《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 第1章 [gl百合] 《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gl》 作者:大茶杉【完结】 简介: 丨双向暗恋丨微酸多甜he丨傲娇爱哭攻*淡人钓系受(1%反攻)丨 傲娇嘴贫强迫症小片警顾闲(请给小顾打call~) x 少言寡语逗狗美食家陈慕(夜宵还是不要辣?) 1 二十七岁的陈慕厌倦了当大厂牛马,索性回老家摆起了夜摊。 靠着祖传秘制辣豉酱,她的独家炒粉大杀四方,乌泱乌泱的食客纷纷前来打卡。 网红找她捆绑炒作,她置之不理。 隔壁劝她增加菜品,她充耳不闻。 偶遇醉汉调戏少女,她一铲挥下去,结果招来了小顾警官。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她遛狗,遇见小顾警官晨跑。 她出摊,赶上小顾警官巡逻。 她回家,正好小顾警官熬夜下班。 陈慕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2 顾希延从来不敢想,这辈子她还能再遇到十年前的暗恋对象。 只因某天深夜突发警情,她又一次撞进了陈慕那双幽深沉静的眼里。 顾希延的心思又......死灰复燃了。 十年前都没混上个脸熟,十年后,她突然想当一只随地开屏的花孔雀。 陈慕喜欢狗,她立刻把头像换成萌萌萨摩耶。 陈慕营业遭人陷害,她潜伏在商家群里一口气揪出三四个嫌犯。 陈慕放工回家,她故意顶着熬夜的乌眼圈杵在人家门口,“陈老板,我想吃夜宵。” 3 陈慕一路和同行斗智斗勇、几番沉浮,六平米的小夜摊逐渐发展成岚市最受好评的平价连锁饭店。 她想要的都靠努力得到了,可唯独那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总时不时地在眼前飘着。 直到某天深夜大雨倾盆,浑身湿透的陈慕出现派出所门口,她拦住那人不咸不淡地问,“顾警官,我的‘见义勇为奖章’都换成‘纳税大户奖牌’了,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甜爽恋爱,欢乐查案,创业挣钱,守护家园。 内容标签: 都市美食 治愈 暗恋 创业 主角视角陈慕互动视角顾希延(顾闲)配角陈羡陈芊田晶(晶)沈淼隋欣江黎星霁桐冯茜 其它:市井生活,时代新风,日常搞笑,暗恋成真 一句话简介:钓系美食家纯遛傲娇小片警! 立意:热爱生活,勇敢向前。 第1章 第1章 初夏入夜,一条横跨城区的岚河穿起了万家灯火。 沿河而建的夜市里熙熙攘攘,大红招牌与辛甜麻辣的香气绵延出百米,各类炸货卤味、粉面煎烤、啤酒冻饮等让人眼花缭乱。 夜市深处某个炒粉摊前排了一溜长队。几位食客懒散地啜着凉茶,有些好奇地走到摊前,“新开的炒粉摊?之前没看到过。” 摊后站着个高挑瘦削的老板娘,手起铲落,热辣的油豉酱裹着牛肉猛火爆香,下入清脆豆芽与新鲜米粉不停翻滚,出锅前洒一把翠绿的蒜叶,色香味俱佳。 她的一双冷白胳膊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细瘦却有力道。听见食客搭话,陈慕抬眼招呼,“几位尝尝,不好吃免单。” “嚯,老板好大的口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还真得尝尝。” “咱也算是本地老饕了,小老板你可别说大话。” 陈慕眉眼一弯,“落完单麻烦把筷子放在茶桶里,等阵就好。” 所谓的点单也只是走个形式,她这没菜单,就一道菜——炒粉。 对面圆脸的胖哥不禁好奇,“你这炒粉不算便宜,还挺多人排队。” 边上面善的大姐笑岑岑指着招牌,“独家秘制辣豉,闻起来好香。老板娘看着面生,年轻人不去上班怎么出来摆夜摊呀?” 陈慕没空应付这些撩闲,铲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几位先坐,粉好了叫你们。” 不上班?她只在心里偷乐一声。 食客们哪知道,眼前沉浸式炒粉的老板娘不久前还是一线cbd里的的数据女工。 陈慕在四年前一毕业就进入令人艳羡的大厂,体面的身份和超高的溢价实则由无数通宵达旦的夜晚凝结而成,资本讲究效率和标准化,不允许任何一个节点有分秒缺席。 起初陈慕也认同这种理念,直到她不得不缺席时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几个月前外婆做全麻手术需人陪护,大姐家事多,小妹课业紧,父母又不在,四年来从未休假的她找到主管。 岂料不苟言笑的主管反手一顿指责,还顺势把项目延期的锅甩给了她。 陈慕返回工位沉默良久。主管还以为她会继续忍气吞声、埋头苦干时,一封措辞克制、逻辑清晰的辞职信外加项目复盘邮件发到了全组邮箱,还贴心地抄送了hr和二级领导。 主管看她反应如此坚决,转而语重心长地劝,“陈慕,你想好了?人有时候得学会作取舍,你以为我就没委屈吗?再说,你这样会进黑名单......” “啪嗒。” 陈慕摘下橘红色的工牌轻扣在桌面,不咸不淡地说:“想好了。” 一周后她赶回岚市人民医院,老老实实陪外婆做完了疝气手术。 外婆乐呵呵地问她怎么得空陪自己这个老太太,陈慕垂着头扯谎说想出去玩一阵子,休个长假。 老太太戳戳她的额头看破不说破,那你先玩,等闲烦了就回祖屋来,吃口饭嘛外婆养得起。 陈慕没说话,蓄着半滴泪拱到老太太怀里撒娇。 放飞自我三月有余,陈慕开始琢磨今后去路如何。她对冗杂代码和报表已产生本能的抗拒,就像牛马一旦见识过大草原,就再也无法乖乖地走进钢筋水泥里去了。 陈慕要创业。她从小就爱吃,早早生活独立的她也有一手好厨艺。几番苦思冥想后,她决定将远大美食蓝图从投入较低的夜摊入手。 岚市地处边陲、气温湿热,本地人偏爱吃粉,早吃解饿,晚吃解馋。正是一个“馋”字,把许多本地人钓到了她的夜摊上。 “老板,两个炒粉!” 她抬眼一瞧,迎面站着三个年轻活泼的女孩,看样子像是对岸大学的学生。 陈慕点点头,鬼使神差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正值凌晨,不少本地人打完牌出来吃宵夜,夜附近多了些三五成群的中年男女。 女孩们捡了处干净桌椅就坐,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折回来站在摊前,捏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调整着角度。 陈慕冷眼斜了斜镜头反光,隔着口罩低声问:“同学,你是在拍照吗?” “啊?”女孩慌张地垂下手,眨巴着小鹿斑比似的大眼,“不、不好意思...” “没事。”陈慕当当敲两下锅边,刺啦冒出一团白气,香辣鲜美的炒粉顺势落进盘里,“好了,吃完早点回去。” 麻花辫女孩忙不迭地招呼同伴,两人端起盘子慌慌张张地跑了。 陈慕刚准备关火,摊前又传来一声吆喝,“喂!两个炒粉,一份不要辣,一份多要辣!” 一股莫名酸腐的臭味隔着口罩冲进她的鼻腔,眼前这俩人显然喝了不少酒。 说话的那人身形矮胖、满脸红光,穿着松垮的条纹polo衫,他身边的细瘦高个男举着手机付了钱。 陈慕不禁皱起眉头,默念了十二遍顾客是上帝。 她低头将火调大,正要炝锅时身后传出忽然一声喊叫,“你说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陈慕循声回头看见刚才那三个女孩。为首的那人长发白衣,正冲着隔壁俩中年男啐到:“你凭什么骂人?” 刚才站在摊前的麻花辫女孩坐在角落里缄默不语,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 周围的食客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看着。 陈慕关了火,前脚刚跨出去就被隔壁摊的张姐一把拦住。 张姐捏着她的手腕,一张嘴是浓重的湖城口音,“别去管嘛,她们跟你又不认识嘚,做你的生意好啰!” 陈慕不置可否,远远指着那俩中年男喊到:“你们过来等着!” 随即她剜了大半勺辣豉酱猛猛入锅,呛得自己忍不住干咳几声。那肥男过来端盘子时,还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两眼。 陈慕懒得理他,随手关了灶、落了灯,正准备清理摊位打烊时,身后突然又传来更尖锐的喊声,“哎你干什么!”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肥男正端着盘子在三个女孩桌边晃悠。 白衣女孩叉着腰气冲冲地骂,“你这臭流氓,快点道歉!” 另外两个女孩眼角泛着泪花,瑟缩着躲在白衣女孩身后。 那肥男露出满口黄牙,忽然上前撩起一缕白衣女孩的发梢,“哎呀摸一下就怎么了嘛?大晚上出来都是玩的,怎么这么小气。” “你!”白衣女孩抬手一甩,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臭不要脸,你等着,我要报警!” 第2章 可她手却抖得厉害,“咣当”一声手机滚落到饭桌上。 “哈哈,不是要报警嘛,你快报呀!” 那俩中年男相视大笑,眼瞅着伸出胳膊又要往女孩身上靠过来。 倏忽一道银光闪过! 油亮的铁铲沾着鲜红辣豉酱和几条脆嫩的豆芽,赫然挡在肥男和女孩之间。 陈慕对着满脸嬉笑的肥男说:“吃饭就吃饭,别搞不愉快。” 不等说完她就感觉到一束黏腻的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个遍,浑身立刻像沾上揭不掉的糖浆似的。 肥男见状当即转换了目标,端着盘子举到她眼前,“哟,这不是夜摊老板娘嘛,我看这炒粉很普通,人倒是不普通呢,大家说是嘛哈哈?” 陈慕身高足有170,往那一杵高他半个头。她面不改色地推过盘子,俯视着那人半秃的头顶,“滚开。” 空气里炸开噼里啪啦的火星,引得众人纷纷停住筷子。隔壁张姐急得原地直跺脚,顾不上满手的油花赶紧掏出手机。 正值凌晨一刻,岚河派出所警情大厅忽然响起电子播报——“您有新的警情,请查收。” 值班民警田晶晶正在做俯卧撑,豆大的汗珠摔了一地。听到中心通报,她立马跳起来小跑到办公室,“顾闲,有警情!” 顾希延直到被她拉上警车时才知道,年方四十八的资深警员老李不愿去闹哄哄的夜市,索性把两个年轻警司使唤去出现场。 她顶着一脑门子火气,脚下油门踩得飞起,“老李怎么还不退休?净给人挖坑。” 副驾的小田刚确认完现场位置,扭头对顾希延吐槽,“你疯了顾闲,他要退休那咱巡逻片区又得重划。” “我好饿哇,一会儿出完警带点夜宵回去。” 顾希延趁着等红灯,皱起眉撕开酒精湿巾把方向盘擦得锃亮,“田晶晶,你下回吃了包子记得洗手。 “我都分不清这车里是臭脚味还是韭菜鸡蛋味了。” 副驾的小田警官心虚地“嗯”了一声,指着绿灯转移注意力,“看看、看灯!” 她一脸幽怨,顾闲那张小嘴简直淬满了毒。 派出所距离热闹的岚河夜市仅十分钟车程,停车后两位年轻警司一头扎进了闹市。 “哪位报的警?”顾希延瞅着警情备注里的0136号摊位——招牌上四个大字,一般炒粉。 这老板可真够没文化,她默默吐槽。 “我。”干脆,清透。 顾希延抬眼看见一个身型挺拔、穿着黑色t恤的女孩冲她走来。 那人束着低马尾,戴黑色口罩,浓眉之下的内敛眼角里锁着一抹幽深沉静,与闹市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燥热的空气里卷过一阵微凉的风,顾希延不禁又细看两眼。 不是……这人手里怎么还拎着把铲子? 她示意小田打开执法记录仪,两人走到女孩跟前行了手礼,“你好,岚河派出所民警顾希延、田晶晶,因为什么事报警,简单说下情况。” “警官好,”女孩开口,“是我报的警,但我是摊主不是当事人,你得找这几位了解情况。” 说完,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那俩中年男。 顾希延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那行,你留下联系方式,有需要叫你去所里协助做笔录。” 就在两位民警了解情况时,那肥男仍在不依不饶地咒骂着女孩们,出言粗鄙、不堪入耳。周围人都顾着看热闹,无人上前阻止。 顾希延不禁皱起眉头,当即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年男面前出示警官证,“你好,现在警告你停止辱骂当事人。走吧,去派出所处理。” 那肥男满身酒气、脸红似猪肝,面对执法者却轻蔑地啐了一口,“哟,你们派出所是没男的吗,怎么叫两个小丫头过来?真丢我们男人的脸!” 顾希延不动声色地摸至警用腰带,语气凌厉起来,“现在警告你,不要妨碍警察执行公务,老实跟我回派出所!” 话音未落,那肥男忽然两眼一斜,冷不丁竟冲着顾希延撞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众人纷纷惊呼,顾希延却早有防备。 她侧身一闪,游蛇般灵巧地转到肥男身后,当即抬脚猛踢两下他的膝盖窝,那人“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咔哒。”手铐银光闪闪,干脆利落地锁上他的手腕。 顾希延将他反手一提,扫了眼围观群众,克制着怒气警告,“小子,袭警可是犯罪,你要管不住这双手就一直戴着铐子,明白吗!” 肥男龇牙咧嘴地痛呼了几声,讪讪地求饶,“明白明白!对不起警官,我喝多了刚才没控制住,是我冲动了,冲动了。” 他身边的高个瘦男也不停帮腔,“警官,我们真没干什么,就是开个玩笑而已,是那些小姑娘没事找事。” 顾希延冷脸剜了他一眼。田晶晶趁机上前,眼神肃杀地盯着瘦男,“你也别愣着,一起吧!” 两位民警提着人就往外走,经过别桌时中年男臊眉耷眼的像落水狗一般没了气势。女孩们眼角泛着红,在后面跟着。 夜摊前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有几个还点了炒粉。陈慕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于是转身开火。 不料她刚淋好锅边热油,一道模糊的条纹身影冲着她飞了过来! 热油滚烫,猛火蓝光。 陈慕用余光一斜,眼疾手快地关了煤气罐,后退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顾希延反应迅速,当即跨步拉住他的手铐往后一扯。那肥男脚下突然刹车,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一整个重心不稳又“咕咚”跪在地上。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哄笑。 隔壁张姐一把拉过陈慕护在身后,悄声埋怨她,“干嘛说你报的警,傻妹子。” 陈慕低头不语,却见胳膊上溅了几星油点,泛着火烧火燎的疼。她掀起眼皮,刚想骂他。 不料那位顾警官二话没说将肥男一提溜,气恼地啐到,“外加故意伤害罪、危害公共安全罪,非得让特警来抓你才老实?” 那人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辩,被顾希延踹了两脚拎起来推搡着走了。 收队的小田警官经过陈慕跟前时冲她说:“女士,麻烦你跟我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陈慕一愣,抬手指着炒粉摊子,“田警官,我也要去?粉还没炒完,我钱都收了。” 田晶晶满脸黑线,瞅着油汪汪的炒锅颇为无奈,“那你打烊了再来。别忘了啊,不然还得给你打电话。” 陈慕闻言点头。 周围食客纷纷从闹剧里退出,回到饭桌上继续推杯换盏。 张姐拍拍她的肩,弯腰从柜子下掏出一支冰棒递给她,“烫着了吧,快敷一敷。 “那几个狗东西总招逗女孩子,遇上暴脾气的姐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遇上脸皮薄的小姑娘可遭不住,人都吓哭了。” 陈慕不置可否,接过冰棒道了谢又用毛巾裹好,继续开火炒粉。 做完这几份就收摊,顺便还得去派出所做笔录。不知到家又几点了,她嘴角一撇。 片刻后食客吃上了心满意足的炒粉,陈慕的摊位也收拾整齐。 夜市由本地承包商统一管理,为确保运营安全,摊主只需处理每日食材和用具,至于摊位、气罐等每晚有专人检查和维护。 她把要带走处理的东西分类腾到露营车里,随后解开冰棒检查烫伤,水泡眼看着就冒起来了。 不过饶是一整晚的忙碌,陈慕并不觉得辛苦,反倒是无比畅快。她美滋滋地计算着今晚的流水,优哉游哉地往停车场走。 刚启动座驾,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来自“大姐陈羡”: [慕慕,下周三吕思凡和陈芊家长会撞期,我好久没去闺女幼儿园,所以——这次我陪吕思凡,你去陈芊那,好吗?] 陈慕的头瞬间炸了,索性把手机一扣装没看见。 黑色雪佛兰suv飞驰在高速路上,揉碎了夜色里的灯影流连。轻微的烫伤仍隐隐作痛,陈慕的思绪随着窗缝卷起的微风渐渐飞了。 陈家三姐妹,陈羡、陈慕、陈芊。小妹今年正读高二,不知她着了什么魔,学习以外的事样样精通,一问成绩就是你别管。 而且,她还最讨厌陈慕。 陈慕九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一年后妈妈陈华萍怀孕生下个女孩,也就是陈芊,彼时陈羡和陈慕还懵懵懂懂。岂料更绝望的是,某天雨夜陈华萍突然离家出走,直至今日再没任何音讯。 三姐妹被舅舅和小姨推来推去,最后是外婆一咬牙收留了几个孩子。 当年陈慕离家读书和工作都瞒着陈芊,导致陈芊对此耿耿于怀,誓与她不相往来。 让我去家长会,疯了吧。陈慕苦笑。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黑色雪佛兰已丝滑驶入小区。陈慕开门时心头猛一激灵,呀,忘了去派出所...... 她没来由地更嫌烦了,索性拖着露营车回到楼上,冲完冷水澡出来又擦了药膏。 第3章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不情不愿地下楼准备去派出所,此时已凌晨两点多了。 陈慕居住的小区离夜市和派出所都不远,正好是个三角形路线。深夜小城主路通畅,踩两下油门很快就到。 她刚迈进派出所大门,抬头就看见了今天出警的顾希延。 那人立在大厅前台,后背天蓝色制服轻微皱起,腰线流畅窄利,身姿挺拔如一株山地雪松,手里拎了个白色塑料袋,正低头跟同事说话。 “赵哥,这个…...这个刺猬怎么弄?” “啥刺猬?哦那个,我给林业局打过电话,人家说不是保护动物,让我们看着放生。” “啊,放生?” 顾希延愁眉苦脸地叹气,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沉静的眼里。 她看女孩莫名有些眼熟,上前问到:“你好,这里是派出所,你有什么事?” 女孩一身休闲打扮,五官素净大气,发稍湿漉漉打着卷,“顾警官你好,我是夜市炒粉摊的老板,有位田警官让我打烊了来做笔录。” 顾希延心里嘀咕着姑奶奶可算来了,为了等你拖到两点我还没下班。 她手里拎着热心市民捡来的一窝刺猬,语气上不免有些嫌烦,“怎么才来?他们都处理完走了。” “请问,那两个人怎么处理的?” 听见对方追问,顾希延又觉得这老板娘也算是遵纪守法、见义勇为的好市民,于是耐着性子回她,“顶格处罚,拘留十天。 “你跟我来做笔录,很快。” 两人走进问询室落座,顾希延伸手递给她一瓶冰水。 “谢谢,我不渴。” 顾希延把笔记本一掀,右眼角下的青色小痣若隐若现,漫不经心地说:“给你敷伤口用的。” 女孩抬眼看过来,顾希延却慌得立马按下空格键装模作样。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那双清透眼神有些遥远的熟悉感。 本着例行公事的原则,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姓名、身份证号报一下,简单说说当时的情况。” “陈慕。” 顾希延的神经陡然绷起一根弦。听到女孩身份证号是本地人,又与自己同岁,她不由地怔住。 某些久违的片段涌入大脑,翻涌起夏日阵雨里的泥土气,连日执勤的疲倦让她意志力降低,被人轻易地勾起一抹记忆的毛边。 隐匿在少时的听说与远望里的心跳渐渐清晰,清秀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了真实可触摸的形象。顾希延连忙低下头,暗自辩解不过是懵懂年纪的一丝悸动,当事人甚至根本不认识她。 可她却明明记得当年高考后陈慕被南大录取,又听说她毕业后去了深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家夜市? “顾警官?”陈慕抬手在她面前晃晃,面露不解,“你在记吗?” “哦不好意思,刚才想到别的案子。你稍等,我马上打印给你签字。”顾希延噼里啪啦地打字,拼命按捺住好奇心。 她飞速录入案件详情,趁着打印的间隙暂缓了情绪,再回到问询室时陈慕已站起身等着她。 “签这里。”她点着a4纸右下角,不太敢抬头。 陈慕。她写字又快又凌厉,处处透着劲秀笔锋。顾希延的神思又一晃荡。 如今的陈慕看上去比少时更沉静冷淡、内敛少言,一贯的冷白皮肤在灯光下有些扎眼,怎么看都不像风吹日晒练摊子的老板娘。 想到这,顾希延实在按捺不住,“你来岚河夜市多久了?” 陈慕掏出一片湿巾擦干净手指,那双波澜不惊的长眼看过来,顾希延竟有点心虚。 “一个月吧。” 顾希延大为震惊,“才一个月?” 随即她又想岚城这么小,派出所离夜市又近,即便不是今天她们早晚也能遇到。 晚上审讯时女大学生坦言在社交软件上看到帖子,不少本地人强推这家夜摊,又说老板是个大美女,她们只想尝尝炒粉顺便拍几个视频发到网上。 大美女?顾希延偷瞄。 黑发低马尾,舒展野生眉,细高鼻梁支起一双饱满狭长的内双眼。 清秀内敛的少女确已长成了挺拔大气的女人。 没等她继续搭讪,陈慕早已推门走了。顾希延下意识追了出去,脱口而出,“这么晚,你,你怎么来的?” 陈慕明显卡顿一下,扭头淡淡地回,“怎么了,顾警官?” “嗯,这附近几条街晚上人多又杂,你,要不等下我送你?”她举着那沓a4纸,语气却藏不住焦虑,“很快,等我十分钟。” “也好,那麻烦顾警官。” 陈慕转身对她点点头,十分坦然地坐在大厅长椅上,“我不赶时间。” 肯定是中邪了。陈慕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感觉后背涔涔地冒出热汗。 岚城初夏气温渐高,派出所大厅里已开了冷气,丝丝凉意顺着衣角渐渐攀上四肢。 又冷,又燥。 假如人类的视线有温度,那她一定是被顾希延的灼灼目光烤晕了。不然怎么解释她刚才莫名的谎话,总得找个缘由。 陈慕压根没意识到手里那瓶冰水还敷在灼痛的伤口,沁凉、妥帖。小顾警官那双清澈的下垂鹿眼、右眼角下笔尖大的小痣,隐约在眼前飘着。 似曾相识,可她却丝毫搜不到记忆源头。看到顾希延焦急的神情,她只感觉空气里凝滞着微微的阻力,不让她往外一步。 直到陈慕坐上顾警官的副驾,她仍然对这种情绪感到一头雾水。 等红灯时,顾希延抽出一张湿巾擦着方向盘,冷不丁说:“那几个女孩让我转达,说多谢你。” “没事。”陈慕看上去有些疲倦,胳膊肘懒懒支在窗边,“这是去外环高速的路,怎么不走内环?” “啊不好意思,”顾希延一时间懊恼又尴尬,连忙解释,“内环经常堵车,我习惯了走外环,其实...不差几分钟。” 这倒是真的。大部分时候她会故意绕一段路,为了听听窗外倏倏的风声。 二十分钟后,顾希延呆呆地盯着小区门口,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你,你住这?” 陈慕一脸无辜,“嗯,怎么了?” 顾希延的小心脏里突然有成千上万只羊驼奔驰而过,一地泥泞狼藉。 苍天啊,谁懂——关于我和十年前的暗恋对象住在同一个小区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试营业已有月余,每晚九点到凌晨一点,雷打不动。 陈慕从停车场出来后,熟练地戴起口罩,轻轻哼着歌往后门抄近道过去。 隔壁炸串摊子天一黑就开始营业,她每天来时张姐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幸而摊位是固定交租的,不然光是出勤这条陈慕就不及格。 但今天......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她远远望过去,0136号摊位附近人头攒动,这还没到本地人夜宵时间啊? “哇注意注意,老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躁动的人群齐刷刷向她看来。陈慕浑身发麻,冷不丁往后一瞅,啥都没有。 她尴尬地看着0135号摊位的张姐,那人正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手,“来啦,小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陈慕趁机从桌椅餐区绕了个大圈,拖着露营车来到摊位处。待她整理好食材一露头,十几只手机正亮闪闪地对着她。 她手忙脚乱地系起围裙,歪着头悄声问张姐,“这是干嘛?” 张姐喜上眉梢,乐得人都年轻了十岁,“说是有网红过来直播,要看你这位‘炒粉西施’!” 敢情昨晚那三个女大学生把她们在夜市的经历发到了网上,一夜间在本地圈子疯传。不少人通过视频得知陈慕的小夜摊,纷纷前来打卡。 陈慕咬着牙倒吸一口冷气。 手机突然响起连续不断的付款通知,叮叮咚咚跟公鸡打鸣似地叫,茶筒里很快竖满了环保筷子。 她熟练地拧开燃气炉,默念了十几遍顾客是上帝,上帝不容置疑。 手起铲落,油热豉香,她两只手都抡出火星子来了! 奈何人群始终不见少,甚至有人开了闪光灯照她。陈慕不时扫一眼众人,眉毛渐渐拧成了天津大麻花。 “铁子们快看,这就是咱们岚市那个见义勇为的‘炒粉西施’!” “老板姐,我要为你代言炒粉,永远支持你!” “我是老板粉丝!见义勇为她值得!” “这炒粉怎么比别的摊子贵啊,老板该不会想宰我们游客吧?” “贵?穷鬼嫌贵别吃。” ...... 人群越来越喧闹,拍照的、直播的、因排队吵架的,一片熙熙攘攘、混乱不堪。陈慕不禁担忧,如果没人维持秩序,闹市人群一旦失控,后果不堪...... 事态紧急,人却必须冷静。她眉目一沉,想起以前在运营部轮岗时策划过几次大v粉丝见面会,很快有了主意。 陈慕利落地关闭燃气,走出摊位时深呼吸了几次,她努力提高声调,“感谢大家支持,为了大家的体验和安全,要吃炒粉的小伙伴在左边排队,排到了再点单付款。 第4章 “逛夜市的朋友请来右边,腾出过道给其他人走动。 “现在饿了的话,也可以尝尝隔壁炸串哈,很好吃。” 话音刚落,人群如通天河般缓缓分开,让出窄窄一条过道。 陈慕趁机拨通了市场管理处电话,不慌不忙地说:“张经理,请你带几个保安来0136摊位,这边有游客聚集,需要保安维持秩序。” 电话那头瓮声瓮气,不耐烦地吵吵,“什么聚集不聚集的,这会儿还没到游客高峰期,你别大惊小怪的。” 陈慕听他又想糊弄,语气不由地凌厉起来,“张佟伟经理,你负责市场治安,新闻里类似的踩踏案件不用我再提醒你。请你现在就带人来,否则一旦出事市场要负全责。 “你别犹豫,五分钟内保安不来,我会立刻报警。” 挂完电话,陈慕手心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被眼前频闪的摄像头和灯光晃得头晕,赶紧掏出藿香正气水灌了两口,走到摊前继续埋头炒粉。 人群聒噪,不知谁突然发出一声高昂的嘲笑,“这真不是炒作吗?你看老板台词都背好了,就等着人家直播给你吸引流量是吧?老铁们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这炒粉其实看起来卖相很一般啊,纯粹就靠滤镜。” “看破不说破,你干嘛非要戳穿人家!” “炒流量还戴口罩搞得神神秘秘,敢不敢给大家看看正脸!” “主包不说老板是大美女吗,倒是给大家证明一下呀。” ...... 陈慕咬着后槽牙,心里暗骂两声。这些没底线的博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可不想上赶着咬钩。 只是这么一搞,她才营业月余的摊位很可能就要被造谣的口水淹得前功尽弃。难不成刚有点起色的商机就这么......夭折了? “滴滴。”五分钟倒计时响起。 陈慕向人群外面张望,果不其然,胆小怕事的张佟伟带了四个保安迎面过来。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张经理立刻指挥保安开始疏散人群。饶是这样,乌泱乌泱的人直到凌晨时分才逐渐消退。 打烊后,陈慕捏着酸疼的手腕,着了魔似地算账,假如每天卖200份进账3000块,一个月10万,一年100万,这难道不比数据女工赚得多? 不过这样第二天应该会猝死吧...... 况且,她还被几个不怀好意的博主质疑炒流量。 陈慕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在本地推荐里划拉,果然在几个点赞颇高的视频里看到有关夜市的内容和煽动的字幕——夜摊炒粉老板娘博流量,自导自演粉丝群现场起骚乱! 她渐渐拧起眉头。这命运多舛的小夜摊此刻像极了海上暴风雨里的独木舟,处境十分不妙。 隔壁张姐今天早早打了烊,特意过来闲聊,“哎呀小陈,托你的福今天可是张姐我流水最高的一天。” ......陈慕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张姐若有所思,“你也喜欢他们来吗?” “喜欢呀,他们拍就拍啰,咱们好好做生意有什么怕的。”张姐自豪地扯着大嗓门,“抓紧机会把钱赚了最要紧,别的都是浮云!” 陈慕嘴角一弯,被她逗笑了,“有道理。” 她说的没错,抓紧机会赚钱要紧,但踏实长久地赚钱更要紧。 凌晨一点,岚河夜市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总经理办公室内飘起阵阵茶香。 陈慕坐在古色古香的酸枝木茶桌前,一本正经地大肆恭维,“张总,今晚真的要感谢张佟伟经理,幸亏有他在才没出什么事。” 夜市的承包人也即总经理,张程亮笑脸相迎,“我本家兄弟就这点好,认真负责那是没得说。不过小陈,这么晚了你到底有咩事?” 陈慕战术性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其实这种突然火起来的网络流量有利有弊,与其特别浪费人力维持秩序,不如......” 张程亮的颈上金光一闪,探身斟了杯茶,笑眯眯地推到陈慕手边,“不如什么?” “不如市场部门成立夜市直播小组,主导热门摊位统一直播,不光能大力宣传岚河夜市,直播收益还能跟商户分成,保安维持秩序也更省事,你觉得怎么样?” 陈慕一席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她徐徐地喝了口茶,似乎意犹未尽,“马上就是岚城的旅游旺季,直播小组要是真建起来,张总还能跟本地旅游局谈谈宣传补贴或者合作。” 张程亮那双精明的雷霆大眼顿时一闪,他压根没想到夜市里还藏着这么个人才! 这女孩进门前,他只知她是个卖炒粉的,没成想说的话却头头是道,让人惊喜连连。 他最近正愁怎么进一步扩大岚河夜市的名气,好抓住全国复苏的旅游热潮再赚上一笔。 眼前飞来个好主意,张程亮虽然兴奋,但骨子里不免还带着商人的警惕,似笑非笑地问:“小陈,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只是——你给我送了这么大礼,想从我这拿点什么好处?你不要客气,尽管说。” 陈慕垂眼假装思考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说:“我不要别的好处,只要保安维护好摊位秩序,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红打扰大家做生意。 “直播收益所有商户统一分成,大家一视同仁,安心赚钱。” 张程亮再次被她的发言触动到,忍不住问:“小陈,我看你说话蛮有逻辑、人又聪明,方便问你以前在哪里高就?” 一旁的张佟伟讨好地凑上去,语气似有惋惜,“她当年还是咱们岚市的高考状元,最近不知怎么突然从大厂辞职,回老家来摆夜摊了。” “不不,”精明的张程亮当即按住他,“大厂是不错,但咱们岚城也有大好机会。” “陈老板,我就听你的建议,明天马上开会讨论这事,多谢你为市场献言献策。” 三人起身互相吹捧客套着,一路把陈慕送了出来。 她启动雪佛兰suv,片刻后特意绕过城区主路驶入了外环高速。 落至一半的车窗涌进来阵阵温煦的风,左臂的烫伤水泡隐约藏在夜色里去了。她又想起来昨夜那个莫名其妙的小顾警官。 “你,你住这?”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 陈慕心想我又不瞎,她那辆私家车驶进小区时抬杆自动就升起来了。那不就是说,昨天熬夜加班的小顾警官其实跟她......住同一个小区? 这时,车载屏幕连续弹出几条通知提醒,陈慕在横幅消息界面看到来自某个陌生号码的滚动留言: [陈老板,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直播的事宜仅限你三天内回复我,否则后果自负。] [五五分账,诚意满满,静候佳音。] 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陈慕盯着前方视野里不停后退消失的白线,目光渐渐冷下去。 这些甩不掉的苍蝇,真是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岚河派出所今晚破天荒得安静。 值班民警田晶晶百无聊赖地咬了口小面包,盯着手机突然一蹦,“顾闲,这是不是昨天那个报警的老板娘? “你看好多网红去拍她,说她是岚城‘见义勇为最美女老板’耶。 “话说我前天交完班先走一步,你肯定看到她真人了,她好看吗?” 顾希延正忙着在街道办举报的小区聚众赌博群里潜水,心不在焉地应付,“什么‘美女老板’,田晶晶你可是人民警察,不要带头传播歪风邪气。” 小田看着视频里色泽鲜亮的炒粉,不停地咽着口水,“人民警察不可以看美女嘛?你这就是偏见,我们和人民群众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那可是一致的。 “诶不对啊顾闲,你不是最喜欢......” “吃你的小面包吧!”顾希延抄起点心往她嘴里一塞,把那后半句堵了回去。 今晚她在赌博群里潜水了两个多小时,结果一无所获。本想出警凑个kpi,无奈这个月的奖金又飞了。 顾希延眼角都熬红了,她打着哈欠戳戳搭档田晶晶,“我先撤了。昨天搞到两点多,今天得早点回去接受我妈批评教育。” “退下吧,顾闲。本宫今晚答应替赵哥值班,有事我在群里艾特你。” ......顾希延闻言当场暴起,溜圆的大眼睛迸出几团火星,“田晶晶,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开门、落座、启动一气呵成,顾希延转眼就开着白色凯美瑞驶上了外环高速。 深夜晚风意外地惹人烦躁,不停地缠卷起她的碎发,蹭得人蜜色脸颊和修长脖颈酥酥痒痒。 到家后爸妈早已睡下。顾希延暗自庆幸,蹑手蹑脚地在冰箱里翻了点吃的糊弄。 洗完澡,她擦着滴滴答答的头发回到卧室,一屁股坐在书桌前。 清爽的短裤短袖下透出她轻薄的肌肉线条,浅麦色皮肤光滑而柔和。她鹿眼微垂,右眼角下一点青色小痣,挺翘的鼻头更显得这张脸十分无辜。 第5章 搭档小田出警时总提醒她,“顾闲注意表情,你得再凶一点!” 桌上的电脑屏幕右上角忽然弹出邮箱通知,提示她收到一封来自刑警队公邮的回执。 顾希延盯着屏幕赌气地默念了好几遍,一双眼渐渐落寞,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委屈的情绪像巨型棉花糖一般将她笼住,她叹口气,发呆片刻后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 视频里那女孩梳着低马尾,穿黑色长款t恤、戴黑色口罩,单手握着锅柄上下翻飞,看起来臂力惊人、游刃有余。 陈慕。小田嘴里那个——岚城见义勇为最美女老板。 顾希延连续划拉了好几个视频,沮丧地意识到即使她没露脸,可那轻巧干练的手法、悠闲沉静的气质已经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她小心翼翼珍藏了十载的陈年旧影,岚市曾经的高考状元,传闻光鲜的大厂白领,怎么会出现在与之格格不入的夜摊上。她百思不得其解。 顾希延半梦半醒地嘀咕着,倚在松软的椅背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私家车驶入地库时一阵冷风卷过,陈慕连打几个喷嚏。 十多分钟过去了。她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反复回忆今晚发生的每件事。聒噪的人群、起哄的博主、兴奋的张姐以及油嘴滑舌的老板张程亮。 越想越烦躁,头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她疲惫的思路。 她一看屏幕上那杏眼含威的靓女头像,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开口透着淡淡嫌烦,“陈羡,又怎么了?” “快点回家。”对方说完,电话就“嘟嘟”地挂了。 陈慕现住的小区地段优越、物业高端,实际上却是大姐陈羡的闲置房产。那家伙阔得很,她也乐得坦然接受姐姐的施舍。 只是......这施舍偶尔需要她承受一些奇怪的无妄之灾。 就比如现在,陈慕也不知道门口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到底等了多久,只见她抱着门口的拖鞋声泪俱下,“陈慕你个小兔崽子!跟我说工作不开心想好好休息,结果你不去游山玩水非要摆夜摊。都怪姐姐没出息,我亲爱的妹妹你受苦了......” 陈慕简直目瞪口呆,掐了好几下大腿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 “陈羡,别演了。”她踢了踢地上梨花带雨的姐,“你挡着我开门了。” 不消片刻后,陈慕从洗手间出来擦干头发,懒懒地蜷进沙发里,“陈羡,你中邪了?” 陈羡却一本正经,“慕慕,我担心你。” 姐妹间很少如此真情告白,这让陈慕很不习惯。她低头默默把玩着发梢,不咸不淡地问,“你看见那些视频了?” “真没意思。” “没意思?上班有意思,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我不上班。” “那卖一辈子炒粉?” “......不会,我有安排。” “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你看我每天累得要死,吕思凡还说我是个坏妈妈。” “谁叫你不给她买蛋仔派对。” “啧,陈慕你别转移话题。干脆你去我网店当模特拍画报,又轻松又赚钱,现在摆夜摊子算什么?你明明喜欢清静,现在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围着你,能开心吗?” “不开心,我会解决。你不要总把自己当妈,操心这个那个。” 话音刚落,陈慕意识到她险些触及了三姐妹之间的话题雷区,当即一个滑跪抱住陈羡的大腿,“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烦死了。”陈羡眼角泛红,打了她两下,“是是,你最有分寸。” 说完,她掏出身后的红酒瓶嫣然一笑,“那,陈分寸女士赏个脸?” 两人一拍即合,红酒配着黄瓜薯片谈天说地、又哭又笑,渐渐地人也融进月色里去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陈慕才醒,还是被大姐陈羡的手机闹铃吵醒的。 “我去!姐,陈羡!快醒醒!今天吕思凡有家长会?” “......啊?头好疼,什么家长会?”陈羡的大波浪卷慵懒缱绻,她揉着太阳穴一激灵,“完了!快,还有陈芊的,你也得去!” 陈慕已然石化。 两人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搭了两套稍显正式的衣服匆匆奔出家门。 “叮!”十一层,电梯开门。 顾希延一怔。电梯反光镜里忽然映出两个衣着精致、气质洒脱的都市白领。只是......这白领女士怎么有点眼熟? 左边那位一袭齐膝无袖黑裙,配淡白珍珠项链,波浪卷发优雅大方。右边那位白色真丝衬衫搭深灰西装半裙,点缀玫瑰金耳圈,黑发低髻清爽干练。 “顾警官?”身着白衫的陈慕微微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反光镜里的她,“好巧。” 不知怎么,顾希延却从那声“好巧”里听出来若有若无的调侃。 她本人踩着洞洞鞋,长发散乱、眼圈发青,白t恤上还沾着一点午餐的番茄酱,手里拎个破垃圾袋儿。 “嗯,”千言万语化成一句简单又不失礼貌的,“早啊。” “叮!”电梯开门。 “什么警官?你怎么还认识警察啊陈慕?她谁啊?你没犯什么错误吧?” 顾希延的视野在那位黑裙女士喋喋不休的质疑声中再次闭合。她盯着反光镜里自己憔悴的脸,恨恨地捶了下脑袋。 真服了。岚城有那么多小区她不住,为什么偏偏住这里! 不过......她穿成那样是去干嘛,面试? 顾希延撇撇嘴角,原来陈慕在写字楼里上班时也那么......好看。空气里残留几丝混着青草基调的铃兰香,她不由地深吸一口。 啧,有点像变态。顾希延猛然清醒,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 “穿成那样”的陈慕一路飞驰,黑色suv还没停稳人就飞奔下了车。 她一路冲刺到高二八班门口,却看到座次表上陈芊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 ......这个陈芊!她按捺住内心的怒火,面不改色地往教室后门走。 直到家长会开完,陈慕才知道陈芊这学期压根没好好听讲,甚至经常旷课。她顾不上跟其他家长交流八卦,转头就冲出教室去找那臭丫头。 陈慕踩着高跟鞋在校园里逛了半天,终于在操场上看见了“嫌疑犯”。那头明显的绿毛,跟大姐发来的照片如出一辙。 “陈芊!” 正值午休,不少学生正在操场上嬉闹,听见这声清透的怒吼纷纷回头。 远处陈芊浑身一震,咬着嘴巴不情不愿地转身。 绿毛丫头来到跟前,陈慕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怒火。十七岁的女孩细高个儿,皮肤白皙,杏眼弯眉,隐约透着陈羡的半个影子。 陈慕默默感叹,敢情老陈家的优秀基因都被她俩划拉去了。 她盯着陈芊那头毛躁躁的翠绿长发,顿感无可奈何,“帮你请假了,走吧。” 女孩两眼一垂,“去哪儿?” “去大姐家。” “不要,我有事。”陈芊脖子一梗,“又不是同一个家,没必要折腾。” “陈芊,说话不可以带情绪,你在家对外婆也这样?” 女孩嫌烦地捻着分叉的发稍,“你管不着。跟外婆一起住的是我,又不是你。” 陈慕懒得跟她掰扯,索性把家长手册一递,“好我不管,你自己看。想找我随时打电话,但有一条,不要逃课好吗?” 女孩一言不发,眼角泛着红气。 她忽然就心软了,掏出纸巾递过去,“陈芊,不许逃课。” 细如蚊蚋的一声“嗯”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陈慕压下嘴角的笑,假装疾言厉色,“你好好说!” “哎呀知道了,你好烦!” 女孩负气地打了她一下,转身就向着同伴方向跑了。 陈慕被毒烈的日头晒得头晕,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双帆布鞋换上。 不远处绿发飞扬的陈芊指着她挺拔修长的背影,一脸得意地对同学说,“我姐。” 黑色suv路过菜市场门口,陈慕匆匆跑下去拿了预约的豆芽与米粉。离晚上九点还早,但她习惯了把一切准备妥当、留出余量。 说起来她的炒粉其实跟别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市场预定的米粉与豆芽菜,都在铸铁锅里猛火快炒,非要说差异大概就是她用的辣豉酱不一样。 她炒粉里的辣豉酱不是成品调料,是她按照小时候爸爸的习惯调制的。那个味道自从九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过,直到现在她也没办法完全复刻,只是凭着记忆还原了七八分。 收拾完备用食材已是下午五点。洗净的豆芽放在冰水里泡着,辣豉酱也调配得正好。 她刚想回床上补个觉,手机突然响了。 张姐以前从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给她。陈慕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接起电话。 “小陈,小陈你快来市场!摊子上出了点事,你得早点过来!” 第6章 陈慕挂了电话,微微发怔。 她点开昨晚收到的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反复看了好几遍,轻轻叹了口气,飞快地装好食材下楼去了。 第5章 第5章 陈慕傻眼了。 夜市的摊位都是由不锈钢制成的框架与台面,架子上方横面板上贴着商户招牌。 她拖着露营车站在摊前,看到五颜六色的喷漆涂满了招牌和摊面,歪歪斜斜的黑色大字十分突兀——流量炒粉,宰客严选! 隔壁张姐一瞧陈慕来了,赶紧凑上去戳她的胳膊,“你瞅瞅,谁这么缺德搞成这样?我看准是那些人眼红了,只敢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小陈,咱不能忍气吞声。这伙人抱团得很,他们惯会欺负新人,你越老实他们就越得寸进尺。” 杵在一边的市场管理员张佟伟有点听不下去,故意干咳了几声,“哎哎哎,张姐你别瞎拱火! “那啥,陈老板你看...我们查了昨晚的监控,凌晨三四点黑顶瞎火的实在看不清那俩戴口罩的长什么样,你说...” 陈慕掀起眼皮一斜,她看不上张佟伟胆小怕事、拖泥带水的风格,直接打断了他,“张经理,你报过警了吗?” 傍晚的暑气从水泥地面蒸腾出来,张佟伟的深蓝色衬衣渗出了几团汗,他被热气捂得有点不太耐烦,“啊?报什么警?用不着嘛陈老板,这属于咱们市场的内部问题,你也没啥财产损失,我找人清理清理,给你弄干净就好了嘛。” 陈慕扫了眼招牌上凌乱的涂鸦,心里清楚大概是谁干的,却又不好明说。 昨天刚跟市场老板张程亮聊了成立直播小组的事,今天摊位上就惹了麻烦。这小小夜市看起来也不太平。 不过秉承着咱们中国人的优良传统——来都来了。在哪炒不是炒,至少本钱不能亏。 她拦下愤愤不平的张姐,不打算跟张佟伟继续掰扯,“张经理,我是交固定租金的,今天0136用不成,麻烦你给我安排个临时摊位。” “好说,安排,这就安排。”张佟伟巴不得她消停点,急忙划拉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这样,你先去0211,那边正好有个商户撤租。你凑合两天,我马上找人过来收拾。” 效率果然堪忧。陈慕来不及跟张姐吐槽,留下两杯自制凉茶就跟张佟伟往西北角的0211摊位方向去了。 这片区域可是成排的烧烤区,每到夏日入夜就开始烟雾缭绕,如梦似幻,麻辣鲜香,咳咳。 陈慕刚要开口提议再换一处,却见张佟伟拈起衬衫领子焦躁地呼扇着,“旺季一到,这夜市游客可太多了,摊位都紧张得很。这个商户回老家结婚,我估摸着0211过几天就会租出去。” 得了。她明白在市场里张佟伟多少算个小人物,跟他挣拔起来也没好处。 陈慕干脆断了念,打算今晚凑合过去,后面休摊两天,等张程亮的直播小组建好她再回来赚钱。 两人交接完毕,陈慕把一应用具、食材挪到台面。她刚戴好口罩,隔壁卖糖水的大姐就喜颠颠地凑了过来。 糖水大姐身穿翠绿碎花短衫、黑色短裤,圆脸盘发,浓眉大眼精光四射,语气又快又急是本地人没错,“哎呀小妹,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西南角卖炒粉的什么‘西施’?怎么好端端的来这边啦?” 陈慕登时两眼一黑。这大姐汹涌的热情堪比对面烧烤摊上的红炭热气,“呲啦”一声就能把人烤干。 她本性慢热,说话一向不咸不淡,“你好,叫我小陈就行。” 糖水大姐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搭在半空,顿时脾气也就来了,“哟,敢情真把自己当红人了,这么不情不愿的我还不稀罕呢!” 说完,大姐拈着翠色花衬衫一掀一掀地走了。 陈慕眉眼一垂,早习惯了。想到刚来市场时张姐跟她也是这么认识的,不禁摇头笑了笑。 不过她很快就见识到了糖水大姐的威力,这位战斗力可一丁点都不比张姐差。 入夏后,岚河夜市一到晚上就人流如织,再加上本地旅游局的大力宣传,“最美人间烟火”的印象深入人心,少不了许多游客和美食博主拉动气氛。 陈慕换了摊位,一些游客和博主为了找她都费了不少劲。刚开始人还不多尚且能应付,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队,隔壁的糖水大姐就不满意了。 “哎哎哎,别挡着我的摊子。你们要排队去那边,靠边站站! “什么秘制辣豉酱,我看你就是从市场买的,有那么好吃? “炒粉就炒粉,这些排队的人不会是你雇来的吧?” ...... 陈慕算是听出来了,糖水大姐今晚不把她的耳朵吵聋了决不会罢休。 眼下才十一点刚过,真正的夜宵大军还没出门。这要是被她继续蛐蛐下去,自己非得耳鸣不可。 她在炒粉间隙时不时观察那个糖水摊,早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大姐卖的哪是什么正经糖水?左不过红糖水、椰奶两种打底,配料却多得无法无天。芋圆、汤圆、干果碎、水果丁五花八门的,与本地人常吃的番薯糖水、冰汤圆八竿子打不着。 价格还不便宜,都比上十五块一盘的炒粉了。 游客渐渐散去,夜宵的常客还未到,陈慕看准时机解开围裙凑到糖水大姐身边。 糖水大姐两眼一斜,撇了撇嘴角,话里话外透着酸溜溜,“怪不得是‘炒粉西施’,生意真不错。” “好姐姐,”陈慕递上一盘炒粉,眨巴着亮晶晶的眼,抬一抬下巴,“说也说累了,尝尝。” “不要钱,提提意见。” “啊?”糖水大姐愣了,脸上讪讪的却又抹不下刚才的神气,“我不爱吃炒粉,你还是留着卖给那些拍照打卡的人吃吧。” 饶是说着,她的眼神却被刚出锅的鲜香亮泽给吸住了,忍不住凑近鼻子闻了几下。 陈慕端着盘子晃悠两下,眉眼弯弯,口罩底下藏着笑,“真不尝尝?” “真给我吃?不要钱?”糖水大姐语气松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闻着倒是挺香。” “真不要钱,你趁着人少垫垫肚子。” “那我真吃啦?” 陈慕冲她点点头,望着她的糖水摊子若有所思。她还生怕自己演得不像,刻意轻轻叹了几口气。 “咋啦?小妹你叹什么气?”糖水大姐抹一把嘴角的辣酱,试探地看向她,“我这生意是比不上你,就一口糖水,但真材实料绝对的,不信你尝尝。” 她说着就放下筷子,看架势非要给陈慕来上一杯不可。 “嗯——你想不想多赚点?”陈慕拦住她,一双凤眼透着狡黠的亮光。 大姐的额角被暑气蒸腾得渗出了细汗,急忙脱口而出,“那当然想!摆摊不就为赚钱嘛,怎么搞哇?跟你一样我也当个‘糖水西施’?” 她边说边捋捋耳边碎发,扯了扯衣角。 陈慕被她活泼笨拙的举动逗得“噗哧”一笑,指着摊前的黑板牌,“你把那牌子拿过来,我给你改改。” “diy糖水,15元/杯,自选自取,用料不限。本地传统糖水,10元/杯。” 糖水大姐指着黑板牌念了两遍,忍不住问,“小陈,这能行吗?真不亏钱?” 陈慕摇摇头,捏起一只透明塑料杯,“这杯子装得再满,成本不超过十块吧,你比我清楚,这个卖给图新鲜的游客。 “本地人习惯喝番薯糖水,你卖十五块有点贵,十块正好。 “隔壁卖烧烤的多,他们吃腻了就会来杯糖水,你把冰块、冰沙都备足,信我的话就试试。” 糖水大姐哪还顾得上听话,早就抓起计算器加减乘除算起账来。 半分钟后她抬起头,瞪着溜圆的大眼,神情异常兴奋,“小陈,有点道理的哦。” “刚才,刚才刘姐不是故意...” 陈慕歪着头把计算器往她怀里一塞,冲她扬扬下巴,“快点,赚钱要紧。” 不多时,络绎不绝的游客在糖水摊子前排起长队,叽叽喳喳地讨论放这个还是那个,怎样放料更多云云。 刘姐笑得腮帮子都酸了,时不时扭头瞅一眼陈慕,那家伙正卖力地挥着铲子,上下翻飞。 这姑娘有点东西的,刘姐默默感叹。 陈慕马不停蹄地应付到半夜,当晚食材全部出清,可她却没像往常似地那么开心。 0136摊位的纷乱涂鸦时不时在眼前晃荡,她无暇顾及刘姐邀请她喝糖水,收拾好摊位匆匆离开。 马上就到暑假,岚城即将迎来更多的游客流量,岚河夜市作为本地热门地标肯定是旅游打卡必选。 她原本计划趁暑假大赚一桶金,之后再做新的规划。不料刚开始就遇到这种事,陈慕忽然意识到,虽然是摆夜摊,但其实跟职场里的厮杀也没太大分别。 力气,资源,手段,缺一不可。 张程亮是重要资源,她一定得好好利用。市场的商户大多淳朴善良,除非是直接竞争的关系,否则没人愿意为了挣那点小钱就扰乱市场秩序。 第7章 力气和手段,得用来应付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人。 比如那个陌生的号码背后的家伙。 为了安抚张佟伟她暂时不想报警,但不代表她就会轻易放过那个陌生人。她得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车子驶入地库后,她照例拉着露营车去搭货梯。小区的保安尽职尽责,稍微大点的东西都不让占用客梯,陈慕为了避免被抓每次都老实地遵守规定。 冲完凉后,她忽然想起来下午急忙出门连垃圾都忘了丢,于是换好衣服戴上耳机,提起大垃圾袋下了楼。 小区垃圾站与住宅间隔得比较远,她拎着两大包垃圾慢腾腾地走,吹着晚风惬意地哼起了小曲。 不远处的草丛后窸窸窣窣。陈慕沉浸在耳机音乐里,根本听不到那么细微的声响。 她扔完垃圾刚要转身往回走,冷不丁看见一团黑影蹿了出来! 她一瞬间心脏差点离家出走。寂静的小区垃圾站猛然掉落不明生物,双方似乎都被吓了一跳,各自急忙后退几步。 迎着路灯的亮光,陈慕眼前的人影儿渐渐清晰起来。高挑飒爽,长发细腰,一双潮湿的鹿眼眨巴眨巴,似乎比她还惊魂未定。 陈慕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盯着面前的人,“顾,顾警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夏日深夜,嫩绿草尖上星光闪闪。 露珠纷纷划落。顾希延的自尊心,也跟着落了。 她死活都想不通,怎么大半夜出来抓个跑路的刺猬幼崽也能被那个人撞见。还是说住在同个屋檐下就是原罪。 “好巧。” 顾希延决定,她要把前两天那句电梯里的“好巧”还给她。 而“原罪”创始人,陈慕的视线却一路下滑,直至落在顾希延的手上。那位顾警官戴着棉线手套,提溜着巴掌大的毛茸茸的什么东西,显然是个活物,还在不停挣扎。 她耳机里正播放着激情bangbangbang,看见顾希延的嘴动了动,她这才抬手摘下耳机,“不好意思。 “顾警官,你在干嘛?” 顾希延一脸没得逞的懊恼,讪讪地回她,“抓这个。” 她结实的小臂线条尽头,捏着那只深夜嫌疑犯,“前天有人捡了一窝刺猬交到派出所,全是幼崽,放生的话肯定活不长,大家一人分了一只,等养大再放。” 陈慕忽然有种错觉,她好像在跟幼儿园的吕思凡说话,刺猬,幼崽,养大。 简直无厘头。 不过显然此刻更无厘头的是,大半夜的人民警察从灌木从里蹿出来,眨巴着亮晶晶的鹿眼,故作潇洒地拎着一只邪恶毛刺球。 而她作为善解人意的热心市民,也努力地配合假笑,“明白,那顾警官是在遛,遛刺猬?” 挺有情趣。 ......顾希延显然没料到她的脑洞,原地宕机了三秒,“不,是我妈嫌弃,给我扔绿化带了。” 也没说是嫌弃它,还是嫌弃她。极有可能都嫌。 晚风乍起,两人粘着风往回走。陈慕有点怕她手里的刺猬,落后两三步跟着。 眼前穿家居服的顾希延和穿制服的她很不一样。自带气场的制服天然克制了她脸上的无辜感,让她看上去挺拔严肃,而穿家居服的她却像个青涩的呆萌少女。 陈慕的视线跟着那只小小的刺猬,一荡一荡。路灯下两条影子叠着,一晃一晃。 “对了陈,”顾希延踩着吱吱作响的人字拖,不小心嘴瓢了一下,“陈老板,今天没去夜市?” 陈慕缓过神来,忽然玩心大起反问她,“怎么,顾警官去过了?” 前面那人轻轻地啧了一声,“今天我轮休。田晶晶说她特意叫了跑腿去买,结果跑腿说摊上今天没人。” “原来如此。”陈慕也跟着正经起来,“今天0136出了点事,我临时换到0211那边。 “田警官要是想吃,估计往后两天也不成了,我打算休息两天。” “出了点事?”顾希延突然提着刺猬一甩,转身看着她,“怎么突然休息?” 话音刚落,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嗨闲聊,随口问问。” 暖黄色的路灯下一个圆叠着一个圆,顾希延那头毛燥燥的过肩长发笼起了一圈虚边儿。 不远处就是单元楼大门,陈慕忌惮那只挣扎的小东西,指着它岔开话题,“这个你拿回去,她会不会又给你丢了?” 顾希延踩在半截台阶上,眉眼懒散地垂着,“丢了?没事,我抓什么都快。” “万一被物业发现,可能会直接扔小区外面。” 哎呀。陈慕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太累所以失了智,干嘛非要多嘴。 果不其然,那人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连带表情都有点幸灾乐祸,“咱们小区热心市民看起来不多呢,那能怎么办?” 淡淡的柚子叶味儿从微风里卷过来,这是本地人常用的一种沐浴露。陈慕咬着后槽牙,半分钟内暗骂自己八百回。 “叮!”十一层到了。 “我先声明,”陈慕挪得慢吞吞,鞋底跟沾了糖浆似的,“我就养它到成年,成年以后你给它放归大自然。” 顾希延点头如捣蒜,悄悄压住嘴角,“好的好的,我代表刺猬家族感谢陈老板爱的奉献。 “哎你先别睡,等我几分钟上楼把笼子拿来。” 陈慕十分无语地瞅着塑料袋里的刺猬幼崽,总觉得被人下套了。 几分钟后那人如约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慕只好请她进门安置刺猬家族之遗珠。 阳台十分宽敞,顾希延却蹲在那摆置了半天,磨磨蹭蹭。陈慕站在旁边猛然想起,她忘了问刺猬要多久才成年啊? “你最多就养两个月,”顾希延还没等她答话就开始科普,“不用担心。 “吃的东西我每天放在门口,麻烦你喂给它。 “哦对,这锯末你要经常清理,不然可能会有味道。” ...... 新晋领养人陈慕早就沉浸在无限后悔中,到底是哪句话才引发了这种连锁反应啊。她已无力复盘。 “顾警官,”她冷不防蹲在笼子那头,准备放手一搏,“我不忍心拆散你们,你要不要每天都来一趟。” ......短暂的沉默。 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好在阳台上方,冷气徐徐落下来盖在顾希延的后背。 在楼下抓刺猬时她出了一身汗,t恤还泛着微微的潮湿,降落的冷气不断地凝结在她背上,越积越重。 突然“砰”的一声,团团冷气炸开。她浑身又燥热起来。 细密的笼子网格那头,一双饱满狭长的眼里流露出些许期待。 “毕竟我是第二顺位,肯定不如亲妈尽职尽责。” 此言一出,顾希延险些没侧翻在地上。她心里不由地落了空,果然想多了,她怎么可能记得你。 “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亲妈啊,我是养母。”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气。 “那我是第二养母。”陈慕紧接着又说,“还是不要拟人吧,不然养死了会很伤心。” “陈慕!” “啊?” “你......哦,那个,你不用一直叫我顾警官,叫我顾闲就好。” “嗯。” “那,那我每天几点来?”真怕被她给养死。 顾希延斜了一眼腕表,已凌晨两点多。她心想总不会每天深夜都来吧,她可是要值班的,经常早八出门,深夜十二点才回。 但是,就这么甩给陈慕似乎也......不太人道。 她的内心在道德与人性的边缘激烈挣扎,对面忽然伸手过来。她低头一瞧,是个微信二维码。 “你加我微信,我把大门密码发你。”陈慕恢复了往常那副云淡风轻,起身往客厅里走,“你几点来都行。 “如果加班太晚就算了,我来收拾。” 不是姐你,你也太没警惕心了吧。她右眼角的小痣慌乱地跳着,嘴上结结巴巴,“你就这么把大门密码给别人了?” 饶是说着,她手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秒内就扫码添加了好友。 陈慕一脸疑惑,手里举着半袋碱水面,“别人?你不是人民警察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她被噎了一句,杵在原地有些尴尬。 “你还不回去?”对面陈慕简直在明晃晃地送客。 这人也太现实了。顾希延抿了抿嘴,忽然觉得面前那袋面条打了卷,一根根缠着她,“其实抓完刺猬,我也有点饿。” 陈慕没说话,上下扫了她两眼径直走到厨房去了。 顾希延识趣地闭紧嘴巴,生怕惹人嫌烦。她在客厅里来回瞎转悠,两只眼都要钉进手机里去了。 她辞职了,出门旅游了,去当义工了,回乡下外婆家了......陈慕的朋友圈动态丰富多彩,却戛然而止在4月17号。 顾希延算了算,大概是一个月前她开始摆夜摊的时间。那确实很累了。 忽然手机一震,田晶晶的头像亮起一个小红点。 第8章 她人都麻了!天杀的田晶晶,大半夜不要联系同事好吗!尤其是不要联系你那正在轮休的悲惨搭档啊求求了! 不过......看上去是个链接。顾希延颤颤巍巍点进去,发现视频封面的标题极尽情绪化——见义勇为惨遭报复,人心不古天理何在! 画面里陈慕的那个“一般炒粉”摊子花花绿绿,招牌上突兀地飘着几个大字——流量炒粉,宰客严选。 额......顾希延不禁吐槽,这些自媒体还是缺网警管管。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径直走进厨房想问个清楚。 “陈老板,你那个摊位...” “叫我陈慕。” “哦好。陈慕,你那个摊位...” “等会儿,先吃面。” “哦好。诶?” 不是你美食博主啊,煮个面有必要这么香?顾希延不属狗,但现在她感觉自己真变狗了,闻个面条都觉得香。 “陈慕,锅里你放什么了?” “尝尝呗。”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人面前一碗。 “报警了吗?” “没。” “为什么不报?这种事我们也管。” “暂时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顾希延挑起一缕面,犹豫半天不肯咬断。 陈慕微微皱眉,“不喜欢吃面?” “不不不,不是,”顾希延急得直摆手,“有点烫,我喜欢吃冷的。” 对面那人不置可否,不咸不淡地说:“没想好怎么跟警察说,我猜到大概是谁,但又没什么证据。” “这担心有点多余了,”顾希延开始满嘴跑火车,恨不得原地秀出她蝉联三个季度的岚河结案率小金牌,“不管查多小的案子,警方利用的途径和工具都比你多,现在大部分数据都联网了,找几个人又不难。” 陈慕停下筷子,一双长眼缓缓扫过来,顾希延慌得咽了咽口水。 她支起胳膊,托着腮考虑了得有半分钟,“我前两天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查过是虚拟号。只有这个算是线索,别的全靠我猜。” 顾希延挠了挠头,“靠猜?” 那应该真是很会猜了。 “这样吧,你如果有顾虑不想报警,那先交给我和田晶晶,有消息我联系你。” “不违规吗?”陈慕又挑起一缕碱水面,莹绿菜心在浓白汤碗里游一游,“我可遵纪守法。” 顾希延又听出来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没搭理她,愤愤地吸了一大口面。 “咳——咳!” 辣是痛觉。很痛。顾希延的脸都憋红了还非要硬忍,干咳两声后鼓着腮帮子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谁扎的,那位呗。 陈慕见状,慌忙递过去一杯水,“没事吧?” “有冰的吗?”顾希延也不硬撑,指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喷火的喉咙,“好辣!” 冰的?陈慕匆匆翻了翻冰箱,只剩下两瓶石榴汁饮料,立刻倒了一杯递给她。 顾希延接过时迟疑了半秒,但马上就被极度的痛觉打败,急忙灌了两口。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辩解,“我不能吃辣,忘说了。” 陈慕倚着沙发脚,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第一次见岚城人不吃辣,真的。 “实在不好意思。” 顾希延瞪她一眼,随即又觉得吃白食嘛总是有风险的。如果不辣这面一定好吃,还有给田晶晶馋成那样的炒粉,大约也不错。 “算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她起身时拈起两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擦拭着手指,“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顾希延又顶着那张微红的脸说:“记得明天去立案,不骗你,我们找人很快。” “抓人也快。”陈慕垂眼一笑。 大门闭合,玄关处卷起微微的空气旋涡。鲜香的汤面味混着清新的柚叶味道,陈慕恍一恍神。 阳台上的小东西蜷成一团,在微光下早已入梦。 灰色的绒毛、白色与杏色的细密小刺满满包裹住它的小小身躯,那刺还不够硬。 月光透过窗纱,斜斜地织着她散落的情绪。陈慕觉得月光太亮,索性把遮光帘拉上。 她又做梦了。 梦里总是不变的倾盆大雨,榕树叶子噼哩啪啦掉了一地,灰白色影壁变成模糊的塑料布,透视着大门外的汽车尾灯红光。 窗里窗外是两个世界。十岁的她扒在窗户边上,视线怎么都穿不破那层水幕。 她看见她头也不回,慢吞吞地拖着大红色拉杆箱一步步往外挪。 总是看不清。看不清她那天穿了什么衣服,看不清门外的车牌,也看不清水幕之后的光景到底有什么好。 黑暗中,陈慕眉头皱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月光又鬼鬼祟祟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着她想照耀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久违的休息日,陈慕在床上挺到中午。 正待她打算研究徒步路线时,一条微信通知跳了出来。消息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 [陈慕,请来报案。] 她暗自琢磨,市场管理处的张佟伟必然靠不住,而她最多又只能追查到虚拟号码。顾希延说的没错,警察要找人比她容易。 阳台上窸窣的动静传来,那小家伙正在笼里兜圈子,这算是......携刺猬以令顾闲? 陈慕忽然觉得喂刺猬吃饭、给刺猬铲屎,也不是太亏。 雪佛兰suv一路飞驰。她刚来到派出所大门口,看见顾希延正拎着两份外卖走进来。 陈慕礼貌地打招呼,“顾警官,我来报案。” 那人立定在她跟前,素面朝天,眼神疲惫,“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陈慕扫了眼手机屏幕,原来顾闲早九点就发了消息。她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说:“刺猬还没成年,不会拉黑你。” 小顾警官撇撇嘴角,跟她并排往大厅里走,“你不会是怕我弃养,过来应付我吧?” ......为了个刺猬?大可不必。陈慕有些哭笑不得,“顾警官,还是先聊案情吧。” 对面那人倒吸一口冷气,斜了斜她,“稍等,我去拿电脑。” 陈慕指着她手里的外卖,“不如你先吃饭,我不…” 客套话还没说完,她身后一阵风卷了过去。 她往前看,一个圆脸齐耳短发的女民警接过顾希延的外卖,“啪”地墩在大厅前台上,抄起筷子一戳塑料袋,急吼吼掀起盖子,“顾闲,你快点!赵哥让咱俩去趟深水浴场,有市民打电话举报说被人偷拍。 “你赶紧...诶?这不那谁?” “田晶晶,注意文明用语。”顾闲见机戳了戳女民警的肩膀,“我去立个案,很快。 “你别偷吃我猪脚饭嗷,听见没!” 陈慕抿着唇角,对女民警微微点头,“你好田警官,我是陈慕。” “你别搭理她,让这姑奶奶赶紧吃。”顾希延刚说完,又转头冲嘴里塞满叉烧肉的搭档使了个眼色,“我马上来。” 在调解室里,陈慕大致说了一遍来龙去脉,手上线索只有那个虚拟手机号。 顾希延噼里啪啦地打字,时不时扫一眼她,末了夹着电脑说:“先这样,等我联系。 “这两天你出门小心点,注意安全。” 两人从调解室出来,田晶晶正端着叉烧饭装模作样地在门口溜达。 顾希延的脸色微妙,恼火中透着尴尬,“陈老板,我不送了,马上要出警。” 直等她和小田坐上那辆现代牌的破警车时,这才开启吐槽,“你就那么八卦,真服了!” 主驾位的小田警官一脸无辜,“那咋了,八卦又不犯法,你慌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人比视频里更好看...” “田晶晶,不要随便评论女孩长相,注意点素质。”顾希延板着脸,不耐烦地把手套箱一拉,“哗啦”掉出来一团塑料包装纸。 她的脸瞬间黑下去,“你再把垃圾扔车上,我真要踹你了!” 主驾的小田忙不迭自我自评,“我错了。我不该评论女生,我向陈老板道歉。” 趁等灯时,她又瞧一眼搭档,小顾警官这张乖狗狗的脸,要长成陈老板那样就好了,一看冷飕飕的,更适合压制罪犯。 “哎顾闲,一会儿到现场你给我凶点。浴场偷拍的案子多,那些孙子特别会打马虎眼。” 顾希延没搭理她,正对着微信聊天框的“谢谢顾警官”几个字傻乐。 聊天框那头,陈慕一出门就接到陈羡打来的电话。她顶着正午暴烈的大太阳,喉咙有些发紧,“陈女士,有何贵干?” 每次陈羡打电话准没好事。 “慕慕,舅舅叫我回趟外婆家。你不是休息嘛,跟我一起。”陈羡不等她答话又继续,“上次开完陈芊家长会,我还没找你问呢。” 她掐了掐太阳穴,沉默半分钟后就范,“我开车了,在梅镇老牌坊碰面吧。” 第9章 梅镇隶属于岚市双溪县,地处西南,气候常年湿热。 陈家在梅镇有一处祖屋,现住着外婆和陈芊。舅舅和姨妈早年间成家后各自有了住处,偶尔宗族聚会才回去。 她一路琢磨,陈羡没说实话。舅舅陈梅州在,三姐妹也在,看外婆是借口,家里肯定有事。 高速路上的白色虚线不停地从两侧划过,陈慕打开无线频道,电台里正播放那首经典的《千千阙歌》。 她心一沉。 这首歌是陈华萍最喜欢唱的。小时候家里有套家庭音响,一到周末爸爸苏庆冬就跟妈妈陈华萍在家里唱歌。 什么都唱。爸爸唱王杰、谭咏麟,妈妈唱李翊君、陈慧娴、邓丽君,姐妹俩嘻嘻笑笑唱周杰伦、许嵩。热热闹闹,一去不返。 那时,陈芊还没出生。 苏庆东去世后,陈华萍给两姐妹改了姓。苏慕从此叫陈慕,一转眼已过十八年。 十八年,镇上的老牌坊都退了色,大红朱砂漆斑斑驳驳。 午后长街上,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有人提着红纸和香火,有人载着褐色大坛,都往一个方向去。她恍一恍神,不远就是本家祠堂。 再往里人渐渐多起来,陈慕降下车窗喊大姐去小广场停车。 优雅的陈羡拎着礼盒果篮下车,低头瞅着脚下高跟鞋啧了一声。 陈慕无奈地翻个白眼,又折回后备箱取了帆布鞋出来,“仙德瑞陈,劳您大驾脱了水晶鞋。巷子里石板全是缝,当心戳地里拔不出来。” “慕慕好乖,要是嘴巴没这么毒就更好了。”陈羡一抬脚,真敢把自己当公主。 ......陈慕咬咬牙,耐着性子提起她的缎面高跟鞋,狠狠剜了一眼,“陈羡,你别给我装蒜,到底搞什么名堂?” “你别想太多,就是看外婆嘛。再说,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陈梅州也在,路上那些老街坊我记得,你要敢带我去祠堂,我把你车开河里听见没?” “暴躁。”陈羡一脚踩实帆布鞋,笑嘻嘻,“不去祠堂,回祖屋。” 陈慕被她噎了两句,生无可恋,索性决定装死。 不说话,就不会错。不在意,就不难过。从小时候起,她就这样保护自己。 直到那灰白影壁突兀地闯进眼里,她一激灵。昨夜的梦里倾盆大雨,影壁湿透,背影模糊。 两人还未走进门,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早飞出墙外。 “你出去!我跟外婆都不喜欢你,你走!”是陈芊。 “哎呀芊芊,不能这么跟舅舅说话,他可是长辈。等下你姐姐就来了,让她们说啰。” 这大概是,舅妈。多年未见。 少女声音哽咽,“姐姐来了又怎样,我不怕!你走,你们都走!” 陈慕一路小跑奔进去,迎头看见绿毛的陈芊梗着脖子,鼓着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八仙桌上的两人。 左边那个膀大腰圆、肤色黑红的中年男人,是舅舅陈梅州。右边那个细柳身段、穿黑色蕾丝裙的女人,是舅妈文静。各自翘起二郎腿,面露不悦。 客厅正中座椅上,外婆穿了浅灰色偏襟短衫,平整的银灰头发向后梳起攒了小髻,戴梨花纹檀香木簪,正轻缓地拍着陈芊的后背安抚她。 陈芊正对厅门,一见姐姐从影壁后闪出,扯着半哑的嗓子喊,“陈慕!大姐!” 陈慕和陈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外婆,我们来了。” 局势突变。陈梅州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起,“哎呀,羡羡、慕慕回来啦!” 一旁的文静跟着附和,“呀陈慕,这多久没见了!” 陈慕垂下眉眼。她一向自诩情绪稳定,在外应对各种压力场合游刃有余,偏偏一看到陈梅州和文静,浑身细胞就本能地抵抗。 她进门放下礼盒果篮,一把搂住老太太肩膀,“外婆,我想你了。” 老太太刚才闭目沉思,不言不语。陈慕搭上肩来,她眉头渐展,拉着孙女的手说,“回来就好。” 问候完外婆,陈慕伸手点点陈芊,“还说在家里不会带情绪,敢情不光对我发脾气,跟舅舅也这样。” 绿毛丫头剜她一眼,叉起胳膊,“你又知道了。他跟外婆说族里修祠堂,要你们出钱呢。” “捐钱修祠堂?”她听完陈芊的话,扭头冷笑一声,“陈羡是老板,她钱多,舅舅找她要。” 被点到大名的陈羡早已就位,大波浪卷抬手一甩,“我有钱?我外面一屁股债,我哪有钱? “还是舅舅能干,开海产公司多赚钱呀。 “再说修祠堂、扩族谱也没女儿的名。我要捐了,你能给我把吕思凡写上去?” 陈慕趁机斜插一脚,站在陈芊前面,“陈华萍不在族谱,我们仨也不在。陈氏修祠堂,舅舅这么光宗耀祖的人多出点钱更光彩。” 陈梅州瞪起铜铃大眼,面色更黑更红了,“你姨妈都出了钱的。再说你们三个难道自己长这么大的,还不是靠我们照顾!” “行了梅州。”坐在一旁的老太太终于开口,“三个妹都是我养大的,你说什么风凉话。 “你跟立竹要出多少随你们意,我出的不会比你们少。” 说完,老太太又轻轻打了下陈慕,“三个妹都在,我去烧饭了。梅州,你跟文静没事就早点回去。” 一旁的文静舅妈嘴巴撅起老高,面皮却是笑的,“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 老太太摆摆手,“得了得了。” 陈梅州也不好再说,给老婆使个眼色,两人讪讪地喝完几口茶走了。 傍晚的饭桌上,陈慕终于琢磨明白,这是陈羡跟外婆合伙给自己下的套。她赌气吞了几口饭,眼角泛着潮气,“下回再这么骗我,我不来了。” 老太太给她夹一块肥美烧鱼,笑眯眯,“不找个由头,她哪叫得动你。” 陈羡嘻嘻哈哈笑着,怼了一把陈芊,“还不是她想你。再说,你要是不回来,我跟陈芊哪对付得了他,你也看见他那气势了。” 绿毛丫头鼻尖皱起,小声嘀咕,“谁想她。” “好啦,”老太太柔静的眉眼透着无限慈爱,“从小吵到大,还没烦呐。 “是我的主意。你们不聚到一处,梅州总来烦我。 “这下好了,让他吃个大鳖,我也乐得清闲。” 陈慕又闷又气,匆匆吃完饭就要起身,“我走了。” “哎,你不住一晚?”陈羡按住她,“外婆都给你把被子铺好了,我俩住一屋。” “不要。我得回去,有事。” 老太太柔声劝,“慕慕,晚上开车不安全,明早再走。” 她偏不要。 门外那道灰白色的影壁就在她眼前,很多年没再做的梦最近又开始反复。 她不敢留下,她怕。 那场经年不肯停下的瓢泼大雨,早就在她的意识里扎了根,发了芽,沿着五脏六腑和全身经脉无限生长。任何一点熟悉的事物都可能引发雪崩一样的破坏,她怕。 告别了外婆和小妹,大姐陈羡忧心忡忡地陪着她往小广场去。 陈慕自顾自走在前面,挺拔倔强的身影融在月光里,像一条没根的竹子。 * 半夜才到家。阳台的笼子有人收拾过,陈慕坐在熟睡的小刺猬跟前,看了许久。 次日,她睡到下午,刚醒就看见市场管理处群发的通知,直播小组已组建完毕。 通知说,夜市每晚开放后将有八位主播分别在商户摊位上进行不定时直播,打赏收益统一分配后在下一季度租金中自动抵消,明细全部公开,邀请商户随时监督。 这点收益不值多少钱,陈慕也明白,这只能用来规避那些蹭热度的不良博主,而那个潜在背后真正搞破坏的人还没揪出来。她得加快了。 直播第一夜,商户们都异常兴奋,摊面也收拾得焕然一新。 傍晚陈慕来到恢复原样的0136摊位,张姐站在那笑嘻嘻地看她,“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陈,我三天没见你,那不就十年啦!” 她被活泼飒爽的张姐逗笑了,抬手戴起口罩,“三天,十年,都不要紧。赚钱要紧。” 0136摊位作为热门打卡地,自然少不了直播小组青睐。许多游客跟着那位主播浩浩荡荡地来了,很快她的摊位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直播间气氛高涨,加之专业主播的调动,很快涌入大量网友。在几万人的直播间里,有个十分不起眼的网络id,“闲不吃辣”。 没过几分钟,她看见铺天盖地的评论飞快地在屏幕上滚动: “听说这个炒粉老板娘最会炒流量了,还雇人去排队。” “看起来就像棒子国的那种博主,戴口罩洋不洋,土不土...” “实名举报,一点也不好吃,刚旅游回来。” “蹲蹲,等她被打假。” “快看,刚有大v爆料,说她偷偷买热搜。” “她那个啥秘制酱料,听人说是抄袭别人的配方。” 第10章 ...... 顾希延看着直播间突然涌入的大量恶评,赶紧开启手机录制功能,随后拨打了网警的座机。 深夜,网警值班中心的施嘉正跟电诈园区的线人聊得火热,看到内线来电,她不禁有些诧异,“顾闲,有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施嘉,现任岚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专业警察,简称“网警”。 她是顾希延在公安大学时的学姐,毕业后在市公安局就职。施嘉工作不到五年,目前是三级警督,比二级警司顾希延还高两级。 前两年在某国电诈园区最猖獗的时候,施嘉依靠独特的线人情报网帮助局里联合省厅破获了涉案金额达两千万元的电诈大案,因此获得晋升及嘉奖,正春风得意。 深夜来电显示是岚河区的区号,她扫一眼尾号就知道是那个悲催的学妹顾希延。 “顾闲,有情况?”施嘉刚跟线人聊得火热,心情不错。 顾希延把直播间链接转发给她,小夹子音上线,“施姐忙不?小顾需要你。” 施嘉:“怎么,小区老头又转账被骗了?” 她的工位前贴了一行深蓝底白字宣传语——不听不信不转账。 顾希延嘻嘻一笑,“岚河辖区早跟银行联网了,一个老头被骗,整个派出所都会吻上去。 “先别管老头了,你看我发你的直播间链接,能不能从那堆id里筛出来黑水账号?” “水军?”施嘉来了精神,跟线人赛哟那拉之后对顾希延刨根问底,“小顾现在追星啦? “上大学那会儿不追,现在是不是有点晚哦?” ......顾希延无语凝噎,顿了几秒弱弱地说:“别逗了施姐,正经案子,抓造谣的。 “想吃什么夜宵,小顾马上给您送到。” 施嘉哈哈一乐,“亏了。哎我看某音说你们附近那个岚河夜市不错,改天轮休一起呀。” 也对,让施姐帮她找水军这件事确实大材小用,吃顿饭也是应该。一提到夜市她又想起陈慕,转头看了看手机界面。 不是,她这胳膊铁做的吧,甩一晚上不累么。顾希延撇了撇嘴,她应该不会忘了给刺猬崽添水吧。 “好施姐,什么时候有结果?” 顾希延的语气相当谄媚,要不是隔着电话,她高低要给施嘉磕一个。 施嘉点开链接,立马被视频里的陈慕吸引了,“哎顾闲,你刚说抓造谣,那当事人就视频里这个? “我看评论区有几句也不算造谣吧,人家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是个大美女。” “不是你怎么跟田晶晶一样,句句不离大美女。”顾希延嘴上酸溜溜的,眼睛却钉在手机上。 “诶?顾闲你别骗我,这女孩该不会你认识吧?” 施嘉对自己这个学妹再了解不过,典型的口嫌体正直。越是在意,越装模作样。 “别打岔了好姐姐,明天几点能好,我亲自登门去拜见你行吧。” “中午一点,给我带张记凉茶,别的不要。” 顾希延托着有点不耐烦,“嗯。” 张记离派出所有二十公里,还没有外卖。她挂完电话腹诽,喝吧你就,还嫌命不够苦。 施嘉学姐的勤奋在全系统都出名,被大家私下评为“市局拼命三郎之首”。另两个顾希延也认识,一个市局刑侦支队的江黎星,一个经侦支队的霁桐。 没错,都是女的。估计岚市公安局的王局长半夜都睡不着觉。市局内部近年来逐渐阴盛阳衰,他急得一开会就火冒三丈。 不过......顾希延嘻嘻地笑,假如王局知道江黎星和霁桐的地下恋情,会不会更气。 就在她傻乐的时候,田晶晶又啃着小面包凑过来,“真不是我说你顾闲,你好装。” “我装?”顾希延一头雾水,“欢迎晶姐指导工作,你要说不出来意见,明天轮休你去洗车。” “你拉倒吧。”田晶晶扬了扬下巴,叉起胳膊一脸不屑,“我看美女是助长歪风邪气,你看就是维护人民群众利益? “中午她来报案,你眼睛都长人身上去了。” 顾希延被她噎住,不由地脸色绯红。她眼角的小痣慌乱地跳闪,抓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看一眼墙上挂钟,马上就到凌晨两点。 她把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拖到对话框里,“下午偷拍那个案情汇总发你了哦,你看下没问题归档。 “还有,谁眼睛长她身上了?你这个夸张怪。” 还没等田晶晶想出来什么话骂她,顾希延赶紧抓起车钥匙跑了。 二十分钟后,她躲在小区地库里不肯下车。按刚才直播的情形,陈老板应该还没到家。 顾希延靠在座椅里,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 下午在深水浴场的淋浴间里拆摄像头,不小心给锥子戳在左手虎口,现在还凝着一道血迹。 红光闪了闪,顾希延掀起沉沉眼皮。深夜车库里的动静很清晰,从西入口驶进来一辆黑色suv。 她刚才故意停在离入口最近的空位,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田晶晶对着她说,“你好装。” 哼,你管呢。 “当当!”有人敲车窗。 顾希延推开车门,看见神色略显疲惫的她,“你刚回来?” 对面陈慕微微点头,垂眼“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货梯,顾希延扫了扫她的胳膊,“烫伤好啦?看不大出来了。” “嗯。”又是淡淡的一声。 这人怎么回事,顾希延心里嘀咕,她怎么跟游戏npc一样,搞得自己还得不断主动开启对话。 “今天我看了夜市直播。”算了,还是别等她答话,顾希延接着说,“发现一批黑水军,我了找市局的网警帮忙去查。 “这些水军背后都有公司或者团伙,等网警锁定了账号应该会有新线索。” 陈慕的状态有些神游在外,双手搭在露营车把手上,心不在焉,“多谢。” “叮!”十一楼。 顾希延特别有眼力见地蹿了出去,冲她伸手,“给我吧。” 她接过露营车拖着往前走,熟练地按下密码,“请进,陈老板。” “......好。”陈慕总算有了点活人感,调侃意味初露端倪,“今天又**哦。” “你这话说的……”顾希延一撇嘴,“我是看你有点累,怕你忘了给它喂饭。” “那麻烦你了,顾警官。” 陈慕说完就拖着露营车去了厨房,叮叮咣咣,哗啦哗啦,过了一刻钟才出来。 那家伙应该走了,陈慕心想。 她一出来,却见迎面顾希延正在那杵着,天蓝色制服也打了褶。 她微微一怔。小顾警官跟她视线齐平,两人差不多高,脸颊还带一点婴儿肥,细看有个落单的浅梨涡。她们见面两三次,互相都没笑过。这小小的梨涡也没什么表现机会。 陈慕心里有些异样。不过她现在太想冲个凉然后去床上躺尸了,于是原地琢磨该怎么礼貌地送客。 “陈老板,你来。”对面那人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往玄关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微微挣了下。那人握得紧,她也不好意思太用力,低头瞧见顾希延虎口有道血痂,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你手划伤了?” “不碍事,过几天就好。” 顾希延回头浅笑,漾出活泼的小梨涡。她的神情流露出几分孩子气,这让以往在职场小心谨慎的陈慕有些意外。 “消过毒没?”陈慕精神略有缓和,语气渐柔,“我这有碘伏。” 顾希延的注意力却明显在别处,拉着她走到玄关才松手,“你看。” 她指着玄关置物台上一张b5大小的彩色卡片,上面花花绿绿。 陈慕一脸疑惑地看她,“这是......” “这是它的日记,喂饭、铲屎我都做了记录,两个月后她就成年了,我们带它去郊区植物园放生。 “我听同事说那边有很多刺猬,足够它适应社会化了。” 陈慕哑口无言。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客厅里的滞留旅客未来社交做准备。倒也......合理。 她心里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落寞,“ok,我明白了,等会儿研究下。” 言外之意,现在你可以走了。 “哦对,新的锯末我买好了,填了你家地址和你电话。你要不知道怎么弄,微信叫我下来帮你。 “还有...” “顾闲,”陈慕忍住一把捂住她嘴的冲动,立刻打断她,“还是涂下碘伏吧。” 她脑瓜子嗡嗡嗡,从置物台下的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顾希延的手很凉,陈慕托着她的虎口小心涂着碘伏,耳边听见她微微地嘶了一声。 刚才进门时忘了开空调,玄关里还存着白天的暑气。陈慕的t恤后背粘着潮湿的风,手中棉签冷不丁一斜。 “呀,不好意思。” 对面那人慌地缩手回去,蹬上鞋就转身开门,“我先走了。” 第11章 楼道里的冷气涌进来,陈慕从门缝里歪头,露出一排小白牙,“晚安,顾警官。” * 翌日中午,顾希延颠颠地去二十公里外打包张记凉茶。 她来不及回所里,于是给田晶晶留言:[赵哥要是找我,你就说我去市局交材料嗷。] 田晶晶撅着嘴巴啧了一声,当即发送熊猫钢管舞表情包: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顾希延坐在施嘉学姐边上,批命三郎端起凉茶淡定地逐杯品鉴,“廿四味、癍痧?顾闲,你真是嫌我命不够苦。” 学妹小顾一脸唯唯诺诺,“疏肝解郁嘛,降降热气。” 施嘉捏着鼻子闷下两杯茶,随后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统计表,几个标红色的id十分显眼,“我跟平台调了后台数据,这些黑水军账号后台的ip都是同一个。 “哦对,还有个本地博主,他也不买水军,纯纯自力更生,俩小时发了几百条。” 顾希延心中大喜过望,“感激不尽施姐,改天轮休去找我吃夜宵。” 没等施嘉追问关于当事人的八卦,小顾警官早一溜烟跑了。 回派出所后,顾希延按照账号实名认证信息挨个联系网友本人,花了大半天才锁定黑水军经纪人。那人一听是公安查案,立即交代背后买主是个叫“南雪霏霏”的小网红,ip地址正在本地。 南雪霏霏? 顾希延想到陈慕手机上那个虚拟号,昨天移动运营商配合查询了常用关联号码,其身份证实名信息为“张霏”。 未免有点太巧合了。 另外那个单枪匹马刷恶评的博主也是本地人,倒很有隐私保护意识,没实名认证,账号下也没任何定位和正面照。好在施嘉给她查到手机号,顾希延很快从移动运营商拿到了实名信息。 不过棘手的是,对方户籍地址多年未更新。 她灵机一动,假装对方老同学发送了好友验证,半个多小时后加上了好友。 顾希延本想假装给他寄特产要地址,却看到对方头像背景看着有点眼熟。她下载照片发给搭档小田,“晶姐请赐教,这哪儿?” 小田警官正在派出所大厅跟十元店的惯偷小伙子纠缠,扫了眼手机回她语音,“这不是我家附近美食城吗?咋了,这你二舅?” 她说的“二舅”正是那张头像照片上的中年男子,他穿了件黑色polo衫,胸口处有排红色小字,不甚清晰。一看就是某为牌手机的头像模式拍的,背景糊成啥了都。 顾希延心想,你个大馋丫头,这么糊都能认出来美食城,啧啧。她心情不错,回馈小田警官一个贱不嗖嗖的流氓兔表情包:那咋了! 事不宜迟,美食城等她下班去踩点,眼下先叫那个“南雪霏霏”来聊聊。 * 询问室里冷气十足,顾希延对面坐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很白,脸型纤巧,瘦小的身躯套在一件宽松男士t恤里,淡黄色长发冒出来一小截黑色发根,小脑瓜看上去好似一块焦糖布丁。 顾希延公事公办,一副人机感,“你好女士,请你来是为了了解点情况。” 她掀开屏幕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姓名、身份证号报下。” “警官,你电话都打到我家里了,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嘛?” 女孩揉揉眼睛,漫不经心地举着手机划拉起来。 “女士,手机放下。” 顾希延语气严肃起来,眉眼微微压着,“核实信息是规定流程。给你机会你就好好说,等从警察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布丁头女孩不耐烦地把手机一扣,叉起双臂往后一靠,“张霏,xxxxxx19990503xxxx。 “警官,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过马路会扶老奶奶,捡钱会给警察叔叔,你非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说啥啊。” 顾希延不理会她的狡辩,亮出手机屏幕,某音上社交账号头像布灵布灵放闪,“南雪霏霏,是你吧?” “警官!”女孩咽了下口水,神情有些紧张,“你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我要投诉你!” “行了张霏,没有证据警察不会随便调你信息。”顾希延展开a4纸,戳着上面的聊天记录,“这是你给水军经纪人的转账记录,还要我继续说吗?” 张霏顿时眼神乱飞,紧抿唇角,盯住桌面上反扣的手机开始装哑巴。 “想起来没?”顾希延似笑非笑,半个梨涡隐约藏着。 “那是......”张霏有些语无伦次,“那个是,是我买热搜的。我是博主,买热搜也犯法?” 顾希延心想这不纯粹耽误时间么,于是也不再客气,“非要我念出来是吗? “你知不知道无故造谣往轻了罚款、往重了要拘留甚至坐牢?” “我又没造谣......”布丁头女孩咕咕哝哝,“我就是,就说了几句话嘛。” “那也是造谣。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谣言,或者组织、指使人员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谣言、起哄闹事,这属于寻衅滋事你知道吗?” “哪有那么严重啊?警官你别吓唬人,我就是...” 顾希延无奈地敲敲桌面,“女士,不光造谣,你还威胁当事人,又找人打砸夜摊破坏对方财物,这是两码事,可比造谣更严重。” “啊?砸夜摊?”张霏“哗啦”一下站起,吓得嗓音里带着微微颤音,“警官我没有,我发誓!” 她慌里慌张抄起手机,刚点开微信界面就被顾希延一把拦住,“你刚说什么,你没砸夜摊?” 作者有话说: 2026.01.01 小宝们新年快乐! 2026年彼此陪伴,今天种下愿望,来年一起收获吧~ 第9章 第9章 顾希延抽走布丁头女孩的手机,下意识捏住她手腕,眉头微微下压着。 “疼疼疼,警官。”张霏像个小鸡仔似地挣扎,女警的手却纹丝未动,“我们没找人砸夜摊,真的!” “我们?”顾希延抓到关键字,猜她是想联系同伙,于是冷脸质问,“还有谁? “张霏,你账号下有多少擦边视频自己清楚,再不好好交代,警方会联系平台永久拉黑你。” 气氛尴尬。 布丁头女孩泄了气,闷闷地坐回椅子里,又开始装哑巴。 “我提醒你,”顾希延冲她晃一晃手机,“微信后台可以调聊天记录,你是等我打印出来给你念,还是你自己说?” “警官,我有权保持沉默。” w…what?顾希延简直无语。 她45°角仰望天花板翻个白眼儿,哭笑不得,“你香港电影看多了吧?还保持沉默。行,你保持吧,等会儿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她刚说完,微信聊天框一闪。 陈陈陈老板:[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市场办公楼里见过。] 陈慕说的“这人”,正是顾警官刚发她的张霏某音头像。 顾闲:[那会不会跟市场里的人有关?] 陈陈陈老板:[你试试...就说她男朋友马上到。] 顾闲:[???] 顾希延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张霏,我们刚联系到你男朋友,他马上就到。” 她说着故意把对方的手机推回去,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 张霏咽了咽口水,视线绕啊绕,绕啊绕,终于落到手机上。趁着对面的小顾警官分神,她悄悄摸起手机,按下密码解锁。 她垂下微微水肿的眼皮,迅速点开微信界面。 调解室屋顶360°全景监控仪静静闪烁。顾希延不紧不慢地给搭档小田发信息。 顾闲:[快点,看见没] 大馋丫头:[新脑子真好使,‘佟佟呛’,就他] “走你。”顾希延修长胳膊一伸,丝滑地从张霏手里捞走了手机,“暂时没收,我帮你保管。 “来,说说你跟‘佟佟呛’都干啥了吧。” 张霏一听,女警连张佟伟的微信号都知道了,顿时灰心丧气,她叉起胳膊考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那,那我要是说了,是不是可以‘坦白从宽’?” “当然,”顾希延的小尾巴摇啊摇,都快藏不住了,“你赶紧的。” 张霏当即承认自己是张佟伟的女友,还坦言在网上买水军去直播间抹黑陈慕这事确实是他俩干的。可唯独雇人去砸夜摊这段,张霏却猛猛摇头。 顾希延随即想到那个美食城头像,看来还是得去找趟“二舅”。 等到傍晚时分,夜市管理员张佟伟火急火燎地出现在派出所大厅,一进门就扯着烟嗓大喊,“张霏呢,你给我出来!” 布丁头女孩怯怯地躲在顾希延身后,揪住她制服的小褶子,“警官,我顶多算从犯是不是?” 顾希延杵着发作的腰椎哭笑不得,招呼田晶晶把这对法盲带进了问询室。 半小时后,落难情侣分别从屋里走出,哭丧着脸彼此瞪了对方几眼。 小田警官一脸没好气,两张笔录材料一甩,“签字。 第12章 “这回算轻的,口头教育加罚款。你俩长点记性,下回搞不好就要拘留了啊。” * 一整夜值班。 顾希延总共处理了两对情侣吵架,一次旅馆仙人跳,三个街边躺倒的醉汉,写了七八页案情材料。 直到天色蒙蒙亮,她一看腕表,六点了。 田晶晶打着哈欠走进值班室,挠了挠q弹的脸颊,目光呆滞,“早啊顾闲,你没眯一会儿?” “眯什么眯,材料我写完了,刚发你微信。对了,今天轮休你别找我听见没!” “干嘛那么紧张?你要保持思想觉悟高度,我找你那肯定是有急事。” “得了吧你。一会儿赵哥上班,你跟他说岚溪街偷电动车那个监控我给他考到u盘了。 “别打电话,说好了嗷!” 顾希延边说边飞速往外退。 上车后,她划开微信界面,发现昨晚给陈老板汇报的案情进度下面空荡荡的,一字未回。 真服了。有必要这么拼,想赚钱回去上班就好啰。 ......但她又私心想着,还是别吧。 顾希延忽然有些情绪低落,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太饿了。 储物盒里的酒精湿巾所剩不多,顾希延抽了两张,心不在焉地擦着方向盘。 左手虎口处被戳到的伤口有些酸酸痒痒的,她愣了愣神。 顾闲:[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两点一起去美食城?] 她发完信息将手机一丢,往外环高速的方向驶去了。 * 夜市直播小组成立以来,陈慕的摊位人流量稳定增加,她却仍坚持晚九点到凌晨一点营业,全无早点开摊的打算。 卖炸串的张姐趁她收摊与她闲聊,“你早来点嘛,或者找个帮工,趁现在人多赶紧赚钱不香嘛?” 陈慕淡淡地笑,客气解释,“我习惯单独做,赚钱嘛...自然是赚的。不过张姐......我志不在岚河夜市。” “哟哟,是是是,你可厉害哈哈!志不在岚河夜市......也对,你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年纪轻轻尝尝鲜,出路也多,不像我,我这辈子就跟炸串小吃绑定了。 “有时回家一闻屋里那个味道,哎呀做梦都是炸串。一会儿炸糊了,一会儿鸡排又不够,急得我满头大汗,心发慌。” “张姐,我们一样的。 “只是做生意急不得,在这积累够了经验以后都用得到,慢慢来。” “小陈!”张姐一脸诧异,忙颠着小步子凑上来,“你这话说的我好没底,你要走? “你不能走啊小陈,我非得跟你做邻居。你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去。” 陈慕忽然觉得好像说太多了..... “不走不走,还要赚钱。我意思是岚河夜市也不一定就能长久地开下去,我们有空要想想后路。” 她下午收到顾闲同步的案情信息后,第一想法就是这个。 张佟伟和张霏承认他们买黑水军在直播间抹黑陈慕,是因为市场老板张程亮组建直播小组时特意把本家兄弟张佟伟排除在外,这免费流量的好处没落到他和女友“南雪霏霏”身上,两人因此心生嫉恨。 但事已至此,张佟伟胆小怕事又不敢得罪张程亮,便把不满全部撒在了提出“直播小组”建议的陈慕身上。 这么庞大的岚河夜市,占地将近三万平方米,光摊位就有三百多家,可市场管理组织松散,员工品行恶劣。再过半个月就进入暑期旺季,届时本地人和游客量甚至会翻倍,他们又该怎么应对。 陈慕只是个小摊主,始终要依靠夜市良好运营才能赚钱。她不得不开始思虑夜摊的未来。 深夜回家后,她看小顾警官留言说今晚值班,于是一进门就赶紧给小刺猬铲屎、换水、喂饭。 才几天而已,小家伙很快熟悉了她的气味,连她偶尔伸手进去摆弄它的小刺也不排斥,甚至会懒散地翻出毛茸茸的肚皮让她划拉。 她忽然想到顾希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手把日记卡片放在腿上,一笔一画地写。 小顾警官的字体歪歪扭扭,颇有幼儿园小朋友风格,她端详着,微微弯了嘴角。 昨晚给顾希延涂碘伏时,她的手不小心斜了下,一抬头看见那人绯红的脸和躲闪的眼。 天蓝色身影卷着玄关的热气奔出大门,留给她一阵清爽的风。 陈慕把日历卡片放回到玄关置物台上,2024年5月26日。 一夜沉睡。 正午时分,陈慕被窗帘缝里的强光唤醒。她如往常赖在床上做一些无用的拉伸,试图缓解四肢的疲惫。 幸好她有徒步和健身习惯,否则光是看体能这一条,也不是什么人都摆得了夜摊。 刚打开手机,顶栏提示最新消息。早上七点的留言,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 [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两点一起去美食城?] 陈慕还没完全清醒,拖着腮回顾昨天的事,顾希延下午说还有别的嫌疑人,大概在城西的荣佳美食城。 荣佳美食城,陈慕总觉得“荣佳”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是......蛙趣!现在已经中午一点了! 她手指上下翻飞,迅速回复了信息。 “叮!” 顾希延捏着薯条沾起冰激凌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机屏幕。 搞什么!她一惊,手里薯条不听话地落到t恤上,还活泼地滚了好几下。 陈陈陈老板:[一点半停车场出口见,我接你。] 不是姐你...你也太雷厉风行了吧!顾希延来不及吃完冰激凌,径直冲去洗手间拧开花洒洗头。 她原本以为陈慕没回信息就是不去的意思,谁知她磨蹭到一点多直接就要碰面! 幸亏抓嫌疑人时练就的速跑能力了得,她顾不上擦干头发就往停车场出口奔去。 远远的,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刚停在路边。 “当当。”有人敲车窗。 陈慕一转头,小顾警官站定在她面前,不停地大口喘着气,脸颊泛着热腾腾的红。 空了半拍。 冷气徐徐从出风口涌出,身边那人气息渐渐平复。陈慕闻到一股甜奶油味儿,等红灯时她循着味道的源头看过去。 副驾那人湿漉漉的及肩长发滴答着水珠,白t恤前面有一团湿印,她低头暗笑,“吃薯条了?” “啊?什么薯条?”顾希延一脸懵懂地看她,又拈起t恤扒拉几下,“这你都能闻到?” “上次是番茄酱,这次是冰激凌。” 陈慕盯着红灯的读秒,语气闲淡,“我右边有纸巾,你擦下头发。 “要不要我关了冷气,开窗?” “嗯。”顾希延只答了一个字。 陈慕刚想再问,余光里那人老老实实抽了几张纸,正一点点吸干头发。 荣佳美食城的招牌很大,她们老远就看见了。 停好车后,顾希延打开手机照片,那张背景模糊的头像后面看上去有一排橙色桌椅。 “走吧。”她对陈慕说,“先逛一圈再说。” “这算是执行公务吗?”陈慕边走边问,“我该怎么做呢?” ......顾希延一愣,右颊上的小梨涡跳了出来,“警官证落我车上了。这个......算暗访吧。” 两人各自掀起边角发黄的塑料门帘,侧身走进了美食城。 荣佳美食城位于岚市城西,始建于1978年,原名为“荣佳市场”,曾是岚市西城最大的便民市集。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居民区周围配套设施逐渐成熟,大型超市和便利店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开业,旧市场被遗忘。 很多物美价廉的小吃店主被荣佳市场的低租金吸引,渐渐汇集成风,竟陆续开满了四层楼。因此十年前这栋楼更名为“荣佳美食城”,成为了岚市老少皆知的一处美食坐标。 大楼内灯光五彩斑斓,招牌各有章法,毫无统一风格的装修反而衬得烟火气十足。 陈慕站在过道里,忽然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 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微微怔住。 “怎么了,陈老板?” 听见耳边脆声,陈慕忽然醒来,“哦,没事。” 两人闻着鲜香麻辣逛了三层,那照片里的橙色装潢背景始终没有半点影子。 顾希延嘀咕着,“田晶晶该不会认错了?这么多店都没看到这种装修风格。” 陈慕沉吟几秒,轻声安抚她,“还有一层,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闻到一股辣豉酱的香气。那根弦再次绷起来,她拍拍顾希延,“我去那边。” “陈老板,等等我!” 顾希延收起手机,颠颠地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顾闲:讨厌已读不回的人。 陈老板:一点半,停车场汇合。 顾闲:我马上! 第10章 第10章 陈慕站在一家小吃店门口,仰头盯着上方的招牌发了呆。 那木质招牌看上去有些年头,呈现油亮亮的黑红色,像某种木头被经年的烟气熏染而成。招牌上刻了褪去光彩的四个金色大字,庆峰小店。 第13章 “走那么快!”顾希延凑过来,仰头看了两眼,“庆峰小店,怎么了嘛?” “很香。”陈慕露出淡淡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只想着上来看看,忘等你了。” 顾希延抿了抿嘴,把头一偏,“那去看看?” 两人越过店门口堆罗的一叠塑料椅,往里探头。顾希延的神经猛然一击,橙色装潢?! 橙色的桌椅,橙色的墙面,连灯罩也是橙色的。她立刻掏出手机对比,确实有些相似。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叫老板出来。 她冲陈慕使了个眼色。 陈老板微微点头,顺势走进小店捡了张凳子坐下,“有人吗?” 小店里很窄,一溜五条长桌,进门右手边挂着条卷边布帘,里面大约是厨房。 果然陈慕喊完后,布帘后面走出来个中年女人。她五十来岁,身形干瘦,穿着白底蓝碎花短衫,黑色七分短裤下脚踩一双红色塑料拖鞋。 女人脸上漾起笑容,双手在深蓝色围裙上蹭了蹭,“两位要点什么?” 陈慕盯着面前墙面上的红底黄字菜单,顿了几秒,“一份肉丝炒粉。” 她说完敲了敲桌面,提醒那个像巡逻犬一般四处扫视的顾希延,“你吃什么?” “还要吃?”顾希延有些诧异,不过她急着出门确实也没吃饱,于是附和她,“那,那我跟你一样。” 老板娘客气地问:“有忌口吗?” 小顾警官沉浸在装潢细节对比中,心不在焉地摆手,“也跟她一样。” 陈慕眼神一闪,对老板娘点头,“那就两份炒粉。” 两分钟后,顾希延坐下来抽出几张纸揩干净桌面上的油渍,“你没吃午饭?” “没来得及。”陈慕递过去一瓶水,“这家辣酱闻起来很香,尝尝。” “对哦,我记得你夜摊上写着,‘独家秘制辣豉酱’。所以,辣酱和辣酱有什么不一样嘛?” 顾希延拧开水瓶又推回到陈慕手边,十分自然地顺走了原本她那瓶。 陈慕眉眼一垂。 不一样的。豆豉的发酵天数,酱油的比例,辣椒的品种和湿度,油的温度...自然都不一样。 但其实到底为什么是那样,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爸爸他总这么做,而这么做出来的辣豉酱很好吃。 眼前这家辣酱的味道,闻起来有几分熟悉。 陈慕有点恍神,直到老板娘端着托盘出来,她才被一阵鲜辣的香气拉回到桌上。 “慢慢吃哦,有点烫的,不要着急。”老板娘很和气,笑着说完话转身去了。 陈慕掰开一次性筷子,看见对面那人正盯着桌上的炒粉,呆若木鸡。她低头压着嘴角,自顾自夹起一缕。 ......这味道? 她扭头盯着厨房的方向,忽然眉头紧皱。 “咳——咳!” 陈慕刚要起身,对面的小顾警官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泛着红,眼角挂着泪,正不停往嘴里灌水。 她按住顾希延的手腕,细声安抚,“冰水不要喝那么快,会刺激食道。” 不过…...她好像说晚了。 对面那人噎着一口气,眼泪汪汪地看向她,根本说不出话。 陈慕小跑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到:“老板有热茶吗?麻烦倒一杯。” 很快,中年女人掀开帘子,手里端着纸杯递给她,“小心些哦。” 顾希延喝下那杯不冷不热的温茶,脸色渐渐褪去了红,“其实也没那么辣,我只是不小心卡到喉咙了。” 陈慕抿一抿唇。她看老板娘还在,于是小心试探,“老板娘,你这辣酱很好吃,是自己做的吗?” 老板娘慌忙抬头,神色隐隐一闪,“不不,哪有空做这么麻烦的东西?是在外面买的。” “方便问下,是在哪买的吗?”陈慕追问。 对面的中年女人卷了卷围裙,讪讪地笑着,“在老家啦。我们那里老人都这么做,你要是觉得好吃,我装一点给你吧。” 陈慕冲老板娘摆摆手,“哦不用麻烦,我随口问问。” 一旁的顾希延也趁机闲聊,“老板娘,这店里就你一个人忙?” 中年女人无奈地笑,语气带着些埋怨,“可不是嘛。家里娃娃么还小,那口子在老家给娃娃洗衣、做饭,伺候他老娘。” 陈慕和顾希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等两人从庆峰小店出来时,陈慕的视线越过布帘子的缝,特意往厨房里扫了一眼。 走出店门,她看见顾希延的额角上沾着微微细汗,若有若无地调侃似的,“你还好吧?要不要喝点东西?” 顾希延撇了撇嘴角,剧烈咳嗽后的嗓音变得沙沙的,“那边有冻柠茶,你请我。” 不远处大约二十来米有家冰饮店,陈慕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两人端着冰饮又在美食城四层逛了一大圈,仍旧一无所获。 “现在走吗?”陈慕边饮边问。 冰水暂时缓解了几分焦躁,只是那条黑红油亮的庆峰小店招牌还总在她眼前晃。 顾希延猛吸了一口冻柠茶,“小吃店的装潢确实很像,但老板娘对不上。 “照片里那男的穿的是黑色印红字短袖,更像连锁店的工服,刚才那只是个夫妻店。” 言外之意,她们大概率扑空了。 陈慕得了她的判定,不再说话。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扶梯走。 荣佳美食城的楼顶上嵌着一大块圆形拼接玻璃顶蓬,午后阳光从上面打下来映得十分亮堂。陈慕站在扶梯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着前面的人出神。 小顾警官的头发已半干,毛躁燥的发梢活泼地翘着,白色宽松t恤把她的宽肩窄腰藏得好好,只吝啬地展示她清爽的背影。 美食城门口的塑料卷帘拦住室外的袅袅热气,掀开一角时人就像迎面钻进了大蒸笼。 两人刚探出头,对面走过来个大叔。顾希延本能地拢住那几条发黄的门帘,赶紧给他腾了个空。 那男的人高马大,穿了件灰色速干短袖,剃着平头,眉毛浓似一抹炭。他背上扛了个鼓囊囊的化纤袋子,满头冒着大粒大粒的汗,径直从空隙中穿身而过。 陈慕已走出去一大截,刚想问是不是直接回家,一抬头顾希延人不见了。她猛回头,看见小顾警官呆呆地站在大门口。 “怎么了?”她走到她身边,看见顾希延的视线正往里去。 “陈老板,我刚才说明天打电话传唤他,”顾希延回头对着她一笑,露出浅浅梨涡,“估计用不着了。” 她说完又十分自然地拉起陈慕的手,反身走进了美食城。 陈慕被她这波操作搞得云里雾去,在扶梯上站稳后才问:“怎么回事,顾,顾闲?” 她想起来在外面不应该叫她顾警官,毕竟她们是“暗访”,那人连证件都没带。 顾希延俯低到她耳边,悄声说:“前面那个看见没,跟我撞了个迎面,就是他。” 不知怎么,陈慕的心陡然一提,顿时觉得那个背影也有些熟悉。 太阳光穿透玻璃照在她脸上,她觉得十分刺眼,低下了头。 庆峰小吃,荣佳美食城,荣佳......一股不安的情绪再次涌进心里,她微微皱起眉,落眼时看见顾希延还牵着她的手,于是稍一用力抽了出来。 她还没说话,顾希延却先不打自招了,“哦不好意思,我刚才急...” “没事。”陈慕打断她,抬头视线锁在那个穿灰色短袖的人身上,“你不会看错吧?” “当然。”顾希延语气有些不悦,“他的特征这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绕啊绕,绕了三大圈,这个扛了袋子的男人终于来到第四层。 陈慕和顾希延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走到不远处的公共长椅上暗中瞄着他。那人走着走着,不料却在庆峰小吃门口停了下来。他放下化纤袋子,撩起门帘就走进去。 ......?陈慕想起刚才离开时她瞄了一眼厨房,只有老板娘自己。那这个男人是...她爱人? 她爱人不是在乡下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摇摇头。顾希延刚要起身,陈慕拉住她,“你没带证件,去了怎么问呢?” “......额。”顾希延呆了几秒,忽然嘴角一弯,“那,只能叫她了。” 陈慕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拨通了电话,“晶姐,哎哎哎你先别骂! “速速开车来荣佳美食城,带证件嗷! “我?我盯着嫌疑人,你赶紧的。” 挂完电话,顾希延又把屁股落回长椅上,“二十分钟,等等。” “那你等着,我去下洗手间。” 陈慕说完起身就走,留守儿童顾希延轻轻地吁了口气。 绕了大半圈,陈慕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小吃店的后门。在很多老式商场里,通常会单独有一条隐蔽的消防通道,与顾客使用的消防通道和扶梯是分开的。 第14章 这条消防通道一般连接各个店面后门,一旦发生火灾或者其他事故,店内顾客和员工也可使用这条逃生路线。 她刚才吃饭时偶然注意到那小小的后门,记忆忽然就自动冒了出来。 小吃店的白色后门用深绿色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庆峰小店”,陈慕用力推了推,露出一道缝。 她一走进店里,隐约就听到卷帘后传出来的声响。 中年男人:“辣椒用完了,过几天回老家再收些。” 老板娘:“你就去市场里买现成的嘛,我看没什么,别人也吃不出来。” 中年男人:“那怎么行!怎么吃不出来?一闻就知道不对的,你又不懂,别跟着瞎操心了。” 老板娘:“是是,我瞎操心。刚才还有个女娃夸你的辣酱做得好,我看不如干脆关了店直接卖辣酱。你非要开这个店,人嘛稀稀拉拉,钱又赚不到。再过几个月苗苗要上高中了,寄宿学校也花不少钱呢。” 中年男人:“现在你又说赚不到钱,那青青上大学还不是这个店供起来的,做人不要太贪心了。” 随后,厨房里响起“呲啦——”的脆响,阵阵油爆辣豉的香味儿猛冲出来,小店里溢满椒香。 陈慕浑身一激灵,这个味道… 她匆匆来厨房门口,刚想招呼那位老板娘,不料卷帘门后迎面闪出一道人影。 作者有话说: 顾闲:晶姐别骂了... 第11章 第11章 小田警官开着那辆破现代警车,一路闪躲腾挪、飞驰电掣,十五分钟后到达荣佳美食城。 嗯,比顾希延预期的还早了五分钟,她正坐在长椅上眼巴巴地望着扶梯口,心里嘀咕,怎么陈老板去了那么久? “顾闲!”田晶晶气血十足、嗓门贼大,“你不是说轮休别给你打电话?结果你给本宫打?” 她边说边掏出警察证,“什么嫌疑人?我没记得在美食城有人报案啊?” 顾希延赶紧按住她的大嘴,“知道为什么每次去网吧抓未成年都跑空吗?就因为你这张破嘴! “你干脆拿个大喇叭喊,‘亲爱的嫌疑人客官,我来抓你了哈!’” “啪嗒”一条警用腰带甩在她怀里,顾希延赶紧闭嘴缠在腰上。 “走吧,在哪儿呢?”田晶晶十分不耐烦,瞄见顾希延手里的冻柠茶以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闲,你查案还是逛街?” “行行,快走吧姐姐。”顾希延没敢说,你再不快点陈老板该回来了。 那多尴尬啊。 如果八卦之王田晶晶看见陈慕跟她在一块,不定怎么想呢。她赶紧掏出手机,鬼鬼祟祟发了一条信息: [陈老板你先回家。我和小田带他去派出所,有消息通知你。] 她刚把手机揣兜里,一撩开庆峰小店的门帘,整个人呆住了。 田晶晶早先一步走进店面,杵在那跟拨浪鼓似地来回扭头。顾希延先是看见右手边那个中年男,他系着深蓝色围裙,诧异地盯着靠屋里斜角方向。 那里站了个人,正是她刚才“暗中报信”的对象,陈慕。看见顾闲进来,那人也是一脸惊讶。 杵在众人中间的田晶晶有些蒙圈,歪过头问,“顾闲,你说的嫌,嫌疑人是哪个啊?” 小顾警官还没开口,中年男突然绕开面前的民警,抬脚就往门外跑。 好在顾希延早已抓紧警棍,当即往门框上一戳,“崔岚峰是吧?你别着急,找你只是正常问询。” 中年男听她直接叫自己大名,不禁犹豫。这时厨房里的老板娘也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喊到,“老崔,你怎么了老崔? “哎呀警察同志,我老公他是咋了?” “女士你别着急。”顾希延见状把警棍一收,对着老板娘摆手,“别紧张,听我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叫你家属去了解情况。” 她说完转向崔岚峰一顿,“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吧?” 崔岚峰的炭黑浓眉一拧,“知道是知道,怎么这也犯法?” 旁边的田晶晶气得怼他一句,“你少明知故问,不犯法你跑什么!” 本来被顾希延莫名其妙喊过来就很气了,又遇到个法盲。她刚才吃到一半的叉烧饭还在办公桌上晾着,烦死了。 “别磨蹭,去派出所说吧,在这不方便,别影响你们生意。”小田警官催促着,顺便给顾闲使了个眼色,“这位怎么也在?” “这位”女士——陈慕的表情略显尴尬,冲小田警官讪笑一下,“我还得去菜市场拿东西,先不打扰了。” 说完,陈慕从几人中间穿身而过,走到门口时,顾希延侧身给她腾了个空。不料她突然回头,视线落到那中年男身上,不紧不慢地说,“崔叔叔,我是...苏慕。” 那中年男拧着浓眉大眼,鱼尾纹紧紧地聚集一处,嘴巴微微翕张了几下,没发出声。 顾希延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被陈慕给耍了。敢情她早就猜到了呗,那这算啥,纯纯遛我呢? 她默默地歪头剜她一眼。 老板娘见男人往外走,刚想说什么又被顾希延拦住,“大姐你别急,这不是逮捕,只是简单传询,他很快就能回来。” 直到坐上那辆破现代时,顾希延才从被耍的羞耻中缓过神来。启动警车后,她低头发现湿巾包空空如也,不由地愣了下。 小动作恰好被后座的田晶晶抓个正着。 “顾闲,”小田警官语气里有些担心,“要不换我?” “不用,没事。” 顾希延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冻柠茶,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水珠。她抹了两下塑料杯,随后往白t恤上蹭了蹭,一脚踩下油门往派出所去了。 * 在问询室门口,田晶晶和顾希延就应不应该让田晶晶参与此案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今天你轮休,人是我带回来的,我来问。” “不行,你休想分我奖金。” “顾闲,你又给我装,这是奖金的问题?这是你隐瞒组织私自跟当事人约会在现场发现嫌疑人的问题,你差点就犯错误了哦。” “谁犯错误?我没带证件不算执勤,我们是去吃饭的。”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人家跟嫌疑人一看就认识,你这都不知道?” “你......” 顾希延败下阵来。 她咬着嘴巴,低头瞅瞅自己的破t恤和短裤,以及对面一身正气、义正言辞的搭档,“行行,让你问,一起行吧?” “哼,这还差不多。” 田晶晶摘下执勤帽,露出湿乎乎的齐耳短发。岚城已进入盛夏。 派出所后院里有几棵大榕树,树上满是吱吱沸叫的蝉,听起来十分聒噪。榕树的气生根一条条从枝叶里掉出来,荡着热气腾腾的夏天。 问询室正好紧挨那几棵大榕树,窗外翠色一片。崔岚峰正立在窗口,定定地看着蓝天和日头出神。 顾希延和田晶晶敲敲门,进来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例行询问。还没问上几句,崔岚峰忽然话锋一转,“刚才那个,那个叫苏慕的,她去哪儿了?” “她不是叫陈慕吗?”田晶晶假装没听见刚才在小店里陈慕说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崔岚峰。 中年男人神情复杂,似有不甘,又像是气愤,“怪不得,她改了姓。” 顾希延刚想把话题拉到正轨,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崔岚峰就自顾自地感叹,“我搞错了,是我搞错了。警察同志,我都承认,你问吧。” ......这又是演什么呢?顾希延和搭档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但人都带来了,自然得把事情问清楚,她吁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这样吧崔先生,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我先做个笔录,接下来再看当事人想怎么处理。” 崔岚峰盯着窗外的翠色恍了恍神,重重地呼出一团气。 按他所说,陈慕和他仅有几面之缘,皆是因为她父亲,苏庆东。 十九前年,苏庆东还是岚市某大酒店有名的总厨,而崔岚峰则是他的徒弟之一。 说是徒弟,其实两人相差不过三岁,只因崔岚峰入行晚,但他肯吃苦人又机灵,很快就和苏庆东交好。 苏庆东是个有名的好脾气,手艺高又不吝惜教导人,渐渐名气传到了岚市以外。 某天有个据称是广东沿海地区的富商,准备跟苏庆东做个大生意。 当时国内食品加工行业正欣欣向荣,各种罐头、方便面、调料、饮料等品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对于追求快节奏的大城市居民十分受用。 苏庆东不仅厨艺好,他还有个祖传的调料秘方,就是辣豉酱。 如贵州的老干妈,四川的小天鹅,早早打出名气、畅销全国。那位广东富商也准备跟苏庆东合作,将他的辣豉酱申请专利,然后建厂投产,预计一年内销售额五千万,五年内就能收回投资云云。 崔岚峰越说越激动,拧着浓眉叹了口气,“一个人要是过得太顺,接下来就会倒霉了。” 第15章 果然苏庆东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将祖传秘制配方打出名气,又能开厂赚钱造福乡里,尤其是在那种宗族观念极重的地方,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于是轰轰烈烈,又买地,又买设备,又去申请专利,苏庆东干劲十足,就连他最重要的总厨工作也时常交给崔岚峰上手。 旁人乐得看热闹,崔岚峰却心急如焚。 先不说那广东富商什么来头,光是找政府批地,跟银行借款,苏庆东已然用掉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积蓄,这么破釜沉舟的方式,风险当然是巨大的。尤其是辣豉酱的秘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财富,怎么可能随手就给了外人? 但箭在弦上、势不可挡,苏庆东已经沉浸在动辄千万收益的美梦之中,谁也拉不住他。 后果也是显而易见,大失败。广东富商卷钱跑路,剩下一块待开发的工业用地,一屁股的银行借款,其余能拿的都拿走了。 好在苏家宗族在岚市也小有威望,几番磋商下来,地皮转让出去还了部分银行借款,苏庆东又把全部积蓄搭进去,才勉强算是还清了外债。 从此好脾气、有风骨的苏庆东一蹶不振,还落下各种病。转年八月,中秋去世。 顾希延心下一震。中秋。 旁边的田晶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这跟你去直播间造谣陈慕有什么关系?按理说,你不是应该照顾她才对,怎么还...” “是我搞错了,搞错了!” 崔岚峰急忙澄清,五十出头的他说到陈年往事,眼角泛着潮气。 “那天在网上看见视频,那么大的招牌写着‘独家秘制辣豉酱’,我琢磨这名号在岚市也没几个人敢用,索性就去会了会她。 “只尝一口,我就知道这秘方是出自苏庆东之手没再错的。 “可他哪还有后人在岚市?他一去世,他老婆就回了娘家。前些年听说他女儿考上大学,多半是留在外地不回来了。 “原来她们都改了姓。这么说的话,大女儿也不姓苏了,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 田晶晶越听越焦躁,语气有些不善,“你找人家干嘛?再说了,人去世的时候你不找,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旁边的顾希延两眼一黑,冲着她轻轻啧了一声,又转头看崔岚峰,“你继续说。你去了陈慕的夜摊,尝了辣豉酱,然后干嘛去了?” “......这,”崔岚峰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愧疚,气势一落千丈,“我不知道她是苏慕,我还以为她是从那个什么广东富商后代手里弄来的秘方,我真是气坏了! “警察同志,你不知道,苏慕用的那个配方是不准的,就因为这我才会误会了。” “什么意思?”顾希延也有点发懵,敲了敲桌面,“可你刚才明明说,只尝一口就知道是苏庆东之手啊?” 崔岚峰语气稍稍有些得意,又夹杂着愧疚,表情显得有些别扭,“当时苏庆东给那富商秘方的时候留了一手,没有给他最地道的,就等着工厂建完投产之后再改回来。 “结果厂子没建起来,那广东富商还以为自己得了真秘方,高兴极了。” “你意思是,”田晶晶接过话茬,“你尝过了觉得味道不准,所以以为她是那个骗子认识的人,之后又去人家直播间骂街?” “对!”崔岚峰的情绪再度激动,干瘪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个十恶不赦的骗子,早该把他抓起来! “要是他的后代还敢用这个秘方去骗人,我一样会骂!” “好好,你先冷静。”顾希延赶紧拦住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再弄个心梗。 “按照你说的,你认为是你误会了陈——苏慕是吗?” “是是,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会对老朋友的女儿那样? “一晃这么多年,苏慕都长这么大了。她出摊的时候又戴着口罩,我真认不出来。 “对了警察同志,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还有东西要给她的。” 顾希延本以为这事就要告一段落,不料崔岚峰还敢提要求,“见面是要见的,这件事已经立案了,到时候是调解还是走法律流程都要受害人决定。” 崔岚峰抹抹眼角,忙不迭应和,“好的好的,警察同志随时联系我,我都接受。调解也好,走法律流程也好,我都没话说。” 顾希延看他一脸诚恳,逐渐信了几分。只是...要调解也得明天了,那位陈老板估计现在都出发去夜市了。 她噼里啪啦把案情记录写完,戳了戳田晶晶,“没别的事就让他先回去吧,他爱人挺着急的。” 两人对上眼,点了点头,起身送崔岚峰往外走。 田晶晶着急先回了办公室,顾希延一直跟他走到派出所大门口。 趁着四下无人,她小声地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东西要给苏慕?” 作者有话说: 顾闲:(我气...)陈老板纯纯拿我当狗遛呗? 第12章 第12章 是夜。 顾希延早早到家,在外奔波半天灰头土脸,一进屋就被陆女士逮了个正着。 “顾闲,你过来。” 陆女士,岚市一中特级教师,专业化学、生物。如果非要给她的大名加个前缀,顾希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添加“人生导师”四个大字。 当惯了老师的人,看见路边长歪的野花都得训上两句。 “怎么了妈?”顾希延捏着汗湿的t恤,讨好地笑笑,“下午执勤出一身汗,你别挨我太近。” 陆女士纹眉一挑,细高鼻梁托着玫瑰金边近视镜,薄薄的嘴唇像两片小刀,“你爸跟我说,你又去申请刑侦支队的调动了?” “没成,放心吧。” 顾希延有些气恼,但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发委屈,只好把酸酸的情绪藏在梨涡下。 “你这孩子!什么叫我放心?你不去申请我才真放心。你这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去刑侦支队怎么了?在哪上班不是上啊,反正不在派出所抓小偷,就去刑侦队抓逃犯,有什么区别嘛。” 顾希延边说边走到洗手间,把白天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家居服。 “妈,你还有事吗?我去洗澡了。” 陆女士只是顿了几秒,顾希延早已瑟瑟发抖。她亲爱的母亲大人每次出大招时,冷却cd都那么长。 “等等,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又去执勤了?” 果然。顾希延知道她火眼金星,也不敢说谎,“晶姐突然叫我帮她抓个人传询,正好我在现场,就跟着回所里了。” “好了好了,哎呀快去洗澡吧,臭死了你。” 陆女士看起来十分嫌弃她。女儿刚一走,她赶快抄起香氛喷了几下。 温热的水流从屋顶花洒里掉落,淅淅沥沥。 顾希延站在花洒下发呆,水流经过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她的神经。 晚上八点半,陈老板肯定出门了。 苏慕,原来她以前姓苏。顾希延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渐渐地感觉自己浑身也酥酥麻麻的。顾希延你好奇怪,她自言自语。 虎口的血痂已经掉了,露出淡粉色的伤口。她又想起陆女士的那句“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那不正好。 顾希延有些无奈,市局刑侦支队的江黎星师姐,每次协同办案都要对着所长大夸特夸她,她难道不明白越这样所长越不会放人吗? 但是,留在派出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她现在又遇到陈慕了。 顾希延站在细密的花洒下,突然发觉她跟陈慕的世界相去甚远。 她从小就是亲戚里出了名的乖乖女,一路绩优考到岚市一中,大学去的是公安大学,用老爸的话来说这就是父女传承。对了,顾老头也是人民公安。 顾老头二十三岁进入市局刑侦队,二十九岁和陆女士结婚,四十三岁因执行抓捕逃犯受重伤,之后转入鉴定科做了内勤。二十年的刑警生涯对他来说是功勋,对陆女士来说是核弹。 顾希延撇撇嘴,核弹?她倒觉得当刑警抓坏人的老顾,可比在鉴定科对着离心机发呆的老顾帅多了。 不过这想法她只能偷偷地藏着,轻易不敢让父母知道。 那...苏慕呢,她的想法谁又知道? 反正我想知道。顾希延垂着那双被浸湿的鹿瞳,嘴角微微一抿。 吹干头发,她磨磨蹭蹭地进了卧室,房间里简约到像是公安大学宿舍,唯独墙角里一大堆乐高玩具表示此处有活人。 她靠在椅背里,有些百无聊赖。时间还早,就算她想去喂小刺猬,那也不能从九点喂到凌晨两点吧,未免太刻意了。 想着想着,她默默划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看起了夜市官方直播账号。 不多时,手机页面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大馋丫头”:[顾闲,我今天终于让跑腿买到了陈老板的炒粉!吼吼吃!] 第16章 顾闲:[都几点了还吃?明天早点下班,叫上施姐一起去夜市吧。] 大馋丫头:[真的?我又可以见到市局顶级美女施嘉姐姐啦!旋转~跳跃~] 顾闲:[......你] 大馋丫头:[又咋了?许你喜欢陈老板,不许我喜欢施嘉姐姐?双标怪!] 顾闲:[服了你个老六,行行行,你喜欢吧。施姐她可难追了,你注意点,她不喜欢没素质的。] 大馋丫头:[炸弹表情x10...] 眼皮沉沉地硬挺了三个多小时,顾希延最终被闹铃惊醒。 她抄起手机暗自庆幸,小心翼翼地经过客厅,拎着宠物零食袋子和可降解塑料袋摸出门去。 * 陈慕家里总是收拾得很简洁,但又不显得空洞。 大门玄关处放着顾希延做的那个日历摆件,她有在认真地记录刺猬的每日起居。客厅整个是奶白色调,角落里摆着两大株天堂鸟,翠绿鲜活。 过道的照片墙上贴了很多拍立得照片,有办公室同事,有山,有绿地,有湖,有猫猫狗狗。那些照片的影子里没看见什么亲密的异性,当然连同性朋友也少。 顾希延突然愣住,完蛋!她好像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陈慕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无语。顾希延意识到自己就像个新兵蛋子,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揣着枪冲上去了。 那然后呢? “啪嗒!”大门开了。 陈慕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缓了几秒钟,“顾警官,你...来给刺猬送夜宵?” ......挺贴心的。 “有点事耽误了,才刚来。”顾希延说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休息,我这就走。” 陈慕垂着眼沉吟一下,嗓音有些淡淡的沙哑,“我还以为你是来通报案情。” 她说完就拉着露营车往厨房去,“麻烦你了。” 不料那人颠颠地跟了过来,杵在厨房的推拉门外,欲言又止。 陈慕的余光瞄见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头也不回,“真是来通报案情?” 她的音色一向冷冷的,但顾希延却总觉得她每次句尾上扬的语调都在隐隐约约地内涵她。 “下午崔岚峰都交代了。”顾希延也不再装,简单直接地问她,“你明天有空没?约个时间去调解吧。” 她刚说完又觉得词不完全达意,赶紧补充,“按规定是先进行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走法律流程。” 陈慕背对着她,因此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很长一段沉默,顾希延杵在那都快把《岳阳楼记》翻来覆去背了十遍。最后,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你都不问他说了什么吗?” “顾闲,”陈慕摆好洗干净的厨具,转身微微歪着头,“要是不违反纪律,那麻烦你告诉我。” 顾希延看她这么淡定,于是把崔岚峰的话大概复述一遍。当然,她很主观地过滤掉了她爸爸去世那段。 她不太想说中秋的旧事。 陈慕的神情没什么波澜,在顾希延絮叨时,她捏起两只水杯示意那人往客厅去。 “没关系,顾闲,这些我小时候就听外婆说过了。”陈慕坐下来,把凉茶水杯推过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顾希延有所释然,随后心里又燃起几分羞愤,来源于下午陈慕离开时说出的那句“我是苏慕。” “你早猜到了是不是?”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确认,探出上身往陈慕那边靠过去。 水杯里是略带甜味的凉茶,顾希延喝不出有什么药材,她对吃的东西一向没灵感。 对面的“苏慕”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盯着水杯。听见顾希延问她,才恍一恍神醒来,“没有的事。” 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笑也只是微微压着嘴角,“听你叫他崔岚峰,我才想起来的。 “你要是早点说,也许我早就想起来了。” 顾希延腹诽,不愧是制茶大师啊您,这锅甩的。她咽下两口凉茶,清了清嗓子,“警察办案,就算嫌疑人也是有隐私权的,我不能告诉你。” “明白,顾警官。”陈慕低头一笑。 阴阳怪气,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你打算跟他调解?” 水杯里的琥珀色微微一晃,对面那人又是一阵沉默。 我太难了。顾希延心想,她怎么动不动就掉线,害得她要一直努力重连。 “陈慕?” “嗯,我听着呢。”对面那人看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这是上一代的事,我不打算跟他掰扯。 “只不过,他得还给我一样东西。” “还你东西?” 顾希延立刻联想到下午她在派出所门口追问崔岚峰的那个问题,他果然有隐情没说。 同时她也无奈地意识到,自己确信无疑是被陈慕遛了好大一圈。但是这个圈,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陈慕,你是不是得谢谢我?”顾希延有些气恼,心里有苦说不出,“光请一杯冻柠茶可不够。” “嗯——”对面的她长眼一扫,嘴角微微弯着,“吃夜宵吗?” 那当然了。顾希延看了眼腕表,那明天打卡迟到吧。 片刻后,陈老板端着新鲜出锅一点不辣的炒粉上桌,顾希延却略显失望,“其实——我可以吃一点点辣,你也不用炒得这么清清白白。” “怎么,没食欲?”陈慕抄起盘子就走,“那我再去...” “不不不!” 她赶紧蹦起来去拦,结果脚下一歪,整个人扑了出去。 幸好,她略微一偏才没把人撞倒,堪堪揽住陈慕的腰。 ......她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顾希延的脸颊和脖颈透出一片绯红,颈间皮肤下的青筋微微打颤,吞咽了几下口水。 “顾警官——”陈慕的语调又微微上扬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我不换就好了。” “下次再做,好吗?”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你最好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顾闲:(极度发疯ing...)谁能告诉我陈老板她到底喜不喜欢女的啊! 第13章 第13章 翌日,破坏夜市摊位一案的当事人,崔岚峰如约来到派出所。 调解室里,他整个人坐立难安,嘴里念念有词。 陈慕推门进来时,他猛然从椅子上弹起,“苏,苏慕?你是慕慕吧?” 女孩却神色平静,不像他那般激动,只对他微微点头,“崔叔叔,你好。 “听顾警官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崔岚峰脸上笑容微僵,随即眼神一闪,“是是,有有有。” 他转身从身旁的黑色旧提包里掏出一卷褪色的白纸,外面系着圈红绳,“这是庆东,你爸交给我的辣豉酱配方,我一直留着。” 陈慕的视线定定地落在那卷白纸上,鼻子陡然一酸。 昨晚顾希延跟她说,崔岚峰承认在直播间里刷恶评,又雇人破坏她的夜摊,只因为误会她和以前那个骗子有关。 这话警察相信,她并不太信。 这版本的故事与她从外婆那听来的差异过大,难说崔岚峰为了自保没有添油加醋。那时的人大多都失联了,他的故事真伪难辨。 现在他拿出这个多年前的秘方,大概也是怕陈慕会找他麻烦。 她心里很清楚这点,因此不过是借机把他找出来,顺便拿回自己家的东西。那卷白纸被一条硬纸封裹着,纸封上有几个秀气的毛笔字,苏庆东。 是爸爸的字迹没错,她小时候看了很多遍他的字帖,这三个字早印在脑子里。 “谢谢崔叔叔。”陈慕十分客气,起身弯腰去接,“爸爸去世后我们回了外婆家,那边亲戚不怎么联系了。” 崔岚峰闻言,顺势接过话头,“怪不得找不到你们。”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爸那么好的人...嗨,我真是,说这个干什么! “哦对,你妈妈、姐姐都好吧?” “都好的。”陈慕不想花时间应付他,于是转头对顾希延说,“顾警官,我还是调解吧,确实是误会,不用走法律流程了。” 顾希延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她要调解还是挺开心。毕竟关系到结案率,走法律流程比较麻烦,材料也写得多。 她掀开笔记本,语气忽然严肃,“既然双方选择调解,那先谈一下赔偿问题,还有要不要公开道歉什么的,这些也沟通清楚。 “你们谈完,我写好调解书双方签字按手印。” “道歉就不用了。”陈慕转向崔岚峰,语气稍稍缓和,“赔偿的话,崔叔叔,我象征性地收个红包就好。 “你就当是...给我和姐姐过年压岁钱吧。” 崔岚峰哪还敢提要求,赶紧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才不到一个小时,拖了小半周的事情就了结。 顾希延将调解书复印了两份,拿到田晶晶面前一甩,“归档吧。对了,让你联系施姐,她回你了没?” 第17章 田晶晶支起胳膊,托着腮有些烦闷,“顾闲,你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她半天没回我。” “都说了,她不喜欢没素质的。”顾希延刚说完,小田警官手里的肉包子就飞了过来。 “哎哎你看你,浪费狗粮!” 她刚逗完田晶晶,眼神往窗外一瞥,正看见陈慕的车停在大榕树下。顾希延还有些细节没想通,于是丢下句“等我回来再点外卖”就追了出去。 “陈老板!”她拦住陈慕,顺势倚在车前,“你去哪儿?” 陈慕一抬头。对面那人蓝衫清爽、唇红齿白,映在榕树的翠色里像一杯恰到好处的夏日冰镇咸柠七。 她翘起嘴角,举着手里的纸卷对小顾警官笑,“回家锁起来,不能再弄丢了。” 顾希延的视线在她手上和脸上来回倒腾,终于耐不住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他的?” “难说。” “跟我说说嘛,我都成你夺宝play的一环了,还不让我这工具人当个明白?” “你这话...好像我骗了人民警察。”陈慕拉住她的胳膊一甩,腾出车门,“我还有事,改天见。” 顾希延见状,脚下一蹬,转身就蹿到副驾,趁司机没反应过来人已焊在座椅上。 “你......”陈慕简直哭笑不得,“你打算就这么坐着?” “嗯,你告诉我,我立马下去。” 陈慕把那卷白纸塞进包里,打开车窗换气。冷风徐徐吹送,她理了理思绪才来应付这缠人的小顾警官。 多年前她爸苏庆东惨遭投资商欺骗,其中牵涉的人很多,光是他身边要好的朋友就有好几个。 只是他突然去世,秘方下落成谜,家里人只记得他曾说把秘方托付给过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但苏家几经寻找一直都没找到。 后来,他们甚至怀疑是陈华萍偷偷把秘方藏起来了,两家为此大吵一架,最后断了联系。 而陈慕夜摊招牌上的“独家秘制辣豉”几个字,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吸引食客。但后来她关注夜摊的视频时,总能看到几个账号评论说她剽窃别人的配方,渐渐地她心里起了疑。 这个配方她做得不准,凭借记忆试出来的自然跟真正的配方有差。而知道这其中区别的人并不多,她意识到也许可以用直播的方式扩大范围,把那个保留秘方的人引出来。 听到这,顾希延不得不腹诽,你还真是下了一盘大棋。 “大概就这样。我跟你的信息都差不多,开始也不知道是谁。”陈慕一脸无辜,语气嘛四平八稳,“真的多谢你,还有田警官。” 陈慕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副驾那人,正撅着嘴巴瞪她。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顾警官?”她看起来心情大好,调侃意味逐渐显著,“我又不是嫌疑人,你不能赖在我车上不走呀。” 好烦。顾希延恨恨地想,你怎么不是嫌疑人,本人就怀疑你在耍我。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陈慕身上荡过来的青草铃兰香,烦躁心情一下子消减大半。 还没等陈慕继续逗她,她就自我攻略完成了,“刺猬你记得喂哦,她喜欢吃西瓜和蓝莓,一点点就好。 “昨天我把保鲜盒放在冰箱里了。” 说完,顾希延就干脆利索地下了车。陈慕刚要转弯,她又回头几步追了上去,拍拍车窗。 车内冷气和陈慕的香又扑上她的脸,顾希延右眼角的小痣胡乱地跳,“晚上我和同事去给你贡献kpi,有田晶晶,还有我大学师姐。” 陈慕愣了愣神,“你们执勤还能去逛夜市?” “你......” 她现在十分确定陈慕是故意的了。 * 今天难得下班早,顾希延和田晶晶接上施嘉后三人直奔岚河夜市。 盛夏已至,灯火通明的夜市里游人如织。顾希延又想起那次出警时,她第一次和陈慕重逢。 嗯,单方面重逢。 她现在已经十分确定,陈慕根本不记得她了。 也对,她当时在陈慕隔壁班,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透明。也许还得感谢一番应试教育的绩优主义,她们都是优等生,每次模拟考试总分在同一个考场,其余时候并无交集。 高中时的顾希延没怎么长开,她似乎比别人发育得晚。同龄女孩早在初中就已抽条成亭亭少女,她直到高二才开始有胸,有屁股。还不大。 远远看着像小猫。 后来,很多高中同学得知她竟然去了公安大学,还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纷纷感叹不可思议。 就如她现在看陈慕。 那么灵动聪敏的女孩,她一直以为她要不是做个沉稳内敛的研究员,要不就是成为电视里演的那种职场女总监。结果,她跑回老家在夜市里抡大勺。 顾希延当然听闻过大城市的职场压力,但是她不能理解。 她所在的职场其实更像是另一个世界。陈慕的世界里有写不完的代码,做不完的透视图,讲不完的报告,而顾希延的世界里只有失序和脱轨。 不管是人,还是事,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失序的人和事拉回到正轨。 那,陈慕也曾经历过失序么?她失序时又是什么样子? “顾闲!你仔细带路,别走错了。” 施嘉高昂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夜市,蒸蒸袅袅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三人很快随着人群来到市场深处,她对那个摊位记得倒是清楚。这会儿刚十点多,游客还未散去,人声鼎沸。 远远的,她最先看见忙碌的她,依然是那个装扮,黑色大t恤遮不住她清秀挺拔,戴着口罩也不怕热。 顾希延戳了戳田晶晶,“你昨天刚吃过,今天还吃?” “那咋啦?很好吃啊!施嘉姐你看她,总想把我支开。” 小田警官撒起娇来,令顾希延感到汗颜。 三人走近0136摊位,陈老板从余光一瞥里认出顾希延,“三份?” 她抬手比了个数字,冲顾希延抬了抬下巴。 顾希延点点头,有些拘谨地把筷子戳到茶桶里。 她刚要拉着施嘉去找座位,身后的田晶晶就举着手机凑到陈慕身边,“陈老板,我想跟你合照。” ......这个田晶晶。顾希延有点无语,“你别打扰她,怎么那么没眼力见。” “诶?咋啦,我是游客,又不是在执勤。”田晶晶没理会她,顺势靠在陈慕肩膀上按下自拍键。 完事后她开开心心地把手机一揣,“陈老板,我支持你,你一定要做大做强!” 陈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赶紧回到鲜香麻辣里去了。 远远落座的施嘉掏出包里的啤酒,“啪”一声掰开拉环,“顾闲,说实话,你喜欢人家吧?”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天!? 顾希延慌得脸上小梨涡一僵,但依然嘴硬,“你怎么跟田晶晶一样,动不动就开这种玩笑,亏你还是师姐......” “还没忘了人家,这都不敢承认?” 施嘉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一碗开水泼得她脸都烫红。 顾希延有些气馁,小声嘀咕着,“怪我没有魅力,她一点都不记得我。” “嗨~”施嘉拢一拢齐肩长发,莹亮大眼忽闪忽闪的,语气里颇有些同情,“你我都是同道中人,我懂。” ......额。这是有本质区别的好嘛,我的姐。顾希延心想,她怎么还惦记人家江黎星。 “施姐,江前辈和霁桐可是公认的一对,你就别想着过河拆桥、横刀夺爱了。” 几丝难察的酸涩在施嘉那双莹亮的瞳仁里一闪而过,她端起桌上的啤酒抿了几口,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发了呆。 不多时,活泼的小田警官端着炒粉回来,“顾闲快去,我给你剩了一盘。” 顾希延颠颠地去了。她刚走到陈慕身后,听见她正跟隔壁摊位的大姐聊天。 大姐:“小陈,你看见大门口那些拉横幅的没?” 陈慕:“我从后门进来的,前门有人拉横幅吗?” 顾希延:“什么横幅?” 陈慕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看是她,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张姐,这位是顾警官,你还记得吧?” “哦记得记得,那么帅气的女孩子!哎顾警官吃炸串嘛?来尝尝!” 顾希延红着脸急忙摆手,“不用。张姐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打完招呼,她又凑到陈慕身边小声问,“刚才说什么拉横幅?” 陈慕正摸不着头脑,不远处的田晶晶突然大喊,“顾闲有情况!赶紧的,去前门!” 顾希延与她对视一眼,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深夜十点半,岚河夜市大门口乌泱乌泱的全是人。 不堪的谩骂声、急促的警笛声以及小孩的哭闹织起一张八卦阵,围观的人都被老君炉的六丁神火烧得躁动不安。 第18章 田晶晶一早跑到车里,掏出后座的执勤服往上身一套。 听到身后警笛声,她扭头看见老李和赵哥从旁边警车上跳下来,于是冲他们招手,“赵哥,我跟顾闲也在!” 赵子贤点点头,身后跟着老李和两个年轻警司,四人火速扎进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 喧嚣的中心十来个人正在对峙,估摸分成三派。一派是脑门上绑红布条的五六个男人,一派是手里举着铲勺刀叉的三四个大汉,边上杵着几个麻杆一样弱不禁风的小保安。 其中两个保安的深蓝制服被扯开了花,一缕缕的布丝儿尴尬地晃荡着。 头绑红布的人里有一位尤其壮硕,目测三十出头,身高得有1.80,一身腱子肉,肱二头肌大得能开下一家蜜雪冰城。他牛铃眼瞪老大,厚嘴唇吐气如烂、骂得很简约,“x你x的,看老子弄不死你!” 与他对峙的却是个五短中年男,矮他多半头,手里攥着炸鸡排的大夹子,正十分慷慨地问候着对方八辈祖宗。 其余几个看起来撕得挺凶,实际只是吐沫横飞。 围观看热闹的大多是本地人,他们之所以不怕,大约因为岚市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打嘴炮城市,真敢动手的没几个。 这也是为啥岚河派出所才出了四个民警。他们习惯了,附近打架斗殴大部分到最后都以骂战结束。 但现在情况有点微妙。岚城是旅游城市,旺季里这么大的景点真要出点事上了新闻,对当地政府来说约等于一次gdp黄牌警告。 老李和赵哥深知其中厉害,不敢掉以轻心。他俩撬开人缝,一边往里挤一边高喊,“警察办案,大家不要围观,让一让!老人小孩尽快远离现场,不要聚众围观!” 人群微微松动,撕扯的几人里不知谁突然嚎起来,“还叫警察!这帮臭摆摊的,干死他们!” 随后,内圈人群中传来特别响亮的“嗷”一嗓子尖叫,像是个小孩。 赵子贤吓得脚都软了,掏出对讲机,“停!都停手!特警马上就到,谁再捣乱就等着进局子!” 夹在人缝中的老李高举着警棍,扯开破锣嗓子,“你,你,还有你!都住手!” 人群又往外松了一圈。 此时,从人群缺口钻进圈内的顾希延往前一扒拉,看见某老头脚下蹲了个小男孩,哇啦哇啦叫得正欢。 ......这些人,服了。 她吸了口气侧身斜插过去,一把抓紧男孩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 “你家长呢?” 小男孩抹抹眼泪,伸手一指,“在那儿。” 顾希延顺着他的胳膊一瞧,那家长头上绑着红布条,正双手叉腰跟人对骂,唾沫星子源源不断。 她掏出警察证,冲身后的人群喊到,“警察办案,不要围观!大家注意安全,避免踩踏,散了散了!” 安抚完小孩,顾希延走到他爸身边,“这位家长,你小孩丢了都不知道!” 那男人正骂得起劲,看见迎头直奔他来的美女警司,不由地呆住。 与他对骂那人见他走神,逮住机会举起半米长的大铁勺子招呼上来! 顾希延眼疾手快,将他往后一拉避开了袭击。她因反作用力往前踉跄了几下,刚好挺在1.80猛男背后。 “小顾!”赵子贤的声音十万火急,带着老大颤音。 顾希延闻声回头,身后猛男正慌忙侧身一闪,她迎面直直地扎过来一支大铁夹子! ......这什么鬼! 顾希延一惊,肾上腺素当即爆表。她顺势一个俯身侧闪,总算逃过破相之灾。 抬头一看,赵子贤已冲过去把夹子男制住,“警察在场你还敢动家伙!老李,给他拷上!” 其余人顺势下了台阶,纷纷停手。旁边的小保安们哭兮兮地疏散着人群,终于腾出来一大片空地。 “顾闲!” 田晶晶扒拉开逆行的人流,几步跨到她跟前,“让你在外面疏散群众,你扎进来干嘛!” “晶姐,”顾希延背后冷汗直流,“你刚才没听小孩哭么,万一出事咱们辖区可就完了。” “那你也...”田晶晶剜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往前一凑,“完蛋顾闲,怎么流血了?” 她边说边伸手摸摸顾希延的右额角,头发遮住的地方黏糊糊,她手指放眼前一看,气得“啧”了一声。 田晶晶转身冲收尾的赵子贤喊,“赵哥,我带小顾去趟医院!” “医院?那么严重?”顾希延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你可别瞎说,我一点没疼。” “那你很棒棒。”田晶晶阴阳怪气地埋怨,拉她上车后才想起来,“哎呀,把施嘉姐忘了。” 顾希延翻了个白眼儿,“重色轻友,搭档都头破血流了你还惦记心选姐。 “我早跟她说了,让她先走。” 田晶晶讪讪一笑,“好好好。” * 2.5cm开放性伤,缝了两针。顾希延为了省事没打麻药,匆匆包扎完就想回所里。 可搭档田晶晶却死活非要送她回家,因为她不想回去加班,“顾闲,我拜托你伟大警魂今天先休息。本来没约上会我就够难受了,你要我回去审讯写报告,还不如让我挨这两针。” 田晶晶开车时边说话边比划,顾希延不停地提醒,“看路,看路呀姐。” 烦死了。 她想起来刚进夜市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有几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但那会儿她的心思都在陈慕那,压根没多想。 很快到了小区门口,她跟田晶晶告别后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这个点陆女士肯定没睡觉,头上那么明显的包扎带,一进门她就能看见。 要不去陈老板家......她走进电梯,抬手按下十七层按钮。 想了两秒,又按下十一层。 站在大门口时,顾希延的脚又粘住了。这么灰头土脸的待在别人家,好像也不太对。 “叮!”十七层。 她硬着头皮打开门,一抬眼就看见陆女士和顾老头四只眼睛刷刷往玄关扫射。 唉...... “顾闲,你过来!” 陆女士今天不教训老顾了,她要教训小顾。 “好家伙,怎么还挂彩了?”一旁的顾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大,“闺女快来,我瞅瞅。” 顾希延心虚地贴着墙边往洗手间去,边走边应付,“在外面划了一下,没事。” 陆女士从沙发上弹起来,结结实实一拦,“划了一下?家长群里有人住那边,我在视频里都看见你了。 “你说你,每次都这么不小心。不让你去干刑侦,就当个片警怎么还能受伤,真是让人操心!” 她说话时神情流露出万分惋惜,比年级第一名模拟考了丢了两道大题还痛心。 顾希延贴着墙,一句话也不肯再说。面对陆女士,她总是无话可说。 她今天晚饭都没吃,夜宵刚出锅她又跑去疏散群众,去医院缝完针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回家陆女士只会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 她也不是生来就为了让大家都满意的,好烦。 “又不说话。”陆女士还在持续输出,“在外面明明也挺正常,一回家就像个闷葫芦,什么时候让人省点心呀你?” 顾老头眉毛一拧,赶紧过来解围,“好了陆老师,这是希延的工作嘛。你老说家里有两个公安很光荣,那你得支持她工作呀。 “以前我不也是这样,警察嘛受点小伤正常,你这样搞得她又压力大。 “我看看闺女,缝了针不能沾水,一会儿爸爸给你贴上医用防水胶带再洗澡。” 顾希延“嗯”了一声,沉着脸回了房间。 冷气丝丝渗入情绪,她摊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掀开电脑。 江黎星的蓝色头像跳闪起来,一条新消息。 市局刑侦江师姐:[小顾闲,上次内部调动名额有限,你别灰心。年底市局组织内部有大变动,到时我帮你留意~可不许哭鼻子哦~] 顾希延心里陡然一酸,大颗大颗的泪从眼里滚落。潮湿的线划过脸颊沿着蜜色的脖颈一直流,白色的t恤很快洇出两条湿印子。 刚才顾老头敲门给她拿医用胶带,她赌气一动不动。本以为自己忍得住,结果看到江黎星的信息还是破防了。 他们就从来都不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吗? 如果想知道,那怎么不问问她。 直到坐得屁股都疼了,顾希延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一点多,她悄悄拉开门缝,客厅里的灯都黑了。 防水胶带的作用有限,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额角,磨蹭半天总算冲完了澡。刚换好睡衣,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眼神一闪,是那个人。 陈陈陈老板:[顾警官,我看有人在商户群里发了前门那边的视频,你没事吧?] ......她这是?在关心我吧。顾希延摸着额角,心情忽然没那么糟了。 深夜小区电梯的监控器里,白t恤黑短裤的女孩眼巴巴地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 第19章 “叮!”十一层。 顾希延按下语音键,对方很快就接通,“顾警官?” “我...我来看看刺猬怎么样了。” “嗯——又给它带夜宵哦。” 话音未落,大门开了道缝。顾希延从门外看了陈慕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两人坐在地毯上,气氛有点微妙。 陈慕从她的神态里察觉到她情绪不佳,以为她受了伤身体不舒服,于是轻声问,“吃止疼药了吗?” “没有。”人闷闷的。 “饭都没动就跑了,刚才回家吃过没?” “没有。”有点赌气。 陈慕低头抿抿嘴角,有些好气又好笑。 那人委委屈屈地蜷成一团,像笼子里的小刺猬似的。 “你等阵。” 她说完起身,经过顾希延时摸了摸她的头。蓬松的长发扎了个凌乱的小丸子,毛躁但又异常柔软。 不大一会儿,陈慕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白瓷大碗。荷包蛋飘着,几条翠绿菜心缠着细滑面条,一阵淡淡清香。 她敲一敲茶几,试图把顾希延从低落情绪中唤醒,“先吃鸡蛋和青菜,晚上吃太多碳水你明天该起不来了。” 那人也不说话,拈着筷子划拉划拉,碗里的热气把她的脸捂得很烫。 真是饿了。风卷残云,十多分钟她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一丁不剩。几朵活泼的油花在奶白汤面上游着,游着游着又游进她心里去了。 顾希延撇撇嘴,这才说了句,“吃饱了,谢谢。” “不用谢,”陈慕捏起手机,指了指厨房方向,“你洗碗就好。” ......顾希延看一眼她,柔滑黑发遮住了曲线,修长白皙四肢蜷着往沙发里一窝,表情有些得意。 算了,吃人嘴短。她乖乖起身去洗了碗,回来又粘在地毯上。 “诶?刺猬看了,夜宵也吃了,你明天不上班?”又赶客。 顾希延心想她怎么这样,一会儿好温柔,一会儿又好冷漠,搞什么嘛。 要不...干脆现在就问清楚,她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哎,陈慕。” 成败在此一问。 “嗯?”那人划拉着手机,心不在焉,“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顾闲:今天本人我一定要问清楚! 两分钟后...... 其实...两个人慢慢互相了解也不是不行。 陈老板(哄狗大师上线):小狗饿了给饭吃,小狗难过摸摸头~ 第15章 第15章 等了许久,陈慕见她不答话,一双长腿落在地毯上,探着身问,“顾闲,你有事? “哦对,你是想问今天市场门口那个吧?” 她不等顾希延开口,将自己手机递给她,“今天商户群里有很多视频,张姐说附近小区的业主受不了夜市噪音,跟市场交涉了好几次都没结果,今天直接组织了一群人去夜市门口拉横幅。 “领头那个业主代表脾气很爆,骂了门口几个商户,双方一时没忍住打起架来。” 顾希延百转千回,一直没问出口的那句“你喜不喜欢女生”,就这么夭折了。 “警情通知里有写,”她把手机还回去,右颊的小梨涡藏着一丝懊恼,“这种冲突避免不了,夜市每天都到那么晚,确实有点扰民。” 她刚说完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夜市商户陈老板就在眼前,她这不是指桑骂槐么。 “那个,我是说...” “确实,”陈慕接过话茬,丝毫不介意,“管理夜市并不简单,政府保留露天市场是政策需要,难说以后会怎么样。” 你想得还蛮长远的。 诶?顾希延忽然意识到,想得长远......那就是说,她大概率不会回深圳了。 她暗自琢磨着,对面的陈慕却又下了通牒,“顾警官,你还不回家?” ......又这么直接。 顾希延感觉再坐下去可能真被当成变态了,于是不情愿地起身,装模作样扫了眼刺猬笼子。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时,一双莹莹发光的长腿立在跟前。顾希延不禁脸红。 刚要抬头,一团阴影落了下来。 陈慕蹲在地上,仰头轻轻摸着她额角的包扎带,“缝了几针?” 顾希延只好那么弯着腰,小腿肚子酸酸涨涨,却硬忍着不敢动,“两针,还好。” 那人长发划落在胸前,一缕一缕缠着她的心思,纤长睫毛的阴影落在饱满外翘的凤眼上,琥珀色瞳仁微微闪着。 我拜托你......顾希延吞咽着口水,这么看人又是几个意思。 手指轻轻抚过伤口周遭,她只觉得全身电流过境,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真没出息,顾希延喃喃自语。 “以后也麻烦顾警官维护世界和平吧!”陈慕边说边起身,像是安慰又像是调侃。 顾希延赶紧扶着墙站稳,小腿酸得要命,“借你吉言。” * 一连几日,陈慕去夜市时都特意绕个圈子从前门经过,打探情况。 市场管理方对于商户和附近业主的冲突进行了冷处理,不闻不问,商户们人心惶惶。 居民投诉连续不断,即便领头闹事的业主被拘留了,但附近许多业主还是在自家窗口挂了小横幅表示支持。 [夜市扰民,理当取缔。] [油烟漫天,扰我睡眠。] [夜摊卫生无保障,吃坏肚皮算谁账。] [游客快逃,你已进入流氓区域。] ...... 对于商户来说,做小本生意、和气生财,被啰嗦两句没什么。但因此影响了游客人流量,这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尤其很多商户都是靠小摊维持生计,僵持不下的局面搞得大家忧心忡忡。 群里天天有人@市场管理员张佟伟,他却跟瞎了似的视而不见。 张姐和刘姐对陈慕大倒苦水,三人凑一块商量,要不直接找张程亮问问,这事儿总悬着也不是办法。 “小陈,你嘴巴伶俐,我建议你代表我们去说。”张姐面上却又不好意思,“我明白这事不讨巧,谁说谁遭嫌。 “可是这么搞下去,咱们生意早晚干不长。” “是啊是啊,小陈我跟你一块去。”刘姐递来两杯番薯糖水,一脑门子汗,“过完暑假我儿子去大学报到,往后花钱的地方可多,我还指望暑期多赚一点呀。 “你别看张程亮神神气气的,他从小跟我一个村。我看着他光屁股长大,一点都不怕他。” ......陈慕眉眼一凝,暗自琢磨。 去是要去的,但不能没准备。三百多个摊位,既要考虑核心商户的想法,又得照顾那些边边角角的小摊子。 张程亮那么精明,没好处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大家。他靠收租赚钱,商户的收益并不跟他直接相关。 她缓缓抬头,小声安抚两位姐,“我们分头行动,先收集大家想法,研究出来方案再找张程亮。” 夜市收摊后,三人就地成立了小群,张姐建议就叫——岚河三美。 陈慕负责设计调研表,刘姐负责把商户分组加群发布调研链接。张姐嘛搞不来文字数据,干脆当起了项目经理,负责在各个群里催进度。 刘姐为了加快统计,还把刚高考完的儿子也拉进来。准大学生,好用得很。 恍恍惚惚,陈慕不禁纳闷,自己怎么又做起数据女工来了。无语。 一周之后,岚河三美再次碰头。 刘姐一脸得意,“我好大儿真给力,帮我把几个群理得整整齐齐,除了十多个马上要退租的,其余都分组弄好了。我怕张佟伟捣乱,把那几个保安都给踢出去了。” 陈慕眉眼弯弯,打趣她,“还是你最熟悉商户情况,刘姐,你也夸夸自己。” 一旁的张姐猛猛点头,“就是说哇刘莹,你老说儿子儿子的,要不是你做得好,哪有好大儿的功劳。 “不过嘛,还是我最厉害。看看,小陈这张表我挨个盯着他们填完了,谁也不敢糊弄。 “这可是大家的真心话,咱得好好跟张程亮反映反映。” 统计完近三百份调查问卷,陈慕定下心来,果然大部分商户还是希望主动解决纠纷,避免被动损失。 大家建议的解决方案主要有几类:1.调整营业时间,减少噪音;2.重新规划摊位分布,避免油烟影响社区;3.扩大治安小组防范冲突;4.与小区业主协商补偿方案。 只是这些方案对张程亮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徒增成本。 但事已至此,不试试怎么行。 张程亮的办公室里依旧茶香袅袅。年近四十的商人,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精明强干,同时也沾染着市侩小气。 毕竟不是所有老板都是世界500强ceo,小老板也是老板。 “小陈老板请坐,怎么有空来喝茶?我看你嘛生意好得很,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吧。” 陈慕一听这浓浓的商业吹捧,心里憋笑却得忍着,“张总,还是直播小组做得好,商户嘛本本分分赚钱就行。 第20章 “暑期一到,游客也翻倍。对了前几天有件事,你肯定听说了吧?” “哎呀!又有什么大新闻?我最近不常来市场这边,实在是分身乏术呀。” 装蒜吧你就。陈慕低头腹诽,没猜错的话肯定又是张佟伟背锅。 “张总,附近小区的业主贴小窗、拉横幅少说也半个月了,上周冲突起来还误伤了派出所的民警。 “我听说,以前他们也时不时闹一闹?” 张程亮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些人嘛就是想要钱,不用管他,用不了几天都给我打发走了。 “小陈老板,我知道你呀在大公司上班过,有规章有流程,文明人办事情很方便。 “市场这个地方啊,鱼龙混杂,旁边筒子楼里的业主有不少都是钉子户。 “不然这么大个夜市的地皮,要能造楼早就高楼大厦建起来了,你不觉得纳闷吗?” 姜是老的辣。陈慕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就已经被他堵了回来,不免有些郁闷。 “那张总准备怎么打发他们? “就这么占着大门口拉横幅,已经吓跑不少游客了。” 事已至此,打听一下风向,好歹给个交代。 张程亮气定神闲,悠然啜了口热茶,露出半截金灿灿的牙,“你放宽心。他们嘛不成气候,放在那晾一阵子,不用管就会散掉。” 那就是冷处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陈慕也不好再辨。 从市场办公楼走出来时,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情绪。 当人身在某些环境里,主动或是被动选择了沉默,这滋味不是很好受。 为什么非得总是沉默。 她有点烦闷,但又无从找到具体答案,脚步渐渐沮丧起来。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深夜的高速路上,出风口飘出淡淡的檀香味,稍微缓解了她的焦躁。 她离职时坚持将这辆车从深圳运回到岚市,她很喜欢它。 强劲的涡轮,硬朗的车身,大尺寸全景天窗,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每次大姐陈羡吐槽,“谁家女孩子开这种粗粗笨笨的车?” 陈慕总是特别坦然地掀起眼皮,慢吞吞地说,“我啊。” 黑夜光影流连,旁边偶尔飞驰的车灯一闪,映得她睫毛莹莹发亮。 她不经意瞄一眼后视镜上的挂件,一片塑封的黄色纸签,大约一条口香糖大小。 那是陈慕从他爸的秘方原件上裁下来的一块硬封皮,牛皮纸上力透纸背,写着“苏庆东”三个字。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那天见到崔岚峰,陈慕幼年里的一部分记忆也随之复苏。 去世太久的人总是被后代渐渐地忘掉,忘掉他的人也会去世,再被忘掉。一代又一代,遗忘又遗忘。 现在这个流向忽然被逆转了。陈慕觉得,也许老爸是故意的。 苏庆东去世时才三十五岁,他背上过千万债务,但在女儿面前却从没流露出一丁点焦躁。 即便他后来生病,在家里也时常是笑的。 他肯定觉得早晚能东山再起,外婆也如是说。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在2006年的中秋,命运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纸封做的细长书签被冷气卷过,打着旋儿荡来荡去。 陈慕那双内敛又倔强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不如,我来替你翻盘。 作者有话说: 陈老板(撸起袖子~):统统闪开,我要做大做强! -------------- 小顾警官(揪花瓣ing):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 第16章 第16章 到家后,陈慕去看了刺猬笼子,锯末儿是新换的,水新添的。 顾希延这周貌似一直在值班,正好跟她错开。 才不到一个月,小刺猬已经从毛球状长到拳头大小。它正捧着小颗蓝莓窸窸窣窣地啃着,鼻头黑得发亮,豆粒小眼炯炯有神。 据说刺猬背上的刺有六千多根,但其实它是种很温顺的生物。陈慕觉得她的作息倒是和它很搭,都是夜行生物。 她点开手机通讯录,一路往下翻下去,忽然意识到回岚城后都没怎么跟以前的朋友联系。 找到久不通信的那个联系人,她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明晚聚一下?] 这时,“岚河三美”的群里,刘姐和张姐正在此起彼伏地打听她跟张程亮的见面结果。 美味炸串张欣兰:[怎么样小陈?张程亮准备咋办?] 糖水甜心刘莹:[是呀是呀,不会明天又得从那一堆横幅下面过吧,看着就怵头。] 美味炸串张欣兰:[我估计那姓张的吧,不一定能同意补偿业主,最多就是调整营业时间。唉,那么早收摊多浪费啊(表情:枯萎玫瑰)] 糖水甜心刘莹:[你快别乌鸦嘴了,我猜张程亮他哪个都不同意,从他兜里掏钱怎么可能,真要是调时间,那我收了摊还得去岚河对过骑个电三轮继续摆(表情:抡大锤)] ...... 隔了不多会儿,陈慕回复了。 炒粉西施小陈:[谈了。你们想多了,都没到提议那一步他就把我请出门了(表情:捂脸哭哭)] 美味炸串张欣兰:[真被我给说中了啊,这个瘪犊子(表情:地雷)] 糖水甜心刘莹:[哦呀没事没事小陈,这本来就很难办。隔壁老杨还专门托她老婆去工商局问了,人家说这个属于民事纠纷,不归工商局管。派出所嘛拘留的那几个人过半个月就出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咋整呢(表情:叹气猫猫)] 炒粉西施小陈:[他不闻不问,我看这事可能还有隐情,拖下去可能会出大事。] 糖水甜心刘莹:[什么隐琴啊?隐情] 炒粉西施小陈:[还没搞清楚,等我想想] 美味炸串张欣兰:[我相信小陈,你这么灵光的脑袋瓜,肯定有办法(表情:爱的玫瑰)] 糖水甜心刘莹:[我也是,我无条件支持你(表情:大桃心)] 炒粉西施小陈:[(表情:傻狗累觉不爱)] ......扫了眼手机时间。两点二十五,陈慕心里苦。 第二天晚上,陈慕开车经过夜市大门口,依然是好几条鲜艳的大红横幅临街挂着。 还都挂在居民楼上,谁也没法儿去摘。 她掏出手机扫了眼某联系人的微信窗口,整屏整屏的字词句篇和大感叹号。最后那条绿泡泡是陈慕发的第二句话,收到。 张姐见她来了,端着刘莹送的糖水递给她,“你别灰心嘛,姓张的就是那样,拿大拿习惯了,小地方土皇帝最多。” 她闪着一双圆亮的大眼,眼角有少许鱼尾纹,不知何时纹过眼线,现在褪成了红棕色。 “没什么。”陈慕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边戴口罩边说,“大城市里的土皇帝也不少。” 嗯,算是一种指桑骂槐。 “对哦小陈,我一直想问你,你干嘛总戴个口罩嘛,不喜欢人家拍你?” “......是油烟。油烟有一定的致癌机率,刘姐不戴倒没事,我建议你戴上。” 亲爱的张姐,这样你的话应该就会少点了。 “你这人......”论阴阳怪气这块,张姐还是有点领悟力。 忙了三个多小时,陈慕决定收摊,比平时要早一会儿。她还有约。 * 岚市地处西南,常年气温宜人。本地客无论春夏秋冬,夜生活不断。 年轻人最喜欢去的自然是夜店。岚市有大大小小的酒吧、ktv和某几家高端夜总会,大部分都集中在岚河下游的双溪街。 凌晨一点半,陈慕走进那家名为“纯真年代”的live house。她一出现在大门口,不少人纷纷转过头看。 她的身型纤长挺拔,一头柔顺的过肩长发,无袖黑裙修身合体,下摆缀着细细的银色流苏边,另搭配了银色素圈戒指和耳环,眼尾扫了一抹淡淡烟熏妆,轻薄唇边晶莹红润。 下车时,她看见后备箱里陈羡一直没取走的缎面高跟鞋,暗暗一笑踩着就来了。 “陈慕,这边!”不远处有个女孩站起来招手。 她抬手一笑,迎面走了过去。 太久没穿高跟鞋,她走起来都不怎么习惯了。 “日理万机呀,陈老板!” 一阵轻快的调侃声又响起,陈慕斜了斜她才坐下来。 女孩一身混搭风格,黑色工装长裤,银色亮面紧身t恤,细腰细胳膊。她的头发烫成了细密的羊毛卷,白净瓜子脸,绝色美人弧,微微一笑,又飒又柔。 这就是在微信聊天框里写了万字小作文揶揄她的联系人,林冉。 她俩是高中同学,高考后林冉去了本地岚城大学,读了个烂大街的专业,工商管理。好在她家人指点,一毕业就考了本地公务员,现在就职岚市文化局,是个闲职。 “我有罪,”陈慕端起鸡尾酒,长腿一拢凑过去,“林女士大人有大量。” “行行行,你去一边吧。”林冉一开口哇啦哇啦,与酷飒柔美气质全不沾边,“好几年不回来,约你旅游也不去。昨天突然发信息,我还以为你中了大**回家养老来了。” 第21章 她跟陈慕碰了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下去。 陈慕有些哭笑不得,“今天周几啊,你这么喝明天不得被领导骂? “开心嘛,明天请假了。”林冉小小身段一晃,“谁上班这么穿,我是穿给你看的。” 这家伙......陈慕被她噎了一下,垂着眉眼直摇头。 “行行行,不逗你了。”林冉直接把她一搂,笑嘻嘻的,“这都是民谣live,咱们一边听歌一边叙旧。” 说完,两人坐到一处,林冉叽叽喳喳一直说个不停。 陈慕歪着头,耳朵靠近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弯着嘴角一笑,有时又跟她对视一眼,表情相当八卦。 轻缓的民谣声如月如水,磨砂质感的音乐让人渐渐卸下防备。几杯酒入口,陈慕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人不由地一懒,靠在椅背上发了呆。 她偶尔远远地扫一眼,又低头数几下鞋尖的钻。视线不经意划过吧台时,忽然眼神一闪。 远远的,那里坐了个十分特别的女孩。 那人穿得可以说是相当随意了,看上去高挑劲瘦,但牛仔裤软软塌塌,一袭白衬衫卷着袖边儿,戴了黑色腕表,及肩头发绑得倒是整齐,可是身边放着一只与她装扮格格不入的绿牌carryall包。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陈慕越看那个背景越觉得异样。 林冉注意到她的举动,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哦那人挺奇怪,今晚我一来就看见她了,坐那不是玩手机就是鬼鬼祟祟地到处看。” 陈慕听了轻轻一笑,“没事,不用管她。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啊?你不是还有正事跟我说?”林冉一脸讶异,“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哪有。今天看你开心,先不谈工作,等周末你醒了酒再说。”陈慕怕她不依不饶,又补充一句,“我家里有宠物,得去喂饭。” 林冉有些无语,但她知道老同学的性格,要不是真想回去肯定不会连“喂宠物”这种借口都说得出来。她不情不愿地起身,忍不住打了她一下,“就你事儿多。 “还好你这次回来不走了,不然再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陈慕自知理亏,讪讪一笑。正要起身时,没留神细高跟一歪,险些崴了脚。 “哎哎!”林冉看她一趔趄,赶紧扶上去,“小心点,你怎么走神了。” 陈慕脸上一热,是哦,怎么走神了。 刚才起身时,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了扫远处那人,却不料那人也歪过头来一瞄,两人看了个对眼。 ......她有些懊恼。 林冉自然不知道她这许多心理活动,大剌剌地挽着她亲亲密密走出门。 刚才不留神多喝了几杯,这时酒劲儿上来,陈慕不禁有些晃荡,摇摇曳曳走着,裙摆的银边流苏如波纹涌动,一闪一闪。 深夜的双溪街十分热闹,人来人往,俊男美女无数。 “你好。”一句字正腔圆。 陈慕抬头一看,面前站着那个白衫牛仔裤女孩。她忽然感到有些口渴,大概是饮酒之后的副作用。 “顾警官,你好。” “警官?!”林冉美目两瞪,上衣亮片闪了几闪,“你俩认识? “陈慕你真牛,人脉都拓展到公检法去了啊?” ......陈慕的脚踝传来丝丝疼痛,眉头压着,刚要开口。 “陈老板,”顾希延一脸义正言辞,看见陈慕摇摇晃晃,眼神不由地冷起来,“你们认识?” 旁边的林冉一脸不悦,“当然认识,不认识我俩能搂一块么。 “陈慕,你快跟她说。” “这是我朋友。”陈慕揉了揉太阳穴,脚下吃痛,“刚刚小聚一下,正要回家。” 回家? 顾希延一秒钟内大脑里几百个问号。 她俩一块回?回谁家?各回各家?喝醉了怎么回家?怎么喝那么多?她清不清醒啊? 哎不对,她俩什么关系?非得这么搂着走? ...... 自我攻略了半天,还是没成功。她又板着脸说,“提醒两位,喝酒不可以开车,记得打车或者叫代驾。” “好的好的,谢谢警官。”林冉一手搂紧陈慕,一手对顾警官噻哟那啦,“再见!” 好烦,顾希延没有理由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慕脚下磕磕绊绊,走路都不利索。 黑色裙摆的银流苏荡啊荡,一根线弯弯绕绕地缠住顾希延的小腿。 那两位,陈慕和林冉沿着双溪街走到大路上。吹了一阵夜风,酒劲儿渐渐褪去。 林冉等了十几分钟才打到车,陈慕跟她告别后点开手机准备叫个代驾。 她在手机屏幕上一路下划,凌晨时分附近代驾需求量特大,等人接单要花点时间。 “当当。”有人敲窗。 车窗玻璃徐徐落下,对面飘来一句,“你好,需要代驾吗?” 作者有话说: 顾闲:丸辣,有情敌出没! 第17章 第17章 月朗星稀,照得人身上融了一层虚边儿。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晚风簌簌地扑进来,陈慕的发丝儿悠悠地飘。 趁等红灯时,顾希延偷瞄一眼,那人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还好吧?”她语气里有些担心,又透着几分气恼。 陈慕随意地支起胳膊靠在车窗,头也不抬,“多谢。我没事,就是有点渴。” 顾希延扫了两眼车内角落,撇了撇嘴,往前看见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她慢慢停了车,“你别下来,等我。” 不多时人回来了,松一松瓶盖递给她,“喝那么多酒当然会渴了。” 透着若有若无的酸。 陈慕没理她,接过水喝了几口,浑身舒畅,人也醒了大半,“顾警官喜欢去live house吗?” “......倒也没有,就,刚好今天去了。”顾希延忽然磕磕巴巴,像干坏事被抓包。 陈慕一听顿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在那等人?” “就......算是吧。”顾希延目视前方,趁变绿灯一踩油门冲出去。 陈慕的视线绕着她游了一圈,随后又回头看了眼放在后座的那只绿牌carryall。 她见顾希延也有十来次了,不是制服就是运动裤,这个包与她格格不入。 陈慕没继续问,懒懒地倚着望向窗外。 岚市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多为银桦和黄山栾,笔直端正,冠大荫浓。树下绿化带里常有一丛丛朱瑾花,红色、白的、粉的一团团,扑面的热闹。 窗外的花团开得熙熙攘攘,车内的气氛却过于安静。 主驾的顾希延紧闭着嘴巴,时不时吞咽下口水,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掐着食指。 她的强迫症又犯了。 她忘了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如何养成的。她现在着急停车,立刻擦干净手指和方向盘,不然她要疯了。 焦躁的情绪有形状,在空气里来回反复波动,冲击着她。 旁边那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陈慕发觉到平时话痨的小顾警官突然哑火,不经意一瞧,她额头正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事,热的。” “那我关窗,开一下冷气?” “行...吧。” 顾希延暗骂自己,干嘛非要当这个代驾。 终于等到红灯。她踩住刹车,有些尴尬地问,“你车里有湿巾吗?” “有。”那人按下手套箱,取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顾希延的手微微发抖,慌忙撕开包装抽出两张用力擦拭起来,先是双手,再是方向盘。 酒精很快挥发。 信号灯变绿,唯一的一辆跟车哔声过后压着实线猛转个弯,从黑色suv侧面冲了出去。 顾希延被巨大的引擎声惊醒,睫毛闪了几闪。 忽然一抹阴影斜过来,她的手被牢牢握住。 手指很纤细,但骨节却很硬,握住她时,她不禁有一种被钳住的感觉。沁凉,又有点疼。 “上次虎口的伤好了没?” 顾希延脸上一热,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好了。” 这人真是没边界感,她又腹诽。 旁边飘来淡淡一句,“那出发吧。” 三十分钟后到达小区地库。 顾希延一扭头,陈慕正眯在座椅里,呼吸缓慢而均匀。 真服了。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陈老板,到家了。” 低头时看见陈慕脚上那双细高跟,她皱了皱眉。 陈慕迷迷糊糊刚推开车门,顾希延讪讪地说,“你是不是从卡座站起来时崴到了,现在不要穿这个。 “有别的鞋替换吗?” 陈慕指了指后备箱,“后面有,我去拿。” 她刚要光脚踩下去,顾希延赶紧一拦,“求你了,你再扎到脚。” 在后备箱找到帆布鞋,顾希延往地上一放,“下来吧。” 第22章 那人十分乖巧,长腿一伸,扎扎实实地踩上去。末了,她手指一勾两只缎面细高跟,“又麻烦你了。” 结果一走路,人又有些晃荡。 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抬手一捞,“你小心点呀。” 那人半倚半靠着她,铃兰香气绕着乌黑发丝卷到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的行动被无形放慢了很多。 好不容易挪进电梯,顾希延按下楼层按键,默默垂下头。 她不敢看反光镜。那人在她怀里,轻飘飘的,裙边流苏微微荡着,手边高跟鞋闪着珠光。 电梯一开,她拖着陈慕闪出去,迅速按下密码锁,一进门赶快把人放到沙发上。 “你一个人可以吧?” 顾希延蹲下来,看她头歪在沙发枕上,眉头微微皱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以。出门前我刚给它喂了饭,不用担心。”陈慕边说边指刺猬笼子,“它很乖。” ......顾希延嘀嘀咕咕,又赶客。刚送你回家就过河拆桥,非人道主义。 她两只脚粘在地板上,犹豫半天终于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你什么朋友?” 陈慕缓缓坐起,不经意露出白皙皮肤,她扯过抱枕往腿上一搭,“什么叫...什么朋友?” “......算了,你早点休息。”顾希延拔腿就跑。 她还没跑到玄关,脸色已绯红一片,耳朵根烧了火,慌忙踩上鞋闪身出门。 客厅里滞留几丝淡淡的皂香。 陈慕扭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手肘支在腿上托着薄腮,唇角微微一抿。 * 顾希延有苦说不出。 送完陈老板回家,出门刚一掏手机就看到赵哥的发来的夺命连环call: [店主说今晚有演出,你好好盯着就行,别擅自行动] [咋样?蹲到没] [顾闲看见回信息] [汇报进度昂] [顾闲!!!] 顾希延的头秃得比葫芦瓢干净。 最近赵哥接了个棘手的案子,当事人报警说自己被奢侈品买手骗了。结果一审,啥奢侈品买手啊,就是咸鱼上一卖货的。 被骗的当事人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女孩,想要名牌包当门面但又买不起,于是在咸鱼上搜来搜去找定了卖家。包一到手她就急着发社交照片,恨不得360度立体式环绕拍摄。 上传小某书后,没过几天忽然被人后台私信,说她发的包是别人被偷的,连细节图、识别码都一模一样。 女孩生怕自己被咸鱼卖家牵连,当即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捧着手机翻了半多个小时,这咸鱼骗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确实都是奢侈品。h家的丝巾茶具,l家的老花背包,g家的皮带钱包...中间还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钢钉手镯和别针项链。 小田警官啧啧摇头,“奢侈品果然不骗穷人。它明明可以抢,但它非选择给你块破铜烂铁。” “你赶紧挑一个下单,要面交。”顾希延戳了戳她,“让赵哥先垫钱。” 田晶晶抄起酱肉包塞了两口,斜她一眼,“你发什么梦? “我可不去。上回去金店帮他套话,把我妈金戒指都给打了,害我被骂一星期。 “嘻嘻,顾闲你气质这么好,非常适合奢侈品的客户定位,你去保准行。” 顾希延心里数了数银行卡的四位数巨款,猛猛摇头,“我银行卡余额比密码还少。” 饶是这么说,最后去商业街地铁口接头的还是她。人抓了,一审又审出个套娃来。 简单说就是咸鱼卖家a从某卖家b手里进货,而卖家b的货源可就相当之丰富了,线上交易以广州、温州为主,线下以本地和隔壁锦城为主。 线上的没办法抓,跨省这事儿她干不了。本地的倒是可以穿一串,连锅端起。 b交代的线下交易方里,有一个团伙近来活跃度很高。据b交代上个季度他们供给的大牌二手包就有五十多件,算下来交易额也有小四十万。 报警的女孩买的那只包,不久前就是这个团伙供的货。 顾希延仿佛看见结案率奖金正向她疯狂招手,于是拉着田晶晶按照b给的线索一路追踪。 追到最后她人都傻了,这特么哪是倒卖二手包啊,分明是一窝盗窃惯犯偷了名牌包当二手货销赃。 不仅如此,这个盗窃团伙分工明确,反侦察意识非常强,每次线下交易都是找清澈可爱的本地大学生代交。顾希延花了一周时间在岚城大学里蹲点,总算揪到了两个。 据这两个女孩交代,他们以往都是用qq联系交易地点,交易完成后在附近面交佣金。 qq软件早期不需要实名认证,而登录ip很有可能来自网吧,所以很难通过它找到准确的人,且容易打草惊蛇。 顾希延只能想办法先加上团伙成员的qq号,等待交易时机。 晚上她出现在live house,是第一次尝试跟盗窃团伙的人线下交易。绿牌carryall是这两年l家的经典款,深受各年龄段女性青睐,她从陆女士衣柜里“借”的。 她假装成缺生活费出二手货的大学生,在qq上与名为“阿兴”的人约好,按时来到了“纯真年代”。 那晚,顾希延在吧台坐了两个多小时,听了二十多首民谣,耳朵里都愁起了毛絮。接头人阿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说还有别的事儿,改天再交易。 顾希延怒从心起,很生气地气了一下。她刚准备跟赵哥说别等了,不经意抬眼瞥见了她。 当晚演出的歌手和乐队零星不多,台下观众基本都在卡座里。她远远地看见那个长发黑裙的人,灯光正打在她脸上,她几乎是一秒钟就认出了她。 她的脸,她的身影天天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描,几乎形成了本能般的记忆。 她没见过这样的陈慕。 成熟的、松弛的、内敛地笑起来很美的陈慕。她的眼神默默地追着,脚步也追着。 她和她之间空缺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但却改变不了她的本能。她无奈地意识到,自己会被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遇到的她吸引。 那要是追快一点,是不是也可以跨过十年啊。 顾希延走进电梯,盯着反光镜里的身影有些失落。 双溪街上那个酷酷柔柔的女孩又浮现在脑海里,她记得陈慕家的照片墙上没这个人。 顾希延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嫌疑人照片看一眼就不会忘。 所以,关系足够好,但不是日常朋友,问她又避而不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前任? 心情更差了。 她在和赵哥的聊天框里气鼓鼓地打出一句:[交易失败,明天再蹲。] 第二天晚上,再战。 接头人阿兴约顾希延换了地点,仍在双溪街附近,是另一家店面更小的live house。 她一走进去,耳朵差点聋了。 好家伙,摇滚。 顾希延今天特意换了装,不像昨天那么过于大学生风格。她扮演的是个很有虚荣心的女孩,出门前特意请堂妹顾文珊搭配了一套狂拽酷炫的套装。 黑色超短裤、灰色流苏吊带衫,编了几缕亮片假发,还很夸张地在胳膊上贴了七天可褪的纹身贴。 一边反核战,一边骷髅头。 顾希延当时一脸疑惑,“这像大学生,我看更像小太妹吧?” 堂妹顾文珊嘻嘻一笑,“你往那一杵,眼神正得发邪,英姿原地入党,不扮成这样谁信呀。 “照你昨天那么穿,人家没准怀疑你是大学辅导员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给堂姐描了描眼影。 ......顾希延闭嘴了,毕竟她二十七岁的审美很难与时俱进。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里坐了半个小时,她心脏怦怦直跳。qq上阿兴的头像迟迟不闪,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猝死了。 她刚忍不住想出去缓缓,迎面有个黄毛男孩走到她身边,“姐姐!你是不是‘岚河王祖闲’?” 他边说边举了举手机,示意qq界面的聊天框。 顾希延心中警铃大作。几缕亮片小辫一撩,笑眯眯地点头。 “跟我来!” 黄毛男孩冲她勾勾手,转身往舞台方向的通道走去。 顾希延跟在后面,目测那黄毛高1.75左右,人挺瘦,穿着玫粉色涂鸦花纹大t恤,肥大的牛仔裤垂到脚后跟,走路时习惯性地垫一下左脚。 左脚或左腿有陈旧性伤。顾希延将人描了两遍,稍稍放心。她穿的小短裤不能劈大叉,但对付小毛孩没问题。 黄毛带她绕过舞台,来到布景后的小通道,再往右走几步转到一间像是储藏室的地方。 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孩,染了一头深蓝色长发,身前背着个电吉他。 “阿兴,又搞?”蓝发男孩语气有些不耐烦,“当心被队长看到啰!” 黄毛啐了他一口,“快快快!你先去准备,再过十分钟上台,老毕到整点就走了!” 蓝发男孩压着怒气,斜了顾希延一眼就匆匆走了。 第23章 “姐姐,看看货。”黄毛把桌上的外卖袋子一划拉,腾出半张桌面,“放这。” 顾希延扫了一眼墙角,没有监控。她把包扔在桌面上,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小黄毛打着手机电筒来回看了十多分钟,末了举着手指比了个“六”,“品相还行,但你这个是大号,不如中号容易出手,我得在手里压一阵子。这样吧,给你六折,出不出?” “昨天你怎么没去那个‘纯真年代’?”顾希延的表情有些不悦,“我白白等到半夜,现在又打六折,那不是亏大了?” “怎么?那你说几折?” “我要是今天把它卖给你,等哪天我有了钱还能找你再买别的吗?” 黄毛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有专门的渠道卖,不对个人的。 “不过...姐姐长这么漂亮,你要是想买,我可以特别考虑一下。” ......这个“姐姐”叫得她直犯恶心,耐着性子憋出假笑,“我有个朋友也想买包,介绍你们认识行吗?” “好呀!她长得比你漂亮吗?”黄毛说着把包一放,冲她走过来。 顾希延刚要格斗准备,马步还没扎稳,身后咚咚咚地有人闯进来。 女的:“哎拨片掉了,我得拿个备用的!” 男的:“快点芊芊!别磨蹭,老毕他们马上就撤!” 顾希延的脚趾忽然一阵剧痛,龇牙咧嘴低头一瞅。 一只脏兮兮的帆布鞋扎扎实实踩在她脚面。鞋的主人是个女孩,正站在她右侧。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又细又高,身穿日漫jk格子裙,梳了薄荷绿色的长发双马尾,皮肤白皙,眉眼清丽,语气十分焦急,“阿兴,给我书包!” 黄毛回过神,转身拎起桌上的白色书包扔出一道抛物线。 书包轻飘飘的,顾希延一把抓在手里,“你踩我脚了,陈芊。” 作者有话说: 顾闲:你踩我脚了,陈芊。 陈芊:(惊恐ing)不是姐姐你谁啊? 第18章 第18章 狭小的储藏室里,气氛忽然凝固。 桌边的黄毛有些蒙圈,警惕地往后稍了稍,“你俩认识?” 顾希延心里暗骂,死嘴,赶紧说点啥。原地尴尬几秒,她把书包一递,“我是她表姐。” 不等陈芊反应,她又拉着她的胳膊,“你跟我过来。” 女孩一脸惊愕地试图挣扎,刚要说话时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认识你姐,陈慕。” 陈芊老实了。她攥着书包默默地咬了咬嘴唇,视线在顾希延身上不停打量。 “她真是你表姐啊?”黄毛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俩。 顾希延这才把陈芊一松,十分笃定地说,“你问她,是不是?” “嗯。”陈芊拎着书包闷哼一声,薄荷绿发丝儿在灯光下几近半透明。 黄毛见状,忽然嘻嘻一笑,“那...表姐,这包我给你打六五折,不能再高了啊,我真不赚钱!” ......完蛋,陆女士的carryall要没了。顾希延咬紧后槽牙,“行...吧。” 就在她给黄毛出示收款码时,陈芊和同伴转身就往外跑。顾希延冲黄毛丢下句“马上转,你别跑单”,脚下一蹬追了出去。 黄毛的那句“姐姐我不骗人”和“已收款xxxx元”的通知同时响起,顾希延差点栽个趔趄。 在忽明忽暗的舞台下揪到陈芊时,小丫头正抄着贝斯往出口通道猛跑。 “陈芊!”顾希延伸手一抓,女孩的小细胳膊挣扎几下不动了。 “你到底谁啊?陈慕呢,她没来?” 顾希延一听,好家伙,直呼大名,看来姐妹关系一般。 她在陈慕家的照片墙上看见过三姐妹的合照,那张照片里还有位白发女士。她偶然听陈慕提过,上面的绿发女孩是她小妹陈芊,白发女士是她们外婆。 顾希延的天塌了!本来只是盯梢儿,谁成想还能遇见陈慕的妹妹!她急于把陈芊和其他人先隔离开,索性拽着她往大门外去。 “哎你到底是谁?”陈芊不情不愿地站在台阶上,抓住店门口的栏杆不肯松手。 “什么表姐?我都不认识你。你说你认识陈慕,那她呢?” 顾希延掏出手机,陈慕的电话号码清清楚楚,“要不我现在打给她?” “哎等等!”绿毛丫头慌忙去拉她手腕,“别打别打,不能让她知道。” 顾希延被她手指上曲里拐弯的戒指勒疼了,一抬眼看见陈芊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表姐,”陈芊跳下台阶,刚才的气势一去不返,有些讨好地拉住她,“你是立竹小姨家的表姐吧?我不常见你,一时没想起来。 “你千万帮我保密,要是陈慕知道我就完了。真的会出人命的,你一定要帮我。” ......顾希延顿感无语。她刚跟接头人交易完,还等着赵哥的下一步计划,并不敢直接表明警察身份,生怕女孩一紧张再给她暴露了。 既然真有个“表姐”,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好久没见了,你今年多大?” “嗯?”陈芊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神刷刷乱飞,“十...八。” 顾希延打量她两眼,“高几?” “高二。” “来这干嘛?” 陈芊一撇嘴,举起怀里的贝斯,“来演出呀,乐队今晚有节目。表姐呢,你来玩啊?” 她扫了扫顾希延,忽然抿起嘴巴像在憋笑,细瘦肩膀一抖一抖。 顾希延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一瞄,险些当场昏过去。 一双美臂上的纹身贴莹莹闪光。真服了顾文珊这个臭丫头,谁家好人买夜光纹身贴啊! “放暑假了?”顾希延斜她一眼,板着脸问,“你姐姐知道你来这演出吗?” 陈芊一听,蔫了,“期末考刚结束,我也没耽误学习。 “姐姐......她们都忙着,不用管我。” 服了。陈慕这姐姐怎么当的,顾希延立刻给她打了个“冷漠亲姐”的标签。 她冲女孩扬扬下巴,“走吧,我送你回家。” 陈芊闻声低下头,默默拨棱了几下贝斯弦,话里拖泥带水,“表,表姐,演出还没完,我那个......” 她哪敢说啊,她还住学校宿舍,这个点儿回去学校早关门了。 顾希延车上还有执勤服,非要带走陈芊的话恐怕也要露馅。她犹豫了几秒,表情装得相当恨铁不成钢,“那你注意安全,记一下我电话。” “啊?!”陈芊呆住。 “有事立刻打给我。我离这近,马上能到。” 顾希延也没说谎,今天她值班,怎么不算是一种随叫随到呢。 坐上车后,顾希延还是不放心,干脆掏出手机给陈慕发了条信息:[我刚在双溪街看见陈芊了,她在乐队参加演出。] 发完,她觉得信息严重性表达不足,于是补发一张手机抓拍糊图:[2024062800021.jpg]以及 [她以为我是什么竹阿姨家的表姐,你别跟她说我是警察,千万。] 这下应该够清楚了吧。 顾希延从后视镜里瞄见胳膊上的夜光纹身贴,最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 * 陈慕刚收摊,拖着露营车走到停车场时手机连“叮”三声。 她唤起屏幕一划,消息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刚看到第一句,她浑身热血“哗啦”一下全部涌到大脑,当即翻到陈芊的号码拨了过去。 …?!被拉黑了!这个臭丫头! 陈慕顾不得已深夜,当即给大姐陈羡打电话。对面接起时,背景音里的网红动感音乐夹杂着“宝宝们请拍xx号链接”不停往外冒,“慕慕,怎么啦?” “陈羡,”她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问,“你给陈芊打电话,让她马上发定位给你。 “别告诉她,我现在就去找她。” 对面的陈羡顿了几秒,从喧嚣的直播室走到了安静角落,“什么意思?芊芊怎么了?” 陈慕知道大姐的性格,干什么都要刨根问底,只好言简意赅解释,“陈芊去live house演出被我朋友看见,刚给我发了照片。 “我记得你刚把她送回外婆家,她怎么又跑回来了?” “不是,等我捋捋。”陈羡直播一整晚,嗓子沙沙的,“上周她刚结束期末考。那天我走不开,还专门叫你姐夫送她回家。” “吕子健送的?”陈慕有些无语,“真服了。” 她没敢说那句,这么不靠谱的人你也敢使唤。 “现在有点晚了,她自己在双溪街不安全。你先联系她,记得发我定位。” “哎?她又拉黑你了?”陈羡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慕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嗯”。 这么一想,大概是上次她回老家跟舅舅陈梅州吵架那天。 那天晚上刚吃完饭,陈慕非要走,陈芊看都不看一眼。从那天后她就没跟陈芊联系过,朋友圈也没再看见她更新什么小作文。 第24章 她点开陈芊的微信头像,发了一句“你在哪儿”,发现也被拉黑了。 陈慕简直无语,手指焦躁地敲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等待陈羡的信息。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陈慕百思不得其解。 她十岁时,妈妈陈华萍离家出走的那个大雨夜,陈芊还不满一岁。自那以后,她们跟着外婆在祖屋过日子。 没爸没妈的孩子,在家里打得再怎么不可开交,在外面势必得拧成一条绳。 陈羡会骂街,陈慕会打人,两个丫头片子身后躲着更瘦小的陈芊,会偷偷扔石子。 陈慕排行老二。在家里当过老二的人才明白,这个位置有多尴尬。不如老大强势,不如老幺可爱,于是渐渐地成了一个犟种。 不声不响,闷着头横冲直撞,谁也拉不住。 大姐陈羡性格开朗仗义、交游广阔,唯独念书不灵光。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她做了半年老师,后来直接辞了职跑去做电商。四五年时间,她从一个只会p图做美工的运营小妹干成年均gmv几千万的网店老板。 陈慕高考完在家研究报志愿那天,陈羡趴在桌边小声叭叭,“你会回来吧,慕慕?” “不好说。” “可我跟芊芊都在梅镇,你不回梅镇,我们一家人怎么在一起?” 陈慕心里陡然一酸,歪着头吸了吸鼻子,“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盛夏的大太阳照得屋里亮堂堂,陈慕心里一片灰暗。她那时还太小,误把自己的怨气看得比天大。 躲在门后的陈芊脸色铁青,手里雪糕化得不成样子,五彩糖水顺着细胳膊往下流。她恨恨地瞪着陈慕的背影,把仅剩的一小块冰砸到她身上。 陈慕大学毕业后,大姐陈羡又一次问,“慕慕,你真不回家?姐姐现在生意做得很顺,你回来一起嘛。” “不,我在外面很好。”陈慕把自己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山,“我能照顾自己。” “可是芊芊也需要你啊。她想你了,天天做梦都找你。 “你经常回来看看她嘛,她很乖的,又不花你多少时间。” “......”每次都以冗长的沉默结束通话。 陈慕每次挂完电话都要缓上很久。她固执地把十岁的她困在那场模糊的大雨夜中,不肯放她出来。 连带着一起困住的,还有她总是词不达意的关爱和沉默的愧疚。 黑暗中,一双落寞的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渗出泪。 手机忽然响起,陈羡打来语音。 “怎么样,她回你没?”陈慕的语气藏不住焦躁,急着跟她确认,“定位发了吗?” “慕慕,她不肯说。” “不肯说?” 陈慕咬着嘴角,咸湿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回到岚市后迟迟不愿意面对陈芊。如果她早一点低头,是不是陈芊就不会这么排斥她。 老话说,兄弟姐妹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遇到了就要一直打。 一直打,又断不掉。 打就打吧。陈慕苦笑一声,忽然泄了气,“我知道了,你先忙。” “慕慕!”电话那头,陈羡忽然喊了一声,“她一直很乖,你不要骂她。” “......?陈羡你是不是疯了?我会骂人?我从来不骂人。” “是是,你不骂人。”直播间的网红动感音乐渐近,夹杂激情的上链接倒数,“你放心。芊芊她不会乱来,我很了解她。” 你了解她?陈慕无奈地笑,你知不知道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就像岚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挂完电话,她点开顾希延的聊天框。那张图片实在太模糊,只能隐约看清一头绿发的陈芊的清瘦背影。 沉吟片刻后,她打出一行字:[顾警官,麻烦把位置发我。]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19章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简直没眼看...... 面前那位小顾警官,过肩亮片长发布灵布灵,摇曳流苏衫,超短小热裤,一双蜜腿明晃晃地杵在她跟前。修长结实的手臂外侧印着幽幽发光的...是骷髅头哦。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应该对人民警察有刻板印象和道德绑架。 “嗯......”陈慕动用乱飞的五官凑出个假笑,“顾警官,请问陈芊在哪儿?” 顾希延表情十分严肃,伸手一指,“在肯德基二楼,看到没,贴着窗户边儿。 “刚才她跟同伴从live house出来,自己去了肯德基。 “我看了有半个小时,她吃完东西就一直靠那儿刷手机。” 陈慕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长吁了一口气,“多谢。不过...... “你说的那个立竹阿姨家的表姐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顾希延的表情有些尴尬,挠头发时才发现发丝已跟亮片缠在一起,“我在这边查案刚好碰到她,担心说我是警察她会紧张,就那么随便一说,结果她真信了。 “对了,她满十八岁没?” “没,还差四个月。” 陈慕明白她的意思,未成年是不能来娱乐场所玩的,演出也不行。 “总之谢谢,我先去找她。” “嗯。”顾希延刚转身又顿住,“陈慕! “她们这个年纪很敏感的,我纯粹友情提醒,你注意点方式。” ......大锅从天而降,意料之中。 陈慕垂眼缓了缓,随后挤出一张善解人意的笑脸,“明白。” 但凡你不是独生女,我真要狠狠地diss你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几缕小亮片流光闪闪,“派出所经常遇到中学生离家出走的案子,大部分都是吵完架一赌气就跑了。” 陈慕歪头,一双冷眼戳过去。 顾希延赶紧往后稍了两步,“那我先走了啊,还得去值班。” 她那潇洒身段,宽肩窄腰,走路时大步流星。明明穿着辣妹装,但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踢正步既视感。 陈慕用眼神默默地评阅一番,转身推开肯德基的大门往楼上走。 现在已凌晨两点多,楼上没什么人,她的视线擦着楼梯边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陈芊。 绿毛丫头穿着jk小短裙,上身衬衫松松垮垮,领带歪歪斜斜,整个人靠着玻璃半眯着眼打盹儿。薄荷绿色的长发搭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长大了。 陈慕的眼眶一蜇。她不得不原地定了定神,随后才向她走过去。 女孩脸上化了幼稚的妆,闪粉莹莹发亮。陈慕轻拍了两下她的肩,“陈芊,醒醒。” 女孩半梦半醒,伸出胳膊摸索到一只手,“别吵,好困。” 陈慕的手被她抓得紧紧的,只得坐在她旁边再摇一摇,“芊芊,是我,陈慕。” “啊!?”女孩立即条件反射般一震,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重新适应了光线。 当然看清楚了面前那张冰块脸,她二姐,陈慕。 “真见鬼了!” 陈芊“哗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贝斯就要跑。 “站住!” 她的小腿像钉住了似的,面部表情可谓相当丰富,陈慕走到跟前时她还没摆好一副恰当的面具。 于是干脆也不演了。 “干嘛?”陈芊低下头,手里把玩着拨片。 “走吧,回家。” “我不。” “......陈芊,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你要把我送回梅镇去?” 陈慕无奈地吁出一口气,恨不得在脑门上掐十个铜钱,“去我家。” “我不。” “那你准备睡一宿肯德基?睡醒了呢?明天去哪儿?” “你管不着。” 她刚说完,手上拨片不留神擦到了贝斯弦,微微地“嗡”一声。 “陈芊,你好好说话。上次开家长会就答应过我了,你有情绪可以,但是不能赌气。” “陈慕,我没赌气。还有,我跟外婆说话不这样。反倒是你,上次回祖屋你是怎么对外婆的?你别想来教育我。” ......被人戳了肺管子,陈慕自知理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两人在那僵了几分钟。 楼下的服务员上来检查卫生,走到楼梯一半偷瞄两眼,愣是又折了回去。 楼上可太冷了。 陈慕不知该说什么好,让她去哄陈芊吗?还不如揍她一顿。 她琢磨一会儿,索性给绿毛丫头下了最后通牒,“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不走。” “随便你。” 陈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冷着脸“噔噔噔”下了楼。 她捡了一处靠大门的角落坐下来。 空调冷风吹着,身上渐渐凉了。 陈慕打了数个喷嚏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点单台,对倚在台边看手机的服务员说,“您好,麻烦帮我看着楼上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她要走的话帮我拦一下,我去拿点东西就回来。” 第25章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心领神会地冲她一笑,“放心,我帮你看着。” 肯德基是“流浪儿童收容所”没错了。 * 迷迷瞪瞪熬了四个多小时。 陈慕被肯德基的硬坐椅子硌得屁股疼,一直半梦半醒。手机闹铃响起来时,室外已蒙蒙亮。 七点,陈芊那家伙还没动静。她撩起防晒衣走到楼上,看见绿毛丫头裹着毯子嘟囔着说梦话。 陈慕走过去踢了踢桌角,“天亮了,起来。” “哎呀,别吵。” 女孩唧唧咛咛的,一睁眼又吓一大跳! “陈,陈慕!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再一低头看见身上裹着紫色星黛露的盖毯,慌得一把掀开,“你不能限制我人身自由!” “谁限制你了?”陈慕斜着嘴角一乐,“我在楼下待了一宿,跟你隔着二十米呢。 “赶紧的,别墨迹。大姐一会儿就过来,今天你要不回梅镇,要不回我家,自己选!” “陈慕,你别太过分! “你就是欺负我还小,以为我不敢怎么你是吧?” “你还小?陈芊芊,你还差117天就十八岁了。” 陈慕经过几个小时的休养生息,攻击力大大恢复,“我哪敢欺负你?陈羡第一个饶不了我。” 陈芊凌乱毛躁的绿发之下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珠子,两腮气鼓鼓的,“等我回去告诉外婆!” “哼。” 陈慕不屑地冷笑一声,拽过她身上的盖毯,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她刚踩下最后那条台阶,迎面一捧花团锦簇拥了过来。 陈羡半透半哑的嗓音藏着一股调侃,“真假的?你守她一宿?” 大清早没化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眼下淡淡黑眼圈像大地色眼影一样自然。她披了条莫奈睡莲图案的轻薄丝巾,飘飘然然,优雅大方,衬得对面那人越发形容憔悴、面目狰狞。 “大姐!陈慕她监视我!” 陈芊顶着一头乱发,双手紧抱着贝斯,“噔噔噔”地跑下来。 她还没站稳,一双长眼斜了过来。 她脚下一顿。 陈羡见状,心知肚明地一笑,“芊芊,我可是跟她说你最乖了。你跑来岚市没关系,但至少得跟姐姐说一声。 “走吧,先去二姐家好不好?” “不要,我回梅镇。” 陈芊脖子一梗,眼神悄咪咪瞄着陈慕。 陈慕沉吟片刻,“那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让大姐送你回去。” 女孩掏出手机,唰唰一顿操作,“行了。” “陈芊,你讨厌我没关系。”陈慕走到她跟前,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妹妹,神情忽然变得柔和,“赌气是不对的,不要拿自己的安全不当回事。 “如果你再来岚市,有什么事情联系不到我,可以打给立竹阿姨家的表姐。 “她说给你留了电话,你一定记好。” 陈芊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人走出大门,陈羡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慕慕,麻烦你! “昨天吕思凡去她奶奶家了,你帮我去接一下,中午回来我去你家。” “你中午自己去不就好了?”陈慕有些疑惑,“又不差这半天。” 刚想回去补个觉,现在要她去接小侄女回家,这还咋睡? “......”陈羡神色忽然一闪,顿了几秒,“她好久没见小姨了,想你,快去接哈。” 说完,她就拉着绿毛丫头跑了。 这人真是,一对夫妻都那么不着调。陈慕目送两人背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通红的眼角挤出半滴泪,她转身走进隔壁咖啡店灌了杯冰美式。 吕思凡,女,3岁半,目前上幼儿园中班。 她的存在对陈慕来说,就像是忽然拥有了一个陈羡plus。以前只有陈羡敢在她耳朵边叨叨,现在多了一个更能叨叨的。 她的姐夫吕子健,是大姐陈羡创业时认识的,算起来也属于出身岚市的小开家庭。吕子健在本地有几家工厂,早年间也阔过,一副公子哥的样儿,直到遇见陈羡才收了心,低调地做起了家庭妇男。 疫情之后,吕子健的工厂效益每况愈下,后来干脆整厂盘掉,换了现金在手里,日常搞点乱七八糟的投资,也没人太管他。 陈慕一向不太喜欢吕子健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过吕思凡的出生确实稍稍挽回了一点他的形象。 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陈慕到了吕子健爸妈家。一开门,吕思凡像只小狗一样飞出来,“小姨好!” 她一把捞起那个跟陈羡翻版一样的小人儿,“想我没?你妈有事,中午再接你回家好不好?” “想!”吕思凡在她怀里顾涌来顾涌去,冲着立在门口的短发女士说,“奶奶,我走了嗷!爱你!” 陈慕一脸尬笑地跟吕子健的妈妈张女士打了招呼,没寒暄几句就赶紧跑了。 小飞狗吕思凡自己跳上车,十分熟练地绑好了儿童安全座椅系带,“出发吧,亲爱的小姨!” 那小座椅还是陈羡一大早从自己车上硬拆下来的。 “你又来这套......说吧,这次要买什么?” 陈慕深知如果不满足她,接下来半天一定会被她的超e热情给创飞。 “就一点点啦。”吕思凡在后座十分兴奋地比划,“经过我们幼儿园右拐进去,有一家文具店。” 玩具店还差不多......陈慕的冰美式在胃里拒绝被消化,哈欠里还带着焦香。 * 一大一小站在收银台前,文具店老板的视线来回扫了好几趟。 “这位家长,小孩买这么多玩具怎么行,你给她养成坏习惯可不好。” 不错,还是个三观很正、具有批判主义思维的老板。 陈慕盯着他深深地看了两眼,随即叹了口气,低头对吕思凡说,“你给老板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买十个蛋仔盲盒?” 吕思凡的小脑袋瓜贴着陈慕的大腿,十分严肃地阐述自己的采购计划,“太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两个小姨、雅涵、思思、我,一人一只,一共十个。” 陈慕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眼神也很好解读,懂?还要问?还是别问了好吧?求你。 咱们快快结账,速速让她闭嘴。 “雅涵和思思是谁?”不识好歹的店主脱口而出,“小朋友之间最好不要养成送礼物的习惯。” 手边的小孩奶声奶气,“雅涵是...” 陈慕一把捂住她的嘴,转头瞪着收银台后的男人甩出两刀,“结账,麻烦你。” 好不容易把吕思凡从文具店拖出来,迎面一抹清爽的天蓝色定在眼前。 小人儿反应倒挺快,张嘴就喊,“警察叔叔!” 陈慕顶着乌青的黑眼圈,蹲下去捧住她的小脸,“吕思凡,警察不是只有叔叔,也有阿姨,还有姐姐。 “比如你眼前这位,她其实是个警察姐姐。以后你见到警察,不管男的女的都叫警官,好不好?” “好呀。”吕思凡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仰头喊了一声,“警察姐姐!” 对面身姿飒爽的小警官哭笑不得,也俯下身来,“陈老板,这又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 陈羡:(大波浪卷儿一撩~)谁能懂我?妹妹讨厌妹妹,魔丸生了魔丸...... 第20章 第20章 顾希延值了一宿班。 凌晨两点多回到岚河派出所时, 搭档田晶晶正趴在休息区的桌子上啃香辣鱿鱼脚。 “晶姐,你挣那仨瓜俩枣是不是都买夜宵吃了?” 顾希延皱着眉,空气里的辣味因子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两声, “下回再吃这么顶的东西你能不能蹲门口去, 搞得屋里一股卤料包味儿。” 她感觉自己也快被腌入味了。 “啊?去门口?”田晶晶又捏起一块, 嘿嘿一乐, “好像有损咱们岚河分局的风采, 好歹我穿着警服捏。 “不像您, 敢问今天顾sir是千禧年穿越风吗?这套行头谁给你搭的, 怎么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顾希延剜了她一眼。要不是小田警官在岚河一带实在太出名, 也不至于非得让她顾希延去扮辣妹。 田晶晶毕业于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专业,比顾希延高一年级。四年前她调来岚河派出所时,首要任务并非出外勤抓人, 而是负责问题青少年的心理疏导工作。 岚市本地没有一流大学, 大部分本地家长从孩子小学时期就疯狂内卷,直至高中。许多隐形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其实从青少年时期就埋下了种子。 乖孩子承受不住压力只会伤害自己,比如离家出走、自残、患上抑郁症等。不乖的小孩可就五花八门了,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偷钱去赌博, 在便利店“顺手牵羊”,再不行干脆上演“港台古惑仔”。 顾希延在这工作三年多,光是看田晶晶往少管所跑就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已更名为“未成年犯管教所”) 第26章 本地但凡有点“光辉事迹”的青少年都知道田晶晶的大名。更别提她那张无敌可爱、与火爆性格截然相反的脸了。 让她去扮辣妹, 一秒破功不说,估计还得被那些小黄毛摁在过道里揍几顿。 小顾警官嘴里念念有词, 速速逃离香辣鱿鱼脚的攻击。在更衣间换衣服时她眼神一晃,瞥见了衣柜背面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半过得很快, 快到第一次在这镜子里打量自己就像是在昨天。 那时的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报道那天所长特别嘱咐赵子贤带她尽快熟悉岚河派出所的事务。很快,她和同在赵哥手下的田晶晶组成了搭档。 她俩一起抓过偷电瓶的,在小区蹲守卖保健品骗钱的,大冬天趟过岚河救过想不开的少女,去夜店抓人被醉汉啐痰,去景区处理骚乱被人泼奶茶......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太快。 她变黑了,也更有力量了。以前在警校锻炼纯粹是为了通过体能测试,现在她一身薄肌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天蓝色警服衬得她清爽洒脱,她把下摆掖进窄利的腰缝。深蓝色警帽一戴,靠近脖颈的地方固执地蹦出来一缕亮丝。 真服了。顾希延揪着那缕头发,垂下一双鹿眼,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 刚才,她就那么站在陈慕面前,还露着两大片夜光纹身贴,像什么话。 她肯定笑死了,顾希延撇撇嘴角。 一整晚出奇得太平。 顾希延闲得跟接警处的罗楠小姐姐比赛辨认通缉犯照片,最终以72:68获胜。 罗楠天生冷白皮,浓眉大眼,五官不输新疆大美女,她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烦死了,值班一宿还倒贴五十块,我夜宵都没舍得吃。” “嘻嘻,谢谢楠姐。你这话就很没有思想觉悟,刚刚你可是大大提高了业务能力。趁现在有空,再来一局?” 话音刚落,大厅里就响起清晰的电子播报,“您有新的警情,请查收。” “你这个...乌鸦嘴。”罗楠瞪她一眼,看到大屏幕时却忽然笑了,“哈哈你去你去,你就适合干这个。” “什么啊?”顾希延掏出手机一划,“哇去,别搞我!” 好一个无能狂怒。 * 顾希延拖着田晶晶赶到早点专门店时,一群穿着白汗衫的老头和碎花短衫的阿姨正分成两队,呈现出一幕井然有序的骂战场景。 “真没素质,你真是,这么大岁数了!” “就是,要排队的呀,怎么还倚老卖老?” “你说谁老?你不也七八十岁!” “哼我八十一了,比你还大两岁。从光屁股那会儿你就不是好东西,越老越坏!” “你...你你你,我跟你拼了我!” ...... 顾希延猛猛捶了两下脑袋,叹着气下车。 “大爷大妈好,我们是岚河派出所民警顾希延、田晶晶,请问哪位报的警? “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就吵起来了?” “哎哟,警察来了!来来来,你让警察评评理,老人就可以不排队吗?人家年轻人都知道排队,怎么到你就不行?” “哼!我都八十了我还排队,尊老爱幼知不知道你!” “你就是没素质,真丢脸。警察,他这样就影响市容风貌,把他抓起来!” “抓谁?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 脑瓜子嗡嗡的。抓我吧,抓我。 顾希延扭头冲田晶晶点点嘴角,她那还沾着一丢丢香辣酱。 “来来来!”田晶晶大嗓门一扯,笑脸飞出去八丈远,“大爷大妈别生气,咱们先过来说,不要影响别人买早点。 “哎对对,站这边。因为排队吵架啦?那要买的东西买到了没?没买到,那不行,得重新排队,要遵守秩序是不是? “买到了就赶紧回家,孙子等你吃热乎大包子捏。” 对面老头还想辩解,刚一张嘴就被小田警官按下,“好啦大爷,下不为例。这样吧你赶紧回家,下次再来记得排队。咱们岚市可是全国文明城市,大家都讲文明、树新风好不?” 旁边的白发阿姨絮絮叨叨,“你看你看,人家警察都说了要讲文明...” 没等她说完,顾希延赶紧凑上去把她拉到一边,“是是是,您别跟他置气。您说的特别好,一点没毛病。” “那你说这个怪谁?我一大早出来买早点,碰上他真晦气!” 顾希延拉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公交站才停,“大妈,怪他,也怪老板。他插队他有错,老板也应该维护秩序,我这就去说他。” 好不容易送走大妈,她远远一看,田晶晶早已经训完老板,站一边儿吃上肉包子了。 不是,她到底有几个胃啊。 太阳火烧火燎地升上来。从所里出发时还没影儿,现在就越过了树梢儿。 顾希延被晒得睁不开眼,只好过了斑马线往另一边去。 风里带着清新的花草香味儿。她猛地吸了吸鼻子,脑子里“叮”一声。 好熟悉的味道。 好熟悉的影子。 那人从一家彩色招牌的小店踏出来,怀里拖着个张牙舞爪的小孩。 顾希延还没看清是谁,一声脆甜的“警察叔叔”就从地面冒上来。 她的视线又被粘住了。 那人蹲下去捏住小孩的脸,用她从没听过的温柔语气对小孩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她根本听不见。她呆呆地看着陈慕笑,好像她刚才压根没出门执勤,而是在派出所休息室里眯着眼做梦。 直到那声脆甜的“警察姐姐”响起来,顾希延这才回过神。她嘴角轻轻一抿,俯下身去也笑,“陈老板,这又是哪位?” 陈慕抬头时眼神暂短地乱飞几下,很快聚拢回一处,“顾警官,早呀。” 她扫了两眼她的执勤服,语气不明,“吕思凡,我姐的女儿。你呢,又在查案?” 顾希延心内一动。 那晚在玄关,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位置。陈慕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而她弯着腰腿酸得要命。 现在也是。 那人的眼神淡漠,清澈,毫无杂念,一句单纯的“早呀”却搅得她心理活动足以凑出一篇万字小作文来。 顾希延暗自腹诽,你别太夸张,人家一张嘴你就跟狗似地贴上去。 况且,昨晚自己还“谆谆教诲”过面前这位“冷漠亲姐”——论当代家长如何在管教青少年时注意方式方法。 “出警处理纠纷,正好路过。”顾希延决定她要站在道德高地,于是斗胆问,“昨晚陈芊...后来你带她回家没?” “没。”陈慕两眼一垂,猛然起身。 忽然一个踉跄。 顾希延赶紧凑上去一捞,暗暗歪过头,不敢贪多去闻她身上的味道,“低血糖了吧?” 说完,她从裤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要吗?” 这还是赢了五十块钱之后从接警处的罗楠桌上拿的——“吃拿卡要”的典型惯犯。 陈慕尴尬地点点头。 身边的吕思凡“嗷”一嗓子,“小姨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她迅速拆掉糖纸含住一颗,顺手把另一颗塞到吕思凡嘴里,“注意,吃糖不许说话。” 顾希延看她这副样子,大概猜到七八分。 陈芊年纪小,但看上去却很有主见,性格也执拗,肯定不是随意听姐姐安排的人。她显然跟那个盗窃团伙的黄毛认识,搞不好还有些交情。 这案子顾希延十拿九稳是一定要破的,到时把陈芊牵连进来...怎么办呢?她是未成年人,轻则警告教育,重则超过十六岁也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不过...她看起来貌似跟那些人也不是很熟,从live house出来以后宁肯在肯德基熬一夜也没跟他们走。 也许她没涉案,又或是模模糊糊被骗了也说不准?顾希延真是想给她烧香拜佛了。 她可没打算一上来就跟陈老板搞什么be美学。 “陈慕,等下你有空吗?”她决定先做做背调。 “嗯?你不是在执勤吗?” 逆光下的顾希延腼腆一笑,颈后几缕亮片又翘出来,“昨晚值班,还差半小时就能回家。 “我想跟你聊一下陈芊...” “不用了顾警官。我姐姐已经送她回家,你不用担心。”陈慕拉起吕思凡的小手,神情有些不悦,“你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迈出去几步。 “陈慕!”顾希延的脾气也来了,她一把拉住她,“这会儿你带着小孩,我不方便跟你说。 “昨晚我专门去live house查案,碰到她并不是偶然。 “你最好等我,我有话要问你。” 陈慕脚下一顿,犹豫了几秒才转身看她,眼神冷得要把她速冻成人肉粽子。 “下了班来找我。” 顾希延站在大太阳下,瑟瑟发抖。 第27章 作者有话说: 小田警官:(口水直流)香辣鱿鱼脚太贵了,值个夜班花我八十... 罗楠:(两手一摊)你那八十好歹进嘴里了。本人miss几个通缉犯照片,五十没了,我恨... 顾闲:(偷揣两块糖)瞅瞅你俩,真没出息。 ----------若干小时后----------- 陈老板:(冷冷滴)下班了来找我。 顾闲:(撇撇嘴发抖ing)找谁说理去,她瞪我! 第21章 第21章 腹稿打了十多遍, 顾希延还是没想好第一句话该咋说。 她杵在那儿,一边揪着头发上的亮丝一边频频叹气。在陈慕忽然开门的瞬间,她正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双手困在耳后, 很有文艺复兴时期某宗教雕塑的韵味。 愣了几秒。顾希延有些尴尬地动了动嘴, 结果还哑火了。 “门口有镜子?”陈慕装模作样地探头一瞧, 讽刺感拉满。 顾希延赶紧贴着墙边儿闪进来。低头一看, 早上那小孩也在, 正躺在一地的硬纸拼图碎块里打滚儿。 “呀, 警察姐姐!”一双大眼布灵布灵, 狡黠地看了看陈慕, 又看了看顾希延,“小姨,给我看动画片好吗?” 陈慕捏起遥控器, 给她调到动画频道, 转头对顾希延说,“我们去书房。 “吕思凡, 有人来的话你不要开门,过来叫我好吗?” “嗷!” 书房里布置十分简单, 一排书架,三面白墙, 没有写字桌,仅有一条双人沙发和两个地垫。 角落里摆着一个装乐器的长条盒子,顾希延不认识。 “坐吧。”陈慕示意她坐在沙发上, 自己用脚够了个地垫席地而坐。 顾希延好歹在门口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正处在道德高地上, 心安理得地坐了。她的夏季执勤服裤边有点短,一坐下去半个脚踝都露出来。 跟着一起暴露的, 还有她那双黑色袜子筒边上的红色小桃心。 “我先解释下,”顾希延摘下警帽,一双胳膊支在膝盖上,“涉及到保密案情我会省略,这是纪律。” 陈慕对她点点头,语气不咸不淡,“你说。” “最近我们所里在查一个奢侈品盗窃团伙案。昨晚我跟接头人正在交易,陈芊和同伴突然闯进来。 “当时场面混乱,我不小心喊了她名字。 “那个接头人跟她看起来是认识的,我就想先把她隔离出去,单独找她谈了几句。” 顾希延顿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陈芊那张具有欺骗性的乖巧的脸。 “你跟她谈了什么?”陈慕的眼神终于有些聚焦,“你说你是立竹阿姨家的表姐,她就信了?” “......也没全信。”顾希延有些懊恼,“但是她求我别告诉你...” “你就答应了?”陈慕两眼放刀。 顾希延心里发虚,有些磕磕巴巴,“我,我那是缓兵之计,后来不是告诉你了。” 说她没私心是假的,毕竟谁也不希望把自己暗恋对象的亲妹妹抓进派出所啊。 “她很乖的。”对面那人语气稍稍缓和,“我不清楚案情细节,但陈芊她不会做那种事。 “在钱上我和陈羡一直都很宽松,陈芊除了喜欢买点漫画周边,其他开销很少。” 顾希延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大部分家长不知道真相之前,也都这么说。” ......对面那人剜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嘛。”顾希延很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情绪,赶紧找补,“我是说大部分是这样,也有少数不这样,不然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但其实看起来,陈慕好像对她这个妹妹的了解也就...洒洒水。 她看陈慕没搭理她,暗暗思忖着,赶紧切入正题吧,就是现在。 “陈老板,要不要跟我合作?”顾希延上身往前一探,神神秘秘地说,“你要是真那么相信陈芊,我倒有个办法让你们...” 冰释前...嫌?也许吧,但她不敢说她们有“嫌”。 陈慕的眼神里冻着成吨的大冰碴子,蓦地一斜。顾希延抿抿嘴唇,脸上竟有些期待。 “怎么合作?”冷风过境。 好奇心是人类之光!顾希延的小尾巴就快压不住了,当即将计划全盘托出。 但为了案情保密,她还是动用了诸多abcd小红小蓝一类的代名词,听起来疑似野生菌中毒患者胡言乱语。 治安队女警员有限,刑侦支队又不稀罕参与这种小案子。顾希延为了引黄吸毛再度交易,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线人”。她打算让陈慕来。 黄毛那种好色之徒,看到陈老板的美貌大概率会得意忘形。一旦他决定亲自线下交易,顾希延就可以跟赵哥、小田埋伏逮捕他。接下来只要把黄毛的嘴撬开,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跑。 这种小团体的义气都长在嘴里,真遇上事了比谁吐得都快。 顾希延在第一家live house蹲点遇见陈慕时,她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程度。除了确实找不到靠谱的“线人”以外,更多是因为半途杀出来的陈芊。 这女孩瘦瘦小小,看起来比陈慕还难搞。 既然陈慕这么笃定陈芊的清白,干脆让她现身说法,好好教育一下叛逆的妹妹。 退一步讲,就算陈芊真的做了什么,也算给陈慕一个心理预期,不至于最后在派出所里见面秒变修罗场。 很难想象,陈慕在修罗场里会是什么样。顾希延不禁猛猛摇头。 “说完了?”冷言冷语。 顾希延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到时候按照约定的地点,你跟他一手转账一手交货。 “我们的人就在附近埋伏,直接抓个现行,这样证据链就很完美。” 陈慕眉眼一垂,抱着双臂,看样子正在权衡。 她的一头黑发随意地绑在耳后,掉下几缕缠在颈上,愈发显得她皮肤冷白。 即便是席地而坐,她腰背也挺得很直,反而凸显出她日常刻意隐藏的曲线。顾希延偷偷描着她光洁的额角,柔软的耳廓,纤巧的下巴...再往下却不敢看了。 视线微微一偏,被人抓个正着。 “顾警官,我看你都想好了。”席地而坐的陈慕仰起头,一脸恍然大悟,“你在这画个圈,就等我跳进去呢?” 顾希延鹿眼微微垂着,谨慎地勾起一抹笑,“顶多算是——彼此彼此。” “我答应你。”陈慕十分痛快,撑地起身就往外走。 顾希延赶紧追上去。 刚跨了两步又想到警帽没拿,往回一折正踩在门后的地垫上。人不受控地往前一滑,眼看就要飞出去! 身体忽然卡顿在半空,她感到腰腹一紧,随即“咣当”跪在地上。 原来,陈慕及时在后面揪住了她的执勤腰带,顺势把脚抵在她脚后跟,制造了一个小小的缓冲。 所幸刚才陈慕坐过的那个地垫就在她身前,这一跪刚好落在垫子上。不然今天别想回家了。 “你怎么样?”陈慕松开手走到她面前,神情有些紧张,“能起来吗?” ......你要是不站在我面前,也许我会比较好过。 现在这么跪在陈慕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罪。 “小姨怎么啦?”过道里响起甜脆的奶音,一个小人儿在书房门外探头,“警察姐姐,你被小姨批评了呀?” 陈慕言简意赅地发令,“吕思凡,去自己玩。” 她向顾希延伸出手,神情稍稍缓和,“你先坐,看下磕破没。” 顾希延呆住了。 她定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 陈老板正蹲在地上,一截一截地卷起她的裤角。她手有些微微凉,偶尔划过小腿时顾希延心里一激灵。 “不,不用,我自己来。”她赶紧伸手去拦,一低头裤角已卷无可卷。 通红的膝盖暴露着,有迟钝的疼痛感。 陈慕的眉头微压,动了动嘴唇,“我去拿冰包,等阵。” 很快,她拿来薄毛巾裹着冰包,和顾希延一人一个贴着膝盖周边冰敷。 膝盖是冰的。可人要炸了。 顾希延真的很想把智能手表关机,她担心它马上就要嗡鸣提示她心率爆表。 “你记得去检查一下。”陈慕再度开口,“膝盖没什么软组织,缺少缓冲。 “以防万一,好吗?” 她猛猛点头,视线跟着陈慕的手指游来游去。 好不容易挨过了二十分钟,顾希延红着脸放下裤角,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没事了。” 客厅的吕思凡看见两人出来,一路跟着跑到玄关去,“拜拜,警察姐姐!” 顾希延刚迈出半只脚,又转了回来,“拜拜,吕思凡!” 对面的陈慕冲她微微一笑,摇了摇手机,“合作愉快,顾警官。” ......耳朵根又烧起来。 第28章 顾希延头也不回地跑了。 * 田晶晶在近期上报的失窃案信息里扒拉了好几天,终于挑出来三个有明显特征的大牌包。 她让顾希延用这些去试探那个黄毛,果不其然他很快上钩。水到渠成,她们只需在线下交易的时候抓个“人赃俱获”,这案子就将成为她们的三季度“开门红”。 “你问过赵哥没,这不算‘钓鱼执法’吧?”顾希延一边大嚼叉烧饭一边问她。 “那他也得有大鱼的潜质,不然钓猪也不钓他。这些小虾米,除了咱们治安大队谁还看得上。你放心吧,**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们暗地里找大学生代交易,性质更恶劣。 “咱俩就算‘钓鱼’,那也是无比正义的钓鱼佬!” ......论精神美丽这块,还得是晶姐。 顾希延不情不愿地给黄毛发了张陈慕的视频截图,咬着后槽牙劝自己,陈老板都说不介意了,等抓到黄毛立刻没收他的手机,狠狠删除! “本周线下面交,时间地点你定好发我。”她打完最后一行字,表情有些阴恻恻地笑,最好选个黄道吉日。 很快,黄毛回复信息,“周日晚七点,青岚艺术孵化基地b区一层1006。 “货绝对正,漂亮姐姐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你给我等着。 当晚,她把一应安排同步给陈慕时,对方却表现得十分淡然,好像是跟人约好去喝咖啡一般平常。 顾希延坐在阳台地上,一边喂刺猬吃蓝莓,一边有些心不在焉,“陈老板,虽然这确实不算危险行动,但你还是小心点。” 陈慕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漫不经心地应付,“比如呢,警官?” “......就是你可以穿,穿长裤长袖,哦还有运动鞋,最好再拿把雨伞防身。 “头发嘛最好也梳起来。如果他带你去屋里验货你一定别去,尽量让他在室外或者是大厅之类的开放场所,这样也方便我们行动。” “嗯记住了,还有吗?” “......还有你,你别害怕。他们都是小毛孩,你只要气势足够,他们大多数都不会动手。 “别说一些话刺激他们,毕竟都是小孩子,也很容易冲动...” “顾闲,”陈慕忽然停手,走到她身边微微弯下腰,“我看起来很会刺激人吗?” 几缕柔软的长发垂下来,搭在顾希延的肩上。本来也没什么,但此时客厅里过于安静,那人又冷着一双眼很强势地盯着她。 她不由地脸上一热,视线落在陈慕红润的唇角上,很突兀地“咕咚”咽了下口水。 额......好丢脸。 顾希延心想,干脆原地死了得了。 几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飘过来,是干燥的衣服上柔顺剂的香味。陈慕的笑混着那股舒适的清香扑在她面上,她觉得好烦。 又,好喜欢。 “看来不是我的问题,我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陈慕落下轻飘飘一句话,转身坐回到沙发上继续叠起了衣服。 顾希延背过身去,咬着嘴角看那只小刺猬吃得正欢。超高心率不降反升,她心烦意乱地平复着深呼吸。 求求了!她到底是直女还是蕾丝边啊,下手这么没轻没重。 * 三日后。 按照黄毛约定的时间地点,赵子贤携顾希延、田晶晶和王宇超,四人早早埋伏在青岚艺术孵化基地b区。 其中,赵子贤、田晶晶坐在b区一层的咖啡厅卡座,假装在谈画册生意,顾希延和王超则在b区大门外,坐在一处花池台后装作情侣聊天。 青岚艺术孵化基地地处岚市郊区,五年前政府为扶持当地文化产业初创公司而设立。虽然位置偏僻,周边商业配套也不够成熟,但胜在租金很低,对青年艺术家和自由职业者、初创小微企业十分友好。 这里还时常举办免费艺术展,经常吸引一些年轻人前来打卡。 白天园区还算热闹,但入夜后人流量锐减,偌大的园区黑灯瞎火一片。少数年轻人不方便在市区郊区之间往返,也偶尔会在工作室留宿。其余商户一般晚上七八点就打烊了。 黄毛刻意约在周日晚上七点线下交易,显然没安好心。 顾希延的情绪有些焦躁,忍不住划开手机发了条信息:[陈老板,别忘了我说的,不要跟他去别的地方,就在一层交易。] 对方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表情:[火柴人ok] ......顾希延愣是被这个表情噎了一下。 身边的王超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有些调侃的意思,“顾姐,你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行动。我记得你之前撂倒三个男的都不在话下,这么个小黄毛你怎么还紧张起来了?” 顾希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瞟他两眼,“谁紧张了?我是热的,你不觉得岚市今年夏天特别热吗? “这都晚上七点了,天还闷闷的。” “对哦,晚上出门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雨,你看咱们‘线人’还带了把雨伞。不错呀顾姐,你从哪找这么靠谱的搭档?” “快闭嘴吧你,老实盯着。” 顾希延戳了戳他,示意他关注正往b区大楼里走的那人。 本次“钓鱼”行动关键人物,陈慕,她兜里装着两部手机,一部开了实时通话揣在mini挎包里,另一部拿在手上准备交易转账使用。 她今天黑色长裤长袖全副武装,穿过一楼咖啡厅时余光瞄了眼田晶晶,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此处应有画外音,来自田晶晶:买个二手包,她穿得跟邦女郎似的。坏了,顾闲不会教了她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七点一刻,陈慕沿着走廊指示牌来到标志在1006的户号门口。一扇不锈钢大门上用五彩喷漆涂鸦画了很多凌乱的图案,一层叠着一层。 集美国西海岸嘻哈风格与街头艺术之大成,给人视觉、精神双重暴击。 qq上黄毛的头像忽然闪动,陈慕远离大门贴在一侧墙角,视线往头顶斜了斜。 好消息,有监控器。 坏消息,监控器镜头连个红光都没亮,大概率是摆设。 她点开聊天框,黄毛发来一长串语音,大意什么在哪段堵车了,让她稍等一会儿,他要晚十来分钟。 周日,郊区,国道,堵车?excuse me? 陈慕举起小挎包,低声说,“他堵车,晚十分钟。” 电话那头的顾希延一听,转头跟王超商量,“一会儿你守在门口,我可能得进去。” “啊?”王超一脸诧异,“赵哥不说咋俩在这堵人吗?” “黄毛说晚点来,我猜他大概不是一个人,赵哥和晶姐可能应付不来。没意外就按计划行动,有突发情况你守好大门。” “行。顾姐,我听你的。” 十五分钟后,三个男孩出现在b区楼下,晃晃荡荡地进了大门,其中就有那个黄毛。顾希延刚拿起备用通话手机就听到里面传来陈慕的声音,“他来了。” “陈老板,小心点。”顾希延的心不由地提起来,开始有些后悔。 她按下通话界面的静音键,无意识地咬住下唇,一双澄澈鹿眼透露出明显的焦躁。 作者有话说: 顾闲:(无力ing)跟你们这些没轻没重的“直女”拼了... ----------惨绝人寰的分割线---------- 小田警官:拼了?拼的啥?...昨天24块9刚拼了一盒坚果巧克力,偷偷含泪吃下。 第22章 第22章 b区大楼一层内。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 转角尽头出现三个男孩的身影。 黄毛和他的两个同伴远远跟她打招呼。陈慕忽然想到陈芊的一头薄荷绿长发,轻轻摇了摇头。 “哇姐姐来得好早!” 黄毛露出大白牙一笑,从宽松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 转身去开门。 另两个小伙子则跟门神似地杵在旁边, 上下打量着她。 陈慕压下眉头, 将那两条视线分别戳了回去, 也冷着一张脸回来打量, 搞得那俩男孩竟有些尴尬。 她目测着面前三个人的身型, 差不多都比她高半头左右, 干瘦。 顾希延说, 只要交易完成后说一句暗号“我要打车”,赵队长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外面有四个警员,陈慕并不太紧张。 “进来吧。” 黄毛拧开门锁, 两扇不锈钢板往外一拉, 室内涌出一阵复杂的味道。松香味,电线烧焦味, 混着沉闷的晚风往外扑。 陈慕皱了皱眉,捏起鼻子, “就在这吧,我还有事。” 黄毛愣了两秒, “民”字形叉在地上笑着,“姐姐,我不是坏人。做生意诚信为本, 你好好验货,咱们钱货两清, 以后你别找我麻烦就行。 “再说,咱这可是专业团队。那介绍人美女没说么, 你信不过我?” ......无语,还专业团队。陈慕心想该不会陈芊也在这个“专业团队”,顿时有些气恼,“就仨人还什么团队不团队的,糊弄谁呢?” 第29章 对话隔着她挎包里的电话听筒,实时传到大楼外顾希延的耳朵里。 小顾警官有些无语,“说好直接交易,她怎么还聊上了。” 王宇超特别有眼力见地揣摩,“人家这是帮咱们套话呐顾姐,你这都听不出来。” 顾希延抬脚踹他,结果踹了个空,“就你懂。” 陈老板哪有那么好心,她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问陈芊呢。 走廊的声控灯闪了闪,黄毛有些尴尬,嘻嘻一笑,“姐姐感兴趣,要不要来参观一下? “说实话,我平常不跟人线下交易,今天纯粹为了交朋友,你要顺便想看看别的也行。” 陈慕的“卧底”经验其实仅来自于港台影视剧,她很有自信地推理一番,欣然同意,“他俩不能进来。” 这门反锁后,从外面很难打开。应付黄毛还好说,她有信心对峙十来分钟。三人的话,到时想弄出点动静都难。只是配合“钓鱼”,不至于以身犯险。 “好好,你俩等会儿。”黄毛双手一摊,“请吧。” 进门后,陈慕转身把门上了反锁。 黄毛见状十分讶异,但也没说什么。他边走边笑嘻嘻地套近乎,“姐姐,你说喜欢小羊皮的包,其实另一款更适合你。” 陈慕边走边听,留心环顾四周。 室内空间非常大,长宽各有十多米,隔成两个区。左区是个演奏台,台下摆着许多乐器,木吉他和电吉他、鼓组、电子琴等,看得出使用痕迹。 吉他架子不远处有一只小型加湿器,正在徐徐喷雾。 右区是个公共开放区域,蓝色长条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旁边有四五个棕色沙发豆袋,靠墙的木架子上放满了唱片,四面墙上随处都是纷乱的涂鸦。 陈慕扫了一圈转身,看见黄毛打开西南角的一道暗门。 “货都很正,你现在想换款式也行。算你运气好,最近收的几个都不错。” 黄毛指着暗门,“看看不?” 陈慕打量他几眼,面无表情地摇头,“不换。就拿我定的那个,直接付款。” 黄毛一脸失望,撅起嘴唇点头,自以为动作很潇洒,“那行,你等下。” 趁黄毛去“仓库”里拿东西,陈慕走到公共区域四处扫视。手机嗡了几下,她完全没在意。 墙上有几张海报,看上去是某个不知名小乐队自己印的,几人里不见陈芊的影子。陈慕松了一口气,忽然低头看见沙发豆袋下压了只小发卡,露出毛茸茸的角。 上次回梅镇时,她记得陈芊头上也戴了个类似的白色发卡。 小女孩都喜欢这个样式,饰品店随处有卖,也许凑巧,不一定是她的。陈慕安慰自己。 “来看看货!”黄毛喊了一声,从暗门里闪身出来,冲她招手。 陈慕行动十分爽快,仅扫了两眼那只包包就直接付了款,“钱转你了。” 清脆提示音响起:“支x宝到账xxxxx元。” 她在那串播报声里迅速往门口走去,手指刚握紧门锁,她忽然顿住,回头时神色有些游移不定,“我问一下,陈芊...你认识吗?” “陈芊?” 黄毛十分警惕,立即往后稍了几步。他似乎很不耐烦,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索性挪到了那堆架子鼓后面。 “不是姐姐,你到底谁啊?” 陈慕刚要开口,忽然身后门外一声巨响! 那两扇不锈钢门“哗啦”一下被人从中间踹开!门框上的荷页晃晃悠悠,陈慕刚才侧身一闪,正好被遮在门后。 随即,顾希延极具穿透力的喊声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陈慕!” ......被点名的她默默从半扇门后探出头,语气有些心虚,“顾警官...我在。” 气氛忽然就很尴尬了。 顾希延倒吸了口气,重重地呼出去。一双眼睛跟火枪似地扫了她两眼,原地缓了几秒。 她额头上顶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表情不是很妙,“你刚才没信号了,知道吗?” “啊?”陈慕一听,赶紧掏出挎包里的备用通话手机。 通话界面果然断开了。她抬眼看了看顾希延,从她脸上读出来几分怨气。 以及,若隐若现的焦躁。 陈慕没解释,走过去把两部手机递给她,“顾警官,转账成功了。” 就这半分钟的功夫,赵子贤和王宇超已把黄毛和另外两个同伴拷在一边。田晶晶在旁举着执法记录仪,一脸懵圈,不知道该不该换个角度录像。 顾希延这家伙的表情实在狰狞,不太有利于人民警察的正面形象。 “顾闲!”小田警官刻意提高声量,“走,去看看他说的那个‘仓库’。我刚联系过老李,他马上开车过来,那些赃物都得分类编码带回去。” 顾希延听见田晶晶叫她,沉着脸从陈慕手里接过手机,声音仍微微打颤,“麻烦你等下,一起回去做笔录。” 她说完就转身冲黄毛走过去,灰色t恤背后早湿透了一大片。 黄毛从顾希延闯进大门以后就没敢再说话,早就给她那嗓子吓了个够呛。 他看见一脸愠怒的警司朝自己走过来,模样竟然有点眼熟,“警官,我错了我错了。 “我这是第一次,真的。没有什么‘仓库’,就这一次。” “行了。”顾希延冲着黄毛抬抬下巴,没什么好脸色,“别浪费时间。流程你都知道,不用我教你吧。” 接下来出乎意料得顺利。黄毛跟同伙垂头丧气地指认了“仓库”位置,里面至少有七八个大牌包以及若干首饰,都是他们近期偷来的。 田晶晶逐一拍完照,走到外面跟顾希延说,“行了顾闲,我和赵哥先带人回去。 “你跟那谁,你俩等着老李过来处理赃物,他马上到。” 经过顾希延身边时,她冲她眨了眨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子贤和王宇超根本没工夫注意她们的微表情,火急火燎地带着三个小子走了。 刚才还有七八个人的喧嚣空间,人一走,顿时冷清下来。 顾希延脸上有些发烫,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有点过分。 站在那个人的角度,手机通话断掉她肯定不知道,自然根本没错。反倒是自己一进来就急吼吼地发脾气,怎么说都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她刚要开口,却不料被陈慕抢了先,“顾闲。” 细如蚊蚋的一声“嗯”从顾希延牙缝里挤出来。她犹豫着转身,抬眼看见陈慕已走到身边。 “我没事。”那人惜字如金。 “对不起。”顾希延低着头,不太敢看她,“我刚才...” “刚才我检查过,没发现陈芊的东西。我相信芊芊,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希延神色一闪,眼角的青色小痣忽然凝固,“等下回去做笔录再说。黄毛他们三个干不了这么大的事,你要...” 话音未落,两扇不锈钢大门忽然“砰砰”两下被大力推开! 迎面跳出来两道鲜亮的人影儿,电光深蓝与薄荷奶绿交相辉映。 “诶?!”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 顾希延和陈慕同时回头看去,双双愣在原地。 下一秒,顾希延还没来得及拦住陈慕,那人就“嗖”得飞了出去。 “陈芊!你给我站住!” 一阵慌乱之后,冷脸的陈慕拎着那个瘦小的绿毛丫头走进大门。 门口还站着惊魂未定的蓝发男孩,他一脸惊恐地问陈芊,“芊芊,这...谁啊?” “你先闭嘴,小孩。” 陈慕对男孩摆摆手,拉着陈芊径直走到沙发前,伸手一指,“你坐下。” “我不。” 不远处的顾希延见状,走到门口戳了戳看呆的蓝发男孩,“你跟我出来。” 沙发前的陈慕缓缓掀起眼皮,语气降到冰点,“陈芊,你最好坐下听我说。” “我要找大姐!”陈芊说着就去掏手机。 不料面前的姐姐比她动作更快,一把从她手里夺走小方块,顺带还把她按在沙发里。 “别费力气了。”陈慕忍无可忍,沉着脸拷问“犯人”,“你跟黄毛他们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参与他那些事?” “什么黄毛?”陈芊一脸疑惑,“黄毛...你说阿兴? “什么什么关系?我们一起排练演出,是朋友,是队友。” 陈慕翻了个白眼儿,直击要害,“别逃避问题,我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干什么了?你又怎么找到这来的?你真跟踪我?陈慕我告诉你,你这样犯法。” 陈芊越说越气,趁机往旁边一骨碌,抓着沙发角借力站起身,一下子跳到沙发后面。 “还有,今天出门我跟外婆说过,来岚市我也告诉大姐了。我可不像你,一点没规矩。” ......陈慕冷笑一声,对着眼前的女孩直摇头。 “你过来,”她边说边往角落里走,“快点。” 走到那扇虚掩的暗门前,她往里一推。 第30章 陈芊探头进去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储物间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储物间?!”陈慕看她丝毫没当回事,脸色铁青,冷言冷语,“你没看见储物间里是他偷来的东西?要真跟你说的一样,你们在这只是为了演出做练习,他会把赃物都藏在储物间?” “这算哪门子储物间?摆明就是你们装赃物的‘仓库’!” “赃物?”陈芊瞪着一双杏眼,脖子上凸起淡淡的青筋,“好啊你陈慕,真把我当小偷是不是?你是来抓我的?” 她说完气鼓鼓地往外走,还没摸到大门又被陈慕一把拦下。 陈慕力气很大,拽得陈芊手腕上通红,“事情没说完,你不能走。” “不能走?我以为你是好心,原来是把我当小偷守着。”陈芊甩了几下甩不开她,索性气冲冲地说,“那你报警,把我抓到警察局,省得浪费时间守株待兔。” 陈慕本来还抱几分希望,听她那么一说人都懵了。 气血不停地往上涌,她的内敛眼角里渗出来丝丝寒意,“陈芊,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什么后果?我觉得我挺好,用不着你管。” “用不着我管?” 原来人气到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陈慕向来认为自己可以完美地控制情绪。但唯独是她,每次陈芊试图挑战她的底线,她的神经就会紧绷起一根弦。 “你要是进了少管所,三五年后出来读不了书、上不了学,天天跟那些小黄毛纠缠鬼混,你不用我管? “等不到二十岁稀里糊涂怀孕成了单亲妈妈,一边打工一边赚钱养小孩,你不用我管? “你女儿以后也像你一样,十几岁跟着小流氓鬼混、当单亲妈妈,你就是这么想的? “陈芊,你最好给我想清楚再说。” 陈芊细瘦的身体微微发抖,眼里渗着熬夜来的红血丝,积攒了许久的愤怒一股脑倾泄而出,“就是不用你管!我跟你有关系吗?还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陈慕一怔。 睫毛下的湿润像极了沉默的嘲讽,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眼泪,明明是柔软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23章 回派出所的车上, 气氛冰冻到极点。 司机老李一头雾水,二十年从警生涯第一次感觉到如坐针毡。他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车厢后排,抬手搓搓腮帮子, 又调调冷气档。 人在尴尬的时候, 小动作就特别多。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厢式警车, 小田提前说过现场有需要单独包装编码的赃物。警车上一共七个座位, 顾希延坐在副驾, 剩下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每人各占一排。 即便坐得这么分散, 老李还是感觉到了空气里浓浓的焦灼味道。 副驾的顾希延板着一张脸, 低头在警务系统里上传照片。旁边老李时不时地瞄她一眼,直到最后一张照片上传进度100%,顾希延点完“确认”, 扭头冲他说, “你老看我干嘛?看路呀,看路。” “好好, 好的。”老李赶紧目视前方,小声试探地问, “我记得说他们连带同伙一共仨人,老赵都带走了啊。” “嗯。”顾希延扫了扫身后, 语气有些微妙,“这几个都是...目击群众。 “带回去做笔录。” 话音刚落,她偷瞄一眼后视镜里的陈慕, 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在门外,她隐约听见了姐妹之间的争吵。那两扇门被她踹得根本合不拢, 听见陈芊委屈地喊出声,顾希延赶紧把门把手拽了拽。 老李一到现场就把赃物打包编码, 很快转移到车上。顾希延全程在帮他收拾东西,抽空瞥了几眼陈慕。 她的眼角红红的,面色倒是平静。 看见陈芊一直哇哇哭,顾希延不得不中途停下来,掏出纸巾去哄了哄。旁边那个电光蓝发的男孩跟吉祥物似的,左瞅瞅,右瞅瞅,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按照规定,现场的人都要回去接受问询,她不能直接放陈芊和那男孩走。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身后靠车门的那排,眉目沉沉地望着窗外。 车内外的气压都很低。 老李忽然又没话找话,“这天儿很可能下暴雨,我得快点,都系好安全带昂。” 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顾希延被迫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去看前方。 到达派出所后,顾希延把三人单独安排在询问室和休息区,嘱咐接警处的罗楠留意,别让那俩小孩偷跑。 刚喘了口气,“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连续不断,田晶晶轰炸得她要烦死了。 大馋丫头:[怎么样,和好没?] 大馋丫头:[老李怎么说还有同伙?] 大馋丫头:[回信息呀顾闲,啥同伙?] 大馋丫头:[我服了,黄毛说还有两个!是你那边那俩?] 大馋丫头:[顾闲,你没电了?!] ...... 顾闲:[你要不考虑下把手机捐了?] 简直无语。顾希延走到休息区透过门缝看了眼陈慕,敲敲门才走进去。 她递给陈慕一瓶水,神色有些尴尬,“所里有专门处理青少年案件的同事,问询的过程都有监控,你不用担心。黄毛那边他们还在审,暂时不能跟你说细节。目前看,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陈芊和那男孩。 “总之...你别太焦虑了。” 陈慕掀起眼皮,对她点点头,“谢谢。” 窗外轰隆隆的,听起来像是在打雷。顾希延心情复杂地看了她几眼,默默转身出去了。 * 从八点多熬到十点半,赵子贤和田晶晶简直要被这狡猾的黄毛给气死。 他们三人团伙被分开审讯,那俩门神没过半小时就交代了,但因为不是核心成员,他们坦白的内容基本都是警方已知的。黄毛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问一句答一句,十句有九句都是胡诌。 田晶晶没收了黄毛的手机,在他qq群里翻来翻去,找到数个疑似销赃群。她发现黄毛每次交易完都会把信息删除,于是将手机交给技术组的同事,看能不能尽快恢复聊天记录。 不多时后,治安大队的同事刘琦和孙飞从陈芊那间问询室走出来。 隔壁顾希延得知后当即跑出去,拦住两人问,“她怎么样?” 刘琦一脸疲惫,略表欣慰地冲她点点头,“跟黄毛还有他同伙那边都确认过,这个叫陈芊的没有参与盗窃销赃,只是乐队那边邀请来参加暑期演出的临时成员。” “跟他一起的那个男孩呢?” “那个男孩他妈刚才来过,已经确认他是那个乐队队长的亲戚,也是前不久才加入乐队的,他俩都没参与黄毛的事,不过...” 顾希延火急火燎,最烦她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不过什么啊?” “他们俩都算是知情人,据说队长也知道,但大家都没当回事。那黄毛背景有点复杂,我跟赵哥说过,让他再好好审审。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惯犯,到现在身份信息还没透出来。” ......顾希延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这一晚过得简直堪称前半生之最。 先是在青岚园区时陈慕的通话突然中断,她当即慌得六神无主。王宇超还没反应过来,顾希延早就冲进了大门。 她的身影闪过咖啡店时,田晶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警用耳机里同步传来顾希延的呼叫“别等信号了”,田晶晶和赵子贤才紧跟上去。 结果那大门还反锁了。 顾希延的脑子来不及思考,慌乱中瞥见消防窗,立刻冲过去抄起消防斧,转身回来照着门锁就砍。 一边的田晶晶惊得呆若木鸡,跟赵子贤大眼瞪小眼,“怎么了顾闲?” “通话断了,没她信号。” 田晶晶马上闭嘴了。她明显地感觉到顾闲焦躁的情绪,话里的颤音。跟赵哥示意之后,他们先把外面那俩门神拷了起来。 门锁被砍得七零八碎,顾希延最后干脆一脚踹上去,大门“哗啦”就开了。 她的视野里搜不到陈慕的身影,急得当场大喊,“陈慕!” 再然后就是...她不太想回忆的那一幕。 此时,膝盖处传来隐约的钝痛,顾希延心里却美滋滋的。她给田晶晶发了个“再接再励”的表情包,去更衣室换了套制服出来。 与陈芊一起的那男孩,汪洋,他妈妈签完字就把他接走了,问询室里只剩下陈芊。顾希延从刘琦那取回了陈芊的手机,准备去还给她。 这部手机还是在园区上车时,陈慕亲自交给顾希延的。 这对冤家姐妹...... 问询室里,薄荷奶绿长发的女孩靠在墙角,呆呆地盯着窗外出神。 顾希延敲敲门走进来,把她的紫色折叠小方块手机轻轻放在桌上,“陈芊,你的手机可以拿回去了。” “好。”陈芊顶着一双微微发肿的眼睛,嗓音沙沙的,显然哭得太久。 第31章 “你姐姐她...” “警官,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顾希延被她噎住,刚要再说,窗外忽然白光一闪! 一阵剧烈的滚雷声破空响起,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姐姐在等你。” “哦。” 顾希延决定投降了。这个妹妹怎么比陈老板还固执,她简直甘拜下风。 “我带你出去。” “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休息室,顾希延刚一推门就看见陈慕站在那。 “带她回家吧,没事了。” 顾希延顿了顿又想起来什么,“黄毛那边还要再审,如果有需要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陈慕面上没什么情绪,“嗯”一声后视线就越过她看向陈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轻轻吁了口气,“走吧,陈芊。” 不等女孩反驳,她又抢先一步,“外面下雨了。你想去哪儿都行,去陈羡家,外婆家,肯德基,人民公园,青岚园区,都行。 “我送你去,不拦着你。” 陈芊闷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慕经过她时摸了摸她的头,随后继续往外走。 “你要不就追上来,要不就自己淋着雨走。” “烦死你了。”陈芊嘀嘀咕咕的,抄起书包就追上去。 顾希延送她们走到楼下大厅时才发现外面正下着暴雨,门口的挑檐遮不住倾斜的雨柱,台阶上湿了一大片。 “你们要不等下再走?现在开车不太安全。” 陈慕说了句“没事”,随即打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过来,陈芊。” 女孩犹豫几秒,最后还是钻到了伞下。 雨伞布面上响起“嘣棱嘣棱”的水珠弹跳声,两人走到停车场,陈芊自顾自地钻进了后座。 陈慕没搭理她,默默地启动了车子。 开了几分钟之后,雨势越来越大,前窗玻璃的视野模糊得不像话。她把车开进公园附近的停车场,准备等雨小一些再走。 “陈芊,我问你。”陈慕终于准备跟她谈谈。 在暴雨天,狂风翻卷着空气中的水珠和某些躁动因子,人的情绪和感官都被隐约无形放大。有些东西再不倾倒出来,只怕缝隙会越来越深。 在青岚园区里,陈芊对着她声嘶力竭地喊出那句,“还不是你亲口说的,我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陈芊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你每次都这样,动不动就要问我,又根本不听我说。”陈芊摊在后排座椅里,有些赌气地咕哝,“我不想跟你说话。” “今晚的事情我先跟你道歉,是我错怪你。” 陈慕心知肚明,要是陈芊不跟她话赶话地对峙,也不至于误会到那个程度。但现在是哄小孩,讲道理没用,她吃过讲道理的亏了。 后座的女孩闻言,负气地吸溜一下鼻子。 “我要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她关掉引擎,全景车窗上方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车里却愈发安静,“我不在家的时候,陈梅州和文静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你最好说实话,陈芊。” “没有。”陈芊紧紧地攥着书包,眼睛却望向窗外。 她的嗓音有一种干燥、紧绷的嘶哑。 陈慕默默歪过头,拿起手边的水瓶递给她,“太明显了,重说。 “陈芊,我看着你从小长到大,别在我跟前撒谎。” “你好烦,我不想说这个。”女孩的情绪明显焦躁起来,试图去掰开车门把手。 却不料车门早已落了锁。 陈慕叉起双臂,从后视镜里看到陈芊的反应。她猜对了。 那对该死的狗男女!她真想现在就冲到陈梅州家里大闹一场,把他家砸个稀巴烂! “你不想说,那我说。” 陈慕深呼吸一口,刚要继续,背后的陈芊忽然扑上来紧紧地捂住她的嘴,“你不许说!陈慕,你别说!” 女孩瘦小的身躯压在她肩膀上,颤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姐姐,我求你,你不许说!” 窗外的雨声愈发响亮,像一首催促的鼓点应和着她的呼喊。 陈慕把她的手掀开,轻抚着她炸毛的薄荷绿发,“你别怕。” “陈芊,我告诉你。 “我妈是陈华萍,你妈也是陈华萍,那你就是我亲妹妹。 “别的都不要管,你只记住这个就行。” 第24章 第24章 陈芊一怔。 手里的动作忽然停滞,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粒粒砸在椅背上。一团咸湿的味道涌进鼻腔,她忍不住把头搭在陈慕的肩膀上, 使劲蹭了蹭。 好像要把自己埋进那年夏天永远泛着潮湿的枕头里。 那年夏天实在太长了。 长到陈芊都觉得她的记忆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暑假, 是她和二姐陈慕朝夕相处最多的一年。 她十岁, 陈慕十九岁。 二姐刚参加完高考, 很早就开始休暑假, 每天骑自行车载着她去梅镇小学。她读四年级。 上课姐姐会送, 放课后姐姐来接。同学们都很羡慕她。更别提, 她抽屉里总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当时大姐陈羡已在隔壁镇上开始教书, 有点零花钱都偷偷分两个妹妹。 每天早上三姐妹从家门口道别,傍晚又在家门口相聚。 一直到小学期末考试结束。 那天,陈芊拿着满分的卷子站在学校门口, 开开心心等着二姐来接。与他同班的舅舅家的陈楚天考了个稀巴烂, 臊得把试卷团成一团塞在兜里。 陈楚天一直不喜欢她。不过没关系,她也不喜欢他。不过, 她点怕他爸爸陈梅州。 每次陈梅州去祖屋见外婆,总是要没来由地指着她们三姐妹横眉竖眼, 骂骂咧咧。他不敢当着外婆的面骂,总是拣外婆不在的时候来。 那天二姐不知去干什么, 一直不来接她。等到同学都走得差不多,她远远看见陈梅州的影子。 刚想跑,不料陈楚天一把抓住她的书包, 她险些栽个跟头。 “你跑什么?”陈楚天理直气壮。 陈芊转身推了他一把,“要你管, 大笨蛋!” “你说谁笨?看我不揍你!”陈楚天高她半个头,把她一摁就要打。 不远处的陈梅州一溜小跑过来, 边跑边喊,“陈楚天!” 两人停手,眼巴巴看着陈梅州走到跟前,“打什么打!” 陈楚天一脸不服气,指着她嚎,“她说我大笨蛋!” 陈芊也不肯低头,看见陈梅州又怕又恨,“都没考及格,不是笨是什么?” “你这野孩子!”陈梅州的脸色不好看了,越涨越红,“男孩都是长大了才会发力,现在能看出来什么,去去去!” “爸爸,什么是野孩子?”陈楚天拉着陈梅州的胳膊,一脸懵懂。 陈芊不远不近地跟着,竖起耳朵听。 “她爸都死了,她妈过了一年才生她,不是野孩子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野孩子。 可是她还有大姐,有二姐,她们是爸妈的孩子,怎么我就是野孩子? 她以为野孩子是跟野鸭子一样,是一种不同品种的水鸭子而已。 她没当回事。有大姐疼,二姐爱,是野孩子又怎么了。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外面疯跑了好一阵子,跟同学散伙之后买了雪糕回家。 雪糕又冰又甜,她想给二姐吃一口。 祖屋的水泥地被年复一年的踩踏磨得发亮,她一路跑进去只觉得静悄悄。 连带着脚步也跟着慢下来。 大姐和二姐趴在桌上,窸窸窣窣地聊天。 陈芊的耳朵贴着门板,想吓唬她们。 梅镇的夏天真热,雪糕化得不成样子,糖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二姐的背影那么挺拔,那么好看,可她偏偏说,“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凑不齐了?可她从小就只有大姐,二姐,外婆。 现在不也是只有大姐,二姐,外婆么?怎么就不是一家了。 再后来,陈慕鲜少回来。她上大学,毕业,上班,回家,看都不看她一眼。 陈芊固执地不理她,可是她的手又总想去拉她。 就像现在,她的下巴搭在陈慕肩上,浑身都沾上了她的味道。 “不许哭。” 陈慕攥着她的手,眼角微微泛湿,“以后不许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这种话。” 陈芊哑火,伏在她肩上默不作声。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陈芊低低地“嗯”了一声。 “下次再看见陈梅州,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干什么?” “你不用管。” “哦。” “坐回去,要出发了。”陈慕推了她一下,被死死黏着推不开。 “陈芊,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你几岁?”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她负气地打她一下,做贼似地缩回后座。 第32章 雨势稍缓,陈慕把全景天窗的遮光板打开,“你不是最喜欢看雨吗?” “现在不喜欢了。我看了大兴安岭的纪录片,喜欢雪。 “可惜岚市和梅镇不下雪,我还从来都没见过雪呢。 “姐姐,你见过吗?” 见过的。 陈慕的视线穿过水雾,目不转睛地看着前路,“等北方下雪了,我带你去看。” “好。”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雨夜中。后视镜上的那条书签打着转儿,一圈一圈儿地荡着。 也该抽空回一趟梅镇了,除了那个陈梅州,她还有别的事。陈慕默默地盘算。 “等等!”身后陈芊忽然尖叫。 陈慕缓慢踩了刹车,停稳后紧张地回头,“怎么了?” 她刚才一直眼观六路,雷达也没警报,这大雨夜一惊一乍要吓死人。 “那边好像有个东西,还在动呢。”陈芊一掰门把手,丝毫没动,“姐,开下锁。” 两人的伞被大风吹得歪歪斜斜,走了几步浑身都被打湿。 刚才从公园里转弯出来,车里的陈芊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灰白色,一溜烟就跑到垃圾桶后面去了。 走近一看,果然一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紧贴着垃圾桶壁。 它身上的长毛都粘连在一起,一缕一缕像拖把似的,看不出它原本的颜色。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闪了闪,“嗷呜、嗷呜”地低声叫着。 陈芊见状蹲下去,试探着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她仰头摆出一副无辜样子,冲着打伞的陈慕眨巴眨巴,“带它回去,行吗?” “不行,我不能养狗。我们可以把它送到宠物医院或者去小动物收容站,不能带回家。” 陈慕说得很坚决。 且不论家里还有只刺猬,就算没有,她也不准备养一只狗来践踏自己的睡眠。 “可是下着大雨,收容站肯定早关门了。 “送到宠物医院去,住几天还是跑出来,到时候还是流浪狗...” “陈芊,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养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姐姐,求你了。我有钱,买得起狗粮。”陈芊扒住她的小腿,一双杏眼微微闪着泪光。 太能装了。 陈慕甩了两下甩不开,干脆顺着她的胳膊蹲了下来,“你要是真想养,那你就住在我家。 “喂饭,铲屎,遛狗,这些都是你做。 “我不会陪它玩,我没空。” “好好好。”薄荷绿毛小狗猛猛点头。 怀里揣着另一只灰不垃圾的小臭狗。 陈慕边走边怀疑人生。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么,她吃了两次。 结果,还是没长记性。 陈芊却宝贝得什么似的,一上车就把星黛露盖毯给它裹上,豪气云天地安排,“陈——姐姐,先去宠物医院好嘛?” “行,陈妹妹。” 陈慕忽然意识到,这么说起来,她好像也总是对陈羡直呼其名。 暴雨天能找到一家24小时开放的宠物医院,简直是陈家祖上积了大德。俩人把哆哆嗦嗦的小狗抱进去时,前台护士还在打哈欠。 刚把小狗放检查台上,陈慕的手机就响了。 是岚河派出所的小顾警官打来的。 “陈老板,你到家了吗?陈芊现在好点没?” “还好吧。” 陈慕心想,这怎么说呢,已经好到捡了只狗来宠物医院无痛当妈了。 “那,那好。”对方还算有边界感,没再追问,但也不挂机。 陈慕有些急着回去看那只狗,她索性直接“拜拜”,走到诊室拍了张检查照发过去。 * 顾希延站在休息室窗边透气,刚审完两轮黄毛,给她气得差点心肌梗死。 深夜大雨一直不停,她有些担心执意离开的姐妹俩。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个电话,没说两句陈老板就冷漠无情地挂断,她更气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准备洗个脸继续审。 “叮!” 她鬼使神差地划开屏幕,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陈陈老板”:[2024070900011.jpg] 一只脏兮兮的落水狗。 顾希延:[这是?] 陈陈陈老板:[她捡的] 顾希延:[表情:岚市热心市民奖章+大桃心] 心情忽然好多了。 顾希延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凉,镜子里的她抿着嘴翘起浅浅梨涡。 她还没擦完脸,小田那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就撵进来,“顾闲!快快快,黄毛身份确认了!” 原来黄毛那俩同伙实在受不住熬大夜的摧残,终于跟警方坦白,他们虽不知道黄毛真名,但听乐队里其他人说起过,他好像来自本地某个相当有钱的家庭。 他因高中时经常旷课逃学,被父母送到改造学校大约半年多,后来偷跑出去就再没回家。黄毛喜爱音乐,打鼓尤其出彩,乐队队长老毕对他的事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田晶晶让户籍组的同事搜索了最近几年本地报失踪的青少年信息库,经过比对终于找到一个年龄、外貌和黄毛相仿,同时家庭背景也符合描述的人。 岚市拱泽区,二十一岁,男,崔仲林。 “高中就跑了,现在二十一岁,那回来至少有两三年了?”顾希延看了眼大屏幕,缓缓摇头,“晶姐你去吧,这方面你比我专业。 “哦对,上个月拘留的夜市打架斗殴那几个今天释放,下周咱们还得抽空去夜市看看。 “还有那个防汛防溺水宣传材料,明天我去跟学校联络人同步一下。孙局说下周学校进入暑期,岚河辖区内不能出事。” “他就会说‘不能出事’,倒是给治安大队增加点警力啊。实在不行我试试有丝分裂,工资给我补三倍就行。” “是是是,我支持你当局长。田局,请您移驾吧,赶紧把黄毛剩下那俩同伙揪出来结了案,民女愿从此吃斋念佛,祈祷世界和平!” 顾希延安抚完她,又往技术部去找恢复聊天记录的同事。路上想到夜市斗殴被拘留的那几个家伙,她心里总不太踏实。 一进门,技术组的赵岚正靠在椅背上连打三个哈欠,“呀,小顾闲来啦!” “......咱俩明明同岁吧。”顾希延嘀咕着,往她屏幕上一扫,“怎么样?” 赵岚的眼睫毛眨巴眨巴得都扇出二级小风来了,“这黄毛,还真有点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一整夜大雨。 顾希延陆续灌了四五杯咖啡, 熬得眼神都发直了。 同样悲催的还有技术组的赵岚,吭哧吭哧花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恢复了黄毛手机里大半年的qq聊天记录。这家伙“业务范围”涉及周边四五个城市, 天天混迹于各种高端场所, 有时自己下手, 但大多时候他还有别的“下线”。 按照他和某几个“下线”的聊天记录显示, 他们的合作方式也很隐蔽。黄毛先是刷脸进入诸如商k、美容院或私人会所等, 之后联系“下线”以送东西为由把人带进去。再趁保安或者服务人员松懈时, 看准目标直接带走。 一些会所有专门的储藏室或者更衣室, 那些“下线”大多还掌握电磁锁开柜技巧, 往往假装客人进去之后迅速作案,之后借故离开。等失主真正发现随身衣物丢了,人早已经跑了几个小时。 田晶晶接触过的青少年罪犯很多, 但像黄毛这么“艺高人胆大”的着实少见。她绷着一张脸, 用力敲了敲手机屏幕,火气“噌”一下冒老高, “崔仲林,我劝你趁早清醒点!你涉案金额已经足够入刑, 不可能糊弄! “就算你不交代,警方的证据链也足够完整了, 我可以直接把你移交检察院走公诉程序。 “不过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如昼且空间压抑狭窄,常人在这种环境下用不了半小时就会焦虑难耐、放弃抵抗。就算再有意志力, 晾他十来个小时,是块铁基本上也能化了。 但黄毛却出奇得镇定, 这让田晶晶不禁感到纳闷。 直到她听完顾希延在线同步的另两个同伙的供词,这才意识到黄毛正是她最头疼的那种青少年犯。 缺爱, 无同理心,反社会人格同时兼具高智商,这种人放哪儿都是不定时炸弹。 偏偏他爸妈还主动加速了他的反社会化进程。 黄毛就读过的那个改造学校她也很熟悉,以往经手的少年犯多少都跟它扯上点关系。那里采用强制高压和精神洗脑方式对待学生,与其说是改造,不如说是折磨。 田晶晶的心情顿时相当复杂。崔仲林已成年,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自被迫,而是在报复。 当然,也是在自毁。 看他始终缄口不言,田晶晶实在忍不了,“天一亮我就通知你家属,有什么需求你先想清楚。” 黄毛手上的铐子“哗啦”响起来,一双狠厉的眼睛扫过去,“你刚说什么?” 第33章 他一整夜滴水未进,唇边泛起白碱似的渍。黄色糙发十分凌乱,打着缕儿遮在眼前。 田晶晶看他不停地整理头发,这是一种无意识缓解焦虑的行为。她预感也许找到了突破口,于是趁机又说,“我会通知你家人,来给你拿去看守所需要的东西。 “毕竟你没有主动认罪 ,公诉流程会走得很长,他们得经常去看守所。 “你不是也...很久没见他们了吗?” 她那张脸平时笑起来很甜,可一旦严肃起来连顾希延都会怵她几分。明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想好怎么吐你骨头了。 黄毛忽然怔住,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狠厉眼神逐渐软化,竟然露出几分犹豫。 嗨,早说不就得了。田晶晶咬了咬牙,乘胜追击,“你不知道,现在警方办案也提倡人性化,但前提是你要配合。” 黄毛失了势,抿抿干燥的嘴唇,低头盯向桌面,“不要联系他们。你帮我联系老毕,就这一个要求。” 小田警官垂下双眼,语气仍旧冷得渗人,“没问题。来吧,现在该说正事了。” 她边说边手指翻飞,在和顾希延的对话框里敲出几行字: [我就是——心冷的神→黄毛天敌!老娘撬开他的嘴了hiahia! [民女顾闲,记得给本宫点早餐,现急需鸡肉火腿蛋帕尼尼续命,咖啡换成冰豆浆!切记!] 旁边正在做笔录的顾希延扭头瞟她一眼,寻思她加班怎么还加成精分了,这工伤能报吗? 此时审讯室外突然有人敲门,赵子贤从门后探头,“顾闲,防汛办宣传材料你去跟学校联络员对接一下。哦还有,今天争取把这案子搞完。” 他说完又朝里看了一眼黄毛,继续发令,“你俩把证据材料提早准备好,审完赶紧移交检察院。他这边还有跨区案底,过几天隔壁市来人你俩负责对接。” 顾希延低头一看腕表,都八点半了。纯熬一宿,真服了。 她看向黄毛的眼神也逐渐发狠起来。 接下来三个多小时,全程都是黄毛在讲故事。说是讲故事,因为他说的实在太匪夷所思,以至于顾希延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她疯了。 如户籍档案显示,黄毛确实系崔仲林本人。 他父亲是岚市最大房地产企业嘉岚集团的董事长,崔有为。他从小喜欢音乐且学有所成,因不满父亲安排的从商之路,经常旷课逃学去参加演出。时间一长,父子关系逐渐降至冰点。 后来又因不服管教,他被父母送往改造学校,彻底认清他们是拿他当人形玩偶,只为家族面子,根本不关心他真正想要什么。 从改造学校逃出来后,他恨极了父母,一直独自在外辗转生活。由于生活花费过大,缺钱的他利用以前的公子哥身份频繁进入高端会所,并掩护他在社会上结交的“下线”实施盗窃。 有时是奢品包,有时是一些不起眼的配饰,逐渐竟形成一套流程,屡屡得手。很多失主都是有钱人,并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这也是为什么经过他手销赃的东西,大部分都不会被警方注意到。 好巧不巧,这次栽就栽到咸鱼那个卖家a手上。他出手的那个包是某奢牌当季限量,且是一个模特从富婆处借来参加宴会用的。 由于辨识度太高,一下就被失主刷帖子看到,牵出了之后一连串的事。 顾希延不禁唏嘘,感叹原来以前搭档小田对接的都是些这种小毛孩。她身边的田晶晶眼神坚毅地像要入党,逐字逐句地追问,总算把那俩没露面的同伙也撬出来了。 等到想起早餐帕尼尼和冰豆浆时,已是中午十二点。黄毛的精神也开始恍惚,审讯终于告一段落。 田晶晶刚摸到门把手,忽然又皱着眉折了回去,“崔仲林,希望你在看守所里再重新想想自己的所做作为。 “有时候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怪罪到别人身上,你有不满和委屈可以理解,但你犯了罪也是真的。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没人强迫你这么做。你已经成年了,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崔仲林愣愣地盯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一闪,迅速低下头,就在她要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喊到,“田警官,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知道我有错。可是他们呢,他们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田晶晶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安慰又像是劝告,“崔仲林,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你可能控制不了别人伤害你,但你至少不应该伤害自己。” 按她往日的霹雳性格,很少会对嫌疑人说这么多话。这让顾希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沉重。 黄毛讪讪地低下头。门刚要关上时,他又嚎了一句,“警官,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又怎么了!”田晶晶猛地把门一掀,难忍的饥饿和疲惫令她陡然狂躁,“你十万个为什么啊,一直问问问!” “不是你,是顾警官。”黄毛冲她摇摇头,视线越过她看向顾希延,“顾警官,请问咱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总觉得你有点眼熟?” 见你个大头鬼。顾希延把帽檐稍稍下拉,转头指着墙上的宣传海报,“看见上面那照片了么?谁看一宿都眼熟。” 田晶晶烦躁地挠挠头发,指着他啐到,“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在铁窗里考个什么资格证吧你!” * 整理完案情分析和移交档案后已是下午四点,顾希延早就困得频频流泪。她和田晶晶不约而同地往外冲,十分默契地各自打车。 车程二十分钟,顾希延睡了十九分钟。司机摇了半天才把她摇醒,“警察同志,警察同志!到了到了,您赶紧下车!我下一单要超时了!” 顾希延脚下轻飘飘,走进电梯时连数字都看出重影儿来了。 厢门正要关上时,忽然又开了。她懒懒地倚在靠墙一侧,半眯着眼打哈欠。 “顾希延?” 听见有人叫她大名,她立刻浑身一震,人也醒了大半。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陈慕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狗。 “我,我回家补觉。”她冲陈慕点点头,总想没话找话,“这是...昨天捡的那狗?” “嗯,检查完没什么问题,我刚去接它回家。 “不过...你怎么才回来?加了一夜班?” 顾希延只觉得她声音温柔,顷刻间意志力荡然无存,她懒懒地连打好几个哈欠,通红眼角都溢出泪来,迟钝地点点头。 “叮!”十一层。 “那你早点休息,今天不用过来喂刺猬。” 陈慕话音未落,电梯门外的陈芊就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姐,我把栏杆和笼子都装好啦,快让我看看它!” 女孩刚踏进厢门,一转身就看见倚在旁边的顾希延,她不由地愣了几秒,“顾...表姐?” 作者有话说: 陈芊:(顾...警官,诶不对,表...姐,诶不对)顾...表姐? ----------掉马分割线---------- 顾闲:求教在心选姐妹妹面前掉马了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陈慕:(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哪个)...... 第26章 第26章 尴尬气氛即将爆表。 顾希延忽然睡意全无, 挺身立正下意识地行了个手礼,“你好陈芊,我是派出所民警顾希延。” “对哦, 你是顾警官。”陈芊恍然大悟, 乖巧地冲她点头。 角落里的陈慕见状, 把盖毯小狗往陈芊怀里一塞, “回家让它自己待着, 别打扰它。 “我还有点事跟顾警官说, 你先去。” “哦。” 绿发女孩走出电梯时又偷瞄了几眼, 吓得顾希延视线乱蹿。 电梯上行。 她见陈慕一动不动, 透过反光镜看向她时,那人也在看她。 “顾警官,那晚你在live house碰到她...” “陈老板放心, 我一口咬死绝不提表姐那茬。”顾希延对她猛打包票, 随后小声试探,“她应该...不会长住吧?” “会。” ......顾希延毫无心理准备地“啊”一声, 忽然意识到她真是给自己撅了个坟头。 “我穿成那样,她应该认不出来吧?” “不知道。” 陈慕扫了眼反光镜。这张脸配上这身高, 她认不认得出来你心里没点数么。 “对了,我记得有天晚上你在‘纯真年代’, 难不成也是…?” “嗯。那天跟黄毛约好,不过后来他没去。”顾希延哭兮兮地回应她,“后来去隔壁那家, 才在那遇到陈芊。” “叮!”十七层。 “你到了,顾闲。” 陈慕视线望向楼道, 一脸淡然,“晚安。” ......莫名其妙的, 大下午说晚安。顾希延腹诽,总觉得她又在阴阳怪气。 电梯关闭,陈慕独自下行。 她低头回味着刚才顾希延的那句话,嘴角浮起一抹浅笑。 等她回到家,陈芊已把小狗安置好,晚上营业要用的食材也都整理完,正大摇大摆地邀功,“好姐姐,看小人这么懂事,是不是考虑给我买张床垫? 第34章 “你那书房就四面墙、一条沙发,不会真打算让我睡地板吧?” “你本来就住校,不过是暑假两个月在我这,买那么多东西到时候搬家很麻烦。”陈慕边说边走到阳台的刺猬笼子旁边,“它们两个应该不会吵架吧?” “搞什么陈慕,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可是你妹妹。”陈芊忽然扑到她身后缠着她,搞得她身上痒痒的,“你的刺猬都住‘独栋别墅’了,我连个床垫都不配?” “陈芊,我们约法三章,你住在这是有条件的。”陈慕制住她往旁边一甩,坐在沙发上划开手机,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家务活你全包,一个月三千如何? “到时你想买什么都可以,记得提前跟我报备。” 绿毛丫头拧起眉狠狠地瞪她,只考虑了几秒钟就立刻应允,“预付,我要求工资预付!” 陈慕一双长眼斜过去扫了扫她,无奈地轻笑,“随便你。” 晚上开车去夜市,她照常从前门经过。 刚停好车,她就注意到不远入口处比平时更热闹,乌泱乌泱的人群在狭窄的大门聚集。 晚上九点并不是人流量高峰期,陈慕有些纳闷。 直到走近她才发现,原来是消停一阵子的业主抗议活动又开始了。 她不禁想起市场承包老板张程亮的话,“他们嘛不成气候,放在那晾一阵子,不用管就会散掉。” 呵,她都气笑了。 绕过大门的喧嚣人群后,陈慕边走边划开手机拨了号。 对面很快接起,语音十分轻快活泼,“陈大老板,你们资本家就是一刻都不看不了别人发懒呗!” “谁资本家?我明明是无业游民。林秘书再不出手,我连无业游民都做不成了。” “好好好,知道你就是问这个。我昨天跟局长汇报过,他很感兴趣,让我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陈慕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有几分得意,“你放心,提案我准备得很充分,绝不给你拖后腿。” “你这人,我林冉是那种顾前不顾后的人嘛?局长这没什么问题,我打包票。”她顿了几秒,轻声撒娇似地问,“那你准备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如何,我下厨。” “没新意。这次先记着,下次想起来再跟你算账!” 林冉干脆利索地挂掉电话。 陈慕眼前浮现她那张又美又飒的脸,轻叹了口气,随即往夜市西南角走去。 她刚到摊位,隔壁早就营业的张姐愁眉苦脸地凑上来,“小陈,你看到没,那个‘肌肉男’又来了?” “什么‘肌肉男’?”陈慕边收拾东西边问,顺手把隔热袋里的凉茶递给她,“你说门口那几个业主吗?” “对呀对呀,他上次在门口跟摊主动手,又高又壮看着真是吓人。”张姐边说边嘬了一口凉茶,“哎呀你这个茶怎么煮的,好甘爽。” “明天把配料单子写给你。”陈慕对她眨眨眼,“你先别担心门口那些了,想想你的炸串新品吧。 “说不准这事很快就能解决。” 张姐摇摇头,一脸忧郁,“但愿吧。要我说都怪那个姓张的,鼠目寸光,一丁点实事都不干。” 她边说边回到摊位上,零星食客凑过来点单,她又继续忙碌起来。 七月伊始,全国各地陆续放暑假,许多游客慕名来到岚市旅游。 本地文化旅游局一早就召集各行各业开会,千叮咛万嘱咐要做好服务业接待,一切以保护游客利益为先。 在这个节骨眼上,张程亮放着烫手的事情不肯解决,肯定有别的打算。 他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商人,心思一向不好琢磨。陈慕猜他大约是想趁机跟政府要点好处,但到底是什么好处呢? 她今晚忙得晕头转向,那边要配合直播迎客,这边又埋头猛火炒粉,暑天里堪堪累到快虚脱。 直到收摊时,她才想起一个人。 等她把一应用具收拾上车后,便划开手机发了条信息:[请你喝杯茶。] 只有简单五个字,对方却很快就回信:[几点?我上午醒不来。] 陈慕一笑,没回复她。 * 第二日一早,陈慕的闹钟还没响,愣是被客厅里的狗给活活吵醒了。 “陈芊!”她耐着性子去敲书房的门,“快点起来去遛狗,它要上厕所!” 绿发女孩掀开一条门缝,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姐,我好困...” “......你是不是想回梅镇去?” “啊?!没没没,不不不!我马上就好,你等等我!” “什么叫我等你,是你自己去啊!” 陈慕还没说完,就被妹妹一阵风似地拉出门去。她头没梳,脸没洗,甚至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印子。 于是乎,在早七点多的小区楼下,两个女生轻飘飘地被一只狗牵着往前跑。 小狗看起来很着急,一路到处寻找适合出恭的完美地点。陈慕被它地牵引绳拽着,像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风筝后面还挂着另一只,小风筝。 空气清新,前日暴雨过后的天尤其蓝,云也白,绿地如画。 远远的,一个潇洒秀丽的身影颠颠地跑过来。 “早啊,陈老板!” 陈慕听见熟悉声音,浑身一震。 她低头瞅了一眼,自己仅穿着轻薄家居服和人字拖,刚还不受控制地连打两个哈欠。 迎面是一身清爽慢跑装的小警官,顾希延。 她站在绿地边,蓝天白云披在她肩上,似一幅新鲜的画。 陈慕缓了几秒,想到还是把她给陈芊正式介绍一下。她们住在同个小区,总免不了碰面。 “顾警官!”哪知陈芊早已醒来,乖巧地跟人打招呼。 “早,陈芊同学。” 顾希延嘴上应着她,视线却绕在陈慕身上。 她见陈老板身穿清凉的居家服,隐约曲线和一双长腿落在眼里,不由地耳根有些发红。 “这...这狗是什么狗哇?”她只好没话找话,低下头去看狗。 只是这狗浑身的毛打着缕儿,颜色灰白一团,看不出什么品种。 陈慕顺着牵引绳走上前,蹲下去抚摸小狗脑袋,“是萨摩耶。医生说怕它应激先不要洗澡,等适应一两周再带它去清理。 “看起来是不是有点邋遢,不过是很很乖的小狗。对不对,小白?” 小狗刚才还急得团团转,到处在找合适的厕所。它一听见陈慕说话,就直接趴在她的脚上,“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 顾希延心想,原来她喜欢狗哦。 没等她有所反应,一旁的陈芊从姐姐手里拽过牵引绳,“我带它去找厕所,一会儿它还没憋死,我先给憋死了!” 两人站在清风里。 顾希延立在原地看她,看她素净的脸,看她那双直视着人的内敛双眼,偶尔半垂时缓缓地眨。 凝滞的那半秒,像是她刻意留给她的赏赐。 “对了顾闲,”陈慕掀起眼睛,抿着红润的唇角,“再过两周,刺猬就成年了。” 顾希延愣了几秒,心想也过得太快了。她眼角的青色小痣慌乱地跳闪,“哦对,我差点忘了。 “等晚上我问下同事,可以放生的话,我带它去植物园。” 陈慕默默点头。 她的皮肤在太阳下透出微微的粉色,过分生动。 顾希延预感到自己不能再看了,赶紧借故告辞。她刚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又顶着一头细汗折了回去,“陈慕!” “嗯?”那人还在原地。 “昨天夜市那边又有人报警,你晚上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她又垂眼一落。 “还有,”顾希延咽了下口水,漾起脸颊的小梨涡,“晚上我会去那边巡逻。” 陈慕冲她浅浅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小顾警官心满意足地转身跑了。 在她身后,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睛默默追着她走了好远。 “姐姐,陈慕!”女孩声音清脆,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小白上完厕所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我好困啊。” 一大一小又往回走。 陈慕忽然感到肩头一塌,明显挂了个人。 她一扭头,陈芊的脑袋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你不觉得那个顾什么警官,很像立竹阿姨家的表姐吗?” “啊?像...吗?”陈慕的声线一路打滑,拐了好几个弯。 “不像嘛?那天她确实化了妆,可是这身高、这脸真的很像,怎么会有两个人那么像呢?”陈芊嘀嘀咕咕,忽然扯着她的胳膊晃,“要不我们把表姐叫来,让她们见一面。 “说不好她们可能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呢?多有意思。” 陈慕一脸黑线。我可真是拜托你了。 * 有了陈芊助力,每天夜摊营业准备工作轻松许多。陈慕越发认识到“廉价劳动力”的优势。还好陈芊还没上大学,没学《资本论》。 第35章 不然她非得坐地起价,月薪三千变六千。 陈慕听从顾希延劝告,今晚不在正门停车,转而又回到了老路线,走后门。 一到摊位上,张姐正跟糖水摊的刘莹聊得火热,两人看见陈慕来了便双双起身,“小陈,听说了吗?” 她一脸蒙圈,听说什么啊我天,两位姐在这跟我演《潜伏》么。 “大门又打架了?我刚开车,没顾上看手机。” “马上,马上就打了!”刘莹一把拉住她往阴影里稍了稍,面上神神秘秘,“老杨刚去看了,说派出所那边来了好些人在门口站岗,业主跟商户要是敢动手,警察全都给他们抓进去。” 张姐从摊位下掏出两个小马扎,“来坐坐,门口那些业主流氓在示威,吓得人家游客掉头就走。 “你说这大热天的,我一百多斤材料搞不好真要报废了啊!” “是啊,小陈,你有啥想法不?要不咱们趁早换个市场? “这岚河夜市名气是大,可看这架势估计过不多久就成负面典型了,还不如我踩电三轮去街口摆摊赚得多。” 陈慕听她们你来我往,脑海里忽然浮现下午与那人见面的场景。 昨晚她收摊之后约人喝茶,晾了对方一宿,故意第二天才回复。 她们约好在岚河公园附近茶室见面,陈慕先一步去到包间,顺便打开了手机录音。 那女孩远远走过来,看上去和一个多月前没什么差别,精神倒是略微好了些。 “坐吧,张霏。” 陈慕提起一壶铁观音,缓缓给她倒了杯茶。 女孩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穿水粉无袖羽毛流苏连衣裙,小巧身姿踏着细绑带高跟鞋,婷婷袅袅立着,“你先说什么事,不想谈的我不坐。” 陈慕看她举止神气活现,却微微踮起脚尖身子有些晃,重心不稳。 她摊手指向雅座,不咸不淡地说,“你放心,我不是找你叙旧。 “你要不先坐,这牌子的高跟鞋本来就不太好穿,算是尤其贵的——美丽刑具。” 女孩身上的流苏水波似地一荡,迅速落座,“你早说嘛,这个鞋痛死老娘,我就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显眼,于是压低声音,“算了,都爽快点,你要问什么? “反正张佟伟那个王...那人我都跟他分手了,你要问的我不一定知道。” “我对爱情故事没兴趣。”陈慕叉起胳膊,倚在座椅里笑,“听说你跟张佟伟相识很久,那你对他堂哥了解多吗?” 张霏化了标准的网红妆,一字眉配浓密翘睫,卧蚕与高光交相辉映,尴尬表情藏在僵硬面具之下,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几分疑惑,“张程亮?你问他干嘛?” 陈慕把茶杯往前一推,顺势敲了几下桌面,“他都有哪些生意?尤其是跟市场那块地有关的,把你知道都告诉我。 “放心,我带了现金。” “这你问我干嘛,去问张佟伟呀,他肯定知道。”话音未落,张霏意识到说了句蠢话,轻轻咬了下水晶美甲,“我明白了,你想查张程亮? “不过...那个夜市确实没什么用,他最要紧的生意不在收租。” 陈慕垂眼含笑,微微抿了口茶,“那,现在可以聊了吧?” 作者有话说: 张霏:(高跟鞋一扔)痛死老娘了!她还挺懂的...倒也不算坏人。 ----------陈老板干大事的分割线---------- 陈慕:社会小孩姐又咋了...本人专业哄小孩(饮茶啦先~) 第27章 第27章 张姐和刘姐仍在激情吐槽, 陈慕却心情复杂。 她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张霏,还是感谢那个让夜摊走红的视频。假如当时没那件事,她对隐蔽的张程亮也无从下手。 与此同时, 和张霏的谈话也让她意识到, 在小小岚城真想做点什么, 她还有很多规则要学。 提起规则, 她又想起顾希延。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 她们都是在追求各自的规则。 直播间主持人来到0136号炒粉摊时, 正说到那句“为更妥善地接待暑期高峰游客, 避免各位人身财产安全隐患, 我们岚河辖区内特派出数位民警与交通警,他们将在岚河夜市附近不间断巡逻,为大家的游玩体验保驾护航。” 陈慕抬眼远望, 几百米外她应该就在巡逻吧。 每次想到她, 脑海里总浮现出她身穿天蓝制服,微微撇着嘴角露出小梨涡的窘迫样子。 很好笑。 也, 很勾人。 ......莫名一阵心虚。 陈慕忽然醒来,她两侧各站着一尊女菩萨。 张姐举着一根淀粉肠, “咔呲咔呲”大嚼,“小陈, 你好像一点都不急,还有点美滋滋?” “我看也是。”刘姐笑嘻嘻地凑上来,“就说你肯定是有办法了, 快说说嘛!” 陈慕慌忙垂眼闪躲,“哪里?我没有。” 事情刚开始, 她也没底。 多亏岚河派出所的大力支持,后半夜市场的人流量很快回升到正常水平。 商户们欢天喜地, 忙得不可开交。陈慕也不例外,照旧全部食材出清,只是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她刚要启动车子,手机提示收到一条新消息,来自“林冉”:[明天下午两点,局里帮你安排妥!表情:贴贴/爱心] 陈慕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一想到林冉看见这两个字又要写千字小作文吐槽,她无奈地吁了口气。 与林冉的缘分,大概要从高中讲起。当时陈慕住校,来到宿舍看见的第一个室友就是林冉。 那女孩生得漂亮、人又活泼,活得像风里的鸟、浪里的帆,无时不刻都元气满满、呼风唤雨。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人,却非要对陈慕死缠烂打。 那时陈慕比现在更加少言寡语,总冷着一张脸独来独往。林冉渐渐注意到她,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她身边的吉祥物,整天陈慕这、陈慕那,跟在人屁股后面追着跑。 欢脱搞怪的少女,硬是把她三年高中的每分每秒都占满了。 高考之后,林冉曾偷偷去过梅镇找她玩。 两人在河边坐着谈天、吃雪糕,林冉闹着要尝她手里的蓝莓冰工厂。陈慕被她抓得浑身痒,只好妥协递给她。 她还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瞬间。她光着脚踩在河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水裹着她。 冰凉甜爽的薄唇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落吻。 后来陈慕一溜烟跑回了家。她心虚地等在大门口,一转身看见林冉从大老远骑着单车慢腾腾地跟着。 回到屋里,窗台边的两人别着脸,晚霞照得一切都染上绯红。 林冉直直地盯着她,有些气恼地问,“你不喜欢我吗?” ......陈慕顶着满头大汗,欲言又止,饱满莹亮的内双眼眨了又眨,后来垂下去。 “你这个闷葫芦。”林冉气冲冲地打了她一下,“你都知道了,想好了来找我。” 她说完就匆匆跑了,和绯红色的晚霞一起消失在窗画里。 陈慕呆立在原地,直到天边的深蓝色丝绒覆盖了她的难以启齿。 再后来,她理解了那个吻的意思。她也知道了更多。 鲜少联系的那几年,她见到了更大的天地,认识了更多的人。 她不再介怀那个试探又懵懂的吻。 她也有了想吻住的人。 黑色雪佛兰在浓重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行进,本地生活频道里播报着各种家长里短。这个电台每次到结尾时,总会放送一段本地警务宣传语音。 “各位岚河辖区的市民朋友,大家好,我是岚河派出所民警顾希延。暑期临近,请各位市民朋友注意岚河沿岸防汛警示标志、远离危险水域,强风暴雨天气非必要不出行,时刻预防儿童溺水危险,大小朋友平安度过暑期。” 她眼光微微一闪,轻抿起唇角。 * 翌日,下午两点。 一身正装的陈慕站在文旅局接待大厅,包里装着精心准备的材料。 不多时,前台旁边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 那人走路带风,身高优越,五官立体,简洁白衫掖在腰缝,深蓝长裤笔直潇洒,走到陈慕跟前时,不少目光追着一路看过来。 陈慕看见她也眼前一亮。 那晚在live house里跟她见面,她穿得肆意大方。今天被制服好好地绑着,有种野百合被禁锢的美。 “这么早就到了!”林冉快人快语,拉着她就往楼上去。 文旅局的赵局长上个会还没结束,林冉示意她在隔壁会议室坐,两人先聊聊话术。 陈慕见状,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提案材料。上次在张程亮面前都没拿出手,没想到在这派上用场了。 “这都是你写的?”林冉边看边啧啧称赞,“写得这么好,总经办的人该不好意思了。” 她现在有点近视,工作时戴一副无边框眼镜,握着一支铅笔时不时划条波浪线。 第36章 陈慕“嗯”了一声,悄悄打量着她。 这位老同学现在担任局长秘书工作,日常很多政策文件都经她手处理催办,全局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她更熟悉局长的工作方向和思路。 前几日,陈慕早已把提案草稿发给她看过,两人当即决定合作,由林冉促成陈慕和赵局长的会面,夜市问题解决之后林冉自然也落得一功。 “慕慕,我看出来了,你想在岚市做点事情。”林冉摘下眼镜捏在手里,一双温柔桃花眼看过去,“怎么,真不走了?” “你问过好多次了,真的不走。”陈慕拈起她面前的提案,仔细看她单独划线的部分,“林秘书一针见血,这都是赵局长关心的问题吧。” 那人却没接她的话,转而凑过来,在桌子下捏紧她的胳膊,“你不许骗我。” 陈慕一怔。她看到林冉眼中的闪光,恍惚又想起那晚再次见面时她的热切。 不过,她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了,她有信心能处理好这次久别重逢。 “林冉,我不骗你,我是打算留下来。不过今天的任务是谈提案,别的事我改天单独跟你说。”她边说边拍拍她的肩,“放心,我不会说慌。” 对面的林秘书仍有些犹豫,却不好意思再追问,她起身指向身后的墙,“等下他进来,你先夸墙上这幅字。 “还有,他看文件很仔细,喜欢问细节,你解释要有逻辑,落点要根正苗红,少说商业利益,多讲时代新风。 “他还喜欢听青年创业故事,问到你了就敞开说,越多越好。要是让你对政务提建议,不要讲招商引资,多讲传统文化和旅游产业。 “记住了吗,陈老板?” “好好,谢谢林秘书!” 要不是在公共场合,陈慕高低要给她磕一个。她忙不迭站起来,恭请林冉走出会议室。 文旅局的赵局长,赵建安如约而至。 他是个年近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外貌清瘦,灰白寸头,倒有点文人雅兴的气质。 陈慕按照林冉交待的,两人假意客套了一番,十多分钟后才切进主题。赵建安的性格确实谨小慎微,甚至略显古板,就提案上的大小问题挨个问了一遍。 那份提案核心内容就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解决近期岚河夜市附近业主和商户之间就“噪音扰民”的冲突,二是下半年暑期和双节期间岚河夜市的宣传建议。 文旅局放在早年间也真是清水衙门,但现在时代变了。全国各地都在拉动居民消费,而最简单直接拉动本地消费的就是旅游业,不仅能带动交通出行、餐饮、酒店等服务业消费,还能加快旅游资源的优化升级改造。 赵建安的年龄卡在微妙的四十出头,他还妄想再搏一搏。谁敢说,他这辈子就只能待在文旅局这方小天地呢? “这个...小陈是吧,我认为你这个居民补贴的建议倒是很有想法。你的调研数据我也看过,既然商户们都同意,那让市场管理方安排就好了嘛。别说文旅局,你这哪怕找到税务局、城建局,大家都没有执法权,这属于新事物,得依靠市场自治管理呀。” 陈慕恳切地点头应和,“赵局长说得没错。这次纠纷持续了快两个月,最近愈演愈烈。上个月我们通过商户组织代表向市场管理方建议,但管理方一直不肯表态。 “现在进入暑期,整个岚市每天承载十几万游客。白天大家去到景区,晚上主要分布在岚河沿岸和夜市,这些商户的收入也都集中在下半年。 “夜市门口每天拉横幅、搞示威,游客也都不敢去。商户经营受损不说,更严重的是影响岚市旅游城市形象。” 她边说边观察赵建安的神情,每说完一句都特意停顿几秒,给他充分的反应时间。 赵建安顺着她的话若有所思,忽然提问,“照这么说,商户要是退租,市场管理方不也要承担损失吗?他们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 陈慕不动声色。前情提要铺垫那么多,这家伙终于上钩了。 “赵局长,这正是我想跟您单独聊的。”陈慕放缓语气,看似一脸无可奈何,“市场承包人张程亮,您可能在别处也听说过他。” “张程亮?是那个镶了半颗金牙的张程亮?”赵建安靠在椅背上回忆,神情不由地严肃起来,“我记得他前些年跟城建那边走得近,说要打造什么‘岚市地标’。不过这几年房地产不太景气,这个项目就不了了之了。” “对,您说的就是他。”陈慕提着半口气,不想表现得那么急切,“他这个人生意做得很大,人脉和资源也非常多。” “那更奇怪了。我看这个岚河夜市光摊位费一年也有近千万,平时也不需要什么维护成本,他这点补贴的钱还出不起吗?” “他不是出不起,是不想出。” “不想出?那可由不得他!”赵建安嘬了两口清茶,脸上有些愠怒,“这乌泱乌泱的游客来了,他倒好,都给我都干跑了,到头来在书记那挨骂的可是我文旅局,那怎么行?” 陈慕点点头,看准时机大肆恭维,“不瞒您说,林秘书和我都是本地人,我们从小在岚市长大。这些年岚市的城市风貌变化非常大,旅游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我们都特别自豪。 “我也是今年才回到家乡开始创业。岚市有这么好的旅游资源,带动了很多产业,政府肯定非常重视。 “所以...我个人见解,岚河夜市作为城市名片,这次纠纷再不尽快解决,拖下去受影响的表面上是夜市,实际上的影响范围会更大,更不好补救。”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赵建安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地唏嘘,“还是回到我说的那个问题,我是真找不到哪个部门有这个执法权,我也不能逼他非要去出这个补贴呀。” “赵局长,现在就是要逼他。”陈慕见机主动接话,目光直视着赵建安,“张程亮是个老狐狸,小尾巴可不少。” 赵建安刚要追问,忽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转头看过去,林冉正从门缝里露头,“局长,您两位谈了这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下?” “哎呀,正好小林也在,”赵建安看上去兴致高昂,毫不吝啬地夸赞,“你这位老同学确实很有见识,你也一块来听听。” 陈慕与她相视一笑,微微点了下头。 第28章 第28章 本来预计下午三点结束的会议, 最后竟连续推迟到将近六点。 几人从会议室走出来时,赵建安特意吩咐秘书小林跟到楼下去送陈慕。 她说话说得嗓音有些沙哑,接过林冉递来的水, 一连喝下去半瓶, “白茶那么烫口, 他怎么喝得下去。” 林冉不以为意, “嗨, 你坐上那个位置也这样, 拿腔拿调, 他还算好的了。 “不过刚才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陈慕欲言又止, 示意她一起上车。 两人坐在前排,车里湿热的暑气被出风口的冷风慢慢推出去。 这时文旅局大部分员工都已下班,只剩下零星几个窗口透着光。陈慕扫了两眼林冉, 神情完全没了刚才的轻松, “真真假假,能唬住他就好。 “反正他也不会摁着张程亮去问, 那么大的项目牵涉的利益方太多,谁能说得清。” 林冉被她逗得“噗哧”一笑, “好啊你陈大老板,果然已经初具‘奸商’雏形了!” “我可没有。”陈慕双眼一垂, 淡淡地回怼,“倒是你,还说自己是闲职, 谁知道是局长秘书啊。 “以后林女士平步青云,可别忘了今天我登门唱戏。” “忘不了。”林冉的神情有些捉摸不定, 忽然话锋一转,暗戳戳地问, “你说改天找我单独谈,不如就现在?” 出风口的白檀香味渐渐散开,若有若无地渗入情绪。陈慕怔了几秒,释然一笑,“也好,尽早不尽晚。” “林冉,其实...这些年我不回岚市,不回梅镇,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你跟我都不是小孩了,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很重要。” 副驾的人默默地盯着后视镜上的纸签儿,一直没说话。 直到她的胳膊被冷风吹得有点僵,这才沉着脸赌气地说,“你倒是坦诚了,哪管别人死活。” 陈慕了解她,情绪一向来得快又去得快,于是索性也不着急,陪她在车里静坐着。 灰蓝天幕下的晚霞沸沸扬扬地烧着,像极了七八年前的那片绯红。 那时是两个人的惊慌,现在仅一个人的失意。 “算了,你这人就这样。看起来闷闷的,其实比谁都有主见。”林冉忽然叹了口气,有些怨念地叉起双臂,“非说得那么直白,生怕我会道德绑架你似的。 “你又不知道,我林冉也是有很多人追的。” 话是这么说,橘红色的泪从眼角落下来时,她还是轻轻吸了下鼻子。 第37章 “那会儿我还不懂。”陈慕见状,特别有眼力见地递去纸巾,“当时还小,很多事情我都要自己学。” “行行行,又跟我比惨?又说自己没爸没妈?” 林冉有些气恼地揪过纸巾,狠狠地擤了鼻涕,“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长大了。” ......陈慕咬着后槽牙,也就是你。 换个人敢说这话她一定马上让他出现在车底,而不是坐在车里。 假如这场傍晚的对谈不是以林冉的冷脸赌气作为结尾,似乎也算是不错的重启。 但愿吧。陈慕不敢再奢求更多,她哪有那个精力。 * 回到家时,廉价劳动力——陈芊已准备好出摊的装备。 她频频眨巴着灵气的杏眼,小嘴儿巴巴甜,“好姐姐,带我去呗,我能帮忙。” “有话就直说,单买器材单独报销,生活费自己挣。”陈慕在卧室换衣服,毫无感情地应付她,“你去什么夜市,回来太晚了。你就在家里看狗。 “尤其是别让它把刺猬笼子拆了,要是刺猬没了,你的下场就跟它一样。” “......冷血无情没人爱,哼。”陈芊咕咕哝哝,抄起贝斯就坐在茶几上乱弹。 陈慕一听都气笑了,走出来冷冷剜她一眼,“没人爱?我看未必吧。 “有人天天追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可别太爱了。” “你...” 绿发女孩被噎得脸红,恨到原地跺脚,拨棱着贝斯g弦高音以示愤慨。 没什么用。陈家三姐妹的血脉压制一向是单箭头,不可逆。 陈慕拖着露营车刚挪到地库,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就乐了。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赵建安的工作效率竟然这么高? 来电的人正是她下午和赵建安谈论的对象,张程亮。 “小陈老板嘛,我张程亮,今天刚好在市场这边,哎呀你有没有空来喝杯茶?” 人心虚的时候,话里话外语气词都格外多。 “有倒是有…...” 陈慕应得不徐不疾,心想怎么治治他,“下午外出有点事耽误了,眼下还没去市场,不知道等收摊了再喝茶,还来得及吗?” 张程亮客气得有些不像话,“当然来得及!小陈老板你不知道,哎呀我真有事跟你商量,你一定来呀!” “好。” 陈慕挂完电话心情大好,连绿灯都一路畅行无阻。 她想起下午在文旅局办公室里,赵建安听完她的解释先是沉默,过了许久才一拍大腿,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就这么干!” 关于张程亮被抓到的尾巴,还得从十年前岚市国土资源局那块特批土地说起。 早在2014年,岚市政府班子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寻找一处空白地皮,用于打造最新城市地标。那时全国房地产行业风头正盛,大小开发商你来我往,争着抢着要拿下这个大项目。 当年的岚河夜市还是一片家属区后院的空地。由于毗邻岚河上游,靠近新城区,因此土地出让金单价拍出了史上最高3万元/㎡,总价合计约12亿人民币。 而当时拍得这块地皮的开发商,正是张程亮的大哥,人称“南方楼王”的张志诚,两人是本家亲戚。 至于张程亮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投入多少身家,现已无人得知。 张霏告诉陈慕,她经常听张佟伟提到这事,每每到此总是痛骂张程亮,想必他也出了不少本金。 此后2014-2018年间,岚市地标项目一直在持续进行各种手续流程,甚至已经启动了第一批供应商招投标工作。但很快,当时的**突然调离岚市,紧接着2019年省厅下达一张红头文件,叫停了地标工程。 再之后就是全国皆知的2020年房地产高点,以及之后的一路暴雷走低。直至2024年的今天,岚市这座所谓的“地标建筑”连个影子都未曾露面。 “南方楼王”张志诚的地产集团早已被破产清算,岚市这块地皮在其全部资产中并不起眼,因某些手续证照原因,一直拖到今天还未处理。 下了血本的张程亮干脆把它开发成露天夜市,计划靠租金回本。但又因疫情影响,直到2023年全国放开管控之后,他才终于看见一点回头钱。 他一定会紧紧抓住这块地皮,不肯放手。 陈慕对张霏旁敲侧击,花了不少功夫,当然也给了真金白银。而张程亮最害怕的东西,最终还是给陈慕找到了。 房地产持续低迷,全国各地政府都在严控土地出让行为,而岚河夜市这块地皮性质特殊。它出让过,现在只是手续不全,但政府一分钱没少收。 他要想从破产清算的烂摊子里把这块地拿到手,必须要压低作价。 可政府这几年旅游业搞得风生水起,眼看他的“岚河夜市”都快成为“新地标”了,这块地的价值也不停地水涨船高。 行业就算再低迷,土地评估可是按市场价值来的。想接手,又不想买贵,他要跟政府玩定价游戏。 政府要保护岚河夜市生态,他却想拿这个做谈判筹码。毕竟当时他的地产公司是跟大哥张志诚签过白纸黑字合同的,买卖不破租赁。 他要是真搞臭了岚河夜市,最后也是两败俱伤。 张霏听陈慕分析一番,冷不丁唏嘘,“陈慕,我可就跟随便你说了几句,这些都是你猜的,跟我没关系。” 陈慕端着手里的热茶,默默点头。 像张霏这样早早混社会的女孩子,人漂亮,嘴巴严,知道见好就收。但凡出生在好点的家庭,至少也是个知识份子。 不过,也许就有人喜欢成天游走在社交圈子、名利场,这也难猜。 当她把这些前因后果再解释给赵建安时,对方很快就抓到了重点。他得跟陈慕合作,不然下场就是替张程亮背锅,给人家做一套真金白银的“嫁衣”。 “小陈啊,你说得很清楚,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样,等我先跟市局领导汇报一下。不瞒你说,‘岚市地标’项目我当年也多少参与过,这里面实在太复杂。 “陈年旧事咱们不提,不过‘岚河夜市’肯定不能任由他胡来。至于那块地,也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陈慕预感这事成了七八分,很识趣地点头,“那赵局长,我就等你的消息。” 临走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追着赵建安说,“赵局长,我的老家梅镇,请您有空也去走一走。那边风景很不错,文化古迹也非常多。 “您去之前让小林联系我,我来安排。” 赵建安来者不拒,当即应允。 梅镇。 陈慕把持着方向盘,嘴里念念有词,眉宇间凝起复杂的情绪。 突然,一阵不远不近的警用鸣笛响起。 红灯前,陈慕刚停稳,隔壁一辆红蓝双闪的警车就靠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隔了两层车窗,顾希延也在看她。 那人天蓝制服笔挺,深蓝警帽端庄,一双清澈无辜的鹿眼直视过来。 陈慕心里一动。 她半垂着眼,默默地对顾希延点头。 像被一丝无形的线牵绊住,她又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希延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隔了车窗,她闻不到陈慕身上的花香,感受不到她扑面的气息,才得以相对从容地看她。 她默读着信号灯计数,心里陡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 她太想要拥有她了。 十年前,那种想法还太懵懂,她不明所以。十年后,见到她的每一次,她都会把那个模糊的心动再刻上一遍。 以至于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她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香气...她都想拥有。 红蓝双闪的灯光下,两人默默对望。 也许有一秒,仅仅一秒就够了。 顾希延心想,只要有一秒你我呼吸和心跳同频,你一定能感受到吧。 红灯转绿。 “哎哎,顾闲!发什么呆呢!” 警车副驾的田晶晶忽然喊起来,“快点,别看了!” 顾希延马上醒过来,红着脸一脚踩下油门。 车身左侧的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也立即跟了上来。 “我说,真那么喜欢就赶紧表白呀,她看起来可不缺人追。”小田警官眼光毒辣,悄悄攥住座椅下的小面包塑料包装,“我意思是...你也不差,很配。” 顾希延目视前方,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你先管好自己。” “怎么?没自信?不能够啊。连嫌疑人都追着你要微信,小顾也算是咱们岚河分局的门面呀。” “过奖了晶姐。”顾希延心虚得很,一路超车把陈老板远远甩在后面。 “那是人家不喜欢你?也不太可能。除非是...她不喜欢女的?” ......你也没必要这么扎心吧。 顾希延叹了口气,闷闷地答,“不知道。” “这好说,”田晶晶忽然玩心大起,拍着胸脯保证,“我帮你问问。” 第38章 “......我真是栓q你全家了,你快点省省吧。” 顾希延猛地大转弯,警车顺势驶入岚河夜市所在的主街。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这该死又神准的第六感, 果然斗殴升级了。好在这次顾希延长了记性,刚出警就通知了特勤队。 夜市门口人群大量聚集,啐着唾沫星子的业主、束手无策的瘦弱保安、挥舞锅铲刀叉的红脸摊主, 以及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乱成了一锅粥。 “老朋友”见面, 分外眼红。 她一下车就打开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 向特勤队同步信息, “程队注意, 业主头上戴红布条, 有个壮男身高大概1.80, 寸头, 他是领头的,先拷他。” 话音刚落,顾希延就跟着赵子贤和田晶晶扎进人群里, 他们得尽快给特勤队开条路。 这次聚众闹事的范围比上次更大, 很多游客因恐慌而逆行往外走,门口许多不知情的人又试图往里走, 一时间门口鼎沸喧嚣,比菜市场还热闹。 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叫骂声, 顾希延想到额角的疤仍心有余悸。她和田晶晶扯着嗓子疏散围观群众,终于把部分游客分流到侧门附近, 特勤队得以顺利进入现场。 七八个业主,各个膀大腰圆,顾希延口中那个“领头的”正跟人厮打在一起。商户里有男有女、分工明确, 女人负责骂街,男人抄着家伙就上。 两拨人扭在一起, 几乎各个肩膀上、头上都渗出血迹。 特勤队长程方兵看这架势,气得险些骂出声, 索性把人都拷了。中途有人想抵抗,不是被辣椒水喷了眼,就是被警棍电了腚,最后都灰溜溜地上了警车。 顾希延刚松了口气,一抬头,那几个留守的骂战妇女直冲她来! 她躲都躲不及就被人团团围住,扯得身上制服七扭八歪。 “警察同志,你们干嘛抓我老公啊,我们可是被逼的!” “不行把我也抓走,警察也不能欺负老实人啊!” “警官,你别觉得我不懂法,我们这叫正当防卫!” ...... 真服了。顾希延环顾四周搜索搭档的身影,此刻急需田警官救急。 视线一飘,忽然看见有个人站得远远的在看她。 刚才出警她连踩好几下油门,就是为了躲开那位陈老板。不料那人此时却站在逆流的人群里,拖着笨重的黑色露营车,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顾希延迅速把脸撇到一边,从几个大姐手下抽身溜走。她身上沾了不少她们手上的血迹,远看更像“伤员”了。 直至走到搭档身边时,她才敢回头看一眼。 陈老板早没影儿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有什么暗恋羞耻症么,十次遇见她有九次都慌得要命。 而“羞耻症体质观察员”——陈慕刚走到摊位上,就被张姐连续不断的输出吵到耳鸣。 “哎呀小陈,你说怎么办?刘莹说她老公去门口劝架,被警察带走了! “你说这事情闹得!警察不是天天都巡逻嘛,怎么他们还真敢打架啊! “哦对,我听说今天那个姓张的来市场了,在夜市里逛了好几圈才走。你说警察要抓也该抓他啊,抓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摆摊的干嘛呀!” ...... 陈慕忙于应付食客,心不在焉地回应她,“先别急张姐。打架肯定是犯法的,但也看情节轻重,他不一定有事。你跟刘姐说,晚点我帮她问问。” “哦哦对,你不是认识派出所的小顾警官嘛。太好了,我先跟刘莹说一声,她急得在那边呜呜哭。” 张姐一走,周身空气都安静了不少。然而,陈慕的情绪却越发焦躁起来。 刚才在路上遇到顾希延出警,她知道那条路是去岚河夜市最近的路,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在大门口刚好遇到民警疏散群众,她险些被逆行的人流冲倒。 不多时,只见一群头破血流的壮汉被特警拷着陆续上了警车。陈慕没看见她的影子,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不过下一秒,她就看见了站在聚众闹事中心的顾希延。 她的天蓝色警服上沾了斑斑血迹,立在原地神情焦急地喊着什么。 陈慕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她刚要向她走过去,却见顾希延转头就跑了。 还能行动自如,想必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伤。 她默默安慰自己。 临近凌晨时,陈慕忽然准备收摊。 隔壁的张姐一头雾水,看她叮叮当当把剩下的食材装到露营车里,忍不住追过去问,“有事哦,这么早就走?” 陈慕顿了几秒,硬是忍住了没说要去找张程亮“喝茶”的事,只推说要回家遛狗。 她快步走进市场管理处大楼,阴沉着一张脸,门卫室的大爷愣是没敢跟她说话。 来到张程亮办公室门前,陈慕深呼吸一口气,闭目放空了几秒。她知道接下来又是你来我往的察言观色游戏,竟然无端有些兴奋。 “哎呀小陈老板,快请坐,来来来!” 她一进门,张程亮就过分热情地迎上来,半截金牙笑得明晃晃,顺势给旁边呆坐的张佟伟递了个眼色,“我今天特意带来的正山小种,好茶,好茶。” 陈慕不咸不淡地一笑,自顾自坐定,“张总不用客气,直接谈事就好。” “哦哟,这是还有别的安排?”张程亮推过一杯香气袅袅的红茶,“也对,年轻人嘛,不像我这个老男人,搞不起、搞不起。” ......足可见张程亮的谈判艺术忽好忽坏。大约是耍赖比较在行,久不在人下也不怎么会求人了。 陈慕暗自腹诽,面上却假装不知趣,“张总开玩笑,我哪有什么安排。现在生意麻麻地,我只不过早点回家睡觉。” 对面的人自然明白她的揶揄,顺势大倒苦水,“哎呀说到这个生意...你上回不是说他们拉横幅、打群架么,今天我算亲眼见的,这些衰仔搞得特警都出动,真是活该!” “原来张总是说这个,怎么业主和商户又打架?”她一脸诧异,看起来竟毫不知情,“我记得你上次说他们很快就散了。” 她面不改色地拈起小茶杯,抿了两口。 “哪有那么容易!”张程亮偷瞄她两眼,不停摆弄着食指上的金戒指,“小陈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真有事跟你商量。” “请讲。”不冷不热。 “唉,算我倒霉。”张程亮戏精上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今天接到上面传话,要我尽快解决。 “你也知道,咱们做点小生意得罪不起公家,这个讲两句,那个查一查,免不了要罚款。 “我不敢说市场里条条框框都符合要求,但总归是抓大放小,过得去就好。” “我不明白。”陈慕看了眼手机,假装赶时间,“张总想平息纠纷,让我替你想办法?” “哎呀不是那么说!是请,请小陈老板帮帮忙。 “那个...我听佟伟说你之前搞了个什么商户调查,肯定攒了不少好主意吧。 “陈老板江湖救急嘛,上面要我明天就交方案,我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搞?” 陈慕闻言,暗暗斜了一眼张佟伟。 看来刘莹在群里踢了半天人,还是没把姓张的小弟踢干净。 眼下明面看是他求她,实则不过是假客气。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求人,顶多就是给你个机会表现表现。 陈慕看惯了这些“人上人”的心理,现在更觉得好笑了。 不过假客气也是客气,她嘴上占个便宜又不犯法。佯装考虑了片刻,她一脸为难地捏起手机,“上次就想跟你说,但是也没机会。这下你着急要,我发给你就是了。 “不过我也想请张总帮个小忙,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哦哟,不愧是咱们岚市的高考状元,你看看人家,”张程亮又对张佟伟示意,过于夸张地恭维,“陈老板去炒粉太浪费人才,真应该来管理处上班,你说是不是?” 张佟伟在一边“嗯嗯啊啊”地应付,趁机接过话茬,“上次陈老板建议咱们搞直播,最近又花心思做调查、写材料,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陈慕笑得很克制,细长手指敲了几下桌面,眼神一闪,“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件事拖到现在,大概率是要走调解了,到时候麻烦张总把调解协议安排在派出所,商户代表、业主代表、市场三方一起签字。 “其他安排都听张总决定,我就是个小商户,本来也没资格插手。” 张程亮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没看她的资料所以也不知其中奥妙,于是腆着脸问了句,“何必非要在派出所,我准备在市场办个仪式,让那些打架斗殴的现场和解,省得以后他们翻脸不认账。” “人民公安见证,他们还敢翻脸吗?”陈慕随即又话锋一转,“张总,我就当你答应了。” 第39章 这下轮到张程亮一愣。 他心想,哼反正先把你材料拿到手,届时在哪里签协议还不是我说了算,跟你客套这废话干嘛。 他面上仍旧笑嘻嘻的,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陈慕看他打哈哈也不想纠缠,拈起杯子饮尽茶水,起身告别。 那两位见状随后跟上,三人继续上次未完成的商业吹捧流程。 张程亮的嘴里半颗金牙微微闪光,“小陈老板是个爽快人,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不要客气,尽管来跟我聊。 “咱们岚城广阔天地任鸟飞,肯定有你大展宏图的一天!” “张总,单独跟你说句话。” 陈慕不睬他那些有的没的,对他示意一眼就自顾自往前去。 两人站在楼梯转角。 墙上落着两道影子,一个体型高大、影子深重,另一个挺拔瘦削、细如春竹。 陈慕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可语气却透着几分生冷,“张总,我们应该不算蠢人。 “你肯定知道,即便本人不动手,但教唆别人聚众斗殴也是违法的,对吧?” ......张程亮忽然一僵。 上半张脸的眼角还在笑,下半张脸的法令纹却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哎呀小陈老板你...啧啧,这个话不好乱讲啊。”张程亮恍然回过神,尴尬地冲她笑着,“好好,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好了吧。 “你真是...我懂,我懂你意思了。” 陈慕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嘴角也摆出客气假笑,“那到时候——派出所见?” “好好好,派出所,就去派出所签。你说得对,我相信人民公安!” 走出市场管理处大门,陈慕抬头回望身后,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不久前那个浑身斑斑血迹的身影又闪在眼前,她快步往停车点走去。 * 岚河派出所的审讯室很少有这么拥挤过。 即便冷气开到了最低,汗臭味和血腥味还是充斥着狭窄的房间。顾希延和搭档小田也灰头土脸的,头上身上没几处干净地方。 对面坐的都是老熟人,衣服上洒满血迹,尤其以身着白色t恤那位1.80大汉最为壮观。业主团口径也都十分统一,就是看不惯小区居民平白无故被噪音和油烟骚扰,他们这是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至于打架斗殴一事,全是商户先动的手。 商户那组也没好到哪里去。手里作案工具还在,想抵赖是没跑的。赵子贤和王宇超频频叹气,做个小本生意却耐不住脾气,本来是占理的一方,现在全乱套了。 但大家仍旧齐齐高喊,不能欺负老实人! 就连岚河分局的局长孙建刚也被这件群体斗殴案惊动,刚从市局开完会就匆匆赶回来连夜处理。 孙建刚年近五十,再过半年就要退休,眼瞅着分局连年评为先进单位,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又给他整活儿! 这个一眼看上去黝黑干巴的小老头,气得脸上褶子都多了好几道,“赵子贤,这事儿我三令五申说过多少次了?你给我掰着手指头数数! “岚河分局的辖区是所有分局里最大的,责任也最重。光刑事案件每年就有几十起,我已经够够的了,你个治安大队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今天这是没出人命,但凡上升到刑事案件,你这个队长也当到头了你!” 赵子贤屁股后头跟着灰溜溜的小顾、小田、小王等人,各个眼皮都不敢抬。 他一脸欲哭无泪,刚想试图解释,孙局又继续火力全开,“你们给我听着,一周之内这事儿马上解决,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 “马上就要举办岚河庆典游行活动,到时游客成倍成倍地进来,决不允许再出一件恶性治安事件! “听明白了吗!” “明白。”赵子贤绝望。 他大爷的,岚河沿岸每天几万名游客来来往往,有点事就怪他治安大队。 他还活不活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顾希延跟在后面安慰,“赵哥,算了,孙局他就那么一说,难不成有事他还真不管么。” 身边的田晶晶也马上跟着附和,“对啊,他就会装大尾巴狼,还什么‘这是上面下的死命令’。死命令要是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赵子贤一听,更绝望了。 他无奈地双手一插兜,忽然干嚎,“我特么手机是不是丢现场了!” 顾希延见状,和田晶晶对了对眼神,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跑出一楼大厅。俩人连制服都没换,匆匆蹿上白色凯美瑞就溜了。 私家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一整晚的高压审讯不光让罪犯身心俱疲,顾希延也脑瓜子嗡嗡的。 副驾的田晶晶有些百无聊赖,她到处翻腾着寻找零食,漫不经心地问,“顾闲,你今年心理健康测评做了吗?” 车身极度轻微地晃了一下。 田晶晶停了手,眉头紧锁起来。她靠在椅背上叉起双臂看着顾希延,手指轻轻敲打着胳膊,犹豫了好一阵才说,“有空记得去做,快过期了。” 那人专注地把持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嗯”了一声。 送完搭档,顾希延到家时已接近凌晨。 她在地库里坐了十几分钟,估计陆女士和顾老头应该睡觉了,她才往楼上去。 一开门,玄关处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她。她是被一股低气压吸进去的。 从派出所溜得突然,她没来得及换掉那件沾血的制服,斑斑驳驳的血迹干燥后呈现深红色,但血腥味一点没少。 她还没说话,陆女士已经准备好火枪弹药,闪现近身。 于是,她又站在那里装死。 “这又是怎么搞的!”陆女士一脸嫌弃,语气也很不妙,“每次都搞得头破血流,吓死人! “顾闲,你要不要转到内勤?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弄得灰头土脸的不像话。” “妈,这都是别人的血,我一点没事。” 顾希延说完就要往洗手间去,血迹最难洗了,她还得纯手搓。 陆女士显然没打算就此放弃,一路跟到了洗手间,“对了宝贝,前几天姑妈让你跟那个男孩见面,你怎么没去?” ......顾希延听见“宝贝”两个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妈,我没空,提前给他发信息了,他也说没事。 “哦对,我也跟姑妈说过,她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就好。” “什么下次?下次是哪天?你每次都这么糊弄我? “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还加班熬夜到这么晚,以后更难找的呀,你自己都不上心。” 逆反的情绪渐渐燃起苗头。 顾老头今天应该是在加班,没了他这个灭火器,顾希延预感自己可能要遭不住。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好好解释,“最近太忙了,等我休假再说,好吗? “今天赵哥还被孙局骂了,暑期一到,所里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没心情去相亲。” “什么叫没心情?”陆女士越战越勇,语调渐高,“你要是一年没心情,难道还要等明年、后年?” “是,明年,后年,大后年,或者干脆我一辈子不去,这样行了吧?” 她把上衣制服拽下来,只穿着警用背心,看见镜子中那张疲惫的脸,“妈,你出去吧,我要洗澡。” “顾希延。” 她浑身一震。 最讨厌被人叫全名。陆女士每次叫她的全名,她总是没来由地心慌。 “你就这么跟妈妈讲话?” 眼角开始泛红,喉咙逐渐哽咽。她感觉像是被人压制在夏天暴晒过的池塘里,温吞的怼脸窒息感。 陆女士正要乘胜追击,顾希延忽然转过头,一脸平静地对她说,“妈,你能不能让我静一静。我很累了,你不要吵我。” “我吵你?我这不是在好好跟你说吗?每次都这样,一说到这个你就逃避,光逃避有什么用? “二十七岁的大人了,难道要像你爸,拖到三十才结婚? “宝贝...” “别再叫我宝贝了!”她从令人窒息的温吞池水中挣扎出来,通红的眼角滑下两行泪,“你喜欢说是吧,那你就站在这说,我走。” 她赌气似地将洗手盆里的制服一捞,拧了两下又套回到身上,转身径直走到玄关拣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那句“顾希延你给我回来!”的尖叫声追到背后时,她慌忙闪进电梯。 冰凉的自来水浸透了上衣,贴在身上有些发冷。电梯的冷气也加剧了她的不适,很快她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顾希延低着头,看制服上的血迹被晕染开一条条印痕,滴滴答答到长裤上,脚尖上。 烦死了。 她默默走进地库,慢吞吞地来到白色座驾门前,犹豫再三,最后颓丧地坐了进去。 大滴大滴的泪落下来,她索性放任情绪失控,一点也不想再克制了。她一贯的克制换来的总是陆女士永无休止的质问,实在没意思透了。 第40章 过去的二十七年,剧情是线性的,按照陆女士的剧本完美地演绎。她容不得一点瑕疵和偏移,而她配合得好累。 剧本中那个完美小孩似乎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成绩优异,品貌俱佳,人人称道,毫无瑕疵。 但完美小孩的身体里,藏着真实的她。 偶尔想撕开一道口子,从那个身体里逃出。但大部分时候她说服自己,角色扮演是成年人的规则。一旦踏入这个规则,再想回头,约等于把自己撕碎重来。 你要撕碎吗? 眼泪的咸湿味和新鲜的血腥味很快在封闭的车内弥漫开来,像经久不散的大雾笼罩住她。 顾希延忽然一怔。 浓烈刺鼻的气息似乎唤醒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腕表不停地发出阵阵嗡鸣,心率在飙升。 意识有些模糊,不太对劲。 她颤抖着按下内灯,急忙翻找储物盒里的东西。 没有么?明明放好了的。 手指开始麻痹,她不得不停下来,整个人陷在坐椅里,试图让自己深呼吸。 突然,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响起! 她的耳膜要被震碎。 顾希延被这声音惊醒,她急促地喘息着转过头看向窗外。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第30章 第30章 黑色雪佛兰在高速路上狂飙。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放大, 总觉得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等红灯时,她数次点开顾希延的微信界面,卡通民警头像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只草地上奔跑的小狗, 白色萨摩耶。 陈慕想到那天早上偶遇, 小白还是脏兮兮的, 要等下周才能洗澡。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明明下午还在跟林冉头头是道地说什么“做人要坦诚”。 双标怪。她给自己判了罪。 直到私家车驶入小区, 陈慕降下三分之一车窗, 沿途吹进来的晚风让她清醒些许。 每天凌晨时段进入地库, 周围总是一片安静,静得像丧尸片中主角被围攻的前一秒。但凡角落里有一丝响动,马上就有奔腾的大军追上来撕咬。 陈慕偶尔也有点怕。 不过最近她发现一个规律, 顾希延的车位离她的车位很近, 每次回家她只要看一眼斜对过,就知道那位小顾警官有没有下班。 以及, 家里的刺猬有没有人喂过。 她下车之后,习惯性地歪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冷气卡在胸腔, 她的脚步比大脑先行。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厢内,顾希延的制服上血迹斑斑, 神情极度不安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急促的呼吸导致她的脸和脖颈完全涨红,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格外狰狞。 陈慕冲到近前去拉她的车门, 发现她从里面落了锁。那人似乎神志都不太清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眼角通红, 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差。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前兆。 陈慕当即拼命拍打车窗,想让她先把门打开。 “砰砰!砰砰!”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顾希延被她吓了一跳。 她印象里,陈慕总是安静从容,连笑都克制又内敛。她从不会露出那种慌乱的神情,顾希延一直这么以为。 但此时,她站在窗前眉头紧皱,一手大力拉扯着门把手,一手不停地捶打车玻璃,嘴里似乎喊着什么。 视觉开始模糊。顾希延努力伸出麻痹的手指按下开锁键,随即就晕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晕过去就好了,她不想面对眼前这种棘手又可怕的场面。 该怎么解释呢,天知道。 说自己哭了,太丢人。 假如还要坦白是因为跟陆女士吵架了,她不如去死。 人类的五感之中听觉最为顽强,它会等到五感中的其他感官都消失之后,撑到最后一刻。 当听见陈慕的声音焦躁得都有些发抖,她的意识忽然回溯。 “顾希延,听得到吗? “深呼吸好吗,跟我一起,深呼吸好不好? “车上有袋子吗?醒醒顾闲。” 她好温柔。 顾希延有点想醒过来了。 “啪!”一声脆响。 ......好疼。顾希延一惊,缓缓睁开眼,“你干嘛打我?” 对面那人见状,忽然浑身一软趴在她腿上,胸腔不停地起伏。 ......顾希延一动都不敢动。 那人的手不知怎么刚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正用力按着她的大腿,急促地喘息。 片刻后,陈慕缓过神来,剜了她一眼。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尴尬,于是撑住车门将自己扳回到车外,沉沉地吁了口气。 “你怎么样?”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又定在那件血迹斑斑的制服上,“需要去医院吗?” 顾希延捏了捏自己微微发麻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不用。” 两个人忽然沉默。 地库里的声控灯很不识趣地一路暗下去,仅剩顾希延车内的涣散微光。 车外的人柔声问,“怎么不回家?” “......” “你衣服湿成这样会感冒,走吧,先去我那。” “不用。” 那人微微地“嘶”了一声,随即转身就往前走, “从这到电梯要半分钟,你自己跟上来。 “要不,你就在地库过一夜。” ......顾希延的喉咙又紧又痛,刚才一定哭得太大声。 不知她听没听到。 此刻叫也叫不出,她只好挪动微微发麻的四肢,从车里骨碌一下出来,跑到半路才想起按下遥控落锁。 就在厢门要关上时,她冲过去拍下按键,在陈慕的注目礼中蹭了进去。 反正也不会糟到哪去了。人一旦破罐子破摔,勇气就忽然加倍。 电梯的反光镜里,她垂着那双通红的鹿眼,双手插在兜里,有些摆烂地靠在角落。 镜子另一边,陈慕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确认她人没什么大碍,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情绪稍稍缓解。 “可以问吗?” “不行。” “好。” 那声让人有些嫌烦的尾音又挑起来,顾希延撇着嘴角的小梨涡,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 “啊?没...我哪敢啊。”阴阳怪气。 一声冷笑。 “叮!”十一层。 顾希延赶紧闪身蹿出去,为了报答收留她的房东,她很有眼力见地接过露营车,刚要按下密码,身侧一只手拦住她。 “陈芊应该睡了,你等下小点声。” “哦。” 不知怎么,这声“哦”里也隐隐约约有些情绪。 大门玄关处的彩色日历卡上仅剩五六天的空白格,顾希延瞄了一眼,又暗暗撇了撇嘴。 “你先去洗一下,我帮你拿毛巾和衣服。”陈慕跟她说完就往卧室里去。 走到洗手间,顾希延对着镜子一照,险些原地去世。 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双眼熬得通红,活像影视城里刚下班的丧尸群演,还是没领上盒饭的那种。 算了。她对于搭档小田建议她用美色吸引陈老板这一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陈慕总能见到她最窘迫的样子。 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她懊恼地把门一锁,急着想冲洗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温润的水花从屋顶洒落,她看着墙架上的瓶瓶罐罐,试图寻找那人身上的花香从何而来。 绵密的泡沫从头顶流下,流经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顾希延盯着玻璃墙发了呆。 她忽然想到,日复一日的水流也这样轻抚过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她不禁猛猛摇头,你又在想什么。 变态。但也...不算是吧。 就在她飘飘然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放空时,洗手间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陈慕托着家居服和浴巾愣在门口,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把门锁了。 她本想敲门,但又怕打扰到顾希延检查伤口,索性站在那发起呆来。 她对自己今晚匪夷所思的行为感到一丝诧异。 在地库里她的情绪好像太过激动,以至于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拍门的手掌被震得发麻,直到现在还微微发红。 从夜市回家时就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更早。 去找张程亮时,她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她早从张霏口中得知,那些闹事的业主其实是跟张程亮一伙的,他们故意煽动商户情绪,试图引发聚众斗殴,影响夜市的治安和客流量,以此向政府施压。 双方一直没谈拢土地评估价格,张程亮想赌政府在面子工程和真金白银之间,会选哪一样。 是他太高看自己了。当权的人不会接受选项,他们是制定选项的人。 第41章 你只能递梯子,怎么还想拆台。 以及,这本不该发生的流血冲突,竟然是他的手段。 她在逆行的人流中看见上衣血迹斑驳的顾希延,险些冲动之下去找警方全盘托出。但顾希延突然转身走掉,让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如果她真的重伤,陈慕有些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站在管理处大楼的楼梯转角时,原计划并没打算威胁张程亮。 但她就那么说了,像是不需要经过思考一样自然。 顾希延为此受了两次伤,她想让她的伤更有价值。 市局和政府都在关注这件事,不论是文旅局的林冉还是派出所的顾希延,她想让这些人都为此立上一功。别人可以,那她们也可以。 所有的规则,并不是只有唯一玩法。 隔着那道热气氤氲的门,轻盈的流水声缓缓安抚着她的神经。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并心安理得地解释为是针织衣物上残留的雪松柔顺剂的缘故。 水流声止。 她的心跳空了半拍。 洗手间里的灯光很亮,镜子很大,新风循环也好,但唯一的问题是... 顾希延忘了接完衣服和毛巾再洗澡。 此时,一脸蒙圈的她站在洗手间门后,身上还挂着甩不干的水珠,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她对天发誓,这种不入流的暧昧手段她绝无任何可能是故意的。 怪只怪她刚看一眼镜子,就自动进入了即刻清洁模式。 她终于承认,自己多少有点洁癖了。 她杵在那里犹豫半天没说话,鼻子陡然一酸,忽然不受控地打了个喷嚏! 门外随即就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开下门。” 顾希延吓得一蹦,不是她早就站那了?搞什么啊你? 耳朵根又烧得通红,恨不得干脆钻新风管道烘干得了。 灰色的门露出浅浅一道缝。 陈慕扭过头去,伸手递来衣服和毛巾。 顾希延做贼似地一抓,立刻将门落锁。 墙边的陈慕看着紧闭的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客厅里开着柔光,那人走出来时,陈慕正蹲在阳台看那只小刺猬。一旁的萨摩耶小狗在笼子里老老实实睡着,几道口水把纸垫都打湿了。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瞅。 顾希延的一身劲秀薄肌裹在淡紫色短衫短裤之下,风格有些违和。陈慕暗暗一笑,轻声问,“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换一套。” 那人慢吞吞走过来,和她并排蹲下,“好像有点短,我习惯穿长裤。” 陈慕低头一瞧,看见她左边小腿外侧好像有条淡淡的疤,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 “我帮你拿。”她起身时晃了晃。 顾希延本能地随之一捞,忽然想起上次,陈老板也是蹲下后再起来时身子一歪。 她皱着眉头嘀咕,“下次慢点起来嘛。” 刚说完,她就感觉两人挨得过近。 她们都穿着轻薄的家居服,修长四肢露在外面,冷气扫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但此刻,顾希延却觉得她在发烫。 她记得高中那时陈慕的皮肤就很白,是种白里透粉的颜色,在柔光下像磨砂的缎子。 可现在她的皮肤在发烫,白色透出微微的红。 顾希延拦腰抱着她,陈慕的胳膊圈在她的肩膀,热气渗透薄薄一层绵柔,这个温度对她来说简直像是烙铁! “快站...” 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不远处“咣当”一声! 俩人都吓了一跳。 “姐姐? “顾,顾警官?”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31章 她想象过诸多和陈慕可能的暧昧画面。 但她从来没想过, 真实的暧昧是有代价的。 就比如现在,她最先想的是该怎么向未成年的陈芊解释此情此景,以免她幼小的心灵对亲密关系产生某些负面印象。 暧昧的代价正常来说不是失...身么, 怎么还附带一节两性关系教育课啊。 而且...还是她给别人上课。 问题是, 她自己也没什么经验啊。 顾希延在放任陈老板摔倒和被陈芊误会之间, 很想选择锤爆自己的狗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 反倒是一脸淡定的陈慕先开了口, “你怎么还没睡?” 不远处的陈芊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嘟囔着揉了揉眼睛, “我上厕所。” 说完, 她急速闪进洗手间,逃离了那个尴尬气氛爆表的客厅。 顾希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会误会吧? “我是说...要不要跟她解释一下...” “你要解释什么?”陈慕不咸不淡地说着, 人往卧室那边走, “稍等,我给你找件长裤。”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 自己也太做贼心虚了,总干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 也对, 就搂了一下而已,她跟朋友也经常搂来搂去的, 有什么必要解释呢。 这张死嘴,真服了。 就在她沉浸于自我反思时,陈芊已悄无声息来到跟前。 “顾警官?”绿发女孩一脸狐疑, “你怎么在这? “诶?这不是我姐的衣服吗?” “陈芊。”那人拎着一条灰色运动裤走出来,扫了眼绿发女孩, “你又在玩游戏? “不要熬夜,明天不是还要去音乐室排练吗?” 女孩背对着姐姐, 冲顾希延撇了撇嘴角,“知道了,马上就睡。” 说完,她转身迎着陈慕走过去,经过她时歪头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晚安~” 等顾希延换完长裤出来时,陈慕正懒懒地倚在沙发里,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打字。 客厅里的尴尬分子团疯狂对撞,顾希延闷得实在难受,只能没话找话,“陈老板,你还不休息?” 那人沉迷于电脑,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去卧室睡吧,顾闲。” “啊?”顾希延有点受宠若惊。 她本想在车里熬一宿的,能被陈老板捡回家已感恩戴德,现在又要霸占她的床,强烈的道德感和更强烈的做贼心虚让她感到局促不安,“不用麻烦,我在外面凑合一下就行。” 陈慕缓缓掀起眼皮,语气意外得温和,“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她怎么这样啊。 顾希延怔在原地,一双微湿的鹿眼闪了闪,“没事了。真的,我很会自我调节。 “明天还得早起,你在外面睡我走的时候会吵醒你。” 陈慕盯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委屈你睡沙发咯。” 话音刚落,笔记本电脑一合,她人就往卧室去了。 顾希延看着沙发上摆好的枕头和毛毯,睫毛又泛上几分潮气。 关了灯,人躺在松软的毯子上。 黑暗中失去视觉,听力变得过分灵敏。 小狗均匀的呼吸声,家用电器的轻微电流声,出风口簌簌的送风声,从卧室里流淌出来的打字声,伴着心跳,缓慢而清晰地撞击着她的神经。 刻意压制的焦躁如香蒲的种子,被人轻轻触碰后膨胀、爆裂成原来的数倍之大,刺痒地充斥在她的血管里,刮擦着她小心隐藏的不安。 难以名状的孤独感和撕裂感又再度挑拨她,那个躲在身体里的小孩站在角落里怂恿。 你要撕碎吗? 直到她用毯子盖住潮湿的眼睛,一阵熟悉的花草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沉沉地覆盖了她。 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忽然失去重力,她被前所未有的柔软包裹着。 她又不想撕碎了。 * 翌日一早,顾希延被闹铃吵醒。 她从沙发上翻身下来,看见茶几上放着昨晚烘干的制服和一张便签儿。 [顾闲,冰箱里有我做的三明治,你拿去当早餐。 ——cc] 她的右颊上浮起那个小梨涡,眼角微微弯着,走到阳台的小狗笼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临走时她瞄了下陈慕的卧室,心想反正说谢谢的机会还很多,于是很坦然地出了门。 刚走进派出所办公室,搭档田晶晶就一脸兴奋地冲上来,“绝了!顾闲,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顾希延装模做样地把三明治摆在桌上,抄起洗漱杯和牙刷就往洗手间去。 她身后扫过来两道冷锋,跟着就是小田警官的“审问”,“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吗?” “嗯。”她嘴里含着牙膏泡沫,点头应付。 “那这是在干嘛?”田晶晶倚在镜子旁边,扇着风使劲儿闻了闻,“衣服上也...不是你平常的味道。 “说实话,你去哪儿了?” 顾希延“哗啦哗啦”漱完嘴,瞪了她两眼,“你也太八卦了,先说刚才什么绝了?” “你先说。” 小田的左掌托着右臂的胳膊肘,神态恰似毛利小五郎,“顾闲,你早餐从来不吃三明治,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第42章 “真服了你!”顾希延甩干净脸上的水珠,划拉两下耳后的碎发,“我去当狗了,行吧。” 还是大半夜被人在车库里捡的那种,嗷嗷哭的傻狗。 田晶晶一顿,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 眼前的小顾看起来眉梢上透着不耐烦,可眼底里却藏着某种莫名的娇羞。 要是她真有狗尾巴,估计不出半天就能把门口的岚河大街扫干净。 “唉,”田晶晶不由地叹口气,“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快点吧你,刚才要说什么?” 顾希延拉着她往回走,顺手打开手机警务系统查看档案补录情况。 小田警官马上恢复作战状态,一脸兴奋,“赵哥刚来就跟我说,昨天打群架那几个业主跟商户决定和解了。 “怎么样?这算不算绝了?” 顾希延十分诧异,明明昨天还打得不可开交,恨不得x死对方八辈祖宗,这才隔了一夜就想通了? 她没少见过那种在外人面前横着走,一进警察局就吓得脚软扶墙的,但是搞这么一出还真少见。 况且,只要夜市纠纷一天不解决,这群爱搓火的就都算不定时炸弹。否则今天打了和解,后天打了和解,派出所岂不成他们联谊大本营了。 “晶姐,你还记得昨天孙局说啥了吗?” “神马?他不就那两句口头禅,‘决不允许出事’,‘下回再出事你就别干了’。 “这有什么啊,谁不会说。” ......顾希延真心想立刻扶持田局上位,毕竟她光靠说话就能气死自己人,更别提骂哭嫌疑犯了。 “他说不久之后有岚河庆典游行,看这架势没几万人是不可能的,到时万一出点事,今年所里全白干了。” 田晶晶闻言,鼓起q弹的腮帮子直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不过现在哪有警力?你要管夜市那个烂摊子可别扯上我,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我都被你拉着干多少了?” “你真没良心,”顾希延靠在椅子上,咬了口火腿煎蛋三明治,“拿奖金怎么不见你谢我?” “顾闲,你真能装。” 田晶晶斜她一眼,手里的酱肉包都不香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就因为陈老板,你揽这个活儿有点不划算。” .....顾希延冷不丁想到昨晚她的胳膊圈在自己肩上,不禁有些气短,挠了挠头。 陈老板...确实有一部分她的因素,但并不绝对。 岚河沿岸一直都是分局治安管理的重点区域。日常光是对付那些上游私排的、游野泳的、私自钓鱼的...已经让她们够头大了,再来个庆典游行岂不雪上加霜。 每天几万人涌进岚河景区,夜市这个网红打卡点肯定躲不开游客的光顾。 岚河夜市此前几次业主和商户纠纷,矛盾程度已远远不止口角那么简单,直接涉及到双方利益。现在模棱两可的和解处理,谁敢保证他们不会再出问题。 到那时影响的可不光治安大队,保不齐整个分局都得挨批。她心心念念想去跟市局刑侦支队的江师姐搭档,假如分局受了处分,她可就真没戏了。 综上所述,真不是她顾希延工贼,她只是身在贼船毫无办法。自我攻略很快完成,她开始琢磨怎么说服搭档。 “晶姐,我认为嫉妒心作祟,让你对我存在一定偏见。 “就事论事,你真觉得他们想和解?我看只是上次被拘留怕了。等下次他们半夜再斗殴,我们再出警? “聚众斗殴又不是关起门来打架,到时候真搭进去俩看热闹的,这可是咱俩的辖区。” ......田晶晶手里的酱肉包刚吃到一半,忽然味同嚼蜡,“顾闲,你可真会说话。 “不如这样,下次我再决定节食减肥,我就雇你跟我说话。你一说我就没食欲,你再说我就想吐。 “真服了你了!” 顾希延打了个挺,连人带椅子“嗖”地划过去,笑嘻嘻地戳她,“那我当你答应啦。” 对面那人把酱肉包扔回塑料袋,不耐烦地推她,“别墨迹了,去赵哥那。” 两人鬼鬼祟祟走到赵子贤桌前,他正愁眉苦脸地对着电脑发呆。 听完顾希延的话,他顶着乌青的黑眼圈长叹,“你说到点上了。问题是现在不了解业主和商户那边具体情况,我找谁去呢? “这周岚河沿岸调了四个同事去巡逻,白天基本没人在所里,也就你俩还能机动...” 他一看这俩人跃跃欲试的模样,立刻头变三倍大,“你俩消停点,那边都举刀弄枪的,我哪敢让你俩去。 “治安大队外勤组就你俩女同事,真出点事儿领导得把我扔岚河里喂王八你信不信?” 话音未落,田晶晶“哐哐”拍响桌挡板,“领导,你这话我不爱听,女同事咋了?你就说我俩每年绩效是不是数一数二?” “你光嘴上这么说,实际我俩一点活儿也没少干,是不是顾闲?” “队长,我认为你应该自我检讨。”顾希延前一秒还语重心长,后一秒却极尽殷勤,“让我俩去,这案子我们本来就有参与。 “他们不是要和解么,我跟晶姐趁现在去市场走访、收集情况。” 刚说完,她觉得还不够具备说服力,索性大手一挥,“保证周中给你出方案,怎么样?” 旁边的小田警官眼珠子转出去二里地,愣是没拦住她。 赵子贤被人硬怼了两次,大大领教了俩人的攻击水平,心想不行再多叫几个辅警一快去。 他挠挠寸头,叉起胳膊考虑了片刻,忽然猛地一点头,“行!这案子要能顺利了结,我给你们报下半年晋升。” “顾闲!”田晶晶嗷一嗓子,立刻掏出手机,“你别愣着啊,赶紧录下来! “我俩这是交叉引证,赵哥你别反悔!” 赵子贤叹了口气,头顶上直冒青烟,“你行了吧,去去去,我什么时候给你画过饼?我这大饼还吃不过来呢我。 “你俩听好了,人性化办公,避免冲突。” 小田警官冲他打了个响指,潇洒回首,“放心吧队长,你提前把晋升报告准备好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派出所调解室里, 长条桌两边各坐了一溜儿男子。 夜市隔壁喜乐小区的业主代表和对面几个动手伤人的摊主正怒目相对,看起来并不像是准备和解的样子。 小区业主里领头那个男人叫匡汉,五大三粗, 额角上贴着一大块纱布, 坐在长条桌一侧的正中央, 气势很是唬人, “今天算是老子放你们一码, 不想跟你们掰扯。 “但你们打了我弟兄, 医药费和误工费一分都能不少。” 长桌尽头坐着顾希延和王宇超, 俩人对视一眼, 王宇超压下浓眉大眼直视着匡汉,“你注意态度,这是调解, 不允许威胁当事人。 “如果警方发现你们是为了逃脱处罚选择调解, 一样能把你再抓起来,听见没?” 顾希延也趁机敲了敲桌面, “这不是谁放谁一码的事。首先你得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法的,你们这叫互殴, 其次谈赔偿问题,需要你们双方拿出证据达成一致, 不是你想狮子大开口就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起冲突? “如果这些都做不到,调解的前提也不成立, 你们还得老老实实去拘留所知道吗?” 听了顾希延的话,另一边商户们窃窃私语, 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和解谈判感到困惑。 明明他们都做好了哪怕拘留也要抗争到底的准备,现在对方又要求调解, 于是几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说话。 “你们商户这边也发表一下意见,有没有代表啊?”王宇超掀开笔记本,语气依旧很强势,“和解也是需要双方同意的,如果你们不愿意和解,之后我们就会立案调查走法院那边的流程。” 商户里年纪最大的男子目测年近五十,一张黄色长脸,粗眉大眼,蒜头鼻子,开口有股浓重的郊区口音,“代表不代表的,我们都是老实人,不能由着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要说赔偿,他们闹了这一个多月,夜市里少了两三成顾客,这个账又怎么算?” 匡汉一听就来气了,指着他的脑门子喊,“你是不是叫杨什么?卖糖水那个是你媳妇儿吧? “我告诉你啊,你别给我逼逼赖赖,信不信我给你...” “啪!”一声。 顾希延把手里的破本子往桌上一拍,“匡汉!我提醒你,现在是在调解,你知道什么是调解吗?再威胁当事人干脆也别调解了,直接去走公诉得了。 “在座的各位,半年以上,三年以下,自己先想想清楚!” 一时间,调解室里鸦雀无声。 桌边的匡汉和对面的老杨俩人干瞪着眼,满屋的火星子都能把窗外的热气给一把点着。 顾希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估计是昨晚真的着凉感冒了,刚才说话时鼻音都有点重。她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两伙人看着根本不想大事化小,那怎么业主团还要主动和解呢。 第43章 她给王宇超发了条信息:[你先盯着,让他们各自算赔偿金。我去找下晶姐,马上回来。] 走出调解室后,顾希延看见搭档小田正在座位上翻档案,于是走上去问她,“找到没?” “哪那么容易?”田晶晶一脸颓丧,“这几人除了都在一个业主群里,没别的社会关系。 “商户那几个也都是本地乡下的,也没前科,确实算是...老实人。” 顾希延眉头紧锁,追问到,“那业主的犯罪记录呢?” “除了那个匡汉,别的也都清清白白。” “匡汉什么记录,给我看看。”顾希延凑过去盯着电脑屏幕。 十多年前了。那时匡汉也就十八九岁,妥妥的小混混一个,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没什么用。”顾希延叹了口气,但还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看这几个业主都是被匡汉撺掇的,这人很滑头,不好审。下午他们要是调解完了,再想抓他问话也难。我再去诈诈他。” “对哦,晚上一块去市场找那个姓张的承包人了解情况,你提前跟他联系好啊。” 田晶晶一脸幽怨,压着眉眼揶揄,“我说,现在换搭档还来得及么?” 顾希延划开手机,当即发放一只大红包,“请你喝茶,记得给赵哥点杯甘草汤。” 小田警官0.5秒之内立刻点击收取,“靠八十八,下血本啊你! “我又行了!金钱使我充满战胜邪恶的力量!” 痛失巨款的顾希延咬着牙往外走,默默念叨着,“八十,一锤。” 她决定,马上就去捶那个叫匡汉的家伙。 果不其然,她回到调解室里时,两伙人的赔偿金还没算明白。顾希延都气笑了,拍拍王宇超说,“你看着他们,我叫匡汉去问询。” 说完,她对着张牙舞爪的匡汉喊,“你过来,有点事找你了解。” 在问询室里,匡汉面对顾希延和田晶晶显得有些不屑,“美女警官,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小田警官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美女是你该喊的吗?重喊,叫警察同志!” “好好好,警察同志!你看,我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我承认是互殴好吧。现在不是走调解了么,你还抓着我不放干嘛?” “匡汉,”顾希延不睬他发牢骚,目光凌厉地盯着,“十年前,你因为偷盗地下电缆被判了三年半,出狱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你的社保档案显示,半年前你去了一家叫‘嘉岚租赁’的公司上班,没错吧?” 匡汉忽然神情突变。 刚才还满不在乎的他,此刻却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脑袋,压下嘴角猛吞了几次口水。 “警官,我是国家公民,我有隐私权。那都十年前的事儿了,你不能未经同意就告诉我单位啊,这样不合法。” 顾希延又给他气无语了,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说你懂法,你去聚众斗殴,说你不懂法,你又跟我讲隐私权。 “现在开始你好好说实话,我不会阻拦你走调解流程。但你不说实话,要是被我查到了,再想说就晚了。” 大块头匡汉的眼神由原来的愤愤不平渐渐软了下去,低头犹豫了片刻作出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警官你问,我绝对有问必答。” “你们聚众斗殴是怎么计划、组织的,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只要有人参与,哪怕只是出了主意,你都一五一十地说。” 旁边的田晶晶一边听匡汉回忆,一边和昨晚的笔录核对。结果发现他就是个圆滑的乒乓球,全程一点缝都不漏。 直到最后,一句有用的信息也没撬出来。 顾希延把“嘉岚租赁”这家公司的背景翻遍了,这是本地房地产公司嘉岚集团旗下的一家壳公司,实际业务少得可怜,就只有几家店铺在租,其他毫无收获。 更别提从这家公司去找匡汉的社会关系了,他连老板加上同事一共就五个人,估计也都是挂了虚名的,聊胜于无。 也许,他真是个纯粹打架上头的莽夫。顾希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方向了。 田晶晶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可诈的,两人只好把他放出去。 匡汉一回到调解室,王宇超那边的流程忽然变得十分顺利。该谈的赔偿那几个业主都听匡汉的,粗粗一算就接受了。 商户这边算来算去,警方并不承认潜在客流量损失导致的损失,只认可斗殴导致的医药费和误工费。因为着急回去摆摊,几人见老杨要签字,于是也跟着纷纷签了。 事情算是顺利解决了,但顾希延总感觉哪里没搞清楚。 她那双乌黑浓眉从早上开始就没展平过,忙到傍晚时分一看腕表,哎呀,跟市场承包人约定的时间马上就到。 她顾不上吃晚饭,拉起还在扒拉方便面的田晶晶就跑,“先去市场,完事了请你吃夜宵。” 悲催的小田警官跨上警车时,嘴角还勾着两根面条,“我真服了,顾闲。 “你每次都这么催命似的,非得卷成这样要干嘛?” 顾希延“嗖嗖”抽了两张湿巾,耐心地把方向盘擦净,“你想在警车里吃方便面,我也没意见。 “就怕你把面汤撒到中控台里,以后不管冷风热风都是老坛酸菜味儿的。 “这你受得了吗?” “顾闲!你能不能闭嘴?”小田警官盯着她无懈可击的侧脸,心情忽然更烦了,“真不知道陈老板看上你哪点,嘴碎得要死。” ......我请问这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顾希延忽然有些心虚,斜了她两眼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冲出了派出所大门。 * 岚市地处边陲,夏天白天更长,晚上八点天还微微亮着。 顾希延和搭档走进市场管理处大厅,开始啧啧感叹当土皇帝的乐趣。建筑内的装修相当得土,又相当得豪,人一走进去差点被金碧辉煌的立柱、吊灯闪瞎眼。 明明从外面看只是一栋水泥灰墙的四层楼而已。 “你看,当包租婆是很快乐的。”田晶晶忍不住发梦,“真不知道这辈子我还有没有希望过上这种日子。” “怎么,现在又不想施姐了?” “想是想。可是她太卷了,比你还卷。”小田警官的情绪明显低下来,“如果当不上包租婆,那就找她包我好了。” ......顾希延偶尔也会感到跟自己的搭档格格不入。 又及,她现在开始后悔自己说大话,周中给到赵哥解决方案显然不太现实。 看小田一直在胡言乱语,她有些无奈地说,“别发梦了大姐,还是先听听张程亮怎么说吧。” 市场管理处总经理办公室里飘着清淡的茶香。 会客沙发上坐着两位警官,张程亮忙不迭地递出名片,“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今天一接到咱们田警官的电话,立刻就往这边赶。最近也是不太平,真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顾希延心想,你还知道添麻烦? 她早听陈老板说过这家伙最油嘴滑舌,明明是他放任冲突加剧不管,现在倒来装无辜。 “这都是职责内的事务,张总不用客气。”她接过名片看了两眼,夹在随手拿的笔记本中,“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市场对预防再次发生类似冲突有没有做相关应对。 “现在是客流高峰期,下周岚河沿岸还有大型庆典活动,夜市景点承接了大量客流,一旦发生恶性治安事件,社会影响非常严重。” “我明白,我明白。”张程亮又推过两杯清茶,笑眯眯地说,“哎呀两位辛苦啊,先饮茶,饮茶。 “这是我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白毫银针,味道鲜爽,最适合夏天喝。” “张总,”田晶晶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还没到十分钟就坐不住了,“我就直说吧,昨天打架斗殴那群业主决定和解了,不过这事还没完。 “治安大队每天抽调三四个警员巡逻,一旦撤走保不齐他们又打起来。你们夜市也有保安队,总不能躲在后面不出声吧。 “实在不行,你干脆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大家也别互相折磨。 “纳税人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这么搞很浪费警力。” 她长了一张甜妹脸,却十分擅长扮狠角,机关枪似的语速一般人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再加上她的嫌烦眼神攻击了。 张程亮做生意喜欢和气生财,即使面对小商户陈慕也好歹算是礼让有加。可现在眼前坐着的是公检法的人,卑微如他,也不敢对田晶晶表现出怨气。 “是是,田警官说的对。”他揣着手里的小茶壶,看似十分受用这一番“批评”,“不瞒你们说,我也接到上面的要求了,让我这周内必须解决。 “说到这个,我还真是需要咱们岚河派出所的帮助。今天就是两位警官不来走访,我明天也要亲自去派出所。” 顾希延闻言和搭档对视一眼,追问到,“张总,你说的上面的要求是指...” 第44章 “哎呀,请顾警官体谅,这我不便说得太清楚,总之是市委那边的领导直接通知我。我今天方案都交上去了,过两天就会有结果。” “张总,你说的方案能不能给我们了解一下?”顾希延抓住时机,想不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市局领导也很关注这件事,我们走访结束回去也要汇报工作。” “明白明白,顾警官不用说,我马上就发给你。” 张程亮赶紧掏出手机,忽然面露难色,“要不...我们先加个微信?” 顾希延面不改色,回得十分干脆,“这倒不用。麻烦张总打印一份,派出所联系方式街道都有公示,我不方便交换私人通信。” 张程亮连遭几番打击,露出一脸菜色。即便如此,他还是拨了内线叫张佟伟立刻打印一份送过来。 可见,绝对权力胜过一切苍白虚伪的客套。 当人站在上位,连空气都是顺从的,这与性别没太大关系。 从市场管理处走出来之后,顾希延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她拉着搭档笑嘻嘻,“刚才表现不错,走,请你吃夜宵。” “不着急回去看方案吗?” “刚好有点饿,一边看一边吃。” 田晶晶白了她一眼,肚子忽然咕呱叫了几声,“顾闲,你真是一点都藏不住。” 两人转了几个弯才来到陈慕的摊位,见她正埋头沉浸炒粉,默默地没打扰她,付完钱就坐在附近桌椅区看起刚才那份打印文档。 顾希延边看边拿起手机做摘要,本以为这位土皇帝文化水平有限,大概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料她越看越觉得诧异,不禁戳了戳田晶晶,“你也看看,是我以貌取人吗? “我知道这不是他写的,不过他这市场管理处怎么还有人会写申论啊?” “什么申论?你别太夸张了。”小田不以为意,揪过文档粗粗看了几眼。 “蛙趣,你还真别说...”她举着手机电筒借光,不忘对顾希延撇撇嘴,“申论有点夸张了。不过这个更接地气,可操作性很强啊。 “这就奇了,他有这么好的办法怎么早不用呢?非大火快烧透了才把灭火器掏出来。 “这狗东西纯坏啊。” 两人沉浸方案里叽叽咕咕,耳边忽然响起清透的声音,“炒粉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辣。” 顾希延一抬头,正对上她内敛沉静的双眼。 “看什么呢?”那人不咸不淡地问。 田晶晶有些花痴地望着陈老板,手里东西不由自主地送上去,“陈老板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 陈慕回头望了望摊位,顿了几秒才接到手上。 这不正是她...... 幸好此时她戴着口罩,不然嘴角的弧度肯定露馅。 陈慕假装扫了几眼,赶紧把文档递回去,“嗯,是不错。” 饶是这样,她微妙的语气,以及眼角不经意露出的浅笑还是落进了那个人眼里。 她转身一走,顾希延的视线就牢牢地追着她。 像在追踪一只狡猾的野兔子。 田晶晶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对劲起来,“哎哎,你干嘛呢? “大庭广众之下,顾闲你穿着制服呢,别看了。” 顾希延恍然回神,对着小田警官手里的文档嘀咕,“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顾希延苦于陆女士的信息轰炸, 当晚灰溜溜地返家。 客厅里,顾老头和陆女士正严阵以待。 她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拈着那沓材料,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们还没睡呢?” “好了好了, 希延过来, 爸爸有话跟你说。” 顾老头每次充当和事佬都是这副语气, 就差跟她说, “你放心, 我绝不偏袒你妈。” 这也是为什么顾希延反抗了那么多次, 每次都颓然失败的最大原因。家里这两位最善于唱戏,你方唱罢我登场,跟迷魂阵似的, 顾希延经常听着听着就被绕进去。 等她醒过神来时, 早就跳进圈里了。 “爸,你们先休息吧, 我还有点事。 “最近所里有个麻烦的案子,这周必须解决, 等下周有空了再聊。” 顾希延决定采取迂回战术,总不能每次都强摁着她的头认错。 况且, 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女士闻言险些又发出尖锐爆鸣,被顾一舟大手一拦,“你先别急,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希延长大了,你就少操点心。” 呵, 又演上了。 顾希延苦笑一声,始终撕不开脸皮, 末了叹口气,“谢谢爸爸。” 洗漱完后,她回到卧室给陈老板发去信息:[有空吗?聊聊?] 对方很快回复:[没空。] ......就说她不对劲了。 顾希延盯着对话框,对方的昵称从“陈陈陈老板”变成了“cc”。她有些百无聊赖的点开她的朋友圈,发现她更新了一张图片。 那只被收养的小狗终于洗了澡,乖巧地蹲在米白色沙发上,两只黑色葡萄似的圆眼睛,粉粉的耳朵尖,嘴巴咧开露出小舌头,十分活泼可爱。 小狗的下巴搭在那人的手掌中。 这是网络上最近很流行的拍照姿势,猫猫狗狗的宠物博主都这样拍。她懒懒地陷在椅子里,盯着那张照片出神,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叮!”新消息。 cc:[你的伤不要紧吧?] 顾希延猛然想起来自己一直忘了跟她说,于是赶紧回复:[不要紧,只是擦破点皮。]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稍显生硬,于是在表情包里搜了半天才找到一只卡通萨摩耶表情,犹豫几秒点击“发送”:[表情:萨摩耶傻笑。] cc:[回家了?] 顾闲:[嗯。刺猬...还好吗?] cc:[202407290004.jpg,小刺猬正在啃蓝莓的照片] 顾希延气恼地想,说没空还用手机跟我聊天,摆明就是心里有鬼。她有些颓丧地往后一靠,既搞不清陈老板心里到底憋着什么坏,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她会那么异常。 从她出现在地库里那一刻,顾希延就已十分诧异。她的惊慌失措,略带责备意味的眼神,少有的温柔和莫名其妙的滚烫。 她有点不对劲。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希望的东西,从细枝末节中推演她爱我的证据。 顾希延不是细节控,她其实经常忘东忘西,但唯独却没忘记跟她相处时的一分一秒。 她一个打挺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开始推演。 结果推演来推演去,发现记忆里都是自己在她面前惊慌失措的窘迫情形,不由地有些绝望。 半夜拣刺猬被人撞见,吃辣椒呛到飙泪,cos不良少女被人当街看遍,抓黄毛时情绪失控,以及昨晚堪称史诗级毁灭性打击的——浑身湿透被人捡回家...... 算了,别推演了。 顾希延半梦半醒着,摸到椅背上的制服,她一把拽下来凑近鼻尖。 是陈慕的味道。 她决定明天一到办公室就申请报损。 这件制服她要一直挂在床头。 * 岚河夜市聚众斗殴一案最终经过调解,顺利结案。 但顾希延的任务还没完。 她把从张程亮那里要来的资料研究了好几遍,这两日又拖着搭档田晶晶在商户里摸排走访,终于对这份资料里说的解决方案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像是管理处能做出来的,更像是商户组织自己做的。 顾希延特意趁陈老板不在的时候找到炸串摊的张欣兰,想从她嘴里得知这份资料的出处。 张欣兰面对小顾警官忐忑不安,不知道她问这个要干嘛,于是拼命摇头愣是不说。甚至连糖水摊的刘莹也是,她早老就在商户群里发了好几次通知,请大家不要透露调查问卷的细节,以免给参与者惹上麻烦。 顾希延都气笑了。现在这么团结谨慎,打架斗殴的时候倒不去拦。 刚回到所里,赵子贤就让她和田晶晶赶紧来孙局办公室。 孙建刚正在窗前来回踱步,一看顾希延推门进来,脸上不由地绷着,“小顾,你来说说岚河夜市那边走访得怎么样了?” “好,孙局。”顾希延掏出笔记本, “这两天我跟晶姐走访了靠近夜市的十三户业主,油烟和噪音污染基本属实,第三方检测报告也都查证过,没问题。 “商户除了涉案的那五个,又另外抽查了二十家,信息比较分散。不过我们拿到一份商户调查问卷统计结果,而且材料里有之前商户代表提出的解决方案。 “我和晶姐仔细看过,材料内容跟走访的情况基本一致,市场承包人张程亮说这个方案他已提交给政府那边,上午电话说要来派出所单独谈谈。” 孙建刚听完,脸上紧绷的褶子略微松了松,“正好小顾,那个张程亮上午也给我来过电话,他说想彻底解决纠纷,准备把商户和业主代表集中到派出所来签个协议,你们还有什么建议吗?来都说说,这个事情越快解决越好,再拖下去我可都要失眠了。” 第45章 ......这么爽快? 顾希延拿出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沓资料,摆到孙建刚的办公桌上,“孙局你看过这个吗?这个解决方案就是张程亮提的,赵哥和我们两个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如果张程亮要签约,基本也是比对这个来的。” 孙建刚眉头一挑,拈起那沓纸扫了几眼,忽然哈哈一笑,“这材料我在市里开会已经看过了,里面那个噪音补贴的建议很好啊,城建局那边还专门过问了几句,让他们自己先实验实验,这个方案搞不好以后在别的景区也要复用的。 “没什么问题的话,赵子贤你安排一下,这周五前把事情做个了结,我还得跟市局汇报。” 赵子贤如释重负,一连担心几个晚上的他早就精疲力尽,“好的,孙局。” 三个人从孙局办公室出来后都有些傻眼,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全不费工夫。尤其是那个张程亮的转变如此之快,顾希延始终觉得他藏着什么猫腻。 两日之后,赵子贤安排的协议签署仪式如约进行。 为此,派出所还特别做了个大横幅挂在会议室里,上书“岚河夜市与喜乐小区共建文明社区调解大会”。 好几队人马乌泱乌泱地来了,有业主代表五人,商户代表五人,市场承包人张程亮和他的小弟张佟伟。 岚河派出所有一间大型培训讲堂,临时被征用来作为签署会场。在孙局的指示下,田晶晶还动用她的私人关系找来了不少新闻记者,准备宣传一番辖区内的民间自治先进案例。 顾希延磨磨蹭蹭地整理着执勤服,嘴里嘟囔着,“干嘛非要我去,赵哥在不就好了。” 身后的田晶晶凑到她镜子面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个大笨蛋,我跟朋友都说好了,到时给你多拍几张照片,回去就挂在新闻首页,不怕陈老板看不到。 “我们小顾穿制服最飒了,这不把她迷得死死的。” ......我真是求求你了。 她又想起那晚的推演噩梦,她有没有把陈老板迷得死死的不知道,但人家确实把她钓得五迷三道了。 两人换好衣服就准备去会场接应。 顾希延手抄着一沓材料走得飞快,不料在楼道转弯处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她险些撞上去。 “顾警官。”清透干脆。 清泠泠的声音先于人来到她跟前,她不由地一怔。 定睛看时,陈慕就在她眼前立着,黑发低髻,眉眼轻扬,莹润唇角微微弯着,“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不是慢着,她来干嘛? 顾希延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慌乱中,田晶晶从后面追上她,“愣着干嘛?快去啊,要开始了! “你注意仪表嗷,别忘拍照那茬!” 下午三点,协议签署仪式正式开始。 孙局在启动仪式上豪情发言,什么“时代新风”、“警民共建”、“安定祥和”...都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顾希延根本没心思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一会儿见。” 以及,坐在她对面的那位目不斜视地盯着主席台的...陈老板。 手机忽然“嗡嗡嗡”几下。她划开一看,消息来自“大馋丫头”: [蛙趣!顾闲,你看见了吗?] [那是你们家陈老板?] [你没跟我说过,她原来这么好看啊!本人也想跟陈老板贴贴!] 顾希延哭兮兮地迅速回复她:[报一丝,无可奉告。] 她偷偷掀起眼皮,不料与她视线对了个正着。 顾希延慌忙垂下鹿眼,不自然地抿住唇角。 那人的真丝白衫恰当地勾勒出她的肩线,珠光贝母项链垂在锁骨上,一双纤长的手交叉放在桌前。 那双手,也在某个深夜里轻抚过她的毛躁的发,也用力地握住过在红灯前险些失控的她,也紧紧圈住过她的肩背,热得滚烫。 她的手心都开始潮湿起来。 孙局终于结束了他长达十五分钟的流水席发言,赵子贤随即上前cue流程。 顾希延即刻起身走到资料桌前,抄起双方上交的签字版调解书和补偿协议书一一发到对方手里进行签字。 经过陈慕身边时,那人忽然抬头看向她,仪态大方又得体,“谢谢顾警官。” 她心里提着半口气,忍住心脏的砰砰狂跳,机械地点头。 随后,张程亮走到主席台上开始侃侃而谈此次调解协议的来龙去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顾希延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陈慕直视的目光,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不解地歪头看回去,浓密的睫毛忽然快速眨动,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她好像猜到了一个尴尬的真相。 * 仪式很顺利,大家都很满意。 尤其孙局被张程亮恭维得简直一刻都合不拢嘴,倒是业主代表和商户代表们反应还算平静。 送走乌泱乌泱的当事人后,顾希延累得一屁股戳在椅子上,“今天不能加班,脑瓜子嗡嗡的。” 田晶晶马上捏着手机凑过来,“顾闲,照片我发你了。” “什么照片?” “嘿嘿,你看了就知道了。”小田警官一脸神秘花痴笑,末了戳戳顾希延,“真的很配。 “加油哦,我看好你!” 顾希延嫌烦地掏出手机,点开搭档的对话框,闪现出十几张她在仪式现场的工作照。一路翻下去,直到最后一张,她的瞳孔忽然放大。 那是一张她和陈慕的合照。 她站在她身边,手里托着一沓待签的协议书,正低头看向她。 那人也抬头迎面看她,纤巧的侧脸被她的阴影笼住,两人视线交汇处,透出来几缕午后的阳光。 白衣蓝衫相望,有些什么难以言明,但又如此清晰。 顾希延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点击了“保存图片”,将其隐藏在相册的秘密一角。 等她走到停车场时,发现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还在。往前越过车窗看去,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傍晚的夕阳发了呆。 她心一横,“当当”敲了两下车窗。 那人推开车门,抬眼冲她一笑,“不加班?” 顾希延的鼻音变得更重了,说话时嗡嗡囔囔,“头疼,不加。” “顾警官,可以麻烦你吗?”陈慕走下车,指着脚下的高跟鞋,“我不方便开车,你送我回家吧。” “你今天倒是有空,”顾希延酸溜溜地揶揄,却二话不说就蹿进去,“没带帆布鞋?” 那人自顾自坐上副驾,没理睬她的吐槽,不咸不淡地说,“出发吧。” ......顾希延皱起眉扫了她两眼,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勇气反驳,只好默默启动车子。 刚要踩下油门,她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副驾那人就指着身侧的储物盒,目不斜视,“在这。” 她低头一看,嗯...两大包湿巾卡在储物盒里,显得十分拥挤。顾希延讪讪地撕开包装,迅速抽出来两片。 “顾警官,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顾希延的手僵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是不是...又给你做‘嫁衣’了?” “难说。” “什么叫‘难说’?” “谁给谁做的‘嫁衣’还不一定吧?” ......顾希延想到下午赵哥同步的邮件,他刚刚提交了下半年提报晋升名单,其中就有她和田晶晶。 她有些不甘心,明明这跟陈慕一点关系都没有。 “除非你承认那方案是你写的,就是你写的对吧?”顾希延有些赌气。 她的视线在陈慕身上来回打量,她高昂的侧脸,松弛的肩线,身前轻微的起伏和半裙下交叠的长腿,如此松弛又透露出优越感的姿态。 这种游刃有余的语气,让顾希延觉得无端气恼。 “你猜。” 顾希延瞪了她两眼,随即一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高速路上突然有些拥堵。即便是如此宽的道路,一旦人多了也显得狭窄。 她偶尔抬眼看一眼后视镜,忽然注意到那上面挂着的书签儿。 “这是...你爸爸的字?” “嗯。” 顾希延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冲动,脱口而出,“陈慕,你以后...会留在岚城吧?” “应该吧。” 顾希延哑然。她不理解,什么叫“应该吧”,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刚要追问,车载屏幕上忽然显示电话接入,联系人“林冉”。 副驾那人掏出手机接起,并不避讳她。顾希延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她说什么提案问题,又讲到什么梅镇、考察的字眼。 两人亲亲热热地打了十多分钟电话,陈慕才客气地挂断。 顾希延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是那天在live house的朋友?” “顾警官好像很关心我朋友,要介绍给你们认识吗?” 第46章 “不,不用。”她右颊的小梨涡忽然一僵,磕磕巴巴地解释,“只是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随便问问。” “高中同学。” 顾希延又没头没脑地跟了一句,“只是同学啊?” 忽然一道冷锋斜过来。 她把持着方向盘不敢分神,意识到问了句越界的话,渐渐地耳后连着脖颈都烧得绯红。 “顾闲。” 陈慕缓缓地往前探身,望向前方遥远的天幕,层层橘红浸染在蓝色丝绒之下,“夕阳真好看。” 嗯。 顾希延心想,蓝调夕阳很美。 如果是跟你一起看的话。 作者有话说: 网友:我看gl小说里的拉拉谈恋爱,第一次见面就牵手、亲嘴还...了... ----------不可置信的分割线---------- 陈芊:我不信,现实中表姐和姐姐见十次和见一次没什么分别,这都两三个月了还只是一起开车看夕阳的进度... 小田警官:(咳咳咳~)请各位未成年人正确认识两性亲密关系,有必要的话来我这上一下公开课! 第34章 第34章 陈芊得知要回梅镇, 开心地连夜收拾了大包小包。 在姐姐家住了半个月,每天生活规律得堪比坐牢。陈慕为了让她安心练习,特意给她报了音乐课, 让她每天都按时去报到。 下课回家后就帮姐姐收拾食材, 等她一出门, 陈芊就对着客厅的电视发呆。她想外婆, 也想老家的小伙伴。 一大早, 她穿得整整齐齐牵着小白等在玄关, 看陈慕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收拾, 忍不住发牢骚, “你快点嘛,干什么都慢吞吞,要是大姐在估计又要骂你了。” “陈芊, ”陈慕顶着半干的头发剜了她一眼, “我让你给陈羡打电话,你打了吗?” “大姐说她不去, 家里有事。” ......陈慕狐疑地扫了她两眼,“有什么事?她不是天天撺掇我回梅镇?” “不知道, 可能是吕思凡生病或者她店里走不开吧。”陈芊火急火燎地催,“别管她了, 你车上也放不下那么多人。 “大姐经常回去,偶尔一次不去没事。你快点,小白都等急了!” ......陈慕有些无语, 这臭丫头还以为她是回去度假。 但实际情况是,文旅局的赵建安得知岚河夜市纠纷顺利结案, 忽然兴致大发,想起要去梅镇转一转。 前两天林冉特意打来电话通知她, 两人为此准备了好一番。 她跟林冉确认了访客名单,提前发给了外婆。 陈慕的外婆付文英与梅镇当地的乡镇政府书记徐钟林的父亲是旧友,徐书记得知市里文旅局领导要来考察,恨不得调动乡镇整套班子一起迎接。 付文英耐心劝说,让他不必劳师动众,就当成小旅游团的规格来接待就好。陈慕跟着松了口气,此行能不能把梅镇推进赵建安的心里,对各方都至关重要。 梅镇距离岚市仅一百多公里,陈慕带着妹妹和小白约莫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两人一进门,那道灰白的影壁又迎在眼前。青天白日,墙根下好像长了些淡淡的霉斑。 “姐姐,走啦!”陈芊拉着狗,边跑边喊她。 陈慕将一抹隐秘的酸涩压进心底,展平了眉梢追上去。 想到上次半夜赌气跑了,她一直觉得有些愧疚,心想一进门就跟外婆负荆请罪。 走到前厅时,外婆付文英早从屋里迈出来,揽住两个外孙女左拍拍,右贴贴,满脸笑意。 就连陈芊忽然跑去岚市住了半个月也没多过问,这更让陈慕觉得讪讪的。 她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小心翼翼地解释,“外婆,我怕陈芊回家又到处乱跑,所以才...” “这样最好了,慕慕。”付文英脸上一直挂着笑,搂过她拍了拍肩膀,“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她天天念叨你,你一回来她又跟见了仇人似的。 “你们俩呀,真不知道上辈子互相欠了几万贯。” 陈慕红着一张脸被她逗笑,眼里泛着几星光亮,把头凑到付文英怀里去,“外婆,我真想你。 “上回舅舅在这,我都没好好跟你说话。” “好端端提他干嘛,别管他。”付文英看着在院里子和狗玩得正嗨的女孩,“芊芊也是,每次梅州一来她就炸毛。 “我知道他干的那些好事儿,没少骂他。” “好啦,不提了。”陈慕撒娇地笑,低头时眼角藏下一丝冷意。 这个该死的陈梅州,看来这些年他没少啰嗦陈芊。 付文英松开她后,走到八仙桌前倒了两杯茶,“慕慕,你今天先办正事,等你回来外婆要跟你聊聊。” 陈慕冲她眨了眨眼,很识趣地回应,“嗯,我也有话跟外婆说。” 不多时,林冉打来电话,说赵建安一行人半小时后到老牌坊。 陈慕应了她,挂断后又拨出一串号码。 十分钟不到,祖屋大门口就响起清脆的鸣笛。 她和陈芊跑出去一看,正是之前与她微信里联系的梅镇本地选调生,曹曦,也是这次接待文旅局考察团的本地导游。 曹曦给人的第一印象舒朗大气,齐耳短发清爽干净,眼大而有神,双唇饱满红润,透出一股蓬勃健康的生机。 她日常工作大多都在走街串巷,皮肤泛出微微蜜色,身着白衬衫、牛仔裤,简单又干练。 “你就是陈慕姐姐吧?”曹曦的声音略微低沉,与她踏实可靠的形象倒很贴合。 陈慕伸出手跟她打招呼,“对,我就是。这是我妹妹,陈芊。 “今天麻烦你带她一起。她从小在梅镇长大,对这里也很熟悉。文旅局的领导马上就来,你们先去老牌坊那等着。” 陈芊也有样学样,热情地伸出手,“曹曦姐姐好,今天我是你的小跟班。”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一个意外得像老干部,一个纯粹二次元少女,总有种破壁之感。 曹曦示意陈芊坐上电动车,对陈慕点点头后就载着人前去老牌坊迎接考察团。 陈慕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不禁低头笑了笑。等她穿过巷子近路走到老牌坊时,那俩人刚到不久。她们身后站着乡镇班子里的几个部门领导,打头的就是乡镇书记徐钟林。 不远处,十来米外缓缓停靠下一辆小巴车。陈慕跟在徐钟林身后,踩着帆布鞋走得风生水起。 小巴车上陆续走下来赵建安、林冉以及四五个文旅局的科员,双方人马互相客套介绍过,曹曦就带着考察团开始浏览介绍梅镇的人文古迹。 梅镇地处岚市西南,依山傍水,早年间因交通不够发达,一直没有得到很好地开发。 镇上的老牌坊一带建筑大多是明清时代就流传下来的,青砖黛瓦白墙,门窗都是精美的木雕工艺。因年久失修,白墙蒙了一层灰扑扑尘土,墙角偶尔攀延上几团暗绿色的霉斑。 赵建安等人边看边构图拍照,又频频驻足研究门廊上的雕刻,加之曹曦声情并茂地讲解演绎,一行人看得流连忘返。 陈慕时不时扫一眼前面,留意着进度,心里琢磨就快到吃饭时间了。 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林秘书突然细声细语地问,“你不在家里帮忙,跟在这逛悠?” “不急,外婆那边有隔壁阿姨打下手,我看时候差不多了,得让曹曦带赵局长他们去祖屋那边。”陈慕说完就给陈芊发了条信息。 绿发女孩正手舞足蹈地跟曹曦一唱一和,说到暑假去抓虾玩水采菱角,忽然话锋一转,“赵老师,梅镇不光好看好玩,本地菜也很好吃,属我外婆做的最香!快到正午了,我想请各位老师一起去尝尝。” 赵建安是文科出身,本就喜好人文古迹风光,有曹曦和陈芊一路沿途介绍梅镇风土人情,已对梅镇有了很好的印象。此时听说还有美食,更是来者不拒。 他身边的徐书记早知这是付文英特意提的环节,于是也十分配合,“这话倒不假。赵局长有所不知,梅镇这地方早年间可出过不少贡厨,每家每户都有几道祖传拿手菜。” 赵建安一听便心驰神往。在市委班子里他这职位不起眼,但在乡镇干部眼里他多少算个官,被如此簇拥恭维的机会不多见,因而十分受用。 大家假意客套推脱了两次,一行人就转而往祖屋去。 那边付文英已在堂屋摆好了两桌菜,应付十来个人不在话下。一群人热热闹闹走进来时,她正好摆完最后一道鱼。 徐钟林又趁机把付文英等几人分别介绍给赵建安,一番你来我往之后大家落座吃饭。 席间饭桌上无酒,曹曦为了推荐本地杨梅,特意把从乡下饮料加工厂拿来的冰镇杨梅饮料摆上桌,顺势又狠狠推销了一番本地杨梅生产基地。 林冉坐在她身边听着,越发觉得这个曹曦有点意思。来考察之前,她做了不少关于梅镇的介绍资料发给领导赵建安,唯独少了一部分本地经济产业的内容。 第47章 现在忽然遇到这个宝贝,岂有放过的道理。 趁大家埋头吃菜的功夫,林冉和曹曦对了对眼神,两人有心有灵犀地大摆起龙门阵。 这一顿饭,从历史文物说到产业升级,从世家科举说到御厨贡菜,林冉说完周边旅游资源置换,曹曦又接上本地传统工艺商业化,总之俩人就没停下嘴。 一旁的陈慕看这俩人的阵势,干脆将早就打好的腹稿抛之脑后,任由其两人发挥。 外婆付文英时不时跟她对视一眼,祖孙俩人暗暗偷笑。 这顿饭做东,也太值了。 热热闹闹吃了两个小时,盘光碗净,宾主尽欢。 陈慕适时端上本地清茶,顺便邀请赵建安和徐钟林参观祖屋。梅镇有不少类似的建筑,大多年久失修,陈家这套宅子算是矮个里拔将军,维护得相当不错。 往前三代说起来,陈家也算是本地望族。但经过特殊时期之后,家产基本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保存下来的旧时文卷,也不值钱。 赵建安转了一大圈,对祖屋前厅里的几幅字很有感慨,不禁赞叹,“这幅柳体写得好,爽利挺秀,很见骨力。” 陪同的付文英头发半白,攒成了整齐的小髻,看见那幅字时眼神一闪,顿了几秒才笑说,“这是我的女婿写的。” 她说完,悄悄抬手抚上陈慕的背拍了拍她。 不多时后,考察团一行人起身告别。 赵建安拉着徐钟林,决定立刻动身去乡镇办公室临时开会,先听听本地文旅部门的规划,再初步讨论一下关于梅镇未来的开发方向。 林冉绕过几人来到曹曦面前,伸手与她正式认识,“我认为你刚才提到的那几项都很符合当前政府工作规划的热点和重点,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有一些细节想跟你再讨论。” 对面的曹曦显得有些意外,明亮大眼闪了几闪,忙不迭掏出手机,“我扫你吧。” 她左手食指和无名指上分别卷了一圈翘边的创可贴,看得出那双手不怎么护理。 林冉见状,趁她输入备注时又扫了她两眼。她比林冉稍矮几分,一头柔亮的蓬松黑发,长睫毛阴影洒在饱满的双眼上,鼻尖有些圆钝,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洒脱又娇憨的神态。 不知怎么,林冉对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选调生格外留意。 加完好友之后,曹曦示意林冉同行,两人随考察团一行人往老牌坊那边的停车处走去。 祖屋的院子里忽然空荡下来,只剩祖孙三人。姐妹俩很快把餐桌收拾干净,盆盆碗碗洗刷完后才回到堂屋。 小白吃饱了狗粮正趴在屋檐下乘凉,它在这里似乎格外放松,不多时就打起了轻微的呼噜。陈芊也迷迷糊糊地躺在一旁的摇椅上,起了个大早的她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了。 屋里,付文英端坐在八仙桌前,轻手轻脚地将茶杯推到陈慕面前,“这几个月不见你,又瘦了点吧。” “看着瘦,其实变重了。”陈慕冲她嘿嘿笑,“那么大的铁勺,每天摇得肩膀痛。 “唉,就不如陈羡舒服,站在镜头前面喊一喊,穿穿漂亮衣服就能赚大钱。” 付文英闻言斜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埋怨,“那她说叫你去,你怎么还不去?” “外婆,我做不做得来你还不知道么?我往那一站就是跟木头,还不给她赔得嫁妆都不剩了。” “慕慕,那你跟外婆说说,这好大的阵仗,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她说完拈起小茶杯,默默地抿了几口。 桌旁的陈慕低下头,茶杯里溜进来几支茶叶梗,被她摇了两下便沉在杯底。 她此时心里许多想法,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早在回岚城之前,她就曾仔细看过当地政府连续五年的工作报告,里面多次提到要大力发展本地旅游业和特色传统文化产业,并为此设立了诸多基金用于支持青年回乡创业。 与此同时,政府近年来的财政收支情况也能反映其决心,十几亿的扶持资金确实帮助许多落后乡镇实现了旅游产业升级,带动了当地发展。 而她的家乡梅镇,风景秀丽,人文深厚,但因乡镇政府班子人员老化,屡次错失发展机会。 去年伊始,她从外婆口中得知新一届的乡镇政府换了一整套人马,其中就有外婆的旧友之子徐钟林。 徐钟林是土生土长的梅镇人,有文化有情怀,又从基层一路打拼上来,是作为振兴梅镇最好的人选。 她厌烦了在深圳的高楼大厦中,终日游走在虚无的数字之间,她宁愿回到家乡,回到外婆和家姐小妹身边,她需要一个契机。 但外婆的生病让她忽然明白,契机永远是不能等的,你得去抓。 能等来的大多是噩耗,而抓来的才是机遇。 假如梅镇能在徐钟林的带领下得到新发展,那陈慕就有把握在其中分得一杯羹。 大概也是那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冒险的天性,她跟父亲苏庆东是同一类人。 她想赌一把。 当初回岚城,她本意也并不是只摆个夜摊而已。不过是因为夜摊前期投入成本低,又足够灵活,适合对餐饮一窍不通的她从头开始深入。 虽然每天从批发市场只取简单几样食材,但她总会多花半个小时闲逛,一来二去渐渐地对本地菜品供应链也熟悉了不少。 这几个月在岚河夜市经历了种种之后,陈慕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不过她也没料到,机遇来得如此之快。 赵建安一行人显然已对梅镇流露出极大兴趣,加上徐钟林那套班子的努力,或早或晚,梅镇都会被大力开发。 况且,她的好朋友林冉本就计划在明年的工作规划中把开发梅镇作为特大项目上报。快则今年年底,慢则明年春天,一切都会明晰。 而她陈慕,要做一个全新的餐饮品牌,跟苏庆东的秘制辣豉酱完全不一样的,属于梅镇的,属于陈家的品牌。 世上生意如此之多,重则煤电石油,轻则街边小贩,又或如大姐陈羡的网络女装生意,陈梅州的海产生意,哪一样都不简单。 让她在岚城扎根,或在梅镇立足,她思来想去,大概与家乡的牵绊最深的就是吃了。 年幼时,爸爸苏庆东是大厨,却最爱做家常便饭,全家人拥在桌前大吃大嚼、满口馨香,这是对她而言最珍贵的记忆。 即便后来苏庆东破产,姐妹俩也没跟着他吃什么苦,他用仅剩的力气给了她们最后一段美好时光。 而那年大雨夜里陈华萍突然的不告而别,也给这份美好画上了最后句号。 杯底的茶梗晃了两下,几滴热泪融入其中,陈慕忽然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外婆,我要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本咕:贴贴小宝,本文预计2.4(本周三)入v,当天掉落万字更新大肥章,v章从20章开始,小宝到时记得别买重哈~ 超级谢谢小宝的陪伴和关注,入v后有大红包抽奖,以及我会回馈你更多有爱剧情,保底日三,努力日六~ 从本章开始将会有新角色以及副线cp出场,当然咱们小顾警官永远稳居追姐第一线,接下来几章是露营剧场,敬请期待哟~ 本文预计将在三月底完结(全文35w字以上),那么,就劳烦小顾警官和陈老板陪我们度过冬天吧~ 至于我捏,我要和你一起迎接春天~~~ 第35章 第35章 付文英, 生于1950年。 十几岁时,父母在特殊时期中被批斗去世,家产全部充公。 她在下乡时遇到陈国栋, 两人一见钟情。国家恢复高考后, 陈国栋通过考试读了大学, 毕业后进入老家梅镇纺织厂工作, 二十四岁的付文英随他重返家乡。 当时陈家同样经过特殊时期的洗礼, 家族上下破败不堪, 亟待重整旗鼓。 陈国栋作为工厂里为数不多的技术员, 埋头苦干、精修技术, 很快便崭露头角,加之亲戚之间互相帮扶,大家族的境况里外里也好起来。 众人都知道他爱人付文英念过书, 不仅识字甚至还懂英文, 在那个年代是很受到尊重的。因此亲戚邻里习惯了大小事都跑来问几句,渐渐地陈家越发成为这一带的话事人。 付文英育有两女一子, 大女儿陈华萍就出生于他们刚回到梅镇的这一年,1974年。 因为是第一个孩子, 她倾尽精力去养育,巴不得一切好东西都给她。 陈华萍从小性格开朗, 长得漂亮,唯有读书麻麻地。她年轻时认识了小镇青年苏庆东,二十岁刚过就忽然怀了孕, 两人奉子成婚。 1994年,正是陈羡出生那一年。 付文英恨她不争气, 本想教她做个知识分子,她却甘心去做家庭主妇。 但她始终对这个大女儿的爱比恨多。 风云突变, 苏庆东恰逢人生得意之际跌到谷底,她这个岳母无法坐视不理。甚至在苏庆东去世的前半年,都是和陈华萍一起住在陈家祖屋。 第48章 苏庆东去世,女儿陈华萍一拖二住在家里,付文英没说过一个不字。 已出嫁的小女儿陈立竹回家闹腾,她置之不理。刚娶妻的儿子陈梅州腆着脸来要钱,她冷脸骂出去。 岂料某天深夜大雨里,陈华萍不告而别,只留下瘦小的陈羡、陈慕,以及不会说话的陈芊。 付文英这才对她彻底绝望了。 扶不起的陈华萍。 她把这个大女儿从心里连根拔掉,从来不在三姐妹面前提起,她怕小人儿心里也跟着恨。 三姐妹里,陈羡大大咧咧,样貌出众,性格最像陈华萍。 付文英看她看得紧,生怕她重蹈覆辙。幸好陈羡很争气,竟成了三个人里最不让她操心的。 老幺陈芊,性情古灵精怪,整日嘻嘻哈哈,欢脱跳跃,是根没长好的细竹。 唯独这个陈慕,最让她心疼,也最让她牵挂。 她从小不爱说话,却懂事得像个大人。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学习也从不用人操心,年年都评上优秀团员。 连哭都只是偷偷哭,绝不在人面前露一丁点痕迹。 哭什么呢,哭陈华萍不要她。她在她妈妈的日记本里写,“陈华萍,我也不要你了。” 付文英看了只觉得心疼。 她在梅镇生活了几十年,嫁了两次女儿,嫁了一次外孙女,只剩下这两个妹宝恨不得天天捂在手心里。 陈慕上大学之后,她天天盼她毕业。她毕业之后,她又天天盼她回家。 真回家来了,付文英又天天怕。 她已经七十四岁了。老天爷再让她失去任何一个亲人,对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是个讲道理的人。 陈慕从来不跟她提任何要求,一句发脾气的话也没说过。付文英知道,这孩子最重情,却又把自己独立于情之外,忍得辛苦。 于是她想做什么,她都不逼她,也不让她为难。 陈慕辞职了,她真心觉得好,孩子可以休息一阵子。她回岚市了,她也觉得好,这样陈羡还能多照应。 前天打来电话说,她要来梅镇,介绍了考察团来参观。 付文英立刻动用家里的关系找到徐钟林,马不停蹄地安排这、安排那。她知道即便自己不做,陈慕总是能找到别的办法。 她想做的事情,八架马车也拦不住。 但越是这样,就越让她心疼。 此时陈慕就坐在她面前,一双凤眼含着热泪,不声不响地咬着嘴角,轻轻抽泣。 茶杯里“啪嗒、啪嗒”溅出来一瓣一瓣的水花,砸在八仙桌上聚成一团。 这张八仙桌是丈夫陈国栋去世那年添置的,一晃已过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间,她的日子里来去太多人,唯独今天只想留下一个陈慕。 她也想问问老天爷,这算不算贪心。 这时,她的外孙女突然说,“外婆,我要留下来。” 付文英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忽然四平八稳地落了地。她的双手有些微微发抖,假装去拢了拢耳后的灰白碎发。 “好,留下来也好。”她慌忙把陈慕面前的茶杯拈起来,“哭什么呢,把茶水都弄涩了。” “说的是,那我不哭。” 陈慕抹了抹眼角,有些撒娇似地说,“我要喝新茶,不喝这个了。” 就在付文英去添热水的功夫,陈慕走到里屋拿出随行的包裹。 等外婆刚一回来,她就掏出一卷泛黄的白纸。 “外婆,这是上个月我从爸爸的老友那收到的。”她边说边解开纸卷的细绳,展平摆在她面前,“还记得这个吗?” 付文英戴上老花镜,慢慢铺展着那卷旧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不是庆东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秘方?” “嗯,就是它。” 陈慕喝过两口茶,把当时跟崔岚峰怎么遇到,又怎么得回来秘方的事粗粗讲了一遍,末了神色有些犹豫,“这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想问问外婆。” “我刚才还没问完你,你倒问我了。”付文英边说边轻拍了拍桌面,“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我们也不稀罕。 “倒是你,还没说今天请这么大阵仗的考察团来干什么?” “这个...其实我也没想好,谁知道他们来得这么快。” 陈慕有些心虚,毕竟她现在只是空有那套创业想法,连启动工作都还没着手。 付文英盯着她看了片刻,假装冷哼一声,“还想骗我这个老太太,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老太太。”陈慕挪了挪板凳,又往她外婆怀里一靠,“我是有点想法要跟你说,但是前期阶段你得帮我保密。 “对了,尤其是对陈羡保密。” “她是你姐姐,瞒着她干嘛?” 陈慕撇了撇嘴,“得了吧,她最想看我笑话。天天让我去她那做网拍,我又不是那块料。 “还有舅舅、姨妈他们,你也别说。反正我只跟你说了,他们谁知道了我都算在你这。” “好家伙,你还赖上我了不成?”付文英笑眯眯地捋着她柔软的长发,“反正我就这点养老钱,哪天花完了我出门要饭去。” 陈慕扫了扫院子里,低头悄声说,“那倒不用,你孙女我多少有点钱,也不白在外面打工。 “最多就是...请您老出点技术入股。” 付文英忽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这一把年纪,还能有技术入股?” 眼见时机已到,陈慕从包里掏出一个日记本,打开之后竟全是密密麻麻的菜谱。 她站起身,神情忽然变得庄重,很像那么回事,“付女士,现在诚挚地邀请你入股未来的‘梅镇小馆’。 “现在当然是一没店面,二没客源,不过也不影响咱们先探讨一下菜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付文英恍然大悟,点着她的脑门儿又笑,“我说怎么你今天大费周章,这桌菜快赶上满汉全席了,我可是把祖传的家底都掏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两天我在家,咱们挨个试一遍,我要把菜谱记下来。 “先说好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一定得对我倾囊相授。” “我藏着掖着带去哪儿呢?放在棺材里也变不出花儿来。” 她话音未落,陈慕就马上捂住她的嘴,“快快,呸呸呸!” 祖孙俩正有说有笑,忽然挑檐下的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影壁后面“汪汪”叫起来! 旁边睡得迷迷糊糊的陈芊被它吵醒,从摇椅上翻身下来,拉住小白的牵引绳,“怎么了小白,别叫别叫,一会儿吓到人了!” 她刚说完,影壁后面鬼鬼祟祟露出一个人头。陈慕打老远一看,正是那个陈梅州!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 不远处的陈梅州有些忌惮汪汪叫的小白,于是站在影壁那里踌躇不前。他在大太阳下晾了好一会儿,陈慕才没好气地说了句,“舅舅进来吧,有狗绳的。” “哎呀慕慕,你回来啦!”陈梅州露出满口的黄渍牙,黑红黑红的褶子油光发亮,“妈也在,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屋里没人跟他客套,他便自顾自坐下来倒茶喝。刚一低头,他就瞥见了桌角出那卷泛黄的白纸。 陈慕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揪到了手里,“哎呀,这是什么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付文英一向看不惯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的儿子,一把夺过来纸卷,“你手也太闲了。这么大热天不在家待着,来我这老房里晃悠什么?” “妈,我可看见了,这不是当年苏庆东那个什么辣豉酱的秘方么?”陈梅州笑嘻嘻的,两手一叉看向陈慕,“原来慕慕是为这个回家来的。 “我早就说陈华萍手里肯定有这个,你们还不信。你看,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舅舅,你说话嘴巴放干净点!”陈慕忽然变了脸色,冲他甩过去两道寒光,“什么叫‘陈华萍手里有’?你又不知道我是哪里找到的。” 一旁的陈芊也皱起眉,跟着啐到,“你别乱说话,我妈不是那种人。” 陈梅州见状,大概忌惮自己孤身一人战力不足,于是语气缓和了点,“好好,我说得不合适,不合适。 “不过慕慕,你拿出这个秘方来是要干什么?” “这跟你没关系。”陈慕从外婆手里接过纸卷塞到包里,“这东西早晚要还给苏家那边,陈华萍不背这个锅。” 陈梅州被怼了一句,气势上却不肯认输,索性翘起二郎腿,拈着茶杯嘬了口茶,“你别那么激动嘛。舅舅坐在这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说话,你瞅瞅你俩,像个什么样子。” “你...” 陈芊气得冲上去,却被姐姐一把拦住。 她很不满地跺了跺脚,转而钻到付文英怀里愤愤地瞪着陈梅州。 陈慕先是转身安抚她,又跟付文英示意,“外婆,你带她去看看小白,它在那一直叫。” 第49章 等一老一小走开,她才坐到陈梅州正对面,不咸不淡地问,“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陈梅州见她收敛了气势,开始得寸进尺,“听说上午你们陪着市里的考察团在梅镇转了半天,中午还请到家里来吃饭,有这事吗?” 陈慕冷笑一声,心平气和,“有。” “那是什么考察团?他们要干什么?有什么好项目对不对?”陈梅州抖着二郎腿,鞋底的泥团簌簌掉了两块下来,“慕慕啊,你有好事也别忘了舅舅,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舅舅,你也知道自己是做‘水头货’起家的,干不来正经生意。梅镇考察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乡镇政府对接,我们只是从中牵线,你也不用来外婆这咋咋呼呼的。 “要不相信,你自己去政府找人问就好了。” 陈梅州将信将疑,忍不住追问,“是不是跟旅游开发有关?我听外面人说了,这个考察团的人都是市里文旅局来的,肯定是看风情地貌咯?” “我不知道。”陈慕懒得跟他应付,起身就要走,“舅舅你喝茶,我先出去了。” 陈梅州被她甩了脸,还是不死心,又追上去问,“那个秘方真不给我看看?就给我看一眼也行啊?” 他不问这个还好。刚才陈慕因为那句扯到陈华萍的话跟他挂了脸,他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外甥女的雷区上蹦迪。 陈慕猛然回头。他闪躲不及,险些撞上门廊。 “陈梅州,”她一双凌厉的长眼扫过,脸色瞬间沉下去,“以往你总是暗地里骂陈芊,外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你计较。 “我就没有大人大量。我知道你公司开在哪,生意有什么猫腻,儿子在哪里上学。 “从现在起,你再敢来说她一句,我就让陈楚天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她说完这些,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又冷冷一笑,“还有啊舅舅,你那么在乎别人家孩子的亲爹是谁,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 此话一出,陈梅州黑红黑红的脸忽然紧绷成一张鼓皮,咬牙切齿地压着嗓子,“你别给我造谣!” 陈慕的神情十分耐人寻味,冷着一张脸回他,“我造不造谣有用吗?是不是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你他x的...” 陈梅州的胳膊忽地抬高,迎面看见陈慕那肃杀的眼神时,手掌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犹豫良久,颓然啐了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不送了。” * 晚饭后,祖孙又是一阵子闲聊,渐渐地陈芊眼皮打起架来。 付文英早就提前铺好了床铺,跟她们交代了几句就去邻居家里听评弹。 人老了,觉少,睡早了也睡不着。 陈慕被妹妹押着去跟她同住,这是以前陈羡和陈慕小时候睡的房间。 那时候人还是小个儿,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床靠一面墙。两姐妹自己睡,外婆带着陈芊睡。 陈芊还很小,经常半夜起来哭着找妈妈。实在哄不过,偶尔也放进这间卧室跟着大姐二姐一起睡。 哭哭闹闹的小人儿就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格外得沉。 血缘是世上最简单的关系。它不需要精心策划与维护,不需要惴惴不安地猜疑,只要出生自从同一个母亲,她们自然就是最亲近的人。 没了妈的孩子大概格外看重血缘。 人跟陌生人建立关系是很微妙的行为。好了,吵了,分了,合了,总归都是情感作祟。 唯独血缘不是。 它是与生俱来的亲近,也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恨意。 亲近如从小黏到大的妹妹,恨又如她十岁时大雨夜中模糊的身影。 祖屋的门窗高大通透,白日里阳光照得暖暖的,夜里月光也尤其亮。 但今晚的月光格外潮湿。 露水在院内的草地上凝结成珠,折射着莹莹的光。不知怎么,她又趴到窗前去了。 天上忽然雷声大作,遥远的蓝色闪电从天边追到近前,陈慕被这道光晃得睁不开眼。 再往外看时,雨水如注,哗啦哗啦地浇着地上的一切。 浇着泥土,青草,浇着模糊的她,还有她脚下的印迹。 灰白的影壁湿透了,像半透明的塑料雨布。雨布后面紧绷绷地裹着她看不到的惊心动魄,遮住了陈华萍孤身一人的逃跑时刻。 警报意味的红光从大门外突兀地冲进来,粗暴地照射过一切又戛然消失。 在她心上留下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只能偷偷地躲在墙角里捂着嘴巴哭。哭什么,谁知道呢。 总之从那天以后,她没有妈妈了。 眼泪沾湿枕巾,她觉得脸上一凉,随即一团热乎乎的什么钻到怀里。 “陈慕,你做噩梦了?” “嗯。”她不耐烦地囫囵应着,把那团热气搂在怀里,“大热天的你去自己睡,这床那么小。” “后半夜很凉快的,一点都不热。” 陈芊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姐姐你抱我,我记得小时候你都这么抱我睡觉。” “烦死了。” 她不是想找姐姐,而是想陈华萍了。其实大姐陈羡才是最像陈华萍的,可惜陈芊不知道。 陈华萍走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照片都带走了,包括所有跟家人的合照。 包括陈慕的童年。 “姐姐,你能不能不走了?” 温吞生涩的泪滴在陈慕的胳膊上。就像陈芊才三四岁的时候,躺在自己怀里,也经常抽抽搭搭地哭。 “嗯。” “那我们说好了哦。” “陈芊,”她忽然戳了戳陈芊的后脑勺,“我是不是很不合格?” “嗯,不合格。” 陈芊嘻嘻一笑,“可你是我姐姐啊。” 第36章 第36章 顾希延心里痒痒的。 楼下那位陈老板一连几天没回家, 每天给她微信留言:[人在梅镇,拜托顾警官去看下刺猬。] 她看着那三条留言以及三句“好的”,感觉自己像上门喂小动物的钟点工, 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大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提示新消息。 大馋丫头:[顾闲, 周日露营去不去?] 顾闲:[你什么时候喜欢露营了?] 大馋丫头:[...想请施姐去, 你是顺带的。] 顾闲:[表情:打爆狗头。我不去当电灯泡, 您请自便。] 大馋丫头:[傻子, 你叫陈老板嘛, 你不是说她喜欢户外嘛。] 顾希延一想, 倒也...不是不行,于是勉为其难地回复:[那我问问她。哎对了,既然是露营, 要不要把江师姐和霁桐叫上?人多点热闹。] 她刚发完信息就低头嘿嘿地笑, 心里憋着坏。 大馋丫头:[你故意的吧!有什么大病?你敢叫江黎星我把你头拧下来!] 顾闲:[那坏了,我刚发完信息...表情:er一下死掉了] 大馋丫头:[我特么...真多余问你, 算了是我自作自受!] 大馋丫头:[江黎星和霁桐的传说是真的吧?她们真是一对儿!] 大馋丫头:[算了毁灭吧,我比江黎星差哪儿了?] ...... 顾希延看着对话框里的怨念刷屏, 越来越多,直至霸满整张屏幕。 她忽然感到一丝后悔。完了, 陈老板也在的话,她不会也看上江师姐吧!毕竟江黎星号称局里行走的“人形收割机”,斩男又斩女。 你糊图呀顾闲, 光想着逗小田,差点把自己家门拆了...... 她猛猛锤头, 只得不甘心地发送邀请。 顾闲:[陈老板,周日要不要去露营?] 顾闲:[不只我们两个, 有田晶晶和上次去过你那的施姐,还有两个市局的同事。] 顾闲:[嗯,就坐河边随便闲聊、烧烤,看看风景什么的...] 顾闲:[在郊区,但也不是很远,你有事我可以陪你先回来。] 顾闲:[你想去吗?] 梅镇,陈家祖屋。 陈慕这两天缠着外婆把她那本菜谱上的菜都试了个遍。不光如此,她还准备了一应厨具、量杯、称重器等,严格记录用料用量,又用相机全程录像,准备回家慢慢研究。 洗完锅碗,她一抬头就看见陈芊在院子里陪小白玩飞盘。 小白现在已五个月大,疯跑时经常一不留神闯进院内的花丛里。它不明白那些散发着各种香气的植物是干什么用的,每每路过要么咬断两支花苞,要么就是猛刨几下泥土,两只前爪很快就搞得脏兮兮。 陈慕立在窗前,看一人一狗玩得正起劲,不禁弯起嘴角。 直到回屋休息时,她才看见手机的信息。通讯列表上那人头像亮着好几个小红点,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刺猬出了什么事。 聊天框里对方的昵称已从“岚河派出所-顾警官”换成了“楼上-顾闲”,一连几条信息,中心思想只是邀请她去露营。 第50章 看上去还是个聚会,不是约会。 陈慕速回:[这算是感谢?] 顾希延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果然就是她写的! 她心里又气又喜,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人拿捏得团团转,蹲在床角想了半天,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算是吧。] 陈慕暗暗一笑,忽然想到在梅镇时林冉忙前忙后空不得闲,不如也邀她去聚会放松一下,又不会显得她刻意感谢。 ......显然手比脑子还快,她迅速回复:[介不介意我带个朋友?] 楼上-顾闲:[不会是那个...林冉吧?] 陈慕:[怎么,不行?] 楼上-顾闲:[...没有,那行吧。] 顾希延盯着聊天框忍不住咬牙切齿,早就觉得林冉跟陈老板关系匪浅,却没想到是这种随叫随到的程度。 若有若无的醋意从心上涌起,她颓丧地往椅子上一靠,低头扫了眼挂在床头的那件制服。 * 岚市以独特的自然风景闻名全国,郊区亦有大片的天然森林公园和野生湿地。 本地人一年四季都爱露营,不管是亲子聚会还是公司团建,很多成熟露营地都需要提前预约。 田晶晶为保万无一失,当即建立群聊把周日参加聚会的人都拉了进去。 一共七人。顾闲和陈老板,陈老板的朋友林冉,市局的江黎星和霁桐,施嘉和她——田晶晶。 唉,原本以为的四人约会现在变成了大团建,小田警官心里苦。 群里各位刚开始还比较腼腆,但有田晶晶和顾闲嘴贫玩笑,很快施嘉也加入气氛组,不到半天聊天框里已有几百条信息。 刚出外勤回到办公室的江黎星坐到桌前,随手划开手机一看,险些以为自己眼花。 江黎星:[请问...这是个什么群?]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周日露营群] 落木雨:[@江黎星江江,周日带瓶雷司令半甜] 江黎星:[收到,桐桐 @落木雨] 释迦果:[表情:拒绝狗粮] 顾闲:[@落木雨请撤回,有人酸掉牙了] 释迦果:[表情:捶爆你的狗头] 释迦果:[表情:猫猫-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释迦果:[表情:莲花-不想活了,现在就让我圆寂] 田田甜心:[@释迦果 人,我的胸膛给你依靠] 释迦果:[呜呜呜...] 江黎星:[@陈老板 @木木林这两位是?] 田田甜心:[江师姐好,这是本期特邀嘉宾,陈慕,林冉] 田田甜心:[是小顾闲的朋友~] 田田甜心:[表情:斜眼狗头-你懂得] 江黎星:[陈慕、林冉,很高兴认识两位] 落木雨:[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霁桐] 陈老板:[你们好] 林冉:[表情:开心小猫转圈圈] 林冉:[@田田甜心谢谢田警官组织露营,很高兴认识各位] 顾闲:[大家别客气,想想周末吃什么,快点发出来] 田田甜心:[吃肉!摩多摩多烤肉串!] 顾闲:[顶级玩家请不要随便发言~] ...... 果然,这个群直到周六晚上还在不停制造毫无意义的消息洪流。陈慕被连续不断的嗡嗡声扰得心烦,干脆关了消息提示。 从外婆家返程时,陈芊说要暂住一周再回岚城,顺便带小白去跟朋友们见面,陈慕索性随她去。 她已从外婆那里搞到了几十份菜谱,这两天一睡醒就扎到厨房里鼓捣。 鉴于田警官说她想吃烤肉,陈慕提前给菜市场卖肉的老板打电话留了牛上脑、牛眼肉和小排,刚刚腌制好放进冷藏柜。 门铃突然响了。 她走到玄关时看见那张日历卡还剩两天,又回头望了望笼里酣睡的小刺猬,忽然意识到时间过得飞快。 打开门后,那人正杵在门口拎着一塑料袋什么东西,“你方便吗?” “进来吧。”陈慕让出过道。 半路她又想起从梅镇带回来的杨梅还在冰箱,顺便走到厨房拿了出来。 刚要回头,一道阴影紧紧贴着,她险些撞上顾希延。 “你怎么不声不响的?” 她刚要阴阳两句,想到这人大半夜下楼,该不会又吵架了。几天前顾希延在地库里情绪失控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忽然有些担心。 哪知顾希延一手将塑料袋提到她面前,顶着哭兮兮的脸,“你说要带烤肉,田晶晶那家伙非要点菜,外卖刚到,我还没来得及弄。 “一起,好不好?” 陈慕险些背过气去。她本来洗漱完都要睡觉了,谁家好人半夜十二点来穿蔬菜串儿啊。 “下次可以直接买成品。”她边说边指着水池,“既然要弄,那你先洗菜。” 顾希延浑身像打了鸡血似的,嗷一声“好!” 还没等陈老板指挥,她已把塑料袋里的蔬菜依样拆开包装,分门别类地洗起来。 正洗得渐入佳境,陈慕忽然来到她身边问,“杨梅吃不吃?” 顾希延一回头,看见陈老板正拈起一颗汁水饱满的杨梅看着她。 “吃!”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陈慕的指尖。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又有些太近了,超出了她保持平稳心跳的距离。她的视线绕着她的指尖,甚至能从陈慕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就在她微微仰起头时,陈老板手指一松,她正好吞下那颗冰凉凉的杨梅。 那人的纤白指尖顿在半空,还染着杨梅的汁水。 两人视线交错,顾希延忽然措不及防地捏住陈慕的手,轻旋舌尖舔掉了她指尖上的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这么直接...了上去,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你还是自己吃吧。”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把保鲜盒一推,随即转身走出厨房。 “啪嗒”一声,隔壁洗手间的门被她轻轻带上。 这个没轻没重的...... 陈慕靠在门后,压制住那阵慌乱的心跳,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指尖的温润触感像睡着的蝴蝶,仍停在原地微微煽动羽翼,她只好把发烫的指尖蜷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这时偏偏陈芊不在,小白也不在,家里第三个活物就是那只安静如鸡的刺猬。试图通过第三人打破这尴尬不太可能了,她刚才真不应该开门。 陈慕的呼吸渐渐平复,她刚把手洗干净,一拉门发现那人就站在跟前。 “我...” “菜洗好了?” 她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这样最好。否则按顾闲这张嘴,她一定会越描越黑。 “洗,洗好了。”顾希延磕磕巴巴,冲她猛猛点头示好,灰色t恤前溅了好几片水渍。 “给你三十分钟,搞定立刻回家睡觉,ok?” 那人的右颊忽然漾出小梨涡,眨巴眨巴无辜的小鹿眼,“嗯!” 于是大半夜的,茶几上摆着一堆铁签儿和新鲜蔬菜,两人相顾无言地穿起串儿来。 此画面属实有些诡异。 顾希延没话找话的毛病又犯了,她偷偷瞄了瞄对面那人,忍不住问,“陈芊呢?她和小白没回来?” “下周再回。” “陈老板,你不喜欢吃香菇吗,怎么都扔一边去了?” “不喜欢。” “那豆皮呢,没人不喜欢豆皮吧?” “一般。” “梅镇原来是产杨梅的吗?我以前都不知道,陆女士还挺喜欢吃杨梅的。哦,陆女士是我妈。” “......顾闲,你也可以闭嘴。” 言外之意,嘴巴不会用可以捐出去。 “哦,那行。” 陈慕绷着脸换了个打坐姿势,懒懒地倚在沙发角,看着面前的蔬菜小山沉沉地叹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天气格外清爽。 陈慕把昨晚准备的食材装进保温箱,铺了一大层冰包。她刚准备拖露营车下楼,顾希延的电话就打进来。 她顿了几秒,又想到昨晚顾闲那人不知轻重的举动,眼神一闪。 “陈老板,出发吗?” “嗯。” “你等我来跟你一起搬东西。” 陈慕还没说话,那边就挂了线。她甚至都没走到货梯转角,顾希延就从里面蹿了出来。 “你在电梯里睡的?” ......顾希延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揶揄,但此时她眼里全是兴奋,对此毫不在意,“那咋了?电梯乘务员小顾为您服务,请吧~” 陈慕扫了扫她,不咸不淡地说,“还要去接林冉,不介意吧?” “陈老板都这么破费了,吃人嘴短,我不敢有意见。” 刚说完,顾希延忽然脸上一红,默默地把视线移到电梯楼层显示屏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慕斜了她一眼,自顾自划开手机发信息。 半小时后三人汇合,陈慕直接驾车往郊区开去。 一路上,坐在副驾的顾希延频频从后视镜里去看后座那人。 第51章 上次与林冉仅匆匆一瞥,但她独特的气质却给顾希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林冉的五官单看并不精致,甚至风格也不统一,桃花眼温润,细高鼻梁纤巧,薄唇不羁,下巴还有道浅浅美人弧,一张脸又柔又飒,两种迥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却意外得和谐。 顾希延默默回忆,高中时陈慕经常独来独往,印象里只有一个女孩跟她走得亲近。但顾希延与她们同校的时间太短,她已经记不太清那女孩的样貌和名字。 她看这两人之间也没有丝毫前任见面的尴尬气氛,于是猜其大概就是纯粹的同学关系。 前面正胡思乱想着,后座的林冉忽然开口,“顾警官,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啊,是吗?” 顾希延忽然如临大敌,万一她真是那个女孩,自己岂不是要被戳穿。陈老板可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想起来自己是她同学这件事。 “嗯,名字也耳熟。”林冉的声音抑扬顿挫,似门廊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哦,想起来了!” 顾希延的小梨涡蓦地僵在脸上,有些心虚地应付,“想...想起什么?” 林冉却像是有意无意地捉弄她似的,顿了几秒才说,“上半年去参加市里‘三八红旗手’颁奖仪式,我见过你。”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三八红旗手女士。 顾希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直到听见“颁奖仪式”几个字才松了口气。她眼角的小痣一闪,又从后视镜里瞥见了林冉那张过分明媚的笑脸。 * 露营地是一处名为“虞河”的森林公园。 陈慕几人拉着露营车来到约定地点时,另外四人已先到达并支起了天幕。 她一眼望过去,几个样貌显眼的女孩正在天幕下坐着谈笑风声,画面十分赏心悦目。 小田警官最先看到她们,直接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这边!” 其余几个见状,对视一下也纷纷起身。 大家互报过姓名之后,热络地坐了一圈,七手八脚地准备起烧烤物料。 其中江黎星、霁桐、田晶晶、施嘉自成一排,陈慕、顾希延、林冉坐在她们对面。 田晶晶一马当先从保温箱里拿出腌制过的牛肉,给陈慕飞了个眼神,“听说这是陈老板专门挑的,嘿嘿,我今天要大吃特吃!” 陈慕冲她一笑,指指身边的林冉,“有她在,你不一定吃的上。” 她这位老同学吃东西一向来者不拒,更别提她最喜欢吃牛小排。 田晶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指点江山,“在座这几位,江师姐只吃健身餐,霁桐喝露水就能活,施嘉姐是杂食动物,顾闲你给她随便喂口什么都行,陈老板和林冉嘛,看起来战斗力也很一般。 “综上所述,只有本人才是真正的‘美食鉴赏家’。” 此话惹得顾希延忍不住吐槽,“是是是,您老吃家呀。昨晚还点了八个菜,害我大半夜跟陈老板...” 她刚说到一半,全场忽然鸦雀无声。 陈慕原地石化。 她手里捏紧着冰袋,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点的外卖。” 坐在隔壁的林冉眼神一闪,低头沉着眉眼没说话。 “半夜配送费贵得跟抢钱一样,”顾希延顺势接过话茬,故作镇定地指着田晶晶,“你要是吃不完得罚款,一串至少三块。” “强买强卖啊你!”小田警官意图蒙混过关,赶紧转向施嘉,“施姐,你最会烤肉了,你教我吧。” 施嘉矜持地点点头,“好啊。” 她在群里发言时堪比无情的打字机器,一分钟八百句话,可现下却十分内秀。陈慕从斜对面看过去,总觉得她眼神里透出几分落寞,尤其那件深蓝色亚麻衫更衬得她本人过分安静。 此时,坐在陈慕对面的江黎星和霁桐正在贴面讲悄悄话,打眼看去十分养眼。 那位被顾希延称为“人形收割机”的江师姐果然不同凡响,她窄脸宽肩,高层次鲻鱼发不长不短地撩拨着人,浓眉单眼皮,眼型饱满而清晰,上白下黑的休闲穿搭透出劲秀身型,很有一种中性美。 她身边的霁桐与她体型相仿,但五官更柔和一些,穿着浅灰色休闲防晒衣,手里正握着那瓶红酒,一双美目面露稍许愠色,“说好让你带白葡萄酒,怎么是瓶红的?” 江黎星前一秒看起来还超脱凡俗的俊美面庞忽然坍塌,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架子上有好多瓶,我不太认识,就...拣了瓶最重的。” “......最重的,”霁桐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没几秒自己就先气笑了,“那你下次给我打视频好不好,不许再犯了哦。” 她边说边伸手去揉了揉江黎星蓬松的头发,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狗粮禁止!”田晶晶见状“嗷”一嗓子,“不允许对单身人士发起攻击,咱们可不可以先吃肉!报告,我饿了!” 有她控场,大家的注意力回到饭桌上,两只卡式炉各忙各的,很快天幕下就飘起阵阵肉香,搭配“滋滋”的煎烤声让人胃口大开。 霁桐利落地拧出红酒塞,把桌下一提玻璃杯取出来,“这瓶酒其实正好,分量刚够。” 除去江黎星和陈慕两个司机,其他人都分得一杯。 “陈慕,这个牛肉怎么腌的?好好吃。”刚才不怎么说话的施嘉忽然开口,“晚点把这个配料发给我好吗?我也想学。” “好啊。” 陈慕往她那里看过去,余光瞄见身边沉默的林冉。她这才意识到,朋友可能在生闷气。 她刚要开口,不料林冉却比她更快一步,举杯对着面前的人,“施嘉,烤牛肉正好配红酒,干杯。” 真不知她们俩是怎么找到的神秘共鸣,施嘉十分配合地与她碰杯,两声清脆过后各自喝下半杯红酒。 林冉顺势将纤巧的下巴冲陈慕一抬,甩了个“姐无所谓”的眼神。 陈慕低下头轻笑,捏起夹子去翻动烤盘里的牛小排。旁边的顾希延完全没理会到刚才饭桌上的风起云涌,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烤肉,口水早在嘴里打转儿。 “噗!” 几星油点突然迸开来,陈慕的胳膊猛得一缩。 顾希延盯她得盯正紧,慌忙凑过去看,“没烫到吧。” 露营桌椅本就低矮,她颀长的身体又很憋屈地折在椅子里,忽然起身时连带前面的桌边微微一晃。半杯还没入口的红酒整团泼在身上,白t恤下摆顿时染了一片红。 陈慕按住她老老实实坐下,小声说,“没事。 随后她又拈过纸巾包来,看了眼她的衣服,“你先擦一下。”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顾希延有些不对劲。 寻常一杯酒洒在人身上,倒不至于吓呆,而那人却愣愣地盯住自己的衣角,整个人僵在椅子里。陈慕离她最近,隐约听到她连呼吸声也变了。 众人听见动静,也都默契地停下交谈,侧目过来看。 对面的田晶晶反应迅速,当即起身安抚,“好啦顾闲,没事没事,洗一下就好了。 “你们继续,我带她去找洗手间,这里洗手间有点绕。” 这一声“顾闲”似乎把她唤醒。 顾希延有些无措地看了眼陈慕,身后田晶晶已过来拉她,于是她顺势站起来从天幕下迈了出去。 桌边的江黎星神情有些异样,面色流露出隐隐约约的担忧。而施嘉和霁桐更像是在状况外,有些不知所以。 陈慕扫了扫众人反应,在短短几秒内回忆了一遍刚才的情形,仍无法确认是哪个应激源导致顾希延的突变。她不禁有些担心,转头拍了拍林冉,“你在这待会儿,我去看一下。” 林冉十分知趣地点点头,随手拽下白色衬衫,露出无袖背心与完美曲线,“这个能单穿的,给她换吧。” 陈慕看着她顿了几秒,用力按了按她肩膀,“嗯。” 一路追过去。 撩开洗手间门帘时,只见田晶晶正押着顾希延站在洗手池边上,“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不要再给我拖了听到没?” 顾希延一脸怨念,低着头嘟囔,“马上就去,上周不是走不开么。” “顾闲。” 陈慕忽然开口,把里面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顾希延肉眼可见地慌起来,本想把水龙头关掉,却不料反而拧得水流更大,冰凉的水花几乎是垂直着反溅了她一身。 本来凝成一坨的红色,很快被自来水洇染成一团团淡淡的粉。 一旁的田晶晶见状松开她,走到门口看着陈慕,几次欲言又止。 两人视线你来我往,最后还是陈慕歪着头问她,“出去说?” ......田晶晶的内心:陈老板你搞这么酷干嘛,显得我很啰嗦。 不远处就是浅河滩,铺着成片的白色和灰色鹅的卵石,星星点点的水光在缝隙中摇晃着。 “这很常见,不算什么。”田晶晶一向谈吐伶俐,此时却像是被舌尖疯狂打嘴,“我就是学心理学的,她只是工作压力有些大。说实话,其实...一线警察反而更需要心理疏导。 第52章 “就连江黎星也是,刑事科那边更普遍。而且每年局里都会做心理测评,顾闲一直都没事。 “她只是有一点强迫症,并不...” “我明白,田警官。”陈慕及时开口打住了她,“晚点单独找你聊,我想...先去看下她。” 田晶晶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说,“哦好的好的,你去。” 话音未落,陈慕已转身往洗手间方向小跑过去了。 门帘一撩,那人还在洗手台前卖力地搓着泡泡,纯白t恤惨遭蹂躏,越洗越脏。 “去换一下。” 陈慕把手里的白衬衫递给她,语气又少见得温和,“不要再洗了。” 那人关掉水龙头,瞅了瞅镜子里的身影,“她跟你说什么了?” “嗯——”陈慕顿了几秒,表情依旧淡淡的,“她说,一会儿让我跟施嘉换位子。” 顾希延闻言一脸黑人问号,忍不住扭头看她,“啊?什么意思?” “她说施嘉看起来不太开心,想让她挨着你们江师姐。”陈慕煞有其事地瞎掰,再次把衬衫怼过去,“还有,她说你以为林冉是我的前任。” 顾希延眼神一闪,马不停蹄地追问,“所以呢?” “所以...一会儿我就跟施嘉换位置吧。”陈慕显得一脸无辜,不紧不慢地说,“不然怎么办?田警官都拜托我了。” “不是那个,哎呀,”顾希延有些语无伦次,红着脸扒拉她的胳膊,“是后面那句,前任什么的...” 陈慕低头一笑,“不是。 “怎么样,现在可以换衣服了吗?” 顾希延的视线在她脸上和那件衬衫之间来来回回,试图确认是前任关系更难搞,还是可以随时给衣服的关系更难搞? 如果不是前任,那就是竞对!竞对! 还是个比她好看,又大方体贴人的竞对...... 算了,毁灭吧。 她讪讪地接过那件衬衫,哀怨地看了一眼陈慕,转身闪进了隔间里。 两人再回到桌上时,众人正在玩“星期天,逛三园”的游戏。 看到林冉很快就加入气氛组,陈慕的心情也稍微缓解。就在不久前,她还有些后悔把林冉拉到这个聚餐群。 她应该再慢一点的。 不过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此时林冉和施嘉已成为游戏的中流砥柱。陈慕趁此机会把施嘉赶到林冉身边去,自己则挨着田晶晶坐了下来。 顾希延见状,想到刚才在洗手间里陈慕那几句,也很识趣地把施嘉拉到自己座位上。 一番操作之后,施嘉终于坐到了梦寐以求的江黎星身边,焕发出从开场至今最为明亮的星星眼。 田晶晶对她俩这一顿腾挪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低下头凑到陈慕身边悄声问,“在搞什么呢,陈老板?” ......作为全场唯一受害人的田警官,她的眼神清澈而无辜,除去对烤肉的渴望就是对接下来动物园里除了狮子大象火烈鸟以外还有什么常见物种的焦虑。 陈慕实在不敢说自己刚才给她造了很多谣,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想坐这烤肉,嗯...她们好像都不懂这个有多好吃。” 此时,坐她对面的顾希延终于反应过来:搞什么啊,刚才又被她诓了。小田跟陈老板压根没熟到那个程度,怎么会跟突然她说施嘉的事呢。 …...她们肯定说了别的。一想到这个,顾希延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好在露营活动倒是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午后众人或躺或卧休息闲聊了好一阵。接近傍晚时分,大家又被田晶晶拉着去河边散步看夕阳。 顾希延跟在人群后慢吞吞地走,有些心不在焉。她想到几天前送陈老板回家的路上,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样的蓝调夕阳,她对她说,“夕阳真好看。” 今日夕阳更胜昨日,可是...她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沮丧。 她也隐隐发觉,自己好像对陈慕生出了一种特别的依赖。 在此之前,顾希延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成熟,甚至远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让她渐渐地意识到,这大概是她的错觉。 她并不成熟,甚至可以说...她只是一直在努力扮演成熟。 像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她们穿上华贵的礼服裙参加舞会,接下来可能会嫁给王子或者继承王位,但没人关心她们裙摆之下的高跟鞋是否舒适,也没人知道她们头顶上的王冠会不会太沉重。 公主就得穿礼服裙和戴王冠,历来公主都如此。 就像她,她是一个成年人。 成年人就应该是勇敢、成熟、冷静的,历来其他成年人也都如此。 可顾希延却经常觉得她身体里住了个挣扎的小孩。她迫切地希望逃离成年人的世界,抗拒勇敢面对,不想被迫成熟,甚至会偶尔失控无法冷静。 她不知道这个小孩几岁,也不知道她从何而来。 她只是悄悄地把她藏着。她藏得很好,又很累。 每当她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事实,她总是会想起陈慕,她总能让焦躁的她冷静下来。渐渐地,她试图用这种依赖去对付那个藏在暗处的小孩。 一旦她试图跑出来作祟,她就提醒她,不可以,陈慕在这,如果你要跑出来,那咱们就一起完蛋。 她把陈慕当成了某种具备镇定作用的安慰剂。 安慰剂确实对身体无害。但她却忽略了一点,安慰剂也是会上瘾的。 直到夜幕降临,虞河的蓝调夕阳承受了世人的赞叹和歌咏,静默地隐匿到黑暗中去。 众人很快把露营装备收拾好,互相道别后踏上返程。 陈慕偶尔从后视镜里扫一眼林冉,那人正捧着手机上下翻飞,应该是在回工作消息。等她注意到身边的顾希延时,却忍不住眉头一皱。 下午发生洒红酒那事之后,顾希延的情绪就明显地低落下去。即便田晶晶几次三番拉着她活跃气氛,她还是没能从那股焦躁中彻底解放出来。 陈慕又想到田晶晶的话,她说,“这很常见,不算什么。” 确实,这很常见,但并非“不算什么”。 她不清楚顾希延的应激反应是如何形成的,但无疑她的症状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从意识到她开车时的小动作,到她在地库里的情绪失控,再到下午那杯红酒... 陈慕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顾希延正在承受某种失控。 一开始,顾希延对她来说只能算个特别的陌生人。她本以为和她的交集,仅限于那次报警之后的笔录而已。 顾希延真正走进她的视线,是从那只刺猬开始的。 她在大半夜里,衣衫不整地去抓一只被遗弃的巴掌大小的刺猬。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眼角慌乱的小痣,映在陈慕幽深的瞳仁里。 一起做过坏事的人似乎更容易变亲近。于是偷偷在家里养一只小小刺猬,算是她和她不言而喻的一种亲密关系。以及,顾希延每每不识趣地打探和接近,让陈慕对她开始另眼相看。 那个脸颊上总是漾起一点小梨涡的女孩,阳光洒脱又正直庄重的小警官,她的口是心非和弄巧成拙,在陈慕看来竟然也...挺有趣。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有趣”就变成了“在意”。 她在意,因而她明白顾希延也许正在失控。她也体会过,切身地感受过和挣扎过。 在灯火通明的三十七层大厦的窗边,陈慕曾经呆呆地盯着地上的行人。 他们明明那么渺小,如神明眼里的蝼蚁众生,却能给同类带来巨大的伤害与破坏。 他们又实在太渺小,小到你我都不会在意今日今时今刻世上有几个人消失,又有几个人诞生。 她立在窗边看人,看路,看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她像神明。 但她险些没能控制心里涌动的欲望,一种从此处跳下去就能得到解脱的欲望。 她经历了数不胜数濒临失控的时刻,唯独对那次记得格外清晰。 善良的人在失控时最先想到的是自毁,而罪恶的人在失控时想的是如何与他人同坠地狱。 陈慕偶尔会觉得,自从陈华萍离开后,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她行走在明亮如水的月光下,却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她必须紧握银弓长箭守护家姐、保护小妹。 她务必得像战士一样,以防无端的失控自毁以及他人的恶意地狱。 她不容许失控发生,以至于这种执念终于成为了一种本能。 而顾希延身上那种淡淡的焦躁和拧巴,像是一种冒着滋滋热气的美餐,吸引了她,也激发了她。陈慕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试图抓紧她。 毕竟,这已是她的本能。 黑色雪佛兰缓缓停在家属院门前,林冉下车后走到驾驶室窗边,“当当”敲了两下。 “今天很开心啊,慕慕。”她对座位上的人笑,随后视线越过陈慕看向顾希延,“顾警官,衬衫麻烦干洗完还我哦。” 第53章 副驾的顾希延恍然醒过来,有些尴尬地拉起衬衫一角,“多谢林冉,我到时交给陈老板可以吗?” 林冉别有深意地扫了眼陈慕,下巴的美人弧若隐若现,“那是你俩的事,总之——衣服还我就好。” ......顾希延偷偷瞄了眼陈慕,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像无人空谷。 路边的行道树开满了黄色小花,在夜里被路灯照着越发鲜亮。黄色是警示的颜色,一团团,一簇簇,从余光里飞速掠过。 顾希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到不停地吞咽口水。 还剩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 她只要捱过剩下这段路,就能相对从容地下车,她甚至想好该怎么礼貌客气地和陈老板道别,以及约好该哪天去楼下把这件衬衫还给她。 但是,她偏偏总在她面前失策。 “顾闲,”陈慕冷不丁开口,很不识好歹地搅动了那团凝滞的空气,“你想跟我谈谈吗?”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37章 顾希延突然很后悔。 她不该贸然邀请陈慕, 不该被她发现隐藏的秘密之后还假装若无其事,更不该搭她的车回家。 但一切都迟了。真烦,你这个蠢货。 她给自己下达了判决书, 并考虑干脆以后方圆十米内不要再靠近陈老板。她虽然总是偷偷叫陈慕npc, 但谁知道玩家在npc面前还能一直自爆啊。 对顾希延来说, 爆装备爆金币都算小事, 问题现在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也所剩无几了。 而这时, 陈慕又用那种难得的温柔语气说着冷冰冰的话, 像是某种最后通牒似的, 要把她的羞耻心一刀扎穿。 “顾闲, 你想跟我谈谈吗?” “你今天是不是还得去夜市?” 顾希延决定当鸵鸟,就像她每次面对陆女士那样。只要她装得够像,或者坚持得够久, 她们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 她也每次都能逃脱。 “顾闲, 我再问一次,”陈慕说话时眼睛眨都不眨, 声音被出风口的冷气速冻过,闯进耳朵里时像冰渣子一样扎人疼, “你想跟我谈谈吗?” “这件衬衫...我明天送去洗,周三还给你好吗?”顾希延执意继续她的扮演, 不想掉进陷阱。 白檀香味在空气里渐渐凝滞,像具有形状的云一样把人轻轻笼住。她耸着鼻子闻了闻,感觉自己马上要圆寂了。这味道在寺庙里很常见, 类似那种燃烧的香火味。 顾希延分辨不清檀香、玫瑰和雪松的味道,她只能觉出是在寺庙还是花园, 是雨天还是雪天。 她不怎么懂香。 长达半小时的沉默。 周日晚上返程的游人很多,高速路上有些堵车。陈老板具备丝滑的驾驶经验和不爆粗口的优秀素质, 全程面无表情地应付着溜车插缝的男司机们。 顾希延在停停走走停停走的煎熬中,身体随着车身的节奏晃动,反复倾轧自己的情绪。 那种焦躁是有具体形状的,它和白檀香味的轻云碰撞、交织、融合,最后吞噬掉了云。 仅有最后几分钟是一路顺风。 私家车驶入地库,刚刚停稳,顾希延就着急去拉车门把手。 “顾闲,等下。”陈慕倾身过来拉住她的手,用力攥着,“别急,我还没开锁。” 她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随即轻轻抽出手来,“那你打开。” “好。” 地库里有些浑浊的空气混着微微的尘土涌进来,顾希延迅速跳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好像实在太没礼貌,于是被什么力量硬控着转了身,远远地冲车里那人比划了一下,“拜拜!” 车里的陈慕盯着她的方向,眉目沉沉,一动没动。她什么也没说。 连再见都没说。顾希延有些愤愤的,不说就不说。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身后追着数百万丧尸大军,逃命似地钻进电梯,立刻按下了关闭键。 只要她跑得够快,那么就连尴尬和难过这种情绪也追不上她。 一路上行,畅通无阻。 顾希延进门后无视了客厅里扫过来的视线,径直闯进卧室里,上了锁。 她呆坐在墙角,面对那一堆落满灰尘的乐高模块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念叨什么,不知道。 她今天好像把什么事情搞砸了,她没能管住那个小孩,她又出来作祟了。 她不怎么爱哭。 有时候眼泪湿了眼角,她发觉这样挺矫情的,眼泪又渗了回去。也有时候眼泪不经过眼角,直接从睫毛下方划下来,偶尔划得太快以至于她无法分析它的原因。 就像现在,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蓄积在她圆钝的下垂眼睑里,直到承受不住时才轰然一声,纷纷滚落下来。 她的脸颊下午被烈日晒红一块,咸湿的泪洗刷过晒伤表面,有丝丝蜇人的疼。 白色衬衫也被打湿。衬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下午那会儿她都要被这甜味搞晕了,现在却若有若无地散出来,还挺好闻。 她动作粗暴地把衬衫拽了下来。 像赌气似的,她手心里捏着几个塑料模块,磨磨蹭蹭地走到床头,靠在墙那一侧。 她又不敢靠得太近。制服上的味道已经变淡,甚至其实可能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她那点固执。 即使从陈慕的眼皮子底下狼狈地溜走,她还是妄想过能得到一个安慰的拥抱。 也许本来她是想抱我的,顾希延又开始自我攻略,比如在洗手间时,又或者刚才在车里,她的手都伸出来了。 她都伸手了,那拥抱也不麻烦吧。哎等等,慢着,好像是自己推开她的。 ......又猛猛锤头。 但无论如何,顾希延心想,那个年度测试得赶紧去做,马上要过期了。 * 地库里车来车往。 不时有灯光倏忽一斜,从她眼皮底下闪过。 陈慕在车里静坐了很久。她不得不再次反思,关于自己身上出现的某些异常举动。 多年来养成的思考逻辑和处事方式,让她习惯把所有事情分门别类成清单:高优重要,紧急不重要,重要但不紧急,以及无所谓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 而爱情对她来说,恰恰属于“无所谓”那一类。 她是个讲究收益的人。 凡事总有成本,付出就要有回报。这是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培养起来的敏感而珍贵的条件反射。 这种条件反射让她避免被一些蝇头小利驱使,也无数次提醒她可能面临的陷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坏。 所有她能遇到的事物,都明里暗里地标好了价格,或者说“价值”。你要一样,就得付出另一样,不然就会被动失去更多。 世上的能量是守恒的,不存在那种黑洞,永远接受但不需要付出。如果有,那一定是骗局。 此时...她试图和顾希延维持某些微妙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 这件事的收益微乎其微,却相当牵扯她的精力。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心理年龄与她相去甚远,她没有理由去做这样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但她还是试图去做了。 哪里出了问题?她强迫自己反思。 她应该把顾希延放在她应该在的位置上,也就是那类——既不紧急也不算重要的位置。 就算是荷尔蒙的短期作祟,是不是也该过去了。陈慕心想,难不成还非要我谈个女朋友才行? 她有点兴致缺缺。 回到楼上。 陈慕照常走到阳台,发现小刺猬有些焦躁地在笼子里跑酷。它是夜行生物,黄昏醒来觅食,吃饱喝足之后就会在笼子里转悠。 今天它有些异常地活泼。 她蹲在笼边,心想正好小白不在家,干脆让它出来待会儿。言出法随,三下五除二笼锁一开,小刺猬试探了几次,终于鬼鬼祟祟地溜出来。 陈慕已经去到厨房开始研究菜谱。 今晚没有什么心情去夜市,她早早在“岚河三美”的群里发了信息,张姐和刘姐齐齐发来语音哀嚎,既埋怨,又羡慕。 说起菜谱,陈慕真心头大。 岚市本地人爱吃辣,十菜九辣,到了周边十里八乡又口味迥异。就拿梅镇来说,其位于本省和外省的交界处,口味也更偏向省外,爱鲜,喜甜。 岚市人喜鸡、羊、鱼等,南北通吃,五味兼蓄,擅长炸、烹、爆、溜等技法。梅镇人喜河鲜、水鸭一类的本地特色,汤鲜清甜。 她预想的“梅镇小馆”首选开在岚市,毕竟梅镇开发规划八字还没一撇,没客源就没生意。但真要开在岚市,选品上就很伤脑筋。 既要保留梅镇的特色,又得照顾岚市当地人的口味,少不了要在菜单配料上添添改改。 为此她还专门购入一只大冰柜,里面塞满了鸡鸭鱼货,连抽油烟机都清理得更勤快了。 第54章 一连几天不见顾希延,她渐渐把那天在地库里的反思当了真理。 对她来说,眼下光是开店这件事就已经够她忙的。至于那位倔强又拧巴的小警官,暂且随她去好了。 这天她去菜市场采购,已约好明天请林冉来试菜。 按照先前选定的十几样菜单,除了主菜里的鸡鸭鱼,还要准备两个梅镇的特色小吃,桂花糖藕粉和千层油糕。后一样她不太会做,于是专门去市场里请教相识的老板。 折腾一下午,面点档口的胖老板终于对成品点头认可。陈慕看着自己烫得发红的手,心里琢磨与其这么费劲,干脆以后这道点心都由他供货就好了。 于是想到品控这事,她的计划书上不免又多几行。 刚忙完,她人正往市场外走着,陈芊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来了,一开口好大的怨气,“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跟小白啊?” 诶!陈慕满脸黑线,忘了这茬了。她赶紧装模做样地安抚,“你麻烦曹曦等下,我马上来。” 这一路她开得飞快。 中午陈芊就打过电话,恰好曹曦驾车回岚市看望父母,答应顺路把陈芊一起带回来,免得陈羡或她再单独去一趟。 陈慕忽然想到,那天文旅局考察团走时,林冉与那个曹曦也窃窃私语来着。既然她也是岚市人,不如多一个试菜的也好。 刚停好车,小白就从隔壁车里飞奔下来,冲陈慕扑上去。好在牵引绳还拽在陈芊手上,赶紧给它刹了车。 “不好意思啊曹曦,我下午去市场里有点事,不小心耽误了。”陈慕伸手递过去一盒包好的油糕,“这个是新鲜的,我刚从市场里取来。” 曹曦倒是不客气,半分都没推脱,抬手接了就笑,“我知道这家,我妈喜欢吃这个,但离家有点远,我总懒得去买。” 陈慕一边安抚脚下的小白,一边又问曹曦,“等了很久吗?你叫她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了,还麻烦你陪着。” 话音未落,陈芊忽然不满意地嘟囔,“明明是你忘了接我,还怪曹曦姐姐。” 她说着话,没好气地上来挽着陈慕的胳膊,表情有些害羞。 “大小姐,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啦,你快谢谢曹曦姐姐,我们这就回家。” 陈芊仍旧挂在她半条胳膊上,小声对着面前的曹曦说了句,“谢谢。” “对了曹曦,”陈慕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明天中午还在岚市吗?要是有空,想不想来我家里试试菜?” “试菜?试什么菜?” “嗯——就是几道家常菜,看合不合本地口味。不光请你,我还叫了林冉,上次考察团去的时候你也见过她。” 陈慕暗暗观察着她的反应,千万别弄巧成拙了,末了又补充到,“那天在外婆家你们只顾说话,都没好好吃饭,这次让你们安心吃一顿。” 对面的曹曦抿着唇犹豫了几秒,忽然点头一笑,“既然有好吃的,那我可真去了。麻烦你到时发我位置,明天我一定来。” * 回家路上,陈慕逮着绿毛丫头问东问西。 问她外婆还好嘛,跟朋友们去哪里玩,衣服和书带没带齐,尤其是陈梅州后来有没有再去捣乱等等,问得陈芊有些不耐烦了。 “陈慕,你什么时候跟大姐一样啰嗦了?” “诶——你这个臭丫头,敢说我啰嗦。”陈慕皱起眉头,冷冷放出狠话,“我看你对资本家的认识还不够深刻,我准备把你的月薪改成日薪,夜市摊不开张那天就没工资。” “哈?那不行!你这人怎么还说话不算话?烦死了。”陈芊有些气恼地踢了下前挡板,“我不说了,不说你好了吧。” 陈慕扫了眼她,不禁纳闷起来。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却闷头生起气来,她忍不住问,“又怎么了,陈大小姐? “车上就俩人,我又没惹你。” “你...”陈芊的话到嘴边,忽然又顿住,百无聊赖地扯着中控台上的纸抽。 “不要浪费纸,陈芊。” “算了,”绿发女孩撇过脸去,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反正我是小孩子,你也不用在意我。” ......这话没头没脑的,又是怎么说? 陈慕索性也不理她,一脚踩下油门往家去了。 在地库停好车,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车位空荡荡,估计最近天天都在加班。也对,这周据说有岚河庆典游行活动,大概是会比较忙。 那只刺猬...陈慕默默地想,就委屈它再住一阵子好了。 手上一阵温热感传来,她低头看见小白正在舔她的手背,一边舔还一边“嗷呜、嗷呜”。 “好啦小白,回去给你开罐罐好不好?”陈慕蹲下去捏捏它的小耳朵,贴脸狠吸了一口,结果当场石化,“陈芊,它是不是该洗澡了?” 绿发女孩脚步一顿,回头时讪讪地笑,“那个...好姐姐,马上就洗,上楼就洗!” 说完,她拽着手里的牵引绳“嗖嗖”跑了。 陈慕拎着下午从市场里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慢吞吞地走进电梯。 就在厢门正要关闭时,忽然一只胳膊伸了进来! “等等!” 她艰难地腾出右手按住了开门键,一抬头就看见她。 对面是个年轻女孩,见电梯门打开,她十分开心地闪进来。女孩长得又细又高,一头长发彩色脏辫,银色眼影布灵布灵,唇彩是浓重的浆果红,身穿黑色无袖细肩带紧身背心,深灰色阔腿裤,笑声清甜。 陈慕很少这样直视别人,只是...面前的女孩正亲亲密密地挽着那个多日不见的小警官,顾希延。 电梯里的反光镜今天格外得清晰。 脏辫女孩进来后戳下17层按钮,对她点点头,轻快地说了声,“谢谢!” 陈慕眨了眨眼,淡淡地吐出一句,“没事。” 她的视线刻意落在反光镜下方,不打算平视任何人,包括顾希延, 反光镜下方透出两双风格迥然的鞋子。 顾希延执勤时总是穿全黑色的作训鞋,轻便又防滑,适合长时间走路,也适合速跑抓人。即使下班换上了运动裤,那双鞋还是一成不变。她习惯站在电梯左下角,偶尔在半夜碰到时,她看起来总是很疲惫,颀长挺拔的身型倚墙而立,却并不显得懒散。 而她身边的女孩脚踩一双最近很流行的白色高跟洞洞鞋,鞋面上卡着贝壳海星之类的鞋花。她的左手亲密地挽住顾希延的胳膊,腰带上的装饰链条发出轻轻的“叮铃叮铃”声。 陈慕垂下眉眼,默数着电梯楼层。 理论上这栋住宅的电梯30秒就能到达十一层,但她却觉得今天格外得漫长。 “叮!” 谁轻吁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陈慕!” 身后那人的声线陡然一滑, 她不由地停下脚步。 转身,缓缓掀起眼皮,陈慕看见面容有些憔悴的顾希延, “有事吗, 顾警官?” “那个...衬衫干洗好了, 我晚点拿给你。” 塑料袋拎手的地方勒成细细一道, 硌得她有点难受, 陈慕略微松了松手, 语气依旧不冷不热, “你有密码, 可以随时下来放。” 那人立在原地,回头望了眼电梯,里面女孩有些不耐烦地喊, “顾闲你磨蹭什么呢, 要不我先上去了!” “马上来!”顾希延应了一句,又转头对陈慕说, “晚点我来找你,好吗?” “太晚的话, 放门口就好。” 陈慕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不时地欠一欠手。 还没等她叫陈芊, 顾希延就从身后颠颠凑过来,麻利地接过她的袋子,迅速按下密码, “刚才那个是...” “表姐?” 玄关处的陈芊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门口的顾希延。 “陈芊你好, 我顾希延。” “哦对不起,我又认错了。你俩站在门口干嘛, 快进来呀!” “不用了,”顾希延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下次记得帮你姐姐拎东西,这很重的。” 绿发女孩一愣,看到门口的大包小包,讪讪地对顾希延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顾警官。” 回到厨房后,陈慕把大包小包打开,一应食材分别收拾好放进冰箱。 没来由的,她视线里总是飘起刚才那双疲惫的眼,通红的眼角肯定是熬夜了,连下眼睑都微微肿起来。 以及,自己莫名其妙忍耐的气息。忍耐什么,搞不清楚。 但是那股若有如无的焦躁她确实感受到了,大概算是一种短暂的戒断反应? 陈慕摇摇头,盯着手上的污渍发了会儿呆,随后默默地走进洗手间去。 温润的水花飘飘洒洒下来,渐渐舒缓了她的神经。 忽然又想起那天她站在门外,顾希延在门里。水流声渐渐暧昧起来,周遭的空气也变得有些灼热而沉闷。 第55章 手指烫得惊人。 陈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从那些莫名其妙的片段中抽离出来。 明天还要请林冉和曹曦吃饭,看来她又睡不成懒觉了。 * 翌日一早,陈慕正牵着小白在散步。 电话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是两周前接洽过的地产中介冯茜打来的。对方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最近经常给她在微信里推送店面选址的信息。 冯茜的语气十分轻快,清脆中带着一股娇憨,“陈女士,请问您最近哪天方便来店里?我准备好了清单跟您一起去现场看店。” 陈慕拉住小白,不紧不慢地回她,“不急,再过两周。我看云岚mall那边还有几家餐厅要撤店,麻烦你帮我留意。 “那边应该是单独招商的,我委托你去沟通,到时单独付你佣金ok吗” 冯茜一听有外快可以赚,立刻痛快地答应,“没问题,交给我吧。” 挂完电话,陈慕越发觉得跟女职员沟通总是轻松愉快,全无套路和油腻感,她也乐得因此付费。 此时手上的牵引绳晃来晃去,是小白在不停原地转圈儿。这是它的习惯动作,一般这时就代表它快憋不住了,大意就是妈咪快点给我找个地方上厕所嗷。 陈慕回过神来牵着她往前去,远远地看见那几个经常晨跑的邻居。今天倒没见她。 其实本来试菜也想邀请她的,但...算了。 回到楼上时,陈芊顶着乱糟糟的一头绿发,揉着眼睛靠在她怀里,“姐你又起那么早,我好困啊。” “陈芊,今天林冉和曹曦要来吃饭,我拜托你脑子清醒点,管住你的嘴。” “什么管住嘴?”陈芊忽然眼珠子一转,像狗似地闻着味扑过来,“哦你是说那个啊,明白明白。 “你放心好啦,我可是没长熟的栗子——撬不开嘴的。” 陈慕有些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这高中暑假是不是也有点太长了。 直到四个火灶齐上阵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准备的菜好像有点多...... 八菜一汤再加两份点心,四个人确实有点不好消化。 陈芊和小白又跟在她身后团团转,这个刚打翻水碗,那个又被油星烫了,纯纯是在帮倒忙。陈慕揪住腰间的围裙,忍不住嫌烦地说,“你俩出去。” 绿发女孩有些悻悻的,垂着一张纤巧的脸去洗手间里照镜子。她这个年纪正好爱美,嘀嘀咕咕地捏起陈慕的化妆品摸摸看看,在脸上比划了几下,最后扁扁嘴叹了口气。 “叮!” 门铃刚一响,陈芊放下唇彩就往玄关跑。 大门露出一道缝,门外站着一身休闲打扮、目光炯炯的曹曦。 “姐姐好,快请进。” 绿发女孩少有如此乖巧,主动接过客人手里的水果篮,马不停蹄地跑到厨房告知,“曹曦姐姐来了!” 两人还没回头,曹曦已自己换了拖鞋跟到厨房。她一进来就猛吸了几口香气,不由地感叹,“陈慕,原来你厨艺这么好!” 陈芊见状也叽叽喳喳附和,“那当然,我姐姐做饭可好吃啦! “曹曦姐你快过来,我给你报报菜名,这些可都是我爱吃的!” 两人在陈慕身后探头探脑,再加之脚下来回扫着尾巴的小白,硬是营造出一种熙熙攘攘的闹市感。 不多时,餐厅桌上摆好今天的主菜,陈芊挨个指点着介绍,“梅香排骨、油爆鳝鱼、八宝鸭、荷香鸡、笋香腐竹、江米扣肉、麻油藕饼、姜香黄鱼,那天外婆也做了这些,你都没怎么吃到。 “其实我不喜欢喝甜汤,陈慕非要准备,说林冉姐喜欢酒酿圆子。 “曹曦姐,你也喜欢吃甜的吗?” 陈慕忍不住掐了掐太阳穴,今天这绿毛丫头怎么格外聒噪...... 她看着桌上的红油酱香,这些还是她在十几道菜谱里精心挑选,最后定下来的菜单。 三人正边说边笑摆着餐具,林冉忽然推门而入。她有陈慕家的密码,本想偷偷吓唬她们,不料闪身进来后,三人一狗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我还挺会踩点的!” 她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怀里抱着几束新鲜的茉莉花,通身浸在一道馥郁香气里。 桌边那人手握一柄白玉色汤勺,呆呆立在原地看她,“林秘书,你拿的是什么花?” “曹曦你到得好早。这是茉莉,八月里最应季的花。” 她抬手一递,那捧花香气四溢的茉莉整个扑倒曹曦怀里,搞得她有点站都站不住。 纯白茉莉花,确实太香了。 两人眼神交错,她肆意直爽,她克制有礼。 朦胧空气里波动的不止那股甜而不腻的香气,还有某人眼神里的微光。 一旁的陈慕见状,立刻招呼陈芊,“你跟我去书房找个花瓶,插一下花。” 绿发女孩撇撇嘴角,扭扭捏捏地不太乐意,“马上吃饭了还插花。你不要放书房,茉莉花味太浓了。” “你想放我还不答应,”陈慕拉着她边走边说,“放在客厅里可以开很久。 “等下去端酒酿圆子,别烫到听见没?” “知道知道...” 陈芊小声咕哝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厨房。 这顿饭吃得十分尽兴。 席间曹曦一直指着每个菜问东问西,显然也是个爱吃的人。 她自小在岚市长大,而外婆家在梅镇,印象中仅儿时吃过外婆做的地道梅镇菜。后来父母在体制内一路升迁、工作繁忙,鲜少带她回老家。 去年大学毕业后,她下定决心考取了梅镇选调生,从此为一名乡镇政府基层工作者。 细算起来,外婆已去世八年了。 “对了林秘书,你那边开发规划准备什么时候提上日程?”曹曦拣了块梅香排骨,试探地问,“不会真要等到明年吧?” “怎么?”林冉正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酒酿圆子,米白醪糟香甜,汤面飘着沁红枸杞,“曹主任这么心急? “梅镇这么大,真要规划起来,我报告都得写上几个月。” 曹曦眼神一闪,低头抿着嘴笑,“倒不是心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乡镇政府自从上次开完会,已经着手下一步规划了,关于基层的新政策,我这有一手资料。” “那我可要先多谢曹主任了。” 林冉说话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就连在露营群里发言都是官方十足,算是不太严重的职业病。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一旁的陈慕注意力却根本不在这,梅镇开发确实急不得,事缓则圆,她此时一门心思只想调出普适菜品,于是时不时地插句话,在夹缝中打探两人意见。 看陈慕边问边记,这番举动实在诡异,林冉忍不住歪头审视:就算再重视朋友,她也没必要句句都记下来,难不成次次反馈、次次改进? 她林冉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哎,我问你,”她敲一敲桌面,叉起胳膊扫了眼陈慕面前的电脑屏幕,“这又是唱哪一出?” 她还记得那天在文旅局开会,自己追问陈慕今后打算,最后也没得个准信儿。 此时,被抓包的陈慕尴尬地把电脑一扣,语气有些心虚,“就是请客...” 林冉闻言和曹曦对了对眼神,俩人一拍即合,“行啦,在我面前你就别演了。这么大费周章地促成考察团去梅镇,我再猜不出来你要干嘛,真是白吃这桌菜了!” 曹曦见状也跟着附和,一脸真挚诚恳,“你放心,我嘴巴很严。” 这时,一直在饭桌上百无聊赖又插不进话的陈芊忽然站起来,鼓着小小的腮帮说,“我吃饱了,去喂狗。” 话音未落,她又没好气地扫了眼林冉。 陈慕微微“嘶”一声,视线追着她若有所思。再一转头,那两个早就在体制内打磨得跟人精似的女孩正齐刷刷盯着她。 反正早晚也要说... 她有些抵不过两人审视的威力,只好掀开电脑把粗糙的计划书亮了出来。 林冉轻轻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陈慕肯定憋着什么大事。 “不过确实得仔细研究下,做餐饮可是最容易赔钱的,你别轻举妄动。” 曹曦支起胳膊托着薄腮,想了想才说,“我倒觉得,陈慕想的可远不止开个饭店那么简单吧?” 三人眼神互相试探,你扫扫我,我扫扫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玩**,正逢比拼眼色的关键时机。 陈慕看她俩表情严肃,转身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好啦,今天的任务是先吃饭,这个我改天再跟两位领导汇报。” 曹曦惶恐:“别别别,我可不是领导。” 林冉坦荡:“好说好说,陈老板最擅长写提案,计划书到时发我过目。” 三人兴致渐高,又从冰箱里取了啤酒来小酌谈心。 只是没人注意,在书房那条细细的门缝之后,绿发女孩压下一双郁闷的杏仁眼,正愤愤地监视她们。 第56章 聚会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傍晚。 曹曦和林冉双双起身,陈慕一路把人送到小区门口,看见她们打了车才放心回去。 电梯上行到十一层,她忽然看着反光镜发了呆。直到厢门即将关闭时她才回过神,急忙闪了出去。 电梯口距离她的大门口不远,地上赫然摆着一只手提袋。 她心里一动。 袋子里的白色衬衫上有张卡片,上面是顾希延那几行歪歪斜斜的小学生字体: 衣服干洗了,麻烦陈老板帮我转交。刺猬可以放生,改天有空我来带它走。 那天,抱歉。 陈慕走进玄关,看到置物台上那张写满刺猬饮食日记的卡片恍了恍神,随即把手里的留言卡叠到彩色卡片后。 什么年代了,还用手写卡留言。 她花了两秒钟吐槽。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有了朋友的反馈, 陈慕对初步选品充满信心。 今晚她兴致勃勃地来到夜市出摊,时间尚早,炸串摊的张姐正在摊位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某音。 看见她走近, 张姐一屁股从小马扎上弹起来, “哎呀小陈, 你可算来了!” “怎么, ”陈慕冲她眨眨眼, 递过一杯手工家庭版凉茶, “又有新闻?” “那倒不是。”张姐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忽闪着一双大眼连带极具艺术感的全包眼线, “你好几天没来,我心里有点没底嘛。 “小陈你答应我,千万别突然走了。你就算撤摊也要给我个心理准备, 张姐可是认真的。” 陈慕赧然一笑, 心想果然成熟女人的第六感不容小觑。她推了推张姐手里的塑料茶杯,“你快尝尝, 最近我去看外婆,新学的凉茶配方。 “放心, 我不是都在群里给你们报备过了。” “这倒是...”张欣兰嘬了两口茶,眼神一亮, “上次刘莹她老公给抓到派出所,多亏你打听消息告诉她。 她不知怎么有些羞涩,脸颊上浮着微微油光, 嘴上笑呵呵的,“我俩, 我俩就是太稀罕你了。” ......这直接给陈慕整不会了。 于是她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把口罩戴了起来, 只露出一双淡淡的眼神。 张欣兰一看就知道她又在阴阳怪气了,登时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愤愤地回头,“小陈你这个人真是...不招人稀罕。” 尽管那双恋恋不舍的眼色还是稍微微地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被评价为“不招人稀罕”的陈慕,一边收拾台面一边琢磨,既然要开平价餐馆,那也该请张姐和刘姐试试菜。 她们俩虽然一直在摆夜摊,但都在本地生活多年,四邻八乡吃什么口味肯定最熟悉不过。 最近岚河夜市附近举办为期半个月的游行庆典活动,白天游人众多,夜晚一到都会来夜市打卡。炒粉摊的流水也很稳定,除去每天被直播主持人打扰片刻,其他倒也算顺利。 只是那个张程亮自从调解协议签约之后就没再见过,陈慕偶尔想起来总有些不安。 他是那种传统思维的土老板,陈慕在他眼里充其量只是个摆摊的落魄白领,这次有惊无险地逼他解决了这件事,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况且自己当时冲动之下,在楼梯转角那看似威胁的几句话,也不知有没有让他起疑。 想到也许数月之后她就会离开夜市,于是安慰自己与张程亮的纠葛大概也很快就会落幕。 整晚如常。 直至凌晨一点陈慕终于清理完台面,收摊回家。 黑色私家车途径高速路入口时,右侧后视镜里忽然一抹白色车影闪过。 她下意识地轻点了下刹车,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低头看了眼储物盒里的湿巾,自嘲地摇摇头。 好像快立秋了。 到家时陈芊还没睡,正在客厅里对着电视自己玩分手厨房。 这家伙自打下午开始就闷闷不乐,陈慕皱了皱眉,大概也猜到一些,准备洗漱完找她谈谈心。白天朋友还在,青春期女孩的自尊心又重,不好当面讲。 好几天没去夜市,今晚摇了几个小时的铁勺,她胳膊又酸又疼。刚打开花洒温水,绵密洗发水泡泡搓搓搓,突然洗手间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陈芊在门外急吼吼地喊,“姐姐,陈慕!你先别洗了,吕思凡打电话来了!” 吕思凡? 她一听立刻关掉花洒,仅裹着浴巾就拉开门,“她怎么了?陈羡呢?” 通话正在公放,里面是小小的吕思凡呜呜呜的哭声,以及隐约的喊叫声和摔东西声。 “吕思凡你乖,我是小姨,你先不哭好吗,跟小姨说话。” 陈慕明显地焦躁起来,把浴巾一捞就开始擦头发,一边安慰吕思凡一边示意陈芊,“去给我拿衣服。 “你也马上换好,快点。” 那边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抽搭搭,“小姨,妈妈,妈妈和爸爸吵,吵架了,我害怕... “小姨,呜呜呜你快来,我怕...” ......又是那个吕子健。 陈慕倒吸了口冷气,立刻柔声安抚她,“吕思凡乖,你现在哪儿?” “我,我在洗手间,呜呜呜小姨,我怕...” “好,你听话就呆在洗手间,锁好门不要出来好不好?小姨马上就来,别挂电话明白吗?” 等陈芊拿来衣服,两人迅速套上t恤短裤就冲进地库。陈慕把电话递给她,“拿好,跟吕思凡说话,别让她挂断。” 说完她就猛踩一脚油门,飞驰般地驶出小区。 陈羡家在市郊别墅区,离市中心有大概半小时车程。由于担心会出什么大事,陈慕开得比平时快很多,一路见缝插针、毫无素质,二十分钟不到就稳稳停在别墅区门口。 给保安报完姐姐的电话和姓名,又急急忙忙赶到她楼下。 这时,电话里的吕思凡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独栋别墅的电子感应门需要密码,她打电话给陈羡,根本无人接听。情急之下,陈慕只好打电话给吕思凡的奶奶。 那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张女士倒是很痛快,陈慕谎称来帮陈羡取东西,对方迟疑了几秒就告诉了她密码。 沉重的门锁“当”地弹开,露出一道缝。 一楼大厅十分空旷,吵闹声是从二楼以上传来的。陈慕拦住跃跃欲试的陈芊,“你干嘛?不许上去,你在这等着。 “五分钟后我没下来,你就给...给表姐打电话,听到没?” 陈芊红着眼睛瞪她,抽了抽鼻子,“那你倒是快去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推开大门“噔噔噔”往楼上跑去。她握紧手机,经过楼梯转弯时将一件仿古白瓷花瓶抄在手里。 “陈羡,我来了!” 她故意大声喊着,以免打照面时对方再吓一跳。 叫骂声越来越近,尤其是陈羡那高昂响亮的嗓音,极具有辨识度,“吕子健你个王八蛋,今天我不把你弄x我就不姓陈!” 随即一阵叮铃咣当的破碎声,陈慕心想,砸什么东西啊蠢货,都是花钱买的。 来到二楼,她贴近听筒,“吕思凡,小姨来了,你现在出来吧,我在二楼客厅。” 人刚走到洗手间附近,前方突然传来“嗷”一嗓子,从走廊拐角蹿出来个小飞狗,猛地扎进她怀里! 差点把她撞倒。 “呜呜呜,小姨,妈妈,我要找妈妈...” “他们在哪,厨房还是卧室?” 吕思凡一脸梨花带雨,止不住地抽泣,“我带你去。” 陈慕犹豫几秒,不太想让吕思凡看见陈羡吵架的样子。她轻轻叹了口气,抱起小孩,“你先别哭,我们去保护妈妈好不好?” 两人边喊“陈羡”、“妈妈”,边走上三楼挨个房间扒拉,终于在开放式水吧转角处看见两个人影。 满地的酒水和玻璃渣子,空气里都是酒精味和发酵味,混合着男女的不停对骂,现场气氛堪比好莱坞动作大片。 人家史密斯夫妇是在厨房里你来我往、舞刀弄枪,这俩人倒好,在水吧里玩扔玻璃酒瓶大战。 吕思凡看到浑身湿透的陈羡,冷不丁“嗷”一声,“妈妈!” 那俩人听见这声干嚎都不由地转过头,满脸诧异。 不远处,陈慕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吕思凡,沉着一张脸立在吧台转角。 “吵够了没?”她拧起眉头扫了扫无比狼狈的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你俩先冷静一下,给我来二楼客厅。 “吕子健我警告你,再敢动手我就把你家砸了。” 那俩人互相剜了彼此两眼,垂头气恼地跟着往外走。 地上的玻璃渣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响,陈慕回头瞥了眼陈羡脚上的拖鞋,顺便瞪她一眼。 怀里的吕思凡不知怎么也默默止住了哭声,由哇哇大哭渐变成小声抽泣,她伏在陈慕肩上冲后面招手,轻轻喊,“妈妈...” 第57章 下到二楼,陈慕沉着脸把吕思凡往地上一放,“你下楼去找陈芊小姨,她在门口。” “小姨呢,妈妈呢?” “我跟妈妈马上下来,你等我们好不好?”她揉揉吕思凡细软的长头发,对她点点头,“快去,要乖。” 小人儿的视线在她和不远处的陈羡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 那边吕子健已走到近前,头发上还滴答着酒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来干什么?” 他身后的陈羡忽然把湿透的裙摆一拧,甩了满地的红酒渍,“你管呢?她想来就来!” 说完,她又冲着陈慕扬扬下巴,“我去换件衣服,你盯着他。” 那人带着一身高贵典雅的红酒味款款地走了,行动如风,看起来确实没吃亏。陈慕的眼神又折回来,刀锋落在吕子健身上。 她推了推茶几上的花瓶,直直地盯着吕子健,“我问你,你有没有打她?” “我打她?”吕子健忽然气急败坏,愤慨地指着挂了彩的大腿嚷嚷,“她差点给我干到大动脉! “哦她刚说要把我打死,你又想砸我全家,你们老陈家女的真牛x啊!” 陈慕闻言,脸色又是一黑,再次拧紧眉头,“那肯定是你活该吧。” “你...” 吕子健刚要暴起,那边陈羡远远地冲过来,迎头一巴掌扇过去。 陈慕揽住她,顺势往回一拉,“行了,别管他,吕思凡还在楼下,今晚去我那。” 哦,其实她说的也不太恰当,她那也是陈羡家。 等几人坐上车后,吕思凡这才“嗷”一嗓子哭出声。副驾的陈芊扒着座椅望过去,眼角红红的。 陈羡挽起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把吕思凡拉到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抚。 直到吕思凡的嗡嗡声实在是太吵了,司机陈师傅终于忍不住吼了句,“吕思凡你现在就给我闭嘴,不然我再也不给你买蛋仔派对了,你听见没?” 小飞狗吕思凡揉揉湿润的眼睛,鼻尖上吹出来一只小鼻涕泡,“好的好的小姨,我不哭了。 “妈妈你看她,脾气比你还差。” ......我请问呢?刚才在家里砸东西摔酒瓶的可是你亲妈啊吕思凡! 陈慕咬咬后槽牙,从后视镜里剜了她们母女两眼。 半小时后回到陈慕居住的小区,她倒车入库一气呵成,末了拉开门,“先上楼。” 陈羡在后座里欲言又止,看见她那张黑脸只好下车,“慕慕,我先声明啊,就住一晚,明天我带吕思凡去她奶奶家。” “随你便。”陈慕没有好脸色,直接把门一甩,“快点,很晚了。” 对于大半夜吵架还把小孩关在洗手间的行为,陈慕表示无法理解,并且强烈谴责。 她知道吕思凡是不会把自己关进去的,这小飞狗粘人得很,除非是陈羡说的话她才听。 刚要进门时,陈慕忽然想起来,完了,家里还有只狗!她一把拦住陈芊,“你先进去拉好小白,别再给吕思凡撞倒了。” 陈芊恍然大悟,差点把它给忘了。 这起突如其来的家庭事故一直折腾到半夜。 陈慕示意陈芊,让她带着不停小鸡啄米的吕思凡去书房多玩一会儿,别让她立刻睡。小孩记忆力过度活跃,刚经历了爸妈吵架之后很可能会做噩梦,或是引发ptsd。 趁两个小孩都不在客厅,她决定好好跟姐姐谈一谈。 “想说吗?”她递给陈羡一杯水,自己懒懒地倚在沙发脚边。 那人脸色不太妙。 从刚才在别墅时她就眼神发狠,肯定受了什么刺激。至于吕子健那家伙,吊儿郎当习惯了,他做出什么事陈慕也不觉得惊讶。 她只是担心陈羡。姐姐虽然面上没吃亏,可说不好心里早就气炸了。 那边陈羡蜷着一双长腿陷在沙发里,大波浪卷发也没那么柔亮了,眼皮微微肿着,唇角上火泛起干皮,整个人恹恹的。 她往书房方向看了看,忽然幽幽地开口,“慕慕,我想离婚。” “好啊,”陈慕抿了两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你真想好了就可以离。 “反正我一直不喜欢吕子健。不过到时候你们离婚,请问可以把吕思凡判给我吗?” “......?!”陈羡的美丽瞳孔忽然放大,显然受到不小惊吓,“你有病吧,陈慕?” 病人陈慕忽然“噗哧”笑了一声,转头单手托腮看着她,“正好把吕思凡的姓也改一下,以后叫陈思凡。 “......好像有点难听,要不还是算了?” 她边说边站起身,凑到陈羡身边坐下。 直到那人懒懒地欠身过来歪在她怀里,她才又说,“上次你让我去张阿姨家接吕思凡,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上周回梅镇这么好的机会能教育我,你也没去。 “所以到底怎么了,陈羡?” 沉默之后,又是沉默。 阳台边上,小白躺在窝里已困得睁不开眼,轻轻地拱着它最喜欢的硅胶胡萝卜玩具。像是感应到客厅的气氛不同寻常,它忽然从窝里站起来走到沙发旁,把头轻轻搭在陈慕的腿上,仰头冲她缓缓眨眼。 她伸手摸了摸狗头,捏着它的粉色小耳朵安抚,“没事小白,你睡你的。” 刚说完,她还不忘扭头挖苦郁郁寡欢的陈羡,“看见没,家里的狗都知道你心情不好,这不比吕子健懂事多了?” “你懂什么?”陈羡不服气,两个人好的时候谁没动过真情呢? 真爱的时候自然是开心的,不爱的时候自然就相看两厌。 “我当然不懂,跟你们这些异性恋没什么可谈的。”陈慕揶揄。 陈羡斜了斜她,瞅准时机轰出一枚深水炸弹,“那你找个同性恋去谈啊,又没人拦你。” ......陈慕哑然。 她红着脸憋了许久,最后甩出一句,“真要离的话请律师,我前法务同事转行去做离婚诉讼了,需要的话我联系她。” “你看看,一说谈恋爱就怂了是不是?”陈羡抓到她的死穴,忍不住乘胜追击,“你要创业我不管,但至少不要一直单身吧?” “单身又怎么得罪你了?至少不会出轨啊。” 话音未落,她的头就被人死死摁住,蒙上抱枕压着喘不过来气。几番挣扎之后,陈慕把那人踹翻在沙发一角,慌不择路地跑开,“真的啊?” 她忽然后悔死自己这莫名其妙的第六感了...... 请罪似地跪在地毯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她一路翻到底。 很好,“沈淼”两个字正安安稳稳地躺在s那一栏。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岚河贯穿整座城市, 绵延超过七十多公里。 一年一度的岚河庆典游行活动为期两周,于每年的夏秋之交举办。每天上午和下午分别有花车和舞蹈游行,岚河派出所刚好位于游行路线的中段。 这几日治安大队忙得脚不沾地, 不光要正常接警治安案件, 白天两次长达五十分钟的游行活动也必须全程巡逻。 岚河分局的孙局长一早下令, “细心排查隐患、杜绝潜在危险”。 顾希延和田晶晶每天苦哈哈地开着巡逻车全程跟踪, 生怕游行活动出一丁点麻烦。 八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头晕, 她俩每次摘下警帽, 脑门儿一道白, 下半张脸一抹红, 气得田晶晶干嚎,“真服了!能不能把防晒霜和脸基尼也加到防暑降温费补贴里,我还没三十脸上就开始长斑了!” 顾希延灌下半瓶藿香正气水, 伸手把冷风档调到最大。奈何这辆破现代工龄接近报废极限, 再怎么捣鼓也只是呼呼吹着不冷不热的风。 还不如开个老头乐巡逻,至少全景大开窗, 兜起风来不比这辆破警车差。 岚市盛产花卉,因此游行花车上摆的都是鲜切花和盆栽花。顾希延有轻微的鼻炎, 一路跟着不停地打喷嚏。她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花粉过敏体质了。 十多辆大型双层花车,下层是花, 上层是舞蹈演员,或穿本省少数民族服饰跳民族舞,或穿现代服饰跳街舞, 整个一大杂烩。 花呛,人也闹腾。 岚市人见惯了这阵仗, 在路边看不过瘾也就技痒起来,于是纷纷下场跟着唱跳。其中不乏一些旅游博主在直播, 或是本地景点的宣传人员举着话筒大念导游词。 岚河派出所和隔壁两个辖区联动,各出六个警员分布在队伍前中尾段。 顾希延正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见一抹隐约淡紫色在她余光里掠过。她慌忙降下车窗,扒着烫手的黑色老化胶条回望。 那谁穿着白色半裙和淡紫色亚麻衫,高高梳起蓬松马尾,唇红齿白,脸上透着微微笑意。 好看是真好看,但很不妙,相当不妙。 她身边还立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孩,与那谁共打一把小遮阳伞。顾希延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第58章 这动作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谁家好人大热天的非得挽手看花车啊...... 司机田师傅看她扒在那老长时间,不耐烦地啐她,“快点关窗户顾闲,这点冷气都给你放跑了!” 挨说的小顾警官颓丧地回过头,把车窗升了上去。无奈心里怎么想都不是味,又偷偷从车身右侧的后视镜里巴巴地望。 那手掌大的镜子能看见什么?嗯...大概是在看她残存的自尊心吧。 田晶晶晒得头脑发晕,嘴里念念有词,“对了,上次跟陈老板露营回去,你俩有进展吗?” ......有必要非在你我共乘滔天热浪之时提起那件事么? 顾希延假装没听见,抄起肩头的对讲机就喊,“老李,再往前一公里就是岚溪辖区,我跟晶姐到那块就在路东掉头回所里,你跟孙宇超收尾吧。” 老李的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混杂着忽远忽近的宾果消消乐背景乐。顾希延又叹一口气,再忍忍,老李好像还有一年半就退休了。 虽然但是...老年人是不是都格外喜欢玩消消乐啊。 “诶?”田晶晶敏锐地发现她的反常,闻着八卦味就醒了,“你别打岔呀,问你呢?” 她没好气地怼了句,“管好你自己吧。施嘉姐不知道听谁说了江师姐和霁桐的事,一气之下怒破好几个电诈案,年终奖都快赶上你我年薪了。 “你要有她那觉悟,还不早就追到手?” “就事论事,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田晶晶一脸愤愤,“我可卷不起来,她要钱,我要命,谁说这不是一种般配呢。 “倒是你,那天...” 她刚说到一半,忽然警报似地想起来陈慕给她留过言,让她不要跟顾闲说她俩在河滩边上的谈话。她只好虚晃一枪,转了话题,“那天回来以后,你去做心理健康测试了没? “别蒙我啊,我可有隋欣电话。” “做了,卡线。”顾希延有些心虚,顿了几秒才老实交代,“隋欣说,每个月找她做一次心理辅导。” 田师傅一脚油门踩下去,“这还差不多。刚罗楠发信息说有个入室盗窃,直接去吗?” “走呗。” 顾希延把那抹淡淡的紫色从脑子里甩出去,小梨涡里漾着几分酸楚。 * 报警人是岚河派出所附近一所小区的业主,出差三天后回家发现被盗。 因家里有只猫,出差前她特意打开了监控器,准备随时查看猫咪情况。不料出差中途发现监控器突然断电,她还以为是被猫咬断了电线。回家一看,才发现客厅和卧室都有被翻动的痕迹,检查后除了男朋友送的一条金项链丢了,其他倒没损失。 卧室里的猫也没事。 搞笑的是,这小偷还略懂反侦察,进门就把手边的室内总电闸关了,卧室里的监控器没拍到任何作案过程。 事发小区是个老小区,流动人员很多,楼道里的监控年久失修等于摆设。小区唯一有正常监控的,就是大门保安室旁边那个。 顾希延心里有苦说不出,这种案子有时真不是民警不想破,是真没办法。 即便天眼联网范围已足够普及,但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在72小时的监控里精准找到半小时内作案的流窜人员,难如登天。假如还是个没有前科没有露脸的小偷,破案可能性约等于零。 小田警官当场就气笑了,“这家伙还挺机灵,知道拉电闸。” 顾希延叹了口气,“是挺机灵,还知道拉室内电闸。” 如果他拉的是楼道里那个总闸,她还能跟电网公司要供电日志,一查就知道大概时间段,也不用在几百个g的视频里大海捞针了。 “对了,”顾希延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业主女孩,“你家有无线路由器吧?” 业主女孩一脸蒙圈,有些不知所措,“有是有,不过也断电了。” 顾希延闻言反倒乐了,“那正好,路由器也有工作日志,你用管理员账号密码登路,给我看下网络日志。” 业主女孩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打开电脑登录。顾希延发现在女孩出差后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路由器与互联网断开连接,再重新接入时正好是她回家后检查电闸并复原的时间。 “晶姐,技术科同事马上到,等提取完指纹和dna,你带业主直接回所里立案。” 顾希延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诶,你去哪儿?” “我去保安那看监控,看下有没有人脸,有的话赶紧发给赵岚。现在敢入室盗窃的应该是流窜作案,晚点估计就跑出岚市了。” 田晶晶心想也对,笑嘻嘻地手动点赞,“小顾反应真快。破案率又保住了,本人甚感欣慰。” 忙活到下午七点多,总算从模糊的监控视频里锁定了作案时间十五分钟前后的几个嫌疑人。顾希延把截图发给技术组的赵岚,经过比对很快确认了其中两个嫌疑人是有过盗窃前科的惯犯。 她又跟田晶晶排查了近几天高铁站和汽运站的售票记录,发现这俩人没有乘车轨迹,大概率还在岚市活动。 “晶姐,dna和指纹检测出结果了没?” 顾希延嚼着干巴巴的小面包,冷不丁看见电脑屏幕下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刺猬的放生日,已过了三天。 那边田晶晶大口吸溜着方便面,酸爽味道扑面而来,“还没,估计要晚点。等下跟系统比对一致了,我去上报天眼系统移动侦测。” 她看顾希延表情有些悻悻,忍不住问,“怎么了,你着急走吗?” “也...没什么。算了,我再等等。” 顾希延说完话,扭头把屏幕下方的黄色贴纸一揪,揣到裤兜里。 “行啦,”田晶晶忽然意外得大方,一脸诚挚地对她说,“我今天跟孙宇超换班,要等早八。 “你有事就先走。记得保持开机嗷,有事电联。” 顾希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天,这还是她那个斤斤计较的好搭档么! “晶姐,因为你,我又相信光了!” 不等对面那人反应,她早就抄起车钥匙奔了出去。 * 一连几天都在值班,顾希延光从这条路上就遇到那人两次。 第一次是她抓小区里私自组推牌九赌局的,熬到凌晨才逮完人收队。她开着小白刚驶进主路,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飞驰而过。 她恍然大悟,原来人车合一是这个意思。人冷,车也无情。 顾希延偶尔觉得自己有点泛灵症,习惯给生活中的东西命名并拟人化。她过于泛滥的共情心态,也许也跟这个有点关系。 比如她的白色凯美瑞代步车,她给它取名为“小白”。没想到竟意外地跟陈慕收养的小狗同名。 第二次在这条路上遇到那人,是前两天下班时。她切进主路后不久正准备变线,前面那辆黑色私家车忽然顿了一下,导致这条路上的车纷纷踩了刹车,顾希延没能变线成功。 她远远跟着,又不敢上前。 毕竟从那天在地库里匆匆告别之后,她还没正式跟她道歉。 道什么歉呢,原因有些复杂。比如她不应该拒绝她的好意关心,不应该那么没礼貌地走掉,以及...不应该未经同意就亲她的手指。 她完全可以为此生气,顾希延心想。 时间还早,九点多那人应该刚出发去夜市。她现在回家,不是去找陈慕。 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心理建设,她很快就驶入小区地库。 陈老板的车位上空空如也。 地面上扬起的细小尘埃,在车灯射出的光线里沸腾着。她心里越来越后悔。 是你先喜欢的,对吧顾希延。十年前就喜欢了,十年后还喜欢。 既然如此,你没有任何理由退出。 赌博还没开始,筹码都放到陈慕的手上了,你说你要退场。 下次再赌,又等几年? 不想等。 于是她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态下了车。 直到电梯停在十一层,她忽然发觉今晚的勇气只能支撑30秒,刚走到陈老板的大门口时心态立刻坍塌。 但手已经按下门玲,撤不回了。 “咦?顾警官?”开门的是陈芊。 她一看见顾希延的天蓝色制服,立刻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楼上那位警察姐姐。陈慕跟她交代过,如果顾警官来接小刺猬,可以让她进来,速战速决。 “你是来看刺猬的吗?” 绿发女孩声音活泼,比陈慕的嗓音高好几度。 顾希延有些不好意思,对她点点头,“是。这几天太忙,一直没时间来看。” 玄关里的置物台上那张彩色卡片还在,她换好拖鞋就默默地走到阳台上。 从进门后,那只名叫小白的萨摩耶就一直跟着她。多日不见,它好像忘了她的味道,亲密地拱着她的腿重新建立气味链接。 看到绿发女孩也跟着蹲在旁边,顾希延没话找话,“你姐姐...去夜市了?” 第59章 “嗯,是呀。”陈芊拍了拍刺猬笼子,话锋一转,“顾警官,这小东西一定要放生吗?” ......她忽然有些心虚,干干巴巴地说,“刺猬不能一直养在家里。这只有点特殊,暂时麻烦你姐姐照顾。” “我知道,刚来那天姐姐就跟我说了。”陈芊忽然兴致大发,“咕咚”一下坐在地板上,“她带刺猬去过宠物医院了,医生说这不是国产刺猬,是叫什么非洲迷你刺猬,普通人也可以养。” 顾希延忽然石化。 ......这么说来,自己怕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她看穿了。 她这个工作了快四年的小片警,还能不知道野生刺猬是保护动物么。每年所里和野生动物救助站都有交流合作,光固定培训就好几场。 热心市民捡来的动物五花八门,什么褐色野鸡、大花蛇、小松鼠、猫头鹰...大部分都是国二级别,就连常见的刺猬都属于国三。 那天赵哥说林业局回电那窝小刺猬不是保护动物,她开始还不相信,专门跑到野生动物救助站问了一圈。 工作人员告诉她,这是一种叫做非洲迷你刺猬的家养宠物,大概率是被人遗弃的。野生救助站那边没有特别规定要怎么处理这类动物,建议她去找林业局。 顾希延心想,我不就是被林业局拒绝了才来找你的么...... 无奈之下,她只好把刺猬带回派出所,给同事安利普及了一整晚非洲迷你刺猬,大家约好每人收养一只,等成年了再联系郊区植物园。那有个小动物收容中心,很多热心市民都会从那领养小动物。 假如不是陆女士偏偏讨厌小刺猬,假如那晚陈慕没有下楼丢垃圾,又假如她没有找到那只被再度遗弃的小东西,大概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情了。 虽然陈老板说不要给刺猬起名字,如果养死了会很伤心。但顾希延还是给它偷偷起了名字,叫小十。 她在笼边呆呆地蹲着,时间太长以至于腿都麻了。身边的陈芊也很识趣,悄悄起身鬼鬼祟祟地走远。 顾希延的电话突然叮咚叮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靠不是吧晶姐,刚一到家你就call我! 等她看清来电显示后,本就麻丝丝的小腿突然患上肌无力。要不是她身边就是沙发,她真可能直接原地晕倒了。 可怕的屏幕上闪动起两个尴尬的大字:陈芊。 “我就说嘛!”绿发女孩的笑声像魔音入耳,不断刺激着她的鼓膜,“果然是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表姐?” 陈芊瞪起那双饱满的杏仁眼看她,流露出讶异又得意的神情。像是在课堂上抓包到私下传小纸条的学生,她叉起双臂,趾高气扬地立在茶几前面。 那个自称“表姐”的纹身女孩,居然就是姐姐的朋友,住在楼上的顾警官。 这可太有意思了! 顾希延尴尬地把电话挂断,抬头看到一脸兴奋的陈芊,右颊的小梨涡浅浅一弯。 “好吧,被你发现了。”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苦笑着往沙发里一靠,“你坐下,我们谈谈。” 等陈芊不情不愿地拖了条椅子坐下来,顾希延才把当时怎么蹲点黄毛,又怎么偶遇陈芊,以及再后来去青岚园区守株待兔的事大概讲了一遍。 最后为了姐妹关系和谐,她大包大揽地说,“当时我求了半天陈老板,她才答应。” 古灵精怪如陈芊,她的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姐姐和顾警官联手破案上,反从细枝末节里嗅出浓浓的八卦味道。 薄荷绿色的发丝有些毛躁,她轻轻揪着发梢,忽然一脸神秘地试探,“顾警官,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呀?” ......顾希延的睫毛闪了闪,默不作声地倒吸一口冷气,抿住唇角琢磨着该怎么回应。 不是,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直白嘛?她此刻急需田晶晶这位青少年心理研究专家的大力指导。 “陈芊,这个话题我不太适合跟你...” “两个月,再过两个月我就成年了!”陈芊不知哪来这么大反应,拧起两条细眉,红着脸嘀嘀咕咕,“你们怎么都把我当小孩,我明明都十八岁了!” 诶?奇怪了。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陈芊话里有话。很显然,这话并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某种吐槽或埋怨。 “怎么了,陈芊?”她赶紧转移话题,摇身一变成了知心大姐姐,“最近跟你姐吵架了?” 大概是放暑假了朋友不在身边,少女心事无处可诉,陈芊压抑了好几天的气恼此时全部发作。她刚好处在藏不住话的年纪,而那些话她又不敢跟陈慕说。 此时面前坐着这位正直端庄的警察姐姐,搞不好这姐姐还喜欢陈慕,不管怎么看顾警官都算是我方队友,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倒不是我姐...”陈芊忽然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一片红,有些不好意思,“顾警官,其实女生是可以喜欢女生的对吧? “你可以喜欢女生,我也可以喜欢女生...” ......完蛋了。 顾希延忽然想到,那天在客厅里被陈芊撞到她抱着陈老板,看来亲密关系教育课是逃不掉了。青春期的女孩偶尔想法比较偏激,又容易钻牛角尖,要是不好好跟她解释,反倒容易引发更多问题。 只是...仔细回想,她好像也是在这个年纪意识到自己喜欢女生的。 于是顾希延开始努力回忆小田是怎么给青少年洗脑...不对是进行思想教育来着,结果一个字儿都没想起来。 最后实在没招了,她只好使出真诚必杀技,“陈芊同学,我明白你的困惑。 “女生当然可以喜欢女生,也可以喜欢男生,还可以谁都不喜欢,这是很正常很合理的。 “只是你现在还小,对很多事情了解得不够全面,对某些行为的后果判断也不够成熟,没有对自己负责的能力。” 陈芊闻言,迫不及待地追问,“那等我成年了呢?成年我就可以对自己负责了,是不是?” ......是吗?成年人就真的可以对自己负责了吗? 顾希延不禁哑然。 她犹豫良久,成年人的课题实在太多,现在并不适合跟天真的陈芊讨论这些。她不知如何回应那句话,只好岔开话题,“陈芊,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没,不是,我就只是问问。” 陈芊矢口否认,双手慌乱地背到身后去,老老实实地贴在椅子上。 “喜欢也没事的,”顾希延神色坦然,语气忽然温柔,不想给陈芊造成压力,“还是那个原因,你还太小,很多事情无法分辨,所以...可以放在心里喜欢,等你长大一些,成熟一些。 “也许想法会变,也许不变,但那时候你已经有更大的勇气了。即使喜欢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陈芊懵懵懂懂,若有所思,“所以顾警官,喜欢别人会很辛苦吗?” ......她再次哑然。 相比之下,顾希延忽然感到陈老板那种少言寡语的性格好像更珍贵了。 “就...这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等你长大以后就能理解了。” “唉,”陈芊反坐着椅子,纤巧的下巴搭在椅背上,有些百无聊赖,“总跟我讲长大了再说,我看你们好像也没有多明白嘛。” 简直扎心。 顾希延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告辞,再待下去谁知道这小孩还能问出什么话来。她起身与陈芊道别,抬起腕表看了看,蛙趣怎么一晃过了三个多小时? 人刚走到玄关,终于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她又转头告诉说,“麻烦你帮我转告陈老板,明天有空发信息给我,我过来带刺猬去植物园。” “你俩不是有微信吗?干嘛要我传话?”陈芊歪着头看她,眼神一闪,“哦——难道是...” “咔哒。” 顾希延吓了一跳,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她往外一瞅,陈老板正立在门外,眼神透出几分诧异。 作者有话说: 咕的哀嚎:周末更新完还得去年会彩排,我将狠狠发疯创死主持人...(疑似一只精神失常的咕咕强迫猫爪敲下的发言 第41章 第41章 立秋之后, 早晚气温渐凉。 顾希延降下一半车窗,试图把狭窄空间里的尴尬因子往外赶。不过怎么吹都没用,清早的风里搀着潮湿的水气, 她的呼吸都变得温吞了。 “那个...对不起。”她冷不丁说。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 反正陈老板现在就算想拒绝也没办法直接跳下车。 她这么想着, 人忽然就变得胆大了。 副驾上的陈慕半眯着眼, 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 她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疲惫, 大清早陪人开车去郊区, 搁谁身上应该都没好脸色, “为什么?” 顾希延咬了咬嘴唇, 总觉得怎么说都词不达意,最后干脆摆烂,“让你感觉不好了, 对吧?” “这就怪了。”陈慕忽然低声笑了笑, 语调恨不得九转十八弯,“你又没做错什么, 干嘛要道歉?” 第60章 “不是昨天约好了一起来植物园吗?最近我遛狗,早起习惯了。” ......遛狗。顾希延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儿, 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阴阳怪气么。 但她认为还是自己理亏。大概因为她更在意,所以负罪感才会更强。 “我是有一点强迫症。”她决定坦诚。 没法隐藏, 那就绝对暴露。况且昨天陈芊说过,陈老板收养小十的第二天就带它去过宠物医院,她越发觉得在陈慕面前装神弄鬼没意思, 还徒增笑话。 郊区植物园距离岚市中心大约三十公里,她刻意避开早高峰, 七点多就开进环城高速。 哪怕牺牲一点睡眠也没关系,她想跟她多待一会儿。顾希延又想起昨晚在大门口碰到她。 这两周以来, 除去那天在电梯里和表妹顾文珊偶遇她,她还没有正面看到过陈慕。 昨晚其实算是久违的再碰面。 她立在玄关里,陈慕站在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下去时,顾希延忽然一阵紧张。她不想以后跟她没关系,她想跟她有更多的关系。 如果就这么算了,她不甘心。 况且只是很小的误会,又不算什么大事。面子没有陈慕重要,她刚学会爱人的第一课。 因此,当时顾希延还没等她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回来了,明天有空吗?” 她身后的陈芊一脸黑人问号,哎哎哎表姐大人,我请问呢?刚才还要我传话,看起来你们也没吵架哇。 陈慕缓缓地掀起眼皮看她,语气不咸不淡,“有事吗?” “嗯...想请你一块去植物园。我联系了那边工作人员,可以把刺猬带到小动物收容站去。” “几点?” 陈慕边说边示意她腾出空位,顺手把身后的露营车拉了进来。她两颊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外面暑气正盛。 顾希延的小梨涡又漾开了,语气忽然雀跃,“早点好不好?明天我没轮休,早起过去很快,这样回来正好上班。” 那人迈进大门时微微啧了一下,“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自己去也可以。” 话音未落,站在旁边堪比300瓦照明设备的陈芊高昂地喊到,“我也可以!” “我也想去。”她追着往厨房去的陈慕,脚下还跟着不明就里的小白,“要不就晚上,我早点下班来找你?” 厨房里那人压着眉头,表情看上去有点嫌烦,顿了几秒才吁了口气,“明早七点半,遛完小白出发。” 顾希延闻言抿起嘴角,猛猛点头。 她开始知道陈慕的弱点了。这个人有时为了快速解决纠缠,会答应一些不太合理的要求。 顾希延为此感到有一点沾沾自喜,甚至动起来歪脑筋。 “我是有一点强迫症。”她刚刚决定坦诚。 但她还没说完,后面才是重点,“不会影响工作生活,定期做完心理疏导就好。” 副驾那人似乎提起一点兴趣,扭头看了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那双纤细的手,“理解,现在的人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 “你这话说得有点难听...”顾希延嘀咕着,不过很快她话锋一转,“对了,你知道现在有种工作犬叫安慰犬吧?” 陈慕点头,“听过。” “安慰犬可以缓解人的情绪压力,是一种比较新型的辅助犬种...” “顾闲,你想说什么?” “嗯...”她好像确实不太擅长循循善诱,措辞转折得颇为生硬,“能不能跟你一起遛狗? “小白当然不是安慰犬,不过它还...” “顾希延,”陈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侧脸,清透的声线明显开始打滑,“你是不是想领养小白? “是的话可以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陈芊还有半个月就开学,到时这狗肯定是我帮她养。 “不过我不喜欢养狗,你要喜欢的话,我建议你可以跟她聊聊。” ......诶?不是,这对话从哪儿开始出了问题,她是怎么理解成我要跟陈芊抢狗的啊。 “不不,你误会了。”顾希延趁着等红灯,慌忙对她解释,“我只是想遛狗,没想夺人所爱。” 陈慕忽然冷笑一声,表情有些不屑,“你俩倒是挺像。” 言外之意,别人栽树,你俩乘凉。 “那说好了?反正我每天都晨跑,正好。”顾希延急于盖章确认,“我当你答应了。” 陈慕眼神一闪,未置可否。 到达植物园时刚刚八点一刻。 小动物收容站的接待员是位年近五十的大姐,她身穿白色的简易防护罩衫,出门迎接时手里还拿着只小奶瓶。 “哎呀顾警官,你来得真早!前几天已经有好几只送过来了,我看适应得还不错。” 顾希延一手提着笼子,走过去对她行了个手礼,“刘老师好,我这周比较忙,有点耽误了。” “不耽误,不耽误。哎呀真是的,你每次来都要带猫粮狗粮,我还得多谢你呢!”刘余芳说着从她手里接过提手,笑岑岑地看着陈慕问,“这位是...” “哦,这是我朋友陈慕,刺猬这段时间都是她帮忙在照顾。” 陈慕闻言一愣,你还挺会道德绑架的,她赶紧澄清,“我只是给它地方住,大部分时间还是顾警官在照顾。” 刘余芳眼神一转,看着两人若有所思,“真是太谢谢你们啦!哦要不要看看那几只,都长得可好了。” 两人对上眼神,心照不宣,小顾急于上班,小陈急于补觉,于是齐齐客套拒绝。 * 回程时经过庆典游行路段,有些市民和游客为了占据前排观赏位,一逛完早市就等在路边。 陈慕低头看看表,这才不到九点,“顾警官,庆典游行不是上午十点才开始吗?” “哦那个,今天是最后一天,有特别演出,所以很多人专门来看。”顾希延想到下午又得冒着暑气巡逻,忍不住叹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刚说完,她忽然又想起昨天陈慕和另外一个女孩在街边看庆典游行花车,于是忍不住打探,“你也喜欢看庆典游行?” 副驾那人语气有些惋惜,“原来还有特别演出,不过昨天已经陪朋友看过了。” 顾希延记得那天在派出所主持签完调解协议送她回家,自己只问了句关于林冉的话,陈老板就揶揄她。看来这次也不好再问,只能改天去跟“表妹”套话了。 她忽然希望陈芊的暑假再长一点。 即使已经立秋,但八月末的暑气仍旧蒸腾。这才上午九点多,大太阳就已经火辣辣地蜇人了。 早高峰的余波还未消散,车辆不疾不徐地前进。 突然,副驾的陈慕倾身向前,盯着车窗外说,“前面好像堵起来了?” 顾希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二十米开外的路边聚集了不少人。那边正是游行庆典的拐弯路口,现已有不少辅警和交通警在准备清场,聚集的人群杂乱无章地奔走着。 降下车窗,她这才听见不远处有人在高声呼叫,暂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她立刻将车拐入岔路,避免造成进一步拥堵,停下车后对陈慕说,“陈老板,麻烦你帮我开到附近停车点,我先去看看。” 说完,顾希延下车走到后座抄起警帽戴好,随后划开手机查看有无警情通知。 陈慕看她一路小跑往前,忽然摇头笑笑,下车换到驾驶位放下手刹,转弯驶入了立桥下的临时停车点。 等她赶回到刚才看见的聚集现场时,路边的聚集人群只剩一小部分,而更多人正立在附近桥上围观。 围观什么呢?他们在围观桥下那个落水的女孩! 她看起来很瘦弱,穿白色短袖短裤泡在青绿河水里,两条细胳膊正伸出水面不停地扑腾着,情况十分危急。 桥上的围观群众大多都是游客,纷纷举着手机乱成了一锅粥,报警的报警,喊人的喊人,急得在桥上和岸边团团转。 她到处搜寻顾希延的影子,忽然看见她已站在岸边摘下警帽,正要脱鞋。 陈慕忽然一惊,立刻沿着防护提的石坡往下跑,边跑边冲她喊,“顾希延,你会游泳吗?” 不到半分钟她就来到那人身边,眼看顾希延已经准备往下跳了。 岚河途径城市中心的地段水深大概有4~5米,即便水流不急,但也绝对不是什么人都能应付的。陈慕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再次跟她确认,“你会不会?” 顾希延憋得满脸通红,慌忙推开她的手,有些磕磕巴巴地说,“会的会的,我会一点。” “一点?”她当即用力拽住她往回扯了半米,拧起眉质问到,“会还是不会?” 对方眼角的小痣一凝,没说话。 陈慕看了眼落水女孩的位置离河心不远,好在这段河床较宽,水流相对缓和。她按住顾希延的肩,一边拉开自己防晒衣拉链,一边看着她说,“顾闲,你别去。 “我会游泳,水性很好。” 第61章 她蹬下运动鞋,忽然摸了摸顾希延的头,“你在这等救援的人,我先下去安抚她。” “不...” 那个“行”字还没说出口,陈慕已先她一步越过防汛提的水泥台阶,“嗖”一下跳了出去。 顾希延的大脑懵了一瞬间。 下一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划开手机,哆哆嗦嗦按下田晶晶的号码。 一般在河道危险区域或者人流密集位置会有市政救生设施,她边等电话边四处搜寻救生指示标志。终于在桥下警示牌附近看见橘色救生圈和一条救生绳。 再回头时,陈慕已游到河心落水女孩身边。万幸的是那女孩已挣扎得没剩多少力气,不会强行挣扎把她拉下水。 此时,桥上的围观群众倒是很兴奋,彼此都松了口气。 顾希延抄起救生圈和绳子跑回到岸边,冲着慢吞吞游回来的陈慕喊,“陈老板,接着!” 说罢,她用力把拴着绳子的救生圈抛了出去。还好这几天没下大雨,河水不是很急,这个没轻没重的陈慕简直了...... 她还没狠狠地吐槽够,河里那人已拽着绳子游到岸边。落水女孩浑身软塌塌的,已经奄奄一息,陈慕把她举到肩膀一顶,顾希延顺势把人捞了起来。 “先给她...给她心肺复苏,”陈慕低头吐了口河水,“她快不行了。” 这时,附近沿河巡逻的两个河道养护工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早已吓得魂不守舍。陈慕有些力竭地爬上岸,拣起刚脱下的防晒衣穿上,坐在岸边恢复喘息。 顾希延立刻检查落水女孩的鼻腔和口腔没有堵塞,将其反抱着吐了几口水,随后平放在地上准备做心肺复苏。这项技能每年都要复习很多次,对她来说驾轻就熟。 片刻后,落水女孩恢复了微弱呼吸。 不远处传来110和120急救车的警笛声,跪在地上的顾希延额头上满是汗,终于松了口气。等她想起来去找陈慕时,那人早已经没影了。 兜里手机正狂响不止,刚一接通,田晶晶的大嗓门就吼起来,“顾闲,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顾希延惊魂未定,她急着去找陈慕,于是匆匆挂断,“我一会儿回所里。” 一抬头,几个急救员正抬着单架从桥头那边跑过来。 等她处理完现场再回到立桥下时,陈慕正靠在车边休息,手里拧着一缕头发。 刚才下水时,她穿的运动裤和运动背心已完全湿透,即便外面罩了件防晒衣,看起来还是很狼狈。 顾希延小跑过去,刚想劈头盖脸质问她,但一看到她煞白的脸,顿时怒气全消,“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她绕到车尾打开后背箱,“这里有替换的衣服,你换一下。” “在这?” “那咋了?我给你看着,放心。”顾希延拍拍肩章,天蓝色制服上也全是水渍,“河水很凉,等下要感冒了。” 陈慕抿了抿嘴唇,犹豫几秒还是钻进了后座。替换的衣服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和灰色运动裤,真不知这种衣服她批发了几十件。 换好衣服后陈慕敲了敲车门,走下来时不紧不慢地说,“你去派出所吧,我打车回家。” “......” 她本想说不行,可瞄了眼腕表已九点多,十点她就要巡逻了。看着无甚么表情的陈慕,她有些负气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你快回家,冲下热水澡。” 陈慕拎着湿成一团的衣服,眼神闪了闪,“嗯。” * 一整日忙碌。 昨晚小田已确认小区入室盗窃现场指纹和dna与系统内那俩惯犯对比一致,人脸上报天眼,在全市范围内移动侦测。下午顾希延跟完游行巡逻,又去医院确认落水女孩的身份信息。 那女孩今年才十八岁,是隔壁省人,独自来到岚市打工。她今早经过岚河大桥,在人行道边缘被游客裹到栏杆旁边时不小心一歪,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但顾希延跟医生确认了她的身体状况,发现她患有一定程度的营养不良和胃部疾病,很可能是早晨没吃饭导致突发低血糖,因此才短暂失去意识被人群挤下大桥。 她走到病房时,那女孩还在熟睡。 当事人的手机早就遗落在河里,身上证件都没有,想确认她的具体身份只能等她再次醒来。 顾希延看着女孩凹陷的脸颊和凌乱长发,忽然想到活泼伶俐的陈芊。同样是十八岁的少女,但人和人的世界却如此不同。 她走出医院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通讯店,花500块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和一张电话卡,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随后又回到医院把手机交给负责她的护士,让女孩醒了以后打电话给她。 再度走出医院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顾希延直接把车开回派出所,又打了个快车去往夜市。 熟悉的摊位,熟悉的身影,远远就能闻到的那股飘香辣气。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有时候,她会觉得重新遇见陈慕就像是做梦。可能是自己压抑太久,孤单太久,所以潜意识里总想起过去,想在有限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些美味片段反复咀嚼。 白天在河岸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陈慕用力地压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一部分嵌入皮肤,很疼。她意识到她很严肃地在问,“会还是不会?” “会还是不会?”这句话恍惚让她回到十年前的夏天。 她就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陈慕其实一直没变。那人总是能看穿她,又总会适时地接住她的焦躁和慌乱。 所以才会依赖她吧,傻瓜。她自嘲地笑。 远远的,那个她第一眼就吐槽过的“一般炒粉”摊位落了灯,打烊了。陈慕不紧不慢地拖着露营车穿过那些红彤彤的招牌,她忍不住追上去。 在停车场偶遇这种片段她表演得十分拙劣,可谓生硬。但最终目的总算达到,顺利上了陈老板的车。 “你又在执勤?”陈慕十分坦然,好像早晨发生的事情全然不存在。 顾希延知道她又在那样了,阴阳怪气。她索性也开始学起来,“没有,顶多算是加班吧。” “加班?” “嗯,”她煞有其事,揪了一张中控台上的纸巾玩起来,“来找当事人做笔录。” 正在丝滑行进中的车身轻微地晃了一下。陈慕的语气依旧不咸不淡,“顾警官,又找我有事?” 顾希延哑了火。 她确实有事,但又没什么具体的事。 在副驾驶憋了半天,那丝若有若无的白檀香又轻柔地裹着她,她脑子一懵脱口而出,“你教我游泳吧。 “其实每年汛期我都很紧张,暑假也是,很多人都去岚河钓鱼或者偷偷游泳,说不好什么时候又遇到今天这种事。 “我确实不太会...” “顾闲,”那人语气又透着微微的嫌烦,“我很忙的,没工夫陪你玩。” “这怎么是玩呢?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是那么难听...”顾希延着急辩解,脸上莫名有些发烧,“我是认真的,咱们小区不是就有泳泳馆吗?” “呵。”陈慕忽然轻轻地笑,一开口险些把她创死,“你想没想过,我为什么知道你不会游泳?” 顾希延呆住。 小区那家游泳馆,她一次都没去过。 作者有话说: 小小提示,大家遇到有人落水请不要贸然行动,优先拨打110和120,及时寻找河道周围设置的救生设施,通常是由一块警示牌、一根救生杆、一个救生圈、一条救生绳组合成的一套装置,协助施救。 ----------严肃与浪漫的分割线---------- 不过,在小顾警官的爱情故事里,就让咱们陈老板做她的power女友吧~~~ 第42章 第42章 一大清早, 陈慕刚押着绿毛丫头遛完狗,走到单元门时看见个男人正立在那抽烟。 “你好,那边有吸烟亭, 住宅楼这里禁烟。”她刚说完, 那人一回头, 是吕子健。 几天不见, 他的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微卷的头发乱蓬蓬的, 胡子也没刮, 眼角隐隐有几团淤青, 看上去狼狈得像个街边流浪汉。 吕子健一看是她, 赶紧把烟掐掉扔在地上一碾,“陈慕。” 她看到这套丝滑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麻烦你不要随地扔垃圾, 把吕思凡教坏了。” ......那人忽然一愣,有些讪讪地挠头, “不会,我在家很注意。” 陈慕还没说话, 绿毛丫头先沉不住气了,上前两步瞪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都把大姐气成那样了,还好意思来?” “芊芊,你应该叫我姐夫, 怎么这么没礼貌?”吕子健妄图挽回一点面子,划拉划拉头发开始拿腔拿调。 “你是...” 绿发女孩刚要跟他争论, 被陈慕上去拦下,“芊芊, 你先带小白上楼。” “吕子健,你把烟头捡起来,去那边说话。”她说完,递给他遛狗时随身带的塑料袋,“拿这个。” 第62章 那人有些无可奈何,瞪着她大叹一口气,悻悻地抽过袋子弯腰捡起来,“行行行,这下好了吧?” 陈慕没理他,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就转身往小区绿化带走。吕子健一看有戏,赶紧追上去。 “电话打了八百个,结果她把我们全家都拉黑了,你快告诉我,陈羡到底在哪儿?” 吕子健急不可耐地问,还没走到垃圾站就直接把手里塑料袋一抛,丢进了垃圾桶。 陈慕知道他这种人就是成年巨婴,最喜欢推卸责任,但凡顺着他一句话就能蹬鼻子上脸,于是也不接他的话,走在前面不咸不淡地问,“你都干什么了?” ......身后那人半天没吱声儿。 “呵,真有意思。”她冷哼一下,回头盯着他,“吕子健,今天你来找她说明你心里有愧。既然这样,你不如把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不然这‘姐夫’你也当不了几天了。” “啊?你别光听她说啊。”吕子健眼神一闪,慌忙解释到,“她真误会了。那天我只是跟几个朋友去应酬,她看见别人发了张照片,回家就跟我翻脸。我发誓,我都不知道哪儿惹到她了。” “什么照片?”陈慕伸手,一脸我就看你演的表情。 吕子健犹犹豫豫,半天迟迟不肯亮给她看。她见他这举动,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 “不敢?”陈慕双手一叉,似笑非笑,“吕子健,商k里都是什么人你很清楚,你去那种地方谈生意我不意外。但你糟蹋自己就好了,别逮着陈羡不放。” “不是,你什么意思!”吕子健闻言沉下脸来,语气逐渐暴躁,“我想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最好告诉我陈羡在哪儿,不然我...” 她有些无语,拧起眉头扫过去一双冷厉的眼神,“不然怎样?” 见她语气同样强硬,吕子健不由地有些忌惮,“行行,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跟她说清楚,我不可能离婚,女儿她也别想带走,我就算打官司也要留下吕思凡!” 陈慕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夫妻的事情没必要把我扯进来,我不是你们的传话筒,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找她,不行也可以找她的律师。 “不过念在你是吕思凡的爸爸,我最多建议你也提前找个律师,晚了你可能会更后悔。” “你xx的!”他忽然发狠扬起胳膊甩来,刚划到半空却被人一钳。 回头一看,他身后站了位身穿制服的民警,还是个女的。 “干嘛呢?”女警把他胳膊用力一甩,往边上稍了稍,“当街打人,有没有法律常识?” 随即她划开手机,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报一下身份信息。” “你别多管闲事!”吕子健也许是蛮横惯了,完全不把面前的女警官放在眼里,“我们这是家事,跟你没关系。” “果然法盲。”女警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从上到下打量着他,“我确认一下,你是现在就报身份信息还是等我同事出警带你去派出所。” ......吕子健原地憋了半天,脸渐渐涨得通红,最后只好讪讪地说,“我没带身份证。” “报号,这俩字能听懂吧?” “算了,我走行吧。”吕子健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警官你满意了?” 陈慕在他身后不疾不徐地追加一句,“陈羡也不在外婆家,你不用去了。” 清晨的露水莹莹缀了一地,太阳初升洒下金光。 身边女警忽然开口,“今天这么早?” 陈慕原本痛骂吕子健的计划被打破,有些百无聊赖,“刚遛完狗。顾警官呢,刚下班?” “......算是吧。今天要轮休,昨晚准备把材料写完再走,一不留神就到天亮了。” 顾希延揉揉发红的眼角,不小心打了个哈欠,“你今天去...去游泳吗?” 陈慕:“不好说。” “啊?不好说?”那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委屈地咕咕哝哝,“前天说完我就买了泳衣,随时都能上课。” 陈慕忽然停下,盯着她那双熬了大夜的黑眼圈看了看,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说,“那...四点? “从现在开始,你还有八个小时的补觉时间。” 话音未落,那道清爽的天蓝已闪出去八丈远,“好!四点不见不散!” * 下午收拾完夜摊的食材,陈芊开始准备开学装备。她数着账户里的四位数巨款,忍不住美滋滋,“姐,寒假我也来可以吗?” ......陈慕险些原地去世,顿了几秒才弱弱地回,“其实外婆也很喜欢小白,你可以...” “好啊,我就说吧,你还是嫌我烦。”陈芊嘀嘀咕咕,轻轻揪住小白的耳朵,这一小块狗毛滑溜溜的,尤其好摸。 “陈芊,我对你的容忍程度和我对小白的容忍程度是一样的,天天遛狗我真不行。”她忽然想到顾希延那天不是说想遛狗么,于是试探地说,“改天你跟楼上的顾警官聊一下,她很喜欢小白。” “什么意思!你要把小白送走?!”陈芊忽然捂住小白的耳朵,“小白别听,是恶评。” 陈慕换好衣服,拎着游泳包走到玄关,“不是送走,是她想帮你遛狗。” “帮我遛狗?”绿发女孩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帮我还是帮谁这哪说得清楚,嘿嘿。” ......陈慕听出来若有若无的揶揄,懒得分辨,余光往置物台上一瞥,又看见那张彩色日历卡,于是顺手拈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小区泳游馆位于健身房一层,再往上三层是健身设施区和私教区,只对业主开放。 每天下午准备完食材后,陈慕都会来游泳或者练一练器械。她偶尔会想起以前在深圳工作时,加完班后和沈淼泡在公司健身房拉练。 她俩打过赌,这样坚持三个月,看能不能让公司赔给自己五百万。不过真到那时候,五百万大概也没处花了。 很难想象,四年后她竟然回到老家准备创业,沈淼回到乙方又开始做律师。 生活似乎真的像个圆圈,人是那个圆心,不论怎么兜兜转转,大概都转不出它有限的半径。 陈慕刚换好泳衣,身后扑来一团热气。回头看时,小顾警官正拎着健身包,眼神四处乱飞,不知该放哪里。 “算你准时。”她抱着胳膊上下扫了扫她,指了指泳池入口,“我先进去了。” 下午四点的泳池人是最少的。 小孩一般都在上午或者午后一两点来,老年人大概两点到三点,其余时间就是零星几个常见的面孔。而超过六点,就是打工人最多的时候。 陈慕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已经摸得门儿清。 六条宽敞的泳道,现在只有四个人,一个中年男,两个年纪大点的阿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陈慕想了想,最后走到了小女孩旁边的浅水区,她还不知道那位小顾警官的真实水平。 不过...等她热完身抬头一看,远远走过来的那个黑色身影险些把她笑抽筋。 据说自己不会游泳的小顾警官穿了件十分“复古”的泳衣,恨不得一双长腿裹得死死的,全身只露出脑袋和两条胳膊。 莫名其妙像一条海豹,还是没怎么吃饱的那种。 “你...好吧,”陈慕倒吸一口冷气,表面仍对顾警官的审美表示尊重,“下来,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顾希延过于谨慎,抓住栏杆缓缓下来。 她刚一站在水里,只见陈老板忽然双手撑住池边,如一条翠色的鱼跃起坐上岸去。 “你不会怕水吧?” 顾希延一下被问到痛处,有些磕磕巴巴,“还,还行。” “那你走过来。” 她和她隔着两三米,这距离属实不难,也太小看人了,顾希延嘀嘀咕咕。 浅水区的水面最浅处刚好没过她腰部以上,水温刚好,她走在池中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 陈慕坐在池边伸手接住她,“现在放松身体,试试漂起来。” ......她的视线平视的位置刚好是那人的起伏之处,她赶紧低下头戴好泳镜,随即拉住陈慕的手缓缓抬起双腿。 “看起来不怕水,做几下划水动作试试。” 顾希延心想,你还真把我当暑期训练营小学生嘛。她有点急于展示自己的狗刨水平,很卖力地扑腾了几下。 水流围绕着她的双腿打转,她忽然松开陈慕的手往池底扎下去,顺势翻转身体蹬了下池壁就往前冲。 池底一片湛蓝,顾希延想到距离上次游泳已经很久。她今年晋升之后工作变得更忙了,上次来这个泳池还是去年小区做社区防溺水宣传的时候,她硬被陆女士拉着来的。 她其实有点怕水。 记得上高中时,学校体育课要求同学们在游泳课和篮球课中必选其一,陆女士为了锻炼她的水性,极力要求她必须报游泳课。 后来顾希延才知道,当时陆女士从小道途径得知游泳可能成为高考加分项,因此坚持要她去学。 第63章 假如不是因为那时的游泳课,她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陈慕吧。 就在顾希延胡思乱想划水的时候,身边忽然游过一道绿光,“嗖”地一下超越了她。她在水里抬头看过去,陈老板贴在正前方的池壁,冲她缓缓招手。 她恍了恍神。 浅水区虽然带了“浅水”两个字,但其实最远端的深度仍超过1.70。顾希延看见她招手,忽然停了下来,试图站在水里露头跟她说话。 不料就在她试图落下双腿时,身子忽然不受控地一歪,整个人仰面躺在水里。 一股混着氯水味道的咸咸的液体流进鼻腔,顾希延的呼吸乱了半拍。 人在水里情急之下只会伸手乱抓,这举动很快被陈慕察觉到不对劲,她立刻一蹬池壁借力,从水下划过来托起她。 “咳咳...” 响亮的呛水声回荡在空旷的泳池上方,连救生员都吓得跳起来。 陈慕左手托着她,右手对角落里的小红背心摆了摆,示意没事。刚松了口气,人忽然觉得腰间一痒。 ......低头一看,顾希延正用两只手紧紧地箍着她,四肢显得十分僵硬,小巧脸颊偏向身侧,耳后的皮肤微微发红。 “你不是说自己会一点吗?”陈慕忽然放低声音,有些调笑地问,“结果连五十米都游不到?” 顾希延哑口无言。 要不是你非站在尽头,我也不至于...突然侧翻吧。 算了,听起来更像是借口。 她有些尴尬地松开陈老板,退到一边的池壁,“刚,刚刚没注意换气节奏,就...” “有道理,”陈慕若有所思,紧接着话锋一转,“是你太久没练了吧?刚才姿势都不对,用不用给你纠正一下?”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尝试稳定身体漂在水面。 陈慕的手忽然贴上她的后背,“头在水里低一点,跟身体平行。” 话音未落,她又拎起她的脚踝,“抬高一点,不然你蹬水都是向下的,不是往后。” 池水很蓝,蓝色又让白色显得更白。顾希延虽然低着头,但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瞄。 陈老板的四肢修长、莹莹发光,腿上的肌肉线条也十分流畅,翠绿色的泳衣贴合她的腰线,有一种柔美的力量感。她有点诧异,怎么柔和与力量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她正在温润的水里无限神往,忽然感到背上一痛,没忍住“嗷”地嚎了一声,“你干嘛打我?” 陈慕叉腰站在水里,点了点她的脑袋,话里话外有些气恼,“你根本没在听,是吧?” “我六点就要走,不要浪费时间。” 顾希延赶紧扯住她的胳膊,扑腾了几下还是没站稳,只好又环住人的腰,“不是不是,刚刚想到别的案子了,有点走神。” 虽然自己说谎的时候表情过于明显,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学,马上学。” 陈慕忽然一僵。 那人慌乱之下双手粘在她腰上,蹭得她身上痒痒的。她有些受不了这种莫名的触感,随即伸手去拉,却没拉动。 顾希延毕竟是警校出来的,论力气自己并不是对手。于是,她只好假装镇定地命令,“你先游一个来回,我帮你计时。” 比水流更烫几分的温度倏忽从腰间溜走,她被这极小的温差稍稍拨动。莫名有些空荡。 ......搞什么啊。 那人倒是恢复了刚下水时的节奏,很快游到对岸。她在水下转身时有些笨拙,像海马尾巴似的卷成一个圈,然后倒仰在水中忽然翻身。 这是一种新手会做的错误动作。 陈慕蹲在水下,透过泳镜远远地看着她在水里顾涌,轻轻摇了摇头。正要浮出水面换气时,她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水流冲击,透过余光一瞥。 隔壁泳道里两个人影纠缠了几下,忽然在水里弹开。 她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正用力蹬水,一下子冒出水面,随机慌张地划着水往池边靠过来。 陈慕心下一沉。 等她浮出水面往旁边看去,只见女孩双手撑着池边蹬了好几次,怎么也跃不上去。 女孩看起来偏瘦,样貌比较像初中生。陈慕从泳道线下方钻过去,缓缓伸手到她眼前打招呼,“别害怕,我帮你上来。” “嗯。”女孩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慕把手垫在她脚下,让她借力一踩跃上池边。随后她站在水里,仰头拉着那女孩的左手,“我见过你,是不是经常来游泳?” 女孩看上去有点内向,忽然低下头,眼角泛着红气,“是。 “姐姐,我想回家了。” 她本想起身就走,无奈左手还被陈慕拉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水面,“姐姐,我想回家。” 陈慕抿了抿嘴唇,低头顿了几秒又抬头,“那你来我这条泳道,等一会儿,就几分钟好吗?” 女孩有些犹豫,但看陈慕有些坚持还是答应了她。她站起身走了几步换到浅水区来,慢慢从池边滑了下去。 那边顾希延一路划水回来,途中看见那个小女孩还有些纳闷,这泳道再宽也游不了三个人啊。 她刚摸到池边露头,陈慕就凑了过来。 “顾警官,麻烦你点事。”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43章 她每次听到“顾警官”三个字, 好像都没什么好事。 饶是这样,顾希延还是耐住性子,“请讲, 陈老板。” 俩人凑在池边叽叽咕咕一通, 顾希延点点头, 跟着就钻过泳道线来到第二泳道。 隔壁的第三泳道是个中年男子, 一会儿自由泳, 一会儿蝶泳, 一会儿又仰泳, 十八般能耐换着法来, 像只狂躁的野鸭子。 趁那男的换边时,陈慕用力一蹬池壁跟着冲了出去,顾希延紧随其后。两人一快一慢, 拉开了几米距离。 中年男此时正大展蝶泳之姿, 三条泳道恨不得都被他炸起层层水花。他游得正起劲,忽然腰间一痛, 胳膊上也跟着一拧,随即整个人卸了力, 慌忙地原地踩水,大脑瓜子露出水面四处扫描。 无奈水下并没人在他附近, 他只好悻悻然咒骂几句。 那边陈慕已游到对岸,优哉游哉地靠在池壁,冲着隔壁泳道的女孩眨眨眼, “明天你几点来?” “四...要不还是四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住嘴角,低头弯起一抹笑。 话音刚落, 水面上“哗啦”一下冒出来顾希延的小脸,“他不会发现吧?” “发现就发现, 水里的事情谁说得请?”陈慕摆摆手,“他就是这么想的,怪不得别人。” “也对。” 顾希延刚要给她点赞,忽然感到小腿一阵痉挛,忍不住挂在泳道线上轻呼,“哎,疼疼疼。” 陈老板有些无语,“那你在边上学习,顺便自己揉揉。” 说完她吸了口气沉到水下,翻身一蹬冲了出去。 ......徒留顾希延一人接受隔壁泳道上来的中年男毒辣辣的目光。不过刚才那两脚下去,他应该十天半个月游不成了。 想到这,她不禁感叹陈老板下手真黑。 水下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陈慕要走。顾希延看准时机跟上去,“我小腿麻麻的,陈教练管不管?” “你想怎么管?”陈老板耳垂上的水珠莹莹闪光,边说边找淋浴间,“出去给你找个按摩师傅?” 顾希延被人阴阳怪气一句,斜她两眼表达不满,“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啪”一下,那人将隔间门落锁。 微热的水花从天而降,陈慕站在下面冲洗起长发,眼神渐渐褪去冷气。这个嘴贫的顾希延。 算了,还是省省力气应付接下来的看店。一想到上午中介经理冯茜发来的几十页资料,她刚游完泳的身体又变沉重许多。 云岚mall那边的招商政策十分严格,她这种既非大型连锁商店又非创新文化类的店铺,几乎很难入驻大型商场。之前她还寄希望于大商场的客流量,但据冯茜发来的近期云岚mall的商业报告显示,本地大型商场的客流一直不愠不火,甚至还有下降趋势。 两人经过讨论,决定把云岚mall从备选中去掉,转而去关注写字楼和大型社区附近的便宜门店。 “嗷!”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思考门店选址问题时,隔壁淋浴间的那人忽然嚎了一声。 陈慕心想,又是什么鬼把戏。这位小顾警官的撩闲技巧简直可谓拙劣,经常让她哭笑不得。 “陈老板,这下可好...”顾希延的气息忽然乱了,一向沉稳的嗓音也开始打滑,“真抽筋了。” “顾闲,开门。” 清透声音里透着一股命令语气,让人很难抵抗。 实则,也许是不想抵抗。 顾希延讪讪地撑着墙壁,齐肩短发笼在耳后,露出结实流畅的颈线。她刚把门锁掀开,迎面扑进来一团冷空气。 “你别动,”陈老板立刻蹲下去,“哪只腿?” 第64章 “右边。” 话音刚落,顾希延发觉一双手扶住她的腰,把她往墙上一按,随即那人说,“你靠墙站好,右腿在后面,不要垫脚。” 她的右腿被人强行扳到后面,钳制住动弹不得。 ......顾希延感觉自己的腿好像更疼了。血液循环突然加快,她感觉腰间在发烫,腿上也在发烫。 那人忽然立起来贴在她身后,提膝顶着她后腰把她整个压到墙上,而她的右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着,说不清是抽筋还是抽搐。 总之,她有点后悔了。 这个游泳...也不是非学不可。 “那个...我是说,陈老板咱们有没有别的姿势?”刚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也不妥,于是改口,“我是说,这样有点痛。” “忍一下就好。”那人冷漠得好似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再多问一句,感觉肯定会更痛三分。 顾希延有点绝望,小腿已抖如筛糠。从头到脚被人这么压制,她好歹硬拉也能到60kg,不至于陈老板这个小身板都反抗不过吧。 “我觉得我好了。”她边说边要抽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丝毫动不了。靠不是吧。 片刻后,她忽然感到背上一松。诶? 好像确实...好了? “你还别说...”顾希延刚要开口,那人就拉开门要走。 她一着急,支起胳膊就按上门去。 不料地面湿滑,她一下子失去重心,慌乱中双手搭住陈慕的肩。那人湿漉漉的长发散下来,更衬得她肩头如雪山雾凇、朦胧清秀。 顾希延像被冻住一般,视线被雪松牢牢吸了过去。团团热气裹着隐秘而激烈的心跳,她一动不敢动。 头顶花洒的水珠“啪”一下砸在松间枝头,溅起冰凉水花沾到她的皮肤,顾希延这才醒过来。 “顾警官,不用谢。” 那人边说边把她的手一拧,直接甩飞出去。还没等她答话,隔间门“砰”一声弹回来,险些把她鼻子撞歪。 ......也太暴力了。 顾希延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脏,撇着小梨涡瞪了隔壁一眼。 * 简直莫名其妙。 陈慕飞快地躲进淋浴间,轻轻搭上门锁扣。花洒拧到最大,沁凉的雨纷纷落下,成股的水珠顺着她结实而骄傲的曲线蜿蜒流下。 肩膀过分酷热,尤其需要冷却。 她有时搞不懂,这个看似纯情正直的小顾警官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虽然她那些简陋的搭讪技巧总让她觉得有些搞笑,但她偶尔无意间的举动又搞得她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游泳课...简直是得不偿失。 一想到待会儿出去还要换衣服,陈慕索性草草冲了几下,准备回家再洗。 等她走出游泳馆来到健身房大厅时,顾希延正立在大门口,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发梢还滴答着小水珠,“刚才接了个电话,我换完衣服就先出来了。” 陈慕的睫毛微微闪了闪,不动声色地侧身掠过。顾希延见状,拎起健身包追了上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一路顶着落至树梢儿的斜阳,谁也没说话。 单元门前的桂花树已经冒出米绿色的小芽,不久之后整个小区里就会飘起馥郁香气。 电梯到达一层,顾希延抬脚就迈了进去。 “这是下行。”陈慕终于开口。 “嗯,我去一趟医院。”顾希延按着开门键,对她匆匆解释,“你在岚桥下救的那个女孩,她醒了。” 说罢,她撇起一侧嘴角,连带那只小梨涡也勾了起来。 陈慕默默地数着按键显示屏上的数字,心里一角也妥帖地按平下去。醒了就好。 * “醒了就好。”顾希延说。 住院部里不像门诊楼那边人来人往,但也绝对算不上安静。这间普通病房里住满六个病号,白洁反倒是其中病情最轻的一个。 “顾警官,谢谢你。”她凹陷的脸颊过分苍白,一双手骨节十分突出,瘦小的身架被宽松病号服罩着,晃晃荡荡。 “白洁,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顾希延打开手机录音界面,向她展示,“我现在给你做语音笔录,你到时就不用专门去派出所跑一趟了。” “好好,谢谢顾警官。” “没关系,你不要总是说谢谢,像正常聊天这样就行。” 顾希延拧开一瓶水递给她,注意到她嘴角有一点上火溃疡,忍不住问,“你身份证显示上个月才十八岁,怎么就自己跑来岚市找工作?是有人介绍你来吗?” 她记得田晶晶说,很多离家出走的青少年会在网上加入一些老乡群或同学群,那里面经常混迹一些骗子。轻则骗钱,严重点连人都要骗。 白洁生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可却丝毫不见光彩,她嗓子有些干哑,说话时有气无力,“顾警官,我妈年初去世了。我爸从春天开始就天天让我去相亲,想把早点我嫁出去。我就是为了躲他才跑出来的,求求你别告诉他。 “要是你跟他说我在岚市,他搞不好明天就会赶车过来找我,到时候我没办法还得跟他回去。” 她说到一半,空洞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我不想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我才十八岁啊。” 好像仅有眼泪才能让她的美丽大眼有一点点闪光,但却是惊慌又夹杂着不甘的闪光。 “不会,你别害怕。”顾希延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安抚,“你已经成年了,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但你一个人在岚市,以后怎么生活下去,你想好了吗?” “我可以的。”白洁笑中带泪,似乎反过来像是在安慰她,“我打工的地方包吃包住,虽然工资不多,但我仔细算过了,等攒够三年学费和住宿费,我就回去念高中。 “念完高中,还有大学,上大学国家不是可以贷款么,我还能勤工俭学。” 她越说越激动,不禁拉起顾希延的胳膊摇了摇,“顾警官你相信我,我肯定能读得很好。” “白洁,你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顾希延有些不忍心。岚市虽不是什么国际大都市,但一样有许多光鲜亮丽的诱惑。她这么小的年纪,正是三观重塑的关键时期,万一误入歧途,将来别说读书,恐怕连适应普通生活都难。 “姐姐嫁人了,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小学。”白洁有些羞赧,低下头小声地抽泣,“我不能给姐姐添麻烦,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顾希延哑然。 她看着瘦小又懂事的白洁,心里五味杂陈。 在派出所工作这么久,她见过不少糟糕原生家庭里的下一代无法摆脱步步紧逼的苦难,兜兜转转之后只能认命接受一切。 为什么非得去认命?本不应该这样的。 告别白洁后,她默默走去收费处给她结算了住院费和医药费。即便能做的不多,但至少也许白洁会因此多一点勇气。 多一点勇气,哪怕为她自己。 白色凯美瑞奔驰在高速路上,夜风搅动着微微的烦躁。她正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着,手机忽然响起。 低头飞快地瞄了一眼,车载屏幕上显示出三个如紧箍咒一般的大字:陆女士。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距陈羡和吕子健吵架已过十六天。 这期间她一直带女儿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在沈淼律师帮助下梳理婚内财产清单,准备起诉离婚。 起先,陈羡试图跟沈淼提过不想闹得太僵, 跟她试探是否可以先协议离婚。 不料妹妹请来的这位朋友言辞直白又犀利, 犹如毫无感情的人机, “陈女士, 我要提醒你, 协议离婚的战线很长, 反反复复很容易耗尽心力, 并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你手里的大量股权和经营行为直接相关, 并不适合协商分割。对方也在寻找律师,有强烈的意愿与你争夺抚养权,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达成协议, 趁着他现在还心怀一丝愧疚, 我们速战速决。 “我见过太多离婚案中双方反目成仇的例子了,你想听我可以跟你讲几天几夜。” 沈律师说了那么多话, 唯独“抚养权”三个字狠狠刺痛了陈羡的心。她绝不可能把吕思凡交给那个人抚养。 陈家的女儿一定要有妈妈,这是她心里的执念。 待陈羡终于决定起诉离婚后, 沈淼立刻准备诉状,她仔细整理了陈羡手里的吕子健出轨证据, 双方的财产状况也都列入举证清单。 最棘手的是抚养权,对方经济实力和家庭关系在争夺抚养权上具备相当威胁,最后大概率要寄希望于当事人女儿的开庭表现。 即便走简易程序也得至少三个月, 一旦战线拉长多则半年,长达几年都有可能。陈羡得知后一直忧心忡忡, 她不希望吕思凡受到离婚的影响,希望她一直做个快乐小狗。 为此, 陈家三姐妹久违地聚到一起。 陈慕和沈淼打完电话,反倒对起诉离婚这件事不怎么担心。她考虑的与陈羡无异,吕思凡还不到四岁,假如从此就在单亲家庭长大,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巨变。 第65章 “姐,”她少有如此称呼陈羡,语气也不再那么桀骜,“要不你先带吕思凡出去玩一段时间,就当散散心。沈淼这边我随时帮你配合,等开庭你再回来。” 此时吕思凡和陈芊正在书房里玩游戏,无从得知外面两人在筹划什么官司。 多日不见陈羡,她人瘦了一圈,加之最近网店的事也忙。她在酒店自然一应俱全,但住久了总归不像家里那般自在。 以往大姐每次见面都是神采奕奕,但此时遭遇这种突变,陈慕除了心疼,也有点怒其不争。 那个吊儿郎当的吕子健本就人品一般,不过仗着和陈羡相识于少时,彼此多少有点白月光的情分。婚后他除了一直在交朋友、败家产,也没别的建树。 反倒是陈羡,结婚后不仅要顾及服装生意,又要怀孕生子,之后还时不时给他收拾各种烂摊子。陈慕本着尊重她的原则不怎么过问,但这次闹得太凶,她无法袖手旁观。 不料如今陈羡却格外得人间清醒,听完她的话撇嘴一乐,“行了你,离婚而已,我又不是坐牢。 “最近正好给吕思凡报了幼儿园的游学活动,我准备陪她去玩半个月。”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芊芊呢,她还乖吧?” “比你乖,放心好了。”陈慕忍不住揶揄她,指了指书房,“她还不知道,你别跟她说这些,她大嘴巴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告诉吕思凡了。” 陈羡一脸不以为意,反而嘲笑她,“你这老古板...吕思凡什么都懂,我没想瞒着她。” 她说到一半,忽然半眯起眼睛瞄了瞄陈慕,“倒是你,开店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 ......这么快就走漏风声了。 陈慕有些心虚,撇了撇嘴说,“你又知道了?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和没说有什么分别...” “算了,你的事情我也懒得管。”陈羡捏起手机,新做的流光美甲耀眼夺目,“算我入股,只要分红,多少请您赏个脸?” 本来还端坐在沙发上的陈慕立刻一个滑跪,蹭到陈羡身边作揖,“多谢陈总,小的绝不客气。 “不过先说好,这不是风投,盈利前我出利息,盈利后给你分红。怎么样,上哪去找我这么负责任的理财产品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陈羡把她的手一推,悠然翘起二郎腿,“我是唱衰派,先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不过趁你还有精力翻盘,早点吃亏也好。” 陈慕斜了她一眼,并不理睬她的冷嘲热讽,“对了,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她边说边从储物盒里拿出那卷泛黄的白纸,解开细绳之后展在陈羡面前,“这是爸爸当年的辣豉酱秘方,你有印象吗?” 对面的陈羡忽然一僵。 过了片刻她才伸手拣起那卷白纸,指尖掩饰不住地轻微颤抖,“这是爸爸的字迹,没错。 “慕慕,你从哪里找到的?” 陈慕少不得又把当时的事情再讲一遍,末了告诉她外婆的原话,“她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们也不稀罕。’ “我想了想,这东西还是得还给苏正德那边,你觉得呢?” 电视待机页面显示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算起来快到农历中秋了。 陈羡的眼角有些湿润,抬起指尖轻巧地一抹,“还不还有什么关系?反正妈...陈华萍被他们骂了这么多年,现在还回去搞不好又说我们心虚。” ......轻轻一叹。陈慕知道她从不愿意主动谈及爸妈,也不强求,想了想就说,“那你交给我处理,放心好吗?” “随便你。” 她一双温柔的杏眼藏在大波浪卷发里,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再吱声儿。 晚饭意外得简单。 陈慕烧了三个家常菜,炒了一锅鲜美香辣的米粉。她探头到书房去叫那俩小的吃饭,她们和小白正玩得起劲。 “吕思凡,过来小姨抱抱。” 小飞狗吕思凡兴致高昂,“嗷”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扑倒她怀里,“小姨,你身上好香,做了好吃的是吗?” “你狗鼻子啊,以后你经常来小姨家,我给你做香香的饭好不好?”陈慕把小孩一捞,托着就往外走。 怀里的吕思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低下头捂住她的耳朵,“小姨,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我看见妈妈总躲在洗手间里哭,你能不能哄哄她。我老是哄不好她,可我不想让她哭。” ......陈慕忽然觉得,她真的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争夺吕思凡的抚养权了。 回到客厅时,落难美人陈羡早已恢复笑脸如初,张开手冲着吕思凡说,“来吧,妈咪抱抱。” 陈慕默默站在她身后,眼里流露出一种温柔又复杂的情绪。日渐丰腴的小白围着她小腿一直绕圈,轻轻地“嗷呜、嗷呜”叫着。 连它也在求抱抱。 傍晚吃完饭,两大两小一起下楼。 陈芊明天就开学,对大姐陈羡尤其不舍,上前抱着不肯撒手,“大姐早点回来,记得去学校看我。” “好好,我知道,给你带好吃的。” 说罢,陈羡又走到陈慕身边,刚抬手想摸摸她的头,那人扭头一绕躲了过去。 “你看你,一点都不温情。”吐槽完妹妹,陈羡才终于打开车门,“总之你别担心。吕思凡,跟小姨们拜拜!” 车尾卷起的尘土在灯光下不停变幻形状,像无言的云。 陈慕眼神里有一丝隐隐的忧虑,转身拍了拍绿毛丫头,两人往回走。 “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结了婚又离婚,搞这么麻烦有必要吗?” ......陈慕一怔,倒吸了口冷气,像捏小奶猫一样揪住她的后颈,愤愤地问,“你又偷听? “下学期再考不进班级前二十,我把你送回梅镇去,让曹曦专门给你补课。” “什么嘛!”陈芊脸上一红,拼命从她手里逃出去,“你就会拿曹曦姐姐吓唬我,她平时都在镇上办公,哪有空去外婆家?” 糟了......本想那天跟林冉和曹曦吃过饭后就找她聊的,无奈事情太多没顾上。 陈慕不禁摇摇头,看来还真给她猜对了。 电梯里的反光镜里映出绿毛丫头那张好看的脸。 像陈羡,也像陈华萍。 说起来,这完美基因应该是从外婆遗传来的。祖孙三代,各个细眉轻弯,鼻梁纤巧,天生饱满含情的杏仁眼,唇角微微勾起,面中轮廓柔美大气,一派传统美人风采。 毫无攻击性。 陈慕小时候经常抱怨,为什么自己和陈华萍长得不够像。 大姐陈羡在学完初中生物课之后,特意去问过生物老师。经过李老师查阅文献和网络资料(其实就是上网冲浪),她解读为现在的多孩家庭在老二出生时父母才达到个体成熟年龄,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老二的基因质量总体要优于老大。 为此陈羡一直愤愤不平,总觉得自己明明先出生,结果倒不如老二厉害,岂不有点亏。不过很快她们就把这些无羁之谈抛到脑后,直到陈芊出生后,陈慕才恍然大悟。 其实都是随机的。 陈羡像妈多一些,她像爸多一些,陈芊恰好又像妈多一些,基因不讲道理,甚至连性取向也毫无逻辑。 她用了很久才明白这个秘密,坦诚面对自我。看到陈芊如此,她只感到一丝无奈的庆幸。 我走过的那段认知之路,你不用再重复了。 “芊芊,”她站在玄关里,重逢以来第二次认真观察她的妹妹,“你可以喜欢女孩,也可以喜欢男孩,也可以只喜欢自己。 “这些都很普通、很常见,没什么奇怪或者特别的。” 绿毛丫头满脑子都是明天开学要带的东西齐没齐,要不要再检查一遍,她刚把脚下帆布鞋甩飞,忽然身后传来这段念经似的告白,人微微一怔。 “怪了姐姐,”她回过头,小心翼翼把甩飞的鞋拣起来放好,嘴里念念有词,“你刚才的话,跟顾表姐说的很像。” 话音未落,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懂的啦,你别小看我。” 陈慕心下一震,原来她早说过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妈咪~小白什么都不懂,小白只想求抱抱,嗷呜~嗷呜~ 第45章 第45章 九月一日。 它几乎可以定性为, 我国下至三岁上至二十二岁的大部分人类的受难日。 陈芊的开学恐惧症一整个大爆发,从小到大她最怕这天。暑假里跟在陈慕身后踢踢踏踏的日子忽然结束,她少有的快乐时光到头了。 况且更可怕的是, 她现在高三了!简直要疯。 一大清早, 陈慕就在洗手间门口不停地催她, “快点, 平时还讽刺我, 今天你倒墨迹成这样?” “要你管!”陈芊看着镜子里的一头黑发, 显然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姐姐, 我这样真行吗?” 第66章 昨晚她不知怎么忽然抽风掏出自己买的染发霜,非要陈慕给她diy染发。一番惊心动魄的操作之后,薄荷绿毛丫头变成了黑长直发少女。 陈慕叉起胳膊, 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浅笑, “挺好的,很适合你。 “不过短时间内你不能再染发了, 再染的你头发都要断了。等明年高考完再说,你觉得呢?” 那人拽了拽自己的黑色马尾, 咕咕哝哝,“你这头发扎得好紧, 头皮痛。” “行了陈芊,”她的语气逐渐暴躁起来,“再给我啰嗦, 你就自己打车去。 “别忘了小白还在我手里,你周末请假回家是要找我给老师签字的, 懂我意思?” “啧...你这人。”陈芊斜了她一眼,赶紧跑到书房拎起大包小包。 今天连路面上的私家车似乎都变多了。 为庆祝高中开学, 岚市一中特地将今日定为开放日,家长可以随学生进入学校参观。 陈慕心想就母校这十年如一日的勤俭节约校风,估计停车场还是那么大,她索性让陈芊拎着东西下车等在门口,自己折回马路对面找了个超市地下停车场。 再回来时,她远远就看见陈芊跟几个女同学凑成一团,大包小包放了满地,女孩们正手舞足蹈地说笑着。 有点羡慕吗,有是有的,不过也仅有一点罢了。 她还是更喜欢长大的感觉。 不知哪位同学家长很明智地带了个露营车,正好把女孩们的行李全部放进去。陈慕乐得清闲,跟在后面慢吞吞地四处张望。 时间过得太快,她从这里毕业也快九年了。 经过学校的荣誉墙时,玻璃后面还是永远不变的年级前十名的照片和简介,附带一句座右铭。 紧挨着的校友墙上则是近几年学校里杰出的校友。陈慕一路看过去,竟然还在小小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排列示的是岚市每年的文理科高考状元名单。 她忽然想起外婆那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稀罕。 不过,她在那面校友墙的最上方还看见了某个人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得自然大方,少见的化了淡妆,头戴深蓝警帽,身穿春秋藏蓝制服,内衬白衫打着领带,洒脱又端庄。她一笑起来时,落单的那只小梨涡显得十分活泼。 看来林冉说的没错,果然是得过“三八红旗手”。 “姐姐,我好像看见顾表姐了。” 她正发呆的功夫,陈芊忽然凑过来挽着她,“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她?” “不要乱叫别人表姐,”陈慕有些心虚,她还不知道顾希延和陈芊已互通有无,“你是说顾警官吧?” 那人活泼的黑马尾一扫,弄得她脸上痒痒的,“哎呀姐姐,我都知道了,你别装啦。” ......陈慕面上微微一僵,不冷不热地说,“可能是配合开放日巡逻,不稀奇。” “嗯...她没穿警服,你到底看没看见?”陈芊不死心,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那边,她也送妹妹来开学吗? “诶?她也有个妹妹的吗?” “你好像管太多了,快去找你同学。看来不送你也没什么事,那我回去补觉啰。” 陈慕说完拍了拍她的后背,刚转过身,大太阳迎头一刺,险些闪瞎她的双眼。 她原地定了定神,忽然身后一阵风扑过来。 “又怎么了,陈大小姐?”她一回头,发现不是陈芊。 “陈老板,早呀。” 对面那人身着白t恤、牛仔裤,清爽得像一张简笔画。细细一看,她穿得还是百年校庆的纪念t恤,去年陈慕还在深圳时也收到过一件。 两人站在校友墙前面,玻璃反光随着纷纷路过的人影炽烈摇晃。 自从泳池那天分别后,她们也有好几天不见了。小顾警官强烈要求与她遛狗的约定就像一盘沙子,但凡碰上个加班通宵就直接散了。 陈慕想起自己以前忙于工作时好像也经常鸽人,沈淼送她外号“南山区陈白鸽”。陈白鸽女士可一点也不双标,你鸽我鸽大家鸽,都是成年人,她懂的。 因此她看见没穿制服却一大早就出现在岚市一中的顾警官,并不觉得好奇,也没兴趣了解,只是淡淡地点头,“早。” 两人很有默契地不提起上游泳课的事,并排着往门口慢慢走。 “对了,”顾希延总是先打破沉默,她语气十分兴奋,“你还记得桥下落水那女孩吗?她叫白洁,前两天找到个临时工作,在这边食堂帮忙,我今天刚带她过来。” 陈慕闻言有些诧异,“她看起来就是个初中生啊,怎么还能打工?” “嗯...说起来有点复杂,不过她确实成年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发育没太跟上,所以看起来瘦瘦小小。”顾希延的语气忽然又低下去,“在学校打工比在外面好一点,她没事还可以去图书馆学习。” ......这都什么跟什么。 陈慕听她说得虎头蛇尾,也不想分心去计较。她今天约了冯茜去看店面,眼看就要走到学校门口,转头便跟顾希延告别,“我还有事,改天见。” “哎哎,”那人愣了几秒,醒过来时追着跑了几步喊到,“下次上课要什么时候啊?” 陈慕没回头,拈着手机背对她摇一摇,转身走进路东人行道去了。 * 车窗微降,九月新风夹杂着清新淡雅的紫薇花香涌来,人也醒了神。 她心想,今后两三个月尽快把店面搞定,也许年前还能把装修方案一并确认了。 不想人还没到中介那,林冉的电话就来了,“陈老板,今天有没有空来指导一下梅镇的调研报告?” “没空。”陈慕直截了当,“你周末加班也别糟蹋我呀,我已经不是打工人了,是高贵的无业游民。” 林冉:“嘴贫吧你就,我记得你上个月就在找店面了,现在怎么样?” 陈慕:“报告林秘书,未来两个月估计要跑断腿了,现在...嗯中介清单上有七家,今天去店里聊聊。” 对方一听“今天”、“七家”,兴奋地差点摸着信号就过来了,“好说好说,快发个定位给我,我在家待着总惹老林嫌,正好给我派点活儿干!” ......陈慕突然有些后悔那天轻易被她和曹曦识破,自己应该早点买本《演员基本功100条》反复阅读十遍再请她们吃饭。 这位林秘书在上学时就是出了名的胆大心细,胆大倒其次,主要是心细。 心细的深层含义实则是...芝麻大点事儿都能上纲上线,非常符合她现在的工作岗位现状。 因此她命中注定就适合当公务员,实属天选之女。 不到半小时后,林秘书披着一头精致小羊毛卷,浑身上下布灵布灵地登场了。 她刚一进中介大门,上到门店店长,下到实习小妹,纷纷侧目过来。 此时冯茜正坐在电脑前给陈慕展示几家门店的户型图,唯独这俩人没看见那位风采卓绝的林秘书。 “给我也看看,”林冉大步流星,通身浸着清幽香气,“该说不说,从小到大岚市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桌前那人一愣。 第一眼,看见她半个翘臀倚在桌边,白皙手指轻敲桌面。 第二眼,沿着她的细腰一路往上,曲线袅袅,直到那条黑色丝绒choker,缀了颗黑曜石爱心,再往上才是那张又飒又柔的侧脸,像摇滚girl,又像位女菩萨。 第三眼,是电脑突然断网,巨大的404显示在耀眼白屏上。 冯茜紧张得浑身略显僵硬,这哪来的...怪美人。 那边陈慕被白屏一闪,视线绝望地扫过去。 看见好友林女士穿成这样,她不禁陷入沉思,这是有多不想走在大街上被同事认出来啊。脑子里那位西装笔挺、潇洒干练的林秘书,实在很难和面前的it girl产生一丝联系。 “不好意思冯茜,我介绍一下,这是刚才提到要跟我一起看店的朋友,林冉。” “哦哦,你好林女士。”冯茜连忙起身,从后排拖了把椅子过来,“您请坐。” 说完,她又转身走到茶水间取来一瓶矿泉水,往桌边推了推。 三人在店里看完户型图和初步报价信息,陈慕把事先准备的纸地图展开,划了几个红圈。 岚市地形图状如一只八角,三条地铁路线呈一个大“h”型,而岚河就从中间这道横杠穿过。 本地常住人口约1000万人左右,经济发展水平介于二线与三线城市之间,近年来隐约有超越省会的趋势。在这样一座新兴城市中挑选适合“梅镇小馆”定位的店面位置,难题比想象得多。 起初,陈慕和冯茜讨论过是否可以参照快餐店的选址标准,但查阅过近五年的快餐品牌发展趋势报告后,如麦当劳和肯德基这种一线快餐选址过于昂贵,不适合起步阶段的特色餐厅,而其他新品牌的选址又过于同质化,竞争压力相当大。 第67章 梅镇小馆的定位是烟火气的平价饭店,同时承担着隐藏宣传任务。毕竟光靠一两次考察团并不能真正打动文旅局和市政府的领导,她还需要其他推力。 真正意义上来说,连梅镇小馆也只是她最终蓝图里的一个里程碑。 岚市不是中心放射型城市,虽有外环与内环之分,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市中心,而是沿地铁线路分布为多个商圈。这从某种程度上缓解了陈慕的焦虑,只要选好合适的商圈,小馆也经得起考验。 抛去快餐店选址的参考,就剩下正餐餐厅。一般来说,商务餐厅都位于黄金地段的写字楼和高档酒店附近,陈慕直接pass这类位置。对大众餐厅来说,其更适合贴近各个成熟的大型社区。 基于此,选择老城区还是新城区的商圈就至关重要。 老城区的优势就是人流量稳定,成熟社区附近有比较成型的餐饮生态,不容易出现滑铁卢。新城区的优势则是可选地段多,租金相对便宜,但人流量通常不达预期。 七家出兑店面,可买可租,陈慕打定主意优先租赁。 在地图上画完红圈之后,剔除掉远离地铁沿线的三家,还只剩四家。 林冉看她一副成竹在胸,忍不住问,“这三家怎么不行?比如这个,我记得这好像是岚市实验初中,附近好多成熟学区房,家庭消费水平也不低,跟你的饭店定位也挺匹配。” 陈慕一听就笑了,“你果然‘地头蛇’呀。不过林秘书最近是不是太忙,那边小道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她说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本地论坛界面,某匿名人士几个月前发布了个帖子,提到岚市实验初中近一两年内即将搬迁至新城区,甚至连新校区都已在建中。 “这就怪了,”林冉有些不解,“我真没听过,你确认这是真的吗?新城区建学校我倒是听说了,但建的是职业学校,并不是初中校区。” 这时,夹在两人之间的冯茜忽然红着脸弱弱地举起小手。 她才二十出头,满头沙发蓬松得不像话,像小瀑布似地垂下来。连日加班上火,她的圆钝鼻尖上冒出一小颗痘,视线在陈慕和林冉之间来回反复。 “那个,”她顿了顿,低头小声说,“这是内部消息,住建委考虑到可能会影响学区房价波动,所以只有少数单位知道实际情况...” “原来如此。”林冉若有所思,嘴里念念有词,“我差点就忽悠同事买了,好险。” ......陈慕一脸黑线,我请问这跟现在讨论的重点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好,先看这四家吧!”她急于完成任务,赶在下午空出时间收拾食材。 哎,果然资本家都黑心,年轻苦力真是好。陈芊一个月只要三千块,比她做得可卖力多了。 上午十点出头,三人上车后满怀信心地出发。 一路上林冉都在跟她讲曹曦那边发来的新政策和新变化,又对梅镇的特产——杨梅汁大大夸赞一番。两人正说得兴奋,后排的冯茜忽然插话,“请问,你们都是梅镇人吗?” 林冉快人快语,扭头追着她问,“怎么说,你也是?” 冯茜点点头,一双大眼闪闪发光,“我从小在梅镇跟奶奶长大,念高中才回的岚市,只能算是...半个梅镇人吧。” “你还挺实在,哪有半个人这种说法?”林冉指指司机陈师傅,“这位是梅镇长大的高材生,跟你一样高中才回岚市,她可是16年的高考状元呢。” 每次说到这个,林冉都比她本人要兴奋,毫不掩饰炫耀之情。 冯茜的大眼睛里忽然掉落星星一片,“陈慕姐姐原来这么厉害! “我就不爱读书,成绩也麻麻地,读完大专就来上班了。” “嗨!”林冉却不以为意,扒着座椅往后瞧,“这有什么呀!读书又不是唯一出路,你工作这么认真,搞不好过几年就当店长了。 “到时我去找你买房,估计还得求你给我佣金免点呢。你说是不是,陈老板?” 司机陈师傅的鼓膜健康岌岌可危,忙不迭附和,“其实不用等几年,我现在就总是麻烦她。” 后排的冯茜闻言,脸又一红。 她今年二十二岁,来“岚城置业”这家房产中介门店上班已有一年多。前年从大专毕业时,同学们都鬼哭狼嚎,根本找不到工作。尤其那年还是全国应届生就业率低谷,本来还想尝试考专升本的她立刻放弃幻想,拿到唯一的offer就直接入职。 即便家里没有太大经济压力,她还是不想再继续伸手向家里要钱,她想尽快独立。等她挣到钱,就可以把奶奶接来岚市。 爸妈年轻时外出打工赚钱,她这个留守儿童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两人感情很深。只不过从小时候起,妈妈和奶奶感情就一直不太好。 如今她们一家三口在市里,奶奶独自住在梅镇乡下,她经常担心奶奶的身体健康。 不论怎么劝说爸妈,他们就是不为所动。冯茜渐渐地也对他们失去了信心,索性自己搬出家来,期待攒够钱租个大房子和奶奶一起生活。 起先对接陈慕这位客户,她是有点不情愿的。一是本地商铺房源确实不多,她的要求还事无巨细,这让冯茜觉得有点麻烦;二是陈慕动不动就给她发一些看不太懂的商业报告,本来就不喜欢读书的她看起来真是头大。 不过渐渐一来二去,她发现自己在跟进这单时学到了不少“干货”。 以往这些推荐商铺的订单都是在店长或者是与他相熟的几个人手里,这类订单的佣金要比普通住宅租赁高出不少,对于有硬性kpi的他们来说无疑是块肥差。 陈慕之前让她帮忙去跟云岚mall招商处联系时,说好单独给她佣金,即便最后没成,陈慕还是付了钱,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外快。 冯茜看到她这么讲信用,心想自己一定要把这单做得漂漂亮亮,也许三季度的kpi一下就达成了。现在距离过年还剩几个月,她今年春节想跟奶奶一起过。 刚刚陈慕在前面笑着说,“其实不用等几年,我现在就总是麻烦她。” 冯茜听了忍不住有些得意,上车时的拘束感也化解不少,“没有没有,这是我工作分内的事,算不上麻烦。 “这四个店面里头,你最喜欢的那家是开面包店的。现在老板也在,他说会一直等到店面出租才停业。” “面包店?”林冉有些诧异,“现在开面包店除非是连锁品牌,那种小众门店很难赚到钱。 “你知道吗慕慕,光是咱们高中同学里开店的,第一是面包店,第二是咖啡店,第三是小吃店,90%在第一年就黄了。” ......司机陈师傅听了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我看是因为当时疫情之后消费还没一下跟上来,不过从今年开始有明显好转了。你问问冯茜,我们看过岚市好几家连锁餐饮的数据,比前两年好多了。” 后座的冯茜说话干脆爽利,带着一丝微微的哑嗓,“是的林女士,陈慕姐...陈女士给我发报告让我研究过,我们做了很多讨论才决定选这几个大型社区的店面来看。” “哎哟,陈老板不给我指导报告,原来是去教别人了。” 林冉酸溜溜地吐槽,回头瞅了瞅冯茜笑到,“你倒是挺用心。我看用不了几年,就一年吧,你肯定能干大事。” 冯茜弯起一双大眼睛,戳了戳手里的资料,“借你吉言,我一定努力!” 不到半小时,三人到达刚才说的那家面包店。门口的木质招牌有些年头,两边分别摆了几盆三角梅,正开得热闹。 陈慕远远望过去,她确实看好这里。 一来这附近正好有几个成熟小区,冯茜事先了解过,这边基本没有老破小,大部分小区内住宅都是房龄在十年以内的大户型,住户基本上一家四五口,单职工或双职工家庭居多。 消费水平不高不低,人流量也有保证,周围道路四通八达,送货也方便。唯一的缺点是距离地铁稍远,大概两公里,不过优点也明显,租金相对较低。 一进门,扑面的麦香袭人。 冯茜走到柜台边,十分客气地询问店员,“你好,我们跟店老板约好来看店面,请问...” 对方是个年近五十来岁的男子,身形轻巧不算高,瘦脸,一双浓眉,双眼炯炯有神,“哦我就是,你是冯经理吧?” 他说完又往外看了看,对着陈慕和林冉也点点头。 四人互相介绍后坐在落地窗边的小圆桌旁。店老板返回操作间里端了热水壶来,给每人倒了杯茶。 “这个,我其实有个疑问啊,你别介意。”这男子的语气四平八稳,看得出是个稳重脾气,“听说你是要开饭店,不过我面包店这么小,这面积是肯定不够的,你事先也知道吧?” 陈慕心想他倒实在,索性十分坦然地说,“张老板,这我知道。 “其实原本也没打算开太大规模,小本生意先试试水。你旁边这家便民超市马上就到租期,也是‘岚城置业’的商铺,我会一起租下来。” 第68章 “原来如此,那你到时候准备中间打通哦?”张老板眉宇间有些疑虑,语气也犹豫起来,“说实话,这间铺子你别看小,也算是我这家里很大一笔资产了。你要想打通的话,我得回家问过爱人才行。” “那没问题,”陈慕心下了然,这种夫妻档自然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您可以先问,我今天也是登门先看看,不着急。” 得了她的答复,那位张老板似乎也稍稍放松,起身带三人到处参观起来。 店面确实不大,总共就60多平,厨房里中型烘焙设施一应俱全,林林总总占去一半面积,因此留给外面摆面包的空间显得很局促。 隔壁的便民超市面积大约有80多平,加起来不到150平,那最多能支持50位顾客同时就餐。即便如此,这还得是装修时要精打细算才能做出来的效果。 陈慕对这些换算数据已背得滚瓜烂熟。 面包店内部设施维护得相当不错,水电走线施工图清清楚楚,材料也扎实,看得出是房东是认真收拾过的。 林冉一直跟在她身后,全程举着冯茜整理的资料夹,把她想到的没想到的问题事无巨细问了个遍。 陈慕只觉得感激涕零,还好今天有她。 末了三人看得意犹未尽,大家回到小圆桌旁。陈慕想了想便对那位张老板说,“您不介意我们在这坐一会儿吧? “刚才一进门就闻到面包香味,我买几个尝尝。” “不用买不用买,请你吃就好。”张老板赶紧拦住她,“这是老面包,现在年轻人不怎么爱吃,都喜欢那种漂漂亮亮的。” 林冉听了不禁爽朗一笑,“张老板,你很懂市场嘛,那怎么不做漂亮面包卖?” 她说着端起托盘,顺手拿了个夹子走到摆架旁,“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喜欢吃这种老面包,跟小时候吃的一样,现在专门找还不一定找得到呢。” 旁边跟着介绍的张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老手艺就快淘汰了,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跟以前都不太一样了。 “就比如我女儿,她在上海开咖啡馆,天天叫我去学什么西点,学会了去给她卖甜品。 “我也去看过,哎呀巴掌那么大一块蛋糕卖78块呀,吓死人。” 他边说边摇头,“现在开店很难的,陈老板啊,真不是我扫兴,你可要想清楚,这么大的投入,以后怎么经营怎么发展,都得提前规划好的。” 此时陈慕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手里不停地“咔哒、咔哒”响着。见张老板如此坦诚,她心里也有些触动,“你说的没错,我会好好规划。” 在店里又坐了半个小时,她心想无论如何没理由继续磨蹭了,于是三人起身告辞。 一上车,副驾的林冉就神秘兮兮地问,“你刚才在那,手里咔哒、咔哒地算什么呢?” “客流量,”陈慕轻轻呼出一口气,表情不是很妙,“还是不够准,看来得专门蹲点才行。” 后座的冯茜探身向前,“蹲点?” 她低头忽然瞥见陈慕手边储物盒里的计数器,一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一起期待接下来岚市的各位优秀女性大有作为吧~~~ 不止陈老板在偷摸干大事,咱们大美张姐、二美刘姐、林秘书、冯经理、曹主任、小白洁等等一个都不能少,全部棒棒滴~ 第46章 第46章 近来几天, 陈慕都在跟冯茜看店和蹲点。 除了老城区那家面包店,另外三家分别在地铁沿线,一家快餐店在老城区, 另外两家主题餐厅靠近城市西面新城区。 为了准确统计人流量和附近类似规模店铺的客单量, 冯茜还专门在老乡群里找了几个打临时工的姐妹, 教她们画网格图和用计数器, 拿到了最近七天的一手数据。 这点工钱和佣金相比算不了多少, 她跟着陈慕学会了“花小钱、挣大钱”的道理。 两人算下来, 老城区的商圈客流量始终比新城区高出至少20%, 午餐时段还没这么夸张, 但晚餐时段就断崖式下跌。 新城区那边都是工业园和写字楼,大家下班或是回家或是去老城区熟悉的场所玩,很少会有人逗留。 即使这两家备选的老城区门店谈不下来, 再重新找商铺房源, 冯茜认为也最好集中在老城区商圈。陈慕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揶揄, “你倒学聪明了,现在会看数据说话。” “都是跟你学的嘛, ”冯茜跟她熟悉起来,也渐渐会开玩笑了, “陈女士,感觉我做这单现在都不想赚不赚钱了,我就希望你把这个店做大做强, 那咱们今天做的这些真的值了! “以前一算数我就头大,现在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呀。” 陈慕看着她娇憨又真诚的模样, 幽幽一笑,“你再怎么吹捧, 我的佣金就那么多啊,不给涨了。” 对面的冯茜不以为意,大手一挥,“你想哪去了?果然人家说小气的人才会做生意,干什么都先往钱上面想。” “这话说的,我很小气吗?”陈慕把桌面上的一沓纸稿折起来,“今天先到这,明天你跟他们初步谈完价格再通知我。 “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得回家一趟。” 那边冯茜察言观色,从椅子上弹起来麻利儿地给她开门,“慢走,陈女士。” 开车经过菜市场,陈慕下车划开手机查看备忘录,还差哪几样配菜来着? 她今天要请夜市里的老朋友——张姐和刘姐吃饭,少不了要她们多提意见,务必把这两位姐的胃口抓住。 常年摆夜摊的人口味不会太清淡,很多时候都是互相吃两口对付一下,重油重盐习惯了。但陈慕偏不顺着她们,今天让“岚河三美”里这两位美人好好做回上宾,尝点不一样的。 与此同时,受邀的张欣兰和刘莹却显得格外紧张和隆重。听说陈慕要请她们做什么“试菜体验官”,两人早早就来到夜市等着。 以往那个懒散的小陈不到九点是绝对不来的,今天倒好,七点一刻就拖着露营车不紧不慢出现在摊位。 入秋之后,早晚也渐凉。 陈慕把一溜保温盒掏出来,十分得意地摆上桌,“张女士,刘女士,今天随便吃、随便提,小陈都会记下来。” 天天嚷着“减肥”的张欣兰搓搓一次性筷子,大圆眼珠溜溜地转,“真的?我到时候说实话,你别受打击就行。” 刘莹见状反倒更紧张了,“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大麦茶,“张欣兰你别开玩笑,认真点昂,这是小陈花一下午功夫做的。” 还不等张欣兰反驳,刘莹又看向对面的陈慕,“去饭店吃饭嘛,我也去过几次。上星期送我儿去大学报到,吃了两顿馆子,哎呀真是没味道,听说全是预制菜,一点锅气都没得,还不如夜市里的小炒好吃。” 陈慕悠然地托着腮,听她们俩你来我往,顺手把两杯冰镇杨梅汁也推过去,“吃腻了尝尝这个,梅镇特产。 “‘试菜活动’现在开始,每道菜至少50个字的评价哦,我记在手机上,先说完的有奖品。” “呀,还给发奖品?”张欣兰夹起一条鳝丝吹了吹,“小陈你破费了,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嗷!” 话音未落,鳝丝早就滑进嘴里,鲜嫩爽滑,一抿即化。 “啧啧!”张欣兰忍不住冲她竖起大拇指,“厉害的哇小陈,看不出你年纪轻轻,怎么做菜这么好吃?” “你这话说的,”刘莹刚吃完两口腐竹,嘴角还挂着油香,“小陈的炒粉都成夜市景点了,做别的菜还会难吃吗?” ......陈慕面对这两位吵吵闹闹的姐,时不时地插嘴提醒到,“禁止商业吹捧,50字、50字,别光顾着吃...” 暑期一过,夜市的人流量明显少了。这顿饭吃到八点多,只有几个零星的食客点单。 陈慕刚忙完几单生意,再坐到桌前时,张姐和刘姐正在群里留言写评价,模样认认真真。 她一边收拾保温盒一边打趣,“好吧,饭也吃了,我要跟你们说个事。” 张欣兰猛地抬头,压着眉头冲她“嗐”了一声,“你看你,我刚吃完怪高兴的,你又来气我。 “算了,其实你说不说我都猜出来了。” 旁边的刘莹专注在手机里飞快地打字,末了跟了一句,“小陈别理她,咱们哪里发展好就去哪里,挣钱要紧,反正刘姐支持你! “等你的店开起来,我专门带家里人去你店里吃饭。” 陈慕把保温盒拣起装好,偷偷笑了一下。 “哎呀对了,”嗓门洪亮的张欣兰似乎想到什么,“你们听说没? “前两天我看群里好几个人在传,说到明年什么时候夜市这边可能要拆迁。喜乐小区那栋破家属楼里原先有几个钉子户,说是终于要够了钱,要搬走了。” “拆迁?”陈慕闻言忽然一愣,“这么大的事情,也没见新闻报道?” 第69章 对面的刘莹拉她坐下来,看看四周才凑近小声说,“这块地以前就是要拆迁的,前几年那个什么集团不是破产了么,后面就一直没有搞。 “我问过我家老杨,他说这个市场的老板张程亮就是从那个什么大老板手里租的地。现在那个老板早就卷款跑到国外去了,这块地政府一直捂在手里不给**,就是要等新的开发商来接手。” ......这八卦倒是跟之前她了解的没差多少,只是怎么突然就能拆迁了,难道张程亮真从政府那边拿到批文了?单靠那个纠纷调解协议肯定没这么大作用,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陈慕隐约觉得有些蹊跷。 当晚收摊后,她跟张姐、刘姐又闲聊几句才散了。 沉默寡言如她,如今也被张欣兰和刘莹影响得多了些烟火气。 * 翌日陈慕还没睡到自然醒,中介经理冯茜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女士,我昨天跟面包店和快餐店那两家房东询价了,面包店那家租金咬得比较死,张老板说她爱人不同意打通墙板,恐怕谈起来有点难。快餐店那家租金可以再聊,只是...” “嗯?只是什么?” 陈慕从床上蹦下来,小白听见声响马上从窝里站起,一头撞到她腿上使劲蹭来蹭去。 她一边走到厨房拿出狗粮罐子,一边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冯茜有些犹豫的声音,“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小白急得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一个劲儿用它的嘴筒子拱人,发出低低的呼声。 陈慕大概猜到冯茜的疑虑,她自己也觉得那老板有些异常。那家快餐店位置比面包店和便利超市更好,距离地铁口近不说,周围还有两三个高档小区,这个位置的租金不可能比面包店那边低的。 即便原来的饭店退租不干了,这么好的位置很快就能找到人傻钱多的老板,房东怎么会主动降价? 电话里隐约响起脚步声,听起来似乎是冯茜刻意避开了同事,半分钟后她那边声音才又清楚,“我不放心就去查了查,结果它这几年光大小火灾就发生过好几起,不知是社区天然气管线有问题还是消防措施不到位,总之有点...不太吉利。” ......陈慕愣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不吉利?怎么又搞起封建迷信了? “冯茜,麻烦你今天约一下张老板吧,我想和他爱人见个面。快餐店租金是划算,不过张老板那边更合眼缘。林冉当时跟我们看过所有的店面,她也偏向选那家面包店。” “好嘞!”冯茜闻言,兴冲冲地打包票,“等下我们配合,保准没问题。” 挂完电话,陈慕走到阳台撩开窗帘,今天有点阴天,天空蒙起一层阴云。 又要啃硬骨头了。 下午两点刚过,她驱车来到群岚小区附近。这里有一家本地大型连锁超市,地下停车场两小时免费。陈慕心想,那就在两小时内搞定。 按她的经验,能谈成的事,一个小时就够了;不能谈成,花再多时间也是浪费。 远远地看过去,冯茜早就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她。 年轻女孩身穿中介门店里统一下发的廉价黑色西装,蓬松马尾随着她四处张望轻轻地摇晃。她看上去1.60出头,五官大气舒朗,从不见她化妆,饱满的脸颊上冒着一两颗小痘。 一副未经雕琢的、年轻又充满干劲儿的模样。 陈慕快步穿过马路,临近跟前时冲她打招呼,“我在家算好了租金,合同条款也准备给她加一条。 “一会儿你就负责当和事佬,有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较好。” 她边说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冯茜,“这是最终报价和关于打通墙壁侧门的保证条款。我给施工方看过户型图,理论上可以打通,但如果张老板坚持不肯,折中办法就是只打通一道侧门。 “这事就咱俩知道,你一定坚持到最后再提。” 末了,陈慕扫了扫她那双微微闪光的大眼,向她伸出手,“冯经理,成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啊?”对面小冯经理有些发傻,下意识地与她握手,“你就这么把底价告诉我了?那,那要是没成呢?” “嗨,”陈慕大手一挥,有点破釜沉舟的意思,“不成就不成呗,再找就是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推门进去。 落地窗旁的小圆桌边坐着张老板和他的爱人,黄清文。 黄清文一脸严肃,颇有高中班主任的气质,深红色短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穿了件最近流行的黄色新中式连衣裙。 “两位好,”陈慕没等冯茜开口,进门就打起招呼,“我是陈慕,今天想跟两位再聊聊。” 对面的黄清文开口,透着一股礼貌又不容拒绝的气势,“陈老板好,听我先生说你是痛快人,正好我也是个直脾气,首先,我不同意打通这面墙。” “我明白你的顾虑,”陈慕抿了口茶,淡淡笑着,“不如这样,我承诺等租期到了按原样给你复原回去,你说怎么样? “装修、监理这些费用我来承担,有后续问题我也愿意负责。” 黄清文仔细打量着她,语气却不肯放松,“话是这么说,可真到那会儿你一拍屁股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这店我们是攒了大半辈子钱才买的,现在搬家去上海才对外出租,搞不好以后还要回岚市。” 那位张老板在一旁讪讪地听着,根本插不上话。陈慕心想,既然愿意见面,那就有商量余地。黄女士不过是想给她个下马威,等下好谈条件。 对这种人示好妥协没用,你越弱,她越强。 她索性也不着急,环顾一圈店内摆设。 即便今天要谈判,张老板还是做了好几炉面包,室内一股麦香气环绕。陈慕想了想便问,“请问两位,打算什么时候去上海?” 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夫妻一愣,他俩对视后有些尴尬。陈慕见状隐约猜到什么,赶紧解释,“哦不好意思,我不是要打听你们的私事。 “那天我跟朋友来看店,张老板说到女儿在上海开咖啡厅,我想你们应该是因为女儿才决定搬去上海。” 黄清文闻言,脸色稍稍软化,好似有些埋怨似地说,“没错。她呀,在外面年了几年书,本来找了个上海外企工作嘛,结果干不到两年就不干了,跑去开什么咖啡厅,做什么、什么主理人,是叫这个吧? “她和朋友俩人整天瞎忙乎,打电话就是什么咖啡产地、这香那香,什么深啊浅啊的,搞不懂这些年轻人。” 一旁的张老板终于逮到空隙,趁机插话到,“就是太辛苦了呀。她跟朋友两个女孩子怎么搞得过来,我爱人说过去还能帮帮忙。 他边说边看了看窗外,语气有些落寞,“这家店我开了快二十年,早先是个租来的小门脸。后来开发商在旁边建了新小区,这里沿街盖了一溜商铺,我东拼西借凑钱才买下这一间。 “陈老板,我和爱人对这里很有感情的呀。” 陈慕眼神一闪,心想你们夫妻硬的软的都来了,这下可以切正题了吧? 她看了看身边的冯茜,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冯经理你看,你是知道的,我做餐厅肯定要重新装修,先不说打不打通这事,光是水电、消防肯定都要整改,原先这布局不可避免地要动,除非我也卖面包算了。” 小冯经理眨眨眼,很知趣地接过话茬,“当然当然,张老板和黄女士也是讲道理的,如果涉及到硬性要求的改动那自然会配合,合同里也有相关条款。 “目前对于打通这件事,主要是怕影响到房屋结构稳定性,未来即使恢复原样也可能存在安全隐患。至于租金方面,双方分歧倒比较小。 “既然双方都这么有诚意了,不如再考虑考虑,各退一步怎么样?” 话音刚落,张老板不由地看向爱人,眼瞅黄清文也面露犹豫,他还真有点担心这事儿谈黄了。 毕竟女儿那边已经催了又催,他们夫妻俩等了两三个月才碰到这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那个,”张老板看向冯茜,脸色有些捉摸不定,“各退一步,这是怎么说?” 冯茜眼神一闪,立刻掏出张白纸,举起笔画了几道,“你看,中间这堵墙可以不打通,但人家毕竟是要做餐厅嘛,两边你来我往肯定要通行,那就只开一扇门。 “这排商铺在建时承重柱都放在布局中央,墙上开门不影响结构稳定。隔壁超市也是这样,当时装修也通过工程施工监理了,肯定没问题。” 听完她解释,黄清文的疑虑稍有缓解,抿了抿嘴试探地问,“老张,是她说的这样吗?” 张老板轻轻叹口气,点头答到,“确实是她说的这么回事。” 看见爱人有所动摇,他也就没什么理由再继续坚持,索性就问陈慕,“那到时候恢复原状你准备怎么承诺?口说无凭,咱们是不是要写在合同里?” 第70章 陈慕不动声色,一派知书达理的模样,“那是自然。冯经理,这种条款可以加进去吧? “哦对了,我想把违约金也改一下,为了表达诚意,五年期租约如果我提前撤店,到时再多付一个月房租。” “啊?”正在合同模版上写写画画的冯茜一听,立马抬头问,“真,真的吗?” “那租金这边,张老板和黄女士还有什么意见吗?” 那两位显然没料到陈慕忽然这么大转变,尤其是黄清文,脸色越发软下来,“陈老板,你这样做生意我都要担心了。 “不瞒你说,我女儿开那个店,大小事情她都经历了个遍。你们年轻人啊太讲道理,脸皮又薄,这样以后要吃亏的呀。” “不算吃亏,写在合同里你情我愿。大家有诚信、讲道理,不过我也希望这违约金以后用不上。” 说完,陈慕和冯茜相视一笑,转头看向夫妻俩,“今天咱们这就算谈妥了吧?” 黄清文的脸上忽然露出浅笑,语气也渐柔,“哎呀,你这样我怎么好意思。算了算了,就当我支持你们年轻人创业吧,谁叫我自己也有个不省心的闺女。 “这样,租金每平方我再降点,图个吉利就一平米18块好不好,陈老板?” 那边话音未落,陈慕早已心算出来月租,便宜几千块对她来说聊胜于无,关键是装修的麻烦解决了不少。 她对黄清文和张老板点点头,不卑不亢地笑,“下次再回来,两位一定来店里看看。” 告别面包店夫妻,冯茜决定立刻回店里准备合同事宜,越快越好,落笔为安。 陈慕见她要扫共享单车,直接叫住她,“我送你回去,还欠你一顿饭。” “是哦,我一高兴都忘了!”想到大笔佣金即将入手,冯茜很是兴奋,“陈老板,我不着急,等你这店开起来我再吃也行!” 陈慕看她好像比自己还开心,不禁又低头一笑。这才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样样事都等着她。 “哎呀,差点忘了。”副驾的冯茜突然小声嘀咕到,“明天中秋节,我还没买回梅镇的票。” 对哦,又到中秋了。 陈慕掀起眼皮,扫了眼后视镜下荡悠悠的小纸签儿。 她该去一趟永乡了。 作者有话说: 本集专注推剧情了,下集预告:小顾警官中秋夜打游戏惨遭陈老板虐待~~~ ----------放假的分割线---------- 嘿嘿,本咕终于放假啦!收到了新耳机,即将一边狠狠听歌一边颠颠地码字! 第47章 第47章 从06年起, 陈家三姐妹就不过中秋了。 每年这时,外婆不是去陈梅州家就是去陈立竹家,他们单独聚会。 那三个从来都是有多远, 躲多远。陈慕有时直接留在学校宿舍, 陈羡则陪陈芊在祖屋。 今年中秋, 陈羡带着吕思凡在畅游欧洲, 陈芊因为高三课业紧学校没放假, 陈慕看似又落单, 实则有更麻烦的事等着她。 她今天要回苏庆东的老家, 永乡。 永乡位于岚市西南, 离梅镇其实不远。 早些年陈华萍念初中时,梅镇中学和永乡中学因附近乡镇生源减少被合并,两人凑巧同班, 因此相识相爱。 苏姓在永乡是个大姓。有多大?传说这个乡的族谱往上数几代, 只有三兄弟。 这么看,永乡的乡里邻居其实都是亲戚关系。即便表亲出了五福, 但都会时常走动,人在大街上不是三姑六婆就是四叔二舅, 喊都喊不过来。 陈慕小时候没少被数落,不会叫人, 分不清叔叔伯伯、姑姑婶婶。 在爷爷苏正德眼里,陈华萍连带着她那两个女儿都不灵光得很。 苏庆东去世的那年,老头正在气头上, 连儿子葬礼都没去。后来不知他怎么忽然想通,主持着处理了大部分烂摊子, 但却对陈华萍和她的两个女儿总没好气。 算起来,陈慕有十八年没有和他们来往了。 期间, 苏正德倒也想起过她们一次,在16年陈慕高考后。 当时梅镇出了喜报,陈家祠堂里挂了红幅庆祝她鱼跃龙门。同样,苏正德叫她叔叔苏庆方专程去外婆家,无论如何要带陈慕回一趟永乡。 外婆劝得口干舌燥,陈羡专门请假回来要陪她去,结果陈慕愣是蹲在祖屋的影壁后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去了也是当木偶的,他们并不是真喜欢她。 耗了半天,叔叔苏庆方黑下脸,摇摇头走了。 唉,陈慕轻轻叹一口气。 永乡的路标近在眼前,四五米高的大牌坊金碧辉煌,赤裸裸地展示出本地宗族的鼎盛实力。 来之前,她拨起多年没联系过的座机号码,没想到还能打通。叔叔苏庆方家的表弟苏原接的电话,他刚二十出头,在家帮父亲打理家具生意。 按照苏原给的定位信息,她很快就驶入一片乡下自建的小别墅群。 永乡自来就有出产木质家具的传统,很多本地人赚了钱都选择回到老家自建住宅。开始还规规矩矩,后来不知从何时兴起“老钱风”,越来越奢华。 西洋立柱,欧式阳台,屋檐上必得雕着光屁股小天使,屋脊又贴琉璃瓦,屋内一水儿的红木、黄花梨家具,锃光瓦亮。 她把车停在一处民宅门前,划开手机给苏原打电话。 放眼看去,三层青白瓷砖外墙的大宅还算低调,并没有那些雕梁画栋和圣母玛丽亚的中西混合式审美。 陈慕的眼色又渐渐地冻起来。 是对是错其实也不重要了,她们不能缩起来一辈子。 电子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陈慕推了推沉重的栏杆大门,露出一条缝。 她刚闪身进来,迎面奔出来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这应该是苏原了。 “陈慕姐,你来啦!”男孩小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礼盒,有点好奇又兴奋地看她,“还记得吗?我苏原,爷爷他们都等着你呢。” “嗯,走吧。”陈慕冲他点点头。 她的印象里苏原还是个三四岁、只会满地打滚的小屁孩,现在已比她还高几分。 大厅门一开,里面的热闹气氛忽然凝住,众人纷纷看过来。 这里的面孔大部分她都不认得了,唯独一眼看出坐在沙发中央的苏正德。 他的头发渐变成银白,双目依旧有神,没有太大变化。老人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苏庆东去世那年他已经六十二岁了。 今天是爸爸苏庆东的忌日,大约说“过节好”是不太恰当,因此她很干脆地喊了声,“爷爷。” 之后就不再说话。 苏正德戴起老花镜细细看了看,嗓音也洪亮有力,“小原说你今天来,一会儿你也去祠堂看看。” “嗯。”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也会给儿子过忌日。 祖孙说话间,苏原跟众亲戚小声介绍了一圈,几个同族亲戚的表情看起来不妙。一直在人群里应酬的苏庆方见状,立刻把人请到隔壁茶室。 不久他又折回来,走到陈慕跟前说,“你先来楼上。” 摸不清状况的苏原见状也跟上去,却被他爸一把拦住,“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你算哪门子大人,我还没死呢!”苏正德一拍桌子,茶杯晃了晃,桌上摔开几朵水花,“你要避谁的嫌?就在这说。” “爸,你别怪我说话难听。” 苏庆方长得随妈,有点少数民族基因,五官格外粗犷,在南方经商多年更沾了不少匪气,一说话雷霆阵阵,“你个小辈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成什么规矩?” 陈慕心里冷笑,面上不咸不淡,“那你倒是说说,本来应该是什么规矩?” “啧!”苏庆方听她阴阳怪气,不由地更暴躁了,“你看看,没教养就是没教养,哪有跟长辈这么说话的?” “呵,”她险些被气笑,无奈地摇摇头,“叔叔,你这嘴里又是教养、又是规矩,我倒是一点都没从你身上看出来? “你要说规矩的话,我记得在家里,爷爷不开口可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这个...” 苏庆东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刚到嘴边就被老爹瞪了回去。 “行了,你也有点做长辈的样子!” 苏正德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清了清嗓子,“苏慕啊,跟我去祠堂。” “我不去了,爷爷。”陈慕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穿越进了旧时代,眼前蒙住一层落灰的尘纱,她耐着性子解释,“我来送东西,你收下我就走。” 说完,她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卷泛黄的白纸,解开绳子递给苏正德,“还认得这个吧?” 跟在老头身后的苏原上前接过,展平后送到苏正德眼前。老头捏起一角看了又看,枯萎的手指忽然微微颤抖。 一旁的苏庆方见状也凑上来,刚看两眼就气恼地大声嚷嚷,“这不是大哥的秘方吗?怎么在你手里?” 第71章 他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又装作恍然大悟似的,“我就知道是陈华萍偷的,还敢说不在你们那?” 陈慕一双冷眼斜过去,“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庆方竟然一愣。 这臭丫头长得这么高了,脾气也不小。 “这秘方我怎么找到的,你去问崔岚峰。”陈慕不想再跟他们掰扯,转身欲走,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回头,“爷爷,我现在姓陈,不姓苏了。爸爸的忌日,我代表姐姐妹妹来这一次。 “你保重身体,我这就走。” 说完,陈慕收起渐冻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往外去。 身后空气里似乎卷起苏正德低低的呼声追赶着,她加快了脚步,不想被那些陈年旧气污染。 刚启动车子,院里的苏庆方就追了出来,劈着叉站在车前拦她。 “你来这几分钟成心气你爷爷是吧?话都没说几句,扔下个破纸卷子就走?”苏庆方依旧骂骂咧咧,看她降下车窗就走上前去,“我还有事要问你。” “问我?”陈慕冷言冷语,“我可没什么跟你说的。” “自然有,”苏庆方随即换了一幅面孔,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精明市侩,他腆着脸笑嘻嘻问,“我听说前阵子市里领导去梅镇考察,是你接待的? “你现在长大了,本事倒不小!他们怎么说,梅镇是不是要开发?那边大兴土木,少不了水泥钢筋家具建材一条龙,叔叔我是干这个的,你别忘...” “闪开。”陈慕迅速把车窗升起,皱着眉按下喇叭。 那人骂骂咧咧地退后几步,恨恨地朝地上啐了口痰。 黑色雪佛兰“嗖”地飞出去,面前卷起飞扬的尘土,他登时迷了眼。 从金碧辉煌的牌坊下驶出时,陈慕感到心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陈华萍再也不欠什么了。 她,她的孩子,她的声誉,一切都属于梅镇了。 想到梅镇,她心里又凝起一阵不安。 赵建安去考察的事明明安排得那么隐蔽,这才不到两个月,怎么连隔壁乡的苏庆方都能知道? 她戴上耳机,语音拨号给了那位梅镇选调生,曹曦。对方接起时,背景音里还夹杂着拖拉机突突声和路边的吆喝声,“陈慕,有事吗?” “曹曦,”她思忖着应该怎么措辞,顿了顿又说,“请问梅镇开发的事,乡镇政府那边开会有没有做保密措施?我最近在外面已经听到两次有人问了。 “我不是工作人员,确实不该对政府工作指手画脚,只是这些还都在规划阶段,文旅局林冉那边对这事一直严防死守。如果后面从你们那边传出去,可能影响不太好。” 对面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时语气有些凝重,“我明白了陈慕,多谢提醒。其实每次开会徐书记都三令五申要做好保密工作,但这里干部多,背景也参差不齐,保不齐哪个就走漏了消息。 “明天去镇上开会,我单独向徐书记汇报一下。现阶段开发规划八字还没一撇,传来传去我也要疯了。” 挂完电话,陈慕的头又大一圈。折腾半天,她还得赶回家准备夜市的食材。 趁在六点前,她烧好几道菜就匆匆赶往岚市一中。 隔着校门递给陈芊保温盒时,那臭小孩的黑马尾看起来竟然顺眼了不少。 中秋这天逛夜市的人依然很多,大部分还是外地来玩的游客。夜市直播的热度渐渐平息,少了乱七八糟的闪光灯,陈慕炒粉时更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 本地人大多忙于在饭店或家中与亲朋团聚,晚上十点刚过游客人流消退后,许多摊主准备收摊。 张欣兰一边把剩下的串串儿装进便携冰箱,一边不停地看着陈慕在那边磨磨蹭蹭。 “怪了呀小陈,你平时收摊最积极,今天没什么夜宵客,你也早点回家过节呀!” 陈慕举着沉重的大铁勺将炒粉利索地装好盘,转头应付她,“张姐,我等下几个常客就走。” 其实她也知道,那几个爱打麻将的常客估计不会来了。 凌晨时分,一枚明晃晃的玉盘映在天上。 深夜露水在路边的草皮上凝了一层,每滴小小的水珠里也都映出一轮圆月。 陈慕拖着露营车慢吞吞地走向去往停车场的路,再等一刻钟,今天才算真的过去。 她总是不太敢看十五的月亮。 停车场里空荡荡,她迎着如水的月光,四周一切被照耀得如此清晰,像蒙了白纱似的画片。 远远地,她的黑色座驾附近站了个人影儿。 ......搞什么,陈慕心里一咯噔。 前天才讽刺了冯茜搞封建迷信,这大半夜车边就站了个人,就算现世报也别来这么快呀求求了! 她小声哼起国歌,不情不愿地往那边蹭过去。不料远处人影儿忽然对她招手,银光闪闪,她看见那人的肩章,忽然泄了气。 人吓人,吓死人。 “顾警官?” “好巧啊,陈老板!” ......拜托,我请问真巧在哪里了? 陈慕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呼了口气,不再说话。 直到黑色雪佛兰冲上外环高速路,副驾的小顾警官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今晚岚河有烟花表演,我跟田晶晶在附近执勤来着。 “她回所里值夜班,直接把我扔在夜市门口了。我想着你应该还在,就...过来蹭个车回家。” 陈慕听见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实在不想戳穿她,“我应该注册个车主账号,这样好像更合规。” 她特意把“合规”两个字咬了重心,语气有淡淡的嫌烦。 路况很好,陈老板急于摆脱小顾警官的纠缠,一路不停猛踩油门,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小区。 两人下车同去搭电梯。 陈慕按下十一层,顺手帮她按了十七。货梯里没有反光镜,恰好避免了某些对视的尴尬。 “叮”声后,她拉着露营车迈出电梯。 走了没几步,总觉得身后窸窸窣窣跟着个人。一回头,那人的影子斜在走廊墙上。 “你老跟着我干嘛?”陈慕有些愠怒。 今晚没心情跟这位小顾警官你来我往,她只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顾希延顶着一双乌青的黑眼圈,语气唯唯诺诺,“啊...我,有点饿,能去你家吃饭吗?” “顾闲,今天不行。” 说完,陈慕就按下密码。 一阵风扑过来,带着几丝清新的柚子叶味。她忽然反应过来,顾希延又在说谎。 假如她刚执勤结束从现场直接去的夜市,恐怕身上全是汗臭味,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沐浴露香气。这身警服穿得更是...欲盖弥彰。 “求你了陈老板,我真饿了。” 那人默默地捏住露营车把手,眨巴着一双鹿眼哀求,“我帮你收拾东西,赏口饭吃嘛。” ......真服了。 陈慕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她进了门。等人回过神来时,汤锅里已煮上新鲜河粉了。 看那人在池台旁认真地洗洗刷刷,她这才心理平衡一些。 不对啊,这个顾闲该不会把她当饭票了? 果然人就不能太心软,下次直接撵出门去好了,密码也得换。 等那人开始嗦粉时,陈慕已躲到洗手间里冲凉去了。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犯错,面对顾希延,她总是没办法拒绝她。 直到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那家伙正好端端地坐在沙发里,眼神清澈地指着电视机,“陈老板困吗?要不我陪你玩游戏?” ......我拜托你啊!这又是唱哪一出? 陈慕的耐心即将耗尽,毛巾往肩上一甩,叉起双臂斜睨她,“顾闲,你又跟谁吵架了? “要我告诉你现在都凌晨一点了吗,你还不回家?” “你先别激动,”顾希延慌忙从沙发上弹起来,低头揪着衣角,“实话说,我确实不敢回家。 “陆女士天天追着我骂,最近我都等她睡着了才回去。对了,你还记得白洁吗?我不久前才求陆女士介绍她去高中食堂工作,至少也等她转正了我再跟陆女士干仗吧。” “那你就...”陈慕忽然气血上涌,脸颊气得微微涨红,“那你就能骚扰邻居了?” “啊?”顾希延撇撇嘴,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你觉得这是...骚扰吗?那,那我走?” 话从嘴里蹦出来,脚下却一分没动。 ......心事被人探知,彼此都少了些底气。 陈慕眼瞅她这尴尬的演技简直比自己还逊,没好气地拎起茶几上的手柄,“三关,怎么样?” “三观?什么三观?我三观很好啊,根正苗红,全家都是党员,在单位是先进个人,我还...” “我是说游戏!”陈慕曲腿往沙发里一坐,不屑地斜了斜她,“三关,我全胜你就走,输了你随便。” 对面的顾希延忽然一脸黑线,这怎么听起来像个圈套...... 第72章 完蛋。玩游戏还是自己提起的,临时退缩岂不太丢脸了,她被迫当机立断,“那行!” 问题是...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硬撑着精神玩马里奥赛车啊! 这不是顾希延的本意。 今天不同往常。 她和田晶晶在岚河边巡逻到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波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夜空中消散,盛大的晚会终于落幕,她恍了恍神。几个月前审讯崔岚峰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今天是苏庆东的忌日。 陈慕大概不会过中秋。 顾希延和搭档走在华灯熠熠的河边,忽然打了个冷战。夜风有点凉了。 她赶回派出所时,爸妈刚和亲朋好友聚餐结束。为了逃避陆女士,她干脆在派出所淋浴间里洗了澡,之后想也没想就打车去了夜市。 顾希延也搞不懂为什么,她此时格外想见陈慕。 “你根本没在听吧?”耳边又响起一阵亲切的冷言冷语,“手柄新买的,玩不好别怪装备。” 啊?什么嘛。她还没完全回过神,电视的分屏画面就开始动了。 “哎,你这样不行,我还没准备好!”顾希延慌忙抄起手柄、左右躲闪,随机散落在弯道的金币都被她非常丝滑地...一一躲开。 身边的陈老板却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一脸恨不得让你两圈老子照样能赢的架势。 顾希延心急如焚,她其实不太会玩游戏。一局也就也几分钟,不出一刻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哇。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抻长脖子慢慢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旁边趴着睡觉的小白被游戏音乐吵醒,迷瞪地眨了眨眼,摇着蓬松的小尾巴溜过来。 顾希延盘腿坐在那,大腿刚好形成一个舒适的弧度,对小白来说就像个天然枕头。它闻了闻她,似乎记起了气味通讯录里的人类讯号,于是很放松地把头一搭,眨了眨眼又眯过去。 一人一狗亲密无间,全然没看见沙发上那位默默甩过来的飞刀。 求此时陈慕的心理阴影面积。 不出所料,三局过后,顾希延输惨了。 她有些讪讪地看着陈慕,试图狡辩,“我喜欢玩那种合作的游戏,这个...不好玩。” “呵,”沙发上的赢家幽幽吐出一句,“不死心?那试试分手厨房。” 这个游戏每次玩不到两关就能把陈芊气死,她不信眼前这位嘴贫急躁的小片警能忍得住。 顾希延误以为她兴致大发,不由地得意起来,低头看腕表已经两点,还好她明天轮休。 今晚过去就好了,她单纯地想。 岂料,十分钟之后...... 顾希延:“哎不是,你先去刷盘子吧,没盘子了!” 陈老板:“刚放你右手边,你睡着了?” 顾希延:“......米饭米饭,陈慕你米饭要着火了!” 陈老板:“管好你自己,给我两个烤牛肉。” 顾希延:“不是,我柜台怎么转你那去了?救救我——嗷,行吧,我人没了...我去哪了?” 陈老板:“......别叫,马上刷新。” ...... 顾希延垂头丧气地握着手柄,空气打脸也那么疼。修长的脖颈连着耳后通红一片,她不敢回头看。 一双眼睛扎在后背上,她尴尬地抿抿嘴巴,“你,你困了吗?要不我还是回家...” “顾闲,”她身后扑来一团香气。 陈慕从沙发里滑下来,顺势与她并排坐在地毯上,“你别装了。” 作者有话说: 节后上班我要去约画稿了! 有一只小宝想看田警官发给顾闲的双人照,还有想看什么的小宝在本章速速接龙,摩多摩多一次画个够~~ ----------自白的分割线---------- 弱弱地吐槽一下自己,其实签约前我连数位板都买好了准备画稿的,但年底实在太忙了(其实就是懒...) 第48章 第48章 哎呀, 被识破了。 顾希延的呼吸慌乱起来。 心率再次飙升,她立刻按下运动腕表的待机键,生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被震到手腕发麻。 “你别装了。” 那人每次揶揄她, 总不轻不重地挑起尾音, 冷不丁让人一激灵。顾希延愣在原地, 迟迟不敢回头。 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根本藏不住心思, 直视人时约等于大学开卷考试时教授直接划重点。 这么看, 其实她很适合做警察, 三观纯粹到眼睛里写着横平竖直, 是非黑白。 像一块天然水晶, 通体透明,水润无暇。 陈慕此时滑坐在地毯上,手指尖忽然触摸到久违的柔软。 这张地毯是大姐陈羡在她毕业后租房时送给她的, 她回岚市也带了来。羊毛的质感丰密而有弹性, 恰到好处地包裹着陷落其中的一切。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顾希延像极了她腿上的那只萨摩耶。 糟糕又尴尬的刻意躲避的姿势, 逐渐泛起红气的皮肤,嘴里嘀嘀咕咕着, “没,没有啊, 什么叫装什么的,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小白,过来。” 陈慕轻轻呼唤一声。 那人腿上的小狗忽然懵懂地抬头, 视线在陈慕和顾希延之间绕了绕,后腿一蹬弹起来凑到陈慕身边。 顾希延失去了一部分“重量”, 慌得眼神也跟着飘过去。 两人之间夹着毛茸茸的小白,柔软的小狗头不停地左右蹭着她们, 嘴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它怎么还会鸟叫啊?”顾希延想岔开话题,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像顾文珊养的小猫一样。 “哦,顾文珊是我小叔家的堂妹。” 陈慕低着头冷笑,“我又没问你。” 这位小顾警官的毛病太突出,一慌起来话比说天津快板的还多,恨不得七大姑八大姨都拉出来凑数。 要是小白不在这,估计她能把今天和田晶晶从早到晚的巡逻日志背一整遍。 “顾闲,”陈慕轻轻揪着小白的粉色耳朵,不紧不慢地说,“你早点回去。” 又赶客?顾希延有点委屈巴巴,撇着嘴扯住了小白蓬松的尾巴毛,语气不由地有些讨好,“明天休假,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陈慕顿了几秒,忽然下定决心,“不行。 “游戏机借你,你回楼上去玩。” ......她明白顾希延在干什么。 刚才进门后陈慕就一直在纳闷,今天过节顾希延不回家非要缠着她,这太刻意了。自己很少对别人说起苏庆东的事,顾希延唯一的消息来源只能是崔岚峰了。她审讯过他,应该是那时候知道的。 但陈慕明明记得,她同步给自己审讯记录时并没说到这件事。 当一条路上有很多人时,独自前行并不觉得孤单。一旦多了同行的人,就会有牵挂,也有期待。 就像高中时,如果没有林冉她依然喜欢独来独往,但偏偏林冉风风火火闯进来了,不见她时总有些空荡荡的。 还有沈淼,假如在健身房她不追着陈慕指导动作,她们也不会认识成为朋友,搞得之后每次沈淼犯懒时她独自锻炼都觉得有点寡淡。 在陈慕的逻辑里,维持关系是正常,陷入关系反而得不偿失。 她没打算陷入关系。 直到初相识的“有趣”变成了“在意”,现在这份“在意”似乎又在变质。她隐约意识到了某种“关系”的概念正在这个空间里滋生。 “关系”的另一头牵连着她——顾希延。 那人闻言忽然起身,她警服背后的轻微褶皱里隐藏着某种极具吸引力的温柔。她肩膀的轮廓,流畅的腰线,紧张时跳闪的小痣,不满时撇起的梨涡,以及偶尔词不达意的关心,正在试图把这种“关系”不停地推进。 应当推进吗?陈慕无解。 她只觉得微微躁动的血液在发热,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地奔腾着,不知道那颗火星会以什么方式闯进来,让她燃烧殆尽。 她与她同岁,但她们的成熟相去甚远。 陈慕就像梅镇山上的细竹,一节三寸,顶风淋雨,曲直柔韧。而顾希延则是阳光雨露下长高的甘蔗,饱满垂直,甘甜清脆,不弯不折。 她长成细竹,习惯了在风林间静默。 她是不识趣的甘蔗,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流露出丝丝清甜的诱惑。 那“甘蔗”杵在原地开口,“你还是留着自己玩吧。” 说完,她慌不择路地往玄关跑去。 俯身穿上鞋,余光里闯进来一道阴影。这场景似曾相识,顾希延又愣在原地。 “我记得你这里缝过两针,现在看不大出来了。”那人提起手来靠近,近到眼前时又忽然暂停,“很好,没有留疤。” “不是的,”顾希延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捏起她的手指放在右额角上,“你仔细摸摸,其实有点印子。 “夏天晒黑了不明显,冬天你就看到了。” 冬天吗? 第73章 陈慕的睫毛轻轻闪动,慢慢地抽回手,“游戏...改天再玩好吗?” “好!”对面那人点点头,刚迈出去一条腿,突然又红着脸折回来,“下次还是玩赛车好了,那个厨房游戏有点...不对劲。” 陈慕看着她有些懊恼的微表情,歪过头对她浅笑。 * 中秋节一过,中介经理冯茜立刻安排陈慕和面包店房东完成签约。两人约好今后常联系,约定的那顿答谢餐自然而然地被推迟到了新店开业后。 另外,冯茜在中秋节时终于说动了奶奶,春节回梅镇接她一起来过年。 陈慕看她如此高兴,不由地也想起梅镇的外婆。 自从她做过手术后,大姐陈羡提过好几次接她来岚市一起住,都被她拒绝了。老人喜欢热闹,城里太冷清,反倒像坐牢。 再过半个月陈羡就该回国了,她和吕子健的离婚案即将开庭。沈淼早就把一切准备妥当,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陈慕少有地松了口气。 刚签完租约,她就同步去网上预申请营业执照了。按照这个进度,元旦前大概能确定装修方案,再加上装修和组建团队的时间,再快也得明年春天才能试营业。 她刚放下的那口气,又默默地提了起来。 当初辞职确实经过了深思熟虑,但她也没料到回家创业能遇到这么多事。摆夜摊只对她自己负责,等到店面开起来,到时可就是一群人了。 这不是说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能应付的。当老板,应付别人就是应付自己。 好在冯茜给她介绍了一支本地装修团队,负责人是个特别较真的人,恨不得边边角角、三分两毫都跟她反复确认。陈慕耐着性子熬了几个大夜,提前推算客流量、翻台率等用以确认后厨走水、炉灶还有消防设施的安排。 她感觉自己在搭建巨大的积木游戏,脑海里的构思渐渐成型,令人既兴奋又紧张。 这天她在现场确认两家店面打通侧门的效果,刚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林冉的电话就来了。 “恭喜陈老板,听你说开始装修了,神速呀!”林冉的声音高昂清脆,听起来心情不错,“昨天我去梅镇政府开会,徐书记初步认可了局里的调研报告,就等年末赵局长把开发规划上报市里管委会了。” 陈慕闻言也兴奋起来,现在是十一月末,她的梅镇小馆正式装修完估计要到二月份,那时管委会的评审应该也结束了,一切就会有定论。 “恭喜林秘书,今年和明年的绩效都稳了,是不是要庆祝庆祝?”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曹曦,上次在家聚会过后三人也很久没见了,“顺便叫上那位曹主任,以后你们大概会经常一起共事。” “嘿你别说,陈慕,我发现你最近很有进步嘛。”对方的调侃意味渐浓,“刚回来那会儿捂得倒严实,现在怎么这么会social,跟我妈有的一拼!” ......陈慕无语,你还真是情商都奉献给了领导,刻薄都回馈给了朋友。 她又想起林冉那句名言,“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地长大了。” 后槽牙忽然隐隐作痛,她对着电话揶揄到,“我的重点是曹主任。” “......”对面沉默了几秒,识趣地挂机。 她刚开车回到家,陈芊的千字小作文又发来了。 最近这个臭丫头总是抱怨高中食堂不好吃,试图用亲情感化她去送饭。陈慕心想我可不是所有人的妈,怎么个个都想让我爱的奉献。 她忽然想起顾希延说过,那个叫白洁的女孩在岚市一中食堂里工作,于是她拿起手机,手指上下翻飞发了一条信息: [顾警官,请问可以把白洁的号码发我吗?] 放下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工商局网址查看营业执照受理进度。 按照现有法规,她的店面不足150平,理论上并不需要环境评估和消防电检,但她还是在装修时按照最高要求做了准备。 一连几天的查询结果都是“办理中”,陈慕心里有些纳闷。即使店面装修还未完成,营业执照办理材料对此也并没有硬性要求,只需要在办理“食品经营许可证”之前装修完通过检查就行。 现在距离她的申请都过去快两周了,已远超当地行政大厅的办理时效。期间她还专门打电话问过两次,答复也都很含糊,只说正在办。 陈慕的一双内敛眼角因连日熬夜有些发红,此时流露出几分疑虑。她想了想,忽然拿起手机。 “你这媒婆做得也太尽职尽责了吧?” 对面刚接起电话就一通略带埋怨的输出,搞得陈慕有点摸不着头脑。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媒婆?林秘书这是在相亲?” “......”一阵尴尬的沉默,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嘶”了一声,“陈慕,我看你是存心的。” “哦~你是说那个吗?”陈慕后知后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过了个大瓜,“我让你叫她真是因为你们工作上有交集,没别的意思。” 本来没有,现在倒是可以有了...... “这么晚了有事?我陪老林下棋呢,哎哎哎等下爸,不吃,我不吃这个!” 陈慕顿了几秒,睫毛微微一闪,“有点小事,想麻烦张阿姨帮个忙。” “我妈?”林秘书有些诧异,小声追问到,“她的级别恐怕说话不算数,只能帮你传话。你也知道,她马上就退休了。” 林冉的妈妈目前在工商局做科员,无功无过三十年,马上就到退休年龄。 “明白,不是为难的事,只是想请阿姨帮我问问营业执照进度。”陈慕尽量说得平淡,可语气里还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我觉得不太妙。” 那头的林冉明显走了心,隐约听见她被人催着出招,却仍不疾不徐地安抚陈慕,“我明白了,慕慕。 “妈刚睡,我明早跟她说。你别担心,现在行政大厅办事都很透明,有人想搞小动作也没用。” 陈慕“嗯”了一声,眉头却不见舒展。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今天是农历除夕,祝你岁岁皆如意,新年发大财~~~ 在本章下评论会收到咕咕的小小红包,一起讨个好彩头! 第49章 第49章 人性时常引发迷思。 给林冉打完电话的第二天, 陈慕还没睡醒就接到她回电,好友嘴里说出来的名字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过大大小小可能的纰漏,比如少了几页资料, 是要补环评还是消检, 又或是经营范围不够清晰, 甚至最坏的打算都做了, 实在不行就等装修完再**。她唯独没想到原因还能是他。 岚河夜市的保安队长, 张佟伟。 简直莫名其妙。 看来上次买水军造谣那事就不该和解, 反倒让他以为她好欺负。 陈慕的眼下浮起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回笼觉计划显然失败, 她索性牵起小白到楼下转悠。 初冬的清早气温仅有十几度,她沿着绿化带一路溜达,满脑子都是林冉刚才说的话。 张佟伟找到工商局的好友, 特别“关照”过那位负责陈慕的营业执照申请流程的办事员, 把她的流程一拖再拖。林冉的妈妈张阿姨看过她的申请材料,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要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总可以找点理由。 即便是如此透明、高效的行政流程,只要有人, 就有操作空间。 陈慕的第一反应是:张佟伟他图什么?两人又没有深仇大恨,如果他只是为了恶心她, 未免有点太小儿科。 不料林冉随手递给她另一个炸弹:张佟伟名下也有营业执照申请正在办理中,公司全称是“岚市梅风餐饮文化有限公司”。 “这不就是现成的‘东施效颦’吗?”电话那边的林冉听上去气鼓鼓的,语调渐渐拔高, “他还真是不要脸。 “你看这公司名字,搞不好他也知道了梅镇开发的事。最近总有人跟我打听, 我解释得嘴皮都要破了。” 陈慕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安慰, “知道是谁就好办了。梅镇开发的消息你肯定藏不住...这个改天当面说。 “哦对,你先替我谢谢阿姨,忙过这阵我去看她。” 林冉的话倒是给她提了醒,既然张佟伟也是冲着梅镇开发的风向去,那他肯定注册了不止一家公司。陈慕随即登录某法人信息查询网站,输入“张佟伟”关联公司查询,发现其名下果然已有了五家带“梅镇”或近似字样的公司信息。 好险。她意识到大姐陈羡的先见之明,出国前她先让陈慕用她名下壳公司注册了“梅镇小馆”的商标。本计划等陈慕的公司注册之后再转让给她,没想到这下看似多余的操作反而帮了大忙。不然,恐怕连这四个字都要被他们抢注了。 胡思乱想间,陈慕灵光一闪。按理说以张佟伟的智商大概想不到这么多,教他这么做的应该另有其人。 难不成是他所谓的那个大哥...张程亮? 第74章 她一双清朗舒展的流星眉此刻紧拧成一团,张程亮显然棘手太多。本以为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他又暗地里搞小动作。 就在陈慕低头思忖时,欢脱的小白早已疯跑得老远,十几米的牵引绳很快就放到了底。她不紧不慢地划开手机,给某联系人发了条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请喝茶,老地方。] 她正紧盯屏幕,手上突然被绳子大力拽了一下,她往旁边一踉跄,险些栽进绿化带里。 “小白!”陈慕抬头一看,家狗正在不远处追着人转圈。 又是那位小顾警官。 最近顾希延倒是很守时,每天不到八点就在环小区的路上慢跑。这条路干净又宽敞,小区的养狗人士经常沿着路边遛狗,偶尔也允许家宠在草地里打滚撒娇卖萌。 那小警官身穿白色t恤站在绿地里,头顶绑了个乱糟糟的丸子,正俯下身左摇右晃地跟小白做游戏。 远远看上去,一人一狗莫名和谐。 陈慕轻抿起嘴角,眉头渐展。 两人自中秋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顾希延偶尔会来她家里吃夜宵、打游戏或是逗狗,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爱(据小顾警官自己解释),她非常乐意并勇于实践地帮陈慕承担了家务。 那个门锁的密码也一直没换。 手里的牵引绳忽然再次扯动,陈慕一抬头,那人已来到眼前。 “你想什么呢?也太认真了吧。” 顾希延的眼睛一直都亮晶晶的,几缕碎发散在肩头,说话时总习惯追着陈慕的视线。 “昨天我跟白洁联系过了。”陈慕被她的灼灼目光撞到,刻意偏过几度去看她那颗小痣。 她记得外婆说过,眼角有痣的人会比较爱哭。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希延红着眼角泛泪的样子,跟穿起警服时严肃正经的她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糟了,爱看别人哭又是什么怪癖...... 善哉善哉。 “我正想问你呢,”顾希延把牵引绳绕回去,留下一点余量拉住小白,“白洁的情况比较特殊,为了保护她的隐私我和晶姐没联系她家人。她刚成年,在外面打工免不了会被欺负,在学校里至少人身安全没问题。 “哦你还没说,突然联系她有事吗?” 陈慕眼神一闪,没接她的问题,反问到,“现在警察办案都这么人性化吗?我倒觉得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去念书,不是打工。” “是是,”顾希延撇了撇嘴,转身示意她往回走,“陈老板这么高瞻远瞩,你准备出钱资助她?我这点工资还不够吃加班吃盒饭的,实在有心无力。” 陈慕冷笑一声,“我记得你说过她学习不错,跟她联系是为了拜托她帮我辅导陈芊。那臭丫头之前总逃课,成绩差到我多看一眼就会原地心梗。 “我问过白洁,她在教师食堂窗口打饭,我请她每天给陈芊留三餐,顺便帮她补习高一高二的基础课。” 顾希延刻意减缓步速与她并排走着,挺直的肩角偶尔轻擦过她,狭窄间隙中时不时透出几线光束,在地上的阴影里不停地跳闪。 她听到陈慕的话,忽然暗戳戳一笑,“请问陈老板,你给白洁补课费吗?” “不给,”陈慕冲她微微挑眉,十分理所当然地说,“只是请她帮忙。” “黑呀,真黑!”顾希延不禁啧啧吐槽,“你不像那种爱占小便宜的,怎么还道德绑架人小孩啊?” 陈慕默默叉起双臂,一双凤眼凌厉地扫过去,“顾闲,我发现你对我很多刻板印象。不过算了,我对你也有很多。 “至于补课费你可以问田警官,她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话音未落,陈慕一把扯过那人手里的牵引绳自顾自走了。 徒留一脸蒙圈的小顾警官在原地愣神。哎不对,她刚说什么刻板...什么印象来着? * 两天后。 陈慕站在岚河市场办公楼门前,初冬斜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几星微光。门卫大爷这次可丝毫没犹豫,麻利儿地替她开了门。 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经过那道楼梯拐角时心有余悸,就在这她清楚地警告过张程亮。一想到当时因顾希延而冲动行事,忽觉这现世报未免来得有点快。 总经理办公室大门虚掩着,透出一束暖色。她站在阴影里默默地深呼吸之后,抬手敲了敲门。 “哎呀小陈老板,欢迎欢迎,今天又有空来喝茶啊!” 开门的是张程亮,她很意外没看见他的小跟班张佟伟,于是淡淡笑着敷衍到,“客气了张总。” 话音未落,她把一只小巧礼盒摆在桌面,“我记得张总喜欢武夷岩茶,这是我朋友送的,可我不懂品茶,想着借花献佛给行家尝尝。” 张程亮那双精明大眼闪了闪,脸上堆起明晃晃的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饶是说着,他的手已摸上礼盒,眼睛细细地瞄了几下,“好家伙,这可是素心兰呀,我哪有这么大面子,陈老板有话直说、有话直说嘛。” 他边说边把礼盒放回去,自顾自去茶台上捣鼓起来,“说实话,我是很欣赏小陈老板的。你这么年轻,有文化又有见识,肯定不会一直待在市场里吧?” 陈慕听出来他似有若无地试探,索性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是有别的打算。” “哦?”张程亮的视线落在透明水壶上,开口像沸腾的水泡一般聒噪虚浮,“你看我猜得对不对!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想法?你有好机会的话,说来听听咱们一起赚钱嘛。” 她实在烦透了这种约定俗成又莫名其妙的潜规则。自记事起,她常见祖辈父辈在家中谈生意,那些男人们似乎格外喜欢拼凑起一两样附庸风雅的事物来衬托他们之间轻浮的利益干系。 喝茶是,看字画是,再不济讲讲人文历史、五经韬略。他们习惯通过这种规则去筛选同类。 陈慕平心静气,不疾不徐地开口,“好机会很多,张总的消息比我灵,等我一起赚钱可真有点晚了。 “我不打算耽误你的时间,你刚问我有没有别的打算,我最近正在注册一家餐饮公司。” “餐饮公司?”张程亮将茶杯缓缓推到她面前,有些狐疑地捏住下巴,“你这是要大展宏图呀,值得值得,还是小陈老板有魄力!” 陈慕没理会他那全然不及格的演技,抿了口茶又继续,“张老板,梅镇的风你当然听到了。你要跟这阵风我不管,咱们各做各的,全凭本事。” 此时她把手中的茶杯原路推回去,无意中洒出一道水渍,“你常年做生意,有些事看得比我清楚。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的偏门可以走,有的走不得。” 张程亮用手抵住陈慕推过去的茶杯,嘴角的弧度忽然僵住,“哎呀你看你,搞得这么严肃干什么嘛。 “有话直说是好事,是好事。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梅镇’什么风,到底是什么啊?” 死鸭子还嘴硬。她耐着性子看向张程亮。 他额头上泛着一层淡淡油光,松垮的眼角遮住了一部分眼球,假笑时又翘嘴又吊眼皮,更显得他目露精光,毫无任何说服力。没劲透了。 他就是用这副嘴脸跟人谈生意?怪不得被这块地套牢。 陈慕心想他这副糟糕又尴尬的演技,还不如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来在来找张程亮之前,她已先行见过了某位“老朋友”。 昨天下午三点,她去到那家清静的茶室,一进门就看见角落里独自坐了个人。 那人化了精致的妆,秋冬大地色眼影,chill哑光红唇,头发染成黑茶色,身穿b家经典薄款米色风衣,露出纤细脚踝和一双裸色包头小方跟。许久不见,美商有所提升。 唯独她那双机警又有点狡黠的眼睛如初,精致的妆面依旧难掩紧张。 “你是不是以为我很缺钱?”女孩没太好气,不知是等久了还是本来心情就烦,“干嘛揪着我不放?” 陈慕淡定地落座,对她歪头一笑,“这话说的,我没押着你来。” 女孩似乎被她激怒,语气忽而愤愤,“陈慕你有话就问,别浪费时间。” 陈慕低头悠然地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送到唇边才缓缓开口,“漳平水仙呀,你是福建人?” “是不是福建人跟你有关系么...”女孩撇着嘴嘀咕几声,耐不住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跟他...复合了?” “这个嘛——上次调解后手机账号就自动关注了。”陈慕抿了口茶,一股独特的香气在口腔里漫延开来,“我没那么八卦,是他最近有点惹人烦。不过你们复合这么久,听到了不少消息吧?” “有是有,但你要问哪一个?” 陈慕一听有戏,“都要,最好是跟市场和张程亮有关系。” “你别吹牛了,市场拆迁这种事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个摆摊的...”女孩话说一半忽然有些气短,挠了挠鼻尖又继续,“就是,就是个体户罢了。” 第75章 陈慕不置可否,沉在袅袅茶香里笑到,“说不说随你,你情我愿。” 说完她拎起单肩包,预备随时起身就走。 女孩的某音社交账号上一天少则三条、多则八九条视频状态,大部分拍餐厅美食和奢侈品服装包包。按照她的视频流量点赞数,远不足以支持这种高消费。毕竟,她是个捞女。 奈何品味有点差。她捞不到张程亮,只能搞到张佟伟这种小货色。张佟伟挂职保安队长,看似不够体面,但实则却是张程亮的白手套。 张程亮的身份受大哥张志诚的牵连,早就不够清白,他大部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是张佟伟。 陈慕原以为在犄角旮旯的岚市不至于有人如此兴风作浪,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 “先说好,我要现金。” 陈慕低头暗笑,看来也没捞到多少钱。她越发对这个执著于表面绮丽的女孩多了几分感慨。 人年轻时的心气,美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蓬勃生命力,一切都是不可再生之物。在本应惜售那些无价之宝的年纪,有人轻易地选择了变现。 当然可以选择变现,可一旦变现,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两件事。第一,市场拆迁是不是真的?他拿到批文了吗?第二,他让张佟伟都干了什么?” 话音刚落,陈慕轻敲了几下桌面,视线冲她的座位扬了扬下巴,“张霏,下次录音把手机藏好点。” 对面女孩哑然,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尴尬地把椅缝里的手机摆在桌面,“好好,告诉你就是,反正跟我没关系。 “不过他说有些事涉及到政府机密,你可不能跟别人乱说。” 陈慕故作惊讶,“啊?什么机密?” “你知道岚市下面有个叫梅镇的地方么?”张霏忽然一脸神秘,语调渐渐低下去,“他现在干的好多事情都跟梅镇的开发有关系。” ......额,陈慕悠悠吸了口冷气,忍不住想笑。张霏所谓的这句“政府机密”,估计在两个月后就会上本地头条了。 对面的张霏却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开始沉浸在某种激情澎湃的宏大叙事中。她的神态和语调倒很适合讲故事,神情动态惟妙惟肖。 她不只混迹于张佟伟和张程亮之流的社交圈子,也是岚市某些高端场所的常客,有不少本地生意场上的“朋友”。 据张霏说,几年前张志诚的岚南地产被破产清算,政府出于**替他垫付了大笔资金,因此市场那块地皮一直被政府压在手里没有批下开发许可证。但最近政府似乎态度有所转变,开始松口。 说起来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很棘手,产权上的法人已破产,而政府又为此垫付了大笔资金,唯一可能盘活这块地的方式就只能是通过资产重组把这块地转让出去。幸而之前垫资的是政府所设的一家平台法人,利用特事特办,先通过政府决议把地皮回收至平台公司,再将其所有权重新挂牌交易。倒不知是何方神圣想出来的这个“好办法”。 “张程亮的账面上有十个亿?”陈慕心想就算退回到十几年前的地价,他能一口气拿出来这么多流动资金? 开玩笑。 张霏一脸神秘地摇摇手指,“不是他,是他的‘老板’。” “他的‘老板’?” “对,你肯定听说过嘉岚集团吧?岚市最大的房地产企业。”张霏划开手机给她展示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拍摄的是别人手机里的电子照片,七个男人站成一排的合照,看起来有些模糊。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十几层的大楼,楼顶上挂着四个白色大字,岚南集团。 张霏指着照片中央那人,环顾四周后才小心翼翼地说,“这就是张志诚,他左边这个是现在嘉岚集团的老总,崔有为。” 说完她又指着最靠左侧的男子,看得出来那人年纪尚轻,“你觉得眼熟吗?这个是张程亮。” 陈慕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遍来龙去脉,忽然意识到她处理夜市纠纷事件时显然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张志诚的岚南集团倒了,但他往昔的亲信还在,摇身一变成了嘉岚集团的负责人。 张程亮也不是什么幕后老板,他不过是比崔有为更低一级的小跟班而已。真正想拿到市场那块地的人是崔有为,或者说是至今仍潜逃在海外的张志诚。 不管是崔有为还是张程亮,在本地官商圈子打探到梅镇开发的消息并不意外。即便不是梅镇那些乡镇干部透露的,也有可能是文旅局的人。梅镇开发对地产公司的诱惑是巨大的,他们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因此嘉岚集团为向政府示好,果断让张程亮把那些拆迁钉子户给“安抚”走了。之后地皮转入嘉岚集团,他们以土地出让金的方式归还政府之前的垫资,一方面缓解了政府财政历史难题,另一方面这笔钱大概率会用于投入梅镇开发项目。 嘉岚集团旗下的工程公司证照齐全,顺势包揽下总包项目,届时又赚得盆满钵满。最后不仅市场地皮到手,给出去的钱也会顺利回流。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陈慕在脑子里演绎完整个流程,完美设计,完美闭环。以张程亮的江湖段位,大概想不出这么严密的洗白手段。他背后还有人。 她猜到了前因后果,却并没打算介入。这对她来说太过宏大和遥远,她的当务之急是先把店开起来。 “小陈老板?”张程亮再度开口,瞬间把她的思绪拉回到桌上。 对面这位张总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腆起脸笑眯眯地问,“你说的那个‘梅镇’的什么风,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了小张总,”陈慕屏息凝神对他微微一笑,刻意在他称呼前也加了个“小”字,“上次说过,你我都不是蠢人,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她边说边倾身拎起小巧的紫砂茶壶,自顾自斟了杯茶,“嘉岚集团的股东里有一位姓苏,叫苏正德。 “说起来有点巧,以前我有另一个名字,‘苏慕’。” 至于苏正德的股东身份,还是外婆不久前与她闲谈时无意间提到的。当年为了处理苏庆东名下的那块地,苏正德出资加入了刚起步的嘉岚集团。而当时这个嘉岚集团正是张志诚为暗中转移岚南集团优质资产而设立的。 陈慕仍记得中秋那天在苏家旧宅,老头手中紧紧握住那卷泛黄的白纸,眼神里浸满了黯然悲切。她其实对苏正德没什么感情,她与他仅有的连接不过是苏庆东的一脉热血。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做我脚下的台阶好了。 “下周我的事情还没办完,再来找你喝茶。” 陈慕起身告辞,余光里瞄到他不可思议的眼神。对他们来说,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却如此震撼。 可笑,又可悲。 张程亮见状慌忙从桌后蹿出来,拎起礼盒小跑着追上去,“小...陈老板,这茶叶、茶叶你快带回去,我无福消受呀!” 陈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有些嫌烦地摆摆手,“不收就扔了,送出去的礼没有还回来的规矩。”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50章 岚市入冬。 十二月的气温降至十度左右, 餐厅的装修方案经多次修改后落定,赶在元旦前打通了侧门,开始水路电路施工。 陈慕为了督促装修师傅加快进度, 干脆从市场撤租, 正式告别了夜市。 今早她要先赶去酒店接陈羡和吕思凡, 还有许久未见的沈淼。陈羡的离婚诉讼案不出所料推迟了近两个月, 将在当日上午十点开庭。 云岚酒店大堂门口, 黑色雪佛兰缓缓泊入暂停位。车门一开, 大堂外门童的视线被牢牢吸了过去。 她足足1.72的挺拔身高, 一袭黑色高领衫搭深灰正装, 外披长款墨色风衣,梳简约低马尾,戴宽边大墨镜。往那一戳, 估计门童还以为她是要来杀谁的。 “慕慕!”几周不见, 陈羡连声音都高昂了不少,婚变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搞这么隆重,你演电影啊!” 话音未落, 小飞狗吕思凡早已扑过来,被陈慕一把捞起在怀里贴贴, “我好想小姨!” 陈慕摘下墨镜,可恶的镜架在她鼻梁上留下浅浅两个印子,“姐姐, 沈淼没跟你一起下来?” “下来了啊。”陈羡诧异,回头一瞅, 她的沈律怎么没影儿了? 两人正蒙圈中,大堂自动感应门忽然打开, 迎面律政佳人沈淼正拉着黑色小行李箱走来。她行动如风,举着电话语速超快地跟对方说什么。 陈慕一看她脚下的细高跟忍不住偷笑,赶忙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安置完两大一小,司机陈师傅默默地往法庭方向驶去。 开庭地点在岚河区柏青法庭三层第五法庭,是岚河辖区内最大的民事诉讼法庭。 二十分钟后私家车停在大楼下,陈慕看眼时间才九点半。副驾的沈淼从上车后就没闲着,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看诉讼材料。 “沈大状,”陈慕轻敲了两下中控台,开玩笑地问,“看起来升级成合伙人之后你更忙了?” 第76章 沈淼闻声抬头,声线冷峻堪比siri语音,“你先别说风凉话。昨晚我跟吕思凡在酒店里排练半天,你在下面坐着可不是看戏的,注意她情绪好吧? “还有陈羡女士,在法庭上绝对不可以骂被告、不可以打人摔东西ok?” ......陈慕缓缓倒吸了口凉气,一双寒光射向后座那俩,“陈羡你做得到吧?吕思凡也是,不会回答的问题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完全在状况外的母女尴尬地对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陈慕心想,算了毁灭吧,这不靠谱的一大一小到时非得把沈淼气死。她弱弱地看了看沈律,那人玫瑰金边眼镜下一双莫得感情的褐色瞳仁,满满都是对赢的渴望。 九点五十。 柏青法庭很大,一共四层,每层有大小法庭十个,但没电梯。沈淼踩着清脆作响的细高跟和陈羡走在前面,边走边轻声耳语。 陈慕拎着吕思凡跟在身后,牵着她的小小手轻轻捏了捏,“吕思凡,一会儿小姨也在哦,你不要紧张好不好?” 话音刚落,二层楼梯转角的法庭大门里传来阵阵嚎叫,“你xx的还我钱,信不信我xx你!法官大人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得xx他!” ......神特么“法官大人”,又是个香港电影看多了的。 陈慕眼疾手快地把小孩耳朵一捂,柔声安抚,“小孩别怕,里面都有警官的。” 抬头一看,陈羡和沈淼俩人早就登上三楼。 第五法庭门口站着吕子健和他的律师,窗前冷风呼呼地吹,把俩人冻得都哆哆嗦嗦。 陈慕和小孩一出现在楼梯转角,那人就远远地打招呼,“凡凡,想爸爸了没?” 他一脸胡子拉碴,眼圈两团乌青,整个人渗透出浓浓的颓丧, 她不由地把小孩的手拉紧,蹲下来对她说,“你想跟他问好吗?” 小小的吕思凡一脸犹豫,望向妈妈挣扎了几秒,末了小声吐出一句,“不想。” “时间到了,进去吧。”沈淼提醒众人,“开庭前被告请不要私下接触原告。” 一群人鱼贯而入,陈慕忽然拉住沈淼,“能不能申请让她在等待区,我陪她在外面,到她了再进去,别让她看见...那些东西。” 她指的是吕子健出轨的那些证据,庭审中不可避免地要当众陈述以及传阅。 沈淼盯了她两秒,“我去跟审判长申请。” 两分钟后,沈律从门缝探头出来,“同意回避,等阵叫你。 “......当然按照职业道德我不应该说,你别担心,我稳赢。” 她轻扬下巴,眼神里少有得带了点得意。 陈慕抱着吕思凡坐在法庭门口的座椅里,给她戴上耳机听音乐。 希望她只经历今天一次就够了。 六十五分钟后,深棕色的木质法庭大门才再次打开,法警探出半身,“进来吧。” 陈慕把小孩放下去,摘掉耳机后捧着她的脸,“吕思凡,加油。 “沈老师说过,爸爸妈妈即使分开了也是你的爸爸妈妈,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拉钩好不好?” “小姨,”一直沉默的小孩终于开口,语气少见得落寞,“我爱爸爸妈妈,我也知道妈妈更爱我。” 她说完摇了摇她的胳膊,“走吧小姨,我们去找妈妈。” 法庭上的大部分针锋相对已经掠过,陈慕只看见原告席上神情疲惫的陈羡和依旧冷静的沈淼。 她不禁庆幸,最不堪的那部分没让吕思凡看到,她还能保留着这里的大人最爱她的记忆。这就足够了。 爱很复杂,她还太小。 民事法庭其实是最聒噪的。每个法庭的房间彼此相连,墙缝里偶尔传出怒骂或哀嚎声,或是激烈的吵架声。陈慕一直默默地盯着吕思凡,小孩的眼角亮晶晶,一双手不停地揪着衣角,她很紧张。 直到法官敲下法槌,陈慕才意识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区区一百五十六分钟之内,陈羡终结了她与吕子健七年的婚姻。 不管怎么看,这都算是一次相当顺利的离婚诉讼。 回程路上,陈慕一直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陈羡。姐姐没有预想中的兴奋,脸上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乖巧的吕思凡像一只小狗,静静地蜷在陈羡的怀里。 “十日内下达判决书,我留的是陈羡的办公地址。”沈律历经将近三个小时的庭审后,气势依旧不减,“饭就不用请了,所里大客户明天登门开会,你送完她们回家之后直接载我去机场吧。” 陈慕用余光扫了扫她,没吭气。 二十分钟后回到云岚酒店,陈羡下车后忽然抱住她,“慕慕,我带吕思凡回外婆家住几天,你有空去找我。” 陈慕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缕柔顺长发缠在手指缝里,她感觉陈羡的身体在微微打颤。 去机场的高速路上,天色有些阴沉。今早天气预报说可能会有雨夹雪。 车内暖风徐徐扑面,陈慕忽然开口问,“这么急着回去?” 本以为能带沈淼去看看店面,哪知这人昨晚才到,今天下午就要走。 沈淼往椅背上一靠,叉起胳膊松了口气,挺括的西装肩线压出不经意的褶皱,“你跟我客气?拣重要的说。” “三月初请你剪彩,”陈慕边说边敲着方向盘,心情也稍稍放松,“别爽约。” “哇靠,我真是欠你的!”车里只剩两人,一直冷脸严肃的沈律忽然开闸狂飙,“我当庭差点想锤死那个衰人,你劝你姐下次擦亮眼行不行,她看男人的眼光真是差到没边儿! “幸好吕思凡在,他没敢做那么绝,不然你姐公司都要保不住。” 沈淼把玫瑰金边眼镜一摘捏在手心,撇嘴摇头叹气表演欲十足,“无语,折寿啊我。” ......陈慕哑然。算了,这年头人类保持精神健康都不容易,让她骂骂好了。 “哎陈慕,讲真,”沈大状忽然神神秘秘,语气温柔下来,“你真不回深圳?” “不好说。” “搞什么,那房子要不要我帮你退掉?” 她说的是陈慕在深圳租的房子,两人同住公司附近的小区。陈慕离开深圳时一直没退租。 “我年后搬到新居,你回深圳可以住我家啦。” “嗯。”她又含含糊糊。 “嗯是什么意思?退还是不退?你别跟我搞你话我猜那一套,我又猜不透你。”沈淼总是一针见血,差点给她血管扎穿。 “你好烦,”她很少在人前表露负面情绪,沈淼算是为数不多的绝对安全暴露对象,“我事情很多,明年到期再说,就快了。” 沈淼吃了一拳空气,嫌弃地扫她两眼,“是不是上次看花车巡游时,我们碰到的那个小警官?” 车身轻微摇晃,神思也晃。 “想多了,”陈慕无端有些气恼,“沈大状,你还是先关心关心前女友,不是说要破镜重圆he么?” “嘴硬哦?”沈淼又把眼镜一戳,透过高度数镜片观察司机陈师傅渐变的脸色,“嘴硬这块我第一,你第二,五十步笑百步!” 车身突然急刹。沈大状那张好看又霸气的脸险些撞上中控台。 两道寒光扫过,“到机场了,下车。” 送到安检门口,陈慕一脸淡然地告别,“多谢了,沈淼。” “又讲谢?”她有些不太耐烦,果然平生演技高光都用在法庭上,“陈慕,朋友之间不说谢。换我有事,你一样赶回来。” 话音未落,她似乎又瞳孔一震,“你会来吧?” 陈慕看她脸色渐渐急切,马上情绪价值拉满,“会,肯定会,我...” 刚说一半,手机突然叮叮咣咣地响了。 这是装修师傅的专属铃,在开业前大于一切事务优先级。 “我有事赶回去。”陈慕按住电话,不紧不慢地说,“下次见,沈淼。 “在岚市,也可能在深圳。” 两人相视一笑后,陈慕转身奔出机场大厅。 她回拨电话,对方一秒接起,“刘工,怎么了?” “陈老板,你得来一趟。问题不大,就是有点麻烦。” 搞什么?麻烦到电话里不敢说? 陈慕心里一沉,营业执照的事刚落定,装修又来添乱。 高速路上“嗖嗖”飞过一道黑色寒光。 三十分钟后,陈慕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的店门正往外徐徐冒水。她甚至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都没敢相信这是真的。 停好车,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跑到大门口,冰凉的自来水混着水泥砂石趟过脚面。 忽然心里一激灵。 “陈老板,你回来了?” 过分熟悉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陈慕猛然抬头,闯进一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瞳里。 作者有话说: 以后应该会在番外讲讲沈律和陈老板之间入室抢劫般的友情~~ 第51章 第51章 顾希延今晚当值。 第77章 岚市入冬后, 新发治安案件数量相比夏秋季稍有下降。一整夜,仅岚溪街某酒吧里有两个顾客因怀疑被酒水公关诈骗而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到现场一看,定价高得离谱。网上148块一瓶的伏特加店里卖人家888块, 经过当场调解, 酒吧老板同意退还顾客600块差价。 两人前后迈出酒吧大门, 嗖嗖的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 警车停在大路口, 需要走路几百米才能从这条街转出去。顾希延有些百无聊赖, 边走边时不时打量着周遭建筑。 行至那家有点眼熟的“纯真年代”门口时, 她忽然想起夏天在这附近遇到过微醺的陈慕。 当时她正因黄毛的奢侈品盗窃案来这里蹲点接头, 之后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陈芊, 再后来就是拉着陈慕一起破案... 时间过得好快,都小半年了。 但她的某个进度可一点都不快。 “哎顾闲,元旦你值班吗?” 田警官边走边看到路边的肯德基, 用胳膊肘怼了怼她, “哎呀有点饿,要不我买两个派?” 顾希延正专注地反思自己追爱的心态是不是有点消极, 听到搭档的碎碎念立刻停下,“你嘴馋就直说。买吧买吧, 快去。” 那人一走,她又站在原地琢磨。 陈老板最近对她的态度变得十分模糊, 既不主动,也不拒绝,甚至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纵容。 呀, 糟了,这不小说里妥妥的渣女套路么? 她撇起浅浅的梨涡, 低头盯着草地上的装饰小灯泡发呆,是自己表现得不够明显么?谁家普通邻居总大半夜登门聊天玩游戏啊, 陈老板作为成年人,她又不傻,什么意思应该能懂吧。 “吃吗?” 一块热烘烘冒着香气的甜芋派在冬季深夜户外堪比雪中送炭,何况还是不花钱的白食。 顾希延接过搭档递过来的点心使劲闻了闻,糖油混合物香气顶级过肺,“上车前吃完,你别弄到座位里到处都是渣。” 正在大快朵颐的田晶晶瞪她两眼,嘴里囫囵不清,“哎我就想问问,如果陈老板在你车上吃这个,你敢说她吗?” “她不吃这种东西。”顾希延有些尴尬,急于岔开话题,“哦对了,我想起来有个事问你。” “准奏。” “上次陈慕跟我说,她联系白洁给陈芊在学校里补课。我还以为她是想找理由给白洁补课费,但她又说不是。我不明白,结果她走的时候说让我问你,你应该能明白。” 顾希延跟念绕口令似地叽叽咕咕,身边的好搭档刚“咔滋”完两个派又捏起热腾腾的蛋挞。 还好她们一路溜着街边走,不然这个吃相属实有点拉低人民警察形象。 “问你呐...明白吗?” “纸巾有没?”田晶晶把打包盒一扣,瞅准路边垃圾桶扔了进去。 顾希延没好气地从兜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外卖纸巾,还好这玩意儿没保质期,“别卖关子,田局。” “我猜猜,”小田警官煞有其事,原地起范儿,“白洁年纪小,她在那种家庭长大肯定早熟,自尊心也强,你直接给她钱她肯定不要。我记得你说,她上个月刚发完工资就还你住院钱和手机钱了。 “陈老板家里有妹妹,比你熟悉小女孩的心思。让白洁给妹妹补课,应该是为了让她保持学习状态,而且白洁和多跟同龄人交流,不容易脱节,对她今后回归学校也有好处。” 她把纸巾捏成一团,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补课费...顾闲,我看过很多资助贫困学生的案例,直接给钱的扶助效果并不理想。 “一旦给钱,陈芊和白洁的关系就变了。你想想,朋友和家教老师能一样吗?” ......顾希延恍然大悟。 “哎不是,为什么她觉得你能明白,我就不明白呢?” 小田警官冲她飞了个眼神,忍不住得意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像我们这种高知女性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智慧的光,靠脑电波交流。你这单线程大脑嘛,只适合砍甘蔗。” ......靠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田晶晶,你良心拌着猪脚饭吃了?要不是本人这聪明的小脑瓜,你那破案率能噌噌上涨么你!” 顾希延边走边白了她两眼,拉开车门,一双长腿跨进副驾驶。 “你怎么最近不爱开车了,不是总嫌我开得慢嘛。” 小田警官把车钥匙一插,刚打火就猛地倒车,险些撞上隔壁咖啡厅后墙。 顾希延的后脑在硬成石板的颈枕上重重地一磕,饶是如此,她却少见地没有开麦吐槽。 回到派出所后,两人得空整理年底国保工作档案。 说起来,岚河派出所除了日常接警各种治安刑事案件,还有许多“副业”。大小会议,内保检查,国保,禁毒,重点人口管控,出入境管理等等,数不胜数。 其中,“国保”工作里就有一项很让人头疼的工作,宗教人员走访。 上半年辖区内好几个街道办反映,部分小区从去年开始传教人士突然激增。顾希延和田晶晶划片的负责区域刚好有两个重点小区,按规定在年底之前要完成相应的走访留痕。 “顾闲,我看岚群小区新登记了十户,下周再去ok? “这周末我跟施姐约打球,给我点时间练练球技。” 顾希延正瞌睡着,忽然听她说跟施姐约球,整个人无比震惊,“哎不对,上次不说你俩完了吗?” “...人还是要有梦想的,”小田警官脸上一红,“是她主动约我,嘻嘻。” “主、动、约、你?” 有个人绷不住了,当场疯狂扭曲、阴暗爬行,“不行,我要去闹了...” 值班室的电子闹钟突然很应景地报时,“滴”声后,顾希延才意识到已经早八点了。 早八,是家里陆女士的上班点。 陆女士自从夏天和她吵架后就一直对她不冷不热。暑假时为了避开她,陆女士甚至去外婆家和姨妈家分别住了一段时间。 直到高中开学前,顾希延为了白洁的临时工作不得不选择向母上大人低头示好。为此,她答应最近再去见一次姑妈介绍过的相亲对象。 这次无论如何也得搞失败,最好是大失败。 算下来今天其实很合适。 她刚值完班,头发出油,脸色灰暗,目光呆滞,浑身还有一股酒吧街里沾染的烟酒味。非常适合给对方留下清晰的负面印象。 她甚至决定牙也不刷了,再吃两个韭菜包子,做个有味道的成熟女人。 “走啊顾闲,下班了。” “你先走,我还有事,在休息室里眯一会儿就出门。” 田晶晶看她有点反常,“下班不积极,心态有问题。说说吧,背着我去干嘛?” “什么背着你?你又不是我妈。”顾希延心里光想着陆女士了,一开口就张嘴叫“妈”。 ......硬是把田晶晶怼得连着“嘶”了好几声,“我下午在球场,电话接得慢,你最好别找我。” “你走不走?干脆一块去岚群小区找那几个传福音的走访算了。” 话音未落,田晶晶外套都没来及得穿,拎起背包就从椅子上弹出去。 熬了一宿的顾希延刚躺下就睡着了,轻微的鼻息声淹没在窗外的车水马龙里。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过灰色调的淡淡光线,阴天的时候最适合睡觉了。 四小时像四分钟一样从沙漏里飞速流过,闹铃响起时顾希延还以为自己刚躺下。 她一看手机,靠,跟人约了十二点半见面! 来不及整理仪表,她直接拿起车钥匙就奔出休息室。 穿过大厅时,罗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从身边飞过,默默地吐槽,“顾姐咋了?失恋了么?怎么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料身后技术组的赵岚幽幽接话,“你别说,小顾蓬头垢面但底子还在,她这张脸披个麻袋都好看。哎不对,今天白天不是她当值吧?” 话题中心的小顾警官压根听不见那些恶评,麻利儿地蹿上白色凯美瑞,一脚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等红灯时,她忽然皱起眉头,默默地抽出两张湿巾,眼神里渗出浓浓的焦躁不安。 她忍不住,总是。 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云岚mall。 姑妈介绍的那个男生早就等在餐厅里,打老远看去一副事业有成的白领精英模样。 不知为什么,顾希延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陈慕。 如果,假如只是如果,有一天是陈慕坐在某个位置等她。那她肯定会开心地像一台巨大的吹泡泡机,浑身冒着五彩泡泡奔向她。 又开始白日梦游了。 顾希延站在餐厅门口,迟迟迈不开步子。 一旦陈慕的影子出现在脑海里,她连仅仅“你好”两个字也难以对陌生人启齿了。难道她和陆女士之间就只能用这种强制的形式来对彼此的人生赋予某种爱的光彩么。 第78章 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人类天性就是叛逆的。 顾希延相信,人生叛逆的次数和规模是恒定的。如果人没有从小习惯叛逆,那么她长大后,叛逆一定会以更剧烈的形式卷土重来。 她花了两秒钟说服自己,决然从餐厅门口转身离开。 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击通讯录陌生号码,她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发完信息之后,她立刻关机。 在车里思考了十来分钟,她一个月工资6500块,扣掉房租、吃饭、油费,衣服可以不买,零食也可以取消,大概一个月能攒下1500-2000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两百年后能在派出所附近的老小区里买个小两居。 救命,果然还是冲动了。 顾希延开始考虑是不是赶紧先回家,搜搜顾老头有没有藏了几条“大黄鱼”,最好是200克一条的那种。 冰凉的真皮座椅不断吸收着人体热量,她的大腿很快就打起冷颤。 白色座驾缓缓驶出地库,车轮碾过塑胶地面,尘灰粘在上面留下了两道绝望的印痕。 从云岚mall出来后,她记得往前掉头可以转到辅路上,几百米外有条单行道能抄近路。 毕竟她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只睡了四个钟头不到,再不回家真得猝死。那什么大黄鱼小黄鱼都没屁用了,直接等老顾清明节给她烧金元宝就行。 车头驶入小街后,顾希延看见不远处两家底商门口竖着装修标识。蓝白大字格外显眼。 再回头,前车忽然急刹! 她差点溜着车就撞上去,当即刹车踩到底。 真服了......怒省800块钣金费,此时的她对金钱格外敏感。 眼看等了五分钟,前车压根都没动换。顾希延跳下车,这才发现脚下路面都是湿的。 前车司机见状,也跟着跳下车,“靠,前面咋回事?” 更更前面的车主一溜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撤吧撤吧!前面有个店冒水了,工程车正在处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诶...不对?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啊? 顾希延一愣,赶紧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按下开机键。 微信联系人“cc”的对话框一路往上划,面包店,超市...靠,是陈老板的店! 她赶紧跳上车,原路退回到大路口,当即掉头把车停到附近小区里。 噔噔噔跑回去后,店面门口站了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呜哩哇啦地打电话。 顾希延上前一把揪住他,掏出警察证,“你好,这里出了什么事?有人员受伤吗?” 中年男指了指门口的清水车和店内,情绪倒是镇定,但方言口音太重她听不太懂,“警察同志,这...处理漏水,昨天...小工忘了...一来...水管冒水...”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顾希延急得额头冒出一层汗,大声跟他比划着,“我问你有人员受伤吗?受伤,明白吗?” “没得,没得。”这次倒是听清了。 顾希延松了口气。 她探头进去一看,这条小街应该是店面的后门,屋内地面上满是浑浊的泥水,幸好清水车放了两条软管正在往外抽水。照这速度,应该很快就能抽干净。 出了这种事,陈老板竟然不在。 她又狐疑地往里瞅了瞅,里面几个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东西,看得出来很着急了。 ......来都来了。 顾希延看他们实在吃力,心想晚俩小时回家也没什么,反正她都捅了马蜂窝,早死晚死也不差这点时间。 手脚又比脑子快。她径直踩进冰凉的浑水里,强忍激冷走到几个小工那边帮忙。工具箱,成摞的水泥袋子,成捆的水管和缆线...倒挺多。 还好她不在,这水太凉了。 顾希延正搬得起劲,忽然听见“啪嗒、啪嗒”慌乱的踩水声,她一扭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慌里慌张地往前门跑。 她还以为那边又出了什么事,紧跟着追过去。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恰好挡在大门口。 顾希延蹚在浑水里不小心踉跄一下,她手脚被水浸得冰凉,脸上却忽然发烫。 “陈老板,你回来了?” 她说。 对面那人怔了几秒,随即作势要踏进。顾希延赶紧抽手拦住她,“不行,这水很冷,你等下。” 说完,她转身扫了眼侧门方向,门后有块空间地势较高,临时搭了几层木板置物架,她记得刚才看见过两双长筒塑胶靴子。 很快,她拎着其中一双黑色长靴返回,放在她脚下,“你要进来就穿这个吧。” 面前的陈慕脸色不妙,盯着她看了两秒,十分克制地压下声线说了句,“谢谢。” 顾希延趁机回到置物架那,自顾自地也换上了塑胶靴。 管他呢,反正陈老板来了,肯定没人敢说她。 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看起来应该是工头,正跟在陈慕身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惴惴,与刚才的镇定判若两人。 陈慕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铁青,黑色风衣带子垂着眼看要掉进水里,顾希延上前一捞反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那人察觉到身侧的异动,微微一顿,却没回头,随即又继续在店面里四处查看。 中年男工头一直跟着她,磕磕巴巴地在旁解释,边说边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行了刘工,”从进门起就陈慕几乎就没说过话,此刻终于开口,“你得庆幸这是底商,下面没负层,水电路也刚开始开槽,不然我会直接去你们公司索赔。” 那个被称刘工的人忙不迭应和,努力纠正着自己的口音,“是是,对不住...陈老板,我认我认,我都会解决。 “请你别投诉,这几个小孩跟我干很长时间了,投诉他们搞不好就要被开除。” 陈慕却丝毫不见松口,“因为跑水耽误的工时我不会付钱,另外施工现场的监控我都有备份,你们不要动。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不固定时间过来,有任何问题马上联系我,绝对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眼看那位惴惴不安的刘工没有回应,她又继续说,“今天的费用你先垫付。我买过保险,你善后完我们再处理赔偿的事。刘工你做装修工程,口碑有多重要不用我提醒,麻烦你务必尽心尽力。” “好好,真是对唔住陈老板,我明白,我明白。” 顾希延跟在两人身后,她从未见陈慕如此严肃地跟人说话,手心慢慢冒出汗来。 她好凶。 地面上的水层很快被抽干,只剩一层水泥砂浆类的沉淀物,黑黢黢,黏糊糊。 “今天能处理完吗?”陈老板又问。 刘工扫视一圈店内的情形,对她点头,“可以,但恐怕渗水到地下去,要晾几天再开槽,我再修整修整主体结构,重新排一下水电路。” 陈慕眉目沉沉,点了点头,“你们先收拾,我晚点再来。”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在后面跟着的顾希延。 “顾警官,又这么巧?” 顾希延慌不择路,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店里。 说她恰好路过,有点假;说在巡逻,她没穿警服。 但实话说出来也很令人匪夷所思:我来相亲但半路抽风跑了——想抄近路却被车堵了——跑过来发现你的店在往外冒水——于是热心的本人横插一脚进来帮忙了。 谁信啊。她自己都不太信。 哑巴了几秒之后,顾希延只能硬着头皮说,“过来走访几个...嗯,传教的。” 早知道八点那会儿不跟田晶晶嘴贫了,真是现世报。 “走吧。” 她一脸蒙圈,“啊?走哪?” “你衣服和鞋都湿了,是要继续走访吗?”陈慕说完迈出大门,阴沉的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 顾希延只好跟上去,脚下的塑胶长靴硬邦邦的,又沉。 “你开车没?” “...开了,停在隔壁小区。”顾希延指了指不远处群岚社区。 陈慕往街边车窗一瞥,黑色私家车果然也被贴了罚单。早超过了五分钟。 “上车,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去哪呀?”顾希延心有疑问,但一只脚已迈进车里。 “回家。” 车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能感觉到陈慕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但很明显并不是针对她的。那人穿得这么正式,应该不是从家里直接过来,大概还有别的事。 顾希延并不知道今天是陈羡离婚诉讼案庭审的日子。 司机陈师傅一路目不斜视,紧抿双唇。 就在等待路口红灯时,她冷不丁幽幽开口,“顾闲,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希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弹屁股,当即挺身坐正,“我...哪样?” 第79章 她赶紧从头到尾细数一遍刚才的对话,自己总共就说了两句有用的,让她穿靴子,还有走访传教士。 她看到陈慕的视线缓缓落至她脚下,语气竟然渐柔,“我明白你是警察,习惯遇事先往前冲... “但水很凉,下次不要这样了。” 诶?她...这是? 顾希延感到周身空气变得稀薄,大脑晕乎有些缺氧,右手运动腕表随即猛震了几下。 作者有话说: 芜湖~~~咱们小顾的春天~ 第52章 第52章 岚市从十二月进入冬季, 最冷时气温经常徘徊在零度上下。 顾希延开的那辆破警车空调时好时坏,车缝挤进来的冷风却尤其劲,总吹得她鼻尖像小狗一样凉。 可此时坐在陈慕的车里, 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下次不要这样了?因为水很凉。是这个意思, 对吧? 她低头盯着脚下的塑胶长靴, 里面泡着她湿漉漉的脚丫子和脚趾缝里的水泥沙。确实很凉, 她的牙齿都禁不住打冷战了。 运动裤尤其吸水。刚才水面只到她小腿一半, 但她的裤子其实已湿到近乎膝盖。 秋裤这种只有北方人才会穿的...东西, 她从来不穿。 “哦。” 绿灯亮起。车身猛然冲出去。 她的后背随即撞到椅背上, 胸腔的起伏一览无余。挣扎几秒后, 她用手背搓了搓小脸说,“暖风有点大,我好热。” “那你忍忍。” ......额?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不光穿得跟警匪片里女大佬似的, 说话也尤其惜字如金。这是...谈生意失败了?去面试迟到?总不能跟自己一样去相亲但是临场跑路了吧... 顾希延偷瞄了好几次, 她食指上戴了一枚灰珍珠圈戒,好看。高领衫裹住修长天鹅颈, 她像动物世界里的黑天鹅,好看。 暖风吹着她身上的香气, 丝丝绕绕把顾希延拉进一团温柔棉花云里。 双颊的阵阵燥热慢慢席卷到身体,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肩膀越来越松, 越来越塌,靠着椅背眯了过去。 “下车,顾闲。” 诶?她感觉有人在戳她的胳膊, 懵懂中睁开眼睛,好像前一秒看见的还是陈慕那张完美侧脸。 她还没睡够呢。 两人前后迈进电梯。 陈老板刚按下11层, 眼看顺手又摸到17层按键,顾希延慌得一把拉住她, “我没带钥匙,落在车里了。” 言外之意,她又要骚扰“普通女邻居”。 那人把手抽走,反光镜里的视线颇具审视意味,顾希延赶紧低头。 塑胶长靴里好像有一颗小沙砾尤其硌得慌,刚才一下车她就感觉到了,脚底的痛觉更加让人局促起来。 陈老板忽然问,“你穿几号鞋?” “38码。” 电梯轿厢急速上升时偶尔极轻微地晃动,高空缆线和绞轮摩擦发出“咻、咻”的声音。但没盖住那人低头时的鼻息声,她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就你大。” 顾希延听不少人说过,她1.70的身高怎么脚那么小,连39码都不到。 那咋了?她每次都愤愤地反驳,跑得快就行。再说了,也不是什么都大才好啊。 “顾警官,你说什么大不大的,我怎么没懂?” “...你!” “到了。” 陈慕先行迈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按下密码。 大门一开,小白那圆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先探了出来。 它歪头一看顾希延也在,激动地一蹬后脚蹿出门去,整条狗扑到她身上。 小顾警官险些没承受住这突然袭击,猛地踉跄了几下才托住它,“陈老板,它得有四十斤了吧?” “不知道,两位请进吧。” 顾希延赶紧抱着狗跟进去,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狗主人的嫌弃,她偷偷扒拉着小白的耳朵低声说,“矜持点吧小白,你妈咪生气了。” 进门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甩过来一叠什么东西,“快去冲热水,要感冒了。” 顾希延捧着一团衣服毛巾,有些尴尬地把脚从塑胶靴里拔出来。靠,真成冰镇猪脚了。 走到洗手间时她回头,身后一串泥水印子,“不好意思陈老板,把你地板弄脏了。” “你去不去?” “哦去,马上就去!” 顾希延又感觉到那股扑面的低气压,赶紧逃到洗手间把门一锁。 不识趣的小白在地上打滚,前滚翻,后滚翻。 它转了十来圈,眼看冷漠主人只顾在玄关收拾东西并不理它,于是颓然地走到沙发边的地毯上,圆滚滚的狗身一趴,轻轻“嗷呜、嗷呜”地叫着表达不满。 陈慕心想,怎么连狗都要揶揄她... 清理完地上的污渍,她走过去半跪在地毯上,终于释放出一点点母爱,缓缓地划拉着小白的脊背,渐渐地小狗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她忽然想到那只小刺猬。 那会儿她说不要给刺猬起名字,如果养死了会伤心。但她其实在心里偷偷给它起了名字,叫小千。她看过科普,成年刺猬身上会有几千根刺,叫小千很合理。 她喜欢合理。 冰凉的脚尖戳进毛毯里,热乎乎的羊毛包裹住她。地面温度渐渐升起来,她的身体也跟着回温。刚才一进门她就打开了地暖。 今天之内大小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上午耗神的庭审,在机场匆匆的告别,门店的意外事故。 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中午在酒店和陈羡分开时,姐姐眼睛里有一种隐忍克制的难过,她很清晰地察觉到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漂亮,聪明,坚韧,经过感情的反复捶打之后也会变得沮丧、失落,甚至痛苦。 这不太合理。 她讲不清楚,在爱情里,她从没有过深爱什么人的经验,也一直没打算有。 没打算有么?那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洗手间的灰色大门渐渐变形,不断坍塌,看起来就像托在掌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你不应该随便就想打开它,打开之后就难再关上。 可偏偏那个人总把钥匙在她面前荡来荡去。 “陈老板,你想什么呢?” 顾希延带着一团热气走了出来。 她们身高相仿,体型也差不多,顾希延穿她的衣服一点也不显得违和,除了某些特定的款式和颜色。 “你跟它玩吧,它好像很喜欢你。”陈慕站起身指了指沙发,“顺便等我下,我换个衣服就送你回去。” 她经过她时,被那团热气熏得有点恍神。 “陈老板,你家有碘酒吧?我记得有。” “嗯?” “我背上这里,”顾希延弯着胳膊费劲地指了指,“前几天出警被铁丝划了一下,刚才照镜子那个疤好像掉了,帮我擦一下碘酒行吗? “我怕发炎。” 这刻意又蹩脚的演技...陈慕好像又听见钥匙串在叮叮铃铃做响。 “过来看看。” 她走到玄关置物台打开抽屉,忽然看见之前随手放进去的刺猬养护日历。五颜六色的印花,那人歪歪扭扭的小字夹杂在她力挺的笔迹之间。 顾希延紧随其后,动作却比她更快,趁她愣神时眼疾手快地拈起那张卡片,“这个你还留着?” 那张日历卡下面一张就是顾希延曾经还衣服时的留言卡,陈慕迅速把抽屉一关,“嗯...给它留作纪念。” 顾希延背着她偷偷撇了撇小梨涡。 “衣服掀一下。” 陈慕拧开碘酒盖子,拈起一根棉签。 那人坐在地毯上,扭扭捏捏地卷起卫衣。 夏天她的脸颊和脖颈是一种健康的蜜色,原来是太阳晒的。那些隐藏在制服之下的部分其实很白,指尖摸上去有一种温吞的生涩。看来她不喜欢擦身体乳。 陈慕有些诧异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连续不断的猜想,神色有些赧然。 幸而她坐在沙发上,那人正背对着她。 一旁的小白又讨好似地趴在顾希延的膝盖上,两只眼睛缓缓地眨着。它困了。 陈慕忽然屏息凝神,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刷刷两下完事,随后将棉签往垃圾桶一扔,“好了。” “啊,这就完了?” “不然呢?给你画个奖章?” 顾希延“啧”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而愤愤地揪着小白的尾巴毛撒气。 陈慕见状,默默弯着嘴角拍她的肩,“起开吧,我去换衣服。” 小顾警官有些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转头看见她高领衫下蜿蜒的曲线,“噌”得一下子脸红起来,把半干的头发都扒拉到眼前。 等陈老板闪进洗手间,顾希延的神经忽而放松。 她默默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人的表现,没有停顿,没有暧昧,手起刀落,咔咔两下就完事了。 她的试探完全就一个大失败。下回不听田晶晶的了,都啥损招啊。 第80章 此处必须播放田警官的化外音:我叫你肢体接触,肢体接触懂不懂?谁叫你上药啊?神经病... 顾希延颓然地鼓涌到沙发上,身下刚好有个靠枕,她顺势揪出来垫在脑袋下面。身体冲完热水澡暖乎乎的,小白又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她脚面上,软软一团像条小毯子。 空气也暖暖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花香味。 她半眯着眼睛,不由地把靠枕拉出来一角,鼻尖贴上去贪婪地闻着。是她的味道。 不多时后,洗手间门轻轻“咔哒”一声。 陈慕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远远看了眼沙发上那条“咸鱼”,忍不住摇摇头笑了。 她走到卧室里拎起一条紫色盖毯,走到沙发边时才发现,顾希延和小白都睡着了。这俩还真是... 那人的大半张脸都埋在靠枕里,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有点鼻炎,她的呼吸声稍稍重。陈慕把盖毯搭在她身上,默默地半跪在地毯上看她。 她忽然想起顾希延之前说,夏天晒黑了不明显,冬天你就看到了。那道额角的疤大约不到两厘米,静静地趴在她一缕刘海之下。 嗯确实,这位小警官的脸也变白了,不过比她刚才后背那程度的白还差点。她挺翘的鼻尖周围有几点小雀斑,右颊经常漾起一个小小的浅浅的梨涡,十分有趣。 想着想着,她的手指尖不知怎么就戳了上去。大概是这个位置,她回想。 不料!顾希延忽然翻身一动,伸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浑身一僵。 那人嘴里咕咕哝哝了两句什么,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又翻了回去。原来是在说梦话,陈慕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才在等顾希延洗澡时,闲得无事刷了刷朋友圈。许久不发动态的田警官忽然po了张在羽毛球场练球的照片。 陈慕忽然反应过来,她们是搭档,几乎总是同时出勤和轮休。顾希延出现在店面附近,难说真的是在走访。再加上刚才在车里,她才二十多分钟就睡得那么熟,肯定是熬夜值班了。 看来不光演技差,还爱说谎。 她的胳膊搭在半空许久,酸得有点受不了。再看一眼那人呼吸均匀,估计早就神游天外。 陈慕慢慢地从那人手心里将手指抽出来,末了提一提毯子,轻手轻脚地走了。 自动遮光帘缓缓地闭合,随后玄关大门轻轻落了锁。 黑暗中,茶几上顾希延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短信息静静地浮在提示栏里。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蒸发 黑暗有时给人安全感, 有时又危机四伏。 顾希延睁开眼睛,一片乌漆嘛黑。她翻身下来时惊动了小白,圆滚滚的萨摩耶汪了两声后, 玄关的声控灯亮起。 她借光走到墙边打开顶灯, 靠,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再一看, 怎么在陈老板家! 猛猛捶头, 赶紧复盘从早到晚的行程, 忽然意识到... 她冲回茶几, 半跪在地上, 颤颤巍巍点开手机。二十几个未接电话赫然在列,全部来自——陆女士。 顾希延“嗷”一嗓子把手机甩出去。 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下特么好了, 也不用再浪费时间担心年终绩效和退休养老了, 在她妈这马上就能直接一步到位。 不明所以的小白从沙发上跳下来,摇头晃脑地蹭蹭她的手, 冲她缓缓地眨眼。 小动物冲人类缓慢眨眼的意思是,我爱你。 她摸摸小白的脑袋瓜, 绝望地爬过去捡回手机,靠在沙发边缘呆坐片刻, 最后一咬牙,又划开短信界面。 那个陌生号码回复得相当有礼有节:[顾警官,感谢你的坦诚, 其实我...我是gay.] 蛙趣!大哥你搞什么啊!!! 这不是纯添乱么我求求了,谁家好人跟相亲对象出柜啊, 还彼此彼此。 顾希延垂死叹气,她不仅把自己家给点了, 还连带着别人家耀祖也一起炸号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某种“同仇敌忾”了吧。祝你平安。 轻车熟路地从烘干机里取出自己的衣服,她有些恋恋不舍地脱掉陈慕的家居服。她想起不久前那人的雷厉风行中透出一星半点的温柔,又开始浮想联翩。 卫生间的镜子照出她变态想法,她慌忙把衣服丢进脏衣篓。警察差点成了小偷。 给小白添水喂饭后,顾希延才硬着头皮踏出玄关。 39码的运动鞋穿起来有点大,她手里拎着自己湿乎乎的鞋子,垂头丧气地盯着反光镜里的人。 左脸上清晰地印着抱枕上的小花痕迹,一深一浅。暖气让人浑身燥热,双颊红得惊人。她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想都不用想。她再过两天就是经期,中午踩水着凉后大概率低烧了。 “叮!”十七层地狱。 她自私,她有罪。 伸手按下指纹,大门“咔哒”一声,宣告她的死期。 “你回来了?” “希延啊,回来啦?” 沙发上的黑白无常齐刷刷盯着她,她无处可逃。 要不干脆跪下蹭过去,要不一头撞死在门上。顾希延还是怕死。 “嗯。”闷哼一声。 她刚想溜。陆女士一个闪现近身,捏住她的衣领,努力维持特级教师的体面,“你过来,跟爸妈谈谈。” 中年妇女的情绪爆发总在一瞬间。但在这个瞬间到来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会承受多久低气压的折磨。 顾希延有点崩溃,还有什么好谈的!喜欢女的就喜欢女的,哪有什么原因嘛!谈了又能怎么样... “哦。” 人像小鸡仔似地跟过去,心里怕得要死,脸上强装镇定。 顾老头的表情也很滑稽,手都不知往哪放,一个劲儿地搓膝盖。裤缝都搓没了,顾希延傻笑。 “笑,你还笑!”一巴掌掴在背上,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推到沙发里。 陆方怡女士把真皮折叠椅一戳,坐上去二郎腿一翘,双臂叉起。 顾希延皱了皱眉。 “哎呀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跟孩子动手。”客场的顾一舟试图缓和气氛,“她都这么大了,又不是小孩。” “爸爸,小孩也不能动手啊,那是家暴。” 顾希延趁机岔开话题,却被一双冷眼死死钉住。 “我问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小齐他妈妈亲自给我打电话,老人家气得血压都高了!” “我哪知道...”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陆方怡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你们不谈就不谈,为什么说这种话气人? “哦两个人还商量好,你喜欢女孩,他喜欢男孩,这么大个截图发在我跟你姑妈她们的介绍群里,这话能随便说? “顾希延你成心的是吧,你让我这老师的脸往哪搁?” 旁边的顾一舟张了张嘴,又看看女儿,偷偷把手机递过去。 顾希延歪头一看,群聊“缘分天注定”,她跟精英金融男的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顾警官,感谢你的坦诚,其实我...我是gay.] 她没忍住,“噗哧”一笑,赶紧抿唇。 “笑,你还笑!” 陆女士的唾沫星子飞溅到她脸上,她侧身一躲,有些嫌弃地抹了抹,“妈,你还要骂多久? “我先给你点杯甘草茶,等会儿你明天上课说不出话了。” “顾希延,别给我油嘴滑舌的,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是吧?我告诉你,没可能。”陆女士根本不吃她那套,一把夺过手机致命警告,“这次就当你们闹着玩,下次再敢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闹着玩...” “你...”陆女士噎住。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 几只黑色的小飞虫不知从哪条窗缝硬挤进来,看准明亮的白炽灯光义无反顾地冲过去,纷纷跌落在灯罩里。 顾希延心一横,深呼吸了一口气,“爸,妈,今天说开了也好,以后我不会再去任何相亲,你跟你那些小姐妹也不用天天盯着我了。” 说完,她抬起屁股就往卧室走。 迎面陆方怡一把拦住她,大力到拧得她肉疼,“你站住。我告诉你希延,你喜欢女孩这是一种病,是心理疾病。妈妈知道你压力大,你只是生病了,我们好好治疗行不行?” “妈!”她把陆方怡的胳膊拽下来,语气平静, “我没病,我就是喜欢女孩。” 顾一舟见状,慌忙冲过去拉住两人,“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事情好好谈,都说了不要动手。方怡你也是,她还是孩子,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睫毛煽动,通红鹿眼里渗出泪滴。 说她懂事的时候,她是大人。要她听话的时候,她又是小孩。呵,敢情她是薛定谔的顾希延。 “爸,我不是小孩。你们不理解没关系,我不强求,但是别再逼我了好吗? “我知道妈,从我穿上这身警服开始你就不满意。现在正好,你不满意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第81章 话音未落,她挣开陆方怡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顾希延?当初你的分数报南大绰绰有余,我有没有劝过你? “是你自己非要报公安大学,妈妈求了你整整一星期,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满意?” “你明明就不满意,为什么还装得一点也不在乎?我去警校都半年了你还在打电话劝我退学,是不是非要像别人一样去大城市做白领、当北漂你才满意? “可我就想留在岚市做警察,我要做一辈子警察!” 橘红色岩浆不断涌动,在焦黑岩面激起阵阵爆破。 陆方怡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恼怒如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她当即恼羞成怒,脱口而出,“你真的想做警察?我看你就是为了那个李春景!” 顾希延征住,脸色惨白。 呼吸停滞,心里重重一扎。 顾一舟见状,大声呵斥陆方怡,“你有完没完,别再说了!” 夫妻双双呆住。 顾希延已原地入定,双目失神,大颗大颗的泪从猩红眼角里涌出,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顾一舟慌得赶紧托住女儿,却发现她浑身抖得厉害,“希延,希延醒醒,醒醒,没事没事,爸爸在的。” 她突然惊醒,抬手抹了下眼泪,试图平复情绪。但是没用,她胸口不停的挣扎起伏出卖了心里的巨浪。 顾希延沉下脸,推开老爸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将门落锁。 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良久之后,顾一舟沉重地叹了口气,“你不该说那些,她伤心了。” 对面的陆方怡神色有些赧然,却依旧嘴硬,“我不会由着她胡来,我就这一个女儿。你不管,我自己会管。” 一声叹息。 卧室里从来都简洁到一览无余。 她没有那些大部分女孩子会喜欢的海报贴画,毛茸玩具,芭比娃娃...唯一算的上在意的是角落里堆放的那些落满尘灰的乐高模型。 不是一件两件,而是好多,大大小小的,火箭,飞行器,列车,花园,竹子熊猫...有些已经脱落了大部分模块,她也没有再修整。 数不清的凌乱的模型主体和散落的零件都堆在大纸箱里。 顾希延弯腰跪在地上,默默地把那些残缺的主体都挨个掰碎。眼泪砸在上面溅起表面薄薄的一层灰。 细微的灰尘随着空气打旋冲进她的鼻腔里,她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轻微的鼻炎总是反复折磨她,偶尔让她回忆起春天柳絮翻飞的时候,她和春景比赛骑自行车去上学的情形。她们俩都戴口罩,有时候会交换,有时候会在口罩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花。 这是李春景最喜欢的乐高模型。她们存了很久的零花钱断断续续地买,又花了很多个周末在家里拼。 她出事之后,顾希延把这些模型统统收起来。她也没有机会还给她了。 多次搬家,陆方怡每回都想偷偷把这些扔掉。顾希延一次又一次地捡回来,就像捡回那只小刺猬一样。 白天阴天,后来又下起小雨。此时窗外竟然升起一轮圆月,淡淡的月光淅淅沥沥地洒进来。 顾希延跪在那里,被月光浸着。 眼泪不停地从她那双下垂眼睑里掉落。她固执地跪在那,不停地掰碎那些原本拼接在一起的模块,像在不停地碾碎什么似的。 手指被塑料尖角划破了皮,零碎的模块沾上斑斑点点的血迹。 直到膝盖疼到有些麻木了。 顾希延抬头看了看壁钟,已是凌晨。 她走到衣柜前,拣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塞到行李箱。末了犹豫了几秒,把床头那件制服也一起塞进去。 卧室门“咔哒”一声。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人也在。 顾希延头也没回,一手托着纸箱,一手拉着行李箱慢吞吞地往玄关磨蹭。 “希延,你去哪?都这么晚了。”顾一舟追过来,拉住她的行李箱。 “爸,我只是出去住一阵子,等大家冷静了,我再回来。” 如果这辈子都冷静不了,那就一直不回来。 身后传来陆方怡的开战邀请函,“顾希延,你是大人了,不要用离家出走威胁爸妈。你要出去住就去,等你独立了就懂了,我这都是为你好。” “嗯。” 她停在玄关,推开门后又回头看了眼顾一舟,语气里夹杂着某种疑问与失望,“爸,你转内勤以后,还会失眠吗?” 顾一舟高大的影子将她罩在阴影里,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无言以对。 大门轻轻合上。 顾希延的泪重重地砸向地面。 深夜电梯空荡荡,反光镜里的人影尤其落魄。 发梢散落在肩头,她的眼皮早已肿起来,卫衣前襟上点点深色泪痕,脚下两个箱子挤得她空间都有些局促。 还高档小区呢,顾希延默默吐槽,电梯这么窄。 “叮!”一层到了。 陈慕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还有人也刚回家? 她等了几秒无人进来,于是微微探头出去。 不禁眉头一皱。 窸窸窣窣的声响来自隔壁电梯,随后有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闪出来,顺便...还拖着一个大纸箱和一个小行李箱。 那人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自顾自抱着大纸箱往单元门外去了。 陈慕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不知怎么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冬夜小区里行人稀少,这会儿连夜里遛狗的人都没影了。她不远不近地跟在十来米开外,按理说顾希延那么机警敏锐的人早应该发现了。 但她却一直没回头。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步子也很拖沓,不像平时大步流星、神气洒脱的样子。 陈慕忽然意识到,她可能哭了。 沿路的小径上有几点洇湿的深色痕迹,她开始以为是露水或者是天要下雨。 可明晃晃的月亮就挂在树梢儿,没下雨。 那人立在垃圾站前面,形神落寞,嘴里似乎念念有词,肩膀微微发抖,时不时抬起胳膊抹下眼泪。 “顾闲。” 听到身后幽幽一声,顾希延差点吓个半死。 猛一回头。无语,怎么是她。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当时夏夜自己到处找刺猬的画面。越是落魄,越会丢人现眼。 肿成核桃的眼皮无处躲藏,她赶紧抬手遮住眼睛,“嗯。” “大半夜来丢垃圾?”陈慕看着她的大纸箱。 “不是垃圾,是...就是...一些放很久的东西。” “不要了?” “嗯,不想留着了。” “那走吧。”陈慕冲她摆摆手,语气意外得温和,“有点晚了,一起回去。” “不要,你先走吧。” 月亮忽然隐入云层中,光线暗了几分。 陈慕的身影渐渐逼近,顾希延忍不住后退几步。 “顾闲,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呵,”陈慕淡淡地吁了口气,夜色又深又重,显得她格外郑重,“那我麻烦顾警官一下,ok吗” “又怎么了?”她负气地吸了下鼻子。 陈慕将脚下高跟鞋轻轻一甩,弯下腰捏了捏右脚踝,“刚才上台阶崴到了,疼到走不动,能不能麻烦你...” “好麻烦。” 顾希延把哗啦作响的大箱子放到地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临走到她跟前时顿了顿,欲回头又不敢回头的样子,“那我背你。” 云层悄无声息地消散。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慕偷偷回看了一眼,转而轻轻搂住她的脖子。有点发烫。难不成白天踩了水,真感冒了? 她忍不住抬手摸到顾希延的额头,更烫。 这个小顾警官... 却不知顾希延早已吓得半死。这女的到底在干嘛啊?摸来摸去,手还这么冰。她慌得心脏“砰砰”直跳,浑身都燥起来,脸上烫出一片红云。 走到大厅时,顾希延按下电梯按键,陈慕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我下来。” “顾警官,你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 “啊?”顾希延背对着她,耳后却通红,慌得矢口否认,“什么东西?没有啊。” 话音未落,陈慕已从角落里把箱子抽出来,淡淡地说,“走吧。” “叮!”电梯到了。 顾希延背对着她,迟迟不肯进去。 “顾警官,拜托你好人做到底,送我上去。”陈慕拉了拉她的卫衣帽子,语气竟然有些恳求,“你明早还要上班,顺便帮我遛狗好吗?” 啊?什么意思...? 顾希延有点恍恍惚惚。 她几乎被人拖着进了电梯。 直到轿厢的门关闭后,她还在试图理解陈慕的意思。 反光镜里那人穿得比白天更加正式。 米色的羊绒衫轻薄莹润,外搭深棕色西装羊毛外套,同色系的西裤下面露出一双光洁的脚,她的黑色高跟鞋还拎在自己手里。 第82章 “你,你不冷吗?” 顾希延慌得把鞋放下,又想起她说崴了脚,于是干脆蹲下去,“你上来吧。” “行了顾闲,马上就到家。” 她神色赧然地站起来,灯光下那人的玫瑰金耳圈一闪,顾希延心想,这应该就是陆女士想要的女儿吧。 忍不住眼角又悄悄泛湿。 连小狗都知道怎么表达爱人。为什么就她陆方怡和顾希延非要像两只看不顺眼的野鸡,一见面就互啄,啄到头顶毛也秃了,喙也裂了,还不肯罢休。 她不应该提春景的。 顾希延恨恨地想,我再也不原谅你了,陆方怡。 “叮!”到了。 她想刚才陈慕说,“马上就到家。” 所以,她说的家是哪个家? “走啊,顾希延。” 烦死了,又叫大名。她每次听见大名都条件反射地一激灵。 进门后,那人把身上的饰品一一摘下,叮铃叮铃地落进托盘里。顾希延的余光追着她,一寸一寸地往沙发那边移过去。 “请坐,顾警官。” 顾希延刚换好拖鞋,似乎又总结出来一项陈老板的语言习惯。 叫大名一般是代表有点不耐烦,叫顾闲就是平平常常,叫顾警官时她心情一般不错,或者开始准备搞她。 哦,搞这个字不太雅观,应该是准备坑她。 她走到沙发前,又不敢坐过去挨着她。 毕竟陈老板对她总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她一旦坐过去就会更加贪婪这种亲近,极可能又做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 陈慕歪头看向她,声线又开始打滑,“倒也不用跪着...吧。” “我就喜欢跪着。”顾希延没头没脑地说,顺便把身边的小白拉过来以示政治正确。 “额...理解,尊重。”陈慕尬笑,抿了抿唇,“什么事,能问吗?” 跪姿,但骄傲,“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派出所,还是酒店?或者朋友家?” 顾希延忧郁,“还没想好。” 对话暂停。 她余光瞄过去,陈慕垂着眼睛不知在思考什么,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片小小的榉树叶子。嘴巴也好看,总是莹润的一抹红,有时深有时浅,看上去很好...亲。 不对不对,你在想什么啊变态。 “顾闲,”陈老板再度开口,语气却有点严肃,不像刚才那么温和,“我想,你可以在这里借住...几天,等你决定好怎么处理自己的事,到时就走,ok吗?” ......诶? “真的?” “...别误会。不是让你一直住,陈芊快放寒假了。” “那我付房租给你,不能白住!” 顾希延赶紧划开手机,一看微信钱包25块8毛7。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挽起双臂,“几天而已,不用。” “那我帮你遛狗,洗碗,还有拖地洗衣服...” “算了,”陈慕一眼看穿,“遛狗可以,别的应该指望不上。” “倒也不是...” “我有点累,准备休息了。书房你自己看着办,哦那个床垫是陈芊买的,你要用的话记得征求她同意。” 房东大人说完抬脚就走,顾希延刚想说还没请教... 哦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请教的,毕竟这房子她来得也挺勤。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一点,靠再不睡明天又起不来跑步了。 走进洗手间时,台面上放了没拆封的牙刷,她的眼角忽然有些痒痒。那谁怎么这样,一会儿冷一会热的。 “当、当。” 她开门,那人递过来一板感康,“你好像有点发烧,体温计在镜子后面第二层,药自己看着吃。” 顾希延忍不住把门拉开,看见她淡紫色的毛茸家居服,偷偷在心里笑了一下,“感恩。” 深夜两点。 月光如水。 顾希延躺在床垫上烧得迷迷糊糊,双颊烫得惊人。薄弱的意识被高温不断烘烤,压在死角的那部分潮湿回忆渐渐在蒸发。 朦胧中,似乎有人正在不停地扒拉她。 她下意识地伸出滚烫的双手摸索,小声呢喃到,“春景啊?” 作者有话说: 忍不住提示一下,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别担心,关于春景,这是顾闲的成长线,纯友情。别的就不再剧透了,祝观影愉快~ ----------一些碎碎念---------- 这本小说是咕咕的第一本正式小说,会用心写完。大纲到细纲都准备得很充分,其实有很多暗线在很早就会提一两句,如果你看到莫名其妙的东西不要怀疑,也许等完结的时候重刷会发现一些小惊喜(假如我有此殊荣的话)。 剧情线一直是快推的,还有大量剧情在后面。感情方面也许不够快不够刺激,但符合预设的故事背景,是细水长流、慎重而成熟的感情线。创业甜文,成长部分有一丢丢酸涩,但总体很美味(没有前面这些,看到最后无法体会有多香,我小剧场写了吼多了)!完辽,好像又说大话了哈哈。 我很珍惜故事里的每一位女性,不论主角还是配角,她们就像我的好朋友一样,我会把她们最美好的故事讲出来。 如果你喜欢看狗血疯癫的,不要犹豫请收藏《她不是笼中鸟》,将会超级超级癫,合理怀疑是小作者的发疯之作(已经在写细纲了)。 我会越写越好的,超自信超拽~~ 第54章 话梅 “滴!” 38.5度, 电子温度计屏幕闪烁。陈慕眉目沉沉。 那人口中低低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一双胳膊圈上来,像烙铁烫人。 “顾希延, 醒醒。”拍拍她通红的脸颊, 没反应, “你吃没吃药?” 腰间被她搂得越来越紧, 陈慕险些跪到她身上。再摸她额头, 一圈细汗。 书房位于两个单元夹缝之间, 三面都没有邻居, 妥妥边户中的边户, 保温效果一般。 犹豫片刻,陈慕直接把她的手掰下去,拖着人坐起来, “我要背你, 别乱动。” 果然是一身薄肌,两人体型看似相差无几, 但她天天风来雨去、登高走低,体重惊人。陈慕感觉自己的老腰差点折断, 拼命半背半拖着移到了卧室。 区区十几米,冒出浑身大汗。 顾希延倒老老实实, 任人摆布,一落进床里就蜷成一团,本能地揪过被子捂起来。 丝丝碎发胡乱粘在额头上, 鼻息声越来越重。 陈慕走到洗手间看了眼台面上的感康粒粒分明,果然没吃。 她眉头一皱, 拈起药板转身走到厨房接水。想到暑假里陈芊热伤风时她买过退热贴,一看冰箱里仅剩两片。 现在去医院急诊还不够折腾的, 她速速返回卧室,夜灯下那人蹙着眉,烧得嘴角干皮都微微翘起来。 “现在起来吃药。” 陈慕独居惯了,没太多照顾人的经验,对自己如何就对顾希延如何,托着人上半身一捞靠在怀里,又拍拍她酡红的脸,“醒醒,听到没?” 顾希延条件反射似地微微一震,懵懂中缓缓睁开眼,险些吓个半死。 有病啊你,怎么搞得,睡前站在镜子前面幻想几秒而已,晚上就做春...梦? 她用力戳了戳,软的,温热的触感回弹。不是,你真的假的?! “对...对不起!” ......陈慕已然石化。 不敢置信地瞪了她两眼,把人一摔,“起来吃药。” 顾希延感觉自己好像离死不远,一屁股弹起来跪在床上,“抱歉抱歉,实在对不起我做梦了,我发誓没有别的意思,我...” “先吃药。”不冷不热的语气。 她不太敢抬头,恭敬地伸手接过药片。感康,极苦,她这辈子吃过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浑身都在抗拒,死活不肯放进嘴里。 “不吃?” 陈慕递过水杯。夜灯透过透明玻璃杯,里面漾起残缺的彩虹。 “有别的吗?胶囊最好。”顾希延叽叽咕咕,盯着白色药片摇头,“这个太苦了,我咽不下。” “不吃算了。” 彩虹也跟着消失。 “哎哎,”顾希延探身抱住人的大腿,“吃,吃就吃吧。比没有强,明天还得上班呢。” 陈慕又淡淡地“嘶”了一声,“手拿开。”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顾希延赶紧翻身坐起,垂下双腿,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末了,她有些惴惴不安地问,“我怎么在你床上?” 说刚完,她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于是赶紧改口,“是不是打扰你了,抱歉抱歉,我马上回去。” “不用。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话音未落,卧室门不轻不重地“咔哒”合上。 顾希延有些赧然,你纯粹是个混蛋啊,刚才你都干嘛了你!心情极度复杂,嗓子眼里还是苦的,她呆呆地坐在床头不敢躺下。 第83章 门又忽然打开。 陈老板的紫色毛绒睡衣挂着一圈铃铛大小的毛球,白皙的手从袖口里探出,露出一颗话梅,“顺顺苦味。” “马上三点,快点睡觉,别忘了明早遛狗。哦对,起床的时候不要吵我。” 人踏着袅袅余音走了。 卧室门一关,顺便把顾希延的神思堵回心里。 ......敢情是怕耽误她遛狗?黑心陈老板。 顾希延的罪恶感顿时消除了大半,刚才还不敢躺下怕弄乱她的床,这下干脆直接一挺,甚至还不怀好意地滚了几下。像小猫跳进了薄荷丛,贪婪地闻着床上的味道。 像个变态。哼,管她呢,变态就变态。 还没得意几分钟,药效开始发作,她大脑又昏昏沉沉的。 鼻息渐渐均匀下来,唇角还残留着一星酸酸甜甜的梅粉。 利泉话梅,家中囤有好几盒。柔韧的口感,清爽的味道,在口腔里酥酥麻麻。 陈慕呆呆地坐在书房沙发上,脑子里炸开的余波未平,话梅吃了一颗又一颗。 这条沙发是陈慕刚回岚市时,觉得书房里太空荡,自己去家具城挑的。深棕色真皮双人沙发,够宽够大,她有时会蜷在这里看书,听歌,发呆。 真皮的质感足够好,海绵也够好,久坐不软不塌,富有弹性贴合身体,有种被支撑的感觉。 她想起那次在这间书房和顾希延聊天,好像还是因为小妹的事。那位小顾警官的制服透出轻微褶皱,看上去有点不修边幅,但坐姿却异常端正。 以及,她团起来的发尾里固执地露出一截闪闪的亮片。 陈慕咬下一颗梅肉,细细品味。 渐渐地,腰间浮起莫名其妙的燥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发什么神经。刚刚被那人情急之下搂住大腿,自己险些没站稳。 她生病发懵,力气却极大,修长手指嵌进她敏感地带,搞得人一激灵。 书房安装的百叶窗,月光透过一条条缝隙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线,起先是直的,忽而又渐渐变得婉转,像某种秘密的曲谱隐藏在静默之中。 静默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息。不妙,今夜怕是难熬。 陈慕立刻放下话梅盒子,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淅淅沥沥的水声抚慰了焦躁,她抹开镜面,脸颊还残留热气蒸腾出来的淡淡红晕。 * 一夜无梦。 顾希延是被手机闹铃叫醒的。 两眼一睁,四周漆黑。 打开手机电筒摸索,不小心触到床头开关,自动遮光帘忽然“簌簌”地往两边划去。 等待视野明亮后,她环顾四周,不是,这给我干哪来了? 单线程大脑赶紧回溯昨晚一切。 晚上八点醒了回家,跟陆女士吵架,打包了衣服和纸箱准备去酒店凑合一宿。走到楼下...慢着,到楼下遇到陈老板,然后跟她回家,说好暂住。诶?不对,我不是在书房吗? 某段记忆完全掐掉。不知是当事人不愿回忆,还是真忘了。 顾希延从床上一跃而起,又反弹回去。既来之,则安之,猛猛打滚之。 像猫咪用气味腺标记领地似的,她在陈老板床上不要脸地蹭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夜好像发烧,赶紧回摸额头。 冰冰凉的大脑门,退烧啦~ 七点二十。 顾希延刷牙洗脸只要十分钟,换衣服穿插其中根本不用算时间。 七点三十,小白衔着牵引绳已在玄关就位。 她蹬上跑鞋,忽想起陈老板说“不要吵她”,于是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楼下晨跑的人不少。几个熟悉的邻居,和她算是碰面点头之交。 有人经过忍不住问,狗是哪里来的?看着眼熟。 顾希延低头一笑,邻居的,帮人家遛狗。 啧啧。实在不过瘾,还特意拍照一张po朋友圈,与田警官那张球场炫技照片不相上下。 八点整,顾希延跑回单元楼下,刚要上电梯忽然一惊。 糟了,这个时间很容易碰到陆女士,她默默地绕到货梯去。做贼似的。 刚按下密码锁,小白就很识趣地迈进去。 顾希延蹲在门边与它告别,“小白乖,姐姐晚上回来陪你玩游戏。” 五分钟后,她站在地库光秃秃的车位上发懵,我的爱驾小白呢? 哦,还停在群岚小区。 共享快车等了足足十分钟。 她一直藏在大门口的保安亭后面,担心被早八出行的陆女士看见。 一上车,手机叮咚叮响起! 都不用看肯定是她的好搭档。刚才手机app里赫然好几条最新警情通知,田晶晶绝对又要骂她迟到。 “睡过了?” 顾希延心想,还好她们是相亲相爱的同事,不然总觉得田晶晶更像成人频道主持人。 “没,车不在,忘了停在群岚小区了。稍等,我马上到。” “赶紧的!报失踪,俩女孩。她妈妈和奶奶在大门口哭晕了,你再不来我也得晕。” 啥?失踪案?顾希延挂了电话赶紧划开警务中心app。 两个初三女孩昨天傍晚放学后一直没回家,电话联系不到人,学校监控显示昨晚6:25明确离校,亲戚朋友大小群聊也都找遍了,没有任何下落。 顾希延惊出一身冷汗。马上就是元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儿童失踪案一向是失踪案中的重中之重。 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接受人口失踪报案的时间限制是24小时。但对于儿童尤其是未成年女童来说,24小时足以发生任何可能的重大危险。 因此在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下发《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其中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公安机关应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顾希延当即拨号给罗楠,对方一秒接起。 “楠姐,现在什么情况,通知刑侦支队了吗?” “通知了,他们带着家属分别赶去学校和失踪人员家里。晶姐说你马上到,来了直接去赵岚那,她们确认完人脸,上传天眼系统移动侦测了。 “青岚园区那边有纵火案,刑侦支队人手不够,这边还是你跟晶姐支持现场。” “知道了,多谢。” 初三,女生,十五至十六岁,两人一起失踪。 按照顾希延和田晶晶以往办案的经验,大概率是同行去干什么了。正常再怎么也不会电话断联,一旦断联,寻找难度指数级增加。就算有天眼系统移动侦测辅助,但岚市很多偏僻场所摄像头覆盖率并不高,太多恶性案件只差毫厘之间。 “你迟到真会挑日子,我求求你了!” 顾希延还没说话,搭档田警官的大嗓门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赵岚这边没什么进展。咱俩先去学校,赵哥和孙宇超已经去娱乐场所里面摸排了。” 顾希延急忙套上衬衫,一手系扣一手抄起笔记本,“走吧,外套给我拿一下。” “好好,小顾总。” 两人蹿上老伙计——那辆熟悉的破现代。 顾希延忽然一愣。糟了,习惯一时没改过来,她又扎进主驾了。 “走啊,愣着干嘛!” 田晶晶的催促360度绕在耳边,嗡嗡嗡。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直接踩下刹车冲出派出所大门。 副驾的田晶晶嘴里还叼着半个肉包,右手划开导航。岚市实验中学距离派出所大约十五分钟车程。 中途红灯。司机顾师傅刹车踩得猛,田晶晶的肉包子皮险些甩飞。 “你开f1...” 话到嘴边,她又就着包子吃了回去。 只见顾希延上半身越过变速杆,讪讪地按下手套箱,里面露出半包湿巾。她取出来顺手放在座位旁的储物盒里,然后抽出两片。 细细地擦过方向盘后,手指缝也小心地揩净。她唇角新长了颗上火的水泡,透着一种焦灼的疼。 田晶晶顿时沉下嗓子,语气不详,“顾闲,怎么又这样? “你每个月都去隋欣那,怎么没效果? “不对顾闲,你真去了吗?别蒙我。” 她吞掉剩下的半口包子,手机已划到隋欣的通讯录页面,“我打给她?” “随便你,”顾希延破罐子破摔,语气颓然,“我按规定去过了,测试也都没问题。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我觉得不影响。你觉得呢?我最近有什么不对吗?” “......啧,顾闲。” 田晶晶盯住她那张英气分明的侧脸,正透露出某种混不吝的丧感,冷不丁被她噎住。 “算了,”她扫了眼方向盘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最后妥协,“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又想起露营那次,跟陈老板在河滩边上谈起顾希延,自己说来说去含糊其辞,始终也没有敢告诉陈慕真相。 第84章 她有点为小顾担心。 两人搭档四年,顾希延性格纯粹,骄傲正直,道德感高,责任心强,智商体力也在线,颜值更是没得说。唯独有一点,共情心理太重。 执法者也是人,存在共情心理很正常,但如果过度共情当事人,就很容易突破“职业界限”,产生负面影响。 作为公安机关派出机构人员,一线警员总是直面社会上的各类治安刑事案件,其中不乏暴力、死亡、悲剧和人性的黑暗面,其承受的高频率、高强度负面刺激远超其他职业。 在这种情形下,长期、持续的“过度共情”经常导致警察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办案过程中过度的情感卷入可能会造成执法者遭受二次创伤,导致其出现职业倦怠甚至焦虑或抑郁。 即使像田晶晶这种从事过心理学研究的专业人士,也偶尔会陷入轻微的职业倦怠。正因此,她才无法对搭档的情况视而不见。 在选择她做搭档之前,田晶晶已听闻她的不少事迹,而真正打动她的是顾希延不经意做的一件事。 有次所里去抓捕偷电瓶车的盗窃团伙,一行五人全部落网。嫌疑人里有个年轻女孩,惯犯,说谎成性,在派出所审讯到深夜,搞得同事都筋疲力尽。 那女孩中途忽然自称肚子疼,同事以为她又在扰乱审讯,于是严肃地警告她不要试图打乱进度,老实交代。 那女孩被反驳之后也不再坚持。但不多时后,她头上就开始不停冒汗,身体微微打颤。顾希延当时在监控里一瞥,立刻觉得不对劲,转身冲到审讯室里查看。 询问得知嫌疑人当时临近经期,顾希延立刻联系120将人送到医院。据医生说女孩在逃避追捕时小腹曾撞到石柱,导致体内黄体破裂,内部大出血,再晚十几分钟搞不好人就休克了。 她那天无意间的一瞥,救了女孩一命,也救了审讯同事。 田晶晶问她,怎么看出来的? 顾希延有些懵懂,我哪看得出来啊,她疼成那个样子,装是装不出来的。你没痛经过吗?疼得要死。我其实只想问问,给她吃片止痛药。但一看她那样子,感觉不像普通的疼,我连宫外孕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黄体破裂。好险。 田晶晶当场感叹,卿真乃神人也。 至于两年之后,顾希延在那次意外事故中遭受的痛苦,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她。 因为理解,她不忍心提起。但因为关爱,她不能不干预。 况且,顾希延并不只是一名警察,她还有别的角色。她是女儿,也会成为伴侣,甚至成为妈妈。 她值得毫无负担地享受美好生活,而不应该因为善良导致灵魂一角被困在某处遭受炙烤。 “顾闲,”田晶晶思考良久,寻找机会旁敲侧击,“你跟陈老板怎么样了? 试试爱的感化。 “就那样。” 顾希延目视前方,看见红灯读秒最后的“0”,猛地踩下油门。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啊,每次都火烧屁股一样! “还有啊,就那样是哪样?表白没?确认关系了吗?啥时候见家长?这么多节点能一样吗?” 那人脸上莫名娇羞,“啧,你这人... “这是私事,我不能跟你聊。” “好好好,私事。”田晶晶有意无意,话锋一转,“陈老板看上去心态成熟,内核又稳,你好好运哦。” “晶姐,我懂。”顾希延一脸平静,左右腾挪大飙车,“你放心,我有分寸。如果真影响到工作,我会休假。” “你懂个屁!”田晶晶猛踹一脚前挡板,咔咔作响,“我是那个意思吗? “我意思是,你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调整好。你不能不当警察,我不能没有搭档!” 车里暴起一股灰尘味。 “咳咳... “明白,了解。劳烦您开下窗户,小的鼻炎犯了。” 远远的,岚市实验中学的白色校牌浮现在前窗。 “对了晶姐,失踪女孩班主任联系没?一会儿你去找老师,我去找她们同学。” “联系了。不过她们不是一个班的,没有交集。” “没交集?!” 顾希延又一惊。靠,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网络内容如下: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接受人口失踪报案的时间限制是24小时。但对于儿童尤其是未成年女童来说,24小时足以发生任何可能的重大危险。 因此在2010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联合下发《关于依法惩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意见》,其中规定,接到儿童失踪或者已满14周岁不满18周岁的妇女失踪报案的,公安机关应立即以刑事案件立案,迅速开展侦查工作。 ----------叫嚣的分割线---------- 跟你们这些看文不评论的小天使拼了!(不是) 我将继续埋头苦干,请大家自行品味 如果能吱一声就更好了嘿嘿! 第55章 课题 初三(八)班, 李思薇。 初三(十)班,乔亦青。 顾希延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顿感头秃。 她和田晶晶分别去找了两人的班主任, 了解到两位女孩性格平平, 学习成绩中等, 与同学的关系也都一般要好。简而言之, 就是班上那种排在中位数的小孩, 没什么存在感。 另外刑侦支队的同事也从两个女孩家里搜证过, 没有异常迹象, 家庭社会关系排查后也没有特别疑点。从早八点报案到现在, 已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赵岚那边跟踪视频排查后,唯一清晰的画面就是昨晚八点半左右两人一同出现在学校附近的超市。据民警走访超市老板得知,她们买的大概就是面包和火腿肠一类, 还有几瓶矿泉水。 随后, 两个女孩登上去往偏僻郊区的一辆夜间公交车,并于晚间十点在岚邺路下车后, 很快消失在监控路段尽头。 “这是…离家出走?”田晶晶拧起眉头,忧心忡忡, “她们跟父母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家庭暴力或者虐待之类的迹象?” 岚河派出所刑侦支队队长,王宇晴轻轻摇头, “询问过双方父母,初步判断没有家庭暴力,邻居也走访过, 没听说家庭内部矛盾。 “两个女孩唯一共同点,是上初中后父母都生了二胎, 平时管教女儿的时间不多,直到半夜才发现女儿不在家。” 顾希延卷起笔记本的毛边, 语气犹疑,“据她们同学反映,在学校从没见过两人互动。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在社交软件上认识的?” “什么软件?”田晶晶划开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社交软件多了去了,每个app都得单独联系平台授权,需要吗王队?要的话我现在就通知赵岚。” 一筹莫展的王宇晴看了眼田晶晶,“常用那几个社交软件赵岚在查,从微信群聊天过滤信息看,两人近日确实有联系,但没指向具体线索,小赵怀疑她俩是用小众软件私联的。 “去年岚市有好几起中学生聚众饮用止咳水的案子,他们群体里流行某些小众通信方式,有的还会爬梯子,你想都想不到。” 田晶晶倒吸一口冷气,“哇靠,那怎么办?夜间公交车有人去查吗?不行我跟顾闲去。” “问过,司机今天白天休班,刚来过派出所。他说当时天色很晚,特意问她们去干什么,俩女孩支支吾吾说去郊区看望同学。” 王宇晴边说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公交车监控定格截图,像素较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女孩,穿深色校服,两人身高相仿,一个高马尾,一个双麻花辫。 “等下,”顾希延趴在桌上盯了半天,不停地放大缩小照片,“她们书包这么鼓,是不是装太多东西了? “梳高马尾的这个是李思薇,她手机屏幕里...这是不是有点像什么路线图?” 王宇晴见状,当即把照片投到大屏幕。奈何公交车监控黑白像素质量太差,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人书包鼓鼓囊囊。李思薇下车时,手机屏幕处于唤起状态,画面里隐约透出一条蜿蜒的黑线,倒确实有点像地图。 “顾闲,你什么想法?” “王队,我去找对接同事打电话给她们家人问一下,看少了哪些衣服。”顾希延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两口,嘴边水泡疼得一蜇,“从她们俩的举动来看,像是要进山。 “207夜间公交车的终点站就在岚邺路下一站,她们特意从总站前一站下车,应该是要故意绕开总站监控。 “那边离郊区植物园很近,在岚邺路站下车后,往前走大概不到两公里就有进山的野岔路,我听人说过。” “听人说过?”田晶晶冷不丁发问,“谁啊?” ......额。顾希延眼神一闪,没搭理她。 田晶晶也没执着追问,低头顿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我去,她们不会看了那些什么zi杀群之后去野山... “不行,我得去找一下隋欣。王队,我申请指挥中心先跟岚邺辖区的同事联系一下,搞不好咱们得去搜山了。” 第85章 话音未落,她抄起手机就跑了出去。噔噔蹬跑上三楼,隋欣正坐在工位上扒拉盒饭。 她划开屏幕点击赵岚的微信头像,那人刚发了两个qq号来,“隋欣,先别吃了!快帮我看看,这俩qq号在不在你那监控群里?” 隋欣看她着急忙慌,预感到有大事,赶紧把饭盒一推,晃晃鼠标开启屏幕。 “怎么了?”她一双弯眉搭扇形双眼皮,声音沉稳,神态温柔,“别急,慢慢说。” “女孩,初三,昨晚十点,岚邺路,郊区...哎不管了你先搜这几个关键词。”田晶晶打开手机地图找到岚邺区开始放大,“那边还有什么山我看看,鸟鸣山、乌青沟、忘郎峪、大北梁、南水瀑,这几个关键词也搜一下。”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屏幕。 田晶晶说的监控群,并不是单指某一个qq群,而是十几个当地青少年组织的聊天群。由于近年来青少年尤其是中学生群体里,因不堪忍受压力而导致轻生意愿的人数激增,岚市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zi杀案件。 她之前参与青少年心理健康社会调查时,曾误入过几个这样的群聊,后来转岗到一线,她把这些群信息移交给了隋欣,并在隋欣的努力下发掘到了更多类似的群聊。 隋欣日常潜伏在这些群中,一旦发现有疑似轻生迹象的举止言论,即刻就会启动跟踪调查并介入处理。 “没有,晶姐。”隋欣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就算用的是小号,也不太可能一个关键字都搜不到。” 田晶晶戳在桌面的手指压得有些疼,抽回来捏了两下,“啧,这下麻烦了。” 她拍拍隋欣的肩,轻声安抚,“你别跟着担心,先吃饭,晚点有消息我马上联系你。” 说完,她又噔噔蹬跑下楼去。 一推门,小会议室里王宇晴、顾闲还有赵子贤几个人都在。 田晶晶气喘吁吁,“赵哥,你们摸排完了?有情况吗?” 看到几人默默摇头,她的心一沉,“隋欣的监控群里也没线索。王队,搞不好真要搜山了...” 众人愁眉不展中,赵子贤的电话突然响起。 “老李,你那边什么情况?” “赵队,问了一圈附近村民。昨晚有两个上夜班的,半夜骑电动车经过山下公路,看见过俩人影往野山岔路里去了。俩人以为山上闹鬼,没敢追上去看。” “...特征确认过了?跟当事人相符吗?” “这没办法确认,他们离得太远,又黑灯瞎火的,据说看了两眼就骑电动车赶紧跑了。哦村民还说看着只有上半身,没下半身...确实吓人。” “等等,”顾希延鹿瞳一闪,指着屏幕上公交车的监控截图,“实验中学的校服裤子是藏蓝色,上衣袖子藏蓝色,就中间是白的,夜里看起来倒是像只有上半身。” 赵子贤拍拍桌面,紧接着说,“没错,确实像。按目前线索推断,女孩进山的可能性非常大。王队,我这配合刑侦支队,一切行动听你指挥,这山咱搜不搜?” 王宇晴眉尖上压着千斤重,数条线索卡在半路推不动,目前唯一清晰的推断线索指向群山,难道只有搜山一条路?全市各辖区内的民警铺出去,至少近百人,这么大动静,搞不好又引不少媒体过去。 真特么难,她心里暗道。 时间不等人。 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两个女孩已失踪超过十二小时。如果她们真进山了,深夜野山就算没有坏人,光是迷路也够要命的。 “搜!” 王宇晴当机立断,“小邵立刻联系各辖区,请求抽调人手。现在一点十五,两点半大家在岚邺路站集合。提醒兄弟单位保密,不许传播。” 说完,王宇晴手心里满是汗。她紧抿双唇,深深地看了眼顾闲。 顾希延心里一紧。 搜山说得容易,到时那么多人光是调度指挥就够她王队头疼。去年岚河派出所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家成调任市局刑侦支队队长,王宇晴终于得到破格提拔机会。 短短两年时间,她光是陈案旧案就破了十几起。俩人年初同去市局接受表彰,王宇晴才三十五岁,头顶白发成缕成缕地冒。 在男人成堆的地盘里做事,女人都格外拼命三郎。 那边小邵得了王队的指令,一路小跑到指挥大厅去给各个单位通信。 会议室里剩余几人都紧锁着眉,气氛颓然沉重。 顾希延的手机忽然“嗡”一声。她划开时,小梨涡一僵。 消息来自“cc”:[顾警官,晚上加班?] 顾希延犹豫几秒:[加,要去搜山。] 好烦,陈老板为什么非要今天找她有事... cc:[好,那晚饭不加你。] 顾闲:[啊?有饭?给我留!] cc:[...好。] 顾希延刚要闭麦,忽想起陈老板经常去郊区徒步,应该很熟悉那边的路况,于是又划开屏幕,手指上下翻飞。 顾闲:[陈老板,岚邺区的野山路线图你有吗?不是卫星地图那种,是你们驴友自己标记的,有没有哪些特殊地点,就是那种比较...危险的?] 她实在打不出“zi杀”、“轻生”这几个字。 cc:[危险?你说高难度模式?地狱line?] 顾闲:[就是那个吧...] 她也不懂。 对方正在输入中... 顾希延等了几分钟,对方很快发来几个链接。看起来像是什么轨迹软件,她立刻点击下载。 这时,田晶晶拎着盒饭走进来,看她眼睛扎到手机里,“干嘛呢顾闲?赶紧吃饭,吃完去集合。” “等等,有要紧事。” 顾希延刚下载完轨迹,又想起刚才那两个女孩的监控照片。 应该不是zi杀。 谁zi杀带那么大一书包东西,还买吃的。小邵刚才说女孩亲属反馈家里少了几件毛衣、羽绒服之类的厚衣服。那就对上了,她们书包里鼓鼓囊囊装的应该是衣服,御寒用的。 所以...她们不是去zi杀,而是去爬山?! 顾希延来不及发信息,直接给陈慕拨号。 “顾警官,有事?” “陈老板,你有没有那种本地的徒步群或者公众号,群主或者联系人方式之类的,可以发我吗?” “有是有,但太多了,你有什么要求吗?” “小众的,短途的...哎算了你都发我吧,有多少发多少,一定要快,求求了!” 挂完电话,顾希延这才转头对搭档说,“晶姐,我预感她们...应该就在山里。” “你预感很准吗?” 田晶晶怒塞两口黄焖鸡,重重地叹口气。 十几分钟后,顾希延收到回复。她划开信息详情,陈老板贴心地给她直接标记了群名和群主电话。 感恩!她对陈老板的倾慕与崇敬之情实现指数级跳跃上涨。 一点三十。 田晶晶光速扒拉完盒饭,回头一瞅顾闲面前的饭菜一动没动。 “估计晚上还在山里,你多少吃几口。昨天刚下了雨,你饿着上山没能量,回头失温了还得抽空救你。” “晶姐,你就不能念我点好。” 顾希延嘀咕两句,看下腕表,“带着去车上吃。我这边本地徒步俱乐部的群名单和公众号,刚发给赵岚去联系,万一她们真去徒步了...” 田晶晶利落起身,拎过塑料袋,鼓起薄腮对她摇头,“你太乐观了,谁徒步赶在大半夜?” 她接触过太多问题青少年,刻板印象极深,“这个年纪本来心思就重,家里条件一般,父母管教不严,周围没有朋友,连出走都是找陌生人,你认为这是徒步?” 两人边说边登上大门口的面包车。 小邵在前面准备出发,王宇晴自上车后就一直在打电话,身后座位上摆着厚厚几摞打印材料。 顾希延的心情不由地紧张起来。 最终岚河辖区凑齐十三人,小邵立刻启动车子,向着岚邺路进发。 “王队,一会儿怎么安排?” 顾希延啃着黄焖鸡腿,车身一晃荡溅出几滴汤。她撇了撇嘴。 王宇晴举着打印的路线图,字斟句酌,“岚邺区野山属环形连段山,这几条路线相对清晰,鸟鸣山、乌青沟、忘郎峪、大北梁、南水瀑重点搜救。另外本地资深驴友上传的那几条野路轨迹,下过雨山况不好,王宇超去市应急办申请直升机支援了。” 一旁的田晶晶翻起上午的笔记,忽然插话到,“顾闲,你朋友知不知道这山上有什么特别的定位? “我刚才又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之前我以为她们来这找轻生地,但其实也很有可能...她们是来探险的。” “探险?”顾希延闻言,放下筷子追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上午问班主任,她说李思薇文科成绩一般,只有体育表现很好。如果不是我猜的那种情况,搞不好她们真是来徒步的。网络上最近很流行山野探险,你说她们会不会特意选了高难度路线进山?” 第86章 “高难度路线?”王宇晴叉起双臂,沉思片刻,随后举起电话直拨给王宇超,“一架不够,申请两架。” 说完,她回望身后众人,神情凝重,语气威严,“今晚八点前,就算把山头翻遍了也得找到人!” 两点三十。 全市共七个行政区,抽调民警共计98人,陆续赶到岚邺路指挥点。 王宇晴安排小邵等人建立临时通讯群,确定好无线电频段和卫星坐标,将民警分为九组,每组十人,各负责一条线路从山脚到山顶直至下路,另外八人机动支援。 顾希延和田晶晶执意随队上山,被王宇晴当场冷脸拦下,“我不是偏袒女同事,实话说,你俩留在下面比在上面作用大。昨天下雨山上又湿又冷,今早气温低还有晨雾,男的上去都不一定受得了,你们跟我在指挥点参与调度。 “该拼脑子就拼脑子,没必要事事争先。”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撇了撇嘴走到调度车里坐冷板凳。 每组民警身上都带了卫星电话和导航仪,行进路线实时刷新显示在调度车内大屏上。 岚邺区野山最高海拔点近2500米,五条相对清晰的路线全程分别大约十三至十五公里,按照民警行进速度和路况考虑,走完全程至少5小时。另几条本地俱乐部提供的野路轨迹全程大约十公里左右,路线虽短但路况极差,岩间陡峭湿滑,难以预计时间。 顾希延有点恼火。 倒不是她喜欢争先,是因为坐这除了干等也没别的太大意义,还不如去山上,万一有险情还能尽快施救。 王宇晴知道她烦,可小顾不是自己的直接下属,她不好强行管教,“顾闲,你再想想有没有别的线索?你那个朋友听起来对附近很熟,有没有哪些容易遇险的路段...” “有,赵岚早发到通信群了。” 顾希延闷着头,手指默默地抠着笔记本电脑上的i7贴纸,眼睛紧盯大屏。 裤兜里手机“嗡”一声。她赶紧掏出来。 cc:[顾警官,岚天风云俱乐部里有人说,上周网友在“两步路”上跟他要过“云顶金光”的轨迹。这条路因为太危险,走的人很少。] 顾闲:[“云顶金光”是...?] 顾希延转头就跟赵岚说,“岚姐,再问问岚天风云俱乐部的群主,让他配合把‘云顶金光’的轨迹发过来。” cc:[几个月前,本地驴友发现过一个小众景观,郊区雨后第二天如果是晴天且有晨雾,在乌青沟隔壁的北坳子山顶能看见日出金光穿破大雾,据说很好看。] 顾闲:[据说...] 她转头问赵岚,“怎么样,有轨迹吗?” 赵岚紧盯屏幕,语气给人稳稳安全感,“有了,马上传到各小组通信群。王队,这条路在乌青沟附近,需要通知转向吗?” 王宇晴语气很坚决,“不转向。救援工作必须按照既定路线,新线索需要研判,有必要的话机动人员上。” “好,不转向。”赵岚重复一遍,继续紧盯大屏信号。 顾希延有些坐不住,哗啦站起,“我和晶姐,再叫四个人应该够了。” “顾闲!”王宇晴轻呵一声,冷脸批评,“你别以为赵子贤不在就没人管你,听我命令。” “快五点了王队,现在是冬天,马上就天黑,到时更不好找。昨天已经过了一夜,今天再过一夜,她们俩女孩受不了的。” 屏幕前的赵岚余光一瞥,夹在顾希延和王宇晴之间一动不敢动。 “好了晴姐,”一直沉默的田晶晶忽然嗓门一撩,信誓旦旦,“让她去,我跟着。” 她知道王宇晴也担心顾希延这家伙。那俩女孩没事还好,真出了事小顾又得沮丧好一阵。 岚河派出所里人才辈出,治安大队有赵子贤顶着,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有空位。刑侦支队王宇晴刚接手两年,但她身体状况不好,早晚熬不住。所里女下属本来就少,小顾是王宇晴早就看好的独苗,她不想揠苗助长,还想护一护。 女性之间的欣赏不光是提携与成全,还有对彼此才华与品行的珍惜。 但该来的躲不掉,小顾的人生课题需要她自己解决。过得去就过,过不去重过。 想到这,她似乎觉得“我跟着”这句话还不够有说服力,于是又走到顾希延身边捶了她屁股一下,“她百米速跑13秒,硬拉能上70kg,外卖一份都吃不饱,壮得跟野牛似的,有什么好担心哒。” ......顾希延目瞪口呆。不是呀姐,你牛吹这么大,我怎么给你圆? 还有,你才野牛呢! 她视线往下落,看见赵岚抿起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在憋笑。 ......完美英姿女警察形象立刻崩塌,“野牛”这个词从此加入小顾的人生ptsd数据库。 顾希延深呼吸一口,强行挽尊,“你放心,有卫星电话和急救包,我会优先保护自身安全,实在不行我发救援信号,好吗晴姐?” “服了你俩。”王宇晴撇过头,重重叹气,“快点出发,加四人组成一队。赵岚检查频段通信,保持联系。” 赵岚回头wink:“好!” 田晶晶推着她傻乐:“走走走!”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默声 昨天市区小雨, 郊区雨势更大。 野山路面半干半湿。表面那层松软,下层实则软滑,顾希延一行人走得很慢。 下午六点,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民警们纷纷打开头顶灯。 上山时为了应对失温风险, 大家都穿上三合一冲锋衣, 里面有一层羽绒背心内胆。急救包里还有若干压缩饼干、水、手套和保温毯等, 足以应对短时搜山行动。 隐蔽的野路本就比普通的徒步路线不好辨认, 下雨后层层树叶掉落遮盖住地面, 更是难上加难。 加之南方的野山上杂草灌木丛生, 棘刺极多,稍不留神脸颊就会被划到,众人边走边不时地“嘶嘶”不停。 打头的同事手举细细的割草刀, 据说还是上山前跟围观村民借的。 顾希延想起下午指挥车附近围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人, 她趁机逮着挨个问过,一无所获。 荆棘的尖刺偶尔划过手背, 细小的伤口微微翻起,渗出点点血迹。六人边走边喊“李思薇”、“乔亦青”, 女孩的名字回荡在黒漆漆的山间。 头顶不时划过搜救直升机桨翼飞旋的震声,空中人员还未发现任何踪迹。 太阳西落, 山野沉眠。 在丛林间,自然光几乎完全被黑夜吞掉,只剩能见度十来米的手电光束和小范围照明的头顶灯光。 潮湿的冷气簌簌地从地下冒出来, 有人禁不住咳嗽几声,不料引发了一连串共振, 大家纷纷干咳起来。 顾希延的鼻炎因寒气也跟着发作,喘得有些急。田晶晶与她压队尾, 听她呼吸加重,撩着嗓子朝前面同事喊,“走了两个半小时,还有多久到顶?” 前面的刘彻回应她,“才走了三分之一,要不要暂停一下?” 众人纷纷附和,原地稍息五分钟,喝水加检查装备和轨迹。 顾希延抬头一看,大家都蹲在地上猛甩鞋底泥壳子。她嘴角的燎泡被水浸到,疼得“嘶”一声。 “怎么了,顾大小姐?”田晶晶打趣她,“山上可不是随便来的吧? 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就气了,“等会儿找着那俩臭丫头,我非得给她们骂一顿。” 顾希延对她摆手,嘿嘿一乐,“那不行。你是警察,不能骂人。” “那等我下班,脱下警服再去骂。” 田晶晶愤愤。 八点十五。 山上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 顾希延有点心急,吭哧吭哧走到队首跟刘彻说,“这个速度不行,得再快点。你来看轨迹,我替你开路。” “嗯。” 刘彻有些力竭,巴不得她快来替换。他刚才一直低头摸黑割草,好几次割到鞋头。 收尾的田晶晶一抬头,小顾跑前头去了。 她无奈地撇嘴,心想这个犟种性格到底像她爸还是她妈?应该是妈吧。毕竟天天听小顾说自己挨陆女士的骂。 她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听前面顾希延喊,“等等!” 田警官心里一惊,赶紧追上前。因着急险些滑了两跤,裤腿沾上一坨泥。 “怎么了?” 顾希延拿手电筒照着脚边左坡之下,那边有一大片灌木折断的痕迹。光线不够强烈,视野受限,她招呼同事凑到一起往下照。 几束手电光合拢在一起,这下终于看清,“是不是像人滚下去的?” 她拉住田晶晶胳膊,一脚勾在她脚内侧,“你用点劲儿,我下一段看看有没有剐蹭痕迹。这么滚下去,肯定会刮到衣服和书包。” “哎顾闲,等我拿根绳子,我怕你踩空。” 话音未落,田晶晶从急救包里拽出救生索,“就十米,到底看完就回来,不能再往下了,行吗?” 第87章 “明白。” 顾希延把安全扣往腰间一卡,绳子另一头固定在身边树干上,咬着手电慢慢下撤。 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散发出一种潮湿腥臭的味道,不停地涌进鼻腔。但很快她连苔藓味都闻不到了,只能压在乱蓬蓬长满棘刺的灌木上。 还好下来的时候戴了手套,不然这双手算是废了。 头顶灯上围绕着一圈飞虫,时不时扑在脸上蹭得人痒痒。她下撤得很慢,时刻留心着灌木上的倒刺。 “顾闲,行了吗?” 她刚要张嘴回应,突然脚下踩空! 人刮着倒刺往下滚了两圈,簌簌作响。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上传来。 密集的倒刺勾掉了手套。等她意识到时,裸露的右手正用力攥着一缕灌木枝子。 顾希延心想,等会儿找到人,她也想骂街了! 忽然余光一闪。 就在她眼前二十来公分处,一条手指长的玫红色毛线勾在灌木上。 她把手电打近一照,立即兴奋地朝上面喊,“晶姐,频道里问问,李思薇和乔亦青有没有粉色的毛衣线衫!” 说完她又仔细看看,毛线不脏,颜色鲜艳。 林间倏忽蹿过什么生物,她吓得大气不敢出。侧耳听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连续不断。 “刘彻,你联系调度车那边叫直升机开过来点,这边视野不好,下面好像有条河!” 顾希延半个人挂在虚空的灌木从上,右手几乎血肉模糊。 裤兜里忽然“嗡”了一声。她斜拧身体,并不敢做过大动作。 是她吧。 空气里夹杂着丛林间的雨土气,安抚着她早晨开始就焦躁不安的情绪,她很快镇定下来。 小心翼翼地抬了抬运动腕表,看到屏幕时间,八点四十五。 “顾闲!昨天出门上学,李思薇校服里穿了粉红毛衣!” ......顾希延当即松了口气。 真服了。折腾一天,减寿十年。 搜救直升机的动静由远及近,隔壁乌青沟路线的十位民警也沿着山顶轨迹交汇处下撤赶来支援。 高速旋转的桨翼嗡嗡作响,附近树枝灌木在风流下不停地打转,猩红警报光线在她头顶频闪。 十六位民警分批次下撤,大约半小时后找到半山腰冒出来的暗河。 昨天下雨,郊区雨势较大导致半山腰原本几近断流的河谷重新汇聚起流水。顾希延一行人顺着河流沿途搜索,发现若干散落的透明包装。 “这是小面包的包装纸!”田晶晶语气笃定。 她可是小面包杀手,没人比她更了解小面包。 众人听了信心大增。 半空的直升机持续提供大视野照明,嗡隆声吵得人鼓膜不适。顾希延忍着手上钻心的疼,顾不上处理伤口,随队伍继续搜索。 “快快,这里!” 一直打头阵的刘彻失喊起来,引得众人纷纷冲过去。 顾希延和田晶晶对视,神情却未见放松,两人跟着噔噔蹬跑去。 眼前情形让人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女孩倒在岸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她们的书包就整齐地摆在身边,依旧鼓鼓囊囊的,似乎一动未动。 在摇晃不定的手电光束下,画面越发诡异。 顾希延跑起借力,两步跨上巨石,和刘彻一同检查女孩身体状况。 “呼吸太微弱了,得叫直升机下来,等咱们背下去估计来不及。” 刘彻点头同意,冲石下喊到,“晶姐,麻烦给赵岚发精准定位,通知直升机...” 他环顾四周,这也没空地能降落啊! “怎么办?”他看向顾希延,“落哪儿?” “大哥,我又不是gps,你让赵岚在卫星地图里找找附近哪块空地最近,好歹先把人送医院。” 说完她暗暗吐槽,这还要我教么bro... 李思薇身体已存在轻微僵硬,顾希延按住她拇指靠近小指,无法接触,这是轻度失温过渡到中度失温的信号。她身边乔亦青的情况更差,唇、耳颜色已变深,领口也被自己扯开,疑似明显的反常脱衣现象。 “晶姐,你上来帮我!” 话音未落,顾希延从急救包里掏出保温毯。 田晶晶迅速爬上巨石,摸到女孩的外套几乎湿透,她心一横扯了下来,又把保温毯严丝合缝地给其贴身裹上。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脱下三合一冲锋衣,把羽绒背心拽下来,又在女孩书包里掏了半天才找到她们塞到最里面的校服。半湿半干,聊胜于无。 半小时后,众民警在距离发现失踪人员500米远处的平坦斜坡上等到直升机索降的救护员。两个女孩被带上直升机,立即送往市人民医院急救。 十六个民警灰头土脸的,沿途继续下撤,依靠本地驴友们踊跃贡献的个人收藏轨迹路线,总算在两个小时后走到了大路上。 此时距离她们下午六点左右进山,已过去整整七个小时。 顾希延一上车,跟随调度的队医就赶紧打开药箱给她处理右手。 她整个右手掌里嵌满大大小小的倒刺,李队医倒了半瓶生理盐水给她冲洗,结果光听她嘴里“嘶嘶”地冒火了。 这位队医是派出所常联系的急救调度员,与岚河派出所的民警们十分熟悉,经常开大家玩笑。 她尤其对老实又可爱的小顾特别喜欢,看她受伤忍不住心疼地揶揄,“现在知道疼啦?你这个小顾啊,真是莽莽撞撞...” “李姐你哪知道,就我跟晶姐体重轻点,男同事下去我都怕绳子脱线。晶姐还恐高,你说咋办?”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队医捏着一支小镊子,手起刀落,不停拔出倒刺,带出斑斑暗色的血。 “哎所以顾闲,你那个朋友到底是谁啊?”田晶晶没理会她的狡辩,意味深长地看过来,“不会是陈老板吧?” “什么谁啊谁的...” 顾希延语焉不详地打哈哈,忽然想起裤兜里的手机。 糟了! 她赶紧掏出来,左手不太熟练地划开屏幕,果然是她的消息。 cc:[ 给你留了饭,记得吃。] 顾希延心里一阵悲喜交加,有谁能惨过我啊老天奶,就这么过错和陈老板共进烛光晚餐,我恨! 虽然但是...她想多了,家里根本没蜡烛。 几人正闲聊,车门忽然划开。 一脸黑线的王宇晴大步跳上车,径直走到李队医身边,眼神冰冷,“李医生,给她好好上药,别感染了。” 她把“好好”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顾希延低头抿嘴,轻擦鼻尖,一套丝滑尴尬小连招。 凌晨一点半,面包车驶入岚河派出所停车场。 大厅里依旧灯火通明,值班的罗楠一看顾希延挂了彩,笑嘻嘻地丢给她车钥匙,“帮你开回来了,七十五块停车费记得转我。” “抢钱啊!”顾希延大震惊,“我就停了...不到24小时?” 罗楠没睬她,转而去问田晶晶,“她又失心疯了?” “小事,您多担待。”田警官戳了戳顾希延的胳膊,“快点换衣服,我送你回家。” 凌晨两点。 顾希延站在陈老板家大门口,小心翼翼地按下密码。 一开门,屋里竟然还亮着灯。 小白欢脱地跑着扑上身来,她举起右手不敢碰它,“好好,我接收到你的爱了小白!” 斜眼看过去,那人靠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懒懒招呼一声,“你回来了。” “嗯。”顾希延心虚,“搜救到凌晨才找到人,刚还在医院急救。” “吃饭了吗?” ......诶?她怎么跟npc似的,就知道吃饭吃饭,也不夸我。 忽然想到人家根本不知道她去干嘛,于是赶紧自我攻略。哦也对,投喂是人类最本能的爱。 嘿嘿。 “还没。” 十分钟后。顾希延坐在桌边,餐厅里飘起饭香。 陈慕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大麦茶,“手怎么回事?” “哎呀你不知道,我跟你说...当时我们...我一下子就掉下去...还好只划破手...后来找到人,我跟晶姐...直升机接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大路上,人都冻死...然后...” 叽里呱啦,比比划划。顾希延边嚼边说,嘴角沾了几粒白米饭。 她的身上寒气未消,透着淡淡的潮湿山野苔藓味道,发丝里挂着几星褐色的杂草种子,脸颊上勾出几道轻微的划痕。即便只用左手握着勺子吃饭,人依然不老实,说起搜山经过,她兴奋的小鹿瞳里盈盈闪光。 陈慕坐在她对面,支起胳膊肘拖着腮,静静地听她巴拉巴拉... 近在咫尺的画面渐渐变成一场默声电影,顾希延不停地嘴唇翕张、手舞足蹈,牢牢占据她的全部视线。 “顾闲,”她轻敲了两下茶杯,“吃饭不要说话,吃完再说。” 对面忽然顿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 第88章 “那你这么晚在干嘛,不会在等我吧?”弱弱试探。 陈慕捞过桌角的笔记本电脑,垂眼掀开屏幕,“我在看装修效果图,还没睡。” ......啧,这人。没情商。 顾希延撇撇小梨涡,识趣地低下头老实扒饭。 “对了,那天是怎么回事?店里那个水...”屡教不改。 陈老板似乎有点忍无可忍,语气明显有点嫌烦,“你吃不吃?” “吃,我吃。”已老实。 顾希延吃饭时经常大口大口吞饭,这是她上高中时养成的习惯。 当时她在岚市一中读到高二下学期,因故转学去隔壁市的全封闭学校。那里实行军事化管理,早中晚吃饭时间各有十五分钟,如果不学会吞饭,她大概率在高考之前就饿死了。 “前天街道停水检修市政管道,刘工徒弟忘了关总闸,嗯,是很简单的低级错误。” 陈老板眉眼不抬,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末了淡淡地问,“还有问题吗?” “有!”顾希延放下饭勺,弱弱举起右手,有些讨好地问,“本人负伤,明天还要遛狗吗?” 她试图唤醒陈老板的良知,这样应该就能吃到她做的三明治了吧,嘿嘿。 “继续遛。” 那人说完,轻轻把屏幕一合,指了指池台,“记得洗碗,那边有手套。” 顾希延内心:诶嘿!?哎哎哎!好... 作者有话说: 顾闲:本人负伤,明天还要遛狗吗? 陈老板:(连人带狗)继续遛~ ----------邪恶分割线---------- 嘿嘿,咕还没上班,咕的假期大大滴长~~~ 昨晚看热搜发现距离高考100天倒计时都开始了,心疼高考的小宝们,加油!此处悄咪咪@陈大乐同学,等咕周末去雍和宫帮你许个愿,咱离得近还愿也方便嘿嘿~ 第57章 山野 历经凌晨三小时的抢救, 李思薇和乔亦青终于脱险。 两人体征平稳后被转入负压隔离病房进行加温输液,过渡观察中。病房靠近走廊一侧是面2mx1.5m的双层玻璃,便于医护人员观察患者状态。 走廊上有几个人据说是女孩亲属, 分不清谁是谁妈, 谁是谁爸。 负责在医院里值守的小邵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打瞌睡, 忽然肩膀一震, 他“嗷”一下喊出声。 “我去, 晶姐别搞我!刚才做梦还在山上, 好几头牛羚冲着我来, 吓惨了我。” 小邵今年才从警校毕业, 分配到岚河派出所不久,目前在刑侦支队配合内勤工作。昨天搜山缺人,把办公室里不常动换的人都薅起来了。 田晶晶递给他一兜包子, 隔着塑料袋散发出酱肉香气, “八点半了,你先回去休息。顾闲在路上呢。” 小邵顿时受宠若惊, 接过包子拘谨地向她道谢。 田晶晶抬眼扫了扫病房门口那几位家属。她今早没穿警服,坐在长椅上吃着包子, 余光瞥到一位举止奇怪的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一双耷拉的眼睛牢牢地贴在病房玻璃上, 口中念念有词。 她穿得很朴素。 岚市冬天,本地人大多都穿薄羽绒服,老人却只穿了件枣红色薄呢外套, 像是多年前的旧衣服。外套里面是件米色摇粒绒的绒衣,把毛呢外套撑得鼓鼓囊囊。即便光是侧脸, 也能看出她眼下的皱纹和嘴角法令纹的沟壑很深,怎么看都有六十多岁了。 老人身边站着一男三女, 那几位的打扮则相对整洁许多,全员视线紧盯玻璃窗内病床上那个梳双马尾的女孩,乔亦青。 田晶晶不禁纳闷,这四个都是乔亦青亲属?那就是说...李思薇的亲属只有这个老人? 搞什么,跟民警走访资料不符啊。 等顾希延赶来隔离房时,医院里的人气也渐渐热闹起来。 走廊里不停地路过患者、家属、医护等人,各色各样的皮鞋、高跟鞋、运动鞋、拖鞋、胶鞋...纷纷奔走在磨得光秃秃的地面上。 人类似乎只有生病时,才相对公平。 负责李思薇和乔亦青的护士带领两位民警换上防护服后,才准许她们进入隔离室。 两个女孩的失温症虽已缓解,但由于在野外低温环境下停留时间过久,她们的身体机能多少受到影响,暂时还不能转去普通病房。 顾希延走近才看清李思薇消瘦苍白的脸,她眼神一闪。 昨晚紧急之下只顾救人,她根本没来得及仔细看女孩的容貌,是从校服铭牌上确认的两人身份。 面前李思薇那张小小的脸,总恍惚映出谁的影子。 她刚要说话,隔壁床昏睡的乔亦青忽然醒来,虚弱地挤出一句,“你们是...” 她的搭档田晶晶已先一步走到乔亦青身边,“你好,我们是岚河派出所的民警,田晶晶,顾希延。 “请不要紧张,你现在很安全。哦对,你亲属就在外面,看那边——” 她边说边指向窗口,隔着双层玻璃,一男三女正在冲女孩打招呼,听不清他们具体在喊什么。 乔亦青的表情却相当漠然,对亲属的问候无动于衷。 隔离室的床位间隔较大,用屋顶挂帘隔开。她的视线被一片淡蓝色阻挡,语气隐隐担忧,“姐姐,李思薇呢?” 田晶晶轻拍她的床栏,收敛起清亮的嗓音,低声安抚,“李思薇同学还在昏迷,但已经脱离危险了,暂时不用担心。” 乔亦青缓慢地向她眨眼。她小小年纪瘦得脸皮贴骨,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无辜落寞,完全不像十五六岁青春活泼的女孩。 “我需要跟你了解点情况,现在可以吗?” 田晶晶拖过滑轮椅,抬手指了指顾希延,“我和顾警官一起,昨天就是她找到的你们。” 乔亦青微微歪头,开口有气无力,“谢谢你,顾警官。” 小顾闻声回过来神来,走到乔亦青床边摊开笔记本,打开手机录音功能,“不客气,乔亦青同学。别紧张,问你什么如实说就好,这里很安全,外面听不到我们说话。” 不知是不是被警察猜透了顾虑,乔亦青脸色渐渐转红,回答问题时声音放得很轻。 据她解释,她和李思薇是在一个名为“秘言”的聊天软件上认识的。 大约两个月前,乔亦青偶然在逛学校论坛时点进某个不知名链接,随后下载了那个名为“秘言”的聊天软件。软件界面十分简洁,仅需输入个性标签即可匹配推荐感兴趣的人。 有意思的是,用户的个性标签并不对外展示,匹配的双方无法得知她们的共同点是哪什么,反而激起了陌生人之间深入了解的热情。 乔亦青第一次和李思薇匹配聊天时,两人网名都带有一个岚字,聪明的乔亦青猜到了她们的定位应该很近。 后来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她得知两人都是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爸妈在外地打工,而且都是上初中后爸妈又生了二胎。 她们各自都有个弟弟。 在这种家庭背景下长大,起初备受宠爱的独生女忽然变成大人嘴里“懂事谦让的姐姐”,这让乔亦青很不爽。即便网友李思薇很少表露心事,但乔亦青觉得她能懂李思薇,她一定也很难过。 渐渐地,两人变得无话不谈,她萌生出与李思薇线下见面的念头。乔亦青的想法很单纯,她认为两个人成长背景很像,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而面对乔亦青线下见面的提议,对方起先十分抗拒。但她锲而不舍,得知李思薇喜欢户外运动之后,她特意去本地徒步论坛和公众号里搜索信息,终于发现一个很小众的景点,云顶金光。 乔亦青在聊天里坦诚自己是岚市实验中学的初三学生,把李思薇吓了一跳。两人对软件里各自的标签心照不宣,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而她紧追不舍的“小聪明”也终于打动了李思薇,她们约好周五下课后一同前往岚邺区野山上的北坳子。 谈起要去看“云顶金光”的原因,乔亦青的神色有些慌张,言语间试图遮掩,“我觉得那个照片很好看,李思薇应该喜欢,就想和她一起去。” 一直在专心记录的顾希延忽然抬头,仔细地观察乔亦青。 女孩的神情稍微有些紧张,时不时吞咽几下口水。她说话很慢,很轻,墨色的瞳仁时不时左右忽闪。 她还不太会隐藏。 顾希延把本子递给搭档田警官,内页缝隙里写了几个小字,“她在说谎?” 田晶晶心领神会,把她的本子一推,神情坦然地继续提问,“你意思是,和李思薇去北坳子是你提议的?你们为什么非要晚上去?” 乔亦青有些局促地揪着发梢,神情略显尴尬,“田警官,‘云顶金光’其实跟看日出一样,周末如果在家里,早晨起来要做饭、收拾房间,根本赶不及上山。 “李思薇她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身体不好,爸妈在菜市场摆摊,她平时就要做好多事。” 第89章 她说到李思薇时,眼神总不自觉地往淡蓝色的纱帘后面望,似乎这样就能看穿纱帘见到她似的。 田晶晶闻言低头沉思,面前的乔亦青回答得太滴水不露了。她明明才十五岁。 片刻后,她掀起眼皮问到,“进山前后的事情,你还能回忆起来吗?” 乔亦青抿住嘴唇,睫毛微微煽动,点了点头。 前天晚上,两人坐207路夜间公交车到达岚邺路站,李思薇按照轨迹地图的提示,决定从那里下车。她们沿着盘山公路走了不到两公里,很快就找到野山入口。短暂停顿之后,两人决定从此处进山。 山间路况比她们想象得更复杂,更难走,但好在李思薇之前在网上做了很多攻略,沿途依靠“两步路”的应用轨迹,她们除了走得有点慢,其他还算顺利。 李思薇说过,在山上过夜会非常冷,但由于她们瞒着家人和老师,并不敢准备帐篷这种过于突出的装备,只是带了几件厚实的御寒衣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她们丝毫没意识到危险,反而觉得徒步论坛里大家对“云顶金光”路线的难度过于夸大了。 转折发生在进山三个小时后,两人来到半山腰。 这一段路线十分狭窄陡峭,两面都是沿坡生长的野松和灌木,能落脚的小径只有不到半米来宽。乔亦青这时才忽然感到害怕。 假如她稍微一滑跌进斜坡,很可能就此扎进棘刺丛生的灌木里。到时别说爬上来,可能在那之前身体就被横生的树干截断,撞出内伤。 乔亦青后悔了。 她试图说服李思薇往回走,等气温回升后再来。不料对方却执意上行,还反问她,“气温回升不会有强对流,那就不会下雨,不下雨就不会有晨雾,没有晨雾自然就看不到‘云顶金光’,你地理课怎么学的?” 乔亦青哑口无言。 是她怂恿李思薇来的,临阵逃脱确实很逊。她犹豫再三,决定跟李思薇继续往上走。 几分钟之后,两人遇到一段几米长的碎石路。 石块之间因夹杂着雨水和苔藓而变得湿滑,李思薇一下没踩稳,忽然往左边的斜坡倒下去! 她们原用一截跳绳牵着彼此,突然的滑脱直接把乔亦青也带下了斜坡。两人翻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才被一棵横生的树干挡住。 “当时只觉得很疼,浑身都疼。”乔亦青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但李思薇很冷静,她一直在安慰我。”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书包,发现原本带来的充电宝不知何时滑落,这时她们才突然慌了。 乔亦青最后的保险也没了。 她之前想着最坏的情况她就打110、119,但没有充电宝的话手机很快就没电,她们到时连警察都找不到。 “我当时有点害怕,一直哭。”乔亦青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抽了下鼻子,“李思薇也害怕,但她说没关系,回不到上面去,我们就往下走。 “离我们不远处就有一条河,她说沿着河床一直走就能走到山脚下,找到大路我们就能求救回家。” 听到这里,田晶晶的眼神有些犹疑,“当时手机还有电吗?为什么不报警?” “有电,但没信号。山里信号时断时续,我们沿着河床走了很久,后来找到一块很大的石头,站在上面举起手机,偶尔能有一格信号。” 乔亦青回忆到,“当时我只想打电话报警,找信号的时候不小心踏空,掉到了河床里。 “还好那块水不深,后面有石头挡着,不然可能我早就被冲走了。” 听到此时,顾希延翻翻她床头的病历本,上面写着患者右踝有轻微韧带撕裂伤,大腿有明显软组织挫伤,跟她的描述也对的上。 但这只是第一晚发生的事情。那会儿距离民警发现她们两个还有将近二十四小时,这中间呢? “之后呢?你们就一直呆在那?” “嗯。”乔亦青的神色再次黯淡下去,轻微地哽咽起来,“我的脚扭伤了,走不了路。手机也进了水,开不了机。我们熬到第二天早上,一直都没打通报警电话。后来李思薇的手机没电了,她说要去找充电宝,让我在原地等着。” 期间,李思薇反反复复爬回她们之前滑落的位置,但都没有找到充电宝。乔亦青曾提议,李思薇身体好可以继续往下走,到了山脚下找到大路再喊人来救她。 “但李思薇不愿意,她说不能丢下我。”乔亦青的余光轻轻一瞥,“我们把面包吃光了,水也喝的差不多。 “后来太阳落山,我的衣服一直没有晾干,整个人浑身冷冷的。李思薇一直在我旁边跑跳,她说这样能保持体温,等到人来找我们,她还能吹哨子求救。” 田晶晶忍不住皱眉,追问到,“那之后呢?” 假如李思薇有求生哨,为什么她们进山之后一直没听见? “之后我就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在直升机上。我只看见李思薇也躺在身边,她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很担心。” 乔亦青忽然拽住田晶晶的胳膊,有些着急地问,“她真的没事对吧?你们不会为了安慰我,故意骗我吧?” “她没事,你放心。” 田晶晶按下她的胳膊,神情有些严肃,“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去看下李思薇,等她醒了就过来通知你。” 她说完和顾希延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跟乔亦青告别。 手机“叮”一声。 田晶晶划开屏幕,一口老血险些喷出八丈远! 她那个在本地生活日报的好友,刚给她发了一个本地头条链接。点进页面后,刺目的红色标题写着:少女深夜结伴进山遇险,本地警方48小时惊情救援! “服了,又得写警情通报!”田晶晶把手机递给顾希延,“这次换你写,上次女孩岚桥落水是我写的。” 顾希延白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们来到隔壁床位时,李思薇还在昏迷中。 顾希延盯着她的脸,心里忽然一扎。她终于想起李思薇像谁了。 一阵隐秘的苦味从她舌下泛出,口腔里忽然分泌出大量液体,她本就空荡的肠胃忽然翻江倒海。 深呼吸几下之后,她和搭档准备离开,余光不经意一瞥。 李思薇的眼角闪过一星微弱的反光。 顾希延不由地怔住,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小天使看到这里(肯定代表买了这章),谢谢你的信任。 57、58章的副线故事属于边缘人物的副线,但我还是想写下来,给李思薇x乔亦青一个相对美好的结局。因篇幅有限不会在这两章铺得特别大,完结后会在番外里单独写一篇“她们之间无人知晓的24小时”都发生了什么。 如果有心细敏感的小伙伴也许是能猜出来的,剧情里我就不再解释了(也涉及到某些敏感话题)。 ----------母鸡算是独白嘛?---------- 其实不敢说自己想写群像什么的这种话,但我想能做到的就是在这个主线gl的故事里,容纳更多女孩的身影。除了主角,配角们的世界也一直在不停地轮动运转。故事的视角聚焦于主角身上的是最多的,但当从她们的视角去看待生活的时候,配角的世界一样鲜活,充满爱恨黑白美好悲伤幸运遗憾,也同样反向影响了主角的认知与成长,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岚市啦~希望你喜欢~ 第58章 信封 两人走出隔离室, 外面乔亦青的亲属立刻围上来。 “警察同志,我孙女青青她没事吧?”这是奶奶。 “是啊警官,我女儿一直很乖的, 她不会做坏事。” 这位目测不到四十岁, 穿淡紫色薄羽绒服, 显然是妈。 “都怪我, 光顾在店里忙乎, 没好好管教她, 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他来回搓着手, 上身穿某山寨品牌冲锋衣外套, 下半身是摩托车挡风皮裤腿,看来是爸。 旁边那位年轻女士化了淡妆,烫法式小卷发, 披黑色羊绒大衣, 开口语气不妙,“好啊, 你这下知道反省了?青青从小都是我带的,她要真出点事我跟你俩没完!” 大约是姑妈?姨妈? 顾希延身穿警服, 挺身立正行了手礼,“几位不用担心, 乔亦青同学状态比较稳定,你们询问值班护士后再进去探访。哦对,注意不要影响其他人休息。” 毕竟里面还有李思薇。本地媒体传得沸沸扬扬, 她们一起出事,难免家属冲动之下会迁怒于她。 几位亲属纷纷尬笑点头。 这时, 一旁的田晶晶忽然注意到隔离室玻璃前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还在,她冲顾希延示意, “顾闲,你先跟乔亦青的亲属了解情况,我去看下那边。” 她们兵分两路,在之前刑侦支队同事走访信息的基础上,再次向当事人亲属了解相关情况。 半个小时后,顾希延和乔亦青的亲属告别,回到隔离室外面的长椅上陷入沉思。 第90章 按照乔亦青亲属的描述,她父母这几年忙于赚钱,确实缺乏对女儿的管教。 但在其他方面,全家都尽可能地给予乔亦青足够的支持和关心。她不缺零花钱,成绩偏科也都有请家教。她姑妈是位事业有成的独身女性,一直对她寄予厚望,和她感情也不错。 至于网络上那些“重男轻女”、“精神虐待”、“结伴zi杀”等无中生有的猜测,全家一致否认。 乔亦青的妈妈说到二胎时,面露悔色,“生完老二之后,青青确实经常发脾气。我真不知道她会这么难过,要是知道的话我宁肯不生的。 “她很乖,我们家条件虽然一般,但是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她不会想不开,肯定是贪玩,被同学撺掇了。 “警察同志,我女儿给你们添麻烦,我真是对唔住。” 顾希延回忆起在隔离室里,乔亦青说到为什么进山时,神色有些遮掩,似有隐情。 本以为她和李思薇在“秘言”上的聊天记录会有蛛丝马迹,但女孩却告诉她,“秘言”聊天软件最特别的就是一键自动清除聊天记录功能。 她和李思薇每次谈心后,24小时内聊天软件会自动清理缓存信息。而距离她们进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48小时。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打开李思薇的手机,警方也无法再看到那些内容。 顾希延立刻联系赵岚请求技术支持,不料赵岚半小时后回电她,这款软件的服务器在国外,聊天记录可以保存在云端,但目前联系不到平台对接人员,无法得到授权和云储存备份信息。 假如李思薇不尽快清醒,她们进山的真实原因就无法佐证。乔亦青没有完全说实话,她肯定有意无意地漏掉了某些细节。 顾希延记得很清楚,李思薇家人说周五出门上学时她穿的粉色毛衣,但女孩获救时,那件粉色毛衣却穿在乔亦青身上。 她叉起双臂靠向椅背,食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女孩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又映在眼前,眼角那滴隐秘的泪一闪而过。 医院走廊的电子屏幕忽然“嘀”一声,自动报时。 顾希延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距离24年结束还剩两周不到。 江师姐之前说过下半年市局内部会有大调动,趁此时搭档不在,顾希延悄悄给江黎星发去一条信息:[江师姐,年底市局刑侦支队人员调动申请还有戏吗?] 对方很快回复:[紧盯,元旦后两周。小顾闲,师姐丑话在先,没有隋欣的同意我不会接收你。] 顾希延轻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了眼隔离室里的李思薇,低头回复江黎星:[我明白。] “哎顾闲,你那怎么样?”搭档忽然闪现。 手机如活鱼乱蹦,顾希延捞了好几次都险些摔出去。她强壮镇定,面不改色,“你呢?刚才那个老人是李思薇的亲属?” “嗯。”田晶晶一脸愁绪。 李思薇的家庭情况比她想得更复杂。 她来自重组家庭。亲生父母离婚后她跟随爸爸生活,男人再婚后两年生下二胎。爸妈为了赚钱养家,起早贪黑在市场卖菜。奶奶身体不好,李思薇日常除了上学,还要照顾一家老小。 虽然是初三学生,但她每天早上还要帮弟弟洗漱,给他和奶奶做好早饭才能出门。放课后,李思薇也很少跟同学一起玩,都是直接回家帮忙做家务,挤出时间来复习功课。 据她奶奶说,孙女很乖,学习也很好,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问及李思薇父母为什么没来医院看她。老人家解释儿子还在市场摆摊,儿媳妇替她带孙子,家里只有她来了。 田晶晶无言以对。 她安慰了老人几句,跑到护士站去定了两份营养餐。 顾希延听她说完,又想起刚才手机里划到的片段。 今天有不少自媒体博主堵在岚市实验中学门口,试图找到李思薇和乔亦青的同学打探消息。不知刑侦支队的王宇晴看到这个会不会气炸,反正她顾希延的拳头已经硬了。这些不要脸的。 李思薇直到下午三点才从昏迷状态中苏醒。 接到护士通知的田晶晶和顾希延立刻往医院赶。 她们本想趁中午的空隙去群岚小区走访传教人士,结果刚跟街道办公室主任接上头,就尴尬地告辞跑了。 病床上的李思薇看上去精神不佳,脸色有一种破败的灰白色。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凉掉的营养餐,隔离室外的老人也不见了。 “你现在怎么样?有精神谈话吗?”田晶晶递给她一杯奶茶。 回程时她不知怎么突然福至心灵,非吵吵着去买了杯奶茶,为此还被顾希延嘀咕好几句。 李思薇小心翼翼地接过温热纸杯,低声道谢,“谢谢警官,我觉得好多了,请问...乔亦青她还好吧?” “她呀,你不用担心,护士说刚才输完液她就睡着了。” “嗯。” 李思薇的脸型细长,肤白,似一颗不饱满的瓜子仁。她的瞳仁颜色也格外浅,是茶水般的褐色。急救时女孩的马尾散得乱蓬蓬的,此时已经整齐得梳好。 “李思薇同学,麻烦你先说说跟乔亦青是怎么认识的,以及后来是怎么想到一起进山的?” 话音未落,田晶晶又补充到,“你放心,这些谈话内容都是保密的。” 李思薇眼神一闪,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大致将她和乔亦青如何在“秘言”上结识的经过讲了一遍。 与上午乔亦青说的内容基本一致。 “那你为什么会想进山去?” 女孩的茶色瞳仁微微一震,语调却纹丝未动,“当时,我一方面很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云顶金光’到底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还想录下视频发到网上,应该会有很多人点赞,视频火了还能给奶奶换生活费...” ......就因为这个?! 田晶晶一掐大腿,爆脾气险些没收住。搭档小顾赶紧拍拍她的肩,顺了顺毛。 她耐住性子,攥紧手里的翻毛笔记本,“那你再回忆一下,当时进山前后你们都遇到什么了?” 李思薇看上去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偶尔轻轻吸一颗奶茶里的珍珠咬着,断断续续地把她和乔亦青进山前后的经过大概讲了。 一边的顾希延翻翻笔记本里的关键词,基本都能对应上。唯独说到乔亦青昏迷之后的那段时间,李思薇一带而过。 她看了眼搭档田警官,得到眼神许可后才问,“李思薇,后来乔亦青崴了脚停在那块巨石上,你回去找充电宝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没有。”李思薇脱口而出,十分干脆。 顾希延不死心,压下声音追问,“这么确定?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 “特别...没有,我不记得有。” 李思薇的视线落在奶茶杯上,她抿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把吸管折起来。 一种潮湿的刺痛感慢慢爬上女孩的手指。她的手也同样被林间的灌木划伤,手背手心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奶茶杯子有点热,她的手心里渐渐洇出一层汗。 蛰得她更痛了。 李思薇感到口腔里正在泛起一股腥臭的苔藓味道,眼前渐渐模糊。 她小小的身躯钻行在密密的灌木从中,头发和脸颊不停地被倒刺勾住。太疼了,她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她和乔亦青进山已经过去十个钟头了,手机刚刚没电。 第二天确实是个晴天。山林间杂草灌木丛生,视野一点也不够清晰。 失去手机里的轨迹图,她不敢走出太远。在附近的灌木从边缘周旋了好几圈,一无所获,她再次灰心丧气了。 清晨的鸟叫声合着潺潺的河水,她吃掉了好几个小面包,气恼地把包装纸丢在沿途。 就在她要离开斜坡时,余光忽然闪了闪。 远处有一星反光,若隐若现。 李思薇十分兴奋地跑过去,她记得乔亦青的充电宝上面有张银色的贴画,就是这种反光的材质! 来到跟前时,她才发现根本不是充电宝,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信封。信封正面有一张银色贴纸,贴纸下方写着冰冷秀气的五个字。 她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李思薇背后一凉。 手里的奶茶杯倾斜角度过大,从吸管插口处溢出几滴液体。田晶晶见状,赶紧抽过床头的纸巾按上去。 “李思薇?” 女孩像是忽然惊醒,十分着急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神情不明。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田晶晶把笔记本一合,目光透出少许凌厉,“你奶奶说,周五出门上学你穿的是粉红毛衣,当时在巨石上发现你跟乔亦青时,那件粉红毛衣是穿在她身上的。 “你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茶色瞳仁飞快地闪了几闪,女孩喉咙一动,轻轻吞咽下什么。 “当时天气很冷,我们俩又都被水打湿了,乔亦青的羽绒服粘成一团,根本不保暖,我只能把衣服脱下来借给她。” 第91章 女孩说完话,病床周围的气氛忽然陷入沉默。 她的手指尖露在纱布外面,无意识地把奶茶吸管折了一次又一次,透明塑料管上很快落下一条条白色折痕。 “好了,今天先到这。”田晶晶哗啦起身,“李思薇,你先休息,有别的需要我们再来找你。 “哦对,这盒饭凉了的话你让护士姐姐帮忙热一下,你要多吃饭知道吧?” 李思薇的细长眼角有莹光闪过,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位民警刚一离开隔离室,女孩周身的温度忽然骤降。 她轻轻撩起淡蓝色的顶帘,几米外的帘子后面是跟她一起进山的小伙伴,乔亦青。 那边的顶帘纹丝未动。 李思薇维持那个姿势很久,直到举得胳膊很酸很疼了,她才不死心地把帘子落了回去。 就在她的身影被那片淡蓝色遮盖之后,不远处的顶帘才被乔亦青慢慢掀起。 她盯着李思薇落在帘后的影子,细细长长,随那一小片蓝色的海洋轻轻浮动着。 乔亦青屏息凝神,听见轻微的抽泣声,忍不住小声喊到,“李思薇?” “哗啦——” 女孩猛地提起面前的那片蓝色海。 “李思薇,还去吗?” “你呢?” “不去了。我想快点好起来,我们回学校吧。” “嗯。” 傍晚六点,山野陷入朦胧的昏暗。 危机四伏,又沉默温柔。 那枚信封乔亦青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以及,在“秘言”账号中,李思薇选择的标签其实只有一个。 现在这是她的秘密了。 作者有话说: 信封上的五个字:***** 李思薇的账号标签:** 在未来的某天沉默揭晓。 第59章 圣诞1 “圣诞快乐!” 顾希延说。 她手里正拎着个透明大塑料袋, 里面幽幽地散发出一股糖油混合物的焦香味。 酥脆大油条,鲜肉小笼包,五香茶叶蛋, 打工人的早八完美套餐。如果再有一碗微微甜的豆花就完美了, 顾希延的胃是南方胃。 对面那人站在厨房门口, 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大大的眼里充满了稍稍的嫌弃。 “这是...你早餐?” 顾希延开心地猛猛点头, “嗷, 这个很好吃呀, 你吃吗?” 她说完转身, 抬手时修身速干外套透出流畅背肌,从橱柜里取出亮白瓷盘,边哼歌边把她精心购买的热量炸弹早餐摆上去。 陈老板的视线从她背上移开, 微微“嘶”了一声, 表情相当冷漠,“不吃。” 她拉开冰箱门, 取出吐司片和番茄、鸡蛋、两片薄切火腿。看到桌上油汪汪的盘子,默默叹口气。 这种高碳水吃法, 她上班真的不会困吗? 不速之客顾希延住进来已有两周,每天踩点出门上班, 她经常晨跑后上楼放下小白就跑,从没见过她在家吃早餐。 不仅如此,这位小警官的内务风格简直像是在大学军训。每次陈慕打开书房门, 都能看见那条叠成小豆腐块似的薄被,以及那条被小顾同学偷偷霸占的盖毯。 二十七岁了, 还像吕思凡小不点一样也要藏阿贝贝? “申请!”顾希延眨眨小鹿瞳,右手恢复一周后刚拆绷带, 此时高高举起,“我也想吃!” 她第一次吃到陈老板做的三明治时,简直惊为天人。 顾希延的胃从小没受过什么好待遇。陆女士不善下厨,顾老头干刑警时常奔波在外,她靠方便面、麦当劳和肯德基勉强吃饱。直至去了公安大学食堂,她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好吃的饭啊。 都怪她爸妈太笨了。以后谁当父母先考厨师证,再上岗。 借由右手受伤的说辞,她在陈老板家里赖了半个月,越来越不想搬走。 不为别的,内谁做的饭太好吃了。糖醋小排、番茄鱼腐、油爆鳝丝...连炒青菜都是满口清甜,她怎么做的? 这两周自己除了正常接警,还忙着和搭档折腾年底结档材料,每晚加班到十点多才回家。陈老板虽然不会刻意等她吃晚餐,但只要她回来独自在餐厅吃饭,她都会过来陪她。 陈老板不爱说话,一双眼睛扎在电脑屏幕里,安静地听她叽里呱啦地讲话。讲什么呢,讲很多。 讲白天都去哪里出警啦,隔壁小区谁谁组麻将局被端喽,菜市场有人用**骗老人靠,夜里配合交警队抓酒驾车主发现副驾是小三啧啧啧,还有商业街内衣店小偷狂魔神出鬼没... 顾希延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在下班以后。 她想起住在十七层时,陆女士好像默认她和顾老头都不在家吃饭。他们父女有时忙起来连轴转,好几天都见不着面,那陆女士应该都是独自吃饭吧。 咦?她有点惊讶自己怎么会想到这种小细节。 吃完饭她洗碗,然后倚在沙发脚边发呆。陈老板最近总在研究各种地板、壁纸、窗帘、餐具...的小样品,满满当当,铺了一地。 她的店面装修进展顺利,已经准备硬装了。 顾希延偶尔也赖在一边打游戏,和陈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经常聊着聊着就倒在沙发上睡过去。醒来时三四点,乖巧的小白压在脚边,她身上盖着那条柔软的紫色盖毯,有淡淡的香。 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再提那个话题,她什么时候搬走。 “你也想吃?”陈老板回头看她,冷眉微皱,指着她盘里的一堆碳水化合物,“这些...还不够” “...我吃得下!”她莫名坚持,“我还遛狗了呢,吃你一口三明治很合理吧?” 那人懒散地挽起头发,围裙恰到好处地拢住腰线,背对她摆手,“收到,闭麦。” 煎蛋、番茄切片、火腿煎去油脂,夹在两片土司之间一起放入烘焙烤盘。五分钟后,外壳焦脆、内馅丰富的手工三明治稳稳落入盘中。 一人一狗跟在陈老板身后扒头探脑,口水在嘴里打转儿。 “烫烫烫!”顾希延猛地抽回手,有些怨念地看向她,“有番茄酱吗?” “没有,蛋黄酱ok吗?” “好!” 陈慕右手打开顶柜,勾起唇角暗笑,小朋友口味。 这家伙在这赖了半个月,能吃能喝,胃口好得不像话,怪不得她凌晨发烧38.5度,七小时后起来还能上班。 口味也很好满足,喜欢吃酸的甜的,咸的鲜的,除了辣。料她每天出外勤体力消耗极大,经常半夜回家还要偷偷吃夜宵。截至目前共计查获5次。 美味蛋黄酱登场。 横三下,竖三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大坂烧。 顾希延托着还有些烫手的三明治,口齿含糊不清地赞叹,“这跟便利店不一样耶,他们卖的都是冷的,这是烤的。” “顾闲,”陈老板倚在池台边,嘴角微挑,指着壁钟悠悠地说,“马上八点,你要迟到了。” “嗷!怎么会,我今天特意早起的!” 她急急忙忙跑到书房去换衣服,衬衫制服扣子系到一半又跑出来,露出隐约马甲线,“今晚我值班,你...” 算了,她应该不会特意等她的,顾希延心想。 其实她也不知道,现在她们这算什么关系,大概是...合租室友?还是不交房租的那种。 每逢年底,派出所的事务都巨多无比,结案统计,年终归档,重点清单梳理,跨区域协同工作汇报,年终总结...她还得时刻紧盯上级单位通知邮件,哦对,还得去找隋欣聊聊。 这样一想,她哪敢说“你等我”三个字,几点下班老天奶都不知道。 令人头秃。 她匆匆跑到玄关,弯下腰提鞋。小白不明就里,一头撞上去跟她撒娇。 她蹲下去捏住萨摩耶的粉色小耳朵,右颊上的小梨涡漾出浅浅笑意。 “我走啦!” 在十七层从未养成的告别习惯,现在越发熟悉自然。 “顾闲。”那人忽然闪现。 顾希延诧异地抬头。 陈老板沁凉的手指抹过她嘴角,她浑身一激灵。 一抹香甜的蛋黄酱味冲进鼻腔,顾希延才意识到刚刚三明治吃得太狼狈。她正帮她揩去残留。 不知怎么,像是某种本能反应突然被触发,她下意识地捉住她手腕。 “啪!” 下一秒,顾希延的手被人拍掉,顺带飞来那句,“你又这样?” 她忽然老脸一红,转身奔了出去。 怎么回事你,立刻自我反省+99。 地库里的白色四驱混动凯美瑞稳稳当当地停着,等待它冒冒失失的主人。 顾希延对她的爱驾小白甚是喜欢,它皮实,抗造,关键时刻总给她满满安全感。 就如她本人,安全,适用,偶尔脱线,但动力十足。 怪就怪陈老板不识货。她暗暗吐槽。 距元旦只剩下一周,她和搭档的国保工作还没完结,今天必须完成群岚小区传教人士走访工作。 第92章 田晶晶早就在派出所大厅里跃跃欲试,一看顾希延走进来她就追上去,“快点换制服,今天日程有点满啊顾闲,咱们谈完牧师谈神婆。” “你能不能管好这张嘴。” 顾希延划拉着散落的头发绑了个小团子,对镜整理警服外套和警帽,仪态一本正经,“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到那边别满嘴跑火车。你是唯物主义战士没关系,好歹尊重人家信仰,小心被投诉啊。” “我是那种人么?”田警官相当不忿,“对了顾闲,昨天省厅那边反馈,已经锁定‘秘言’app的国外服务器和代理地址,马上就会从国内各大应用商城强制下架。” 顾希延眼神一闪。 前天她得知李思薇和乔亦青已顺利出院,今天是她们返校上课的第一天。 田晶晶说,她那位在生活日报就职的记者朋友,一连几天协助警方在本地媒体交流群中发通知,提醒各位同行严格报道新闻内容,杜绝造谣传谣。 技术组民警赵岚也同时在网上查获一大批蹭热点的账号,通过官方途径警告其立刻下架杜撰视频。 最终这件事以“初三女生求冒险,私爬野山遇险后及时获救”为标题,在本地媒体上淡淡地砸了个小水花。 至于同学间的短暂热议,这是李思薇和乔亦青应该学会面对人生的第一课。 顾希延对镜整理完仪表,冷不丁打了个嗝。嗷,果然还是吃太多了。 “晶姐,你给她俩手机什么什么码打标,那技术靠谱吗?” “赵岚说没问题。实话告诉你,她俩现在可是小赵老师的重点监控对象。” 两人边走边聊,同步走出大厅时差点一起顺拐。 接警员罗楠和技术姐赵岚躲在前台下面,鬼鬼祟祟,但狂笑不止。 “看看,还挺默契,有环太平洋那味儿了!” “就是,就是!” 现代恒久远,一辆永留传。破破烂烂,但可运转。 顾希延一步跨进主驾位,抬头看了眼搭档,“先访谁?” 副驾那人拈起档案册,翻到第一页,崭新的打印白纸上面一列名字。 “这位,冯钰珍女士。” 作者有话说: 圣诞篇来啦~ 第60章 圣诞2 群岚小区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 住户以本地人巨多。 这里靠近岚市商业综合体“云岚mall”,周边绿地公园和地铁交通也很方便,算是相对宜居。 顾希延她们今天准备走访的传教人士大部分居住在此小区, 信息登记表里显示, 十有八九都是年龄偏大的退休人员。 第一个走访对象, 冯钰珍。 她出生于1960年, 今年64岁, 已退休将近十年。档案显示她的一女一子目前都在国外定居, 她的爱人在三年前去世, 老人目前是独居状态。 顾希延和搭档按下门铃, 挺身立正等人开门。 来之前,她们已通知过街道办事处的联络员王倩,她事先知会过这些住户在家等待民警上门。 三分钟过后, 门内还没动静。 田晶晶有些按捺不住, 立马掏出手机,“我打电话试试。” “嘟——嘟——”响起, 依旧没人应答。两人都有点慌。 按理说如果她行动不便,手机至少应在身边的, 现在老年人刷某音刷得可比年轻人凶多了。 顾希延有些担心,她们日常接警处理过不少独居老人的案件, 大多数人不是在家意外摔跤,就是下楼梯摔伤,又或是干脆忘了带钥匙晾在楼道里很久才被人发现。 诸如此类, 现在想起来她也会心有余悸。 “我打给街道办问问,也可能她忘了这事, 一早出门去了。” 顾希延刚掏出手机,住户门“咔哒”一下开了。 视线里没人。她低头, 看见一位穿着打扮十分素净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老人的头发半灰半白,梳得挺整齐。她上身穿深灰色厚羊毛衫,外面罩一件蓝黑条纹毛呢背心,下半身盖了条枣红色法兰绒毯子, “你们,你们是...?” “冯女士您好,我们是岚河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我是小田,这是小顾。” 搭档这张嘴永远比火车头跑得快,而且自带超高老年人友好度指数,“我们来跟您了解一下关于教会活动的事情。” 冯钰珍看上去身材瘦小,陷在轮椅里更显得她缩成一团,嗓音有些浑浊,“哦好好,警察同志啊,请进。” 两人抬脚进门,一眼看到室内布局后都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明明是地处市中心的中高端住宅,按说住这里的人经济条件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可冯钰珍家里却给人一种家徒四壁、萧条破败之感。 四面白墙已有些发暗,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屋内连沙发电视都没有,仅一张靠窗台的老旧黄色书桌和两张同色的木椅子,目测更像八十年代产物。 地面铺设了深胡桃色的木地板,大约许久没维护,偶尔踩到一条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就连明亮的阳光打在北面墙壁上透出的树影,也给人一种时间在这里凝滞的感觉。 屋里有股浓郁的沉香味道。顾希延扫了眼窗台,果然那里点着一支线香。 “我去给你们倒水。”冯钰珍转过轮椅,指了指窗台的椅子,“警察同志你们先坐,很快就好。” “不用了,阿姨!” 田晶晶见状,眼疾手快地绕过去拉住她的轮椅,蹲下去甜甜地笑,“我们不打扰您太久,跟您聊聊天就好。” 说罢,她给顾希延使了个眼神。 小顾心领神会,走到窗边一手拎一张椅子过来,放在老人跟前。 她打开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寻找措辞,“冯女士,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目前是参加哪个教会?平时比如祷告、礼拜和传教这类活动能简单聊聊吗?” 冯钰珍看起来瘦弱无力、精神欠佳,没想到她说起来话来续航力却超长。 据她介绍,目前小区附近有三个新教教堂,她常去的是位于原来岚市电影院旧址附近的那家,她们私下教友圈子都称其为“电影教堂”。 每周三祷告,每周日礼拜,教友都是原先的退休同事或者附近认识的邻居。 其他时间如果想去教会,他们也管饭,所以冯钰珍在家里不怎么开火。 自从老伴去世之后,她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没人,她吃饭没滋味。大部分时候在教堂里凑合一下,或者去附近小饭店吃几口。 按照我国法律规定,不允许组织或个人在公共场合进行传教活动。她腿脚不方便,传教活动参加的比较少,毕竟很多时候教友都是去登门传教。 但教友也偶尔组织去公园聚会,她参加。别人不声不响地就传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说,这几年信教的人忽然多起来。岚市光市区里大小教堂就七八个,再往乡下去就更多了。 木头椅子硌屁股,顾希延听着听着觉得尾巴骨都要折了。她心想,冯女士说话思路倒挺清晰,身体状况和思想意识都算健康。 “那您家里...”她不知怎么描述,干脆朝着客厅划拉半圈,“这样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太空了,没人气。 “哦那个,我大部分财产都捐给教会了。” 冯钰珍的神情十分淡然,仿佛在说无关紧要的一两块钱,“对了,我还立好了遗嘱,等我死后这房子也捐给教会处置。我很放心。” 两人闻言都有些诧异。 田晶晶犹豫了几秒才问,“那您儿子和女儿平时有联系吗?她们怎么...照顾你呢?还有这个捐献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吗?” 言外之意,您老可别被教会骗了呀,最后人钱两空。现在不光保健品销售骗老人,披着教会的皮干这种勾当的自然也不少。 哪知冯钰珍也听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涵义。她是中学教师,教了近三十年历史和政治课,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过分细致。 “嗨,我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冯钰珍爽朗地笑,指了指窗台,“你看,那张桌子是我结婚的时候,我爱人找打家具的人做的。嗯还有,你们坐的这椅子拆了修,修了拆,多少年了。” 田晶晶和顾希延对视,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问。 老人不想说,算了。 告别冯钰珍时,老人把她们送到门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警察同志可以常来,跟我聊聊天也行。” 两人连连点头。 即便她们知道,下次再见大概率是下一年。 走出单元楼,顾希延眼前还一直晃着白墙上的树影子。冯钰珍关门时,把那部分独属于她的旧时光继续关在了门里。 气氛有些低落。 田晶晶以为她同理心又泛滥了,赶紧岔开话题,“顾闲,我估计年前能做完走访就不错。明年得跟局里申请让国保那边查查教会,我怀疑捐献财产的应该不止她一个。” 第93章 “我也觉得,”顾希延回过神来,笔帽敲敲破翻毛本,“正常捐款没问题,她这个...难说。” 刚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自己也开始用“难说”这个词了。 接下来几户走访也都是类似流程,登门亮证,说明来意,走访基本教会情况和传教活动,顺便把捐款的事情也旁敲侧击了一番。 “未见异常。” 田晶晶在档案册上挨个登记签字,末了四个大字“未见异常”,将那些人日复一日的的祷告礼拜和价值不菲的捐赠通通涵盖。 “对了,中午汉堡多少钱?我发红包给你。”顾希延掏出手机,眼看搭档把档案写完往后座一戳,忍不住又问,“你今天不值班?” 副驾的小田嘿嘿一笑,“今天圣诞节,我约施嘉吃饭。云岚mall花园餐厅,红酒音乐,烛光晚餐,怎么样?” ......顾希延抿抿嘴,收起一汪醋心,“那我值班跟谁,王宇超?” “王宇超也约了女朋友,”小田警官哪壶不开提哪壶,甚至烈火浇油之,“你呢,都住陈老板家了,还没进展呢?顾闲,我说你到底会不会追人,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呀?” “啧,”她白了搭档一眼,强行挽尊,“你懂什么?她是慢热型的,我们细水长流好不好? “倒是你当心,施姐在系统里还有好几个前女友,你别到时候跟她们凑一桌吃饭去。” “我去,果然嫉妒令人扭曲!顾闲你没救了,干嘛这么咒我?” “不是咒你,真的。” 顾希延说得倒不假。 以她对施嘉的了解,此人是个犟种,不然也不会死磕电诈大案好几年才博出头。她早在公安大学时就点名要追江黎星,好多同学都知道这事。 即便后来江黎星和霁桐看对眼了,施嘉也依旧贼心不死。要不她能在初次见到陈慕时就触景生情,跟顾希延暗吐酸涩么。 最近她屡次接受田晶晶的邀约,顾希延担心她是在疗情伤,更害怕她的好搭档兼好朋友受伤。毕竟这种事,施姐干过不止一次了。 “晶姐,你慢慢来,好好谈,再说她不一定就适合你。咱们系统里的同好可多了,你加群去嘛,多了解了解。” 嗯多了解了解,也许就能发现施嘉姐的“前任联盟”了吧。 她夹在两人中间,怎么都不好说。 被人忽然泼了冷水,田晶晶其实并没有生气。她了解小顾,这人不太会兜圈子,尤其不会曲折蜿蜒地说话。她也明白她的意思。 但有时,人就是会有点贪心的呀。 今夜圣诞歌叮铃铃,她觉得“有过”比“没有”要好一点。饶是她熟读西方哲学史,信手拈来心理学名著,依然绕不开一个“执念”。 新教徒不过圣诞节,她要过。 “顾闲,你晚上支棱点。还有,爱护搭档的基本原则是——” 顾希延叹口气,“不发微信、不打电话、不传警情,好了吧?” 副驾一空,她的心情更失落了。 傍晚六点,附近云岚mall的大门前早就亮起十米多高的圣诞树。俊男靓女经过树下,忍不住纷纷合照。 不知道陈慕这会儿在干嘛?她会过圣诞节吗? 顾希延想起早晨出门时,她差点就说出那句,“你等我。” 犹豫到最后,她也没说。 搭档总是缠着她问,“陈老板喜欢女的吗?”、“你表白了吗?”、“你跟她什么进度?”,她哪知道。 心里没谱。 十年前她在陈慕眼里大概只是匆匆一瞥的身影,十年后与她交集,顾希延总要小心翼翼。再错过这次,她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人越是小心,就越畏首畏尾。 那人忽冷忽热的态度,令人难捉摸。有时觉得她好像格外关心自己,有时又觉得那不过是她本人身上一贯的品质,也许她对谁都是这样,自己并不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 她只是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而刚好陈慕又对她施以善意。仅此而已。 顾希延胡思乱想,不知何时车已缓缓开进那条单行路。 这条路离家近,但却跟回派出所的方向相反。她只想路过一下,不知那人在不在。 她单纯想跟自己打个赌。 几周不见,那两间原本不怎么起眼的店面焕然一新。 门外包了一层木质围栏,摆了几盆红色山茶花。那张观景玻璃窗宽敞明亮,从里面映出暖黄色的光。 顾希延的心一提。 人还在呢? 正值节日饭点,街上行人稀少。 她缓慢地溜着车,视线在前方和左窗不停切换,试图透过玻璃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灯光绰绰,隐约风情。 陈慕正倚在一张大长桌前,长发微卷,浅棕色系带毛衫勾勒出她温柔曲线。她手里握着一卷纸...大约是样品册,另一手举着...红酒杯。 独酌?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 车轮前进,视野展开。 下一秒,她的小梨涡僵在颊边。 作者有话说: 顾闲:其实我是一只警察攻,但天天都在找罪受。 第61章 圣诞3 好消息, 陈慕应该喜欢女的。 但坏消息,陈慕身边现在有个女的。 “duang!” 顾希延浑身一震。无语,又撞到阻车桩? 她降下车窗往外探头, 右前轮擦过马路牙子险些开上去。一个心不在焉, 立即损失喷漆费200块。 现世报太快。老搭档受苦了, 不知这辆破现代的修理费还能不能报销。 她刚倒好车, 电话叮咣一响。是赵子贤。 完蛋!今晚跟她搭班的是赵哥?! 顾希延赶紧戴上耳机, 眼观六路, 小心避让着狭窄单行道上的共享单车, “咋了, 赵哥?” “小顾,看警情通知,定位在岚河区和岚溪区交界高速入口, 交警大队协同办案, 抓到一辆私拉活体动物大货,快来!” 靠, 顾希延险些爆粗口。 圣诞节,耶稣诞生日。西方人在庆祝新生, 她顾希延这个悲催民警要去阻拦死亡。 没敢多想,她一脚踩下油门, 匆匆逃离伤心地。 圣诞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欢快地涌进车窗。街边连续不断地红绿白三色交相辉映,在她余光中一闪而过。 顾希延刚才降下的车窗一直没升回, 她把眼角的湿润解读为这风太特么冷了。 眼睫毛太短,风吹得人要死。 那扇宽敞又明亮的玻璃窗像一张时尚画报。先是她温柔缱绻, 低头轻笑,手中红酒杯“叮”一声碰上另一只。 顾希延甚至还脑补了声音, 她一定笑得很好听,是她从没见过没听过的那种。 画报后面折叠的人影,像慢放镜头似地从陈慕身侧缓缓探出。 顾希延也见过她。她那头标志的小卷发慵懒又洒脱,玲珑身段遮在吸烟裤和皮夹克之下竟然丝毫不违和,她化了妆,就算动态模糊的影子都好看,还是那副又柔又飒的姿态。 甚至连之前露营时,她借给顾希延的那件衬衫都很有品。她特意查过,是个北欧小众品牌。 那个品牌的创始人,据说是时尚圈里有名的lesbian。 顾希延再傻也能看出来,这位自称体制内的公务员小姐大概率也是同好。不然谁会费尽心思去买一件国内根本不卖的衬衫,死贵死贵的,穿起来也就...那样吧。 自然是穿给有些人看的。 那个牌子的字母标,顾希延倒记得挺清楚。 那种类似风格的衣服,陈老板也有好几件。 圣诞夜,红酒杯,这不正是青梅竹马小情侣在畅享美好未来的场景么。她顾希延反倒像偷过街角的小老鼠,在阴暗里爬行。 几丝莫名的酸涩缓慢地从血管里升腾出来,奔涌在四肢百骸,沿途侵染着她的意识和情绪。 早就觉得露营那天林冉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搞什么,挖墙脚啊。 手机又突然叮咣作响。 “赵哥,我马上到!” 踩下油门,继续加速。只要她开得够快,苦涩情绪分分钟抛之神外。 三十分钟后,顾希延傻眼了。 岚河区和岚溪区交界高速路入口,从这里开出去不到五公里就是出城高速站,交警大队有时会在这设卡查酒驾,或者查违规超载大货车。 夜色渐浓,路障外还剩两车道,后方驶来的车辆纷纷亮起红尾灯,经过此处犹豫几秒又迅速驶离。 红黄配色的路障内,正围着一圈交警和看热闹的群众,荧光绿背心+银色反光条在眼前不停地晃。 夜间冷空气冲进鼻腔,顾希延努力深呼吸,迅速清空情绪与大脑。 “这怎么回事,赵哥?” 头顶正冒着丝丝热气的赵子贤闻声回头,二话不说甩给她一只口罩,“顾闲,你先戴上。” 顾希延不明就里,但老实地接过来戴好,余光一瞥又感觉不太对劲。围观群众里有个身影貌似很熟悉。 第94章 她定睛一看,怎么是刘余芳老师?她是郊区植物园小动物收容站的饲养员。 “刘老师,你怎么会在这?” 那位女士闻声,当即穿越人群冲她跑过来,她攥住顾希延的手,说话时牙齿都在“咯咯”打战。 “太好了,顾警官你也在,求求你快帮我们说说!能不能让司机先把大车上的小猫小狗放下来,我们好带回去缓缓。天气这么冷,好多都快冻死了呀!” 顾希延忽然意识到,刘老师的牙齿打战不是因为冷,而是在克制。 小猫?小狗? 她一怔,随即往身边的大货车厢走去。侧面暗绿色的篷布被人从中间划破,两三米长的破口迎风掀起,一股浓重的腐臭味混着猫屎狗屎的味道不停地从那里涌出来。 还好戴了口罩,不然她很可能要把午饭都呕出来! 顾希延打开手机电筒往里一照,眼前的景象简直触目惊心。 这辆福田欧曼牌的红色大货车,核定载重10吨,货箱部分长宽高大约7.5mx2.5mx3.5m,被简单分成四层。每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细铁丝网笼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品种、大小不一的猫和狗。 空间有限,但小动物又非常多,这些猫猫狗狗挤成一团,互相撕咬掉落的毛发混着血迹粘得到处都是。更别提这种环境下的排泄物根本无人在意,很多小猫的长毛上沾满凝固物,散发出阵阵恶臭。 猫和狗的品种繁多,有比格、金毛、拉布拉多和柯基等品种狗,其余多是本地土狗。猫有不少布偶、加菲、美短和三花、狸花猫等,有些脖子上还带着项圈,看得出应该是宠物。 “xx,司机呢?” 顾希延实在没忍住爆了粗口,三两步跨到赵子贤旁边,“得让志愿者把这些先带回收容站处理,里面情况太差了!” “他说这都是他收来的,在让他找付款信息了,搁这耗着死活不给钥匙。” “不给钥匙?!”顾希延拧起眉。 司机此时正在交警那边例行盘问,大光头,一脸横肉,套着黑色短款羽绒服和红马甲,还是那种印着“xx运输”之类的工服。牛仔裤,大头鞋,裤腰里挂了一串钥匙。 他正举着手机拍视频,边应付交警的话边时不时喊几句,“我录像了昂,我录着呢,你们警察可不能打人。” 此时刘余芳跟那几个志愿者正站在货箱旁边清点小动物的数量,顺势往笼子里怼着矿泉水瓶口给猫狗喂水。 顾希延的邪火“腾”得一下上来了! 她大步流星走到交警队员身边,迅速行过手礼,“邱队,他驾驶证、运输证、动物检疫证明都有吗?” “想啥呢顾闲,他驾驶证分早扣光了,刚提供的那个不是本人。”邱劲无奈地往后看了眼货箱,叹口气又说,“没有动物检疫证明,他非说这是他从村里收来的,这不跟他对微信转账记录呢。” “你们通知动物检疫部门的人没?能不能先把车上猫狗交接给收容站处理,货车你想扣哪都行。” 邱劲闻言,向同事示意过后,拉着顾希延走到一边,“早通知了,人还没来。顾姐,我知道你着急,现在没问清楚,咱也不能直接扣车。他那边闹得太欢了,一直录像你看见没?” 顾希延气得浑身烦躁,一把扯开领口透气,“你怕什么?大家都有执法记录仪,按照规定他没有证件你就可以扣车啊!” 她转头频频给赵子贤使眼色,“赵哥,要不要跟交警大队协调先把车扣了?猫狗等会儿动检那边人来了,赶紧沟通完就让收容站拉走。” 末了,她又冲邱劲吐槽,“不是我管闲事哈,现在晚高峰,光这就占了两条车道,你看后面都堵成啥了?” 三人站在警车后对了对眼神,邱劲始终犹犹豫豫,他负责查违规驾驶,按规定无证驾驶确实应当扣车,但上面那些“东西”交警大队没有执法权。 必须等动物检疫部门的人员来以后,确认检查缺少检疫资格后交由治安大队接手,货车则给交警大队留置处理。工作流程就是这样,急也没用。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完,末了低声劝她,“顾闲你别急,稍等会儿。动检那边在联系了,出事在下班后,他们临时抽人过来也需要时间。” 一种莫名的无力感从顾希延心里翻涌而出。 按流程,按流程,又是按流程,怎么执法者就必须按流程,那杀人犯杀人的时候讲法律法规吗?讲流程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一整天的疲惫和低落情绪正在暗中占据她的意识上风。 顾希延感到自己必须得控制一下。 天空中突然飘起细细密密的小雨,砸在人脸上还有点疼。 她有些恍惚,仔细看时才发现天上掉落的是芝麻大小的雪粒。下起雨夹雪来了。 连老天奶都看不惯她,今天就非得让她跟窦娥比比谁更冤是不。 邪火被湿冷的雨夹雪渐渐浇灭,她叹了口气,转头对赵子贤说,“赵哥,咱去司机那吧。” 刚一转身,她警服被人从背后揪住,脚下险些打滑。 “顾警官,”刘余芳凑过来,眼里急得要蹿出火,“下雨夹雪了,现在气温零下三度,那里边不少猫狗都冻死了,跳蚤乱飞。再不赶紧转移救助,一会儿冻死得更多了。” 顾希延抬手按住她胳膊,刻意压低声音,“明白。我跟队长去沟通,你先别急。哦对,你们这里面有退休的老师吗?” “啊,退休的?” “嗯,一会儿麻烦你看着我点哈。” 顾希延给她使了个眼色,随即跨到赵子贤身后跟他冲司机去了。 邱劲和队员还在车头上跟司机核对转账记录,那个光头故意装模做样、拖延时间,什么大小转账都要点开看一遍,时间一分一秒地浪费。 “邱队,我不等了,这车你扣不扣的,人我要带走!” 顾希延突然大声喊起来,她肩头执法记录仪小红灯一闪一闪,冲着交警队前车头快速走去。 那司机闻声愣了愣,抬头一看是个女的,就没当回事。 顾希延几步跨到他跟前,正打算先抬手敬礼,再下手抓人。 跟在她身后的赵子贤预判了她的行动,立马冲上去拦,“顾希延,你干啥呢?这样不合规,动检的人马上到,你别给我...” 顾希延一脸气急败坏,反手把他的胳膊往外推,“他本来就没有动物检疫证明,我怎么不合规了?” 赵子贤力气极大,听见她说出这种小儿科的话,他差点气笑。一双钢条似的胳膊伸过去,将她使劲往回拉。 不料顾希延却执意往前凑,她胳膊刚反向拧了半圈,突然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咣当”!她整个人稳稳地撞到光头司机身上。 角度完美,力量完美,她的头铁硬,全力撞到光头的胸口上时,车头的前车盖也跟着“duang”一声。 够他发蒙好一会儿了。 邱劲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她,顺带拎了一把躺在地上不停斯哈的司机。 等那人起来后,顾希延赶紧凑上去,好声好气,“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真不好意思,我刚才跟同事发生点误会,真不小心哈。” 光头司机:......?姐唱的是哪儿一出? 交警队同事见状把光头劝到警车上待着,继续查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转账记录。 顾希延扫了眼赵子贤,那人神色尴尬地转身挠头。 她冲着不远处的刘余芳咳嗽两声,跺了跺脚下的作训鞋。 作者有话说: 特大好消息:下一章陈老板强势回归~ 特大孬消息:下一章有人要失恋了... 第62章 圣诞4 雨夹雪持续降落, 气温越来越低。 顾希延心想,还是得穿秋裤,等休假就去买。 货厢后面的暗绿敞篷布已被人拉开大半, 刘余芳和她的志愿者小分队正在车尾悄悄开锁。 铁丝网焊接而成的笼子非常结实、紧密, 层高十分压抑, 大部分狗狗只能半卧在其中, 无法舒展身体。长久的僵硬姿势让它们全身血液循环不畅, 爪子肿得像馒头一样。 听到人类的动静, 一些陷入惊慌的小狗轻轻“嗷呜”地哽咽, 互相舔舐彼此的背毛, 因为应激而瞪大的黑色瞳孔里闪烁着仅剩的一丝期望。 但为数更多的小狗和小猫,它们只是麻木地趴在笼子里,纹丝不动。一双双黑暗又空洞的瞳仁像陈旧的玻璃珠子, 倒映着向它们围拢而来的人类。 它们的眼睛连一星光亮都无法再反射出来了。 “诶诶, 干嘛呢你们?” 邱劲原本正站在路边查看环城高速路的拥堵情况,一回头猛然发现, 那些情绪激动的志愿者已爬上大车货厢,正在试图开锁。 “停停!谁允许你们私自上车的, 快下来!”他的嗓子眼直冒火,大声招呼赵子贤和顾希延, “赵哥、顾闲,你俩快帮忙拦一下!” 第95章 他小跑到货车尾端时,被篷布中涌出来的恶臭气味熏得直闭眼, 冲正在开锁的人干嚎,“你急什么急, 都说了动检的人马上就到!” 不远处的赵子贤和顾希延磨磨蹭蹭走过来,看上去丝毫没有想制止的意思。 邱劲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俩人刚才是给他搭台唱戏啊。得知自己被耍,邱劲气恼地啐到,“你俩咋回事?等会儿光头出来非得吵吵!” 赵子贤一马当先,挡在前面,“顾闲刚才抓人,我可使劲拦了。谁知道她硬给人撞一跤,你不都看见了。” 邱劲显然不想睬他,转头揪住顾希延,“都说了动检马上来,我也急。顾闲你这么搞,等投诉被批了我都很难办...”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邱队,我搞啥了?”顾希延叉起双臂,语气颇有点混不吝,“执法记录仪里面都有,我可什么都没干。 “撞人我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怪赵哥突然手滑了。” 一旁的赵子贤瞪她两眼,被逼上梁山地咳嗽了两下。 “真服了你俩!” 邱劲辩不过他们,干脆敲敲车窗喊出两个同事。三人迅速走到货车尾,把正在试图开锁的志愿者生拉硬拽下来。 打头那个女志愿者头发都半白了,她从车上跳下来时,吓得邱劲心脏一哆嗦。 “造孽啊,警官你看这些小东西,太惨了!这肯定是他偷来的,都带着项圈呢!” “是啊警察同志,这些品种狗光买来就要几千块,谁会为了两百块卖它!你们办案不能光管老实人,不管坏人吧!” “这么冷的天,等那个什么动物检疫的人过来,它们早都冻死了!” ...... 那些穿橘色马甲的志愿者七嘴八舌地吵吵,搞得邱劲脑袋瓜子直嗡嗡。 他挥着手里的指挥棒,正色解释到,“首先各位,在高速路上拦车非常危险,你们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可取!至于这些东西,我说过了,动检的人马上来。车主那边如果同意放弃所有权,你们随便拉走,我不拦着!” 顾希延闻言刚要上去,被赵子贤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顾闲别冲动。马上到年底评选了,不要跟兄弟单位起正面冲突,还给你惹一身麻烦。” “...麻烦?赵哥,你带我四年,我有没有给你捅过什么篓子?”她眼角的充血越发严重,声音开始走调,“开会的时候咱们一再说,执法者要有温度,有温度,你说什么是温度?” 法律是冷的,但执法者不是。 顾希延记得这句标语还写在办公室的宣传墙上,时刻提醒他们不要站在冰冷的法条之后,误把自己作为裁判者。 她没资格裁判任何人,任何生命。 赵子贤神色赧然地叹口气,轻拍拍她的肩,“我明白,邱劲有他的原则,你有你的原则。但首先我们是警察,执法者先要守法,如果你都不遵守,你怎么要求别人?” 顾希延猛然回头,一双桀骜凌厉的眼睛瞪过去。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后默默地压下满腔气愤。 经过邱劲身边时,她抬头挺身,嘴里吐出一堆冰渣子,“动检那边也太墨迹了,多久了还不到?等回去结案归档我要投诉他们!” 半小时后,动物检疫部门的人才姗姗来迟。 顾希延的制服被雨夹雪打湿了后背,冻得她不停地打哆嗦。 由于光头司机手里的转账记录真真假假、参差不齐,警方无法直接认定他的偷盗行为,治安大队只能配合动检的人跟他沟通,说服他放弃货车里动物的所有权。 或许是看到车外围观的志愿者情绪越来越激愤,光头也害怕他强行不放,他们会继续跟车拦车。大雪天里在高速路上拦车非常危险,稍不注意就可能发生惨烈车祸,人财两空。 经过将近两小时的谈判,光头希望志愿者出4000块向他买下全车猫狗,他同意放弃所有权。 顾希延当即从邱劲手里夺回钥匙,催促光头司机出去开锁。 临走时,她还狠狠剜了邱劲两眼。 目睹全程的赵子贤略显尴尬,在旁边打哈哈,“顾闲她心眼直,对事不对人,老弟别往心里去。” 邱劲一脸不以为意,“我没那么小气。” 雨夹雪的势头更猛了。 刘余芳等人连续好几个小时站在车篷旁边安抚小动物,不停给它们喂水喂饭。终于在晚上十点多,那扇紧闭的铁门才“哐当”一声打开。 顾希延跟几个志愿者开始清点货箱内的猫猫狗狗。 由于笼子里的排泄物过多,大部分猫狗浑身都非常凌乱。大家穿好防护罩衫,戴上口罩和护目镜、手套,把堆积在一起的铁丝笼子挨个取出。 顾希延力气够大,她攀到高架上负责传递铁笼。冰冷坚硬的铁丝笼里不停地闪过一双又一双眼睛,漆黑,无辜,绝望,麻木。 她从来没有一次看过那么多双眼睛。 成年狗,老年狗,很多甚至一看就是家养宠物。它们轻轻抬头去蹭人,最后却只蹭到冰冷的铁网。 猫也是。肥的,瘦的,花的,灰的,白的...她从没见过十几只小猫可以被塞在一只笼子里,像一团破棉花一样挨挨挤挤,它们虚弱而沉默地闭上双眼。 有的还会轻轻呼噜着把头靠在笼边,试图蹭去人类手上的一丝温暖。 顾希延的视线不断地模糊,她只能猛吸一口鼻涕之后又使劲眨眨。 折腾了两个小时,志愿者才把所有小动物清点完毕。他们把确认已经死掉的那些从笼中取出,单独堆放在开来的皮卡车斗里。 顾希延起先并没注意,直到她从货箱上跳下去。 紫色的车斗大约3mx2.5m宽,里面竟然堆满了死去的猫猫狗狗,甚至那个堆顶都拱起来,仍有不少的小猫尸体往上堆。 杂乱的皮毛之间偶然露出它们失去光彩的瞳仁,被尘灰和毛发覆盖,变成一个个黯淡的黑洞。 雪粒持续降落,像夜空里飘洒不尽的白土,把这堆不久之前还温暖的小山渐渐覆盖。 顾希延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很少直面这种关于死亡的视觉冲击。 治安大队平常处理的警情大部分就是小偷小摸,家长里短,商户宰客等等琐碎细小的事。在岚河辖区,连真正恶性的刑事案件其实都不常见,毕竟杀一个人的代价很大。 大到足以威慑大部分人。 可是杀一个小动物,一只猫,一只狗的代价,却如此之轻。 收尾工作已差不多,刘余芳看到立在车前发呆的顾希延,走过去握她的手,“顾警官,多谢你们。” “刘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早一点,它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深夜气温骤降,雨夹雪愈下愈猛。 刘余芳的眼角也通红,嗓音微微哽咽,“没办法呀,这就是命中注定。那些个小家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被冻死。有的才几个月大,有的都十多岁了... “顾警官,不过这边没事了。活下来的我们都带回收容站,那些...死掉的会专门烧掉之后埋起来。你放心,我们都是按照卫生安全要求处理的,不会乱丢。” “好。” 最终大货车被交警队留置,黄色拖车碾过的地面上雪粒全化成了水,随之卷到滚滚车轮上,不停地朝两侧飞溅出去。 刘余芳等人开着一辆厢式货车,一辆皮卡,一辆小面包车匆匆往郊区去了。 按规定,大货司机被带去派出所走后续审讯流程。顾希延开着那辆破现代,光头司机则和赵子贤同车。 雪粒打在车窗上,很快融化在雨里。 顾希延不知怎么想到了冯钰珍。 在那片时光凝固的倒影下,她觉得老人眼里流露出一种平静地等待死亡的安宁,就像她今晚在那些冰凉的铁笼里看见的眼神,两者并无分别。 她的心内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填满,倔强的意识从大脑抽离,身体陷入本能机械式的行动。就连之后她和赵哥审讯的光头司机的经过也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走出审讯室时,走廊尽头的窗户是亮的。 大脑持续混沌,手指被铁丝笼子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来到走廊尽头,面前是派出所二楼朝东的窗户。 昨夜雨夹雪过后,地面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褐色。她不自觉地抬头寻找光源。 淡淡的软金色阳光打在干净的绿色叶片上,连那些隐藏的脉络都变得足够清晰了。 “顾闲早啊,搁那看什么呢?” 轻快活泼的问候响起,猛然把她从那种莫名低落的情绪中拽了上来。 “随便看看。” 田晶晶抬手示意,扔来两个酱肉包,“赶紧回家,你这状态...不行就打车啊。” “哦。” 狡猾如她,猛灌了两杯咖啡后开着小白驶上环城高速。 十二月的冷风猛猛灌进车窗,她的半条胳膊被吹得发冷。 余光瞥过,高架桥下的商店门口有人正在拆除装饰用的圣诞树。翠绿色松针掉落在地上层层叠叠,掺杂着廉价的塑料彩球、红色和金色丝带。 第96章 她终于反应过来那股低落情绪的根源,好像是从昨晚那一幕画报开始的。 二十五分钟后,白色凯美瑞丝滑驶入地库。 下车时,她习惯性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停车位。诶,那人这么早就出门? 红灯警报拉响——危危危! 顾希延瞬间清醒,一把按住扑通乱跳的小心脏。 ......那人该不会昨夜根本没回家? 一路狂奔上电梯,30秒上行时间堪比windows95系统开机动画,越等越慢。 她心急如焚。 输入密码,大门“咔哒”闪出一条缝。 白色球状闪电猛地扑到腿上,她险些被小白一个飞铲滑倒。 “你妈咪呢?” 顾希延急吼吼的,鞋都来不及换就往卧室奔去。 一推门,轻轻地开了。 ...... 天降惊喜大礼包,顾希延唯一的希望也要破灭了。 昨晚在出警的路上她还在试图自我攻略,也许她和林冉只是一起聊店面装修,朋友聚会喝杯酒也很正常,都是成年人了啊。 至于衣服什么的兴许她就是喜欢那一款的,不过是凑巧。最重要的是,陈慕早上就知道她要值班,不然她肯定会... 肯定会... 她会等她回家吗? 凉掉的酱肉包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悲伤气氛。 顾希延连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微波炉按下一分钟的按键都没了力气。她颓丧地靠在椅背上,一边吞咽包子皮,一边开始回顾...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问题的? 既然是同学,关系又那么好,早不谈晚不谈,非要等她跟陈慕重逢之后,哎你俩就谈上了对吧。哦,还有一种可能,她不会就是因为林冉才回岚市的吧? 那她顾希延不就是纯纯的炮灰么...还是差点当了小三的那种。 当小三?她猛猛锤头。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能。 “顾闲?” 身后冷不丁一声呼唤,顾希延赶紧回头。 “你进来怎么不关门?小白刚要跑出去。” 陈慕走进厨房迅速扫描作案人员,却看到她通红的眼角和脚下作训鞋,不禁微微诧异,“忘换鞋了?” 那人闻言低头看了眼脚下。 “哦。”人闷闷的,鼻音有些重。 陈慕忽然意识到她情绪有些不对劲,于是绕到餐桌前面,这才看清她手里凉掉的半个包子。塑料袋上还沾有点点凝固的白色油脂,那人刚拆绷带没几天的手背又刮了不少细小伤口。 她脱下黑色羊毛大衣挂在椅背上,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放进微波炉。 “你刚回家?” “嗯。”沙哑的嗓音被微波炉的嗡嗡声遮盖。 陈慕眉头微蹙,抱着胳膊倚在池台边看她。 那人还没意识到发圈已掉在脚下,齐肩长发乱糟糟,藏蓝制服外套随便搭在身后,蓝色衬衣袖子胡乱卷到小臂一半,两只胳膊肘支在桌面,透出微微紧绷的肩线。她双眼微垂,手指一下一下地抠着包子皮。 她从她口型里读到了那个“嗯”。不过...这家伙又怎么了? 往常这个时候,她肯定早就忍不住巴拉巴拉说话了。甚至都不需要陈慕去起头,她自己就能打开节目开关,报幕、单口、情景演绎一条龙。 可此时顾希延却像一只耷拉耳朵的小狗,浑身细胞都在透露着闷闷不乐。 陈慕不禁有些担心,以为她遇到什么难缠的案子。 “叮”一声。 她取出热牛奶,走到桌前放在顾希延手边,“你怎么了,顾闲?” “谢谢,我没什么。” 陈慕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位小顾警官最典的毛病就是说谎时演都不演,一副你爱咋咋地的样子,简直典中典。 “你这样子,真不像没什么。”她拉开椅子坐她对面,支起胳膊托着腮,“现在播放晨间新闻,你有没有想说的,要不给我讲讲。 “有些麻烦的事情,也许讲出来就好了。” 顾希延“咕咚”灌下半杯热奶,抬起她那双哀怨的通红小鹿瞳,“是吗?” 右眼角的小痣微微皱起,在她白皙皮肤上若隐若现。 “我猜猜,是昨天晚报上说的那件事吗?当时你在现场?” “嗯。” 清早时分被田晶晶压下去的那股低落情绪开始猛烈反刍,她眼角湿润起来。 更过分的是,一直堵在心里大团大团的不明气愤忽而就转化成了委屈。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时,委屈总会被格外放大。 顾希延很不争气地哭了。 下垂眼睑过分无辜可怜,很快就蓄满了咸湿的液体,不停地“啪嗒、啪嗒”掉落在白色大理石桌面。 可她明明不是泪失禁体质啊!好烦。 “好啦,顾闲。” 下一秒,顾希延感到有些窒息。她像是突然陷入软绵绵的毛毯,四周漫延过来的全是好闻的花香味。是她最喜欢的,她身上的味道。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是在发梦? 不知何时,陈老板已起身来到她身边,轻轻地把她捞进怀里。温热指尖抚过她的长发,顺势捏住了她冰冰凉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搓着,用她从没听过的那种温柔语气安抚到,“没人怪你。” 她忽然想到自己也总喜欢这样摸小白的耳朵,它总是会呼噜呼噜的。 这动作在她看来却有种越界的亲密感。毕竟耳朵是人类身上最脆弱敏感的区域之一,她手指尖这么打圈揉捏着,搞得顾希延心里忽然闯进一只猫,不紧不慢地挠着她的心尖。 痒痒的,撩拨人。 这是...在搞什么嘛,她不是有女朋友吗? 顾希延立刻从一堆废墟里又捏到一点希望,也许真是自己猜的那样,她和林冉只是普通朋友,是吧。 所以自己这样应该不是...不是在当小三吧。 还没等陈老板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就光速般地圈了上去。 蓬松的羊绒衫的系带硌到她的脸,搞得她鼻尖有些痒痒的,她丝毫不介意。此刻她只想把头扎在她怀里使劲蹭一蹭,像小狗努力把气味痕迹标记在主人身上一样。 可小狗的主人...陈慕,却突然心道不妙。 腰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大力磨蹭,她的皮肤过于敏感,本能地松手想逃开,却不料已被人死死箍住。她本意只是想安抚一下失落小狗,怎么突然就...... 活跃的末梢神经接触到不属于主人的召唤和撩拨,像触电般兴奋地在细胞之间奔走相告。陈慕感到有必要立刻制止她这种危险行为,不然待会儿她连回笼觉都睡不成了。 只是这位小顾警官的力气她是领教过的,来硬的不行,大约只能虚张声势。 “顾闲,你衣服上什么味儿?” “啊?” 顾希延果然上当,立刻弹开。小狗鼻子在外套和衬衫上扫描,末了眨巴小鹿眼看她,“可能是昨天的...狗味儿?” 什么味儿并不重要。 陈慕拎起大衣转身就走,“你记得洗完澡再休息。” 顾希延闻言,险些原地晕倒。 ......又这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给完甜枣又扇一巴掌。这么一下冷、一下热的,到底几个意思? 然而...她此时却来不及计较这些。 顾希延忽然意识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陈老板穿的是昨晚的衣服! 视线追着那人一路到卧室,浅棕色系带羊绒衫,头发是卷的,耳环也是金色,下半身穿米色毛呢西裤。她抹了抹眼角的余泪,没错。 “诶?你跟过来干嘛?” 顾希延杵在门口,支支吾吾,“你,你也刚回来?” “嗯,怎么了?” ......一级警报拉响! 她脑子又浮现出昨晚那个身穿皮夹克的女人明媚的笑脸。她刚回来,那她们岂不是一起...过夜了。 过夜了!?可恶。 “你,你昨天去哪了?” 顾希延垂死挣扎,只要陈慕不说是,她就还有希望。 “昨天?”陈老板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语气宛转又调侃,“顾警官,你是在审我吗?” 顾希延被人猜中心思,慌忙红着脸否认,“不是...我...” 刚被人不经意揉搓的薄薄耳垂也跟着燥热起来,明明是你先撩我好不好。 “那你可以让我关门吗?我要换衣服了。” 那人说完把门一推,当即落了锁。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罪受 遮光帘紧紧闭合, 高密绒布+羊毛隔音毡的组合完美阻挡光线,吸收噪音。 陈慕喜欢完全黑暗和安静的睡眠环境,刚入住这里第一天就立刻订做了窗帘。 大姐陈羡来视察她乔迁新居, 也不忘阴阳, “你不是怕黑?干嘛弄得伸手不见五指, 起床绊一下连开关都找不到。” “...那我做个无线开关装身上?” 第97章 陈羡“啧”了声, 白她两眼, “贫吧你就。” “说真的, ”她扯掉口罩, 语气一本正经, “你忘啦,我学通信工程的,当时金工实习半年多, 我真会做。” 不过后来, 这项计划就被整夜摆摊的琐事无限拖延,因此直到现在, 她确实还得时常暗中摸灯过河。 此时陈慕紧贴卧室大门,手指余热被金属门把手一丝丝吸收。无限黑暗的环境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当然也夹杂着某些隐蔽的羞耻。 她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抱她。 只是...顾希延那张柔软无辜、梨花带雨的脸总是激起她的某条隐秘的神经, 让她忍不住想轻抚,触摸,甚至试图打破目前维持刚好的平衡... 不行。她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从小倔强而独立的心态让她早早摒弃遵循人类本能行事这种不够高级的原则。她喜欢规划, 控制,步步为营。 工作是, 爱情也得是。 只不过她没意识到,爱情在当事人没有客观体会过时, 一切经验都是虚谈。 那人每次仰视她,眼神中总流露出那种懵懂又直白的热烈,像每次开门时从客厅里扑到人身上的柔软萨摩耶,她不得不刻意调整呼吸频率才能缓解她莫名的冲击。 她试图控制节奏,掌控主权,每每在失败边缘来回试探。既是险胜,也打脸她的虚谈。 成年人的暧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不想只是暧昧,她想更进一步。但显然,她的更进一步是要杀人诛心,至于情色那部分反倒显得不值一提。 况且,单凭快感确认的关系,算不上是真正的关系。 有时候慢,反而是更快。 陈慕自顾自地遵循她的守则,却没注意到手心潮热的悸动险些让她呼吸紊乱。 “滴”声之后,遮光帘缓缓打开。 晴明的阳光洒进飘窗,新风系统随之开始循环。她隐蔽的秘密被藏进窗台的细小缝隙中,随着新鲜空气翻卷,渐渐降温。 换完衣服,陈慕捞起床头柜上的电脑走出卧室。 她抬头,对面那人正顶着满身的氤氲热气和凌乱长发立在洗手间门口。 万年不变的浅灰色休闲居家裤,疑似从1688批发来的白色纯棉t恤,堪堪两件最普通不过的衣服勾勒出她劲秀身型。眉毛清晰浓密,哭过之后的下垂眼睑肿得明显,鼻尖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像夏日果园里,一颗挂着露水的绿酥梨。 陈慕的视线被她硬控几秒。 “你不睡吗?”罪魁祸首开口。 陈慕猛然回神,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困”,就往沙发那边去。 阳台上晒太阳的小白看见主人懒在沙发里,吐着小舌头颠颠地凑过来,不停地用嘴巴拱她。 电脑屏幕上是最终确定的硬装示意图,水电线路开槽铺设完毕,防水层检测ok,目前正在进行餐厅主体建筑结构墙面施工。 陈慕对目前进度还算满意,元旦后完成地板铺设以及厨房设施整装,一月底之前证照办理正常没问题,春节后开始召集店员,准备店内各种耗材等等。 最快二月底,最迟三月中旬,梅镇小馆就能顺利开业了。 不仅如此,好友林冉昨晚还给她送上了大惊喜。 她当时在店面内检收装修进度,天刚擦黑,刘工和徒弟们早早就完工,陆续下班。 陈慕心想今晚顾希延当值,她早早回去也没意思,于是独自举着装修效果图到处核对,避免前期装修工人失误导致后期返工。 说起来,刘工自从出过那次冒水事件后可谓小心翼翼,一举一动都提前跟她打招呼、定方案,再也没耽误过什么进度。 早在装修伊始,面包店那位女房东还专门加她微信,发来一本手写装修注意事项清单,说这都是她之前的经验教训,让陈慕千万要注意。 她不禁感叹,嗯,果然女人更懂女人。她们那种天生的分享欲和热情,很多人怎么学都学不会。 查验各处无异常后,陈慕刚要准备关灯回家,窗边玻璃“当当”响起! 她一扭头,三个脑袋瓜齐齐映在窗台。 白色的“merry christmas”贴纸像一团雪云,云朵上方是大姐陈羡、小飞狗吕思凡以及好友林冉的脸。 陈羡的气色似乎更胜从前,光亮柔顺的长发披肩,圣诞烟熏妆,丝绒大红唇,水晶耳环布灵布灵闪光。陈慕最爱她这样。 小小吕思凡戴着红色毛毡圣诞帽,剪了乖乖的妹妹头,小手举着姜饼人造型的饼干,冲她挥手傻笑。 她的好友林冉,手里则举着一瓶干红葡萄酒和一大瓶橙汁,温柔桃花眼里闪耀出恶作剧之光。 “你们说好了?” 陈慕把人请进门,一转身挠了挠头。 店面装修工地家徒四壁、一览无余,除去屋内暂时摆了条放工具的长桌,其他地方堪称毛坯中的毛坯。 她忽然倒吸一口冷气,总有种在家洗澡没拉窗帘的感觉。 “好像也没地方坐,要不还是回家?”她尴尬地笑,指着地上的小马扎说,“只有这个,把陈总大衣弄脏我了赔不起。” “瞅你这寒酸样子...先说明哈,是吕思凡想你我才来的。”陈羡环顾四周,眼底藏着几分疑虑,“话说你空置期准备多久,现在钱这么难赚,可别把本金都花光啊!” 姐姐的语言攻击力大提升,反倒让陈慕觉得安心不少。她接过林冉手里的酒瓶放桌上,弯腰把吕思凡抱在怀里,“你看你妈咪,就会欺负我。 “哪有人刚投资就开始担心亏钱的,陈总格局有待提高啊,你说是不是,林冉?” 那人今天格外好看。 小羊皮机车黑夹克,内搭同色保暖高领衫,深灰吸烟裤中和了她身上的女人味,整个人看上去干练又洒脱。 她一张嘴,微哑的嗓音独具魅力,“恕本人无法苟同。” “诶?你站哪边?”陈慕瞄她一眼,顺便抽走小孩手里的姜饼人,“这个太甜了吕思凡,吃多了牙疼。” 林冉支起胳膊倚在桌边,脸上神神秘秘,“你姐现在可是曹主任的重点关注对象,人家咖位比你高多了哈。” ......陈慕纳闷,眼看陈羡把衣摆一捞就要坐上小马扎。她的肌肉意识先于逻辑行动,当即揪过自己围巾垫上去,“陈总,委屈你了。” “怎么感觉你俩过来不是为了过节,是要给我下套呢。” 陈慕说完忽然想起来,这里不光家徒四壁,连开瓶器和酒杯都没有,所以...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是? “你想多了,是好消息。”林冉贴着她肩膀,近到能看见她的玫瑰金耳圈,“梅镇开发规划上周提交到**办公室,今天通过初审。 “预计春节之后启动最终评审工作,最快二月底就能有消息。” “那你跟我姐这是...” “上周我去梅镇找曹曦一起调研,刚好碰见羡姐和吕思凡了,约好圣诞节叫你聚会。”林冉一双桃花眼波流转,又不敢过分放肆,“谁知道你一个人呆在这,还搞得灰头土脸。 “哦对,羡姐说等梅镇开发招标时她也要去投标,曹曦天天巴不得多来几个这样的大老板。” 她们说话间,陈羡已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盒。 “你俩有话可以慢慢聊。快点快点,我喝一杯就走,还要送吕思凡去她奶奶家。” 她起身把盒子递给陈慕,顺便还不忘揶揄,“我是落单了,你就别了吧?” 言外意义,她似乎倒是对林冉的印象很不错。 陈慕默默取出盒子里的开瓶器和酒杯,咬着后槽牙怨念,一手拧下钢制螺旋到底,“啵”一声干脆利索地撬出木塞,来不及醒酒,速速倒了三杯。 小飞狗吕思凡拧开自己的迷你水壶,“小姨,我也要。” 她哭笑不得地给小孩倒满橙汁。 “好啦陈慕,姐姐祝你一切顺利,生意兴隆。” “陈老板,我祝你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小姨贴贴,我爱小姨!” 陈慕低头浅笑。 干红葡萄酒单宁含量较高,口味偏涩,适合陈年,也更适合佐西餐同饮。陈慕偶尔会觉得,这是更符合大人或者说成年人喜好的风味。 但也不一定。 比如那个小顾警官。 早晨出门时她嘴角还残留着小朋友口味的蛋黄酱,陈慕其实不明白当时怎么了,她的手就很自然地凑上去,为她轻轻揩掉了一抹香甜。 她的嘴唇很软,边缘有一点点干涩,看得出不怎么喜欢擦唇膏。 “你也说两句漂亮话嘛!”林冉戳了戳她肩膀,目不转睛地看她,“待会儿我还有饭局,你说完我就走。” “我哪有漂亮话,”陈慕抿嘴浅笑,暖黄灯光打在浅棕色毛衫,温润莹光映得她神采温柔,“哦对,等三月来剪彩吧。” 这样一算,她叫来剪彩的人好像还真不少。没办法,小小岚市她到处欠人情。 第98章 三人短暂来过,半小时后又匆匆离开。 陈慕立在装修工地,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发酵果香。 她将剩余的三分之一红酒倒进酒杯,试图再次品尝所谓成熟的滋味。 酸涩口感莫名有些熟悉,她不禁想起那晚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咀嚼话梅。 “陈老板,你爱吃这个吗?” 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已经熄灭,黑漆漆的反光里映着她有些愕然的表情。 陈慕忽然从话梅味道里醒来,抬眼看见顾希延举起一只透明包装盒问她,“那天你给我吃的是不是这个? “就是…。我发烧那次。” 没等她答话,那人又自顾自坐在地毯上,顺手把沙发上的靠枕夹在背和沙发垫之间。她总是不经意地坐在低位,仰起一张脸看她。 陈慕迅速撇过头,心不在焉地答,“嗯,是。” 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扑面而来,她的肩膀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小腿,陈慕暗自往外一挪。她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就连陈羡偶尔强抱她都要被嫌弃地推开。 好像唯一不算反感的就是吕思凡了。她只是个小孩,对陈慕来说跟家里的小白没什么太大分别。 “你不困吗?”她余光瞥一眼地毯上那人。 “下班时喝了两杯咖啡,睡不着了。”顾希延有些百无聊赖,打开话梅盒子拈了两颗,“你忙不忙,要不陪我打游戏?” ......一大早就这么玩物丧志真的好么?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中午,她一般都是吃过午饭才去店面那边。还没等自己答应,那人就已打开电视和游戏机,顺便把手柄恭恭敬敬递过来。 “辛苦您了。”乖巧。 总觉得有诈。这个游戏菜鸡怎么突然如此积极,看她一脸期待,陈慕忍不住说,“还是三关?” “啊?又三关?”小狗负气,“不能多玩一会儿吗?” “我很忙的,爱玩不玩。”她又试图掌控。 暧昧期的偶尔妥协算是奖赏,倘若成为日常就会显得廉价了。 “行吧,”顾希延微微仰头,露出呆萌侧脸绝杀,“那你先让我一圈好吗?” 微微发红的耳垂在黑发之间若隐若现,t恤领口的奶白色皮肤凸起不太明显的锁骨,陈慕的视线又很不争气地顿了几秒。 “......好。” 分屏启动,小白又蹲在两人之间凑热闹。 它的两只小耳朵不时动动,左看右看,摇头晃脑,雪白蓬松的长尾巴搭在陈慕脚面上,一下下地扫来扫去。 三分钟过去,顾希延感觉自己真是有病。 她找半天就硬找了个这么蹩脚的理由,要怎么开口呢。刚才洗澡时她一直没死心,今天就算是坑蒙拐骗也得把陈老板昨晚去哪了给套出来! 当小三是不能当的。她愤愤地想。 但没过一会儿,滚烫的水流划过肩膀时,她却忽然一激灵。不行,刚才特么竟然冒出了一丝就算当小三也可以的念头! 邪恶顾希延,你真是有大病了你。你给我立刻搬家! 十分钟过去,人站在雾气朦胧的化妆镜前。 耳朵莫名地发烫,像是有一团火苗在她脸颊炙烤。那人的指尖有种温润的细腻感,轻捻揉搓时她忽然全身细胞都冷静下来,焦虑情绪消失无踪,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舒适。她的身体在一点点下滑,下滑,直到她圈住她的腰才终于停止。 陈老板的腰线紧实而富有弹性,她把脸埋进去时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推出来。顾希延不得不加重手上的力度,似乎感觉到那人微微轻颤,她不禁一愣。 陈慕似乎对她...有感觉? 镜面雾气在新风系统的作用下渐渐散去,只剩下视野模糊的边界。 其实不搬走好像...也行。她交房租,就当室友。清清白白,绝不越界! 绝望情绪盖过刚才揽人腰间的浮想联翩,顾希延真是没招了。到底在搞哪样啊老天奶,你不如干脆弄死我得了。 咖啡的效用渐渐褪去。 她努力瞪大双眼,看到屏幕上的问号一个个变小,模糊,消失。 旁边那人似乎正在全神贯注操纵手柄,根本没在意她的嘀嘀咕咕。顾希延余光看过去,陈慕坐得笔直,两只眼睛噌噌往外冒出必赢的火光。 还玩啥啊,全靠意志强撑的精神忽然原地崩塌。她决定给大脑放假,给眼睛放假。 她不玩了。 马里奥赛车游戏里的“叮、叮”背景音渐渐离她远去,顾希延彻底陷入了深睡眠。 八分钟后。 赢家分屏上炸出烟花,陈慕有些嫌弃地将手柄一递,“还玩吗?” 没反应。 低头一瞧,顾希延背后的靠枕已滑落在地毯上,头仰面枕着沙发坐垫睡着了。 ......这什么姿势,打坐式睡法? 陈慕本不想管她,转念一想她睡得头落枕了岂不是又要嘤嘤嘤诉苦。 还是心软,她起身唤走小白。 “醒醒,去房间睡。”她拍拍人脸。 没反应。 鼻息声比平时倒在沙发睡熟时要重,听起来有点像感冒。 陈慕想到昨晚后半夜雨夹雪,大约她是顶风冒雨在户外处理案件。无奈笑笑,这家伙好像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格外自信。 她忍不住自嘲,也对,自己是钢筋水泥里的牛马,她是奔走户外的牛马。 家养与散养的区别,很大。 陈慕走到书房取了毯子回来,经过地暖开关时顺便调高两度,最后才跪在地毯上给她掖起衣角。 沙发上有一大堆暑假时陈芊买的抱枕,她捡起一个小型花椰菜,一手托着顾希延的头,一手准备垫在下面。 猝不及防。 那人忽然伸出胳膊一拽,陈慕险些被她拉到怀里! 她用力撑住沙发边缘,无奈顾希延鼻息的热气几乎已经到了扑面而来的程度,吹得她有些恍神。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她眼下的睫毛,短促而密集。她的皮肤清爽干净,几乎没有毛孔,脸颊的细小透明绒毛在自然光下微卷着,有一种可爱的钝感。 大概是因为鼻炎,她睡觉时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好在不是从小就有这习惯,不然她早就跟纤巧下巴无缘了。陈慕鬼使神差地捏住她的下颌,往上轻轻一抬。 不料手臂突然被人捞起,她浑身卸力,毫无缓冲地扑到顾希延身上! “陈老板?” 顾希延半眯着眼睛,突然感觉被人压住,无法动弹,一睁眼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陈慕。 但是...两个人的姿势一时让她大脑宕机,这是...又发梦? 这发得有点大了吧,刚才稍微想想就...... 她只觉得浑身都在冒汗,身体里的水份在源源不断地试图蒸发。地毯好像燃烧起来一样,她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盖毯和异常燥热的温度,更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明明刚才还在跟陈老板打游戏,那这是...战败后就直接睡觉了?极有可能,毕竟她菜鸡本鸡。 所以,那么...这是春梦? 早上闯进心里的那只猫又开始翻天覆地地乱蹿,她眉头微微皱起,睫毛不争气地煽动。陈老板好好看,她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 原来她那双凤眼这么长这么饱满,稍稍有点内眦的眼角划出一道扇形的褶皱,眼尾轻轻上扬,配上那双大气简约的流星眉,似乎瞬间就把她仅剩的意志力“砰、砰”击中。 不管了,反正是做梦。她想,人类唯一肆意作恶但无需遭到惩罚的事,应该就是做梦吧。 梦里她不需要考虑那么多,无关法律,不讲道德,她不是邻居,不是室友,也不是暗恋而未得的可怜人。她是一只警察攻,她的目标就是找罪受。 谁是罪受?当然是陈慕这个女罪犯。 于是她锢住她的胳膊,将其绕了半圈叠在背后。眼前的画面忽然变得更真切了。 她能看到陈慕的褐色瞳孔微微的震颤,她从来没有过的慌乱,以及她耳边原来也会泛起这样好看的红晕。那人看似瘦削,没想到肌肉却很紧实,顾希延毫无规则地在她背后划拉,清晰地感觉她的皮肤在持续发烫。 难道是因为怨念?连梦的质量都变好了,堪比4k高清5d感官大片。 这得浪费多少脑细胞啊,她绝不可以辜负! 顾希延根本就是在乱来。 她趁机解放出一只手轻轻托住陈慕的头,阻止她后退躲闪,她要吻她。不料那人却固执地撇过头,张嘴就是,“顾闲,你疯了?” “嗯~”她摇摇头,迷迷糊糊地反驳,“我没疯。现在可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她又再次把人强行拉近。 柔软的触碰险些发生在瞬息之间,她试图把唇边送到那人面前。还差几毫米的距离,她能看清楚陈慕眼下纤长的睫毛,以及她眼里仅有的两条淡淡红血丝。 可是...人类接吻不应该闭眼么。顾希延尝试发动意识流磁场,迫使幻像里的人顺从她意。 第99章 岂料下一秒,右手腕突然传来剧痛。 “啪”一声,干脆响亮。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克制 「克制, 是人类最顶级的享受。」 顾希延不懂。 脸颊持续火辣辣地疼,腮下泛起酥酥麻麻的针刺感,手指稍微碰到都忍不住“斯哈”两声。 莫名的耻感扰乱呼吸, 她像是咬坏主人心爱之物的萨摩耶, 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她。 陈老板双手撑住沙发边缘, 迅疾借力站起。 她的脸色好红, 连带着修长脖颈和锁骨处都绯红一片, 居高临下, 冷眼看她。 刚才打人的手掌还在微微发抖, 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粉色。 顾希延慌忙从地毯上爬起, 右膝不小磕到茶几角,瞬间泪眼汪汪。 真下死手啊,她好狠。 “对、对不起, 我是以为...” “又做梦?”陈慕冷哼一声, 斜过来扫了她两眼,“请问顾警官, 人做梦的时候干坏事,算不算犯罪呢?” ......哑口无言。 顾希延明明与她同高, 可现在却觉得生生矮人半头,她脸上已烧成焦碳, 内里极度燥热,表面满层铁灰,轻轻一碰立刻就能碎成渣渣。 她犯了罪。 “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老板,我向你道歉...” 她有点语无伦次, 或者说根本就摆烂放弃解释,毕竟说自己发梦这种理由真的很离谱, 显得很人渣,没担当。 总之,烂透了。 “你消消气,不行打我两下。” 顾希延手里还揪着那只迷你毛茸花椰菜,左右手绞来绞去,快要把它藕断丝连的叶片撕下来。 原本趴在一边看热闹的小白,似乎突然感到客厅内气氛紧张,默默低头夹起尾巴溜到阳台窗帘后,藏在阴影一角,只露出两颗黑漆漆的圆眼睛观察战况。 “算了,你去睡觉吧。”陈慕突然发话。 语气冷冽,像冰凌子从屋顶直接掉进她后颈窝,猛戳人脊梁骨,“麻烦以后顾警官在家清醒点,实在不行去健身房运动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有益身心健康?顾希延暗暗咬牙,你在这含沙射影谁呢你? “是我不对,但我有个问题...” 她紧咬半唇,梨涡深陷,面部表情那叫一个风云变幻,纠结心态演绎堪纳入北影教材,只是末了语气却稍显不够有气势,“你早上…为什么抱我?”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持续产生顶级bug,既然旁敲侧击失败,干脆直接炸你老家。 “抱你?” 陈慕本已停火,半途听她挑衅,脸上透出五颜六色的嗤笑,“顾希延,首先,‘抱你’这个描述我觉得不够准确,应该说‘安慰’比较合适。其次,就算你认为它是‘抱你’,那也只代表我作为熟人表达对你的关心,不具有其他延伸的意思。 “最后,我认为这个‘抱你’应该没让你感到任何不适。如果有的话,我向你道歉。” “你...” 顾希延顿时宕机,还没采取反攻,人家已拎起电脑推开卧室门,嗖地闪进去。 “咔哒”一声宣告了她的大溃败。 完蛋,看来这个家是不搬不行了! 经过一系列紧张、吞咽、羞愧到无地自容的独角戏后,她感到喉咙渴得发紧,急需一杯白开水来应应景。 透心凉,心飞扬。 冰箱里总是放着各种各样的饮料,最近陈老板一直在评测店内酒水单。 最角落里永远放着几瓶矿泉水,顾希延喜欢喝冰的,尤其心情烦躁或者早晨起床后不清醒的时候。 她没料到自己的小习惯竟被人如此妥帖地照顾,这才真正感到后悔。 如果说刚才她试图解释等于在试图狡辩的话,一点也没冤枉。她确实是那么想的,都怪你撩我,所以我才没忍住... 但事后清醒再看,这想法简直大错特错! 这不就是耍流氓吗?那些猥亵妇女、甚至**妇女的罪犯,说最多的不就是“她勾引我”吗?! 顾希延,你差点就犯罪了。不对,你刚才就是在犯罪。 人家把你当朋友,结果你在干什么啊! 可是,她不想只是当陈慕的朋友。她想要更多。 灌下几口冰水,喉咙的燥热大大缓解,脑子也清醒。顾希延一边自我反省,一边打开手机下载租房软件。 好烦,她马上就要被人扫地出门了。 余光忽然往地下一瞥,白色纸片静静贴在桌脚下。顾希延以为是不小心掉出来的购物小票,顺手捡起来。 刚揉成一团要甩出去,她不知怎么又鬼使神差地把折了几折的白纸展开。 本来绝望的心情,现在彻底凉透了。 有多透。假如非要量化一下,应该就是南极洲东部冰盖高原零下九十度的冰层那么透。一点不夸张。 她们真的...过夜了。 原来人在得知噩耗时不一定会发疯,也可能是很平静。 就比如现在,顾希延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酒店的付款小票,日期2024年12月25日,下方签字处两个字透出那人的劲秀笔锋。 陈慕。 好好好,行行行。 一张a4白纸的最大折叠极限次数是7次。 而顾希延很固执地折磨着自己的手指,她一直折,一直折,折到第六次的时候,手指甲被顶到发白。 她预感自己马上就要在那张白色大理石桌面上再次掉泪,但这次很显然不会再有“抱我”或者“抱你”。她是被人抛弃的罪犯。 活该,罪有应得。 58mmx150mm的热敏小票纸,打印字迹会在数月后自然消失,直至肉眼再也看不到。但那个挺秀的签名,将像刀刻一样印在她脑子里。 她甚至有些不屑地吐槽,开房还不去开间高档点的。 没品味。 * 陈慕感到有些百无聊赖。 上午十点半,困意不多不少,要睡也无法立即入睡,等会儿又得出门去店面里忙。 她倚在床头划手机。 眼睛盯在屏幕上,心思却不由自主地被门外的声音牵动。 听到她开冰箱,听她喝水,听她逗小白,听她打开门,又关门。 陈慕轻抿唇角,浑身细胞开始自动回忆刚才的余温。她被人钳制在怀里时,仅在第一秒闪过妥协的念头。 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妥协等于纵容。 纵容的结局一般都不会太好。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对顾希延的冲动来自于大脑还是身体,亦或兼而有之。那人懵懂迷糊的呢喃,耳边泛起的红气,因燥热而呼吸急促的轻喘,像美味的河豚刺身。 鲜美,又有毒。 她是可以就范的,不论是从道德上还是情感上。但她认为时机未到。 陈慕的原则很稳固,却也磨人。 她不擅长纵容,她崇尚克制。 克制无法成为一种习惯,毕竟它违反本能,所以就只能是原则。 原则是附带有遵守性质的,是对抗本能,是想触碰但适时收手,是克己复礼以退为进,是按捺涌动强忍蜜桃成熟。 她日复一日从克制中成长起来,把握分寸,收获果实。 在陈慕的观念里,克制才是人类最顶级的享受。 酝酿长久,回味才甘醇。 那句经典的,“热情一到用得着的时候,就非冷静不可,所以冷静是有用的热情。”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不喜欢吃快餐。 “叮!” 微信通知,聊天框里的信息言简意赅:[慕慕,今天有空否?如不介意,可去你店里看看。] 陈慕的眼神随即恢复一抹幽深。 谈情归谈情,她在岚市要做的可不止搞定小顾警官一个人。 手指翻飞几下:[地址发你,下午两点。] 屏幕上的菜单设计样式很难称得上美观,网络美工水平参差不齐。她开个饭店而已,三个月里积累的经验估计考十个资格证都够够的。 在客服界面battle完,半个小时又没了。 午饭时间到。 她取出昨天外婆寄来的新鲜野菜,在池台旁调制好面粉鸡蛋液,起锅烧油。 野菜洗净滤干后,裹上薄薄一层蛋液,放入高温油锅。淡黄色的菜叶沉入锅底,释放出绵绵的细小气泡,随后又像小松鼠尾巴似地翻滚几下快速浮起。 厨房抽油烟机开到大,她戴上口罩。一边烈火烹油,一边养颜养生。 日本人管这个叫天妇罗,一盘4500日元,合200多人民币。 陈慕想起来就觉得好笑,炸野菜啦,南方的野菜品种数不胜数,可清炒、白灼,也可做汤、烹炸。吃得大大方方,爽爽脆脆。 刚好家里有个小朋友口味的人,这下搞不好再配蛋黄酱? 她划开屏幕,一墙之隔给人发信息:[吃午饭吗?] 对方正在输入中...... [] 对方正在输入中...... 第100章 [] 对方正在输入中...... [] ....... 陈慕看得直皱眉。 总不会是睡到手机贴脸,自动解锁后开开又关关? 正琢磨着,厨房门口闪现肇事者。 “你做什么饭?好香。” 就算她手指被小票边缘划破,心里扎了根刺,可一闻到满屋清香她又忍不住簌簌摇尾巴。当然不光她,小白也在猛猛大比拼,看谁摇得欢。 都是成年人,人家想过夜就过夜,她没什么资格评论。 毕竟林冉那么优秀,就算评论她也只是匿名发送土拨鼠尖叫,不敢正面开喷。陈老板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自己装惨卖萌好过刀枪上阵。 可是...这房子是真没办法再住下去了。 除非她决心违反道德,跨越红线,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心。 “这个...本地话叫‘雪压枝’,我叫它‘炸野菜’。” 陈慕看她神色坦然,稍稍放心。这位其实跟小白没什么区别,做错事要骂,认错还得哄。 “‘雪压枝’,搞得那么好听。” 顾希延说着,手已伸到盘里去,拈起一只状如白菊似的半成品就往嘴里送,“嗷,烫烫烫!” 厨师陈师傅默默叹气。 有时真羡慕顾希延,二十七岁除了智商和体能跟年龄成正比,性情习惯简直像小学生。好在需求表达清晰,生活习惯良好,懂文明,讲礼貌。 偶尔不讲礼貌。 桌上的炸野菜来自梅镇本地野茼蒿,气味独特,爱的人趋之若鹜,不爱的避之不及。 番茄鱼腐和素炒菜心红绿相称,清清爽爽一餐饭。 顾希延嘴里含着米饭,语气犹豫不决,“陈老板?” “番茄酱昨天买好了,自己拿。”陈慕低头认真吃饭,左手指指身后橱柜。 “不是那个,我有事想跟你说。” 美餐当前,她本以为能大吃大嚼,没想还是不行。话堵在心里不说出来,吃什么都没味。 “那你说。”波澜不惊。 顾希延放下筷子,在桌面上绞手指。 饭碗边缘余温烫人,她不小心碰到手背,猛地一缩,“我,我在看房子了,等找到合适的我就搬出去。本来就说好只住几天,赶到年底太忙我一直没空看,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气氛骤冷。 陈慕垂眼思考。早上的事从头到尾复盘一遍,除了最后那下巴掌确实有点重,但也是这家伙冒失在先,怎么她还委屈上了? “好,你慢慢看,年底找房子会比较划算。” 这是真的,在深圳四年搬家三次,最后跟沈淼一起捡漏绿地公园湖景房。 主人有理有度,顾希延闷闷不乐。 她撇起小梨涡,手指无聊地抠着饭碗上的竹叶花纹。看来是真的,都不挽留一下。搞不好就是她赖在这,陈慕才去跟人... 嫌她麻烦。 “顾闲,”她忽然又开口,“你继续住...也没什么。 ......诶?! “啊?”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也没什么”,搞什么风流渣女路线啊你? 她自以为对陈老板的人品有把握,她长成这样真不至于去跟人419啊。况且,谁会跟自己知根知底的好朋友419,除非明天全球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起上阵,人疯了才行。 “那什么意思?我没懂。” 顾希延的优点暴露无疑。说不懂就是真不懂,她的脑子想不出那么多所以然。 “如果你是因为不好意思,那你交房租,这样可以吗?” 她饮一口大麦茶,屏息凝神,目光直视那人充满疑惑的小鹿瞳。 不妙,小狗要跑。 “交房租?” 顾希延闻言喜出望外,赶紧划开手机,打开昨天收藏的房源,一路看下去,最后神色有些赧然,“那交多少合适?你开个价?”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赶忙举着手机解释,“那个,你觉得2500怎么样?我看附近房源大部分都是两居,本人工资低到离谱,只能跟别人合租。” 顾希延一时气短,啥时候能给基层公务员涨涨工资啊求求了! “合租大概就是2000-2500左右这个区间,但我总蹭你饭,不如...就算2500?” 她眼冒星星,双手合十,就差扯开椅子原地跪下给陈老板磕一个。 顾希延太清楚自己的臭毛病了,按她的洁癖习惯,跟人合租大概率会天天吵架、鸡飞狗跳。搞不好半夜睡着被室友蒙着麻袋,一刀嘎了。 可怕,要命。 “好。遛狗算在内,不要押金,你记得付钱。” 陈慕夹起一根炸茼蒿,内青外白,阵阵清香,“现在可以吃饭了吗,顾警官?” “哦。” 顾希延暗笑,猛猛点头。突然想起番茄酱,她一下弹起来绕到橱柜前。 打开柜门,侧边稳稳立着三瓶番茄沙司,不同品牌。 某个地方忽然被什么击中,她偷偷回头看了眼陈慕,心里涌出一股莫名酸涩,强忍着用眼神抱了抱她。 两人无言,默默吃完饭。 临走时,陈慕解下围裙,淡淡一笑,“不想洗碗就放洗碗机,但不许摆在水池里。 “如果家里出现任何一只蟑螂,不管活的死的,我都会要你的命。” ......不是,咱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顾希延心想,你是在南方啊大姐,南方! 她刚醒过神,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下套了。 * 下午两点,云岚路,梅镇小馆店面装修中。 陈慕将私家车停在前街,往回走了五分钟来到店门口。 自从原来的超市和面包店面合二为一后,从外面看起来空间变得更开阔了。她借鉴面包店落地窗的景观,特意把超市的窗户翻修一新,内外都做了原木色装饰框,远远看去已初具风格。 内部装修时,她坚持敲掉原先屋顶死板的石膏吊顶,保留原始的水路电路走线,喷涂环保漆面,同时采用大面积的梅镇特色竹编水凉席装饰,观感古朴又轻盈。 目前硬装进度接近70%,她开始考虑人员和软装。 首先头疼的就是总厨人选。 陈慕没有厨师经历和资格,在寻找总厨时慎之又慎。 她父亲苏庆东以前在五星饭店当行政总厨,但那会儿她还太小,根本记不得什么。思来想去,她想了个折中办法。 最近面试的总厨里面几乎清一色的都是男的,四十上下居多,擅长多种菜系,卷得要命。但她还是有点不满意,她的理想人选是梅镇本地人,熟悉本地菜风味的八年以上经验大厨。 半个月时间,淘换了六十多份简历,终于发现一位女厨师,名叫黄笠。 两人那天一连畅谈了好几个小时,对本地菜的看法出奇得一致。 陈慕不禁纳闷,步步追问之下,黄笠终于全盘托出。她在梅镇长大,十七岁出门打工,在新东方学过两年,后来跟一个师傅在各大饭店里辗转谋生。 疫情之后,许多饭店倒闭,她跟师傅一起失业。 之后两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固定工作。期间她也尝试开店,但她这个炒菜脑袋干不来经营,积蓄亏得差不多了,这才消停。 陈慕有些好奇,小心旁敲侧击,“你那个师傅,不知他现在哪里高就?” 那位黄笠厨师为人爽朗,藏不住话,“也谈不上高就。我跟师傅现在很少联系,听说他前两年开了个小店卖炒粉。 “说来他还有个绝活儿,做得一手秘制辣豉酱。那会儿我们后厨上下都喜欢吃,天天催他做。” 陈慕哑然。简直离谱。 难怪她越听越越不对劲,这不就是荣佳美食城庆峰小店里那位父亲的旧友,崔岚峰么。 她急于求证,脱口而出,“黄笠姐,你那位师傅是不是姓崔?” “哎呀,你怎么知道?”黄笠满脸诧异,又惊又喜,“师傅在外面从不露名字,旁人只知道他姓崔。陈小姐,你再猜猜他叫什么?” 陈慕瞳孔一震。 好好好,这位姐姐真是情绪价值给很足。她故作惊讶,不疾不徐地问,“是叫崔岚峰吧?” “对对!”黄笠的深褐色纹眉轻挑,大眼炯炯有神,咧开嘴笑,“怪了,我还寻思师傅这人闷闷的,又不会应酬,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陈慕心想,这样刚好,反倒给她解决了大麻烦。 她当即决定稳住黄笠,随后马不停蹄地联系了崔岚峰,约他在装修中的梅镇小馆的叙旧。 此时下午阳光正盛,饭店的落地窗围了半圈绿色篷布遮挡。 陈慕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隐在装修围挡之后的那人,崔岚峰。 小半年没见,崔岚峰看上去精神不错。他应该特意理了发,修了面,衣服裤子看起来也干净整齐,与他夏天不修边幅的摸样相去甚远。 “崔叔叔,你到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那人应声回头,看见她就咧开嘴尴尬地笑笑,仍有些拘谨,“慕慕啊,我刚到,刚到。在外面抽烟,不好意思进去。” 第101章 陈慕看他手指的烟头都烧到了烟蒂,指着旁边垃圾桶,淡淡地说,“那确实,崔叔你掐掉烟,咱们进去说。” 崔岚峰闻言,轻轻怔了怔。 在梅镇的文化传统里,叫叔叔和叫叔是不一样的,甚至分得十分清楚。叔叔是泛称,族里但凡父亲那一辈的都可以叫叔叔,但只有亲戚之间才会叫叔,专指父亲的弟弟,或者关系非一般的人。 他神色有些动容,忙不迭答应,“好好,进去说。” 两人踏进店内,陈慕举着平面图和装修效果图,带着崔岚峰逐个位置介绍。 不到两百平的小饭馆眨眼就能转完,最后来到厨房间,这里墙面施工基本完毕,正待安装厨房系统。 陈慕把平面图递给崔岚峰,打开手机备忘录,虚心求教,“崔叔你是老行家,这规格的小饭馆,厨房系统该怎么装,我想请你指点指点。” 她说话不卑不亢,礼节做足,把人高高架上位。 对面的崔岚峰显然也很入戏,他转身跟刘工要了张2开大白纸,两三下铺在长桌上,指节上的茧子清晰可见。 “饭馆是小了点,但是厨房一应东西都要全的。首先就是水槽,必须够用,沿着备菜台这边的动线,”他边说边画,兴致高昂,“西边两个大水槽,南边两个小的,方便备菜和冲洗、化冻分开,水管接头单独留两个备用,这么着厨房卫生就达标了一半。” “你这六个明灶就够用,腾出保鲜柜、冰柜位置。” 他环顾一圈厨房位置走向,看了眼脚下,“地面尤其注意,瓷砖一定要防滑吸水,不要图便宜,不然容易滑倒。” “洗碗间紧挨着厨房就行,加个小窗传递方便。” “最后,”崔岚峰把白纸转了180度给她看,“消防检查严格得很,做喷淋灭火装置确实有点贵,但花小钱办大事,这个不要省。” 末了他又扫了扫店面装修进度,悄悄对陈慕说,“这个装修队倒是还行,你运气不错。” 陈慕低头轻笑,心想果然得找专业对口的。 他刚才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丝毫不见拘谨,跟陈慕的收藏夹里那些翻烂了的干货帖子八九不离十。 她对早年间崔岚峰和父亲之间的交情无法过多评判,但既然苏庆东觉得他不错,那他肯定有可取之处。 连黄笠也说,她当学徒时,那么多大厨师鲜少有人带女徒弟,不是嫌人吃不了苦就是觉得女的混不来这行。只有崔岚峰,看她能吃苦肯学习,因才此一路带她成长。 这么看,崔岚峰的品行大概过得去。 垂眼思考片刻,她决定打直球。 作者有话说: 岚市快报:陈老板开始大搞事业,顾小闲惨遭冰冻~~ ----------引用的分割线---------- “热情一到用得着的时候,就非冷静不可,所以冷静是有用的热情。”——来自 萧红 短篇小说《看风筝》 第65章 新年 [ 新年快乐!] 陈慕盯着对话框里的四个字发呆。 隔壁书房那位小警官最近有点奇怪。 最喜欢的脆皮三明治也不吃了, 早晨出门也不再睬点,每天悄无声息地遛完小白就无痕消失。 晚上呢,也一样。陈慕偶尔发信息问她, 吃不吃晚饭?对方一概回复, 要加班。 奇怪。总觉得哪里诡异, 又说不上来。 圣诞节早上, 那人出门时险些呼之欲出的邀约还明晃晃在眼前, 难不成她元旦又值班? 陈慕坐在餐桌前, 有些无聊地支起手肘, 单手托腮划手机。 朋友圈里放烟花的, 出国旅游的,表白求婚的... 全世界都在庆祝2025年的到来。 她点开顾希延的头像,还是那只萌萌萨摩耶, 右上角p了个小小的警帽, 幼稚。 鬼使神差般,陈慕打出四个字:新年快乐! 灶台上的炖菜煨着小火, 陈羡点名的大波龙和梭子蟹也收拾好,就等她和吕思凡登门。 不知怎么, 她总感觉有点寡淡。 手机突然“叮、叮”两声。 陈慕立刻划开屏幕。 两条消息都来自“崔岚峰”,界面显示的最新消息是第二条:[新年快乐!] 她定了定神, 从无聊情绪切换出来,点开对话框。 第一条信息是:[我考虑好了,慕慕, 就按你说的办。] 就按她说的办。 前几日她约父亲的旧友崔岚峰光顾装修店面,两人讨论装修经验和后厨经营。 陈慕颇为认可他的经验和人品, 且又想争取那位经验丰富的女厨师黄笠,于是提出一个大胆邀约。 “崔叔, 我最近面试总厨时,碰到一位你的老朋友,叫黄笠。” 崔岚峰面露惊讶,“小黄?怎么这么巧,这几年我们联系得少,一般就逢年过节会发个红包,她怎么样?” “难说。”陈慕不知两人关系深浅,于是谨小慎微,“听她讲这几年开店做生意,亏了不少。不过我看她经验倒很丰富,等元旦过后厨房系统装修完,我想请她来试菜。” 崔岚峰沉吟点头,眉间似有感慨,“小黄手艺不错,没得说。这行当里女仔少,她有力气,能吃苦,人也实在,就是有点轴。” “这我就放心了。”陈慕反倒觉得轴点好。 她察言观色,假意犹豫,“还有件事,我想请崔叔也考虑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越说越客气。一句一个叔,我都没跟你客气,你也不要请来请去了,直说就好。 “虽说现在我能帮到位的有限,不过有你爸的情分在先,不管你麻烦我什么,我高低都会试试。” 陈慕抿唇淡笑,不疾不徐地抛出一记重弹,“我想请你入股,顺便挂个总厨的衔。你放心,活儿不用你干,只挂个名。入股也是表面意思,纯粹为了服众。” “嗯?我没听错吧慕慕?你意思是说…要我入股你的饭店?” 陈慕忽然目光如炬,语气笃定,“对,没错。 “既然提到我爸,那我也就顺着说了。我明白,你们年轻那会儿也想做事,不过当时市场不成熟,政策也不成熟,至于后来出了事,也都是意料之外。 “既然今天我也想做成,我爸不在,但你还在。你要是愿意加入,我也会拿出诚意。于情,就当你扶我一把,于理,我们合作生意,明算账,你不用担心。” 崔岚峰无比震惊,根本没料到此行还能被苏慕,哦不是陈慕,被她邀请加入梅镇小馆。 最近老家的亲友群里到处都在传,乡政府的梅镇五年开发规划都报到市委了,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却完全没动心思。 他今年54岁了,人生大部分心气已耗光,唯一的希望就是两个女儿有出息。 大女儿青青已经毕业,小女儿苗苗刚上高中。 对她们年轻人来说,一切才刚开始。但对他自己来说,人生一眼望到头。 陈慕突如其来的邀请令他感到恐慌,一时之间无法作答,只好愣在原地。 就算和苏庆东的交情再好,但他人已不在,没了十八年,物是人非,甚至女儿都不姓苏了。她今后要怎样,跟他有太大关系吗? 崔岚峰犹豫不决,低头思考良久,终于模棱两可地说,“这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环顾四周,不到两百平的小店能掀起什么风波?跟他们当年动辄几个亿的遥远梦想相比,有如大鱼和虾米之说。 陈慕也不坚持,看他手指摸索到烟盒,立刻起身笑说,“那我送你回去,正好开车来的,也方便。” 两人走出店面后,崔岚峰顿了顿,把手里烟盒放回去,“慕慕不用送了,过几天我跟家里那位商量好再给你回信。” 临走时,陈慕从后备箱拎出来两个购物袋。 “这是我做的辣豉酱,请你们尝尝。”一向淡定的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味道比较清淡,夜市里挺多人喜欢。 “旁边这个是我单独给婶婶的东西,你就不要推脱了。” 崔岚峰预想好的推辞被她堵得结结实实,讪笑着接下东西,“这点跟你爸很像,做事爽快,四面周到。” 八面玲珑,他真夸不出口。 毕竟才不到半天功夫,他就险些被说动要入股了。这还了得。 * “叮咚!” 门铃一响,脚下小白先于她奔出去。 陈慕忽然回过神,应该是大姐陈羡和吕思凡到了。 一开门,小飞狗穿着冰雪蓝色的爱莎公主新裙装扑进来。小孩在怀里扑腾,纱裙蹭得她脸上有些痒。 陈慕扶额,这件衣服到底要流行多久,现在年轻人就没点属于自己的新ip么? 大姐陈羡显然是贵妇当习惯了,羊绒大衣往她肩上一挂,围巾随手团在置物台,拖鞋光脚走进客厅陷进沙发,酒红丝绒裙透出曼妙衣褶,冲她妩媚一笑,“陈大厨,跨年晚餐需要我做什么吗?” 第102章 “不用了陈总,您负责美丽就好,您的灰姑娘妹妹会好好为您服务。” 言外之意,你,坏女人。 “慕慕啊,你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喝了假酒?怎么态度这么好?我都不适应了。” 陈羡瞥见茶几上摆着新年彩灯和小卡片,八卦之心大起,“哎呀,我不会碍你事了吧?” 唉。陈师傅默默剜了她一眼。 还真说对了一半。 不过碍事也没办法,亲生的,逃不开。陈家三姐妹的血脉压制理论,永不过时。 大波龙撒上蒜蓉酱放进蒸箱。梭子蟹一分四斩开,沾上生粉油煎后下姜葱爆炒,最后点缀一把小葱花。 完美。 陈慕悄悄自夸,就算不做梅镇本地菜,以后去海边小城开个海鲜大排档她也分分钟不在话下。 还好和沈淼合租时都是沈律出钱买菜,不然天天这么吃,大概她也攒不下几个钱。 “对了慕慕,门口那瓶长相思拿去开一下,我专门给你带的。” “陈羡,你就不能动动嘛?没看我在忙?”陈师傅偶尔也暴躁。 红裙卷发大美女磨磨蹭蹭走进厨房,张嘴就数落她,“你瞅你,不开就不开嘛,千万别让吕思凡学会顶嘴了。” “cloudy bay,我记得你喜欢喝。今晚小酌一下,我还有约会。” 陈慕心里警铃大作,“什么意思?吕思凡今晚跟我过?你是不是亲妈?” “你说话好难听,”陈羡笑嘻嘻地贴过来,戳了戳她的腰,害她一激灵,“我这么风华正茂,你要老娘独守空房?” ......陈慕的后槽牙又硬了! “好好好,”她犹豫片刻,想到曹曦的重点关注对象之词,只好卑躬屈膝,“但你别在吕思凡面前说吧,她还是个孩子啊。” 这个不靠谱的妈。 她冷不丁被自己的腹诽吓了一跳,幸而没脱口而出。说起不靠谱,谁还能有她们的妈妈陈华萍不靠谱。 陈慕盯着炉灶上的蔚蓝火苗,眉间默默锁住一抹情绪。 不消片刻,鲜甜q弹的大波龙上桌,色香味俱全的葱姜炒蟹也出锅,浓厚的贻贝海鲜浓汤冒着热气... 陈慕对这顿痛风大餐感到由衷满意,速速拍了两张照片。 刚点开某人头像,顿了几秒又放下手机。 “慕慕啊。” 每次陈羡叫她,都喜欢加个“啊”在后面,总让她想起外婆。 “今年春节前你店面还在装修,不忙的话早点回家好吗?” 陈师傅很老实地“嗯”了一声。 白天打电话给外婆,老太太精神好得很,说起曹曦有事没事就去跟她聊天,要收集什么梅镇的人文风貌历史故事。 陈慕不禁感叹,曹曦大概是她见过最纯粹的公务员了。一心为公,全心为民。 世间少有。 吃饭时,小飞狗因为来前吃太多零食,没动几下筷子就去找小白追着玩。 两个小家伙在脚下转来转去,陈羡的眼睛时不时扫几下。 “陈总,你母爱分我点好嘛?”陈慕敲敲桌面,似给自己加油鼓劲,“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红裙美女正要喝汤,闻言险些呛到,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怎么说,你不会怀孕了吧?” ......陈慕白眼翻出银河系,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你再这样,我真要对异性恋有刻板印象了!” “哦那没事,我不就是刻板中的刻板嘛,你继续。” 真服了... 不知她这嘴贫本事从哪学来的。外婆,爸妈,姊妹,没一个人这样,绝对是被吕子健那东西近墨者黑污染了。 陈慕举杯,干白葡萄酒微酸清爽,透出一丝桃子香气,“我邀崔岚峰入伙,嗯...他刚答应了。” 手机屏幕举到姐姐面前,她其实有点拿不准陈羡的反应。 果然。 陈羡扫了两眼屏幕,撂下筷子,新年流光美甲一下下地轻敲白瓷盘边缘,发出“叮、叮”的脆声。 “你不同意?” “不是,”陈羡敛起慵懒神态,少有得正经,“你的生意你做主。” 思忖片刻后,她柔声提醒,“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他?当时外婆说过那么多...你是不是忘了?” “没有。”陈慕也放下筷子,边给她倒酒边说,“以前的事说不清、道不明,这次真是凑巧。 “他这个人,说实话我分不清是哪一挂。岚市这么小,防也防不住,不如拉他入伙,绑在一条船上。” 见陈羡没反驳,她又自饮一杯,琢磨回甘,“我预定的总厨是他以前的徒弟,这圈子小,请人查过没什么问题。 “陈羡,真让我去厨房炒菜我不行,但这几个人我能应付得来。” “况且,”陈慕揪起薄薄耳垂,碎钻耳圈频闪,冲她灿然一笑,“我很听劝,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家姐做生意近十年,除了女装生意,她平时也广泛投资小项目。以前吕子健拉她一起,现在遇到看好的就自己出手。 之前林冉说到姐姐也想去梅镇开发项目投标,陈慕一点不奇怪。 守着陈羡这个行走的经商教学课大礼包,陈慕对她不止爱护,还有谦虚。 红裙美女拈过湿巾,揩净手指。 一双白皙圆润的胳膊叉在身前,红唇似翘非翘,视线锁定陈慕,颇有审视意味。 这个又倔又拧的臭丫头,现在也学得这么圆滑狡诈。莫名有点心酸,家里的犟鸟要飞。 得了得了,鸟大了不出巢,再长的翅膀也护不过来。再说,这当姐又当妈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让她陈慕也尝尝滋味。 “行,有事再找我。”陈羡倾身向前,单手托腮,笑若桃花,“没事——别来沾边。” 痛风大餐尽善尽美,姐妹两人边吃边聊,眨眼深夜十点。 陈慕牵着吕思凡送人出小区。 远远望去,一辆低调流光紫色三叉戟正停在门口。 她戳了戳陈羡的腰,拉住她的羊绒大衣系带,不紧不慢地给她重新绑了个结。 “以后不要系这种少女心蝴蝶结,你适合简约风。”说完,陈慕递给她围巾,“我跟吕思凡要睡懒觉,你晚点来接她。” “陈慕,我是去约会,不是去上战场,你怎么搞得气氛这么哀怨。” 大衣下摆边缘隐约透出浪漫红裙边,丝绒质感泛起莹光,一路走一路飘。 车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子,西装考究,发型爽利,面相斯文,手捧着玫瑰冲陈羡微微一笑。 美人回眸,陈慕板着一张脸点头回应。 奇怪,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她暗自吐槽,随即转身把吕思凡捞到怀里,“走啦,咱俩也回家约会!” “小姨,”吕思凡把头凑到她耳边,热风吹得她痒,“妈妈笑起来真好看,我喜欢妈妈笑。” “哦,”陈慕心里酸溜溜,“那小姨呢?” “嗯——” 吕思凡伸出冰凉的手指,戳戳她侧脸,“小姨不爱笑。” ......算了,我就多余问。 回到楼上后,陈慕一边收拾餐厨一边听歌,有些心不在焉。 那句“新年快乐”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顾希延一直没回复。 作者有话说: 岚市本地晚报:热烈庆祝2025年到来!新年快乐,勇闯世界! ----------wechat分割线---------- 顾闲:谁爱快乐谁请便,反正我不会再快乐了... 第66章 不好 2024年最后一天。 顾希延今夜当值。这是她来到岚河派出所后的第五个元旦值班夜。 今年不同往常, 岚市重新启动了停滞好几年的新年烟花汇演,届时将在岚河沿岸会举行大型烟花秀和灯光秀。 一大早开始,顾希延就跟同事们紧锣密鼓地提前演练安防工作。由于元旦期间游客较多, 当地甚至出动特警部队, 用于协助交警和民警维护现场秩序。 真正实现十米一警察, 全程严防死守, 杜绝任何意外事件。 十二月的天气阴雨不断, 最后这天却是少有的晴天。 顾希延和搭档负责岚桥路段的治安维护, 天一擦黑就已在原地就命。 她身着冬季深蓝执勤服, 双目炯炯, 挺如雪松。挺括肩章一线三星,年底前她刚荣升一级警司。 中长款执勤服外套内充羽绒,保暖性能极佳, 顾希延经常内搭长袖衬衫就完事。白色警用腰带配有手铐、警棍、警用喷雾、强光手电等工具, 肩头挂执法记录仪和对讲机,全套装备下来约等于负重6-7kg。 在零度上下的户外站上四五个小时, 她体能再好,也稍有感觉疲惫。 傍晚七点左右, 市中心岚桥附近的沿岸已聚集大批游客和本地观众,顾希延只盼望烟花秀快点结束, 她还能回派出所休息室里眯一会。 最近为了躲开陈老板,她早出晚归快累成傻狗了。 冬季执勤服的翻毛领总轻轻蹭到下巴,她眼前偶尔极快地闪过和陈慕四目相对的画面。 第103章 那人近在咫尺, 耳边呼吸频率清晰可闻,她的脸被陈慕鬓边的碎发骚动, 忍不住想缩到她怀里蹭一蹭。 有些痒。 “咻、咻——” 深蓝色夜空中,五颜六色的烟花突然升空, 炸开一团又一团绚烂! 人们在华光之下纷纷拍手庆祝,情侣接吻,亲人相拥,庆祝2025新年到来。 顾希延随即被喧嚣吵闹声唤醒。她按捺住内心莫名的酸胀,专注地扫视沿岸观众一举一动。 满天星光和焰火映在她棱角分明的侧脸,忽闪忽闪。 她鼻尖冻得有点发红,偶尔轻吸一下鼻子,举着对讲机实时和队友同步信息。 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民警,默默伫立在工作岗位上值守。 但在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容之下,她心里蕴藏着一抹温柔:新年快乐,陈慕。 不管你此时在跟谁......还是算了,她说不出那种看似洒脱的漂亮话。 她想,她最好就在她身边。 烟花秀持续了半小时,焰火燃尽,人群开始松动。 之后沿岸还有灯光秀以及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岚河各段都有各自辖区内的民警值守。 顾希延绝望地看了眼腕表,岚桥作为岚市著名景观之一,不到十点估计她也别想回去。 不远处,田警官指挥对岸观众分流,从桥对面走过来与她碰头,“怎么闷闷的?值班不开心?” “没不开心,”顾希延将脸一撇,藏起落寞情绪,“我就是困好吧。” 不料田晶晶却少见地没反驳,面露浓浓愁绪,“你干嘛非今天值班,陈老板呢?” “你不也值班,施姐呢?” 话音未落,顾希延眼疾手快跑去几米外的无障碍通道,帮人托起轮椅上了台阶。 等她转身回来时,田警官手指正在屏幕上疯狂翻飞,“市政还能这么糊弄,无障碍通道都怼到楼梯上了,闹呢!” 心情不美丽,她决定向全世界开炮,“刚举报到市长邮箱了,别夸我。” ......顾希延察觉到她情绪不佳,好意试探,“你没事吧?” “没。”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十分默契地避开了某个话题。 三个小时后,治安大队巡逻结束,众人回到派出所时已深夜十一点。 顾希延手脚冰凉,一进办公室就速速打开小太阳烤火。 手指渐渐回暖,她终于有空掏出手机。 划开屏幕先看见数个未接电话,来自顾老头。他每天雷打不动当和事佬,怎奈迄今为止陆方怡女士死不认错,顾希延也懒得示好。 乖女儿她当惯了,现在就想不乖一点。 微信提示新消息,点开应用软件,几个朋友发来新年贺词,顾老头长篇大论祝她新年再创佳绩... 诶,慢着? 陈老板头像上赫然亮起大红灯,她没点开就看见消息内容:新年快乐! 再戳进去看发信时间,四个小时前。 顾希延皱起眉头,写了删,删了写,最终左滑锁屏,叹了口气靠在座椅里发呆。 给同居室友发个新年祝福也没什么,你别想多了。她垂眼安慰自己。 毕竟人家现在有女友,或者说暧昧对象,搞不好人就在家里烛光晚餐,然后... 烦。 “晶姐,我去眯会儿,有事叫我。” 撂下一句话,顾希延慢吞吞地拎着靠枕往休息室去了。 狭窄单人床冷冰冰。她翻来覆去,总觉得浑身不得劲。闻闻毯子,啧,一股人味。 再醒来时,搭档早已穿戴整齐准备下班。 顾希延不想回家,刚要拒绝田晶晶蹭车,无奈抛物线送来的酱肉包实在太香,她选择就范。 慢腾腾地上楼,先回十七层偷瞄,家里空无一人。 她猜陆方怡和顾老头大概去了外婆家。 站在十一层的门口,她努力做心理建设。 假如进门碰到林冉,她应该如何如何打招呼,面不改色心不跳。紧接着陈慕适时出现,她还得假装表演哦好惊讶,哈原来是这样,嘿那真挺巧的。 开门,一切静悄悄。 茶几上摆着新年彩灯和几张小贺卡,顾希延撇撇嘴,你们还挺有仪式感。 小白跟在她身后转圈,她扫了眼水碗有点空,于是走到厨房去拿水。 余光一闪,池台角落的干白葡萄酒还剩半瓶,两只水晶杯擦得锃亮杵在那,成双成对。 好好好,浪漫情调。 刚嘀嘀咕咕完,她转身,卧室门竟露出一道缝! 顾希延慌地手里瓶子一滑,赶紧伸腿颠了两下抓在手里。 靠,搞什么啊,吓死人! 不料门缝里迟迟没露头,只听见稚嫩的童音,“咦,你是谁啊?” 顾希延一脸懵圈,视线下移,啊?这是...吕思凡? 她对人脸过目不忘,即便吕思凡剪了妹妹头,她还是从那双大眼和薄唇角识别出,这是陈羡的女儿。 “你回来了?”尾音懒懒。 她抬头,陈慕正站在小孩身后,轻揉眼睛向她问早,“新年好,你昨天值班?” “嗯,新年好。” 顾希延有点惭愧。微信消息她一直没回,看起来她并不介意。 诶?不对...... 刚刚短路的大脑重新连线,现在是怎么个情况?吕思凡在家里,那昨晚... 来的不是林冉,是陈羡? 不知怎么,她忽然心情大好,警服都来不及脱,半跪蹲下,“吕思凡,你还记得我嘛,我是文具店门口的警察姐姐。” 语气轻松,情绪高昂,跟前几天判若两人。 小飞狗吕思凡“嗖”地蹿过来,好奇地戳戳她警帽,“我记得,你教我拼拼图了。” 她说的是夏天时,顾希延下班后找到陈慕,在家里讨论抓黄毛那事。 当时吕思凡玩拼图着急,顾希延特意趴在地上陪她玩了会儿。她经常无建模搭各种乐高模块,二维小拼图更不在话下。 “姐姐,我也想戴,行吗?” 顾希延轻透梨涡,摘下警帽划拉两下头发,“可以,但这帽子有点大,会遮到你眼睛,你不能乱跑哦。” “吕思凡,起床先去刷牙。” 陈慕突然发话,拎起她手里的警帽顺势扣回去,“你也是,先换衣服。” 沉睡的花香气息沾去她一身寒意,顾希延浑身热腾起来。 “哦。” 又那么凶,她腹诽。 烤三明治终于回归。 即便刚吃过两个酱肉包,顾希延却丝毫不满足。两大一小在餐桌上“咔滋、咔滋”,各吃各的。 “顾闲,麻烦你件事。” 陈老板神色自若,仿佛顾希延一连几天的失踪小把戏根本没发生过。 “啊?” 三明治险些脱手,唇角又沾几星蛋黄酱。 “店面有点事,你帮忙陪一下吕思凡好吗?”她边说边摸摸小孩的脑袋瓜,“不用很久,中午前陈羡就会来接她。” 天降大任于小顾,她立即挺身坐正,磕磕巴巴,“好。” “吕思凡,跟警察姐姐在家你不害怕吧?” 陈慕扯过纸巾,耐心给小孩擦净唇角的番茄酱。真够了,她简直在带两个小朋友。 至于顾希延看起来怎么又突然乐得翘尾巴,她没空做阅读理解。 目前的任务是把店面里的厨房系统搞定,她早约好黄笠过几天去试菜,时间等于金钱。 带娃攻坚战开始不到半小时,顾希延认罪投降,连带小白也惨遭蹂躏。 陈羡出现在门口时,已是她第十九次作为嫌疑人被击毙,膝盖磕了好几次桌角,痛不欲生。 花花绿绿的贴纸粘满她全身,顾希延耷拉着两只麻花辫戳在玄关,“你好,我帮陈慕看小孩。” “抱歉抱歉,实在不好意思。” 陈羡瞳孔震了三震,妹妹家里还住了个女警察? 驶出小区时,她给陈慕拨去电话,“哎,你脚踏两只船?别给我玩火。” “什么脚踏两只船?” “就那,家里那小警官怎么回事?你别跟我说她是你室友。” “对,室友。” ......八卦群众“啧”一声,“诶?那林冉呢?” “陈羡,你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我忙着呢,先不说了。” 她现在也说不太清白。 家里那位小警官正乐颠颠地收拾完房间,洗完澡准备补觉。 早晨那幕又冷不丁浮现,陈老板睡眼惺忪,说话不像平时那样克制稳重,竟然意外得柔软。她忽然想到,如果以后她也会生一个小孩,那小孩是不是会比吕思凡更可爱。 nonono,不行。她不想让陈慕跟任何人生小孩,但凡一想都要浑身炸裂。 她不希望陈慕的基因跟任何人产生那种无法分割的关系,她肯定会嫉妒得疯掉,或者干脆侍夜行凶。 …...陈慕又是怎么想的呢? 第104章 午后一点,书房遮光帘完美拦截室外光线。 她吞下两颗褪黑素,眼角下的小痣忽隐忽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总感觉刚躺下没多久,手机突然不识好歹地叮铃桄榔响起来! 她一睁眼,晚上八点。搞什么啊这狗东西,说好的爱护搭档三原则呢! “田局,有何贵干?” “出来喝一杯,位置我发你。不见不散。” “啊?明天不是...” 话音未落,对方已挂断。明天还要上班啊救命了,喝毛线... 点开微信对话框,诶,这不是她之前蹲点去过的“纯真年代”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昨晚执勤时,搭档恍惚满脸愁绪,欲言又止。 顾希延心道,靠,不是吧施姐,你又来这套! 没猜错的话,花蝴蝶施嘉小姐的“前任联盟”喜迎新成员了。 她从床垫上一跃而起,套上卫衣运动裤,随手抄起棒球夹克就冲出门。 果然。 灯影绰绰,爵士乐慵懒。 她的好搭档倚在靠墙的红色卡座里,正默默举杯自饮。 说起来,田晶晶的外貌一点不输她的实力。她身高1.68,体态立挺,大眼忽闪,鼻头纤巧,标准短发甜妹一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生不逢时。 “你来了。”甜妹递给她一杯“落日余晖”,“这个适合你,度数不高。” “我还得谢谢你呗。” 顾希延恨铁不成钢,真被她猜中了。 上次搭档失意这模样,还是她亲眼目睹施嘉和江黎星同行逛街时。 “真不明白,你要是喜欢同行,系统里那么多,怎么就逮住施嘉和江黎星不放,你仨上辈子也三角恋?” 顾希延灌下半杯鸡尾酒,酸甜可口,神清气爽,遂拦住服务生又叫一杯。 “顾闲,她太恶劣了!”田晶晶的长岛冰茶已见底,“谁家好人分手选在元旦啊? “你懂吗,我刚睡醒,看见信息简直晴天霹雳。她倒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缩起来当乌龟。” “那你没去找她?” “我要脸,”当事人抹抹眼角,“不就是分手嘛,我没那么贱。” ......顾希延赧然。 早知道以前就不把施嘉夸上天了,都怪她,估计田晶晶对施嘉的滤镜有一半都是自己夸出来的。 好损啊。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说给搭档听,也给自己。 “不是,你说我们甜妹1得罪谁了?怎么她们都喜欢江黎星那样的,不行我也垮起个脸走禁欲风?” “犯不着,你没差在哪,又不是你的问题。” “落日余晖”的分层绚丽无比,蓝色冰层下是紫红色的桑葚酒。顾希延忽然想到夏天傍晚,她和陈慕坐在车里遥望蓝调夕阳。 你没差在哪。好像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需要心理委员,顾闲。” 田晶晶又换一杯威士忌,冰块晶莹剔透映照琥珀流光,她“咕咚”一口全部饮下。 “心理委员...我只认识隋欣,但她是你徒弟吧...”小顾尴尬。 “隋欣?算了,她干什么都慢吞吞的,说话还没我快,当心理委员也辩不过我。 “对呀,好久没听你说陈老板,你俩不会也吹了?” ......顾希延心想,看来只有自残才能开解搭档。 自古起来安慰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方觉得你比她更惨。 “我比你惨,连备胎都不算,挺多就是...室友吧。” “啊?她也没有女友啊,连你她都看不上?靠,我真要跟她们这些大美0拼了!” “她又不缺人追...” 顾希延心酸,咽下一杯蓝调夕阳。 “啊?谁啊?” 圣诞节画报又徐徐展开,顾希延尴尬,“林冉吧,我猜?” “怎么会?”八卦之心大起,“她圣诞节刚跟别人约会了,难不成脚踏两只船?” “啊?圣诞节?”顾希延一惊,“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田晶晶已划开手机,点出林冉的朋友圈下滑几页,“喏,你看,人家有对象。” ......照片里那人短发清爽,笑容清澈,当然不是陈慕。 烛光晚餐,另有其人? 诶,等等,她觉得不对劲。 假如那天晚上不是跟林冉,那她是跟... 真是419?还是个顾希延根本不认识的对象?这不可能。 顾希延想死。 血管里无端滋生出野山灌木棘刺,一路随着热血奔涌,划破了全身通路。 连皮带肉得疼。 “怎么了,顾闲?” “啊,没事。” 她憋得要死,无人可诉。 大家都是成年人。但她有自己的原则,绝不在人背后嚼舌根。 何况她们根本就连暧昧都不算,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发表任何意见。 即便血管里搅得天翻地覆,横生刺痒,她仍按捺情绪涌动,淡淡一笑,“再喝几杯?” 最后也不知喝了几杯。 顾希延经常觉得自己很孤单。 她半夜独自下班,开车,独自上楼,热饭,然后躲在卧室里对着墙角的纸箱发呆。 在与陆方怡和顾一舟生活了二十七年之后,她还时常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直到陈慕出现。 她好像从来不会被顾希延的情绪左右,她不会强行要求她成熟,理智,会照顾人,大部分时候是陈慕在扮演这个角色。 顾希延不由地陷入这种假象,把自己退化成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意识到,也许毫无道理的包容,其实就代表毫无期待。 陈慕没所谓她是否成熟,理智,是否会照顾人。因为她的目标从来不就是自己,她只是短暂地在这里停靠了一下。 下一站,也许就不知所踪。 早上的短暂欣喜被一种巨大的失落覆盖,顾希延心里蒙上层层阴云,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到家时,客厅还亮着灯。 冬天她好像很喜欢喝大麦茶,家里经常飘起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你出去了?” 她靠在沙发边,身侧散着一叠资料,胳膊肘支在茶几上,手里握着原子笔冲她轻笑。 对,就是这种若无其事的笑。 顾希延闷闷地“嗯”了声,撑住墙面,低头换鞋。心里越来越酸胀,她想快点逃开。 浓重的酒精味从玄关一路延转到客厅里,平时会扑上去的小白也懒懒地趴在地上没动静。 “顾希延,你喝酒了?” 陈慕抵住桌面起身,神色微妙。刚走到玄关,那人歪歪斜斜,肩膀撞到她的胳膊,两人都忍不住痛呼。 “先过来坐。” 她揽住顾希延,那人闪了两下没挣脱,随即老老实实跟着走到餐桌前。 冰箱里苹果醋还剩半瓶,陈慕取出来调了醒酒水,玻璃杯推到那人面前。 没反应。 她微微蹙眉,站在桌边拍她肩,语气轻缓,“昨晚值班有事吗?为什么去喝酒?” “陈慕。” 那人突然直呼大名。 她更加疑惑,忍不住蹲下去看她垂下的脸,柔声问到,“你怎么了,顾闲? “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发生什么事...” “我没事。” 气氛凝起。 陈慕缓慢起身,轻敲杯沿,“宿醉会头疼,你先把这个喝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希延忽然抬头,一双水汪汪的鹿瞳仰视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她那双饱满狭长的凤眼微不可察地躲闪,随即视线偏离,“喝完就去洗漱,你早点休息。” “陈慕!” 她转身欲走,不料被人横刀一拦。 那人的酒气扑到她面前,像某种强势的突破。陈慕被她揽住,脚下不稳,险些后仰出去。 两人的姿势忽然变得十分暧昧。 顾希延的脸颊白里透粉,大概是饮酒之后的轻微过敏反应。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再度问出那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还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 “你今天喝醉了,我们不讨论这些。”陈慕语气平稳克制,试图扯下她搭在腰上的手。 “那就是对每个人都这样咯?” 顾希延不为所动,手上力气却加重。酒精短暂迷惑大脑,让人误以为自控力降低。 即便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别人行,我是不是也行?” “你什么意思?” 陈慕不解,她只看到顾希延通红的眼角里闪着某种燃烧的怒气,又带着几分哀怨。 她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不由地紧张起来。 “我的意思就是,” 顾希延的手忽然下滑至她腰下,随即用力托起她。陈慕惊吓之余,伸手搂住她的肩颈维持重心平衡。 第105章 她把人放在池台上,不断倾身压近,语气渐急,“如果你跟别人可以,那跟我是不是也行?” “我看你是吃错药了。” 陈慕从她颈间快速抽手,刚要给她一巴掌,却不想被人预判动作,直接反手将她两只手擎住,绕头锁在身后。 糟了,这家伙在警校就学过近身搏击,她花钱买课那半吊子技术根本比不过。 双腿被人强行顶到两侧,这姿势对她来说十分不利,也...十分难受。她天生易感体质,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样针锋相对的局势下,她却被顾希延处处束缚,不由地心慌起来。 生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你...” 话音未落,她的音节被人吞掉。 燥热气息混着酒精味道缠绕在她颈间,一股酥麻感从腰间涌起。那人的唇横冲直撞地推进,一手紧锁着她双手,一手还腾出来捧住她的头,不允许她躲闪。 棒球外套的扣子贴上她锁骨,冰得她激灵一下。随即湿热的触感绵延,越来越挑动她的神经。她越是挣扎,她越是回馈更激烈的侵占。 不好不好,小狗控制不住,她要疯。 陈慕强行绷紧心里那根弦。就算要做,也不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 顾希延还不够成熟,她不能清楚地分辨身体与心理的冲动,但她不一样。她是把握开关的人,不是只管放火却灭不了火的人。 虽然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顾希延这股邪火到底从何而来。 她陡然全身卸力,假意放弃挣扎,转而非暴力不合作。 紧抿双唇,压制喘息,整个人往后仰去。 果然。 这家伙就上当了。 顾希延正处于短暂冲动之下,她越是挣扎越是激起她征服的欲望。对方突然的松懈,搞得她一头雾水。 荷尔蒙控制下的行动暂停,神志忽然恢复大半。 “顾警官,”陈慕看她微微一怔,幽幽问到,“还要继续吗?” 这三个字猛然惊醒她,职业养成的条件反射立刻唤起全身细胞,她慌得后退半步。 岂料陈慕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趁机用力夹住她的腰往回一拽。 “怎么,刚才又发梦?” 那人臊得满脸通红,又不好意思掰开她双腿的钳制,只好懊恼地垂下头,视线惊慌失措。 “你放开我。” 陈慕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迎着那双闪烁的鹿瞳淡淡地说,“我放开你?应该是你放开我才对吧。” “刚才是,刚才...”顾希延眼角含着泪,通红的鼻尖轻抽了几下,“对不起,我刚才猥亵妇女,你可以报警。” “呵,我没记错的话,你不就是警察么?” 眼看那人的脸越来越红,陈慕不想再逗她,抬腿松开她腰间的钳制,把她往外一推。 随即她撑住池台,轻轻跳下去。 对面那人虚张着胳膊,想要接她,结果被她无视。 “你坐下,跟我谈谈。”陈慕回头轻敲桌面,“快点,不要耽误时间。” 顾希延全程低头,丝毫不敢与她直视。 刚才那番激烈推拉,她搞出一身汗,默默扯下棒球外套搭在椅背上。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你好好讲清楚。讲不清楚的话,不好意思顾警官,我觉得再继续做室友就不太现实了。” 顾希延猛然抬头,“啊?” 两只手在桌下绞来绞去,忍不住撕起指甲的死皮。 “你不要心不在焉好不好?我的耐心有限。” 桌面又响起警告气势的敲击,搞得顾希延浑身气短。 “你等下。” 她忽然噔噔蹬跑了,半分钟后又噔噔蹬回来,手里捏着一角折纸。 “我问了你不许生气,我没有恶意。”顾希延慢吞吞地展开那张折纸,最后清楚地展示出一张小票,“陈慕,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但你为什么要跟...跟...” ......诶?陈慕一脸诧异。 她接过小票一看,睫毛忽然闪了几闪。 “顾希延,你住在我家没问题,但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是不是,我在地上捡的...”她急得倾身扑上桌面,下垂眼睑湿漉漉,“就是那天早上,在桌子下面。” “你以为...我出去和人开房?” 陈慕觉得简直无语,没忍住翻个白眼,摇了摇头。 “所以你不是...?” “当然不是。” “那你是...” “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陈慕把那张折得坑坑洼洼的小票揉在手心,刚想扔到垃圾桶,随即又抽回手放在上衣兜里。 “这是你的犯罪记录,顾希延。” 她起身刚要走,又回头语气冷冽,“我好心倒的醒酒水,你最好喝掉。 “以及,‘事不过三’你肯定听过吧?下次再这样,你最好自己走,别等我赶你。” 顾希延动了动嘴,唇角干燥得根本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顾闲:绝对不再喝酒!!! ----------白眼分割线---------- wine:关我咩事?警官你自己反省就好。 第67章 初恋 “早呀, 陈老板!” 黄笠出现在店门口时,陈慕正和崔岚峰在研究菜单排布。元旦后几天内,厨房系统迅速安装完成, 今天是节前陈慕和她约好试菜的日子。 厨房系统主体采用不锈钢, 结实且不易藏污纳垢。黄笠走进来后先转了两圈, 对布局和动线很满意, “陈老板, 看得出来你下功夫研究了。” 陈慕递来两杯热茶, 点头笑, “有崔叔指点,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元旦后,她联系黄笠时坦诚已邀崔岚峰入股, 对方听闻大喜过望。 今天一见她, 比节前更精神许多,看得出她对这场试菜成竹在胸。 “食材都是早晨去市场现买的, 绝对新鲜!” 崔岚峰指指台面,鳝鱼、鸭肉、黄鱼以及各种配料菜品等收拾妥当, 他久不下后厨,光凭肌肉记忆就能迅速整备。 梅镇小馆预设的试营业阶段菜品较少, 但林林总总梳理下来还是有三十六道。今天除去甜品,黄笠要烧几道大菜,油爆鳝鱼、八宝鸭、姜香黄鱼等, 全是典型的梅镇本地风味。 “辛苦辛苦,以前备菜都是我安排, 今天反过来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黄笠边客套边换厨师服,戴上发网, 黑色围裙胸口处绣了个“黄”字,俨然一副大厨架势。 她常年在厨房奔忙,胳膊结实有劲,行动十分爽利。 起锅烧油,姜片擦锅,将鱼煎至两面金黄。另起一锅油热下入香料爆炒,调制红烧汁,将鱼放入焖制片刻熟透后,大火收汁,洒葱花装盘。 不消片刻,香浓下饭的姜香黄鱼出锅。 陈慕夹起一块鱼肉尝鲜,赞不觉口,“色香味俱全,鲜香适口。” 崔岚峰从鱼身各段下筷,吃过后若有所思,“黄豆酱用的超市货,不够香,荣佳那边有个本地供应商,等会儿我推给你。” 陈慕赶紧拿过手机记在备忘录里,一转身那边黄笠又开始做鳝鱼。 “油爆鳝鱼最重要的是高温,滑油到表面微焦,再起锅爆炒葱姜辣椒香料,跟鳝鱼炒匀后勾芡。” 黄笠双手开工,左手垫毛巾抓住锅柄,右手炒勺上下翻飞,微胖身体随着翻炒节奏摇摆,沉浸式做菜加激情解说,“这道菜末了一定得加花椒油,不然不够香。” 陈慕被她逗笑,趁机请教,“梅镇人喜欢吃紫苏,岚市这边口味就淡一点,到时就单加选项吧?” “没问题!”黄笠在后厨多年习惯喊来喊去,造就一副洪亮嗓门,“陈老板,我看你这里更像融合菜。 “要是完全按照梅镇本地做法,他们岚市人恐怕十有八九吃不惯。” “说的是。”陈慕瞅准时机,掏出先前在家里捣鼓许久的菜谱,“今天来不及每道菜都试,等下敲定好合作细节,改天我跟你重新做一遍,定好标准之后,在试营业期间再随时调整。” “还要敲啥?”黄笠关火,爆香鳝丝滑入盘中,“崔师傅都来了,我没什么好说的。陈老板你是痛快人,这些都好谈。” 其实在黄笠来之前,陈慕就与她商量过她和崔岚峰的分工待遇问题,此时特意提起,不过是三人之间互通明牌。 崔岚峰将入股5%,挂总厨头衔,工资象征性地开三千块。黄笠任副总厨,拥有后厨一应大小管事权,工资一万三。 师徒两人也明白这安排的用意,既给师傅面子,又给徒弟里子。毕竟崔岚峰的年纪也不太适合继续在后厨起火抡勺,但他的经验和人脉关系还有别的用处。 三人当日就定下合同,除此之外逢年过节的利是单独算。 总厨的事情一落定,陈慕去外面工地催促刘工尽快完成最后的硬装。 距离2025年春节还剩下两周半,她预备在节前申请好食品经营许可证以及消防合格证、环评报告。春节后立刻招聘店员、收拾软装,刚好赶在三月初正式开业。 第106章 自从上次因营业执照的事跟张程亮交锋后,他那边就没再有动静。陈慕虽觉得牵扯苏正德有点不甘心,但大事当前死要面子没用,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最好办法。 况且,张程亮这类人习惯了欺软怕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正好。 她坐在店内专注地梳理安排,午后斜阳渐渐压枝,街灯初上。 电话响起,已是傍晚。 “姐姐,要放寒假啦,你明天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陈慕一愣,差点把她给忘了。 不妙!书房现在住的是小顾警官,陈芊还不知自己地盘已被人霸占。 “喂喂,你在听吗姐?” “嗯,”她故作镇定,心想怎么骗过臭丫头,“明天几点?” “下午四点,”陈芊压下音量,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姐,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陈慕手里飞快地转两圈原子笔,“啪嗒”落在桌面滚出去,“又来这套?” “不是啦,你听我讲。”陈芊很少撒娇,语气叽叽歪歪,“我能不能...请白洁一起回外婆家? “学校放寒假,员工宿舍都关门了,她没有别的地方住...” “所以...?有话好好讲,不要拖拖拉拉。” “我想请她去外婆家,反正家里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然她过年只能一个人在岚市,多孤单呀。” 正合心意。 陈慕不禁一乐,捡起滚落的原子笔在纸上随手划拉,“我没意见。你等下给外婆打电话,自己好好说。” “嘿嘿,爱你陈慕!”女孩语气里掩饰不住开心,高兴不过三秒又问,“姐,过年你会早点回梅镇吗?” 她抬头望着街角人来人往,淡淡地应了句,“好,我早点。” 挂完电话,陈慕刚要起身,迎面刘工走过来。 往常天黑后,他和几个徒弟都是远远招呼一声就走。今天有点奇怪。 装修总搞得人灰头土脸,工人们从来不修边幅。可眼前刘工显然特意整理过一番仪表,连头上的灰也心细地拍掉了,看得出沾水划拉过,衣领口还落着几点水珠。 陈慕的心一提,不是又搞坏什么吧。 “陈老板,还不回去呐?” 刘工的方言味依然很重,他也会说普通话,但如果没人特意纠正,他就会跑偏。 “哦,就走。”陈慕抬头浅笑,神情淡定,“刘工找我有事?” 你最好没事。 对方闻言反倒有些讪讪的,说话也拖泥带水,“那个嘛,就是,这里里外外也装得差不多,我嘛...” “没事,你有话直说。”她不喜欢打太极。 他深蓝色外套看得出很久没好好清洗,袖口和衣领浆得硬邦邦,不过对于装修工来说这不奇怪,他们赚的是辛苦钱,没空去搞外貌形象那一套。 平时挺高大的中年男人忽然扭捏起来,陈慕不由地皱起眉,“没关系,我们共事也有段时间了,你要是想说上次漏水那事,我答应你不投诉就是。后面保险赔的钱,我不也给你报销了一部分吗?” “哦不不,不是那个。”刘工闻言摆摆手,小心翼翼解释,“那是我失误,陈老板已经很体谅了,我是... “唉,实话说吧,我是想求你另外一件事。” “你先别求我,我不一定答应。” 陈慕跟这群工人们打交道,习惯了谨小慎微。 从采买装修用料到店面整体布局,她不敢大手一挥,总是咬文嚼字、再三确认。这行业鱼龙混杂,人员参差不齐,她经验又少,在信息差上天然弱势,免不了处处小心。 “刘工,你先说具体事情,说完我们再看。” 对方闻言倒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刘工是看装修结束在即,想趁机给她在老家的爱人找个工作。 他爱人名叫安玲,此前一直在乡下务农,平时在亲戚的超市里帮帮忙。今年孩子考上大学,家里花销突增,安玲琢磨着得出来打工才能维持家用。 况且现在乡下务农的人越来越少,邻里都把土地承包出去,她一个人维护田地实在吃力。 陈慕听他诉苦,立刻领会,“你是想让她来我店里工作?” “是是,陈老板。你别看她一直在乡下,她很机灵的,在超市里什么都会做。我想着你的饭店开起来肯定还要招服务员、洗碗工什么的,能不能让她来试试?” 陈慕低头琢磨,她本意要招年轻服务员,只是现在装修还没完成,她也不好拒绝他,想了想便安抚到,“现在招人还早。不如等春节后你带她来这,让她先试试。做得来就做,做不来再看别的机会。” 刘工一听,面露喜色,忙不迭道谢,“多谢多谢,陈老板,你一定会生意兴隆!” “慢着,一码归一码。我还要麻烦你把墙面再找找平,你爱人的事我先记下,没什么事你先下班。” 等工人都走净,陈慕到处检查过后,关灯落锁。 在岚市,一月是一年里最冷的月份。 陈慕久居深圳,差点都要忘记这种湿冷入骨的感觉。 她浑身浸着凉气,刚走到车前,余光瞥到一抹深蓝。 “陈老板,回家吗?” 猛然抬头,顾希延正立在一棵栾树下。 她清秀挺立,身穿炭灰卫衣和深蓝棒球夹克,万年不变的灰运动裤下是简约黑色作训鞋。街角的暖黄色灯光从她后方洒过来,头上毛躁的发映出那个虚晃的圈儿。 一双清澈的眼睛肆意地笼住她,鹿瞳闪烁,梨涡浅笑。 雪佛兰座驾驶入环城高速路,陈慕不知何时也习惯了绕一段回家。 两人很默契地没聊天,电台里播放着来自1984林志美的经典粤语歌《初恋》: 分分钟都盼望跟她见面 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分分钟都渴望与她相见 在路上碰著亦乐上几天 ...... 副驾的顾希延屏息凝神,余光一寸一寸渲染界限。 她的指尖,她的山川,她的侧脸... 睫毛垂落,唇角轻弯。 作者有话说: 垂死挣扎着更新了一章!!!强迫症试图保持日更的下场就是头疼着切换电脑才敲字... ----------顾希延的幸福分割线---------- 傍晚淡淡的幸福,希望这一刻能够多停留一会儿~ 结尾这首歌我很喜欢,分享给小伙伴们,它有三个版本: 1.回春丹乐队《初恋》,翻唱版2021 2.林志美《初恋》,粤语版1984 3.村下孝藏《初恋》,日语版1983 第68章 除夕 除夕夜。 岚峰酒家作为岚市有名的本地酒楼, 每年除夕年夜饭都早早预售而空。小叔家堂妹顾文珊与酒楼老板的女儿交好,今年得订一间豪华大包,满满装下二十几口人。 春节联欢晚会是聚餐背景音, 餐桌上年宵鲜花姹紫嫣红, 饭菜飘香。席间人们你来我往、互相祝酒, 几杯红白下肚, 个个面露红晕。 顾希延作为亲戚们口中的“别人家孩子”, 每年都是重点被关注对象。长辈们推杯换盏, 席间偶尔有人cue她。 “希延啊, 过完年二十八了, 个人问题怎么打算呢?” 问话的是小叔顾未行,他做跨境贸易,这几年发了不少财, 身型跟钱包一样迅速发福。女儿顾文珊热衷表演, 今年22岁,正就读于南大表演系。 顾希延兴致不高, 正闷在座位上无聊。听见有人点炮,她端起橙汁假意敬酒, “没打算,要不您给我介绍一个?” “哎呀那好啊, 你说说有什么要求?”顾未行久不见她,不了解她脾气,还以为她乖巧安分。 岂料一旁的顾文珊和顾彩林听到这句话, 当场四川变脸。 你招谁不行,非要招她! 顾文珊从小就知道堂姐的性取向, 姑妈顾彩林则不久前被“缘分天注定”相亲群里的截图实名炮轰过。 两人坐在顾未行身边,手里红酒杯险些甩出去二里地。 “爸爸, 你别像网上那些老登似的讨人嫌,堂姐谈不谈关你什么事?” 顾文珊一把拉住她爸,对他疯狂使眼色。 “就是,我说未行你别以为现在年轻人跟咱们那会儿一样。人各有志,对象什么的都看缘分,急也没有用。希延乖啊,不用搭理他。” 顾希延不置可否,干脆起身走到顾未行跟前,刚要说话,陆方怡眼疾手快,冲上来按住她,“你别捣乱,谁用橙汁敬长辈?” “所里规定,休假人员除夕夜也不许喝酒,随时待命。”顾希延把饮料杯从她手里绕出来,又举到顾未行面前,“小叔,我敬你一杯,新年发财。” 顾未行瞪大眼睛,瞅她杯里只有半杯橙汁,嘴角抽了抽,脸上青红皂白。 这臭丫头,杀人诛心呐。 “不喝不发财嗷。” “啧,你这倒霉孩子!”陆方怡大力扇了下她后背,众人纷纷被吸引视线,“你给我坐下,听见没?” 第107章 “好好好,”顾希延作势躲闪,仍不忘冲顾未行小声嘀咕,“快点喝啊,小叔。” 众人见状,抿嘴的,挠头的,托腮看热闹的,相视一笑的,直径四米长的大转桌上,嘻哈冷哼嘶嘶声此起彼伏。 二十来口人都饶有兴致地盯着顾未行。 他身边顾文珊白他一眼,怒其不争,转头又剜了两眼顾希延,恨恨地跟她对口型,“差不多得了。” 嘿嘿。顾希延乖巧落座,从卫衣口袋掏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起来。 这下清净了。 朋友圈里的世界永远多姿多彩,大漠行,异国游,今天牵手明天自由,连过年都是清一色的ootd展示。 没啥滋味。 手指划到联系人“cc”的头像,她点进去发现她换了新头像,人蹲在小白身后举着星星棒烟花,五毛钱一根那种,笑得真好看。 看背景,像是在陈慕口中的梅镇老宅。 这两周她和她又回到那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状态,似乎都在刻意避嫌。 顾希延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又不敢贸然表示。万一又被当成性骚扰,自己真得被扫地出门了。 [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写了删,删了写,她索性放弃大段的群发消息,写了两句最普通的过年问候,连表情包都没发。 身后突然出现一抹阴影,慌得她立刻锁屏。 额,明明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腹诽。 “顾希延,你过来一下。”是陆方怡女士。 陆女士今天特意打扮过,换下那件常年焊在身上的白色西装外套,穿上气质温婉的米白毛绒衫和格纹半裙,忽然从严厉班主任蜕变为温柔妈妈。 诶?这么主动?这算是...破冰? 顾希延心里一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电视机里王菲正在唱歌,婷婷袅袅,空灵飘渺。 两人走到上菜间,那正站了个女服务员,穿一身大红旗袍,头上别着石榴花发簪。 陆方怡和气地塞给她一枚红包,“小妹妹,我们在这说几句话,麻烦你出去等会儿。” 气氛尴尬。 陆方怡陡然变脸,特级教师威严上线,“算你懂事,今天还知道来。” “妈,你要说什么?”她揪起蓝色卫衣系带,一圈一圈地在手指上绕。 多少年了,只要陆女士开口她就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即便自己比她高出半头,奈何心里总像上了紧箍咒。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疑问or质问? 她倒很笃定,“没打算。” “你这孩子,听妈妈的话,你乖乖回家,我不逼你了。” ......诶? 顾希延猛然抬头,陆女士表情相当诚恳郑重,不像骗人。 小鹿瞳忽闪忽闪,卷成团的卫衣带子哗啦散开,她一阵欣喜,“真的假的?那你同意?” “这我没说。”陆方怡顿时神色赧然,语气稍软,“我只保证不催你。你不让我强求,你也别强求。 “顾希延我告诉你,这是妈妈的底线。” 她撇过头,倚在台面,“咔哒、咔哒”一下下地拨棱着电饭煲开关,一言不发。 “你别乱搞东西。”陆方怡又打她后背一掌,“我够让步了,难道你还想一直不回家?” “你干嘛总打我啊?很疼。”顾希延愤愤地揉着胳膊,形势竟然占据上风,“我考虑一下。” 她刚要往回走,迎头看见顾一舟开门进来,“哎呀说开就好,都快三个月了,在哪都不如回家好,你瞅你瘦的。”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莫名其妙地这就和好了? 顾希延嘀咕着,前后扫了两眼爸妈,小梨涡一撇,闷闷回到饭桌上去。 对话框依旧静悄悄。 唉,现世报。上次元旦没回她,她不会这么小气吧? 手机“叮”一声。 陈慕划开屏幕,看见萌萌萨摩耶头像“楼上-顾闲”发来的信息:[新春大吉,万事如意。] 内敛眼角柔光一闪,她唇角勾起淡淡的笑。 祖宅堂厅焕然一新,白墙青瓦,从外到里沿路贴着大福字,檐廊下挂起八只红灯笼,门厅前贴着付文英写的春联,一派新春光景。 就连小白脖子上都系了一条红彤彤的三角巾,在人脚下溜来溜去要零食吃。 三姐妹前几日就回到祖屋,日日忙于整修打扫,烹炒煎炸年货,赶在除夕做好这顿年夜饭。 席间陈梅州和文静少有得识趣,大约是有白洁在场,加之三姐妹齐聚一堂的杀伤力震慑,两人没再提扫兴的话。 儿子陈楚天低调地坐在角落里,只顾低头划手机。 姨妈陈立竹得知陈慕今年回家过年,特意带了女儿张雨宁回来。原以为她还在大厂上班,不料听闻她要在岚市开饭店之后,顿时垮下脸。 “慕慕,像你这样没经验没人脉,万一钱都亏掉了怎么办?” 陈慕还没说话,大姐陈羡却先开口,“姨妈这话说的,没经验可以积累。说到人脉,姨妈跟舅舅也指望不上。你都没出钱,就别跟着操心了。” “啧,你看你,我是没出钱,那妈呢?你外婆那脾气,能眼看着她自己瞎折腾?” 此言一出,饭桌上气氛凝起来。 连一向争强好胜的文静也一脸惋惜地看向她,轻轻摇头。 坐在主位的付文英撂下筷子,拢起耳后的银丝碎发,“你放心立竹,我一分钱没出。外孙女她有钱,你要看不过,怪只怪自己没个好哥哥。” ......陈立竹当场吃瘪,扫了眼对面陈梅州,讪讪地撇起嘴角。 女儿张雨宁惊慌失措,揪住妈妈的黑色羽绒背心衣角冲她做口型,“够了,够了。” 陈慕见状,低头浅笑起身,“小孩们放炮去,我到厨房煮起汤圆。” 不明所以的白洁被陈芊拉着跑到厨房,两人跟在陈慕身后叽叽咕咕打下手。 “陈芊,我看你期末考试成绩不错,谢过白洁了没?” 上学期家长会小妹成绩还是倒数,这学期末竟飞速提升至全班前二十。 “谢啦,谢过啦,我请她吃必胜客了。”陈芊戳了戳她胳膊,“姐姐呢,还没给我们发红包吧?” “诶?不用不用。”白洁慌忙摆手。 她在高中食堂打工一学期,状态明显好转。人不再骨瘦如柴,举止行动也恢复了少女活泼。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清澈又可人,外婆话里话外也对她很喜欢。 陈慕冲她笑笑,“别跟她客气。哦对,你的学籍转到岚市一中有难度,但转到隔壁职高没问题,开学后我帮你去办。下学期你去上课,跟陈芊一起参加高考好不好?” 雪白汤圆圆溜溜的,一个个“扑通、扑通”跳下水面。 豆沙馅是陈羡和外婆炒的,黑芝麻馅从大牌坊老字号买的,一家老小包的汤圆。 “上学期你给陈芊补课,自己复习得怎么样?” 白洁还沉浸在她要帮她转学籍的震惊里,一时没回过神,听她追问复习进度,瞬间清醒过来,“还好。白天要干活,我都是晚上看书。当时高二就把高三的课程都学过了,现在复习不觉得吃力。” 陈慕盯着滚滚沸水,若有所思,“那就好。等你考上大学就能申请贷款,只是大学生活会比较辛苦,你想试试吗?” “我想。”白洁顿时凑上前,眼神亮堂,“陈慕姐,我明白你跟顾警官都是真心对我好,我一定努力,我很争气的。” “好好,这就不用保证了。”陈慕轻拍她的手背,又转头cue小妹,“陈芊,万一人家考得比你好,你可别哭。” “你又来!”女孩从她背后扑上去,胡乱地在她腰间划拉抓痒,“就会说我!” 陈慕身上一激灵,当即给她推出八丈远。 凌晨时分,梅镇的夜空升起此起彼伏的烟花,明亮如昼。 乡下的生机与城市的脉动迥异。 就连烟花都格外粗犷,“biu——”一声上天,无拘无束地炸开一团又一团,或轻描淡写,或响声雷动,有种不管不顾的自由和放肆。 她又想起那晚跨年夜。 从小区十一层的阳台望去,她看到岚河沿岸层层叠叠的鎏金瀑布烟火,夜空中盛开数不尽的流光花瓣,五颜六色的光柱与河面星点交相辉映。 无限绮丽的绚烂之下,大概还有那个人的身影。 陈慕划开屏幕,在对话框里打出三个字:[过年好。] 亲戚们散去,大姐陈羡带着小孩们跟外婆聊天。她悄悄退出堂厅,走到卧室隔壁的杂物间里。 这里放着她和陈羡从小到大的文具和书本,以及小时候的画册读本等等破烂。 外婆舍不得卖,每年阳光好的时候都拿出来晒一晒,保存得很好。 窗外不停一闪一闪,夜空中的烟花总能持续到后半夜。 她翻了半天才找到旧相册里的高中毕业照,塑封后面印着对应人像的名字。 第108章 陈慕一排一排地看过去,细细密密的小字如蚂蚁,她看完一遍仍不死心,又耐着性子看了几遍。 还是没有。 九月初送陈芊开学,她明明在校友墙上看到过顾希延的名字。难不成她跟自己同岁,但不是同一届? 不久前在泳池里的恍惚一幕,让她突然想起某个人。她想到夏天在派出所初见顾希延,那双潮湿的小鹿眼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像在极不起眼的记忆一角勾起一丝毛边。 她披着厚实的红蓝格摇粒绒毯子,歪在椅子上凝眉沉思,余光瞥见一本紫色封皮同学录。 当时还写了这个么?都忘了。陈慕失笑。 紫色封皮看上去有些掉色,包了层塑料外壳。她用纸巾擦净后,小心地把塑料外壳拆下来,里面的纸制封皮还崭新如故。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脚下。 陈慕欠身弯腰拾了起来。 桌边的手机突然叮咚叮响起! “给您拜年啦,陈大老板!”对方语调高昂,听得出心情大好,“顺便再送你个好消息!” 陈慕把手里的东西夹进同学录,将塑料外壳又重新套回去,“过年好。我猜猜,林秘书该不会是高升了吧?” “借你吉言,明年争取。”林冉说话总刹不住车,活像一只爱唱rap的百灵鸟,“听我说,梅镇开发计划最终评审过会了! “市委办公室预备年后开会成立梅镇开发管委会,这可是全市重点工作,搞不好我真能搭上顺风车。” “那我是不是就快要喊你林局了?” 陈慕把细长一条的塑封高中毕业照塞回储物柜,顺手把同学录捞在手里带出门去。 “也不为过。”对方似乎十分受用,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店面开业记得请赵建安,他喜欢讨彩头。” “明白,大过年你也不放过工作是吧?” 两人又寒暄几下,听对方有意撤退,陈慕才冷不丁问,“林冉,你认不认识岚市一中在我们上届和下届的校友?”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 睫毛微微煽动,她装作云淡风轻,“有点小事。” 作者有话说: 栓q神仙同事,咕加完班回家喽,猛猛来煮饭! ----------十一年前的分割线---------- 同学录是什么古早回忆不用我说了吧~~~谁还没有同学录?~~~ 第69章 时限 “这时间选的好, 黄道吉日。” 付文英站在饭店门口,落地玻璃窗下摆满一整排开业花篮,绶带上落款不一, “慕慕啊, 原来你在岚市认识这么多人, 真是长大了。” 她今天参加外孙女的饭店剪彩仪式, 特地穿上了酒红色斜襟夹衣, 低调的细竹暗纹若隐若现, 显得人端庄又喜庆。 银丝灰发梳得一丝不苟, 小髻上的发簪也换成刻花的檀香木簪, 典雅十足。 “是啊,陈羡请人看过黄历,说今天好。” 陈慕本不喜红色, 但在大姐强烈要求下也换了件红色外套。做生意也讲究玄学, 她决定从善如流。 春节一过,店内各项证照很快办齐, 人员也都安排到位。 内厨有黄笠和崔岚峰,另请四位帮工, 招聘了大堂服务员两位,刘工的爱人安玲负责收餐及洗碗, 陈慕兼职收银、记账以及售后等等。 一切准备就绪,梅镇小馆如约在三月初顺利开业。 已到中午十二点,饭店里就坐的开幕宾客全部到齐。 古香古色的原木调装修, 加上随处可见的梅镇特有竹编工艺装饰,不到两百平的小餐厅打造得温馨又充满田园味道。 陈慕放眼一瞧, 文旅局局长赵建安、林冉以及她妈妈张茹都在,沈淼和曹曦也分别从深圳和梅镇赶过来贺喜。 夜市的朋友张欣兰和刘莹早早来到店里帮忙张罗, 陈芊和白洁今天寒假最后一天,非吵着过来看热闹。今天是周六,非公职日,连岚河分局局长孙建刚也受到邀请,前来参加剪彩。 吉时一到,陈慕动员各位宾客去门口举行仪式。 大红彩绸已就位,林冉不知从哪找来的摄影师拍照,一群人笑脸相迎、熙熙攘攘。 陈家两姐妹左右逢源,配合嘉宾排布站位。司仪小姐仪态大方、行动干脆,舞狮队在呛呛起呛起的鼓点里热闹奔腾、霸气十足。 礼炮声响,彩带满天飘飞,剪彩仪式很快结束。 各位宾客陆续走进餐厅,黄笠在后厨一声令下,六大明灶齐上阵,开火做菜。 每桌座次安排得当,亲属一桌,受邀领导一桌,朋友一桌。陈慕身着红衣,束起长发,马不停蹄地游走在各桌之间。 几个月下来,她少言寡语的习惯已大改。 虽不至于见人下菜碟,但场面话功夫总要做足。崔岚峰在后厨无处施展,也跟着她出来到处应酬。 店内气氛温馨洋溢,忽有人站在玻璃窗前示意。 陈慕眼疾手快地跑出门,对方指着一排典雅花篮,笑眯眯说,“祝陈老板生意兴隆,这是我们老板特意送给您的。” 她仔细看去,一排八个硕大花篮,金黄色绶带上落款“张程亮敬”。 “麻烦你替我多谢张老板,稍等。”她转身走到店内,拎起一袋伴手礼走出来,“见者有喜,请你讨个彩头。” 应付完送花那人,她划开手机在某点评软件上快速搜索“梅镇”关键词。 果不其然,一家名为“梅风人家”的新饭店不久前入驻云岚mall。 与她的梅镇小馆仅两条街之隔。 陈慕凝眉感慨,果然财大气粗,敢去云岚mall开店,真是烧得起钱。 刚要转身回去,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黄色人影儿,正巴巴地望着她。 “冯茜?” 陈慕几天前就给冯茜发了开业邀请函,但对方一直没回复,她还以为她工作忙没时间。 女孩磨磨蹭蹭走过来,神情有些局促,哑着嗓子问候,“陈慕姐。” “我还以为你在忙。”陈慕舒眉展笑,“快进去吃饭,就差你了。” 冯茜似乎比之前瘦了许多,小身板套在黄色卫衣里晃荡,僵在门口不肯动弹,“不进去了,我过来看看你开业就好。” 敏锐的陈慕一眼就看出她状态欠佳,此时店里宾客还需她照顾,于是索性拉起冯茜就走,“这顿饭早约好了,你先吃,等我忙完再聊。我妹妹也在,她跟你差不多大,不要拘束。” 好歹把人劝了进去。冯茜也不遮遮藏藏了,大方地自我介绍过就坐下,跟陈芊白洁等一起吃饭。 陈慕余光瞥到刚才门口那排花篮,心想张程亮这家伙又在搞什么把戏? 先是抢在她前头开竞品店,又特意在她开业时整这么一出,示好她没看出来,倒闻出些挑衅味道。 总不能是纯粹闲的? “陈慕姐!” 她正在前厅开小差,忽然身后清脆男生响起。 陈慕的弦又一绷! 奇了怪了。今天这日子选得实在诡异,怎么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刚走一个韭菜味的,又来一个大蒜味的。 她仅凭三个字就听出来是大伯苏庆方家的堂弟,苏原。 果然,男孩身后摆了两大株发财树,足有两米高,绿植公司的人站在一边问,“老板,请问这个放在哪?” 苏原指了指陈慕,笑容明朗,“你问这位老板,她说了算。” 她微微吸一口凉气,不好为难工人,于是指着落地窗附近,“先放这。” 那边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 两人寒暄几句,苏原忽然话锋一转,“是爷爷让我送的,他听人说你开了餐厅,非要我来看看。” 说罢,他举起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你等下哈,让我拍张照完成任务。” 刚才是张程亮,现在是苏正德。果然那个姓张的信不过她,还真自己去打听。 陈慕拧着眉,伸手遮住摄像头,“拍照就算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本以为两盆发财树就算了,没几个钱,拒绝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不料那俩人搬完发财树,又从车厢里搬出十来盆山茶花,一溜摆到窗台下。 苏原清脆地笑几声,“是我送的,你别推辞。 “上次你来永州,我爸说话不妥当,你别介意,他就那样。哎呀,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爷爷骂他也没用。” 陈慕不知他来这卖什么乖,一门心思送客,“我收下。今天不方便招待你,改天单独回礼。” “不用,不用回礼。” 苏原也明白他在这身份尴尬,摆摆手就大步流星地跨上车,“祝你兴意兴隆!” 开业宴请直到下午两点才接近尾声。 宾客纷纷告辞。 陈羡带着女儿送陈芊和白洁去学校。曹曦和赵建安、林冉约好去茶室谈关于梅镇开发区管委会的安排。 只剩沈淼航班还早,她旁若无人地找了个干净餐桌打开电脑,开始线上办公。 第109章 “你周末不休息,客户也得休息啊。”陈慕笑着调侃,递过一杯凉茶,“沈律请你注意身体。几个月不见,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那人头也不抬,语气却掩不住自豪,“不是累的。本人最近请了私教,练出绝美线条肌,改天给你展示。” “你呢,最近都没锻炼吧?” 陈慕气短,哦,好像是。 这半年只顾忙开店的事,连健身房都少去,还不知力量举下滑到何种地步了。 夏天游泳时还能制住顾希延,现在估计真够呛。 还没等她自我反省,沈淼冷不丁问,“cathy...最近联系你没?” “啊,她怎么会联系我?” 陈慕讶异,cathy是沈淼的前女友,目前为止唯一打破沈律恋爱不超过三个月记录的神人。两人一年前分手,大概就是去年这个时间。再然后,沈淼和她先后辞职。 cathy在当时公司任hr,招聘时一眼看出沈淼是姬圈同好,不到半个月就速速拿下。 沈淼和陈慕相熟以后,每逢说起这段故事都要感慨,幸亏是自己先比陈慕入职,不然还不知cathy拿下的是谁。 “你们...复合了?” “没。”沈淼终于从屏幕后抬起头,眼光微微一闪,“听说她最近状态不好,我有点担心。” “我跟她说过你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有事找不到我,可以找你。” “嗯?那她当然是先找你啊。” “不会。”沈淼神色闪躲,精明大状少有如此消沉,“分手时,我说了很不好的话。 “前几次见你都没时间好好说,最近...我可能会休假一段时间。” 陈慕忽然想到她上次就说想去澳洲旅行,难不成cathy现在去了澳洲? “你要去找她?” 她有点担心,cathy本人风流又婉约,情场上01通吃,不怪沈淼放不下。 “你律所这边刚稳定,现在去澳洲,有没有搞错?” “陈慕,你别笑我。你是还没遇到,现在满脑子都想搞事业,你的苦在后头。” ......不是有必要这么狠毒么我说。 陈慕忍不住扶额。 沈淼跟她一样,下定决心了谁也劝不动,她转而贡献情绪价值,“那你定个期限,不要一直耗着。 “你跟她不一样,她没有你这么高道德感,你不要为她突破底线,会被人看不起。” “那你看不起我吗?” “当然没有!”陈慕着急解释,语气却有些犹豫,“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沈淼闻言把电脑一扣,靠在椅背上认真审视她,“你就是太理智,一直吃不上爱情的苦。” 她一双饱满桃花眼,生气时不怒自威,懒散时又有点玩世不恭。 “那不是很好,想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陈慕说完轻敲桌面,善解人意,“走吧,送你去机场,周末容易堵车。” 两人出门时,她忽然意识到冯茜不知何时已悄悄走了。 上车后,陈慕赶紧在备忘录加一条,明天抽空找她。 * 开业当天忙到晚上九点,总算顺利度过首场考验。 在黄笠指挥下,后厨的出餐速度和质量十分稳定,陈慕不由地感叹捡到宝。开业当天客人不多,员工收拾完各自的活计纷纷下班。 落灯锁门时,陈慕忽然看见落地窗外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儿。 这人最近不知怎么回事,经常半夜出现在街角等她。 明明自己每次回家时间都不固定,她却总能准时准点地出现在附近。要不是相信凭顾希延正直的性格干不出来跟踪这种事,她真的要怀疑自己被她锁定在街角监控里了。 “你不值班?”她言简意赅。 “不。”她闷闷不乐。 “你最近都不开车?”她示意顾希延同行。 为了不吃罚单,她不敢在门店前久停车,一般都停在长街尽头的迷你停车场。 “嗯。” 陈慕心情有点复杂。 白天沈淼说过的那句“你就是太理智了,一直吃不上爱情的苦”,此时像一记回旋标打过来,身上莫名难受。 春节后回到岚市,顾希延跟她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 两人都很识趣地保持边界,避免再发生上次的尴尬。 陈慕邀她吃饭、打游戏,顾希延从不拒绝,甚至偶尔吃到辣椒也不抱怨,游戏输了也不再耍赖。她总觉得顾希延在小心翼翼地害怕。 明明她以前不这样。 陈慕也害怕。 她明白顾希延对她有好感,但这份好感究竟到什么地步她无法判断。反倒是她,从一开始的有意撩拨到现在似乎渐渐深陷,她偶尔察觉自己对顾希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控制欲,不由地感到后怕。 这种控制欲似乎来自她对自己的苛刻,她希望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连爱情也要像预定代码一样稳定、顺畅,不容有失。 写代码她很拿手。爱情...就有点难说。尤其是,一旦有两人之外的力量介入时。 黑色私家车驶入地库。 三月南风褪去冬季的湿冷,总有种温吞的潮气。 熄火后,两个人都默默坐着,谁也没动。 彼此心跳和呼吸微微躁动,没了外界杂音掩盖,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闲,我有事跟你说。” “我也有。” “那你先说。” 陈慕心想,这样还能多说两句。但凡她要先说,恐怕顾希延立刻就会摔门而去。 对方捏着卫衣带子在手里绞来绞去,这是她一惯紧张的表现,“怎么开业都不告诉我,我还是看见孙局朋友圈才知道。” ......诶? 陈慕心想,明明前几天玩游戏的时候亲口告诉她的,难道她睡醒就忘了? “可能我最近太忙,以为跟你说过了。” “搞得像故意瞒着我一样,我有东西要送你。”顾希延说完从身侧取出一个购物袋,掏出里面的纸盒递给她,“本来刚才就想给你,但看你都锁门了,我就带回来了。 “我觉得在家里送给你,这样更好。” 陈慕接过来,方形的盒子挺沉,拆开礼物包装纸,外盒上是一只三花招财猫。 “不贵,但我挑了很久,这个最完美,一点瑕疵都没有。”她挠挠头,嘿嘿一笑,“老板都烦了,我感觉他想骂我。 “不过我当时穿着制服,他没敢。” 陈慕心里堵着几团棉花,想说的话都噎了回去,索性垂眼呆坐在那儿。 “你不是有事跟我说吗?什么事?” “这个猫我很喜欢,明天摆在店里。”她犹豫了几下又说,“先上楼,回家再说。” 现在她看起来很开心,那就等会儿。 电梯里两人隔开老远。 陈慕一直低头看怀里的盒子,心不在焉地拼凑语句,准备迎接不久之后的狂风暴雨,或是沉默气压。 抬头时,她余光瞥见顾希延的视线锁在她身上,不由地感到耳后有些燥热。 “小白什么时候回来?”那人突然问。 “暂时不回,外婆和吕思凡都很喜欢小白,让它再待一段时间。” “哦。”趁电梯还没到,顾希延追问,“那我能跟你去梅镇看它吗?好久不见,我有点想它。” 陈慕看了看她,没说话。 到家后,没有小白飞出来迎接,她总觉得有点空荡荡。 借口换衣服,又借口去洗澡,借口发感谢信息,最后实在没招了。 已到凌晨。 顾希延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她。 她穿着黑色t恤和蓝黑格纹的家居裤,清爽洒脱,头发比去年长了一大截,已到锁骨。 远远看着,陈慕心里一阵悸动。 “顾希延。” 直呼大名预警。 顾希延猛地抬头,神情有些慌,“干嘛这么叫我?陈老板,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陈慕慢吞吞地走过来,扫了眼沙发,而后径直坐在地毯上。 她很少在这个视角看顾希延,久居在俯视位,经常忽略这位小警官拥有一张完美侧脸。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她没办法预判顾希延的反应,就像她好几次无法预判她的失控。对她来说,如果只是抱着从前那种“有趣”的心态,她其实倒不怎么在意。 但现在,她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有趣”,相反很折磨人,甚至有点自讨苦吃。 沈淼那句话又在心里刺痒地掠过,她低下头,刻意避开顾希延那双小鹿瞳。 气氛冰冻。 她听到对方因为轻微鼻炎而导致的呼吸加重,连带着喘息也加重,“陈慕,你什么意思?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吧?我都认真遵守室友本分了,你又赶我走?” 顾希延不由地怒从心起。 除夕夜和陆女士在上菜间谈话,她敷衍她会考虑一下。 第110章 但春节后,她硬是一拖再拖,直至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没搬回家。陆方怡每天两次微信催促,搞得她心烦意乱。 但她偏偏固执地不想搬走。哪怕只有六层之隔,一旦搬走,就代表她要从陈慕的生活里退出。 不再一起吃饭,一起看剧,一起游戏,她和她渐渐失去交集,渐渐变成在电梯里会点头问好的邻里之交。 没有小十,没有小白,她俩的关系好像确实脆弱地像两条直线。要么就是平行,要么就是短暂地相交一下。 她接受不了。 既然如此,她想干脆冒险绝地反击,破釜沉舟,成了就成,不成... 她又退缩。 对顾希延来说,她甚至觉得模模糊糊的暧昧其实比确认关系更好。 只有这样模模糊糊无法定义,她才能以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赖在她身边。不是披着那种“现任”、“前任”、“朋友”的标签,与之相比,暧昧对象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角色。 即便她其实连暧昧都不被允许了。 她猜对陈慕来说,她就是中途那一站,途经哪里不重要,终点才重要。 所以她才能这么坦然地说出那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怒从心起渐渐变成怒火中烧。 顾希延感到一种被抛弃的耻辱,她抿着唇角盯着坐在地上的陈慕,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她却发现自己完全生不起气来。 陈慕最近好像很忙,经常很晚回家,她总看见她深夜还没睡。 有时在桌几上对着电脑打字,有时边看ipad边记什么东西,累了就靠在沙发上半眯着休息。 整个冬天两人都在抢夺沙发上那条紫色盖毯的使用权。 她觉得她忙起来似乎有种特别的魅力。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特别温柔,是因为她有一种不需要别人关注的魅力。 她自己就能独享一个世界。 这是顾希延永远也体会不到的感受。 她作为一名基层警察,很清楚她工作的重要性和意义。 但她更清楚在内心深处,她有时会像个空心人,那里从没有生出来任何渴望,似乎她只是在扮演一个好警察,好女儿,至于为什么要这样,谁说的,她快不快乐。 她完全搞不清楚,也无人在意。 但陈慕会在意。 她听自己滔滔不绝地讲工作,永远都那么认真,她会表扬,会赞同,会偶尔点评,也会安慰... 她被人在意,被人看见,被人倾听。 她觉得在陈慕面前,自己好像又不是空心人了。她以前丢失过的一部分东西,正在渐渐地修复。 她不敢轻易表露心意,害怕无端终止这种上瘾的治疗。 况且,她没表白过吗?她有。 十年前,不对,现在是十一年前了。 直到现在她都不确定陈慕是不是真的收到了那封信,是不是记得她的名字,以及她有些笨拙而恳切的告白。 看来,她应该没有。 在很长一连串的自我攻略之后,顾希延忽然就变得心平气和了。 既然暧昧角色也有时限,那未尝不可多贪心一点。 “我房租交到月底,到时就会搬走。” “我可以退给你。”陈慕竟然迫不及待。 这让顾希延十分不爽,她想都没想就说,“在外面租房也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吧?你突然让我搬走,我找房子也要时间。” 即便她只是从十一层搬到十七层。 ......对方哑然。 过了许久,陈慕默默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不慌不忙,陈总态度之大转变将在不久后揭晓~~~ ----------周日分割线---------- 今天起得超级早,不用去加班,睡不着就写字了,下午去朝阳参加果麦文化的女性文学主题活动~~ 今天是3.8妇女节,祝看书的姐妹们妇女节快乐! 我很喜欢妇女这个词,特别有力量! 女人有推倒大山的勇气,因此才是妇女。 ----------春日分割线---------- 北京的春天马上就到啦,咕最喜欢北京的四月,大家好好享受春天~~ 第70章 必修课 岚城置业店门口摆着两棵年橘树, 几只零星的橘子挂在半干枝条上。 花盆旁边地上散落几支踩扁的脏烟头,她视线上移透过树后玻璃,室内有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正靠在沙发上。 陈慕随即熄火, 从容摘下墨镜, 淡淡地问, “就是他?” 副驾传来冯茜低哑的闷声, “嗯。” 女孩的大双眼皮哭得有些肿, 这会儿正举着杯冰美式敷在眼皮上, 画面心酸又搞笑。 室内沙发上的男人就是岚城置业中介门店的店长, 杜达。 三个月前, 岚城置业的门店经理冯茜帮陈慕签约了租赁店面,按公司提成奖励政策获应得近一万元提成。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冯茜满心期待次月也就是元旦之后能拿到奖金。 不料元旦后工资到账, 她发现仅有两千元提成。 冯茜不明所以, 找到杜达询问,却被对方倒打一耙, 说这单都是看在她是女孩的面上让给她去做。 他作为店长在录入提成比例时把自己加进去,独占将近六千元, 另外两千元给了他一个亲近下属。 冯茜原计划这笔钱用于接外婆来岚市过年,顺便换个大点的房子, 让外婆在岚市多待一阵。 杜达这么一搞,直接拿走她近八千元的奖金,她心疼得要死。 也生气得要死。 在她和杜达据理力争之后, 对方答应会私下退还她一部分,但他手头有点紧, 要等春节后再说。 单纯的冯茜真信了。 不料春节后刚上班,她就收到公司hr发来的邮件。 公司决定精简员工, 分店内只有她被优化,甚至连赔偿都没有,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了。 杜达之前答应退还的那几千元也打了水漂,她每次经过门店想进去要,都被他破口大骂,也不敢多停留。 陈慕心想,怪不得开业当天看见冯茜状态那么低落。她现在不仅没工作,还有一笔钱被人侵占。 八千块对陈慕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在大厂工作时,高溢价的月薪+股票激励就像不停滚动的数字,一度让她对金钱没有实感。 自从回到岚市,从摆夜摊开始到后来装修门店,大小琐事让她不得不精打细算,她也更加感知到金钱的意义。 有人为三千块起早贪黑,有人为几万块朝九晚十,前者无需惭愧,后者也不一定就值得推崇。 钱要干干净净地来,才能心安理得地花。 对冯茜来说,这八千块不只是一份奖金,还关乎她对未来的信心。 善良诚恳的小孩不应该遭受恶劣行径的伤害。 陈慕看着情绪低落的冯茜,轻声安抚,“等下进去你不要说话,也不许哭,听见没?” 冯茜猛吸一下鼻子,“嗯。” 下车前,她把蓬松的自来卷发拢起,绑成一束利落的马尾。 两人前后迈进大门,迎面走过来一个男经理。 那人一瞧冯茜就表情突变,满口嫌弃,“怎么又是你?你来干什么,快走快走!” “等下。”陈慕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心平气和地问,“你们店长在吗?请他出来咨询点事,去年我刚在你们店签过合同。” “哦哦,你是客户啊?”男经理先是哈腰假笑,而后故作惊讶,“店长他刚出门,真不凑巧。” “我刚在门外看见他,你去叫他,我就在这等。” 说完,陈慕拉着冯茜顺势坐在招待处沙发上。茶几那还摆着杜达的银色保温杯。 ......男经理被人当面戳破,红着脸不知所措。 隔壁会议室门突然打开,一副老烟嗓子混着浓重体味紧随其后发动攻击,“哎呀是陈老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慕轻皱眉头,抬手指着沙发对面,“杜经理,请坐。” 一派反客为主的架势。 杜达瞅见她身侧的冯茜,虽然有些心虚,表面却刻意做足气势,装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呀小冯,不好好工作就是要被优化的。你得改正态度,好好去投简历面试,不要再来这里闹事了。 “你不知道陈老板,现在这些小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动不动就撒泼打滚。” 没人接话。 气氛陡然尴尬。 附近工位的几个员工默默起身溜进了隔壁会议室,谁也不敢在火药场逗留。 陈慕面不改色,从单肩包里掏出居间合同,“啪”一下甩在桌上。 “杜经理,这是我两间门店的合同,居间费我按约定付的,怎么到你这提成就缩水了?” 杜达神色轻微一僵,飞快地瞟了眼冯茜,大言不惭,“哎呀这是我们内部流程,没必要跟陈老板解释吧?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我不方便透露。” 第111章 “那就是说,你认为分店的提成政策跟合同一致对吗?”陈慕划开手机露出录音界面,淡定地提醒,“忘了告诉你,我在录音。” “你...你看,陈老板,我觉咱们没必要搞成这样吧,你说...” “你可能误会了,我是真心求教来的,到时客服回访我会再确认一次。所以杜经理,到底是一致还是不一致?” 杜达没料到她会打直球,显然有些慌乱,“...这...你,要不你还是先关掉录音好不好?咱们有话好说。” “行。”陈慕听劝。 她当面把手机录音按下,随后叉起胳膊,慢条斯理地说,“冯茜是我老家梅镇的远房亲戚,小孩打工赚钱,请你高抬贵手。只要是她应得的,哪怕一分钱你也给她算明白,省得她较真。” 杜达的蓝白格纹衬衫后背顿时洇出两条湿印子。这才三月天,他却感觉自己要中暑了。 “原来这么回事,我说陈老板这么照顾小冯,你真是好运气。 “哎呀她性子急,没说清楚,按规定年底提成跟一季度奖金合并下发。她刚离职,财务可能打款延迟了。不过你放心,我马上去查,月底就给她到账好不好?” “行。”目的达成,她不恋战。 两人当即起身,杜达见状赶紧小跑到前面去开门。 陈慕前脚迈出大门,又回头冲他客气地笑,“杜经理,今天我来这好多人都看见了。咱们最好相安无事,不然以后店里有什么问题,我怕第一个想到你。” 他脸上又一僵,随即笑出好几道褶子,“哪里的话,我还得多谢陈老板提醒,不然我真给财务背了大锅!” “冯茜,跟杜经理打个招呼再走,要讲礼貌。”陈慕拉了下她卫衣帽子。 女孩回头,划拉几下毛躁的碎发,脸色终于放晴,“再见杜经理,祝你...算了,你不配。” 话音未落,她扭头噔噔噔跑了。 台阶上两人面面相觑。尤其陈慕,险些原地石化。 她有点哭笑不得,赶紧掏出墨镜一戴,“额...不好意思,回去我说她。” 开车回店面时,副驾的冯茜依旧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刚把钱给你要回来,还难受呢?” 陈慕趁红灯时开解她,大师鸡汤课上线,“换个思路想,你会遇到这种事,是因为你必须得学会怎么办。 “这次不学,下次还有。” “不是,陈慕姐。”冯茜轻叹口气,浓黑眉梢凝起,“上周你开业,我吃完饭在附近云岚mall逛街,看见里面有家叫‘梅风人家’的店,跟你的餐厅...有点像。” “这我知道,”陈慕收敛起笑容,语气颇为无奈,“看都不用看,估计连菜单都差不多?” 冯茜闻言却更加恼火,“可不是嘛!我进去瞅了半天,不过他们菜品又贵,客人也不多,应该坚持不了多久。” “不好说。” 绿灯亮起,陈慕边踩油门边对她解释,“他们靠营销、卖概念、做品牌,跟梅镇小馆不一样。 “梅镇开发规划上了本地日报头条,涉及到很多政府部门,各行各业,‘梅风人家’更像是社交场合,不是纯粹吃饭的。” “噢,我明白了!”冯茜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不急,我还以为...” “冯茜。” 陈慕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小心试探到,“你最近不想找工作的话,要不来我这过渡一下? “当然,这工作缺点明显,基础工资不太高,优点...大家都是从头开始,收银、记账、大堂、采买,你想做什么随你挑。” 副驾那人半天没出声儿。 陈慕心里纳闷,该不会这小孩因为是大专学历,只想去办公室上班,脱不下长衫? 她有些担心自己说话太直白,会不会让冯茜难受。 正反省着,小孩嗷一嗓子,“真的?那可太好了!” “其实...我过完年就把奶奶接来了,现在跟我一块住。我每天骗她说我去上班,出门就到处瞎逛。 “陈老板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干什么都行。” ......果然是快,连称呼都立马变了。 陈慕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那好,现在没有不开心了?” “还有点发愁。” 陈老板错愕,“啊?还愁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店里客流量好像没之前计算的那么好呢,头疼。” ......年轻真好,这小孩也算是一秒入戏了。 不过客流量确实...是个大问题。 三月气温回升,沿途行人大多穿起薄外套。 街边行道树开满了一串串淡紫色的泡桐花。远远望去,整条街都笼罩在画布油彩里似的。 两人下车后往店面走,陈慕趁机给她介绍店内情况。 冯茜捏着手机逐一记录,她上衣有点厚实,渐渐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走着走着,女孩忽然余光一闪,“诶?那是安玲阿姨吗?” 陈慕闻声看过去,不远处那中年妇女穿着梅镇小馆的浅棕色员工服,手里卷着一沓红色的纸,正挨个给途经店门口的行人递上。确实是安玲大姐。 “这是...在发传单呐?”冯茜有些诧异,“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的?” “等下。”陈慕敛住眉间犹疑,快步向安玲走去。 安玲稍微有点方言口音,中等身高,虽在家乡务农,但面相秀气温和,不过说话时n和l不分,偶尔会闹笑话。 陈慕问了好几句才弄明白,原来她看店里客人少,有些干着急,所以托人给印了小传单,趁没到饭点出来发一发,好拉点客人回去。 “安姐,刚开始是这样,得有个过程。外面太晒,传单先不发了,跟我回店里。” 冯茜闻言,顺势接过安玲手里厚厚的一沓红色传单。这排版技术绝对是叱咤打印店三十年的老伙计做出来的,简单粗暴,红黄醒目,审美......约等于无。 不光与梅镇小馆的主题风格毫不相干,简直就是乱来。 回到店内,陈慕安抚过安玲,让她先去忙,随后点开冯茜微信头像,发给她一份pdf文件。 “正好,你先看看这个。” 冯茜点击接收,双指放大文件读起来。 眼前似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她很快被pdf的内容吸引。 原来早在梅镇小馆筹备初期,陈老板就已设计过一整套宣传流程。 装修时,她在店面外采用大面积留白遮挡和简约logo进行预宣传,附近写字楼员工和居民每天经过都能看到。 开业前各大点评平台也上架店铺,还设置了优惠券和套餐,开业当天除举行仪式外又赠送亲友伴手礼辅助传播。 当然,还远不止这些。 最重要的开业后营销她选择放在了线上,也就是各大社交平台热点投放。 冯茜看着资料里详细的营销计划,忍不住问,“这真的行吗?我记得上学时有门课叫市场营销,怪我没好好听,都忘光了。” 陈慕淡定地掀开电脑屏幕,打开正在编撰的文案,“像安姐这样发传单,人力成本高,客流转化低,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吸引力?” “再想想,你说的那个‘吸引力’是指什么呢?” 冯茜疑惑地挠头,忽觉词穷,“就是...就是我去吃饭,要么好吃,要么好看,最重要是...可以发朋友圈?” “挺聪明嘛,一点就通。”陈慕赞许,不禁对她另眼相看,随即打开某社交软件又问,“第一眼看到视频和图片,是不是比一张纸印象更深刻?” 冯茜不明所以,小声嘀咕,“也不一定吧,纸还可以留着垫锅...” 陈慕被她逗笑,敲几下桌面,“你别打岔,现在说的是‘吸引力’。视频有声音有画面,是不是更容易挑起你的兴趣?但页面上那么多视频,你会看哪一种?” “这个嘛...噢,我明白了!”冯茜恍然大悟,竭力在大脑里搜索词汇,“那个叫...情绪价值?” “对,情绪价值。” 陈慕挽起白衬衫袖子,食指的银色圈戒一闪而过,她对她耐心解释,“开餐厅,饭菜好吃是基本素养。那么同样是吃饭,客人为什么非要来梅镇小馆? “像你说可以发朋友圈,那么发朋友圈的原因肯定是想表达情绪,而刚好这里和她的情绪契合,所以才打动食客。” 冯茜初听有些懵懂,好在她理解能力强,低头琢磨片刻,忽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懂了陈老板,在平台上发视频、写文案的事交给我吧。 “正好我有认识的同学是自媒体博主,我跟她取取经去。研究情绪价值,我可是一流的。” “好啊,那你有空也教教安姐。”陈慕拍拍桌上那沓小传单,轻声细语,“她是好心,你不要笑她。” “懂啦,懂啦!” 两人正谈笑,前厅门忽然闪出个人来。 当初面包店和超市区打通时只开一道门,原面包店部分占地较小,为方便区分称为前厅,原超市区则叫大厅。 第112章 “老板,你看看这个!”服务员乔菲举着手机小跑过来,神色难掩焦急,“这是不是在说咱们店呀?” 陈慕眼神一闪,心道,这么快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猜猜咱们小冯的未来cp会是谁??? 第71章 春意 晚上九点半,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内厨帮工几人清理完厨房后陆续下班,只剩黄笠和服务员乔菲、余珊、安玲,以及冯茜、陈慕留在大厅圆桌上开会。 陈慕将手机投屏到电脑上, 六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画面, 神色各异。 视频里播放的是某社交软件美食博主的vlog, 她在梅镇小馆开业第三天就看见网上热帖, 于是前来打卡品尝。但视频内容却不是大家以为的夸赞推荐, 而是明目张胆地打着“永黑”标签。 甚至连“梅镇风味”等话题标签也受到波及, 视频已超过5万点赞和数千条转发, 评论区大多都是本地ip账号在疯狂讨论, 这条vlog大有继续发酵的迹象。 陈慕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紧抿双唇,表情严肃。 危机公关, 她经验为零。 夏天在夜市里摆摊应付那些美食博主, 实在算不上经验。她没跟网络流量打过架,也不准备硬刚。 “这个博主, 你们谁有印象?” 听到陈慕发问,服务员乔菲神色有点紧张, “我,我有。” 她一张白净鸭蛋脸, 眉眼细长,偷摸看了眼对面一头红发的大厨黄笠,“这女孩当时说姜烧黄鱼味道奇怪, 非要申请免单。我,我当时请崔大厨来看过, 他尝过说没问题就走了。” “走了?然后呢?”陈慕蹙眉追问。 这时,坐她身边的黄笠情绪有些激动, “哗啦”一下站起来,“你不用说,我来。 “那天我在后厨越想越不对,说我鱼有问题,我非得看看怎么个事儿,结果你猜我看见啥?那丫头跟她同伙在那嘀咕,说什么这一桌菜绝对能免单,不免单就去抹黑咱们。 “这给我气的,敢情是来敲诈吃霸王餐的! “陈老板我跟你说,我最讨厌这些什么美食博主了,支个手机架子搁那拍,好吃不说好吃,不好吃非要硬夸。我看就是纯骗钱的,不能惯着他们!” 黄笠本就嗓门大,加上忙一整天还不能休息更是恼火。她杵在桌边愤愤叹气,满头红发根根立起,像马上要着火似的。 ......全场静默。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陈慕心道,还好崔岚峰说过她这人轴,不然她真要怀疑黄笠是不是在整她。 当然,她大约也猜到为什么黄笠开饭店会亏钱了... “那天我没在吗?怎么不知道这事?”她看向乔菲,发现女孩快要哭了,赶紧推过去纸巾,“这不怪你,别急,慢慢说。” 乔菲听到她安慰,刚要擤一下鼻子,不料突然吹出来个又大又圆的鼻涕泡,“啵”一声爆开。 本来安静如鸡的众人,顿时笑得东倒西歪,这边拍桌子,那边锤人,尤其黄笠的大嗓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慕也忍不住低头掩面。 冯茜趁乱递给乔菲几张纸巾,回头对桌上人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许笑,让她先说完嘛。” 等众人安静下来,乔菲红着脸小声控诉,“那天老板你临时出门,说要去云岚mall见什么人,就那会儿功夫。” 陈慕神色一闪,不动声色地隐藏起情绪。 “好,我知道了。”她微微叹气,朝众人说到,“大家别担心,各自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以后再遇到这种直接免单就好,如果我不在就问崔大厨,崔大厨也不在就问冯茜。” 冯茜“嗯”了一声,适时接话,“以后把他们都记下来,做个备忘录。” “啥叫备忘怒?”一直都插不上话的安玲小声问她,“那东西咋做?” 此话一出,大家又被她的口音逗笑。凝重气氛消解,众人又乐成一团。 冯茜很正经地给她解释,“你就当是个记仇小本本,就这个意思。” * 两天后。 正值周六中午饭点,是每周为数不多的流量大高峰。乔菲和余珊在前厅和大厅里不停穿梭,脚下忙得要踩起飞火轮。 冯茜最近兼职早市采买和大堂工作,人手不够时她也跟两女孩一起上菜。 正忙着呢,电话突然响起。她一看,哟,来啦! 上完手里的菜,她速速跑出店门,迎面看见陈慕已站在外面。 路边停了一辆本地常见的黄蓝色出租车,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打扮时髦的女孩。 麻花双马尾里编着粉色假发,蓝底碎花修身t恤配淡紫色登山裤,皮肤白皙,妆容精致,有一张很上镜的小脸。 冯茜凑到陈老板身边笑问,“这就是那个‘痴痴爱吃’?” “对啊,花了两个嘉年华才联系上,就当她出场费吧。”陈慕咬咬后槽牙,钱包在滴血。 “老板,下次还是让我去吧。” 冯茜欲言又止。 “啊,你有办法?” “我可以找同学联系她。听说他们大v在平台运营那里都有创作者群,只要拜托人去翻群,很快就能找到。” 陈慕一脸不可置信,悔恨之情溢于言表,“我去,不早说。” ......浪费两个嘉年华。 眼看美食博主“痴痴爱吃”马上就到跟前,两人赶紧冲她招手,“‘爱吃’老师,你好!” 怎么总觉得怪怪的。“爱吃”好难听,“痴痴”也没好到哪去。 女孩灿然一笑,看起来很受用这种欢迎仪式。 三人走到预留席位,陈慕特意解释,“今天也有别的博主来吃饭,请不要介意,她们可能会拍视频。” 粉发女孩短暂一愣,很快调整好表情,“好呀,你都这么有诚意地道歉了,我没关系。”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即便努力在扮成熟,可声音和面容还是能看出来很青涩。 此时,冯茜站在前台,手机画面正是“痴痴爱吃”餐桌附近的实时影像。 这位美食博主前后桌的食客,其实是冯茜在那个直播回放视频评论里找到的本地ip网友,她特意联系了其中几位,邀请大家实地就餐。 在此之前,她还找到在某平台因街舞视频出圈的初中同学,请教了直播相关经验,刚好派上用场。 “怎么样?”陈慕经过她身边,密切关注战况。 “现在人还不多,不过她黑粉好像挺多,估计一会儿就杀过来了。” 冯茜的心情既兴奋又忍不住有点担心,小声问到,“万一闹大,她会不会被攻击啊?” 陈慕看她一眼,莫名欣慰,“不会。她只要配合我们澄清,肯定不会有事。 “说到底,看她自己贪不贪心。” 果然不多时后,直播间人数越来越多,“痴痴爱吃”的一大波网络黑粉涌入,开始大肆抨击。 “我天,上周还说人家不好吃,现在又去吃,骗子!” “就是她,刚发完‘永黑’,怎么还去?” “估计是老板得罪人了,对家给博主钱让她故意抹黑吧。” “美食博主好没底线啊,明明这家刚开业我就吃过,挺好的,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 “实名评论,我亲眼看见她想吃霸王餐。” ...... 冯茜视线后移,远远地看着“痴痴爱吃”。 画面里的美食博主正在大快朵颐,桌上酱香浓郁的姜香黄鱼尤其惨遭蹂躏。 不过很快,粉发女孩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周围好几桌食客都悄悄打开手机在拍她,边吃边窃窃私语。 “哎,哎,你过来一下。”女孩冲冯茜招手。 冯茜忽然拾起桌面上陈老板的手机,假装在接电话,“嗯...啊...哦...” 粉发女孩见状耸了耸鼻尖,“哗啦”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假发和裤腰上的流苏装饰叮铃作响。 她快步走到前台,一把转过冯茜面前的手机,随后...惊呆了。 直播间里数不清的黑粉留言如水般淌过屏幕,夹杂着大量无脑谩骂,即便是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大v博主如她,看了也心惊肉跳。 “你干嘛?”女孩克制怒气,压低嗓音问她,“这什么意思?网暴我?” “啊?”冯茜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耐心解释,“啥网暴?今天是粉丝幸运日,店里请抽到奖的网友吃饭。” “噢,刚才你进来的时候老板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我也是配合别的博主在直播。” “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停止,不然我回去就...就投诉你,投诉你侵犯我肖像权!” “痴痴爱吃”的脸色越来越红,甚至抬手试图关闭她屏幕上的直播间。 冯茜自然不许,两人眼看着要纠缠起来。 “哎,怎么了‘爱吃’老师?”看够热闹的陈慕适时救场,大方地表示关切,“菜品味道还ok吗?” ......“痴痴爱吃”瞬时僵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 第113章 她说好吃,那之前自己发的视频就库库打脸。说不好吃,刚才自己好像...吃得挺美的,还被人拍到,直播间也有回放记录... 简直骑虎难下。 陈慕看出她的窘迫,心想是时候了。 她拉住“痴痴爱吃”走到门外,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两人在树荫下对视。 “你故意的吧?” “不好说。你要是故意,那我就是故意。你要不是,那我也不是。” “你...”女孩不满地小声喊,“我马上就打车走,你别想欺负我!” “哎~”陈慕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淡淡一笑,“就这么走了,你回去怎么办?” “......”女孩扭头狠狠瞪她,心有不甘,“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大骗子!” “大骗子”陈慕闻言却面不改色,柔声劝到,“我有个办法,你听听。” 对方刚要开口打断,岂料她一把捂住女孩的嘴,“先别急,等我说完。” 阳光从树叶里透出来,摇晃着打在她脸上,幽深的褐色瞳仁里流露出一丝狡诈。 女孩将脸一歪,用力拨开她的手,撇起嘴角剜她两眼,“什么办法?” “你现在回去,跟我的店员一起澄清这个视频,说清楚不是我店原因,至于怎么解释随便你。” 陈慕亮出屏幕,画面里的视频点赞数已翻倍,她多次尝试举报无果,才出此下策。 “如果我不满意,可能要麻烦你重说。毕竟你这账号养成不容易,废了可惜。” “我要是不呢?”粉发女孩愤愤。 陈慕叉起胳膊默默审视她,面前这个小小年纪就努力在网络上追求变现的女孩,忽然让她想到了“南雪霏霏”。 如今网络即使对普通人的生活改变都是巨大的,更何况是习惯了空手赚钱的博主们。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到现实,他们注定离不开网络这个美好的造梦池。 “我说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她讲话不急不徐,却有相当的说服力,以至于“痴痴爱吃”梗着脖子要反驳她,结果想了半天,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僵持了片刻,户外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两人被细碎的正午阳光晒着,脸色渐渐发红。 陈慕感到嫌烦,冷声下达最后通牒,“五分钟,想好了就进来,或者自己打车走。” 刚要转身,女孩忽然拉住她,高耸的双马尾耷拉下来,神情蔫蔫的,“行行,就这么办。” 回到店内,陈慕与冯茜对视一眼,挑了挑眉。 最后,“痴痴爱吃”硬着头皮在直播间内解释,说自己上周刚吃完抗抑郁药物,味蕾因此受到影响,在梅镇小馆吃饭时发生误会。今天老板邀请她再来品尝,她决定收回之前情绪化的吐槽,重新客观点评。 新视频将在明后天发布,请粉丝关注。 得益于这出闹剧的发酵,“痴痴爱吃”因此又赢得一波死忠粉的追捧,被赞“真性情”。梅镇小馆也因物美价廉、以诚待人洗清恶评,顺势投放了几波热点,转化显著。 冯茜眼瞅这两天的官方账号蹭蹭涨粉,乐得停不下来。 就连安玲大姐也跟着吃到这波红利。 冯茜趁她洗碗时拍摄员工们的工作视频,安玲因一口不标准的搞笑普通话和温和秀气的外形反差萌成为很多网友的喜欢的“安姨”。每天闭餐后,她都要缠着冯茜教她拍视频、做剪辑。 晚上十点,店内员工都陆续下班。 陈慕环顾大厅,窗明几净,桌椅整齐,从开业到现在已过半个多月。 店内的流水数据正在向着预计的目标靠近,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不停奔腾,让她隐约对苏庆东曾经梦想过的天地有了一些实感。 落灯锁门后,她转身去往停车场。 自从19岁离开岚市,她好像再没经历过岚市的春天。 大学只放暑假寒假,而工作后她又鲜少回家。 如今三月中旬,岚城春意正盛。 她行走在晚风柔软的街道上,内心无限平静。 白衬衫袖子总习惯卷到胳膊肘,方便她日常行动。 夜里春风拂面,仍有微微凉意,她边低头拆下袖箍,边默默心算目前客流量下月末的盈余,丝毫没留意到四周。 “陈慕。” 转角冷不丁的呼唤,吓她一跳。 人行道上的硬化地砖偶有翘起的边角,她无意间踩下去,脚下突然一顿。 像街角满含香气的紫色泡桐花,轻飘飘落进她怀里。 作者有话说: 发现陈老板其实挺蔫坏的.... 第72章 佳境 “哎, 你最近下班不积极啊?” 搭档田晶晶拎起背包,刚迈出办公室又回头暗戳戳地审视,“顾闲, 不用这么卷吧? “最近也没啥卷宗要归档呢, 你老加班干嘛?” “我在补课好嘛。” 顾希延把桌上那本厚厚的《刑事侦查手册:刑事侦查技能实务与培训》亮出来, “江师姐说借调申请下个月批完, 我在这坐得都快长毛了。” 田晶晶闻言撇撇嘴, 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该死的顾希延,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就那么想去刑侦支队?”她收回脚步, 转而走回到座位。 晚上九点, 除了值班室里还有几个同事,现在没旁人,“顾闲, 你上季度心理报告隋欣签了字, 但我不认为你现在适合借调。” “不好意思田局,你又不是隋欣领导, 说了不算。”顾希延把咖啡杯托当书签,往书页里一夹, 椅子转过来半圈,“我去那边不会呆很久, 况且还有江师姐在,你担心什么?” 田警官板着那张圆润甜美的脸,叉起双臂, 轻皱眉头,“顾闲你就是太固执, 那件事过去多久了,你干嘛总折磨自己。”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顾希延垂眼, 压下抗拒情绪,改口催促她,“你还不走?” “爸妈最近出去游山玩水了,就剩我独守空房,回去也没意思。你呢?马上被人扫地出门,还不赶紧破釜沉舟?” 那人眉头一敛,似乎有些气短,“还破釜沉舟?我刻舟求剑还差不多。” “你家陈老板能忍这么久,也是个人才。顾闲啊,你是不是太纯情了,能不能支棱起来?” 田晶晶把包往背上一甩,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强攻不行,你改色诱试试。” ......我谢谢你全家啊,还色诱。 不过,话说回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 自从前两次尴尬事件之后,顾希延其实抓到了重点,那就是陈慕对她...有感觉。 既然她不喜欢自己主动,莫非她... 不妙,靠靠靠!难道她不是大美0,是闷骚1? 顾希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虽然她从没有明确地给自己划分过属性,但问题是她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在下面的那个。 奈何陈慕好像从不用什么社交软件,自己天天睡觉前在app上划得手指都冒火星子,愣是连个疑似账号都没见过。 她又想起这半年多来的林林总总细节,那人似乎好几次反制过她。万一陈慕真是左位的话,那自己勉为其难可以为爱...做0…吗? “叮!”微信消息提示。 顾希延划开屏幕,是群岚小区的住户冯钰珍阿姨发来的信息:[估计再过半小时打烊,快去。] 她懒在椅子里,脸颊渐红,捏着下巴琢磨片刻,衣服都没换就匆匆打了个车。 自从梅镇小馆开业后,陈慕回家时间越来越晚,顾希延总觉得她在刻意躲着她。 为此,她不惜延长下班时间,企图验证这一推测。 她又不傻。 假如心里没鬼何必刻意躲她,越是躲,就越说明有鬼。 她站在街角高大的泡桐树下,等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那人边走路边低头解袖子。 “陈慕。” 哪知陈老板抬头时,脚下忽然一歪。 顾希延心道,就叫了个名字,至于吓成那样! 她当即跨步上前揽住陈慕,两人重心短暂相撞。扶稳人后她随即抽手,老实地立在原地。 “你走路专心点。”顾希延忍不住埋怨。 那人穿着棉麻质地的白衬衫,胳膊处透着轻微的褶皱,袖口落到手腕,指尖上绕着两条线圈似的东西。 “我本来挺专心,倒是你,站树影下干嘛?” “我...在附近办点事,心想你还没走的话顺便蹭个车,行吗?” 说话间,树上的紫色泡桐花冷不丁掉下三四朵,在地上砸出啪啦啪啦的动静。 树下的陈慕斜她两眼,低低地“嗯”了声。 越想越奇怪。 这家伙最近踩点越来越精准了,总感觉她是不是偷偷在店里装了监控器。但自己从没邀请过她来吃饭,这猜想过于无厘头。 黑色雪佛兰车窗降下一半,徐徐夜风扑面,有种淡淡的酥痒感。 “顾希延?” 第114章 “啊?” “最近你忙什么案子,好像总是凑巧在这边?” “...嗯,就是...局里上半年调查新教教会,具体什么问题不方便说,总之就是...这附近小区教众比较多,最近正在摸排走访...” 胡言乱语一通,对方倒是闭嘴,没再继续追问。 好险。 顾希延捂着小心脏,还好冯阿姨没被发现。 前几天她早早来这附近,结果还没等到陈慕下班,却被沿途经过的冯钰珍一眼认了出来。 冯阿姨独居惯了,见到顾希延显得过分热情,拉着她闲聊许久。直到陈慕出现在转角,她才慌忙与冯钰珍告辞。 事后她想跟冯钰珍解释几句,遂加上老人微信。不过冯钰珍倒不在意,只叫她常来玩。 但她没料到的是,从那以后,陈慕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冯钰珍的重点关注对象。 老人每晚回家经过梅镇小馆附近,都会在微信上问一句顾希延:[小顾警官,今天还来等梅镇老板吗?] 顾希延只觉无比尴尬。 不是我有那么明显嘛咱就是说...... 私家车驶入地库。 司机陈师傅歪头望了眼不远处,那辆白色凯美瑞确实不在停车位。 电梯里开了冷气,她下意识地看看出风口,余光不经意瞥到顾希延。 那人穿着看似普通的天蓝色长袖制服,微微斜倚在旁,视线低垂,轻抿唇角时梨涡若隐若现,手里拎一件浅灰色外套,肩线结实流畅,黑色皮带束起窄利腰线。 陈慕忽然察觉,自己好像总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 搞什么...**期作祟?她暗暗摇头。 “你累吗?”那人冷不丁开口。 “嗯?”陈慕隐藏起流转的眼光,“还好。” 打开密码锁时,那人又在身后追着问,“那...可以煮面给我吃吗?” “这么晚了,还吃?” 陈师傅语气有点嫌烦,走到餐厅接水顺手指向橱柜,“要吃自己煮,有方便面。” “我记得有一次你煮过那种清汤面,很香。”顾希延不知怎么说话唧唧歪歪的,冲她眨巴眨巴眼,“很好吃,求你了,明天我做家务,这样好不好?” “......咦,你好好说话。”陈慕顿时感觉胳膊上冒出层层鸡皮疙瘩,“吃错药了吗?” 这家伙到底搞什么鬼?莫名其妙。 真煮起面来,其实很快。 她把头发散散一扎,系起围裙。 热油煎蛋,倒入少量开水,蛋白质发生美拉德反应,汤即刻变白。随后添水下入细面,水开后烫青菜苗,最后加几滴酱油和半小勺辣豉酱。 还是应顾希延强烈要求,她说她现在能吃辣了。 餐厅的玻璃隔断门上很快蒙了一层水汽,她忘了打开抽油烟机。 刚要抬手去开,背后贴来一袭淡淡的温热。顾希延的修长手指出现在头顶,“啪”地按下圆形开关。 那股绵延的热气随即很快消失。 心跳轻微偏离节奏,陈慕暗暗倒吸了口气。 “这样好了吗?”她把碗推到那人面前,边解围裙边说,“这很简单,以后你自己学着做。” “好,谢谢陈老板。” 顾希延眉眼弯弯地笑,顺势把筷子换个方向递给她,“你先吃一口。” “..…。我虽然想让你快点走,但也不至于给你下毒啊。” 饶是讽刺她,陈慕还是没经住她那张好看的笑脸,正好自己也饿了。 “你真忘啦?”那人低头到座位下窸窸窣窣地干什么。 “什么忘了?” “当当!”顾希延掏出一只红色迷你毛毡帽,漾起嘴角的小梨涡,“今天你生日诶!” ......陈慕哑然。 她抬起腕表一看,表盘月心正中刚好是满月相,时间过得飞快。 “顾闲,谢谢。” 自己都忘了生日,她还记得。 想了想大概是夏天去派出所报案时她看到的吧。 不过...陈慕有些纳闷,那会儿两人才第一次见,她记这些干什么? 春节在老家时翻了几遍高中毕业相册,全然没见关于“顾希延”三个字的半点影子。 后来林冉给她介绍了几个上届和下届的校友,她也问了一遍,都没人记得“顾希延”这个人。 陈慕曾一度怀疑,顾希延可能早在高中就跟她见过。 但那时她一门心思专注学习,准备高考,离开岚市,印象中并不记得自己认识叫顾希延的女生。 如果要说对谁有什么特别印象,大概是那个曾经与她短暂有过交集的女孩,名叫春景。 遗憾的是,那女孩后来出了事,早已不在。 当时同学们风言风语地传八卦,唯独陈慕在角落戴上耳机,按捺住心角的酸涩,假装无事发生。 她高中时期那段隐秘的记忆从此封存,再也没试图打开过。 “想什么呢?快吃,面都坨了。” 顾希延小声埋怨,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十一年后。 清汤细面泛着最本味的香气,她却突然失去胃口,“你不是饿了嘛,你吃吧。” 陈慕抿唇一笑,把面碗轻推过去,“我有点困,先去冲个澡。” 她一走,餐厅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顾希延埋头吸面的声音。 总觉得陈老板刚才走神了,难道她...不喜欢过生日? 深夜美食本应抚慰人心,她吃完面把餐桌收拾干净,心里却总莫名有些焦躁。 回到书房,顾希延更是坐立难安,待了没几分钟就跑出去,等在沙发上。 “诶,你还有事?” 陈慕举着厚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慢吞吞地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睡衣也换成了春秋款的丝滑材质。 她一双长腿走路时掠起浮光,黑曜色衬她肤白如玉,红唇明眸。 顾希延看呆几秒,醒过神后慌忙低头,“没事,就...还不困。 “你要休息吗?想不想玩会儿游戏什么的?” “不了顾闲,我有点累。” ......慢着,这跟她计划得可不一样啊。 她不是夜猫子嘛,怎么这个点儿就困了...绝对是故意躲她! “那行,那我也...”她站起身,指指洗手间,“早点休息比较好,养生哈哈,养生。” 灰色门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陷在沙发里的陈慕,心情越发空荡。 不知怎么刚才想到那个叫春景的女孩,某些残缺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始终没能拼凑出一段清晰的影像。 果然太久了,十多年过去,那时的记忆都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孤单的名字。 她走到餐厅,不由自主地打开橱柜,视线落到开业时沈淼送她的那瓶红酒。 陈慕没有酗酒的恶习,以前跟沈淼合租,两人偶尔在家小酌,只当释放工作压力。 现住的地方没有酒柜,那瓶酒就孤零零地被她藏在橱柜里。 一瓶17年的奔富bin407,口感活泼,果味丰富,单宁稳固。姐姐陈羡总是吐槽这酒有股焦油味,但陈慕却觉得有种隐匿的回甘。 心瘾丝丝痒痒地升起,手指比意识先行。 她有点讨厌自己奇怪的行动力,甚至都没去找合适的醒酒器,直接倒了半杯,坐在餐厅里喝起来。 透明高脚杯里,宝石红中透着一点淡紫色,视觉刺激让人忽然觉得胃里空空。 所幸冰箱里还有一袋真空包装的熟成咸火腿,家中没有蜜瓜,她干脆切了几片苹果代替。 隔壁淅淅沥沥的水声渐变成一场春雨,丝丝绵绵地打在她身上。 “我去,你怎么大半夜喝起酒来?” 身后响起顾希延的清澈嗓音,她忽然一激灵。 竟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明明在自己家...搞什么? “忽然饿了,刚好又过生日,想起来喝一杯。” “喝一杯?” 顾希延举着那瓶她不认识名字的红酒,只剩下少半瓶,“陈老板准备在家宿醉?” 她捡起桌上的木塞用力按下去,轻抹了下对方的酒杯边缘,发出微微“嗡”声,“喝太多了,之前测试酒水单也没见你这么放纵。” “那不喝了。” 陈慕缓缓点头。冲过热水的身体松弛地倚在靠背上,手指揉搓着高脚杯的透明杯柱,神情有些落寞。 顾希延转身把酒瓶放进冰箱,又在里面捣鼓了几下才合上箱门。 “你心情不好?”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浑身笼着一股潮湿的香气,蒸蒸腾腾,挺翘的鼻尖挂着若隐若现的水珠,毛巾搭在肩上,发梢上的水洇到绵柔之中,像春雨中毛茸茸的小狗。 平时总穿黑色居家服的她,今天却穿了一套奶白色的睡衣,不由地更像那只暂留在梅镇的小萨摩耶了。 陈慕闻言回过神,不置可否,淡淡地说了句,“早点睡。” 随即就起身拎着酒杯往客厅里去。 顾希延犹豫了几秒,没有跟上。 第115章 她看出来了,陈老板又在躲她。 吹风机的气流卷起丝丝缕缕毛躁的头发,她面对镜子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先是刻意避嫌,莫名闪躲,后来又直接让她搬走,爱答不理。 明明在春节之前,她还主动提议要自己留下来,这中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误会? 即便那两次突破边界,陈慕未免就不存在故意纵容的成分。 她到底啥人格啊,忽冷忽热的搞不明白。尤其是对单线程大脑的顾希延来说,她简直像黑洞。 在镜子前故作矜持地折腾了许久,她透过门缝往外看,没动静。 酒杯里还剩浅浅的浮根,那人眯在沙发上,气息均匀,估计早睡着了。 顾希延拎起酒杯走到池台洗干净,落灯之后,她站在书房和卧室的过道之间犹豫不决。 三月天虽然回暖,但后半夜还是冷的,那谁这么睡在外面肯定要着凉。 可是...前车之鉴,太容易发生误会,她可不想被提前赶出门。 什么色诱!田晶晶那家伙就知道瞎指挥。 犹豫半晌,顾希延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蹲下去戳了戳她的胳膊,“陈老板,醒醒呗,你要睡去卧室。” 没反应。 又戳戳她的脸,“先声明哈,我不是耍流氓,你快点起来,不起来我就抱你了。” “我抱了哦?”第一次警告。 “真抱了?”第二次警告。 “你不起来是吧?”第三次...无力威胁。 顾希延心想,算了,被误会就是我顾闲的命运。 她俯下身,将陈慕的胳膊抬起挂在脖子上,滑落了好几次终于勉强稳住。随后又托起她的头,长发都拢到她身前,右手揽腰,左手扶肩,准备把人从沙发上架起来。 屡次失败。 顾希延吐槽,自己明明硬拉70kg,怎么面对软塌塌的陈老板根本使不上劲。 颈间被圈住的部分渐渐发烫,她猛地回神,发现陈慕正半眯着眼睛,斜睨着她。 “不是,陈慕你听我说,不是你看...” 下一秒,她却再也说不出来。 陈慕抬手捂住她的嘴。 她也很识趣地停下来,在短暂地发懵之后开始评估目前的局势。这是...不不不,不能乘人之危。 顾希延很快清醒过来,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往下扯,不料却纹丝不动。 她左手撑在沙发边缘,右手支在靠背上,中间用身体营造出一个弧形的安全地带。 还好自己核心够紧,稍微差点早就扑下去了。这还了得,又喜提性骚扰嫌疑犯罪名一枚。 “过来。” “啊?” 顾希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叫我...过来? 还未来得及思考,衣领就被人扯住往下一拽。她在虚空中还想着不能磕到她,硬撑着慢慢俯下身。 淡淡的酒精气息在脖颈间游走,她感到陈慕似乎正在试图扯她的头发。 不知怎么回事,顾希延觉得虽在上位,可一举一动都被人牵制,实在难受。 她在如何界定主动和被动动作之间犹豫不决,甚至开始回忆上课时《刑法学》讲义里是怎么规定来着。 就在她走神思考犯罪边界时,身体又再次被人拉近,腰腹核心受到严重挑战,腿也跟着开始微微发抖。 为了保持平衡,她只能抬起右腿跨进陈慕和沙发靠背的缝隙中,变换一下支撑的力点。 这个姿势大大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凑到她眼前。 “你没喝醉,对吧?”顾希延急切地想确认。 这关乎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陈慕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堪堪半眯着眼睛看她。 她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心跳声从对方的胸腔里蓬勃而出,鼓膜经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敲击。 太吵了,顾希延心想。 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吻她了。不吻不是人。 她还没意识到,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的唇已被人轻轻覆住一半。 顾希延一直没搞明白,到底是谁先亲的谁。 带着一股花香味,缠绕着红酒的发酵果味,毯子上的轻微檀香,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唇是凉的,也是热的,很软,又有微微的阻力。 她原先确实设想过某些暧昧的场景,比如在车里,在书房里,在阳台边,在... 在沙发里她也想过,但不是这样,被动的,却又被人牵着主动。 她的手也无处安放。 原本撑在那人两侧,此时只凭单手就可以借力,于是她腾出来左手去寻找敏感,探索未知。 柔滑的黑色衣料像水从指缝间溜走,一寸一寸,仅隔那层轻薄的蚕丝她清晰地触摸得到她的震颤。 她很想用手指把她的身体仔细地描摹一遍。 “陈慕,你没喝醉吧?”顾希延第二次急切地确认。 她的手马上就要超越边界,停留在某个暧昧地带犹豫不前,试图索取一个认可。 她比陈慕更害怕对方翻脸不认人,毕竟这亏她吃过不止一次。 看她没反应,顾希延按捺住发胀发酸的心角,第三次凑到她耳边,“你说喝醉了,我立刻停下。” “好。” ......诶?好是什么意思? 是停还是不停,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装醉? 顾希延犹豫片刻,不由地开始气恼。她听明白了,陈慕根本不想确认。 她不想确认,所以事后就大可以不必认账。 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张隐隐约约的酒店小票。陈慕否认过了,她愿意相信她。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其实...那晚她到底去了哪儿,跟谁,又做了什么,始终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还要继续想,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她忽然失去理智。 “如果你非要确认,那我…” “不用,我不要。”顾希延慌忙反驳,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微微发抖,“你别说,什么都别说。” 她想当鸵鸟,不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等于没发生。 话音未落,她索性下蹲弯腰,一鼓作气将人横抱起来。 那人也很配合地揽住她肩膀,像曲折蜿蜒的凌霄花缠在她身上,甚至指甲过分用力,嵌进她轻薄又结实的背。 书房门留着一条缝,顾希延轻而易举地用腿顶开闪进去。 暧昧气氛在延续,暂停她会得不偿失。 如果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发生交集,她顾希延也不是什么纯情少女,你想做就做。 但她不想去陈慕的卧室。对她来说那里比较陌生,不是主场。 她自然而然地躲进了小小的书房,那里有张宽窄得当、弹性适中的真皮沙发,如果非要与她亲密,这再好不过。 顾希延用后背把门顶上,随后抱着她轻陷进沙发。极具支撑性的座椅稳稳托住两人,彼此身体严丝合缝地贴近。 书房里没开灯,满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下来,激起道道静默的涟漪。 “陈慕...” “顾闲,你有时话好多。” 话不仅多,还密。一句接一句,偶尔让人觉得心浮气躁。 陈慕心想,真不应该喝酒。只饮几杯,怎么发作得这么凶。 血液酒精浓度超标,身体热度居高不下。 人类身体设定,饮酒后一小时左右血液酒精浓度达到峰值,大脑神经系统释放多巴胺,自控力减弱、心率加快、血压波动,她一遍遍默念。 刚才有一瞬间,她企图蒙混过关。可顾希延却莫名地固执,再三确认。 她感到慌张。不久前与陆方怡在云岚mall见面的场景又闪现在眼前。 会不会有人成年后才迎来真正的叛逆期?陈慕偶尔困惑。 血管与情绪的燥热还在持续,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愈发清晰。 顾希延稳稳跨坐在沙发上,分开双腿,腾出中间位置给她。 这种姿势在双人沙发上当然有些局促,毕竟陈慕172的身高,横向并不是最优解。 她索性用力揽住顾希延的肩,转身双脚踩地后重新跨坐在她左腿上,视线与她平行。 那人半干半湿的发梢有些生涩,陈慕轻轻捧着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褐色雀斑。 以及泪痣。 她抚过她泛红的鹿瞳,眼角处格外潮湿。明明今晚放弃原则的是她,怎么她倒哭了? 腰间敏感地带突然被人微微粗糙的手掌侵入,陈慕浑身一激灵。 不喜欢用护手霜的手,不喜欢擦唇膏的唇。粗糙又温柔的触感划过锁骨与腰腹,有种轻微的磨砺快感。 “你想?”她非要问。 ......她不想说她想。 陈慕还没做好准备由她开启下一阶段,即便身体已先于理智作出回应。 “这次不要骂我好不好?” 磨砺触感还在延续,持续撩拨她敏感的暗线。 第116章 她开始怀疑顾希延是不是故意的,这是什么角色扮演的新花样么? 她是理论派,毫无实战经验。 前所未有的潮热。 她按捺心口的酸胀,试图看清楚顾希延眼睛里弥漫的慌乱。 “好”字卡在胸腔,屋外一阵“叮咚叮”的铃声响起! 陈慕忽然回过神。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不许去!”顾希延箍住她的腰,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顾闲。”她轻拍她手背。 作者有话说: 顾闲:毁灭吧,我真没招了... 第73章 胆小鬼 手机屏幕在最后一刻熄灭。 陈慕慌忙拿起来, 未接电话界面显示是陌生号码。 她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弯起左腿坐下,右腿搭在左脚踝上, 犹豫了几秒回拨过去。 对面响起温和的客服女音, “对不起, 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陈慕凝眉敛神, 微微叹了口气。 意识仍有些混沌, 血管里湿热与躁动还有余温, 如巨轮过后的层层尾波轻扫过神经。 她尝试清醒。 视线忽然被窗外月光投下的影子吸引, 她默默注视着阳台上小白的狗窝, 那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溜玩具,胡萝卜狗咬胶,毛绒响纸小鸟, 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羊毛球。 都是顾希延陆陆续续买的, 她很喜欢这只小萨摩耶。 持续混乱。 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二层边角里总会放几瓶矿泉水, 她习惯每隔两天就补充进去。 当初为了试菜,原来的冰箱空间不够用, 她特意换了个大的。取出水瓶时,她余光瞥见一排饮料后面隐约有个白色纸盒。 昨天刚清理过冰箱, 她印象中没见过这东西。 移开遮挡之后,陈慕发现那是个简约的白色蛋糕盒。 她心里一动。 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抽出来放在桌上,从顶端的透明盖子看下去, 是个六寸大小的蛋糕。 白色奶油边缘部分包裹着新鲜的红色花瓣,上层用覆盆子酱画着两个字母:cc。 壁钟轻微地“咔哒”一声。 她抬头望过去, 正好凌晨。 二十八岁的第一天,好像缺了点什么。 蛋糕盒包装上那串特别的金色英文字母映入眼帘, 她恍惚一愣。 凑巧,顾希延买的竟然是那家餐厅的蛋糕。 陈慕坐在桌前倒了半杯冰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和陆方怡对谈的画面。 云岚mall四层的花园餐厅,花卉绿植成群,入口处用紫粉色艺术体英文写着“garden palace”。 有种精致的土感。 陆方怡长了一副强势的脸。 她的穿着打扮十分符合人类对班主任的刻板印象,黑色阔腿裤,白色西装外套,内搭淡蓝色真丝衬衫,金色边框的近视镜。 镜片之后的她面部线条流畅、下巴细长,苹果肌有点突出,笑起来尤其有一种压迫感。 “你就是陈慕?听老顾说你住十一层,希延离家出走...哦你知道她是离家出走吧,她一直住你家?” “我是陈慕,顾希延住在我家。”陈慕凝眉,犹豫了几秒又说,“我纠正一下,她不是离家出走,她已经成年了,她是在跟我合租。” 陆方怡却略过了她的解释,单刀直入,“你知不知道希延她...她跟你不太一样?” “你是指哪一方面?”陈慕不解。 “她...总之你们住在一起不太好。作为家长,我希望你帮我劝劝她,她明明有家,没必要一直在外面,况且时间一长...” 她从陆方怡遮掩的态度中,似乎探知到某个意外的细节,她说,她跟你不太一样。 难道......顾希延她跟父母出柜了? 所以那天小狗抱着纸箱、拎着行李出现在电梯里,是因为这个事情跟他们吵架? 陈慕屏息凝神,按捺住情绪涌动,“我觉得您作为家长,首先应该尊重她的意愿。” “嗯,你说什么?尊重她的意愿?”陆方怡面露愠色,战术性地扶了扶镜架,“你这是什么话?我没有不尊重她,你不清楚细节,我们不讨论这些。” “陆老师,”陈慕也立刻竖起城墙,语气渐渐加重,“作为顾闲的朋友,我觉得她在家...也许一直在承受你们给她的压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就是她不想回家的原因?” 陆方怡再次无视她,话锋忽然一转,“你在附近开店对吧?” ......果然是高压人格。陈慕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抗拒。 她在职场中见过非常多这种强势自我型的同事,他们善于偷换概念以及引导话题,一旦对话对当事人不利,他们就会故意无视然后强行扭转到无关紧要的事上去。 以前她习惯避开这种人格,但现在不行。 对面是顾希延的妈妈,甚至不排除未来自己会跟她发生更多交集。 对付这种人没有示弱一说,只有比她更加强势。 陈慕随即换了个舒适的姿势,轻倚在单人沙发里,迎着陆方怡的目光浅笑,“顾希延不是小孩,这些话你应该亲自跟她说,我没有义务帮你传话。 “对,我是在附近开店,如果你和同事去吃饭,可以找我打折。” 对面的人嘴角抽动几下,歪头吁了口气,迅速投掷过一枚炸弹,“陈小姐,你...你是不是跟希延...” 陈慕不动声色。 既不敢,也不能。 看得出来陆方怡习惯了强势,连正常的陌生社交都这么咄咄逼人,可想而知顾希延在家里过得如何压抑。 但她还不预备介入这对母女的纷争。 顾希延有她自己的课题要完成,她只能从旁辅助,不能喧宾夺主。 更何况,她甚至都不知道顾希延到底如何看待她和她的关系,更何谈未来。 假如非要谈未来,她势必得小心规划。 两人从各自家庭独立出来,再组成一个新家庭,每一步都没那么容易。 而顾希延三个多月没回家,这并不是陈慕第一次见到她的家人。 早在春节前,楼上十七层那位名叫顾一舟的邻居就曾登门拜访。 他特意选在顾希延不在家时,说明身份和来意之后,陈慕把他请进门。 两人在餐厅里对谈,顾一舟话里话外各种道歉,实在不好意思给邻居添麻烦等等,末了话锋一转,“陈小姐,我想麻烦你劝劝希延。马上就到春节,她一直不回家,跟妈妈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陈慕忽然诧异,原来有爸妈也不一定就比没爸妈要好。 她少时虽过得辛苦,但庆幸有外婆和姊妹,她也确实如林冉所说的好好长大了。她原以为顾希延那种正直可爱的灵魂,理应出自更温暖和谐的家庭。 但没料到,也许正是因为顾希延从小到大在这样的道德捆绑中逐渐成长,才造就了她那种拧巴的性格。 面上强忍,内心又企图突破。 陈慕不知该如何回复顾一舟,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明白。其实...你应该跟她谈谈,我想父母和孩子之间应该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她又觉自己说得很空,很虚浮,毕竟她也没有长大成人后再和父母促膝长谈的经验。 好在那次谈话之后,顾希延听从劝说,答应除夕夜和亲人团聚过年。 也是从那开始,陈慕进入了陆方怡的视野。 她在梅镇小馆开业前一天接到陆方怡的电话。 对方言简意赅,语气直白,报明身份之后执意要求见面,陈慕拒绝。 她意识到年后顾一舟劝和失败,干脆把问题推给女人解决。 一种可耻的逃避行径。 但好像顾希延恰恰也遗传到了这种逃避基因。 她逃避面对情绪,逃避坦诚心意,也逃避陈慕若有若无的试探。 一旦认真考虑未来,陈慕发觉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棘手。她需要的是一个并肩而立的爱人,并不是一个擅长逃避的胆小鬼。 但她又太喜欢这个胆小鬼。 何止,她好像爱上她了。 最终陈慕还是决定跟陆方怡见面。 两人的攻防战干脆利落,彼此都没陷入对方节奏,各自试图掌控对话主权。 其实在陆方怡问出那句“陈小姐,你...你是不是跟希延...”之前,她打算一直低调地扮演无辜室友。 但当对方问出这句话时,情势突然就变了。 她说是,只会激化她们之间的矛盾。她说不是,就等于把一切推到顾希延身上,让她独自承担。 无法再继续保持风度,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煽动。 “陆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不论顾希延和谁有什么关系,都不影响你应该尊重她。” 陈慕做不到旁若无人地维护胆小鬼,但也看不得顾希延被最亲近的人苛待。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苛待她的人意识到,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顾希延身后永远都有一个后盾。 第117章 这个后盾对她没有绑架,没有要求,没有苛责,只有无条件的接纳。 “我会劝她回家,但如果她不回,或者她又去别的地方,作为朋友,我都会支持她。还有,今后你不用再找我。” 她没看到陆方怡的反应。 走出“garden palace”时,她的心跳得过于剧烈。 以至于连餐厅门口的花香都比进来的时候闻起来要浓,甚至让人头晕。 杯壁外凝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冰水的低温持续带走手指尖的热量,冰凉很快转为痛感。 奶油开始融化,周身空气也被染上一层甜腻气息。 陈慕确实不喜欢过生日。 过生日就会想到陈华萍,进而想起苏庆东,又想起十八年前短暂拥有过的一切。 对于家庭,她已许久没有概念。在她的记忆里,生日必须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 陈羡知道她的毛病,从来不会强求给她办生日聚会,连最爱写小作文的陈芊,也不会在这天故意招惹她。 大部分时候,她都把生日当成日常的随便一天,不具有特别意义。 不过眼前既有蛋糕,她忽然也想吃。 刚把蛋糕盒上的缎带解开,身后“哗啦”一声。 那人一把掀开厨房的隔断推拉门,陈慕背对着她都能感到浓浓怨气席卷而来。 “陈慕。” 顾希延粗暴地拉开椅子,气冲冲坐下,低头看到桌上的蛋糕,胸腔忽然起伏地更加厉害。 她的眼里透出浓重的充血和隐约失望,语气有点气急败坏,“你怎么这么双标?只许你开始,只能你结束,你把我当什么?你以前跟别人做室友也这样?” 陈慕像没事人似的,不咸不淡地回她,“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她把缎带团起放到一边,慢吞吞地取出蛋糕盒隔层里的纸盘和叉子,压下心里陡然泛起的酸涩,“你要不要吃?” “你还吃得下?”顾希延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淡定逼得要疯掉,气得咬牙切齿,“既然把我当室友,拜托你也有点室友的样子!” “哦对了,”她甚至还不够解气,“蹭”一下站起来,脱口而出,“实在忍不住就去开房,不要搞我。 “还有,你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她像风似地又走掉,只听书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意外戛然而止。 陈慕把纸盘推到一边,蛋糕托拉近,伸出食指在冰水里搅了搅,随后用指尖挑起一抹奶油。 是很棒的动物奶油。 脂肪丰富,入口绵密,浓浓的奶香混着三分糖的甜度,还有几分咸湿的涩感。 没关系,胆小鬼总要成长。 大多数人成长的第一步,往往都是愤怒。 她二十八岁的第一天,是她十八岁的第一天。 作者有话说: 顾闲的心态又崩掉了... ----------碎碎念的分割线---------- 现实世界里许多人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并不同步,有人38岁会幼稚得像18岁,也有人20岁成熟得像40岁,但不论是哪种,只要品格底色善良勇敢,最终都会成长为可以信赖的爱人~ 在百合频写慢热真是连好基友都会对我摇头叹息,但咕就喜欢嘿嘿~~ 第74章 共赢 “陈老板, 生意不错哦!” 陈慕抬头,发现店门口站着前几天来过的那个美食博主“痴痴爱吃”。 今天女孩打扮得十分简单素净,黑发垂肩, 穿淡紫色宽松t恤和牛仔裤, 没带拍摄支架之类的, 只背着手机壳大小的斜挎包。 “你好, ‘爱吃’老师。”她舒眉展笑, 若有所思, “稍等下, 我叫冯茜来招待你。” “好。哦对了陈老板, 其实你不用叫我‘老师’,有点怪怪的,我叫金羽, 羽毛的羽。”女孩说着递来一杯冰美式, 脸上有些羞涩,“上次那个...” “冯茜来啦, 过来这边招待一下...金羽。” 陈慕说完又对女孩轻笑,“过去就别在意了, 而且冯茜说这几天你一直在帮忙宣传。以后来吃饭直接联系她就行,让她给你留座位。” 自从那天在直播间发过澄清视频后, “痴痴爱吃”的粉丝量再度暴涨。 身为博主的金羽暗暗思考良久,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梅镇小馆的陈老板。此后她一连几天剪素材、发视频,给饭店带来不少客流量。 每次发完视频后, 她都特意去@梅镇小馆的官方账号,在私信里跟管理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还挺投机。 直到昨晚她才得知,原来饭店账号的管理员就是当天在前台拦住她的冯茜。 不知怎么, 金羽总觉得自己对那位长发自来卷、表情又臭屁的女孩有些念念不忘。 今天她本计划休息,但还没回过神就发现人已打车来到梅镇小馆门口。 奇了怪了。 冯茜从前厅小跑过来,她今天扎起蓬松高马尾,穿玄色衬衫西装裤,看见前台的女孩,表情难掩疑惑,“你来干嘛?” 金羽的脸忽然红成一团,支支吾吾地说,“我...过来吃饭,顺便看是不是可以教你拍视频什么的...” 陈慕见状意会,很识趣地插话,“嗯...你们先聊视频,我去后厨看看。 “冯茜,你好好招待哦。” 人速速逃到清洁间,只见安玲大姐正在洗碗。 现在下午四点多,还不到饭点,那个金羽小朋友专挑这么个时间,摆明了不是来吃饭。 至于她来干嘛,陈慕倒乐得假装不知道。 清洁间里被安玲收拾得整齐又干净,怪不得冯茜拍的员工视频点赞那么多。 外面大厅忙时每桌都要翻台两到三次,但安玲的手速超快超稳,盘子洗得锃光瓦亮。 “哎呀陈老板,你有事吗?” 安玲正忙着,看到陈慕进来,她忽然有点紧张。 “没事,你忙,我随便看看。安姐最近有什么问题没,随便什么都能说说,还没到饭点,我们聊聊闲。” 陈慕倚在池台边,顺手拿起干抹布擦盘子。 等了片刻不见她说话,陈慕抬头。 安玲正站在那欲言又止,摇头又点头,末了叹了口气。 她今年46岁,身上那件浅棕色店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爱人刘工介绍她时,说她灵活又能干,学东西很快。经过这段时间试工,陈慕深以为然。 “哈哈你说嘛,怎么了?”陈慕干脆把水龙头一拧,拉住她就走,“不急干这一会儿,出去歇歇。” 直到坐在饭店门口的长凳上时,安玲的表情才稍微舒展。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手,小声说到,“陈老板,你可别觉得我多嘴。” 陈慕闻言更加好奇了。 这两天总看见安玲在店里时不时叹气,她以为她遇到什么难事。 “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跟你干活可一点都不像。” 安玲羞涩地笑笑,抿了抿嘴终于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店里那个免费的甜汤...” “甜汤?有问题吗?客人投诉了?” “哦不是不是,没投诉。 “本来甜汤是免费嘛,还是梅镇特色酒酿味道,其实好多客人都喜欢。就是...我最近收餐看见,有人打了满满一碗,放在那里根本不喝,真的,一口都没动...” 安玲说到一半,室外热气闷得人浮躁,她把手绢叠成一个小四方块来扇风。 “陈老板你不晓得,在我们乡下不敢这样浪费粮食的。现在大家都有钱了,不在乎这点东西,我是觉得这点小事跟你讲了,又显得我又斤斤计较。 “不讲的话,我又有点难受。那个甜汤,干脆以后就不提供了吧?再要不当成点心卖?” “哎呀你是老板嘛,你说了算,我就是...乱讲。” 她的头顶有一小撮白发,混在黑发里很明显,半长发挽了个小髻,用的是店里那种送给顾客绑头发用的最普通的黑色发圈。 “这哪是乱讲,你不说我真没注意。” 陈慕低头,盯着墙角的三角梅盆栽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笑说,“取消的话有点难,附近都是回头客,应该都习惯了。 “不如这样,咱们甜汤象征性地收一块钱,改成客人可以免费续添。” “啊?你说收费...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黑心,以前都不收的。”安玲拈起手绢擦擦额角,年纪大了总爱出汗。 “嗯~你看,如果客人想喝甜汤,肯定愿意花这一块钱,比十块的点心便宜得多。如果不想喝,哪怕你收五毛钱他也觉得贵,干脆不卖给他。” “对哦,老板。”安玲点点头,似乎琢磨出点意思,“也不让他们自己盛了,我来盛,一看就知道谁喝没喝完!” 陈慕闻言猛猛点头,“确实,你想得比我好。 “怎么,这下不难受了吧?” 安玲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哪有,本来就是芝麻大点的小事,亏你还有空跟我啰嗦。 第118章 “陈老板,其实我还有个别的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说。” ......好家伙。 陈慕感慨,合着知心老板还没当完。 “讲讲讲。” 本以为还是店里的事,岂料安玲一通诉苦,愣是把陈慕硬控了十秒。 据安玲说,去年老家乡下的土地被人承包后,当地人大多进城打工。但城里只要年轻人,剩下那些跟安玲差不多大的中年妇女几乎都找不到事做。 她们这个年纪有力气,能吃苦,手脚麻利,苦于没有什么机会。 安玲明白梅镇小馆店面小,肯定不需要那么多人,但她想着陈慕开业时能请到大领导,是不是也有什么“人脉”,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陈慕着实被她的脑回路震惊了,一连倒吸好几口凉气,“安姐啊,你说什么大领导,什么‘人脉’,真是高看我了。” “啊?那你不是认识什么局长、什么科长的?原来我是想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安玲有些羞赧,赶紧学人拍拍陈慕的肩,“看来是我运气好。乡下那些小姐妹天天急吼吼,只能到处打零工。 “你想不到的,她们打零工只能吃清水面拌盐,睡窝棚,太苦了。” 陈慕哑然,看了眼安玲只能默默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刻,眼看时间将近饭点,双双起身回店里去忙了。 等晚高峰应付过去,已是晚上九点。 窗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一团团“嘭、嘭”地爆开,连空气都变得活泼。 关灯落锁后,陈慕却有些意兴阑珊。 岚市的三月气候干燥舒适,她独自坐在窗下的长凳上发呆。 两天前和顾希延发生那种尴尬之后,小狗也没再来街角等她。 她当然清楚这是任何亲密关系之中必然会发生的小插曲,但那只小狗的反应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陈慕其实也想跟她说,如果你不想回去就不要回去。 但她又清楚,不论从哪个角度出发,这句话都不应该由她说。她得让顾希延自己学会认清想法,下定决心,她不能替她做决定。 她可以做那个为她的决定兜底的人,但不能做怂恿她的人。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一种自私。但长远来看,对双方都是保护。 时间还长,她有耐心等十八岁的顾希延追上她。 深夜气温渐凉。 街角的路灯下影影绰绰,枝头摇晃的紫色铃铛花纷纷迎风飘落。 还剩两周就到月底。 陈慕心想,十四天还能做些什么。 手机铃声“叮咚叮”响起。 来电联系人竟然是曹曦! 陈慕有些诧异,这么晚她打电话大概是急事,遂立刻接起,“曹主任,有事?” 对方声音爽朗清澈,开门见山,“打烊了吗陈老板?我有事麻烦你。说几遍了我是主任助理,助理啊姐姐。” 曹曦作为2023年选调生,现任梅镇政府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助理,日常对接工作五花八门,什么乡村振兴、基层治理,又或者产业发展、招商引资,连征地拆迁等都算在内。 说白了,镇委书记和部门领导干不过来的七零八碎的事务,她都得包圆儿。 “好好曹助理,我现在得空,请讲。” 陈慕打开车载蓝牙,正缓慢驶出停车场。 “我长话短说,最近镇政府办公室那边让我联系一些助农单位,合作宣传梅镇的土特产和经济产物,我想你那边不是有个梅镇小馆么,要不要也参与参与,顺便帮我们带带货?” “具体怎么参与?你说仔细点。” 曹曦一听她有兴趣,巴巴地介绍合作流程。 说来简单,只要把特产放在她店内售卖,定期跟农户或工厂结算。既不压货,也不压钱,但抽成很少,唯一好处是报税时可享受一部分税收优惠。 陈慕心想于她其实没好处,最多赚个名头。 她刚要拒绝,脑子里忽然“叮”一声,回想起白天安玲说过的话。 “曹助理,我先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哦对,我刚好也有点事想问,你方不方便?” 曹曦顺着电磁波都能闻到她的“不怀好意”,忍不住笑着调侃,“陈家姐姐个个精明,陈羡是光考察不投资,陈慕你是给面子要里子。你说你说,我听就是。” 陈慕撇撇嘴角,晚风惬意,人也得意。 “我听林冉说,梅镇那边预备建几个大景区,杨梅工厂也要扩张,你们那边有没有招工短缺问题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缺人?”曹曦忽然来了兴致,侃侃而谈,“梅镇这边大部分年轻人都在外省打工,这两年招工短缺问题非常严重,我最近有个提案就是关于号召青年回乡的。奇怪了,你问这干嘛?” 陈慕一听有戏,“四十多岁,都是女的,行不行?” “好啊,哎电话里说不清,周末我回岚市找你。” “行,到时见。” 挂完电话,陈慕的低落情绪终于稍有缓解,眉上阴云渐消。 片刻后,黑色雪佛兰驶入高速路口。 她全然不知,紧随其后一道白色光影也顺势并进车流之中。 作者有话说: 各部门女生注意,现在开始发力了嗷,岚市+梅镇的事业线蒸蒸日上~ 咱小顾的个人成长线也开始了,前面有点酸酸的但后面甜,保证,拉勾~~~ 第75章 避重就轻 正当午, 日头高照。 顾希延一边开车,一边接受立体环绕式聒噪女声的轰炸。 罗楠:“顾闲,你吃过吗?好吃不?” 赵岚:“等会儿还得回去写报告, 中午饭对我很重要, 要不好吃看我不弄你。” 隋欣:“我查了查口口点评, 有四人套餐, 258块, 还挺划算。” 田晶晶:“你们别跟她比, 人在家都吃特供, 跟店里肯定不一样。” ......顾希延感到头疼。 后悔的心, 颤抖的手,现在她应该就是世界上最活该的小丑。 前两天单方面跟陈慕吵架的话变成一道道回旋镖,扎得她小心脏哇凉哇凉的。 顾闲你真不是人, 竟然对她说那么过分的话。 她没脸见陈慕。但又忍不住...总想她。 每天早上一溜烟就跑, 晚上只敢偷偷把车停在街角对面,像个变态跟踪狂。 她也不敢承认自己那些过分阴暗的想法, 她其实真的害怕陈慕会像自己口不择言说的那样。 在办案时,顾希延总能敏锐地判断嫌疑人供词有没有瑕疵、是不是说谎, 但却始终无法搞清楚陈老板到底对她有几分真心。 如果人和人之间用脑电波交流就好了,本能不好隐藏, 她可以百分百确认对方的所思所想。 总好过天天猜来猜去,畏手畏脚。 “你怎么不说话,顾闲?” 副驾的田晶晶已从失恋中完全走出, 恢复活泼本性,“一会儿吃啥你来点, 你有经验。” “啊?什么意思,她常来?”后座的赵岚闻到浓浓八卦味, 笑嘻嘻地冲她使眼色,“晶姐,细聊。” 司机小顾的脸渐渐泛红,气得无可奈何,“我说你们烦不烦,怎么跟居委会大妈一样。” “哟哟,害羞了小顾...”后座的罗楠也火上浇油,伸手指指她的耳垂,“快看,顾警官耳朵也红了。” 不言不语的隋欣夹在后座那两人之间,身体随一下下油门加速前后晃动,脸色渐渐泛白,“你们别逗她,让她好好开,不然我要晕车了。” 副驾的田警官闻言,不声不响降下车窗,顺手打开座位前面的手套箱翻来翻去,嘴里嘀嘀咕咕。 “你找什么呢?” “哦,我记得在这见过一小瓶风油精,找找。” 顾希延余光扫了扫她,没好气地说,“上次看到过期就丢了。” 那人没搭理她,把盖子一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发呆。 三月下旬的街道两旁开满粉紫色的蓝楹花,整条云岚大街几乎成为本市最红打卡点,街边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视线渐渐偏移,透过后视镜,不经意看见坐在后座中间的隋欣。 那人淡淡的眉轻扫过额角,细长的扇形眼皮垂着,正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 “隋欣,先别看手机了,容易晕车。” “哦,好的晶姐。” 被带教前辈cue到,隋欣很乖巧地立刻收起手机。 五人下车后,顾希延磨磨蹭蹭地走在后面,看上去不情不愿的。 “哎,不是你提议来的,怎么一点不积极啊?顾闲,你该不会是...饭托吧?”罗楠平时最喜欢逗她,刚下车本性又大发,“话说你跟老板认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她家有外卖不?” 顾希延真想拿条胶带把她的嘴缠上,斜了她两眼恶狠狠地说,“等会儿吃饭看你也这么多话。” 第119章 几人刚迈进大门,迎面看见送客出来的陈慕,纷纷驻足。 这几日岚市气温走高,本地人都换上春装甚至夏装,十分清凉。 陈慕整日在店里跑来跑去,为了方便也跟着换了夏制店服。浅蓝色短袖衬衣配卡其休闲裤,长发扎成丸子头,几星碎钻点缀在耳边,清爽如一支冒着白气的海盐冰激凌。 顾希延本来跟在后面,眼见前人忽然停住,她也跟着抬头。 结果不偏不倚,径直撞进陈老板那双幽深的眼里。她睫毛煽动几下,赶紧移开视线。 “陈老板,还有空位吗?” 田晶晶仗着自己和陈慕认识,自动充当起社交达人,“我跟同事来吃饭,给你贡献点kpi,这几位都是我们派出所的同事,这是赵岚,罗楠,这是隋欣,你应该还没见过。” 几人互相客套打过招呼,冯茜很有眼力地凑过来,“我带各位去前厅,那边靠窗的位置安静。” 陈慕见状一笑,小冯这家伙待人接物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那位小警官室友经过时,偷感十足地掀起眼睛看她一眼,连句问好也没说。 陈慕看着她的背影,挺立的肩线,微微褶皱的衬衫,轻轻吁了口气。 前厅面积较小,仅容下八张餐桌,靠落地窗的位置是店里的绝佳观景座。 五个人围在桌边,其余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菜,唯有顾希延闷闷地低着头,装哑巴。 田晶晶戳戳她胳膊,“顾闲快看看菜单,给点建议。吃饭时间这么短,别给她们磨蹭。” “随便,都好吃。”无心在意。 赵岚忽然问,“你们都能吃辣吗?” 众人点头,顾希延也没反对,她觉得自己能吃辣。 速速点完菜,赵岚才意识到面前的小顾一直闷闷不乐。 她以为顾希延因月底要借调去市局刑侦支队压力太大,遂潇洒安慰,“顾闲,你去刑侦支队应该不太会出外勤,跟着小江搞好刑技那块就行,别太担心。” “嗯。”假意敷衍。 她透过落地窗呆呆地看着街景,心里想的全是陈慕。 陈老板看起来似乎一点都没受影响,即使自己冲她乱发脾气,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淡定。 可她越淡定,顾希延就越心烦。 “来啦,姜香黄鱼、梅香排骨、四喜鲜蔬,还有几个菜稍等。” 服务员乔菲甜甜地笑,刚上完菜又摆上来一提饮料,“这是店里幸运活动送给各位的,梅镇当地的特色饮品,杨梅汁。今天前厅这边空调不够冷,老板特意让给大家换成冰的,请慢用。” ......换成冰的。顾希延总觉得又被人明里暗里阴阳怪气了。 确实,她们点了一桌子菜,都没有免辣。 她对面的隋欣默默地把杨梅汁推到自己手边,又招呼服务员点了一瓶冰水。 “给,顾闲。” “谢谢。” 顾希延不喜欢碰红色饮料。这个秘密只有田晶晶和隋欣知道。 她想起第一次去陈老板家里吃炒粉,被呛到之后看着那杯石榴汁犹豫了半天。 忽然有点落寞。 陈慕对她的了解太少,短短三个月甚至不够她们熟悉彼此的生活习惯,更何谈感情。顾希延想,她还是需要多一点时间。 最近陆方怡的微信攻击已改成电话轰炸,她月底就得回家。 其实她根本不应该和陈慕吵架,她得再做点什么,也许陈慕的想法就会变。谁知道呢。 “快吃啊顾闲,别愣着,下午还得去机动巡逻。” 田晶晶怼了怼她,终于发现她的反常。刚才进门时她就觉得不对劲,顾闲站在后面连句话都没说,陈老板神情倒挺正常。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像顾闲一样,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只有小顾,连一丁点小心思都藏不住。 “吵架啦?” “没。” “那是误会?” “...不是。” “你没长嘴?” “说了不是。” “啧...就是没长嘴。” “......” 顾希延抿抿干燥的嘴唇,端起手边的甜汤揶揄她,“你再废话,排骨都给赵岚吃光了!” * 大厅前台,陈慕正站在电脑前凝眉沉思。 店里每个墙角都装有监控,屏幕上显示的画面正对落地窗旁的餐桌。 她默默地看。 顾希延的同事都很爱护她,给她递水,帮她传菜,顾希延会吃杨梅,但不喝杨梅汁,不爱吃米饭,喜欢酒酿甜汤。 还有,她现在确实能吃一点辣了。 刚才特意让厨房黄大厨把7号桌的菜品辣度调低,为此被红发拽姐瞪了两眼。 没办法,在后厨黄笠是老大,即便她陈慕是老板,这要求也挺过分的。 画面里那人长发束起,宽肩窄腰,后背衬衫微微透出脊柱轮廓。陈慕托起薄腮,目光锁住她,暗暗描了几遍。 手心又莫名地潮湿,轻咽下微微的酸涩。人变成甜汤碗里的小白圆子,险些下一口就被她吸进嘴里。 “老板!” “哈喽,老板?” 陈慕猛然抬头,瞬间收起一丝隐蔽的慌乱,浅笑回应,“吃得好吗?有什么建议或者意见都可以提。” 对面白衫女孩点开手机付款码,脖子上还挂着附近写字楼公司的工牌,开口语气欢脱,“好好吃!可惜不能点外卖,夏天太热了同事不想出来吃饭。老板,你这有没有团餐呀?” “确实抱歉,外卖味道没堂食好,暂时还没做。”陈慕递出薄荷糖盘子,若有所思,“团餐...你们那边有需求吗?” “有啊有啊,我们公司有饭补小程序,员工都可以订团餐。最近备选的菜不怎么好吃,你要是做的话,我请人力来联系你。” 女孩越说越兴奋,抓过两颗薄荷糖冲她甜甜一笑,“真的,老板你考虑考虑嘛,这样我就能在办公室吃到梅香排骨啦。” 陈慕舒颜展笑,客气递给她付款小票,“我考虑一下。” 客人刚走,她干脆捞过笔记本电脑,开始查询附近团餐业务的饭店资质要求。 不多会儿,眼前突然挡住一道阴影。 “老板,买单。” 陈慕垂着眼,暗自定了定神。 两人同居几个月,彼此声音再熟悉不过。在屏幕上点击结算后,她指着前台的微信收款码说,“扫码付款就行。” 她没抬头,避免对上顾希延那双潮湿的鹿瞳。她对她那张天生无辜的脸没有太多抵抗力,索性干脆不看。 小狗可怜。但小狗犯了错。 纵容只在恰当的时候才有意义,毫无底线只会让她屡教不改。 “我走了。”顾希延闷闷地说。 陈慕垂眸点头,“慢走。” 眼前的阴影晃了晃,很快消失。 她余光里落下一抹天蓝色的残影。 午间高峰一过,服务员乔菲和余珊也跟着松了口气。 两人麻利地收拾完餐桌,笑嘻嘻地打闹着来到前台。 “老板,中午有人问咱们为什么不做外卖。”乔菲趴在柜面上撩起齐刘海,一双大眼清澈可爱,“附近商家都有,就我们没有。” “咱们又不是预制菜,”余珊戳了戳她的胳膊,煞有其事地说,“那些做外卖的都是预制菜,吃起来没味儿。 “不过也有人问我能不能做团餐,我让她们来问老板了。” 陈慕递给她们几颗薄荷糖,“可以考虑,晚上得跟黄大厨聊,我查过店里资质没问题。” 直到晚上关店前,她还一直记着团餐的事。 无奈今天黄笠家中有事早早下班,两人约好明天再聊。 关灯前,陈慕环顾店内,大厅进门处新摆了一处货架,是曹曦之前跟她约好放在店里销售的助农产品。有笋干、粳米、杨梅汁以及一些本地竹编和织锦工艺品。 当然,那位主任助理小曹也马不停蹄地帮忙联系了梅镇的杨梅工厂,把安玲乡下老家的二十六个大姐都招去做果品清洗、拣选工作。 陈慕又算了两遍开业当月流水,三周已有接近二十万,但扣掉固定成本房租人工水电,再扣掉原材料成本,刚刚勉强打平。 开店想要挣钱,果然比想象中难。 沉思良久,团餐其实正适合创收。 不占堂食位置,只需要再多招几个帮工,做几道经典推荐菜,固定成本没变,只多出来原材料的成本。 关灯落锁后,她坐在门外窗台下的长凳上,打开手机搜索网上干货经验帖。 因想得太入迷,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店里的制服。 “陈慕。” 冷不丁一声,她的手机跳了几跳才飞出去! 一道人影闪过来,弯腰稳稳接住了它。 顾希延伸手还给她时,小声咕咕哝哝,“我有那么讨厌,每次叫你都吓一跳?” “多谢。” 陈慕言简意赅,掠过无效牢骚。 第120章 那人有点扭捏,抬手揪住窗台的三角梅花瓣揉了揉,小心翼翼地说,“我向你道歉。那天我说的话很不好,请你原谅。” 看人没反应,顾希延干脆蹲下来撑住长凳两侧,微仰着头瞅她,“真的,我不该那么说。我错了,你别生气。” 避无可避。 那人毛茸茸的发和亮晶晶的眼像极了小白,神态也像,看得人心里一紧。 陈慕收起手机,起身淡淡地说,“我很忙,没空为这种事生气。” “那就是没生气了?” 顾希延马上活了过来,眉开眼笑地追上去,“你要回家吗?” “干嘛,又蹭车?” “你是大老板,不会这么小气吧。”道德绑架。 “那你开?” 顾希延闻言顿了顿,抿唇犹豫了几秒,最后硬着头皮说,“行,我开就我开。” 这条路她熟悉到根本不用开导航,这几天每晚都要偷偷跟陈老板走一趟。 这是顾希延的秘密,死也不能说。 陈老板的车视野够大,内部宽敞,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但又太空,车里除了后视镜上的那张小纸签儿,其他装饰一概全无,显得很冷淡。 跟她的人一样。 但她有时又不冷淡。 她燃烧的皮肤,扑面的热气,近在咫尺时砰砰而动的剧烈心跳,一点也不冷淡。 开出去没多久,顾希延的老毛病又来了。 趁着等红灯,她视线轻轻往下一落。 储物盒里摆着一包湿巾,一包纸巾。 副驾的陈慕轻轻一拧眉头,余光瞥过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又在那里鼓捣。 “顾希延。”她语气凝重。 “啊?”她略显慌张。 “你...这习惯怎么养成的?” 她早知道她有点轻微的焦虑症,但上次露营之后,顾希延明明跟她保证过在做心理疏导。 算下来至少五个月过去了,似乎并无改观。 “我...嗯…我没事了。真的陈慕,我检查报告都有医生签字记录。”顾希延慌慌张张地把纸巾塞到裤兜里,突然变得异常话多,“你记不记得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那个隋欣,她穿白衣服、长头发。 “以前田晶晶带教她,听说她们是...” “顾闲,”陈慕忽然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捏了捏,“好了,先回家。” “哦。” 黑色私家车稳稳驶入环城高速。 陈慕小心观察一路,似乎也没看出来什么异常。 她悄悄划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条提醒事项,又在微信里翻出沉寂许久的“周日露营群”,找到“田田甜心”的头像,点击“添加好友”。 做完一切,刚好到家。 陈慕进门后去厨房倒水,看到桌上竟然摆着几个外卖盒子,脸色顿时阴沉,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等等,这是你吃的?” “诶!?慢着,你先听我说,我回家刚吃到一半,那谁跟我发信息...” 她忽然顿住,好险,差点把冯钰珍老师供出来。 “就...突然有事,我没来得及弄,我马上收拾。” 她衣服都没换,立刻卷起袖子摞起来准备装进塑料袋。 “你没吃晚饭?” 陈慕倚在池台旁喝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嗯,吃了几口。” “算了,你放那。” 陈慕转身捞过架子上的围裙,把外卖盒子挨个打开,“你最近晚上就吃这个?” “嗯,你最近回家有点晚,我一个人懒得做饭,点外卖凑合一下。”顾希延说着还有点委屈,凑上去帮她捋平肩膀上的围裙带子,“你干嘛?” “我不是让你学了吗?现在来不及做,热一下。” “等等,我自己来,不劳您大驾!” 顾希延吓得将她肩上围裙一把扯下,生怕晚半步陈慕就背着她偷偷下毒,“你去换衣服,坐着休息,随便干什么都行。” 陈老板突然对她这么好,她实在受宠若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顾希延一边扒拉剩菜,一边嘀咕,话说她怎么不用微波炉,开饭店也有热菜强迫症么。 直到她在餐桌上快吃饱,陈慕才慢悠悠地洗完澡出来。 “吃好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顾希延心里“叮”一下,暴露安全区外的后背忽然给一条绳牵住,动弹不得。 她默默咬着后槽牙,心想就说没好事,她每次温柔都是鸿门宴,就等给她画圈下套。 陈慕在对面坐下,推来水杯,“给。” 她素面朝天,姿态有些慵懒,眼神里不见中午那种客气的疏离,反而透出少许疲惫感。 顾希延隐隐感觉到不妙,她好像猜到陈慕要说什么。 上回也是这样的场景,不过是在客厅沙发那里。那人莫名其妙的语气温柔,结果却说出来一句最让人讨厌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她的神经忽然紧绷起来。真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 明明都说好到月底了,还剩不到两周,就这么等不及。 “你要说什么?”顾希延很警惕。 “顾闲,你想过回家以后…怎么跟妈妈相处吗?” 她问得相当小心翼翼,神经大条如顾希延也听出来她语气里的犹豫和客气。 只是,顾希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不由地有些慌张。慌张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其实真的没想过。 不管是冲动之下向父母出柜,还是拎起行李就离家出走,甚至这样不清不楚地住在陈慕家里,每一件事她都没有仔细想过前因后果。 她整天把自己浸在繁杂的工作里,不想浪费时间去纠结这些复杂关系。 唯一能确信的就是,她喜欢陈慕,也想继续当警察。两者缺一不可。 直到陈慕问出这句话之前,她甚至还天真地以为是不是她又改变心意了,她们又能这样继续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她其实害怕分清界限,明确关系。于是索性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我不是说过了,月底就搬走。” 她讨厌直面冲突。 话音未落就立刻起身,准备逃到书房去。 手腕忽然被人牵住,一种细腻又冰冷的触感。 “我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但身后那人似乎却异常坚持,语气依旧不冷不热,像旧电影画面里的独白一样不带感情,“顾希延,你不要避重就轻。” ......她一怔,心里默默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避重就轻?这罪名好像有点大,她可不敢当。 你不想谈的事就不谈,我不想谈的事就是避重就轻。难道这世界上就你陈慕最淡定,最客观,最不会避重就轻? 做人不要太双标。 “我真要睡觉了。” 她用力扯下陈慕的手,抬脚就往外走。 “顾希延!” 她又一怔,恍惚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种莫名的压迫感甚至让她想起陆方怡。她突然意识到这种念头时,冷不丁后脊背都凉起来。 “陈慕,我自己的事我会解决。你让我搬家,我也同意了,你还想怎么样?” 气温骤降。 深夜冷风从纱窗里透进来,一直穿着短袖衬衫的陈慕忽然打了个冷战。 嗯。….. 也许确实不该现在谈,又或者是她有点心急了。 再或者,其实她心里隐约还有一些期待。如果顾希延能够再反驳她一次,哪怕就一次,只要她说不想回家,那陈慕也就有理由痛快地回绝陆方怡。 “我只是...出于朋友的角度提醒你,你不想谈没关系。” 她只好决定放弃。明明自己应该沉住气,到头来却险些激怒她。 “朋友?”顾希延忽然转身,有些戏谑地笑起来,“你刚才说…出于朋友的角度?” “那不如这样,” 她忽然走出过道,脚步声沉重又急切,咚咚咚跑去,又咚咚跑回,手里举着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陈慕我问你,这背面写的是什么,你想谈谈吗?” 陈慕微微凝眉,浓密的睫毛飞快抖动,默默垂下眼睛。 心内陡然失陷。 作者有话说: 对峙cp来了... 第76章 相纸 “你怎么不说话?” 顾希延的心跳得格外剧烈, 看到对方淡然垂眸又不理她,无名之火忽然连绵成片地燃烧起来。 她走到她面前,不争气地红了眼角, “只有我避重就轻是吗, 你呢? “你好像连避重就轻都不敢, 陈慕。” ......陈慕的唇角无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一向幽深的眼神渐渐染上某种压抑的愤怒。 那张空白相片纸与她仅相隔十几公分,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又与她相隔了十八年。 她按捺住平静表面下蠢蠢欲动的情绪, 嗓音却控制不住几分哽咽, “这是我的私事。” 第121章 说完,她从顾希延手中轻轻抽走那枚巴掌大小的相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 擦肩而过, 微微发抖的胳膊即将撞到对方时,她快速闪身。 ......这是她的私事。 顾希延默默呢喃着那句话, 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心。 因为是私事,所以不能跟她坦白和共享, 她们的关系只能停留在她想要的界限外。 至于那道门什么时候开,怎么开, 都由界限内的陈慕说了算。 她无法接受这种被动的排斥,有种眼看着刺猬就在跟前却碰不得的痛感。 没有人生来就是完美的。如果太完美,一定是她刻意隐藏了不堪。 对她来说, 陈慕的情绪明显波动,完美外壳突然产生裂缝, 可她感到的却不是像发现嫌疑人隐藏的罪证那般兴奋,而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怕。 她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禁区。 陈慕眼底里积蓄的眼泪她清楚地看到了, 她还没见过她会哭。 让她难受的是,那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而她很清楚是为什么。 她和陈慕不同,她好像很爱在她面前哭,她也总是给她一种无限包裹的安全感。 被人私运的小猫小狗死掉了她会哭,和陆方怡吵架了她会哭,想到春景也哭,或者干脆陈慕不理她,她也会委屈地想哭。 陈慕不会哭,她不信任她。 这让她不由地怒火中烧。 顾希延呆立在原地,忍着酸胀的心角沉默了许久,直到手脚有些发麻,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你好,请问方便见一面吗?] 她发完信息后,有些颓丧地走回书房。 那张棕色的真皮沙发上还残留着轻微的压痕,不久之前与之暧昧的一幕简短地掠过脑海。 顾希延缓慢坐下去,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冰凉细腻的皮料。 月光如水,映得她那双鹿瞳越发晶莹剔透起来。 * 黑暗给人安全感。 窗帘,门锁,棉被,毯子...很多东西都可以营造黑暗,保护黑暗。 也保护自我。 陈慕回岚市之后,久违地又梦到陈华萍,次数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玄学磁场的影响还是心理作用导致,搞得她一度想去郊区岚灵寺里求个护身符。 家乡的老人常说,人死后会托梦给亲近的人。 她以为陈华萍在给她托梦。 经年不停的大雨哗啦哗啦地下。 窗前榉树叶上的雨珠纷纷弹跳,速度被缓冲,声音也被缓冲,近在耳边滴滴答答。 大门外,泼天的雨线在地上炸开一只只灵巧的透明水蝴蝶,远远地发出振翅似的回声。 近的远的交织在一起,盖过了她急促紧张的鼻息和心跳。 陈华萍走得很决绝。 “决绝”这个词是陈慕后来在某本课外读物上学到的,瞬间想到雨夜里她的妈妈。 她和她的行李箱快速消失在影壁后面。 陈慕轻手轻脚地摸黑下床。 她和陈羡卧室里的床是旧时的竹床,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廊檐的瓦当汇聚了屋顶的雨水,成注地从天而降,在青石砖上溅起层层水花。 十岁的陈慕光着脚踏在院里的青石砖上,“啪嗒、啪嗒”一路跑到大门口。 透过虚掩的门缝,大红色的尾灯像怪兽一样吞吐着红雾,在漫天雨线里弥漫。 被雨水浸湿的木门沉重、生涩,她伸出细瘦的胳膊慢慢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妈妈。” 她忌惮红雾,不敢大声喊。 但其实她又不是害怕它。 她只是默默地抿着嘴巴,冷眼看着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看着她在雨中钻进后座。 是一辆岚市常见的本地出租车。 那时市内大部分出租车还是浅绿色的,不是现在这种黄蓝色,她记得尤其清楚。 机动车牌在雨帘中难以辨认,她不停地抹去额头的雨水,很快又被打湿。 薄软的指甲在潮湿的木门上刻出两只小小的月牙儿。 陈慕直到成年后都不记得当时陈华萍到底有没有看见她,但她却一直清晰地记得那张好看温柔又冷漠决绝的脸。 十岁的小孩还不懂分离的涵义,但已经懂了如何隐藏失望。 她从没跟外婆和陈羡说起过那一幕,久而久之连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那一幕也不太记得了。 直到她再次回到岚市。 梦境没变,但又变了。她试图抹除掉的细节一次比一次清晰,比如那天从遥远的西面传来的响雷,炸得人鼓膜嗡嗡作响,被行李箱轮子带起的小石子滚到青石板上,硌得她险些栽倒,木门上的倒刺戳进薄薄的手心,有种难忍的痛痒... 甚至,门缝外那枚长方形的蓝色车牌也渐渐显现出来。 岚b·5793g。她试图在梦里辨认了无数次的画面,锁着陈华萍去向的秘密。 陈慕从梦中惊醒,立刻把它记下来。 六月初,她挨个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寻找这辆车,结果当然是无果。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那辆车早已报废,车牌也被车管所回收。出租车公司拒绝提供当时那辆车的值班司机信息,理由是涉及员工隐私,不便透露。 陈慕哑然失笑。果然梦都是相反的。 她没放弃寻找陈华萍,但陈华萍好像确实彻彻底底放弃了她们。 好友林冉曾劝她,执着于过去的真相是一种执念,也代表一种创伤。 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往回看。 但她陈慕也想问,人如果不回看,又怎么知道往前走的是对是错。 所以这世界上大概就是没有对错,没有爱恨,只有算了。 可她还不够豁达,不够成熟,不能做到算了。 心里永远有一根刺。 玄关门处有一块照片墙。 这是庆祝她乔迁新居之后用来钉照片的木板,有不少拍立得照片和自行打印的照片,和外婆,和姊妹,有山野,有大海... 以及一张空白的拍立得相纸。 那张相纸是她的刺,也是她的诚实。 她想她应该学会面对现实,时刻提醒自己过去即事实,就像脱敏训练一样。 不是有句话叫“存在即合理”么,所以陈华萍的离开也是合理的,即便她一直没弄懂她的合理之处。 后来她渐渐想通,执着于把话说清楚也是一种创伤。 她曾经愤怒地质问,而外婆总语焉不详,姊妹们也暗自抹去记忆。这一切模糊化事实的行为,都代表创伤还在,她们从未恢复。 索性就放在那,等待它慢慢修复。 空白相纸后写着那个被回收的车牌号,陈华萍在她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个记忆。 陈慕以为自己已然成熟、通透,完全接受了生活的一切合理之处。 直到顾希延举着那张空白相纸提醒她。 心角那根刺再度被人掀起,刮擦着她脆弱的神经,撕开一条汩汩流血的痂。 原来还没过去。 “她还没迈过去。” 云岚酒店二层的行政酒廊,陈羡坐在黑色真皮卡座里,神色有些凝重,“顾警官,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顾希延神色赧然,在陈羡说出这两句话之前,她已经被人盘问了半个小时之久。 从跟陈慕如何认识到如何搬到她家,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以及吕思凡说到的警察姐姐是不是她,最重要的是,她来问这件事和工作有什么必然联系? ...... “如果你是在调查十八年前的陈华萍失踪案,我可以配合。但如果你只是好奇,我不想跟你说太多。” 陈羡常年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面对警察顾希延也不卑不亢,“又或者你关心慕慕,那最好亲自跟她谈。” 顾希延被人戳穿,不由地没了气场。 她根本不知道十八年前还有个失踪案,也并非单纯好奇,更不敢承认关心。 毕竟陈慕说过,这是她的私事。 “明白。我会去申请调卷宗了解案情,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协助办案的事情再联系你。” 她起身时看见陈羡隐藏起一丝落寞神情,不由地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 虽还不知事情原委,但她总感觉这对姐妹以及那个叛逆的少女陈芊身上有着某种共通的气质。 看似性格迥异,却都无意中流露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顾希延捏着翻毛笔记本,最新那页写着个潦草的车牌号,岚b·5793g。 她在车管所查询过,得知原先那辆车早在十年前就报废,车牌号已被车管所回收。 一切和她猜想的吻合。 那张无意间在玄关撞掉的照片背后,果然隐藏着陈慕的秘密。 前几天陈慕和她在餐桌旁对峙时,顾希延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为什么她那些照片看起来温馨、和煦,却唯独缺少一个身影,她的妈妈。 第122章 以及,她小心翼翼试探又很快中止的问题。 她在替自己和陆方怡的关系感到焦虑和担心,因此才会问出那句话。 “你想过回家以后…怎么跟妈妈相处吗?” 顾希延感到后悔。 上午见面时,陈羡语焉不详,似乎不愿多说。从早前崔岚峰的供词里看,他也没提到陈华萍的去向。 她拜托交警大队的邱劲查到当时车辆所属责任司机电话,但号码已注销,无法取得联系。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那桩失踪案的卷宗,找到卷宗她才能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以及...陈慕看似淡然的表象之下试图克制的遗憾。 她不想让她克制,也不想她有遗憾。 今天是三月最后一天,她不得不从陈慕家搬走。 顾希延忙得脚不沾地,到家时已晚上九点。 早晨出门前她就打包好行李,她习惯极简,东西很少。犹豫了很久,她把那条紫色的盖毯偷偷塞到局促的小行李箱。 嗯,就说自己弄脏了,赔给她一条新的。 她暗戳戳地找好借口。 陈老板还没回家,她感觉自己像净身出户的流浪汉。 数月的时间,她已完全熟悉了这个小小的家。陈慕打扫的习惯,摆东西的习惯,收纳的习惯,浴室镜子后的各种小玩意儿,橱柜里没吃完的番茄酱,每天都要重申一次的“蟑螂与你不能共存”的警告。 她舍不得。 但她现在学着安慰自己。 没关系,分别才是开始。如果你不想结束,就不会轻易结束。 “咔哒”大门一开。 她冷不丁看到门缝后那人,险些当场吓出心理阴影! “你,你这么早回家?”顾希延有些讪讪的。 陈慕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维持淡人形态,“嗯,东西带齐了?” “应该,应该吧。”顾希延不由地一慌,小声问她,“我忘了什么,还可以回来拿吧?” “可以,提前联系我。”陈慕闪身腾出一条缝,客气地解释,“密码太久没换了。” 言外之意,她要换密码。 顾希延失落地撇撇嘴,点头嘀咕,“好,哦对那天...对不起。” “顾闲,不要总说对不起。”陈慕见她跨出大门,抬手递给她一个打包袋,“店里准备推的团餐,没吃晚饭的话可以尝尝。” 两人擦身而过。 视线刻意闪避,门内门外的空气再度变得粘稠。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竹根 “陈老板, 这两天团餐评价不错耶!” 陈慕一进门就看见冯茜呲着两排小白牙笑嘻嘻,正举起ipad给她看小某书上的官方账号互动数据。 前几天为试验团餐菜品,她俩拉着黄大厨忙了好几晚, 终于选定abc三种套餐, 又在社交账号粉丝群里设置了100份免费体验券。 没想到短短两天, 体验券全部领用完毕, 食客给出95%好评。 剩余几份经过了解是因送餐不及时导致饭菜凉掉, 并不是菜品有问题。 陈慕看了看后台数据, 和她预计的八九不离十。 店内团餐资质没问题, 她当即决定由黄大厨面试四位帮工, 负责协助后厨团餐出品,同时还承诺二季度团餐盈利稳定后给大家涨工资。 大厅服务员乔菲听了尤其兴奋,下巴垫着胳膊趴在前台柜面上,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老板,好多客人天天问, 真的很想让我们做外卖。” 陈慕戳戳她可爱的圆腮,“暂时先不做。店里还在试营业, 等以后稳定了再说。” 她一直记得陈羡的话,刚起步不要搞得声势浩大, 慢慢积累口碑好过昙花一现。 四月初,梅镇小馆开始承接团餐。 初始企业客户并不多,陈慕整天苦思冥想, 怎么尽快让附近办公楼里的公司知道她这有团餐服务?光靠某团餐app上的曝光恐怕不够。 晚上闭店前,冯茜看她一脸愁绪, 便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陈老板,你不是问大家怎么宣传团餐嘛, 我想到个办法。” 陈慕抬头一本正经,“小冯老师请讲,本人洗耳恭听。” 两人日渐熟悉彼此性情,动不动就原地互相商业吹捧。 “嘿嘿,我下午得空去了趟快递驿站。”冯茜从单肩包里掏出一沓小卡片,红彤彤的。 陈慕拣起一张细看。 原来是张硬卡,上面画着巴掌大小的一串红色杨梅,纸卡表面用塑封严丝合缝地包着。离近后,她闻到一股香味。 “这用来干嘛?” 冯茜冲她微微挑眉,从她手里抽走纸卡,小心地撕掉塑封再递回去,“你闻闻,这是香卡,最近很流行这种周边。” “...你去快递驿站就取了这个回来?给客人作纪念品?” 陈慕有些不解,顺手把纸卡翻转,这才看到它背面印着的二维码。 “哦明白,冯经理准备用周边做宣传?” 女孩闻言似乎有些失望,转脸又笑嘻嘻地说,“是倒是,不过你只猜对一半。 “以前在岚城置业上班的时候,如果季度kpi没完成,店长就会带着大家去街口支广告牌,到处拦下过路的人发传单。嗯,跟安姨当时一样。 “你上次不是说这样效率低嘛,我想了想,不如让快递小哥送快递时给公司前台发物料,他们每天进出办公楼两三次,不出两天这附近就能发遍,这可比在平台打广告效率高多了,你觉得呢?” 陈慕叉起胳膊,似乎很感兴趣,“那怎么让人配合你呢?” “嗨,当然是——”女孩嘿嘿一笑,“简单粗暴,发红包呗。” 陈慕眉眼轻弯,面上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情,“小冯你都学会举一反三啦,再过几个月,我这点本事都被你学完了,到时你不会要跳槽吧?” 她话音刚落,一直得意的冯茜忽然敛起笑容,难掩失落地撇了撇嘴。 她看陈慕的表情分不清她开玩笑还是认真,慌得拉住她解释,“我肯定不会跳槽,你怎么这么想?” 生怕这话不够有说服力,她又低下头小声说,“只要梅镇小馆一直在,我就不走。” 陈慕自觉失言,小孩太实诚,自己开玩笑的话她当真了。 “好好,我不说了。”她轻拍冯茜的胳膊,冷不丁眨眨眼,故意话锋一转,“对哦,这几天怎么不见金羽来了?” 不料对面那人听见“金羽”两字,脸“腾”一下就红了,“陈慕姐,你怎么跟乔菲似的,好八卦啊!” 说完,冯茜夺回她手里的香卡噔噔蹬跑了。 “你花了钱记得找我报销!” 陈慕抿着唇角笑,忽然想到什么,眉目又凝起。 手机很识趣地打断她愁绪,“叮咚叮”震天响! “陈总,你到啦?” 电话那头是久违的慵懒女音,“好啊,现在连名字都不叫了,你跟谁学的?快回家陈师傅,小白饭碗我都没找到,给它急死了!” “好好好。”陈慕扶额。 家里还有贵妇要伺候,赶紧打烊关店。 这几天她都很晚回家。 原本已习惯两个人的空间,顾希延一搬走,似乎把家里的一部分也带走。 满当的书房,忽然变得空荡许多。 她清扫时才发现,那人把她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地重新摆了一遍。以往她看到哪就随便放个手里的东西夹在书内,后来被人全部替换成纸签,好端端地归位。 陈慕发觉,她好像不太喜欢那种空荡了。 她打电话给陈羡,能不能把小白送回家? 她很想她。 一出电梯,又看到入户门前摆着两大束鲜切花。 不用猜,肯定是她美丽大方的万人迷家姐陈羡订的。这人向来精致又高雅,衬得自己像个苦力牛马。 “你也太拼了,怎么这么晚回来?” 刚一开门,脚下冲过来一团白色虚影儿。 小白老早听见她在门外的动静,在门口绕着圈子等她。 她揉揉被撞疼的膝盖,忍不住弯腰划拉着小白的背毛,宠溺地贴上去蹭了蹭。 母慈子爱戏码足足上演三分钟,陈慕才从玄关地上爬起来,“外婆是不是太过分了,才不到两个月怎么把它喂得跟小猪一样?” 陈羡神色有些尴尬地撩起大波浪卷,赶紧岔开“养猪”话题。 她追着晚归的陈老板,从店内客源问到每日流水,从工商证照问到线上宣传,最终叉起胳膊,勉为其难地发表评论,“听着还行,再搞一段时间试试看。” “你说话文明点,别动不动就说搞...” 想来大概是曾经被人揶揄时,对方气急用了“搞”这个词,让她一度颇为不爽。 “慕慕啊,你吃错药了?”火眼金星的陈羡看她在池台边拆花,凑上去旁敲侧击,“最近没发生什么吧?” 几天前顾希延约她在云岚酒店见面,话题谈及与陈华萍有关的事,陈羡守口如瓶。 第123章 自己这个拧巴妹妹从来都闷闷的,大概不会主动谈起旧事。她不知那位小警官从何得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而陈慕和她的关系又进展到哪一步。 拧巴当事人戴起手套,一脸蒙圈,“啊,发生什么?没有。” 四月的郁金香和油画芍药,颜色活泼,淡妆浓抹,还没插进花瓶就已满眼春天。 陈羡手里扒拉着脚下不停转悠的小白,嘴上气定神闲地给出会心一击,“哎你内个...警察姐怎么不在?” “都说是室友了,刚搬走。”语气不妙。 陈慕轻轻咬住后槽牙,暗中承受伤害999+... “还瞒着我?从小到大我都没跟你睡过一个被窝,结果你倒好,一回来就跟人同居了...” 那人话音未落,陈慕手里花剪一歪,塑胶手套豁出一条破口。 “嘶。” 她慌忙拽下看了眼左手食指,还好只擦破点皮。 “陈羡,你没事赶紧回去陪吕思凡,我怎么感觉你在这我直接短命二十年...” “你呸呸呸!”那人直接捂住她的嘴,“马上清明节,嘴巴积点德好嘛?” 两人打完嘴仗,各自抱起一大捧花统统戳到半米高的水桶里醒着。 餐桌上摆了两杯红酒。 陈慕暗自吐槽,每次来都要在这宿醉,真不知她姐姐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爱好。 “吕思凡呢,她一个人在家?” “怎么会?你想哪去了,她今天回奶奶家。一个月去两次,离婚时说好的。” 陈羡有些百无聊赖,手指在圆润的杯壁上划来划去,眉宇间似有犹豫。 “心情不好?想说就说,你别在我面前这样。” 陈慕从不喜欢看她难过。在她心里,家姐陈羡就是得神采飞扬、张牙舞爪地活着,没有谁能欺负她,只有她睥睨一切的份儿。 “好啊,我忠诚的妹妹和仆人,要不好好聊聊?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能炸毛。” “随便。”陈慕闷闷地应了。 她视线绕开面前的人,转而盯着手边的大理石花纹出神。 “说起来,你是不是一直都...生妈妈的气?” 陈慕心里一扎。 她细长的睫毛明显地煽动了几下,鼻腔里陡然泛酸。 两姐妹自从成年后就不再谈起有关陈华萍的话题,更别说跟陈芊提了。 她其实一直想不通,大姐陈羡到底是怎么那么顺理成章就接受了妈妈的消失,明明在雨夜后的第二天她哭得最凶。 “以前我不是很能理解她,但后来有了吕思凡,我想我能理解一点了。” 梅雨时节,天阴沉沉,气温骤降。 陈慕的手被刚才插花的冷水浸得发红,指尖暗暗捏住纤细的杯柱,“你什么意思?我没懂。” “慕慕你长大了,以后也会成立家庭,甚至也会当妈妈,到时就能...” 酒杯的红映在白色大理石桌面,色彩格外鲜艳,像火山喷发前的通红岩浆,粘稠,缓慢地吞噬着氧气,也吞噬情绪。 她话里话外透出一种执拗的不甘心,嗓音微微哽咽,“什么叫你能理解? “因为有了女儿,你就能理解丢下女儿逃跑的陈华萍了? “这是什么逻辑?陈羡,我真不懂。 “还是说...你也想丢下吕思凡?”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羡慌忙起身。 在她面前从不掉泪的妹妹,此刻紧咬着嘴唇,一双倔强的凤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颊蜿蜒着流到下巴,又啪嗒啪嗒地掉在桌面,凝成一团团透明水渍。 陈羡一向有点怕她。 她跟陈芊不一样,陈芊是院子里没长成的细竹,从小在两个姐姐围绕下长大,怎么也逃不过姐姐的心思。 陈慕不是,她是梅镇山上真正的竹,迎风落雪,不言不语,你只知她地上长多高,却不知她的根有多深。 竹子一旦扎根,十年移不动。 爱恨也是。 她胆战心惊,用力去搂陈慕的肩。 那人却一动不动,固执地与之僵持。 她刚回家,甚至没来得及卸妆。粉底液和眼线随她眼角的潮湿渐渐晕开,一张晶莹剔透的脸渐渐变得黑一道,白一道。 陈羡看了满眼心疼。 小孩从来不说,不代表她没有埋怨,没有脾气。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接受噩梦,凡事总要有过程。 但妹妹陈慕似乎没过程。 她好像直接把记忆和怨恨随之封存,埋到心里最深最深处,作为她十年不移的竹根。 又闷又傻。 “好了,你刚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丢下吕思凡?” 陈羡模仿了陈华萍十八年,以前总觉得自己学得像,兴许妹妹会觉得安心。殊不知,原来她一直都在暗暗戳她的肺管子。 她忽然想大骂,何必费力不讨好。 妈就是妈,她永远也代替不了陈华萍。 “算了,你哭呗。” 陈羡放弃劝她,转而去缓慢抚摸她的头发,轻轻捏她的肩膀,像外婆似地一下下划拉着她细挺的后背。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慕慕,你别生我气。” 乖巧的小白早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默默地趴在她椅子下,一直用头轻轻蹭她的腿,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低温持续。 僵持了许久,手里的人才渐渐软化。 陈羡低头一看,那人正把头埋到她怀里,有些负气地蹭了蹭她的腰。 姐妹少有如此亲昵,她趁机推走陈慕的头,闪出半步,“哎,我裙子刚买的,你粉底液洗得掉吗?” “要你管,赔给你就是。” 那人不由分说地打了她两下,随即又把她搂过去,扎进她怀里。 骄傲习惯了,臭丫头连哭都不肯哭出声。 墨迹好一阵子,陈羡刚想把抽噎的人叫醒,桌上手机突然叮咣大响! 她余光闪过,不由地倒吸了口气。 “别哭了。”她捏捏陈慕的脸颊,不疾不徐地说,“去接电话,是陈梅州。” 作者有话说: 小顾没出现,但小顾没闲着,再等等... 第78章 清明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司机陈师傅目视前方, 嘴里不停嘀咕,“下次直说。” 清明时节,岚市城郊的高速公路两侧密密麻麻的鼠尾草、杜鹃花、洋甘菊...纷纷开放, 一片姹紫嫣红。 “哎你看, 最近市政部门的审美提高不少。”陈羡故意岔开话题, 扭头跟后座的吕思凡交待, “你别吃太多零食, 一会儿到太婆家你又吃不下。” 陈慕一脸黑线, 继续没好气地吐槽, “什么审美?这可都是你交的税。” 心情持续不美丽。 昨晚跟陈羡在家里小酌谈到陈华萍, 结果她还没哭完就突然接到陈梅州的电话。 她光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个干啥啥不行的舅舅又要整幺蛾子了。 果不其然,对方张口就是清明节到了, 叫她和陈羡回家扫墓, 顺便谈谈生意。 “我问你,他都掺合你什么项目了?” 陈慕紧盯不远处的褐色路牌, 新换的景区标志格外清晰,距梅镇还有30公里。 副驾的陈羡光速变脸, 看得出她已不胜其烦,“那家伙贪心不足, 我什么都没敢投,不信你问镇政府招商办的曹曦。 “这次他借着清明的由头,我猜是外婆来参加开业剪彩那天你没叫他, 他故意找茬。” ......难缠。 陈慕一想回祖屋又看见陈梅州和文静那两张讨嫌的脸,忍不住长吁短叹。 “紧张什么?你口才那么好, 到时骂他不就得了。话说清明上山扫墓,你也好几年没去了吧?” 陈羡一本正经地拿出长姐架势, 先批评,后安抚,“三月三祭祖刚过,不用你去祠堂,省得你心烦。” “随便。”她闷闷地应了一句。 春节在老家时,陈梅州话里话外跟她打听半天要开店的事,虽然他嘴上没明说,但看得出来一直跃跃欲试。 他那水产生意几十年如一日地应付,从不肯好好发展。对外说是水产公司,其实只是个小门脸。五十多岁的人,但凡有点脑子也不至于一直勉强度日。 怪就怪他天天想发大财,手是一点不动,光动歪心思。 跟这种人合伙做生意,简直亏到底儿掉。赚了钱都是他的功,赔了钱搞不好还得要赔他本钱。 陈慕惹不起,躲得起。 黑色私家车驶入牌坊街,镇上所见道路都焕然一新。 看来曹曦说的没错。自从梅镇开发规划公布后,当地乡族出钱出力,不出两月就把能修整的地方都修整了一遍,各个都等着投资商尽快上门,好赚大钱。 陈慕停好车,去后座抱了吕思凡下来。 抄近路经过石板巷时,她看到小巷两侧的墙面上青苔爬得老高,丝丝染染的霉斑混着苔丝,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绿玻璃。 第124章 这里的乡下永远都是潮乎乎,湿哒哒。 清明节前后的梅镇一直笼罩在阴雨里,天色灰蒙蒙铺在头顶,像块拧不干的油布。 心态不妙,她眼里看不出美景。 来到堂厅时,外婆正坐在廊檐下叠元宝。 金元宝、银元宝,陈慕小时候叠这东西叠出心理阴影,手指盖里都是金粉银粉,硌得食指第二关节钝钝地疼。 还有黄表纸,每年这时候,路过谁家都听见大人“叮叮当当”用铜钱模捶黄表纸。 粗糙的黄纸上,一排一排的铜钱哗啦啦地翻动。 小飞狗吕思凡一如既往地情绪价值给很足,冲上去抱着太婆不撒手,“妈咪说我可以不去幼儿园,住好几天!” “好好好!” 付文英把小人儿捞在怀里,对姐妹俩招手。 陈慕把行李递给大姐,随即坐上小板凳紧挨外婆靠过去,“每年都弄这些,不麻烦吗?” “你又乱讲。”付文英抬手点她脑门儿,嗔笑着说,“你不想弄就去转转,这些都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她又指着厨房的窗户,“屋里刚蒸好的青团,炸的河虾,还记不记得你外公喜欢吃,我每年都做好多。” 陈慕鼻子一酸,她都没见过外公。 刚想说话,神思冷不丁一惊,外婆的记忆力变差了。 她定了定心,把头轻轻蹭过去笑,“那我也爱吃。” 没多久,陈羡和吕思凡收拾完也走出来。 三大一小围在一处,默默地拈过金纸银纸在手下翻飞,明晃晃的。 陈羡忽然问,“外婆,舅舅他们来不来?明天要上山吗?” “要的,要的。”付文英把地上那筐金银元宝拢了拢,慢条斯理地说,“他说一早过来,明天都在家里吃饭,你俩也住一宿再走。” “嗯。”陈慕又闷闷地应了。 好在回梅镇前她给顾希延发了信息,麻烦她照顾小白一天。那人不光秒回,还连带好几个感叹号,看得出确实很想念小白了。 自打她搬走,两人最近没再有什么交集。 抗拒情绪渐渐平复,可陈慕却总感觉什么在暗中涌动。 乡下天黑的早,几人吃过晚饭,外婆起身去隔壁听评弹。 陈慕和冯茜视频过后,店里没什么大问题,遂放下心。 她躺在床上,总感觉四周冷清到有一种窒息的宁静。 城市里的脉动时刻不停,路是血管,灯是眼睛,黑暗中的建筑物会缓慢而沉重地呼吸。钢筋水泥里的空隙随着大楼应力的改变偶尔发出“啪嗒”的小球掉落声,惊起半夜里熟睡的人。 而远离城市的梅镇,家家户户彼此邻近又互相隔离,夜晚一到,整个镇子就像没入深潭的鱼。 静默地在水中悬浮着,沉睡着。潭水阻隔一切声响,让人有种回归母体内的安稳。 当夜她睡得出奇酣畅,一觉无梦到天亮。 早起后,阴云天气久违地放晴。 陈梅州一家三口早早闯进祖屋大门,他手里拎着几个祭祀用的纸钱袋子,爱人文静则拉着小露营车,两人身后是少言寡语的陈楚天。 “哎哟陈大老板!” 陈梅州笑得脸上透出几道褶,黑红的皮肤似乎一成不变,“这会儿正好吉时,先上山。” 言外之意,下山回来他就要撕开脸“谈正事”了。 陈慕没接他话茬,上下打量几眼才说,“陈芊不放假,楚天不是也高三吗?你不让他学习,有空来扫墓?” “祭祖扫墓自然是长孙的责任,学习也不差这一天。”陈梅州察觉她语气不善,也收起假客套,“你好多年没上山,可能不记得这些规矩。” 实则陈楚天读的甚至不是公立高中,堪堪是个不入流的民办。 看到对方险些破防,陈慕心情大好,一转身走进堂屋里。 不多时后,一行人出发上山。 头上顶着大太阳,脚下野草丛生。 走了快两个小时,直到众人满脸烧得通红,裤脚全是草籽和倒刺,路线换了又换,这才找到外公和苏庆东的墓碑。 大姐陈羡在家陪吕思凡没一起来,今年祭拜苏庆东的任务交给了陈慕。 她跟着众人拜过外公后才默默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前。 坟包上不知何时开了一层紫鸢花。她好几年没来过,这里几乎什么都没变。山上不许烧纸,她摆出青团、油糕和一瓶黄酒。 老爸做菜喜欢放黄酒,大概是他的秘诀。 陈慕一闭眼,依然能记起少时闻到的那种浓烈的沉闷糯香。 气味能够突破无限时间和空间,是藏在人意识里的本能记忆。 这边还没嘀咕完她的创业故事,那边就催着人下山。 为了不扰苏庆东的清静,陈慕匆匆起身,暗自与他约好下次再叙。 不出所料,扫墓归来,众人刚一踏进祖屋庭院,陈梅州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他的表演。 “听说你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 “嗯。” “生意不错吧?有没有需要舅舅帮忙的?你店里是不是也有河鲜海鲜,要不要从我这进货?一家人嘛,给你优惠。” 陈慕决定高攻低防,脱口而出,“你那有防疫合格证吗?水产协会的产源认证也没问题吧?” “......” 陈梅州一愣,随机赶紧打哈哈,“那些协会都是骗人的,光收黑心钱!我跟你说,舅舅这里的水头货都是最新鲜的,你要用得到,我一分钱不赚你!” 陈慕有些不耐烦,但饭桌上有外婆,她不敢太放肆,“不敢沾舅舅的光。还是先吃饭,别惹外婆心烦。”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文静终于开口,“陈慕你看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什么叫烦不烦的,谁家不是做生意互相帮衬呢,有钱一起赚,家和万事兴嘛。” “啪!” 上位的付文英突然撂下筷子,双手抵住八仙桌,“你们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总跟没头苍蝇似地嗡嗡地飞,她总共就呆这两天,你非要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紧捂胸口,小声急咳几下。 陈慕慌得立刻弹起来,端了茶水过去,慢慢抚着外婆的后背给她顺气。 她给大姐使个眼色,那人立刻起身带着外婆和吕思凡走了。 桌上气氛忽然紧张,冲突一触即发。 还没等陈梅州说话,陈慕就先行按住他,“行了,刚才当外婆的面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敞开说话。你想掺合我的店,那不可能。 “你缺钱我可以借你,你没销路我可以帮忙找关系。你卖海货,我开饭店,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哟,你还教育起我来。”陈梅州一拍桌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大,“我还真就告诉你,陈慕你也就是靠我妈和陈羡才敢这么折腾,等你摔了跟头吃了亏,有你好看!” 陈慕勾起半边嘴角,不怒反笑,“难怪除夕夜你不说话,立竹阿姨挨骂你不敢接话是吧? “一天到晚想着外婆口袋里那点钱。实话告诉你,我开店一分钱都没从她这出,你少在那胡乱猜。 “外婆年纪大了,拜托你也有个儿子的样儿,别在饭桌上惹她生气。万一她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这时,刚吃过瘪的舅妈文静突然横插在两人之间,“哎呀好好好,都少说两句。一大家子什么有完没完的,多不吉利!” 她拉住陈梅州坐回长凳,对他疯狂使眼色,随后笑眯眯地凑到陈慕身边,“哎呀慕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舅舅他脾气冲,不会说话。 “你看,你亲外甥楚天他念书不灵光,以后考不上大学就要回家打工。我那小店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楚天今后成家立业少不了花销,咱们都是为家人着想,所以才跟你商量一起赚钱。 “再说,外人哪有亲戚好,你有什么好担心嘛。” 陈慕冷脸腹诽,这对夫妻做生意不行,红白脸倒唱得挺妙。 要不是来前陈羡早就给她打了预防针,她简直要被这两张狗皮膏药给粘得牢牢的。 “舅妈,我吃过饭就走,你有话快说。” 文静见状,勉强收起几分不快,“从我这店里进货你放一百个心,该有的证书、流程都有,工商局天天去海鲜市场查,咱们哪敢糊弄。” “不是我不愿意,”陈慕故意放缓语气,话锋一转,“后厨进货我说了不算,我这外行全听大厨的。 “你们要真想帮我,我倒有个主意。” 陈梅州闻声欲言又止,既怕被她算计又怕放过机会,和文静对视犹豫了几下,最后硬着头皮说,“你说来听听。” “你要信得过我,索性直接入干股,纯分利息,不参与经营。这怎么样,算不算大家一起发财?” 陈慕说完起身,饮尽手里半杯茶,“我只能做到这样,你考虑考虑,行就去店里找我,不行就算了。 “舅舅,你自己也有儿子,你对外婆怎样,陈楚天他都看在眼里。 第125章 “你放心,外婆再有钱那也不是我的,是陈华萍的。你要担心就去问你姐姐要,别找我们小辈不痛快。” 大半人离席,桌上的茶水很快凉掉。 一家三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脸上没一星好气色。 * 走进里屋时,陈慕看见祖孙三人并排躺在摇椅上聊闲。 “好啊,你们倒会享清福。” 她边说边过去捞起吕思凡,趁机自己歪了进去,把小孩搂在怀里。 陈羡狡黠一笑,“外婆你瞅瞅,明明她自告奋勇,最后挨了白眼回来怪我。 “昨天我不是跟你说好等我骂他,结果你让我带着老小提前下线。” 陈慕瞪了她两眼,转头眉目凝起,“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你跟我去岚市住一阵子吧。” 闭目养神的付文英忽然睁开眼,笑眯眯地说,“我可懒得去城里住,没地方听评弹拉家常,好没滋味。” ......这倒是。 一想带她去了岚市,自己又整日顾不上,岂不更闷出病来。 付文英没等她再劝,又笑说,“对喽,刚才你没进来,我跟你姐姐说起你小时候去祠堂里闹事,还记得吗?” 去祠堂闹事? 陈慕闻言想想,哦,倒还真有...... “三月三,拜祠堂,你听梅州在祭祖时说到华萍,抄起竹竿就气冲冲闯进去,大人们拦都拦不住...” 一旁的陈羡也支起身子,笑着打趣,“我也记得,谁拦她,她就抽谁竹竿,贡品烛台洒了一地,吓得隔壁太爷大呼小叫,最后舅舅去摁她,还被她扇了两巴掌。 “可惜小时候暴脾气,长大倒变狡猾了,现在还会打太极呢。” 陈慕没好气地伸手甩她,却被怀里的小人儿拦在半路,于是忍不住辩白,“谁狡猾?我不答应他,指不定他再来几次。 “拿他的钱,堵他的嘴,给外婆图个清静。 “你当我那店现在真赚钱?什么分红利息,不亏他就去烧高香吧。” 话音落地,祖孙相视一笑,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收拾完餐桌,吕思凡非要吵着去看乡下水稻。 姐妹俩看回岚市时间还早,于是领她出门悠哉悠哉去散步。 从祖屋走到大牌坊,再从牌坊街一路走到陈氏祠堂。 朱红色的大门新崭崭,节前刚刷过油漆,又盖住一层旧的晦暗。房檐处的繁复雕花和鎏金也修整过,蒙着一股新鲜的烟灰痕迹。 门后忽然凭空激起回声,无比清晰地传到她鼓膜里。 “出嫁的女儿在娘家长住简直不像话,有为伦理纲常!” “丈夫死了还埋在娘家祖坟,从没见过这泼天的笑话,姓苏的哪能埋在姓陈的坟头!” “丢下遗腹子跑了,实在伤风败俗,丢人现眼!” ......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几缕香灰拽进了空洞。 不是的,不是的。陈华萍不是的。 陈慕看见小女孩举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横扫供桌上的一切。 磁盘瓷碗纷纷碎裂一地,香炉香灰洒出几道虚影儿,男女老少四散奔逃,呼救和叫骂唱出一曲美妙和声。 “陈华萍是我妈!” “我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 “不许说她,你不配!” 心里陡然一酸,陈慕定在门前湿了眼角。 “慕慕,怎么啦?”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将她从空洞里一把提了上来。 她沾了沾睫毛,不咸不淡地说,“这边烟灰太大,我们还是去田里吧。” “走。”陈羡指着西面的小路,“从那边过去,我跟曹曦转过好几圈,熟得不得了。” “对了,等过一阵子我想置换个大点的房子,你要跟我一起住吗?” 陈慕忽然机警,从迷糊状态迅速切换至清醒,“你这么年轻,以后不准备再婚吗? “吕思凡还小,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不是的,慕慕。” 那人神色平静,嘴角带着浅笑,“再不再婚都不影响我们是一家人。况且我这么有钱,结婚也吃亏,不如把钱都留给吕思凡。” ......既然如此,陈慕立刻附和,“买,至少三层。嗨算了,还是买大平层吧,这样不用上下楼叫你吃饭。” “你属狗的,变脸这么快?” 那人忽然醒过神来,戳了戳她的腰,“哦对了,你跟那个警察姐到底怎么样? “等我买了大平层,你要不要带人回来一起住?我不介意多个人,她好像挺适合带小孩的...” “......神经。”陈慕扶额黑线。 走在两人前面的吕思凡一路踢踢踏踏,突然回头喊,“妈妈,怎么还没有稻田啊?” 闲谈中的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原本应该种满水稻的农田此时变成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有人稀稀拉拉地栽了些菜苗,或是干脆光秃秃地露着泥水,丝毫不见稻苗的影子。 记忆里,这条小路两边的农田十年如一日只种水稻。梅镇的水稻晚熟且香糯,在市场上常年供不应求。 每逢春夏之际,半人高的水稻吹着微风左右摇摆,像一片流动的翠色海浪。 陈慕久不回乡,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她身侧的陈羡蹙起细眉,指着不远处路边的人影问,“那是不是曹曦?看着眼熟。” 作者有话说: 顾闲(真·遛狗大师·高级哄娃认证师):依然没有本人戏份么...?(哭哭)求出场,不然老婆要丢了... ----------清明时节的分割线---------- 其实没想过多渲染南方的宗祠文化,但既然写到了清明就不得不提... 陈老板对妈妈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但始终有爱。这条线也许比较低落,不过咱讲治愈成长故事,有时咕给角色塑造那些困难和阴影并不是不爱她,是希望她能够永远充满勇气,凭借她独特美好的品性学会更坦诚、更温柔地爱己、爱人。 by the way,那三位总投雷的小伙伴真的很感谢!但我这还有至少四十章没写完,学生宝的话把钱拿去多看几本也香香的,不过要是赚钱的打工人当我没说,摩多摩多评论使我开心旋转。眼看着三月底要完结的,现在估计要4月底了(即便一定日更的情况下),无言... 为了两碟醋包了太多饺子(醋:...你酸谁呢?) 你吃我吃大家吃,一定要开开心心嗷~ 第79章 巨轮 下午三点, 镇政府办公室的选调生曹曦站在路边田梗上急得直冒火。 她的白色小电驴就停在身后,车把上挂着灰色保温杯和蓝色头盔。 太阳晒得前几天地上水汽蒸发,暑气放肆地裹着人。她的灰色防晒衫全部湿透, 短裤下的小腿上都是各种草叶划痕, 还有几个新鲜的大红蚊子包。 不远处的陈慕走近后, 看见她脸晒得通红, 举着电子喇叭冲田里的农户喊话, “不要拔了老乡, 政策还没定下来, 你们别着急!” “曹曦, 你在干嘛?” 短发女孩冷不丁被吓一跳,转头认出姊妹俩,大大吁了口气, “哎陈慕、羡姐, 怎么是你们?这不是巧了么。” 陈羡最近没少跟她打交道,却不知她跟陈慕也熟, 忍不住打趣,“太巧了, 你们先聊。我带吕思凡回去,这太热怕她中暑。” 末了, 她经过妹妹身边冲她飞个眼神,“这个我看也好,带这个回家也行。” ......陈慕无语凝噎, 论我那看见谁都要乱点鸳鸯谱的嘴贫姐。 “别理她。”无奈。 曹曦见状嘿嘿一乐,冲她招手, “上回你介绍的阿姨都不错,那个厂长还催我再给他招一批, 我正想什么时候去找你。” 她额前的利落短发被汗水打湿,一团团粘在脑门儿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再找也没了,我这又不是人才集散中心,你不如让镇政府的妇联直接去村里联系,这样还快点。” “你还真别说,”曹曦恍然大悟,赶紧掏出手机刷刷记下来,“陈老板,你要早几年考公务员就好了。” 陈慕闻言避之不及,摸了下车座烫得立刻缩回手,“还是别咒我。话说回来,你到底在干嘛?” 短发女孩忽然垂头丧气,犹豫了几秒才说,“一两句讲不明白,别在太阳下晒着,去你家说。” 她转身把小电驴一拧,“乡下特快,坐不坐?” 陈慕哑然,猛猛摇头。 ......她屁股不烫吗? “那你慢慢走,我先去看看付老师哦。” 话音未落,曹曦踩上小电驴嗖地跑了。 陈慕站在原地,被闷热的暑气硬控几秒。 * 回到祖屋时,廊檐下摆了竹编的小桌,外婆正在给众人切甜瓜。 陈羡和吕思凡懒懒地靠在折叠椅上,举着吹泡泡机玩。 旁边的曹曦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抬头看见满脸通红的陈慕站在影壁前,她有些幸灾乐祸。 第126章 “陈老板,乡下跟岚市不一样吧,有没有兴趣回来创业?” 陈慕听出她若有若无的调侃,顾及她经常来照看外婆,并不敢冲她撒气,闷闷地一屁股坐下,“外婆,我也吃甜瓜。” “好好。”付文英先递给她一片瓜,转头又招呼曹曦,“对呀小曹,你刚说田里的稻子都拔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曦脸上蒸腾的红气渐消,眉眼清爽大气。她坐在廊檐下的石砖上,轻叹一声,“唉,从上周开始村民就陆陆续续去拔水稻了。 “我一问才知道,有人传言开发商准备在那挖湖造景,下个月就开工,老乡一听都偷偷把稻子给拔了... “你说这怎么可能?我天天去劝,结果他们倒好,顶着大太阳又去拔,我真没招了。” 陈慕闻言和姐姐对视一眼,她隐约猜到陈羡迟迟不敢在梅镇投资的原因。 三月初本地新闻大肆报道梅镇开发过会的消息,但最重要的开发管委会一直没成立,似有诸多变数。 即便几家大型开发商早就闻风而动,跟镇政府接洽过几次,但未来以什么形式合作、何种主题、开发到什么程度...一切都是未知数。 姐姐陈羡不是冒险派,她做好主业生意并不愁稳定收益。 至于梅镇开发这趟快车,等进站再买票也不迟。总好过刚爬上月台,车扣在始发站,到时跑都来不及。 “那开发商到底怎么规划的?先不说挖湖还是盖楼,光是耕地要转非农流程有多难你肯定知道,怎么会有这种传言?” 曹曦闻言愈加垂头丧气,大叹特叹,“连你都知道耕地转非农不靠谱...不过,这事说来也麻烦... “那块地确实有点特殊,原是梅兰村的集体土地,后来几个自然村合并成梅新村,很多村民迁去镇上,梅新村重新划分了承包地块,撤村后这块地没被镇上征收,一直登记在梅新村集体单位下面。” 陈慕吃瓜吃得嗓子齁甜,听得云里雾里,“你意思是,现在这块地在村委会手里?那怎么还有人去种稻子? “我记得这稻子每年八月底才熟,一年仅有一季,卖得挺贵。” “你别急嘛,”小曹助理顺手将瓜皮投进搪瓷盆,又饮一杯凉茶,“那些种水稻的老乡是跟村里租的地,每年上交租金,当然政策上我们也允许村委会管理资产,大家一直相安无事。 “去年年底,嘉岚集**人来考察,当即跟村干部签了土地租赁协议,计划十年内在这里运营梅镇生态庄园。” “哎等等,你刚说...‘嘉岚集团’?” 陈慕冷不丁想到张程亮。 去年年底那会儿她办理营业执照遇上姓张这人找麻烦,后来通过张霏才得知他的靠山正是嘉岚集团。 不仅如此,张程亮还赶在梅镇小馆之前在云岚mall入驻了梅风人家餐厅,当时还猜不透他什么用意。现在想来,嘉岚集团高层应该早就获知梅镇开发一事,暗中铺垫了不少动作。 甚至再往前推测,连她邀请文旅局的赵建安来梅镇考察,也许不过正是顺水推舟的事。 假如市委内部没有高层早有此意,这个开发规划又怎么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炎热的午后,陈慕却忽然感到后脊背一阵寒凉。 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踏上了一艘前行的巨轮,因她有意无意的助力,这艘巨轮似乎正行进得越来越快。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渐渐成形。陈慕感到几分茫然。 短发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浅笑着对她点头,“是呀,就岚市那个‘嘉岚集团’。” 陈慕闻言瞄一眼姐姐,陈羡正在跟吕思凡惬意玩闹,似乎对此事并不关心,她春节后在这考察待足有月余,曹曦说的这些她估计早就知道。 “聊得有点远了,”陈慕忽然意识到话题跑偏,立刻适时收住,“刚才说的稻田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她对眼前这个朴实热情的女孩格外欣赏。第一次请她对接梅镇考察团时陈慕就察觉到了,她和她对梅镇的感情同样深厚。 曹曦被她一问,又蒙上满脸愁绪,她脸颊泛着一抹晒伤似的红,“还真有点难办。 “村委会跟嘉岚签了协议,已经拿到一大笔预付租金。你不知道,梅新村适龄青年流失严重,经济发展也垫底,这笔钱他们很看重。” 她很快又话锋一转,语气颇为无奈,“但我更担心,梅镇开发走上其他小镇的旧路,最后搞得一地鸡毛,镇子弄得乌烟瘴气,变成一个打卡网红点。 “到时开发商可以拍拍屁股就走,这里再想回到从前是不可能了。”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付文英突然插话,“小曹担心的也有道理。不过凭心而论,梅镇这些年一直发展不起来,留下的人都吃惯了苦,年轻人往外跑可以理解。 “要是开发起来,他们回家有工作,好好过日子,兴许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飞狗吕思凡听不懂大人说话,只顾着玩肥皂泡泡。 五光十色的透明气泡从廊檐下悠悠飘过,在人眼前轻轻地“啵、啵”爆开。 陈慕闻言不禁沉思,曹曦是悲观派,外婆是乐观派,那她呢? 千禧年之后,中国投资界也曾经短暂地刮起过一阵主题小镇热潮。 资本看中青山绿水下的田园诗意,到处去跟各地政府合作开发古镇,甚至形成一套固定开发模版。 大拆大修,去其精华,留其糟粕。 一水儿的灰瓦白墙崭新建筑,必备文创店、文艺咖啡店、三联书店等热门元素。入内先收费,搭配民宿酒吧餐馆一条街,逢年过节烟花秀,商业化气息十足。 十年后再回头看,动辄投资几十亿的小镇成为了烂尾镇。 原住民被资本请出去再也回不来,崭新又破败的灰瓦白墙覆盖了人类对家乡的原始记忆,木屋变成砖混墙,青石板变成水泥路,房前屋后的野草枯了又绿,再也不见桃李枝头与连翘迎春。 梅镇也会这样吗? 年轻人踏着水泥路回到家乡,推掉长满青苔的祖屋,建起高大宽敞的新房,咖啡馆代替桥头的凉茶铺,热闹的酒吧入驻牌坊街。 她暗暗发笑,不知尽头的陈氏祠堂里列祖列宗会不会嫌吵? “我还以为付老师会不同意呢。”曹助理听见付文英发表感慨,神情很诧异,“你在梅镇住了几十年,难道不喜欢安安静静吗?” “安静自然是喜欢,但岁数大了更爱热闹,人多点才好。”说完,老太太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陈慕。 那人突然被神秘眼神锁定,当即从座位上弹起,“时间差不多了陈羡,该出发了哦。” 几人匆匆起来道别,曹曦欲言又止。 陈慕见状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问,“徐书记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我就多嘴一句,就算村委会同意这事,万一这块地违建被人举报,那就不是几百万租金的问题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曹曦挠挠头,尴尬苦笑到,“镇政府在这个节点对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在等管委会成立有人接手。我人微言轻,说不上话。” 等人接手? 陈慕心想,那不就是林冉要接这个烫手山芋么。 “等我回去找林冉聊聊,你先别急。” 俩人头对头嘀嘀咕咕,陈羡拎着吕思凡的小手趁机从旁侧耳经过。 听清两人对话后,她不禁眉目一沉。 回岚市的车程将近一小时,吕思凡白天疯跑够了,一坐进儿童座椅就开始昏昏欲睡。 妈咪陈羡在副驾整理完妆容,眼神忽然一闪,盯着陈慕沉思良久。 “我劝你,尽量别掺合那个。” “啊?”司机陈师傅显然没领会深意,不解地追问,“哪个?” “当然是曹曦说的那个,你还没明白?” “陈总请指教。”陈慕立刻乖巧。 她早就猜到刚才姐姐一言不发,肯定知道内情。大概曹曦在场,她不方便说。 “你知道这个梅镇开发关系到多少人吗?先别说徐钟林和岚市里那套人马,光梅镇下面那几个村委会就不好搞。” 陈羡少有语气如此严肃,简直像是在警告她,“嘉岚集团和村委会暗地里有什么操作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别管这烂摊子。在岚市做生意可以没有背景,到了梅镇就难说。 “而且你也知道苏正德跟嘉岚那边的关系,没必要去惹一身腥。 “现在你最重要的是把店开起来,做下去。” “你是说...嘉岚集团跟村委会串通好,铁了心就要违建?” “违建是必然的,就看是谁来背锅。”陈羡伸出纤细手指敲敲中控台,钻光频闪,“你那个朋友林冉,最好让她小心一点。” 陈慕心里一紧,果然是这样。 嘉岚集团早在处理夜市那块地皮时就已显现出其在市委内部的影响,只是手太短还伸不到梅镇。 徐钟林书记才新上任,嘉岚与其没有交情。但不久之后就要成立的管委会将从市里直接下派,全权接手梅镇开发一事。如果林冉也在其中,她不是嘉岚的人,难保能安稳地待下去。 第127章 想到好友为了梅镇开发规划全景设计努力大半年之久,最后万一... 陈慕不敢想。 原以为岚市小城风平浪静,没想到自己其实早已经踏上船,想下也下不去。 嘉岚集团想搭梅镇开发这辆快车,肯定不止这一块地,还有别的项目。幸亏陈羡不像陈梅州等人见钱眼开,否则恐怕早跟嘉岚集团牵连在一起。 陈慕暗戳戳吐槽,和陈羡一比,她果然还是生意场上的菜鸡。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所以什么都不肯投?”小心试探。 “是,当着曹曦的面没办法讲。那小孩...其实她说的没错,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梅镇开发。” 陈羡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慕慕,你现在能做的还有限。 “我当然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很多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傍晚的高速上飞速掠过一道道流光。 人看得越远,相对速度就越慢。但人又难以察觉,车轮正在飞一般前进。 陈慕目视前方,少见地乖巧应和,“知道了。” 回到岚市,她把陈羡和吕思凡送到家,恋恋不舍地告别。 忽然觉得姐姐说住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这种念头后,陈慕忍不住悄悄锤头,你可真是疯了。 黑色私家车在地库里静静停了半小时,车上那人陷在座位里沉思。 陈羡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数遍,最后还是拨起了林冉电话。 “陈老板,有何贵干?”好友一如既往的情绪高昂,还不忘打趣她,“听曹曦说你回梅镇了,真是难得。” “你俩消息倒挺快...”陈慕暗自腹诽,体制内地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实在难得,“明天见一面,电话里不方便说。” “神神秘秘的,好。” 陈慕关掉手机,心想外婆比她聪明,估计也会私下联系徐钟林。 至于曹曦,还是让她林冉去当报噩鸟吧。 她心不在焉地走进电梯。 疲惫视线随意地落在反光镜里,丝毫没注意旁边还站着个人。 身后冷不丁响起不甚熟悉的声音,“陈小姐?” 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然是陆方怡! ......额这个点,她赶紧低头看表,九点多,正是学校下晚自习的时间。 “陆老师。”她客气地遵循社交礼仪。 两人的视线在反光镜里短暂交错,随后又迅速偏离。 陈慕浑身紧绷,别说顾希延了,连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承受某种压迫。 “叮!”十一层。 “再见。” “好,再见。” 陈慕故作镇静地走出电梯,刻意放慢脚步,直到电梯门合上后,她才感觉背上的灼灼之火缓慢冷却。 打开门,顺势脱下外套,刚把鞋一甩,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客厅里还亮着灯,诶? 果不其然,她刚转头就看见顾希延正起身,手里捏着警帽冲她走过来。 久违地呼吸一滞。 几日不见,那人好像憔悴了不少。 大概是刚下班,她制服还没来得及换,马尾散出了几缕碎发,天蓝色制服领口松垮垮的,领带也有点歪,黑色长裤上沾着一层小白的浮毛,估计她刚陪它玩过一阵,样子搞得有些狼狈。 “你回来了。”嗓音有几分沙哑。 瞳仁依旧亮晶晶,兴奋闪烁。 陈慕屏息凝神,语气淡淡的,“嗯,多谢。” 两人擦身而过,对方的体温浸透薄薄的布料传来。她的胳膊像是被烫到,喉咙忽然一紧。 随即转身,对着门外送客。 顾希延笑起来有点勉强,哑着嗓子说,“我刚借调去市局刑侦支队,最近事情比较多,今天来得晚。”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 陈慕微微点头,视线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窄利腰线移到清秀侧脸,睫毛极轻地煽动了几下,“注意身体。” “好。” 大门关闭。 陈慕忽然泄力,挺瘦的后背颓然抵在门上,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凉的金属层试图冷静。 她好像现在才稍微搞懂,前日在梅镇那晚心里涌动的具体是什么。 贪恋这东西很像细菌,一旦感染就会在破溃处生长出亿万菌丝,迅速繁殖,侵占神经。 如果想彻底治愈,恐怕不得不烧一场惊天大火。 “当、当。”门外又燃起火信。 奇怪的行动力再次作祟,她猝不及防地把门一掀,“嗯?” “晚上下雨,你记得关窗哦。”顾希延挠挠头,指指她卧室方向,“客厅我检查过了,那边你自己看。” 陈慕低头抿唇,最后忍不住嘴角轻翘,发出一丝气声。 对面那人气恼中夹杂了几分委屈,小声咕哝,“有什么好笑的...” “晚安,顾闲。” 没等对方答话,陈慕把门一关。 作者有话说: 论咱们那位撩人而不自知的小顾警官~~~ ----------四月报道分割线---------- 你好,岚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察顾希延前来报道! 第80章 冒险 晚九点, 岚河派出所。 顾希延一冲进值班室就对着老搭档田晶晶卑微讨笑,“求你件事呗。” 田警官正在悠然品鉴某姬牌奶茶,计划喝完就去通宵写结案报告。听见顾希延说“求”这个字, 她当即一愣, 这跟叫“妈”有啥区别... 她皱起细眉, 上下不住打量, “不是要我帮你半夜绑架陈老板吧?顾闲你是警察, 不要知法犯法。 “什么强取豪夺那都小说里写的, 不适合咱社会主义好青年嗷。” 顾希延听她满嘴跑火车, 竟意外地没反驳, 依旧卑躬屈膝,“岚溪辖区你有认识的同期吧?” “你要跨区抓人?我不干这缺德事儿哈,影响人家绩效。” 田警官的奶茶啜几口下去只剩半杯, 电脑右下角的微信标志橙光频闪。她激动之余不小心戳中, 对话框“嗖”一下飞上大屏幕。 隋心所欲:[晶姐,生巧吃吗?] 绿泡泡:[吃~] 隋心所欲:[晶姐, 凑单点了草莓奶昔,给你拿去?] 绿泡泡:[好~] 隋心所欲:[晶姐, 周末去这家打卡?我有霸王券。] 绿泡泡:[行~~] ...... 当事人慌得连鼠标都握不住,疯狂点了好几下都没点中“x”, 急得嘴巴抿成一条线。 顾希延翻个白眼儿,当即在她键盘按下“win+d”,切换深蓝底色桌面悬浮银白警徽, “行了,你慌什么。” 田警官愤愤地吸完剩下半杯奶茶, 语气格外郑重,“谁慌了?怕你误会。 “隋欣刚来就是我带教的, 我俩是纯粹的师徒之情,你懂什么。” “是是是,那麻烦田老师也带带我。” “你都去找江黎星了,还用得着求我?”莫名吃醋。 顾希延无语,弯腰贴在桌上小声问,“你跟施姐分手,关人家什么事? “快点我要说重点了,你注意听一下。” 原来那晚她见过陈羡后立刻回警局,在档案系统几番搜索后查到一份疑似卷宗,但其归属隔壁岚溪辖区派出所。又因时隔久远,档案早已被封存,归类为未破获案件。 当然,顾希延跟她说的时候大删大减,刻意没提跟陈慕有关的信息。 田警官最善察人,早就敏锐地注意到小顾有意遮掩,“所以呢?你去申请调卷宗不就好了,找我干嘛?” “拜托,真那么简单我还找你?调卷宗要打申请,我现在人归刑侦支队,无权调阅非刑事卷宗,而且这是个未结案件,又不在我们原辖区,就算...就算江师姐同意,上级领导也不一定同意...” 顾希延冲她眨眨眼,意有所指,“如果是岚溪辖区的同期,她直接去档案室查副卷就行,我只要清楚大致经过...” “抱歉顾闲,办不到。”田晶晶一本正经,语气莫名严肃,“我提醒你,这操作违规。” “...好吧。”顾希延悻悻然,转身要走。 “哦对了,”搭档突然跟上来与她同往外走,半路悄悄放低音量,“岚溪是老辖区,我记得隋欣她姐姐就在那边。” 诶?! 顾希延眼神一闪,虚搭上她肩膀傻笑,“放心,我嘴严。” 田警官嫌弃地瞪她两眼,重新正了正警衔。 * 两天后,市区某路边临时停车场。 “顾警官,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中年女人声音有些沙哑,身穿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色衬衫领扣开着,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很有疲态。 顾希延刚给她看过警察证,对方先是震惊,而后有些紧张,听到顾希延说想跟她了解有关陈华萍的情况,女人很快平静下来。 第128章 “顾警官,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陈华萍的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怎么你们又突然问起来?” 她掏出储物盒里的灰色保温杯,拧开后飘出一股浓浓的茶气。 顾希延有些心虚,眼下不是按照正常流程传唤相关人员协助办案,仅能勉强定义为比较模糊的“走访”。 当然对方其实并不了解这些繁冗的程序,她也故意没有清晰地说明。 面前这个中年女人就是那张空白拍立得后,报废车牌号下曾经的车辆驾驶员之一,张永芬。 当时那辆出租车下有三位轮班司机,另两个已确认和年轻的陈华萍没任何社会关系,而张永芬则是陈华萍的小学同学。 即便冒着可能违规问讯的风险,顾希延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而哪怕仅针对十八年前陈华萍失踪案本身,她也怀有诸多疑点。 2007年8月31日,岚溪辖区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是两个女孩,十三岁的陈羡和十岁的陈慕。 付文英作为未成年报案人员的临时监护人,问讯记录同样在册。 当时这案子几经易手,一直未得到侦破。 一方面因为当时影像追踪技术还不够成熟,街道上摄像头很少,另一方面失踪人员自始至终没再使用过任何与其身份有关的证件,如身份证,银行卡,电话号码等。 陈华萍的踪迹就此石沉大海,一晃十八年都没有丝毫线索。 这太不正常了。 丈夫前一年去世留下巨额债务,妻子转年生下女儿突然失踪,不管怎么看都过分诡异。 不论顾希延如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件旧案,可她心里却总时不时地阵痛。 她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陈慕那天突然的情绪起伏,也许早从这件案子那时就播下根因。 自己从跟她重逢后,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去真正了解她。 那双幽深沉静的眼里隐含了过浓的情绪,她不得不暂停下来仔细剖析,也许就此能找到打开她防备的线索。 她不想看到陈慕失序。 顾希延根本没把握,但却急切地想尝试。她不想再等了,甚至甘愿冒险。 人何时开始爱上另一个人,大概是从你对她生出无限好奇时。她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人生第二次热恋。 即便依然是暗恋。 浓烈的茶水挥发出一股涩味,浸染到车内,这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新能源汽车透露出某种落魄味道。 年轻人喝咖啡,有钱人喝白茶,只有最普通的中年体力工作者才会喜欢浓茶。便宜,提神。 张永芬才开口两句话,就让顾希延确认了她和陈华萍的关系。 她们相识,甚至很可能交情匪浅。2007年还没打车软件,能在半夜开出租车去乡下专程接人,她们信得过彼此。 陈华萍的失踪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一场精密的逃跑计划。 “请问你知道陈华萍的大概去向吗?北上还是南下?坐飞机还是火车?当时你有跟她聊过什么,还记得哪些细节吗?” 顾希延略过走访的正式流程,甚至连翻毛笔记本都没掏出来。 副驾位置过于靠前,她无处安放那双长腿,于是小心弯腰握住拉杆一抬,空间稍微释放。 主驾位那人一度没有回应,她转头去看,发现张永芬的视线有些失焦,似乎看向远处,又像在凝视虚空。 “张女士?” “哦,不好意思顾警官,我昨晚一直开车,刚才有点走神。” “嗯?那你不是疲劳驾驶?平台没有给你强制下线?” 顾希延之前与邱劲合作执勤,熟知各大网约车平台都有疲劳驾驶强制下线设置,但架不住司机可能会开好几个账号,甚至用不同的手机。 张永芬很狡猾,试图用她的“社会经验”应付年轻小警察,“要赚钱,柴米油盐,一家老小,车一停,钱就停,没办法。” “张女士,我想提醒你务必严肃协助办案,关于陈华萍去向的线索,你再仔细想想。”顾希延掏出手机,上面是她在户籍科同事那里查到的张永芬档案,“你五年前已离婚,孩子都毕业工作了。” 张永芬的保温杯晃了三晃,不耐烦地扁扁嘴,“那咋了警官?离婚的人不用养家? “不过陈华萍的事...我稍微有点印象,听说她老公当时遇到大麻烦,没多久就去世了,我也是看同学群消息才知道的。” ......拉拉扯扯,顾希延有些气恼,直接亮出照片,那辆淡绿色现代牌岚b·5793g出租车的报废登记证。 “陈华萍失踪当晚,是你带她走的吧?” 又是一阵沉默。 张永芬啜了几口浓茶,语气模棱两可,“十几年前我载过什么人哪还记得?你说有就有呗。” “张永芬,如果你现在不配合走访,岚溪派出所民警马上会传唤你去派出所。”顾希延敲敲中控台,作势提醒,“万一你被认定有作案嫌疑,派出所会马上同步信息给网约车平台,他们跟公安局一直都有联网协同。 “到时麻烦你的就不是这半小时了,你先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啧!”那人忽然情绪激动,忍不住辩驳,“什么叫我有作案嫌疑,我做什么案了? “警察也不能凭空污蔑人啊,我说了真记不清,就算去派出所我也是记不清,难不成我还给你编一个出来?” “那你认识...陈羡和陈慕吗?” 再次沉默。 至此,顾希延已完全失去耐心,当即推开车门跳下车,关门前她看向主驾的中年女人,不禁眉头紧蹙,“张永芬,这件失踪案十八年都没了结,陈华萍的女儿们一直在找她,麻烦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如果你突然记起什么,马上打给我。岚溪派出所这两天可能会有民警联系你,注意接听电话。” 她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嘭”一下关门声。 “顾警官!” 烈日下她回头,中年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小跑着追上来,“你刚才说...陈羡和陈慕还一直在找她?” “不然呢?你以为派出所为什么要追查这么久的案子?”顾希延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撇起右颊的小梨涡,“怎么,这么快就想起来了?” “......”张立芬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前后矛盾,只好抿住干燥的嘴角,立在原地有些尴尬。 “上车说吧,外面太晒。” 车内冷风猛吹,张立芬把领口紧了紧。 “华萍她...应该过得挺好。” 中年女人投出一颗惊雷,全然不记得她十分钟前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顾希延一脸茫然,“什么叫‘过得挺好’?你们一直有联系?” 她的心突然猛烈地狂跳,没想到人间蒸发的陈华萍竟然和岚市的人还保持着联系。 “不不,只是...单方面联系。”张立芬叹了口气,终于卸下防备,神色平静地解释,“她没给我留联系方式,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她会给我写一封信报平安。 “上次还是去年,她现在过得很安稳,每次写信也都会特别说不想被打扰,所以刚才我...” “信你还留着吗?” 顾希延猜到陈华萍应该用了新身份,这些年警务系统里公民大数据信息已足够海量,但还是没搜索到过陈华萍的身份证件使用痕迹。 那信件的来源就成了唯一线索。 现在写信的人已不多见,如果有准确的地址和邮戳,也许能定位到她的大致方位。 “留着是留着,不过顾警官...” 张立芬脸色有些难堪,语气也跟着心虚起来,“她每次寄信的地址都不一样,我也尝试联系过她,都没有回音。 “所以我才说...我们是单方面联系。” 顾希延考虑几秒,转头说到,“为了配合办案,警方需要你提供收到过的全部信件。不过你放心,采集完证据我们会还给你。” 两人详谈后的次日,张立芬带上十一封信件来到岚溪派出所,负责旧案的民警隋棠接待了她。 隋棠是隋欣警官的姐姐,六年前她从警校毕业,此后在岚溪派出所工作至今。 出于对妹妹和顾希延的信任,她得知案件原委后,向分局局长申请重启调查,理由是发现了与案件充分相关的新证据。 当然她也有私心,系统内下半年优秀青年评选关乎到今年晋升名额,任何有利绩效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只不过,事情并不像她和顾希延想得那么顺利。 经过技术民警痕迹检验确认,全部信件来自同一人手写。但是信封过于普通,没任何有效标志,信纸也是常见的a4纸,就连寄信地址都只到某某街道,并没具体小区和门牌号。 而且街道地址也没任何重复,均来自不同时期的全国各地。 隋棠推测这些信件应该都是当事人外出旅游或者出差时寄出的。 两人在值班室对着十一封信件大眼瞪小眼,频频叹气。 第129章 顾希延有些颓然地盯着桌面。 一想到她可能发现陈华萍还活着的踪迹,那陈慕心中未知的扭结也许能就此打开。 她重重地呼出一团气,像鼓励自己似地说,“还记得在学校的刑事科学技术课,教授用白话说过痕检的基本逻辑,接触必留痕,痕迹有特征,特征可定源。” 对面隋棠以为她压力大到开始发梦,赶紧递过一瓶水,“顾闲冷静,慢慢来。” “多谢。” 顾希延接过水瓶,余光忽然一闪。 十一封信件的内容她反复读过好几遍,几乎烂熟于心。 既然信封上的地址不准确,那信里有没有提到其他线索? 她猛地意识到写信人的语书习惯似乎十多年未变,行文节奏几乎都差不多,每次总会提到坐了几小时航班或者多久火车,看了什么风景等等,像流水账一样。 杭州、北京、上海、广州、青岛、乌鲁木齐...总共提到十个城市,只有广州和青岛乘坐火车,其他地方都是航班,再加上时长,是不是就可以分析出来出发地呢? “隋棠,你有没有地图?” “啊?地图?”隋棠一脸懵圈,“要纸的?” “对,标记定位。” 隋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转身拆下值班室墙上的地图,又去办公室找了一把大尺。 按照每个城市出发对应的航班、火车半径距离,她们画了十个圈。即便距离不完全准确,但那个交集的位置已呼之欲出。 从信件内容推演的寄信人出发地大致在珠江三角洲一带,也就是广东中南部地区。 顾希延扔下马克笔,右眼的小痣兴奋跳闪,“假如寄信人真的是陈华萍,那她理论上就在一千公里外的广东省!” 这个发现大大鼓舞了两人。 隋棠受到她的情绪感染,马不停蹄地补充,“我记得她说过好几次陪孩子们参加什么...什么舞蹈比赛,那她有没有可能来自培训机构? “她离开岚市时大约33岁,不太可能去学校任教,能接触到小孩又参加舞蹈比赛,有很大概率就在舞蹈培训机构工作。” 顾希延深以为然,“很有可能,接下来只要按照时间排列每地参加舞蹈比赛的时间,基本上就能确认举办方。” “对!”隋棠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立即接过她话尾,“然后从举办方那里拿到名单,对比来自广东的参赛组织,接下来只剩时间问题了,顾闲!” 她开心得不得了,“市局优秀青年”的纯银奖章似乎正在对着她闪闪发光! 而此时,隋棠对面的顾希延却显得格外平静。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一直紧绷的身体早已渗出微微的汗。 作者有话说: 来喽~~~小顾警官发大力~~~ 预报:本亲情线不是阖家大团圆,即将出现泪点,请各单位注意闪避~ ----------插播一条用眼卫生宣传---------- 最近咕的视力下降尤其显著,眼镜度数再次飙升,小小的老己该去配眼镜了... 大家一定注意用眼安全嗷,没事多做眼保健操吧(我也不道在办公室咋做呢...) 第81章 愤怒 四月末, 岚市的晚樱开得层层叠叠,如漫天粉雪。 这两周以来,顾希延搭档江师姐处理刑技组痕检工作, 每天不是跑现场就是蹲化验室, 累得脸都瘦了一大圈。 意外的是, 她与陆方怡的关系因工作繁忙反而变得稳定, 两人每天早出晚归, 连吵架的功夫都没有。 唯一让人心烦的是, 隋棠那边迟迟没锁定陈华萍的身份信息。 她按计划联系了各地舞蹈比赛举办方, 也顺利拿到了参赛组织名单。但广东省的参赛队伍很多, 经民警去重、归类,确定了六家中小学,十三家培训机构。 隋棠与十三家舞蹈培训机构取得初步联系后, 又通过跨省协同实现对接, 获得了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档案。 她自行出差去现场走访调查不太现实,公安部门办案也讲求效率, 系统内异地协同又做不到那种精细度。 走到这一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家属来辨认档案照片。 隋棠性格谨慎, 她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警方不应该联系报案人。毕竟陈华萍失踪已久,贸然联系家人给其希望, 最后却没找到,未免有些残忍。 顾希延闻言,低头沉思。 陈华萍的母亲付文英年事已高, 记忆准确率大打折扣,也不适合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如果要通知家属, 那自然就落在陈羡和陈慕头上。 她一预想到陈慕的反应,不禁微微蹙眉。 对面的隋警官似乎早就察觉到顾希延的异常, 案件不在她辖区内,又与她现部门工作无关,于是猜测顾希延和当事人应该有些渊源。 但出于尊重,她一直没问。 系统内关于顾希延的八卦不少,她背景好,业务强,人又美,母胎单身,从无绯闻。 许多人暗地里想追她,结果全军覆没,她们甚至背地里还建了个群,群名就叫“今天追到顾姐了没?” 她不想干涉顾希延的私事,一门心思只想破案。但如果破案需要小顾警官配合,她倒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顾闲,你觉得呢?” 顾希延没料到她会征求她的意见,毕竟自己连正式协同方都不算,顶多算是...嗯友情协助。 她很有自知之明,“隋警官,你的案子你决定,我不干涉。” 隋棠笑着按下笔记本,语气意味深长,“哦?那好,我明天联系陈华萍家属来派出所。” ......顾希延心道,你可真行。 她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回到小区,已深夜十点。 顾希延的车位斜对过停着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在昏黄灯光下如一匹沉默的黑色大象。 “叮!”十一层。 她走错过好多次了。 每次按电梯她都习惯性地先按下“11”,两三秒后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是“17”。 人有时很奇怪。 有些习惯养成只需要一天,有些却好像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她回想起和陈慕同居的日子,感觉她们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她的小洁癖、小习惯不再被苛责,甚至被人妥帖地接受和照顾,她像一只软趴趴的毛绒动物在陈慕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这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安全感让她难以戒断,像让人上瘾的糖。 顾希延很难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故意走错的,反正人已站在大门外。 她知道她换的新密码,但她还是决定先按门铃。现在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客人,还不到反客为主的时候。 门缝里露出一道逆光的虚影儿,扑面一阵潮湿的洗发水香味。 那人刚洗完头发,裹着毛巾来开门。小白从她脚边挤出来,两只前爪伸出门外。 “嗯,你这么晚有事?” ......顾希延顿了顿,撇起小梨涡,“有事,我进来说行吗?” 对方迟疑几秒,随后闪身拉开门,“好。” 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低着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顾希延总是要做先打破沉默的那个。她抬头看见池台前的窗户半开着,正涌进徐徐晚风。 出于职业本能她忍不住腹诽,还好这人住在中高层,假如住在一二层,她总忘记关窗实在太不安全了。 “你记得睡觉前关窗。” 对方举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懒懒地“嗯”了一声。 顾希延久不见她,本来清爽的视线被她拨弄湿发的举动又绕得粘稠起来。 她轻抿起嘴角,暗暗描着陈慕的睫毛,眼睛,红润的唇,她白皙流畅的颈线和轻微起伏...意识到对方好像没穿内衣,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闲,”那人终于放下毛巾,“当、当”轻敲两下桌面提醒,“快点说。” “哦。”小白一直用头顶她的膝盖,她侧身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嗯...你...”,她不知怎么筹措称呼,干脆直呼其名,“陈华萍失踪那件案子最近有了新进展,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之后是她刻意留白的缓冲时间。 出乎意料,那人完全不像她预想的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诧异地望过去,看见陈慕的视线有些失焦,发梢的水珠滴答下来沾到白色衣领,很快洇湿了几团。 “就这些吗?我知道了。”声线依旧淡漠,毫无波动。 顾希延拧起眉毛,试图审视对方。 正常人听到失踪多年的家属有新线索,通常悲喜交加或惴惴不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她这样。她意识到陈慕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平静,肯定是在刻意隐藏情绪。 “你该回家了,顾闲。” 对方忽然起身,拎起毛巾往外走。 顾希延闻言,提着狂跳的心脏跟了出去,一抬头发现那人正杵在门口,黑着脸,“快点,出去。” 第130章 “我还没讲完...” “顾希延,我不想说第三遍了。” 她忽然愣住。 玄关处的气氛凝起,两人各自贴着一面墙。 陈慕倔强的视线落在门把手,她紧抿双唇,浑身散发出“请勿靠近”的森森寒气。 她又叫她大名。 顾希延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凑过去想拉她。结果人一闪身,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慕顺势推开大门,直白地下达逐客令,“不要烦我,快点走。” 她声线开始隐约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 应当愤怒吗?明明不久前,她还这样激怒过顾希延。 原来人类都不喜欢被激怒。容易破防的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非常难受。她不喜欢被人窥探,被人凝视。 “陈慕别这样,听我说完...”顾希延慌里慌张,她预感到陈慕又要竖起高墙,突然冒失地扑过去,“民警查到新线索,可能会让你去辨认一些照片...” “咣当”一声! 在她扑近之前,陈慕突然揪住她的手腕迅速反身一闪,顾希延整个人因惯性一下子撞到墙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感觉像被什么磕到了后脑,不软不硬。挺括的衬衫领口被突然的冲撞扯开,她不由紧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后面传来,随之一股寒意浸透全身。原来陈慕把手垫在她头后面,为她缓冲了部分撞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突然被人拧住。 对方的指甲刻进脸颊皮肤,有种难忍的酸疼。莫名的温热透过西裤渗透到皮肤表面,她才惊觉下身被人制住。 陈慕的左腿正抵在她两腿间,搞得她有些难堪,又动弹不得。 “顾希延,我们都有不想谈的事。我尊重你,你也别太过分。” 她没料到陈慕如此强硬。 两人的眼睛近到只有几厘米,她从她的墨色瞳仁里捕捉到某种即将失序的前兆,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淡漠伪装下丝丝渗出。 顾希延的大脑突然宕机,被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气场摄住。 以往陈老板即便生气也只是动嘴皮子,从不动手。以至于顾希延错估了她的愤怒值,以为她是一只淡漠又稍显不屑的猫。 但她忘了,猫咬起人来可一点也不好受。 “顾希延,你听到没?” 那人腿上力度加大,将她身体抵到冰凉的墙面,紧拧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嘴里,顾希延慌了。 一直紧绷的站立姿势挑战身体核心肌群,她感到大腿开始酸涩,忍不住微微打颤。 好烦。最近疏于锻炼,这么快就被她追上来了。 顾希延当然完全可以反抗,她们身高相仿,不论体型还是实战经验她都占优。但经过飞快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她还不想激怒陈慕。 那人正在气头上,反抗只会更加激怒她。她还没把握接住她的失控。 “......听,听到了。” 伴随她的口头认输,身体忽然被解禁。 “你走吧。” 怒意敛起,那人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顾希延悻悻地转身,衬衣领口在刚才贴近时被那人的发梢打湿,刮擦到颈间竟有些发烫。 混乱感官也在嘲笑她的大溃败。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燥红的脸颊。 从警四年多,她审讯过太多看似冥顽不灵的嫌疑人。他们大多都死鸭子嘴硬,但实际上连熬夜审讯那一步都坚持不住,结局以缴械投降告别自由为终。 陈慕无疑是她见过最难应对的那类“嫌疑人”,连辩解都不屑,用沉默做盾牌。她如此直白地排斥她关心,排斥她靠近,从语言到肢体。 顾希延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稍后又对镜拨正潮湿的衣领,莹亮鹿瞳里渐渐弥漫起一股热烈的征服欲。 她越是告诫她不应该,她就越偏要去做。 她没打算放弃。 至少有一点她猜对,陈华萍是那人心中某处症结所在。 十一层。灰色大门内,气氛持续凝滞。 空白拍立得相纸的黑色背面上有一串荧光绿色字符,字迹清晰、挺秀。 陈慕如一只懒懒的猫蜷在沙发里,举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相纸发呆。 杯中轩尼诗vsop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手指的热度被冰块迅速吸收,微微的疼。 刚才顾希延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陈慕不明白。 但是看刚才对方的表情,应该不是噩耗。 那么...陈华萍还活着。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白兰地入口时带有一股香草和烟草气息,透明琥珀色让人想起空旷的草地和傍晚夕阳。 神思渐渐归于平静,她甚至短暂地回忆起几分温情。 模糊的记忆里,陈华萍留着微卷的时髦长发,细眉窄额头,饱满杏仁眼,皮肤白皙,鼻尖上有颗小小美人痣,脸上总是带笑。 她从不发脾气,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喜欢听歌,爱唱歌,舞跳得也好。 唯一的不完美是,陈华萍不会煮饭。 记忆里关于妈妈的片段,大多是教她如何折纸,如何画画,带她在梅镇的田间寻找野趣,或者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跳舞,她总学不会跳舞。 陈华萍唱歌好听,嗓音像南方三月潮湿的空气,慵懒里带着点冷。她唱蔡琴、杨小琳,也唱李翊君、陈慧娴。 千禧年前后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也是小小家庭最好的时代。 幽默帅气的爸爸,活泼漂亮的妈妈,稍微有点强势的姐姐,陈慕是备受疼爱的老幺。 假如没有苏庆东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结果会不一样吗? 酒杯见底,陈慕松开手指,看见指腹被冰得发白。 她想起顾希延刚才说,警方要她去…辨认照片。时隔太久,陈慕不知道假如她看到51岁的陈华萍,是否能一眼认出她。 一定不会。她从没打算再见她。 如果她陈华萍在十八年前的雨夜匆匆逃跑,只为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嫁一个人,生一两个小孩,重复做一次无聊的开卷考题。 那很可笑,也很可悲。根本不值得她看。 那么,那个梦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像流动的烟。 陈慕枕在那条崭新的紫色盖毯里,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女儿 半个月后, 岚溪派出所临时接待室。 陈羡鲜少穿得如此正式,通身白色西装,长头挽起别在耳后, 神情略有些拘谨。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 身边是神态平和、打扮素净的外婆付文英。 接待室大门“咔哒”弹开, 涌进嘈杂不断的脚步声, 人来人往, 似踩踏焦躁的鼓点。 隋棠拎着笔记本走进来, 脸上喜忧难辨, 爽快地打招呼, “两位来得真早,刚才跟同事换班,让你们等久了。” 陈羡和外婆对视一眼, 礼貌地与她客套, “不碍事,你们太辛苦了。” 她原本不分任何场合, 一贯松弛大方,但此时却过分谨慎, 悄悄搭住桌下外婆的手背,“请问隋警官,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我妈妈...陈华萍她…” 隋棠微微抿唇,神情略显犹豫,“昨天我和陈女士通过了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生活状态也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她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两位。” 就在前几天, 隋棠尝试联系陈华萍的家属,奈何报警人均是未成年,没有记录联系方式。 她申请向电信部门查询两姐妹的身份信息绑定号码,由此得到她们的手机号。 经她多次尝试,陈慕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隋棠只与姐姐陈羡取得了联系。 陈羡来到派出所时还有一位老人陪同,是当年报案时两人名下登记的临时监护人,她们的外婆付文英。 由于陈华萍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有她人像的照片,十八年过去,陈羡对妈妈的相貌变化没有把握,付文英得知后决定与她一同前往派出所。 两人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天时间,辨认了近百份培训机构员工档案,最终圈定五位高度疑似人员。 隋棠当即和同事对接疑似人员所在城市辖区的兄弟单位,由当地民警异地协同去现场走访,最终锁定疑似失踪人员。 陈华萍现在使用的姓名与身份证号并非本人,据了解来自她在某聊天群高价购买的真实公民身份信息,原主是一位出生在陕西某山区的妇女,名叫刘秋塘。 该身份信息于2007年被陈华萍使用,并于五年后落户至深圳市南山区某街道。 据民警了解情况,刘秋塘本人从未曾离开过当地山村。她患有家族遗传精神疾病,至今未婚未育,更不可能在深圳市落户。 隋棠多次尝试拨打陈华萍的电话,均被拒接。 经当地警方核实,她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胁迫,也未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是警方也不得强制其与家属见面,亦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 第131章 隋棠考虑到付文英年事已高,其有生之年与女儿见面机会屈指可数,她不停地通过电话+短信狂轰滥炸陈华萍,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终于在三天后,隋棠值班时得到她深夜回信,信息如下: [隋警官你好,对于违规盗用其他公民信息一事我已接受处罚,现正在重新办理身份证件。我已向本地警方说明个人情况,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请谅解。烦请帮我转告母亲,养育之恩无法回报,请原谅我。另请帮忙转告女儿,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今后我不再回复任何信息,祝你工作顺利。] “不必找她,不必见面?!” 陈羡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逐渐哽咽,泛红的眼角渗出潮气,渐渐打湿她精致眼妆,“隋警官,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隋棠尴尬地抽回手机,尽可能降下语调,“陈女士,这恐怕不行。按规定警方必须支持当事人诉求,我建议两位先冷静冷静。现在失踪人员已找到,她很安全,也有了新生活,希望你们也能尊重谅解她的意愿...” 话已至此,隋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从警将近八年,大小失踪人口案接过几十起,那些主动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大多数被找到后都不愿意回归。毕竟他们早在出走时就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被找到,大不了再走一次。 人都有无法启齿的秘密。 隋棠很少去主动纠察人心,也不认可情感绑架,她要求自己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给予家属解释,即便显得过于冷漠,但这就是法律和感情的区别。 法律认可的是人权,道德用于绑架情感。 她悄悄把桌边的纸巾推到陈羡面前。 楼道的喧嚣渐渐低下去,年轻女士努力地克制伤感,会客室里无声无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陈华萍长得神似的温柔杏仁眼,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泪珠。 对面的付文英女士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欣然。 她似乎早已料到女儿的态度,又或是她实在历经过太多悲欢离合,以至于十八年光阴并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 隋棠并非铁石心肠,看到此情此景,她眼角也沾上一抹潮湿。 但这不影响她掀开笔记本电脑,在警务系统上传最新结案分析报告,点击审查归档。陈华萍多年前决绝出走的那场疑云,似乎解开了,又没解开。 祖孙两人很快缓和了情绪,十分体面地起身与她告辞。 隋棠目送她们消失在大厅转角,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划开手机点进与顾希延的对话框。 * 下午三点,梅镇小馆。 午间客流高峰刚过,陈慕解锁手机屏幕,依旧是多个未接电话,来自陈羡,付文英,顾希延,以及不知名的座机...... 她猜,那应该是顾希延口中的岚溪派出所民警座机。 两周前小顾警官从家中离开后,陈慕当即网购一部备用手机,申办了新号码,迅速同步至店员和常用联系人。 为了躲避未知打扰,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说有什么不便,就是她没来得及马上修改所有社交app,还时不时能收到留言。以及她不得不再次修改大门密码,陈羡数次站在门外都没能突破,只得悻悻然离开。 姐姐的微信头像是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阳光,海浪,沙滩,右上角亮起大红灯。 陈慕小心翼翼地点开99+消息,满屏都是陈羡的大呼小叫,夹杂无数叹号,省略号等...陈慕看得有些眼花,忽然一张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 她飞掠过的视线蓦地被这几行字冻住,立刻倒退回去查看陈羡前面的一堆感叹号和小作文。 姐姐去过派出所,外婆也去了。陈慕的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她们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找到陈华萍,结果就只等来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回信? 大脑突如其来一阵不明不白的眩晕,她险些站立不住。 陈慕扶着前台的柜面缓缓蹲下去,将挺瘦的身躯藏在小小的一平方的井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区区一百四十个字,杀伤力无异于普通人类从一百多米的高塔坠落。而她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到达眼前时却显得无足轻重。 好像跌落的只是她区区一片羽毛,羽毛怎么会疼呢。 她没时间在意这些插曲。 很快有人来到前台结账,她一下将手机扔进脚下的杂货箱,指节沾了沾眼角,站起来融入她的真实。 试营业将近三月,梅镇小馆的经营步入正轨,客流量缓慢但稳定增加。上个月重磅推出的店内团餐受到附近公司青睐,企业订单纷至沓来。 陈慕把自己浸在繁忙之中。 她亲自跟客户谈判,手搓搭建企业用户信息库,同时开始寻找稳定供应商。团餐需求不断扩大,急需补充新的工作人员,她和黄笠一起面试、筛选、定岗,临时团队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扩张至二十人。 她喜欢她打造的真实。她发现规律,制定法则,定义好恶,写入程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运转。 至于外界试图来打断她的事物,一律被视为洪水猛兽。 陈慕若无其事地站立六个小时,直到夜间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她的得力助手冯茜临走时经过前台,看见老板站在电脑屏幕后,视线似乎有些凝滞。 “陈慕姐,你最近太累了吗?”小心翼翼。 “啊?”陈慕从恍惚中醒来,浅笑着回应,“可能吧,有点?” 冯茜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关切,“这阵子你黑眼圈有点重,那你...不要总熬夜啊。” 陈慕眼神一闪,冲她摆摆手,“快回家,我马上走。” “嗷!好哒!” 小孩蓬蓬的沙发在头顶上绑起一个小团子,像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显得可爱又笨拙。 陈慕忽然想到妹妹陈芊。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 纤细手指在屏幕上下翻飞,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回复陈羡的信息:[先不要告诉陈芊。] 关灯落锁后,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街角扫了两眼。 自从那天和顾希延不愉快地分开,她们还没再见过。 “楼上-顾闲”的对话框在微信置顶那一栏,上条信息还是四月初那句麻烦她清明节照顾小白时发出的“谢谢顾警官”。 陈慕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 初夏深夜,白天的暑气从地面缓缓释放,把冷气里浸透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她想起去年这时,她刚回岚市不久。短短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一些模糊的假想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既在预料之内,又在计划之外。 如果没遇见顾希延,大概她会更从容一些。于她而言,那位青涩又拧巴的小顾警官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黑色私家车一如既往沉稳、可靠,像她最忠诚的骑士,安抚她的急躁与落寞。 地库里斜对过那处停车位,很久没再看见顾希延的白色凯美瑞。她好像下班越来越晚,连轮休都消失。 哦对,她早就说过调去了市局刑侦支队什么什么,比以前还忙。 偶尔陈慕会点开她以前从不看的“微信运动”,顾希延总是排在第一第二,一万步数打底。 她心角偷偷泛出一抹酸涩。 在维持平静形态和放任小狗试探情绪底限之间,她永远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既然那么做了,她必须承受可能的失去。即便,她实在不想失去。 玄关现在变成一处禁地。 每次开门后,她立在那落去首饰和衣服的间隙,总冷不丁想起那天对她对她动粗。 两人无限贴近,她努力克制自己,害怕真的弄伤她。顾希延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明白是因她的职业性质,日常不得不和一大帮男人协同合作。那些人熬夜值班酗烟是常态。 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混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有种啜饮加冰威士忌伴薄荷糖的错觉。她离她很近,甚至有些不想放开。 她不想放开,但她嘴里说的是,“你走吧。” 嗨。 陈慕无奈自嘲,之前还笑话沈淼,不料现在作茧自缚的人好像是自己。 温热的雨点从天而降,浴室里雾气蒸腾。 她又想起和她肢体相接时,顾希延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她是害怕还是别的? 陈慕暗暗掐住大腿的皮肤,按捺住某些冲动不敢去细想。 速速逃离意识放松之地。 深夜十二点。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从来没有,但是...... 凡是都有个但是。 因为不想再意外地梦到陈华萍,她干脆在半夜把酒精当做安眠药。白天站立过久,身体紧绷得像一条线,仅有浅醉时才能彻底放松。 第132章 所以,书房的双人沙发变成了她的摇篮。顾希延衣服上特有的味道淡淡地渗入皮革之内,承托住她松懈的精神,也承托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叮咚!”门铃突响。 微醺中的人被惊醒,头皮稍稍钝痛。她掀开眼睛看了眼挂钟,已将近一点。 尝试从沙发上爬了好几次才起来,终于稳定住身体。 她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玄关看见可视门铃画面里戳着两个人。 是外婆,还有陈羡。 她僵在原地。 陈慕从骨子里对外婆付文英有一种怕。 外婆从不打骂她,也不说教她,看上去给她无限自由和空间,但她总觉得外婆在小心翼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 因为隔代,外婆到底不是亲妈,没有直系血缘赋予的管教权力,所以她不敢苛责外孙女,而外孙女也从不敢对她骄横任性。 两人之间的亲昵也总带着点客气。 陈慕会刻意避免争吵,避免顶撞,避免伤害。她知道陈华萍走后,姐妹三人留在梅镇祖屋,付文英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 因此她总时刻担心外婆,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珍视,以便她和外婆之间能永远隔着一个陈华萍。 假如有一天付文英也不在人世,她不光会失去外婆,还会失去妈妈。 过度在意和焦虑衍生出怕。 白天刻意屏蔽掉的那张短信截图又出现在眼前,闪了几闪,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她丢进杂货箱。 她们是为她来的,为陈华萍。 陈慕老老实实打开门,趿拉着拖鞋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慌乱中被人瞥见书房角落里滚落的玻璃杯。 等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外婆和姐姐两双眼睛溜溜地审视她。 “酒味还没散掉,你才喝的?”陈羡怒目,“当、当”敲几下大理石桌面,“多大了,又搞避不见人这一派?” 付文英抬手搭上陈羡的后背,心平气和地劝,“羡羡,不要发脾气,你看给她困得,等明天再说。” “外婆你看你,就会偏心,什么叫给她困得,我也困啊,明天再说不可能,今晚上陈慕你别想给我睡觉!” 陈羡被这个死倔的妹妹气够呛,每次来都见不到人,又不好直接去她店里找她,这股火硬是在心里赌了大半个月。 “说说吧,要是今天外婆不过来,你还不打算给我开门?” 陈慕的脑仁嗡嗡地疼,脆弱鼓膜持续被尖锐爆鸣袭击,不由地伸手揪住耳朵,轻轻撇嘴。 血管里的酒精分解消耗了大量水分,她感到口干舌燥,默默举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终于清醒过来。 付文英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下她手背,“这么热的天不要喝冰的呀,来喝茶。” 说完,她捞过装冰水的空杯,就起手边的茶杯,两边慢慢倒换起来。 祖孙三人再度沉默。 哗哗水流声来回在小小水杯里翻转,滚烫的热茶在袅袅热气里渐渐变凉。 “外婆跟你说话,别装哑巴。”陈羡的怒气还没发完,趁机又点她,“还乱喝酒,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店里,我帮你应付两天。 “今天让外婆好好训训你,我先回家看吕思凡,你别给我耍赖听到没?” 从她们进门后就没再说话的陈慕,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送完大姐陈羡出门,她一转身看见外婆付文英站在沙发前,弯着腰收拾上面散乱的毛绒玩具。 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做错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过去。 陈羡一走,她们就又变成了亲昵又客气的一对祖孙。 “外婆,你不要收拾了。”陈慕凑上去乖乖帮忙,“先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反正你都...来了。” 付文英闻言瞪她一眼,语气透着埋怨,“你还敢说,你这家伙...” 说着,她就抬手作势要揍她,临到了又只是轻轻打了下胳膊。 祖孙两人换洗好衣服,并排躺在卧室床上。 陈慕独居久了,早已习惯极度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 而此时,她身边那人鼻息缓慢均匀,像深夜里簌簌的微风声,意外得令她放松。 头皮的钝痛得到缓解,她有些无赖地把手搭在付文英的胳膊上,小心地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戳着。 “又不睡觉?”付文英伸手点她脑门,摸到她几缕微湿的头发,“头发也不好好吹,你离我远点,呼出来的都是酒气,干嘛学你大姐那家伙。” “外婆,我抱抱你哦,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着,她小心拱过去。 付文英稍稍嫌弃,半开玩笑地自嘲,“什么味?人老了身上都是活腻了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你看你,陈羡不在你也乱讲话。”她捂住外婆的嘴,嘻嘻地笑着,“祖屋里的味道,木头香一样。” “慕慕啊。” 外婆又这样叫她。 每次付文英这样叫她,那个“啊”字都拖地格外得长,像是下一句话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华萍她...没有对不起你们。”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把枕边沾湿。陈慕赶紧侧过身来用右边脸颊压住,小声嗫嚅,“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又乱说了。” 付文英摸出枕下压着的棉布手绢,黑暗中捉住她的手,“她是在怪我,不是怪你们。 “她是老大,外婆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跟我吃了很多苦。是我对她太严格,把她逼得太叛逆...” “她没怪你。”陈慕揪着手绢沾了沾眼角,把头凑过去贴着她,“我想...她大概有点累了。” 付文英哑然。 “外婆,咱们别睡觉了,反正也睡不着。”陈慕摸黑拧开夜灯,床尾暖黄色的灯带缓缓亮起,“你跟我说说陈华萍小时候的事吧,还记得吗?” 付文英见状把枕头支在床头,撑坐起来笑到,“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明天又要骂你。” “没关系,说困了直接躺倒。” 于是祖孙这样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竟也断断续续说了小半夜。 说什么呢? 说陈华萍小时候不喜欢吃米饭,像外公一样喜欢吃面食,把北方人吃的馒头当点心。 说她从小就爱在稻田里疯跑,喜欢唱喜欢跳,为了去镇上唯一的特长班学芭蕾舞,硬是饿了四天不吃饭,吓得外公立刻载她去报名。 她还总是在外婆买的字帖上用钢笔画小狗,画小猫,总之不肯学写字,被外婆拿着藤条一顿追。她刚上初中就喜欢打扮,人长得那么漂亮,化了妆更好看,总有人偷偷在家门口等着递她情书。 说到她学习麻麻地,外婆总是叹气。在陈华萍的整个青春期里,两人经常吵架。 直到忽然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管不了了。 再后来有一天,女儿也穿上嫁衣,那时候其实已经穿婚纱啦,她也做了妈妈。 她是个好妈妈。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付文英念叨了好几次,下垂的眼皮缓缓闭合,字也说不清楚。 陈慕蹑手蹑脚下床,绕到外婆那一侧,慢慢抱起她。她很轻,像熟睡的婴儿一样轻,浸在浅眠中。 她把外婆安置平稳,掖好被角才又回到床上。 酒意已去,人却从未如此平静。 她想了想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立刻将其抛到一边。这对小孩才有用,她不是小孩子了。 一夜无梦。 初夏清早,太阳再度升起。 楼下的草坪上深夜凝起的露水,在金色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莹白透亮的火彩。 陈慕和外婆牵着小白在楼下散步。 她手里拎着刚在小区街角买的油糕和豆花,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神一震。来不及反应,脚下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立刻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陈慕手里的牵引绳“唰”地几下扯到极限,险些把她拽倒。 ......不是,你到底是谁养的狗...... 那人显然清早才下班,头发有些蓬乱,拎着杯咖啡,少见得没穿执勤服或常服,套着一身浅灰休闲运动装,正蹲在地上和小白滚成一团。 陈慕一边收回牵引绳,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问好。 毕竟上次两人说话,还是在楼上玄关处针锋相对时。 还没等她开口,顾希延忽然起身,“陈慕,你看一下手机。” “嗯?”她诧异。 那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没变的是她浑身上下仍然持续散发着某种令人上瘾的镇定素。 陈慕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看见页面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陈慕旅客您好,您预订的5月16日岚市新岚机场—深圳宝安机场的国航ca00** 11:25起飞—13:05航班预订成功。请您提前两小时携带证件到新岚机场d1航站楼办理值机,欢迎您乘坐国航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第133章 “等阵,这是...”陈慕一头雾水。 面前的顾希延挺身耸立如雨后青松。 她一双鹿瞳莹莹闪亮,视线径直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外婆,“付女士,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芜湖~~小顾要上大分了~ 都给我盯紧,还有两章本条线结束,因为有大进展所以写得慢,不许着急嗷~ 第83章 目的地 “走吧, 快来不及了。” 顾希延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看起来不像征求意见,更像是通知, “现在九点, 如果我开快点应该赶得上飞机。” “等阵, 顾闲你...”陈慕话还没说完, 身后外婆已走上前来。 她不禁诧异, 这俩人什么时候见过了? “您一个人行吗?”顾希延转头向付文英打招呼, “我们最快今天、最晚明天就能回来。” 付文英接过她手里的牵引绳, 对她点点头, “有羡羡在,没关系。” “不是,外婆, 你俩在说什么?” 陈慕恍惚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宿醉发梦, 难道昨晚那瓶酒都喝光了?也太离谱。 还没等她继续追问,顾希延已拉起她的手, “走吧。” 付文英:“等等小顾,身份证, 身份证忘了。” 陈慕:“哎?” 付文英从兜里掏出那张身份证,犹豫两秒后径直递给顾希延, 又看向陈慕说,“去吧,不用担心。” ......要不是这俩人一个是如假包换的人民警察, 一个是把她从小养大的外婆,她真要怀疑自己陷入人口拐卖大案。 陈慕的步子轻飘飘, 在小白“汪、汪”的叫声里被人拉着一路走到单元楼下。 “顾闲,有事说事, 你先放开。”她警告。 “不要。”头也不回。 “你带我去哪?至少这可以说吧。” “深圳,你不是看到了。” “顾希延!” “干嘛?你别吵,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抓嫌疑犯。” “顾警官?” “没穿警服,今天请假,不是警官。” 顾希延愤愤地想,幸亏她预判了她的预判,不然又得拉拉扯扯。 经过陈慕的停车位时,她犹豫几秒后继续朝着白色凯美瑞走去。 解开车锁,顾希延走到副驾把门一掀,“我开车,你不要妨碍我,保证安全驾驶好吧。” 陈慕被她拉着走了一路,至此才摆脱。她低头看,自己手腕被揪住的部分红了半圈。 这人不仅手劲大,掌面也略微粗糙,真把她当嫌疑人整? 她被外婆和顾希延两人的举动搞得晕头转向,站在那不肯动。 司机顾师傅已打火挂挡,冲着副驾的门缝喊话,“不要耽误时间,陈慕,快点。”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上车。” 顾希延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呼出一口气。 她本想趁机强制耍帅一条龙,岂料一见她这样,她又大破防。陈老板的固执她也已领教多次,她说不,真就不。 “我带你去找陈华萍。” 五雷轰顶。破空声不绝于耳。 陈慕蓦地转头,睫毛极轻微地煽动。 她小心扶住车门边框,指甲下意识地嵌入防撞胶条里,喉咙不太明显吞咽了几下,眼神直直地盯着顾希延,一动不动。 “上来,我陪你去。” 直到白色私家车驶入城郊高速路,陈慕的心跳才终于平缓下来。 她不敢再听第二次,也就不敢再问,像个失落的哑巴端坐在车里。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她有些头晕恶心,右手搭在锁骨处轻抚着。 “晕车了?” 陈慕摇头。 “饿吗?” 陈慕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不是看见我在楼下拎着早餐了? 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尤其心情暴躁,总想跟这家伙吵架。也对,最近缺乏睡眠,人会比较易怒。 不料那嘴碎的司机又问,“过几分钟下高速,经过岚屿路有穿梭星巴克,给你点杯拿铁好不好?” “我自己点。”语气不妙。 一想到莫名其妙起个大早,又被人拉上车,现在正在去机场的高速上,搁谁也高兴不起来。 即便飞机的那头,是陈华萍。 但是,她去哪里不好,为什么非得是深圳?陈慕闷着一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主驾的顾警官开车很平稳,不像有些人横冲直撞。榛仁拿铁的香气融化在口腔,稍稍安抚了陈慕躁动的胃。 她望着不远处半空中掠过的客机,冷不丁发问,“顾闲,我人都要到机场了,你现在可以说怎么回事了吧?” “抱歉,回来再说。” 顾希延扮演晨间骑士正开心,看见陈老板也有琢磨不定她的时候,越发得寸进尺。 前几日正在化验室加班,她突然接到陈老板的姐姐,陈羡的电话。 顾希延一开始还以为她打错,接起后听见陈羡约她见面,她才感到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严重。 果然,陈慕自从警告她之后就彻底断联,门锁密码换掉,敲门不应,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不光对顾希延如此,对陈羡也如此。 她不想去派出所,不想听陈华萍的信息,又或者其实是不敢。 顾希延忽然万分后悔。 都怪自己,是她非要扯下那张相纸,又自作聪明地激怒她,惹得她强忍愤怒却无处发泄,最后只能把自己锁起来独自慢慢消化。 没错,她陈慕就是那种人。 做什么都不疾不徐,成竹在胸,所以...她那副从容冷静的面容下,有谁也曾见过她的失控么? 她见过。 她见过她眼角的红和隐藏的怒,见过她闪烁的视线和潮湿的碎发,见过她嘴角的香气和涌动的情愫。 她生气时,嫌烦时,温柔时,还有即将失控时。 顾希延没能见证和参与她以前经历过的全部失序时刻,没能知道她如何静默地成长为现在的陈慕,但她不想旁观和错过今后每一次。 她那么完美,她不应该失序。 她不要陈慕失序。 如果她不小心被戳到痛处,那她就跟她一起把病灶拔掉,将痛处医好。她以后绝不在陈慕面前舞刀弄枪了,她那些赌气的无心之失险些让自己被驱逐出境。 如果她不想示弱,不想被窥探。那她就维护她,不激怒她,不窥探她,只爱她。 为此,从没想过有天会犯错的顾希延,亲手将自己的把柄交给竞争对手。 没错,隋棠是她在系统内的竞争对手之一。不过她其实有点没想通,隋棠约她见面,当场告诉她陈华萍的信息,这意味着两人之间有了共同秘密。 但不论怎么看,隋棠冒的风险都要比她高。毕竟案件的负责人是隋棠,顾希延连名字都没挂。 而她现在不眠不休二十四个小时,只为在周五这天和陈慕去造访那个她许久未见的人。 那人能帮忙治疗她的陈老板。假如顾希延算医生,那陈华萍应该就是特效药。 私家车驶入机场高架桥。 今天岚市天气格外好,飞机不会晚点,现在十点零五分。 “你至少应该让我换套衣服。”副驾那人语气不快。 她早晨出门遛狗穿得很随意,米色工装裤和黑色长袖t恤,头发没梳,防晒衫也没穿。 顾希延小心安抚,“话是这么说,但是...你不能跟她碰面。这是底线。” “不能碰面...是什么意思?”陈慕一脸诧异。 她立刻想起那张短信截图。原来这趟航班并不是陈华萍的意思,她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跟她们再见。 主驾那人没说话,她已猜到答案,鼻尖轻皱起,忍着酸楚微微耸了几下。 车身右侧的后视镜里映出她黯然的眼神,在连成片的粉色花海中飞掠过几滴莹光。 陈慕很快恢复平静,转头不咸不淡地问,“那请问,顾警官现在是在违规咯?” “不要叫我警官,今天我不当值。”顾希延故意岔开话题,奈何她一向缺乏语言技巧,“我记得你说过,我们至少算是朋友,对吧?” ......陈慕按捺住想掐太阳穴的冲动,这家伙几时学会翻旧账的? 一路匆匆登机,直到飞机开始滑行,不远处半空中的一架a330客机轰然冲上云霄。 陈慕透过窗口看去,机尾喷出的白色气线不停地变浅,扩散,消失... 飞机上的人们即将跨越山海,去到各自的目的地。多滑稽,她在深圳生活了好几年,却从不知原来陈华萍就一直躲在那。 直到去年,她们可能每天仅才相隔几十公里,各有各的生活。她明明下定决心回到岚市,结果却离她越来越远。 飞机起飞时的失重感让她感到眩晕,疲惫感如潮水般涌进大脑。 耳边忽然想起顾希延的低声,“困了吗?要不要睡会儿?” 那人把运动衣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前。陈慕忽然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味道,她没说话,悄悄捏住衣角点了点头。 第134章 闭上眼睛,也许能短暂地从眩晕中逃离。 岚市距离深圳一千两百公里,航程大约不到两小时。 顾希延也很想趁机睡一觉。前几天给江师姐确认案发现场的钻具型号,她天天去跑五金店,为找到匹配的钻头,她蹲在试验室里嗡嗡地加班加点复刻现场破坏痕迹。 一连熬了几天,昨晚又通宵写痕检报告,直到清早才终于暂时甩开手上工作。 她明白,其实很多事都有独属于各自的重要时机。 犯罪现场搜证时错过一片指甲大小的碎屑,一丝不足半厘米长的织物纤维,又或是错过半个不成型的指纹,都可能会导致破案方向偏离正轨甚至走向滑脱。 对她来说,现在是陈慕的重要时机。她不想错过。 她务必得小心翼翼抓紧,绝不放过一丝可能,也许那两条平行线会短暂相交,又或者她不想做直线。 谁知道呢。 如果她陈慕非要做直线,那她倒是不介意做一条弯弯曲曲的缠绕线。 大脑被嗡嗡的发动机声裹挟,顾希延强撑着意志力虚靠在颈枕上,转头去看窗边那人。 飞机进入平流层,正午的阳光和紫外线尤其强烈,她伸手越过她拉下半面小窗,避免她的脸被晒到。 不小心瞥见她颈间白皙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似盈雪下透出的粉色丝线,绕着绕着,又把她的神思绕得虚虚晃晃。 顾希延赶紧把她身上披的运动衣领往上提一提,悄悄吞咽几下口水。 不到两个小时的航程,她时不时侧身看她。 中途气流颠簸,身边那人突然头一歪,陷进她肩窝。她不由地一紧,伸手托住她半个头。 陈慕的鼻息气流轻轻拂过她的手心,被冷气侵占的皮肤表层时不时地被人烫到。 简直难忍。 顾希延腹诽,她也太会给自己找罪受了。 不多时后,一阵“轰隆、轰隆”的落地声把人吵醒,她酸疼的肩颈得到解脱。 “诶,不好意思。” 陈慕按下扶手撑起,抬头时看见那人灰色肩袖湿了一小片。她赶紧摸兜,结果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带,不免有些尴尬,“额,这个...” 顾希延把外套穿起,拉链一拉,“没事,又看不到。 “你刚才睡好了吗?” 陈慕抿唇,微微点了下头。 上一秒她还有些发懵,机舱开门时那两下幽长的“叮——叮——”声忽然将她拉回地面。 喉咙里蓦然涌起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她真的能见到...陈华萍吗? 十八年过去,她好像太久没有再喊过“妈妈”这两个字,以至于很难再将其和陈华萍联系起来。 多年前的雨夜里匆匆逃离的身影陪伴了她许多年,自她长大后,那个光着脚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的不再是十岁的小孩,而是变成大人的陈慕。 也因此,她有时觉得陈华萍反而更像是她的姐妹。当她身上不再有“妈妈”的标签,她又变成一个女人。 不知道记忆里那张好看又决绝的脸,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陈慕始终无法想象。 两人走到停车场,顾希延找到早就预定的座驾,打开手机app解锁后,请她上车。 “深圳你比我熟悉,你来开。” 陈慕转头看见她那双清澈闪亮的鹿瞳,右眼角的小痣若隐若现,拉开主驾车门做出“请”的姿势。 她用眼神回敬,干脆利索地跨坐进去。 偶尔她很难判断顾希延到底是粗心还是细心。 她经常忘记墙上开关对应哪只灯,忘记浴室壁挂上哪是洗发水哪是沐浴露,还狡辩她英文不好,忘记自己的制服哪天洗过... 但她又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小白喜欢吃的冻干和玩具,记得陈慕收拾房间时的清洁雷区,甚至连提前租车都费尽心思找同型号的黑色雪佛兰suv。 这型号的车要进口,她记得购车时光等海关清关就过了一个月。 真不知顾希延工作忙成怎样还有空研究这些。对陈慕来说,这些小细节既显得无用,又偏偏恰到好处地点到即止。 “你开出机场,用我手机给你导航。你可以看地址,但绝对不许以后来找她。”顾希延一脸郑重地警告,“除非你想让我记过,挨处分。不光我,岚溪派出所的民警...” “你话好多,”陈慕只觉得聒噪,垂着眼承诺,“我不会再来,好了吗?” “那,那行。” 深圳南山区,下午两点。 宝安机场距离目的地仅有不到半小时车程,陈慕其实根本不需要导航。 她在与南山区隔湾相望的福田区生活四年多,拜社交达人沈淼所赐,这两区每条繁华的街都有她拖走沈律经过的痕迹。 那时她经常半夜下班之后去接酒醉的室友,两人到家后,她又给沈淼做夜宵。 年少的青涩和成熟被这座小小的半岛倾吞和吐露,她从涉世未深的女孩变成习惯单打独斗的大人。但她从没想过,也许某天深夜街边或者灯火通明的商场,其实陈华萍早就与她擦身而过? “陈慕。” “嗯?”她熄火,刚要跨出车门。 顾希延拉住她的胳膊,犹豫了几秒才说,“你得答应我,不管...” “我知道。”陈慕抽出手,径自下车。 这是一栋位于豪华小区附近的商业综合楼,进出不少富人,从停车场的车辆也能窥见一二。 陈慕下车后悄悄搜索了关键词,得知这栋楼内部入驻有不少文艺团体和培训机构。 其实她至今都不知道,陈华萍一别十八年,她在外面都做些什么,她如何生活,又是怎么理直气壮地说出“不必见面”这种话。 两人来到大堂入口,领取访客码后走向电梯。 整栋楼里全是各种各样文艺活动海报宣传,话剧演出,舞蹈演出,少数兴趣培训班,沿路的路牌和广告随处可见。电梯里陆续走进不少人,大人们年龄性别不一,小孩们一水儿的神色木然。 她们的目的地是七层。 这时电梯里只剩五个人。除了陈慕和顾希延,还有对夫妻和一个小女孩。 “叮!” 一家人先行走出电梯,小女孩雀跃的身影闪进楼道消失不见。 陈慕的腿却凝滞在原地,像被糖浆粘住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 “你如果不想看,我们现在就走。”顾希延捏住她的胳膊,感觉她在摇摇欲坠。 ......走?陈慕心里一扎。 经年的委屈突如其来地涌出心脏,伴随滚烫的血液呼啸着划过每一根血管,在血管里生长了多年的荆棘倒刺,不停地刮擦她脆弱的神经。 那些少时强忍住的眼泪,愤怒时酿出的心酸,其实根本没有消失。 委屈没有发泄出去,又怎么会消失? 它只会转换成一种更高密度的毒,沉淀在人的意识深处。一旦翻云覆雨搅动,只会加倍地释放出更多剂量的毒素。 陈慕被这种毒素麻痹,短暂地失去思考能力。 停顿过久的电梯即将发出警报,顾希延迅速将她拉出轿厢。 一闪而过的线,眼泪掉进电梯轿厢与墙壁连接处的缝隙。 两人站在隐蔽的角落。顾希延慌忙从兜里掏出口罩,“戴这个吧。” 陈慕吸了下鼻子,接过来时竟然露出调侃的笑,“你很谨慎。” “不是,算了...”她又想起那句阴阳怪气的批评,她说她话太多。 “只能在外面看了,我...借不到小孩。” 陈慕闻言被她气笑,暗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大半。 两人走进那家芭蕾舞活动中心大厅,这里看起来像是商业舞团,又像是培训机构。 前台处没有人,陈慕自顾自走到不远处的介绍墙报处仔细观察。 顾希延跟在她身后,耐心地给她解释,“我的信息并不比你多,今天也未必能碰到她。隋警官不允许我联系工作人员,你...” “没关系,顾闲,你做了很多。”陈慕反身对她摆手,视线依旧沉浸在墙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陈慕一直在墙上那些报道的合照里四处寻找。她紧盯那些缩小版本的照片,上下左右,皱起眉头仔细地看。 可那每张照片上恨不得有上百个人,小如米粒的人脸怎么可能看得清? “刘老师下午好,你来啦!” 两人被这声活泼的招呼吸引,一起转身回头。 迎面走来一位白衣黑裙、妆容得体的中年女人。 她的黑色长发简单束起,细眉窄额,温润的杏眼对前台小姑娘轻轻一弯,又稍低头理了理拖尾的长裙。 陈慕的视线忽然冻住。 全身血液一瞬间全部涌入大脑,险些要将她的意识一把火烧个精光! 她不需要再找了,也不用再看什么合照,几米开外的那人,是她。 即便她现在比从前消瘦许多,束起了顺滑的长直发,鼻尖那点小痣也消失不见,但她那双跟陈羡如出一辙的眼睛,绝不会错。 第135章 陈慕的唇轻微地翕张,眼角泛出连串的泪珠。 她拼命想要忍住,却发现自己对身体失去控制,眼里只能看见那个带着虚影儿的人。 旧日片段像过电影一样从脑海里不停闪过,她感到双手虚空,试图抬起来抓住什么。 “陈慕。” 顾希延立刻发现她不对劲,一把拉住她揽到怀里。她伸手把她的头强行按在肩窝,不敢让她抬头。 她不能抬头。 那位刘老师经过两人身边时,微微侧目扫了眼两人,而后浅笑着走进大厅,纤瘦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肩膀被人下巴硌得钝痛,顾希延轻轻地把她拉开,看见一双雾蒙蒙的凤眼。 她耐心地解释,生怕陈慕会突然回归固执本性,“现在你不能进去,她刚才看见我们,再去就会被认出来。” “我明白,”陈慕抹了下眼角,很快恢复平静,“现在走吧。” 简直出乎意料。 但顾希延一想,这人本来就总出其不意,刚才那样险些犯规。险之又险。 两人回到大厅外的前台,那对面有几处卡座。 陈慕走到卡座区突然停下,不声不响地陷在某处坐椅里,开始了长达数小时的沉默。 期间,顾希延在旁边如坐针毡,盯着手机不停地刷新航班信息,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四五个小时后,陈慕的眼珠动了几下,“顾闲,出来了。” 不等顾希延答话,那人摇摇晃晃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卡座旁边的茶几角。 她顺着陈慕的视线看过去,几米外是刚才见过的那位刘老师,她神态看上去有些疲惫,不知是刚上完课还是结束演出。 隋棠跟她说过,陈华萍现在深圳当地一家小舞团内任幕后市场推广经理,同时兼任少年舞团的副教练。 当然,她确实姓刘,她来深圳以后使用的名字叫刘秋塘。 此前,在陈慕犹豫的那几秒内,顾希延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她慌忙把陈慕遮住。 否则不仅自己,连冒险帮她保守秘密的隋棠都要倒霉了。 刘秋塘刚走进电梯,紧接着陈慕就低头拉起她一起迈进去。 顾希延的心跳得砰砰作响。她没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陈慕搞到破防。 这方窄小的电梯,但凡刘秋塘一回头,就能看见她身后一双直愣愣的凤眼在盯着她。 要死了。随便吧。 地库里白色私家车的尾灯亮起,刘秋塘缓缓驶往出口。 不远之后,那辆黑色雪佛兰也悄然跟了上去。 “陈慕,你不能这样,你答应我了,这样违规!”顾希延试图阻拦。 “你现在又不是警察,你要抓我吗?” 那人直直地盯住前方白色私家车,左右腾挪穿插在车流中。现在正值晚高峰,看她开车那架势就知道以前多少有点路怒症。 “你放心,我遵守,我只看看就好。” 是的,她只想看看。 那个从大雨夜里逃跑的陈华萍,现在到底过得怎样?她下班回家,是什么样的家,有什么人陪她,她有新的爱人吗?也有新的女儿吗? 一想到会有别的小孩跟现在的陈华萍叫妈妈,她一定会嫉妒得发疯。 但她还是想知道。 在拥堵的深圳傍晚,蓝调夕阳依然好看。 夜色吞没最后一缕灰线,白色私家车驶入商场。 顾希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在陌生的城市,陪伴倔强的陈慕跟踪她的亲妈。她们远远地跟着,陈华萍买过几样蔬菜水果后离开商场,她开车去烘焙店买面包,买完面包她又去咖啡厅,与她约见的人聊了十几分钟。 做完这一切后,她终于回家。 两人站在陌生的小区楼下,只能看到二十七层亮起一束灯光。 陈慕像着了魔似的,嘴里轻轻嘀咕,“她开的车是mini,住的是一居室边户,她买的菜是一人份,面包是我和陈羡喜欢吃的法棍......” 她上仰的眼角默然流下两行清泪,唇角却似乎有些得意地笑,“我们走吧。” “走哪去?” “岚市。” 两人回到车内,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晚上九点半,回岚市最近的航班是明早六点。 “你没有预定房间吗?”罪魁祸首理直气壮。 顾希延突然傻愣住,“陈老板,我们明明说好看一眼就回岚市,我去哪订房间...” 嫌疑人张了张嘴,表情忽然心虚。 作者有话说: 下一集!!! 第84章 延续 “这真是你住的地方?” 顾希延看着陈老板轻车熟路地推门走进公寓大堂, 总觉得有种魔幻感。 一小时前,她俩在车上把某预定软件页面翻到底,电话打了几十个, 全军覆没。 因当地本周举办大数据模型展会以及外贸促销会, 周边但凡条件稍微好点的酒店全部预订一空, 只剩少数街边小旅馆和家庭民宿还有空位。 陈老板撇起唇角, 抱着胳膊沉思良久, 最后淡淡吐出一句, “去我家。” “诶?你家?你在深圳...的家?” 陈慕斜了她一眼, 稍显尴尬, “嗯...之前租的房子还没,还没退...” “不是,等等, 你什么意思?”顾希延如临大敌, 脑瓜子嗡嗡的,“什么叫还没退?你不是说你就在岚市, 不走了吗?” 她简直要被这女的气死,旁敲侧击问过那么多次, 怪不得她总应付一句模糊的“难说”。 那人看她忽然气急,忍不住放缓语调, “因为签得很久,房东赶时间出国,算是半住半帮她看房子...” “陈慕, 不要岔开话题。”顾希延解开安全带,侧身过去按住她, “我问你,你到底会不会留在岚市?” ......车内气氛不妙。 即便她这么用力箍住她胳膊, 但其实她很害怕,声线轻微颤抖降低了她质问的气势,“你这人总不声不响的,现在别装哑巴。” “顾闲,我不走,我就在岚市。” 她说得十分轻描淡写,就像秋天树梢儿的苹果熟透了,自然“咚”地一声掉下来。 在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地,稳稳地落地,连带着顾希延的焦虑也瞬间消散,更显得她像个毛躁躁的小狗,一言不合就要扑人。 顾希延迅速抽回手,小声嘀咕一句,“那,那行。” “系好安全带,顾警官。” 她又开始阴阳怪气,被人恨恨地捕捉到,却无可奈何。 直到黑色私家车驶入小区地库,顾希延才惊觉,她好像正在逐渐融入一本关于她的回忆录。 这里有陈慕和她没有交集时存在过的痕迹,她正在逆时空补齐她的过往。 于是,她看得过分认真,恨不得眼睛都不敢眨。 “这真是你住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蓝色大门的密码锁“咔哒”一下弹开。 那人把门缝开到最大,冲她点点头,“嗯,先通下风再进。以前我和沈淼住这里,后来她买在隔壁楼。”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轻声解释,“沈淼是我同事,去年我带她去看花车巡游,你应该见过她。” 顾希延忽然一愣,脑海里闪现烈日下陈老板身边那个穿连衣裙的人影。手指尖突然被老化胶条的记忆碎片烫了一下,恍惚那天下午的高温暑气又开始烘烤她。 诶?不是,她怎么知道我看见她们了... 两人进门,陈慕打开手机电筒,摸到电闸开关按下。 开灯后,房间目之所及干净、整洁。 “沈淼月初刚去澳洲,她请人定期来打扫过。”陈慕到处检查,水阀、气阀没问题,“这房子没再出租,大概会被卖掉吧。”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她闲聊。 顾希延进门后就一直没再说话,好奇地打量着客厅里的陈设。 她很难理解,明明那人都没住在这,却整理得像有人随时回家一样。她这才意识到,陈老板回岚市时也许并没有放弃深圳,这里像她随时准备回归的巢。 一想到这些,她不由地生出某种落寞情绪。 “你随便看,等下叫个外卖,我们一天没吃东西。”陈慕说着敲几下门,“不要点太腻的,听到没?” 顾希延忽然有种错觉,好像此时不是在深圳,而是在岚市,在陈慕家里,那人像往常一样轻敲着桌面批评她,“不要总点外卖,不要吃烧烤,顾希延如果我在厨房发现蟑螂,你就死定了!” 在她胡思乱想时,陈慕已然洗漱完走出来。 也对,大清早她根本没穿戴整齐,就这么狼狈地被她拐到了深圳,亲眼见到十几年未见的亲妈,甚至连哭都是被她按在肩窝里哭。 一整天下来,她应该很累了。 “你在那看什么呢?”陈慕边走边问,顺手递给她一套运动衣,“我们身高差不多,你可以穿这个。” 顾希延清醒过来,看见她雾气蒙蒙的凤眼不由地心里一动。 第136章 好烦。怪就怪她自己,总是忍不住。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接过衣服才往浴室里去。 “对了顾闲,明早的航班要定几点?” 顾希延没出声,慌忙把浴室门一关。她不想答这句,她要略过。 即便她知道再怎么略过,航班总是不会客满,她们还是得回去面对一切。 繁忙的工作,苛刻的陆女士,忽冷忽热的陈慕,还有她心里隐隐的那根刺。 她把自己浸入温热的水流,试图短暂地停靠在那人的回忆录中,幻想她滚烫的身体包裹住自己全部。 意识渐渐松懈。 许久没穿的运动衣没有香气,仅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顾希延擦净身体,总感觉皮肤表面不够干燥。深圳太潮湿,不及岚市气候清爽温暖,她都要怀疑在这里住久了会不会进化出腮。 走出浴室时,客厅里没人,她边擦头发边小声喊,“陈老板,你在吗?” “嗯——”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隔壁的卧室里传来。 冲完热水后人有些疲倦,顾希延懒散地迈步推门进去,左手拾起肩上的毛巾擦头发,右手划开手机,刚要问那人要不要现在买机票。 卧室空空如也,她先愣了下,顿过几秒才看清,陈慕站在室外阳台上。 推拉门一开,夜晚燥热的空气立刻拂面而来。 等顾希延看到阳台围栏上的瓶子,她突然感到无语,忍不住埋怨,“这么晚了,你在干嘛?” 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弄来一瓶什么酒,正端着7-11的塑料冰杯慢慢地抿。 “哦,趁你洗漱,去小区楼下便利店买的。”陈慕递给她一个冰杯,“你要吗?” “我很少喝酒,”顾希延义正言辞,一直忌惮着那次跟搭档饮酒后越界的事,“怎么突然喝酒?今天见到她,你不开心?” 她觉得深夜谈心,总比深夜饮酒要更健康一点。 对面那人忽然沉默,转头又轻轻啜饮几口。 一股浓烈的烟草气息被微风卷着,飘到她的鼻尖,顾希延不懂酒,也不怎么会品,浓烈酒气只让她感觉头晕。 “顾闲,你觉得...我会恨她吗?” 顾希延看见她潮湿的眼角,有些无措,努力地组织语言,“嗯...其实我不知道,她是你妈妈,我想你还是更爱她一点,对吧?” 陈慕发出一下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叹。 “看到她之前我在想,如果她还是她,我会爱她。如果她不是她了,我一定会非常恨她。”她仰头饮尽冰杯里的酒,顾希延看见那里面的冰几乎还是满的。 “但现在我想,其实不管她怎么样,我确实还是比较爱她。” “那如果她又有了女儿怎么办?你还爱她吗?”顾希延不知怎么突然想问,她明明记得不久前在二十七层楼下,这家伙还一直在念念叨叨,什么mini,一居室,法棍... 她对陈老板一向有点琢磨不清,不知哪句是真是假。 “也爱的,”陈慕又小心翼翼地倒满冰杯,举到眼前定定地出神,“但是也会生气。 “我应该...不喜欢和别人分享爱。” 顾希延察觉出她的落寞情绪,上前伸手去够冰杯,“差不多了,明早要赶航班...” 那人偏不松手。 两人拉扯时,她低头瞥见陈慕穿了件轻薄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隐约露出深色的衣痕。 顾希延立刻脸热心慌,抬头看向她时,却发现那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缠着她,雾气朦胧的凤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熟悉的警报声在大脑里嗡嗡地响起,她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想再忍,但她又条件反射般地惧怕中止。 “那定几点的航班...”顾希延放弃抢夺冰杯,顺势掏出手机分散注意力,“你...” 手机被人收缴。 人也是。 顾希延还没反应过来,陈慕已踏入她的禁区,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定定地看她。 “你觉得几点比较合适,顾警官?” ......没有回答。 不要回答。 顾希延径直略过她的问话,一把揽过她紧实又柔软的腰,过分认真地问,“你喝醉了?” “你觉得呢?” 那人含住半块冰球,“咯吱、咯吱”嚼碎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浑身上下电流过境。 要死了。随便吧。 醉了也许比没醉好。 顾希延不想再问。 询问对于她现在没用,更像无用功。她们都学会略过无关话题,直切意图。 “你没醉。”她自问自答。 于是风也更加燥热,她趁机推开陈慕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圈到她背后。 以往出外勤抓捕嫌疑人,顾希延都会把犯人双臂反擎后,锁住手铐。但现在,她用手箍住她,面对她,锁住她。 出乎意料的是,陈慕并不反抗。 顾希延于是得了应允,托住她的头,急切又小心地咬住她。 她咬住她的唇角,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微微皱了皱眉。 不料只一瞬间的走神,形势突然大变。 顾希延没能抵挡住她的反击,被人强行突破唇齿,竟然沦为阶下囚。 那人不停攻略城池,舌尖缠绕,婉转地掠夺她的一寸又一寸,直到她的口腔里全是她的味道。 淡淡的威士忌加沁凉的薄荷水味道,以及潮湿温润的,甜的味道。 柔软也有味道,它揪住顾希延的神经,令她险些有些招架不住。 “顾警官,除了买机票,好像还有件事没做完。” “啊,”她被人吻到发懵,不假思索地反问,“什么事?” 陈慕忽然将她的t恤下摆往外一拉,她整个人凑近到鼻尖几乎要撞到她。她靠近她绯红又燥热的耳垂,轻轻吐出几个字,“在书房沙发上的事。” 顾希延蓦地失声。 她自然也偷偷设想那晚暧昧延续的场景,真皮沙发表面细腻而有弹性,轻微的压痕里陷着她带给她的愉悦和羞耻,还有当时微微的怒气。 最后的最后,其实连怒气都消散,只剩下意识里模糊的陈慕摇曳的身影,以及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和隐蔽的喘息。 此时在遥远的一千多公里之外,当事人想要真实地延续。 顾希延无法拒绝。 她忽然想到,犯罪心理研究中讲,连环杀人犯行凶时通常会选择一定范围内的安全区,因此警方一般会通过统计犯罪现场的位置框定三角区,确定圆心并划出嫌疑人的活动范围,以此定位罪犯。 而她陈慕却偏偏比连环杀人犯还要过分。 她的行为超出了安全区的理论限制,她离开岚市,跨越山海,在遥远的陌生地带有恃无恐。 但是看起来…她还是更喜欢在主场行事,近在咫尺,或是相隔千里,她喜欢掌控,喜欢… 她喜欢由她主动。 顾希延这才恍然大悟了以往那些林林总总的细枝末节,她自始至终认为是自己一步步努力得来的在意,自己惶惶不安揣测她的举止,她的言语和表情,原来都是她做给她看的。 她默默地扮演着一只被动的猎物,等顾希延蠢蠢欲动忍不住靠近的时候,她反咬了她一口。 于是血管里奔腾的除了燥热和冲动,也许还带了几丝报复的意味。 顾希延的臂力惊人。 她一把将陈慕抱起,稳稳地托在腰间,甚至有些气恼地问,“你看起来很有经验?” “我是理论派,你信不信?” 陈慕赖在她身上,伸手圈住她的肩背试图稳定摇晃的重心。 顾希延头也不抬地往屋里走,反手把身后阳台上的闷热都挡在室外。 房间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剧烈心跳,以及云朵在坍塌的声音。 “我看不像。”她似在嗔怪,与她陷入松软的针织物里。 那人轻轻捏住她的手腕,“顾闲,你总是话太多,话太多就会暴露,暴露就会紧张…” “又要讲!” 顾希延反手捉住她的腕,有些粗暴地捂住她的唇,又像祈求似的,“你不许说,不要说。 “陈慕,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别发出任何声音。” 不许打断,拒绝中止。 暴露也无妨,紧张是理所应当。 她的动作十分生疏,根本没时间练习那些在不久之前根本用不上的...技艺。 顾希延太急于求成,以至于怀里的人太快就缴械投降。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她的表情,感受她的热潮,一切旖旎就淹没在那人眼角的半滴泪中。 仅剩一丝震颤的余温。 米色丝质床单上的深刻褶皱记录了她不久前的激烈,似无言的罪证。 “再一次好不好?”她不太甘心。 陈慕半眯着眼,涌动的喉咙里挤出温吞的涩音,“嗯...” 于是就再一次。 她被她拉到柔软的床尾,顾希延跪在地毯上,连地面也跟着摇晃成汹涌的海。 第137章 南方五月的暑气被透明玻璃阻隔在窗外,潮水蒸发,渐渐在室内营造出另外一片回南天。 人总是得寸进尺。 再一次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她故意拖慢她,不给她,以此要挟她更多。 “陈慕,坐上来...” 顾希延托着她,看清她眼角不停蓄积起透明的泪。 于是她和她终于交叠在一起。 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从凌乱的眉毛到模糊的眼睛,从通红的脸颊到轻轻皱起的鼻尖,强忍半咬着的红润唇角,以及不经意间从口中漏出的音色。 “不要忍...”顾希延凑到她红透的耳边呼出一团热气,紧紧缠住她。 深陷的指尖被人突然地抗拒压制,她不得不分心去用力对抗,“不要忍,陈慕,你越忍...” “我就越想...” 无声地潮涌。 那人随之懒懒地倚在她肩上,艰难地吐露出一句跌宕的恶评,“你...话好多,好吵...” “那我不讲。”顾希延小心翼翼地致歉,随即又将她抱起来去往浴室,“冲一下,好不好?” 浅音噎在喉咙。 陈慕心想,还是太低估了她。 马上要离开床尾时,她挺起脚尖,勾住刚才在慌乱中顾希延脱下的衬衣,在空中甩过半圈抓进手里。 水的形状千奇百怪。 花洒下,一会儿急如大雨滂沱,一会儿又淅淅沥沥,她淋尽了所有透明的潮湿,白色真丝布料浸水后聊胜无于,于是什么也遮不住。 连她绯红的颈和高耸的山,看上去更像是雪中的木棉花,明烈的红和静谧的白。 顾希延毫不掩饰的视线侵占,让她忽然失去心跳,然后失去的不止是心跳,还有短暂的平静。 浴室的玻璃渐渐有种毛茸质感,让陈慕想起小白蓬松的尾巴。 她伸出食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试图分散一部分注意力。再这样做下去,她恐怕今晚都不能停下来。 “你专心一点...” 突如其来的抱怨,伴随它处若有若无的加重,她分不清是声音先到达鼓膜,还是触觉先摄住了神经。 过去一年中与她会面的每分每秒,全部都兑换成今夜无限漫长的时间。 她清晰地记得红蓝闪光下那人的侧脸,地库车窗内她衬衫上的泪痕,厨房池台边微弱的酒气,书房月光下她和她交叠的一段喘息... 时间漫长到她希望这场大雨不要停下来,不要停。 “继续,继续吧...” 冰凉的玻璃被热水和体温融化,她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化妆镜里的反光。 所以那里是她,也是她。 她触摸到顾希延轻薄的背肌,圆润的指甲嵌进去也不再有愧疚和罪恶感,她在她后背画出一片红云。 雨声戛然而止。 突然的静默中只剩她喉咙里婉转的余音,令她有些赧然。 “冷不冷?” 顾希延忽然伸手到玻璃门外,捞过白色浴巾裹住她,胳膊用力一托又将她抱在怀里。 “我怀疑你是在故意展示...力量举最近有进步,对吧?” 陈慕回过神,她揪住浴巾一角试图吸干头发上的水珠,浴室里有种梅雨季节的闷热潮湿。 “去外面,我帮你吹头发。” 顾希延学会了直接掠过不想答的问题,只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早就想帮你吹头发,以前每次你都占用洗手间太久。” “随便你咯。” 陈慕一手拎起吹风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脖子。 她坐在沙发上,浴巾半遮半掩,发梢微湿。 “你觉得我要不要把头发剪短?”顾希延划拉着她的发尾,试图盖过吹风机的声音,“最近加班很多,我觉得长发比较麻烦。” 陈慕仰头看她,那人正半跪在地毯上,撇起单单一个小梨涡,轻轻下压着眼尾,像一只懊恼的西高地。 “你喜欢就好咯。”她戳了戳顾希延的腰,才发现她的窄利腰线竟然十分结实,不由地伸手过去。 那人按下她的手,小心警告,“别动,先吹头发。” 陈慕老实坐好。 吹着吹着,她忽然感到一阵疲倦,慢慢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 顾希延本来就要大功告成,眼看人越靠越远,只好关掉吹风机,伸手去捞她。 “你不会真醉了?醒醒,去卧室睡。” 沙发上的人半梦半醒,低低回应,“就在这吧,我走不动了。” ......这又是什么阴阳怪气,嫌她太用力?顾希延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小心道歉,“那,那我抱你。” 她揽起陈慕的半身,准备拎她站起。 忽然白色浴巾的掖角被蹭开,整片滑到地上。 顾希延定在那,慌乱地看了眼客厅的阳台。好险,她总忘记关窗,至少没忘记拉窗帘。 于是她走不动,她也走不动。 “所以...你是有强迫症吗?”那人忽然问。 顾希延跪在地毯上,毛躁的发和微微粗糙的手轻抚过敏感地带,激起一阵微颤。 她暂停,抹了下莹亮的嘴角,认真地回答,“可能吧,每件事情都要做完,不光在这... “有好多次都没做完,回去我也要做完。” 听者有心。 陈慕的脑海里不由地涌出一连串清晰的片段,想象叠加真实的触感。 长发缠住视线,紧绷的意识再也不能继续调用克制的额度,只好将原有的逻辑全部推翻。 她低头轻抚顾希延的眼角,那颗跳闪的小痣随她的动作忽隐忽现。 “那顾警官,我们到底买几点的航班?” 作者有话说: 我很努力了...请小天使们自行发挥想象... ----------白话版今夜sweet talk分割线---------- 陈老板:顾sir,仲未定航班... 顾小闲:唔好急,懒懒闲啦~ 第85章 今后 6月7日, 全国高考开始。 岚市考区已实行新高考“3+3模式”,考程延续至6月10日。陈慕和姐姐早早就在最末次考场外等候陈芊。 下午四点,清脆的考试铃声成片响起, 大批考生纷纷走出教室, 人群熙熙攘攘如一条闪亮的河流。 再过十天就是夏至, 午后高温不输正午火辣的暑气。 陈芊穿着一身白底蓝边的短袖长裤校服, 老远看见两个姐姐, 开始疯跑起来。 “祝我们老幺开启暑假!”陈羡眼弯含笑, 指指不远处阴凉下, “接下来三个月, 吕思凡就麻烦你了哦。” 陈慕递给她一束紫色剑兰花,淡淡地笑,“走吧, 你跟我去接白洁。” 当事考生扯着自己微湿的衣领, “你们俩真坏,刚考完就给我安排任务。那快点, 我有道地理大题得问白洁。” 陈慕轻轻翻个白眼,真不知她这妹妹到底能不能考上个正经学校。 一想到去年这家伙还天天抱着贝斯去livehouse里蹦跶, 她忽然意识到马上又是三个月的鸡飞狗跳。 这次无论如何不能留她在岚市折腾。 姐妹三人带着吕思凡驱车十分钟,很快赶到岚市职高附近。 陈芊当即跳下车, 抄起另一捧粉白剑兰花噔噔蹬跑了。 几分钟后,高高瘦瘦的白洁跟陈芊挽着手往回走。看见陈慕和陈羡正对着她们过来,她脸上忽然害羞, 泛起一抹红气。 “陈慕,暑假也让白洁跟我回梅镇, 好不好?”陈芊从后座里探过身子,轻轻揪住司机陈师傅的马尾玩起来。 “当然可以, 你不要动手动脚,小心我揍你。” 小飞狗吕思凡被限制在儿童座椅里,但不影响她的小嘴巴跟着凑热闹,“小姨,我也去梅镇过暑假!” “问你妈咪咯。” 陈慕趁着红灯,偷瞄一眼副驾里的姐姐。 几周前,她被顾希延绑去深圳,在那间商业舞团机构里见到了陈华萍。从深圳回来后,她并没跟陈羡说起细节,既怕陈羡伤心,也怕她生自己的气。 而姐姐也很有默契似的,什么都没问。 想来陈羡肯定私下单独见过顾希延,连外婆也是,她们共同策划了那场不允许她逃避的会面。陈慕每每想起那个中年女人的一颦一笑,她总觉得既像做梦,又无比真实。 尤其是,她几乎能清晰地从陈华萍身上隐约看到...未来陈羡的样子。 “你总看我干嘛?”副驾那人摘下宽边大墨镜,一脸审视。 陈慕若无其事地敛回视线,语气欠揍,“怎么,看你不行?” “快去店里,小孩都饿了。”陈家大姐抬起手腕,亮出吕思凡给她画的碳素小手表,“先说好,吃完饭你把她们送回梅镇,我还有事。” “哦。”勉强答应。 四点半还没到用餐高峰,陈慕提前点好菜单,几人一到店里,冯茜就热情地过去招呼她们。 学校食堂饭菜麻麻地,俩女孩本就高高瘦瘦,前段时间考试压力大,更是变细溜了一大圈。 第138章 饭菜上桌,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狼吞虎咽。 陈慕时不时过去瞄两眼,看她们那样子忍不住偷笑。 “姐姐,你快过来!”陈芊忽然冷不丁喊她。 “又怎么了,陈大小姐?” 只见陈芊手里捏着一块梅香排骨,面露疑惑,“这味道怎么跟以前不一样,我都咬不动呢。” “等下,我看看。” 陈慕过去拿筷子夹起一小块排骨,咬了两下,口感确实不对。 她脸色突变,立刻环顾四周。 再过两小时就是晚餐高峰,前厅里现只有陈芊这桌,大厅里落座三四桌,几乎每桌都必点这道招牌菜。 “白洁,你不觉得吗?”陈芊又问。 女孩憋得脸通红,揪着她的衣角小声说,“还好,职高没有这么好吃的菜。” 陈慕闻言,满脸黑线,赶紧跑回大厅去。 “冯茜!”她边走边扫了扫客桌的菜品,目前有三桌上过梅香排骨,不禁轻皱起眉,“你跟乔菲、余珊说一声,先不要上梅香排骨了,客人点单就说暂时出清。那三桌上过菜的去问问有没有问题,不对劲的话直接给客人撤单,补两个小菜。” “怎么了,老板?菜有什么问题吗?”冯茜看她一脸严肃,不由地紧张起来。 陈慕按下她的胳膊,不疾不徐地说,“我去后厨看看,你先应付外面。” 不料她刚一踏进后厨,就听见黄笠那过分嘹亮的大嗓门,“管七你这臭小子,我说没说过不许用冻货!你现在马上去市场称八十斤仔排,差半斤你给我滚出后厨,再也别回来!” 陈慕闻言,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后厨采买一向是黄笠主持,崔岚峰偶尔露面过问,这个管七和赵亮是黄大厨用得趁手的两个徒弟,日常验货、备菜也是他们带着新来的小工一块做。 这么有经验的两个人,怎么会突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边管七挨了批评,刚要辩解,一抬头看见后厨门口站着的陈慕,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 陈慕察言观色,意识到管七和赵亮的表情不太对劲,赶紧上前安抚黄笠,“黄大厨先别急,外面我已经叫她们暂时出清排骨了,不过...刚才你说是怎么回事,哪有问题?” 微胖的黄笠举着大勺,满脸通红,有点气急败坏,“还不是这臭小子,今天焯水仔排都用的冻货,我说过八百遍要买新鲜的,新鲜的,你是图省事还是贪了钱?正好陈老板在,你干脆给我说清楚! “是我带你来的没错,要是给我耍这种小聪明,原则性问题上我绝不护犊子!” 陈慕神色跟着严肃起来,后厨一道菜出问题,直接影响一整天菜品出餐量。现在勉强补救还来得及,真到了晚上高峰期,哭都没用。 她没时间搞什么清官断案,先解决麻烦要紧。 停顿几秒后,陈慕招呼赵亮去常订货的市场临时采买,顺便把崔岚峰叫上,有熟面孔在兴许还能承点人情。这么大的量肉铺通常一早就订完,跟散货不一样。 那些不能再用的仔排,她让管七暂时冻起来,等冯茜忙完去联系郊区小动物收容站的刘余芳,她那边常年缺少物资,送给她总比过丢掉好。 最后,她拉着黄笠悄悄走到一边,轻声细语,“这事肯定要说明白,现在正当点,你先忙。等晚上打烊了好好问他,他推不过去的。 “还有,我对你一百个放心,你别想那么多。真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最近处处分心,没办法顾及到。” 黄笠本就是直脾气,急性子,听她特意安慰,顿时觉得刚才不妥,低头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你说的是,晚上我叫他好好说道说道。不然这臭小子越来越不像话,得好好治治!” 折腾完这出,陈慕再回到前厅。妹妹陈芊和白洁早就吃饱了,正起来帮着乔菲收拾餐桌。 陈芊跃跃欲试,“姐姐,干脆我们来打工,你随便给点零花钱好啦!” 白洁腼腆地笑,“陈姐姐,我也来帮忙,不要零花钱的。” “哎你这人,自食其力当然得要钱!”陈芊掐她一下,把人吓得笑着往角落里躲。 陈慕摇摇头,这家伙还不够碍事,于是赶紧催促,“快点收拾东西,一会儿送你们回梅镇。你实在闲得慌去帮曹曦姐姐做事,她现在忙得不得了。” 听到“曹曦”两个字,陈芊忽然不吱声,撇了撇嘴角才闷闷地去收拾书包。 梅镇来回车程大约三小时,陈慕送完两个女孩再返回饭店时,还剩半个钟头就要打烊。 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黄笠从后厨奔出来,吆喝着已跑到门口的管七站住。 其他人等见状陆续换完衣服道别,很快大厅里就剩下黄笠、陈慕和冯茜,以及鬼鬼祟祟的管七。 冯茜很有眼力见地倒了几杯茶水,陈慕刚开过长途车有些疲惫,硬撑着精神琢磨如何开口。 不料她还没张嘴,黄笠又坐不住了,亮开大嗓门,“管七,你别害怕,是咋回事你就好好说,陈老板很讲道理的。” ......诶?这又是唱哪出?陈慕纳闷。 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管七,不情不愿地搓搓寸头,开口嗓音虚浮,“那,那我可真说了啊。 “陈老板这事儿怪我,也不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关系,你讲。”陈慕啜了几口茶,揉揉太阳穴。 管七偷瞄了两眼黄笠,语气顿时有些委屈,“师傅说我偷懒偷钱,我真冤枉。这些冻货都是陈老板的舅妈,那个叫文静的送来的。我说不行,我师傅不让用这个,她就把陈老板搬出来,说你答应了。 “我...我又不敢过来问老板,就...就想着分分批凑进去,可能也不一定那么明显...” ......陈慕按捺住心火,抱起胳膊抿唇吁了口气,盯着桌面的茶水恍惚几下。 清明节回家扫墓,她禁不住陈梅州和文静的纠缠,答应他们入干股。 两人合计完,果然找到她交出20万块,约好一年红利2万,占股和崔岚峰一样,都是5%。唯一的区别是,陈梅州夫妇不许干涉梅镇小馆的运营,也不许有生意往来。 她没料到,这个文静舅妈竟然想到这种馊主意,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的冻货,搞不好甚至是些僵尸货,简直离谱。 幸亏陈芊挑食,只吃了两口就觉得不对劲。但凡当时客人一多,纷纷投诉起来,店里口碑分明就要坠崖。更别提她还签了那么多企业团餐订单,这样一搞,险些被她坑死。 桌上几人不言不语,气氛有些尴尬。 冯茜见状,小心翼翼试探,“陈老板,要不...以后管七和赵亮去采买我也跟着,我们三个至少还能互相打掩护。 “不光后厨,文静阿姨前几天在这请客吃饭,非要我给她打折,那天你去税务局办事刚好不在,我给黄师傅打招呼,她说好,这才没有给她闹起来。” ......简直火上浇油。 陈慕终于明白了姐姐陈羡的恐惧,但凡跟陈梅州一家沾上点关系,后面只会越来越麻烦。 “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轻声细语地说,“管七,黄大厨说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立刻打电话。” 毛头小伙吸了吸鼻子,嗡嗡地“嗯”一声。 事情说开,几人也换下店服各自下班。 陈慕默默坐在原处,慢慢饮着茶水,凝神沉思。 “叮、叮”店门口的风铃忽然响动。 她以为外面起了夜风,转头看时,那个挺拔清秀的身影正落在玻璃门前。 顾希延推门进来,手里拎个有点旧的蓝色工具箱,制服皱巴巴,灰头土脸地问,“你还没回家?” “嗯?”陈慕恍然回神,终于藏不住疲惫,低哑着嗓子说,“就要走。” 顾希延听她声音不对劲,立刻放下东西,走到她身边捏住她单薄的肩膀。 从深圳回来后,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第一次是回岚市后第二天,5月18日。 那天顾希延深夜下班赶回小区,风尘仆仆地站在十一层陈慕家的大门前。 她白天去青岚辖区刑侦大队做技术支持,和当地派出所民警在车祸现场搜集车前大灯残片,直看得眼冒金星。 在化验室待了三个小时,终于发现肇事车辆大灯碎片上被害人的血迹,做完dna鉴定结果已是凌晨。 前一天从深圳回程,飞机一落地她就被江师姐薅去市局开会,连车都是陈慕帮她开回家。仅仅相隔一天,她忍不住想立刻见到她。 她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那,陈老板开门时,顾希延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次碰面几乎完全没有任何语言穿插其中,两人默契地延续以前诸多未完成的事情。 她们把深圳的闷热带回岚市。 制服来不及脱掉,顾希延干脆拉着那人走进浴室,在花洒下耐心地把一身尘灰冲刷干净,也把燥热冲刷干净。 第二天一早,她没等陈慕醒来就蹑手蹑脚地从烘干机取出制服,穿戴整齐后才恋恋不舍出门上班。 第139章 昨晚她跟陆女士撒谎,说要在市局宿舍里跟同事凑合一宿。 她根本不想凑合一宿。 第二次是6月1日。 顾希延一整周和同事出差去西宁,与友好协同单位进行痕迹提取技术应用与交流培训会。 师姐江黎星特意为她争取到这个培训名额,希望她回来后给刑侦支队的同事做一次深度汇报,也正好借此把她推到市局各单位领导面前,混个脸熟。 她在西宁吃了一星期的羊肉,吃得嘴角上火起泡,最后连喝水都疼。 单位控预算,每次出差回家都是半夜,但她骗陆方怡说第二天才到。回程飞机一落地岚市,她立刻跑去见陈老板。 她工作时很少穿常服,大部分都是执勤服或作训服,但出差去交流就必须要穿常服。警帽,衬衣,领带,西装外套,在户外多呆半分钟都能闷得人一脑门汗。 顾希延站在玄关,脸色通红,她一路跑到单元楼下,电梯30秒的时间不足够她平复喘息。 于是在她不太平稳的气息里,那人抬手摘下她的警帽,弹开她颈上的领带卡扣,慌乱中她们来不及脱下衬衣,警容仪表规范被她沿途丢了一路。 半个月未见的两人,重新熟悉彼此的温度之后才能静下来好好地谈心。 她有一整夜的时间陪伴她,本以为不疾不徐,实则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慌乱。 顾希延一度感觉自己有些失控。 但繁忙的工作每分每秒在身后追着她,她试图思考过两人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始终找不到答案。 喜欢主导进度的人一直不说,她也不敢主动去问。 但陈慕愿意接纳她,这在顾希延看来和确认关系没什么分别,如果非要说有分别,大概是缺少一个恰当的仪式,所以...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仪式? 为此,她还专门跑去问江黎星师姐。 当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江黎星刚要喝汤,听见她冷不丁问了一句,“你们是怎么确认关系的?” 那人差点一口被汤呛死,脸颊烧得像红外线大灯,“嗯...好像就是...很自然就在一起,没有特别确认关系的过程。 “哦对,你不要去问霁桐,她会乱讲。” ......诶?顾希延纳闷,“好吧。” 直到现在,她还是没弄清楚。 深夜气流扰动风铃,“叮、叮”的脆声把人唤醒。 她站在陈慕身后胡思乱想着,那人忽然喊她,“走吧,顾闲。” “哦,好。”顾希延回过神,走到门口拎起工具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明早还得去岚溪辖区刑侦大队,最近需要市局支队技术协同的案子有点多。” 陈慕点点头。 关灯落锁后,两人默默地沿着街角往停车场走。 顾希延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拎着这个重达快二十斤的工具箱,她总觉得陈老板看起来有点疲惫,她要是拉着她一起走就好了。 可她此时还穿着执勤服,在大街上牵她的手...恐怕不行。 直到这时,她好像才恍惚察觉到哪里有一丝不对劲。 “等下,我来开。”顾希延放下工具箱,赶紧蹿上主驾,“你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到家。” 那人淡淡地点头,随后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半垂下眼睛靠着。 今晚离上次见面明明只过去十天,不知怎么,顾希延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今晚...要我陪你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抿唇观察陈慕的反应。 那人缓缓掀起眼睛,看了她几秒,轻点了下头。 两人到家后,陈慕很少见地没在玄关摘掉首饰,也没有去换居家服,径直走到沙发上懒散地陷进去。 小白一如既往地先是围着顾希延转几圈,随后又默默地走到陈慕脚下,贴着她小腿趴着。 顾希延来不及脱下执勤服,赶紧光着脚凑过去,“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 “顾闲,不要讲话。”陈慕抬手捂住她的嘴,“就这么待一会儿。” 她的手微微发凉,指尖渐渐滑到顾希延的脸颊上,摸到她耳垂,轻轻地捻起来。 “我没事,今天开车太久,等阵就好了。” 顾希延刚想脱口而出,要不我们住一起吧,这样还能照顾...她好像现在也照顾不了她。 好烦。 她又一次感到失落,心里隐隐有股气恼无法发作。她其实心知肚明,是因为刚才在街角自己犹豫了几秒,没有追上去拉住她。 顾希延为此感到心烦。 即便不知陈慕到底如何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但她其实已经在考虑今后了。 她现在是一级警司,工资只有区区六千五,即使过几年晋升到一级警督,如果没有重大立功或者突出贡献,她在系统内很难继续往上走,最多当个高级老油条。 这也是为什么江黎星现在就开始给她规划的原因,如不趁早,以后就不会有位置留给她们。 即便她未来能评上处级职务,甚至是陆方怡期待的厅级职务,陈慕都显然不需要依靠她,甚至可能并不需要她。 一旦她们之间短暂的激情冷静下来,顾希延始终要面对现实。她想要搞清楚,自己对陈慕来说到底算什么。 人总是贪心的。 一旦尝过味道,就想持续占有。 她坐在地毯上,头枕在那人腿面,任由她微凉的指尖揉捏着耳垂,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多遍。 她好像除了有一颗完全爱她的心,其他都没办法给她。 听起来好像那种渣男渣女。 顾希延有点颓丧,捉住她的手指贴上脸颊,“陈慕。” “怎么了?”那人低低地回应。 “我想带你去见陆女士,嗯,陆女士就是我妈。” ......沉默的回声。 她感觉贴面的手指微微一僵。 陆女士,陆方怡。 陈慕的鼓膜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身下那人还不知道,她其实早就和陆方怡打过照面,甚至是...不算太愉快的照面。 在小小的岚市,陈慕还不准备这么快就跳进那个过于复杂的漩涡。 尤其是顾希延缺乏对这件事所带来后果的深刻认知,她每每用小孩的方式和陆方怡对抗,最后结局还不都是乖乖回到她身边。 她得再等等,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即便她已在顾希延这里丧失太多原则和逻辑,那也不能任由她胡来,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轻易再打破。 “你最近太忙,我们可以等一等。”她说。 “忙也总是有时间的,我想...” 顾希延有些气急败坏,反身从地毯上爬起来,半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那我们至少可以...可以住一起吗?” 陈慕刚要说话,桌上手机“叮咚叮”响起! 她被人挡住抬手够不到,示意顾希延递给她。 那人不情不愿地转身捏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是“林冉”,忽然黑脸。 作者有话说: 顾闲:(冥思苦想)那我算啥,啥??? 第86章 慢慢 顾希延奉上手机, 嘴里嘀咕着,“什么事情非要大半夜电话讲?” “嘘——”陈慕冲她伸出食指,接起电话, “林秘书, 有何贵干?” 半跪那人被她简单的指令制止, 忽然叛逆心大起, 一时脑抽径直咬了上去。 ......陈慕微微“嘶”一声, 皱眉瞪她。 电话那头林冉丝毫没觉异样, 爽快报喜, “明天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揭牌成立, 你和陈羡姐要不要来?” “好啊林秘书,这次高升了吧?”她努力往外抽手,却不料被人死死攥着, 不由地气恼, 小心克制语调,“时间地点发我, 晚点有事跟你聊。” “嗯。对了慕慕,上次稻田占地那件事正在解决, 明天曹曦也过来,到时一起吃饭。”林冉说话时背景里响起锁车声, “我刚到家,本来说陪老林下棋,上去还得请罪。” 陈慕右手摆脱不了牵制, 眼看顾希延已乘势俯身到面前,挽住她的胳膊, 低头轻轻咬她的扣子。 她打烊时换下了店服,现在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 本来松松垮垮的领口被人一下咬开,她察觉到顾希延的醋意,速速对电话里那位说,“林冉,明早再讲,我先挂了。” “你搞什么...”话还没说完,她被人捂住唇角。 顾希延身上的灰扬起一股尘土气,陈慕皱了皱眉,气恼地捏住她的衣领往后一拎,竟丝毫没动。 白色贝母扣被咬掉两颗,她顿时更加气恼,不由地扯住那人发尾,往下用力一拽。 “痛痛痛!”顾希延反身去抓她的腕,委屈哀嚎,“你干嘛那么用力?” 陈慕这才松手,顺势用膝盖顶开她,迅速起身绕出去,“你回家吧,顾闲。” “我不要!”那人从地上蹿起来,一路追到洗手间门口,“好久没见你,我不回去。” “顾希延,”陈慕摘耳环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少了一只,无奈叹气,“不是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有心情陪你。” 第140章 “那今天就是没心情咯?” ......陈慕微怔,化妆镜里眉目渐凝。 恋爱激情固然可贵,享受身体愉悦也没什么可羞耻,但顾希延好像有点太超过。每次见面都急匆匆,三言两语直奔主题,她横冲直撞地索求,再索求。 陈慕心知肚明,小狗在焦虑,企图用z爱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刺激她的神经,提高她对她的依恋度。 笨拙,又自作聪明。 “你过来,我问你。” 那人戳在门口,哀怨地看她,语气有些不情愿,“问什么?” 陈慕倚在洗手池边,抱起胳膊,语气不咸不淡,“你是把我当成什么发泄压力的对象,还是安抚玩具?” 对方闻言明显慌了,挺身立正恨不得敬两个手礼,“不是,当然不是!你在乱讲什么!? “我是因为...因为很久没见你,我以为你也...” 话说一半,顾希延忽然气短,默默地音量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杵在原地不出声。 洗手池那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在她身上。 她不知从哪里弄了满头的灰,天蓝色衬衫领口浸了几块汗渍,白皙脖颈和脸颊被灰尘和碎发遮掩,耳后渐渐开始泛红。她挺立时像一株蓬勃生长的雪松,天然散发着一股清澈正气。 陈慕每每都被她这种纯粹和清澈吸引,不由地深呼吸几下,暗自平复心跳。 “好,那你请便。” 她把落单的耳环放在化妆镜后,转身出去时擦过顾希延。 两人目光交错,她按捺住想吻她的冲动。 “那我可以不走嘛?” “随便,但是不可以跟我睡。” “你讲话好难听,什么叫跟你睡...” “顾希延,你最好就待在书房,早起也别出声,吵到我当心挨揍。” “你看你...”那人边吐槽边锁上浴室门。 冷光一闪,她看见化妆镜后那只镶钻耳环,银白色,八分音符状。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开始发挥多余想象力,哦敢情是刚才丢了只耳环才不开心。 她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第二天。 陈家姊妹一早来到镇政府办公楼,今天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揭牌仪式就在此举行。 梅镇开发区管委会作为市政府派出机构,行使政府权力,与此同时开发区内还将实行独有的特殊政策和创新管理机制。 管委会成立初期,工作人员均来自市政府各部门抽调的精兵强将,林冉是从文旅局破格提拔的青年代表,出任开发区管委会经济发展部秘书。 镇政府书记徐钟林为了协同合作,单独召集镇上各部门选调生作为当地基层干部对接人,分别与管委会各部门保持政策与信息顺畅沟通。 其中,曹曦作为镇政府经济发展办公室主任助理,直接与林冉这位经济发展部秘书对接。 两人自去年因梅镇开发规划一事频繁往来,渐生情愫,圣诞节时曹曦从梅镇赶回岚市向林冉告白。她们确认关系后一直处于低调保密状态,除了亲近好友,鲜少有人知道。 在体制内,无数双眼睛盯着人犯错,不论是林冉还是曹曦都必须小心翼翼。 作为两人共同好友,陈慕早就获知她们关系,在正式场合也默契地全然不提。 揭牌仪式上午十点正式开始,舞龙舞狮,鞭炮齐鸣,大红绸落地,轰轰烈烈,十分热闹。 此次除了市委领导班子悉数到场,还有不少本地商界名人。趁此机会,陈羡拉着妹妹到处游走社交,陈慕只觉得半天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脸也笑僵。 出乎意料的是,她在场竟还看到张程亮。久不见面,他的大光头变成三七分短发,西装革履,跟在另个中年男子身边到处谈笑风生。 陈慕下意识地猜测,那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嘉岚集团的总裁崔有为。 她正要跟姐姐离场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脆声。 “陈慕姐,你也来了!” 她一回头,是苏原。 三月初饭店开业,这家伙还去送过发财树。 陈慕转念一想,永州离梅镇这么近,但凡大修大建,做建材生意的苏庆方不会缺席,只是环顾四周却没见他。 她看陈羡神情诧异,侧头介绍,“他是苏庆方的儿子,苏原。” 随后又对他招手,指指姐姐,“苏原,这是大姐陈羡。” 陈羡的表情不太妙。 两姐妹跟陈华萍回梅镇时,陈羡已十二岁,她记得大部分苏家的不堪。父亲死后,叔叔苏庆方百般为难,苏正德充耳不闻,年幼的陈羡早就看透他们的虚伪本性。 因此看见苏原,即便他再热情,陈羡也只冷冷点个头,再无他话。 陈慕见状,当即找了个借口和姐姐走开。 临近中午,市里和镇上班子成员去镇政府食堂吃饭,其余各路人散场。林冉和曹曦趁得闲,和陈家两姐妹会合,驱车到不远处的农家乐聚餐。 林冉刚坐下就快人快语,对陈慕笑,“电话里没跟你说,下半年我都要待在梅镇。” 陈慕看了眼曹曦,忍不住打趣,“那不正好,你们也别双城情侣来回跑了。” “噗呲——” 正在喝水的陈羡闻言,喷出满口凉茶,“不是,等等,你们...” “哎呀你快别说话,”陈慕递给她纸巾,调侃似地笑,“都说你就会乱点鸳鸯谱了。” 陈羡忽然醒悟,之前光觉得林冉和曹曦谁跟妹妹都很配,唯独没想到那小警察才是正主。 她低声揶揄,“你们藏得太好了,骗我半年多。” 桌上三人微微脸红,都以为她在调侃自己,谁也没敢接话。 林冉闻言,轻巧地岔开话题,“开发区管委会刚成立,一穷二白,陈羡姐要不要支持一下家乡发展呀?” “得了吧,稻田那事还没了结,嘉岚集团和安岚集团这阵仗我惹不起。” 她对面的曹曦神色有点尴尬,一本正经地解释,“镇上正在安排村委会和安岚集团谈协议,多亏陈慕联系到安岚的总设计师,不然光靠镇里也做不通村委会工作。” 自清明回岚市后,陈慕通过南大学姐得知,正在梅镇投建的安岚度假村总设计师李知秋与南大建筑系知名教授杨威关系交好,遂趁机写了封信给李知秋。 当地那片稻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不久后就要动工本地高端度假村——安岚南风。 陈慕让曹曦拍了多张从半山腰俯瞰稻田的照片,又请学姐连夜设计一张概念图,试图说服李知秋保留山脚下的自然风光。 安岚品牌一向主打宁静致远、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如若半山旅客推窗只见人工湖景和人造生态公园,肯定远不如自然成片的稻田风光更令人心旷神怡。 不论从设计美学角度,还是从品牌价值维护角度,这块稻田都值得安岚集团慎重考虑。 与此同时,曹曦也通过梅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官方名义和安岚集团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取得联系,表达镇政府愿意协助其和村委会进行沟通,签署长期合作协议。 村民仅需每年正常种植稻田,就可定期获得维护收入,此举也能改善不少家庭的收支情况。 林冉也出奇技,她找到农业局就职的同窗,将梅新村租赁集体土地可能涉及非法占用农田、改造耕地一事捅到了市委班子。 随后五月初,市委派调查组了解详情,紧急叫停了嘉岚集团跃跃欲试的动工大计。 几番操作下来,梅新村留住上百来亩稻田已无悬念。曹曦又说服当地村民紧急补种晚稻,一切回归从前。 听完小曹解释,陈羡虽感庆幸,却又无比担心,“你们现在搅黄了嘉岚集团的项目,今后总会再合作,到时千万小心。 “尤其林冉,开发区管委会并非一穷二白,其中资源人脉关系复杂,经济发展部门做得好你自然平步青云,做不好就是别人的垫脚石。” 陈慕闻言,不由地想起那天从梅镇回岚市,姐姐郑重严肃地告诫她,“慕慕,你现在能做的还有限,很多事情不能急,得慢慢来。” 她从夜市小摊走到梅镇小馆,虽历经周折,但对于宏大的梅镇开发这艘巨轮来说,不过小虾之于蓝鲸。 自从和曹曦深入接触后,她越来越觉得也许自己想为苏庆东翻盘的初衷正逐渐演变成另一种信念,与陈羡专注于经商不同,与林冉追求事业上升不同,她更渴望的是,梅镇如果真的能乘上这趟发展的快车,那未来她必然将更深地扎根在此。 不必去深圳,不必去上海,她就留在岚市,甚至留在梅镇。这里有外婆姊妹,有稻田祖屋,还有她爱的人,顾希延。 是要慢慢来。 即便现在她仅有陈羡,林冉,曹曦,但未来一定还会有更多人。 想到此,陈慕的焦虑渐渐消减。 倒是被陈羡点名的林冉,刚饮下半杯凉茶,眨着一双亮眼笑,“羡姐,我敢做就不会怕。” 第141章 她为人爽快干脆,浑身上下有种鲜明的冲击力,“别人觉得我走到这全靠老林和老张托举,但他们没见过我一年三百天都在工作,每天加班到半夜,全局上下大小规划文件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这才是我的底气。 “赵局长推我上阵也说,管委会不像文旅局那么清水,一派鱼龙混杂,要我保护好自己。” 说至此,她轻轻扬眉,半讽半笑,“真要自保,我何必来这?” 话音落地,陈慕听得浑身舒畅,给她投过去赞许的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 桌角下,曹曦悄悄伸手轻抚住林冉的膝,对陈羡笑,“林秘书是这样,她想做的总是能做成。” “好好好,你们都很行!”陈家大姐环顾一圈,埋怨似地说,“你们衬得我倒像唱反调,那我也勉为其难小小支持一下,至少今天我买单。” 四人又谈笑八卦许久,这顿聚餐直到下午三点半才散场。 陈家姊妹告辞后,曹曦和林冉又去管委会办公室转了两圈。今天非公职日不必坐班,临近傍晚前两人驱车回岚市。 途经服务区,林冉想起忘给老林买杨梅,非要曹曦暂停,她噔噔噔跑进去,又拎着两只礼盒出来。 曹曦打开后备箱,小心帮她护头,“我明天上午陪爸妈去医院体检,下午去接你吗?” “我行李不多,到时开车自己去。”林冉把杨梅放好,抬头时神情犹豫不决,“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没?” 曹曦低低地“嗯”了声,随后不再说话,关好后备箱才慢吞吞上车。 “你不要又逃避,我跟你讲好多次了。”副驾那人伸手去拉她胳膊,轻晃了两下。 “林冉,我理解你希望我回岚市,但...我更喜欢待在梅镇。”她爽利的短发下,一双清澈亮眼望向林冉,“你也要在梅镇待很久,现在不是很好?” “不是的曹曦,你要长远去想。半年后我可能调回市里,你还留在梅镇,我们继续这样异地?”林冉很少情绪如此低落,默默吁了口气,“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梅镇,两年后你就能参加遴选,你必须回来。” “林冉...” “这事听我的,没有商量余地。”林冉的语气忽然强硬,眼角却渐渐泛湿,“既然不能公开关系,那至少让我每天回家看见你,这不过分吧?” 曹曦察觉她情绪强烈,不想激怒她,只好放缓语气,“今天先不讲好不好?这么久没见,我好想你。” 她轻轻捏了捏林冉纤细的手,眼里满含柔情,“中午吃饭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明白你志不在梅镇,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但至少这半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可以先不要焦虑。” “你少倒打一耙...”林冉有些负气地甩开她的手,“你明明不在岚市,为什么非来惹我?” 曹曦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险些地震。 “你知道我不怎么会讲情话,我只觉得如果错过,今后必定后悔,我必须去找你。”她揽住林冉的肩,关掉车厢夜灯,“我猜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失望。索性由我开头,不管以后怎样,至少我们在一起过,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那人闻言,一双温柔桃花眼半噙眼泪,望向窗外出神。 曹曦悄悄把她的手再次捏在掌心,轻声细语,“林秘书,我有份报告需要你帮我指导一下,不如就今晚怎样?” 桃花眼轻轻半弯,那人“噗哧”气笑,“好烂的借口。” “那你还每次都上当...” 四目相对,年少应多呈吻。 * 岚市,嘉岚集团办公大楼,总裁办公室。 张程亮小心翼翼递过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某协议影印版,“崔总,这是安岚和村委会新签的合作协议,十年为期。国土局和农业局都定了性,这块地市委邱书记也无力回天,让咱们别再碰。” 他口中的“崔总”就是嘉岚集团的执行总裁,崔有为。 崔本人面相儒雅,国字脸,一字眉,左眉下有颗绿豆大小的痣,从相学上来讲算是大富大贵之人。 他出身贫寒,从小吃苦争气,少时跟随岚市地产大亨张志诚一路打拼,两人交情匪浅。 张志诚的岚南地产集团破产清算后,原先在外设立用于转移优质资产的几家公司合并成嘉岚集团,由崔有为作为名义上的总裁在境内继续运作。张志诚则一直躲在海外,至今未敢回国。 崔有为捏住文件的折角,粗略看了两眼,漫不经心地说,“这块地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鱼,放了就放了。 “安岚集团在半山腰投建度假村这事年前就定好了,这块荤腥给他去。” 张程亮见状,试图揣测,“梅山上那片景区...” “等下,你上次说那个叫什么林的,上午开发区管委会揭牌仪式上有她吗?” 张程亮闻言立刻划开手机,递到他面前,“不光有她,这次掺乎那块地的几个都在。” 手机屏幕里是一张梅镇开发区管委会门前的抓拍,画面里是林冉、陈慕以及安岚集团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 “左边林冉是新任管委会经济发展部秘书,原先是文旅局赵建安的下属,这是陈慕...”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夜市里,数次被这个小陈碍手碍脚,忍不住咬下后槽牙,“她背景有点麻烦,跟嘉岚的苏姓股东有些关系。 “右边这个郭佳跟咱们抢了不少项目,这几年安岚投资的主要地块都由她经手,据说很难缠。” 崔有为闻言,紧盯手机照片看了片刻,“做完背调发我,另外把管委会的花名册要一份来。” 刚交代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仲林最近怎么样?” 张程亮刚要走,听老大问起崔仲林那不争气的黄毛,不由地头大一圈,“问过警监,他这半年表现好,已经在争取减刑了。大哥别担心,我天天想着这事。” 崔有为的儿子崔仲林,离家出走好几年,去年因盗窃奢侈品被抓捕归案,经检察院公诉获刑四年零七个月。当时崔有为暗中各方走动,均告失败,后来才得知那时正遇省里督导组下派,案子必须严判。 为此,他一直对当时的办案人员耿耿于怀。 听张程亮说在争取减刑,他拧起眉下的痣,眼里闪出一抹阴狠神色,“你安排,后天我去看他。” “行,我马上去。” 张程亮走出总裁办公室大门,莫名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一则岚市春日特讯: 近日我市阳光晴好,繁花盛开,呼吁各位广大热心市民多多户外散步接触大自然,脆弱人类避开花粉袭击,强壮人类撒欢奔跑~~ 所有人形生物都要保持心情愉快嗷~~ ----------早起分割线---------- 为了我的小天使,早起了,发狠了,忘情了,没命地修稿发出,绝不让泥蒙失望~ 骄傲地做大茶衫的兵! 第87章 纠纷 暑期临近, 去年无比热闹的网红打卡地“岚河夜市”此时冷冷清清。 自春节后,嘉岚集团缴纳完十一亿土地出让金,岚河沿岸这块地再度回归张志诚之手。鉴于近年商业地产行情受挫, 公司股东会决议该地块暂不开发, 待时机成熟再找机会投建。 目前对嘉岚集团最关键的是紧盯梅镇开发区大型建设项目, 以此实现其设计的“资金轮转”赌局。十一亿真金白银交出去, 总要想办法“拿”回来。 但出乎崔有为等人意料, 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半月后, 经济发展部就关于岚河夜市的未来发展向市委提交报告, 建议下半年由梅镇开发区与嘉岚集团共创新型贸易市场。 报告中提到, 岚河沿岸的大片空白地块应发挥其特有的地理优势,与其囤地空置,不如与梅镇本地生态产业合作, 采用超短供应链运营模式, 实现生态农产品直达岚市消费者。 此举既能为梅镇本地农产品开拓市场销路,也有利于盘活前岚河夜市土地价值。 与此同时, 近年来文旅局一直倡导“生态旅游”概念,建立正规大型农贸市场和市集也能吸引更多周边游客观光打卡, 各方面带动本地经济发展,百利而无一害。 市委班子迅速评审通过这一提案, 由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齐成信负责落实。 齐主任找到经济发展部部长严东和林冉,三人在一周内细化完成方案,立即着手与嘉岚集团对接。 嘉岚作为本地支柱产业之一, 对市委各项安排一向都大力支持,公司执行总裁崔有为与市委邱书记私下关系也十分交好。 他在和严冬与林冉会面前就已得知这个消息, 又听说提案实际由林冉发起,心中不免对这位林秘书另眼相看。 总裁办公室内, 崔有为凝眉思考良久,忽按下内线分机键,对方接起后,他言简意赅,“程亮,给我约文旅局的赵建安后天会面,就说是...闲聊叙旧,定在梅风人家。” 第142章 跟班小弟张程亮立刻应允,挂完电话忙不迭去办。 两周后。 “岚河夜市”门口的红底白字招牌被换下,印有“梅镇农业生态产业示范园”的白底黑字招牌新崭崭地挂了上去。 岚市政府为表对此示范园合作事宜的重视,市委邱书记亲自到场参加剪彩仪式。市场内部整修一新,只待开园后梅镇以及周边乡镇的农副产品销售方入驻。 负责此事落地的林冉自从搬到开发区宿舍后,半个多月未回岚市。上午她参加完开园仪式,下午径直去了陈慕店内。 两人边吃边聊,说到示范园时,林冉看店内门口摆放着助农产品展架,忍不住打趣,“你真会做表面功夫,开业好几个月了,能不能干点实在的?” 陈慕眼神一闪,意识到她又盯上自己,无奈笑到,“你跟曹助理真是逮住我就薅,这家小饭店还能把整个梅镇装下?想说什么就直说,何必还pua我一番。” 对面那双桃花眼正经起来不怒自威,她穿深蓝西裤,珠白衬衫,腕上一支小巧的方形手表,“示范园建起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要稳定运营,陈老板也支持一下家乡如何?” “林秘书继续,”陈慕把大麦茶往对面推了推,“润润口,当心把舌头闪了。” ......林冉飞快翻了个白眼,改为利诱,“曹曦说镇上集体合作社成立了两家公司,专门做农副产品加工销售,你这团餐生意越来越大,肯定要稳定供应商,有没有兴趣了解下?” “...你们现在真是三句不离招商引资,连我这种小虾米都不放过。”陈慕虽在调侃,但已接过林冉的手机仔细看起介绍。 “苍蝇腿也是肉,”林冉嘿嘿一笑,囫囵吃了几口饭,“你真别说,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家常菜了。 “在开发区天天吃食堂,我和曹曦回家总偷煮方便面。” 陈慕没接闲聊,翻完图片思考片刻,“先把联系方式发我,接洽谈谈看。对了林冉,有件事提醒你...” “嗯?”林秘书见她一脸严肃,顿时收起嬉笑,侧耳过去,“你说。” “上周冯茜去云岚mall和朋友吃饭,碰巧看见赵建安去梅风人家,他没带下属亲友,应该不是聚餐,我猜他是去见什么人。”陈慕边说边轻轻敲着茶杯沿,如果他最近跟你往来,你谨慎一点。” “慕慕,这些话我听得很多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林冉似乎不太在意,甚至反过来安慰她,“你相信我,我做事从不留话柄,行得正、坐得端,他们要想乱搞没那么容易。 “齐主任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严部长指望我帮他到处招商引资、规划产业,他们也没心情关心那些。” 陈慕闻言稍稍放心,端起茶杯浅笑说,“那一切顺利。” 几天后。 清早六点,岚市城郊高速站已有多辆运输车在免费通道排队进城,大部分来自梅镇以及周边区县的农副产品运输专线。 陈楚天驾驶着一辆常见的中型厢式“绿通车”也排在其中,车里装着前一晚爸妈从农户田里收购的新鲜青菜和玉米等。 高考结束后,陈梅州夫妇为让儿子提前学习做生意,不知从哪得知岚市生态示范园开业,索性让陈楚天去做农产品批发。 这孩子坐不住,海鲜门店的水产也认不全,把他放店里还不知会闯什么祸。让他试水蔬菜批发,搞不好还能学点本事。 经过高速专门车道检查,“绿通车”免费放行,陈楚天一踩油门开往梅镇生态示范园。 示范园大门口早就挤得熙熙攘攘,他紧握方向盘,左右腾挪,小心驶入市场。 眼看不远空地上有车位,他当即转向准备停过去。 就在中型厢货即将右转时,左侧车道突然冒出一辆直行车,“嗖”地从他眼前冲过! 几秒后,那辆直行车丝滑地倒入车位,完美占据了陈楚天早就看好的绝佳位置。 他忍不住重重地捶了下方向盘,骂了句,“xx!” 清早七点,太阳已然升起,盛夏烈日照在人脑门上,陈楚天眼里喷出一团火。 从上周起,每天天不亮他就被老妈文静就薅起来出车,别的同学还在家里吹空调吃雪糕玩电脑,就他自己苦哈哈地晒在示范园空地里卖菜。 那些青菜什么的这个那个他哪分得清? 每天一进示范园停好车,他就把车后门敞开,人躺在驾驶室刷手机、打游戏。左不过一两千的东西,他经常临到休市了打折才能卖出去。 如此几天下来,不仅人晒黑了,脾气也渐渐被拱到极限。 陈楚天黑着脸跳下车,径直走到刚才那辆车前,冲着车窗里骂,“淦!你没看见老子xx先来的,你眼睛瞎?” “你xx才瞎,瞅你那怂样,会不会开车?毛长齐了没哈哈哈!” 车窗里坐了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嘴叼半支烟,扭头冲副驾同伴大笑,“快看这个xx,一副鸡仔样!” 陈楚天不由地怒火中烧。 二十岁的他第一次被人骂鸡仔,骂毛都没长齐。不久前,他明明待在文明讲理的学校,老师和和气气,同学彬彬有礼。这种鱼龙混杂的市场,根本不是他应该来的。 一股奔腾的怒意正在他胸腔里蓄积,既有被人当庭侮辱的羞愤,又有被父母逼迫踏入社会的不满,迎着越升越高的烈日开始熊熊燃烧,空气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回音。 “咣当!”一声巨响。 陈楚天还没反应过来,沉重的扳手已飞了出去! 那玩意儿死沉,砸在对方车门上,顿时磕出个碗口大的深坑。 “淦,你xx搞事!?” 车内两人见状,直接推开车门跳下,三下五除二揪住单薄的陈楚天。他刚想辩解,腮上已先挨了一拳。 对方骂骂咧咧几句似乎还不过瘾,索性又将他摁在地上,对他又捶又踢。隔壁看热闹的有几个想上来劝,但抵不住那中年男和同伴下手太黑,又都悻悻地撤开。 “慢...着,等...等...” 陈楚天双手抱头,眼前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他根本无法脱身,只好再度将头牢牢护住。 混乱中,人只觉得胳膊剧烈地疼。 这场单方面的“斗殴”持续多时,忽然一阵喧嚣,围观群众里有人大喊,“警察来了!” 众人迅速分开一条窄缝,缝里蹿进来一男一女。 “住手!”赵子贤迅疾走近,举起证件喝令制止,“我是岚河派出所民警,现在警告你们马上住手!” 话音未落,他身侧的田晶晶已掏出警棍站好预备姿势,她近战技术一般,此时忽然想起搭档小顾。 要是那家伙在就好了,一个能顶她仨。 地上早滚成一团,闻言忽然僵住,顿了几秒后中年男和同伴松手起身,身上沾了不少土。 他们脚边的男孩蜷缩在地上,白t恤沾满滴滴血迹,正在痛苦地小声呻吟。 田晶晶立刻按下对讲机,“罗楠,叫救护车来岚河夜...不,来生态示范园,南门进b2车道,往里大约150米。” 话毕,她又蹲在地上查看男孩伤势,“可以正常呼吸吗?能不能看清我手指,这是几?” 确认当事人暂无生命危险,田晶晶看他额角被刮破好几处,衣服血迹斑斑,气恼回头,“赵哥,你先带他们回所里,我跟救护车走。” 赵子贤对中年男暗骂几声,铁着脸给人拷上,又按下对讲机吼,“王宇超,你过来接应!” “警官,我们这是斗殴,为啥不抓他,只抓我们?”中年男之一不满地嘟囔。 田警官闻言黑脸,不等赵子贤开口就怒到,“你们懂不懂法?你管这叫斗殴?这是故意伤人!” 十五分钟后,打人者被抓走,被打者垂头丧气地躺上担架,被送至附近医院。 经检查,陈楚天的左小臂被诊断为骨裂,疑似摔倒时胳膊肘着地所致。除有点轻微脑震荡以外,并没受什么内伤。 田晶晶拎着包扎完毕的陈楚天回到派出所,刚进大厅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水味。 “不是,这所里怎么跟医院似的?”她小心往前台一靠,低头拍拍罗楠的肩,“咋回事?这么大味!” 罗楠抬手指指陈楚天,小声解释,“...你这当事人...他爸妈,刚一进门就把那俩男的打得头破血流,孙医生正在走廊里面给他俩包扎...” “......”田晶晶扶额。 她没好气地提着陈楚天继续往里走,刚过转角,冷不丁一道人影冲过来! 田警官险些被这股大力冲倒,当即拉住那道人影稳了稳重心。 等她定睛一看,怀里的人竟是隋欣。 女孩那双特别的细长扇形眼皮忽闪忽闪,上下左右,扎扎实实,把她看了个遍,“你怎么浑身都是血?” 田晶晶忽觉尴尬,慌忙松手,“隋欣,不是我的血,是他的。” 她边说边指陈楚天,“这小子早上在岚河市场骂街,挨了揍。” 第143章 隋警官闻言,迅速后退半步,耳后莫名热起来,“好,你先忙。” 田晶晶轻抿着唇角,清晰地“嗯”了声。 两人擦身而过,背后女孩忽又问,“中午要帮你点外卖吗?” 田警官没回头,悠悠地伸手比了个“yes”。 作者有话说: 隋心所欲:...幸好...饭否? 田田甜心:yes~ 第88章 重启 陈慕感到无语。 早晨迷迷瞪瞪中, 电话突然叮咣响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管七”。 “嗯,这么早有事?” 陈慕耐着性子, 上次确实说过有事可以直接给她电话, 但也没必要这么…早吧?才八点。 “陈老板, 上周预定的供应商今早没来送货, 我去示范园找他, 结果听人说他进局子了。” ......人立马精神了! “电话打得通吗?” 陈慕从床上弹起来, 飞快穿好衣服。小白还以为要出门玩, 开心地绕着她转圈。 “警察接电话, 说要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才能跟当事人联系。”管七犹犹豫豫,“老板,要不我跟赵亮先去?你也来嘛, 我有点害怕...” ......陈老板险些被气笑, “管七...你二十三岁了!马上跟赵亮去派出所,我随后就到。” 一小时前她带小白下楼遛早, 本想补个回笼觉,不料刚睡着就被管七这小子吵醒。 “小白, 你乖哦。”陈慕捏捏它小耳朵,轻轻嘘声, “不是出去玩,我晚上回来陪你好不好?” 添水放粮后,她赶紧冲下楼, 跳上车,一脚油门驶出了地库。 岚河派出所不算陌生地, 至少半年前她还来过。 停车落锁,陈慕远远看见管七和赵亮就站在大门口。 “老板!”管七冲她招手, 又尴尬地搓了搓寸头,“他们在里面,警察让进去说明情况,当事人才能联系别人给咱送货。” 陈慕扫了扫他俩,又气又想笑,“你们先等着,顺便跟黄大厨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对哦,好的好的。”赵亮闻言赶紧掏手机。 走进派出所大厅,田警官刚好从转角露头,抬眼看见陈慕有些吃惊,“他们说的老板...不会就是你?” 陈慕抿唇点头,没再多说,跟随她走进那间调解室。 不久前两人私下见过面。因担心顾希延的强迫症可能加重,陈慕决定找她的搭档田警官了解真实缘由。 但那次会面很快就草草结束,田晶晶以涉及警员个人隐私和保密案情为由,拒绝向陈慕透露细节,仅解释其属于轻微的焦虑症表现,定期接受心理疏导就不会影响小顾的工作生活。她提醒陈慕不要过分在意,否则很可能适得其反。 当事人不说,陈慕没再勉强。 她想也许田警官是在保护顾希延,反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陈老板!” 她进门迎头一惊,俩中年男头上各自围着几圈包扎带,额角洇出花生大小的血印,垂头丧气开口,“对不住陈老板,耽误给你送货,还麻烦你来派出所。” 话音未落,那人又转头不满地嚷嚷,“我说警官,这下行了吧,我真没骗你,快给我手机,我得找兄弟给人送货去,别耽误人家!” 陈慕原地微怔,心想要是曹曦知道,估计她非得去梅新村合作社去上几节普法专栏。她深表支持,想也没想就拈出手机飞快拍了几张照片,刚准备点击“发送”。 不料身后“咣当”一声! 调解室大门突然被人甩开,一股咸腥的气流涌进来,“xxx,你xx老子我今天非要给你弄死!你xx...” 看清来人,陈慕已然石化。 “...舅舅...?” “诶?你怎么在这?” 陈梅州的嘹亮大嗓门和标志性黑红皮肤令人印象深刻,桌角那俩人不禁悄悄往里挪了挪。 ......陈慕看他手里还拿着捞鱼的网罩子,立刻猜到这俩送货的应该是跟陈梅州起了冲突。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借口,只好指着那俩实话实说,“来处理点事,这是店里的供应商。” “供应商?送货?送菜?”陈梅州脸上的怒色忽又夹杂了几丝兴奋,“他们也是梅镇的?” 陈慕咬唇犹豫,憋了半天吐出个“嗯”字。 几分钟后,调解室里忽然热闹得不像话。 本是个临时调解的小会议室,现在坐了田晶晶、赵子贤、陈慕、陈梅州、文静以及案件当事人陈楚天、张峰、刘春。 两位警官还没开口,那边已哭得梨花带雨的文静率先发难,“慕慕,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哦,他们是梅镇小馆的供应商,那你就是老板,那我也是老板。 说着,她抬起那双微微的吊梢眼,死命瞪住那俩人,“怎么着,打了老板的儿子,你们就想这么算了?” 陈慕刚给管七发完信息让他回店里接货,无语到垂头抱胸,一言不发。 她本想溜之大吉,没想刚出门就被文静快人一步抓住。苍天有泪,怎么不救救她! 刘春:“老板...?老板的儿子,谁啊,你儿子?” 张峰:“你怎么不说这小子先骂人?坏了,哎警官你快叫救护车,哎哟喂,我怎么觉着肋骨这疼得厉害...” “你别给我装,实话告诉你俩,这事要是我不满意,什么特约供应商你也别做了!”文静发狠猛拍长桌,在座的无不被她吓了一跳。 陈慕未理会她的情绪渲染,反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当即直言,“文静舅妈,这是两码事。店里供应商不麻烦你处理,这案子你们慢慢解决,我有事先走。” “哎,你什么意思嘛!一家人是不是要互相...”文静絮絮叨叨。 陈梅州握紧捞鱼网子,侧身怒视,“我看你是真能耐...” 他们的儿子陈楚天垂下头,专心致志地揪着胳膊护具上的线头,丝毫没理会这出道德绑架大戏。 陈慕已抬脚走出调解室,“唰”地把门一关,杂七杂八的叫骂声立刻被堵了回去。 好不清净。 上次差点被文静舅妈搞得餐品出问题,现在她又想染指供应商。再不划清界限,估计不出几个月,梅镇小馆都要变成她名下的了。 不行,陈慕心想,得尽快找机会把那点股份赎回来。 她走到派出所大厅门前,刚要下台阶往停车场去,身后一声“陈老板”叫住了她。 是田晶晶。 “陈慕,”一向爽快的小田警官竟有些扭捏,顿了几秒又问,“上次你问我那事,后来有跟顾闲谈过吗?” 她微微一怔,意识到已有好几天没见顾希延,“还没来得及,她最近比较忙,我也...” “没关系,”田警官冲她摆摆手,小心翼翼,“有机会再说,你别忘了。” 陈慕眼神一闪,察觉似有若无的暗示,对她点点头。 回到店里,管七等人已顺利接货开始备菜,她稍松了口气,又回家洗漱过再赶来。 岚市进入七月,盛夏骄阳似火。 白天大地晒得烫人,打工人都纷纷躲在写字楼不肯出来吃饭,于是堂食的压力减少,但团餐需求量再度提高。 陈慕也算了笔账,截至目前竟是团餐盈利占大头,有必要趁此机会再扩大规模。 她看上了隔壁早餐铺的店面。 那对小夫妻自从上个月回老家结婚,至今未归。前天听闻房东要收回重新对外出租,她与其见面详谈,双方一拍即合,陈慕立即投入新一轮的装修事务。 小店面正适合作为团餐厨房,与黄笠大厨的堂食后厨分开,可以大大减轻她的出餐压力。两人有商有量,又叫上崔岚峰一起规划装修布局和厨房用具,预计不出半个月就能投用。 忙前忙后一整天,临近晚上十点陈慕才停下来暂缓。 不到半年时间,梅镇小馆已稳定运营,拥有相当多的忠诚食客与源源不断的新客流。 店内一桌一椅,餐碗汤匙都由她亲自挑选,这间小店就像巨大的乐高积木一样渐渐成真,有种特别的美妙滋味。 “当、当!”玻璃窗忽响。 陈慕合上电脑,抬头看见久违的那人。 门口的风铃被夜风扰动,发出“叮、叮”的脆音。 顾希延推门进来,脸上漾起笑意,“老板,请问打烊了没?” 自从两周前加入市局刑侦支队新成立的专案小组,她每天跟江师姐起早贪黑,在成摞的旧案卷宗里死抠蛛丝马迹,街头巷尾寻找知情人搜集信息,时不时去证物室扒拉一堆零碎拿去重新化验。 专案组在两周内首案告捷,王永正局长喜出望外,特批全组假期半天。 “怎么,顾警官又想吃夜宵?” 顾希延许久没听见她声音,一句懒洋洋的调侃,像汩汩暖流轻扫过大脑皮层,不由地浑身舒爽熨帖。在她面前,自己无需紧张,无需扮聪明,做一只不会思考的小狗就好。 她边走向她,边沿途按下开关,灯光一道道熄灭,“在这还是回家,你说。” 第144章 临近跟前,顾希延回头往窗外扫了两眼,街头偶有行人路过,她趁空档无人时轻轻捏住她的手,“我好想你。” 陈慕轻翘嘴角,戳戳她的肩上的警衔,“顾警官最近偷懒,下班回家都不换制服?” “嗯...”顾希延忽然脸红,“对哦,那回家好吗?” 她老早就发现陈老板喜欢她穿制服的样子,因而每次都故意不换便衣,假装在帮她保守心照不宣的秘密。 两人走出饭店,陈慕眼神一闪,她想起白天田警官的话,于是不咸不淡地命令,“你来开车。” 路遇红灯,果然主驾那人又簌簌地拈起湿巾捣鼓。 陈慕皱起眉,睫毛轻眨了几下,欲言又止。 她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对顾希延了解很少。从相识至今一年多,她和她之间有时像认识许久的朋友,有时又像沾带几分生涩的恋人。 即便两人从没戳破那层关系,但她认为顾希延应该明白。那么自己主动介入她的问题,应该不算越界? 就算越界,这界限大概也是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这人熟知刑技操作流程和刑事法条,却不知亲密关系远比看得见、摸到的证物更难察明。 想到此,陈慕决定揠苗助长。毕竟有时等她自己成长,收效微乎其微。 到家后,冰箱里仅剩一袋蔬菜沙拉。 大厨陈师傅难为无米之炊,最终还是用普普通通的煎蛋煮面打发了人民警察。 顾希延一边洗碗一边抱怨,“市局食堂超难吃,为什么所有的食堂都那么难吃?” “因为...不花钱?” 陈老板头发吹得半干,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顾闲,你离开岚河派出所以后...心理疏导还有做吗?” ......水流声似乎也凝滞几秒。 那人背对她,不声不响地甩甩手上水珠,转身低头抽了张纸巾。 “嗯?你又装哑?”陈慕拦住她,把人圈在池台边。 顾希延没办法,掀起亮晶晶的鹿眼眨巴,“有在做,我不是说过,没太大用。” 她揽住陈慕的腰往怀里一拉,“干嘛又审我?你不想我吗?” ......又是这套百试不灵的小伎俩。 陈慕无奈扶额。 她又猜也许那人是跟陆方怡相处久了才有轻微焦虑症,毕竟去年两人暂短住一起时并没觉得她哪里有问题。 陈慕极快地思索几秒,几乎脱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讲下原因?我觉得也许...讲出来会好一点。” 她只觉腰间那双手微微一僵,很快又再度箍紧她,“不要,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有没有想我?” 陈慕被她四处游走的手搅得心烦意乱,一把拽过她的领带,“顾警官cosplay还没玩够,当心被人偷家...” 她有时分不清自己对顾希延是纵容,还是妥协。 最新的警用制式领带与普通领带不同,其使用“拉链式锁扣结”,佩戴时不用像普通领带那样“系结”,而是稍用力一拉即可,两根绕绳之间有卡扣,轻弹就会松开。 顾希延趁她不注意,伸手到颈后按住卡扣一弹。 紧抓领带的陈慕失去借力,忽往后仰,迅疾又被一双手牢牢接住。 “这游戏你几时才玩够...”顾希延笑她。 “啪!”轻声脆响。 陈老板抽回手,淡淡一笑,“现在就玩够咯,你身上有股洗甲水味道,先去换衣服。” ......诶?顾希延低头拈起制服闻来闻去。 晚上她一直泡在实验室清理检材,过程中会用到丙酮。这种试剂有股凉丝丝,类似洗甲水的特殊甜味,怪不得。 等她好不容易清理干净再出来,陈老板已在沙发上睡熟。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进卧室,犹豫再三,心一横硬挺在床上不肯出门。 一夜无梦。 早上八点,两人被卧室门口的小白吵醒。 它唧唧咛咛地低声呼叫,气愤夹杂着委屈,仿佛在控诉,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我请问呢? 陈慕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身边有人,她懒懒地缩到那人怀里,忽然想起她不久前好像问她可不可以同居。 也许她只是现在不愿意讲,假如在一起同居,总会有松懈的时候。 那个在幽深的月下手持银弓、凝神冥思的战神不停在心里怂恿她,试图掌控的想法又占上风。她不想逼她,但也不打算放任她。 顾希延察觉她醒来,轻轻捻着她的头发笑问,“谁遛狗?” “你不上班?”陈慕拧开壁灯,挂钟走到八点半。 “今天轮休半天。”说着,顾希延爬起来盯住她,“委屈它一会儿,我还有事没做完。” 不料陈慕一掌将她掀开,反身一跃“咕咚”站在地上,“那我遛狗。” 厨房里,烤三明治久违地再度上桌。 那人睡眼惺忪,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投喂,顺便拾起手机来看。 陈老板转身解开围裙,犹豫几秒才问出,“顾闲,你要不要和我住一起?” 几乎同时,顾希延从椅子上“哗啦”弹起,神情难以捉摸,既震惊又慌张,“我得马上去局里!” 她冲到洗衣房,翻出烘干的制服迅速穿起,刚要出门又噔噔蹬跑回厨房,看陈慕仍愣在原地,她小心捧住她的脸吻了一下,“晚上等我。” 烤盘里的焦香味渐渐弥漫,陈慕心不在焉地把三明治夹到盘子里。 顾希延刚才慌乱中手机掉在桌面,尚未熄屏时界面上那行字,她清楚地看到了。 一则来自“江黎星”的信息,仅有十个字: [上级决定重启李春景案。]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忍耐 岚市公安局落座于旧城区中心, 毗邻市政府与市人民检察院。 顾希延有时途经检察院门前,脑海里会响起几声模糊的谈笑,“顾闲, 我们以后当检察官, 去最高检!” “最高检你想去就去吗?我可不想当检察官, 每天对着一摞材料翻来翻去写报告, 多没意思。” 她冲女孩笑, 顺手递过橘子汽水瓶, “春景,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 肯定都做得特好。” 李春景是她的发小,两人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她们的爸爸顾一舟和李青山,少时同属岚市一中足球队, 大学毕业后分别就职公安局与税务局, 单位联谊时经常一起组队踢球。 白色凯美瑞驶入市局停车场,顾希延从车里跳下, 跑到楼前才按下锁车键,慌不择路地奔上台阶。 市局大楼共十层, 一至三层是执勤法务机构,刑侦、经侦支队和交管、特警支队等在此, 四至六层是警务技术机构,包括各种检验化验室、技术和数据分析中心。 七至九层主要是后勤、行政与人事等部门,十层则是市局指挥中心, 负责全局各类事件调度。 顾希延来不及乘电梯,几步冲进安全通道, 不到半分钟就跑上三楼。 “江师姐,”她倚着办公桌大喘气, 努力平复心跳,额角上冒出细汗,“你说‘李春景案’要...要重启?” 江黎星瞧她慌里慌张,纳闷地看下腕表,“顾闲,上午可以休息,你怎么来这么早?” “嗯...我知道,”顾希延轻咽下口水,硬挤出一句,“我休息好了,那个...卷宗呢?” “就说你还没睡醒,调度会还没开哪来的卷宗?先把上周‘居青案’的文书和证据材料再核对一遍,没问题下午送检。”她刚说完又补充一句,“怎么,立功心切啊?” 江黎星平时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唯独对顾希延这家伙格外有耐心。 她在公安大学时就听说刑技专业有个拼命三妹,门门功课第一,警体战训也不甘人后。得知学妹也来自岚市,江黎星便对其格外关注。 她比顾希延高两届,毕业后在锦城服役,因侦破某流窜抢劫团伙大案立功,后申请调入岚市公安局,顺利加入刑侦支队。 当然在她女友霁桐眼里,这段故事又是另外一个视角。 两人同年进入公安大学,江黎星读侦查学专业,霁桐读公安情报学专业,后来又自学考取了注册会计师资格证。她俩因帮室友在食堂占座发生口角,算是不吵不相识。 后来江黎星得知霁桐喜欢女生,每天都跑去图书馆门口佯装偶遇,一来二去成为情侣。 霁桐毕业后进入岚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江黎星嘴上不说,天天担心她被系统内的同好“盯上”,拼命加班加点破案立功,就想早点调回岚市。 五年前,顾希延刚毕业加入岚河派出所,那一年,江黎星得偿所愿进入市局刑侦支队。 岚河分局大队与市局刑侦支队经常协同工作,江黎星认出那个她早在学校时就格外关注的师妹,顾希延。 自从市局警务技术机构单列后,刑侦支队的现场勘验水平差了一截,每次出警必先申请调度,江黎星不胜其烦。于是,她将目光锁定了师妹。 第145章 师妹小顾为人热情正直,智商与体能在线,除去稍有毛躁需要沉淀以外,是个做刑侦的好苗子。她本科是刑技专业,又在一线锻炼好几年,能搞侦察,又懂技术,放在刑侦支队工作效率绝对唰唰提升。 即便江黎星知道顾希延曾在岚河派出所定期接受隋欣的心理辅导,但她认为不算大问题。 这太常见了,刑侦支队随便拉个人出来,50%可能接受过心理辅导,警员长期侵泡在负面压力中,会正常才奇怪。 “江师姐,‘居青案’材料没问题了,我现在去送检。”顾希延昨晚已确认过两遍,此时注意力都在卷宗上,“调度会什么时候开?卷宗今天能调阅吗?” 江黎星闻言眉头微皱,起身示意,“顾闲,你跟我来。” 两人前后走到茶水间,顾希延看她一脸严肃,心里悄悄打鼓。 江黎星给她接了杯咖啡,递过来时一脸郑重,“顾闲,虽然你来之前隋欣给你报告签了字,但我必须再提醒你一次。 “专案小组的旧案性质远比刑侦支队日常案件更恶劣,影响也更严重,不光是对市局,也是对众多警员心理和身体的双重挑战。 “你有共情心是好事,我可以理解,但绝不允许过渡代入,一旦被我发现你焦虑加重,我会立刻报告上级把你调回岚河分局,你明白吗?” 顾希延抿唇,凝起那双倔强又固执的眼睛,“江师姐,我明白。” 她心里默默松了口气,江黎星果真不知道。 想来也是。 好友李春景去世时才十七岁,那时江黎星还在读大学,她不认识顾一舟,更不可能听同事说起那件案子,她自然也不知道顾希延和被害人曾是亲密无间的好友。 按照公安局办理刑事案件的回避程序规定,顾希延作为与被害人有利害关系的侦查人员,应当请求回避。 但她没有主动提请。 她用了将近十年才从公安大学走到市局刑侦支队,假如不是因这件旧案,她大可不必孤注一掷十年光阴。现在让她退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江师姐只知她想加入刑侦支队,并不了解她和李春景的渊源。顾希延只要咬死不承认,她就别想通过回避程序把她排除在外。 十年光阴,白驹过隙。 那件曾震惊市局内部的诡谲案件早已凝进一摞冰冷厚重的a4白纸,全部侦查记录已被逐本装订成册,赋予唯一编码,静默地竖在未破获案件的档案柜里沉睡。 公安机关的卷宗一般分正副两卷,正卷也叫做诉讼卷,侦查终结的案件需编制正卷移送检察院进行后续审理,而未破获的案件则仅有副卷,也就是侦查工作卷。 那些侦查记录被装进无酸卷皮做成的档案盒中,理论上无酸纸的保存期限是两百年。 太久了。 顾希延心想,十年她都觉得够久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保存两百年?遗憾还是罪证? 正午时分,刚送完材料从检察院回来的顾希延在三楼楼梯转角遇到同事赵冬。 “冬姐,检察院那边说青岚商场失窃案需要补侦,你记得下午联系崔检问问具体情况。” 赵冬是个慢性子,看了眼手机幽幽地说,“上周就补过一次,真头秃,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顾希延尴尬地笑笑。 亲爱的同事姐姐大人,下次送检前能不能就先确认好证据链完整呢我真是栓q了... 人忙起来会忘记时间。 直到下午四点,顾希延才从上周接手的寻衅滋事案现场照片里回过神,转身一瞧江黎星不在工位。 “江副队呢?”她轻敲办公桌挡板,隔壁是同事仇瑾。 仇瑾正专心致志地装订送检的诉讼卷,a4纸打孔,孔间至少相隔十公分,三点一线穿绳,折磨得人眼也花,手指也疼,“她跟许队去十层开会,上级不是说要重启‘李春景案’么,估计专案组又得加班加点。顾闲,你还行吗?” 顾希延心不在焉地敷衍,“还好。” 她心里隐约涌动起一股浓浓的不安,忍不住给江黎星发私信: [江师姐,调度会怎么说?] 江黎星:[王局提议升级到省厅,我和许队还在battle。] 升级到省厅?!顾希延脑子一炸。 一旦案件升级,市局就会失去管辖权,全权由省厅专案组接手。届时别说顾希延,连江黎星都不一定能接触到最新信息。 ......难道去求顾一舟?顾希延暗暗咬住后槽牙。 她对老爸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两人看似客气的关系背后实则隔阂着一条巨大鸿沟。 当年因李春景案迟迟无法告破,顾一舟不堪忍受巨大的破案压力转而申请调入内勤。从那以后,顾希延唯一的希望也破灭。 她的一部分人生和好友李春景,永远留在了2014年的夏天。 此后,她从不在父母面前再提任何关于好友的事,而顾一舟也很谨慎地遵守着这种无声的规则。 直到去年冬天,陆方怡冲动之下再次提到好友名字,顾希延当即破防到无法自控。 如今她和陆女士经过长达半年多的和解,终于能同处于屋檐之下。一想到今晚回家又要打破久违的平静,顾希延不由地烦躁不安起来。 但没办法,她来市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当年的真相。因为这个执念,她忍耐了十年。 顾一舟在市局虽职务不高,但资历够久,就连刑侦支队的队长许家成都对他格外尊重。 顾希延心想,也许请他去跟王局谈谈,这案子就不用非得升级。 她手指翻飞,快速在屏幕打出一行字:[能不能不升级?不行我去找顾一舟。] 江黎星:[顾闲,你就那么想接这案子?] 顾希延:[是。] 江黎星:[许家成屁都不敢放,我尽力拖到明天。明天一过,全看老王拍脑袋了。] 顾希延盯着手机屏幕,渐渐眼角泛湿,她耸起鼻子抽噎几下,翻到和顾一舟的对话框: [爸,今天不加班,早点回家吃饭。] 晚上八点,白色凯美瑞驶入小区地库。 电梯丝滑直达十七层,顾希延破天荒地在晚九点前到家。 推开大门,客厅里灯光如昼,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心里警铃大作。 家里她和老爸有干眼症,干眼症的症状之一就是畏光。因而但凡陆女士不在家,两人连大灯都不会开。反倒陆女士在学校白炽灯下待惯了,见不得一点暗。 搞什么?她不是要带晚自习?! 额...顾希延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七月,学校已放暑假。 她无语又无语。 “希延回来啦,快点洗手吃饭。”顾一舟笑眯眯地张罗。 家里难得凑齐三人,他下班前特意叫了外卖食材,好话都给陆方怡说尽,俩人凑出来一桌美味。 “搞那么丰盛...” 顾希延想到不久之后她要说的话,总感觉一道惊雷悬在后颈上,连咽下口水都过电。 饭桌上其乐融融,母慈子爱,宛然模范和睦家庭。 直到收拾完桌面要洗碗,顾希延才拉着老爸走到厨房,“我有件事想跟爸说。” 顾一舟极少听女儿提要求,闻言过分感动,小心翼翼猜测,“怎么,你要换车?” ......顾希延不由地再度烦躁。 她明白对顾一舟来说,那些不堪回忆的破案经历已完全被他抛之脑后,锁进不知名的旧箱子里沉入深海。 但她不行。 她忘不掉,放不下,于是只能割掉一部分少时的自我,割开的那处横断面一直呼呼地漏着风,在细小的角落里吹着她,折磨她,冷不丁地提示她。 让她永远无法安宁。 “不是的爸,你可能还没听说,刑侦支队要重启...春景的案子...” 顾希延在办公室可以面不改色地跟同事说“李春景案”这四个字,但在顾一舟面前,她始终无法说出口。 “李春景”和“春景”是不一样的,“李春景”是个冰冷的被害人名称,清晰地印在卷宗封面上无言地昭示她已然的陨落。但“春景”是个活生生的名字,是个人,是她曾经的挚友,有血有肉,有灵魂。 她声线隐约发抖,捏紧碗边的指尖泛白,“王局想作为专案升级到省厅,我...” “希延啊,”顾一舟按住女儿肩膀,沉默许久才开口,“爸爸明白你的心情,我可以告诉你,侦查工作卷里的证据链漏洞非常多,即便现在化验技术更先进了,但是...” “我没看过,无法置评。”顾希延定在原地,眼泪默默从下眼睑里淌出,“我想请你跟王局谈谈,也许他会听你的建议,不升级,行不行?” “希延...” “顾希延!” 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冷战。 她一回头,不知陆方怡何时已立在厨房门口,对她怒目而视,“不许你碰这个案子,也不许再提李春景!你把自己管好,不要揪着别人的事不放。” 第146章 “嗯?”顾希延抹了抹眼睛,她的鼓膜虽然在震动,但却像根本没听懂,“妈你在说什么,她是春景,不是别人。” “我就知道,从小你就这样。”陆方怡像被人戳到某种痛处,莫名发作,“不管是李春景还是那个陈慕,你都不许再跟她们扯上一点关系!” “陈慕...”顾希延模糊的眼神忽然短暂地聚焦,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她?” 陆方怡丝毫未察觉她的反常,依旧冷脸输出,“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跟她同居?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妈妈跟你说过不强迫你相亲,但你绝对不许做出格的事。还有最近你动不动就夜不归宿,也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你翻我手机?”顾希延震惊地倒吸一口冷气,“妈,你别太过分了!” 顾一舟见状立刻缓和气氛,“希延,她只是看见你包里的登机牌...这我作证,你妈妈绝对不会偷看你手机,现在手机都有密码,她也解不开...” ......顾希延愣在原地,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忍耐着怒意,“妈,我现在不打算跟你吵,你先等我跟爸爸谈完。” “谈什么谈?”陆方怡见她退让,反而紧追不舍,她三两步跨进厨房,“这家里现在我说了算,不光你,还有顾一舟,谁都不许再提过去那事。 “希延你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妈妈知道你只是害怕,你受了刺激,你不能一直钻牛角尖...” “陆方怡?”顾希延的眼角通红,鹿瞳里涌出无限委屈与不甘,唇齿不住地冷战,“什么叫过去的事?对你来说这就只是过去的事?” 她抿唇闭眼,缓缓吁出一口气,随后直视陆方怡,“就算你能过去,对不起我不是你,我不能。 “我偏要钻这个牛角尖,我不信春景会自杀,我从来都不信。我也不信李叔叔会自杀,不信杨露阿姨会自杀,我一点都不信。” 眼泪如断线,她转头看向顾一舟,哑着嗓子无助地问,“爸,你信吗?现场的每一分、每一毫你都勘察过吗?你的案宗完整吗?你明明说证据链漏洞那么多,这些年你安心吗? “你转到内勤后还做不做噩梦,还会失眠吗?” “希延...” 顾一舟哑口无言,眼角皱纹的沟壑里浸润了潮湿。 她放弃了。 顾希延从两人之间穿身而过,默默回到卧室。 她环顾眼前这个空洞的房间,似乎没什么色彩能修补它的破损。她捡起常穿的运动衣和春夏执勤服塞进行李箱,电脑和日用品装进双肩包。 走出卧室后,她将视线越过陆方怡,沉沉地看了眼顾一舟。 “如果案子升级到省厅,我会想办法借调,借调不成我就参加下半年遴选,遴选不成我就去上访...总之,这件事没过去,我就不会停。” “你走出这个门,再也不要回来了!”陆方怡追到玄关,依旧高高在上。 也对,她习惯面对小孩,小孩不会反驳,老师说的都对,所以她把自己的话当真理。 顾希延无语自嘲,自己到底是怎么忍耐了她二十几年的? 陆方怡以爱为名打造的小小囚笼,以为把天真的女儿塞进去就万事大吉。囚笼那么小点空间,她却从来没想过,女儿一直在长大。 她又是怎么心安理得地认为,每天面对黑暗人性和暴力犯罪的女儿会像一支单薄娇弱的郁金香? 顾希延好像隐约懂了,陆女士才是赌徒。 她赌她不敢扯断那条线,那条高悬在母女之间微弱又紧固的红线,那条她利用她的善良和爱紧紧缠绕她的线。 那就扯断好咯。顾希延内心发笑。 她走出大门,迈进电梯后无意识地按下“11”数字键。 直到电梯“叮”声提示,她才猛然想起,刚刚陆女士是不是说到...陈慕? 不太妙。 也许陆方怡早在春节前就发现她其实还住在这栋楼,甚至不排除她偷偷跟踪过她,不然她怎么会知道陈慕? 本来还想去陈老板家借宿的她,忽然后背一凉,转身回到电梯。 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顾希延低头看眼腕表,刚过十点。 那人差不多该回家了。 她望着斜对过的空白停车位,大脑空空。 人在极度混乱时反而会触发心理保护机制,神经元开始休眠,逻辑放弃参与思考,眼前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出一帧帧画面。 早上出门时,她记得陈慕脸上有微微的诧异。 当时她被江黎星发来的信息摄走了大部分注意力,没听清陈慕到底说了什么。 当然,她也明白陈慕不止一次提醒过她,是否愿意谈起那个不起眼的习惯。 顾希延不想谈。 她不敢把自己完全剖析给对方看,她很怕对方看到她空洞的内心之后决然而去。直到现在,其实她还是不清楚陈慕到底喜欢她什么。 好像情侣之间该做的事她们都做了,但又好像始终差一步。 那一步像隔在两人之间若隐若现的薄纱,又危险,又模糊,她不确定薄纱尽头抓在谁手里,该由谁扯掉。 于是她始终不敢再进一步,哪怕就停在这里也不是不行。 “当、当。” 车窗被敲响,打断了她的神游。 “今天累不累?”顾希延解开车锁,降下车窗,指着副驾的位子,“坐过来待一会儿,好不好?” 那人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妆面依然整洁通透,耳边的玫瑰金色圈衬得她很温柔。 顾希延想起化妆镜后面那只落单的音符耳环,她新买的那只放在市局办公室的文件柜第一层,她又忘了拿回家。 “你怎么待在地库里,不上楼?” 每次听到她淡淡的懒懒的声音,顾希延都会忍不住心里一动。她想大概这就是人类彼此刻在感官里的吸引力,她对此有些无奈。 “嗯...”她犹犹豫豫,明显感到身上投来一束审视目光,稍微有点慌张,“我可能要搬出去住一阵子。” “诶?” 安静的车厢里,出风口簌簌地吹着风,没有香氛,仅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 陈慕凝起视线落在她脸上,发现她的眼角有哭过的痕迹,她刚要按下夜灯确认,却被人一把拦住。 “干嘛,又审我?” “嗯——吵架了?”她总是一针见血,言简意赅。 顾希延闭口不言,沉默确认答案。 “你搬去哪里?” “不知道,先去酒店,然后再...可能找同事合租?市局离家确实也有点远,最近加班又比较多...”她索性信口开河,说到哪算哪。 气氛骤降。 陈慕盯住她的侧脸,这人每次说谎都不敢直视人,耳垂会偷偷泛红。 她飞快地思考顾希延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办法,这位小警官总是口嫌体直,许多信息都需要她深加工解码。 如果是跟陆方怡吵架,那大概率是因她不久前说“想带你去见陆女士”这件事... 陈慕不禁心里一陷,她好几次努力跳过那个话题,暗示得如此明显,结果她倒先等不及。 看来这次“离家出走”是真的了? “也可能,你出去住不一定是坏事。”陈慕轻声安抚,耐心解释,“我意思是说,你们冷静下来再沟通,其实对双方都好。” ......这是什么话?! 顾希延忍不住腹诽,她还以为陈慕至少会挽留她一下。即便她并没想住在陈慕家,以免更激怒陆女士,但问题她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敷衍...就完事儿了?她到底把她当什么,真当抚慰犬? “陈慕,”她忽然捏住她的冷白手腕,语气有些急切,又带着点赌气,“我问你,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嗯?” 那人眼神讶异,唇瓣微微翕张,柔软的目光一寸一寸冰冻,似两支利箭戳在她眼里。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卷宗 车内夜灯由暗至亮, 陈慕将手腕抽回。 她按捺住心角泛起的疑惑与淡淡怒气,缓慢地深呼吸之后,径直下了车。 “这个问题, 我觉得顾警官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她仔细地描着顾希延的侧影。 那人微颤的睫毛, 晶莹的鹿眼, 挺翘鼻尖下饱满含情的唇, 她毫无保留与她坦诚相见, 乃至她的索求与侵占, 委屈与热烈, 醋意与温情, 如此之多... 不料最后她却问出一句,“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所以她对于关系的定义是...?陈慕陷入深思。 看来不同步的并非只有成熟度,她真得把顾希延的三观也好好地探究一下。 “你不许走!” 伴随她的脚步声, 那人从车里跳下, 追上前。 陈慕不疾不徐地回头,对她笑, “怎么,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你...”顾希延刚要质问, 忽然眼神闪烁。 她有点讨厌自己,不对, 是非常讨厌自己。 第147章 她讨厌她那些问不出口的疑问,说不出口的喜欢,讨厌陈慕总是一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样子, 更讨厌即便她对自己咄咄逼人,而自己却连质问都心虚。 想清楚了?这句话是反问还是疑问? 她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清清楚楚地领会,又或者对方根本没想明明白白地说。 她甚至开始讨厌汉字, 博大精深到连最简单的指令都不能明确地表达。 “顾希延,这问题可能对你很难,但对我一点都不难。你可以慢慢地想,想清楚就来告诉我。” 话毕,陈慕像胜利者一样高昂着头颅不紧不慢地走远,直至消失在电梯间拐角。 自厌者被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绊住,原地愣了几分钟。 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陈慕是不是在pua她,说这么模糊的话,不给指令,不给反应,不给确认。 什么叫“对她一点都不难”?所以她就一定想清楚了? 急促的手机铃响起,在空旷的地库里回声效应放大数倍。 她感到鼓膜一阵刺痛。 酒店前台人员来电,确认她今晚是否入住。刚刚在等陈老板回家时,她在某软件上订了市局附近的酒店单间。 一周房费花去她将近两千块,心在滴血,必须立刻马上找个室友一起合租! 盛夏夜风总是温吞,抚在人胳膊上像缠了蛛网。 若有若无地扫过皮肤,却又毫无痕迹,最后她的愁绪被捻成一根细细长长的线,轻轻呼一口气,线像被火苗烤过,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落进某个角落里。 人类情绪无法消解,就会变成一粒一粒的凝固物,悄然等待主人某天终于爆发时“哗啦”一下子倒出。 顾希延的心里有许多许多这样的凝固物,她谨慎地守护闸门,避免放松。 她觉得无人能承受她潮水般的黑色漩涡,于是任凭它们在闸门后呼啸奔腾,狐假虎威。 她习惯刻意忽略。 酒店的设施极简,反而让她感觉安心。 草草洗漱之后,顾希延打开租房软件,在“蛙趣这破房子也敢租2500块”和“实在不行要不就那个算了”之间来回摇摆。 不是,岚市明明是个三线城市,为什么房租都要赶上二线了? 她不理解,甚至感到愤怒。 忽又联想到陈慕那家伙竟然在深圳平白无故付着房租,仇富心态渐渐超越了对她的羡慕,她十分刻薄地批判起这种浪费可耻的行径。 真没招了。即便这么生气,她还是想她。 所以陈老板那句“你确实有必要好好想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清楚就行了?那她明天说我们立刻马上飞美国结婚也行?问题是美国签证也不好办,她的护照都上交了,总不能跟孙局打申请说“我要去国外结婚”吧? 胡思乱想着,人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床底有一圈昏暗的灯带,顾希延喜欢睡觉时有一星光亮。 她枕边还垫着那件去年偷偷报损的制服,上面有那人怀抱的味道。 一夜无梦。 早八点,顾希延还在酒店吃早餐。 此处离市局走路五分钟,连车都不用开,她甚至考虑每月拿出二分之一工资直接长租酒店算了。 不紧不慢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看见霁桐从里面出来。 “霁师姐,早啊。”顾希延乖巧地打招呼。 面前的人是市局鼎鼎大名的经侦专家,未来经侦支队的接班人。 霁桐对她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刚给江江送咖啡去,记得拿你的哦。” 顾希延尬笑点头,这狗粮来的还真是及时...... 刚走到工位,江黎星就喊她,“顾闲来开会,带笔记本!” 她心一惊,这么快? 果然,小会议室里包括她和江师姐在内,共坐了六人,正是不久前成立的新专案小组成员。顾希延的心脏剧烈地跳起来,她真的等到这天,终于能看到案件的全貌! 会议室桌面上摆着三个厚重的档案盒,她从案卷封面上看见几行大号字: 刑事侦查卷宗 案件名称:李春景7.19案 ...... 公安局在处理刑事案件时的命名有一定格式要求,一般分“对人立案”,如张xx杀人案,或是“对事立案”,如李xx被侵害案。只有当嫌疑人和案件性质不明确时才会采用这种特别的命名方式,比如“4.15案”之类。 顾希延僵在桌前,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们一直没找到嫌疑人,甚至连李春景一家三口的死亡性质都没能确认。一阵浓烈的酸楚从鼻腔深处汹涌而出,她不得不捂住口鼻佯装咳嗽,才没当场失声。 “李春景案”侦查工作卷足有十公分厚,装订时被分为五册。顾希延凭借整理卷宗的经验,目测如果全部是a4纸,至少有九百页。但因是侦查卷宗,其中肯定有照片以及厚纸文件,实际至少四百页左右。 自2016年开始,大部分刑事卷宗已通过扫描处理实现电子归档。那之前的卷宗由于数量巨大,大多未进行整改,仅有纸质版本。 “江副队,我去扫描一遍卷宗吧,这样看起来更方便。” 她趁江黎星刚同步完调度会内容,大家还没具体思路,特别留了个心眼儿主动请缨。 江黎星考虑到专案组案件都是保密级别,不便交给实习警员去做,其余几人都算顾希延的“前辈”,不好差使,于是顺势点头,“你尽快,下午两点大家看完卷宗再集合,讨论下一步计划。 “各位,专案组的事要紧,但本职工作也不能松懈,该推进的都继续推进。” 组员们点头应承,各自带着疑问散了。 顾希延抱着三个大档案盒,走到影印室填写使用记录,最后坐在扫描仪前打开那份尘封已久的卷宗。 由于是未侦结案件,法律文书内容相当少,无起诉、通缉文书等,主要是侦查方案、询问计划、案情讨论与汇报提纲,线索证据材料部分也出乎意料的繁杂,现场勘验照片,法医报告,血检和dna检验报告等层叠在一起。 顾希延双手发抖,手指被装订细绳缠住好几次,咸湿的泪液不停滴答在衬衫前襟,渐渐洇湿成一片深蓝。 突然,她看见顾一舟当时手写的勘察记录。 那是从笔记本上扫描下来的一连十张,老爸的字迹很难辨认,她看起来有些吃力。看着看着,密密麻麻的汉字渐渐蠕动起来,像某种飞虫争先恐后地钻进她脑子里,神经刺痛般地痉挛。 2014年7月19日,顾希延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一天。 但她又不得不回忆。 那年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广为人熟知的应该是马航mh370失联新闻。顾希延和李春景却无心关注国际局势,她们刚迎来高一暑假,准备好好玩两个月。 甚至在春景出事前一晚,她们还约好第二天去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凑钱买那只功夫熊猫模型。 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顾希延始终无法从那个阳光晴好但又充满血腥味的清晨醒来。 春景被发现出事时,她就在现场。她是目击者之一。 连报警都是她拨的号,她没有打给110,而是直接打给了爸爸,顾一舟。 那会儿,顾一舟还在市局刑侦支队任副队长。 他出警赶到报案现场时,猛然发现女儿正站在血泊之中。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小鹿,双目失焦,浑身战栗不止。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呆立在一旁,浑身沾满血迹,两人表情木讷又夹杂着某种凝固的痛苦,各自翕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人像沉默的雕塑一般,静默在被鲜血泡发的床前,仿佛在凝视深渊。 “希延,醒醒希延。” 顾一舟迅速戴起橡胶手套,把女儿拉出房间安置在沙发上,随即呼叫楼下的女民警上来照看她。 之后他和同事回到房里,轻声唤醒呆滞的夫妇,将两人引至客厅里稍作喘息。 女孩卧室门前沾满几人的血色脚印,顾一舟被浓重的血腥味制住,不由觉得头痛欲裂。 他第一次看见被鲜血浸泡过的床单,血迹粘稠得像是涌动的岩浆,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似乎能把地板烧穿。即便他戴着数层医用口罩,强烈的味道还是直冲大脑,醒目的红迫使现场人员都换上蓝绿色的防护服。 顾一舟从警二十年,极少见过这种触目的命案现场,尤其当事人还是他好友的女儿。这位平时看起来魁梧粗犷的刑侦支队副队长,忍着内心的惊骇与恐惧,强装镇定地与同事合作现场勘验。 初步封锁现场后,已无必要检查当事人生命体征。 几近成年的少女体内大约有4l左右的血液量,李春景的血迹从床上一直流到地板,从血迹色变程度与干涸程度来看,她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女孩手腕的割伤清晰可见,她是活活流血而死的。 第148章 他指挥下属完成静态拍照,记录动线和平面草图,标记出入关键痕迹。随后法医进场,顾一舟从旁协助提取周边可疑物,衣着正常,无挣扎打斗痕迹,初步排除外力伤害,无可疑唾液、精斑等。 技术同事在旁提取潜在指纹与皮屑等,顾一舟的心渐渐凉掉。 初步排除他杀迹象,这更像是一场少女潜心计划的自杀现场。 此后一连几天,不论他如何耐心解释,女儿顾希延一直都情绪激动,不停地重申,“她明明答应我,我们约好那天出门,她不会自杀,我不信。她怎么可能自杀,她还说过她要当检察官...” 再后来,女儿的抗拒演变成执念,“爸爸,你会找到嫌疑人对不对?春景不会做那种事,一定是有人骗她,吓她,逼她那么做的...” 不管是法医的验尸结论还是现场痕检化验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外力胁迫,当事人李春景被认定为自杀。 即便老师与同学们的走访记录都表示,李春景活泼开朗、积极向上,绝对没人相信她会自杀。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很好,李青山和杨露仅有她一个女儿,平时非常疼爱她。 案发25天后,顾一舟即将为案件立卷定性,就在他准备提交侦查工作记录的前一天,队里接到新警情。 得知警情那一刻,他险些失控从楼梯转角翻下去。 他的好友李青山和爱人杨露被发现于家中遭液化气泄露,双双中毒身亡。 顾一舟心里的遗憾忽然演变为惊惧,他在怕。 李青山不会糊涂到做自杀这种事!一旦这个想法冒出来,他猛然明白了女儿为何情绪激动。原来人在无法面对现实时,最先表现的就是抗拒、否认。 而顾希延的抗拒和否认尤其强烈和持久,以至于后来十多年间顾一舟每每回忆起当时场景,总会感到心脏被什么一剜。 案件出现重大变故,无法按期侦结,但似乎也无法再继续推进。 重来一次的现场勘验、法医检验化验和民警走访、问讯,他日复一日在细枝末节中寻找、推演,连楼道门口捡到的烟头他也没放过。仍旧一无所获。 既无法定性为自杀,也没有任何房间入侵和他杀迹象。一个多月前还幸福完美的家庭,忽然之间分崩离析,顾一舟陷入无尽的自责与羞愧。 他没办法入睡,于是整宿整宿地待在市局办公室坐到天亮。每当他闭上眼,目之所及一片烈目的红。 在他无法入睡的每一晚,女儿顾希延也无法入睡。父女两人在他们这辈子度过的最炎热的夏天里,痛失了各自人生中非常珍贵的一部分。 尘封的往事落入一张张白纸,三维激光不间断扫过卷宗页面。 影印室的非接触式扫描仪尤其适合扫描无法拆卸的书籍、卷宗一类文件,顾希延站在仪器之前,一页页档案像雪花一般飞入视线,将她不曾知晓的秘密全部铺展在眼前。 所以,老爸顾一舟明明做了那么多,他口中的证据链不完整,实则是他多次反复推测、核实再被推翻后实在找不到侦查方向的一种妥协...或者说是认命? 亲属、同事、邻居、好友...一家三口全部的社会关系排查得彻彻底底,连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顾希延不相信,他一定还漏掉了什么。 神经痉挛带来的疼痛令她的大脑无比清晰,她似乎从那具躯体中渐渐抽离,凝视照片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感到万分庆幸,顾一舟没有在立卷时将她写入档案,她得以躲过江师姐的“排除”。 她猛然记起当时是她直接打电话给他,因而110调度系统里没她的报警记录,卷宗里报案人一栏写的是“李青山”。后来李叔叔和杨阿姨遇难两案合并,第二报案人写的是他们的邻居纪xx。 一切不合理的事归根结底都有其合理之处。 就像是冥冥之中,这部卷宗在等待十多年之后她来打开。顾希延回到原点,她必须亲自完成未完成的那部分,才能真正摆脱捆住她的那个圈。 “顾闲,你怎么了?”突如其来的问候。 半空中漂浮的意识陡然回落至身体,顾希延猛然回神,影印室的李茆递给她纸巾,“过敏了吗?有些人确实会对油墨过敏。” 她接过纸巾尴尬地应了一句,“嗯,好像是吧。” “你记得结束时录入文件密码,这份卷宗之前有人调阅过几次,现在升级保密级别了。”李茆提醒她。 顾希延微微一怔,什么叫...有人调阅过? 市局已归档卷宗调阅流程十分严格,非办案人员或高级别领导一般无权调阅。李茆说不仅有人调阅,还调阅了...几次? “茆姐,给我看下调阅记录行不行?”顾希延抹抹眼角。 李茆面露难色地扫了眼头顶监控,低头小声说,“顾闲你傻啦,档案盒里有隐藏芯片,你得在档案室里刷过磁卡才能看。” ......顾希延萌生出一个大胆想法。 扫描完卷宗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原件交给江黎星锁进档案柜,她把文件密码挨个告知专案组成员,最后回到江师姐桌前,“我给你带饭?” 江黎星手上案件堆得数不胜数,中午经常在办公室凑合,听见顾希延要给她带饭求之不得,“你快去快回,过来跟我一起吃吗?” “好啊。”顾希延眨眨眼,“你请我呗,工卡给我。” 江黎星犹豫两秒,一脸严肃地警告,“你别偷偷去楼下给我刷零食,逮到罚200。” “小气。”顾希延抽过她的工卡,小跑着去了。 七层档案室。 值班人员杨杰刚起身,面前罩住一片阴影。 “下午再来,我要去吃饭。”他有些不耐烦。 顾希延递上一杯鲜榨针王苹果汁,“杨老师,五分钟,我打完申请啦。下午开会用,行行好呗。” “...真服了,下次别卡点来,先看下流程。”杨杰指指桌边的磁卡仪,“快点,别耽误吃饭。” 顾希延心里骂骂咧咧,食堂那么难吃,你晚五分钟去能咋。 “嘀!” 她趁机梗着脖子凑过去,飞快地扫了眼电脑页面的调阅记录: 2014.12.21 顾一舟 2015.05.19 顾一舟 2018.11.10 顾一舟 ...... 临近上一次的调阅记录停留在2020.01.18,之后就是大段的空白,直至今天2025.07.06。 “哎顾闲,这是你的卡?这显示的是江副队啊?” “不好意思杨老师,我拿错了,我的在这。”顾希延心不在焉地贴上她工卡,屏幕一片空白,她尬笑,“诶?可能流程还没走完?奇怪,等我下去看看。 “耽误你吃饭了,下午我再来。” 中午饭点,大楼里电梯总是拥挤,人群从上至下蜂涌进b1食堂。顾希延选择走楼梯下行。 她每下一个台阶,都像踩在一团虚空之上。 所以...老爸顾一舟直到五年前还在找?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他从来不说。那时她临近从公安大学毕业,并没有报考北京系统内公务员,而是固执地要回岚市。 顾一舟得知她的想法后,意外地没像陆方怡那样疯狂反对,只淡淡地说了句,“希延,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爸爸支持你。” 也许他真的尽力了。 顾希延拎着饭菜回到办公室,还给江师姐工卡,开口有些心虚,“食堂排队的人好多,下午我想请假。” “嗯?”江黎星纳闷抬头,迎见她一双雾眼,“顾闲,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 她敏锐地察觉到顾希延神态里的颓丧,以为她看完卷宗又再过渡带入,“请假就算了,你申请外勤。下午开会不要缺席,完事再走。” “江师姐...”顾希延犹犹豫豫,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说,“行,听你的。” 手机锁屏前,一闪而过新建联系人界面。 她背对江黎星,悄无声息地隐起落寞情绪,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喉咙。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铜锈 下午五点, 岚市天色阴沉。 顾希延驱车来到西山墓园,大门管理处看上去很冷清,仅零星几人进出大门。她在停车场静坐许久, 耳边反复响起老人沙哑的回音。 她拨通那串号码时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毕竟案件过去这么久, 李青山的父母很可能已搬家换过电话。因而当对面竟然响起“嘟——嘟——”声时, 她的心整个提起。 当年顾一舟不肯向她透露春景后事, 不久李青山和杨露也双双遇难, 她除了春景家地址以外, 就此和他们失去一切联系。人一旦死后, 好像就不再需要联系。 她在卷宗中得知李青山父母的联系方式, 偷偷记下来。此时顾希延坐在车内,电话对面是春景的奶奶。 视线渐渐模糊,她双手哆嗦着在地图上搜索西山墓园的位置。 那里她去过不止一次。 上小学时, 每逢清明节班级组织烈士陵园扫墓活动, 老师都会带学生来西山墓园隔壁的岚市烈士陵园。她和春景一起用纸巾折成白色小花,用别针戴在胸前。 第149章 那时, 她还不太懂墓园的涵义。 人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似乎总需要某个容身之处。因此时隔多年后, 她终于又找到好友的归宿,不过是一方沉沉的黄土。 郊区的天空总是比市区更低沉, 连疾风和阴云也格外贴近地面。 顾希延经由管理处围栏进入,手上拿着十元一束的白色与黄色小菊花束。她有些不满,春景不喜欢这些颜色, 下次不那么匆忙的时候,她得专门去花店买一束好看的。 她行进至向上台阶, 小径石砖两侧的杂草新整修过,露出光秃秃的草根。湿闷闷的空气黏住皮肤, 她制服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又开始讨厌自己,泪失禁体质总是不合时宜地发作。 灰恹恹的天空闪了几闪。 远方传来“轰隆——轰隆——”的破空声,顾希延这才意识到出来没看天气预报,或许盛夏暴雨正在她头顶酝酿。 1,2,3...7... 三块紧挨着的墓碑,维护得相当整洁干净,看样子两位老人每年都会前来清扫。墓前有插花的空心石柱,她撇起嘴角,有些心虚地把白黄小菊放进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希延一直不停地默默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 雷声猛地隆隆作响,倾盆大雨忽至,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掀起一阵浓重的泥土腥气。 她隐藏已久的委屈终于被清晰地冲刷出本来面目。在家中她从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在夜里掖住棉被一角轻轻抽噎。 那扇无形的闸门之后,数不清的凝固物争先恐后地冲撞紧锁的机关,她的羞愧,疑惑,不安和遗憾...都被黑色漩涡裹挟着不停地袭来,将她完全淹没在这场迟到的大雨中。 下吧,下就好了。 顾希延抹去眼角的泪痕,又被打湿,抹去,再打湿,她最后只好垂头紧盯地面。 草地很快接纳了她的委屈,人类和自然在短暂的大雨中交互了彼此一部分气息和情绪。草地也有情绪,即便不为人所知。 她的视线渐渐凝固。 膝下有一圈草皮格外显眼,在墓碑的右下角,碗口大小的地面过于稀疏,甚至有些焦黄。 鬼使神差般地,顾希延掏出兜里的工卡,abs塑料的硬度足以深入泥土,她专心致志地挖着那个土坑,不停捻过泥泞,似乎在试图确认什么。 她觉得好友应该会对此颇有微词。她在多年未见的她面前,挖掉她墓前的一捧土,实在是莫名其妙。 雨势依旧,土坑很快汇聚泥水,她捻着捻着,忽然察觉到某种异物感,一圈细细的冰凉的东西缠住手指。 她用力一扯,那东西被十分轻易地揪断。 借着雨水冲刷,它原有的形状逐渐显现。一条十来公分的细链子,上面泛出孔雀绿色的锈。 是铜? 顾希延浑身一僵。 * 市局办公楼七层,物证保管室。 “清单上就这些,你不是都看见了?”保管员曲悠指着电脑屏幕,语气很笃定,“不会错的,顾闲。” 顾希延睫毛轻轻煽动,哑着嗓子应到,“好。” 巴掌大的塑料证物袋里是一截断掉的细链子,以及一只沾着斑驳铜锈的吊坠。 她转身走出证物室。 “你知道这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吗?”她记得当时春景问她,举着那枚小小横倒的数字8。 顾希延心想,我妈陆方怡是数学老师,我能不知道这是代表“无穷大”的符号? 她在十元店里买下那个普通的黄铜吊坠,那天是好友生日,对方看起来似乎很喜欢。 “无穷大”的引申含义是没有尽头、无限延续。 不论从数学角度还是从哲学思辨角度,似乎都是一种颇具智慧的概念。无限不是指边界外就没有东西,而是指边界外永远有另一个边界存在。 顾希延听不懂她的高谈阔论,付钱时发现买它要花费五十元。 她咬咬牙决定,等会儿点餐她得少吃一盒麦乐鸡块,不然零花钱不够了。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相信十元店。 她紧盯那个铜绿色的吊坠。 顾一舟的侦查记录里,在册证物中没有这条项链,很不正常。 好友春景从收到项链那天起就一直戴着它,还时不时拿出来对顾希延炫耀,“看吧,我很宝贝它。” “你宝贝它不应该把它藏起来放好吗?”顾希延的大脑是单线程处理器,不太会解读弦外之音。 “不,喜欢得一直戴着啊。项链戴着才有意义,藏起来算什么?” 她颓丧地坐在工位。 顾希延实在记不清那天好友颈间有无闪动那条细线,以及那个代表“无穷大”的吊坠怎么会出现在春景的墓前。生了锈,裹着绿。 雨水呈酸性,而铜被酸性物质腐蚀会释放出铜离子,过量铜离子将导致土壤里的植物被“烧”掉,所以那圈碗口大的草皮才格外稀疏,叶片焦黄。这是基础刑技课上教授会讲到的最普通的案例。 检验室工作人员小崔用sem(电子显微镜)确认过锈层截面相对疏松,还没形成足够致密的多层结构。她耐心解释,这代表这块小小的铜暴露在生锈环境中应该还不足五年。 不足五年?!她瞳孔骤然放大。 也就是说...顾希延心想...有人在最近几年来过她的墓前,有意无意地把这条项链埋进了土里! 不可能是李叔叔和杨露阿姨,也确认过不是她的爷爷奶奶,不是外婆祖父。愤怒从她心底涌起。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项链,也绝不可能是路人经过随便掉落。 那只有嫌疑人或凶手,或知情人…才可能会在多年之后来到被害人墓前,不论是回顾,或是忏悔,还是纪念。顾一舟还是漏掉了那个人! 四百多页的卷宗,她通宵看了两遍。 女孩尸检没有任何他杀迹象,夫妇确遭遇煤气泄露中毒而亡,法医报告结论清晰。家中所有异常痕迹和动线经过勘察还原,无入侵迹象和他人生物信息留痕。煤气管道无人为破坏痕迹,推测是胶管与阀门老化导致泄露。 偏偏如此凑巧。顾希延不肯相信,但她毫无根据。 甚至连当年一家三口的社会关系走访记录也没有任何异常。 李青山在税务局有口皆碑,同事都觉得他业务能力强,人和善,又是运动健将,很有个人魅力。杨露在少年宫当古筝老师,幽默风趣,教学有耐心,师生们都十分尊敬她。李春景在学校一直是社团活跃份子,活泼大方,聪明机敏。一家人跟仇杀、谋财也扯不上任何关系。 邻间走访记录也是如此。街道社区的工作人员最清楚临近小区内的家长里短,谈起李青山一家都是热心有礼,没有任何邻里矛盾,连年都是社区和睦之家典范。 顾希延忽然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年顾一舟会压力大到不堪承受,以至于频繁失眠导致精神衰弱。在两案合并半年后,他决定放弃刑侦支队副队长职位,接受长达半年的心理辅导并转至内勤工作。 如果说他当时遭遇的是如鬼打墙一般的侦查困境,那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无穷大”吊坠应该就是打破鬼墙的关键。这直接说明他当时确实漏掉了什么人,又或者是那人善于伪装,小心躲避掉了警察的问讯。 能拿到吊坠的人一定是和他们有密切关系的人。顾希延揉揉酸涩的双眼,滴过眼药水后再次打开扫描卷宗,一字一句地还原当时的问讯记录。 如是他杀,能够在毫无入侵痕迹下实施杀害行为,大概率是熟人。 在犯罪学中该观点也得到大量实证研究支持:大多数命案的嫌疑人是受害者认识的人,而非随机作案的陌生人。 侦查卷宗里的问讯记录显示,当时顾一舟几乎把他能够找到的社会关系都筛过一遍,顾希延边对照扫描件,边在表格中标记关键词。 虽然她确实有对通缉犯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对于人类遣词造句一向缺乏敏感度。比起记忆力,她更相信数据与概率。 李青山和杨露夫妇与亲属间不存在大额钱财往来,亲属间的笔录也互相印证了这点,暂时排除亲属报复。两人的同学和朋友,顾一舟十分熟悉他们的情况,经常往来的几位也都表现正常,无作案动机和时间。那...邻居呢? 顾希延翻找社区走访记录,发现街道办工作人员口中曾出现过某个名为“杨老师”的人,在说到社区举办的二手义卖活动中提到他。 义卖活动...她突然想起她和春景曾经参加过类似的义卖活动,她们淘到一批旧的乐高标准模块。她对那个摊位主人有印象,因为很少见到有人姓“旸”。 他当时看起来与春景一家很熟悉,直到现在顾希延依稀还能记得他的样子,四方脸,浓重深眉,笑容和善。 顾希延不停地翻页,试图确认是否有姓“旸”的邻居走访记录。 在翻到不知第多少份时,她发现那则简短的电话访谈。负责问讯的民警刘xx记录了电话访谈的缘由,旸复因工作关系调动离开岚市,不方便现场访谈。那则不到三百字的记录就这样夹杂在几十份走访记录中,丝毫不起眼。 第150章 刘xx:请问是哪个“yang”? 旸复:是一个日字旁一个汤的右半部分。 刘xx:把身份证号报一下。 旸复:xxx...xxxx 刘xx:和当事人认识吗? 旸复:见过,在同一栋住上下楼,碰到会打声招呼。 刘xx:现在为什么不在岚市?什么时候离开的? 旸复:这个之前跟居委会解释过,上个月就收到学校调任批复,转到现在禹城一中,调任记录可以发给你们。 刘xx:跟死者一家平时有什么接触吗?有印象的事情都说一下。 旸复:没太有印象,最近忙着准备开学教学备课,也没有接触。 刘xx:还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反映吗? 旸复:没有了,警官。 刘xx:好,先这样,如果有需要再联系你。 旸复:好的。 没印象、没接触...? 顾希延凝起眉望向窗外。 傍晚夕阳把整片西天染成橘红,连她的瞳仁也染上一抹血色。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隐瞒 7月12日, 岚城置业。 顾希延身穿执勤服走进中介门店,一位自称“杜达”的门店经理忙不迭迎上来。 “您就是顾警官吧?”他客气伸手。 顾希延略过他的客套,径直出示警察证自报来处, “市局刑侦支队民警顾希延, 杜经理你好, 直接去看交易记录吧。” 自从她发现卷宗里旸复的问讯记录后, 特地去当年案发现场小区的街道办公室了解情况, 幸好当时被问讯那位女士退休后又被返聘, 依然在原单位工作。据街道人员回忆, 确实有位姓旸的业主在案发后很快出售过房产, 理由是要调任至隔壁市的中学任教。 那位旸老师在小区居住期间时常协助街道举办文艺活动或公益活动,他有个女儿,父女为人和善, 很热心。 顾希延请她翻找当时的活动照片, 那位街道人员在移动硬盘里搜索许久,终于找到几张当时义卖活动的纪念照。 照片详情显示时间是2013年8月15日, 大约在春景去世一年前。她看见照片中那个姓旸的人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他摊位上还摆着不少课外读物以及乐高模型与模块。 街道人员解释, 当时那么热心的邻居突然要卖房离开,小区许多业主都觉得突然, 但得知其是因学校调任,也就纷纷表示祝贺与理解。连街道人员也十分感慨,“他当时还经常在家举办读书会, 给社区里的孩子们指导提升文学阅读能力,邻居们都很敬重旸老师。” 顾希延微微蹙眉, 下载照片后当即告辞。 她回市局后联系了房管局查询房产交易记录,当时旸复的住房在2014年8月29日通过中介经纪公司被代理出售, 代理方为岚城置业经纪公司。 “顾警官,您要看的就是这个。”杜达小心翼翼地递上合同。 顾希延确认此旸复就是街道人员描述的那人,年龄与身份信息一致。据杜达回忆,那时他刚加入岚城置业不久,第一次处理房产过户交易,印象十分深刻。 卖家急于出售房产,定价低于市场价一大截。当时某客户正巧在看学区房,双方一拍即合,看房两次后就欣然签约。 她不禁纳闷,这样看来旸复离开岚市的理由很清楚,也很正当,没必要对电话问讯的民警撒谎,除非...他在刻意隐藏和李青山一家有交集? 顾希延总隐隐感觉她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只是目前证据并没有明确指向。她悻然告别杜达,匆匆赶回市局参加专案组例会。 这是第三次“李春景7.19案”的专案组例会。 组长江黎星愁眉不展,打绺长发随意别在耳后,她提高声量试图振奋组员情绪,“案件时隔已久,当时民警逐项排除诸多侦破方向仍旧无果,包括生物化验和现场痕检都无异常,我明白现在找出头绪确实困难,各位不要拖延,先逐个汇报下进展。” 几位组员全部垂头丧气,相顾无言,间或对个眼或扫一下四周。看来别提进展,连行动方向都没有。 江黎星刚要发作,却见顾希延默默打开会议显示屏,在屏幕上投过去几张照片。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卷宗里没出现过的资料。 “顾闲,继续。” 顾希延舔了舔嘴角的干皮,粗糙裂口被唾液蜇疼地“嘶”两下,嗓音格外低沉,“这是三天前在...在当事人墓前发现的物品。 “经化验室崔警员证实,该吊坠暴露在泥土中时间不足五年。也就是说,这个吊坠疑似后来有人故意埋在当事人墓前,经走访过当事人亲属,都表示没见过这个吊坠...” “诶?在当事人李春景墓前?”组员徐邵一脸诧异,扭头追问,“你去过李春景的公墓?” 顾希延的睫毛微微煽动,咽下几分苦涩,“是。” 对面江黎星察觉到师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情绪,快速略过当前话题,“还有没有其他线索,顾闲?” 顾希延垂眸犹豫了几秒,不敢贸然将她对旸复的怀疑全盘托出,于是模糊敷衍,“我正在从街道问迅记录入手,排查案发前后小区社邻之间的异常行迹,目前还没有效进展。” “好,按这个方向继续。你们几个呢?都别愣着,有没有进展也说说下一步计划。”江黎星面对其余人目露不悦,语调冷峻,“尤其是徐邵,你那边证物分析和现场复原有没有发现疑点?” 徐邵被点名后如临大敌,慌慌张张地解释,“江副队,我查过当时的电子复原图和痕检报告,向燃气公司调取当时社区的管道检修记录,距离案发最近的检修记录是5月中旬,理论上两个月内管道老化速度不可能那么快,但痕检记录又说经管道测试没发现人为破坏,结论倾向管道接口漏气,现在已无法检查实物,所以...” “啰嗦什么,所以你的结论就是...没结论?”江黎星微微蹙眉,“生物信息检验那边怎么样,不明来源重新比对过没?” 徐邵挨批,脸颊迅速红成一团,小声嗫嚅,“江副队,我还在…还在跟近信息库比对结果,暂时没有新情况...” 江黎星屏息,双目如炬,视线在她身上迸出呲啦呲啦的火花,“后天开会你先汇报,听到没?” “嗯嗯。”徐邵猛猛点头。 众人心里提着一口气,又逐个被江黎星“拷问”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一行人陆续起身,颓丧地往会议室大门去。 “顾闲,你留下。”江黎星忽然开口。 顾希延闻言微怔,只觉背后两条灼灼的视线炙烤,她心虚地转身,“江师姐...” “在办公室不许叫师姐,”江黎星的双手骨节冷硬,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脆声,“坐下。” 一股无形的压力将她罩住,会议室门慢慢回弹,“咔哒”声后紧闭。 顾希延忽然想起陈慕偶尔也对她这样严肃,不管是对江师姐还是陈老板,她似乎总是无法隐藏秘密,轻易就被人识破。 “顾闲,你有没有隐瞒什么情况?”江黎星一向直接,倚在靠背里冷眼看她。 “...我,没有。”她眼神左闪右闪,偏要作死。 江黎星叉起胳膊,重重吁出一口气,“我老早就觉得你不对劲,还不肯说?” 她捏着工牌一角冷笑,语调降了几度,“杨杰跟我说,你去查过案宗调阅记录,还有那个吊坠,你为什么会去西山墓园? “现在说我还来得及帮你,不说的话...后果自负。” 说罢,江黎星后撤座椅,站起转身,即将拉住门把手。 顾希延慌忙喊到,“...江副队!” 半小时后。 狭窄的会议室里弥漫着压抑情绪,长条桌那端的江黎星不忍垂眸,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不早说?难道这就是你...非要来刑侦支队的原因?” 之前纳闷她怎么如此执着要调入市局,还以为这家伙单纯热爱刑侦,哪知她实则不声不响地装着这件十年旧案。 “当年这案子由顾副队主导,你清楚他的实力,卷宗你也看过。” 江黎星顿了顿,话锋一转,“顾闲,我理解你有执念,但执念并不是好事。” 顾希延垂着眼,沉默不语。 “现在正值省厅换届,专案组在这个敏感时期成立,名义大于实际,不排除老王是为表功才紧盯旧案。市局内部资源有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顾希延闻言诧异,目光透出疑惑,“资源有限的意思是...局里根本没想侦破这个案子?” 江黎星静默抿唇,眉目沉沉。 小顾性情单纯,从不理会系统内政治风向,但她不行。支队长许家成从岚河分局大队升至市局刑侦支队,明眼人都知道他并非全凭实力。几十双眼睛盯着他和她这对正副队长,默认她和许家成的关系竞争大于协作。 就连许家成似乎也默认这套规则,因而在专案组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上根本不上心。全局都知道旧案侦破难上加难,做好是光环,做不好绝对被批得体无完肤。但江黎星没得选,她不仅要做,还要做得漂亮。 第151章 在从上至下高层领导几乎都是男性的体制内,她必须给小顾这些师妹们开出一条路,否则今后她们走得会更难。 “顾闲,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觉得‘局里根本没想侦破这案子’,我是想让你明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得付出更多努力,明白吗?” 江黎星压下眉眼,略带责备地看向她,“以后这种不明不白会踩线的行为绝对不能再隐瞒,你听到没? “我不让你在局里叫我师姐,你明白为什么吗?” “我明白,”顾希延自知理亏,撇了撇嘴角,“对不起江副队,其实我...我还有个方向没给你汇报...” 江黎星神色一闪,桌面拍得震天响,“顾闲,你这家伙真是!” 顾希延将之前排查街道走访记录时发现的异常逐个汇报,最后提到她对那个“旸复”始终存有几分怀疑。 两人在会议室里商讨许久,走出门时已临近傍晚下班时间。 差一刻钟六点,顾希延顾不上体恤同僚,径直冲到八层户籍管理办公室。 年轻科员孙慧在仔细核对身份证号后,指着查询界面说,“这人五年前改过名字了,现在叫‘旸程’。” 改名...? 顾希延紧盯屏幕,眉目渐凝。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捉迷藏 “你怎么会有钥匙?”江黎星一脸疑惑。 楼道里泛着新粉刷的白色石灰粉味, 像空气里飘荡的无形蒲公英。顾希延的眼眶和鼻腔被这种气味刺激,忍不住涕泪横流。 “春景的奶奶给的,”她小心戴上口罩和鞋套, 转头问,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去?” 江黎星依样穿戴好防护装备, 对她摆摆手, “案发现场没有续封, 按规定我当然可以进入。” 她中途忽然暂停, 沉思几秒后又说, “顾闲, 我再问一次,你真要进去? “我意思是如果你不能保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那你最好在外面待着, 我去就行。” 顾希延闻言一怔, 唇角微颤几下,“江师姐, 放心。” 话毕,她掏出一枚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底层楼梯不停上涌的气旋翻卷着空中的尘灰, 连同她的呼吸突然被冻结。万籁俱静。 冰凉的钢制钥匙拧转,复杂锯齿在锁孔中尝试去咬合沉默的沟壑。 时隔十一年后, 顾希延终于回到原点。 那年夏天,她匆匆地把自我从未来切割,灵魂的底色被沉默地锁在弥漫着烈目红色的房间。 此后, 她谨慎地按照外界规则行事,努力成为完美小孩。直到有天她终于意识到, 即便过去了那么久,她的自我依然无法完成修复, 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困惑始终如影随形。 如果不回到原点找齐丢失的部分,她这辈子都是半个空心人。 她不能接受。她现在有了贪念,急切地想修复自我。 “咔哒”一声,陈旧的空气从门缝中倾泄而出,她恍如瞬间回到2014年。 晴朗的周六。 顾希延前一晚和好友春景约好,第二天同去市区新开业的云岚mall乐高店里看熊猫模型。 商场九点才开业,两人决定早起先到商场附近的麦当劳吃早餐。春景偷偷跟她吐槽,她妈做的早餐不好吃,每天都是白粥和油条,吃完人晕晕乎乎,一上午都不清醒。 顾希延八点来到春景家楼下,拨打她手机关机,于是兴冲冲地奔上五楼。她经常来她家找她,跟李叔叔和杨阿姨很熟。 杨阿姨给她开门后,笑着嘱咐,“她还在睡觉,希延你小声点哦,别吓到她。” 客厅里飘着一股咖啡的焦香味,她还偷偷往厨房瞄了一眼,想确认杨阿姨是不是在真的只会做白粥。 等她轻手轻脚地来到春景门前时,忽然闻到一股腥甜味道,像手心里被汗渍浸透的硬币,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锈气。 顾希延扭头冲杨露轻声喊,“杨阿姨,她锁门了呀?” “诶,是吗?这孩子。”杨露双手在围裙上擦擦,走过来说,“她一般不锁门的,你们今天约好出去玩哦?” “嗯,先去吃...买点零食,再去逛街。”她赶紧岔开话题,生怕说破早餐的秘密,“她电话关机,我才上楼来的。” 这时在阳台忙着晾衣服的李青山走过来,从置物柜上拣起一串钥匙,“杨露,你开门喊她起来,这都多大了起床还要人叫。她呀,一放假就飞了,谁也管不了,希延你好好带带她。” 顾希延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跟在杨露身后小声说,“要不先敲敲门喊她,直接开门是不是不太好?” “你说的是。”杨露点头,手抵在门板上“当、当”敲了两下。 没人回应。 她又加大力气,“当、当”敲了几下。 依旧没人应。 杨露将一枚小钥匙插进锁孔,语气带些埋怨,“这家伙,睡懒觉忘记时间了。” 门缝掀开那一刻,两人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满眼是刺目的红。人忽然掉入冰窟,整个冻住。 顾希延余光一闪,看见杨露几乎要扑倒在地上。她猛地过去拉她,不然她就要撞在门框的弹簧锁片上了,肯定会磕破额头。 她把吓坏的杨露安置在门口,根本来不及呼唤李青山,也不知道什么是保护现场,急匆匆地奔进去查看好友状况。 刺目的画面永远刻在记忆深处,是她不可触碰又无法愈合的血痂,哪怕意识轻微地扫过都会产生严重痉挛。 她对血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顾闲?” 熟悉的声音响起,突然将她从弥漫的血腥雾气中拖出。 “嗯,江师姐,”顾希延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抚过眼角的湿气,“好了,走吧。” 连时间都刚好如此一致,此刻也是早晨八点多钟。 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斜照在米白色墙面,半明半暗,久不住人的客厅处处透露出萧瑟与某种不明气氛。 江黎星跟随那人的脚步,轻轻踏入曾经惨烈的案发现场。 她虽是无神论者,但这曾出过三条人命,于她也总有些戚戚。在大地阳气初升时来勘察,她得以不必太紧张,光线明亮也有助目视痕迹。 时隔多年,估计这里早就断电了。 环顾四周,室内构造与家具似乎都维持原样,李青山父母会定期维护,屋内一应旧物也整洁干净。两位老人没有卖掉房产,这是他们与逝者之间唯一的纽带,温馨的空间曾充满无数回忆。 江黎星转头看了眼顾希延,发现师妹正对着客厅右侧的房门愣愣地出神。 她内心少有地情感作祟,认为现在去打扰她有些残忍,在极快地思考后,她决定先去厨房查看燃气炉构造。 昨天开例会时徐邵提到,当时物证中燃气胶管已被拆除封存,住所管道已全新替换,再去确认实物意义不大。 她更疑惑的是,假如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进入房间,如何在不惊扰两个成年人的情况下做手脚。 厨房燃气管道竖立在橱柜内墙角处,江黎星确认总阀门拧闭后,掏出随身携带的一柄螺丝刀小心地撬开燃气灶面板。幸好这里装的是普通不锈钢面板,当时还没广泛流行各种液晶面板。 面板下是打火器,电磁阀和电池盒,进气管接头等。电磁阀与灶盘内嵌的热电偶部件都属于燃气灶熄火保护装置,如果管道没破损和漏气,那极有可能是这两个部件出了问题。 她用螺丝刀抵住电磁阀的弹簧圈进行测试,松手后“咔哒”一声,弹簧圈却未能立刻弹回。 江黎星眉头紧蹙。 她打开手机电筒借光,从斜侧角度拨动弹簧圈,猛然发现弹簧管中似乎卡着某种黑色硬块,导致其无法顺利回弹。 小时候放学回家,江黎星经常听到老妈抱怨燃气灶难用,为此老爸自学了燃气灶修理,甚至一度邻居家燃气灶不好用时也都叫老江先去修。 她跟着老江一来二去,对这类部件的构造十分熟悉。 电磁阀是个手指粗细的圆柱形部件,一侧顶端带有弹簧圈,当热电偶感应炉灶温度判断不在运行状态时,电磁阀弹簧片会自动弹回关闭气源,避免燃气泄漏危险。 而一旦弹簧圈无法自动回弹,燃气很可能会持续泄露,最终致人吸入过量燃气中毒。 对于案发现场的异常部件,民警一般会邀请技术专家来协助检查。如此重要的部件却没被识别,难道只因当时全局都倾向于这是场“意外事故”?想当然地认为燃气灶无需拆解痕检,索性略过去仅检查了管道? 江黎星心里渐渐起疑。 她随后按下灶台面板,找到炉盘火盖侧边的热电偶,一个铜柱大小的探头状部件。假如电磁阀被动了手脚,同为保护装置的热电偶大概率也难逃一手。这两个部件属双重保险,嫌疑人肯定会做额外准备。 她不由地屏住呼吸。 第152章 热电偶距火焰出口确实拉开了一段距离,比标准位置偏出约三毫米,但这很难认定就是人为,使用不当如磕碰也可能会造成这样。江黎星打开手机电筒,强光照在部件边缘,她发现金属表面有隐蔽的打磨痕迹。 一种可怕又无奈的猜测在她大脑里渐渐成型。 江黎星回到客厅呼叫师妹顾希延,“小顾,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燃气灶的检查报告吗?” “嗯?”顾希延还愣在原地,被她叫醒后懵懂几秒,“有,燃气灶痕检无异常。另外徐邵昨天补充燃气管检修记录,认为管道没有人为破坏,倾向管道接口漏气...” “那不对,顾闲。”江黎星对她摆手,语气不由地凝重,“我想也许找到漏气原因了,大概是电磁阀部件出了故障。” 她给她展示刚拍的照片,随后解释,“得让徐邵申请现场封存,这地方...我们得再勘察一次。” “行。”顾希延点点头,垂眸欲言又止。 “怎么?有话直说。”师姐又识破她。 “我想进去看一眼,封存之前...我现在就去可以吗?” 江黎星凝神沉思,就算她发现电磁阀异常,也很可能对侦破没有太大帮助。十多年过去了,当时负责现场查验的民警都换过好几茬,那些退休的老家伙肯定会百般推脱,谁也不愿惹一身腥。 “你得保证...” “江师姐,什么都行,你说了算。” 顾希延的神色格外平静,以至于在江黎星看来都觉得她平静得有些反常,她眼神里凝固着某种黑色粘稠物,像停止流动的黑色岩浆。 “顾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她有些担心,毕竟这家伙太像不定时炸弹。 那人依旧淡定,幽幽地说,“没有。” ......江黎星感觉吃了一拳空气。 两人来到春景卧室门前,淡黄色封边门板上在人视线高处贴了个粘钩,钩上挂了只白色毛线勾成的风铃玩具。 顾希延轻轻咽下口水,紧绷的手掌轻推卧室门,露出大半条缝隙。 稀薄的金色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将白色床单映得透出一层柔软温馨。 “什么都没变。”顾希延兀自迈进房间。 她眼神里透露出少见的温情,视线缓慢流过窗边的写字桌,照片墙,衣柜贴画,毛茸玩具...这些模型塑料都有些发黄了,她心想。 这房间对她们来说就是安全屋。失意,悲伤,难过,快乐,畅想...她们在此分享过彼此小小人生的喜怒哀乐。可她最好的朋友却突然选择在这里结束一切,结束自我。 顾希延始终无法想通,春景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天她的位置,大脑不停地闪回旧日画面。 鼻腔里似乎真切地涌起那股腥甜的锈气,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这就是鲜血的气味,浓烈得像跗骨之蛆撕咬着人的感官,却又连门外客厅里的咖啡焦香都盖不过去。 假如她早来一小时,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顾希延陷入隐蔽又永恒的自责,她没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是个令人失望的朋友。 “我们交换名字好吗?”春景有时会跟她玩这游戏。 顾希延总不理解,顶着雾蒙蒙的鹿眼问,“为什么?” 那时春景的细长猫眼就会变得格外落寞,有些恍神,默默呢喃,“我想当顾希延,不想当李春景。你说如果我爸是警察,我会不会厉害一点,像你一样强壮,可以保护自己?” “没关系,你爸不是警察你也可以保护自己,实在不行还有我。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干脆我当警察保护你好吧?” 春景笑起来像只柔软的小猫,她手长脚长,在少年宫学过好几年民族舞,“那今天你当李春景,我做顾希延。” 即便偶尔觉得有些离谱,她一般都会答应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顾希延’现在要藏起来了,你等会儿找我。” 对哦,她也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顾希延心想。 “顾希延”经常会藏在床下,被人找到时惊慌失措地在地板上翻滚,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她缓缓蹲下,紧扎的衬衫领口和袖口限制了她的动作。顾希延把领口解开,袖口也推到胳膊肘上,阳光洒下来,她浸润在微光里,仰面躺着伸展开四肢。 她变成了一只长长的原子笔。 “顾希延”总喜欢钻在床底,她每次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她小心地翻滚身体,向着忽明忽暗进发。 客厅里的江黎星正给徐邵打电话,听见卧室的动静微微探头,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就骨碌着钻进了床下。 “顾闲!”她莫名紧张起来。 她说,“我没事。” 我没事。顾希延在心里默念。 好友总是喜欢说这句话,我没事。 她感到骨头硌得很疼。 木质地板里渗入血迹难以清除干净,因此全屋都更换过新的地板。陌生木质气味和生硬的疼痛将顾希延的注意力打散,她闻到一股灰尘味。 “你在那干什么?”江黎星跪在地上,柔声命令到,“顾闲,快出来。” 她以为她又陷入愧疚自责之中,这家伙实在是太会自责。 “好。”顾希延很平静,准备从床底下翻身爬出。 她余光闪过,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忽然落入视线!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忍不住呼吸一滞。 手机电筒白光将半明半暗的床底映成晴天山谷,木板侧缝像高原山间的沟壑,一段段熟悉的笔迹如碎石纷纷从山顶滚落下来。 顾希延忽然整个人透不过气,碎石化成成群的飞虫侵占她的视野,钻进大脑时带来刺痛。 那是...好友春景曾用蓝色和黑色水笔留下的字迹,大段大段的记事。 她写下过想考哪所大学,要读哪个专业,未来想做什么人,喜欢的人名缩写以及今后想表白的时间...一切秘密都隐藏在那方小小的床板暗处。 顾希延眼含热泪,伸手触摸生涩的木板,抚过一段又一段字迹,直到...她看见她改变了少女清秀的字体,转而用美术刀刻在尽头的控诉。 最后,那些刻字边缘的毛刺楔入指尖,她同她一样体会到那些跨越整整十年的绝望。 “小顾,顾希延!” 视野受限,状况外的江黎星只看到床底那人不停发抖,地板上凝起一大滩泪水。 “你先出来好吗?” 她擦着膝盖蹭到床边,伸手握住师妹的手腕,却发现她指尖上正不停地渗出血珠。顾希延手指上扎了许多倒刺,即便她想拔出都无从下手。 “我没事,我没事...” 那人失神地念着,浑身卸力,任凭江黎星扯住她的左手和左腿,一下把人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我来晚了...”顾希延的眼角不停涌出热泪,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江师姐,我们得...通知支队立刻...立刻封存现场。”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灰烬 美岳小区c栋五层, 数名警员静默进入501户。 未避免引发社区居民不必要的恐慌,江黎星提前通知调度人员换下执勤服,穿着便服行动。她和顾希延则跟在勘验人员身后, 指证当日新发现的痕迹。 专案组成员徐邵接到电话匆匆赶来, 将燃气灶各部分做了3d扫描, 又请来颇具经验的厨具装修师傅检查了电磁阀和热电偶等重要部件, 最后将面板拆下, 在其内部各处擦拭取样。江黎星全程紧盯她, 搞得徐邵本人后背直冒冷汗。 此外警务技术组的小崔在顾希延指挥下钻进床底, 仪器扫描未发现生物信息源, 她又从各角度拍摄了美工刀刻痕并提取了部分木屑组织。 正午时分屋内暑气蒸笼,各位警员忙得汗流浃背。直到下午两点,重新勘验告一段落, 501户门外再次被贴上封条。江黎星随一行人回到市局, 大家匆匆上楼准备化验分析程序,唯独顾希延没在队伍中。 她昨天约好一位走访对象, 此时刚到达云岚mall某咖啡厅。 对方看起来已等待片刻,杯中咖啡饮去一半, 顾希延边落座边抱歉,“不好意思, 让你久等。” 随后她掏出警察证给对面示意,“赵女士不用紧张,警方只是简单了解情况。” 对面的赵女士衣品简约大气, 蓬松披肩烫发搭配珍珠耳环,穿了件黑色挺括面料西装裙, 开口温文尔雅,“不妨事, 配合警察办案是市民义务,顾警官不用客气。” 顾希延犹豫了几秒,在手机里翻出从街道人员那要来的电子照片递到她面前,“赵莉女士,这就是你前夫,旸复对吧?” 赵莉微微抿唇,看了两眼便轻笑,“对是他,这照片虽然只拍到侧面,但还是能认出来。他眉毛很浓,脸型有点方。” 她边说边比划,“我女儿就遗传了这个方脸,当时我很生气。” “方不方便问下,您当时为什么要跟旸复离婚?”顾希延翻开笔记本,忽又觉得不妥,赶紧解释,“如果是感情问题可以不用细说,只说跟旸复有关的部分就行。” 第153章 “顾警官,”赵莉显得有些拘谨,小心试探问,“他最近又出事了吗?” 顾希延迅速抓到那个关键字,又?她看了眼赵莉,索性决定诈她,“具体案件目前不方便告知,警方还在调查走访阶段,你有他什么信息务必都反映给我。” 赵莉闻言端起咖啡杯,小心啜饮了几口,“嗯...其实我们很早就离婚了。 “他这个人很闷,我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也就女儿出生后那几年感情稍微好点。再后来他总是去外面开补习班,对女儿也不怎么管教,慢慢的感情就变淡了嘛...” “据我所知,你们离婚后女儿判给旸复了?”顾希延突然问。 赵莉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一条褐色液体沿着杯口缓缓流下,打湿了手指。 “我当时没有经济能力...但这也不代表我不爱女儿,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不至于...” 顾希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不至于什么?我记得他档案显示,当时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你们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离婚的吧?” “顾警官,”赵莉放下咖啡杯,流露出稍稍嫌恶的神色,“我实在忍不了他那些恶习,他很不对劲... “他…其实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不是因为他工作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他当时在禹城得罪了人。” “得罪人?什么人?冯女士,麻烦你说详细点。”她递过纸巾,示意她擦手。 赵莉视线飘忽,眉眼渐渐拧起,轻蔑神情里夹杂着几分不甘,“他当时他办校外补课班,被家长闹到公安局,后来学校介入调解之后才赶紧给他安排了调离流程。” ......告到公安局?顾希延心想,办校外补课班怎么也应该是举报到教育局才对啊。 “闹到公安局,当时有立案吗?”她最初怀疑旸复此人时就查过他的犯罪记录,干干净净。 赵莉被她问住,显然没搞清“调解”和“立案”的区别,疑惑地摇头,“可能吧,我不懂,只知道最后家长也都不了了之了。” 顾希延暗暗揣摩赵莉的话,总觉得她语焉不详、有所保留,刚要追问,又听对方轻轻抽噎起来,“如果可以,我真应该把旸琪带走,只不过我当时确实身无分文... “顾警官,我和他们很久没有来往了,离婚后我一面都没见过旸琪,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旸复不让你们见面?” “是,他恨极了我,根本不肯让我见女儿。可旸琪当时才十岁,她还在念小学,他怎么敢这么狠心...”赵莉眼眶微湿,嘴里不停絮叨。 顾希延托着下巴沉思,心内越发有种不好预感。 告别赵莉后,她认为有必要立刻去锦城,尽快查清旸复的过往。 走出云岚mall时,顾希延的手机突然“叮”一声。她点开屏幕,发现是去年走访过的传教人士冯钰珍发来了信息:[小顾警官,好久不见你来看梅镇老板娘。] 本就阴郁的心情忽然雪上加霜。 自从月初和陈老板在地库告别,她一直忙于调查春景的案子,腾不出时间去细想那个问题。 也许她是在逃避,以为不去细想她就能得过且过。而陈老板看起来丝毫没受那件事影响,朋友圈里促销活动、新品通知发得火热,唯独两人对话框还停留在半月前: cc:[冰箱里有三明治,早上记得拿。] 顾闲:[晚上等我回来。] 她绞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小作文,临到最后,又无奈地长按住退回键,一句句删除。 这算什么...?顾希延心里有些酸楚,算是...冷战?还是干脆就是某种终结信号?难道我不找她,她就不会找我。 抱着某种赌气的心态,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站在梅镇小馆街对面的行道树下。 七月烈日炙烤她凉凉的心,从这个角度压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固执地保留一丝不值钱的自尊,愣是不停放大摄像头焦距,从模糊的窗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儿。 真是莫名其妙,她撇嘴自嘲。 恢复神志后,她快速敲出一行字: [冯阿姨,我最近工作忙,等周末有空去看你。] 她刻意避开那句恼人的问候,给自己安排了新的to do list。当然发完这句话后,她也不忘截图甩给老搭档田晶晶,附上另一句很欠揍的建议: [友情提示:记得下半年早点更新国保档案。] 对方很快回复,风格一如既往地尖锐:[管好你自己。小顾切记,苟富贵,勿相忘。] 顾希延委屈巴巴地隔街望了几眼,实在顶不住夏天的烈火灼心,于是耸了耸鼻尖,垂头丧气地走了。 * 次日上午十点,锦城中学。 顾希延刚走进教务处大楼就接到徐邵电话,对方在李青山家中燃气灶内部发现了极少量人体皮屑组织,正准备送往实验室提取化验。 她淡定地“嗯”过后就挂了电话。 正常住户家中,久不清理的炉灶面板内积累少数掉落的皮屑并不罕见。但问题是,自然脱落的皮屑组织基本提取不到细胞核,很可能无法识别dna信息。顾希延对此没抱太大希望。 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请坐,请坐。”锦城中学的教务处主任刘永起身迎接她,顺手倒了杯热茶。 顾希延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墙面、桌面和书架上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这位刘主任显然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谢谢,我尽量节约时间。”她翻开笔记本,将来前特意打印的旸复的照片递给他,“请问这位旸老师之前是不是在贵校任教?可以谈谈他的具体情况吗?” 刘永大约四十多岁,体型瘦长,宽耳窄脸,皮肤稍有些黑,给人一种严肃、精力充沛的印象。他看清对方递过来的照片后,稍微一怔,稍后才有些拘谨地解释,“这个人已经从学校...离职了。” “离职?”顾希延纳闷。 旸复从岚市调任至锦城时甚至把原来的房子都卖掉,想必是要扎根在锦城。既然追求稳定,来到锦城后又怎么会辞职呢? “刘主任,方便问一下他的辞职原因吗?” “啊,这个...嗯,说起来也有点...大概是个人选择吧,职业发展一类的。”刘永神色逐渐尴尬。 他日常面对学生很会保持严肃威圧的气质,一见到警察办案似乎莫名感到紧张。 顾希延从他的敷衍中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又想起赵莉与她谈起旸复时欲言又止,于是忍不住大胆猜测,“刘主任,他真是自己离职的吗?” 窗外的空调交换机嗡嗡声越来越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凝固。 刘永垂头咬着嘴唇,来回擦着鼻头踌躇,刚才还大大方方的中年人竟然变得有些局促。 “顾警官,这个...因为涉及到一些保密处理的事情,我觉得,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说,但警方能不能答应我们不要对外通告。”他犹犹豫豫,见顾希延不置可否,只好又小心解释,“旸复呢,他教学能力是不错,但他本人这个品行方面还是犯了错误...” 顾希延不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赵莉那副吞吞吐吐的涵义,追问到,“什么品行问题?和女教师出轨?哦对不起,我只是举个例子。” “...这倒不是...” 刘永的表情越发难堪,似乎难以启齿,他弯腰低头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个文件袋递给她,“您先看下这个,应该就能明白了。” 顾希延接过那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快速绕开线圈,内里材料一下滑了出来。 其中一份文件名为:《关于给予初中部教师旸复辞退处理的决定》,里面提到旸复已于2019年10月被锦城中学校长办公室研究决定开除教师一职,文件末尾有当地教育局盖章落款。 另一份文件名为:《保密:关于初三(6)班尤冰同学举报事项的调查结论》,这份学校文件没有教育局相关单位的落款,看起来应该属于学校内部自行调查的事件。文件中提到,尤冰同学举报班主任旸复老师对其进行长达数月的骚扰,包括但不限于短信、电话骚扰,甚至曾在办公室和其课外补课班教室对其进行肢体骚扰,文件后附有多张截图证据,均来自尤冰和其他女同学一起收集提交。 顾希延的心猛然一扎。 即便她已在脑海中推敲了千百次最坏可能,但噩耗袭来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她最好的朋友,对一切满怀憧憬的女孩,假如也因此被这个人渣侵害,她真的忍不住会杀了他! 她强压着心里的惊惧与愤怒,深呼吸数次后才开口,“刘主任,你们为什么当时没报警处理?” 如果他们报警立案,那一定会留下刑事案件记录。也许顾一舟在2020年最后尝试打开那份陈年卷宗时,他就会得到系统警报。 但他们没有,转而一句轻飘飘地辞退处理,就此放纵这个人渣又躲过五年! “没什么没报警!”顾希延怒视着他,“是当事人同意和解,还是学校安排的和解?” 第154章 刘永没预料到她反应如此大,脸色突变,立即起身解释,“顾,顾警官,这个...当时我们考虑到孩子马上要中考,所以决定,决定保密处理不对外通告。如果闹得沸沸扬扬,对当事同学也不好,这都是跟学生家长商量过后同意的,同意过的,真的,你看后面还有家长的签字。” 家长同意?家长的...签字? 顾希延的牙齿不停地打战,只能紧咬着试图压抑内心的情绪,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即便手臂已开始发麻,她仍迅速把两份文件当场拍照,另通知徐邵马上联系锦城公安局安排支队警员协同,她要马上找到旸复! 走出教务处大门时,顾希延盯着刘永沉沉地看了两眼,一字一句地问,“刘主任,你知道你这种自作聪明的处理,可能会害多少人吗?” * 下午两点,锦城市局刑侦支队警员葛纯与顾希延会合。 两人互表身份后,顾希延来不及当面详细解释,径直邀请她前往旸复的工作单位,锦城某教育培训机构。 葛纯是江黎星之前在锦城市局时的后辈,行事干脆利落。她上车后见顾希延脸色铁青,依然不卑不亢地问,“顾警官,我们现在协同办案,可不可以把你手里的文件发我?电话里讲不清楚,你又来得急...” 顾希延趁等红灯,点开手机屏幕递给她,“你先加我微信,再转发照片。等会儿我不能出面,拜托你帮我取到他dna。现在没带登记表,晚点我会补齐。 “咱们按辖区划分,你处理你的案子,我处理我的。” ......有必要这么较真?葛纯忍不住腹诽。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锦城星光教育培训机构楼下。按照她们之前约定,葛纯独自去会见旸复,顾希延等在车内。 同僚刚离开不远,顾希延的视线再度模糊。 她哆嗦着手划开手机,找到卷宗内春景的尸检报告截图,法医认定当事人未遭到性侵。而现场痕检也没发现任何可疑唾液、精斑,所以春景死之前没有遭到侵害。 顾希延的心不停地下坠,她猛然意识到最恶劣的情况可能不止于此。 还有另一种推测,也许事情发生在更早之前,只是她一直没察觉好友的异常。比如春景曾一度执着于和她交换名字,她偶尔流露出的淡漠神情,以及沉浸于躲在床底的捉迷藏游戏...似乎一下子都变得清晰,有迹可循。 她试图自救过,试图暗示她,试图让她发现她隐藏在瞳仁与刻在床底的控诉... 可是,她发现得太晚了。 顾希延陷在座椅里,天蓝色衬衫前洇湿大海般的深蓝。 她眼前不停地闪过两人在一起玩笑的旧日画面,她没能察觉到她异常的那段时间,春景依旧每天努力带着笑跟她一起骑车上学,放学,一起准备期末考试,计划暑假清单... 她颈上一直挂着那条她送给她的项链,那颗无穷大的黄铜吊坠,即便她瘦弱的身体里锁着无穷尽的悲伤和惊恐,却还是对她流露出最纯粹的爱和信任。 顾希延,你真该死! 长年积压在内心的困惑和恐惧忽然演化成一场无尽风暴,裹挟着无数的冰凌与碎石扑面而来。 人类基因里对狂风暴雨的感知调动起身体最原始的愤怒,她陡然情绪失控,咬着牙不停地猛捶方向盘,手背顿时划开几条血口子。 剧烈的疼痛压制了愤怒,她感到手臂开始发麻,眼前突然漆黑一片。 “顾警官?醒醒。” 痛觉比视觉更早唤起,顾希延缓缓睁开眼。 她发觉自己还在车里,手掌上粗糙地缠了几圈医用绷带,稍微一动立即传来钝痛。副驾的葛纯正侧身看她,举着巴掌大小的证物袋,里面有一支棉签。 “你要的样本,给你。”葛纯说着指了指她的手,“不用谢,便利店买的绷带,包扎技术一般,请多担待。刚才我帮你订了高铁票,现在送你去火车站。” 顾希延不由地感激她略过了长篇解释,索性也简短道谢,下车换到了副驾位。 回到岚市时,已是下午六点多。 她一路跑到四层检验室,发现江黎星和徐邵正在那陪警员小崔加班。 “江副队,拿到旸复的上皮样本了。”顾希延递过去时,手掌的绷带正在渗血。 江黎星刻意看了她一眼,来不及训斥她,转头催促小崔,“徐邵提取到的皮屑未检出细胞核,但是有部分线粒体残留,你试试mtdna(线粒体dna)检测,至少应该能确定母系亲缘关系。” 小崔垮着脸苦笑,“江副队,这种事你说一声就好,现在坐这里我真的压力很大。” 江黎星闻言顿了几秒,转头对徐邵说,“那你盯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话毕,她又拍了拍顾希延的肩,这才注意到她肿得核桃似的眼,“顾闲,你跟我来。” 两人站在四层楼梯间,江黎星递给她手机,“这是检验室复原的美工刀刻痕字迹,暂时不能构成直接证据,但如果线粒体dna能匹配上,我答应...” 她话音未落,顾希延的注意力已完全被手机吸引。春景在床底用美工刀层层叠叠刻字,无法清晰辨认,顾希延当时只从其杂乱无章的刻痕上就已感知到她的抑郁绝望。 视线还没有完全捕获图片,她的眼睛已感到一阵干涩。流不出眼泪其实未尝不好,至少不必再强忍。 那些痕迹经过3d纹理扫描,可将每层字迹单独透视展现。她每翻过一张照片,那些尖锐的棱角和笔划就穿过屏幕,刻在她眼里一次。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想象春景是在怎样的情形下缩在狭窄的床底,跪在坚硬的地板上,用小小的美术刀控诉她的愤怒和惊慌。 而那只沾满血迹的美术刀,早已在物证室里生了层层的铁锈。 如果她当时说话时她再耐心一点,再仔细一点,她和她对视时再敏感一点,也许她就能察觉到她眼睛里的惶恐不安,参透她语气里的掩饰害怕,那么,也许结局会不一样吗? “顾闲。” 江黎星从她手里拈过手机,柔声命令,“不许自责,不要再自责了。 “你们当时都还小,你不能用现在的你去要求当时的你,这不公平,你明白吗?” 顾希延沉默。 她凝眉望向窗外,天边有一片巨大的燃烧的云。橘红色轮廓在她瞳仁里翻滚变幻,灰色天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化成徐徐化成灰烬。 这晚,专案组众人从七点苦守到凌晨时分。 江黎星一直把顾希延摁在工位上,奈何那人却只是愣愣地原地发呆。 “江副队,”临近凌晨一刻,徐邵猛地冲进办公室,兴奋大喊,“有结果了!” 江黎星眼神一闪,“怎么样?” “比对出自同一母系!” 她“哗啦”一下起身,转头对着发呆的顾希延发令,“顾闲,去紧急申请逮捕证!”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原子 “又见面了, 江前辈,顾警官。” 锦城市局的葛纯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与两人分别握手, “你们速度挺快, 旸程——对就是旸复, 他目前还在家, 一直没出门。” 江黎星微微点头, 给她递了个眼神, “干得不错, 葛纯。先盯着他, 别打草惊蛇。你有什么信息提前跟我共享,天亮我带人走,你有需要配合的直接给那边市局打申请。” “好, 江前辈。” 上车后, 顾希延和江黎星分坐在前排。葛纯和同事萧然凌晨三点接到协同电话,从休息室爬起来开车到现场盯梢, 此时已过小半夜,两人都有些疲惫, 倚在后座稍稍休息。 “对了江前辈,旸程的过往经历我发你手机了。”葛纯低声提醒。 她看前座那个小顾警官依旧铁青着脸, 也不想去招惹她。 江黎星“嗯”了声,低头查看文件。 旸复出生于1980年,禹城人, 大学毕业于禹城师范大学,2003年进入禹城初中执教。后于2010年从禹城调任至岚市一中执教, 四年后也就是2014年8月,又调任至锦城中学。 2019年10月, 旸复被锦城中学辞退,不久后向锦城公安局户籍管理中心申请改名为“旸程”。2020年5月,旸程入职锦城星光教育培训机构,成为一名文科辅导老师工作至今。 他与前妻育有一女,旸琪,今年二十岁,已在外地就读大学,暂无法取得联系。 经葛纯对接禹城公安局,又辗转找到禹城初中辖区内派出所民警了解,旸程在2010年调任至岚市一中前不久,曾因学生家长报警课外辅导班老师猥亵女生一事去派出所接受问讯,后经调解双方承认误会未被立案。在2019年10月,旸程又因锦城中学初中部女生举报骚扰一事被开除。 江黎星不由地暗骂,这人渣绝对是个惯犯! 她转头看了看顾希延,在她与葛纯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先别发给小顾。] 天色朦胧,将近清晨六点。 第155章 今天是周日,培训机构照常开课。江黎星打了个哈欠,对后面两人说,“目前不需要支援,葛纯跟我抓捕,萧然和顾希延机动。” “江师姐,”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希延突然开口,“我跟你去。” “顾闲。” 顾希延转头,褐色瞳仁浸在一汪红血丝里,“师姐,让我去。” 后座的葛纯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异样,大方表示,“ok,让顾警官去,我和萧然机动支持。 “江前辈不用担心,他体型一般,不难制住。不过他家里有爱人和小孩,我建议等他出门后实施抓捕。这条路是去小区大门的必经之路,以防万一,我和萧然在前面巷口埋伏。” 话毕,葛纯立即整备,同事萧然默契点头,两人立刻跳下车。 江黎星转头按住顾希延肩膀,神色有些复杂,“顾闲,你给我听好。 “不论发生什么情况,现在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顾希延闻言,垂着眼半天才挤出个“嗯”字。 七点一刻,周末的小区格外安静,大部分打工人都不会早起,少数晨跑锻炼的人走出单元楼。江黎星在共频里提醒,“葛纯、萧然注意信号,做好准备,听我指令。” 清晨七点半,单元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 他身高目测1.75左右,体型偏瘦,身穿墨绿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胸前印着明显的白色胶印logo,“星光教育”。 江黎星两眼冒光,辨认面貌无误后在共频提醒,“目标出现,葛纯、萧然注意。” “葛纯、萧然已就位!” 江黎星刚要转头去喊顾希延,却不料那人早已迅捷地跳下车。她心道不妙,糟糕! 果然回头看时,顾希延已冲至目标旸复身后。 中年男始料未及,被人从后背突然拦腰抱住,江黎星那句“住手”还未喊出声,旸复已被人轻飘飘地抱起,猛然一个背摔,重重地砸在地上! 十米开外,江黎星只听到巨大的“咚”一声! “顾闲!”她飞奔过去,一把拽住她。 那边共频里的葛纯和萧然意识到不对劲,从巷子里探头,发现目标已被制住,立刻急匆匆冲回来。 地上的中年男面目狰狞,满脸通红,流露出十分痛苦与愤恨的神色,“你,你xx...有病啊...” “警察办案,抓捕嫌疑人。”江黎星将人翻身呈趴地状,单膝压制住后腰,迅速将其双臂拧至身后锁紧,“老实回答,你是不是旸程?” 中年男不停地呼痛挣扎,不料裤兜突然被人划开,手机钥匙钱包等撒了一地。 顾希延拣起地上的零碎物件,抽出他钱包里的身份证,面无表情地念到,“姓名,证件号核对无误。是他,走吧。” “走?”江黎星狠狠剜了她一眼,“你看他现在能走?” 刚那种程度的抱摔,估计嫌疑人胯骨没骨折也得骨裂了。她忍不住想抽自己大耳光,就不该相信顾希延这家伙! “那没办法,我怕他跑了。”顾希延抬头迎上葛纯的视线,淡淡地说,“葛警官叫救护车吧,他不行了。” 半小时后,旸程被紧急送往锦城人民医院就医。 病房外,江黎星坐在铁皮椅上,叉起双臂怒视顾希延,“现在满意了?耽误审讯进度,到时后果你承担的起吗?再严重点,万一他死了呢? “顾闲我说没说过,你是执法者,你懂‘执法者’是什么意思吗?” ......执法者。她默念。 “你是执法者,执法者先要守法。” 这句话她听过不止一次。赵子贤说过,王宇晴说过,江师姐现在也说。 所以就因为她是执法者,她就得放任大雪天里的小猫小狗在面前眼睁睁地死掉,她就得看着在冷雨中结伴步入野山的少女在巨岩上孤助无援、几近殒命,她就得面对十年前春景的噩梦却无能为力、无动于衷?这算什么执法者? 她又清晰地知道,小猫小狗没有错,少女并没有罪,春景也本不该死。那对她来说,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执法者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如果世上所有悲剧都无法避免,又何必需要这场迟到的正义? 但无论如何,还是太迟了。即便旸程现在死掉,春景也不可能再活过来。 顾希延忽然觉得自己执着于成为人民警察像是一个笑话,她不过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摆脱困惑,摆脱自责,假装自己对对错有所追究。但其实追究到最后,连对错都毫无意义。 没了就是没了。 “是吗?那如果我不是执法者就可以了吗?” “顾希延,你别狡辩!”江黎星紧揪着头发,深呼吸数口,“现在只是警告,如果你再踩线,立刻给我停职!” “对不起,江副队。”顾希延终于察觉到行为不当,落寞地垂头,“我错了。” “算了。” 江黎星看着她通红的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幸好他只是肋骨骨裂。我知道你没趁机重伤他,不然他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鉴于你有‘前科’,先申请‘审讯回避’,等回去写份检讨,休假一周再来。” “江师姐!” “还知道叫我师姐?”江黎星起身与她面对面,目光凌厉,“如果不是师姐,你早被队内警告八百回了!” 两天后,嫌疑人旸程伤情稳定后被警车押送回岚市。 顾希延被强制休假,不得进出市局,她索性在酒店昏天暗地睡了整夜。第二天旸程被羁押入看守所时,她早早站在铁栅门外不远处看着。 看守所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走出来委婉提醒,“顾警官,你不能长时间待这。” “嗯。”她闷闷地走了。 之前跟进的线索和物证都转交给徐邵接手,顾希延百般不愿。她还没查清楚李叔叔和杨阿姨的死因,可两案合并审讯,她被完全排除在外,只能寄希望于江黎星。 心中烦闷无处可诉,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手机突然响起时,她正在便利店里买酒。 电话那头是她老搭档,“顾闲,你怎么不加班?” “......”顾希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含糊地说,“我在休假。” “我看见你了,还有一刻钟下班,你就在那儿等我。” 顾希延闻言环顾四周,哦对,这确实是她以前和田晶晶巡逻的辖区。抬起腕表一看,七点四十五。 两人会合之后,田晶晶少有地没问她八卦,只默默开车。 “你不问吗?” “问什么?” “问...为什么我不在市局加班...” “我看见你买东西了。没事顾闲,想说就说,不想说也行。”田警官摆出知心大姐姐的架势,“如果市局不好,你就回来继续跟我搭档。” “你倒想得挺美。”顾希延贴脸吐槽,“我看你是惦记我绩效,占便宜没够。” “蛙趣,你真是没良心!” 司机田师傅恨不得立刻给她一个飞踹下车,唾沫星子炸出三丈远,“随你怎么想,总之...” 她忽然十足正经起来,语气渐轻,“顾闲,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一直往前看吗?” “怎么,又讲人生哲学?” “嗯——”她否认,淡淡一笑,“不是哲学,是事实。 “比如我喜欢玩胶片机,那个胶片上其实有一层银离子,光线照进快门,银离子会被还原成银原子。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就像过去的事也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没办法逆转。 “但你知道吗,底片并不是成片,它是一张负像,黑白相反。而冲洗照片是下一步,你要把它再重新投影一遍,才能得到正确的光影图案。” “听不懂,太复杂。”顾希延拉开易拉罐,轻抿两口。 田晶晶没理会她,继续自说自话,“我不清楚案件细节,没办法帮你下定论。但不论如何,春景她应该都不希望你困在原地,她已经困在过那了,你得带着她走出去。” “我明白。”顾希延默默盯着窗外,有点心不在焉,“你们讲的都差不多,道理是这样。 “我只是...有时候我只是想,如果重来一遍,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你有结论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又抿两口,淡淡的麦芽香气沾在嘴角,她轻轻一抹,“可能即便重来一次,那时候的我也不具备现在的想法和勇气,那势必还是会做出一样的行动。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话也有道理。过去就是确定性的原子,没办法逆转。” “不是吧,这么快就想通了?那我送你回家?” 顾希延眼神一闪,回家?是回那个...家,还是酒店?她沉默不语。 好搭档还不知道她已从家中搬出去,很快就开到她原来居住的小区。顾希延恍了恍神,低头看表,才九点钟。 “休假就好好休,反正你很久没放长假了。”田晶晶徐徐降下车窗,笑着摆手,“顾闲,实在没事干就去找刘余芳老师,她那边缺志愿者。” 第156章 顾希延转身背对着她比了个“ok”的手势,垂头往前走。 * 梅镇小馆。 末了那桌客户结账离店,半小时后各人都收拾整齐,陆续下班。 最近团餐订单越来越多,工作量成倍增加,黄大厨不得不考虑陈老板提议的菜品标准化一事。她看管七和赵亮乐颠颠地跑了,随后悄悄解开护腰,凑到陈慕面前念叨,“标准化那个嘛...我觉得可以试试,毕竟我现在这个腰是有点受不住。” 陈慕到处检查水电壁灯开关,挽着她的胳膊笑,“我明白,做厨师这行很讲究传承,管七和赵亮跟你也很多年了,让他们试试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别担心,团餐厨房和梅镇小馆我准备分开运营,也许做成两个品牌也说不定。” “两个品牌?”黄笠摘下围裙,划拉着渐长的红发,“陈老板你这野心够大!像我嘛,没什么追求,你这梅镇小馆只要在一天,我就好好在后厨给你把持。 “年轻的时候总是想得多,想得远,人年纪一大就只想着安安稳稳了。” 陈慕与她并肩走到门口,递上她的挎包,“行啦黄大厨,你呢就安安稳稳在这主持大局,别的交给我。” 送完黄笠后,她很快结算完当日流水。关灯落锁时,余光瞥见路边一道人影儿。 “冯阿姨,你这么晚还出门遛弯?”陈慕追上去,稍用力提着轮椅绕过翘起的地砖一角。 冯钰珍忙不迭道谢,“哎呀人老了睡不着,闲逛嘛...陈老板你刚打烊啊?快回家去。” “不忙,要我送你回家吗?” 这位冯阿姨自从小店开业后经常光顾,一来二去,店里员工也与她熟悉起来。她人很爱聊天,有时讲起教会里的八卦,总逗得乔菲和余珊哈哈大笑。 冯钰珍摆摆手,忽然神色一转,笑咪咪地问,“陈老板,我记得有个小警官经常来接你下班,最近都没见她?” ......还真是躲不过啊。陈慕默默腹诽。 随便敷衍过几句,她速速和冯阿姨告别。 临走到街角停车场,陈慕才发现自己刚才慌忙逃跑,连要拿回家换洗的店服都忘在了长凳上。她不由地摇头苦笑,这个顾希延还真是...让人伤脑筋。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高速路上,流光万千,思绪也万千。 那家伙不是没“长期失踪”过,但一般都是远程出差,像这样分明就在同一个区却不肯见面的情况少之又少。就算她在赌气,是不是也该有个时限了? 陈慕反复揣摩了许久,那晚的话果真有那么大杀伤力?未必见得。顾希延不是喜欢较真的人,大部分时候她都像只乖狗狗,吃饱,睡好,摸摸头就能完美捕获。 她应该遇到别的事了。 那条醒目的信息忽然闯到眼前,她的心蓦地失陷一角。 [上级决定重启李春景案。] “李春景案”是什么意思?难道当时那个与她匆匆有过交集的女孩,并不是像同学之间谣传的自杀去世,而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因此才成为一桩“案件”。 重启...她猛然意识到,距离那年过去已经十一年了。 这么说,顾希延最近就是在侦破那个案子?她感到有些怅然若失,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照常停车,斜对面的那人车位早就停了另外一辆灰色轿车。陈慕拈着手机犹犹豫豫,要不要发个信息? 电梯里反光镜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最近确实有点忙过头。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写了删,删了写,最终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开头。毕竟自己先说了那种话,看似主动,实则却很被动。见不见面的开关把握在顾希延手里,这让陈慕觉得有些无奈,且偶尔感到烦躁。 以后再也不能把主动权交给顾希延,她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 电梯门“叮”响起,陈慕回过神。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鞋跟声亮起,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 大门口戳着一道人影儿,窈窕身高,劲秀体型,松散衣着,摆明了就是...顾希延那家伙。 那人闻声转头,陈慕的心突然掠过半拍。 她猛然意识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天,只要她站在她面前,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也不是反问,她只是想先抱抱她。 “你回来了?”顾希延撇着嘴角,小梨涡忽隐忽现。 陈慕耐着冲动,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毛躁又蓬乱,“你下班了?” 两人谁也没回应对方的话,各自沉默着站在门前,只等主人打开禁地大门。 “咔哒”声后,陈慕首先打破僵持,“进来吧。” 狂风卷过气流,她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对谈,就被那阵气流裹挟着来到玄关。 微微的酒气和她身上的清爽,一股脑将她压制在门后,她感觉自己变成一张画,紧贴着冰凉的门,面前的人高举印泥,试图在她身上刻画毫无章法的红痕。 “等阵,你...” “陈慕,你先不要讲话,求你不要说话。”顾希延不理会她的抗议,纯粹地把她抵在一方,“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我好想你,今天你不要问好不好?” 她敏锐地意识到顾希延的异样。不同以往的急切,那人眼里流露出某种颓丧和混乱,这是陈慕以前从没看到过的。她停止抵抗,转而伸手去轻拍她的背,缓慢地从上到下抚过,像小时候外婆这样哄她睡觉一样。 “顾闲,发生什么事了?” 躁动忽然静默。 顾希延忽然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垂眼立在原地。 “顾闲,过来。”陈慕拉住她,把她小心圈在怀里。 即便她现在也一头雾水,但她觉得此时她更需要她的安抚。静默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有机会理清楚接下来应该如何推进。 那人紧紧抱住她,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又那样了。” 她提着的心忽然落至一半,轻轻吁了口气,又像故意似地揪住顾希延的马尾一拽,“是吗?现在知道了?” “陈慕!”那人松手摆脱她,再退两步,红着脸气到,“你又这样!我们扯平算了。” ......怎么可能就扯平了? 陈慕识破她想糊弄,径直越过她,边走边说,“两个选项,第一,你整理好过来继续上次的话题;第二,不想谈的话直接往前走,记得关门。”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程度 顾希延怔在玄关, 琢磨了好一会儿。 久不见面的小白围着她转来转去,不停地用头顶她的膝盖。这家伙已完全成年,稍用力就能把人撞得晃一晃。顾希延蹲下去搂着它滚圆的肚子揉了揉, 小心翼翼地说, “等下你妈咪又要让我答题, 怎么办?” 小白冷不丁往后退了两步, 使劲儿摇摇头, “呜嗷~呜嗷~”地叫了几声。 “顾希延?” 陈老板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她不得不拖着步子蹭过去。为什么她非要执着于把话说清楚?难道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什么关系?她们都...那样了, 难道还不算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吗? 她刚坐下, 陈慕推过来一杯苹果醋,“你是不是又喝酒?” 顾希延闷闷地“嗯”一声,“半路遇到晶姐, 喝了一罐啤酒, 我这周在休假,不会耽误事...”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心虚, 她的话格外多。 “休假?”陈慕眉头微凝,她不是忙着破案么, 怎么会突然休假? “总之...嗯对,休假。”她不想提起江黎星对她的警戒, 想蒙混过去,“案件目前有新进展,市局特别给了假期调整状态。” “特别假期——”对方却不买账, 侧头追问,“顾闲, 你不是在调查‘李春景案’吗?” “我明白你们有保密原则,我不应该问, ”陈慕抿了口凉茶,莹亮眼神闪了几闪,“但我能不能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她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春景?你认识她?” 陈慕的睫毛轻煽几下,垂眸抿唇,许久未言。其实她和李春景连“认识”都算不上,大约她们互相也只是彼此在那段时间里的一枚匆匆路人。 气氛忽然凝重。 顾希延看她神情异样,可又不见她说话,更加起疑,“陈慕,你认识她?” “嗯——”对方有些迟疑,叹了口气,“也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她是不是在岚市一中念过书?” “对。”顾希延有些落寞地回应,原来只是听说。 但即便只是听说,也让她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难受了。至少除了她,还有别人记得春景。 “我不能跟你透露细节。”她依旧固执,为了岔开这个话题只好生硬地转折,“你店里...一切还ok吧?” 客套又生涩。陈慕察觉到她的意图,索性也不再追问,视线绕着她,“怎么,又想糊弄?上次不是说过,等你想清楚就来找我,所以——你现在想清楚了?” 第157章 杯中果醋蒸发出淡淡酸味儿,顾希延捏着鼻子灌了两口,“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 “嗯?” 陈慕略过她的抱怨,抱起双臂紧盯着她。她的视线里带着几分疑惑,又或者是玩味,总之不是什么和颜悦色,搞得顾希延渐渐不自在起来。 不管了,随便吧。她到底想听什么,就不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吗? 顾希延酝酿许久,忽然把果醋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脱口而出,“我想跟你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没有不对,”那人面不改色,像对此早有预料,“但你说的在一起,是哪种在一起? “是指偶尔见面吃饭z爱的在一起,还是什么别的?” “你讲话好难听...”顾希延立即反对,面露不悦,“能不能不要说那个词,我不喜欢你这么说...” 陈慕忽然笑出气声,“你原来这么保守吗,顾警官?所以你可以做,但是不能说,是这个意思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希延急得脸颊渐渐泛红,忍不住越过水杯揪住她手腕,“你不要笑,我知道我没办法给你很多,可是...可是你应该知道我...” “不好意思,我真不知道。”陈慕捏住她的手,小心挣脱开束缚,“两人个在一起也分很多种在一起,如果你是想跟我玩过家家,那不好意思,我真没空。但如果你要认真,我想问你,你想和我在一起到哪种程度?” “哪种程度?”顾希延哑然。 哪种程度...又是指什么? 她是女同性恋,而同性恋当然还没有被现在的主流大众接受,甚至都没被法律接受,她说的程度难道是指这个?她要跟她组建家庭,生小孩,像异性恋一样...白头到老? 顾希延不禁吞咽了几下口水,糟了! 她当然有想过,可她想到的是她几乎没有任何保障给她,她不能和她正大光明地接受同事朋友的祝福,她不能和她真正从法律上被承认这段关系,甚至连陆方怡都可能永远不会接受她们,这种程度算是...什么程度? 大概约等于无的程度。 像是森林里生长的两株长青藤,无人在意她们蜿蜒纠缠,也不会有人为此特别歌颂,她们大约会在一场森林大火之后,化为破碎又缠绕的灰烬。轻轻一吹,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是这样的程度。 顾希延怔在原地,垂下鹿眼,迟迟不肯开口。 她原以为能和陈慕走到这一步已足够幸运,但无形的贪恋又每时每刻折磨她,撩拨她,让她想拥有更多。她不只想和她见面吃饭,和她享受云雨,她还想和她一起从日落到清晨,一起从年轻美丽到垂垂老矣。她想每晚睡前小心吻她,为她落灯,她也想清早给她捧上热茶,与她互道早安。 可是,她真的能做到吗?陈慕这种让人琢磨不定的女人,做什么都胜券在握,她顾希延没可能牵绊她,她又怎么可能甘心为自己留一盏灯? 说来算去,也许陈慕不过只是觉得自己“好玩”,也许新鲜感褪去,她就会发现她其实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心人,那时一切幻想成空,她自会转身就走。而她顾希延只能收拾收拾地上的零碎,慌忙逃窜。 如果这就是可预见的最终结局,那干脆就别走到那一步。 “对,哪种程度?” 陈慕总是淡淡的,表情,语气,举动,以至连亲密时都流露着淡淡的压抑。这种淡然在顾希延看来却更像一种玩味,来自上位者的,或者胜利者的玩味。 “那你呢?” 她对此感到气恼,为什么偏偏自己就要被疑问,就要被审视,就因为她不够淡定,因为她总是紧追不舍,那陈慕呢?她就想清楚了? 对方闻言,眼神微闪,又露出那种可恶的淡然的笑,“我的回答取决你的回答。 “顾希延,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如果你需要战友,我就是你的战友,但如果你只想要玩伴——” 陈慕把玩着玻璃杯,凝视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流,“那就不能要求更多。” “......”顾希延倒吸一口冷气,嘴唇不停翕张着,气得直发懵。 “玩伴?你跟我讲这么多,最后就认为我是玩伴?”她“哗啦”一下起身,冷笑一声,杯口边缘的指尖渐渐泛白,“也对,其实我们就只是玩玩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没有我你也会找别人玩,我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吗?” “你说什么?”陈慕神情突变,察觉她话里的嘲讽,情绪不由地翻涌而起,“顾希延,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想得很清楚。陈慕,你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没有我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没有。”顾希延越说越激动,抬脚就往外走,“好久不见,你有想过我吗?每次都是我向你跑,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她内心积攒的委屈和不甘心像暴雨倾泻而下,猛烈地冲刷着失落情绪,本就阴郁的幕布又添上失望的浓墨重彩,“既然这样,我也不纠缠你,‘玩伴’这词我可受不起,你就自己留着吧!” 陈慕意识到她情绪失控,稍稍定了定神,当即追出去把人拦住,“你去哪?” “不用你管。” 委屈小狗落泪,不停滴在手背,是灼热的痛感。 陈慕轻柔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看见她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红血丝,“顾闲,不许哭...” “为什么不可以,我偏要!”她固执地挣脱,“现在不是没有关系了,你又要说什么?” “我明白你在说气话。” 陈慕心知肚明,顾希延现在这种状态出门还不知会去哪,又会怎样,“如果我刚才说的让你不开心,我向你道歉。但今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 顾希延微微一怔,目不转睛地看她,很快冷静下来,“你觉得我在说气话,觉得我不够成熟,又觉得我出去肯定会出事,对吧?” 她缓缓地将胳膊从陈慕手里抽出,学她一样淡淡地笑,“我没事,你也早点休息。 “我就住在市局附近的酒店,上班连车都不用开。接下来几天我就在那里睡觉,哪都不会去。” “这样说你放心了吗,陈老板?” 她轻轻擦过她的肩,迅速从玄关闪出门去。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硝烟味。明明她人已经走了,但强烈的怒气还滞留在这方小小天地。 陈慕缓缓沉下身体,半跪着拦住兴冲冲追出去的小白。她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的咸湿味道很快吸引了小白,它乖巧地蹲在一旁,默默舔舐着她的脸颊。 “好了小白,别害怕,没关系。” 她揉揉小狗的头,捻住它温热的耳尖,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货源 “陈慕, 我要去南大念书,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许久未见,陈芊又把头发染回薄荷绿色, 坐在副驾小声嘀咕, “你是不是替白洁可惜, 我知道你觉得我比不上她。” 陈慕黑着额头, 一脸无语。 高考出分后填志愿, 她和陈羡揪着两小只研究好几天。白洁的分数比陈芊高出二十六分, 远超一本线, 结果这小孩非要报禹城师范大学, 不愿去南大。 陈慕劝说许久,但白洁却异常坚定,“陈姐姐, 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我从小就想当老师,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差点读不了书, 是小学班主任每天去家里劝我爸妈,他们才让我读的。 “我也想当她那样的老师, 以后让更多女孩子读书。读书是好事,一定要有人告诉她们。” 事已至此, 陈慕反而觉得自己为她精心规划的职业发展显得苍白无力。 没错,世上总有人会坚定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白洁小小年纪就明白这道理,她今后不会比写字楼里的白领精英过得差。 小妹陈芊出乎意料地考取了超一本线十二分的成绩, 最后被南大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录取。陈慕和陈羡对着俩小孩的录取通知书双双感叹。 白洁成了陈羡的校友,陈芊成了陈慕的校友, 老陈家的人就非得跟南大和师范大学杠上了是吧。 九月初,南方暑气未消, 租用的车内散发着一股恼人的皮革味道。 禹城师范和南大相距仅十公里,在省内有口皆碑。陈慕今天送两位小妹报道,刚送完白洁到校,车内只剩她和陈芊。 “我哪里不开心?你又知道了?”陈慕心情欠佳。 她和顾希延“分开”——嗯...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分开——已近两个月。她没太多时间伤春悲秋,但每当空闲时就会反复想起顾希延离开时那句,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有吗?当然。 只是她的纠结和爱意大多藏于人后,无法对外。陈慕也试图反思,人与人千差万别,她不像好友沈淼那么热烈投入,也不似林冉一贯洒脱率真,她貌似更习惯于藏在暗处探查,小心求证,确认答案,而后才倾心交付。 第158章 直到顾希延出现,她打破逻辑,缩短冗长的程序。她冲动之下越过确认环节,等想起时退回补齐,结果却得不偿失。顾希延那家伙就这么...逃跑了? 岚市公安局附近有四五家酒店,顾希延离开那晚她始终不放心,辗转一个多小时才在某酒店地库里看见那辆熟悉的白色凯美瑞。她确实没说慌。陈慕沉思多时,悻然离开。 “我就知道啊,你不开心的时候脸很臭。”陈芊又在耳边聒噪,像没完没了的多嘴麻雀,“好姐姐,你开心点嘛,不然等会儿别人看见你还以为是我后妈。” 宽阔的行车道上,白色私家车明显晃了三晃。 “陈芊,”阴郁的嗓音响起,车内温度骤然下降,“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绿毛丫头很识相,撇撇嘴角装哑巴。 下车后,两人走了十分钟才到迎新处。对面走过来一个打扮亮眼的女孩,黑发编彩色丝带,纯白t恤搭灰色工装裤,踩着白色厚底洞洞鞋。 陈慕眼神一闪,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嗨,你是艺术学院的新生吗?”女孩甜甜开口。 陈芊从包里抽出录取通知书,欢快地蹦跶,“是是,我是,我广电专业的!” “欢迎学妹!”女孩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头对陈慕笑,“这位家长辛苦了,您把她交给我,不用担心,我会带她办理入学手续。” 陈慕点头微笑,客气叮嘱,“谢谢同学,那麻烦你。陈芊,记得请学姐喝茶,晚点给我回电话。” 薄荷绿发女孩嘿嘿一笑,冲她摆手,“知道了妈咪,拜拜!” ......陈慕忍不住倒吸冷气,咬着后槽牙剜了她两眼。 两个女孩亲亲热热往前走,丝毫没理会身后那座冰雕。 “不是,刚才那真是你妈?好年轻!”编发女孩闪着小鹿斑比似的眼睛,“哦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大二表演系的顾文珊。” 女孩说着伸出手,白皙皮肤在阳光下透出微微粉色,嘴角轻弯,“你呢?你叫什么?” “陈芊。”绿发女孩下意识地伸手,嘴里悄悄嘀咕,“奇怪了,这里也有个姓顾的。” 顾文珊没听清她念叨,凑过来问,“嗯,你说什么?” 女孩身上散发出一抹淡淡的柠檬香气,忽然靠近时,空气里的闷热顿时消去大半。 陈芊不知怎么忽然有点磕巴,眼神四处飘忽,“没,没什么,顾学姐好!” * 梅镇小馆。 陈慕刚一踏进店门,后厨的小伙管七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老板,你可回来了!” 她扫了眼大厅无客,现在四点多是闭餐时间,“你慢慢说,怎么慌里慌张的?” 上月初,总厨黄笠答应由管七开始负责团餐订单,包括采购、加工、配送一应事务,她照旧把持梅镇小馆的堂食客单。两队人马,各专一方,如此分工极大提高了出餐效率。 一个多月下来,团餐那几样固定菜品管七做得越发娴熟。 此时寸头小伙却显得十分慌乱,语速不由地越来越快,“是这么回事,昨天那个冷鲜排供货商送来的排骨质量不行,我就给他退掉了,他当时不依不饶的我也没放心上。结果今天一早,原先跟他一起送货的几个商家突然说没货了,我追问半天,他们才又送来一批...” “什么意思?”陈慕察觉他的焦躁,边坐边给他倒了杯水,“送来那批货还有问题?” 满头大汗的管七灌下几口凉茶,猛猛点头,“对!我看他们肯定商量好了,故意为难我。他们知道咱店里有团餐,材料都是新鲜的,没太多库存。眼下如果不收货,去哪找那么多仔排、鳝鱼和牛腩什么的?” 陈慕轻吁了口气,托起腮凝神沉思,她手指断断续续地敲着桌面,反而给黄笠和管七看得越发着急起来。 一直没说上话的黄笠凑到她身边,语气很是担忧,“陈老板,这事也不稀奇,那些供货商最会欺软怕硬,他们就是算准了咱们短时间找不到供货商,所以才敢这么搞。不过眼下...今天好歹应付过去了,可明天的备料还没着落,你心里得有点数。 “我和崔师傅刚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老板,对付堂食问题不大。但团餐那边需求量太大,搞不好得下架个几天缓一缓。” 陈慕闻言看她,轻轻摇头,“不能下架。团餐上个季度刚跑顺,现在销量增长得很快,一出问题很难接续上去。” “那咋办,就用他们的货?那...”黄笠摸不准她的意思,小心提醒,“陈老板,咱们靠口味才立住牌子,他们送来的排骨鲜肉我都看过,绝对不新鲜,就算勉强过得去也...” “不是,”陈慕按住她躁动的手,用力捏着,“笠姐,我跟你想的一样,绝对不用。 “堂食的备料辛苦你跟崔叔安排,至于团餐这边,管七你先别急,跟我去一趟梅镇。” “啊,梅镇?”黄笠诧异。 “现在吗老板?”管七疑惑。 陈慕说话间起身,“对,现在。等会儿路上跟你解释,你先把小工安排好,别耽误明天正常备菜。” “好嘞!”管七见她有条不紊,也稍微不那么着急。 黄笠仍一脸愁绪,不放心地拉着她,“小陈老板,你梅镇那边...那边靠谱么?不行咱缓缓也没事,千万别勉强。” 或许是她的个人情绪过于富有感染力,搞得旁边的乔菲和余珊也跟着焦虑起来。 陈慕看着她露出几丝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靠不靠谱,等我去试试,不行晚上回来再下架也来得及。 “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梅镇小馆的品质永远第一位。找不到合格供货商,咱们宁可不做。” “好好,那你快去快回,当心开车哦!” 黄笠把两人送出门口,眉头仍是皱着,丝毫不见放松。 她做餐饮近二十年,遇到这种事只有一种可能——那群供货商在抱团欺负人。 想当年她自己开饭店也是,遇到以次充好的,掺过期食材的,掺冻肉僵尸肉的,她凭一派刚烈性情都怼了回去。不料多年后还是如出一撤,她恨得牙痒痒,这些丧良心的玩意儿! 看着消失在街角的陈慕和管七,她心里生出一种真切的担忧。黄笠这才意识到,她已把这间小饭店当成自己的事业,她在此倾注的精力远超她以为的那样。 黑色私家车迎着午后斜阳飞速行进,赶往一百多公里外的梅镇。 “老板,你带我去梅镇找供货商?” “嗯。”陈慕不慌不忙地解释,“那边有几家本地养殖户,当地政府工作人员给联系过。因为咱们店需求太小,我没想那么快合作。今天碰到这种事,也许是个契机。” 早在梅镇开发区成立不久,林冉曾经来店里吃饭时非要给她介绍本地供货商,陈慕应承过几句,没料到今天就派上大用场。 副驾的管七有些赧然,忍不住挠挠头,“对不起老板,怪我性格太直,不小心得罪了他们。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好好说,哪怕退货其实我也应该好好说,可能他们就不会...” “别想太多,管七。”陈慕当即打断,不希望他过度自责,“我和笠姐很信任你,你做得也没问题,态度什么的其实最没用了。他们也要赚钱,只是在赌我们一时找不到供货商,所以—— “你先别急着自我反省,等会儿到现场仔细看货。梅镇离岚市一个多小时车程,明早送货也来得及。” 管七忙不迭点头,心情忽然好受许多,“我明白了,老板。” 傍晚六点,两人到达梅镇梅新村养殖加工厂附近,曹曦早已等在门前。 “好啊陈老板,你总给我出这种难题!”她指引两人穿戴好防护服进入加工厂,边走边介绍,“这里是养殖场源头直达的加工站,检验检疫一条龙,黑猪品质有机认证,前两年才建成的崭新流水线,主要供货给周边连锁超市和生鲜市场。” 陈慕与管七跟随步入处理车间,内部环境整洁,员工全部无菌操作,生产流程在电子大屏上实时滚动。两人相视松了口气。 “不过曹助理,我店里需求量还不够,不知他们会不会愿意接单?”陈慕面露尴尬,不可避免地摆明问题。 曹曦与她相熟,闻言“噗哧”一笑,“行了吧,陈老板你还跟我搭台唱戏?你能过来找我,肯定是有别的打算,快说说吧。” “嗨,我就知道有人告密了。”陈慕趁机打趣,忽而话锋一转,“我计划免费帮忙推广梅新村的养殖加工厂产品,包装类的放在店里,生鲜类的印在团餐宣传册上。 “我们的团餐客户里有几家做生鲜供应链的公司,到时你们搭上线我就不要中介费了,全当为家乡做贡献。” “......面子功夫做得很足,”曹曦贴脸开大,一脸幽怨地吐槽,“我帮你这么大忙,转头还得去跟厂长做工作。” 陈慕边走边看,欣然安慰到,“放心曹助理,他不会不同意。” 第159章 离开养殖加工厂前,管七和厂内销售人员预定了明日需要的仔排肉类等,付过订金才真正放下心来。 搞定团餐货源,陈慕婉拒了曹曦要带她去见林冉的提议,心想林秘书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几人约好十一假期抽空再聚。 回程时管七自告奋勇开车,陈慕终于有空处理手机里一大堆信息。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久不联系的文静舅妈留言。她不由地皱起眉头,犹豫几秒还是点开那人头像。 是数条某点评网站的评价链接,她查看原图和原文都是差评。不,是恶评,还是非常歪曲的恶评。 [慕慕你看,咱们确实说好我不参与店里运营哦,但是你也不能这么开店吧。] [照这么搞下去,你这店还能赚钱不?舅妈那二十万虽说不多,但可是半辈子攒下来的,你可别把饭店搞黄了喔!] [有空给舅妈回个电话,记得哈。] 是熟悉的感觉。 陈慕沉思片刻,将那几个差评id截图,然后登陆点评网站app打开“梅风人家”的店铺页面,在评论区不停下划,终于在四五页之后锁定了几个类似风格的id。 她眼神一闪,张程亮不会这么低级,但张佟伟确实不好说。 “管七,那几个供货商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我念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专案组调查剧情将会在下下章揭示,与目前主线剧情并行中,一起期待小顾解开心结。 第98章 转型 云岚mall, 某餐厅。 “冯茜,你这朋友靠谱吗?” 陈慕和冯茜对坐桌前,偶尔向外张望, 似乎在等什么人。 “放心陈慕姐, ”小冯经理颇为得意, 嘿嘿一笑, “他是我高中同学的男朋友, 在‘梅风人家’做采购, 前不久我们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的。为了搞好关系, 我还请他们吃过几次饭。” 陈慕抱臂微笑, 看得冯茜有些发毛,忍不住嘀咕,“陈老板你干嘛这么看我?我压力好大。” “是吗?我看未必。”陈慕轻轻抿了口茶, “你在梅镇小馆确实有点屈才, 怎么样,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工作?” 冯茜闻言差点跳起来, 急得磕磕巴巴,“啊?!老板你, 你不要我啦?” “别慌,”陈慕按住活泼跳脱的她, 若有所思,“我想推荐你去个地方,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地方, 我要离开岚市吗?” “那倒不用。”她划开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几近完工的度假村照片, “梅镇开发区你肯定知道,这家叫‘安岚-南风’的度假村就在梅山附近, 应该离你老家不远。 “上个月你奶奶身体不舒服,我虽然没多问,但是听乔菲说你想带奶奶回梅镇休养。” 冯茜的神情稍显落寞,老实坦诚,“陈老板,我不会影响工作,奶奶的事...我会处理好。” “你先听我说完,”陈慕莞尔一笑,语气渐柔,“安岚度假村规模够大,离你老家又近,我想介绍你去那做大堂经理。你白天工作,晚上可以早点回去照顾奶奶,一举两得,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女孩忽然沉默,似乎在努力思考她建议的可行性。 陈慕怕她胡思乱想,又耐心解释,“你慢慢考虑,不着急。你放心,如果以后你不在那边工作了,随时都可以回梅镇小馆。别的我没办法保证,至少这个...” “陈慕姐,我去。”冯茜不再犹豫,忽闪着莹亮大眼,“我明白,你是怕我在这浪费经验。但是我从来没觉得,这半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不管去哪我都能马上适应,我现在可厉害了!” “那当然,要不怎么...” 话音未落,不远处响起嘹亮的招呼声,“冯茜!” 陈慕转头看去,对面走来的小伙目测二十出头,跟冯茜差不多大。他穿得相当随意,松松散散地走过来,对两人抬手说,“你们来得真早。” 冯茜起身给他们介绍后,三人便放低声音,边吃边聊。 小伙名叫钱阳,就在相隔两个楼层的梅风人家工作,目前刚上班不到三个月。 据他说,前不久梅风人家的老板,也就是张佟伟忽然要梳理什么供货商名单,害他熬了两个大夜才理清楚这半年杂乱的采购记录。 之后张老板又让他们三个采购员去跟各个供货商谈判,非要补签一个叫什么“排他协议”的合同,他没办法只好照办。就因为这个还被不少供货商吐槽,搞得他也很不耐烦。 “排他协议?”陈慕轻吁了口气。 上周那几家抱团断货的供货商,经陈慕和管七查证,都跟“梅风人家”有合作。 黄大厨也到处托人打听,得知本地不少供货商都在抱怨,说不仅“梅风人家”在搞“排他协议”,就连许多老餐厅也跟着一窝蜂搞什么“共享供货商名单池”,其中特别点名要池内供货商把“梅镇小馆”这家客户排除在外。 张佟伟自然想不出这个,他仅有夜市安保的本事,看来应该是张程亮示意的。陈慕不禁纳闷,各做各的生意而已,何必这么针锋相对?况且之前在夜市里也帮他解决过不少麻烦,难不成还怪她多管闲事。 当然有人就是如此,戏看别人互相争抢,他好渔翁得利。你偏要当出头那个,既碍事,又碍眼,可不就冲你来么。 陈慕对此感到厌烦。 对面的钱阳扒拉着米饭,边嚼边说,“对,‘排他协议’,就是叫这个。说是给我们店供了货就不能给别人,被发现要罚款的,真是有毛病。你说人家供货商给谁卖不是卖,我看这‘梅风人家’半死不活的,就靠给那些政府里的人走过场,充门面,也没见有多少正经顾客。” 陈慕会心一笑。 小伙眼神闪了闪,忽然问,“对了陈姐,你是干嘛的?在哪里赚钱啊?” 一旁的冯茜闻言,立时揶揄他,“你刚来我就说了,她是我原先在‘岚城置业’的同事,休假过来找我玩。” 说完,女孩偷偷给她递了个眼色。 陈慕抿唇点头,和冯茜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那你不错呀!”钱阳嘿嘿一乐,小算盘过于明显,“谢谢陈姐请客。哦对你们知道吗,我们分店据说很快要入驻那个什么开发区的大酒店,有机会我肯定要申请去那边上班,山清水秀,工资又高,多爽啊!” 冯茜顿时十分警觉,“你说梅镇开发区?什么大酒店?” “就是那个,叫什么安岚什么的,据说很高端,我也不太懂。”钱阳心不在焉,端起啤酒痛饮半杯,“不过能在半山腰建度假村,肯定是个大集团,应该很有钱。” 冯茜见陈老板冲她微微挑眉,便点头没再问。 告别钱阳后,两人步行返回梅镇小馆。陈慕一路都在低头沉思,冯茜只好小心拉着她,生怕她走到哪里踏空。 “还是得去梅镇。”陈慕自言自语。 冯茜忽闪着饱满的亮眼,蓬松自然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陈慕姐,你说什么?” “走吧,店里交给乔菲,你跟我去梅镇。” * 安岚-南风度假村建在梅山半腰,海拔大约500米左右。 此处属山间观景最佳位置,视野开阔,早晨可迎东山日出,傍晚又赏西山落霞,后山封闭,隐私绝佳。 陈慕驱车至度假村门口,预约管家已在此等候。度假村刚落成,尚未对外开放营业,两人跟随管家一路行至度假村接待大厅。 大厅内设宽敞简约,石灰色墙体,辅以深浅不同的原木色装饰板贴墙分区。大堂空间挑高开阔,南墙嵌有一条长十米左右、高三四米的定制透明玻璃,不远处的山脚下,碧绿晚稻迎风轻摆。 玻璃幕墙正对的卡座中,透出一位长发女性的挺拔背影,远远看去有人在画中之感。 “郭总,您的朋友到了。”管家俯身轻声提醒。 陈慕低头一笑,正迎上郭佳转身回眸。 “好久不见,陈慕。” 郭佳利落起身与她握手,看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也礼貌招呼,“你好,我是郭佳。” 作为安岚集团的市场投资部负责人,郭佳外表干练,雷厉风行。今天她照常穿了黑色通勤套装,长卷发蓬松光亮,打理得一丝不苟,行动刚柔并济,洒脱大方。 年轻的冯茜面对气场如此强的女性,目光全然被她吸引过去,一时忘记伸手,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直到陈慕悄悄提醒她,她才慌忙捏住郭佳的手,小心翼翼问候,“郭总,您好。” 三人落座后,冯茜几乎全程没说话,一直悄悄盯着郭佳。 陈老板显然与她相识,两人寒暄几句后,陈慕径直切进主题,“郭佳,我听说岚市的‘梅风人家’要入驻度假村?” 郭佳眼神微妙,倚在卡座里单手托杯,语气立场难辨,“有几家餐厅正在招商中,还没确定。” 她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仪式上与陈慕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此后偶尔闲谈,基本不聊工作。今天陈慕主动上门谈及业务,她不免有些惊讶,“这事归招商部的程总监负责,怎么,你也有兴趣?” 第160章 “目前还没想法,不过...你知不知道‘梅风人家’背后的老板是谁?” 郭佳轻微皱眉,浅叹了口气,冲她无奈笑到,“自然知道,嘉岚那边的崔有为最近跟安岚老总关系不妙,两人因梅山景区经营权私下闹得不可开交,至于这个小餐厅反倒不算大事。生意上以利聚合,表面功夫总要做。” 听到“梅山景区经营权”几个字,陈慕若有所思,“林冉最近就在忙这个项目,我听她说景区经营权还没确定是公开竞价还是招标,她更倾向于‘特许经营’方式。不管怎么说,嘉岚集团在景区开发方面的资质不如安岚,况且...” 郭佳忽然来了兴致,“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梅山景区,怎么,陈老板有什么高见?” “开玩笑。”陈慕以为她在调侃,毕竟不是自己专业领域,她只是粗浅分析,“以我对徐书记和林秘书的了解,他们大概更倾向于资质齐全的安岚接手。但最终决定权在开发区管委会,嘉岚为了求转型肯定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崔有为在管委会有一定影响,这个项目光走评审恐怕就要拖上好几轮。” “陈慕,你对他们了解得这么清楚,干嘛,今天过来只是为了给我讲故事?” 郭佳顺势看了眼冯茜,意有所指,“这位冯经理一直没说话,你倒不如先说说她。” 她目光流转,极快地打量了女孩几眼。 冯茜在一旁听得入神,冷不丁被cue,恍然回神,看了郭佳一眼就垂下头,完全受不住她灼灼的视线。 说来怪了,陈老板平时也不苟言笑,她却并不觉得紧张,权当她是姐姐。可眼前这位郭总跟陈老板差不多年纪,一颦一笑看似客气,实则却压迫感十足。 她对许多人都印象深刻,陈老板智慧淡定,林冉肆意洒脱,“痴痴爱吃”小妹邻家可亲,但都不及郭佳给她的震撼十分之一。冯茜心里忽然刮起一卷狂风,呼啸着穿越她的小小世界。 大风过境,空空落落。她对此感到纳闷。 对面郭佳察觉她躲闪的亮眼,唇角藏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陈慕未觉异样,热情介绍,“上次你说在找熟悉本地风貌的青年,我想把店里的骨干介绍给你,今天正好请她来跟你见面。 “她老家就在梅镇,工作能力不错,非常适合候选人要求,你可以考虑给她一个面试机会。” 从未被当面夸赞过的冯茜此时有些无措,紧张之余却不忘自荐,“郭总好,我从小在梅镇长大,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很熟悉。我有两年地产行业工作经历,跟陈老板学过半年门店运营,虽然还不具备酒店管理经验,但我很快就能上手适应,我很聪明。” “哦——”郭佳被她笨拙又直白的自荐吸引,无意识地拉长尾音,“那稍等我联系人力,让她们给你安排一下面试可以吗?” “现在吗?”冯茜一脸懵圈。 郭佳轻撩发尾,客气地征求意见,“现在可以吗?你不是很聪明嘛。” ......在旁的陈慕已然石化。又是个不安常理出牌的,她苦笑。 人力部门的员工很快走过来,和冯茜交谈了几句就带她去往办公区。 郭佳环顾四周,趁无人在旁,倾身向前问,“陈老板,你最近和林秘书见过面吗?” “她太忙,上周我来梅镇见了曹曦,没来得及见她。怎么,你有什么事?” 郭佳忽然神色复杂,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不方便私下接触她,免得给她惹麻烦,你不一样,没我这些顾虑。 “现在看来嘉岚集团对梅山景区势在必得,安岚老总这边还在各方权衡。林秘书的立场倾向太明显,这不是好事,我理解她的出发点是为梅镇好,但她在管委会的位置太敏感,多少人都在盯着,你提醒她务必小心。” 陈慕眼神闪了闪,当下点头会意。 * 晚八点,市局附近某餐厅。 “李春景7.19案”于近日侦结,上周卷宗送检进入公诉程序,预计不日之后将迎来审理结果。两个月以来专案组再度获得重大突破,江黎星为安抚众人的疲惫,特在周四这天请组员聚餐。 正巧田晶晶家住这附近,听闻顾希延说有聚餐,她颠颠跑来凑热闹。自从和施嘉“塞哟那啦”之后她彻底对江黎星失去敌意,就连江副队那张万年冰块脸竟也能品出几分“冷脸萌”气质了。 席间除江、田和顾,还有徐邵、曲悠、小崔几人。市局内的拉拉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打眼一看似乎也都在这凑齐了一半。 田警官一如既往地话痨,趁顾希延落单凑过去闲谈,“你晚上都跟白骨精睡吗?这半年搞得双眼无神,状如女鬼。实在不行你跟江黎星提,干脆趁年前回岚河派出所,罗楠和赵岚可想你了。 “我跟你说,下半年来了一批新警员,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带教跟别人搭档了。赵哥说了好几次,我不能总是单溜机动。” 顾希延饮下半杯啤酒,心不在焉,“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睡啊搞啊,说话注意素质。” “啧,鸡蛋里挑骨头。”田晶晶对她再熟悉不过,眼神一闪,“你刚才没说实话顾闲,是不是跟陈老板闹掰了?” “你又知道了。”顾希延竟然没反驳。 “我去,真的假的?我看你微信头像都换了,不是傻狗那张,换成警礼服证件照了捏。” 田晶晶本想诈一诈她,没想她就这么直接承认,不禁好奇心大起,“咋回事啊,陈老板那么好你还不满意?不行你跟我说是真的,是的话我立刻马上就去陈老板家。” “你去干嘛?” “追她。”田警官信誓旦旦。 顾希延白了她一眼,“你有病吧,她不喜欢你这样的。” ......怎么感觉像在骂人。田警官无语凝噎。 她还没酝酿好反击话术,顾希延忽然又灌下半杯,忍不住吐槽一句,“算了,我也有病。” 知心大姐立刻上线,田晶晶虔诚与她碰杯,“倾听是美德,不排除本人会献言献策。” 席间大家三两闲谈,看起来也没人愿意搭理满脸愁绪的顾希延,她愣愣地琢磨了许久,最后没忍住把那天的事情草草说了几句。 “不是顾闲,你有点过分了嗷。陈老板绝对不是那种人,你眼睛平时用来呼吸吗?不会看人?” 顾希延“啧”一声,剜她两眼,“我知道我说错了,可是现在过去这么久,道歉也来不及了,后悔也没用...” 她自然没敢说,那天回酒店她哭了半宿,甚至准备立刻下楼返回陈慕家。直到走出酒店大堂时,微凉秋风一下子把她吹醒。 说过的话没办法收回,伤害已经造成,她哪有脸去见她呢?就算陈慕不介意,她自己都会介意。她说的那些话反而更让她像个小丑,假如再这么跑回去,岂不是连小丑都不如。 在做狗和做小丑之间,她就这么徘徊了两个月。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以至于江师姐还以为她痛改前非,一心为公。 “...顾闲,你真的认真思考过那个问题吗?”田晶晶开口,震耳欲聋。 顾希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为陈老板感到难过。”堪比炮轰。 “...?”顾希延震惊,“你又演什么呢?” “算了,你这人哪都好,唯独心思不够坚定,还经常词不达意。站在陈老板的角度,她应该忍你很久了。” “不够...坚定?”她如临大敌。 被好搭档看穿,顾希延却不气恼,唯有心虚沉默。连她都能看出来自己在动摇,更别提那个最善察言观色的人。 “顾闲,有些事并不需要你真去做,但你至少要有勇气。如果你连勇气都不具备,那就不应该贸然去爱人。”田晶晶若有所思,语气稍有落寞,“说到底,感情中对抗的力量并不来自外人,而是来自对方。” “如果你们的关系不能同步,甚至不需要别人来拆散,它自己就会结束。” 话音未落,田晶晶面前闪过一道黑影儿,“哎哎哎顾闲,你去哪?” “去同步!” 作者有话说: 顾闲(一整个猛冲):去同步! 田晶晶(弱弱呼叫):哎不是小顾,我话还没说完呢... 第99章 信纸 岚市初秋, 夜风渐凉。 车窗涌进徐徐冷风,顾希延心里却火烧火燎,千头万绪。两个月未见是真, 也未必全是真。偶尔加班结束后, 她会开车停在对街一侧, 远远观望梅镇小馆的窗。 窗台上的几盆三角梅粉白相映, 开开落落, 她的愁绪随之起起伏伏。 搭档说得没错, 如果她连勇气都不具备, 那就不该贸然去爱人。顾希延好像理解了陈慕话里话外的涵义, 她说如果她想要战友,那她就是战友,如果她想要玩伴...顾希延并不是想要玩伴。 露水情缘自然新鲜, 却不能抚慰无聊长夜。 她也清楚, 她对陈慕的感情确实掺杂了某种执念,来自十多年前那场模糊又懵懂的暗恋。她还不能理解, 执念太深太久其实也会变成爱。从那以后,她喜欢的人都有她的影子, 她爱的事物里也有她爱的东西的折射。 第161章 从去年夏天在昏黄夜市中重逢那一抹幽深时,她又爱上她了。她现在才明白。 隔街相望的小店缓缓落灯, 顾希延急匆匆停好车,奔上过街天桥。有些话不说不快,索性就在今晚。 “陈慕!” 那人怔住, 迟迟不肯回头。顾希延按着胸口平复喘息,呼出几口气才追上前。 “等等。”她站在她面前。 陈慕神色疲惫, 目光却流露温柔,“你好, 顾警官。” 说不上她是不是刻意,但顾希延不想计较这些细节,“我有话跟你说。” “你要说很久吗?” 顾希延认真思考了几秒,腹稿还没打好,那人轻叹一声,“不如就在这说,你车在附近是不是?” ......这都能被发现?她有些赧然。 于是两人又回到店门口,双双坐在窗台下的长凳上。顾希延一直低着头酝酿,无奈翻来覆去也没想好怎么说,最后挤出一句,“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对不起,我当时...” “没关系,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又搞不懂不介意是什么意思了,执着追问,“那你原谅我?”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陈慕稳稳坐着,后背挺得笔直,“顾警官,你还有别的事吗?现在有点晚了。” 顾希延顿时慌张,急忙蹲下去仰头看她,“不是,我意思是说...我们,我能不能...” “你觉得呢?”陈慕起身欲走,不料被她捏住脚踝,动弹不得。 “顾警官,你没穿执勤服也没带证件,下班时间总不能强制市民配合工作吧?” “配合工作...?你别误会,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段时间一直加班处理案子,上周刚侦结送审,今天...” “嗯?”陈慕有些诧异,“还是李春景的案子?那恭喜你。你这么忙还专程来跟我说这些,要不要我给你发个奖章?” “......”顾希延词穷。 “如果道歉让你感觉好点,那我现在接受,你还有别的事吗?”那人俯身敲了敲她的手背,“可以放开了,顾警官。” ......这人咋回事?这是在...吃醋吗?因为她一直在加班不来找她,所以她才阴阳怪气? 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又在不该启动的时候启动了,难道非得她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不过好像本该如此,毕竟她有错在先。 “那天我情绪太差,说了很不好的话,我不是那么想的。”她松开陈慕的脚踝,那人当即从她面前踏出,“当时被江师姐强行回避审讯,我是想去找你...” 陈慕掠过情绪话题,她不想深究根因,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意外字眼,回头时眼神探究,“回避审讯...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刑事办案规则,但跟沈淼同居久了多少也了解某些术语的大概涵义。“回避”一般代表有利益关系,所以说顾希延和李春景...有某些关系,因此才被江黎星排除外在?她又想到顾希延莫名其妙“休假一周”的借口,原来是因为这个。 ......顾希延自觉失言。想到办案原则,忽然装起哑巴。 “你也认识李春景?”陈慕往回走几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在岚市一中的校友墙上看见过你照片,你跟她是同学?” 但她明明问过高中校友,无人认识顾希延。 持续沉默。 路边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无声地迸发出生机。顾希延起身和她对视,右眼下的小痣微颤了几下,抿着唇静默无言。 陈慕不禁起疑,重新回到长凳上,表现出几分配合。落座后,她轻轻拉动顾希延的衣角,“你先坐下,我们得谈谈。” “你不能要挟我。”顾希延顺势坐回去,不小心蹭到她肩角,悄悄去看她的侧脸。 那人眼里凝起一层水雾。她离她那么近,她的脸颊,眼睛,鼻尖,唇峰,像是隐藏在白色潮湿的雾气里。她从没见过陈慕这种落寞神情。 “我没有要挟你,顾闲,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反应很快,马上岔开话题,“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先问的,你先说。”她语气渐冷,像裹了层冰壳。 顾希延琢磨不定她的意图,谈话僵持。她花了整整一周才写完卷宗,痛苦的记忆被人再次搅动,顾希延眼角闪了闪,渐渐泛湿。 李春景7.19案与李青山、杨露夫妇煤气中毒案合并侦破,嫌疑人旸程,也就是五年前的旸复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审讯才终于认罪。 专案组警员在燃气炉内部发现的皮屑组织与他线粒体dna出自同一母系,铁证在前,旸程先是谎称自己曾去李青山家中帮其修理,在看到被人为破坏的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后又沉默再三。 岚市专案组请求禹城公安配合调取到五年前,也就是2020年疫情全城封闭前的交通记录,均无查证旸程去过岚市的行程。顾希延不肯放弃,又去etc营业厅查询永久记录,终于查到旸程曾两次驾车途径岚市高速站。连带那枚生锈的吊坠呈现在前,旸程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 审讯产生突破进展的那晚,江黎星趁顾希延不在审讯监控室,立刻通知徐邵陪同审讯。旸程面对李春景在床底凌乱不堪的美工刀刻痕,终于无法掩饰情绪,当场崩溃痛哭。 李春景死于2014年7月19日,经法医鉴定属于自杀身亡,生前未见搏斗、被侵害迹象。她是自杀的,但真正的凶手却是三年前出现在她小小生命里的刽子手。 2010年旸程在禹城中学因涉嫌被家长举报骚扰初三女生,学校以交换师资为由搪塞将其调至岚市一中。其导师曾是岚市一中校长好友,那次调动完全是走过场,岚市一中连他背调都没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引狼入室。 据从旸程家中搜索到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内存显示,其在岚市一中任职期间多次举办课外补习班敛财,同时其聊天记录均证明其曾私下骚扰过众多女生,但大多以当事人不予追究不了了之。 他于2011年9月搬到美岳小区,结识了李青山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李春景。借由社区公益活动和读书会分享活动,他接触到小区内数名女孩,并对她们进行了长达三年的猥亵。在旸程的电脑内存中显示部分视频,均来自其举办读书会时的监控录制。除李春景以外,还有三四名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内。 就在李春景自杀前一周,旸程的补习班记录显示即将开始暑期招生。李春景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父母替她报的名。 他虽然一再狡辩自己没有对女孩实施侵害,但面对李春景坟前的黄铜吊坠却缄默不语,完全无法解释其行为。江黎星深知他狡猾,以为李春景死无对证,他咬死不松口就能少一条罪名。 他不知道只要警方侦破证据链足够充分,即便缺少口供检方依然可以照常提起公诉审理。 在江黎星和组员们连续几十天的施压审讯之下,旸程最终认罪。 他在李春景自杀后的第24天,曾以慰问名义去往李青山家中,趁其夫妇悲痛不已假意帮其烧水煮茶,伺机破坏了电磁阀和热电偶部件。因急于行事导致被铁丝刮破拇指,最终残留了那片极小的皮屑组织。 就在他实施破坏的当晚,李青山和杨露夫妇因燃气泄漏双双殒命。至此,物证与口供均已完整,江黎星恐怕夜长梦多,立刻梳理卷宗提交送检,案件经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审理程序。 问及杀害李青山夫妇原因,旸程故意混淆视听,却被江黎星一语道破。她推测李青山夫妇在整理女儿遗物时意外发现床底刻痕,由此得知旸程持续猥亵女儿的恶行,双方对峙时发生争吵,旸程恐怕罪行败露而暗生杀机。面对她的推测,旸程不置可否,没有任何辩解。 时至今日案件仍在审理中,专案组成员的心依旧高高在悬。 顾希延明白,有的人天生就恶,如果试图用常理去揣测就会钻进牛角尖。她每晚面对厚达十几公分的卷宗,为她的好友与家人悲鸣,为凶手毫无人性感到愤怒。 但她却无法将这些讲给陈慕听。这是春景的秘密,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去重述。 “我不能告诉你,陈慕。”她说话时眼泪从鼻尖滑落,语气十分郑重,“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长久的沉默。 临近半夜,路上偶有孤零零的车辆疾驰而过,飞卷起的尘土在微风中翻卷,轻轻覆盖地面,覆盖花草香气,覆盖无言的情绪。 “所以你才坚持要去刑侦支队?”陈慕忽然开口,侧脸看向她,“你等了十多年就为了去市局侦破这件旧案?” 顾希延将脸别向另外一侧,咬着嘴唇不语。 “她一定对你很重要,我明白。”陈慕视线回收,吞咽下涌动的情绪,“她对我也很重要。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得到真相了。” 顾希延察觉到对方语气的疏离,忽然感到心慌,“陈慕,我今天来是有别的话要说。” 第162章 “不用了,顾闲。”那人当即起身,表情淡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没有准备好,我们...不如就先到这里。” 她陡然感到巨大的虚空袭来,情绪在下坠,心也下坠,“先到这里?陈慕,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认为足够清楚了,先到这里就是不用继续往下走,在这分开就好。” 顾希延挨了当头一棒,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急切地拉住她,“陈慕,我不答应!你都没听我要说什么,你至少听完再说好不好?” “我认为没必要了。” “没必要?什么叫没必要?我觉得有必要,你别走。”顾希延恳求她,捏住她手腕将人拉到怀里,“我还没说完,你这样不公平...” 陈慕既不挣扎,也不开口。顾希延猛然意识到其实她已被她排除在外,她不抵抗,不理会,用她淡漠的态度回应。她知道自己最讨厌她这样了。 都变成无用功。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顾希延明白她大可以控住她,强制她听完那些关于什么勇气和关系的解释,听她幼稚又略显苍白的表态,但又有什么意义?陈慕似乎下定决心与她切断关系,她继续纠缠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结束语永远掌握在她手里。顾希延不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真的爱过她? 她甚至无端揣测,也许陈慕早就下定决心离开她,不过是在等一个恰当时机。假如自己今天没有回来找她,是不是这段关系早就在两个月前莫名其妙地终结了? 出乎意料的怒意再度涌起。顾希延努力压抑着毁灭的冲动,牙齿轻轻地战栗,终于咽下几分苦涩。 “陈慕,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她最终还是妥协,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恨她,甚至连讨厌都没有,即便连愤怒都是砸向自己的回旋镖。 “既然要分开,你至少告诉我之前我们算是什么?” 那人的睫毛总是格外浓密,像一片她无力窥探的深林,眼里涌出的泪大概是为告别准备的片尾曲,断断续续,莹莹闪光。 “顾希延,”她嘴唇轻轻翕张,顾希延试图从中听出几分真情假意,“我说过,这取决你怎么想。 “我没有别的话要说,很晚了,你先回家好吗?” 话音落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陈慕已然转身,独自往街角方向走。树枝的阴影在她身上不停掠过,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拖慢她,眼前无比熟悉的小路在顾希延看来却格外漫长。 她还没能真正地拥有她,就即将失去。 喧闹夜市里那双墨色瞳仁,深夜草地边意外的偶遇,她对刺猬露出的嫌烦,在车窗外焦急地呼唤,在蓝调夕阳下与她对谈,她与她共饮过一杯酒,她与她同乘过一片云... 她又那么真切地拥有过她。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八个字,深深刺痛了顾希延。她恍然明白,原来她从没读懂过她那些没有启齿的潜台词。可是,你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顾希延不知道该怪谁,或者该归咎于哪句话,哪个瞬间。难道爱这东西,总是产生在分别之后? 她不甘心。但她无可奈何。 对方已叫停,没有留白,没有模糊,不再允许反复。 顾希延泪眼模糊,街角尽头的人影闪了一闪,终于隐没入黑暗。 可我现在才发现,我真的好爱你。她在心里呐喊无人能闻的告白,连同多年前那封幼稚的信件,一起在心里烧成灰烬。 * 黑色雪佛兰飞驰在高速路上,她的眼神渐渐冷掉。 “春景...也是我的朋友,我和你同样难过。但你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真相的,你最好别知道。” 她反复斟酌那句话,试图从中解读某些弦外之音。所以,“你最好别知道”的意思是...春景应该的确是自杀的。如果不是,以顾希延的性情她会当场反驳,而不是欲言又止。原来她辗转十年,是为了那桩案件真相水落石出。 陈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语音呼叫沈淼。 澳洲与中国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应该还没睡。果然对方很快接起,语气有些气恼,“陈老板,我可刚刚闭眼。” “沈淼,我需要你帮我。”陈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语速却越来越快,“你听好,岚市2014年有件刑事案件,当事人叫李春景,是高一女生,最近案件才侦结送检,我...” “陈慕,你冷静一点。”对方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刻打断她,“不可能,我不会帮你。” 后视镜里映出她泛红的眼角,嘴唇翕张着,“沈淼...” 对方沉默许久,手机电流声呲呲拉拉,两人彼此坚持,倔强地对峙着。 “好吧...”陈慕放弃。 她停好车,丝毫没理会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信息提示。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糟糕的神态,她直直地盯着对面与自己对视的脸。 她在今晚一连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人,一向淡定的陈慕终于没能再忍耐住汹涌的情绪。她看见镜中人凝眉默默流泪,对此无动于衷。 进门后,她魂不守舍地走到书房,拧开书桌抽屉的钥匙。空荡的储物空间,静静地躺着一张很新,又很旧的信纸。 陈慕陷在座椅里,轻轻抹去脸颊的湿气,泪痕印在衬衫袖口。一张淡蓝色的信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时隔久远,字迹有些洇开,但依旧清晰可见。 信件内容很简单,不用两分钟就可以看完。她从头到尾,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李春景写的。 陈慕只看信的内容就知道收件人一定是自己,而写信的人一定是她。 台灯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投了一弧米色的光圈,光的边缘像起毛的线,人的思绪渐渐揉进木质纹理间,被涣散的光漾着。 第一次遇见李春景,是在高一下学期。 2014年4月,岚市一中为响应教育部文体改革,重新设置了体育课程,增加乒乓球、羽毛球和游泳课。 当时陈慕在好友林冉的怂恿下选报了游泳课,每周两次,她们经常结伴去。 第五次课时林冉家中有事请假,一整周都没出现在学校。陈慕独来独往惯了,照常去上课。她从小就会游泳,选报这门课不过是为了得分高一点。 下课时,女生们纷纷去冲凉。陈慕擦完头发刚要走出更衣间,忽然感到腿间一股热流。 她惊慌起来,糟了!按照她的生理期应该是下周一才对,今天才周四,她整个人措手不及。 “嗨同学,你在里面好久了,快点行不行?”门外有人敲门,口气很不耐烦。 陈慕慌慌张张,小声道歉,“不好意思,等一下。” 她四处翻找书包角落,偏偏那次就没有提前准备,连一张小小护垫都没找到。 “真墨迹!”外面吐槽了一两句,很快安静下来。 长达十分钟的时间里,陈慕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股血色沿着小腿滴答到地面,她连张纸巾都没有,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个圆点越来越大,像一枚红色的一元硬币。 “哎同学,”门外有人小声喊了一句,“给你。” 那声音超级小,在她听来却像惊雷一般。她从隔间门的底缝里看见一只白色小方块伸进来,立刻伸手抽走。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陈慕换好衣服,猛然拉开门。她想看一眼是谁,等自己买了新的就还她。 “李春景,你在这干嘛?” 话音未落,陈慕迎面看到递给她卫生巾的女孩。对方穿深蓝色泳衣,手长脚长,皮肤白皙,面无表情地杵在隔间门口,她长着一张很臭的脸。 不远处跑过来一个长相可爱的女生,刚到跟前就拉住那女孩,“走啊,她们在等你!” 四目匆匆一瞥。 陈慕的视线追着那两个女孩远远去了,直至消失在通往泳池的通道拐角。 李春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那封信其实只讲了这件小小的事,以及寥寥数语: [下个学期游泳课我们两个班排在一起,到时我们会一起上课。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和你坐在一排诶,我座位编码是27,你的是09。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陈慕,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迟到了太久。 她还记得此后每次与她匆匆一瞥。那女孩身边永远围绕着另一个女孩,长相可爱,性格活泼,她们形影不离。陈慕懵懂初开,她当然知道,她们是好朋友。 但她从没想过,李春景身边那人会是顾希延。 如果不是去年翻找相册,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封信。夹在同学录封皮夹层里的一张薄薄的纸,她知道是谁放的。同学录是高三才买的,这封信写在高一。那时能私下碰她同学录的人就一个,是林冉。 时隔太久,她无心追究。恰好她也因此明白了高三后那个暑假,林冉在傍晚河滩上冷不防的试探到底因何而起。 第163章 她埋在心底的小小秘密,她初次意识到对女孩产生的异样情愫,连带着那年高一暑假的风都格外粘稠。她迫不及待地想开学,在游泳课上见到那个女孩。 但她没能等来那个女孩,只等到同学之间的谣传。甚至连那个总是围绕在李春景身边的女孩都消失不见,她连求证都无法。陈慕的暗恋只持续了一个暑假,就随着女孩的逝去戛然而止。 甚至就连此刻,她依旧不得而知。 她甚至能猜到李春景去世之后,顾希延一定转学了,她在学校里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因此她不在高三毕业相册中,但却能作为杰出校友展示在宣传墙上。 陈慕感到失望,既然李春景身边那女孩就是顾希延,为什么她却不说。 失望之余,她心里泛起隐隐的愤怒。 她没办法面对顾希延。 与其说她对李春景的死耿耿于怀,倒不如说她是对自己耿耿于怀。她没能说出口的话,没能回应的善意,甚至没能接受的邀请,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也许她更介意的,其实是回忆里那个鲜明的女孩忽然变成了顾希延口中的被害人,当事人,以及“你最好别知道”的人。 陈慕轻吁了口气,将那张信纸再度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空荡的抽屉里。 即便她心里有隐隐的怒气,她却不想怪她。她们曾同样爱慕过一个女孩,这不是坏事。也许冥冥之中,李春景在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获知那封没能到达的心意。 她刚准备关灯离开书房,手机突然响起来。 屏幕亮起,陈慕不禁诧异,现在凌晨一点半,是曹曦来的电话。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后她还没说话,对方焦急的声音穿透而来,“陈慕,我要马上见你。”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约谈 陈慕等在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大众polo急刹在前。 “先上来,路上说!” 她匆匆上车,抬头扫了眼后视镜, 后面还坐着一位。那人五官疏朗大气, 身穿灰色西装外套, 长发简单挽起, 她转头眯眼细看, 是安岚集团的投资部总监, 郭佳。 “什么事这么急?”陈慕预感不对劲。 上周她才和郭佳在梅镇见过面, 当时那人还说她不方便和林冉与曹曦走得太近, 现在居然在车上? 正纳闷着,她身后的郭佳幽幽开口,“陈慕, 我跟你说的那些话, 你转告林冉了没?” “...等下,”她立刻恍然大悟, 转头看向曹曦,“林冉怎么了?” 那天见过郭佳后, 陈慕刚回岚市就给林冉打去电话,两人长谈半个多小时, 她将郭佳的顾虑尽数同步,又提起之前大姐陈羡的劝告。两人许久未联系,林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疲惫。 挂完电话, 陈慕又想到梅镇小馆最近不太平,心中总感觉似乎要出事。 自然界的噩耗到来前有各种迹象, 地震前有土腥气,狗逃鼠窜, 海啸前升起白色水墙,水鸟惊慌。但人类世界的噩耗总是悄无声息,趁人不注意时偷袭,一转身就是天翻地覆。 开车的曹曦短发凌乱,神色有些慌张,说话嗓音都在打颤,“她被带去谈话,还不知道情况怎样,估计要明天才有结果。” “带去谈话?”陈慕一脸诧异,不解地看向后座的人,“谈话...什么意思?” 但愿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郭佳眼神一闪,语气还算冷静,“省内巡视组上周到了梅镇,今晚林秘书被带走...了解一些情况。” ......了解情况?陈慕倒吸一口冷气。 她之前能想到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林冉被排挤出项目评审团,但没成想对方这是要把她踢出管委会。她虽不从政,但也明白“巡视组”三个字的意思,可林冉一向谨言慎行,绝不会有渎职问题,怎么会被巡视组盯上? 今晚注定难熬。 她还没从与顾希延的分别中缓过神,又突然面对好友遭难,心中一阵苦闷,今天到底什么日子! “知道原因吗?”陈慕又问,立刻拿起手机,“我们现在去哪?” 曹曦打起精神,目视前路,“先去她家,她爸妈急得不行,我得过去看下。 “我爸妈正在找人去问,但巡视组的人嘴巴很严,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陈慕心想,曹曦的父亲曹向松时任岚市发改委能源处处长,在省内应该有些人脉,也许等等会有新消息。她马上给林冉的妈妈张茹打去电话,简短打过招呼,私家车已到家属院楼下。 凌晨两点半。小区内三两住户仍亮着灯。 林冉的父亲林迁海任职岚市审计局行政管理处主任,母亲张茹不久前刚从工商局退休,两人在市委内部人际关系简单,一时找不到谁能求助,双双急得如热锅蚂蚁。 曹曦一进门就自报身份,耐心安抚两位,“林叔,张姨,你们先别太担心,巡视组只是叫她去谈话了解情况,目前并不清楚调查目标是谁,等老曹一有消息我马上告诉你们。” 刚才上楼前还急躁不安的她,此时却显得格外镇定。 一旁的陈慕早已联系到梅镇政府的徐钟林书记,从他口中得知最新消息。 不久前,乡镇政府某员工实名举报开发区管委会有人贪污渎职,但具体是谁还不能确定。从昨日下午五点开始,管委会办公地陆续有人被带去谈话,很快又被巡视组放回,唯独严东和林冉被暂时留置,尚不清楚是否还涉及到他人。 众人听完一头雾水,神色不免惶惶。 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的郭佳忽然开口,“这不对劲,贪污渎职这种事也能随便扣帽子?” 沉吟数秒,她又看向林迁海,“林处长,我想这点两位应该能保证吧?涉及诬告政府工作人员不是小事,对方敢这么做肯定早有准备,你们要预防万一。” 张茹面色憔悴,听她说完情绪又激动起来,“冉冉不会做那种事,绝对不会。她从小就心高气傲,在单位清清白白,我们家谈不上富裕,但也没让她吃过苦,她不会这么拎不清。” 林迁海的满头灰发透着浓浓愁绪,点头应和到,“她工作很有分寸,审计局和文旅局是清水衙门,没那些弯弯绕绕,巡视组就算是查我们全家都没问题的。” 那三人互相对视,陈慕忽然一顿,似乎想到什么,“林叔,你跟文旅局的赵建安关系怎么样?” 她记得冯茜曾经说有次去云岚mall见过赵建安出现在梅风人家,那时林冉刚调去管委会,距今也快有半年时间。 陈慕原以为张程亮是在拉拢与梅镇开发有关的政府人员,并没深一步去探究,难道他会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难说。赵建安这人喜欢附庸风雅,又爱听人恭维诗书字画,陈慕不敢断言他就干干净净。林冉作为他的秘书,难保哪次就被他暗中拖下水,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林迁海闻言先是一愣,而后摇摇头,“赵建安是我大学师弟,他这人平时挺清高,对林冉也一向提携,他这岁数不会傻到干这种事。” 话音刚落,陈慕和郭佳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三人告别林冉父母返回车内,当下气氛低迷。 陈慕定了定神,率先打破沉寂,“曹曦,你得先回梅镇工作,其他事交给我。” “交给你?” 她身后的郭佳一脸犹疑,扫了眼沉默的曹曦,轻轻摇头,“陈慕,这不是生意场上的套路,你那些办法对付老板也许有用,但跟政府打交道...恐怕不行。” 她说得一针见血,陈慕忽然气短,“郭佳,上次你不是说过,不方便私下见林冉和曹曦...”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老古板。”郭佳揶揄她两句,轻拍曹曦的肩,“曹助理,陈慕有句话没错,你得先回梅镇。别忘了你是林冉的工作对接人,她要真有事,你也是约谈对象之一。” “至于陈慕,”她又转向副驾那人,“刚才提起赵建安,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岚市投建游乐园,他去参加过几次商务宴请,没记错的话是个喜欢讲书法的中年男,头发这有一缕灰白发很明显,对吧?” 她边说边比划右边的鬓角,对陈慕示意。 陈慕点点头,意有所指,“怎么,你也觉得他有问题?” “估计明早我也会被约谈,看来只能你去了。刚才林处长说那个赵建安...挺清高,林冉是他的秘书,按说赵局长应该很熟悉林冉的工作和为人,也许有什么内情我们不清楚,你看他愿不愿意透露?” “明天我去见他。”陈慕应承了,忽又微微蹙眉,“郭佳,嘉岚那边...” “交给我。”郭佳双臂抱胸,不慌不忙,稳坐如钟,“其实,我看嘉岚倒不是针对林冉,他们是针对那个位置。不管谁坐在那,只要碍事,嘉岚都会出手。 “如果现在安岚坐视不理,接下来的管委会可真就成崔有为的天下了。” 凌晨三点,夜风习习。 第164章 曹曦沉默不语,脑海中回放着不久前与曹向松的谈话。 父亲从不支持她在梅镇基层工作,一心想安排她调回岚市,每次回家两人都要为此争论。但今晚她输得干脆,几乎没任何反驳就答应了他。 有些规则是这样,平时说破嘴都没用,但凡到关键时刻,人自然就会趋利避害。受制于人的滋味太难受,曹曦不想让林冉再遭受一次这样的打击。 她太熟悉她了,也太了解她。她看她从早到晚忙于调度会议,或是亲临实地调研,日夜沉浸在梅镇开发的宏大蓝图中。她的女孩每时每刻都在闪闪发亮。 她没什么仕途志向,一心只想扎根建设梅镇。女友林冉的想法却与她迥异,她对曹曦说,“我要一直向上走,向上走才有权力,才有资源,才能更好地做我想做的事。” 曹曦幡然醒悟,她也要做她的后盾。这枚后盾必须足够强大,甚至要比前方冲锋陷阵的那人更强大,否则何谈支持?从前许多固执的想法,在一夜之间被她自行推翻。 她决定了,她要去探索全新世界。她必须成为她的后盾。 “我和郭佳先回梅镇,”曹曦发动车子,神色凝重地看向陈慕,“这边就交给你。” 陈慕忧心忡忡地与她们对视,默默点头。 三人告别,黑色私家车伴着夜色疾驰而去。 陈慕到家时才想起,她刚才辗转在外,还没来得及回复沈淼信息。 对话框里是那人发来的几篇小作文,简短又扎眼。她默默叹气,望向窗外才发现远方的深蓝天空已开始泛白。 忽想起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陈慕不由地苦笑。 假如今夜不睡就能免除某种痛苦,她倒宁愿不睡。 只是不知顾希延又怎样,那人倒是睡眠质量极佳,一向蒙头就睡。她忽然意识到大脑想法居然不受自己控制,稍微愣了片刻,而后抱起脚边的小白。 一人一狗赖在沙发上,睁眼到天亮。 昨晚来不及电联赵建安,天一亮,陈慕干脆直接开车去了文旅局。前台工作人员回复,赵建安示意她等早会结束后再见。但她左等右等,直到快十一点都不见早会结束。 手机发出的信息也石沉大海,陈慕意识到赵建安在躲她。 她又想起梅风人家,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管委会成立仪式上张程亮那张精明市侩的脸。夜市取消已久,双方近日又无明场上的交集,她没借口冒然去找他。 她走出文旅局大门,将通讯录不停下划,刚要给某人拨电话,屏幕忽然显示进线。 陈慕眼神一闪,怎么是她?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两派正面战场开始交锋~~ 第101章 云端 下午两点, 清雅茶室。 陈慕上次来这里正是一年前,九月不冷不热,南方少有的蜜月天。 在文旅局大门外接到电话时她十分意外, 没想过还能和她再有交集。许久未见, 她倒还记得女孩那张清丽的面孔。 “呀, 你来得好早!” 活泼的声音响起, 她的视线被吸引。 不远处走来的女孩神采奕奕, 一身清爽蓝色运动装扮, 背着经典老花马鞍包, 乍一看宛然有钱人家刚成年的千金。 “陈慕, 好久不见。”女孩很热情,主动伸手过来。 她也很识趣地抬手与她完成新鲜仪式,指着对面座位笑到, “请坐, 张女士。” 对方似乎十分受用这称呼,灵动大眼忽闪忽闪, 悄悄抿嘴坐了。 “请问你找我什么事?”陈慕耐心有限。 她急于到处转圜林冉的事,时至现在距昨晚已过去十个小时, 她还没得到曹曦的消息。但她又安慰自己,也许暂时没消息也算是相对的好消息。 女孩灿然一笑, 低头从随身马鞍包里捣鼓了几下,随后从桌面上推过来一件手机大小的东西,黑色长方形, 像个随身充电宝。 陈慕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角落的座位被竹帘遮挡, 十分隐蔽。她小心地捏起那东西,并没打算细看, 而是将其落入衣兜,定了定心神后,她笑问,“张霏,又来?” “嗯~”那人抿唇摇头。 她神情有些难捉摸,抱起双臂,盯着陈慕上下看了几遍。 “你肯定觉得——”张霏倾身向前,将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托着薄腮,若有所思,“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眼神一闪,想起之前数次与她见面,她打扮得珠光宝气或是光彩艳丽,总有种女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仔细一算,张霏也才二十二岁,和冯茜年纪不相上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陈慕明白她意思,却不打算与她展开探讨,“人各有志,互相尊重。” 张霏闻言撇了撇嘴,明显失望地呼出一句,“呵...果然。” 她指指陈慕的大衣兜,“那个你仔细看看,我想你应该需要它。” “我要怎么付报酬?”有了前几次经验,陈慕对流程熟悉得很。 “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为什么要付报酬?”女孩不解,微眯起眼睛调侃似地问,“还是你觉得我给你东西,就一定要从你拿走什么?” 陈慕倒吸一口气,不禁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张程亮叫来故意拖着她的。 “张霏,我还有事。”她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她一眼,“晚点再联系。” “哎哎哎!” 陈慕刚走几步,身后的女孩小跑着追上来,“不开玩笑,是送你的。” 她眨了眨眼,神情忽然有些落寞,“其实...我在岚市不认识什么人,今晚要走了,想跟你道个别。” ......跟我道别?莫名其妙。 陈慕敏锐地察觉到她异常的情绪,随即放慢脚步,一把将她拉到身旁卡座里,低声问她,“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女孩嘻嘻一笑,小心地凑过去,“陈慕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应该不怎么喜欢我,不过这不影响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至少你对我很讲礼貌。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还有她们——” 张霏说着划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合照,看背景是在梅镇开发区管委会成立那天的开幕仪式上,照片里的人分别是陈慕,林冉和郭佳。 陈慕喉咙一动,微微皱起眉,“你在哪看到的?” “我明白,你们做的事...和我不一样。”女孩的语调愈渐低沉,“有人生来就有很多选择,但也有些人...其实根本没得选。” 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难以分辨的情绪,失望或不甘,又有几分释然。 朦胧流光中,她好像看见那个十几岁光着脚奔跑的女孩,她不停地跑,跑过山丘,越过草甸,最后脚底板全是冻疮,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大山里的小孩,都有一双很会跑的脚。 但是接下来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听说村里的女孩都在往外跑,如果不跑就要嫁人,生娃,打工或种地,一辈子扎在泥里。 她不想扎在泥里。 她遇见同乡,从此踏入城市的怀抱。她小时候妈也跑了,妈应该也在这样的大城市。她要在这立足扎根,扎在哪里都好,唯独不要扎在泥里。 惯会察言观色的人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导师。她带她脱胎换骨,带她重整皮囊,带她踏入美丽世界。她带她入行,出卖她仅有的青春。 谁不知道青春无价呢?那些人都这么说。但她不觉得,她的青春就得有价格,这是她唯一最宝贵的东西。谁会爱捞女呢?都是逢场作戏,她得自己爱自己。 什么姓张、姓王甚至姓崔的,不过是她踩下的垫脚石,她现在要远走高飞。她不再试图扎根,扎根有什么好的?她要飞上云端,做人上人。 对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她偶尔有一丝羡慕。 极少数时,她想过与之为伍。比如现在。 “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似乎这时,她就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了,她也是光彩的,正确的,值得称颂的。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个二十二岁的普通女孩。她的眼里有闪光。 有一瞬间,陈慕试图理解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最后还是满头雾水。 女孩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的确由衷感叹她的聪明机敏,她当然也自作主张地为她感到可惜。因而当张霏托着腮看起来很真诚地问她,“你肯定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孩,很可惜吧?” 陈慕不知如何回答。她有自己固执的原则,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让她避免误解很多东西。 此时,她面前的女孩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一次,一次就行。” 陈慕不置可否,左手伸进大衣兜里捏了捏,应该是个移动硬盘。 她早该想到的。 女孩忽然起身,又冲她笑笑,“你说要给我报酬,可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所以——就当我送你了。 “陈慕你知道吗?这世上的规则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该他们睁开狗眼看看别人的规则,我想应该会很有趣吧?” 第165章 话音未落,女孩已迅速起身,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陈慕你等会儿再走,我们就在这说再见哦!” 陈慕眼神复杂,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张霏手机里那张照片让她如坐针毡。不管这照片来自张程亮还是崔有为,总之...她们确实被盯上了。 至于明里暗里的原因,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次,或是哪几次。 等待片刻后,陈慕立刻离开茶室回到梅镇小馆。 她取出前台抽屉里的笔记本电脑,将移动硬盘插入接口时,她停顿几秒,随后开启了“沙箱”系统,避免硬盘中可能会存在病毒损毁电脑。 移动硬盘的内存有2t,各种合同扫描件与图片繁杂无比,她无法在短时间梳理,转而专心致志地查找电子照片。在其中一个标记为“mz”的文件夹中,她发现大量商务宴席的画面截图。 这些截图的角度看似来自某种高清监控,当事人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拍摄。突然,她在一组图片中发现那个人,今早还在故意躲着她的赵建安! 看截图背景,确实是在云岚mall那间梅风人家。 席间里仅有赵建安和张程亮两人,桌面上招待规格已超出正常政府官员接待宴请,也许他们私交不错,又或者张程亮刻意为之。 陈慕一时接受了大量信息,感到有些无措。 确如郭佳所说,如果是生意场上的事她大约还能应对,一旦涉及政商敏感关系,她没有经验。而自从上午十点后,郭佳和曹曦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她想,她们应该正在接受约谈。 好在冯茜暂时还没有离职,她交代给女孩几句之后就带着移动硬盘回了家。 店里的设备不够支持她处理数据,她必须得尽快找到这些资料里面的核心谜底。张霏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这个,假如她说的是真的... 不知怎么,那女孩今天似乎确实与以往不太一样。 陈慕启动电脑,利用docupile平台提供的api接口,迅速写了一组用于提取文本信息的代码,点击“运行”后,静待结果。 这组代码命令会将不同格式文件经ai工具扫描后识别分组,并提取关键抬头信息,最后输出一份信息索引表格方便快速查询。 下午四点,曹曦和郭佳依然没有消息。 陈慕越发焦躁,熬夜的眼角里充斥着红血丝。她转头喝下两杯浓缩美式,强撑着精神检查电脑代码运行结果。 移动硬盘中有近两年内的三百多份政府工程承包合同,标的金额大小不一,高至几千万,低至十几万,其中有关梅镇的合同有十七份,均签约于当年。 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该如何辨别,愁眉不展之际忽然想起陈羡。 清明节回梅镇时,大姐曾经跟她抱怨过名下公司投标的事。 年初,岚市地铁管理中心在全市招标制服定制订单,陈羡悉心准备,想借此机会投标开拓销路。不料直到开标后,她才发现中标的竟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小作坊。陈羡痛骂,那小作坊实则是地铁某高管亲戚新注册的,就为了低调从中敛财。 陈慕立刻打开岚市公共资源交易网站,在招投标栏目查看24年至25年政府工程公开招标信息。从年初至今,与梅镇开发有关的大小政府工程几乎都由嘉岚集团旗下的公司中标,简直是百分百中标率。她心里渐渐起了疑云。 这时,不同格式的图片按时间地点也整理完毕,陈慕分组翻看,很快察觉到一个诡异现象。不少商务场合里似乎都有赵建安的身影,这与林迁海口中“他挺清高的”印象实在不符。 沉思片刻,陈慕忽然笑了。 看来这位赵局长是个“掮客”。文旅局所谓清水衙门,不易引起同僚的戒备,他以此为掩护拉拢市委内部人员与嘉岚集团的高管们交好,间接给嘉岚贡献了百分百中标率。 她忽然想到女孩说的,这个报酬太大了,你应该给不起。 陈慕不禁后背一凉,立即给张霏打电话,结果发现其已关机。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今晚就走。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张霏与她告别前略显悻然的表情。看来她很清楚这些信息的杀伤力,所以临到上飞机前才来见她。既然如此,陈慕心想如果不好好利用,反倒辜负她。 “叮咚叮”铃声突然响起! 她看见屏幕显示“郭佳”,立刻接通,“你没事吧?林冉和曹曦怎么样?” “...一个一个说。”对面语气依旧沉稳,“我去配合了解情况,应该没事了。曹曦刚结束谈话就被叫到管委会交接手林秘书的工作,开完会她再联系你。 “至于林秘书...她还得和严东再等等。我听到一些猜测,严东和林冉不久前去过嘉岚组织的考察团,应该就是那时候没谈拢...” “没谈拢...?”陈慕无语。 查到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是嘉岚在搞鬼。借着梅镇开发的东风,梅山景区未来潜力无限,至少二十年内运营收益足可以盘活这个巨大的地产集团。 林冉是他们的目标,那个严东大概率是陪跑选手。 * 云岚mall,梅风人家。 “哎呀陈老板,好久不见!” 张程亮还是老样子,即便面上打扮得有了点高管模样,一开口就立刻露出市侩原型。他将半颗金牙摘去,重新镶了颗烤瓷牙。三七短发搭配挺括灰西装,总有点强拗霸总造型的滑稽感。 陈慕熟悉他的举止,没跟他假客套,点头轻笑过后自行落座,“破费了,张老板。” “哪里的话,今天来吹什么风?陈老板每次来都有好消息,我大大欢迎!”他推过半杯茶,又对身后服务员说,“你去安排,给陈总尝尝招牌菜。” 陈慕乐得看他演戏,抿了口茶,等服务员走出去她才正色坦言,“张总,上次见还是冬天,这半年你很忙吧?” 张程亮先是一愣,随即装傻,“夜市关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正赶上梅镇大开发搞起,凑合吃口饭嘛,开个店你总不会介意吧?” 她略过无用场面话,淡然一笑,“张总过谦了,开店吃饭,天经地义,梅风人家装修得不错,这风格很适合宴请亲朋,就是不知道...张总的亲朋好友还真多。” “啊?亲朋好友?”张程亮没听懂她的意思,“都是过场,都是过场,生意人哪来的朋友。” “市政的黄处长,国土局的刘主任,财政局的赵书记...嗯还有文旅局的赵局长,他们也都是过场?”陈慕又抿了口茶,冷笑一声,眼神渐渐冰冻,“张总朋友这么多,梅风人家请得过来吗?” “......”他刚要抬手搓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头发,于是尴尬地挠挠额头,“都是应付检查,应付检查。” 陈慕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 来梅风人家之前她和曹曦通过电话,对方透露约谈内容主要针对各企业竞标梅山景区项目过程中,是否有发现相关部门的渎职现象。 目前来看,被约谈人大多不知道严东和林冉被留置,她猜测巡视组收到的举报证据并不充分,又或者对此存疑,否则不会大费周章来现场。 陈慕相信林冉经得起检查,但这件事不容拖延,夜长梦多,谁知道嘉岚背后又会搞什么鬼?于是才有了她和张程亮这场会面。 “说到检查...”陈慕抬手敲敲桌面,生怕张程亮听不懂,“听说省巡视组去了梅镇,大概很快会来岚市吧?” “哎呀这我怎么知道呢?巡视就巡视,咱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说这话时多少有些心虚,捏起纸巾揩了揩脸上油花。 陈慕眼看时机已到,索性也不演戏,“饭店好说,不过...嘉岚集团一向和跟政府合作紧密,你是不是该提醒崔总,务必小心?” “崔总?什么崔总?”张程亮无措地尬笑几声,“陈老板开玩笑,我哪能认识嘉岚的老总啊,你真是,哈哈哈...” “这就是你的事了。” 陈慕说着起身,饮尽杯中茶水,不经意露出手机屏幕,“哦差点忘了,如果巡视组来吃饭,政府商务宴请的标准你比我清楚,可别上错酒菜,跟赵局长一样的规格,搞不好你也要被约谈。” 张程亮乍一看她屏幕上的截图,不禁倒吸冷气,“哎哎,陈老板留步留步,别急哈哈...” “张总,你有空还是去想想办法,但凡开发区管委会有人出事,岚市这边很可能也要出事。” 话音未落,陈慕已走出包间,迎面遇见上菜的服务员打了个照面。 她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油爆鳝丝,忽然抿唇一笑,回头对张程亮真诚建议,“鳝丝要切细一点。” 张程亮原地惊出一身冷汗。 * 当晚,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张程亮敲门无人应答。他站在门口踌躇片刻,最后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偌大的办公室,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岚市最好的夜景。 深蓝色丝绒天空下,美丽的岚桥横跨河面,两岸灯影霓虹,河水流光潋滟。崔有为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定如雕塑。 第166章 “大哥。” 张程亮总觉得那人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十多年前,他们的大哥张志诚仓皇出逃,留下一堆烂摊子。全靠崔有为辗转腾挪,保住了岚南集团的根系,发展出如今的嘉岚集团。 但这人总是阴晴不定,一脸佛相之下掩着阴鹫的个性,时常让张程亮感到不安。况且连他的亲生儿子都极度讨厌他,城郊监狱去过四五次,每次都被拒绝会面。 “你来了。”崔有为转身,分辨不出情绪。“仲林最近怎么样?” 又是这...张程亮有些无奈,但仍旧老实回应,“还不错,刚争取到六个月的减刑,下次再申请得半年后...” “管委会那边呢?” 张程亮忽然想到来之前陈慕那几句话,既不敢和盘托出显得自己无能,又不敢太过隐瞒,“很难搞,她实在没什么,倒是那个严东有点不干不净的,我看这事要不就...” “赵建安怎么说?他那也没有?” “他是老狐狸,那个姓林的小心谨慎,就算想拉她下水也要再等等。她马上就回岚市了,等她回来再计划也不迟。” “蠢,”崔有为慢慢踱步到办公桌前,抬眉扫了扫他,“赵建安的儿子还在英国留学吧?” “对,在那个叫什么格拉斯哥还是什么的,学金融。” “金融...”崔有为冷笑一声,“巡视组要来岚市,记得让他把嘴闭紧。” “好的,好的。” 张程亮应承了,转身就往外走。 “等下,”崔有为忽然叫住他,害他忍不住一激灵,“仲林那边,你再去安排会面。” ......啧。 张程亮怔了几秒,回头讪笑,“没问题大哥,我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写到后期啦,开始逐步回收线索和角色结局~ 再见,张霏。 第102章 暗涌 傍晚时分, 梅镇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 在被巡视组留置将近48小时后,林冉终于回到办公室。同事们全然不知她经历过什么,都以为她临时请假回岚市去了。 桌面被人整理得井然有序, 她坐定后重启手机, 信息提示一条条往外蹦。来自爸妈的, 曹曦的, 陈慕和郭佳的...还好没有同事和其他人, 说明这次约谈绝对保密。 她松了口气。 “林冉, 你来啦?”隔壁工位的刘姐端着茶杯凑过来, 一脸神秘, “怎么样,相亲对象长得帅不?” “啊?”她一头雾水,面露尴尬, “谁说的?” “曹助理呀, 她说你小学同学从美国回来,你专门请假去相亲。”刘姐又怼怼她胳膊, 神情十足八卦,“你跟曹助理关系好, 她说的肯定不假。” ......林冉咬着后槽牙,冷笑着挤出一个字, “嗯。” 她点开那人的置顶对话框,从头到尾就三条信息: [今晚要加班?给你留饭了哦。] [我刚知道你去约谈,别担心, 很快就结束了。] [林叔和赵姨无事,陈慕和郭佳也知道了, 你办公桌太乱我整理过,林秘书, 我在家等你。] 林冉无奈苦笑。 怪不得那人总说她自己嘴笨,看来自我评价相当清晰。 一周后,林冉下派梅镇到期,按组织调动要求即将返回岚市。 她告知曹曦这一消息,对方并未表现得特别伤感,只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再等等看。” “谁知道她说等什么?” 林冉吐槽时,陈慕正在厨房里炒菜。吸油烟机声盖掉了她的抱怨,她无奈地翻个白眼。 “先吃饭,林秘书。”陈慕解下围裙,看到她好端端在眼前仍不免心有余悸,“曹曦性格谨慎,你最了解她。反倒是你,不如把张扬的风气敛一敛?” “敛不了,”林冉揶揄地笑,“难道非得像你?闷闷的。” ......陈慕无语。 两人吃到一半,她想起那个移动硬盘,于是把图片翻出来给她看,“之前提醒你小心赵建安,你一直没当回事。现在你回了岚市,他肯定会找机会拉你下水。” 林冉闻言抿了抿唇,托着腮笑,“其实我在文旅局不会待很久,徐书记和齐主任决定给市委打申请,严东被巡视组带走无人接替工作,他们要推荐我。我回来完成借调工作汇报,过两个月市委批完人事调动,我就又去梅镇了。” “又去梅镇?”陈慕一脸诧异,“你之前还非要曹曦调回岚市,现在怎么突然想通了?” 林冉冲她得意地笑,扬起下巴感慨,“嗨,你不懂,广阔乡村,大有作为啊!” 真服了......陈慕扶额苦笑。 “哎对,省巡视组来岚市了吗?” “嗯,今天到。”那人喝了口汤,“诶陈慕,你怎么开始关心这些了?” 她没理会林冉的揶揄,只一味催人吃菜。 当晚八点,岚市某汽车养护店。 一个全身黑色休闲装的男人出现在店门口,他手里托着一只大箱子。 “哎老弟,这辆岚a·5879d是我领导的,他过会儿来取车,让我把这个给他放车里。” 店员上下扫了那人两眼,有些不耐烦,“搁这吧,车刚保养好,一会儿我给你放。” “哎哪能麻烦你,这挺沉的。我去放,你帮我开下后备箱。”黑衣人说着凑上前递过一支烟,自己也叼一支,“借个火呗,多谢老弟!” “没事,行了行了,你去吧。”店员很自然地点着了烟,随后低头去打游戏。 那人眼疾手快,掏出箱内的东西一一塞到后备箱深处。这老登还挺喜欢钓鱼,他暗暗吐槽,后备箱里全是钓具,看起来也不便宜。 做完这些,黑衣人拉低帽檐,悄悄避开监控角落走出店内。他返回车上换了身衣服,又开车去另一家洗车店专程洗了趟车才离开。 翌日,十一黄金周开启。 梅镇小馆位列岚市美味星推榜第三名,假期内人流量爆棚,全店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老板,等忙完十一假期,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放个假?”乔菲捶着酸疼的胳膊,忽闪无辜大眼,“冯茜姐姐一离职,我和余珊都要原地起飞了。” 她对此感到几分不满。毕竟冯茜平时照应大厅和前厅诸多机动事宜,现在少个大堂管事的,她和余珊一边忙着上菜,一边还要应付客人五花八门的要求,为此被投诉过好几次。 陈慕也忙到嗓子沙哑,无奈安抚,“我在招人了,不过还没遇到合适人选,十一之后肯定尽快。先辛苦你们这几天,过完假期给大家发红包好不好?” “那倒也不用...”乔菲不过发发牢骚,没想她还当真,于是有点不好意思,“老板,我先去干活啦!” 陈慕稍稍松口气。上周冯茜顺利入职梅山安岚度假村,据郭佳说,十一期间度假村开始试营业,估计她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与此同时,开发区针对梅镇景区的招标公告已发布,甚至挂了两天岚市本地头条。 最近街头巷尾乃至店内,许多人都在热情讨论。岚市决心启动此大工程,光是建筑装修行业不知又要迎来多少gdp。但凡沾点边的公司,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林冉得知齐主任没顶住压力,最后采用招标方式确定经营权归属,为此感到烦闷。 梅山是纯天然形成石山,自然风光秀丽,周围又有耕地农田,对景区开发过程中的环保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极易造成环境污染。 她一度担心缺少环保资质的嘉岚集团会不惜代价竞标,因此一直尝试说服齐主任最好采用“特许经营”方式,便于后期能单独授予各项经营权,更严格地控制开发程度。 为此,她没少跟陈慕吐槽。 今晚,两人又在家中聚餐。 额...说是聚餐,其实就是陈慕单方面做饭给她吃。她在梅镇吃了半年食堂,直接瘦了五斤,终于逮到陈老板手作美餐,狠狠敲诈之。 “哦对,有件事告诉你。”林冉边吃饭边对陈师傅笑,“你之前不是劝我要注意赵建安,你猜怎么着?听说省巡视组来了岚市,没几天就盯上他,现正接受调查呢。” 陈慕眼神一闪,默默扒饭,没接话茬。 “我有点担心万一他下马,我那边调动还能不能通过,不会又让我留在文旅局吧?”林冉自言自语,丝毫不顾及吃相,“你觉得呢?” 陈慕终于抬头,敲一敲桌面,“林秘书,你吃饭能不能不要讲话,这对胃很不友好,不过...我支持你去梅镇。” 林冉闻言,忍住旺盛的吐槽欲,转而大快朵颐。 临近正午时分,陈慕先送她回了家,随后驱车赶往店里。 之前答应乔菲尽快招个大堂经理,她今天下午要面试两个候选人。十一假期后岚市进入旅游淡季,连带着梅镇小馆全员也松了口气,她终于有空补充团队成员。 刚一进门,陈慕还没来得及喊乔菲,又看见管七又火急火燎地冲过来! ......她不由地感叹,这家伙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毛躁? 第167章 “老板,你可算来了!”管七满脸通红,径直递上手机,“这边有客户投诉说怀疑咱们用预制菜,你看看!” “预制菜?” 陈慕微微蹙眉,接过手机看到企业聊天窗口里某公司行政人员发来的一大段信息,大意说从上周开始团餐菜品的质量严重下滑,跟之前宣传的猛火现炒完全不一致,要求赔偿退款。 “就这一家?”她把手机还给管七,又问旁边女孩,“乔菲,堂食这边最近有什么投诉吗?” 乔菲摇摇头,“没有老板,最近天气好,附近上班的人来堂食的还变多了呢。” “管七,你约一下这家公司对接人,我下午去跟他聊聊。” “好,老板!”毛头小子刚跑了几步,又忽然转身,“老板,我保证没问题,我每天都好好盯着呢。” 陈慕对他淡然一笑,点点头,“嗯,你先去忙。” 她回到前台沉思了片刻,又走到后厨去找黄笠。 店内每天出餐都会留三份样本,陈慕把团餐预留的菜品样本拿出来给黄大厨检查,“有什么不对吗?” 黄笠先是闻了闻,又分别夹几筷子一一尝过,“略有点区别,但不是顾客能吃出来的程度。管七的手艺很不错了,怎么会吃出预制菜的味道来?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想讹人?” “难说。” 陈慕若有所思,忽想起冯茜走后官方账号暂无人管理,于是登录账号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最新一条视频还是9月25日发布的,评论区涌出许多近两天的留言,粗粗看过去多少都带着“预制”、“糊弄”、“黑心”等字样,她不由地凝起眉。 ......到底是谁,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她正烦闷中,之前与管七约好的某公司行政人员打来电话,说不方便与他们见面,要求店内提供菜品为非预制菜的证明。 “老板,这咋提供,咱们厨房都有监控,难道给她看监控吗?” 陈慕轻吐出一口气,“他早就先入为主了,你再给他看,他还是会找借口。 “这样,先让乔菲找金羽,就那个‘痴痴爱吃’,请她来这边拍几个团餐制作视频。” 她沉吟片刻,又对管七说,“至于这家公司,你一定要说明团餐绝对不是预制菜,可以邀请他来实地参观。如果他还觉得不满意,那就解约退款,不用跟他纠缠。” “老板,真要退款吗?”管七梗着脖子,很不服气,“他就是故意找茬的,我可太憋屈了! “要是都这么来,那咱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他这人脾气直愣愣,一向把黄笠和陈慕当家姐,心有不快顿时发泄一通,说完才觉得不妥,原地尴尬起来,“陈老板,黄师傅,我,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处理。” 他一走,黄笠就叉起胳膊纳闷,“陈老板,你不觉得最近有点奇怪吗?到底是谁这么针对咱们?你瞅这一桩接一桩的...” ......陈慕心里苦笑,她当然猜到了。 搞不好对方连赵建安落马的事都算到了她头上,简直是天降大锅。 “等我再查查看。”她安抚过黄笠,神色凝重地走了。 直到晚间,陈慕还沉浸在网络上搜索热帖。 这几天本地视频突然推送了不少关于预制菜的新闻,不免让她觉得担心。做餐饮的人最怕舆论发酵,虽然小店一向守法合规,但其实很容易被波及。估计那个客户对接人也是看过这些视频后才疑神疑鬼,以至于非要店里赔偿退款。 “你怎么一直在看预制菜的视频?”乔菲下班前经过前台,扫了眼她手机,似在安慰她,“老板你别在意,有些人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今天那个团餐客户我觉得他就是趁机来讹钱的,以前在别的饭店我见多了。” 陈慕对她点点头,“知道啦,今天面试那两个你觉得怎么样?” “嗯...”乔菲忽然脸红,小声嘀咕,“老板,其实我那天就是吐槽一下,现在没有那么忙,你不用急着招人的,都是我乱讲...” 陈慕“噗哧”一笑,“怎么说,那就是想涨工资咯?” “哎呀老板,你这人!”乔菲拧着眉毛哼了一声,“我不跟你说了,拜拜!老板早点回家哦!” 门口的风铃又一阵晃荡,叮铃叮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无限回声。 她的神思冷不丁被搅动。 半个月过去,她以为沉浸在繁忙的事务里就能尽快从落寞中抽身,但每每安静时,情绪的反扑却愈加猛烈。她贸然允许顾希延走进她的世界,再想从中删除却变得难上加难。 岚市这么小,她走过的每段路几乎都曾经有顾希延的影子,以至于她不管在哪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就连前台柜面上摆着的陶瓷招财猫都是她送的,陈慕根本舍不得收起。 店面内的灯光渐渐变暗,她悻然走出大门,回望对街。 那人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出现了。 “你说,她会不会对你也余情未了?” 不远处的天桥上站着俩人,确切地说其实有三个,中间那个正坐在轮椅上。 田晶晶口出狂言时,吓得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这里还有位七旬老太在场,“不是,你能不能别满嘴跑火车?” “那咋了?”田警官嗦一口冰棍,低头对轮椅上的冯钰珍笑,“冯阿姨,我说得没错吧?” 轮椅上那位拧开保温杯,缓缓抿了口枸杞茶,“小陈老板是个好孩子,小顾也不错,多大事儿值得闹别扭,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珍惜时间。 “老伴儿在的时候天天吵,人不在了想吵都没人吵,只能跟鸟吵。” 顾希延尴尬地瞅瞅那两位,哑口无言。唉,小顾心里苦。 十一假期后,她向江黎星师姐提请结束借调回到岚河派出所。 江副队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考虑到她毕竟刚经历过李春景的案件,心理和身体都需要缓和,回原单位修整一段时间,等明年参加遴选再正式调入市局也不错。 顾希延知道江师姐的用意,信誓旦旦一定按时参加考试。 回岚河派出所后,她得知搭档田晶晶这半年一直忙于配合市局经侦支队调查教会背后底细,七月份终获完整证据,其中冯钰珍所在的教会组织涉嫌非法集资以及挪用教会基金,高层人员悉数落网。 冯女士了解真相后幡然醒悟,当即撤回了之前的捐赠协议,转而决定和社区沟通街道养老事宜。 近来每晚结束巡逻后,田晶晶总拉着顾希延来群岚小区附近逛悠,美其名曰“慰问冯阿姨”,实则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坏。 真不知?顾希延其实也稍微猜到了。 她们白天跟商业街的小贩们斗智斗勇,间或去小区里调解老头们下棋吵架纠纷,晚上跟酒吧ktv里的精神小伙小妹赛跑,要不就是去酒店里抓“仙人跳”,日复一日地上演“街道版警察故事”。 但她偶尔空闲时眼里流露的空虚与落寞,搭档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和陈慕在梅镇小馆门前分开,嗯...算是分开吧。她固执地认为这不算“分手”,“分手”其实是个很平和很公平的词,而单方面的拒绝只能算是“被甩”。但“被甩”又太难听,她跟田晶晶说的是,她跟她“分开”了。 于是,这个不远处的天桥成了她确认暗恋失败的最佳取景地。 “还没看够?”田晶晶催她,“十点了顾闲,回去写巡逻报告。 “再过一阵冯阿姨就不能出门遛弯了,夜里有点冷吧。”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温情执法’了?”顾希延不满地吐槽,转身推着冯钰珍的轮椅就走。 “我明明一直很‘温情’的好不?” 顾希延没理会她,又转头扫了眼店门口。那里灯影绰绰的,她看不太清了。 灯光昏黄,花香也朦胧得像柔纱。 十月的桂花香气笼罩住整条街,街角的停车场稀稀落落地剩着几辆车。 被某人默默取景的她慢吞吞地走着,地上划过一道孤长的身影。黑色雪佛兰大灯闪了几闪,陈慕百无聊赖地踏上车。 到家后,小白依然如往常一样飞奔出来迎接她。它永远无忧无虑,永远热情,是永远不知疲倦的快乐小狗。 陈慕睡眠很轻,但今天她破天荒地留小白在卧室陪她。有时太过安静,连心跳都显得格外吵闹。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手机叮咣响起来时陈慕刚遛弯小白回家,手上的牵引绳还没卸掉。 她纳闷到,“管七?” “老板,”对面哭兮兮地召唤,“你还是快来吧,我搞不定了。” 作者有话说: 管七:(急急急)老板老板老板,咱们店又又又***了! 陈老板:(扶额)别慌,慢讲。 第103章 暂停 早九点, 梅镇小馆。 这个时间大部分饭店还未开业,最多只是后厨上班备菜。陈慕驱车赶到店内,仅管七和日常几个小工在场。 第168章 “老板!”管七神色过分慌乱, 是从未见过的紧张局促, “我错了, 你快看看。” 陈慕察觉到事态严重性, 上前接过手机, 企业微信对话框一整列冒着红点, 划拉好几下都没到底, “这是什么?” 管七颓丧地拧着眉, 差点哭出声,“就是...就是退...退订信息。” “退订?团餐的退订?”陈慕一头雾水,又点进去几个对话框一一查看。 果不其然。目之所及的信息, 基本都是怀疑店内团餐使用预制菜、料理包一类加工, 甚至还转发了不少网络上的视频链接。这些视频掐头去尾,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剪辑素材, 风马牛不相及地拼凑到一起,字眼极尽煽动。 “很奇怪, 昨天那个客户我明明都好好处理了,没想到只隔了一夜就这么多人...”管七越说声音越低, 最后几乎低到没音,“老板,对不起...” “别急着认错, 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今天有多少订单要出餐, 你有数吗?” “有的有的,让他们在备菜了。”管七有些无措, “那,那些客户怎么办? “除了退订的那些,还有好多公司想解约,我不知道怎么办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她凝起眉目,努力挤出一丝笑,“你先去忙,等我理一理。” 前厅那张靠窗的小桌位置很安静,陈慕打开电脑,迅速列了张表格。 就在这段时间内,服务号上又陆续收到不少质疑或是询问信息,其中不乏直接要求解约的,也有表示暂时退订的,甚至还有两个表示要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陈慕扶额。 别说预制菜了,店里就连排骨的炖汁都是每天现调的,管七每天勤勤恳恳,看了这话当然委屈。更别提鲜肉鲜排每天从梅镇直送,河鲜也由崔岚峰从水产市场选购,其他果蔬全部每日现采。 唯一算得上是预制的,大概只有从瓶里倒出来的杨梅汁了。 她忽然意识到,之前店内遭遇的几次意外并不是偶然,纯粹是一场有预谋有安排的打击。从供货商的“排他协议”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拿捏,以至于昨天她对突然的“解约”没有足够敏感。 对方到底从中做了什么,仅一夜时间就能发生这种连锁反应? 半年时间内,与小店合作的企业客户达四十余家,每天光团餐就要出一千多份。她刚开店不久,利润并不高,难道是因低价反而让人觉得一定用了预制菜?滑稽。 她没有应对这种严重危机的经验,急于找到懂公关的人。盯着通讯录划拉了好几页,最后打给了郭佳。 对方很快接起,听闻小馆出事非常诧异,“等下我找朋友加你,你先把来龙去脉给她解释一下,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不过话说回来陈慕...大部分情况下为了挽留客户,赔偿退款是上策,纠缠打官司是下下策。” 陈慕挂掉电话,无奈地看了眼电脑屏幕。 目前几乎一半客户要解约,假如按照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每个客户两到三万元,现在已经超过快五十万赔偿款!看似没很多钱,但她前期投入高,目前维持正常运转已谢天谢地,五十万的纯现金对她来说仍是一笔巨款。 更别提上半年她还盘下了隔壁夫妻店用作团餐厨房,又招聘了一批帮工配合管七,这部分前期支出她是从银行小企业贷款筹到的资金。她当时拒绝了陈羡的借款,现在各行各业都不好过,大姐的资金流转也不能有缺口。 唯一的安慰是,堂食部分没受太大影响。 她听从郭佳朋友的建议,紧急在店内装了两面大屏幕,实时播放厨房出餐监控画面。 两日后,要求解约的客户占比已经达到70%之多。陈慕不由地更加焦躁。 团餐订单骤降,管七不得不到处跟供货商解释原因,为此急得嘴角生出好几个水泡。陈慕和他商量之后,决定暂停团餐订单运营,先保住堂食的顾客。 管七本人倒没怨言,只是那几个帮工颇有微词。由于无工可做,陈慕答应这个月仍发放薪水,到期后如果团餐还没有复工,她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一直在店里默默无闻的安玲,在晚上打烊后久违地找到陈慕,神情有些犹豫。 陈慕见她支支吾吾,打起精神对她笑,“安玲姐,你要说什么快说,再晚点公交车就过站了。” “嗯...陈老板,”安玲面露难色,看她一眼随即低下头,“是,是这样,蕊蕊和小桃说想,想去外面找新工作。 “你,你别担心,我不走的。我来时就跟你说过,只要店在我就一直做下去,我...” 安玲这半年在店里负责洗碗、后厨清洁等杂务,带着两个新来的女工,三人做事勤快又稳当,陈慕几乎不用操心。 看她如此小心翼翼,陈慕不由赧然,“安玲姐没关系,眼下确实没那么多事要做,她们想提前找找机会,我可以理解。你不要觉得难为情,这很正常。” 不管是打工还是开店,人来人往,有聚有散,她有心理准备。 安玲一走,她才疲惫地长吁了口气。 “好家伙,你这肺活量真不错!” 身后忽然一道嘹亮嗓音,险些给她吓得原地出窍! 陈慕回头,发现黄笠悠悠地从后厨走出,腾手解开绣有“黄”字的黑色围裙,又冲她露出大牙笑,“这就不行了?做生意嘛,遇到坎也是常有的,没什么大不了。” “说得轻巧,”陈慕罕见地颓丧,抱臂倚着前台,“违约金加赔偿,算下来也要至少一百万。” 她说着环顾店内四周,神情无限落寞,“现在就算是把这店卖了,估计也不值一百万。” “咱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赔钱,都是他们在讹人。”黄笠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都拍了视频嘛,咱们后厨也有监控证据,就算打官司又能怎样?非得赔钱?” 陈慕苦笑着摇头,“打官司...拖不起的黄大厨,搞不好连堂食都要受影响。” 她垂眸凝眉,语气渐渐低沉,“梅镇小馆,我一定要保住。” 黄笠闻言忽然掏出手机,嘴里念念有词,“我算算哦,嗯...这样...那差不多...行了陈老板,我先借你二十万,不要利息怎么样?” 恍惚之间,陈慕想起了父亲苏庆东。 想来他那时处境大概更糟,动辄几千万的投资,又借钱买地,又招商建厂,吵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那出事后他是怎么面对的?陈慕默默轻叹。 “不急,解约的事这周内就落定,需要钱我再跟你开口。” 黄笠见状也没再劝,拍拍她瘦削的背,面色忧心地走了。 店内冷清下来,思绪也得以回归大脑。 她下午和郭佳那位朋友仔细谈过,对方认为当下首要是安抚客户,尽可能将违约金谈低,此外没有更好办法。餐饮这种消费型产品替代性极大,而企业客户本身又强势,不建议她官司缠身,以免影响堂食运营。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只是为了给她上一课。她又想起陈羡说过,一切要慢慢来。 所以,真的是她前进得太快吗? 她与梅风人家在团餐业务上没有直接竞争,当然不排除对方马上就要成为替代品。但此时陈慕内心更为担忧的是,这不再是一场公平公开的竞争,多少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假如对方目的就是让她一败涂地,她有什么力量与之抗衡? “叮咚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空旷大厅中格外聒噪。 “你在哪?”对面的声音懒散又带着点气,“家里没人,你还在店里?” 陈羡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到她尾巴,从这点上来说,陈慕很服气她的姐姐。 “嗯。”她闷闷地应了。 没过一会儿,大厅门“当、当”传来几下脆声。 她那明艳照人的姐姐款款走来,用最温柔的语气讲着最狠的批评,“每次都闷声不响,怎么,有事跟我说就那么难?我是仇人?” “陈羡你干嘛...” 她一连几天没睡好,被人这样劈头盖脸地教训,不知怎么顿觉委屈,面上又不愿显露,只是嘴里嘤嘤了句,“你又来,暂时用不着你管,我能搞定。” “好大的口气哦~”陈羡拉开椅子,优雅转身落座,“我刚从泰国回来就接到崔岚峰电话,连吕思凡都没抱一下。说说,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又给我搞什么失踪是吧?” “哪有...只是电话太多接不过来,让我缓缓,你先不要吵。”陈慕耐着性子给她倒了杯茶,撇着嘴推过去,“总之我都没急你急什么,有事我会找你。” “......”那人被噎住,翻了一连串白眼。 茶水又凉又涩。 陈羡心里忍着气,家里这个闷葫芦,简直拿她没办法,看她一脸憔悴又觉得心疼,“吃饭没?” “不饿。” ......又飞去一串白眼。 陈羡彻底落败。 第169章 “那你自己搞定,搞不行马上找我?”她撤出椅子,抬手用力敲几下桌面,“当、当”的声音过于响亮,“陈慕你给我听好,不要钻牛角尖,找姐姐帮忙又不丢人。” 真不知道她在犟什么,陈羡感到无语。 次日,梅镇小馆的微信客服号发布通知,将对有意解约的客户按合同条款进行相应赔偿。 陈慕用了一周时间处理资金周转事宜,将原本要归还的企业贷款做了展期,用运营备用金先行垫付大部分违约金。如此一来资金见底,连梅镇小馆的堂食运营也受到波及,她无奈之下决定暂时闭店。 这对她来说无异于伤口撒盐,甚至连黄笠和安玲等人也十分不理解。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时机合适的话我会考虑重新开业。目前有些事还没解决,我必须先停下来。” 即便难以启齿,她依旧对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每说一遍,自责的情绪就在心里深深地刻上一道。在黄笠要求下,她答应让她善后一周。毕竟这位大剌剌的黄大厨也是股东之一,她没办法拒绝她。 深夜,高速路上久违的清静。 星河在幽蓝的天空中缓缓流动,一切都变慢,时间,车速,情绪,甚至连路面的扬尘都变得迟滞。她盯着后视镜上打转儿的书签,墨色瞳仁里闪过一抹微光。 陈慕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瞥见院子里还有些许光亮,身边的小白猛地向着廊檐下飞奔过去。 空气里透着一股雨后的湿泥土味儿,梅镇下雨了。 她走到堂厅,发现外婆正躺在摇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来的方向。 “慕慕啊,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别捉急,小顾就快上线咯~ 第104章 渐明 秋雨微凉。 是夜, 陈慕喝下一碗热姜茶后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浑身酸疼,她在岚市很久没有睡实了。 “怎么有空回来啦?”外婆递给她半颗石榴,里面满是澄红的籽。 陈慕小心接过来, 望向院中东北角, “外婆, 祖屋这棵石榴树快五十年了吧?” “五十一年咯, 华萍出生那年你外公种的, 一到秋天就结满石榴, 压得树枝一直往下垂。” 付文英指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目光渐渐遥远。小白吃饱了饭, 百无聊赖地蹲在她脚边,时不时假装咬两口她的裤角。 听见外婆提起妈妈的名字,陈慕抿唇垂下头, 不言不语地剥石榴籽。一颗, 又一颗,最后剥得有点不耐烦, 索性直接掰成几瓣,轻轻把子房里的籽敲出来。 “我见过她了, 外婆。”她冷不丁说,语气十分平静, “她现在过得很好,还是很漂亮,跟她年轻时一样。” 付文英倚在躺椅里, 轻轻吁了口气,“庆东要是还在的话, 今年也五十一岁喔。” 陈慕低头想,以前的人有意思得很, 诞下女儿便种一棵树,所以树几岁,孩子就几岁。那说起来陈华萍就是这棵树,她没陪她的时间,树都陪她度过了。 “嗯没错,他们俩同岁。”她把瓷碗里的石榴籽递过去,想想又撤回来,“这最好榨汁喝,外婆等等哦。” 初夏那会儿,姐姐陈羡给祖屋老宅内部装修过,添置了不少新家电和紧急医疗呼叫系统,以防万一。外婆依旧固执地不肯搬去岚市,姐妹俩只好时常回来看她。 榨汁机的werwer声有些吵,陈慕皱起眉,心想怪麻烦地剥了一碗,最后只得半杯石榴汁。 屋外一阵窸窣,她从窗口望出去,廊檐下的付文英刚起身,看样子是要去巷尾老朱家摸字牌。 陈慕急忙小跑着追到院中,递过玻璃杯,“喝一口嘛,我好心剥的。” 付文英眉目慈祥,笑着瞧她两眼,举杯喝了,“得啦得啦,你等阵去梅山转转,顺便遛遛它。” 她说着指了指日渐丰腴的小白,“这家伙在市里跑不开,得去山上才行。” 陈慕心知肚明,外婆大概也看出她情绪不佳,大半夜没理由地回梅镇,多半是想回来躲清静。老太太还不知道梅镇小馆的事,陈慕正好也不想说。 她还没理清头绪。 少有的挫败感让人做出归巢的举动,陈慕将这解读为人类本能使然。她不喜欢人类本能,但又感到力不从心。这让她又想起苏庆东,那段时间他们一家人就住在这栋祖宅。 十九年过去,很多事物还是原样,那她呢?这次会不一样吗? 脚边传来一阵温热,低头看见小白在使劲蹭她的裤腿。她回到堂屋翻出牵引绳,小白一看简直兴奋地直转圈。 梅山距离祖屋不到三公里,陈慕特意途经上次梅新村稻田附近的小径。 刚转至大路上没多久,她恰听见什么便回头,远远有个人骑着白色小电驴追过来,边追边喊,“陈慕啊,等等喔!” ......她不由地一怔,这人消息也太灵通了,难不成她往自己车上装了监控不成? “吱——”一声刹车。 小电驴上那人戴着米色遮阳帽,灰色防晒面罩,忽地掀开下巴一角,“你怎么还有功夫遛狗?店里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赔给人钱了,赔了多少?你不会一抬屁股跑回深圳去吧?我那二十万...” “舅妈,你别急。”陈慕耐着性子半垮下脸,猜到她就是为这事来,“做生意是这样,有赔有赚,你的干股我是给固定利息的,没什么影响。” 文静一听急忙扯下防晒面罩,脸上红彤彤的,“那可不行啊,我的本金还在你手里! “陈慕你说实话,是不是遇到什么大麻烦了,怎么会给人赔钱呢?是不是给供货商骗了?你看我早就说让你从我们店里进货嘛,一家人怎么都不会坑你...” 陈慕立在原地不动声色,鼓膜被人撕扯着,脸上维持几分客气,“说不好,也许不干了也说不准,确实...亏得有点多嘛。” 对面一听,当即从小电驴上跳下,咔咔锁车支起脚撑,摘下遮阳帽大力呼扇着,“啧,你这孩子,当初说好一起发财,怎么这就要不干了,你不干了我那本金怎么办?” “难说,我现在手上没钱...”陈慕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语气颇为无赖,“舅妈着急用钱?” “对对,着急用钱。嗯...这不是楚天嘛,他说要在市里买房,嗯...我跟你舅舅借了一圈,首付还差一点。”文静滴溜溜的眼珠左右乱飞,舔舔干燥的嘴唇,“你看,要不...要不...” 陈慕大叹一口气,面露难色,“你非要现在退股吗?我一时也没钱...” “哎呀干脆我不要你利息,你只把本钱退给我就好了。你不是还有贷款嘛,二十万对你也不什么大数,是吧?” “嚯,真稀奇!” 两人你来我往,全然没注意旁边何时站了个人,对方懒懒揶揄着,“舅妈真是会做生意,这个节骨眼上退股有点说不过去吧?” 陈慕转头一看,不由地满脸黑线,“姐,你怎么来了?” “呵,我再不来,你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呢。”陈羡叉起胳膊,斜眯着眼看向文静,“舅妈,有好处你就想沾,真出事了就要走,我没说错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陈羡!”文静握住车把手,眼神有些发虚,“入股那会儿你们就不情不愿的,现在要退了,噢也不行?” 陈慕被她们吵得脑仁疼,赶紧上前拉住两边,“好了好了,不要吵。退就退,你马上拿合同来,签了字我立刻把钱打给你。” “......” 旁边陈羡一怔,抿了抿唇。她准备了满满弹药还没开始扫射,怎么这闷葫芦就同意了? “哎,那不行...” 她话音未落,文静抬腿跨上小电驴,拧开钥匙飞一般冲出去了! 陈慕轻吁了口气,蹲下去揉了揉狗头,嘴角似乎还挂着点笑,“演得很好,浑然天成啊陈羡!” “嗯?什么演得好,谁跟你演呢?你真给她退钱?” 路边扬起一阵薄薄的尘灰,那人边说边抖了抖大波浪卷,眼神先是不解,琢磨了片刻后,忽然瞪她一眼,“我真服了...” 陈慕转身往山脚方向走,边走边念叨,“你没听见么,她说不要利息,本金我早单独给她留好了。” ......身后那人随即又翻一串白眼。 梅山海拔不高,自去年安岚集团在半山腰动工度假村后,修了条盘旋上山的公路,早已开放通行。 路两侧长满了连绵不断的竹子,迎着微风发出悦耳的簌簌声。姐妹两人并排走着,陈慕将牵引绳拽近在跟前,生怕小白过于兴奋,一下子蹿出去。 “你干嘛回来?”她戳戳大姐的胳膊,“吕思凡呢?” 陈羡嫌弃地撇开她的手,剜她两眼,“我还没问你,怎么不声不响来这了?店里呢?” “黄笠代我看着。”她态度十分坦然,“哦对,我准备下周关店缓一缓。” 听上去很是理所应当,就像早上一定有日出,傍晚自然有落霞似的。 第170章 “说关就关?这不像你。”陈羡摇摇头,神情越发凝重,“你没必要嘴硬,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不代表我会袖手旁观。折腾这么久,最后你说不干就不干?对哦,我的本金也在里面,你可别忘了。” 话音未落,一阵妖风刮过,竹林间的簌簌声忽然变成哗哗声,像山间溪流汇聚到河口随即奔腾而下,扰得人心里一动。 “哔——”身后有车鸣笛。 两人回头,一辆岚市牌照的黑色大g刹住车。 车窗徐徐降下,露出女孩的半只胳膊,“陈慕姐!” “冯茜。” 她眯着眼睛,透过前玻璃的微微反光看见开车的人,郭佳。 片刻后,黑色私家车驶入安岚度假村内部。 几人从车上下来,陈慕牵着小白,不时地低头注意它有没有乱咬东西。走到一处凉亭后,郭佳请她们落座。 “你怎么回梅镇了?”郭总监边说边看了眼她,意识到她眼神不似之前有精神。 她睫毛一闪,垂眸想了想说,“回来散散心。” 郭佳信以为真,微微弯起唇角,“怎么,林冉那边一切顺利吧?” 她闻言不禁又看了眼郭佳,姿态舒展,眉目大气,红唇皓齿,干练中透露着一种压迫感,陈慕很熟悉这种气质。 商场上厮杀出来的女强人,多少都带点桀骜。 “赵建安应该...”陈慕抿唇摇摇头。 随后她又试探地问,“梅山景区的竞标进展怎么样了?严东下马后部长位置空缺,你们应该在等新领导调任对吧?” 郭佳爽朗一笑,抱起双臂特意看她两眼,“你都猜到了,还问我?” ......陈慕不禁扶额,无奈一笑。 果然赵建安落马也是他们暗里促成的,她终于找到症结所在。 一切都来得这么急,省巡视组刚带走赵建安,梅镇小馆就立刻出事。 赵建安是嘉岚集团养在体制内的“掮客”,他突然落马,对嘉岚集团的打击不言而喻。正值梅山景区经营权竞标的关键时刻,嘉岚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崔有为一定以为是她搞的,毕竟他小弟张程亮知道她手里有赵建安的截图资料,自然首先想到她。 安岚集团确实干得漂亮,如此一来林冉大概率会顶替严东成为管委会经济发展部部长,她的许多想法和安岚本就不谋而合,再加上郭佳这层关系,未来不管是竞标还是洽谈特许经营合作,对他们都极为有利。 陈慕垂眸沉思,也许不止赵建安落马,甚至很可能严东和林冉被巡视组留置这件事也是安岚暗中催化的结果。 想到这,她忽然后背一凉。郭佳这种人就像不定时炸弹,实在有些危险。 两人眼神交汇,陈慕的幽深眼底里夹杂几丝复杂情愫。 对方很难说是钝感力超强还是刻意忽略,眼里全然流露出浓烈的兴奋和张扬之意。 一旁的冯茜和陈羡看得满头雾水。 女孩忍不住扒上她的胳膊,合体的制服打了褶,“陈慕姐,我听乔菲说你要关店?怎么回事嘛,这么突然?” 陈慕难得正经笑了,拍拍她手背,“别急,我有点事要处理,很快就会再开了。” “真的?”冯茜半信半疑,小声嘀咕,“你可还说等我回去就可以随时回去呢。” “哎?你在现任老板面前说这话...不太合适吧?” 陈慕笑着打趣,不想让她担心,随后借口回家喂小白吃饭,拉着陈羡速速告辞。 四五公里的路程,被小白生拉硬拽倒走得很轻松。她一路没再开口,凝着眉头从头到尾想了几遍近来发生的许多事。不知不觉,迷雾之下的脉络渐渐显现出来。 大姐陈羡走到半程忽然开口,“刚才你跟郭佳打什么哑谜?林冉最近有什么事吗?” 陈慕闻言顿了顿,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心不在焉地敷衍,“没什么,林秘书要升职了,最快这个月,最晚年底。” “升职...” 陈羡琢磨了半晌,眼看一人一狗越走越快,赶紧收起心思追上去。两人赶在午饭前回到祖屋,祖孙三人说笑着吃了饭。 午后不久,文静和陈梅州不出所料鬼鬼祟祟地来了。姐妹俩对视一眼,继续上演红脸白脸,连蒙带骗赶紧打发了这俩人。 陈慕终于松了口气,没有陈梅州这狗皮膏药缠着,解了不少后顾之忧。 而她原本犹疑不定的猜测,也因为郭佳的坦然承认逐渐清晰。 她无奈又庆幸,无奈的是被动卷入了安岚和嘉岚这场争斗,搞得伤筋动骨;庆幸的是赵建安终于落马,至少林冉没白吃亏。 傍晚时分,陈慕正在廊檐下闲着与姐姐聊天,手机屏幕忽然闪了几下。她划开屏幕,才刚舒展的眉又渐渐凝起。 [老板,找到了 ] [20251019000015.png] [20251019000016.png] [20251019000017.png] [20251019000018.png] [20251019000019.png] ...... 十几张截图持续地伴随“叮、叮...”的提示音跳闪,她的瞳仁被层层冰冻。 “看什么呢?”旁边陈羡递过来热茶,眼神探究,“这么认真。” 她恍然回神,不自然地抿唇一笑,“店里的消息,有黄笠在,她处理就好。” “慕慕,中秋节你没去山上看爸爸,我替你赔不是了哦~”陈羡冲她扬一扬下巴,“不用谢我,明天有空记得去补上,反正你来都来了,是吧?” 不等她答话,那人又举起手机,“快快快,吕思凡给我打视频呢,你别垮着一张脸,帮我哄哄她,我刚才跟保姆说今晚要陪你,先不回家。” ......陈慕咬着后槽牙,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嗯。” 是夜,姐妹又久违地宿在一处。 陈慕对此十分不满,嘴里嘟囔着,“外婆,就不能让我单独睡一间吗? “她给你装修了这么多间屋子,放着也是放着...” “你去跟姐姐讲咯,她非要这样嘛,人家出钱装修,我不好意思说什么。”付文英一脸无可奈何。 她现在似乎摸到了克制这个外孙女的法门,非要勉强也不是不行,只要比她还固执就好。 陈慕闻言直挠头,嫌烦地瞪了姐姐两眼,“从现在开始,我是哑巴了。” 说完,她直挺挺地摔上床,心里不由感叹,新床垫弹性真不错。 行啊你陈羡,真下大血本了。 眼皮沉沉,很快粘在一起,她实在有点太缺觉。 梅镇的夜晚比岚市更黑,也更静,更靠近大地的呼吸。 广阔的土地之下生腾出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每逢暴雨欲来,世界总出奇得寂静。直到遥远的雷声循着电闪翩翩来迟,在人的睡梦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许久没再梦到陈华萍,也没梦到苏庆东,说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她轻轻下床踩着湿凉的地面,窸窸窣窣地走出门去。 天色奇异。 明明满月映在天上,月光如水般将梅镇浸泡其中,她身上却又被如注的暴雨浇筑着,不由地紧锁着眉头,试图理解这诡异气象。 陈慕感觉自己缓缓飘了起来,淋着大雨,浸着月光,像一尾游在深潭里的鱼。 熟悉的景象,依然是奔跑的陈华萍,像长镜头里的电影演员一路飞奔向那辆出租车,飞奔向某种新的希望,又或者是救赎。 转身时,她忽然意识到廊檐下站了个人。 大雨模糊视线,她看不太清,微眯起眼睛望过去,竟然是苏庆东。 他模糊又清晰的脸,有跟她一样流星般扫过的深眉,饱满的凤眼,面无表情时不自觉抿起唇角。穿过层层雨幕,他目光柔情,却不是在看自己。 陈慕回头,看见陈华萍最后回望那一瞥。原来她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他。 暴雨戛然而止,仿佛从没下过一般。 院落中通透明亮,地面干燥到浮起几缕尘灰,在月光下像流动的烟。陈慕感觉皮肤微微发凉,正欲转身回屋时,却被人突然捏住肩膀。 她吓出一身冷汗。 “慕慕?” 她睁开眼,昏黄灯带里映出陈羡那张好看的脸。 “嗯。”陈慕低声答应,发现身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去。 那人一动不动,蹲在床边一直盯着她,看得她浑身发毛。 “你看我干什么?” “又做梦了?” “唔。”她捡起毯子,翻了个身。 “你知道吗?”陈羡不依不饶,伏在身后低声说,“那天我也看见了。” ......那天?是哪天? “你说你也看见了?”陈慕一个打挺转回来,揪住陈羡的手腕,“真的?” “嗯,”那人起身指着窗户,“你在外面,我在里面,我都看到了。”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笑,“陈慕,你不用偷偷哭,其实你大声哭也没关系。 “不要总是紧绷绷,像个刺猬,偶尔柔软一点,甚至懦弱一点也没关系,你有姐姐,可以不用那么要强。” 第171章 陈慕松开她的手,灯光洒在睫毛上映出斜长的影子,“那你呢?你哭了吗?” “......”那人会意一笑,甩了甩大波浪卷故作潇洒,“哭啊,我才十二岁,不应该哭吗? “你没看见,我比较会藏。” 陈慕垂眸顿了半晌,往旁边顾涌几下,拍拍床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长了嘴,需要你的话我会说。” 两人挤在一处,她盯着屋顶上的阴影,灯带映出她纤细的手指轮廓,“你看这个…像什么?” “嗯?”陈羡仰头,看见她比了个清晰的倒左l型。 “你觉得我这么容易认输?”她小声说着,突然顿了下手指,“砰!” 她轻轻笑,“陈羡,我在抓‘鬼’。” 作者有话说: 陈羡羡:...跟你这个闷葫芦说不明白,(敲重点!)姐的肩膀给你依靠! 陈老板:(抓“鬼”中)别吵,我有事,暂时没有告知的义务。 ----------好久没画的分割线---------- 下一集,我不想说第二遍,摩多摩多的知识点回收,周日不见不算(散)! 第105章 作祟 “你才来一天就走?” 陈慕立在车门前, 举着手机给她比划,“房产证就在卧室储物间里,保险箱密码你记得吧?” “记得啦!”陈羡斜她一眼, 甚感欣慰, “抵押贷款很快就能办完, 等你回岚市正好。 “哎我问你, 我要是不来找你, 你还准备硬撑?” 陈慕眼神飞去一边, 撇了撇嘴角, “...明明是你等不及, 我还没去找你,你就先来了。” “好好好,你最沉得住气...”那人“砰”一声关门。 车轮滚过, 掀起一阵扬尘。 陈慕有些心不在焉, 低头瞅瞅帆布包里的点心,慢吞吞地往陈家祖坟的方向去了。 十月天气清爽, 比之清明时节的闷热好太多,她循着当时手机里保存的轨迹, 走走停停,临近下午两点才找到苏庆东的墓碑。 上次来, 她在苏庆东坟前絮叨到一半就被陈梅州喊着下山。今天时间尚早,她带了许多话,够讲很久。 刚摆好点心盘子, 手机“叮、叮”两声。 消息来自大姐陈羡:[这是什么东西?] [20251020000019.jpg] 陈慕的脸色忽然相当难看,飞速打字回复, 结果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闭眼叹了口气,重新输入: [准备扔掉的,你不用管。] 对方立刻回复:[真不用?] 她犹豫良久,不免内心痛骂几次家姐毫无边界的个性,反手打了句:[我会处理。] 陈羡:[那帮你丢掉了哦。] ......她一瞬间气血上涌,当即电话就拨了过去。 “陈羡!” “干嘛,你不是本来也要扔吗?怎么,这东西还留着过年?” “......”陈慕看了眼苏庆东的墓碑,无可奈何地长吁一口气。十九年过去了,难道她们在他坟前还要吵架?简直无厘头。 “随便你吧。” 她说完迅速挂断电话,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 是夜,岚河派出所。 顾希延回归岚河治安大队半个多月,开始和搭档一起带教新人。最近除了轮值时要熬通宵,其他时间也免不了得现场盯着,生怕实习警员出差错。 “哎晶姐,等下八点我先撤,上周刚搬完家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一想回去还得打扫卫生,忍不住后悔当时就应该多花500块升级“便捷搬家”服务的! 暂离市局后,顾希延苦于附近酒店房费太高,不得不在大工作群发了合租信息,想找个室友分担房租。原以为同僚都是本地人不会有太多租房的,结果信息刚发出半天,立刻有十来个人给她发私信。 当时田晶晶就站她边上,挨个给她避雷:“这姐有男朋友,肯定时不时要去过夜,pass。 “这人脾气很臭,据说带教新警员天天被她骂哭,你俩住一块准得吵架。 “这位还行,就是听说家里快拆迁了,估计人家不缺钱,奔你人来的...这个...” 顾希延史无前例地仰视起老搭档,言不由衷赞美,“我看出来了晶姐,你是真八卦,我请问这里有人你不认识吗?” “这个不错。”田晶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点进“隋心所欲”的微信头像,“她人品ok,性格也好,重点是跟你一样有洁癖,你俩肯定不会吵架。” 顾希延大脑卡顿几秒,一脸不解,“你说隋警官?” 靠,搞毛线啊! 隋欣那家伙看起来不声不响,蔫蔫的,实则周围一举一动都能被她扫描到。光是做心理测评和心理疏导就够够的了,让她住在眼皮子底下,顾希延感觉自己就像在“裸奔”。 嗯,心理层面的裸奔。 “对啊,隋欣咋啦,不正合适吗?”田警官剥开太妃糖纸,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她有个姐姐你还记得吧?” ......姐姐?哦,那个隋棠。顾希延当然记得。 当时多亏隋棠帮忙重启失踪案件搜寻陈华萍下落,否则她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失踪十多年的女人,更别提... 想到陈华萍,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她眼神一闪,瞳仁里泛起几分落寞情绪。 “记得,隋棠嘛,她怎么了?” 田警官叉起胳膊,倚在她办公桌边小声嘀咕,“隋棠管她管得特别严,她早就想搬出来住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室友。就凭洁癖这点,我觉得你们很合适,不如你跟她聊聊?” “...好吧。” 顾希延钱包扁扁,银行卡余额永远徘徊在四位数与五位数之间,根本没底气挑三拣四。 在她和隋欣互相交换了一整页的合租注意事项之后,两人对彼此的生活习惯十分欣赏,当即敲定合租。隋欣很快看好了房子,签约后第三天她们就分别搬了进去。 独立之路这才真正开始,连饭都不怎么会做的顾希延终于感受到了“漂泊”的滋味。 运动腕表“嗡嗡”提示,八点已到。 “我走咯!” 她书包一甩,背着几本刑事技术相关的专业书就跑。 熟练打火,直角出库,顾希延迅速驶出派出所停车场。 十月微风涌进车窗,吹得耳边碎发刮在脸上,痒痒的。她仍习惯绕行城郊高速路回家,即便这个“家”的地点已换成另一处民居。成年人的习惯总是很难改变。 她开车时从不听音乐电台,也不听广播,避免可能会遗漏紧急电话。甚至连睡觉时她都不怎么开静音或者免打扰,这让她一度不理解陈慕为什么能忍受手机不在身边就睡觉。 如果床边没有手机,顾希延根本睡不着。她习惯了随时被人呼叫。 等红灯时,顾希延又想拈出湿巾擦手。视线晃过储物盒时看见那只蓝色丝绒小盒子,静静地躺在方格中一角,是被她遗忘在市局办公室的音符耳环。她还没来得及送给陈慕。 “要不我也去打个耳洞...” 嘀嘀咕咕着,她一脚踩下油门。 合租的房子在一处老小区,隋欣解释说虽然这小区比较旧,但最近刚整修过公共设施,不管是锻炼还是散步都很舒适。顾希延对此无感,干净就好。 两人很默契地维持着“安静如鸡”的作息风格,互不打扰。她意外地发现隋欣虽然看似温和,实则却很有边界与原则,即便年纪小,可有事会很严肃地跟她说。她还发现此人爱听摇滚,爱看热血番,客厅的电脑屏幕偶尔出卖她的爱好。 房门的锁是老式的,需要钥匙,顾希延害怕自己忘带,一共配了三把,一把在车上,一把在办公室,一把随身携带。 即便如此,不到两周下来,她兜里现在装了三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拧开房门时,顾希延闻到厨房飘来的香气。 “哦顾闲,有你的快递。”厨房那人探出半头,还戴着防烫手套,“箱子太大挡着大门,我给你放卧室门口了哦。” “嗯,谢谢隋警官。”顾希延很客气,心里却纳闷。 箱子太大?她因为早知道要搬家,最近并没有网购。 “你吃夜宵吗?我烤了披萨。”隋欣端着个盘子走过来。 顾希延挣扎了片刻,没忍住香气诱惑,“好啊,我拆完快递来吃。” 她回头一看,瞳孔震了三震。靠,这么大!近乎一米见方的大纸箱赫然在目。 不是吧,陆女士这么快就打听到我住哪了?又或者是顾老头买的?什么鬼,过冬棉被? 恍恍惚惚,她拣起茶几上的小刀,走到箱子前先看见四个大字,“顾警官(收)”。快递单面呢?没有。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件同城闪送,寄件人的信息她根本看不到。 她有些纳闷,心想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手起刀落,“嗤——”一下划开胶带,顾希延掀开纸板。 ......她蓦地脸色突变,托起箱子就闪入卧室去。 第172章 一旁的隋欣“啧”了一声,轻轻皱眉。以她的习惯,暂时还无法接受快递箱拿到卧室这回事。 “咔哒”,卧室门上了锁。 顾希延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再次打开箱盖后,终于看清里面的东西。 她不禁鼻子一酸。 去年夏天她和陆女士吵架之后,狼狈地拖着箱子离家出走。那些陈旧的乐高模块,完好的,发黄的,缺损的,掰坏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甚至被人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装进了密封袋。她曾经万分后悔丢掉的关于春景的回忆,竟然被人在深夜捡走,还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她的眼角渐渐泛湿,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瓦楞纸上,很快洇出一团深痕。 余光一瞥,密封袋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顾希延小心避开塑料模块的棱角,在那堆袋子的缝隙中摸到一叠纸,轻轻一提将其抽了出来。 是那张五颜六色的,写满幼稚字体的刺猬养育手册,正反面都被她写上了关于“小十”的成长印迹。蓝莓,西瓜,青瓜,鸡肉...都是它喜欢吃的,她每晚都会去喂它。 “啪嗒!”一下,什么东西掉下来。 是卡纸背后紧贴的一张小纸片,她捡起来,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 “衣服干洗了,麻烦陈老板帮我转交。刺猬可以放生,改天有空我来带它走。 “那天,抱歉。” 顾希延忽然耳后一热,惊觉这是她曾经归还衬衫时写给陈慕的卡片。 当时她们闹了别扭,她不肯说关于自己强迫症的事,而陈慕也没再问。但她忍不住想见她,被人冷淡回应之后赌气写了这张卡片,悄悄连带着那件她不太喜欢的衬衫放在她门口。 等等...所以...这是陈慕寄给她的? 顾希延忍不住吐槽,搞什么啊这女的,不声不响寄来一个箱子,这又是几个意思? 她抹了抹眼角,固执地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拣出,试图找到一张留言卡或是信件之类的物品。如果要归还,她是不是还差了一封信。十年前那封信写得太幼稚,却也用掉了她的全部勇气。 乐高模块的袋子很快在身侧叠了一堆,顾希延发现纸箱底层有几张照片。她指尖微微发抖,拈起照片时,其中忽然掉出一张纸叠的三角。 她把那张纸三角拆开展在眼前,竟然是去年圣诞节时陈慕开房的小票! 那张被她拣起后揉皱掉又赌气摆在她面前的纸条,热敏字迹已淡得发黄无法辨认,唯独“陈慕”那个劲秀的签名还清晰可见。 顾希延倒吸一口凉气,撇了撇嘴,眼泪跟着渗入嘴里,又咸又涩。 她擦过眼角,又拣起照片。 第一张是她们吵架时,顾希延从照片墙上扯下来的空白拍立得相纸。因为那张相纸,她决定探究陈慕的秘密。她偷看过相纸,找到田晶晶和隋棠帮忙,后来她带她去深圳,一起见了陈华萍。 第二张是用富士打印机打印的照片,但她有些看不太懂。画面里像是阴天,天色灰蒙蒙,正中仅有一扇窗,窗后有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等等...?顾希延把照片凑近仔细看了看,这...好像是我? 那件冬季执勤服的右肩处有一团白色糊块,那晚刘余芳老师带领志愿者在高速上拦截私运小猫的货车,最后他们从车上往下拆铁丝箱时她的执勤服被刮破,回到所里才发现肩膀处露出一团羽绒棉。 顾希延试图从照片里发现什么隐藏信息,结果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她将照片翻转过去扫了一眼。 茶褐色瞳仁立刻被一行小字锁住,她眼里涌出连续不断的泪,像透明的放大镜,将字迹越放越大,大到她不得不揉揉眼睛重新辨认。 “圣诞节with顾希延——24.12.25” 那扇窗户...那个角度...顾希延立刻划开手机。 她曾经吐槽陈慕就连开房也不知道选个高档酒店,非要选一家派出所附近的店。 手机地图上那家快捷酒店,当然不像陈慕会去消费的地方。那里位于闹市街口,交通方便,常年都是游客入住,周边噪音异常得响,本地人不会去那。 原来她在那等了一夜,却只等到清晨时分与她在窗前匆匆一瞥。顾希延心里破了个大洞,我当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第三张照片看上去像是去年元旦岚河的烟花秀,光影过分模糊,镜头应该离现场很远。她有些期待地翻转过来,上面居然也有字,“新年快乐!” 她心角猛然一揪。那条她没回复过的信息还静静躺在手机里,顾希延忽然万分羞愧。 还有张照片略显滑稽。 去年中秋花车游行时,她和田晶晶搭档巡逻,在路边看见陈慕和那个女孩兴高采烈,眼前的照片是被人侧面拍下的画面,她和搭档困在车内,两人的脸红得如火龙果一般。 原来陈慕那天也看见过她,所以在深圳时她才会故意对她说那句,“沈淼是我以前的同事。” 她识破自己吃醋,还特别婉转地安抚她。 顾希延又哭又笑,忽地冒出一个大鼻涕泡,于是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最后,她拣起箱子角里团成一团的黄色牵引绳。 这是小白六个月大时她买的,因答应帮陈慕遛狗,她认为必须从小培养小白“讲文明、懂礼貌”的优良品质,实则害怕它去吓唬楼下的小朋友。但小白长得太快,这条牵引绳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就绑不住它,陈慕不声不响地又买了条新的。 小腿忽然有些发麻。 顾希延无法确认她是跪在地上太久,还是呼吸性碱中毒,趁还有几分清醒,她迅速拆开一个密封袋将乐高模块倒出,随后捂住半张脸,大口地深呼吸。 原来她都搞错了!! 她默默流泪,透明液体滴在塑料袋表面,渐渐汇集到边缘后滑落,将她褶皱的衬衫前襟打湿。 过去一年多,种种画面不停眼前闪过,她曾以为陈慕的冷淡,也许都是她默默凝视自己的孤独瞬间么?所以她夜深时,也曾在窗前默默看她的背影么?就像顾希延默默看她一样。 她一直以为陈慕不爱她,却从没想过那些争吵误会的瞬间,皆因她自卑心和嫉妒心在作祟。而陈慕早就预先到达终点,她一直在等她! 可她却每次都退后。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顾希延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她陷入对自己无休止的控诉。 她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的,为什么不给呢?顾希延想不通。 卧室门忽然被人大力拉开,一道身影闪过。 “哎顾闲,你去哪?”隋欣一头雾水,眼看顾希延已冲到玄关。 “我出去一下!” 那人甩下这句约等于无的解释,仓皇消失在门口。 隋欣低头看看手里的盘子,刚烤好的披萨散发着牛肉与芝士香气,她抿唇沉思了片刻。 [你给了顾闲什么东西?现在可好,她跑了。] 当事人收到信息时,正在跟实习警员处理ktv里醉酒打架的两拨男女。她划开屏幕一看是“隋心所欲”发来的,立刻对年轻的警员说,“马上带人回派出所,别跟他们墨迹。” 在那辆破警车上,田晶晶捏着手机飞快回复:[跑了?她去哪?] 隋心所欲:[没说。] 田晶晶:[那没事,让她去呗。] 隋心所欲:[明天下班后,请你跟我见一面。] 田晶晶:[啊?明早上班说不就好了。] 隋心所欲:[时间地点我晚点发你。] 田晶晶:[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有些烦躁地把车窗降下一半,低头看着那条信息犹豫良久,最后退出了对话框。 * 梅镇小馆。 白色凯美瑞“吱——”一声长刹在路边,她来不及锁车就跳了下去。现在还不到九点,陈慕一定还在店里。 “那个你好,你们老板呢?”顾希延看见门口长凳上有个寸头小伙在抽烟,他穿着和陈慕类似款式的店服。 那人闻言抬头,看见顾希延的执勤服立刻跳起来,“警,警官,嗯...陈老板她,她...请问你找她要干嘛?” 顾希延见他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明白,径直就要推门而入。 “哎哎哎,警官!”小伙赶紧闪过去拦住她,“不好意思警官,你这么进去会吓到客人,你别急。” 她转头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穿着制服,于是松手退了几步,“你是管七?你们老板在哪?帮我叫一下她,我很急。” 管七听她叫自己名字,又看她眼熟,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印象中这人似乎是老板的朋友。既然是朋友,不会连她回老家都不知道吧? 小伙迅速把烟掐掉,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她不在店里,你要不打她电话问问?”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不应随便透露老板的私事,所以不打算告诉她。万一他猜错了咋办,这家伙穿着警服,脸色也不妙,谁知道她干嘛来的? 顾希延睫毛一闪,浓眉狠狠皱起,盯着管七看了几眼,最后悻悻地转身走了。 第173章 她不在店里,那就是在家?她顾不上多想,立刻跳回车上。这次她没绕路,反之在市区大路上开得横冲直撞,毫无素质。 马上就到九点,她很可能遇到陆方怡下晚自习回家,因而十分心虚地搭乘货梯来到十一层。刚跑到陈慕家大门前,她瞥见一条绿色便利贴。 [她人在梅镇。] 不是陈慕的字迹。 顾希延立刻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条便利贴连带晚上那个纸箱,都来自她姐姐陈羡。 她当即翻出陈羡的号码拨过去。 “陈羡,”对方刚一接起,顾希延就忍不住问,“陈慕呢?她没事吧?” 吞吞吐吐的店员,突然寄出的物品,怎么越看越像是某种告别?她不会又要回深圳?! 不可以,不行,顾希延急死了,她还有话没说完,当事人怎么可以跑! 对方沉默半晌,最后半开玩笑地问,“东西下午就到了,你现在才联系我?” ...下午?顾希延诧异,“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什么地址?我填的地址是岚河派出所,网上就有啊。” ......派出所?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下午做笔录时,她确实接到小哥电话叫她取快递,当时拜托田晶晶去拿,之后她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全忘了。 “这不重要,麻烦你告诉我她在哪?我很急,我有事找她。” “哦?”陈羡故意慢吞吞,不情不愿地说,“顾警官,我很了解我妹妹,但是你—— “如果你没想好,我不建议你去找她。她这个人看起来闷闷的,很多话不会讲...” “陈羡,”顾希延不想再听这些长篇大论,她不再需要,她都知道了,“拜托你告诉我就好。 “别的事,麻烦交给我解决。” 对方被打断,沉默几秒后淡淡应了句,“好吧,祝你好运。” 作者有话说: 不许投雷我跟泥蒙说(因为很可能要加更),摩多摩多灌溉就行!!! 第106章 笔迹 去往梅镇最近的路是城际高速, 顾希延驱车驶进高速入口时,天边乍起一道惊雷。 她有些后悔,她应该自己去取快递, 而不是等到这么晚了才看见她留给她的“告白”。这算是告白吗?她想, 这应该就是。 即便她从没说过“我爱你”这种话, 但回想起来她们相处过的每分每秒。她真应该早点明白。 雨滴从淅淅沥沥到噼噼啪啪, 渐渐在车窗上汇聚成一条条水流, 流经她脆弱的情绪, 带着无限悔意与自责, 被雨刮器一遍一遍地删除, 蓄满,再删除。 顾希延偶尔瞥过中控台上那个巴掌大小的蓝色盒子,这次她没忘。她一定把该送的东西送出去, 把该说的话说明白。 就算要分开她也认命, 至少她想把十年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告诉她。 如果陈慕要拒绝,她最好连同那时的自己一起拒绝。她不想留下任何一条缺口,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就要紧紧抓住。顾希延忽然明白“死缠烂打”和“锲而不舍”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当事人的心态问题。 雨势渐渐变大, 雨刮器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一切景象渐变成抽象的流光, 只剩下半扇清晰的圆。 三条行车道似乎只有这一辆孤独的白马在奔驰,她任性地穿梭在雨帘中,天地之间只剩下她“砰、砰”跳动的心脏与车窗上“噼啪”的和声。 突然, 远处视野里冒出一团红色光晕! 顾希延视力极好,她当即轻踩下刹车, 果断变线到最右侧车道。她敏锐地意识到前方似乎出了什么问题,立刻降速缓缓靠至应急道。 果然不远处约二三十米外斜靠着一辆黑色私家车, 其隐没在夜色中,又与路面颜色相近,频闪的红色车尾大灯突兀地飘在半空,像一团幽灵的火。 顾希延的大脑猛地炸开! 她慌忙打开双闪,随即跳下车取出后备箱里的三角警示牌,沿着应急车道的围挡一侧奋力向后跑去。 五十米,一百米,她极快地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后跑。雨天路滑,一百米的反应距离太近,还不够。她车里随时放着两个三角警示牌,职业习惯使然,她总习惯对安全措施进行备份。 顾希延在距离她车的大约两百米处立好警示牌,随后往转身往回跑,在一百米处同样放置好另一只。多亏她速跑了得,做完这些后时间才过去不到两分钟。 回到车前,她想起手机还在车里,探身进去准备报警。 ......?扫了一圈根本找不见手机。靠,不可能啊,刚才还放在...哦放在副驾。 这时她才意识到,手机好像掉进了座位和储物盒的缝隙之中。 来不及折腾了!她当即向着前车跑去,心想先观察车主情况,再用他手机紧急报警也行。 眼前的情形完全出乎顾希延的意料。画面过于惨烈,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车身右前侧完全瘪掉,沿路在水泥围挡上刮擦了很长一段距离。驾驶室前方玻璃粉碎一地,如此剧烈的撞击,安全气囊却未弹出。车内的驾驶员身体异常扭曲,以一种横倒的v字形摊在座椅上,面部几乎血肉模糊。 那一瞬间,某个陈旧的画面突然楔入大脑。 她紧盯着眼前惨烈的车祸场景,四周骤然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道。 顾希延怔在原地,浑身僵硬。 方向盘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流到车主的灰色长裤上,那人像浸泡在血水中一株软绵绵的水草。 她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攥紧拳头依然无法缓解失控。 眼前猛然闪现出某个晴朗的下午,一样浸泡在血色中的水草,她职业生涯中难以忘记的噩梦。 当时她刚和田晶晶开始搭档,第一次出警就遇到了她。她的名字已经有点模糊,但唯独那双失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脸永久地刻在她大脑里。 当事人报警时背景音异常嘈杂,她似乎正处于某种撕扯和争斗中,电话里传来的叫骂声不绝于耳。顾希延感到事态的严重性,立刻与田晶晶赶往事发现场。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警情通知里备注的地址,当事人电话打不通,她们拦住小区内的住户询问。一连问了几个人都只是摇头,顾希延预感到不对劲。 这时,不远处有个年轻女孩慌忙奔过来,看见警察就大声喊,“快去快去,那边出事了!” 两人立刻追上她,在女孩的带领下赶到“出事”现场。还未靠近时,顾希延就看见地上淋漓的血迹,斑斑点点蜿蜒至停车场。 她站在事发车辆前,看到一位女性摊在主驾驶位上,血迹从她的脖颈一直蜿蜒流到大腿上,粘稠的,血腥的,刺目的红。顾希延呆滞了几秒,身后田晶晶很快推了她一下,“快打120!” 顾希延慌忙反应过来,立刻划开手机拨号,一分钟后,她低头看见田晶晶半跪在车底框上,试图扯下腰带给伤者止血。但是那女孩的伤口在肩颈处,无论如何都很难止住,田晶晶只好按住出血点,大声对顾希延喊,“电话打完了?过来帮我!” 她赶紧从副驾位探身进去,扯住女孩的长裙一角,用力撕下来两条纯棉布料,想缠住出血位置。 “这样不行,晶姐。” 顾希延观察完伤口,发现伤者疑似是颈内静脉被刺伤,这时如果强行按压出血点或是勒住脖子反而会加速出血。 “警察同志,我们小区隔一条街就是神外医院!”刚才引路的女孩在一旁焦急地提醒,“是不是可以马上送她过去?” 顾希延听后,立即对在线救护中心人员询问,“你们还有多久?当事人状况很危险,疑似颈内静脉出血,血迹持续涌出,现场没有可以止血的设备!” 对方犹豫几秒后才回应,“在赶了在赶了,前方主路在堵车,紧急车道被占用,我们正在努力赶。” “我问你还有多久!”顾希延失声吼到,“她现在大量出血,很可能撑不到你们来!” 人类静脉血压力低,出血一般是涌出状,但如果不尽快处理也会失血过多导致休克。严重情形下,一旦血管吸入空气,极易堵塞肺动脉,很可能导致患者猝死。 救护中心那边换人接了电话,对方语气较前者更为镇定,“警官,伤者是否还有其他外伤?” “没有,暂时只发现颈部一处出血点。” “附近有急救医院门诊吗?十分钟内车程,如果有,你马上带伤者过去。尽量不要移动伤者,立刻联系医院在门口准备好医护人员。如果你能做到,现在立刻就去。” “好。” 顾希延保持电话在线,迅速和搭档确认没有其他伤口后,小心将其移到后座由田晶晶固定。随后她立刻启动当事人的车,猛踩油门驶出小区。 领路的女孩坐在副驾,声音抖得厉害,打开手机地图给顾希延导航。四人在车内血腥弥漫的逼仄空间内,正和死神展开一场争夺赛。 第174章 “马上,还有三分钟!”副驾女孩惊呼,“马上了,警官!” “顾闲快点,她快没呼吸了!”后座的田晶晶忍不住喊,“再快一点!” 三分钟后,白色私家车转入辅路,“吱——”一声刹在急诊楼前。 已在门口待命的急救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伤者从后座抬出,立即转移到担架上。顾希延马上熄火,紧随其后跑进急诊大厅。 五分钟后,田晶晶处理好车辆终于赶到急救处前台,她揪住后面的护士问,“你看见刚才进急救室的颈部出血人员了没?旁边跟了个女警察,长头发...” “警官,她在那。”护士眼神一闪,给她指了过去。 田晶晶循着指引看过去,顾希延呆立在急救室门前,双目失神。 “顾闲...”她上前搂住她的肩,小声问,“人呢?在里面?” “死了。” 顾希延鼻子一酸,转头看了眼搭档,“人死了。” 大出血伤者并不适合心肺复苏,可能会加速失血。如果在几分钟之内伤者无法恢复心跳,医院通常会放弃抢救。 两人在医院处理完手续,回到停车场那辆私家车前。这很可能是案发现场,或者第二现场,她们必须原地封存车辆,等待刑侦大队来勘验。 顾希延的胸前全是移动伤者时沾染的鲜血,甚至连双手和脸上也沾满了血。她被一股浓烈的味道包裹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而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确认。 她当时刚从警不到两年,第一次面对如此血腥惨烈的现场,突如其来的当事人死亡让她浑身刺入无数荆棘,不断刮擦着她的血管与神经,令她浑身战栗到无法自控。 搭档田晶晶意识到她可能受到过度刺激,立即带她回到派出所镇定安抚。 事发一周后,刑侦大队成功侦破案件。 伤者是位已婚女性,死前正在和丈夫进行起诉离婚流程。那天她只是回到原来住处取回自己的行李,却不料被丈夫发现行踪。两人在车内争执不下,当事人被丈夫用随身携带的迷你军刀刺伤颈内静脉,最终因出血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警方迅速逮捕了嫌疑人,经过两天审讯后其供认不讳,案件顺利侦破很快移交送检。如无意外,他将获得死刑或死缓,又或是无期徒刑。 顾希延得知原委后,面对搭档只是阴沉地说了句,“那又怎么样,可是她死了。” 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个案子。 从那以后,她每次面对方向盘,总会想到双手鲜血的她载着那女孩,在浓烈的血腥味道中,在区区十分钟的车程内,她们用尽全力还是没能救下她。无限的自责与愧疚一直折磨她,浸泡她,闭目时她总看到那双失神的眼睛,这导致她一度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但她从来不敢说,她还得争取机会调入市局,一旦被人知道这事,她没可能去成。 搭档田晶晶多次劝慰她,要求她去做心理辅导,她照做无误,可却丝毫无用。陈慕几次追问关于她开车时的“毛病”,她却无法坦诚。她没法原谅自己,就像她无法原谅那些杀人的恶魔。 善良的人即使受到伤害仍旧在自责,而作恶的人却堂而皇之地责怪世界。 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哔——” 一声长笛划破天际,将凝滞的情绪撕开一条裂缝。顾希延忽然醒来。 隔壁车道飞驰而过一辆银色流光,她低头看表,已过去三十秒!她不能接受再有任何一位当事人死在眼前,必须立刻行动。 车内的血腥味道其实早已被大雨冲刷变淡,刚才她的感官受到了欺骗。顾希延深吸一口气,探身进入驾驶室,一眼看见中控台上屏幕破碎的手机。 屏幕锁屏界面亮起,她点击“紧急呼叫”后迅速接入110警情中心,报出事发地址并要求呼叫急救人员。结束通话后,她转而去查看车主伤情。 车主是位中年男性,万幸他系了安全带,不至于在高速碰撞下命丧当场。但即便如此,因安全气囊没有弹出,他仍遭受了严重的侧方撞击。 大部分车辆的安全气囊传感器对来自正侧方的撞击最敏感,如果车辆是以较大的切角“蹭”上护栏,这种斜向撞击可能无法使传感器做出正确反应。顾希延刚刚确认过,车身损毁最严重的部位正是右侧方大灯处。 车主很可能不幸地遭遇了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他的头部左侧部分被玻璃碎片划破,幸好没有扎进颈动脉,否则很可能在顾希延发现他之前就已死亡。 她试探到车主呼吸非常微弱,立刻将身上的执勤服外套脱下来搭在侧窗,避免冷雨浇透身体加速失温。 他仍在流血。顾希延不得不靠近,仔细检查他全身上下的出血点。 车主的头皮上有三至四处浅表撕裂伤,正缓慢地渗出血迹;鼻腔疑似遭撞击后也在持续滴血,滴在胸前看起来十分严重,但这种一般不会立刻致命。 她忍着强烈的不适感,小心撕开他的衬衣,检查腹部和手臂无动脉出血,左小臂有两处疑似静脉出血,腿部暂无挤压受伤。检查完车主伤情,她凑到他耳边尝试唤醒。 喊了几声后,车主没有回应,但顾希延注意到他眼皮在轻微闪动。她心中大喜,他还有一丝意识! 她迅速跑回自己车处,从后备箱里取出急救包后又奔至出事车辆,用纱布清理掉他眼前的血迹,避免引发过度恐慌,随后强行抠开他的嘴,以免血液流进气管后呛入肺。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顾希延用纱布压住车主头顶伤口,不停地大声呼叫他。她制服衬衫上沾满了血迹,手上也是。 十几分钟后,呼啸的救护车鸣笛声骤然划破夜空! 顾希延颓然松了口气。 她淋在大雨中,维持那个按压伤口的姿势太久,以至于四肢都冻得哆哆嗦嗦。 几分钟后,交警大队的邱劲抵达现场。随他前后抵达的还有两个看起来是本地媒体的记者,他们穿着透明雨衣,在出事车辆前方作现场报道。 邱劲万分诧异,“顾闲!” 她当时站在车前,浑身是血,不知情的话很可能以为出车祸的是她。 顾希延定睛看清是辖区内的同僚,她努力克制情绪,简单与他描述事发经过后就冲她的白色凯美瑞走去。 “你去哪?”邱劲追上来。 顾希延头也不回,冲他摆摆手,“我还有事。” “......” 邱劲闻言怔了怔,忽想起去年这人站在大雪中的货车顶,和志愿者着急忙慌地拆卸铁丝笼。他长吁了口气,转身对下属说,“先这样,明天再叫她去队里做笔录。” * 梅镇,陈家祖屋。 “这天真是说变就变,白天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下雨了?” 付文英坐在堂厅,望着窗外哗哗如注的大雨,话里有些孩子气的不满,“说好和你朱奶奶今晚一起听评弹,现在听不成咯。” 陈慕凑过去笑了笑,“怎么,不喜欢跟孙女聊天?评弹和孙女比起来,哪个好点?” “啧,”付文英点她脑门一下,揶揄到,“你什么时候也跟陈芊那丫头一样了?她最爱问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那就是更喜欢评弹哦,坏了~” 陈慕起身走回卧室拽了条毯子,又出来给外婆盖好。 屋外廊檐的瓦当里汇聚了屋顶上丰厚的雨水,水柱像条条长龙一样“哗啦哗啦”地飞到青石砖上,炸开碗口大小的烟花。 “好久没听雨了。”付文英忽然感慨,“你小时候我这么抱着你,你可喜欢听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陈慕笑着对她撒娇,“外婆你先听哦,我去叠下衣服,马上回来陪你。” 幸亏陈羡还买了烘干机,不然这几天接连下雨,衣服都晾不干了。她一边感慨姐姐财大气粗,一边又想起她下午那会儿的“恶劣行径”。 都说了不要她管。 那箱子里放的全是与顾希延有关的东西,陈慕并没想扔掉。她认为一切痕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既然存在,就应当保留。 想到这里,她忽然拈起手机,又点开与陈羡的对话框。照片里那个纸箱,连同那些东西,都是她为她隐藏的秘密,独属于她和她的点滴。 她伸出两指默默放大图片,恍惚记起顾希延写过的什么刺猬日记,还有那张还衣服时的手写卡,忍不住摇头,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这人偶尔有点古板,却笨拙得可爱。 手机相册里保存着那张卡的照片,她翻了几下就找到,而后默读起来。 “5月28日,网购蚯蚓两条(不太喜欢),蓝莓一颗(喜欢) “5月29日,鸡肉一条(喜欢),西瓜(超小) “...... “6月18日... “7月1日.... “8月30日,明天放生。”最后这一行是陈慕写的。 第二天放生完刺猬,她们还经过花车游行。想到游行,她记得在那之前某天和沈淼在路边看到巡逻的顾希延,她眼疾手快地拍了张她的照片。 第175章 那人蜷在警车里,侧脸被晒得通红,像一枚熟透的番茄。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又被一股莫名的情绪裹挟,于是立刻警醒,最后扫了眼屏幕。刚要将手机反扣在柜面时,她脑子里忽然“叮”一下,感到哪里不太对劲。 不对...不对劲。她又划开手机屏幕,点开那张照片,是哪里不对劲? 陈慕看了一遍又一遍,忽而意识到是字迹,这字迹...她有点眼熟,好像不久前从哪里看到过。 某种让人惊骇的猜测陡然闪现! 她顾不上叠衣服,立刻跑到卧室,打开电脑。那张清晰的扫描件被她存在某个隐秘的文件夹下,是她绝对不会告知顾希延的秘密。 慌乱之中,她的手有点握不住手机。 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手机图片里的字迹,如出一辙的歪斜笔划,数字“5”的连笔写法,“8”的左侧开口写法,以及逗号和句号的笔迹,都莫名的一致! 陈慕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不可能弄错。 一定只是巧合。 她的手肘支在桌面,眼里却已泛出透明的闪光。窗外大雨如注,她定定地望着雨幕出神。 直到身前衣襟被打湿了一团,她才恍然回神。衣服还摊在床边,她迅速擦干眼角,熟练地叠好衣服放进衣柜。 电脑已熄屏,她认为有些事其实并不需要深究。毕竟...是她先终止了关系,虽然她并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世人都说爱在体验。即便她不愿承认,但这确实是一句比较适合自我安慰的“真理”。 唯一对她才有的规则,不看结果。 又与她“结果导向”悖行的规则,她明明凡事必要结果。 她自嘲,竟然被沈淼那家伙说中。 走出堂厅后,陈慕发现外婆已在躺椅上眯着了。 下雨天阴冷,她早早关了窗。但老人家这样躺着也不行,她蹲下去小声喊她。 余光一瞥,她发现外婆的手机屏幕还在闪。唉,大姐陈羡教会了外婆刷短视频的“恶习”,虽经过她努力纠正,但老太太无聊时还是偶尔会看。她只是觉得伤眼睛。 她轻轻捏过手机,画面忽然一闪,重新播放起似乎某个车祸现场。陈慕刚要退出,冷不丁注意到白色加粗的“岚市城际高速”六个字。 这条路她很熟悉,车道很宽,全程几乎没有大角度弯道,很少听闻有什么安全事故。 直到镜头切换时,画面中央立着个身穿蓝色警服的人。她莫名觉得眼熟,于是暂停视频放大画面。 那双幽深的墨色瞳仁骤然扩大! 短短几分钟内,电话接连十几次都无法打通,对方号码不是被占线,就是无人接听... 陈慕半跪在地上,捏紧手机的指尖微微发抖,眼神明显焦躁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集双线交汇~ 顾陈cp大旗摇起来:我将义无反顾奔向你! ----------熬了夜的分割线---------- 我真没招了,就算熬夜也得给你们吃上这口饭! 第107章 秩序之外 梅镇与岚市之间相距一百多公里。 如果在平时, 途经高速大约一个半小时车程。但今晚有雨,地面湿滑导致车辆不得不放慢速度。陈慕戴着耳机,持续不断地语音拨号给顾希延, 但无一例外地都没有打通。 瞳仁的墨色愈加深沉, 车窗上不停砸落的雨滴正疯狂助长她的焦躁情绪。 顾希延怎么会在高速出车祸?她无法理解。 那辆黑色车既不是警车, 也不是她的私家车, 她在跟谁一起吗?为什么要半夜开上城际高速, 难道在追捕嫌疑人? 黑色雪佛兰像一匹乘风的黑豹奔驰在夜路之上, 陈慕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和心情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假如她死了...不会, 她还能站起来说明不至于致命, 浑身是血大概受了不少外伤。如果她不小心残疾了,自己是否有能力照顾她?应该没问题。 她其实不太会照顾人,但她认为自己能做好。如果对方是顾希延, 她会做得更好。 电话有时占线, 有时无人接听,她在跟谁通话吗? 想到她出事之后第一时间获知她状况的人不是自己, 陈慕有些恼怒。拨号的次数在叠加,怒气和后悔也在持续叠加。 不该那么直接的, 顾希延一定生她气了。在她需要安慰时,她却因无法面对李春景与顾希延的关系径直离开了。仔细想想, 这种行为既自私,又可恶。 虽然没有明确过关系,但她应该是顾希延当时能想到的最亲密的, 最安全的人。 她漠视了她的信任。 陈慕很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她总是三思而行,没有把握的事情绝不去做。可一旦牵涉顾希延, 她却时常有跳出秩序之外的瞬间,毫无逻辑章法。 从第一次在派出所谎称自己没有开车时她就应该意识到, 顾希延明明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而她当时却像妄自尊大的游戏npc,认为那很“有趣”,抱着如此心态在之后一次又一次的接触中,她渐渐失控了。 她不再觉得这件事“有趣”,甚至因此感到烦恼。她那时就应该搞清楚,她其实早就爱上她了。 但到底是哪一天,哪一件事,那一刻钟?陈慕很难搞清楚。 她见过她深夜在草丛里扒拉“小千”时燥红的脸和尴尬的眼神,她穿着诡异的非主流套装在酒吧街查案,发丝里的亮片闪闪发光。她们曾多次驾车在路上偶遇,在斑马线前,在红蓝双闪的灯光下,她和她对望。 顾希延额角那条小小的疤,泳池里笨拙的姿态,中秋时的刻意陪伴,圣诞节那天的赌气与冲动,还有她一直没回复过的那句新年快乐,都清晰地印在她大脑里。那人像突然闯入她世界里的小白,持续不断地勾起她克制的压抑的心绪。 她明明不善表达感情。 但她又对顾希延倾注了最纯粹的感情。她尝试和她推进关系,和她发生浪漫,成年人之间的浓烈难道比不上年少时的情窦初开吗?陈慕陷入深思。 顾希延肯定去年夏天在派出所时就认出自己了,她都没逃避,为什么自己却要瞻前顾后? 她眼角有微凉的涩感。 顾希延,你最好别有事。她一遍又一遍默念。 关于那封信,我还没问清楚,还有圣诞节那晚我到底去了哪,也没告诉你。你总问我到底会不会留在岚市,我当然会一直待在岚市,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在岚市好不好? 那晚分开时,你问,“每次都是我跑向你,你有哪次特别为我来吗?” 这次,就是这次了。我不想犹豫,也不再逃避,我只想义无反顾地奔向你! 在那之前,你最好等等我。 雨势忽缓忽急。 这场没来由的雨从晚七点持续到临近凌晨,像老天没完没了的抱怨。车内渐渐起雾,她拧开除雾按钮时瞥见后视镜中的她还穿着居家服。陈慕无奈摇头,出门前急忙安顿外婆休息,也不知她有没有睡稳。 黢黑的大道在雨帘中沉默,沿路对向一辆车都没有。岚市与梅镇之间离得并不远,没人会专程冒雨赶来。 只要天气转好,人们随时都能出发。 “阿嚏!” 她感到一阵寒气,轻轻打了个喷嚏。 余光微闪,一道白色流线从左侧倏忽而过。陈慕心想,原来不分远近,总有人等不及赶路。连她自己也是。 拨号还在持续,陈慕灵机一动,既然顾希延电话打不通,那打去附近医院或是交警大队应该也行,她又立刻语音查找附近医院电话。 尝试拨了十多次之后,终于拨通距离始发地最近的永州医院电话。但院方以不方便告知为由拒绝她的询问,只说被送去抢救的是个男人。 男人?那就是说顾希延没有受什么重伤,至少没到抢救的程度。陈慕松了口气。 交警队电话完全打不通,一直占线。估计有很多媒体和热心群众,陈慕放弃拨号。 她看了眼导航,事故现场距永州服务区不远,在那之后下高速后再转向重新上高速就能到达现场。她开快点,大概只要不到一小时。 白色车道线不停地往视野后方飞去,陈慕的心情渐渐平静。 似乎一旦决定要去做某件事,她就不再觉得烦恼,也不再害怕。前路畅通无阻,车速随之越来越快。 “叮咚叮”的电话铃声在黑暗中突然响起! 她先是一愣,屏幕上显示“外婆”,她立刻接起,“外婆你没睡?” “是我,陈慕。” 高速行驶中的车身轻微地晃了两下,她按捺住剧烈心跳,尽力平缓下气息,“顾希延?” “你在哪?” “我...在路上。” “在哪个路上?” 陈慕轻轻咬着嘴唇,扫了眼导航,“马上到永州。” “你回岚市?”对方听着有点气恼,“大半夜还下雨,你回岚市干嘛?” 第176章 “......”陈慕忍不住倒抽了口气,顿了几秒终于说,“我来找你。” 对面忽然沉默,她索性也闭嘴,彼此气息循着扩音器与电流在对方听筒中窸窣摩挲。 她偶尔觉得不说话其实也无妨。 “陈慕,你在永州服务区等我。” 她立刻反对,“顾闲,你在家...陪外婆,我很快回去。” “不不不,你就在那等我,我更快!” “......”对方挂断,短促尾音后屏幕熄灭。 前方十几公里处就是永州服务区,她几乎从没在这个服务区停留过。 语音切换导航后,她忽然意识到不久前那辆一闪而过的白色私家车,也许就是顾希延? 她苦笑,这又是什么悲情电影戏码?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明白顾希延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永州服务区很大,白天途经这里常会看到不少货车暂停,司机就餐或在特产超市买礼品。一到晚上,这里就安静得像无人之境。 陈慕降速驶入岔路,临近停车场时才发现一辆车都没有。她在距出口较近的位置停下,随后关闭引擎,盯着来时的方向,渐渐发起呆来。 雨势忽而又变大,像她陡然紧绷的情绪。 顾希延去了梅镇,甚至见到了外婆,所以电话打不通是因为她手机出了问题,并非她不愿接电话或是发生了事故。可她在深夜的大雨中匆匆赶来梅镇,她来找她? 陈慕感到一丝安慰,但随即又想,那她应当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又该问些什么话? 人类在冲动之下难以保持客观,经常做出误判。她不得不思考,此刻,接下来,乃至更远的未来,她和顾希延到底该怎样延续现在的关系?顾希延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慕抱起胳膊,缓缓闭目倾听雨声。 外婆说她小时候喜欢听雨,没错,雨不仅好听,也很好看。她闭着眼都能想起来,无数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飞溅起成群的透明蝴蝶,在淅淅沥沥的和声中翩翩起舞。她的思绪渐渐归于平和。 人类在大雨里会感到平静,据说是人类祖先的基因里带有狩猎基因所致。雨天时无法外出狩猎,人类会躲在洞穴之中点起篝火,动物看见篝火便不敢来犯,因而人类得以在温暖的洞中片刻小憩。 那种听见雨声会感到松弛的体验是人类特有的本能。 “滴——” 一声急促的鸣笛在远方响起! 陈慕睁开眼,两道明亮的灯光冲破模糊的雨幕照耀着她。 她马上拿起副驾的雨伞推门下车。 十多米之外,白色私家车停稳。那人推开车门,如常一般跳下车。 陈慕心想,很好,没有受伤。她撑着伞立在原地,犹豫该如何开口。 对方没有打伞,却也没挪动脚步。她就那么站在车前,淋在雨里,定定地看着她。陈慕感到睫毛被伞外飞溅的雨水打湿,视野有些模糊。 那人穿着单薄的长袖制式衬衫,深秋淋一场夜雨很可能明天会发烧。陈慕心想着,不由地往前走。 对方见状,也跟着走。 陈慕于是走得更快,明明才几步路,怎么走起来又长又慢。她干脆跑起来。 在她跟前停住。 面前的顾希延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她剪短了头发,瞪着那双无辜的鹿瞳,眼神有些委屈,又有些气恼。她果然生她的气了。 顾希延每次生气时,她圆钝的眼角就微微下压着,眉头也是,唇角则不自觉地撇到右边,凝起那只若隐若现的小小梨涡。她这样定定地看着她,发梢上滴答下雨水,又或者是泪水。陈慕将她罩在伞下。 她制服上残留着几团血迹,即便被雨冲得很淡很淡,陈慕还是在潮湿的雨土气里嗅到了一丝腥味。她却很想抱她。 “冷不冷?”她左手撑伞,右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头发,锋利的发梢扎到指尖,她微微皱眉,“你怎么剪了头发?” “你还有空关心头发!”顾希延扯住她手腕,语气老大埋怨,“半夜穿着睡衣出门,然后准备去车祸现场英雄救美?” “......”陈慕低头看了看,随后哑然。 那人抹抹脸上滴答的雨水,把她手掌展开贴在左颊上,“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凑近抽手出来把顾希延揽在怀里。 “为什么不用两个手抱?”那人不满意,把她箍得更紧。 “再淋雨你要感冒了,”陈慕柔声安抚,轻拍她的背,“你没伤到哪里吧?” “哦,伤到了。” 陈慕一听有点慌,轻轻用力想推开她,却发现被人完全制住,“给我看一下哪里伤到?” 顾希延闻言,这次很听话地松了手,指指自己的胸腔,“这里,伤得快死掉了。” “......”她忍不住扶额,“不要说疯话,走吧。”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 “走?去哪?”顾希延追上来。 “回家。”陈慕头也不回。 “不不不,不要不要!” 听见那人拒绝,陈慕不禁疑惑,转而打开后车门,“那你先进来,外面雨太大。” 车里也变得潮湿起来。 顾希延的衣服完全湿透,陈慕把后座里的毯子拿出来给她裹好,“为什么不回家?” “嗯...那个...刚才我不是见到你外婆了嘛,我...”那人吞吞吐吐,搞得陈慕更加好奇。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外婆怎么了?你们不是早就见过,怎么怕她?” 顾希延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手机掉在座位缝里,我还没拿出来。” “嗯?”陈慕两束冷锋飞过去,“还有呢?” “付,付女士,你外婆她...她问我,我跟你是不是在谈朋友...” “什么?!”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 作者有话说: 顾闲:(一本正经)这里,伤得快死掉了。 ----------想吐槽---------- 小顾,你知道你的土味情话简直令人脚趾抠地吗... 第108章 滚烫 黑白私家车一前一后驶入梅镇牌坊街。 陈慕的心情就像路边废弃的旧水缸, 被大雨浇了个透,愁绪如满溢的混沌雨水,哗哗地往外冒。她甚至觉得还不如直接回岚市。 停车后, 她和顾希延共撑一把伞往祖屋走。 “除了这个, 别的还说了什么?” “没, 没别的, ”顾希延摸不准她的态度, 小心捏过伞柄, “我着急去追你, 她没多问。” 陈慕咬着唇角, 一路没再说话。顾希延频频凑上去看,以为她生气了,赶紧戳戳她胳膊, “我说的是谈过...” “......”那有什么区别吗我请问?她不由地更沉默了。 “这样也好, ”陈慕临进门前忽然开口,神色平静, “你不说她也能猜到,我外婆很灵的。” ......诶?顾希延有些迷茫。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必须好好捋清楚, “这样也好”是说付女士知道她谈女朋友没关系,还是她和“她”谈朋友没关系? “陈慕, 你说...” “等下你不要讲话,我会解释。”陈慕捂住她的嘴,柔声告诫, “跟她说完,我有别的事要问你。” 顾希延感到她眼里藏着冷刀, 慌得咽几下口水,猛猛点头。 果然两人绕过影壁, 远远看见堂厅亮着大灯。陈慕低头看表,快凌晨一点。 “你们回来啦?”付文英披着毯子迎出来,看见两人立刻松了口气,“快进来,这雨淋得真不像话,先去把湿衣服换掉,不然要感冒了。 “慕慕,你带她去浴室。” 陈慕微微一怔,狐疑地看了眼身边那人,欲言又止。顾希延很识趣地闭嘴,只顾点头应和,巴巴地跟着去了。 等两人先后出来时,付文英早没影了。桌上暖炉里烫着小米姜茶,徐徐地冒着热气。 陈慕侧耳听了听外婆的房门,不声不响。她知道老太太的用意,有些无奈地笑。 两人裹着毯子坐在堂厅喝茶,相顾无言。本来在路上她还想了诸多解释,现在看来完全没用。 她悄悄抬眼去看顾希延。 那人原本蓬松的长发剪去一半,只到及肩位置,堪堪扎起一撮小小的尾巴。人虽低着头,但一双眼珠还在四处乱蹿,时不时地撇撇嘴角,啜一口热茶。 “我们谈谈。”陈慕打破沉寂。 那人低低地“嗯”一声。 “你为什么来梅镇?” 对方闻言抬头,“陈慕,我们继续好不好?” “......”陈慕鄂然,险些一口茶喷出去。 又这样,这人一向不喜欢谈问题,只想糊弄过关。 “你明明就很在意我,你不知道吗?”顾希延趁她哑然,发起攻势,“你帮我捡回来的模块我看到了,那些照片,拍立得,哦还有小白的狗绳...” ......诶?陈慕一脸震惊! 第177章 她松开毯子,倾身向前时连带桌腿晃了两下,“等等,你说什么?!” 不过还没等顾希延答话,她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她都看到了。那一定是陈羡搞的鬼,只有她还见过储物间的箱子,又扬言要帮她丢掉,顾希延不会知道外婆家的地址,自然是陈羡告诉她的。 什么人能没有边界感到这种程度啊!她简直想把陈羡按头揍一顿。 姜茶的味道有些辛辣,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顾希延喝着茶,偷瞄她两眼,见她面上风云变幻,顿时觉得暗爽。 “你还有什么要问吗?”她乘胜追击。 陈慕默默把手机递过来,指着上面的图片问,“这是你写的?” 顾希延有些好奇,凑上去看了一眼,忽然喉咙一紧。 那封淡蓝色的信纸,歪歪斜斜的笔迹,是她高一下学期花了一周时间写的。那叠信纸原本一沓有二十张,最后被她写了团掉,写了又团掉,最后只剩两张。 一张用来给陈慕写这封幼稚的告白信,另一张用来给陆方怡写母亲节祝语。 “那,这个,嗯...”她有些语无伦次,原来她收到了信,但她为什么不回复她! 犹豫几秒之后,顾希延忽然鼓起勇气,“是我写的,怎样?” “...怎样?” 陈慕闻言先松了口气,随后蹙起长眉,“顾希延,你很喜欢玩游戏是吗?” “什么游戏不游戏的,”她好像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倒是你,明明收到信,为什么不理我...” “......” 陈慕已得到答案,不想与她再纠缠。 就算她解释这封信其实迟到了十年,可对顾希延来说似乎除了气恼也没有其他作用。更何况她一定会追问,但对现在她们而言,很多事不需要再深究了。 “我想起来的时候,你已经转学了。”算是合理借口。 “我...”顾希延顿了顿,最后败下阵去,“好像,好像是吧。” 陈慕不言,转身往屋内走。 “你去哪?” “睡觉,现在两点了。”她边走边指了指隔壁房门,“你的房间。” 不料陈慕刚开门,身后忽地涌来一阵风,裹着她冲进屋里,随后门被带上。 “你是问完了,但还没回答我。”顾希延拉住她,语气有些急切,“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继续?” “你半夜来梅镇就为了问这个?” 陈慕懒得理她,想把她推开,不料又被制住。这人怎么回事,现在动不动就搞暴力强制? “不然呢?”顾希延迅速将她胳膊绞住,赌气似地说,“你不能像上次似的,不管能不能你都要给我个解释。” 那人刚冲完澡,身上有股清新的沐浴露味,混着棉织品的烘干味很好闻,像阳光下的酥梨。陈慕有些眩晕。 她不得不抗议,“你先放开。” 如果让她在这种气氛里答应她,是不是会有点助长这家伙的嚣张气馅。虽然她不太想承认,偶尔看到顾希延气鼓鼓的样子她觉得很...难讲,总之是不错的爽感。 “不要。”顾希延尤其固执,忽然把她的胳膊别到身后,“如果你不说,那我自己确认。” “......”她还没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就被人彻底缴械。 陈慕心想,她怎么忘了这家伙之前就有过劣迹。但今天不同,她肯定不会饮酒开车,因此这个借口并不成立,“你...不...” 不知顾希延到底被触碰了哪根神经,整个人像脱缰的野马不管不顾,径直将她抵在门后,“我不问了,反正你也说不来好听的话。” 那人吻住她的唇,在她滚烫的口腔里细细研磨着,姜茶味和酥梨味缠在一起。陈慕只感觉脑子要炸开,刚整理好的逻辑又被人挑战得七零八落。 房间不久前刚装修过,屋里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她明白顾希延又试图用这种方式宣誓主权,她习惯软硬兼施,哭不管用就耍无赖,耍无赖没用就会转而用身体威胁,她知道她的敏感经不起推敲,因而这把戏用得炉火纯青。 恍神之间,贴在后背的手掌变成了烙铁,她皮肤上腾起滋滋作响的热气,脚下不由地软了几分。陈慕预感到事态马上超出控制,迅疾揪住她的头发,很短,又很滑,于是只能更用力。 “你快停下,”她把她的头扯开,小声告诫,“我要生气了。” “......”那人紧皱着眉,抽手握住她揪头发的腕,“你就会这样,每次拽得我好痛。” 说完她松开她,语气轻快起来,“停就停,我确认了,所以等下我睡哪?” 轻轻勾起的毛边被燥热的喘息吹着,陈慕伸手贴了贴脸颊,指着靠墙的小床,“这里,或者隔壁。” “那当然这里,我怕黑。” 那人说完,窸窸窣窣爬上床,与她隔床相望,“你呢?你不是困了?” 陈慕咬咬牙,垂眸思考半夜两点去隔壁房间的可能性。 “你不睡吗?”顾希延又在耳边催促。 “啪!”灯光熄灭。 陈慕迅速跳上另一张床,把被子裹紧,“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明天一早你就回岚市。” “为什么?” “你请假了?” “......”顾希延忽然惊坐起,“靠,我没请假! “可我手机还在车里...” 陈慕转身把头捂在被子里笑。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我还有事。” “什么事?” “你话好多,顾闲。” 斗转星移,满月跨过堂屋的檐儿。房间的窗帘显然不太遮光,从窗外渗进来白雾似的月色。 顾希延盯着隔壁黑暗中的一团,默默生出几分报复心。 “陈慕,我明天一早就走。” “好。” “老房子的隔音是不是不太好?” “嗯。” “那...你一会儿别出声,好吗?” “...…” 陈慕刚转身就被人紧紧箍住,无法动弹。 那人湿润的唇角吞掉了她的音节。 她还是第一次看清月光的形状。 一会儿像兔子,又像小狗,酥酥痒痒,毛毛躁躁。一会儿像暴雨,又像粉雪,雨势湍急,雪粒分明。月光明明是冰凉的,理论上来说,它不过是一种反射光。 但此时月光照在她的皮肤上,却滚烫得叫人心慌。 她想逃,又不想。 人在黑暗中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就被无形中放大,连呼吸声听起来都无比清晰,心跳也是,甚至连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也随她的节奏一起共振。 紧闭的唇齿间,她小心地把持着试图掉落的音符。 “你一定要这样吗?” 顾希延更恼了,手上动作不由地加重起来。 她总是觉得,陈慕像一座安静的火山。甚至山顶上偶尔还会落雪,但其实她内心明明就酝酿着无尽滚烫。 顾希延被她那种克制而压抑的热浪吸引,循着一丝躁动的气息走近、掀动,她喜欢她隐忍时压下的眉、紧闭的唇,她更喜欢凑近去聆听岩浆鼓动的韵律,品味她无法隐藏的哽咽,安抚她震颤过后余声里的喘息。 她喜欢她的一切。就连静默也是。 陈慕在她臂弯里回过神,语气有些懒散,“这样...是哪样?” “......”顾希延气短,不敢戳破自己轻浮的想法,于是话锋一转,“所以明天你准备跟外婆怎么说?” “嗯...难讲。”陈慕靠在她肩上,在被子下面捏住她的手,“如果她问我就答,不问就不答。” 顾希延忽然想起之前曾多次对陈慕说,她想带她去见陆女士,但总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难道陈慕她不打算和她长久在一起?她没想过和她组建家庭,也没想白头到老? “...那你...以后你会一直跟我继续吗?” “我没办法告诉你。”陈慕被她的发梢扎到脖子,抬头看她亮晶晶的眼,“顾闲,一直、永远这种话很难说,我们更应该珍惜当下。” ......?顾希延感到一阵莫名失落,但她不想在浓情之后显得扫兴,于是假装认同地附和,“珍惜当下。” 说完,她又回吻陈慕的额角,“那...我再一次?” 温热相接,那人揽住她的腰,轻轻地缓缓地蹭着,“今天是例外。” 顾希延反身坐起,拉着她的手放在背后,小声凑到她耳边,“你很能忍对不对...” 她笨拙而真诚地探索寻找,即便那人一贯试图忍耐,终免不了掉落几声晦涩的音符。她得意,陈慕的敏感被她悉数掌控,潜心收藏,她为她编织了一张温柔网,每当她想起这张网,就必然会想起她顾希延。 这才不是例外,这是她为她精心准备的独家定制。 那晚的月光太轻,似薄雾,又像蒸汽,时冷,时烫。 陈慕只觉得浑身浸在月光里,她们像两尾湿漉漉的鱼。 时间在那人一次又一次执着地索要中飞速消逝,她有些后悔讲出“珍惜当下”这四个字。很显然,顾希延误解了她的意思。 第178章 但既然如此,她偶尔装聋作哑一次,就当做是对她的抚慰。她明白她总是焦虑,那么今后“珍惜当下”这四个字就应该被列入禁词宝典。 直到最后,陈慕终于忍不住轻轻呼唤她,“顾希延...真的可以了...” * 次日一早,两人来到停车场。 她们折了支细细的衣架,想方设法才把她的手机从夹缝中搞出来。顾希延解锁屏幕后,看见数个未接电话,全部来自田晶晶和隋欣。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回岚市告诉我好吗?我搬家了,地址发给你。” “搬家?”陈慕递给她纸袋,里面叠着刚烘干的制服。 顾希延刚想抬手摸她的脸,忽地想到她们还在镇上,街边已有三两赶早的老奶奶,她又把手垂下去,“嗯,我现在搬出来跟同事合租。” 她想了想忍住没说,其实她的潜台词是,她决心脱离陆方怡的精神压制,直到对方学会尊重她,接受她。 陈慕很知趣地点头,没有追问。她明白顾希延已走出第一步,对她们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重新开始。她还不想打破早晨的温情。 “给你这个。”顾希延递过来一个方形的蓝色丝绒小盒,表情有点害羞,“上次看你好像丢了一只,我买很久了,一直没来得及送你。” 陈慕小心接过来,打开后看见一对银白色八分音符耳环。她想了想忍住没说,这家品牌可以买单只耳环的,这笨蛋肯定不知道。 “好,现在补齐了。” “那我,阿嚏——” 顾希延话还没说完就打了个巨长的喷嚏,稍微尴尬地挠挠头,“我走了哦。” “好,等回去岚市,”陈慕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说了,“我跟你去看看春景好吗?” 顾希延现已能相对平静地接受现实,她抿着唇冲她微微点头。 告别之后,她在车上分别给搭档和室友打去电话,告知昨晚大致经过,略去某些关键信息。最后的最后,她干脆分别对两人汇报了她和陈慕复合的消息。 等她回到派出所,刚一踏进办公室,搭档田晶晶就冲她甩了两眼飞刀,“迟到一小时,扣你两百,很公平吧?” 顾希延察觉到她的嫌烦,心想昨晚也没什么重要警情,至于这么垮着张脸? “晶姐今晚我轮值,现在我俩带教新警员分组,你不会是因为这个难过吧?” 田晶晶白了她两眼,没好气地回,“你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嘚瑟’,别烦我,今晚六点我就下班,晚上出警你把李励一起带着。” 李励是她带教的实习警员,五大三粗,头脑简单,没少招笑。 顾希延心情正好,一并照单全收。 她全天忙得脚不沾地,就这样还不忘抽空给陈老板发两次微信,一次拍摄午餐时的冻柠茶,吐槽太酸,另一次晚上看到火烧云觉得不错,于是摄图一张。 旁边跟她行动的两个实习警员大惊失色,他们少有地从冷酷顾姐脸上品味出一抹娇羞神色,险些以为撞鬼。 傍晚时分,老搭档田晶晶果然到点拎包就要跑。 顾希延追到停车场,表情严肃,“晶姐,你没事吧?” “管好你自己。” “......”顾希延感觉这话有点耳熟,是她最爱用的台词。 没等她再啰嗦,白色私家车“嗖”一下子冲出停车场。 司机田警官的脸色冷得像冬天鸭绿江里上了冻的冰,凿几下都纹丝不动。 岚溪街,她不咋喜欢这条街。 每次巡逻都没处停车,只能停在最外面的大马路上。她刚要下车,又转头对后视镜扫了两眼,划拉几下短发。 早知道化个妆。不过昨晚值班到那么晚,回家倒头就睡了,哪有空起来化妆?作为系统内知名的甜妹1,她可是天生丽质。抱着如此之自信,她转身跳下车。 走进微信里指示的那家清吧,她大老远就看见有个长发白衫的女孩靠在角落的棕色卡座里。 “怎么约在这?”田晶晶边坐边问,顺手把椅子上的背包拿起来放在那人身边。 “不要换,你就坐这里。”那人拦住她递来的包,一双细长扇形眼皮渗出不容拒绝的气势,“不然你听不清我讲话。”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卡座沙发,示意她坐。 田晶晶犹豫了几秒,很识趣地把包放回去。她心想这家伙在所里软软糯糯,什么时候在外面这么硬气了? “隋欣,你找我有什么事?在办公室讲就好了,干嘛还来...” “田晶,请你先闭嘴。”隋警官把白衬衫的袖子往上提了提,而后推过那杯“夏威夷”,“给你点的。” “...谢谢。”田晶预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很少对人提起本名,从小习惯大家叫她叠字的名,此时突然被喊大名,她不免心慌。 “我有个建议想跟你说一下,请你同意。 “因为这件事不太方便在办公室讲,所以才约你出来。 “田晶,我想...如果你现在还单身的话,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我。” 田晶脑子一炸。 她愣了几秒钟,醒来后假意端起鸡尾酒,默默抿了两口,“考虑...考虑什么?” 她偷偷转头去看隋欣。那人的脸小且精致,眉毛淡淡扫入鬓角,狭长眼皮总有些睡不醒的懒散,柔顺长发披在后肩,人被宽松的白衬衫罩着,好似一朵盛开的白色虞美人。 “考虑做我女朋友,或者我做你女朋友,这很难理解吗?”隋欣的语气也如她的眉,淡淡的,不疼不痒。 却在田晶心里吹起一阵滚烫的热浪。 她感觉自己幻听了。什么叫“做我女朋友”或者“做你女朋友”?她疯了还是她疯了? 田晶忍不住又抿一口鸡尾酒,试图梳理两人之间的过往,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至于隋欣当着她的面投下这样一颗惊雷。 差点把她的脑浆都炸飞! 五年前,田晶由未成年犯管教所转入岚河辖区,与顾希延搭档之前,曾带教过新警员隋欣半年时间。两人都是心理学专业毕业,而田晶又有三年管教所警察经验,对青少年犯罪心理很有研究。 岚市有不少非官方青少年组织,隋欣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监控这类组织是否存在不良导向与诱导犯罪风险。那时隋欣初入职场,对田晶格外依赖,而田晶不遗余力地将自己的全部经验托出,很快带她经历了过渡期,此后两人也常因治安案件合作。 她一直把隋欣当成可靠的后辈,根本没想过...真没想过吗? 田晶忽然气短。 她太了解隋欣。这人看似柔软和气,实则很固执,有底线,从来不敷衍任何案件,任何同事,也不曲意逢迎,更不拉帮结派,有着超出小小年纪的稳重与成熟。 她骄傲得像只小白天鹅,让人偶尔忍不住想摄住她的羽毛,掀开看她柔软的表层之下覆盖的是固执的心还是苍老的魂。 她如此纯粹,却让田晶从未敢细想。 “田晶,你怎么不说话?”软糯的语气,但却十足的压迫。 她有点受不了,抬手慌乱地将鸡尾酒一饮而尽,“隋欣,我觉得这个...” “你就说同不同意?” 隋欣侧脸看她,灯光下她的睫毛斜斜地投下阴影,把深色的瞳仁盖住,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具体是质问,还是请求,又或者是通报? 田晶忍不住心想,不是她1我1啊,怎么告白都搞得这么难绷?真服了... 她还未从震惊中完全清醒,满脑子都是之前与她的种种画面,周末去春游,逛书店,吃霸王餐,她经常各种投喂她,饼干辣条巧克力,奶昔凉茶酱肉包,连下班偶遇都要塞给她一只果冻。 田晶明白,这不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但最多...她给自己洗脑,最多就算是有一点点带教的情谊。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多了。她甚至连隋欣是直的弯的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隋欣不见她回应,转头起身要走。 田晶立刻拉住她衬衫一角,“不是等等,我,我只是有点没搞清楚,所以你...你喜欢女的?” “这很难理解吗?”隋欣捏住她的手,从衬衫下摆上移开,“不过我好像是想多了,打扰到你很抱歉。” 说完,她跨过小桌拎起背包,迈下台阶往大门方向走了。 “......”靠,这家伙还真是! 田晶迅速追上去,与她并排着往外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就是你...” “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给你一周怎么样?”隋欣面不改色,走得飞快。 两人这个走路速度简直堪比行军,路上行人看见俩高挑大美女行动如风,纷纷侧目。 直到转出岚溪街,隋欣抬手解锁车子,两声后她终于转头看了眼田晶,“你放心,今晚对话不影响办公室感情。你慢慢想,我先走了。” 几米开外,她明晃晃的橘黄色grsupra跑车“嗡”一声启动,随即丝滑转弯驶出大道。 第179章 田晶不由地猛猛捶头,她可是点奶茶还要用大额券的人啊,怎么竟然是个白富美! 很显然,田警官更加无敌烦躁了。 * 几天后,梅镇小馆。 陈慕出现在店门口时,管七刚要把“最后营业日”的通告板摆在大厅前台。门外吹来一阵冷风,他抬头时直接吓出了一腔戏嗓,“嗷~~老板!” 上午十点,店内无顾客就餐,仅那几个蔫蔫的店员。管七这一嗓惊呼,众人纷纷抬头。 他们的陈老板身穿黑色长风衣,摘下宽边大墨镜,利落马尾轻甩,笑眯眯说,“我回来了。” “小陈啊——” 一长声嘹亮的呼叫从后厨飞来灌入鼓膜,陈慕感觉窗玻璃都意外地抖动了几下。 活泼的红发女人随声而至,“duang”一下出现在她跟前,捏住她肩膀晃了三晃,“你想通了?” “......”陈慕赶紧搂住她的胳膊,生怕她把自己甩飞,“黄大厨,我不关店了。” “真的!” “老板!你说真的!” “真假的,老板你别骗人!” ...... 众人闻言不敢置信,一股脑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围着她。 “老板你是不是回家挖金矿了?” “你别瞎说,挖到金矿要上交国家,不然犯法...” “不是那我明天不去面试了,老板呜呜呜,我要在这打工。” ...... 唯独管七站在人后,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神情,随后不声不响地提着通告板去杂物间了。 店员还没安抚完,门口忽然又聒噪起来。 “小陈!” “陈老板!” 陈慕回头,认出是许久未见的那两位,刘姐和张姐。 刘莹通身绿色运动衣,戴白底粉碎花遮阳帽,腰间绑黑色小挎包,一脚踏进大门,神色急匆匆,“你这人真是,怎么都不跟人说?” 她身后的张欣兰也没消停,扯下灰色脸基尼面罩掖在帆布包,一张嘴还是浓重的湖城口音,“你快点支棱起来哈,姐妹儿能出力,钱不多也有点,反正不白来嗷!” 店员乔菲想起见过这两位,开业时她们来帮过忙,于是赶紧拉人坐下,端了壶凉茶来,“两位姐姐先坐,喘口气再说,老板也刚进门。” 众人见状,都觉得必不会再关店,欢欢喜喜各自去忙了。 安玲在清洁间里悄悄给丈夫发微信,嘴角翘老高,“老刘,不用给我找别家店了,陈老板回来咯。” 陈慕老老实实和张欣兰、刘莹叙过旧,那两人不依不饶,非要借给她几万块应急。 她怎么推脱都不行,只好应了,让乔菲取出纸笔写借条,又在微信里原样打字一遍这才罢休。 姐姐陈羡加急办的抵押贷款昨天已到账,资金问题倒不大,难的是...如何揪出那个“鬼”。 送走张姐和刘姐后,陈慕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凝神沉思。 窗台上那几盆三角梅依旧开得正旺,她看见几只黑色小飞虫在翠叶边绕来绕去。 沉吟片刻后,她划开手机屏幕,在和那人的对话框里敲了行字: [如有时间,明天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田晶:(慌得一批)顾闲跟陈老板说复合就复合,怎么被炸飞的反倒是老子我啊! ----------悄咪咪分割的线---------- 今天为何这么早耶!今天早起写滴,为了不熬夜!(咕很听话!) 最近作息不太稳定,所以更新时间也不固定,但每天至少一章,我们岚市女人就要加速度恋爱和搞事业嗷! 第109章 破绽 十月末, 岚市天气昼夜温差很大。中午着短衫,早晚就得穿外套。 陈慕今早从梅镇赶回来,和黄笠商量好堂食后续经营事项, 又给解约的客户分发致歉信, 处理各种琐事, 直到晚上打烊才得以喘息。 店员们陆续换下店服与她告别, 很快店里又只剩她自己。一整天安抚店员, 周旋黄笠等人, 她累得嗓子要哑了。得空喘息, 她看见顾希延发来信息说要等她, 赶紧飞快回复: [晚点回家,不用接我。] 刚打完字,她一转头, 门外多日不见的那人终于露面。 两人走到前厅的落地窗处, 暖黄色灯光从屋顶洒下来,这场景似乎不久前曾上演过。当时店内还没装修好, 陈慕仅拿着图纸就兴高采烈地邀请他,最后他在新年那天答应入股。 面前的人神色平静, 浓眉黑如炭笔,如此五大三粗的男子, 但凡穿得像模像样也不太显得粗糙。他的衬衣和夹克衫似乎出自某快销品牌,裁剪合适,颜色简约, 审美风格年轻。 陈慕推过一杯热茶,语气像谈家常, “崔叔叔,这衣服是青青还是苗苗帮你买的吧?衬得人很精神。” 对方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开嘴角笑,“是是,青青买的,她总说我衣服看起来太老气,才五十五,她叫我这么穿显年轻。” “女儿给爸爸买衣服的眼光很好,”陈慕前一句还很温情,后面忽然话锋一转,“可惜爸爸的眼光不太好。” 崔岚峰不由地怔住。他在外打拼三十多年,自然听得出好赖话。这句“爸爸的眼光不太好”里面的“爸爸”说的是哪个?他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 还没等他答话,陈慕又说,“苗苗在禹城一中上学,今年高二了吧?学习还好吗?” “慕慕...”他神色有些慌张,不知她到底什么意思,忍不住问,“今天老家有事我没来店里,这边是有什么急事么?” 陈慕眼神一闪,略显失望,随后掏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那就不兜圈子了。 “崔叔叔,你是不是不知道,导出企业客户信息的操作在后台是能看到的。” “哦这个嘛,立秋那天做促销,冯茜说给客户发感谢信才导的,每家都快递了梅镇特产礼盒。”崔岚峰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早料到诸如此类的借口,索性不再客气,把手里ipad递过去,“那这个,又怎么说?” 屏幕里是十几张手机界面的截图,来自“岚峰”和“炙热的火”的聊天记录,不仅显示了梅镇小馆的企业客户名单,还有两人对话。他们看起来是老相识,但关系又似乎不太好,聊天用词既直白但又略带着**味。 “岚峰”不仅提供给了对方梅镇小馆的客户名单,还曾多次透露过供应商信息。幸亏陈慕手搓的供应商系统权限都在自己手里,这些对话中都是相对零散的内容,还不至于完全泄露。而“炙热的火”语气大部分时候都很强势,“发给我”、“拿来”、“马上”、“快点”等诸如此类,让人不禁怀疑他和崔岚峰到底什么关系。 崔岚峰凑过去,看着看着,浓眉渐渐拧成一团。夜里冷风从窗缝透进来,他额头却不停地渗出细细的汗。中途他忽然低头摸兜,掏出来看自己手机好端端在身上,眉毛又拧得更重。 “这是...什么东西?” “恐怕这要问你。” 陈慕心想,他做“鬼”做习惯了,被别人的“鬼”抓到,他大约不甘心。 “我就说,客户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都要解约?原来多亏你‘帮忙’。”她敲敲桌面人,蹙眉带着怒意,“话说到现在,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 崔岚峰把ipad一下推回去,急忙否认,“嗐!怎么可能?肯定是哪块有误会了慕慕!这聊天记录都是造谣的,你别信他们...” “他们是谁?”陈慕抓住漏洞,紧追不舍,“是张佟伟,还是张程亮,还是谁?” “......”崔岚峰哑然,顿了几秒又试图辩解,“我哪认识什么姓张姓什么的,你相信我,我也是小馆的股东,怎么可能会...” “你说,是不是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 “啊?” 陈慕一向不喜拖泥带水,更何况跟这种“老狐狸”对峙,她颇为无奈地笑,“崔叔叔,去年夏天在派出所你没说实话,今天还是这样,我决定——不原谅你了。” 她说着又递给他一张打印的照片,“经过处理了,所以看得很清楚,你真不认识张程亮?” 空气骤然凝固。 崔岚峰刚趋于平静的神色忽然松动,紧绷的喉结“咕咚”咽下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着。他常年浸在厨房,手指骨节粗大,左手拇指内侧有厚厚的老茧,伸过去拿起照片时仍在微微发抖。 是一张七人合照。 照片的背景是蓝天下一栋十几层高的办公大楼,楼顶挂四个白色大字,岚南集团。此七人站成一排,中间那位短发昂扬,意气风发,他名叫张志诚。 “这照片...”崔岚峰眼神复杂,低头看了半晌,似有感慨,“这照片也快有二十年了。” 陈慕微微松了口气。 这是去年末与张霏见面时,对方给她看过的手机照片。张霏亲口承认,那照片摄自他人手机。陈慕坚持要了照片,事后找人进行高清处理,发现除了张成亮与崔有为之外,还有个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第180章 直到不久前,她因林冉被陷害一事又把照片翻出来,猛然惊觉七个人里面竟然还有赵建安! 随后她把照片里的人仔细对比过,不光赵建安,连崔岚峰也在其中。只是这照片拍摄时间久远,那时他们还是三十多岁的青年,与现在面貌多有差异,她搜集了不少信息才能确认。至此那张七人照从左到右分别是:xxx、崔岚峰、xxx、张志诚、崔有为、赵建安、张程亮。 陈慕苦思良久,为什么崔岚峰明明那时与崔有为等人交好,后来却甘心在荣佳美食城混日子?更别提那组聊天截图里“炙热的火”其实就是张程亮,他们藕断丝连,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现在可以说了吗?”陈慕敲了敲杯沿提醒他,语气暗藏几分压迫,“我明白,这些东西没法把他们怎么样,但足够你讲个故事给我听了。 “有些事...青青和苗苗应该还不知道。” 崔岚峰闻言猛然抬头,两道黑炭似的眉紧锁,神情纠结,“苏...陈慕,我承认,是我把客户信息透露给了他们。 “青青和苗苗还小,那些人嘴冷心硬,我说没办法也是真的,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无话可说。” “呵——”陈慕笑着摇头,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屑,“‘无话可说’?每天两万五,一个月七十五万,一年将近九百万,你就一句——‘无话可说’? “你的女儿是你女儿,别人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 “还是说...苏庆东早就不在了,活该他女儿就要被欺负?” “慕慕!”崔岚峰忍不住打断她,重重叹了口气,“我愿意替你承担损失,你算算差多少钱,我补给你...” 陈慕轻蔑地笑,瞳仁忽地冷如冰封,“你补给我?一年百万纯利润,你能补多久?你补得起吗?!” “......”崔岚峰哑然。 他嘴角轻微地抽搐,盯着桌上的水杯陷入沉默。那炭眉如两座小山,重压在郁色沉沉的眼上。 时钟指向十一点,陈慕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 她主动打破沉默,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你肯定知道,坐牢时间不论长短,只要你有刑事记录,青青的单位很难说,至于苗苗...以后恐怕也不好跟她解释。” “......”崔岚峰投来犹疑的眼神。 她没睬那人眼里的质问,晓之以理,“当然我很讲道理,如果不想坐牢,你就听我的。” 长时间的眼神对峙。她一直怒目威压,他眼神开始涣散。 桌上的热茶已冷掉,陈慕依旧喝得面不改色,食指徐徐地在桌面敲着,给人某种倒计时的紧迫。对她来说,这更像是思考的节奏。 即便陈羡叮嘱过她远离崔岚峰,可她却觉得他与苏庆东关系匪浅,很可能清楚当年他被骗的内情,于是说服他来小馆参股,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才比较容易找到破绽。 虽然这个“破绽”暴露带来的代价太大,但为了解开那个疑团,她愿意欣然承受。 长达十几分钟的静默之后,崔岚峰终于投降,他垂头紧握水杯,“早知道又是这样,我肯定不这么做...” 陈慕十分敏锐地抓到那个关键词,“‘又’?这什么意思?” “...算了,是我欠庆东的,现在又欠你的,”崔岚峰不断呢喃,眼里流露出某种模糊的悔意,眼珠也泛着闪光,“你想问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那...” 陈慕刚要急于求证,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冯茜?”她一脸诧异,“这么晚了,你有事?” “陈慕姐,”对方语气慌乱,急促的喘气声夹杂在嘈杂的行路背景音里,“郭总她,郭总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剧本 陈慕挂断电话时, 对面女孩仍惊魂未定。 事情愈加错综复杂了。 她凝眉屏息,划开手机搜索本地热点,果然三分钟前“梅山景区将于下月正式招标”的新闻赫然在列。如此关键时期, 安岚集团的市场投资总监出车祸, 未免太巧合。 所以...这就是崔岚峰口中“他们面冷心硬”的意思?他说的“他们”应该就是崔有为之流无疑。 陈慕虽预感不妙, 但也只能暂时压下疑惑, 面不改色地应对崔岚峰, “你跟崔有为和张程亮到底什么关系?还有, 你知道我爸出事的前因后果, 当时为什么不跟我外婆和我妈说?” 崔岚峰神色尴尬, 犹豫半晌才承认,“我跟他们确实有一点...交情,至于庆东的事...你听我慢慢给你说, 过了快二十年, 我有印象的事也不多了。” 陈慕心里陡然一陷。 她清楚地意识到,其实这也许又是一次崔岚峰美化过的“真相”。即便如此, 她若能从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某些关键,那也不算太坏。 二十年前, 2005年。 那年苏庆东31岁,正值青春年华, 夫妻恩爱,家有两女,劲头正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父子关系一般。 苏庆东在苏家排行老大,有个弟弟苏庆方。老家永州宗族观念极重, 按理说他应从小学习经商,未来从父亲苏正德手中接过家中建材生意。但他性格欢脱, 不喜商场交际,高中毕业后也没有读大学,为此没少被苏正德责骂。 苏庆东生母去世早,他和苏庆方的妈不太对付,急于出门自立。女友陈华萍与他谈及婚假,他认为必须找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于是去学了厨师。他说他妈做得一手好菜,自己也做得来。 十九岁起就在饭店帮工,他吃得苦,人仗义,脑子也聪明,辗转十二年,终于做到酒店总厨。 好友崔岚峰比他大几岁,入行晚,在苏庆东身边从小工做起,两人脾气合得来,渐渐交好。关系最好时,苏庆东都直接把总厨的安排交给崔岚峰做。 但人再好,该到走厄运时,连老天都要耍人。 “那年张志诚还在岚市当老大,呼风唤雨。”崔岚峰眼神缥缈,言语间不胜唏嘘,“我和崔有为是表兄弟,他介绍我跟在张志诚身边跑腿做事。当时张程亮他表姐刚嫁给崔有为不久,他也因此加入崔有为的兄弟帮。” 陈慕心想,原来他们几个都是崔有为搜罗来的,连那个落马的赵建安搞不好也是他拉进去的。这人太过精明,在张志诚身边安插的都是自己人。 崔岚峰沉浸于往日旧事,并未理会陈慕反应,“05年,你爷爷苏正德的生意拓展到岚市,因工程建材出了点问题,得罪了张志诚。” “然后呢?”陈慕意识到这也许才是当年的根因,“苏正德出了问题,为什么会牵连到我爸爸?他那时已经自立门户了。” “......”崔岚峰眼神一闪,脸色有些赧然,“说起来,都是机缘巧合。 “苏正德很会钻空子,几乎没留下什么把柄,张志诚找不到由头对付他,刚好庆东正风风火火搞建厂,弄得人尽皆知。” “我记得这事,但外婆说他要建厂,最初是因为岚市来了个广东富商?”陈慕托腮垂眸,嘴里念念有词,“那个广东人好像叫孙什么...” “孙复义。” ......?陈慕猛然抬头! 崔岚峰也认识那个广东人!?她摸不清对方是无意间接话,还是另有隐情,忍不住重复一遍,“你说他叫孙复义?” 崔岚峰恍然醒过来,有些吞吞吐吐,“啊...是吧...兴许是...” “呵——”陈慕失笑,“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当时跟爸爸关系那么好,他肯定跟你说过。” 对方面上一阵风云变幻,尴尬之下攥紧了拳,长吁一口气,“是,是认识。” 他边说边把桌面上那张照片捏起来,指着画面最左侧的男子,“这个,就是孙复义。” “......?” 陈慕飞快地思索,心中的猜测逐渐清晰。看来孙复义也是张志诚的人,再想到后面苏庆东被骗,“所以...是张志诚故意做了这个局?” 她忽然浑身一阵恶寒。 对面那人像是被她猜中,张了张嘴却没出声,而后垂头盯着粗糙的拳面,缄默不语。 “你说对不起我爸爸,那...你当时做了什么?”陈慕眼中蓄泪,强忍着酸楚猛吸了几下鼻子,声音不由地哽咽,“你,你也骗他了?” 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 窗外静默的街灯照着无人的路面,徒然把空气中的尘灰映得一清二楚。没有观众,没有鄙夷或是喝彩,沉默地映着一切虚无变换。 中年男人再也受不住悔意的折磨,颤抖的手捂住脸,混沌眼泪从指缝中悄然渗出。 他没回应。 但陈慕几乎已能确认,那张照片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造就当年骗局的始作俑者。 而导致苏庆东被骗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得意忘形或年少轻狂,而是那本来就是个专门为他写好的剧本!他们就等着他跳进去,做一场梦,梦成了空,看着他背负巨额债务和冷嘲热讽,最后郁郁而终。 “为什么不说话?”陈慕默默揩干眼泪,饮下半杯又凉又涩的茶,“你不说清楚,下次我们就要在看守所见面了。” 第181章 “......”崔岚峰察觉到事态严重,抽了几张纸巾很快抹净了脸,“不是,我...我确实对不起他。 “孙复义...孙复义就是张志诚逼我介绍给庆东的。” 陈慕忽感到大脑一阵眩晕,左肘支在桌面,指尖紧掐住发胀的太阳穴。血压飙升让她视线模糊,她甚至看不清对面崔岚峰的神情,他是在表演愧疚,还是惋惜?又是否因侥幸逃脱罪责而暗中沾沾自喜? “苏正德呢?他知不知道?”她强撑着一丝精神,语气犹疑不定,“他知不知道他儿子...为什么会出事?” “......” 对方沉默。而沉默大多数情况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陈慕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都搞错了方向。 她处心积虑地想为苏庆东翻盘,她想创业,想借助梅镇开发乘风而上,却根本没想过原来他根本不需要她证明什么,他所谓的“失败”不过是为某些利益熏心的人承担的报应与恶果。 他鲜活的年轻生命只因一笔背信的交易...无声地折陨在梅镇。讽刺的是,交易背信的那方正是他的父亲,苏正德。 “孙复义后来去了哪?”陈慕迅速在一堆乱麻里抓到关键。 面前的崔岚峰正处于愧疚情绪中,一旦他清醒后设好防线,她再想从中突破难上加难。眼下没时间沉浸在悲伤里,她必须速战速决。 对方在沉默中抬头,语气颓然,“早就跑了,他和张志诚差不多时间逃到国外去...” “你会不知道?” “......”崔岚峰讶异,发觉她在怀疑自己后慌忙解释,“慕慕,其实后来我一直劝庆东,但是他那会儿完全相信了孙复义,我说的话根本没用...” “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孙复义和张志诚跑去了哪里?” “这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崔岚峰眼眶发红,无奈坦言,“当时因为拦着庆东建厂,我也被崔有为报复。 “你应该没看出来,我嘴里这两排牙齿,没一颗是我自己的,全是后来种上去的。” 话音未落,陈慕眼神一闪,这才注意到他的牙齿格外整齐。 不是那种自然的齐,而是十分标准排列的齐。如今的种牙技术已足够先进,能调色成自然牙齿的淡黄色,却没办法模拟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牙齿排列。 她不由地倒吸一口气。 就在刚刚,冯茜在电话里说,郭佳在梅镇公路上行驶时遭遇对向会车,对方直接撞了上来。如果不是郭佳当即给冯茜打了视频,恐怕撞击也不止一次。 崔有为是个亡命之徒。不对,他并没有亡命,他只不过是在幕后操控而已,他手下多的是张程亮之流帮他做事。这个没了再换下一个,崔岚峰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所以崔有为和张程亮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 陈慕想如果是,那也说得通,他们千方百计地为难她,恐怕不只是因梅镇开发和赵建安落马,也因她是苏庆东的女儿。 “崔有为我不清楚,但张程亮确实打听过,但我没说。”崔岚峰小心翼翼,不知是劝告还是安慰,“不管怎么样,现在你回来了。梅镇小馆你要想开下去,我这里还有点钱...” 陈慕直直地盯着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安稳开下去? “钱你当然要出,一分都不能少,你的股份我也会转回来。从今以后互不相欠,你找你的靠山,我应付得来。” “慕慕!” “别说了,你的话我以后一句都不会再信。”陈慕起身送客,丝毫不客气,“崔有为今晚安排人撞伤了安岚集团的高管,他这人脑子坏掉了,根本无药可救。” “你要干什么?你搞不过他的慕慕,你要小心!”崔岚峰急忙拉住她,眼里透露出几分惊恐,“他这人很歹毒,你千万别跟他作对...” “...作对?” 陈慕忽然冷笑,“你言重了,我拿什么跟他作对?我的股东随便动动手就能把店搞垮,他那么大的集团,没必要为难我这小生意。 “你别再添乱,我自然就没事。” 话毕,她指着店门,“过几天退股协议拟好,我通知你来签字。” “我还有别的事,今天就不送了。” 门口扰动的风铃很快归于平静。 如今往事已清晰,就算陈慕再不想卷入其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她手里有关于嘉岚集团行贿证据的移动硬盘,但其中资料残缺,目前还不足以扳倒崔有为。他虽是眼前最大的危险因素,但更早的幕后黑手是那个潜逃的张志诚。只要时间足够,计划得当,她有把握搜集到崔有为的破绽。但张志诚呢?难道就这么放任他逍遥法外? 她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信息提示突兀地响起,她低头看,已凌晨半点。 楼上-顾闲:[陈老板,你偶尔也瞧瞧窗外有没有人等你啊。] 她双臂抱胸倚在靠背上,无奈笑着转头,果然那人正站在窗外冲她猛猛挥手。陈慕抬手冲她摆了摆,银光倏忽一闪,她戴了她送的耳环。 顾希延指指旁边,很快推门而入向她走来。她没穿执勤服,看来今晚没轮值,否则也不会大半夜还来等她。 “我就知道你还在。”那人洋洋得意,在她对面坐下。 陈慕又笑,“怎么猜的?” “刚回来嘛,肯定好多事,你又喜欢忙完再走。”顾希延沿着桌面伸手过去,轻轻捏了捏她手心,“我不懂,你又不想做岚市首富,干嘛那么辛苦?” “谁说我不想做首富了?” “啊,真当首富啊?” “怎么?你不喜欢首富?” “......额,”顾希延有点难为情,心想自己现在月光中,在陈老板面前堪比乞丐,“我可以考虑兼职给首富当司机,请你赏脸。” 两人走出店门,夜风微凉,陈慕裹紧大衣。 顾希延走在她身侧,悄悄扯着她的大衣带子绕着玩,“中秋我没陪你,你当时有没有想我?” ......诶? 陈慕不禁扶额,这家伙最近越来越黏人了。不仅说话黏黏的,还总发那种莫名抽象的图片,事无巨细地汇报行踪,白天巡逻,晚上写报告,何时下班,几点吃饭...像小学生的流水账。 “我不记得了。”她无奈。 顾希延揪着带子突然停住,语气不是很满意,“这都不记得?” “那很正常,当时我们还...”她想了想,随即换了个词,“很久没见了。” 顾希延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也是事实,只好悻然别过头去。 结果陈慕的车一启动,她又开始流水账口播,从早八点说到晚八点,从出警说到抓人,又从审讯说到巡逻...直至两人走进电梯,她还在滔滔不绝。 陈慕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笑,悄悄在兜里攥着她的手。 开门后,小白久不见顾希延,原地退了两步,回忆了半天才想起这人是谁,随即扑上去跟顾希延滚成一团。 凌晨两点,她们终于靠在沙发上休息片刻。 顾希延把头歪过去,在她怀里轻轻地蹭,手也悄悄攀上来。蹭着蹭着,她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家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转头一看,陈慕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空气,眼神没有聚焦,似乎正神游天外。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顾希延有些恼。 陈慕忽然惊醒,这才意识到怀里抱了个人。 “......”她低头看了眼顾希延,她正撇着嘴生气。 陈慕像是想到什么,抚着她的眼角仔细看了看,“我记得当时你这边没有痣,是后来长的吗?” “哦,是高三那会儿不小心用钢笔戳的,墨水留在里面,看起来像颗痣对不对?” “那很疼吧。”陈慕抽手,被人一把抓住。 顾希延大为气恼,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我来找你,你不开心?” 她又想起她屡次借口避开和陆方怡见面的提议,总有隐隐的不安,“陈慕,再过几个月我就调入市局,到时我工资可以在外面租个大房子,我们同居好不好?” “你很会浪费钱,”陈慕察觉她情绪不高,细声安慰,“你想我随时可以来这,如果怕撞见陆女士...那只能委屈你变装一下了,顾警官。”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看起来心神不宁的?”顾希延不肯放过,捏着她的手继续追问,“陈慕,有很多事你可以跟我讲,不用非得自己解决,我们是一起的你明白吗?” ......短暂的沉默。 陈慕忽然意识到,其实顾希延一点也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幼稚。她工作认真负责,待人真诚,有勇气又聪明,偶尔有点孩子气似的可爱和笨拙,但并不影响她是个优秀的女生,还是一名优秀的人民警察。 “顾闲,你真想听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账号 岚市公安局, 经侦支队。 第182章 顾希延跟在江黎星身后,两人像做贼似的。 面前工位里,霁桐正紧盯大屏幕, 极速浏览案情信息, 随后神情稍有缓和, “确认了, 张志诚在05年末潜逃, 按正常刑事追诉期已超过十年, 但他这种情况属于‘逃避侦查’, 不受追诉期限制。” 桌边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顾希延:“霁师姐, 改天请你吃饭。” 江黎星:“喝咖啡吗?我刚买的。” 霁桐轻甩干练顺滑的一刀切,目光越过江黎星,对顾希延笑, “如果陈慕又想起来什么, 让她直接找我。这案子压了很久,万一侦破了该我请你吃饭。” 顾希延抿着唇扫了眼江师姐, 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窸窸窣窣地走出去,刚转入楼梯间, 顾希延马上一脸八卦,“...你俩冷战啊?” 江黎星看她两眼, 一脸“就你知道”的嫌弃表情,硬挤出一句,“没有。” 顾希延紧闭嘴巴, 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哦。” 告别江师姐, 她随即走出市局大楼,心情有些复杂。 昨晚陈慕与她亲密时心不在焉, 她原以为她只是太累,没想到赌气追问,竟牵连出这桩二十年前的诈骗案。顾希延唏嘘之余,终于感到几分安慰。 那人愿意对她倾吐烦恼,在这她看来是种很大的进步。既是陈慕的进步,也是她们关系的进步。未来还会遇到困难,她不想只做一朵可有可无的解语花,她也想做她的骑士公主。 听闻案件涉及本市地产大亨,顾希延记得霁桐师姐有次无意间透露过,其实嘉岚集团的总裁早就在市局经侦支队的监控中。但苦于这人善于隐蔽,行事毫无破绽,因此迟迟没有任何推进。 监控缘由也很直接,他曾经与潜逃海外的通缉犯张志诚来往过密,为了从他身上获取有关张志诚的动向,市局一直没有停止过对他暗中侦查。 昨晚陈慕将苏庆东曾被诈骗的原委讲给她听,她当即就想到这事,于是自告奋勇去跟霁师姐了解情况,目前看来事实还算清晰,但苦于没有证据,以及嫌疑人孙复义一直在逃。 顾希延甚至猜测,孙复义潜逃海外之后很可能与张志诚还有联系,不论揪出谁,也许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双案一起侦破。 她离开市局后,急于将霁桐的话转告给陈慕,那人一直在担心案件追诉期问题。 顾希延边开车边对她转述,末了又安慰她,“霁师姐联系方式我发你,想到什么线索可以直接找她。 “还有陈慕,这案件确实压了很久,所以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来,好吗?” “我明白。”对方平静。 顾希延发自内心觉得,陈老板偶尔真的有点人机感,想着想着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哦没事,”她赶紧岔开话题,“今晚值勤,我明早下班去找你遛小白好不好?” “早上不要吵我。”对方在忙,随即挂断。 ......?不是吧?这么无情。 顾希延愤愤不平,当即在对话框连发三张表情包,苦之闹之上吊之... 对话框那边的陈慕看到炸屏的表情包,一脸黑线,冷漠无视之。 梅镇小馆虽继续运营,但也遭遇了不少附近食客的质疑。隔壁暂停的团餐厨房冷冷清清,大部分小工陆续离职,剩下管七和赵亮做得最久,仍回到堂食后厨给黄笠帮忙。 三天前她和崔岚峰对峙过后,对方隔天转账三十万现金到小馆的法人账户。陈慕没跟他客气,早就拟好退股协议,等他有空来签。陈慕心想这人既不够善良,也不够狠辣,实在难以与之为伍。 在她有把握对付崔有为之前,还没打算真和崔岚峰闹僵。于是他借口不来,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催促几句,此外再无联系。 晚上关店后,她照常驾车回家。 途中等红灯时,陈慕盯着黑白排列的斑马线,冷不丁想起什么,立刻拨号给林冉。 对方还未等到调令,目前在文旅局暂代赵建安的工作。电话刚一接通,陈慕就迫不及待地问,“林冉,我记得你说过赵建安的儿子在留学?具体在哪知道吗?” 林冉那边环境嘈杂,夹杂着嗡嗡的吸油烟机声,“他儿子?我想想哦,好像是在英国,格拉斯哥大学,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嗯...你有他社交账号吗?”陈慕心想这似乎有点困难,又小心补充,“或者有什么办法从哪问到?” “神了,你还真问对人了。去年我帮他给他儿子寄过几副眼镜,有他的微信号。不过说真的陈慕,你之前不是让我躲着他,现在找他儿子干嘛?” “...你等下发我,”陈慕一时难以解释,干脆简单突兀地回了句,“纯粹有点好奇。” 没等对方气笑,她赶紧心虚地挂了电话。 好在林冉足够默契,陈慕刚到家,对方就发来了那个男生赵奇的微信名片。当然,那人也没忘附上她和曹曦的夜宵美图。 陈慕盯着屏幕,短暂地想到了顾希延,而后紧锁眉头打开电脑。 现代人习惯拥有多个社交账号,但很多时候人们会忽略一个重要问题,即大脑的惯性坚固得可怕。很多人在设定账号名称时总有规律可察,昵称的相似度非常高。 陈慕通过**软件登录到国外常用的几个社交平台上,输入赵奇的微信昵称以及学校和年龄等基本信息,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识别到了十来个疑似他的账号。 但效率还是太低,也不够精准。 她倚在沙发上琢磨半晌,忽记起当时麻烦南大学姐陆屿给梅山度假村画概念图时,陆屿说她正在英区读博,也许她会对当地的留学生组织比较熟悉。 此时英国还是下午,她当即给陆屿发去信息询问。 对方很快回复她,得知她要找的人是个男孩,顺便狠狠八卦一番。陈慕这辈子简直没这么无语过,在陆屿信誓旦旦的“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写pdf曝光他”的安慰中猛掐大腿。 果然还是那个热情过度的学姐...就当这次是为了还上次画图的恩情好了。陈慕安慰自己。 她之所以大费周章找这个赵奇,并非全凭直觉,更来自推敲。崔岚峰说过,赵建安早年间郁郁不得志,在和赵志成搭上线之后才日渐上升。但不知他是刻意还是本就无心仕途,二十多年只混到文旅局局长。 陈慕感觉不对劲。以赵的工资来看,能送儿子去英区留学很勉强,这些年他肯定帮崔有为做了不少次“掮客”,自然会留下大量证据,只是她还没找到。 从林冉零星提到的信息看,赵建安嘴巴很严,被调查期间没透露任何与崔有为有关的线索,可见他把柄还在崔有为手上。对赵建安这种观念传统的人来说,他的把柄无外乎是妻子儿子和父母。 他是寒门学子,家境普通,父母早亡,妻子同样被带走调查,只有国外留学的儿子暂时没事。以他那种小心谨慎的性格,肯定会提前预演过多次类似的情况。 现在仅剩赵奇这个突破口,陈慕必须找到他。 果然没过几天,远在英国的陆屿兴奋地打来电话。 “陈慕,找到那个王八蛋了!”陆屿着急与她分享,语气中流露着对八卦的浓浓渴望,“这家伙在英区留子群里还挺有名的,长得小帅,据说他认识好多富二代,目前住学校附近富人区。” 她闻言陷入沉思,赵奇的生活和学业都没受影响,说明他的资金来源除了赵建安还有其他人。正常情况下,从赵建安被带走调查时,他的现金与存款就会立刻被冻结。 “他社交账号呢?不管哪个平台,全部发我。”陈慕想了想似乎还不够,又补充,“如果有其他的资料也一起发我。” 陆屿实在太好奇,忍不住追问,“陈慕,我说你妹跟他谈异地恋最多就被骗点钱,我给你曝光他就行了,你不会过几天...过几天飞英国来捅人吧?” “......”陈慕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对陈芊道歉,还是先给陆屿写保证书。 “不会。”她倚在沙发上,咬着后槽牙继续演戏,“曝光就算了,我有别的安排。” “好家伙,到时你千万记得戳我!最近写论文写到崩溃头秃,急需磕一磕年轻人的爱恨情仇唤醒我内心涌动的热情!” 陈慕满脸黑线,“...你好像有点亢奋,要不吃颗氯硝试试。” 挂完电话,她马不停蹄地去翻赵奇的各种社交网站。照片,视频,哪怕连日常吐槽也看得仔仔细细。渐渐地,她发现了个很有意思的情况。 屏幕前的她抬起头,解锁手机后才感到为难。 通讯录里那人的对话框她至今没有再点开细看。 自从四月份沈淼去了澳洲,她们俩就不怎么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她与顾希延发生误会后,她求沈淼帮她去打探李春景案的内情。当然那人很直接地拒绝了,陈慕完全理解。 如今再想找她,似乎得有个开场白,于是她在对话框里写了删,删了写,最后把小作文删成一句话: 第183章 [怎样,追妻成功没?] 简单,直接,走心入肺的大拷问。 岚市晚十点,澳洲大概凌晨,那夜猫子应该还没睡。 沈三三:[无可奉告。] 陈慕:[那就是没有咯?] 沈三三:[再说骂你!] 陈慕:[澳洲天气怎么样?对了麻烦你个事。] 很快对方的语音电话打过来,陈慕轻撇嘴角,得意地笑,“沈大状,对不起。” “很好,从你嘴巴里听到‘对不起’是挺难的,我接受。说说吧,又怎么了?”沈淼“咕咚”咽下几口不知是水还是酒,语气有些消沉,“澳洲天气很爽啊,你来吗?” 陈慕感到她情绪低落,忍不住又提,“沈淼,全世界除了cathy还有几十亿女生,你要不要睁开火眼金星看看?” “可能...是我盲得厉害。”沈淼苦笑,很快收回思绪,“对外说是度假,实际我天天加班,没空跟你探讨人生哲学。快点吩咐吧,陈老板。” “回国来我这一趟。” 陈慕说完又顿了几秒,把几张电子照片发到与她的聊天框,“我记得你之前接离婚案,在国外有请过私家侦探,可以帮我找找这个人吗? “报价随意,查清楚背景就好。” “蛙趣,半年不见你搞成007邦女郎?”沈淼依次点开图片放大,暗笑到,“在华人区找人最好找了,圈子很小。等我几天,有消息联系你。 “对了陈慕...那个案子...” “我已经搞清楚了。” “fine,你自己看着办好咯。” 陈慕合上电脑,闭目养神片刻。 那张照片里一共有七人,除了潜逃的张志诚和孙复义,其余四个崔有为、赵建安、张程亮、崔岚峰她已都见过,还剩下一个陌生人。崔岚峰表示他也记不清,但陈慕对此表示怀疑。 思绪乱缠在一起,她拈起手机随便翻着,想起久未登录qq号码,她随手点开了应用软件。 聊天记录最上层是去年夏天与那个卖包的黄毛对话框,陈慕眼神一闪! “那个黄毛...” 她喃喃自语。 作者有话说: 老规矩哈,加更不许投雷~~爱泥萌~~ 有灌溉就灌溉,没有就纯吆喝嘿嘿~~ 第112章 坠落 岚市城郊监狱。 顾希延经过监狱楼第一道格栅门时, 小声问田晶,“你觉得这靠谱吗?难道不算道德绑架?” “啧,你这人, ”田晶一脸嫌弃, 顺势整理制服与领带, “你只懂流程和证据, 缺少对人性的理解。” ......不是怎么还人身攻击啊?顾希延白她两眼。 距市局经侦支队重启苏庆东诈骗案已过半月, 陈慕将手中资料悉数同步给霁桐, 两人你来我往, 配合默契。顾希延想到她那双幽深的瞳仁里刷刷冒出寒光, 情不自禁地感叹,还好陈老板没去犯罪,不然应该很难抓。 这些年市局对崔有为的监控毫无突破性线索, 而陈慕提供的关于崔有为指示张程亮、赵建安行贿的证据也不够充分, 难以作为立案依据。 霁桐得知陈慕正在海外华人区寻找线索,对其持默许态度。她警员身份受限, 不便贸然参与其中,避免涉及国安敏感问题。 昨天陈慕忽然来电, 出乎意料地建议她从崔仲林切入,尝试在其身上寻找突破。霁桐通过顾希延获知去年崔仲林盗窃案的始末, 调查此人后认为可行,于是以市局协同名义让她们俩去提审崔仲林。 此时在城郊监狱,顾希延和田晶正在审讯室内等待。 “嘎吱”一声, 铁门发出不小动静。很快审讯室门被推开,一个身穿蓝色狱服的男子走进来, 手戴钢拷坐在长桌对面。 狱警对两人招呼到,“田警官, 顾警官,我在门口,随时呼叫。” 审讯室门关闭后,顾希延上下打量几眼崔仲林。 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脸色泛黄,下巴冒出一层胡茬,有点招风耳,眼神意外得颓丧。监狱里统一剃头,他身上的灰蓝色狱服松松垮垮,左眼角有半条新鲜的疤,看来没少打架。 和去年夏天相比,那头显眼的黄毛消失,少了几分桀骜痞气。 田晶正襟危坐,开门见山,“崔仲林,你还记得我吧?” “当然。”对方晃晃手上钢拷,发出“叮铃”的声响,“四年七个月变成四年一个月,想不到吧田警官,我减刑了哈哈哈!” 他虽故意发出张扬大笑,却仍逃不过田晶敏锐的眼神。这家伙已成年,可行为举止却还像个青少年,试图用这种夸张的举动来掩饰内心焦躁。 她以前在少年犯管教所没少见过这种问题青少年,大多来自不睦或单亲家庭,甚至不乏失去双亲的小孩。崔仲林也不例外,他很小的时候生母就去世,性格极其顽劣,高中时屡屡犯事,因此被父亲崔有为送去管教学校。 后来他从管教学校逃跑还曾摔断小腿,在外有半年多都是腿瘸状态,这与去年审讯时从那个乐队里了解到的信息相差不大。 田晶并不想激怒他,于是顺着他的话接到,“你还是很想减刑的对吧?那出狱之后有什么打算?” “......”对方忽然沉默,半晌后阴沉沉地笑了几声,“出狱之后...先去见田警官一面。 “谢谢你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对面顾希延闻到明显的火药味,当即拍桌警告,“崔仲林,我提醒你注意态度,别以为你现在坐牢警察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哦是顾警官,那你准备拿我怎么样?给我加刑?随便,我不在乎。”他嘻嘻哈哈地笑,手上钢拷晃得越来越响。 顾希延剜他两眼,转头给田晶示意,眼神大概其意是,你特么快上,老子半句都不想说了! 田晶立刻会意,轻撇了下嘴角,面不改色地说,“崔仲林,今天是你妈妈的忌日,你没忘吧?” 笑声戛然而止,“叮铃”响声随之消失。 狭小的审讯室忽如冰窖一般,气氛骤然冰冻。崔仲林的视线避开两位警员,定定地看着桌面出神。 淡黄色桌面上有无数道经年的白色划痕,横七竖八,像一团团被压扁的干枯杂草,紧紧贴在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毛刺刺的。 “我申请回房间。”他默默吐出一句。 田晶察觉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乘胜追击,“这是提审,不是会面,你以为你说了算?” “咣——”一声巨响! 桌面被一双粗糙的拳捶出了回声。 门外狱警迅疾冲进来大吼,“犯人崔仲林,马上住手!” 喊话间,他已上前压制住他。 座位里两位警员不动声色,眼神平静而凌厉地注视着他。 崔仲林面容扭曲,不停地挣扎着,对狱警愤恨大喊,“我说我要回房间!让我回房间!” “崔仲林,”这时田晶忽然开口,依然面不改色,“事关你爸爸崔有为,你确认不想听吗? “我只有这一次提审机会,你可以放弃配合,只要你不后悔,我没有任何问题。” “......” 对方虽被狱警强制压下头,但那双愤恨的眼却用力向上翻,紧盯着田晶。 长达十多分钟的对峙。 四人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几双眼睛冒着火星子,你来我往地乱杀。 狱警小许感觉自己的胳膊有点酸,给田警官甩去眼神,“田警官,还要继续吗?” “让他决定。” 田晶的视线指向崔仲林。 那人脸上风云变幻,眼神依旧释放着怒气。但他很快浑身卸力,尝试平复气息。 狱警小许稍稍松了手,“两位警官,我对崔仲林还算熟悉。不如我在场旁听审讯,他的状态能稳定一点。” 田晶与顾希延交换眼神,没有异议。 “崔仲林,你以前和崔有为共同生活时,是否见过他和国外什么人保持联系?还有除了境内资产,他是否还有其他海外房产或是产业?” 他越过问题,径直反问,“你们查他?” 不等对方回答,他轻轻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给我个理由。” 田晶闻言垂眸,迅速思考了几秒,“按照目前刑期,你要29年9月才能刑满释放,如果获得重大立功减刑,最多可争取减刑十二个月...” “田警官,你知道四年和四个月对我来说,其实没差别。”崔仲林再度冷笑,眼中闪过寒光,“他是我爸,我有什么理由配合你,你难道没听说过——‘血浓于水’吗?” “是吗?”田晶眼神一闪,“但我想人都是妈生的,如果要说‘血浓于水’应该是指妈身上的血,不是爸身上的吧?” “......” 他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喉咙无声地吞咽几下,而后眼皮微颤着偏过头去。 郊区监狱的窗户很高,又小。下午倾斜的阳光照进来落不到地面,而是在东墙上映出一团淡黄色的方形光斑。他盯着那枚小小的光斑,眼里意外地流露出一抹少见的温情。 第184章 “血浓于水”确实是指妈身上的血。他暗暗地想。 可恨的是,妈在记忆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似乎记不得从何时起,他很难再回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但只要提到“妈”这个字,他意识中依然能感到某种遥远的温暖。 崔仲林出生于千禧年后,那时全社会都沉浸在无限繁荣的希望中,他爸是地产公司高管,他妈是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他穿名牌上学,有车接车送,零花钱不愁,是被同学艳羡的“富二代”。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发觉这种“艳羡”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 储物间里时常传来妈妈的惊呼和惨叫,她脸上依旧漂亮,但衣袖长裙遮盖之下却是淤血斑斑、伤痕累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每到这时他就变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只敢躲在衣柜里小声地哭。 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发展得格外好,他们准备搬进更大的别墅,妈妈死活不肯去。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去了。她总是没办法反驳他。 他也是,他也没办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没再听见惨叫,于是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那段时间开始学习声乐,妈妈有空就陪他上课,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识谱、练习,他弹《欢乐颂》,弹《在教堂里》,弹《南国玫瑰》,他觉得妈妈像一朵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懂,玫瑰其实很容易凋零。 事出在他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 他那天上学出门前还跟妈妈要求周末办生日聚会,傍晚回家找她时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人。别墅实在太大了,总共有三层,他先去花园,再去厨房,又去洗衣间,最后才找到卧室。 他以为她太累了睡着,她盖着棉被,好端端地睡着。那天她的脸颊意外得白,简直是苍白。直到他试图拉她起来,发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 他这才看见棉被之下的她一半都浸在鲜红的血色中。 像红色玫瑰的颜色全部被抽走,她只留下一副白色躯壳。 从此以后,他没有妈妈了。 崔仲林想过无数次,假如那天他没出门上学,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触目惊心地方式与他告别,他一度陷入对她的怨恨。他不理解,不能释怀,没法接受。 后来他才知道有种病叫抑郁症,当然是新来的女人说的。他不相信她。 他的妈妈不是得抑郁症死的,也不是自杀死的,她是被逼到绝境才死的。她死后,会像她信奉的主说的一样下地狱吗?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光斑的痕迹渐渐变暗,他恍惚闻到那天浓烈的血腥味。 血浓于水?当然。 她的血像粘稠的漆,把他的人生封存在生锈的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十几年,锈也都烂掉。 他忽然想起面前田警官说过,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确实是,他心想,法律只需要执行结果,对错偶尔也不太重要。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崔仲林转过头,直视着田晶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太多了,你总要说清楚是哪一件吧?” * 凌晨,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机票定好了吗?”崔有为按下内线,左手捏着下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哒哒”地敲。 他对面的张程亮听见“机票”两个字不由地神经紧绷起来,不等崔有为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去哪?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哪也要跟你汇报?”崔有为扫他两眼,眉下痣似凝结的墨点,语气逐渐阴沉,抬手甩出一沓照片,“这就是你说靠谱的人?连车都不会开,你手下的货色平时就这么做事?” 张程亮慌忙上前,迅速拣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是他前不久安排匡汉深夜埋伏在梅镇进山公路上,伺机制造与那个郭佳发生车祸的画面。照片画质很差,但双方都开了大灯,匡汉驾驶的车辆牌照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段公路没装监控,深山路口出车祸哪怕死了个人也无法对证。但照片到底是如何拍摄的,他无从得知。这看上去像视频截图,他低头琢磨。 “近期你要注意下,叫匡汉出去避一避。”崔有为见他不答话,沉声安排,“我可能会去欧洲或者澳洲,集团有事交给刘副总处理,董事会没你的事就别来。” 张程亮一边敛起照片一边小心翼翼打探,“梅山景区下月投标,大哥现在出去不会有事吧?” “最近不太平,别的话少问。”崔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哥叫什么崔,崔岚峰的,留着也是麻烦,别让他在岚市待着。” 张程亮垂头微微皱眉,嘴上依然好声好气,“他很老实,上次让他配合他很快就处理了,只是没想到那女的还敢回来。不过我看她也不太行了,撑不过太久。” “我没问你,叫你做就去做。”崔有为敲两下桌面,阴鹫的目光直戳过去,“程亮啊,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你这辈子只能爬到这里。” 他折起手掌比划到半空,停在某条无形的水平线上,“心不够狠,三流毛病。” 张程亮盯着他弯起的手掌,言语间无意识地掺杂几分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兄弟,在岚市还能混口饭吃,回老家没...” “嘭——!” 黄铜包边的玻璃烟灰缸从空中甩飞,砸向地毯,发出困兽闷哼似的一声后滚落在不远处。 碎掉的玻璃之间互相折射着璀璨的水晶光彩,张程亮的眼神随即一闪。 某种隐匿压抑的怒火正试图冲破笼边,他忽然冷笑一声,“也对,你从来没把我们当兄弟,是我想多了。” 说罢,他走过去拣起烟灰缸,捏在手里仔细端详,“这玩意儿挺贵的,扔了不如送给我,多谢大哥,哦不是,多谢崔总赏饭吃。” “我警告你张程亮,嘴巴闭紧点!”崔有为忽地站起来,直盯着他踱步到跟前,“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还能站在这?” “呵——”他无语冷笑,“我干的事?我干的事——难道比得过你?” “啪!” 崔有为抬手甩出个响亮的耳光! “我警告你别乱说!你要管不好这张嘴,我可以替你管。” 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拖至窗边。对方毫无预备地被他制住脖颈脆弱之处,很快连呼吸都费力,脸色随之涨红。 总裁办公室有一大片落地窗,在此可观赏岚市夜景。天气好的话,从这里甚至能看见郊区的野山。 张程亮他被压制,侧脸紧粘着玻璃,拉扯的剧痛侵蚀着神经,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远处的潋滟灯光里,似乎映出一张不太清晰的脸。 “有为,这是我老家的表弟,叫张程亮,他性格很好,人聪明,又勤快,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他。” ......多多照顾?他能照顾谁吗? 他这种阴沉不定的人,他连你都照顾不了,难道还妄想他照顾谁?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愿见他。你说,他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记得你的脸?又会不会半夜忽然惊醒,吓到不敢入睡?这些年...你应该一直都没办法安息,对吧? “你还是怕,”张程亮固执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嘲讽,“怕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 “如果尹妮表姐没跟你结婚,她不会那么早就死,她的血都流干了你还记得吧?仲林他才十岁,你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愿见你吗?” 那人力气陡然加大,“闭嘴,别逼我动手!” 颈动脉三角区被压迫,气管与喉部难以吸入空气,人的意识开始溃散。 “你活该——”张程亮断断续续挤出冷笑的气声,“你真是活该啊,你活该,呵—— “你就是凶手,你...” 意识隐没入黑暗。 “嘭——!” 沉闷的一声过后,世界归于安静。 崔有为走到桌边按下内线,语气平稳,“机票改签到两小时后,没有就立刻重新买。哦对,叫刘宇来十二层。” 半小时后,黑色私家车急刹在机场出发层辅路边。 中年男人迅速从后座下车,他仅拎一只小皮箱,裹紧身上的风衣,目光坚定地往出发大厅走去。 打印登机牌,经过安检与海关,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有时间在候机室从容地喝了杯咖啡,毕竟接下来在飞机上处理的事还很多,他不能轻易松懈。 距离飞机出发还有45分钟时,服务人员提醒他可以登机。他走出商务舱休息室,途径专用登机口,直到走进机舱时,肃杀的脸色才少有地舒缓了几分。 空乘礼貌微笑,“您好,请问是崔有为先生吗?” 他略略点头,继续往里走时,迎面机舱内侧走出两个男性工作人员。 他们挡在他面前,抬手出示证件,“崔有为先生你好,你已被临时限制出境,请跟我们回机场警务处,岚市公安局民警正在那边等你。” 第185章 皮箱微微一晃,他轻吁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强大 当晚十点, 岚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霁桐连续加班两周,血管中咖啡浓度值已达有生以来最高。她那副黑眼圈尤其显著,不知道还以为她化了什么非主流烟熏妆。虽是单眼皮, 但她眼型十分饱满, 平日看上去凌厉飒爽, 此时却布满红血丝, 满是疲惫。 夜间机场警务处发来通知时, 经侦支队办公室只剩她和吴越。 霁桐接完电话, 手机捏在掌心沉吟片刻, 转头问同事, “吴越,张春她们那边怎么样?” 吴越立刻回应,“半小时前她们到了别墅, 门口有打手站岗, 已经通知特勤队出发过去了。” 霁桐心想,昨天崔仲林才做完笔录, 如果等查获到行贿证据再抓崔有为,显然已来不及。 不如先斩后奏?就算届时证据不足, 大不了她吃个警告处罚。而崔有为一旦出境,再想抓他难如大海捞针, 决不能让他跑了! “马上通知机场警务,协同市局经侦扣人!” 霁桐交代完,忽瞥见桌边凉掉的外卖。 她压下嘴角, 划开手机很快地敲了几行字: [江江,我原谅你了, by the way 再敢给我点叉烧饭,我就在大群里公开**!] 发完信息后, 她迅速换上执勤服,“走吴越,去机场!” * 两天后,市局经侦支队正式对嘉岚集团总裁崔有为多次行贿国家工作人员的违法行为进行立案。 经侦警员在崔有为的郊区旧别墅中搜查到几十份移动硬盘和光盘,内存共计高达10t左右影像与图片资料。因涉及较多敏感内容,短期无法整理完毕。但其近半年与市委多位干部举行宴会的视频与图片、聊天记录等均证实,其在参与梅镇开发政府招标项目过程中存在多次主动行贿行为,金额巨大,准确数字待估。 与此同时,青岚区派出所接到一起失踪人员报案。 报案人为崔岚峰,其声称自己的合作伙伴张程亮突然失联,民警迅速定位其通话记录与行程,次日发现其私家车停放于城郊报废汽车回收站。经调取道路监控,办案人员于当日锁定嫌疑人刘宇。 当晚刘宇便招架不住审讯压力,透露车主为张程亮,其已于三日前死亡。 青岚派出所刑侦大队立即接手案件,顺藤摸瓜到嘉岚集团。经现场勘验,警察确认第一案发现场为十二楼总裁办公室,法医鉴定被害人符合昏迷状态从高处坠落死状,推断其在窒息休克后由人从高层楼推下致内脏破裂大出血而死。 嫌疑人刘宇否认自己是凶手,很快就受不住审讯压力,供出总裁崔有为指使他荒山抛尸后毁灭证据。 一周后,市局成立专案组,将两案合并调查,由经侦支队与刑侦支队协同处理。 在专案组成立次日,陈慕突然约见霁桐。 在市局会议室,陈慕指着屏幕中那个曾与赵奇频繁合照的男孩说,“这人叫vinson zhang,我拜托朋友找遍了苏格兰华人社区,最后在一家教会里找到认识他的人。 “男孩家住在教会附近,父母身份神秘,非常注意隐私,也不跟邻居过多交往。他本人出生在英国,今年19岁,刚好是张志诚潜逃到海外后不久。” 霁桐垂眸沉思,忍不住问,“你凭什么断定,他一定跟张志诚有关系?” 她话音刚落,陈慕眼里透出几分笑意,轻弯着嘴角,“霁警官,你听过温州话吗?” “......”霁桐一脸诧异,歪着头问,“什么意思?” “教会里的华人说,这个vinson zhang私下会讲温州话,而且——”陈慕点开一条网页链接,随即展示了账号名为vinsonsk的ins社交页面,“他前两年发过一条新年视频,里面说的也是温州话。” “然后呢?温州话和他是...” 霁桐说到一半,忽然愣了下,随即眼里噌噌冒光,“我明白了!张志诚祖籍温州,他也说温州话!” 她当然知道,温州话因其发音极其复杂曾被称为“鬼话”,要不是从小耳濡目染,这男孩怎么会说温州话?而赵奇是高中后出国留学的,他不会无故与当地男孩如此交好,他们背后很可能有家长的关系。 推断没问题,当巧合太多即是答案。 “陈慕,你等我下。我先上报局里给省厅打申请。如果真能找到张志诚,目前中国和英国没有引渡条款,必须向国际合作局申请国际刑警支持。现在来不及等你那位私人侦探了,我得尽快确认对方身份。” 话音未落,霁桐早已奔出门外。 陈慕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稚气的vinson zhang,心内涌出一阵复杂情绪。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张志诚的儿子。他的脸型轮廓、眉毛眼睛与那张七人合照正中央的男人神似。假如老天这次帮她,搞不好她真就从无神论者改成薛定谔的有神论者了! 霁桐匆匆去,又匆匆回,一脸兴奋。 两人速速交接完资料后,陈慕走出市局大楼。 一出大门,她瞧见那辆白色凯美瑞停在路边,车尾立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即使从侧面看顾希延,她依然很好看,身影劲秀挺拔,深蓝制服下露出天蓝衣领,鼻尖耸立,下巴纤巧,简直像在拍刑警画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毛糙的半长发拧成了一条小尾巴,直愣愣地戳着。有点傻,也有点可爱。 陈慕这才发现,原来可爱清爽和帅气洒脱完全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 “看什么呢?我瞅你站那儿半天了!” 对方忽然转身,笑起来时右颊的小梨涡尤其明显。 “看我的——”陈慕凑到她面前,悄悄捏她的手,“蓝骑士小姐。” 她很快又松开手,后退半步,“你穿着警服,我是不是不可以碰你?” “为什么不碰?”顾希延以为她又在阴阳怪气,径直拉住她的手走到副驾,“外国人喜欢叫骑士,我还是比较适合当司机。” 私家车行驶十多分钟,再遇红灯。 陈慕忽然眼神一闪,默默低头去看主驾的顾希延。那人好端端的,一动没动。 视线悄悄后移,她看到储物盒内只有手机,不由地凝眉沉思。 “你怎么不问?”顾希延主动提及。 陈慕目视前方,按捺住好奇心,“你怎么不说?” “......” 短暂沉默过后,顾希延忽然开口,“我们很久没看夕阳了,今天的夕阳跟那天有点像是不是?” 此时正好经过城区人民公园,放眼远望,整片西天被烧成釉彩似的调色盘,橘光四溢,余晖夺目。陈慕当然记得她说的那天是哪天。 “嗯。”她应了句,随之跟她闲谈,“明天就十二月了,今年过得很快。” “是啊,我偶尔觉得有点烦...” 陈慕果然被她引起兴趣,歪着头问,“烦?” “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太快,总觉得不够。” “......”陈慕一脸震惊,忍不住吐槽,“你还是专心开车吧顾师傅,最近是不是网上冲浪太多,连这种土味情话也要学?” “啊?这就是土味...情话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顾希延眨巴着纯良的鹿瞳,笑嘻嘻,“之前江师姐在办公室吃饭刷手机,一点开全是这种,我看她学得挺起劲。” “......”陈慕轻轻倒吸了口气,抿唇无言以对。 她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潇洒干练一刀切发型的霁桐,忽然觉得等晚上和顾希延聊八卦时,关于江黎星如何追到霁桐这件事十分值得探讨。 两周之后。 霁桐再次联系陈慕时,终于带来好消息。经英国方面的国际刑警配合调查,名叫vinson zhang的男孩确系张志诚之子,而张志诚本人于两天前在家中被控制。 此前中方曾以洗钱罪提交了张志诚在境外涉及转移资产的诸多证据,至于不久后是在英国正式逮捕起诉还是通过引渡条约押送回国审判,国际合作局还在与英方持续沟通。 霁桐信心满满,认为将张志诚抓捕归案大有希望。 她对陈慕解释,今年七月份英国内政部刚提出一项修正案,计划建立个案处理机制,从而绕过条约问题恢复对中国内地(包括香港地区)的引渡合作。如果国际合作局与其沟通顺利,也许不久后张志诚就会被正式引渡回国。 陈慕终于感到安慰。 对她而言,张志诚不光是设计害死她父亲那么简单,他曾建立过只手遮天的地产王国,在他离开后的二十年间,这股势力依然在岚市作威作福。这期间到底有多少政府官员被腐化,又有多少人被欺骗和伤害,她无法想象。 “如今张志诚已被控制,崔有为案件正在公诉中,赵建安落马,张程亮遇害,只剩下孙复义还在逍遥法外。陈慕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给你爸爸一个交代。” 霁桐的话给了她希望。 第186章 不止顾希延、霁桐和江黎星等,还有许多和她们一样与邪恶犯罪做斗争的人民警察,只要还有人在坚持,她就应该相信。 岚市进入十二月,阴雨连绵导致气温骤降。 而自从崔有为落网,云岚mall的梅风人家很快关门撤店,原来从梅镇小馆被分流的顾客又渐渐回归。不到两个月,堂食客单量几乎翻了一番。 陈慕决定择日重启团餐业务,很早就和黄笠、管七一起商量对策。 早前大部分客户都选择了解约,岚市总共就这么大,重新发展客户难上加难。三人研究了几天,索性不再跟企业客户合作,而是把团餐转为线上食堂,通过外卖平台支持个人下单。 店员乔菲得知后尤其兴奋,“下回终于可以跟客人说,我们小馆也有外卖了嘿嘿!” 管七也跃跃欲试,笑嘻嘻附和,“你放心吧老板,用团餐厨房做线上食堂,一点都不影响堂食体验。 “还有老板,我和赵亮想等明年攒够了钱,能不能也在咱们小馆入股,我愿意跟老板把店一直开下去!” “当然没问题,”陈慕双臂叠抱着,看似无奈吐槽,“原来大家天天都想着当股东,以后我更拿你们没办法了。” “哪有哪有!” “老板你这人...” “要不要录下来,搞不好等下她反悔。” ...... 晚上打烊,陈慕检查完毕水电,关灯落锁。 她刚一转身,看见顾希延背着双肩包坐在窗下的长凳下,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 走到那人身后时,她忽见她肩上警衔换成了两线一星,忍不住敲敲她,“麻烦顾警督让一让,腾个位子给本市民。” “......”对方被她吓了一跳,手机如鲜活大鲤鱼蹦了蹦,“陈老板公检法常识又进步了,回去帮我复习好不好?” 说完,顾希延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怼,“下周参加遴选考试,我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两人坐在长凳上挨着彼此,陈慕忽然看着她问,“现在春景的案子侦结了,你还是想回刑侦支队吗?” 顾希延抿抿嘴,轻轻捏着她的手插进兜里,沉默了半晌才说,“其实...高考以后,我在南大和公安大学之间犹豫过很久。陆女士一直希望我去南大,还给我规划了医学院本硕连读。” “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如果顾一舟找不到,那我就去找。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相不会被埋没,如果被埋没了,一定是找的人不够努力。”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也不一定是找真相的人不够努力,可能是她还不够强大。强大有很多种意思,权力,金钱,身体,精神,都有强大弱小之分。江师姐足够努力,也足够强,但光靠她自己还不行,我得跟她一起。” 陈慕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人侧脸线条分明,街灯远远斜过来几束光笼着她,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几乎都变成了透明,有种柔软的磨砂质感,轻轻拂过陈慕的心角。 又酥,又痒。 “你呢?以后我去了市局会更忙,不能陪你的话,你不会生气吧?”顾希延捏着她的手有点用力,自问自答,“应该不会,你可能比我更忙,你还要当岚市首富呢。” “噗呲——”陈慕被她逗笑,在衣兜里缠住她的手指,“那以后要见顾警督,我是不是还得先犯...” 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表情愤愤,“我就知道你讲不出好话!” “那...你回家复习?我送你。” 陈慕起身,冲她摇一摇雪佛兰钥匙,“考不过怪我可就不好了。” “......” “还是说...你本来想复习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 女孩们永远都要追逐强大~~ 第114章 意图 “嗨, 我来啦。” 陈慕慢条斯理地展开露营椅,将一坛陈年黄酒摆在苏庆东墓前,而后坐下开了罐淡白啤。 今天日子不错, 适合谈心。 几天前, 霁桐电话联系她, 告知其孙复义刚刚被云南瑞丽警方抓获, 不日后将移交至岚市审理当年那件投资诈骗案。 原来孙复义当年潜逃至泰国度日, 因赌博倾家荡产, 后在中缅边境赌石, 又欠下大额高利贷, 最近因与人在黑市发生纠纷动手,被瑞丽警方扣押后才发现他是个潜逃在外的诈骗犯。 至此,参与当年苏庆东被骗一案的主犯从犯均已落网。霁桐迅速启动两地协同对接, 只待孙复义被移交审讯侦结, 之后择日送检审理。 陈慕得知这一消息时,心情出乎意料得平静。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或满心欢喜, 但当正义真的归位时,她只感到踏实与平静。 “你开心吗?”她抿了两口啤酒, 神清气爽,“外婆和姐姐特别开心, 哦也没忘骂我一顿。” 陈慕想到外婆当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陈羡又哭又笑的埋怨,有点得意似地笑, “原来你让我回岚市,给我安排了这么多任务。 “我做得很棒是不是, 爸爸?” 她陡然鼻子一酸,眼里泛起莹莹闪光, 墨色瞳仁里映着蓝天草地,他孤独的坟包像一座小小山丘。 陈慕偶尔觉得随着年岁见长,她离苏庆东与陈华萍却越来越近。 十岁时,她还不足够成熟和强大,也无法理解世上诸多事物。 现在的她,已逐渐能明白他和而她当年的许多选择。她相信如果时光重来,在当下那种情况下,苏庆东当然还会一往无前地扎进大江大浪里弄潮,而陈华萍依然会为自己的人生踏出所谓世俗中背叛的那一步。 他们本来也是同一类人,活得尽兴洒脱,不甘沉寂。 她现在也成为大人,不像苏庆东,也不像陈华萍,她身上具备了他们各自的一部分,而最终决定她的,是她自己。 于是渐渐的,她发觉他们似乎不再是父母,反而更像她的兄弟姐妹。随着年龄越来越相近,他们之间更多了某种亲切感,她可以坦诚地与之谈心。 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她和他谈事业,谈爱人,谈对人生新的理解和对社会的认知,以及对她的看法。 偶尔微风轻轻晃动草木,是他在回应吧。午后日光像缓缓流动的白沙,温暖又有点粗粝地抚过皮肤,她感到无比安稳与宁静。 在梅镇,她总会感到宁静。 日落西山,她告别苏庆东,驶往回归岚市的路。 途径梅山时,陈慕忽然想到郭佳。那人自从出车祸后先是在医院住了月余,随后借口梅山景区投标事宜,强烈要求回度假村休养。 她很快拨通郭佳电话,得知其今天正在安岚·南风办公,于是当即转向驶入梅山公路。那条路不出两个月就被安岚集团翻修过,甚至装上了路灯和路口监控。 果然财大气粗,陈慕不禁感叹。 二十分钟后,黑色私家车停在安岚度假村停车场。 “陈慕姐!” 她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冯茜冲她招手,一脸欣欣然。 “你现在不忙?” 陈慕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跟郭佳私人助理似的?上次出车祸打电话也是她。 女孩的蓬松自来卷长发盘起来别在耳后,合体的黑白色制服衬得她清清爽爽。 “郭总最近都在度假村养伤,有些不便行动的事会让我代她去。”冯茜心情不错,如以前一样活泼,“现在是淡季,度假村这边客流量不多,比较忙的是管家。我是大堂经理,没有特别紧急的事就还好。” 两人经由接待大厅穿过一道室外走廊,左转右转,如果不是冯茜带路,陈慕大概率还真找不到私人会客区。 此处坐落着若干翠竹围绕的独立空间,陈慕走到小径尽头,从门缝看过去,郭佳坐在轮椅里,正盯着桌边电脑凝神沉思。 她故意边走边发出动静,“郭总,你还真是日理万机!” 轮椅上那人干练精致,柔顺长发披肩,灰色大衣下面露出左侧小腿,戴着全包裹的蓝白硬塑护具,抬头笑容爽朗,“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这话怎么说?”陈慕走到近前,蹲下去轻轻弹了弹她的护具,发出“笃笃”的声响,“这都两个月了,还不能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是常识。”郭佳示意她坐,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陈老板,上次你和陈羡都在,是不是有些事没跟我说?” 陈慕敏捷起身,绕桌转了半圈在她对面落座,“哦,你说那个。” “原来是我不配听?”对面语出惊人。 陈慕自顾自倒茶,没理睬她阴阳怪气,“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想问就直接问咯。” “以你的实力,我看未必,半真半假吧?”郭佳把头偏回到屏幕前,飞速敲几下键盘回信息,“崔有为这次绝对没法再翻盘,下个月我搞定梅山的投标之后就会走。 “你呢,要不要考虑梅镇小馆来这入驻,算是我将功补过?一旦景区开发好,安岚·南风就是下一个聚宝盆,集团的‘现金牛’。” 第187章 “将功补过?嗯...算你人性还没完全泯灭。” 陈慕装模做样地感慨,抿了口淡绿清新的竹叶青,“其实...我也算因祸得福,借机抓‘鬼’,还没来得及谢你。等你回岚市,去我那吃饭怎么样?” “入驻的事不急,分店还没想好开在哪,万一要开,我肯定拉你入股。” 郭佳本来略显尴尬的神情渐渐缓和,听她邀请入股,当即大笑拒绝,“我们不是一类人,理念不同,到时肯定吵架。我不想让你生气记恨我,你趁早算了!” “没关系,”陈慕撇撇嘴,敲两下她电脑屏幕,“不过下次要是再...至少给队友打个暗号吧,郭总。” 郭佳丝毫不以为意,支着肘托腮冲她笑,语气却有些落寞,“都说是‘暗号’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怎么,你觉得我太谨慎是不是?没办法,你坐这里肯定比我还谨慎。 “集团里多少人都盯着这位置,我在男人堆里抢项目,背后不留点心思琢磨,‘提篮桥’都不知道进去多少回了!” 说话间,窗外微风拂过竹从,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两人目光。陈慕隔窗望竹,心中渐渐释然。 她想起顾希延不久前说过的话,“我得跟她一起。”也对,陈慕心想,女人与女人之间有着天然的同理心和对彼此弱势的敏感,一旦察觉同类需要力量,她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赠予对方,支持对方。这是女人的本能。 “我明白。”她对郭佳点头,淡淡笑着,“总体来说,你是个好队友。” 对方有些无语,轻翻着上眼睑揶揄,“谢谢你的好评。” 两人相视一笑,和而不同。 随后她们又谈了些近况远景,想到哪说到哪,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陈慕起身告辞,约好下次和她在岚市见面。 郭佳盯着她远去的挺秀身影,眼里少有地流露出几分欣赏之意。 * 安岚·南风,某观景套房。 冯茜忙前忙后,在浴室里放好换洗衣物,又把那人预备拿去送洗的脏衣装进手提袋,末了轻手轻脚地走到写字桌前,“郭总,现在有点晚了,你要不要先洗漱?我等你收拾好再回家。” “好。”郭佳合上电脑屏幕,电动轮椅她现已掌握娴熟,刚行至洗手间门口,她忽然转头问,“冯茜,我看起来很...有城府吗?” 女孩冷不丁被问,有些磕磕巴巴,“还,还好。” “还好?”郭佳诧异,有点不依不饶,“还好...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确实有城府咯?” 不等冯茜回答,电子轮椅无声地滑至她身边,“上次聊天你全程都在,你能看出来陈慕她生我气了吗?” 女孩慌忙抬手揪住耳后露出来的短发,自然卷总是乱缠,发梢在脖子蹭来蹭去,搞得她有些为难。 “算了,问你好像没什么用。” 郭佳有些失望,敏捷地转动轮椅准备去洗手间。 不聊她刚滑行至门边时,身后女孩忽然开口,“当时我不确定是因为你,今天我跟乔菲聊到店里的情况,我想... “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那么做。我外婆说过,人要遵纪守法,要讲诚信。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结果正确,但我不觉得过程就可以投机取巧。” ......郭佳怔住。 片刻后,她回过神,电动轮椅带着人转了半圈,直冲冯茜而来,她仰着头看她,“结果正确?过程投机? “呵——冯茜,你是不是卡通动画片看多了?” “什么意思?我没懂。”冯茜讶异。 她感到一束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着,不由地开始发慌。 “你知道吗?世界上‘过程投机,但结果ok’的事情简直太多了,如果像你们一样天真,估计我现在已经死在两个月前的车祸里了!” “你,你意思是...” 郭佳对她轻笑,“对,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感觉得出来,那是种有些不屑的,调侃的笑,不像陈慕,不像林冉,而是带有某种轻视甚至侮辱性质的笑。 “你觉得是因为自己很有能力?所以想当然是我看重你,委托你帮我忙前忙后,你会因为这个感到开心吗?” 郭佳仰头盯着她,轻轻敲着电子轮椅的塑胶把手,“冯茜,我只是需要一个熟悉梅镇的人在身边跑腿,就比如你。那天如果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处理私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打给你?” “......”女孩愕然,眼里很快积蓄了一汪泪。 她不知如何应对这种语言暴力,因而只是呆愣愣地戳在原地不动。 “达到目的远比意图正义更重要,不管意图怎样,结果才是王道。” 郭佳知行合一,言出法随。这是她的生存法则。 但女孩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在视频里看见白光飞冲而来的那一刻,心脏险些骤停。 那晚打视频电话,郭佳要她去打印某份文件放到她房间的写字桌,视频刚接通时对方误触了镜头翻转键,一直没来得及按回去。即将挂断时,冯茜瞥见画面中对向一辆白色小车正加速冲来! 她陡然失声大喊,“郭佳小心,对向有车!” 假如不是那声提醒导致郭佳手中偏离了几度方向,她很可能会被对向来车笔直地撞上。 副驾的门扭曲变形,冯茜立刻大喊,要郭佳把镜头对准车牌号,并警告已从破碎玻璃窗探入的人,“我视频都录到了,你别动她!不然我马上报警!” 十多分钟后,她赶到现场,郭佳的小腿卡在车门侧缝间无法动弹。飞溅的玻璃碎片扎进皮肤,鲜血顺着她的小腿一直流到脚踝。 救护车很快就来,冯茜一边安慰她,一边试图询问刚才的事发经过。但郭佳似乎还惊魂未定,一直缩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去医院后,所幸人只是小腿骨骨折,并无大碍。 冯茜的心紧绷了一路,终于妥帖地落了回去。 这两个月来,她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事无巨细。说她没私心吗?当然有。 她刚来那会儿,听过郭佳不少八卦。 闲散时的员工小群,饭后食堂,摸鱼前台...都是八卦消息的滋生地与传播地。她们说郭总单身金领,三十几岁从不恋爱,一心扑在事业上。又说安岚老总追求她好多年,一直未能抱得美人归。 冯茜恼火,“三十几岁”和“谈不谈恋爱”有什么必然联系?老总看中她,还不是因为但凡郭佳去了对家公司,搞不好会直接对狙安岚? 这些八卦的人脑壳都坏掉了。 她在大堂负责接待客人,每天进出总见到郭佳在行政走廊与人洽谈事务。那人动静皆是成熟风情,干练飒爽,走路带风,简直是冯茜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但她又时常自惭形秽。 人类有许多通用但不自知的弱点,比如一旦在人面前惭愧,就不由得高看对方。而高看对方时赋予的那种光环滤镜,很容易被误解为是—— 爱。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对她动心,又偏在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动了心。 “我懂了。其实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很喜欢跑腿的员工。我明白了,郭总。” 冯茜回过神,弯起手指抹过眼角,迅速绕过面前的电子轮椅,走到玄关拣起手提袋,“等衣服洗好,我给您送来。” “咔哒。”她压下门把手。 “冯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呼,“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哦,郭总。” 女孩回过头,对她挤出一丝笑,“我够聪明,你不用解释。” “我们不会成为朋友,没必要,也没有结果。冯茜,我很快就走了。” 脚步冻住。 沉默片刻后,冯茜终于转身,“朋友,必要,结果,请问这三个字和您要走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吗?我不理解。” 她抬手关上门,“咔哒”锁住危险。 手提袋掉在玄关。 她径直往前,走到电动轮椅对面才半跪下来,轻轻捏着她受伤的左腿脚踝,“你也很聪明,你明白,我其实不用对你这么关心是吧?这种‘帮忙’不在我的工资里,也不在我的加班费里,那是在哪里?” “冯茜,把手放好。” “嗯~”女孩没理会她,攥着她脚踝的手却越来越用力,“你刚才说,‘不管意图怎样,结果才是王道’。 “这句话有点难理解,也许我学问不太高,觉得它像个病句。 “真的不用管意图吗?你只享受我对你关心,一点也不care我的意图吗?” “那反过来,如果我非要结果,其实过程也不太重要对吧?”她说着,伸手去解她小腿的护具。 易拉贴“呲啦——”的声音在静默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最后一条被扯开,郭佳终于开始有些害怕,“你做什么?” “做有结果的事情啊,很显然。”她跪在地上,抬手伸到她的衣领,捏住第一颗贝母扣。 第188章 “冯茜!”郭佳慌忙拉住她的腕,话里夹杂几分颤音,“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没理会她。 她仅稍一用力就从郭佳手里挣脱,随即反手箍住她的两条胳膊,抵在轮椅上的双腿之间,腾出右手继续去应付那只贝母扣。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了!”郭佳不敢高喊,也不想放弃威圧气势,语气折中下来却更接近危险。 第二颗。 “不要再装了,郭总,你明明就很享受我的照顾,既然如此,这样也没什么。 “你喜欢水凉一点还是热一点?需不需要我帮你擦沐浴露? “你头发有点长,可能要用很多护发素,等下我先给你涂好用毛巾包起来,然后再帮你洗澡可以吗?” “冯茜...”轮椅上那人微微颤栗,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够了,可以了。” 第三颗。 “这就可以了?还不行。反正你只是要洗干净身体,是自己还是我还是谁洗的,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你的理论吗?” “你别狡辩。” 轮椅上的人眼角渐渐泛红,三颗扣子尽失,胸前被人一览无遗,“刚才...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手腕还被人禁锢,她不得不低头,甚至因此对自己产生某种质疑。明明不久前局势还不是这样,就因为她说了那句话?就因为...? 她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她其实从没有真正地注视过她。 她以为的良好教养实则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优越感,在面对他人时总习惯先审视,而非发现。 第一眼见到冯茜时,她身上那种未加雕琢的天真和毫不遮掩的视线,轻轻烫了她一下。 让她冷不丁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她十九岁踏上异国求学之路,在无数个深夜面对专业课与论文崩溃大哭。二十四岁在全球top的投行里实习,她的勤学苦读和优异成绩不过是块最不值钱的敲门砖。给partner买咖啡,订机票,熬夜画ppt...不过是基本素养,她的美好皮囊也屡次置她于危险境地。 可她没退缩过,一刻也没有。她知道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暴露脆弱就等于给敌人送上柔软脖颈,等待对方“嗤——”一声撕破血肉。 她打拼十年,不是要成为职场尤物,也不想做富商阔太,她是来争夺资源,挑战权威,收获真金白银的。 她自选的,没资格抱怨。她必须把天真善美紧锁起来,避免露出任何破绽。她得到,但其实失去的又不比得到的少。陈慕的那种理想主义不适合她,她们本质上不是同类人。 直到冯茜出现。 郭佳一眼就看穿她眼里的神往,这女孩似乎什么都写在脸上。可她出现的时机不对,郭佳仅用几秒就修复了被她烫到的那块红。 她和她之间...没有可能。 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日常逢场作戏更数不胜数。她讨厌男人,喜欢女人,成熟风情的,活泼可人的,光彩明艳的...你情我愿,激情开始,大方离场。 这是成年人之间特有的默契。 但冯茜不行。 那女孩的眼亮得像梅山的月,直视她时左躲右闪的视线似竹林间缠绕的风,烘得她浑身痒痒的,暖暖的。那种对她没有任何意图的,纯粹被她吸引的目光,极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早就过了需要虚荣的年纪? 按照她的价值观排列,到底什么才是无价之宝? 钱她已赚得足够多,世俗的刺激享乐她亦无感,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偶尔让人感到烦腻,似乎她内心若隐若现的...是正在试图破笼而出的某种冲动? 比如多巴胺?不对。 郭佳一直觉得,那种生理性的短暂的即时的奖励机制是低等机制,她更追求的是内啡肽,那种长期的舒缓的镇定的满足感,是她正在试图紧抓某种冲动不放的根因。 冯茜让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镇定和安稳的感觉。她惊讶于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小自己十多岁的女孩产生某种心理需求,于是尝试说服自己不过是一时新鲜。 既然是新鲜,那也总会褪去。所以在新鲜消失之前,似乎纵容她的靠近也无妨。 想到这,她猛然意识到原来就是那种带着所谓“成熟的优越感”的心态,让她把自己置于没能预料的危险之中,以至于被人紧锢后竟然动弹不得。 她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冯茜。所以,人类真正的成熟是...? “道歉?为什么道歉?” 冯茜忽然停下手上动作,将她挺括的衣领归拢起来,“你做错什么了吗?” “......” 写字桌的台灯光线静默地照射在郭佳的后背,她柔顺的发因刚才挣扎有些凌乱,交错的线影投在她脸颊上,犹如小小的海浪一般。 “都跟你说了,我够聪明。” 冯茜松开她的腕,那人白皙皮肤上挫出淡淡的红,“人说的话可以作假,但反应不会。 “你不用道歉,因为我没觉得被冒犯。当然我也不打算跟你道歉,我想...你应该没觉得被冒犯吧?” 持续的沉默。 “我走咯。” 冯茜忽然起身,轻轻给她理好稍微凌乱的发丝,“等衣服洗好,我给你送来。” 作者有话说: 下集预告:圣诞节callback~ ----------窗外有棵大树的分割线---------- 考虑到大家主要看“慕闲cp”,此处不打算在正文里花太多篇幅写“加钱(佳茜)cp”,未来的番外中再好好研究这只年下攻~ 第115章 圣诞 晚八点, 岚河派出所。 “今天你不轮值?” 田晶百无聊赖地嘬着热乎乎的黑糖波波奶茶,一不留神吸上来的全是珍珠,有些气恼地嚼着。 面前小顾背着万年不换的黑色双肩包, 屁股在座位上虚空悬着, 急匆匆敲下几行字, 有些故意拱火似地说, “哦, 我晚上有约, 早跟王宇超说好换班了。” “你结案报告写完了?”田晶咬牙切齿。 顾希延一脸得意地笑, 按下“control+s”, “马上!不是你咋回事,最近丧得太过了嗷,李励那家伙...那么不好带?” “......”田晶沉默。 她哪敢说, 光是躲隋欣已经躲了快俩月。每天到所里, 她恨不得立刻挥着小鞭子把李励喊出去巡逻,吃中饭紧紧粘着顾闲, 其余时间也不再摸鱼,甚至都没去休息室偷偷补觉了。 没办法, 隋欣在岚溪街给她下过的“一周通牒”,她至今未回复。 因此, 她不敢和隋欣碰面,也不敢给她发信息。对方也似乎很快忘了这事,过期后没再追问, 连她们每半月就去一次书店的活动也不提了。 不过在所里遇见,对方仍会客气地喊一声“晶姐”。此外, 再无其他。 拖延症像滚雪球,越拖越怕, 越怕越拖,她心里滚了一整座大雪山。 偶尔压得她喘不过气。 “诶?到底怎么了?” 顾希延余光瞥见她垂头丧气,忽然感觉不对劲,“什么事让你烦成这样?五年了晶姐,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无精打采。” “算了。”田晶胡乱嚼了几口珍珠,囫囵咽下,“替我向陈老板问好,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她故意把“你们”两个咬得十分清晰,酸溜溜地撇着嘴角。 顾希延听出她阴阳怪气,扫了眼腕表时间快来不及,于是很敷衍地安慰,“那你好好值班嗷,等下我给你点夜宵。” 说完,她“哗啦”一下直起腰,紧了紧双肩包带子,抄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风一般的身影飞过大厅时,耳边突然响起——“您有新的警情,请注意查收。” “等等,顾闲!” 前台接警员罗楠眼看她左脚已踏出大门,一嗓子把她硬控在台阶上。 顾希延回头,一脸无语,“不是我轮值啊啊啊啊啊,干嘛喊我!” “刚接到警情,岚溪街某酒吧发生群体斗殴,现场非常混乱,赵哥...” 罗楠话音未落,那边赵子贤和王宇超就从楼梯上奔下来,“顾闲,去叫晶晶马上去现场!” ......顾希延身边掠过两道风,她撇了撇嘴,皱着眉划开屏幕飞速打了行字: [对不起...刚接到临时出警,我晚点回去。] 随后她卸下双肩包,噔噔蹬跑回办公室,田晶已换好执勤服,甩手把她椅子上外套扔给她,“李励这个乌鸦嘴!我都说不要让他点芝芝芒芒了!” ......顾希延耐着性子,把厚重卫衣一掀,迅捷地套上制服,“你快去开车,赵哥他们先走了!” 路上也不管什么素质不素质,田晶开车开得十分暴躁,感觉经过减速带时那辆破现代都快震散架了! “啥情况?今天圣诞节,酒吧里面黑灯瞎火还能打群架?”顾希延纳闷。 田晶猛踩油门,极致推背感加上恶劣吐槽,“我看还是吃得太饱。 “罗楠说那个酒吧弄了什么圣诞化装舞会,结果两拨人因为cos什么角色打起来了。” 第189章 “...what?”顾希延无语。 她为了今年和陈老板一起过圣诞,早老就跟王宇超换了班。上周刚应付完遴选考试,这周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早晨出门时,她信誓旦旦地跟陈慕保证,“今晚绝不加班!” 她还记得去年,本来她也计划早早下班回家找她,但因那辆深夜的小猫小狗车,她整夜未归。也因此,她才会因为那张小票误会陈慕那么久。 而陈老板站在玄关,低着头小心纠正她的衬衫下摆,“那我当你保证了哦。” 微信消息发出去了十几分钟,对方还没回复。顾希延有点烦躁。 可恶!这些天杀的中二病!她决定暂时做五分钟嘴超毒的毒妇。 岚溪街聚集了岚市大多数酒吧和俱乐部,每逢圣诞节,这里都会举行各种各样的化装舞会。当然不是真的舞会,更像是某种亚文化的小型聚会。 出事地是一家名为“lan destination”的酒吧,也是附近著名的表演俱乐部。田晶和顾希延到达现场时,赵子贤等人已基本控制了局面。 为了不引起群众恐慌和影响活动继续,民警们协力把煽动群殴的两伙带头人划拉到一边,排着队陆续从酒吧门口出去。 顾希延站在门口情绪不佳,划开屏幕打开警务系统,依次清点队伍人头,核对身份。 直到队尾最后那人排过来,她一抬头,忽然愣住。 “...诶?你,你也在?” 对方似乎也有点尴尬,摘下左眼的眼罩,对她微微点头,“是我报的警...” “......”顾希延还没反应过来,在门外几米处负责接应的田晶就喊她,“走呗,就差你那边那个了吧?” 她满脸黑线,咬着牙缝挤出一句,“先...先回所里。” 孙宇超开面包车载着赵哥和另外六人,顾希延和田晶车里还装了三个,包括那个报案人。 大街上到处飘荡着“金狗贝~金狗贝~”的圣诞乐,不管到哪个路口都能无缝衔接。 顾希延挤在后座中间,左右分别坐着僵尸新娘和血腥护士,刺鼻的颜料味道搞得她鼻炎隐约发作,忍不住对开车的田晶嘀咕,“晶姐,开下窗户,我真不行了。” 车窗簌簌地降下一半,后座那俩女孩同时大喊起来,“太冷了警官!拜托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请你们先闭上可爱的小嘴巴好吗?”田晶没理会女孩的哀求,不肯升回后座车窗。 副驾那人闷闷地不吭一声,暗自把前座右侧车窗降下一半,空气终于大范围流动起来,顾希延感觉脑子很快清醒。 不过...她好像也终于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自从上车后,田晶就一言不发,除了刚才怼过后座那俩女孩,她跟副驾那人几乎毫无交流。而副驾那人也是,一上车就闷在那,顾希延问了她好几句她都不说话。 这是...不会吧,这俩人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吃饭搭子么?难道因为大额优惠券比例分配不均...闹别扭了?顾希延左瞅瞅,又看看,不由地尴尬起来。 “警官吹够了吗?能不能关窗户!” “是啊,我快冷死了,我穿的是裙子啊...” 主驾:“闭嘴!” 副驾:“闭嘴!” “......”顾希延感觉自己要聋了。 四个女的立体式环绕在周围的喊声,宛如一圈龙卷风在车里打转。她扫了眼右边那位血腥护士,两条大白腿哆哆嗦嗦地晃。她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执勤服扒拉下来,递给她,“盖一下先,马上到派出所了。” 老天奶啊求求了!她今天本来应该在家里跟陈老板二人世界的啊!简直无语。 回到派出所,顾希延低头看表,已是九点半。她赶紧划开手机,太好了收到回信了。 cc:[不急,你慢慢忙。] 什么叫“不急”?她可太急了!坏了,陈老板最喜欢阴阳怪气了,该不会生她气吧。 不会不会,她没那么小气。顾希延自我安慰。 就在她自导自演小剧场时,那边问讯室里气氛却格外诡异。 田晶的一对眼珠子都要扎进电脑里去,撇着嘴角,“说一下事发经过。” “田警官,你还没核对基本信息。” “......”她咬着后槽牙,重重地敲下按键,“姓名,身份证号。” “隋欣,”对方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1998****5329。” “笑什么笑?”田晶终于破大防,忍不住diss她,“真服了...你去那儿干嘛?” 隋欣指指自己身上的军绿色风衣,伸出左腿棕色长靴,郑重其事地解释,“本来只是出门和朋友cos兵团,没想到她们真能打起来。” 田晶犹豫着掀起眼皮,视线划过她高耸的马尾,看见她左眼处还留着眼罩扣住的红印子,挺括军绿风衣贴着她的肩线,细长的小腿裹着长靴。 她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那人眼神丝毫没退让,抿着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哎晶姐——”顾希延忽然推门而入,“你俩还有空在这做笔录,添什么乱啊。那边女孩又吵起来了,赶紧的!” 她说完就跑,丝毫没嗅到空气中隐约的冰冻与尴尬。 “你还不去?”隋欣起身,经过她身边若无其事地说,“我去楼上换衣服,等会儿下来。” 田晶立即从座位上弹起,转身跟她出了门,“好。” 接下来审讯,调解,批评教育,签调解协议书一条龙下来,已将近十一点半。 顾希延敲完最后一个句号,背着双肩包冲出办公室! 她刚打着火,想起应该先给那人打电话,划开手机一看,那人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刚她站在大厅门口台阶上,仰头看天上飘落雨夹雪的样子。 ...?搞什么!顾希延脑子一炸! 她立刻回拨电话。 “陈慕,你在哪?” “你猜?” 顾希延猛然意识到答案,嘴角忍不住一撇。 十分钟后,她奔跑进狭窄的电梯。 太慢了,时间慢到她细细地数着心跳,十二次跳动简直比今年的十二个月还要长! “咔哒。”门锁弹开。 玄关的灯光很亮,又很热,映着她淋湿了的发梢,像沾满了晨雾露水的松枝。 “别说话陈慕,还有二十分钟圣诞节就过完了。” 她理所当然地完全独占了这二十分钟。 直到窗外隐约炸起烟花的声响,她们短暂地停下来。顾希延把她揽到怀里,嘴角贴上她的耳垂,“去年...你就在这个窗台后等我是吗?” “嗯。” “我那天出门之前,其实我想跟你说等等我...”顾希延捏着她的手,毫无章法地乱缠。 “那为什么没说?” “嗯...当然因为,因为我不敢说,但其实我一整天都在想着。”顾希延回忆起有些酸楚的画面,忍不住有些埋怨,“那天你在店里,当时店面还在装修你记得吗,我看见你跟林冉在里面...喝红酒来着。 “但是你都没跟我喝过红酒...” “诶?”陈慕揪住她绕来绕去的手指,“你酒品太差,最好还是不要喝。 “不过那天不是只有林冉,还有陈羡,吕思凡也在,你到底是怎么看的?四个大活人,你就看见两个?” “四个?”顾希延忽然气短。 真服了...以后能不能要求所有饭店都做成落地大开窗,至少这样她就不会看错了! “那你就在这待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她决定掠过看错的话题。 陈慕从她怀里滑出来,坐在旁边比划,“那天我带了电脑,本来要做很多事,但后来怕看丢你,干脆一直站在那。” “哪里?”顾希延从床上跳下,几步走到窗前,“在这吗?” 那人也迈下去,指着那道窗缝,“这里。” 顾希延趁其不备抱住她,贴在身后低声问,“那你要不要...再看一次?” “......” 她无法拒绝。 触觉和视觉同时侵入脆弱神经,那扇小小的窗陡然变成大海上随波逐流的船。 “这次你不要看窗外,你看窗里,看我好不好?” 耳边低哑的热潮把她推上微微粗糙的海面,那人发梢的边缘参差不齐,蹭得她忍不住要躲。陈慕忽然发觉上次站在此处,她其实遗漏了许多细节。 比如白纱的经纬偶尔会夹杂着几条银色的丝线,微微的刺痛划过皮肤表面,像蒸笼里的布一样烫。窗缝里的胶条无法完全挡住丝丝寒气,她面前腾起滚烫的云,背后贴着微微的凉意。 “会不会在那边...比较好?”她表达抗拒,把人稍微拽开两寸。 顾希延掠过她的建议,胡乱拽下身上的衬衫裹住她,“你专心一点,只看我好不好? “我想让你看我,看我在做什么,怎么做,然后牢牢记住。这本来去年就应该做的,你说呢?” 第190章 “......”那人睫毛微微一闪,丝毫不买账,她揪住她发尾,“你有点不对劲,这又是从哪学的?” “你又不喜欢土味情话,我换下talk风格也不行?” 她边说边跪下去,发尾划过敏感地带激起一阵涟漪,“你说我是先讲完还是...边做边说?” “...顾希延...你到底看没看懂那个...talk怎么讲?” “我看了,真的。”她努力又努力,忽然急刹,停下来认真解释,“太dirty了我说不出口,麻烦你将就一下,或者...要不你教我?” 两个人忽然莫名其妙暂停,打开某软件开始搜索... 顾希延盯着她认真又好看的侧脸,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又浮出水面。她一直不敢问,陈慕为什么都不碰她?她难道根本就对她...没欲望? 但她明明每次都能感觉到陈慕对她的反应如此强烈,她渐渐融化的冰雪之下岩浆炙烤着她,沸沸腾腾地升起一团团白色蒸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呼吸和她的频率。 “那个...”顾希延有点害羞,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捧住她的脸,“你是不是不太会...嗯怎么说呢...” 陈慕忽将手机锁屏放好,“ok,现在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顾闲:要不...你教我? 陈老板:(不会neither但行动力很足,十分钟后...)ok,现在我教你。 ----------talk分割线---------- 太好了今天有被甜甜的慕闲安慰到~ 第116章 直面 [新年快乐!] 华灯初上, 岚河沿岸今年依然将举办盛大的跨年活动。顾希延和同事们很早就做好准备,分布在沿岸维护跨年期间活动现场治安。中途她回到警车上贴暖宝宝,飞快地掏出手机, 时隔一年, 陈老板又一次发来“新年快乐”。 2026年如约而至。这次她和她都没有再错过新年祝福。在不远处的万家灯火中, 有一盏灯为她亮着。 [新年快乐!] 陈慕锁了车, 拈过手机查看信息。 她刚要锁屏下车, 紧接又“叮”一声, 是那人仓促的自拍, 她撇着嘴角笑, 鼻头和手指尖冻得发红,背景的车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和五彩岚桥。 她眼神一闪,看到她换回那张小白的头像。 等电梯时, 陈慕满脑子都在算去年结账后的流水, 丝毫没注意身后站了个人。 直到她踏进电梯一转身,抬头时才在反光镜中看见...陆方怡正立在她身侧! “......”陈慕默默屏息凝神, 顿了几秒开口,“新年好, 陆老师。” 客气又礼貌。 陆方怡偏过视线,对着镜中的她点头, “新年好。” 平时只需要30秒的上楼时间,此时难捱得像是30分钟。尤其在她还欠顾希延某个回复的情况下,此情此景更像是她们母女故意考验她。 陈慕开始动摇, 自己是不是该答应姐姐的邀请尽快搬家了? 圣诞节那晚,顾希延与她纠缠不休。 直到天色方明, 两人回到家中,那人换好制服出门前站在玄关犹豫不决,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嗯?”她给她卡紧领带弹扣,整理衣领,“什么事?” “我准备元旦之后...和陆女士谈谈。”顾希延小心捏住她的手,十分郑重地说,“我知道你的顾虑,也尊重你的想法,肯定不会贸然带你去见她。 “但我不希望一直拖着,她接不接受是她的课题,我说不说清楚是我的。” 陈慕垂眸沉思了片刻,搭着她的腰问,“陈羡最近跟你聊什么了没?还是那天跟你外婆说了什么?” 她记得那晚顾希延冒雨前去梅镇时,和外婆有短暂会面。她没追问太多,但总觉得顾希延没完全说实话。毕竟那人突然开车去梅镇,又在梅镇找到祖屋,凭她的单线程大脑很难做到那么顺利。 她又想起初夏那会儿,顾希延和外婆暗中商量好带她去深圳,于是不由地怀疑她们也许一直在断断续续联系。外婆和陈羡与她对待关系的方式不同,假如她们无形之中给顾希延施加压力,反倒让她更担心。 “没有没有,”顾希延赶紧否认,“她们没问我,是我自己想的。 “以前我总是排斥跟陆女士谈这些,但我想这半年她应该冷静了,我可以尝试解决问题,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也对,就算以后你有了新女友,早晚都要说。” 顾希延愣住,当即气恼地捂住她嘴,“这是什么话?!你怎么总这样,我不喜欢听。” “我意思是,这本来是两个问题,你不要混为一谈。”陈慕掰开她的手指,顺势把她的衬衫下摆掖进腰缝中,“顾闲,我不是在故意气你,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你是准备告诉她你要和女生在一起,还是告诉她你要和我在一起?” “这不是一样吗?有什么区别?”顾希延捞起警帽,低头看腕表,“我快迟到了,等我回来再聊好吗?” 此后这个问题就此中止。 直到今天还差两个半小时就是2026年,她们还是没再继续聊。她不知道她是故意不愿聊,还是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叮!”十一层。 30秒大关解锁,陈慕走出电梯时,对陆方怡微微点头告别,看她表情,似乎应该还没跟顾希延谈过? 陈慕掐了下太阳穴,轻轻苦笑。 她刚一进门,手机很识趣地响起来! “林冉,这么晚有事?” “陈老板,曹曦元旦休假,我们明天去你那聚餐好吗?”对方语气轻快,还不等她答话又说,“你先帮我保密哦,昨天市委调令下来,3月初我就去管委会报到啦!” “这么快?那我可要喊你林部长了!”陈慕由衷大喜,忽想到郭佳险之又险的操作,忍不住感慨,“林部长以后面对的诱惑更多了,请你务必不忘初心,拒绝腐化。” “...你这人,怎么跟老林一样。我每次回家他恨不得念八百遍,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陈慕心想,你还是磨出点茧子比较好。 次日中午,梅镇小馆客坐爆满。 林冉和曹曦来时,午间客流高峰已过。两人前后进入店内与陈慕寒暄,服务员乔菲一眼认出林冉,笑嘻嘻地带她们去前厅落地窗位置,那里遮上细竹屏风,空间私密又安静。 两人去年圣诞节互表心意后步入恋爱,短短一年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 曹曦不善言辞,年纪偏小却十足“老干部”,行动举止偶尔有点死板,经常对林冉跳脱的逻辑招架不来。但今天约会她早有准备,只是一直暗暗的没说。 “昨天我跟爸爸谈梅山景区规划,他说你写的报告很不错。”曹曦贴心给她倒茶,与之闲谈,“我记得你说不喜欢现在的部门,国土局下半年有几个干部退休,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冉饮下几口热茶,浑身暖融融的,索性把咖色羊绒大衣脱下,仅穿着黑色高领毛衫。她听完曹曦的话,忽然越过隔壁的椅子,与她挨着坐下,“我们以前就说好,工作的事不麻烦爸妈,况且...虽然你跟我没公开,但别人都知道我们俩走得近,这样一来更难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 曹曦说话间把黄鱼分成小块,专心剔掉大刺后夹到女友盘里。她是梅镇本地人,从小吃鱼剔刺一绝。 “我有时候真担心,”林冉心安理得咽下嫩滑鱼肉,悄悄戳了戳她胳膊,“你都不会装一下的吗?” 曹曦不明白,顺手把纸巾叠在她盘子前面,方便她吐排骨,“啊?你说装什么?” ...林冉扶额,垂头抿着唇角只顾笑。 “哦你说这个,”她忽然反应过来,先是有点害羞,又往身后瞧瞧,屏风遮得严严实实,于是放心在桌下勾住她的手,“有什么好装的?党章党纪里又没有写这一条不行。” “......”林冉终于败下阵来,赶紧另起话题,“你说今天有事要说,到底是什么?干嘛在家不讲?” 曹曦忽然脸红,总觉得黑色卫衣带子缠在脖子里蹭得有些痒,先是捣鼓几下打了个结,又十分郑重地把手机递过去,有点邀功似地说,“我偷偷参加遴选考试了,笔试第一,下个月复试。 “这岗位跟我非常对口,没意外的话,3月份公示你就能看见我的名字。” 林冉忽然怔住。 她双手捧着手机,桃花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曹曦,欲言又止。 那人满心欢喜,看见对方表情诡异,不禁纳闷,不是她说讨厌异地恋的嘛,现在又不想让我回岚市? “你...”林冉愣愣地盯着她手机屏幕,忽然气笑出声,“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好消息’?” “诶?你什么消息?!” 曹曦大感不妙,刚说完就开始心慌,靠不是吧!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个! 电光火石,林冉已点开屏幕传给她一封pdf文件。她闪着流光四溢的桃花眼,摊开手掌,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笑意? 第191章 “请你过目。” 曹曦大惊失色,紧张到猛灌下两口茶,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轻轻点开pdf。那是她常见到的红头文件格式,唯一的区别是抬头: [岚市文化和旅游局文件 岚文旅调〔2026〕第19号 关于同意调林冉同志到岚市梅镇开发区管委会工作的通知 ......] “......”曹曦已然石化。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凉凉了。 两人表情风云变幻,一时都不敢看对方。 曹曦甚至飞快地思考过了放弃复试的可能性,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当然很爱林冉,但她的确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假如仓促地推翻,不仅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林冉和她之间关系的不负责。 她不需要为她放弃什么。她相信林冉也不是仅仅因为要和她朝夕相处这个原因就答应调任,她肯定有她更重要的想法和规划,至少对于这点,曹曦对两人彼此有足够了解与信任。 她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看向林冉,她柔和纤巧的侧脸,她在黑夜中吻她千遍却总吻不够。 她看过她在台灯下冥思苦想,也看她身披雨衣在泥泞中行路,在公务车上困到闭眼就睡着。她也热烈拥抱她,尽情给予她,纠缠是她,敬仰也是她。 落寞上涌,曹曦悄悄捏住她的腿,凑过去小声问,“所以...你3月初就要去梅镇?” 她还是不敢相信,明明她3月份终于能回岚市! “嗯。”那人闷闷的。 曹曦忽然起身,捞过对面椅子上的大衣,转头轻抚林冉的头发,“走,跟我回家。” 林冉一脸诧异,“啊?这就走?我还没吃饱,回家做什么?” 曹曦喉咙一紧,按捺着咽下无奈与羞涩,凑到她耳边低语,“这都怪你,回家...做就够了。” 两人来去如风。 陈慕站在前台惊呆了,两位好友来了不到半小时就匆匆奔出门去,甚至连招呼都是很敷衍地说了句“家里有急事”。她走到前厅落地窗边,看见桌上的菜只动了一半。 “乔菲,你帮我把这些打包,等我下单外卖,把这些一起装好。” 虽然不知老板在干嘛,但她一般都是对的,乔菲很认真,“好哒,老板!” 刚回到前台,陈慕看到手机信息提示。 点开对话框前,她大概已预想到了对方哭诉的内容。没办法,她这位朋友一向是痴情达人。明明做着世界上最清醒冰冷的工作,但私下却是个恋爱脑。 沈三三:[人在机场刚落地,来接。] 陈慕:[w...hat?] 她扫了眼大堂,现在是半客满状态,于是很心安理得地给对方回复: [你先喝咖啡,我一小时后出发。] “...出发?” 机场到达大厅里,沈淼盯着屏幕上的信息狠狠批判,她什么时候这么狡猾,学会搞文字游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找了个咖啡店,打开电脑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无语心酸。 两小时后,陈慕姗姗来迟。 时隔八个月,沈淼再次看到她,与当初从岚市机场离开那会儿相比,好朋友似乎瘦了点,但眼神更柔和了。 “哟,跟你那位小警官处得不错呀,脸上写着‘开心’俩字哦。”她有点酸。 陈慕开车不方便瞪她,暗中踩一脚油门代替揶揄,“这次不写小作文了?敢问怎样,又被甩?” “......”要不是她开车,沈淼估计非得当场把她摁在地上踹两脚,“好好好,太好了,你又知道了。我...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难免又是一扎。 在澳洲待了半年,其实不只为追女友。她所在的事务所要和悉尼当地一家事务所合并办所,她趁机申请出这个差。半年下来,人晒黑了两度,新所运行稳定,只是cathy...又又又溜了。 澳州海岛阳光热烈,蓝天白云如画,她脑子里还印着不久前cathy的影子。 那天,她们戴着五彩宽檐拉菲草遮阳帽,在伞下乘凉时她突然问:“cathy,你有想过跟我结婚吗?” “结婚?”女孩饱满的单眼皮覆着亮晶晶一双眼,慌忙闪烁。 沈淼目光里有种坦荡大方的审视,努力求证,“其实我很想问,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cathy迈下沙滩椅半跪在沙地里,顶着湿漉漉的双瞳,“淼淼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气我丢下你在深圳,自己跑来澳洲?” “不是。”沈淼推开她的胳膊,视线缓缓陷落在白沙,“我有点不懂,你陪我工作,忍受我坏脾气,陪我聊天、聚会、兜风...可我总感觉你离我很远。 “我明白不谈过去、不谈未来,享受当下,你现在确实对我很好,可是...” cathy似乎感到事态严重性,立刻放下酒杯拉住她,“淼淼,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享受人生没有错,我愿意陪你一起玩乐,你不愿意吗? “有些事情,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让你更快乐对不对?” 沈淼微微一笑,眼里满含热泪,似伞外骄阳与沙滩滚烫难忍,“我明白,你只喜欢谈情,不喜欢说爱。” cathy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大家一起旅行、寻欢作乐,到哪一站就算哪一站,有人落车就有人上车。阳光偏移,沙土发烫,她露在伞外一角的胳膊被晒得生疼。 “淼淼,对不起。” 她明白,沈淼等她说爱,等她答应。但她不想勉强自己,她还是自私。人就是要自私点才好,不自私就不快乐。人生苦短,何不快乐。 “说好不谈这些,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就...分开也不要紧。” “cathy?!”沈淼愣在原地,卷曲的长发被连续不断的泪珠打湿,精致的发尾弧度消失,粘成几缕挂在胸前。 对面女孩抬手想帮她擦泪,她固执地扭头一闪。 “我想要爱人,不是玩伴。” 车窗外天色阴霾,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倾洒着。沈淼想得出神,自顾自喃喃,“她更适合做玩伴,不适合当爱人。” “你终于想通了?” 陈慕讶异,还没准备给她上课,这人自己就顿悟成仙。 “我又不傻。再说了,我还能一直栽到同一个坑里?” 陈慕不置可否,默默细数了数后,不咸不淡地说,“这是第四次。” “......”副驾那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话锋忽然一转,“哦对,我回国后刚跟首席说好,计划在这边开个分所。” “分所?在岚市?” 沈淼认真点头,说起工作,情绪显著好转,“对,岚市这几年发展得不错,所里不少案源都来自岚市和周边地区。员工们抱怨总出差,秘书吐槽不好控成本,加上最近刚中标了安岚集团的法律顾问服务,我想正好在岚市设个分所作为服务点,你觉得呢?” “挺有道理,我赞成。”陈慕一本正经,真信了她,“我又不是合伙人,你问我干嘛?” “这不老规矩嘛,先拜地头蛇。” 陈慕拧眉“嘶”了一声,紧抿着嘴没睬她。 沈淼扳回一局,在副驾里笑得颤颤悠悠。 两人回到店里已是闭餐时间,乔菲早给她们预留了饭菜在前厅僻静小桌上。 沈淼边吃边感慨,“最近半年不能吃白人饭,我现在看见沙拉就想死。 “哦对,晚上我去见安岚的高管,他们为了庆祝梅山景区中标办了个商务晚宴,你要不要一起去?” “放过我吧,”陈慕当场摆手拒绝,“陈羡昨天就跟我说了,我不喜欢那种场合。我姐姐和投资部的郭佳认识,你去了直接找她帮你介绍。” 沈淼闻言,倚在靠背上,懒懒地叉起胳膊打量她。许久未见,这家伙性格变得更直接了,以前还能实施道德绑架,现在看来不行。 “你有约了吧?” “......”陈慕微微一怔,眼神躲避,“有没有约,我都不去。” “真的?”沈淼歪头,眯着眼审视几秒,“又骗人。陈慕,话说那个小警察...你都不准备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话音刚落,前厅与大厅之间那扇镶竹编的窄门外,忽闪进一道身影。来人高挑爽利,行动洒脱。 “陈慕。” 饭桌上两人齐刷刷转头。 沈淼眼疾手快,从椅子上弹起来就伸手过去,“你是顾警官吧?你好,我是沈淼。” “......”陈慕扶额。 这家伙果然一点没变,四年前有多冒昧,现在就有多冒昧。 顾希延懵懵懂懂,但她印象里记得“沈淼”这个名字,陈老板还特意解释过她们是室友。于是她也生硬地招呼,“你好,我是顾希延。” 沈淼定在那,心想这就完了?怎么不说一句“我是陈慕的女朋友”? 她刚要出口成诗,不料被陈慕温柔地捂住嘴,“好了沈淼,你得先回酒店化妆换衣服了,不是等会儿还要去晚宴吗?” 三个人各怀鬼胎,莫名其妙地上了车。 第192章 云岚酒店门前“吱——”一声,黑色雪佛兰靠边停稳。 沈淼拉着箱子,扒在窗户探头告别,“拜拜陈慕,哦还有你女朋友。” ......她人刚走,车内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顾希延的单线程大脑立刻启动,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生气了...刚才我...” 她刚才确实犹豫了几秒,那句“女朋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希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地出柜,因此无法全然坦荡地说出她和她的关系。这让她特别懊恼,以至于刚才开车一路上都在琢磨。 “你不用在意。沈淼私下是这样,梦到哪里说哪里。”陈慕敲敲方向盘,柔声安抚,“顾闲,你专心开车,不急着谈这些。 “今天不是跟隋欣约好了吗?先庆祝你考试顺利。” “嗯...好。”她挤出一丝笑。 你真的不急吗?顾希延轻咬下嘴角,感到阵阵莫名失落。 其实她已和陆方怡约好,决定下周日摊牌。 作者有话说: 曹曦:(骄傲)三月就回岚市了,老婆快夸我~ 林冉:(心虚)老婆对不起,三月我去梅镇上任。 曹曦x林冉:......(此处画外音:沉默不是代表我的错~~~) 第117章 折返 “五楼?” 陈慕站在单元门前, 一脸黑线。 “对呀,你最近不是恢复锻炼了嘛?”顾希延嘀嘀咕咕,从后备箱取出大袋小袋, 忽然嘿嘿一乐, “不是吧, 你连五楼都走不上去?” “......”陈慕剜了她一眼, 接过两个塑料袋不声不响地迈上台阶。 怪不得她说房屋便宜...陈慕走得飞快, 越想越无语。但一想假如这家伙搬回小区, 肯定就要和陆方怡偶遇, 反而麻烦。提起陆方怡, 她又想到顾希延说元旦后她要找妈妈谈谈。 搞不好到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上次顾希延拖着行李箱在电梯里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果然困难需要对比,想着想着,忽然腿也不酸了, 她蹭蹭直上五楼。 与顾希延合住的同事她见过一次, 去年她们几个去店里吃饭,她记得顾希延提过, 隋欣当时负责她的心理疏导工作。 开门后,两人在玄关换好拖鞋, 刚往里走了几步,顾希延忽然愣住。 “诶?你也在?”她一脸诧异。 陈慕闻声也抬头看过去, 久不见面的田警官正坐在沙发上剥栗子。 她手中的栗子表面坑坑洼洼,“当”一下被丢进瓷碗里,“那咋了?我来庆祝你早提脱离苦海, 再说了,你们仨吃得完这么多菜吗?” “......”顾希延从圣诞节那天隐约看出来她和隋欣之间的微妙关系, 本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她只好吃下这枪火药, “听我说,谢谢你。” 这时厨房里隋欣听见谈话声,戴着烤箱手套走出来,一见陈慕就兴奋地招呼,“陈老板你好,快过来看看,我刚烤的羊排!” 这下好了...顾希延吐槽,隋欣钟爱做饭的程度堪比美食博主,没半个小时估计那人都出不来。 旁边幽幽一句,“你也剥栗子呗。” 说完,田晶递给她一柄小刀,神色有些尴尬。 顾希延正眼看她,这家伙今天打扮得像模像样,平时不是穿执勤服就是运动裤卫衣,今天少有地穿了件黑色修身毛衣,深灰色吸烟裤,高层次半长发齐肩,甚至还化了淡妆? 所以这就是刚才下班前,她“嗖”一下就消失在停车场的原因?回家扮美去了,有意思。 “晶姐,你这样我都觉得你有点像港姐大女主了。”她暗暗揶揄,不耐烦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慢吞吞剥起栗子来。 田晶闻言白了她两眼,把瓷碗往她面前一杵,“都给你弄吧,我要去厨房了。” “哎哎!” 老式小区的封闭式旧厨房面积不到十平,四个成年人围得水泄不通,显得相当拥挤。 陈慕趁机逃脱,走到客厅扫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栗子,她环顾四周看见冰箱,过去拿了两瓶冰水回来倒进不锈钢盆。 “那家伙又不会做饭,刚才搞得乱七八糟。”顾希延跟出来,不遗余力地抹黑搭档,随后拉着她往旁边走,“过来看我房间。” 陈慕边走边笑,“不用看都想得到,顾警官又在卧室搞警风警纪了。” 以她对这位人民警察的了解,估计又是家徒四壁,地面反光,棉被叠成豆腐块,枕头硬得像包装盒。 “...你真的对我有很多刻板印象。” 顾希延推开门,拉她进去,“咔哒”轻轻上锁。 “你锁门干嘛?”陈慕发觉不对劲,要转身已有点晚,“你同事就在外面,不要乱搞。” “你说话好难听...什么叫乱搞...”她有些气恼,耳后渐渐泛红,“你不知道田晶,我带你进来她肯定要跑过来八卦。” 陈慕懒得理她,抬眼扫了一圈,果然猜得没错,这家伙的洁癖还在,但开车时的强迫症好了,“顾闲,这是什么?” 她指着靠在窗台下的那个大纸箱,蹲下去才发现纸盖上写着四个大字,“顾希延(收)”。 “这都是陈羡给你的?” 顾希延凑过去半跪着,给她打开箱子,“里面有好多东西,你还记得吗?” 谈及那天她忽然又有点酸楚,忍不住靠着墙开始埋怨,“你讲话有时不清不楚,是不是觉得很多事就算不说别人也知道?” 陈慕看她眼里有闪光,小鹿瞳眨巴眨巴,眼看就要哭。 她赶紧抬手去给她抹掉眼泪。 顾希延顺势捏住她的指尖,在脸上磨蹭着,负气地吸了几下鼻子,“我没你那么聪明,很多话你要讲我才明白。所以,以后你多跟我讲一点,好不好?” 她说得委屈又真诚,反倒显得不讲理的那个是自己。陈慕顿感无奈,轻轻抚着她的脸点头,“嗯。” 视线在箱子里扫过,她瞧见箱角那只小白用过的黄色牵引绳,伸手拣了起来。 陈慕看着她,一脸疑惑,“这不是小白的吗?” “现在是我的,这里模块和照片什么的都是我的!”顾希延慌忙伸手去夺,却扑了个空。 “不好意思哦,这是小白的东西。你都送它了,我帮它拿走。” “可它现在好大只,又用不了。”顾希延不依不饶,非要去抢。 她真的太喜欢小白,早把它当自己的小狗在养,算起来这牵引绳也是...她和她养育小白的证据? 不料陈慕迅捷起身,趁她半跪来不及站起一把将她贴墙按住,低头凑到她耳边轻轻呼出一团热气,“你怎么知道用不了?我看正好。” 说完,她飞快地松开手,大步流星往门口去了。 顾希延半跪在地上,视线被那团明晃晃的牵引绳缠着,直至消失在门口。她缓缓垂下潮湿的鹿瞳,忽然眼神一闪,耳后那团红云越来越深了。 等她恢复神志后走到客厅,那仨人正有说有笑地摆盘装饭。 田晶自然不肯放过揶揄她的机会,笑嘻嘻地问,“哭啦?顾闲你好感性,等去了刑侦支队怎么办,江黎星天天光顾哄你就够够的了。” “你懂什么...”她颓丧地拉开椅子坐下,小心把筷子依次摆好,“像你没心没肺,莫名其妙来人家蹭饭,我请问谁约你了?” “......”果然,田晶瞪着她欲言又止。 隋欣看不下去,“当当”敲两下桌面,表情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俩谁先说话谁就洗碗。” 饭桌上忽然沉默。 陈慕和她对视一眼,两人低头笑。这位小隋警官看起来软软糯糯,口音可爱,但说起话来很不客气,特有气势。不仅如此,她还做得一手好菜,烤羊排,清蒸鲈鱼,栗子鸡汤做得色香味俱全,只是不像岚市口味。 “隋警官,你小时候是不是跟外公外婆长大的?” “对呀,你怎么知道?” 陈慕淡淡一笑,不疾不徐,“其实人的口味很多都是在小时候养成的,看似不明显,但吃几次饭就能猜到。你的调料和冰箱里食材大多是北方菜用的,调味略重,不像岚市本地喜辣喜甜。” 话音未落,田晶一下没忍住,开口点评,“陈慕,你好会讲。” “那你洗碗!”顾希延美滋滋。 “......”田晶翻个白眼,正对上隋欣的视线。 她赶紧低头。 死嘴...她暗暗自嘲。 圣诞夜那晚,她和隋欣在问询室里算是化解了尴尬,但她却一点没好过。那人照旧与她打招呼问好,遇到警情也认真配合,但是再也不跟她私聊说话了。 搞得她心里空空的。 她当然知道这是某种心理戒断期,只要撑过去就好。但难就难在,万一她偏不想撑过去呢? 好烦。田晶感觉她以往学过的专业知识全都没用,就算她再擅长罪犯心理分析,可一到隋欣这里,万般理论皆失效。 第193章 怎么整啊到底?这女的也藏太深了,你是拉拉怎么不早说! 今晚这顿聚餐,其实是她中午跟顾闲吃饭时听到的。想起之前帮陈羡给顾闲送那个大箱子要过她们小区的地址,她一下班赶紧收拾收拾就来了。 进门时谎称自己是顾闲约的,结果刚才一上饭桌就穿帮。 她只能默默骂自己,早知道不惹顾闲了...都怪这张嘴。 晚餐在某种松弛但又诡异的气氛中进行,那边三人有说有笑,田晶心里大雨滂沱。她忽然感觉自己真搞笑,好惨一女的。 终于忍到九点半,对面陈慕起身告辞。 田晶见状得救,紧随其后弹起来,“我也走,蹭个车好吗?我家就在附近,十分钟就到。” “好啊,那...顾闲你洗碗可以吗?”陈慕发令。 顾希延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情绪很明显,她少有这么早回家,竟然不能跟陈老板贴贴! 天杀的田晶!活该她单身一辈子! * 黑色私家车丝滑行驶,街上行人不多。 岚市已迎来最冷的一月,冬天没安装暖气的城市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监狱。毫无疑问。 气氛轻微尴尬。 “田警官,”陈慕打破安静氛围,语气略显犹豫,“我有件事问你,不知道会不会有点冒昧?” “问都问了,还管冒昧不冒昧。” 田晶一向嘴比脑子快,跟顾希延习惯了满嘴跑火车。她刚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跟陈老板也没那么熟,于是赶紧找补,“我意思是说...算了,你问吧。 “你跟顾闲不一样,她嘴上淬了毒,但你比较正常,额...我意思是说,你,你比较善良。” 前方路遇红灯,陈慕刹车缓行,略过她混乱的信息,直指核心,“你难道没发现,隋欣其实一直在照顾你吗?” “照顾我?”田晶纳闷,你又知道了? 她们在所里以前好的时候,嗯...关系好的时候,确实很照顾,定时投喂,摸鱼聊天,周末休闲,甚至仔细想想,她好多个加班夜都碰到过隋欣。但好像隋欣其实不需要经常轮值的,毕竟她是内勤,就算再忙也不至于... 不不不,nonono,这些陈老板怎么可能知道?她肯定瞎猜。 甚至搞不好跟顾闲一样,看热闹不嫌事大,乱点鸳鸯谱。田晶决定,绝不被她洗脑! “你跟顾闲拌嘴,聊天,讲案子,隋欣都没插话也没打断,她听得特别仔细,帮你补充,给你提示。你吃饭她也留心,你不喜欢鱼皮、孜然,喜欢吃栗子,她一直帮你拣菜对吧?” “你吃饭还关注那么多事,不累吗?”田晶偏过头,不予采纳。 “......”陈慕被她气笑,忍不住摇头,“同类人才能识别同类,你猜我怎么会注意到?” 绿色信号灯亮起,她起步时慢吞吞,说话也慢条斯理,“喜欢别人是藏不住的,运气不好碰上笨点的,只能等被喜欢的那个自己醒过神来。” 田晶嘿嘿一笑,“你是说顾闲吗?那个笨蛋。” 诶?!不对,慢着... 她猛然转过头,那人正抿着唇角憋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骂了竟然还美滋滋! “哎你这人...”她拧着眉,气急败坏要diss她,不知怎么眼神忽然一闪,她垂眸沉默... 气氛又回归尴尬。 陈慕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小。田晶被她搞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你开这么慢,又在那边念什么经?” “我吗?”她不咸不淡地说,“我在数下个红灯什么时候到,开得太快不好掉头。” “......”田晶没脾气了。 几秒后,眼看陈师傅即将驶入右转车道,田晶赶紧喊,“不不不,掉头掉头!麻烦你行行好!” 十分钟的距离,她大脑里过完这五年的画面。 旧小区的楼道回声很大,踏入单元门奔跑声自动拾级而上。沿途顾不上喘息,她噔噔噔踏过一层又一层。 房门打开,对面顾希延戴着塑胶手套,“搞什么,你干嘛又回来?” “她呢?” “谁啊?” “隋欣啊,笨蛋!” “她刚接了个电话下楼。” 顾希延还没说完,那人又噔噔蹬跑了,“哎不是她疯了我疯了?敢骂我笨蛋...” 楼下的月光正亮。 田晶大喘着气,瞧见熟悉的瘦削身影正在门口小花园里。那边有条长凳,人没坐,单在那来回走来走去,身上没穿外套,只披了件轻薄米格围巾。 “你在这干嘛?”她边走边发出动静,害怕吓她一跳。 但隋欣好像还是吓了一跳,她回头时眼睛忽然瞪大,磕磕巴巴地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隋欣,现在还算数吗?” “什么算数?” “你做我女朋友,或者我做你女朋友,那个...还算数吗?” ......短暂的沉默。 冬天还是太冷了。田晶心想,这家伙到底在干嘛,难不成专程在等她? 搞什么言情剧本...她一边嘀咕一边把外套夹克脱下来,给她披上时看见她眼里微微发亮。 “田晶,你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什么叫不是时候?我觉得挺是时候,今天,今晚,现在,这里没别人,你就说行不行?” 她搓热两只手掌,小心贴在她脸颊,又捏住她冰凉凉的耳垂,“对不起,是我太蠢,想了那么久都没想明白,我要是早点...” “隋欣?是你吗?” 身后绿化带外面,忽响起莫名熟悉的声音。她看到隋欣眼神频闪,表情风云变幻,绝望地低头闭上了眼。 田晶猛然意识到是谁,不由地浑身一僵。 作者有话说: 有奖竞猜了嗷:是谁?!!! 第118章 着火 深夜十点, 某小区。 客厅的长桌旁再次聚齐四人。顾希延感觉屁股上噌噌冒出仙人掌,如坐针毡。 她刚起身要溜,对面那人冷着脸厉声喝止, “顾闲, 你站住!” ......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呢我请问?我明明是受害者。顾希延立在原地拧巴几下, 终于迫于那人威势又坐了回去。 “那个...”田晶见状, 决心拯救搭档, “隋棠, 真没她什么事, 你要谈就跟我谈。” “你先别说话。”隋棠扬起食指, 用眼神甩她一大耳光,“等会儿有你说的机会,别着急, 一个一个来。” 此刻她一对三, 正对面坐着妹妹隋欣,一左一右分别是田晶和顾希延。还没开始“大拷问”, 她脑子已“嗡嗡”地晕了好一阵。 难道全搞错了?! 隋棠无语,暗骂自己眼力太差, 简直堪称智障。所以...隋欣不是喜欢顾希延,是喜欢那个田晶? 她曾经在家见过妹妹不小心掉落的照片, 一张双人照,但不是妹妹和谁,而是顾希延和田晶。那俩人穿着警礼服接受市局表彰后, 在台下有人用拍立得拍了那张照片。 画面中的顾希延飒爽帅气,衬得田晶像个邻家姐姐, 可爱是可爱,总归差了点意思。至于这个...差点意思, 也是她隋棠揣摩的。毕竟在系统里,拉拉女同事都喜欢江黎星和顾希延那样的。 所以,她想当然的以为妹妹喜欢顾希延,只是碍于面子不敢说,于是给两人拍照悄悄收藏。 因而当顾希延跟隋棠谈起那件失踪案,她立刻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顾希延有喜欢的对象,还不是她妹妹。隋棠大喜。 她难以接受妹妹喜欢女生。她们小时候父母两地工作,为减轻妈妈的育儿压力,爸爸决定带她在岚市生活,而妈妈带隋欣在外婆家生活。直到高中后,爸爸生意日渐稳定,一家人才在岚市团聚。 从小和妹妹分开,隋棠格外心疼她,渐渐地,这种宠溺似的疼爱变了形,更像是某种控制欲,甚至比父母还要严重。 妹妹不能喜欢女生。这条路太难走,不被世俗认可。隋棠必须要她安安稳稳,恋爱嫁人,结婚生子,圆满过完一生。 她得知顾希延有心上人,于是积极主导案件侦破,心想促成顾希延的感情,妹妹就会死心,而她也能破获旧案,两全其美。隋棠很快找到陈华萍,完美解决掉了顾希延这个危险因子。 但她根本没想到,搞了半天,自己竟然狙错对象。 刚刚在楼下,她看到两个女孩搂着,隋棠当即安慰自己看错。可那女孩身型分明就是隋欣,肩上披的巴宝莉围巾也是她过生日自己送的,怎么会错? 好烦,她还不如直接走掉。 要不是今晚非要给她送棉被,她情愿眼不见为净。 这条破棉被隋欣用了二十年,边边角角补了又补,家里保姆看了都要“啧”几声。但她舍不得扔,这棉被是姐妹分开之前隋欣特别从她那要走的,妹妹从小内向敏感,不善言辞。她爱姐姐。 这臭丫头,大笨蛋,简直蠢货!隋棠愤愤地想,田晶到底哪点好? 第194章 没等她发完懵,长桌对面的妹妹冲她眨眨眼,无比乖巧,“你还是问我吧,我讲话比较清楚。” 顾希延:“...诶?” 田晶:“......” 忍不了,顾希延愤愤地划开手机,飞快地给陈老板发信息: [家里着火了,求求你,救救我。] “叮!” 陈慕刚走出地库,等电梯时手机响起提示音。她看了眼微信对话框,抿着唇笑笑,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消息通知有好友申请,她点进去一看,险些把手机甩飞! [我是陆方怡。] w...hat?难道顾希延跟她谈过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啊,这笨蛋。 那条突兀的好友申请,让她左右为难。 在电梯里对反光镜思考了30秒,陈慕决定先视而不见,等她跟顾希延勾兑好台词后再处理也不迟。单方面联系陆方怡简直像参与“零和博弈”,尤其不知单线程的顾希延有没有语出惊人! “叮!”十一层。 陈慕抱着“今天先睡一觉明天再说”的摆烂心态。刚走到门前去开密码锁,手机突然叮咣响起! 好有压迫感一女的,她感叹,“你好,陆老师。” 明明“老师”是个很好的词汇。 “陈慕,我要跟你谈谈。” “啊?现在吗?”那你要不要看看,都十点了陆女士。 “对现在,刚才门口保安说你回家了,我看好友申请你一直没通过,所以才给你打电话。” 好有理有据一女的,她再度感叹。陈慕太了解这种人,如果她现在不答应,五分钟之后,家里大门绝对要被敲响。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顾希延会养成回避型人格。她要是不回避,陆方怡真能一步步把她逼到发疯。 陈慕叹气,眼里闪过一丝晦暗。 * 餐桌前,两人对坐。 陈慕总感觉自己像在面试,又像在高考的考场上答题。她和陆方怡之间有太多关于顾希延的信息差,那人眼中的女儿和她眼中的爱人,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甚至具有相反人格。 所以陆方怡到底要谈什么?她心想不管谈什么,几乎都能预想到结局不会太好。 “去年咱们就见过了。”陆方怡开门见山,脸上还带着妆,大概刚下晚自习,“你说和希延是朋友,对吧?” 陈慕不得不飞快地在脑子里预演接下来的对话,确认关系,询问现状,划清界限,要求保证,这大概是父母不喜欢孩子对象的统一操作。更没品恶劣一点,再加一条批评打压或是冷嘲热讽。 但陆方怡是文明人,她想,她应该不会那么恶劣。 “陆老师,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她决心不要掉进陆方怡的陷阱,句句都要保持警惕。强势的人最易被忽视激怒,激怒才会有破绽,她才好出手。 陆方怡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可她教书二十多年,岂会随便就被糊弄。轻轻抿了几口茶后,又冷不丁假装闲谈,“希延搬出去很久了,你听说了吧?你们不是朋友嘛,她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人,你认识吗?” ......这又是搞哪出?顾希延还没跟她说? 她假装喝水,眼神盯着茶杯里平静的水面,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她的朋友很多,我不是很熟。” 陆方怡不依不饶,流露出审问意味,“你跟她最近真没有联系吗?” “陆老师,如果你担心女儿就应该自己联系她,而不是从她朋友这里旁敲侧击。”陈慕忍不住为顾希延打抱不平,“她早就成年了,是个成熟优秀的大人,承认这一点对来你说很难吗?” 陆方怡掠过她的反问,不怒反笑,“既然你一直避而不谈,那么我是家长,我来做这个恶人。” “...?”陈慕不解,皱起眉追问,“你什么意思?我没懂。” 对方却不答话,划开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就懂了。” 她低头,原来是张照片。昏暗画面中,顾希延穿着那件厚重的冬季执勤大衣,左手捏着警帽,右手抱着一捧黄色玫瑰,即便照片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看出来她脸上的急切和期待。 在地库被抓拍的,陈慕无奈扶额。 元旦次日清晨,轮值整夜的顾希延匆匆下班来找她。本来她们约好新年一起跨年,但那天派出所人手不够,顾希延不得不去随队巡逻,在岚河边站到凌晨。后来,她又带实习警员去各大娱乐场所抽查,忙完已是凌晨三点。 派出所附近农贸市场有一条街常年卖花,只在早上六点到九点。顾希延说,她下班经过时一眼看到那团黄色玫瑰,像月亮,也像太阳。她一定得送给她。 一大清早,她们在花香里缱绻,陈慕恍惚之间总觉得花香过浓。 沁人心脾的味道丝丝缕缕侵入神经,水杯里的水也被映成黄水晶似的。那捧明艳的黄玫瑰好端端插在花瓶里,开得正盛。 今天是1月5日,花瓶就摆在桌上。 这个陆方怡啊...她感叹,怎么顾希延全家都这么会侦查?她差点忘了,陆女士的上班时间和顾希延的下班时间偶尔会重合。 很好,证物就在眼前。偏偏不懂浪漫的顾希延就非要在那天搞浪漫,这笨蛋! 她的视线扎进那束盛开的黄色玫瑰中。 不管是家姐陈羡还是外婆,她们似乎理所当然就接受了顾希延。但陆方怡不行。 陆女士的人生是条单行线,她走过这条看似完美的路,她必须也要把顾希延推上去。陈慕深知这种人的固执,一旦示弱,她再想夺回主动权,难上加难。 以往她总想要顾希延做她的战友,但其实她明白,是顾希延更需要她。 “陆老师,”陈慕决心表明立场,统一战线,“没错,我们是在一起。” 她不能让顾希延单独面对陆方怡,那个笨蛋爱哭鬼搞不好没出三句就要被人压制得抬不起头。 “我就知道。”陆方怡露出胜利笑容。 她一贯优雅,修身灰色毛衫,体贴裁剪的白色外套,一副玫瑰金边眼镜,看上去更像职场女强人,而不是特级荣誉教师。 “...陈慕,我的女儿我最了解,不管怎样她最后还是会回家,回到我们身边。你们小孩过家家,这样不算数的。” “是吗?你很了解她?”陈慕不咸不淡地笑,心中渐渐涌起怒意。 “你了解她的方式...”她指指桌面上的手机,“还挺特别的。你了解她,那她喜欢听什么歌,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饮料,喜欢周末去哪里,喜欢跟哪些朋友玩,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喜欢当警察还是做医生...” “这不用你管!”陆方怡不禁恼怒,言辞犀利,“总之你们没可能,你不要教坏她。” “教坏她?” 陈慕顿了顿,提起茶壶补满水杯,她不想再继续鸡同鸭讲的对话,索性摊牌,“陆老师,没人教顾希延应该怎么做,也不需要谁来教她。” “我和她在一起,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来找我,说明你想解决问题,但如果你想‘解决我’,那恐怕不行。没我她也会喜欢别人,你总不能见一个解决一个。”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老师,‘因果关系’这概念小学一年级就学了。你总想解决‘结果’,不去追究‘原因’,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把她越推越远。” “......”对方被她的说辞饶了进去,原地缓了几秒,“就算你们非要在一起,你知道这种事传出去有多难听吗?” 陈慕缓缓站起,准备送客,“陆老师,你觉得如果你不是特级教师,家长和同事会喜欢你这么没礼貌吗?” 她边说边收起水杯放进水槽,转身时抬手做出“请”的姿势,“顾希延做得比你更好,我想别人应该只会称赞她是个好警察,不会关注她是个同性恋。 “就比如现在,我会谅解你的不礼貌,但确实太晚了,我觉得你该回家休息了。” “你...”对方哑然。 陈慕歪头示意她,耳边闪着顾希延送她的那只耳环,心情忽然莫名大好。 送人出了玄关,她才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但她不敢松懈,马上划开手机,对话框里那句话显得格外有深意。 楼上-顾闲:[家里着火了,求求你,救救我。] 陈慕眼神闪了闪,三分气恼,五分无奈,剩下两分腹黑把那人备注改成了“笨蛋顾闲”,而后匆匆敲下一行字: [你指的火是哪一把火?你和陆女士到底谈没谈完?] * 顾希延傻眼。 此时正轮到田晶接受隋棠的批判,对方言辞犀利,刀刀见血,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喘。平时那么能跑火车的田晶,愣是连整条铁轨带枕木都被人掀掉,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子路,被人踩得“咯吱、咯吱”响。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顾希延悄咪一划,看见陈慕的回复,登时两眼一黑。 第195章 cc:[你指的火是哪一把火?你和陆女士到底谈没谈完?] ......这么严重的叠加大问号! 要知道,平时陈老板说话不咸不淡,打字更很少带标点符号,这么完整的两句话,对顾希延来说简直就是滔天的情绪! 糟了糟了,该不会她给陆女士发完信息之后,那人就去找了陈慕吧。顾希延心里叫屈,蛙趣,真服了这个没有边界感的妈! 她刚要给陆女士拨电话,不料手机立刻闪出来电画面!不是今天啥日子啊,老子以后再也不早下班了... “顾希延!给我开门!” “啊?妈你说什么啊,我在我家,不在你家。” “当当当——” 玄关处响起诡异敲门声。 “我靠!” 顾希延手机甩出八丈远,起身慌不择路地在客厅打转。 隋棠不明所以,暂停火力输出,起身走到大门处。 “别啊——” 顾希延绝望,今天就非得摁着我死是不? 作者有话说: 明日预告:敬请观赏训狗大师杰作~~(重要只说一遍) ps:有人注意到这场火情其实都是在同一天之内发生的吗?嘿嘿。 第119章 牵引 很好, 真好,简直太好了。 顾希延心想这爱咋咋地,不行毁灭吧。 “你给我出来, 顾希延!”门口陆方怡发令。 “不, 我在跟朋友谈正经事, 是吧, 隋棠?”她看向玄关的同僚, 见那人不予配合, 她只好对门外陆方怡解释, “妈, 这是岚溪辖区治安大队副队长,隋棠。 “隋警官,这是我妈陆方怡女士。” 陆女士仅对隋棠点点头, 视线越过两人望向屋内。她一眼扫到田晶, 随即冲客厅那人喊,“晶晶, 你怎么也在?跟阿姨说,这么晚你们到底谈什么?” 被数落一晚上的田晶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满脸黑线,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刚刚隋棠才灵魂质问, “你们的关系没法公开,到时怎么跟父母亲戚解释?难道一辈子说是朋友?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她定在桌边,动了动嘴没出声。 桌下冷不妨伸来一只又软又暖的手, 轻捏住了她手背。 田晶转头去看椅子里的隋欣,她平时淡淡的细长眉眼此时格外有光彩, 对她微微一眨。田晶抿抿嘴唇,咽下几分紧张。在短短几秒之内, 她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不等门口的人再问,她快步走到玄关,对陆方怡笑到,“陆阿姨,我在跟隋警官讨论我和她妹妹谈朋友的事。” 陆方怡:“......” 隋棠:“田晶?!” 顾希延:“......”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干脆死了得了...顾希延心灰意冷。 两分钟后,长桌边上的人变成五个。 二对三,陆方怡和隋棠十分默契地组成联盟,虎视眈眈地瞪着面前三个罪犯。 “田晶,你跟希延关系最好了,怎么连你也这样?爸爸妈妈知道要难过的呀,你们也太不听话了!”陆女士气得脑袋发懵,言辞却依旧清晰,没办法,班主任的基本功还在,在气炸和气死之间她选择边气边炸。 顾希延立刻反对,“妈,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连你也这样’?这样是哪样?我是我,田晶是田晶,你干嘛说她?” “你先闭嘴,我还没跟你算账。等我训完田晶,下一个就收拾你!” 隋棠:“......” 不好意思请问这不是我的主场么...怎么现在你成审判长了? 位居挨骂c位的隋欣终于忍不住开口,“好了姐,你现在问也问了,骂也骂了,是不是可以先回家,让陆阿姨和顾闲好好谈谈,不要打扰人家。” 陆方怡面露疑惑,“什么叫就谈完了?这哪里像话?隋警官你说她们这种行为,这叫什么,根本就是胡闹!” “对,是胡闹。”隋棠瞅准时机参战,“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最好早点解决完通知我。春节之前还没解决,你不许回家,听到没?” “那行,我不回家。”隋欣笑嘻嘻,丝毫没在意她横眉竖眼,“春节可以报团去旅游了,多好。” 陆方怡大惊,转头剜了眼顾希延,“你也不许谈女朋友,你要谈你也别回家!” 突然被亲妈cue到,顾希延立刻挺身坐正,“好好好,不回家,我跟她们一块去旅游行了吧?绝不惹你心烦。” 陆方怡:“......” 隋棠:“......” 谴责,质问,说教,感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逼利诱,隋棠都试过了。现已接近凌晨,她真累了。一切措施都无效,妹妹完全摆烂。更别提那个软硬不吃的田晶。 她感觉自己简直完败。 不仅如此,顾希延她妈妈的出现,更是把她的完败镶了一层大金边。顾希延顺势出柜让她大为震惊,这仨人真是疯了! 不知怎么,她竟然极少有地对自己产生一丝怀疑。她坚持的那套世俗标准和要求就真的对?就像隋欣说的,法律都没规定女同性恋违法,你凭什么说我不对?道德也从没批判同性之爱,道德只说洁身自好,与人为善,从没说过“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她忽然感到没劲,悻然叹了口气,“算了隋欣,今天太晚,我先走了。” 说完她起身,临走到玄关前顿住转身,“陆阿姨,要不要一起下楼?” 还不等陆女士回答,顾希延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要的要的,我送你们下去。” 匆匆来,又匆匆走。火药味甚浓的客厅忽然冷清。 隋欣两肘支在桌面,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黑色长发把她瘦削肩膀遮住,她隐没其中,轻轻地吁了口气。 “你难过了,是不是?”田晶划拉着她的发,凑过去轻拍她的背,“我好像回来的...确实不是时候...” “噗哧——”那人忽然笑出声。 田晶一愣,意识到被她骗了,顿时愧疚心去了大半,起身往玄关走,“真的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不料身后一团香气扑了过来,紧贴着她后背缠住她,“我当然难过,但想想这样好像也不错。不用特别等哪天,也不用做好一切准备,先是姐姐,再是爸妈,这个过程太长了。” 田晶犹豫地捏住她围在腰间的手,冲动的引线在血管里四散奔逃,生怕一不小心被她抓住。被她抓住,自己决计跑不掉了。 “现在很好,”隋欣很瘦很轻,围在她身上像只软软的猫,亲密地蹭着她的脖颈,“今晚解决了好几件大事,我很开心。” 田晶被她蹭得痒痒的,转过身来轻轻揭开她,明知故问,“什么大事?” 那人不再说话,捞过她手里的夹克外套,勾住她腰间的闪闪发光的钻石皮扣,“田晶,你试过偶尔当个哑巴吗?” 她不再说话,因为她要吻她。 田晶心想,接吻很棒,甚至比z爱还棒。 试探的浅吻徐徐推进,再进化成深吻,女孩唇角的甜水味,舌尖的薄荷味,颈后淡淡的玫瑰味,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给这个绵长的吻助兴。 她吻得好认真,那一丝不知何时开始乱缠的情绪渐变得清晰,以往不明不白的悸动有了出处。她有种踏实的快感。 “田警官要继续吗?”隋欣凑到她耳边小声问。 她吻得忘情,大脑一时短路,“继续什么?” “解决问题,还有很多。”她拉着她往回走。 田晶半路反应过来,红着脸捏住她的手抗议,“等下顾闲就回来,被她看到了...” “她不会回来了。” “嗯?”田晶被人拉进门去,脑袋发懵,“你怎么知道?” 隋欣把她抵在门后,按下门锁,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不是刑技出身,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也正常。” 田晶忽然怔住,她被看似瘦瘦小小的隋欣捆着,不知怎么开始心慌,不对等等谁是1啊我说?这是在干嘛? 她试图夺回主权,刚想反身压制,却不料那人已攀上身来。她又惊又怕。 “顾闲出门时穿了外套,拿了车钥匙。”隋欣边说边小心潜入轻薄针织衫,柔软指尖顺势而上,揪住她的神经,“她去找女朋友,所以—— “你呢?” 田晶意识到自己的理智马上要大溃散,趁还清醒着最后一秒,她抓住她的手,瞪大眼睛问,“先不管她,等等隋欣,你到底是0还是1?” * 核爆之后,余波未平。 顾希延送走隋欣和陆方怡两玫核弹,身心俱疲。她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看刚才陆女士的架势,大概已见过陈慕。她早该想到亲妈性格,自己竟然傻到提前约她,这不是上赶着等她装好弹药炸炸死一片么... 白色凯美瑞飞驰在市区大路,凌晨时分人车稀少,她戴上耳机拨号。 对方很快接起,说明根本没睡,“顾闲?” “你在家对吧?” 第196章 “嗯。” 顾希延心想,完蛋了。她现在特别能分辨陈慕的语气措辞,甚至标点符号。惜字如金的态度只有两种,一种是故意逗人,一种是真的生气。 眼下他们当然不是在调情,那只能是生气。 “陆女士跟你见面了是不是?” “没有,怎么了?” “我还没跟她谈完,所以不管她怎么要见你,你都不要理她好不好?”顾希延在红灯前急刹,险些冲线。 对方沉默。微弱的电流夹杂着她的呼吸声,另一面却静得像空谷,根本无人在听。 “听到没陈慕?别的我都听你的,就这个你要听我的。” “真的?” “嗯?什么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顾希延急急急。 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小区外后街的路边。她不敢停地库,搞不好陆女士就在那守株待兔呢。 噔噔噔跑进货梯时,她才发觉自己踩着拖鞋就出门了。忽然一阵凉意从脚底卷上来,她总觉得陈慕没说实话。她又想起陈老板的姐姐陈羡,她说陈慕总是闷闷的,什么话都不愿意讲,更不喜欢让人为难。 顾希延狠狠吐槽,哪有人喜欢为难自己,不过是因为偏爱。她感觉自己现在可懂陈慕了,不禁为自己鼓掌呐喊。 凌晨半点。 她满头大汗输入密码,门锁“咔哒”弹开。 客厅里没人,懒洋洋的小白冲她颠颠跑过来。顾希延探进门,故意弄出响动,生怕那人看见她吓一跳。 果然,阳台窗帘后有个身影晃着,她边走边小声喊,“陈老板?” 对方像早就猜到似的,一点也不惊讶,“这么晚了,你急匆匆来干嘛?” “我有点担心你,”她凑过去把窗帘拢到一起,遮住中间缝隙,“我妈真没来找你吧?她脾气很坏,你不要跟她见面。我本来周末就要跟她谈,不过...托田晶的福,今晚就谈完了。” “今晚?”陈慕一脸诧异,把烘干机的衣服搭在她胳膊上,“她去找你了?” 顾希延不胜唏嘘,一头汗气刚落下,“这故事讲起来可就难了...你简直不知道有多修罗场,隋欣她姐姐也来了,我们在那挨骂,总之...好惨。” “你叽里呱啦说什么?” 陈慕听得一头雾水,拿起衣服走到卧室,挨个叠起来。 身后那人亦步亦趋,那人身后,小白亦步亦趋。一人一狗绕在陈慕身边,好不热闹。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麻烦?”顾希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陈慕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半跪在床边地毯上,额角亮晶晶的,长发有些凌乱,忍不住俯身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顾闲,以后穿着外衣不要进卧室。还有,你出了一身汗先去冲个澡,不然等下着凉了,好吗?” “你又答非所问,那就是觉得麻烦咯?”她不肯放过,揪着她的手腕,眼角泛起红气,“我和陆女士说我喜欢女孩,田晶和隋欣都听到了,她们都可以作证,就算陆女士不同意,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她不同意我就等,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总会同意的。”她半跪起身,双手握着她的胳膊,眼里闪闪发光,“陈慕,你相信我,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虽然你总说以后我有什么新女友,还有别人,但我知道你不是那么想的,你很爱我对不对?以后不许说那种话了,我会很难过。” 陈慕心里一动,按捺着酸楚,低头小声安慰她,“我答应你,那你现在可以乖乖去了吗?” “好!”顾希延抹抹眼角,带着小白跑了。 等她出来时,陈慕早已在沙发上等她睡着。她看见那条紫色的盖毯,不由地想起去年自己被“扫地出门”时还“偷”走了一条,暗暗傻笑起来。 “进去睡,好吗?” 她俯身过去戳了戳她的胳膊,捏住她薄腮,“太晚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嗯。”陈慕半梦半醒,指了指沙发角落,“你上次衣服落在这边,帮你洗好了。” 顾希延不知怎么脸红,忽然凑过去问,“陈老板,你是不是很喜欢看我穿制服?” “......” 她问得不轻不重,在人心里搅起小小一团龙卷风。陈慕的睡意消失大半,睁开眼睛看见她那张雾气蒙蒙的脸。 “穿给你看好不好?” 顾希延掀起家居服,一览无余地露出结实的肩和窄利腰线,顺势捞过沙发角的蓝色衬衫,她只解开两颗扣子,随后撑起衣服套头钻进去。不打领带,没系风纪扣,半露着雪白脖颈,几缕凌乱发稍粘在脸颊,清爽如一株大兴安岭的雪松。 脚步虚浮,人不知怎么就陷进松软的针织品中去。陈慕跌进雪林中,枕头硌在腰间像小小山丘,撑着她,抵挡她。 她毫无知觉地把手探到枕边,试图揪住什么时,却摸到一个硬硬的卡扣。 “你干嘛?”顾希延余光瞥见她举手端详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从天而降一圈什么东西套在她脖子上,有些粗糙的摩擦质感。她低头拣起一看,竟然是傍晚她们在她卧室里争抢过的那个...小白的牵引绳。 “你...”她要抗议。 她还没来得及挣脱,身下那人早趁她愣神时滑了出去,迈到地上。 “不许摘。”陈慕指着她的牵引绳,尾调不疼不痒地勾起来,“摘了就不给你了,你不是想要吗?” “......”她无语,这人又搞什么,“你现在不喜欢听talk了,又喜欢cosplay?” 一想到圣诞节那天就是因为嫌疑人cos角色打起来,才害她险些错过圣诞夜,顾希延心里有些愤愤。 “我看你也喜欢,顾闲。” 陈慕忽将绳子用力一扯,她脖颈被搓到钝痛,不得不随之上前,尴尬地趴在床尾。这姿势未免有点太羞耻,顾希延气恼地揪住绳子,仰头问她,“你到底要干嘛?” “想知道吗?” “......想。”顾希延咬牙切齿,用力扯回一半牵引绳,一下子把人拽到跟前。 “你别玩太久,我还要上班。” “nonono,错。”陈慕捏住她下巴,指甲微微嵌入时有点痛,她从她手里抽走牵引绳,“小狗可不这么说话。” 顾希延抬头仰视,看她毫不掩饰地侵略着她的视线,不由地有点心慌,“那该怎么说?你教我。” “小狗怎么叫?”陈慕扯着绳子在她颈上饶过一圈,轻轻拉紧,“你不是很聪明吗?” “汪。” “nonono,重来。”她绕过她,迈上床,在她身后飞快地绑住她的手腕,“学得不好,我可不会解开。” 顾希延的后背忽然完全暴露,她这才感到慌张,可再试图挣脱已然来不及。 刚才那条绕颈的牵引绳并不足以制住她,但现在她被系人住了手腕,彻底失去着力点。陈慕的力气与她不相上下,她处处被制,简直插翅难飞。 “趴好哦,顾警官。” 羞耻的单词刮擦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顾希延忽然发觉自己也不是太在意陈老板会不会碰自己了。她现在反而比较担心...自己可能会失控。不是陈慕明明说过她是理论派啊!现在这是搞什么啊! 难道她喜欢...不是吧,顾希延含泪无语。 忽然某种柔软的触感浸润了后颈,她感到一阵酥麻刺痛,全身电流过境。 她僵在那里,无辜,又无助。她上了贼船,顾希延后悔。 湿热不停延续,带着明确的目的蜿蜒辗转,想象比触感更先到达意识深处。她挺括的衬衫被揉皱,于是失去尊严,失去安慰,也失去防线。 若有若无的气息轻扫过敏感地带,她的感官完全被人摄住,变成那人嘴里的一颗水果硬糖。甜味渐渐扩散,她跪弯的腿开始发抖。 “陈慕,你差不多可以了!”声音也发抖。 腕间绳子忽然一紧,连带着颈间的用力压制,她被迫仰头。 那人语气略显不满,“你又忘了,还没学会吗?”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揪住床单,低低地喊,“汪、汪。” “有进步。” “不过你真的,你能不能...”她耐住忽远忽近的磨蹭,脑子里纷纷乱乱到处炸着烟花,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要等一下快,等一下又慢...” “哦。”那人急刹,忽然松开她腕间束缚。 推到顶点的急切如退潮一般迅速落空,她趴在床尾轻轻喘气,努力调整呼吸。 陈慕带着柔软毯子一起覆盖住她,又轻又暖,“顾警官今天表现不够好,所以这个——” 她举着黄色的牵引绳在她面前晃晃,“我暂时不能还给你,下次你再努力好吗?” 她还没稍息回神,又被人迎面扎心,不由地勇气尽失,闪烁着通红的鹿眼,紧闭嘴巴表示不满。 “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嗯。”她闷闷地应。 柔软指尖突如其来地侵入神经,顾希延顿时惊慌失措。 第197章 “那...是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是都在启程或归途中~~一切顺利哦~ ----------大家真的很在意谁0谁1吗的分割线---------- 田晶:没办法,我们甜妹1就是如此在乎是0还是1~ 作者狂言:随便吧,谁0谁1都不影响我们慕闲甜甜,今天就让咱们陈老板训狗爽个够好吗!!! 第120章 狼狈 “你来车站干嘛?” 陈慕有些狐疑地看着顾希延, 这人身穿执勤服,但又不像在执行公务。 “来接顾文珊,我堂妹。她爸妈先去饭店了, 今天...家庭聚餐。” 顾希延有些心虚, 自打上次跟陆女士出柜之后她还没再见过亲妈。今天家庭聚餐, 陆方怡在大群里艾特她, 让她去接车站顾文珊。但这事她没跟陈慕说, 她没办法带她参加聚会, 为此感到无比愧疚。 上周末, 陈慕回梅镇看望外婆, 专程叫她同去。付文英女士貌似很喜欢她,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唯独就是不问爸妈。顾希延明白, 肯定是陈慕提前叮嘱了什么。 即便她认为没有父母的支持她依然会和陈慕在一起, 但她还是希望陈慕能得到他们认可。她这么好,值得每个人喜欢她, 支持她。 “顾闲,等下聚餐不要乱讲。”陈慕走过来, 飞快地帮她拨正了警衔,又把手抄回兜里。 “我哪有...” 话音未落, 出口涌动的人潮里“嗷”一嗓子,“姐姐!” 绿发女孩飞奔过来,一头扎进陈慕怀里, 使劲蹭来蹭去。顾希延抿嘴看着,把头撇到一边, 眼神里稍稍失落。 “顾闲!”前方传来甜甜一声。 她抬头,堂妹顾文珊浑身上下布灵布灵, 款款走来。她长发飘飘,戴墨镜打唇钉,穿皮夹克配小短裙,露着两条修长蜜腿。 顾希延两眼一黑,挠了挠头皮,“你这样不冷吗?等会儿又挨说。” 高挑大美女自然地跨上她胳膊,双c珍珠大耳环晃荡着,“不冷,快走吧,我要饿死了。” “顾...表姐?” 顾希延一怔,转头看见那绿毛丫头,她小嘴巴呱呱地响,“哦不是,顾警官姐姐,你跟文珊学姐认识呀?” “陈芊,你认识我堂姐?”顾文珊诧异,随即哈哈笑,“你怎么叫她表姐?” 后面的陈慕默默把头一偏,看上去似乎不太想跟她们任何一个认识。 四人组尴尬地走到停车场,在岔路口分开。 顾希延频频回头去看,被顾文珊逮个正着,“哇走这么远了,还看呢?不行就认识认识,绿头发那是我学妹,她姐姐漂亮吧?我介绍给你。”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顾希延白她两眼。 * 黑色雪佛兰行驶在岚市城际高速上,陈慕心情迷之复杂。 她开始反思,自己刚才听见“家庭聚餐”四个字时确实稍稍破防。 但她随即安慰自己,欲速则不达,未来她要扎根岚市,并不急于一时。甚至,她偶尔也会不由地设想,假如有天顾希延发现其实她不能承受从家庭中独立出去的代价,她想回家,陈慕也不会阻拦她。 现实如此,她不能对顾希延更苛刻了。 “姐姐,你不开心吗?” 陈芊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往日见面肯定要问课业,问朋友,问东问西...今天却一声不吭。 “你都一学期没见我了,一点都不关心我。” “拜托你这是病句,是你一学期没见我才对,我可是天天看你小作文。”陈慕揶揄,这家伙动不动就要卖乖装惨,“白洁下周才放假,等她回来,你跟她一起去考驾照。” “哦。”陈芊悻悻点头,“不过,你都不问问我在学校过得开不开心吗?” 陈慕发觉低落情绪似乎影响到了妹妹,遂努力调整心情,少有地扮温柔,“怎么不关心?等你大二是不是就要去实习了,要不要考虑转行?想去律所的话可以找你沈淼姐,她在岚市开了分所。” 副驾半天没出声儿。 陈慕正纳闷,刚要说话,陈芊却出其不意地问,“曹曦姐呢,她还在梅镇吗?” ...诶?陈慕凝眉,怎么她还记着这事? 看来她说过的话,这臭丫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在的。” 陈慕敷衍,根本不敢说曹曦不久之后可能要调动的事。 气氛陷入沉默。 副驾那人戴上耳机开始听歌,嘴里哼哼着不知道哪学来的蹩脚粤语歌词。陈慕边开车边听,明明是少女心事,但在“狗吧”和“桑森”的加成下,气氛却相当搞笑。当然,她不敢笑。 几天后。 陈芊一大早醒来,在廊檐下端着水杯刷牙。 梅镇的冬天又湿又冷,要穿保暖内衣,再穿毛衫,再穿摇粒绒。如果还不行,再加一件羽绒背心。总该够了。 心情不美丽,外婆非要把睡懒觉的她薅起来。 “呀,陈芊回来了!” 影壁后面闪出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黑色,简约运动裤,薄款羽绒服,短发干净清爽,眉目分明,唇角的弧度微微弯着。陈芊的小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 她慌忙扯了扯身上的粉色摇粒绒,奈何这玩意儿实在太厚,再怎么扯也是蓬蓬一团。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她抬手笑嘻嘻地应,“曹曦姐,我放假啦!” “嗯,陈慕送你回来的?” 曹曦手提袋里是帮付文英在镇上取回来的常用药,见老太太不在堂厅,又对陈芊说,“这个等下交给你外婆,我去村委会有点事,就不进去了。” 陈芊见她放下东西就走,赶紧追上去,边走边问,“姐姐叫我寒假学车,我可以去找你练车吗?” “......”曹曦停下脚步,回头笑着摸她小脑瓜,“你姐还没告诉你是不是,我工作可能有调动,大概三月份就要回岚市。最近工作实在太忙,可能没时间陪你练车。 “等下别忘了告诉外婆那个药,你在家乖一点,不要惹她生气好吗?” 曹曦说完就往外走,冷不防被她一把拽住。 “诶,怎么了?有事?” 曹曦察觉到她不太对劲,转身退了回来。女孩眼神有些落寞,眉毛凌乱,睡眼惺忪,撅起一张小嘴巴,唇角沾着点牙膏沫,有些狼狈又搞笑。 她立在原地,嘴角微微弯着,“怎么回事?都放寒假了还这么不开心,之前不是天天嚷着要回来吗?” 说话间,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陈芊负气地揪过纸巾,神情不太明朗,“曹曦姐,我有话...我想跟你说。” 她捋了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昨天打游戏太晚没洗澡就睡觉了,头发也出油,早知道就应该洗个澡。她心里有些发酸。 “说吧,但是要快点,等下我要晚了。”曹曦对她一向很有耐心。 不光是陈慕的缘故,她本来也很喜欢陈芊。去年一起接待考察团,陈芊活泼又机灵,帮了她不少忙。她们小时候都在梅镇长大,因此话题格外多。曹曦又是独生女,因为喜欢这女孩,一直把她当成小妹。 清早阳光斜打在青砖白瓦上,漫反射着一层柔光。 女孩的脸颊又细又白,微光照着透出淡淡的毛细血管,白里透粉似的清爽。明亮稚嫩的杏仁眼透出几分羞涩,又有点气恼,“曹曦姐,去年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哪件事?”曹曦微怔,垂眸琢磨着,忽然面露尴尬。 “陈芊,那个啊...你怎么还记得?” “你就说嘛,我都上大学了。从暑假开始你就躲着我,寒假到了,你再躲就躲到岚市去了。曹曦姐是大人,怎么说话不算话?” 陈芊步步追问,把她逼到墙角。 ......这个臭丫头。曹曦倒吸一口冷气。 她迎着女孩的视线看回去,粉色摇粒绒把她衬得像一团粉色蒲公英,头发张牙舞爪地披散着,神情完全还是个小孩子。 陈芊性情欢脱,直来直去,毫无心计。曹曦也不傻,自然分辨得出她小心思。从前年寒假开始,再到去年暑假,女孩对她的依赖越来越明显,界限却越来越模糊。 即便她数次跟陈芊解释过她有女朋友,只是不便公开,这臭丫头非以为她嫌弃她年纪小。因而非要曹曦答应她,等自己考上大学就一定跟她表白。 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曹曦暗骂自己一百遍。 “陈芊你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谈朋友。我真有女朋友,不会跟你...” “那你就是说话不算话?” “......”曹曦哑然,无奈苦笑。 “哼!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大坏蛋!陈慕是,你也是,林冉姐姐也是!” 陈芊瞪着稚嫩的杏仁眼,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哪里年纪小?我都成年了!陈慕高考完也像我这么大,林冉姐姐来找她,还在河滩上偷偷亲她呢。” 第198章 “......”曹曦扶额,好家伙,这又是哪出? 女孩显然不知道她和林冉的关系,否则应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好好陈芊,你先别哭。”她又递过两张纸巾,想了想干脆把整包纸塞到她手里,“当时为了让你专心学习,我不应该骗你,是我错了。” “但是真的,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我和陈慕一样把你当妹妹。再说你在学校里有很多同龄人,跟你有共同爱好又谈得来,里面肯定有你喜欢的。不许钻牛角尖,你知不知道?” 女孩哭一哭,擤擤鼻涕,然后又哭,时断时续,十分钟很快就过去。曹曦看看手表,马上就要迟到,只好又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再哭我要生气了,谁家大人动不动就哭?还说你不是小孩?” “你好烦,”陈芊推开她的手,负气地抽搭着,“谁说我是大人了,我就是小孩,我还没过二十岁生日呢...” 嘤嘤嘤,呜呜呜,很快把粉色摇粒绒打湿一片。 曹曦被她的强词夺理气笑,再不赶去村委会时间真够呛,她飞快地捏了捏她小脸,“行行小孩,你是小孩,小孩听话别哭了,等下你外婆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答应你,等白洁放假回来,你们一起去找我学车好不好?” 女孩闻言耸了耸鼻子,止住哭声,噘着嘴巴点头,“...那行吧。” 黑色身影“嗖”地闪出影壁去了。 曹曦骑上小电驴,冷风吹得耳朵有点冻。 到了村委会大门口,她停好车,边走边划开手机,给那人发了条短信。 * 梅镇小馆。 陈慕正在前台里忙着,忽然面前刮来一阵风,抬头看见那抹薄荷绿时,她又吓一跳。 “你自己来的?”她往外看,搜索陈羡身影。 绿毛丫头敲敲前台,有点不耐烦,“就我自己,我搭车来的。你是不是忘了白洁下午的火车?你说要去接她。” “谁忘了?现在才两点我拜托你。”陈慕揉了揉她的脑瓜,表情有些嫌烦,“她六点的车,你来这么早,不要捣乱,自己出去玩。” 陈芊抿着嘴角瞪她两眼。 她的好姐姐还不知道她的失恋秘密,可恶,到底曹曦姐的女友是谁?总不能是陈慕吧。 她们俩看起来一点cp感都没有,就像巴黎和铁岭,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但如果是的话,她也没办法,只能接受事实。毕竟曹曦和姐姐相比,她还是更爱姐姐。 “姐姐我问你,”陈芊从前台后面的围挡缝隙里钻进去,巴巴地瞅着陈慕,“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跟谁,我认识吗?” “...你又发什么疯?”陈慕抬手贴贴她额头,随即把她推开,“别挡我拿东西,快自己出去玩。” “是顾警官还是曹曦姐?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 陈慕满脸黑线,这家伙怎么回事?难道...她知道曹曦和林冉的事了? “芊芊,你过来。”她预感必须给妹妹打个预防针,免得她一时冲动搞出什么动静,“你曹曦姐有喜欢的人,你不要纠缠她。” “谁纠缠她了?看来她喜欢的人不是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慕眉头凝起,按下她肩膀好声好气,“你不要给我乱讲听到没?” “那就是林冉姐姐咯?我看去年在你家吃饭,曹曦姐就很喜欢她,搞不好她们早就在一起了。” 陈慕闻言,眼神一闪,没搭理她。 “哦你看,被我猜对了!”陈芊得意洋洋,冷不丁想到什么,嘴角一僵,“哎呀!” 她回想起早上在影壁前跟曹曦说过的话,忽然猛猛锤头。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就不能出去玩?”陈慕终于受不了,掀开围挡把人一怼,“到点再回来,跟我一起去车站。” 一月的岚市冷冰冰。比梅镇还冷。 有人的心也冷冰冰。 陈芊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溜达,心想白洁这笨蛋非要去当班导,留校那么久做苦工,现在才放假。饶是如此叫人笨蛋,她还是早就给她准备了新的睡衣和围巾,还有新年礼物。 走着走着,她看见街边新开一家奶茶店,想也没想就搓着手走了进去。 这家的奶茶,她最喜欢糯香口味,舍友吐槽有股臭袜子味。陈芊气恼,但无力争辩,暗暗嘲笑她们不懂欣赏。 店里有落地窗,她坐那咬着吸管,划开手机翻看旧照片。 外婆的,陈羡和吕思凡的,陈慕的,她的,曹曦,白洁,还有大一迎新会上的,社团招新的...好多好多。她的小小世界在不停扩大,不是只围着姐姐转了。她觉得她在长大。 印象中,她和父母从没见过面,连陈华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缺位的父母关爱被外婆和姐姐填满。人类社会的规则很像候鸟,人长大后就要离巢,只能短暂回归。可她不想离巢,她想永远做一只小鸟,偎在长辈和姐姐们的羽翅之下。 “人为什么非要做大人...”她难以理解,也不懂。 “嘀嘀咕咕什么呢?!” 耳边响起甜甜嗓音,陈芊忽然有些慌张。这声音特别耳熟,是她没错。 她抬头,果然那张玲珑精致的笑脸对着她,“学妹好巧,怎么在这碰到你?” 陈芊紧张地猛嘬几口奶茶,被烫得有点难忍,脸憋得涨红起来,“嗯...那个我,我在附近等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只觉得浑身难受,想快点从热乎乎的店里逃出。 奇怪,这里暖气怎么越来越大?像海岛上的湿热季风缠着,吹着,感觉人马上要浸到热岑岑的汗里。 还没等顾文珊答话,她抄起奶茶杯“哗啦”一下站起,奔着大门冲了出去。脸颊瞬间降温,她觉得岚市的冬天也不错,清凉得沁人心脾。 小小心脏渐渐平复,她不禁有点纳闷。刚才干嘛怕她?自己又没干坏事... 她眼前又浮现刚才那张好看的脸。 大学报道迎新那天,她被顾文珊带着东跑西颠,准备这个那个,搞得晕头转向。最后想起陈慕的嘱咐给学姐买奶茶,结果顾文珊说她减肥,不能喝奶茶。陈芊就陪她坐在学校观景湖边的长椅上,那人狠狠闻了几口,最后陈芊默默把奶茶喝掉。 此后,她经常在学校看见顾文珊。 这位学姐一贯时尚又精致,看起来总像马上要去拍画报,和穿着可爱外套的她格格不入。不管是在社团里还是在聚会上,她总是人群里面那团光,陈芊觉得自己时时被那光照着,脸上发烫。 她小小世界里的人越来越多,还无法确切地分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心动。 “你走那么快干嘛?” 身后又传来甜甜一声,把她冻在马路边。 陈芊回头,磕磕巴巴地应,“顾,顾学姐。” 顾文珊抬手拢了拢柔顺黑发,她化大地妆,涂红枫唇,穿浅棕色皮草马甲,米白高领毛衫打底,面前闪着24k金雪花吊坠,一双蜜腿踏着麓皮长靴,像从韩剧里走出来的女配角。为什么是女配角?因为通常比女主角还美。 陈芊懊恼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蓝色史迪仔外套,她记得帽子上好像还坠着两只巴掌大的耳朵,赶紧揪住jk格子裙的下摆转身。 两人平排着,慢慢往前走。 “你又不欠我钱,看见我跑什么?放寒假在高铁上也是,明明跟我一排座位,还非要换走。怎么,我很奇怪吗?” “没有,我是怕听歌吵到你。” 陈芊闷闷的,又怕被她看见帽子上的大耳朵,走一步停三步,非要稍稍落后一点。 直到看见公园门口的长凳,她赶紧坐下去,死活不再往前走。 “怎么了,有心事?” 顾文珊似乎总能看穿她。每次在社团里讨论拍摄方案,顾文珊总是跟在她后面接话,补充,表扬,建议...总之每次都意外得与她合拍。 她学广播电视编导,顾学姐总是给她分享纪录片,剧情片,再不就是带她去朋友的片场,又经常帮她做策划,拍短片,陪她熬夜在剪辑室学习...每次遇到麻烦,顾文珊刚好就会出现。 陈芊觉得奇怪,却找不出理由。也许南大校风就这样,前辈格外关爱后辈。 “也没什么,就是...随便逛逛。”陈芊感觉又要被看穿。 她趁机瞄了一眼身边的皮草,看上去软软的,应该很好摸。 顾文珊手里端着杯红茶,微微抿了两口,“你这个年纪烦恼就那几样,怎么,该不会是...失恋了?” “噗——” 女孩本想嘬两口奶茶缓解压力,不料刚吸进去的珍珠尽数喷出! “你别激动陈芊,我就随便一问。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顾文珊看她脸色飞快地闪红,马上掏出纸巾递过去,“你,你还真是...” 她接了纸巾抹抹嘴,低头瞥见学姐的皮草马甲下摆沾了几星奶茶,于是想也没想就放下杯子,蹲下去给她细细地擦拭。 第199章 “给你弄脏了...” 她的脸忽然又烫起来,被那双像烙铁一样的手掌烤着,“滋滋”地冒着热气。 那人圆润的指甲划过下巴,陈芊感到虚空的心里什么东西正在不停地下坠,喉咙发紧,呼吸紊乱。她不由地揪住柔软的皮草,又滑,又软,低头是那双明晃晃的蜜腿。 她不由地咽了下口水。 自己这是...怎么了? 面前那人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陈芊,不可以盯着人看。” “对,对不起。”她赶紧拨开她手指,猛地起身,扫了眼手机,“到,到点了,我得回去找我姐姐!拜拜!” 绿发女孩连奶茶都没顾上拿,转身噔噔蹬跑远了。 长椅这头,顾文珊盯着那道蓝色身影越跑越远,直至消失在街口转角。 她低头看见那块刚刚被揩干的衣角,伸出纤细的手指,来回轻轻地捻着。 作者有话说: 还有四章就要说再见啦,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芊文cp不会在正文里续写,放在番外~ ps:咕在xh薯看到有帖子说不喜欢妹妹,觉得戏份多又讨厌...在此只是稍稍为陈芊同学解释(毕竟角色不会说话),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非常非常普通的青春期的小女孩,敏感,缺爱,渴望被关注但又有点回避人格,但她其实很善良三观也很正,爱外婆,爱姐姐,会在大雨天拣流浪狗,努力学习逆袭翻盘,认真做每一件事,未来她一定会变成和大家一样成熟勇敢的女孩子。在那之前,咱们就用姐姐的心态包容她,期待她吧~~ 第121章 东风 除夕夜, 举国欢庆。 自从和陆方怡摊牌后,顾希延和亲妈的关系陡转直下。以前逢年过节至少她们还会发信息问候,现在陆方怡已对她不管不问, 实行24小时不间断冷暴力政策。 但即使这样, 一年一度的除夕聚餐还是不可避免地要见面。顾希延秉持“备战警情”的原则, 在饭桌上只喝可乐雪碧, 滴酒不沾。她心里酸溜溜, 陈老板今夜在梅镇, 估计早把她忘了, 连个微信都没发。 “哎呀希延, 过完年二十九了,不能再拖了啊!” 顾未行还是老样子,好了伤疤忘了疼。去年在饭桌上如何被侄女怼回去, 全忘得一干二净。他刚脱口而出, 女儿顾文珊就狠狠剜他两眼。 “爸爸,你喝多了就吃菜, 不要乱讲话!” 顾希延冲她投去赞许的目光,端起可乐敷衍叔叔, “你问问我妈,她要求太高, 我有对象,但她不满意。” 语惊四座。 “顾闲!”陆方怡甩来两眼飞刀,随即转头尴尬地笑, “你们别听她胡说,我没不同意。她要真有对象, 我恨不得立刻拿户口本让她去领证。” “真的?”顾希延歪着头笑,抬手一伸, “那等到初七,你把户口本给我吧。” 陆方怡当场失语:“......” 顾未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哈哈附和,“快给我看看,叔叔给你参谋参谋,是哪里的小伙?” “爸,你快吃菜!”顾文珊慌不择路,夹起两只醉蟹丢他盘里。 桌上喜气洋洋,亲戚们纷纷侧目,似乎就等着顾希延点开手机传阅照片。 没办法,七大姑八大姨每天就靠这些活着,不给看一眼她们能抓心挠肝到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先在群里暗示八百遍,再去翻遍你朋友圈。 顾一舟察觉到陆方怡不对劲,担心女儿又搞幺蛾子,毕竟这家伙听话的时候是小白兔,不听话的时候纯狗熊。 “希延不急,有对象先慢慢处,等关系稳定了再给大家介绍。”话还没说完,他额头上冒出一圈汗。 小姨顾彩文见状跟着笑嘻嘻,“对对,就是就是。希延千万要谨慎,你是人民警察,找对象得注意综合素质的呀。别找那些长得帅的小白脸,靠不住,一定要品行端正才行。” “好啊。”顾希延这才老实,起身鞠躬喝下半杯冰可乐。 “哎对,珊珊今年二十一了吧?大学里有没有合适的?”顾彩文话说一半,忽然语重心长,“哎哟我跟你讲,现在年轻人可开放了,你可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呀!” 顾未行一听有点不乐意,刚撕开的醉蟹也不嘬了,“你就会瞎胡讲,我们文珊乖得很,哪里会乱七八糟谈恋爱? “真要谈,也得找个家境匹配的男孩。像咱们家有经商的,从警的,哦还有老师,有教授,一般人家哪配得上我闺女,是不是?” 旁边的姑奶奶,爷爷的三妹顾丽娟跟着打趣,“哎哟,我们文珊长得像大明星,到时要进演艺圈的。我看手机上拍短剧很火呀,珊珊有没有遇到帅气小伙,该谈就谈嘛,不然像你希延姐姐搞工作,一拖就到三十岁了呀!” 顾文珊听得直皱眉,按下正要回嘴的老爹顾未行,“哗啦”一下站起来,“我说叔叔伯伯姑姑阿姨,你们每天就不能关注点别的吗?天天盯着人漂不漂亮,有没有对象,怎么的,有对象能当饭吃?不搞工作搞对象就有钱了?” “说得好!”顾未行大喇喇给女儿鼓掌,随即又强行挽尊,“宁缺毋滥,万一有合适的再谈也没事。” “......” 顾文珊心里憋着火。 今晚除夕夜,她早早给学妹陈芊发了拜年微信,她竟然一条都没回。这笨蛋是不是根本搞不懂她在干嘛?自己辛辛苦苦一学期陪她干这干那,是个呆子也该开窍了。 她按捺着饭桌上的怒气,又划开手机看了看对话框。依旧还是那几条孤零零的信息,对方甚至半小时前还在朋友圈发了烟花动态,就是没回她。 她不由地更失落了。 顾未行又呱呱呱地唠叨,“吃饭不要看手机嘛,跟长辈聊聊天。” 她听得心烦,转头看向顾希延,发现那人也盯着手机眨巴眨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抿了抿唇,尴尬又...有点惺惺相惜。 席间冷静片刻。 顾丽娟刚说完一圈祝酒词,冷不丁又旧话重提,“哦我刚想起来,隔壁邻居家儿子就在南大,好像读什么哲学系,还是研究生诶,比珊珊大一点哦,要不要介绍给你们认识?” “......”隐形的怒火即将冲上云霄,顾文珊咬牙切齿,“不用了姑奶奶,我不喜欢文科生。” “哎呀什么文科理科,以后反正都是考公务员的嘛。” “我说了姑奶奶,不用。”火苗耸动,爆裂预警。 顾丽娟不依不饶,“哎呀不要害羞嘛,女孩主动一点没关系的,我把他微信发给你。” 旁边一圈长辈跟着“是呀、是呀”地应和,叽叽呱呱好似池塘里的一片蛙。 “啪!”一声震天响! 桌上的玻璃转盘“嗡——嗡——”地发出回音。 顾文珊双手支在桌面,瞪着凌厉大眼,复古红唇噼里啪啦往外蹦出惊世骇语,“男孩子男孩子,谁说我喜欢男孩!非要给我介绍对象是吧,好啊介绍女的给我,我只喜欢女的!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给我跑!今天谁不给我发十个女的微信,谁就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说完,她立刻划开手机,“就是这个‘相亲相爱’群,全都给我发!今天发不完,谁也不许吃饭!” ......现场一片死寂。 刚才的叽叽呱呱全都静默无声,壁挂电视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李健娓娓道来,“谢人间送给我们此番深深的共情...” “...珊珊?”顾未行一脸懵圈,悄咪咪地拍拍闺女的胳膊,“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说罢,他又转头往桌上扫了扫,上半脸拧着一双浓眉,下半脸讪讪地笑,“不说不说,以后饭桌上都不许说了,看把孩子气得,都说胡话了。” “她可没说胡话。” 顾希延笑嘻嘻地站起来,对顾文珊使了个眼色,“没办法,我们老顾家的基因可能真有点说法,文珊喜欢女孩,我也喜欢女孩。” 对面陆方怡“哗啦”站起来,伸手一指,“顾希延你这个...” 话音未落就被顾一舟捂住嘴,强行按了回去。 顾未行却暗中感激,但面上仍假装劝阻,“哎呀你又凑什么热闹!大哥你也不管管她,这丫头可是人民警察,怎么能喜欢女孩?” “爸爸,说了几百遍了,你还是闭嘴吧!”顾文珊又瞪他两眼。 说完她和顾希延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地退席,抄起外套,拎着包往外走。 来到停车场,顾文珊冻得双腿直哆嗦,“怎么办?炸了马蜂窝,现在去哪?” “我去梅镇,”顾希延晃了晃手机,贱不嗖嗖地笑,“我女朋友收留我。” 顾文珊大惊失色,美目两瞪,“我去,你哪来的女朋友?怎么还异地恋?半夜十点你去梅镇?” “我女朋友可是‘岚市首富’,怎么样,你去吗?她们家房间特别多,应该能接待你。”顾希延已经打着火,隔着车窗喊她,“给你10秒,开出去我可就不回头了啊!” 第200章 顾文珊咬着后槽牙,于心不忍地给老爸发了条信息,随即迈上副驾。 白色凯美瑞飞驰在夜色中。 夜空里不停升起明亮的焰火,顾希延的鹿瞳里星光闪烁,嘴角带着笑。她手机对话框里,那人刚刚回复她: [你随时可以来梅镇,我在这等你。] * 大年三十,梅镇大街小巷鞭炮齐鸣,家家户户冒出团团热气。 陈家祖屋时隔二十年,重新热闹起来。付文英在腊月里预备的年货不够用,不得已又从隔壁朱奶奶家要了许多。 陈羡带着吕思凡回来了,陈慕,陈芊,白洁也都在,不久顾希延带着堂妹也来了。还有那只圆滚滚的萨摩耶小白,一整天都在人脚边溜来溜去,到了晚上老老实实地趴在廊檐下听人们聊天,嗑瓜子。 付文英准备了好几叠红包,红包上画梅画马,依次分给拜年的晚辈。分到顾希延时,她特地从兜里单独取出来一枚,笑眯眯地递给她。此举令顾文珊感到嫉妒,频频撇嘴。 陈芊因学姐突然到访变得文文静静,也不欺负狗了,也不打游戏了,格外积极地帮外婆做这做那。不知怎么回事,她看顾文珊穿起自己的粉色摇粒绒居家服晃来晃去,总暗暗觉得好笑。 陈慕就没有好心情,除夕晚上在房间里批评顾希延到大半夜,最后两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固执地趴在窗台看月亮。可初一哪有月亮? 初一的月亮叫朔月,那时正位于地球和太阳之间,暗面朝向地球,几乎和太阳同升同落,根本看不到。于是她们只能看彼此眼里的月。看着看着,大年初一的天就明了。 清早,顾希延领完红包就要回岚市,她得回去值班。顾文珊假意客气,为了躲避老爸的唠叨非要留下来小住。 这一住,就住到了开学。 3月1日这天,全国又是一片哀嚎。 陈芊和她的好心学姐上了高铁,比邻而坐。她不知新学期迎接她的课业有多繁重,也不知社团的活动又有多难搞,但她有信心。顾文珊还和上学期一样,那她们就和上学期一样。 3月3日是正月十五,过了十五,农历新年才算过完。 黄厉上说那天宜交易,于是梅镇小馆当天开店,又请来舞龙舞狮队。吕思凡爱上了看舞狮,顶着大太阳,坐在陈慕肩膀上看了个够。 吕思凡的妈咪,陈羡又换了新男友,据说原来那个脑子笨,连陪吕思凡拼图都不会。 年后嘉岚集团这条地头蛇被清算,陈羡原先搁置的许多投资项目也纷纷重启。她和安岚集团的郭佳合作愈渐深入,不仅参股了梅山景区开发公司,双方还一起成立了梅镇特产供应链公司,与当地农户合作向全国推广销售梅镇生态产品。 梅镇选调生曹曦顺利通过公示期,不久之后即将赴任岚市发改委办公室主任秘书。离任前一周,她的女友林冉正式被任命为梅镇开发区管委会经济部部长。 临行前一晚,曹曦又提起那个河滩上的吻。林冉无奈苦笑,耐心解释,那时她们都还没开窍,十八岁的感情谁又能多清楚地分辨是友情,还是爱情? “你嫉妒这些干嘛,二十九的岁我难道不比十八岁的林冉更值得你在意吗?” “我才没嫉妒。我只是觉得十八岁的林冉很可贵,很真诚,如果能选择和你相遇的时间,我愿意退回到你十八岁,重新认识你,以及...算了,我其实还是有点嫉妒...” 林冉看着她笑,喉咙难忍滚烫。未来才更重要,未来是你,也是我。 也因为这份暗藏的,微妙的嫉妒,曹曦一回到岚市就马不停蹄地拉着陈慕设立了梅镇女性劳务基金会,旨在为梅镇和周边县市的女工进城务工提供帮助。 她们招募了一批本地公益人士,快速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运营流程,涵盖人员调动,技能培训,机会对接,派遣协助,组织维权等。与此同时,沈淼在岚市顺利开设分所,听闻基金会组织后,她决定参与女工维权时的法律援助工作。 轰轰烈烈直到四月末,一切工作都走上正轨。陈慕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这晚,梅镇小馆久违地举行第一季度聚餐。 “老板,去年的团餐客户最近天天来电咨询,我和赵亮研究过,这事大有作为,但咱们的条款要改。”管七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说服陈慕重启团餐业务,“以后团餐做大,咱们还能做中央厨房,我正在跟同行朋友学习,这样以后不管小馆去哪里开店,都能马上跑起来!” 还不等陈慕夸她,红发抖擞的黄笠就扯着大嗓门,“哎呀管七现在真不错,不枉我看准你。千万记得,做事要做大,但也得稳稳当当。” “你看,她把我的话都说了。”陈慕抿着米酒,打趣笑到,“管七去年出了很大力,现在又是小馆的股东,你的建议我肯定好好考虑,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去周边市县调查看看。” 她身旁的乔菲眨巴眨巴眼,戳了戳她胳膊,“老板你也夸夸我和余珊嘛,云岚mall新店的流水涨得可快了,再过不了多久搞不好就超过这里啦!” 自从云岚mall的梅风人家撤店后,商场招商处主动找到陈慕,希望梅镇小馆能作为新品牌入驻,前六个月给予租金五折优惠。陈慕考虑良久后答应,又把乔菲调去做运营经理。 她从桌下抽出一叠红包,笑着分发,“是是是,当然要夸。余珊在安岚·南风那边更辛苦,那里是精品店,运营起来更费心。” 春节之后,梅镇小馆作为特别合作品牌方入驻了安岚·南风度假村。不到两个月已大受好评。 “谢谢老板!”余珊美滋滋地笑,想起什么又说,“还好有冯茜帮我过渡。不过她从安岚离职以后,就不经常回我消息了,听她说这半年在备考,根本没时间休息。” 陈慕闻言,眼神一闪。 冯茜那家伙,元旦之后忽然要离职,据郭佳说她挽留许久也不见效,于是请陈慕劝说。她问了半天才得知,冯茜觉得现在年纪还小,她要重新高考。 陈慕十分诧异,但细心考虑一番,竟没理由反驳。冯茜的外婆身体不好,据医生说大概时限已至,而她和父母的关系早已闹僵,一旦老人家去世,冯茜就孤身一人。她还年轻,回到学校意味着重新获得一次人生选择权,这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想到此,陈慕那面月桂银弓的拯救型人格又出来作祟。她表示支持冯茜,又把白洁介绍给她补课。看来冯茜的决心异常坚定,也许她真的能冲破障碍,重新启程。 “老板老板,你别发呆啦!”乔菲又轻扯她胳膊,指着脸色通红的安玲笑,“你看安玲大姐,她今天喝了好几杯,高兴得很!” 安玲向来沉默寡言,席间被人点名却丝毫不忸怩,她饮下半杯米酒,乐地两手一拍,“高兴高兴,我儿子刚被南大自主招生录取了,说要去读什么什么物理,哎呀我搞不懂,他说是以后要造飞船的,能上天的飞船!” 陈慕“噗哧”笑出声,对着众人解释,“她说的是天体物理专业,南大这个专业在全国可是最好的。” 一大桌人纷纷拍手称赞,听取蛙声几片。 这场聚餐直闹到快凌晨,大家简单收拾完餐桌,陆续打车散了。 陈慕被揪着灌了不少酒,她刚关灯落锁,顾希延的电话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我在停车场,要过来接你吗?” “不用,我走过去就好。” 人微醺,心情也微醺。 四月的泡桐花又一次开得疏疏密密,暗香涌动。 她还记得去年此时,顾希延常来树下等她,花枝映在她挺秀后背,像泛着香气的油画。紫色花瓣又大又香,如长长的风铃,里面叮叮铃铃地锁着她们的秘密。 停车场空空如也,仅那辆黑色私家车沉默地趴在角落,像一尊可靠的小兽。 车上顾希延老远看见她走得随风摆柳,就知道她又逞能,绝对是喝多了。 她赶紧从车上跳下来,快走了几步过去,揽住那人的腰徐徐前行。右手捏住人紧绷的腰线,顾希延偷偷感叹,这家伙最近又在加紧锻炼?危险危险。 “很开心吗?” 陈慕搭在她肩上,一双亮莹莹的凤眼斜睨过来,“嗯。” “你真的好双标,一滴酒也不让我喝,自己喝得那么美...” 把人按在副驾里,顾希延又给她系好安全带,刚要关门时,忽然被人扯住衣角。 “又...” “顾警官,你再抱怨就成怨妇了。我叫你等在这,所以你生气了?现在没人,你...” 现在没人,她就吻她。 陈慕手里拈着两朵从地上捡的泡桐花,一路上揉揉捏捏,花瓣汁水沾在手指尖。 于是顾希延的耳后就也沾上了花香。 吻至动情,陈慕轻轻地咬着她的唇珠,忽然睁开眼。那人震颤的睫毛在暗光下像两尾小小的鱼苗,游着,游着,又游到她心里去。 “要不要去后面?”顾希延凑到她耳边,湿湿热热,“现在没人,只有我们。” 第201章 陈慕心里一动,揪住她的后颈拽出去三寸,“可是你穿着警服,这样不会有事吗?” “就说我在制服嫌疑人,这样好吗?” “我是嫌疑人?” 陈慕懒懒地笑,扯住她领带往下拉,那人就不得不仰着脖子,被咬破的唇珠露在她眼前。 “嗯。”顾希延弹开安全带卡扣,抱着她往后去。 她又揪住领带下摆,在食指上绕过好几圈。微醺的眼波无法聚焦,在瞳仁里肆意流转,“那...我是哪种嫌疑人?” “...嗯...是扰乱人民警察的嫌疑人。” 陈慕被这句话逗笑,发出轻轻的气声。 “你说...不会被看到吧?”她故意问。 果然顾希延就上了当。 她本来跨坐在后座,而陈慕叠在她腿上,她听见这句反问,乱缠的手忽然停下,“应该...不会吧,要不还是回家?你喜欢在车里吗?” 陈慕揽住她肩,对她笑,肩膀微微打颤,白色亚麻衬衫的衣领已被人咬开几寸。 这笨蛋当然不知道,她的雪佛兰suv装的是智能车窗,有一键全暗功能。开启之后,从外面看不见车内视野。顾希延从副驾抱她出去时,她早按过中控台上的开关。 “是有点麻烦,可是我很喜欢...” 陈慕的尾音轻轻袅袅,她拣起她的手,耐心引导,协助她,鼓励她,直到她终于忍不住马上就要启程。 突然,前座里手机叮咣响起来! 密闭的空间里,铃声格外清晰,像魔音入耳,又像力士撞墙。 顾希延有些愤愤。 “我真搞不懂,你就不能换个震动模式吗?” “嘘——” 陈慕探身往前去拿手机,再一转身回到后座与她并排,表情忽然变得古怪。 “谁啊,那么晚了?” 手机屏幕送到面前。 顾希延捏着她的手凑近一看,猛地倒吸了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陈老板:嘘——不要吵。 顾闲:到底是谁打电话???能不能自觉点! 第122章 风铃 餐桌上, 一封信纸。 淡紫色的背景,右上角和左下角有几簇风铃图案,横格纹上的字迹清秀小巧, 写得一笔一画, 看得出来写信人格外用心。 “这是...”陈慕一脸疑惑, 看向对面陆方怡。 昨晚她和顾希延在车上后排...时,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当看到来电显示, 陈慕目瞪口呆。这个陆老师啊...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精准地揪住了小尾巴。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让陆方怡不满意, 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餐桌对面那人神情不妙。但陈慕看得出来, 倒不是那种恶劣的不妙, 而是某种犹豫,又或是尴尬。 “我想跟你再好好谈谈。”陆方怡还是那么直接。 上次她们见面还是一月份,两人深夜对谈不欢而散。现在又谈?陈慕纳闷。 “陆老师, 那你直说。”陈慕给她倒了杯凉茶。 岚市四月已见炎热, 傍晚窗纱里过滤着煦煦暖风。 陆方怡手里捏着水杯,一向威压十足的她少有如此犹豫, “陈慕,我想跟您谈谈关于...同性恋的问题。” “那跟这封信有什么关系?陆老师, 你说得不清不楚,这样我很难理解。” 对方抿了几口茶, 终于娓娓道来,“这是我带的高三班上一个同学交给我的,她说打扫卫生时在地上捡到一封信。我看过信的内容, 这笔迹应该出自班上一个学习很好的女生。我准备找她谈谈,不过...不太清楚应该从哪方面开始...” “你觉得, 这个会影响她学习是吗?” 陈慕重新拣起那张纸,其实是一个女孩写给另一个女孩的告白信。言辞真诚, 语气青涩。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谈...你是怕如果批评她,会影响她准备高考吧?” “对。”陆方怡坦诚解释,“这不是班上第一次发现这种事,我带的是高三班,一直严格要求学生不要早恋,不许谈朋友。去年其实就有类似情况,可惜那个学生受到了影响,高考发挥很不理想,我觉得...也许是当时的处理方式不对。” “上周,我和教务处的老师也沟通过,大家的方法都一样,先是自我批评写保证书,不行就叫家长。这办法去年就行不通了,现在学生的个人意识都很强,再那么做可能会适得其反。” 陈慕忽觉好笑,她想得这不是很清楚么,怎么到自己女儿头上就换了一副态度? “陆老师,我倒认为你并不是想理解同性恋,你只是不想影响她学习。如果你抱着这种心态来跟我谈,希望我能给你讲出什么安慰学生的话,不好意思,我帮不上忙。” “陈慕,你不知道,学校老师们其实对这个...这方面了解得非常少。我在网上也查了很多资料,但都很空,我确实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陆方怡少有如此坦诚,甚至都显得有点恳切了,“对于学生来说,他们需要被教导这种心态应该怎么认知,怎么对待,怎么不影响学习。毕竟她们现在还是孩子,不像你们一样已经长大了...” “有意思,陆老师,所以你承认顾希延长大了?” “......”陆方怡哑然。 陈慕垂眸盯着杯里的凉茶,淡淡的琥珀色在透明玻璃中摇曳。 她想起除夕那晚,顾希延带着堂妹顾文珊突然去了梅镇,好在外婆和陈羡早就知道她们关系,否则大年三十她们俩要去哪里才好?她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她既心疼顾希延,又对陆方怡产生了相当大的埋怨。 春节之后,顾希延和家中的关系维持着冷战状态,其实她偶尔能感觉到她的失落。毕竟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了二十八年,陈慕始终无法代替这部分的感情。 她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你说得对,顾闲她...其实很早就长大了。” ......诶?陈慕一脸诧异。 难道是顾希延的冷战策略起效?陆方怡终于明白这道理? “不过陈慕,你们俩的事另当别论。”陆方怡头脑清醒,很快反应过来,“我认识的...同性恋小孩只有你,所以我才来找你谈谈。” “不是只有我,是你的女儿和我。” “......”陆方怡的脸色不太妙。 陈慕见机淡淡一笑,“你看,其实说出来一点也不难。同性恋又不是洪水猛兽,这只是很普通的一种亲密关系。 “你想问怎么处理这种事,也算问对了人,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喜欢女生了。” “什么?你高中就...”陆方怡一脸不可置信,“我记得你当时是岚市的高考状元,应该是16年,那年是唯一一次,理科状元没有出在我的班上。” ......陈慕无话可说。 这么算下来,她和陆女士的渊源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得多了。 傍晚的风渐渐褪去煦热。 两人不知怎么回事,某个话题开启之后竟聊得越来越多,直聊到窗纱里透出凉气。 陈慕起身把推拉窗按下,转身笑着问,“所以...现在陆老师理解了吗?” 陆方怡见状也起身,“我说过,你们俩的事另当别论。总之,今天还是麻烦你跟我说了这么多。” “那你不会骂你的学生吧?”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那种班主任!”陆方怡有些气恼,似乎这句话有损特级教师的荣誉,她忍不住瞪她一眼,“你不要觉得因为这个,我就会同意你和顾希延。” 陈慕跟在她身后,边走边笑,“好好,我真没觉得,这还不是你自己提的...” “......” 她预感自己不能再多嘴,不然下次陆方怡再来,可能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到玄关,末了刚要关门,小白突然从阳台冲过来,照着陆方怡的高跟鞋面就磕了两个大牙印! “小白!”陈慕吓得蹲下一把拖住它,冲陆方怡示意,“不好意思陆老师,你快走,等会儿它要发疯了,我拉不动。” “......” “咔哒。”大门关闭。 陈慕坐在地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对小白竖起大拇指,“好狗。” * 是夜,她和顾希延躺在床上闲聊。 窗外月光隔着薄纱照进来,陈慕脸上挂着微微的笑。 “很诡异,你在偷笑什么?”顾希延感觉浑身发毛,心想她不会又要搞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慕没她那么多心理活动,“噗哧”一下笑出声,“小白今天好棒,简直是神迹。” “什么神迹?它终于张嘴说人话了?”顾希延掰过她的脸,特别认真地控诉,“我就说它聪明得有点过头了,一定是人变的,我叫它,它耳朵动动只瞥我两眼,你叫它,光哼一声它就颠颠过去。 “一点也不公平,我怀疑它霸凌我!”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它现在看到你们家的人就有点破防。比如今天晚上,它把你妈陆女士的高跟鞋咬了两个大牙印。” 第202章 陈慕说得一本正经,但毯子下面的肩膀已抖得不像样。忍笑比忍哭更难。 “什么!陆方怡?怎么还有小白的事...哪来的大牙印?” 顾希延感觉脑袋要短路,立刻从床上弹起,“她又来找你?没说什么吧?这人怎么这样,不行我要上楼跟她谈谈。”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卧室门口,被身后那人一把捞回来。 “顾闲,没关系。”陈慕把人按在床尾,蹲下去仰头解释,“她只是跟我随便聊聊,其实...我觉得她有在改变。虽然可能会比较慢,但我觉得...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顾希延本来一腔怒气,被她轻轻几句就安抚下来。 她低头看着她仰起的脸,抬手慢慢抚过她饱满的凤眼,微微上扫的眼角,流星似地弯落的眉,最后忍不住捧着她,轻轻吻她的额头。 “陈慕,你肯定觉得委屈对不对?”顾希延说着,眼里又忽隐忽现地闪光,“我没能处理好这些事,是不是让你觉得为难?对不起。 “但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就对陆女士让步,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讲道理的人。你如果委屈自己,我会比你还难过,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怎样?” 顾希延负气地吸了下鼻涕,“啪嗒”掉下几颗泪,“大不了我们不在岚市了,我可以申请调动,我们去禹城,或者我试试考深圳公安。我很会考试,你相信我,我马上准备,明年这时候...” “好啦,顾闲。” 陈慕捏住她的手,趴在她腿上枕着,过了会儿才慢慢说,“我们就在岚市,哪里也不去,你忘了,我还要做‘岚市首富’呀。” “真的假的?那你做了‘岚市首富’,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会不要你?” “那很难说,你就总是说我有新女友什么的,搞不好其实是为自己打草稿,我又不知道你有没有别人...” “啧,”陈慕抬起头,凝着眉看她,“顾希延,你好会转移话题。” 她忽然起身走到床头,弯腰拣出什么东西。 顾希延鬼鬼祟祟地回头,瞥见一抹明黄色,心里大喊不妙! “不许跑。” 她又被她不咸不淡的声音硬控住。 “过来。” 她只能照做。 “顾闲,你又说错话,是不是应该被罚?”陈慕边说边走到床尾,指着她身后,“你老实一点,我很快就结束。假如你不乖,那可能——” “你明天又要迟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白:妈咪我棒不棒! 陈老板:good girl. 第123章 爱惜 四月末最后一天, 顾希延终于决定和爸爸顾一舟谈谈。 鉴于陆女士已私下找过陈慕好几次,她总担心万一两人矛盾激化,搞不好会波及各自亲属。 即便陈慕从不对此发表微词, 但她始终觉得只要这事没有明确解决, 她和陈慕的关系永远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两人约在市局一楼的咖啡厅。 这里是公安局内部的单位, 平时也没什么人, 还算安静。 许久未见顾一舟, 她感觉爸爸好像又憔悴了一些。上次在除夕聚会上她和顾文珊两人大闹一通就走掉, 说起来好像也很不负责。但他一句都没责怪她, 反而每天发信息问她, 吃饭没,加班没,休息没...诸如此类, 看起来有些尴尬, 又有点心酸。 “爸,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药?最近好像瘦了很多。” 顾一舟有老胃病, 是以前当刑警时留下的毛病。她小时候印象里,他动不动灌下一把药片, 疼得厉害就窝在床上,出满头的汗。 “有吃有吃, 你不用担心。”他的头发半灰半黑,伸手敲着小茶几的桌沿说,“希延啊, 春景的案子...你做得很好,很棒, 爸爸知道了。” “嗯。” 提到春景,两个人都莫名涌上某些情绪。她知道李青山是爸爸最好的朋友, 后来旸程被判了死缓,爸爸应该比她更难受。 “江师姐跟我说过了,你当时...你当时有很大压力,不是说你自己的压力,是别的,各方面...我都明白了。对不起,爸爸。” 顾希延十分后悔,她记得当时每每在家中和顾一舟提起此案,她总是批判他,指责他。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顾一舟应该受到了某种外力影响,没能完整地进行现场勘察,又或是查勘警员发生有意或无意的漏洞,才导致那么明显的物证被忽略。凭她对爸爸在刑警队时的侦查能力了解,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跟爸爸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就是太认真。不过这倒是好事,江黎星是个好刑警,你跟着她我很放心。” 顾一舟说着拍拍她的肩,忽然想到什么又问,“怎么,今天就光跟爸爸说这个? “我还没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跟妈妈谈一谈。你们以前明明关系很好,现在搞得这么僵...” “那还不是怪她...”顾希延嘀嘀咕咕。 顾一舟琢磨她的表情,忽然一笑,“哦对,还没说你那个女朋友的事情吧?大年三十来这么一下,你跟文珊倒是跑了,扔下烂摊子没人管。” 顾希延一听立刻脸红垂眸,皱着眉撇嘴,在那里闷哼哼。 “是不是楼下那位,陈小姐?” “爸爸...” “好好,得了得了,不问不问。” “不是爸,”顾希延抬头凑过去,紧张地咽几下口水,“是又怎么样?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偏偏你们不喜欢。” “哎等等,这锅我可不背啊。”顾一舟摆手否认,脸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你妈是你妈,我是我,我可是劝了半年多,那能怎么办?你能劝得了她?” 顾希延刚要反驳,忽然低头一琢磨,哎? “那就是,那就是你反正同意了?”她不由地怒从心起,有些埋怨似地扯着他胳膊,“你这人,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是也没先问我吗?” 顾一舟无奈,这臭丫头每次都跟妈妈干完仗就跑,他是半句话都接不上。说起来楼下那个陈小姐,讲话礼貌大方,态度不卑不亢,据陆方怡说经商头脑也很不错。按照老婆的话说就是,可惜是个女孩。 他开始确实也这样想。但那天除夕聚餐,弟弟的女儿顾文珊和自己的女儿双双投下惊天炸弹,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到底是孩子的幸福重要?还是自己的想法重要?如果希延以后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甚至还不如自己,那他真的乐意把好不容易培养大的闺女嫁人吗?假如她过得不开心,自己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更别提当年,他甚至连好友一家都无法保护,无法伸冤。说起来,他又有什么资格敢对女儿打包票,这世界上就有个男的能保护你,照顾你,一直爱你?他当然没资格。 “希延啊,这事不能怪妈妈,她和你接受的教育不一样,那个年代我们不知道这些事情,你不能强求她一下子改变认知,改变思想,这事要慢慢来。” 顾一舟决定继续充当家庭和睦的润滑剂,毕竟他对这个兼职工作比较擅长,“等时间久了,你妈她自己就会想通。你放心,她可是特级教师,脑子灵得很,要不怎么能年年都带出状元?” “是是是,结果她偏就那一年没带出状元。你知道我高考那年理科状元是谁吗?就是陈慕。” “......”顾一舟失语。 原来老婆心里若有若无的胜负欲,还跟这件事情有关系么?这应该不至于,那真不至于...吗? 他摇摇头。 “总之,既然你想好了,你们就好好在一起,不许欺负人家。” “啊?你说什么啊爸爸,我欺负她?”顾希延再次感到不公平,“她可比我聪明,我欺负不了她。” 顾一舟戳戳脑门,忍不住纠正,“你这臭丫头!我意思说你下个月就调到刑警队,忙起来也要记得照顾人,不要跟我和你妈似的,忙起来家里没人。” “哦,你们也知道没人,我是天天吃方便面和麦当劳长大的了?”顾希延撇撇嘴。 “啧。” 顾一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没留神烫到了上颚,忍不住“嘶”了两声,硬是撑着语重心长地说,“行了就谈这么多,我看再多你就要飘了。记得有空给你妈打个电话,发个信息,母女两个不要搞得像仇人。” “好好好,知道了。” 告别老爸,顾希延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当然那另一半还在陆方怡手里拽着,她不由地叹口气。真难搞。 今天她轮休,中午陈慕约了好友沈淼在家吃饭,特别交代她去超市买菜。 顾希延在车里划开手机,看那一长串的采购清单,忽然嫉妒心大起。陈老板还从没有单独给她做过这么多个菜,每次都是煮个面弄个三明治就打发了,实在太亏。 由于微妙的嫉妒心作祟,中午吃饭时她吃得格外多。 第203章 餐桌上的沈淼越看越不对劲,不是这什么胃口啊?难道岚市警察都这么能吃? “顾警官,你平时工作很辛苦吧?” “不辛苦。”猛猛扒饭。 “那就是...日常训练消耗很多吧?” 大口嚼菜,“还好啊,小意思。” “嗯,这样啊,看来还是陈慕做的饭比较好吃的原因。” “对呀,很好吃,你不爱吃吗?”顾希延又舀了一大勺汤。 沈淼当场识破她的阴阳怪气,赶紧低头吃饭,再也不问了。 今天下午,岚市人民法院要对她代理的上个案件进行宣判。吃完饭后,陈慕主动送她前去。 两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沈淼的手机响起来。 陈慕察觉到身边骤然一冷,在后视镜里瞥见她脸色铁青。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她吓一跳。 沈淼按下挂断键,沉默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来说,“是cathy。” 司机陈师傅险些当场翻白眼,只是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算了。她心想,假如第五次还是这样,她一定押着沈淼去纹个刺青,就写:第_次和cathy复合。 她连对刺青师说的话都想好了,就这么说,“中间那个底横线吗?没错,就这么纹,您有所不知,这数字它还会变呢。” 行至法院门前,沈淼还呆呆地陷在座位里。陈慕看时间还早,并不打算陪她一直等着。 “不要在重要的事情发生之前做影响自己情绪波动的决定,好吗沈律?” 那人闭口不言,似乎正在下定什么决心。她的修身西装总是选那种垫肩夸张的款式,据她说这样显得比较有气势,能带给她carry一切的信心。 陈慕看着她棱角分明、五官大气的侧脸,忍不住捏捏她的肩,“算了,你在这好好想想,车钥匙交给你,晚上需要我的话去找我。” 说完,她开门下车,迎面一阵热浪。 网约车临近身边,她回望,车里那人还在垂眸沉思。 沈淼啊,沈淼,你真是个笨蛋! 这句话不是陈老板说的,是车里那人嘀嘀咕咕对自己说,“沈淼啊,沈淼,你真是个笨蛋!” 她拈起手机,划开未接电话,回拨了过去。 “淼淼,是我cathy。我回国了,我来见你好不好?我好想你。” 强劲的冷气徐徐送到面前。我明明专业强悍,人品无缺,衣装得体,天生丽质,性格...性格就勉强算一般吧,何至于这么卑微? 沈淼生气。 但她并不是气cathy三番五次戏弄她,而是气自己不爱惜自己,每次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假如你都不爱惜自己,别人怎么会爱惜你? “cathy,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比你想得要更多倍地喜欢,但现在我不了,我不会再回复你的信息,也不会再接你电话,我现在完全对你没感觉。所以,我们互相体面一点,你觉得呢?” “......”对方沉默,而后挂断。 呵。沈淼轻轻吁了口气。 果然还是,她就连分手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这样也好,她忽然就十分心安理得了。 下车,踩着细高跟走进人民法院。 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律师们一水儿的西装领带黑白配,公诉检方看起来都是老古板,被告一般都凶神恶煞,原告也不是什么好惹的...总之能上刑事法庭的案子,又有几个真善美? 沈淼边走边划开手机,确认下午要听的法庭宣判在几楼。走着走着,前方一道阴影掠过。 一抹熟悉的香水味,是她刚毕业时常用的那款。先是清新的佛手柑、橙花味,再是纸沙木和豆蔻的木香味,最后才是龙涎香的厚重和沉默。她喜欢大吉岭茶的原版香。 沈淼不由地抬头,视线追着几道背影往前延伸,直至看见她。 第六感告诉她,这香味来自不远处的女人。那人背对她,穿着岚市公安日常执勤服,身型秀丽,行动洒脱,长发卷成一小团塞进警帽下,形成半个小小的鼓包 女人的肩背十分挺拔,制服的窄利腰线像一圈紧箍咒似的,不知怎么就箍住了沈淼。 她有些急躁地往前走,假装不经意与其擦身而过,后又很刻意地回头向人道歉。 只为了看清那人的脸。于是就顺理成章地看清了。 那人的脸窄窄一方,白得透明,阳光晒着她透出鼻梁上的小小雀斑,眼睛像夜空里的恒星,冷不丁闪一下,闪得沈淼面前一片空白。 糟了糟了!沈淼赶紧转身。 下一次开始,绝对不能再相信一见钟情这鬼玩意儿! 她磨磨蹭蹭地走了几步,后面那人与旁人对谈。她又走不动了,于是倚在廊柱那里假装翻看文件。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幸亏她来得早,不然就要赶去三楼听宣判了。 终于在第十二分零四十五秒,她们谈话结束。沈淼支起耳朵。 “葛纯,拜拜!” “再见,徐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即是终章,即将正文完结。咕在外休假,大概会放在5.8或者5.9结局,敬请期待,爱你。 ----------超级舍不得的分割线---------- 作狂:给咱们恋爱脑沈三三安排了新希望!正文不会写淼*cp,一猜一个不吱声! 第124章 未来·终章 五月四日, 岚市人民大剧院。 2026年岚市青年五四奖章暨新征程青年先锋奖颁奖仪式在此举行,上午十点开始正式颁奖。 二十位获得殊荣的青年依次走上宽敞的舞台,市委各部领导作为颁奖嘉宾与获奖青年握手合照, 金色礼花飘洒, 台下掌声雷动。礼仪小姐们陆续递上奖章鲜花, 颁奖仪式隆重又热闹。 舞台中央靠右, 江黎星和顾希延身着警礼服, 戴大檐帽, 劲秀挺拔似两株并肩的红杉。再往右是身穿正装的林冉、曹曦和陈慕, 三人握着奖章相视而笑, 看向台下众人。 这一刻似乎更像是她们的聚会。 “在公职岗位,在经济商场,在乡村, 在城市...她们就像坚韧美丽的木棉花, 贡献新力量,展现新风貌, 带来新变化!”主持人激情地播报,铿锵奏乐仍在继续, 颁奖环节很快结束。 回到后台,几人纷纷如释重负, 揉肩的揉肩,换高跟鞋的换鞋,更衣室里热闹成一团。 顾希延瞅准时机, 悄悄拉着陈慕来到更衣间。两人立在狭窄的一方小小天地,她看着她。 “这个比那个更好看吧?”顾希延指着自己身上的警礼服。 她着白衫, 系深蓝领带,穿同色的驳领西装外套, 黄白穗垂在胸前,宛如一支深蓝色玫瑰。茶色的鹿瞳忽闪着,像玫瑰瓣上的清露。陈慕看得发呆,忍不住捏着她的手,轻轻在她肩上落吻。 “干嘛不亲这里?”她指指嘴角。 “你带着警帽不方便仰头,而且...这件衣服不一样,你不要没轻没重。” “不是的,”顾希延反手捏回去,“衣服就是衣服,衣服不在于长什么样,穿在谁身上,而在于我心里有没有它。” “好好,知道了,就你话多。” 陈慕不得不揪住她呱呱呱的小嘴巴,轻轻吻过脸颊,迅速拉着她闪了出去。 两人刚出来,江黎星指着她们扭头对霁桐说,“你看见没,她们连这会儿都等不及,非要去说悄悄话。” 霁桐轻甩柔顺利落的一刀切,大力捶了下江黎星,“拜托你不要乱讲,你以前不也这样?” 站在她身后的林冉和曹曦默默看戏,瞅准时机溜出后台。 “我哪有?”江黎星忽然忸怩,拖着她也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喊,“我今天休假,顾闲别找我!” 顾希延撇撇嘴,贱不嗖嗖地学话,“好嗲她,我今天休假~” 不等她说完,陈慕就接到电话,表情诡异,分辨不出好坏,全程都是嗯嗯、啊啊、好。 挂完电话,顾希延追着她边走边问,“谁啊?” 她最近对陈慕的电话尤其敏感,不是担心陆方怡又找她啰嗦,就是担心什么“别的人”。 “你妈,陆女士。” “啊?她又找你?找你干嘛?”顾希延精神紧绷。 陈慕顿住脚步,扭过头看她,皮笑肉不笑的,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说她刚才看完直播,现在做饭,等下叫我们回家吃饭。” 顾希延大惊失色,在她身边像只炸了毛的蓝绿鹦鹉,“看完直播?现在做饭?等下,回家吃饭? “不是陈老板...我没听错吧?” “你好夸张,”陈慕无奈摇头,“这很奇怪吗?” 顾希延忽觉好热,顶着大太阳摘下警帽,追着她辩白,“当然奇怪,太奇怪了!她请吃饭就算了,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不给我打?” “嗯...”陈慕轻轻一笑,仰着头认真解释,“你反思反思,敢问她给你打电话你能接到几次?” “......”她无力。 第204章 自从正式调入市局刑侦支队,她忙得像个陀螺,就差原地转圈擦出火星子来。 黑色雪佛兰追着风,五月杜鹃花开,丁香也开。水红淡粉,清白雅紫,衬在郁绿新叶中,风有香,人也舒爽。 顾希延还没从陆女士的惊天巨变中回过神,在副驾琢磨许久,终于开口,“她是不是又偷偷找你聊过?总觉得她最近变化有点大。” “怎么说?”陈慕潇洒转弯,驶入岚河大道。 “陆女士最近偶尔在我遛狗的时候路过,还偷偷摸小白,给我抓到三次。”顾希延有些不明所以,眼神闪烁,“我还没搬回家,也没跟你住一起,你说她对小白是不是有点太谄媚,这很不正常。” “你讲话有点难听,什么叫‘谄媚’...很多邻居都喜欢小白啊,摸一下又怎样?” 顾希延目光犹疑,“好吧,摸就摸呗,反正...小白不是还欠她一双高跟鞋?” “......”陈慕心道,这个笨蛋。 等这家伙想起给陆方怡送双高跟鞋当母亲节礼物大概是不能了,“顾闲,等下你去后备箱拿我包好的礼盒,记得就说是你买的。” “哦,好。” 顾希延大脑单线程,创造性事务不太擅长,但执行力一流。 “对了陈老板,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旅行?”她撇撇嘴,划开手机吐槽,“田晶和隋欣早老请了假,现在正在内蒙自驾呢,我也好想去。” 路遇红灯,陈慕偏头看了眼她手机屏幕。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田晶和隋欣在照片里看起来小小两只,她们带了无人机拍照,拍碧绿草原,拍青蓝海子,拍懒散牛羊和新生的青草,拍蓝天白云。风景很美,人也美。 “你想去哪里?”陈慕忽想起刚回岚市时,妹妹陈芊说要去大兴安岭,她遂问,“你喜欢看雪,还是看雨?” 顾希延歪头认真思考,又觉领带系得太紧,她抬手略松一松,“我喜欢雪。望不到尽头的,白茫茫的雪,雪山下面是松林,夜里刮起狂风,松林就簌簌地响,早晨起来一看,地上又是一层新雪。” 她说得无限神往,听着她的声音,陈慕感觉自己也浸到雪里。松松软软,干干净净,纯白无瑕。 “那我们就去看雪。”她瞅准绿灯,踩下油门。 后视镜上的纸签儿打着转儿,她瞧见苏庆东的清秀小字,心里蓦然一阵熨帖。 她带着某种模糊的向往回到岚市,又因为无比清晰的信念在这扎根,她努力稳固事业,有彼此信赖的爱人,有志同道合的好友。宛如他那时和陈华萍一样,一切都充满希望。人类如此不同,但是又如此延续。 “那我们去哪里看雪?去北极还是南极,去阿拉斯加?” 陈慕闻言哑了几秒,随后幽幽地问,“你的护照能去吗?” “能是能,就是麻烦点。那还是算了,打申请很麻烦,我们就去东北,去大兴安岭。” “好,那带上陈芊可以吗?她也喜欢看雪。最近她在电台实习,提到想去大兴安岭拍纪录短片。” 顾希延有些不满,把头偏到一侧嘟囔,“你会不会觉得我比较小气?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跟别人分享你,不过我说了不算,我知道。” “没关系啊,我们只是带小孩去,她会自己玩的。”陈慕笑着安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单独陪你。” “那还差不多。”不满者终于感到满意。 私家车行至岚桥附近,顾希延想起什么,“白洁最近还好吗?我很久没跟她联系,上次春节看到她,感觉她变了很多,长胖了点,人也活泼了。” “她最近在学校兼职班导,老师说她表现很好。我有跟她说,如果想法变了就去考研,不需要有压力。她还是想去教书,下个学期说要准备去云南红河哈尼族自治州支教。” 顾希延不胜唏嘘,指着窗外的岚桥说,“前年夏天,要不是你从这里跳下去救她,不知道她最后会不会后悔...” “顾闲,你当警察有后悔吗?” “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我吗?”顾希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沉思,“如果做医生我会是好医生,做警察会是好警察,也许平行时空我和你一样去公司上班,搞不好做得也比你好...”。…..那你真是很自信了。陈慕还挺羡慕她。 途径云岚mall时,顾希延又嘀咕,“冯阿姨上个月跟她儿子恢复了联系,说不久之后要去加拿大看孙女。” “原来是因为这个。”陈慕说着又笑,“最近她复健效果不错,可以拄拐了,还经常去店里吃饭,不光找我聊天,还找张姐和刘姐。” 春节之后,张欣兰和刘莹分别把小馆隔壁的店面租下来,一个卖早餐,一个卖冷饮,她们又成了邻居。想到两年前在夜市里与她们初识,陈慕总觉得人在旅途中遇到哪些伙伴似乎都是注定的。或早或晚,只要她们有相同的信念和期待,在同行的路上就一定会遇见彼此。 黑色私家车转入高速路口,正午的阳光在人眼前明晃晃的。 顾希延把墨镜拿出来递给她,冷不丁问到,“你数过我们在这条路上遇到过几次吗?” “没数过。”陈慕不咸不淡地答,似乎预感小顾警官又要口出狂言,“你不会说你每次都数着吧?” 料想她如此神经大条的人,怎么突然搞起这种浮夸的浪漫招数。 “我哪数得过来?总之就是...很多次。” 顾希延心想,大概是五十次?或者一百次?与她重逢后的七百多天发生的种种,好像就在昨天。 司机陈师傅隐约松了口气。夜市现已改成生态农贸市场,门牌整修崭新,她本不需要再绕远路回家,但却习惯了走那条绕城高速路。 她知道,每次她需要她时,那人就在身后。 “快到了吗?”顾希延对着后视镜正了正领带。 “马上。” 踏进电梯,今天反光镜尤其得亮。 顾希延眼睛一眨不眨,直白又坦荡地看陈慕,她想起两年前那天,在电梯里看见她和姐姐一黑一白立在身前。那时她满心都是对陈慕回来的疑惑不解,现在她只感到无比踏实与安心。 她还是那么好看,依然喜欢穿白衫,低马尾,眼里越来越闪光。 从她墨色的瞳仁里,顾希延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也看见二十九岁的陈老板。她喜欢她从少年到成熟,即便中间有过遗憾空缺,但未来她有更多时间可以弥补。 “叮!” 陈慕纳闷,“你怎么按了十一层?” “就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够。”顾希延拉着她踏出电梯。 玄关很拥挤,尤其是站立两个成年人时。她来不及解释,不想花费时间,她知道她也足够默契。 “你不要觉得今天休假就可以无限制...”陈慕告诫。 她有些耍无赖,抵着她笑,“那怎么了?我偏要。” 潮湿匆匆过境。 直到坐在十七层的饭桌旁时,顾希延耳后的红气才消退大半。 陆方怡和陈慕谈起那两个女同学。 两人你来我往,她一言我一语,给顾希延看得懵懵的,恍惚才明白又被陈慕给骗了。这女的真是喜欢暗渡陈仓,哎不对暗渡陈仓这词本来是什么意思来着? 饭吃到尾声,陈慕的姐姐忽然来电话。 “等下把吕思凡交给你,下午我要去政协那边开会。” 挂完电话,陈慕解释到,姐姐陈羡年初经推荐被任命成为梅镇政协委员,这半年来一直忙于梅镇开发各种会议。她早前先后投资了梅镇许多产业,现在又牵头搞生态供应链等,大有要走仕途的架势。 陆方怡二话没说就让顾希延快去,两人饭桌也不必收,碗也不用洗,纯粹蹭了顿饭就走。 陈慕在电梯里纳闷,“我现在有点怀疑你妈妈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打开方式,你以前应该都按错了开关。” 她其实也有点想不通,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 反倒是旁边的顾希延一脸玩味,琢磨了许久才幽幽地说,“不是按错开关,是抱错小孩了。” “抱错小孩?” “对啊。”她语气酸溜溜,伸出双臂假装给她头上撒花,“她肯定给自己洗脑了,现在你是她的小孩,我是外人。不然这怎么解释,电话不给我打,只给你打,吃饭有你才叫我,没你她也想不起我。你信不信再过一阵子,我估计她就要问你搬不搬到我们家去了...” “......”陈慕一脸黑线,“你这个夸张怪。” 吕思凡的交接工作从下午两点开始,预计持续到明天一早。 两人一狗站在大门口,陈羡匆匆忙忙亲过吕思凡的小脸就上车离开。陈慕和顾希延对视一眼,牵着小孩和小狗往回走。 “好不容易今天休假,结果还得给陈羡看孩子。”顾希延吐槽,有些忿忿。 吕思凡听出她阴阳怪气,并不理她,而是把书包往陈慕怀里一丢,“小姨,警察姐姐今天不当警察去吗?” 第205章 “她今天放假,不是警察姐姐,叫顾姐姐。” 顾希延:“哎?为什么你是小姨,我就是姐姐?吕思凡,你也叫我小姨!” 吕思凡:“好端端的,现在有了四个小姨。” 陈慕一把捞起小孩,托在胳膊上边走边笑,“还有一个哪来的?” “陈芊小姨,顾小姨,你,还有顾小姨...”吕思凡掰着手指念念有词,忽然察觉不对劲,“有两个顾小姨哦,外婆家里那个像明星一样的姐姐,也让我叫她顾小姨。” 陈慕无语凝噎,转头向顾希延求证,“怎么,你们姓顾的就非要追着姓陈的不放...” “那我管不着,她是她,我是我。”顾希延倏地脸红,赶紧从她怀里揽过小孩,“你快闭上小嘴巴好吗?要不过会儿咱俩都进不去家门了。” 到了客厅,一大一小一狗趴在地上玩拼图。陈慕打了一阵电话,关照好店内事务,回来倚在沙发上看她们玩得不亦乐乎。 顾希延换了家居服,灰色运动裤,简单白t恤,在地板上和吕思凡认真讨论这块卡片该放哪,那片又该放哪,不料最后都被小白一爪子拍飞。两人又把狗头按在地上,揉揉捏捏,揪住它的背毛,气得小白频频向陈慕求助。 女主人尴尬地举起手机,头微微一歪,不听不看不知道。 吕思凡很快玩累了,靠在顾希延腿上不停地小鸡啄米,她把小孩捞起来放回书房,小心掖好毯子走出来。 斜阳穿过透明玻璃,穿过白纱,倾洒一地温柔。顾希延看着沙发上那人,心脏砰砰作响,如两年前,如十年前。她每次看见她,总会又一次心动。 “你会不会...我是说偶尔,你会不会想要个小孩?”她揽过陈慕,手指尖缠着她的发梢,有些试探,又有些担心,“也许有个像吕思凡这样的小孩也不错,对吧?” 陈慕忽然发笑,“那你觉得是你生比较好,还是我生比较好?你有时间吗顾警官?我反正没时间。” “......”顾希延哑然,小心思被人识破却依旧强行挽尊,“那我也有可能失业,万一我失业了我生也行。” “嗯,那以后小孩叫你——”陈慕从她怀里逃出,抬手戳了戳她的小梨涡,“顾妈咪?” ......顾希延浑身震了三震,连忙摆手,“算了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毕竟...毕竟我们还这么年轻,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顾闲,你别怕。”陈慕坐在沙发里对她笑,悄悄捏住她的衣摆,“未来还有很长时间,我们很难说以后会发生什么。人的想法一直都在变化,但我知道,至少在此时此刻,我们都是真心真意。 “即使以后你离开,或者我离开,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们走散了,但我们仍然是世界上彼此相爱过的伴侣。我说这些话不是让你焦虑,是希望你明白,你要永远因为爱我才陪伴我,而不是因为别的,比如小孩,比如评价,又或者是某种类似婚姻的捆绑关系。 “我不希望因为这些东西束缚你,我爱的是勇敢纯粹的顾希延,不是犹豫不决的胆小鬼。” “可是...万一我有时候就是很胆小鬼怎么办?”顾希延捧着她的脸,紧张到说话都磕磕巴巴,“我就是会焦虑,我虽然明白,但我就是忍不住...我就是会害怕。 “我会一直一直很爱你,你也要很爱很爱我,好不好? “你得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第一时间想跟我分开。我会想办法,只要我们愿意去解决,不会存在你说的任何一种问题。” 她一字一句地说,语气越来越笃定,以至于最后庄重得像在国旗下宣读中国人民警察誓词,“我嘴笨,土味情话你又不爱听,但你肯定知道,陈慕,我会一直陪你。” “嘴笨倒是...没错。”陈慕细心评价。 浪漫誓言忽然分崩离析,顾希延害羞到耳后又缠上一团红,“你非要在告白的时候说这种话吗?” 陈慕抬手安抚,捏着她泛红的耳垂轻轻揉,慢慢捻,“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第一时间想和你分开。我也努力陪你度过,好不好?” “你要明白,我不会把这些话当做枷锁缠着你,不会绑架你。”顾希延紧紧攥住她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脸颊,最后贴在唇边,“我知道你的心意,我听得到,看得到,我不是傻子。” “真的?” “啊?什么真的?” “不是傻子的话也能这样乱说?”陈慕试图抽手,不料却被她紧抓不放,“顾警官今天不当值,又把我当嫌疑人整?” 听见“嫌疑人”三个字,顾希延眨了几下鹿瞳,慌忙松开手,语气颇为气恼,“你别点火,我警告你。” 陈慕早已从沙发上弹起,轻盈转身一瞥,“升了警督脾气就这么大,等真成了顾警监又要怎么样?” 顾希延气短,不甘心地追到阳台,沿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天幕中像有隐形的时针,匆匆画一个又一个的圆,西方渐渐橘红尽染。她又一次想起那晚两人在车上并肩看夕阳。 “你到底什么时候爱上我的?”顾希延问。 “难说。” “有多难说?” “十二年前,两年前,每天,每次...”她少有这样浪漫时刻,就如此时的蓝调夕阳,“每个时候,不分任何时候...” 顾希延满意,“那就是一直都爱我?” “对,一直都。” “以后也?” “是,以后也。” 十七岁的我见过你的桀骜不训和青涩善意,二十七岁的我看到你的勇敢纯粹与正直坚韧,二十九岁的我终于发现,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而我也从来都没失去你。 没好好告别过的人,终将重逢。 我曾经尝试独自用沉默去对抗世界,我听见外界碎掉的喧嚣,也听见我碎掉的寂静。我隔绝一切,也隔绝自己。还好,我失败了。 于是我不再对抗,我又得到。我重建秩序,重建自我,拥抱一切。我不再非黑即白,但我又始终爱你的非黑即白。 我明白未来多行路,总有困难横亘你我之间,但我也相信人定胜天。我们够聪明,够强大,也够勇敢,还怕什么? 落日熔金,世上的一切倒影都熔进她眼中。 “陈慕,你要说话算话。” “当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顾希延:(鹿瞳忽闪,兴奋招手)亲爱的市民朋友,今晚我就陪你到这里嗷,接下来我要去陪陈老板喽~ 陈慕:(依旧不咸不淡)晚安,可爱小孩,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田晶:(嘚瑟ing)大草原真美,我和女友一起旅游,你这家伙羡慕吧~~ 隋欣:(抿嘴扶额)请多包涵,她偶尔说话是这样没轻没重...我们,后会有期。 陈芊:(背起双肩包,乖巧挥手)拜拜啦姐姐们,我得去图书馆上自习啦,未来等着看我拍的纪录片吧! 顾文珊:(追在女孩身后)哎陈芊,你书包拉链没拉好!by the way,未来的影迷们,大屏幕上再见~ 林冉:(高举奖章端详ing)请叫我林部长,我将带领梅镇继续做大做强! 曹曦:(小心护住女友奖章)林部长,这玻璃做的,挺沉,失手砸到人不太好...岚市的热心群众,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陈羡:(大波浪卷轻甩)小孩们,以后不见面了也记得跟吕思凡一样乖乖吃饭,认真学习,听到没?! 吕思凡:(飞扑到你怀里)小姨贴贴!小姨以后要记得我嗷,像我一样乖! 付文英:(慈爱注目)孩子们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难过了回家来找外婆喔~ 沈淼:(粉红泡泡ing)我还有点急事,先说拜拜了朋友们!哎内个顾闲等等,我跟你打听个人先! 郭佳:(对屏幕沉思ing)你好,下次再会。不过我还有个疑问,冯茜那家伙辞职后到底去哪了...知情者请电联我,重金酬谢。 冯茜:(埋头苦读)嗨晚安小伙伴,我要继续复习啦!不是我说,这俩球到底是弹性碰撞还是非弹性碰撞谁来教教我啊?! 江黎星:(很帅气地被老婆骂了一顿)再见小朋友们,今后在别的故事里相遇吧。 霁桐:(揪住老婆胳膊一拧)小天使们,不好意思打扰了,拜~江副队长,说说你到底要跟谁再相遇?还有我讲过八百遍不要给我点猪脚饭!揍死你! 张欣兰:(大嗓门吆喝)宝贝晚安,我听不了“再见”俩字,总之你睡醒了记得来吃早餐,要杭州小笼包还是豆浆大油条? 刘莹:(开心转圈)闺女们,啥再见不再见的,反正夏天快到了,别忘来我店里喝糖水喔~ 徐邵:(心情潦草)拜拜亲爱的市民,实在没时间跟你告别,本人忙得像傻狗。对了,请记得遵纪守法,五讲四美。 葛纯:(熬夜加班ing)期待与你重逢!不过我觉得我除了加班还是可以有点别的剧情,好吗大大? 第206章 小白:(弹到你身上蹭蹭蹭)汪汪汪,汪汪汪!(十级狗语翻译:你爱我,我爱你!) ...... ----------落幕的分割线---------- 终于,到了最最舍不得的时刻,岚市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我们的未来还在继续。 以上告别不分先后,希望她们陪伴你度过了美好的几个月,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意义。原先以为完结时我会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你说,但到最后忽然发现,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已写在了故事里。 这篇故事本意是想写成轻松恋爱小甜饼,写到十章左右我偷偷删掉了“甜文”标签,因为随着越深入挖掘角色背后的感情,我越发现陈老板和顾希延这样的性格底色一定是经历过痛苦成长之后才形成的,所以才有了你后来看到的那些故事。也因格外珍惜这对cp,我更愿意展现她们的情感变化,拉扯遗憾这些,写车或许比较含蓄,但我相信你的想象力,请大加渲染吧,希望有带给你心动感觉。 故事里有好多人,我都很爱她们。初见冷漠的陈老板,实则对弱小的女孩充满保护欲,从夜市维护女大,到包容教育妹妹,救助白洁,帮助冯茜,在泳池安抚小女孩,在她身上有非常侠义的一面,也有和张、崔等人对峙交锋时展现出的冷静和机智,还有对感情克制隐忍以及含蓄表达的一面。到后来,她学会正视情感和表达情感,与妈妈和自己达成和解,完成从封闭到开放的心态成长,也真正和小顾实现了再一次重逢。 小顾其实是个很理想化的矛盾体,她的成长环境很单纯,在陆女士压制下习惯规避本能,但又无法克制,于是一次次被陈老板撩拨到不能自已。同时,她又和陈慕一样具备正义十足的品质,不论是面对乔亦青和李思薇还是面对小猫小狗车,甚至后来在破获好友李春景案件时展现出交错的感性和理智都让我很感动。故事下笔前我就写好了人物小传,顾希延她是个勇敢的女孩,也是一名优秀的警察。最后,她识破妈妈的压制,完全从心态上独立出来,坦诚热烈地表达情感,和陈老板同步成长,希望她们在岚市长长久久。 配角我也很爱,敏感细腻但其实相当恋姐的陈芊,有事业野心又坦诚待人的林冉,正派又毫无私心的选调生曹曦,完全理解妹妹的独立但又始终想充当妈咪的陈羡,看似不着调但其实认真专业对付人心很有一套的馋猫田晶,以及咱专业又恋爱脑的沈淼...等等,希望她们的故事未来一样在岚市继续。本文完结后会有摩多番外,因担心在正文讲太多副线cp会有小读者介意,所以我决定全部放在福利番外啦,敬请期待~ 除了特别明显的几个反派,故事里其实没有坏人,主角配角都是各自成长环境和性格的不同造就了不同的行为方式,每个人我都很珍惜,甚至是欣赏。最近在w1*b有人问到一个问题,说想知道陈华萍为什么要抛下一切离开?对此我也给了回复,晚些时候我会写一篇博文公开说说。 今后我还会写更多故事,也会尝试很多新的职业角色,慢慢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中有很多小天使相伴,真的很幸福!在此想特别感谢一直在评论、投雷、投营养液的小宝,真的给到我超级多鼓励,比你们想象的更多!我一直相信文字是很浪漫的,我们能够在故事中相遇,因某些情节而心动,为cp的感情掉泪或傻笑,产生了这样那样共通的体验,这真是专属于人类最特别也是最终极的浪漫! 最后,我会在评论里预告以后要写的、目前想到的一些福利番外,有空就会写。由于现生五月六月会比较忙,所以预计六月下旬开新文,《笼中鸟》和《钰中局》还没想好写哪个,到时再看,不会失约。我想我应该还算是90%说话算话的咕吧,嘿嘿~ 不在故事里见面的时候,欢迎在w1*b来和我互动,我也会偶尔分享近况或者写点短故事,祝你天天开心! 最后的最后,真的要告别了哦,非常非常舍不得。请大家多多评分,如果能写长评就更好了,希望更多人看到我们的慕闲cp~ 后会有期,不会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