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抢救我的病弱老公》 第1章 《每天都在抢救我的病弱老公》作者:真真酱zzj【完结】 文案: [病弱攻]凤鸾又晕倒了。 这不知道是本月第几次。 当朝王爷、天子近臣、文采冠绝天下——可惜命不长。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二十五。 唯独白泽不信。 他不信这个伏案到昏厥的人真的不怕死。 他更不信,自己护不住他。 直到某天,凤鸾攥着他的袖子,在昏迷边缘轻声说了句—— “别走。” 白泽才知道,这人不只是“为国效力”, 他是在拿命还一笔旧债。 【我知道你不想活 | 但我偏要留你】 第1章 重逢就晕倒 暮春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前些日子更早了些。长廊尽头,文鸢端着一只青瓷汤盅,正站在书房门口踌躇不前。 “文鸢,怎地站在门口不进去?” 文鸢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过身来,险些连手里的托盘都给扔了出去。待看清来人是谁,她那双杏眼里顿时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呀!白公子您来了?” 白泽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色的绦带,整个人如芝兰玉树般立在廊下。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文鸢,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蹙。 “少爷这几日精神不好,得多补补。”文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汤盅,压低声音道,“这汤可是魏太医特地吩咐人熬的,说是加了参须和几味温补的药材,对少爷这身子最是相宜。只是……只是奴婢已经端来两回了,上一回少爷只说放在外头案上,结果放凉了也没动一口。” 说着,文鸢的眼眶便有些泛红。 白泽接过她手中的托盘,语气沉稳而温和,“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劝他多少进些。” “那就太谢谢白公子了!”文鸢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屈了屈膝。 白泽没有再应,只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叩了叩门。 “子书,你应一下。” 门内一片寂静。 “子书?” 依旧是无人应答。 白泽的眉心蹙得更紧了,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可直接进来咯?” 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 书房里的景象,让文鸢险些惊呼出声。 偌大的书房,此刻只点着两三盏孤零零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颤巍巍的影子,反而衬得满室更加幽暗。窗子不知被谁关得严严实实,连傍晚最后一缕天光也透不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久未散尽的墨香,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而凤鸾此刻正身着薄薄的一件白色中衣,伏在堆满文书的案头,恍若沉沉睡去。 他的衣料单薄得不像话,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长发也未曾束起,漆墨般散落在肩头与案上,有几缕还沾在了他搁在纸边的手背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几不可见地起伏着。 白泽将这光景看在眼里,眉心便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这又是工作到几时?怎么也不多穿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三分心疼三分无奈,剩下的全是隐隐压着的恼意。 他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花几上,蹑手蹑脚地绕到桌前。烛火摇曳间,凤鸾的侧脸半明半暗,眉目间的倦色却怎么也掩不住。白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醒醒,到床上去睡吧。”他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还穿那么少,又病了可怎么好?” 凤鸾没有动。 白泽又推了推,力道稍大了一些,“子书?” 还是没有反应。 “少爷!” 文鸢突然发出的惊呼声尖锐而短促,白泽猛地转头,只见小丫头手中的汤盅已经坠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两圈,发出几声清脆而又沉重的碎裂声。青瓷碎了一地,汤汁溅开,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香。 而凤鸾却依旧纹丝不动地伏在桌案上,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与他无关。 仿佛,已经死去了一般。 白泽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烛火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凤鸾的脸色,那不是沉睡者应有的红润或安详,而是青白,一种几乎与白纸别无二致的青白。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甚至微微泛着紫,眼窝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安静得可怕,连呼吸都细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子书!”白泽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将人从案上扶起来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白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习武之人,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样的凶险没经历过,此刻万不能自乱了阵脚。可他的手却分明有一瞬间的颤抖。 “白、白公子……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文鸢已经慌了神,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地上,手足无措。 “别急……你先别急。”白泽的声音低沉而稳,像一块石头扔进翻涌的水面,“他的药呢?!” “药……药!”文鸢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转身便扑向柜子。她的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次才将那扇柜门拉开,里面瓶瓶罐罐堆了一堆,她急得满头是汗,翻找了半天才终于摸出两个白瓷小瓶。 “这、这个……魏太医说、说……” “拿来!” 白泽接过药瓶,打开一闻,是温养心脉的参苏丸和安神定悸的定心丹。他来不及多想,倒出两粒药丸,一手捏住凤鸾的下颌迫使他微微张口,将药丸送到舌根处,随即又端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半盏残茶,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 药丸入口即化,温热的药汁顺着喉管缓缓而下。 白泽也没有闲着。他将凤鸾的身子扶正,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另一手握成掌,用掌根抵住他胸口的膻中穴,一圈一圈地按揉。力道不能轻,轻了没有效果;也不能太重,重了怕伤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子。一圈、两圈、三圈……他不知疲倦地揉着。 文鸢跪在一旁,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缓缓褪去了一两分。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些,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又过了一会儿,凤鸾闷哼一声,喉间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浊气,胸口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醒了。 那双眼睛先是沉沉地阖着,睫毛微微颤了几颤,才像费了极大的力气一般,一寸一寸地抬了起来。眼珠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转得极慢,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握着。那力道大得几乎有些疼,却又被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度包裹着,干燥而温暖。 他的眼珠缓缓转动,随即撞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白泽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那张素来从容淡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他的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凤鸾微微一怔,随即轻轻蹙了蹙眉。他动了动唇,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这是……怎么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那是白泽的外衫,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体温。披风下,是他的手,正被白泽握着,十指交缠,密不可分。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牵,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讨好的心虚。 “我又睡着了。”他说。 “少爷!!!” 文鸢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跺了跺脚,鼻头一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有后怕,有心疼,也有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和惶恐。 凤鸾一愣,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话还没出口,另一头白泽已经先他一步发了飙。 “你就可劲折腾吧!”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一样冷,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沉,“迟早折腾死你!自己晕倒了不知道吗?看看你这七劳八损的身子,还想干什么?还想为国效力?你看看这一桌子东西,到底有什么要紧的,值得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熬?” 说着,他猛地一挥手,将案上一摞文书扫落在地。纸张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像一片巨大的白色花瓣。 凤鸾看着那些散落的文书,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阿泽……” 凤鸾没有松开白泽的手,反而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抬起头,迎着白泽那双通红的眼睛,然后眨巴眨巴眼。 那副模样,分明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法子,来软化对方所有的怒气。 第2章 白泽本想再说几句狠话的。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从头到脚骂个狗血淋头,骂到他再也不敢这样糟蹋自己。 可是凤鸾这一眼,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火气。 “……呃。” 白泽板着脸,下巴绷得死紧,眼睛却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他感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连带着脖颈都开始热了起来。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含混得几乎听不清,“咳……休、休息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已经软了大半:“我送你回屋。” 说着,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揽住凤鸾的腰,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腿弯,竟是要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凤鸾终于急了。 “阿泽!”他一把攥住白泽的衣领,声音虽然还虚弱着,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抗拒,“给我留点面子。” 白泽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出了那句至理名言,“面子是什么?能吃吗?” 说话间,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凤鸾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得多,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重量,轻得让他胸口又狠狠疼了一下。 文鸢不知何时已经抹干了眼泪,悄悄将那扇房门打开,又一路小跑着去掀开了里间榻上的锦被。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来,看见白泽抱着凤鸾正往这边走来,当即识趣地低下头,小碎步后退着溜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将门带上。 凤鸾被稳稳地放在榻上。 白泽的动作极轻极慢,像一个手艺人在安放一件薄胎的瓷器,生怕一个不慎就会磕碎。他拉了拉凤鸾身下的软枕,又摸了摸,不甚满意,便从一旁取过一个更厚实的鹅绒枕,小心翼翼垫在他腰下。 “这个应该舒服些。”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凤鸾仰面躺在榻上,被锦被和软枕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含笑的眼。他望着白泽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睡吧。”白泽终于忙完了,在榻边坐下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凤鸾起初并不想睡。 他伸出手,拉住白泽的宽袖,扯了扯,像一只赖在主人手边的猫。他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虚弱却依然不肯安分的狡黠,“阿泽,我们有日子未见了,不如……” “是啊。”白泽打断了他,冷哼一声,语气凉飕飕的,“一见面就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凤鸾一噎,那点子小心思全被戳穿了。他讪讪地笑了笑,试图蒙混过关:“阿泽……” “睡吧!” 白泽这次是真的没有心软。他将凤鸾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掰开,塞回被子里,又将被角压实,动作果断得像在包扎一处伤口。 “你这个样子,我也走不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解释,“明天还得请太医再来瞧瞧才能安心。” 他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凤鸾额前的碎发,指尖在他微凉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 “怎么这么久了,总是不见好?” 没有人回答他。 凤鸾已经闭上了眼,睫毛轻轻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悄悄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攥着白泽的衣袖一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白泽没有挣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看着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太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可是凤鸾攥着他袖角的那只手,却微微紧了一紧。 第2章 闭气了 “阿泽,你放心,我会尽量撑得久一点,等你、等你……” 凤鸾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他靠在软枕上,脸色白得几乎与枕巾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还勉强睁着,努力想要把话说完。 “得了得了。”白泽皱着眉打断他,语气听着不耐烦,手却不自觉地将他被角又往上拉了拉,“你话都说不上来了还强撑个什么劲?再不闭眼,我可就要走了。” 这话说得狠,脚底下却没有半分要挪的意思。 凤鸾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逞强。他太累了,累到连抬一抬手指都像在搬一座山。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挣扎了几下,终于顺从地阖上了。 睫毛轻轻覆下来,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竟是真睡着了。 白泽没有走。 他坐在床沿边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凤鸾的睡颜。这张脸他看了许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每一寸轮廓,可每一次看,心里还是会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太瘦了,太白了,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 白泽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凤鸾的脸颊。触手微凉,倒也不算烫。他稍稍安心了些,将被子掖好,又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离床最远的灯,昏昏地照着半个屋子。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凤鸾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细弱却还在跳动的脉搏,像是在替自己确认,这人还在,还活着。 夜渐渐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白泽靠在床柱上,半睡半醒地守着,忽然觉得掌心下的脉搏跳得有些不太对。太快了,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幼雀在拼命扑腾翅膀。 他猛然睁开眼,伸手探向凤鸾的额头。 烫。 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白泽的手猛地缩回来,又立刻贴了上去。方才还微凉的额头,此刻滚烫得吓人,像是有一把火从里面烧出来,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烧成了两片不正常的酡红。 “子书?子书!”白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发热了,先醒一下。” 凤鸾没有任何反应。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被褥里,像是被那床锦被吞没了一般。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他的眉头紧锁,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与高热交织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既像在燃烧,又像在浸泡在冰水里,是一种极矛盾的痛苦。 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来人!”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请魏太医!现在就去!把人给我拉过来,绑也要绑来!” 门外立刻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小厮飞奔而去的动静。 白泽没有等。他转身走到盆架前,打了一盆冷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巾,浸透了拧个半干,回到床边,仔仔细细地替凤鸾擦拭额头、脸颊、脖颈、手心。一遍不够就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嘴唇却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文鸢不知何时也跑了进来,跪在床边帮忙换水递巾,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也不敢吭。她从未见过白公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人的凝重。 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可能失去至亲至爱时,才会有的神情。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响起了踉跄的脚步声。魏太医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着一身中衣,手里拎着药箱,被白府的小厮几乎是架着一路跑来的。老人家气喘吁吁,花白的胡子在夜风里乱飞,进得门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白泽一把拽到了床前。 “魏老,子书好像很难受,您快给看看吧!” 魏太医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白泽在此,竟也不觉得惊讶,只微微点了下头,便打开药箱,做自己的分内事去了。 行医四十余年,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慌。 只见他往前一步,侧身坐在床沿上,先是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额头,眉头便是一皱。随即掀开他的眼皮,只见他眼白泛红,血丝密布,瞳孔散大,反应迟钝。再捏住下颌,让他张开嘴,查看舌苔,其通体发白,厚腻而湿滑,不见一丝血色,边缘还有深深的齿痕。 魏太医缓缓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寒气入体,湿气攻肺,郁结于胸。”他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大夫特有的沉重,“王爷这身子,比上个月又差了一截。” 白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魏太医没有再耽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针囊,在床沿上平铺开来。密密麻麻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看得人心里发紧。 “把他扶起来。” 两名童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撑住凤鸾的腋下,将他从被褥里扶起来坐好。可凤鸾此时意识全无,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东摇西晃地直往下坠。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胸前,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长而卷曲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也愈发孱弱。 第3章 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白泽看得心头一紧,再也站不住了。他大步上前,一手抓住凤鸾软绵绵的胳膊,帮助童子稳住那随时都要倒下的身子。另一只手则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将那颗沉沉垂下的头扶正了一些。 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手心生疼。 魏太医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稳稳地扎入了凤鸾颈后的大椎穴。随即是风门、肺俞、心俞。一针接一针,快而准,像是一个手艺人在完成一件精密的绣品。每一针下去,他都要捻一捻,停一停,观察凤鸾的反应。 凤鸾没有任何反应。 他安静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凭那些银针扎入自己的皮肉,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白泽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针,觉得它们像是扎在了自己心上。 他在心里默默向漫天的神佛祈祷,请他们不要再把不幸降临到这个人的身上了。 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也许是上天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也许是凤鸾自己在意识深处感受到了某种召唤,在银针刺入过半的时候,他那掩在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忽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白泽一直在看着他,一秒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阿鸾!!!” 白泽几乎是从喉咙里迸出这两个字的。他大喜过望,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双手捧住凤鸾的头,将其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急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脸。 凤鸾双颊烧得通红,像是抹了一层胭脂。可那胭脂底下,是灰败近乌的嘴唇,是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 在白泽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中,凤鸾的眼皮终于动了。 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那双沉重得像是灌了铅的眼皮抬起来。眼珠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望着前方,似乎还没有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那目光涣散而无力,像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然后,他认出了白泽。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双眼皮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像断了线的幕布一样重重落下来。 凤鸾再度阖上了眼,再也没有动静。 “阿鸾?阿鸾!”白泽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急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魏太医,“他怎么又昏过去了?” 魏太医面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探了探凤鸾的脉,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身子太过虚弱,受不得长时间的腰腹紧绷。今日的针先到这里,再扎下去只怕他承受不住。” 说着,他示意童子将凤鸾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动作比扎针时还要轻柔。 “慢慢扶他躺下,垫高一些,让气血能够顺畅上行。” 两名童子应声扶着凤鸾的肩膀,准备将他放倒在床头堆叠起来的软被上。可谁知其中一个童子年纪尚幼,手上力道不够,又被凤鸾整个人沉甸甸的重量一坠,竟一时脱了手。 凤鸾仰面重重地倒回了床上。 他的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陷在锦被里,那张原本就因为高热而通红的脸色,竟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的红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灰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瞬间将他所有的血色都抽走了。 “阿鸾!!!”白泽几乎是扑过去的。 凤鸾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他张着嘴,拼命想要吸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搏斗。他的脖子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因为缺氧而微微发紫。 “不好!”魏太医脸色骤变,“这怕是一口痰堵住了气管!他现在没有力气咳出来,你来帮他!” “什么?!”白泽一愣,“我怎么帮……” “快!”魏太医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上前一把抓住凤鸾的胳膊,将人从床上提起来,“接着!” 白泽瞬间明白了太医的意思,这是要他把人从后面抱住,用外力帮助排痰。 可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那道坎儿怎么都过不去。凤鸾的身子骨这么弱,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万一一个不慎…… “还愣着干什么!”魏太医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想看他活活憋死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醒了白泽。 他再也没有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从凤鸾的腋下穿过,将那具正在不断往下瘫软的身子拼命提了起来。凤鸾的头无力地往后仰着,下巴抵在白泽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轻得令人心碎。 魏太医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道,一掌拍在凤鸾的背部。 “咳……” 凤鸾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在白泽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沉闷的咳嗽。一口浓痰从他喉咙里咳出来,吐在了魏太医及时递过来的帕子上。 紧接着,凤鸾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白泽怀里,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下巴抵着白泽的肩膀,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白泽轻微的晃动而轻轻晃悠着,像两条断了线的木偶手臂。 他活着。 还活着。 白泽闭了闭眼,将脸埋在凤鸾的发顶,感受着那微弱的、却还在继续的呼吸拂在自己颈侧。他的眼眶发红,鼻头发酸,却忍住了没有落下泪来。 “公子!”文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着茶盏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水、水备好了……” “先等等。”魏太医摆了摆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痰乃郁气所化,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最是凶险。吐出来了,人就舒服多了,热度也会慢慢地退下去。” 白泽仍然抱着凤鸾,没有松手。 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又要往下坠。 魏太医也不催他,自顾自地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伏在案上写了一张方子,吹干了墨迹递过来。 “这是药浴的方子。早晚各一次,浸泡一个时辰。”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王爷早些年在边关伤了底子,近几年又不得好好休养,日日操劳,夜夜伏案,致使寒湿之毒早已侵入脏腑。光靠吃药,已经压不住了。唯有药浴一法,逐渐逼出体内寒毒,方能得一线生机。” 白泽接过方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揣入怀中。 然后,他轻轻将凤鸾交还给童子扶着,自己站起身来,对着魏太医整了整衣冠,一揖到底。 这一揖,弯下去的弧度很大,也停留了很久。 “魏老。”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您为子书所做的一切,白泽永生不敢忘。” 魏太医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赶紧上前扶他:“不敢不敢!白少爷这是做什么?折煞老夫了!” “您担得起。”白泽直起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老大夫被他看得心头一热,叹了口气,低声道:“王爷于小老儿有大恩,当年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小老儿一家老小早就……唉,这些旧事不提也罢。总之,老朽焉敢不尽心尽力?白少爷尽管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王爷有什么闪失。” 白泽点了点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什么恩? 怎的从没听子书说过? 他低头看向榻上那个依旧昏睡着的人。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眉目间的倦色怎么也掩不住,即便是睡着了,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 这个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白泽重新在床沿坐下,伸手将凤鸾眉心的那道褶皱轻轻抚平。指腹下的皮肤终于不再那么烫了,热度的确在一点一点退下去。 “慢慢来。”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凤鸾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陪着你。” 文鸢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烛火跳了两跳,屋内光影摇动。凤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虽然还是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濒死的灰败。白泽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虽然细弱,却稳稳当当。 夜还很长。 白泽靠在床柱上,望着凤鸾的睡颜,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3章 强撑见客 清晨。 天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片,落在床沿上。 白泽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怀里暖融融的,像抱着一团温热的水。低头一看,凤鸾还窝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膀,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反握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并不紧,却也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却不再是昨夜那种骇人的青灰。嘴唇上也有了一点浅浅的血色,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着,像两只敛翅的蝶。 第4章 白泽没有动。 他就那样侧躺着,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晨光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将凤鸾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每一个线条都柔和得像一笔工笔画,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白泽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触感微凉、柔软,像是触碰一片花瓣。 凤鸾没有醒。 他太过虚弱了,此时正双目紧闭,软软地陷在被褥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安静地躺在那儿。由于白泽的臂弯还垫在他颈下,他的头颈微微后仰着,随着白泽轻微的呼吸而极缓慢地起伏晃动。 白泽忽然有些担心,这个姿势会不会让他呼吸不畅?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托起凤鸾的背部,将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了挪,安置在叠起来的软被上。被褥足够柔软,被凤鸾的身体轻轻一压就凹陷下去一个坑,正好将他稳稳地固定在中间,不至于滑落。 可凤鸾昏得太厉害了。 无论白泽如何折腾,翻身、垫枕、掖被……他都毫无反应,像一只布偶娃娃般任人摆布。两条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白泽抬起来的时候,它们就抬起来,白泽放下的时候,它们就毫无抵抗地落下去,像两条没有骨头的丝带。 “阿鸾?阿鸾醒醒。”白泽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又按揉他额角的太阳穴、手背上的合谷穴,力度从轻到重,一路按下来。 凤鸾没有任何反应。 方才还勉强残存的那一丝血色,在白泽这一番折腾下,竟也被折腾没了,双颊只剩下青灰一片,像是一张褪了色的旧宣纸。 白泽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来人。”他压低声音,朝门外唤道,“准备药浴吧。” 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也足够让守在门外的文鸢听见了。 可他等来的,不是文鸢惯常的那声清脆的“是”,而是一阵急促的、几乎带着慌乱的脚步声。 “白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文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的,脸色煞白,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事?” 白泽正俯身在给凤鸾掖被角,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文鸢咬着嘴唇,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齐、齐王来了!” 白泽的手猛地一僵。 “什么?!” 他霍然转过身来,方才那股刻意维持的沉稳瞬间被打破了,眼中掠过一道锐利的光。他一边大步走向衣架,从上面扯下自己的外衫往身上套,一边急促地问道,“怎么回事?他来做什么?” 文鸢跟着他身后,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婢、婢子也不晓得……门房传来的消息,说齐王殿下带着一帮番邦使臣,一大早就到了府门口,说是……说是……” “说什么?” “说是要拜会并肩王!” 白泽系腰带的手顿了顿,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拜会? 他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说辞倒是好听。什么拜会,无非是来探探虚实罢了。齐王李子昊,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手握京畿三卫的兵权,这些年一直对凤鸾这个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一字并肩王心存忌惮。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如今带着番邦使臣登门,挑的还是大清早,这不摆明了是要杀个措手不及吗? 若让他们得知凤鸾现下确实重病昏沉,怕是整个京城都要炸锅了。 朝中那些原本就看凤鸾不顺眼的人,会趁机发难,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会趁虚而入,那些被凤鸾压着不敢动弹的魑魅魍魉,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 白泽的拳头越攥越紧,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该死的李子昊!” 他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凤鸾的身体跟着微微弹了一弹,却依然没有醒来。 文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公子。” 文鸢咬着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语气却变得坚定了许多,“婢子的家乡有一种奇术,可使人的容貌发生改变。若是……若是公子不嫌弃,可否委屈您冒充王爷,去往前面大厅应付片刻?” 白泽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文鸢的意思。 文鸢的家乡在西南边陲,那里多的是中原闻所未闻的奇方秘术。易容之术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可这些年他走南闯北,什么样的奇人异事没见过?若真有此法,倒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他和凤鸾身形相当,都是清瘦颀长的体格。常年在书房里耳鬓厮磨,凤鸾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挑眉冷笑的神情,他早就学了个八九成。至于朝堂上的那些事——他虽然久不在官场,可凤鸾平日里没少在他耳边念叨,谁跟谁是一派、谁跟谁有仇、谁表面恭顺背地里使刀子,他闭上眼睛都能给你画出个关系图来。 模仿几分,自然不在话下。 “你有工具吗?”白泽问,声音里已经带了三分急切。 “有的!”文鸢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慌张终于被一丝笃定取代,“婢子这就去准备!” 她一转身,刚要往外跑,不料…… “文鸢。” 一声虚弱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唤,从床榻的方向传来。 文鸢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白泽的身体也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看向床上那个他以为还在昏睡的人。 凤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目光涣散而无力,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那两扇沉重的眼皮。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把它说出来。 “子书!”白泽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你何时醒的?现在身上觉得如何?可还不爽利?” 凤鸾看着他,目光从涣散渐渐聚焦,落在了白泽的脸上。那双苍白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阿泽……你问题太多了……” 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 白泽一噎,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凤鸾的脸色忽然又变了,方才勉强恢复的那一点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他的头颈一歪,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往前栽去,眼睛半阖半闭,眼看着就要再度昏厥过去。 “子书!” 白泽眼疾手快,双手撑住他的腋下,从后面将人稳稳地扶住,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膛上。然后他抬头,对着一旁已经吓傻了的文鸢厉声道:“别愣着!按他前胸后背的穴位!” 文鸢如梦初醒,扑上前去,双手颤抖着在凤鸾胸口膻中穴、背后肺俞穴上一通揉按。下手没有轻重,白泽看着心疼,却也没有出声制止,只因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如此揉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鸾终于从喉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下来。可他的身体还是软得像一摊泥,直要往下瘫,便连眼睛也睁不怎么开。 “……晕。” 他就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委屈。 白泽的心都要碎了。 “文鸢。”凤鸾闭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取……我衣物来……” 白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想做什么?!”他的语气几乎是警觉的,甚至带着几分怒意,“你可别想了!你现在虚弱得随时都要厥过去了,连下床都做不到,又怎么应付前厅的事?交给我吧,别任性了。” 凤鸾摇了摇头。 就这轻轻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都像是在对抗什么巨大的阻力,脖子上的青筋微微暴起,额上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固执,“你久不理会官场事务……自然不知,这李子昊……素有‘鹰眼’之称……阿泽……你瞒不了他的……咳咳……” 话没说完,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空洞而干涩,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白泽赶紧将他扶稳,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5章 凤鸾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整个人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白泽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灰败发紫,看起来随时都会再次昏过去。 可他没有。 他咬着牙,硬撑着,那双涣散的眼睛固执地看着白泽,无声地表达着一个意思——让我去。 白泽与他对视了许久。 最终,是白泽先移开了目光。 “文鸢。”他轻飘飘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只是一个眼神,文鸢便读懂了他的意思。她打了个寒颤,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认命地转身去了衣橱,取出凤鸾那一套惯常会见外客的紫色常服。银线绣蟒纹,玉带束腰,配以碧玉冠。凤鸾穿起来是威仪,可此刻拿在白泽手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两个人彻底没了法子,只好苦着一张脸伺候凤鸾穿衣。 凤鸾眼下全凭一股意志撑着,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的目光时而涣散,时而失焦,时不时就那样睁着眼短暂地迷糊过去。人还醒着,意识却已经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等白泽叫他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继续配合着抬胳膊、伸腿,动作慢吞吞的,像一个上满了锈的木偶。 有好几次,白泽都忍不住想开口说“算了,别穿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凤鸾的脾气。这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却犟得像一头牛。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不容易穿戴齐整,白泽将凤鸾扶回床头堆叠起来的软被上靠着。他刚想松一口气,低头一看…… 凤鸾又不成了。 那双眸子虽然还微微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某一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浅又急,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乎其微,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沙塔。 他就这样睁着眼,厥了过去。 “子书!!!” 白泽大惊失色,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还有。 可那微弱的气息吹在指腹上,轻得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赶紧伸出拇指,死死掐住凤鸾的人中穴,用足了力气按揉。又命文鸢取来魏太医留下的醒神药膏,挖了一大块,涂抹在凤鸾的额角、脚底涌泉穴,连手心都没有放过。 如此折腾了又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鸾的喉间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涣散的瞳孔渐渐重新聚拢,目光从遥远的地方艰难地收回来,落在了白泽脸上。 “……阿泽。”他声音沙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我……这是怎么了?” “你又厥过去了。”白泽的脸色奇差无比,就差把“不满”两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应当卧床休养,不宜走动。” 凤鸾看着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 可他也没有办法。 齐王李子昊带着番邦使臣堵在门口,他若不出面,那些番邦使臣会怎么想?天朝重臣避而不见,是身体不行,还是国朝不行?消息传回番邦,边疆岂不又要动荡? 这个朝堂,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而他凤鸾,就是那块压住所有暗流的石头。石头若动了,暗流就会翻涌上来,吞噬一切。 “……我心里有数。”凤鸾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等办完了这件事,就跟陛下告假。可好?” 白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弯下腰,将凤鸾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冰凉、绵软,像一块被水泡透了的绸缎。 “我陪你。”他说。 第4章 青天白日如此开放 凤鸾虽然做了让步,却执意不肯在清醒的状态下让白泽搂抱。 白泽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从“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一直劝到“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凤鸾都不为所动。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几个字倒是格外清晰,“我自己走。” 白泽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他跟这人认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凤鸾的脾气,深知其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硬要违逆他的意思,他嘴上不说,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最后只能自己先败下阵来。 “行。你自己走。”白泽妥协了,语气却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条件,“但得有人扶着。” 凤鸾没有回答,那就是默认了。 白泽朝门外唤了一声:“文华。” 文华是凤鸾身边的小厮,年纪不大,胜在手脚麻利,人也机灵。他应声进来,一眼看见主子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低着头快步走上前去。 白泽与文华一左一右,一人架住凤鸾一条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一提,直接将人从床上撑立起来。 可谁知,凤鸾的双腿像是两根煮熟了的面条,软塌塌的,完全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脚刚一沾地,膝盖就弯了下去,整个人沉甸甸地往下坠,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又重又软,怎么都拎不起来。 “少爷!您使使劲儿啊少爷!”文华急得满头是汗,拼命托着凤鸾的腋下,可他年纪小,力气本就有限,哪里撑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凤鸾也想使劲儿。 他甚至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拼了命地想要站稳。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那些本该支撑他站立行走的关节,像是在这一刻集体罢工了。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这种力不从心的滋味。陌生的是,他从未像今日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子书!看着我!”白泽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赶紧出声唤他,“别闭眼!看着我!” 凤鸾努力地将视线聚焦在白泽脸上,可那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宣纸。白泽的眉眼、白泽的唇、白泽脸上那焦急到近乎狰狞的表情,都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他听见白泽在喊他。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重重的山、层层的雾,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然后,文华脱手了。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手腕一软,凤鸾那半边身体失去了支撑,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白泽一个人根本撑不住这骤然加重的分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凤鸾的身体从他指间滑落,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却又是沉重地,跌回了床上。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凤鸾的双目半睁半闭,眼珠往上翻去,露出下眼睑一线刺目的白。他的头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随着跌落的惯性无力地往后仰去,下巴高高扬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的气音。 “子书!子书!!!”白泽扑上去,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拼了命地掐他的人中。 没有反应。 掐合谷。 没有反应。 按膻中。 依然没有反应。 凤鸾像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任凭白泽如何呼唤、如何按压、如何拍打,他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灰败如纸,呼吸浅促如丝。 白泽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未这样怕过。 那些年在战场上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他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此刻,看着凤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文华跪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恨死了自己的这双手,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撑一下,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松了劲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白公子,对不起”,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白公子!白公子!!!”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的,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珠。他一头扎进门,还没来得及站稳,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不、不好了!那李王爷没了耐性,说是等不得了,非要往里闯!小的们拦、拦不住啊!” 白泽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齐王殿下他……他带着那帮番邦使臣,已经绕过前厅,直往内室来了!”小厮急得都快哭了,“小的们跪了一地,求他稍候片刻,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王爷若是身子不便,他就亲自来探病!” 话音未落,院子外头已经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夹杂着下人们惶恐的阻拦声和某个低沉不以为意的笑。 第6章 白泽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 院子里到内室,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脚步声已经过了月洞门,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些人就会出现在门口。 来不及了。 若让他们亲眼看见凤鸾此刻昏迷不醒、面如死灰的模样,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届时,所有的平衡,都将在一夕之间被打破。 白泽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凤鸾这个样子。 “来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把屏风拉开!快!” 文鸢和文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飞扑到角落,将那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十二扇大屏风呼啦一声拉开,在床榻前隔出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障。 白泽则俯身将凤鸾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人安置在榻上靠坐的位置。他飞快地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凤鸾腿上,又拉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试图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小憩而非昏死过去。 可凤鸾坐不住。 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无论白泽怎么摆弄,都一直在往下出溜。头往下垂,肩往下塌,腰往下弯,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地、一寸一寸地往榻面上滑去。 白泽急得满头是汗。 他一只手扶着凤鸾的肩膀,另一只手再次掐上了他的人中,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 凤鸾的身体微微一颤。 还是不够。 白泽又腾出手来,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用力地按压了几下。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稍微强烈一些的反应,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白泽抓住这个机会,从文鸢手中接过一颗醒神的药丸,掰开凤鸾的嘴,塞了进去。 药丸在口中迅速化开,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咳……” 凤鸾猛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随着咳嗽而剧烈地震动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而与此同时,那双方才还翻白上吊的眼睛,终于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回落了。 “子书。”白泽捧着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看着我,能看清我吗?” 凤鸾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对焦的迹象。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阿泽……” 白泽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抬起凤鸾的下巴,将文鸢递过来的茶盏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渡了一口进去。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顺着喉咙缓缓而下。 凤鸾又咳了两声,幅度比方才小了许多。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涣散的目光也渐渐聚拢了些许,终于真正地看到了白泽。 而院子里,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白泽听见李子昊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廊下响起:“凤王可在里面?孤前来拜会,怎地无人通传?” 然后是文鸢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像是在给屋里的人报信,“齐王殿下!我家王爷正在……正在休憩,您不能进去……您真的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就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了。 白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玉冠,将束好的长发打散,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了满肩。然后,他在榻上侧过身去,将凤鸾整个人拢在怀里,自己做出一副依偎的姿态,半张脸埋在凤鸾的肩窝里。 他的一只手环着凤鸾的腰,另一只手故意将凤鸾的中衣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暧昧。 慵懒。 被打扰好事的不悦。 这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为自己和凤鸾设定的角色。 凤鸾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也许是危机感激活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潜力,他竟在那重重叠叠的虚弱与昏沉之中,强行支撑起了一点意识。 他靠在白泽怀里,微微抬起头来。 门廊处,一个身着锦袍、腰佩玉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入。 来人身量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张方脸,颧骨高耸,下颌宽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锐利,像鹰隼盯住猎物时的那种目光,仿佛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齐王。 李子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文鸢口中那“大胡子”,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番邦长相。另一个则要年轻些,穿着番邦贵族的服饰,神色倨傲,目光在内室里四处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礼。 李子昊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扇被拉开的屏风,又越过屏风的边缘,落在榻上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一层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看来在下来得不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腔调,“凤王这青天白日的,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白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赶紧将人搂紧了些,手掌在凤鸾的后背上无声地顺了几下,像是在说,别慌,有我。 凤鸾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只是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起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意外地清晰,“总好过齐王无故领着外人……擅闯内室来得好。”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白泽心头一颤。 他看不见凤鸾的脸,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撑了起来。他的手臂压在旁边的几案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靠那一只手臂支撑着,勉力维持着一个“坐”的姿态。 可只有白泽看见,他靠在几案上的那条手臂,此刻正不停地晃悠——像是风中的芦苇,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塌下去了。 白泽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顾不得什么角色、什么掩饰了,长臂一伸,将凤鸾重新拥进怀里。借着亲密的由头,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上凤鸾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替他顺着气。指尖探到中衣的领口,轻轻一拨,将那本就被扯松的领口又扒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伶仃的锁骨。 凤鸾的呼吸果然顺畅了些许。 可他的身体,却在这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方才还能自己撑起来的手臂,此刻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的头靠在白泽肩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全部交给了身后那个滚烫的怀抱。 若非白泽苦苦支撑,他恐怕下一瞬就要滑到榻底下去了。 大事不妙。 白泽心里明镜似的,凤鸾撑不了多久了。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是他在极限状态下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往深渊里坠去,醒神的药丸也好,穴位的按压也罢,都只能拖延一时,救不了根本。 第5章 就算病弱你也惹不起 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处,白泽心一横,牙一咬,故意捏细了嗓子,用一种他自己听了都想吐的矫揉造作的声音,“王爷此二人好生无礼,竟撞破我们的好事!您说……这是该杀不该杀啊?”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奈何功夫不到家。 那声音捏得又尖又细,却怎么都学不出真正的娇媚来,反而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属于男子的低沉底色,像是有人在唱戏时故意掐着嗓子装旦角,听着说不出的违和。 齐王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身后的那个大胡子却是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那大胡子往前跨了一步,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声音粗犷得像打雷: “原来天朝单位一字并肩王喜好这等不阴不阳的货色!可真是天下一大奇闻啊!” 白泽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在心里把这大胡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副“娇嗔”的姿态,忍得他牙根都痒痒。 可那大胡子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破了功。 只见那大胡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上流连,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巧了不是?本王亦对凤王仰慕已久。不知……”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白泽就炸了。 “你放屁!!!” 他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长发披散,双目圆睁,像一头被触怒了领地的猛兽。他的声音又大又沉,带着浓烈的杀气和怒气,在整个房间里轰然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第7章 “子书也是你这粗野之人配肖想的?!为何不先撒泡尿认清自己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一刻,什么掩饰,什么伪装,什么“娇嗔”,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声音忘了掩饰。 那是一个习武之人特有的、低沉浑厚的嗓音,与方才那个捏着嗓子说话的“娇媚之人”判若两人。 齐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上前了两步,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那扇屏风上,声音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阁下,能否掀开帷幔,让孤瞧一眼真容?” 顿了顿。 “听这声音,倒像是……”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双鹰眼里已经写满了猜疑。 白泽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凤鸾的衣角,指节泛白。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果李子昊真要掀开屏风,他就一拳打出去,先把人撂倒再说。至于后果如何,那是以后的事。 可就在这时候,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 是凤鸾。 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精准地,抓住了李子昊的手腕。 “齐王听错了。”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病入膏肓之人特有的那种气音,可语气不容置疑。 凤鸾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在这一刻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李子昊脸上,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威压。 “此人是新到府上的侍卫,害羞得很,不敢见生。”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有何要事,就隔着帘子说吧。若无,还请速回,勿要扰了本王的好事。”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身体微微晃了晃。 白泽赶紧从后面扶住他,手掌贴上他的后背,触手一片滚烫,那温度比方才又高了许多。凤鸾的额角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些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很热。 可他在发抖。 他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来维持这片刻的体面。 白泽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凤鸾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的冷汗。他不敢用力,怕自己稍一使劲,这个已经被掏空了的人就会碎掉。 齐王没有说话。 他站在屏风外面,目光在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久到白泽几乎要忍不住出声赶人了。 然后,李子昊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走。 不仅没有走,反而大马金刀地在桌边坐下了。锦袍的下摆一撩,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摆弄着桌上那只青瓷茶盏。 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白泽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拎起来扔出去。 那大胡子就更过分了。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张力,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似的,一双眼睛黏在屏风后面那道身影上,怎么都移不开。 “凤王殿下的风采,本王在番邦时就多有耳闻。”他往前凑了一步,操着那口蹩脚的中原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风流、实则令人作呕的热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便是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那股……那股……” 他卡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抓耳挠腮。 “那股仙气!”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很贴切的词,眼睛都亮了,“对对对,仙气!凤王殿下生得这样好看,本王真是……真是……” 他搓了搓手,那模样活像一只看见了鱼的馋猫。 白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凤鸾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致。他靠在白泽怀里,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那大胡子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他的心上。 不是因为他觉得被冒犯了。 而是因为,他在忍。 忍着一口气,忍着不咳出来,忍着不倒下去,忍着不让这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体面,在这些人面前轰然坍塌。 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大胡子还在说:“本王对凤王仰慕已久,不知殿下可否赏脸……” “咳……” 凤鸾终于没有忍住。 那一声咳嗽从他的喉咙里迸出来,沉闷、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 白泽魂飞魄散。 他顾不得屏风外面还有人在看,一把将凤鸾的身体翻转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抵住他的胸口,一手拍打他的后背。力道又急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慌乱。 凤鸾的咳嗽声渐渐小了下去,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怎么都挣不开。 白泽的手没有停。他一下一下地拍着、揉着、按着,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祈祷,都通过这双手,一点一点地渡给怀里这个快要燃尽的人。 终于,凤鸾的呼吸缓了过来。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靠在白泽怀里,胸膛微弱地起伏着,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白泽抬起头,看向屏风外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伪装了。 那是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冷静,锋利,带着一种“你若再不滚,我就让你滚”的杀意。 凤鸾的嘴唇动了动。 白泽赶紧低下头去,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 “扶我起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语气里的那份决绝,让白泽的心猛地一颤。 他不想让凤鸾再动了。 可他更知道,如果不让凤鸾把这件事了结,这屋子里的人,包括那个大胡子,包括李子昊,没有一个会走。 白泽咬了咬牙,将凤鸾的身体撑了起来。 凤鸾靠在白泽怀里,闭了闭眼。那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他拼了命地、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撑了上去。 “本王病得久了。” 凤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怕是有些人已经忘了当年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屏风,越过李子昊,落在那大胡子脸上。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可那大胡子不知为什么,竟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齐王殿下。”凤鸾缓缓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有些事儿,说出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话音刚落。 他忽然提起了手边那柄用来削水果的短刀。 那动作极快,快得白泽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方才还在昏厥边缘、连坐都坐不稳的人,竟能在瞬息之间将一柄短刀掷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从李子昊和那大胡子的耳边擦过。 咄…… 短刀钉在了他们身后的门框上,刀刃没入寸许,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动。 两根头发,悠悠地飘落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然后,李子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敬畏与忌惮的复杂表情。他深深地看了那扇屏风一眼,然后,拂了拂衣袖。 “告辞。”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那大胡子还愣在原地,摸着自己被削掉了一撮头发的耳朵根,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的腿在发抖,方才那柄短刀从他的耳畔掠过时,他甚至感觉到了刀刃上那股冰凉的气息,那是死亡贴面而过的冷意。 李子昊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到那大胡子猛地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穿过长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影壁,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晨风之中。 白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维持着方才那个想要阻拦凤鸾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怀里的人。 凤鸾还靠在他肩上,那双眼睛虚虚地睁着,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可算是走了。”白泽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你还好吧?” 凤鸾的眼珠慢慢地转了过来,落在白泽脸上。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白泽看不太懂的东,—像是在说“你看,我做到了”,又像是在说“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 第8章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我……”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根被风吹折的蒲苇,从白泽的怀里缓缓地、无声地倒了下去。头往后仰去,长发如墨般散落,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倒下的动作而轻轻地晃悠着。 白泽一个人扶不住他。 他只能抱着那具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力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榻上。 凤鸾的眼睛还微微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方向,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上那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亡的青紫。 白泽跪在榻边,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拇指死死地掐住他的人中。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反应。 凤鸾的头颈随着白泽的动作而无力地后仰着,下巴高高扬起,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是小动物在呻吟一般的声音。他的嘴角,缓缓地、慢慢地,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 那血沫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可它出现在凤鸾的嘴角时,却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白泽的心口。 “子书!!!”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文鸢和文华早已哭成了一团,可他们没有愣着。文鸢扑上前去,颤抖着双手解开凤鸾胸前的扣子,露出那片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胸膛,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胸口。文华则抬起凤鸾的右手,用拇指狠狠地掐住他虎口处的合谷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少爷!你醒醒啊少爷!”文华的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您不能有事……您不能有事啊……”文鸢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凤鸾的手背上。 白泽没有哭。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死死地咬着牙,一下都没有松开凤鸾的人中。 所有人都在喊。 所有人都在按。 所有人都在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可它落在这间屋子里,却比惊雷还要响亮。 他的眼珠,在那薄薄的眼皮下,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然后,那双用来俯瞰天下的眼睛,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缓缓睁开了。 白泽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凤鸾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凤鸾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凤鸾看着他。 那目光很慢、很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就像被人猛地按下了开关一般,倏地阖上了。 他的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再一次、彻底地、沉入了昏迷的深渊。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文鸢压抑的抽泣声,和白泽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充满了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第6章 准备药浴 “子书!!!”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撕裂了咽喉冲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战栗。他半跪在榻边,双手压在那人冰冷的胸膛上,掌根一下一下地推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榻上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毫无血色地微微翕动着,喉间偶尔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风穿过枯叶时最后的叹息。 好半天,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白泽的指尖一颤,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去听,那气息极浅极淡,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手背,凉得像深秋的露水。他不敢停手,继续在胸膛上不紧不慢地推揉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凤鸾的眼皮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眼珠微微滚动了几下,像是挣扎在深水里的人想要抓住什么浮木,可那滚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子书……”白泽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伸手覆上凤鸾冰凉的额头,那皮肤触手生寒,没有一丝温热,“子书,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榻上的人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可白泽知道那不是睡眠。只因睡着的人会有呼吸的起伏,会有体温的留存,会有活着的一切征兆。而此刻的凤鸾,除了心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几乎与一尊玉雕无异。 白泽默默叹了一口气,弯腰将人从榻上抱起来。凤鸾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空壳,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白泽的肩窝里,随着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 外间的圈椅早就备好了,白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上去。可凤鸾哪里还有半分支撑自己的能力?身体刚一沾上椅背,立刻就朝着外侧歪倒下去,那姿势绵软得毫无防备,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白泽心中一紧,赶紧单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细瘦得几乎一握就能圈住,皮肉之下骨头硌手。 凤鸾双目紧闭,头颈低低地垂着,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全凭白泽那只手撑着才不至于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他的呼吸浅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那张清隽的面庞此刻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白泽看着这样的他,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发疼。他从未见过凤鸾这般模样。记忆里的子书,哪怕是病中,也总有一口气撑着,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了一样,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 “备热水。”白泽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越热越好。” 两个仆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了一只巨大的木桶,滚烫的热水注入其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白泽小心翼翼地替凤鸾褪去衣衫,动作笨拙得近乎狼狈,他不是没有伺候过人,可此刻手指却不停地发颤,解了半晌才解开一颗盘扣。两个仆人看不下去,上前帮忙,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剥了个干净。 凤鸾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瘦削得触目惊心,锁骨下方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白泽喉头一紧,赶紧将人抱起,轻轻放入木桶之中。 热水没过身体的那一刻,凤鸾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颤抖剧烈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身体像一块石头似的往水底沉去,水花四溅,打湿了白泽的衣襟。白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俯身伸手去捞,两只手插进凤鸾的腋下,把人从水里提溜起来。 水珠顺着凤鸾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头毫无力气地耷拉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整个人像一具被水泡软的蜡像。白泽不敢再松手,就那么撑着他的双腋,让他“被迫”坐在桶里,双腿盘起来,姿势说不上舒适,但至少不会再滑进水里。 凤鸾的头颈被热水蒸得微微泛出一丝血色,可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白泽将他的头托起来,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腹部,这个姿势让凤鸾的脸微微后仰,露出那段细瘦苍白的脖颈。他的眼眸并没有完全闭合,眼睑之间留着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的白色,瞳仁不知翻到哪里去了。 是真的昏得很彻底了。 白泽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任凭热水如何蒸腾,那脸上都没有丝毫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呓语,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反应。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真切。他怕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怕自己抱着抱着,怀里就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子书,”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子书你听得见吗?你要是听得见,就动一动。” 还是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一个昏死过去的人,怎么可能回应?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窦老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的,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赶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箱盖都没合拢,几根银针从缝隙里露出头来。 “怎么回事?!”窦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桶边,一看到凤鸾的脸,面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对准凤鸾的人中穴扎了下去。那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窦老转动针尾,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忽然转头瞪向白泽,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胡闹!!!”他厉声斥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他昏迷中五脏六腑运行迟缓,受不得药性。你倒好,用热水一激,血脉偾张之际药力四散,五脏如何承受得住?!是想让他爆体而亡吗?!” 第9章 白泽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吩咐两个仆人:“都过来帮忙!银针、参汤、热毛巾,都备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人醒过来!快!” 仆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息。窦老蹲在桶边,一边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下指令:“先把人抱出来!他已经不适合再待在里面了!热水激了他的气血,再泡下去只会加重五脏的负担!” “好……好……”白泽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手,从凤鸾腋下穿过,环抱前胸,艰难地把人从木桶里提溜起来。水珠哗啦啦地往下落,怀里的人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那重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 就在他正打算把人抱出去的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几乎要被水声和脚步声淹没。可白泽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般汹涌地漫过他心间,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子书!子书你醒了?!”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可那点微弱的声响之后,凤鸾并没有睁开眼,反而随着白泽走动的步伐,脸上的血色又消退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人并没有清醒。 不仅如此,随着体位的变化,凤鸾整张脸愈发青白了起来,那青白色从面颊蔓延到嘴唇,又从嘴唇蔓延到脖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上最后的热量。白泽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之处冷似寒冰,没有一丝活气,那凉意顺着指尖直直地钻进心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爷子!”白泽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调,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他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像一把刀横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窦老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冷静得像一块铁:“虚成这样,能轻易醒来就怪了。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他指挥着仆人与白泽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白泽怀里转移到外间早已备好的藤椅上,让人半躺着,椅背微微后仰,头部略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随后又让人搬来一张矮凳,把凤鸾低垂的两条腿抬上去垫高,方便血液畅通。 白泽按照窦老的指示,动作生硬地往凤鸾的腹股沟处搭了一条滚烫的热毛巾,随后伸出二指,在周边的穴位上不停地按揉。他的手指冰凉,指腹压在凤鸾的皮肉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文华和窦老也没有闲着。文华将凤鸾软绵绵的双臂高举过头顶,轻轻地贴在耳边,这个姿势能让胸腔最大限度地打开。而窦老则手持银针,精准地扎在凤鸾胸前的几处大穴上,针尾在他的指间不停地旋转,时进时退,动作既快又稳,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银针碰触瓷盘的轻响。白泽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停手,甚至不敢眨眼,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凤鸾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如此急救了好一阵子,凤鸾的身体才忽然猛地一震,像是什么被阻塞的东西终于打通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喘息,随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笼。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像是有人从万丈深渊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凤鸾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的东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那缝隙窄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瞳色,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微光透进来。 白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却又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清醒。 可就在那一刻,凤鸾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那刚刚浮上来的一丝血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想要说什么,可那口气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然后,头一歪,再度昏死了过去。 “阿鸾!!!”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猛地扑上前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又想扶头又想探鼻息又想按压胸口,一时间手忙脚乱,眼眶都红了。 “灌参汤!!!快!!!”窦老一把推开白泽,声音严厉得像在训斥新兵。 怕白泽狠不下心,窦老索性从他手里夺过那只手掌大小的瓷碗,碗里是刚刚熬好的参汤,还冒着热气。他一手捏住凤鸾的下颌,用力往下一压,迫使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张开,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看也不看就把汤水全倒了进去。 凤鸾自是不能吞咽,参汤灌进口中之后,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滑落出来,沿着下颌淌到胸膛上,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淡褐色的水痕。但仍有一小部分顺着咽喉滑了下去,窦老敏锐地捕捉到了凤鸾喉结那一下微不可见的滚动,立刻将碗放在一边,伸手再次按住凤鸾的人中,用拇指用力地、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凤鸾的眉心渐渐地蹙了起来,那蹙起的纹路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深极暗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地拽回光明之中。他的胸膛忽然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是一连串急促而紊乱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贪婪地、狼狈地、不顾一切地吸入空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是两潭死水。可它们确实是睁开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泽。 “难……难受……”凤鸾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来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划过,“喘……喘不上……” 他自以为用尽了全力说的话,看在别人眼中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那点微弱的气音刚一出口就被屋里的空气吞没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白泽看他神色不对,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自己坐到他身后,把人搂在怀里。 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白泽的两只手都从他腋下穿过,环抱在他胸前,十指交叉锁住,防止他坐不住往下滑。凤鸾的头无力地后仰,靠在他的肩窝里,那脖颈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气息仍旧急促而紊乱。 他的神智昏昏沉沉的,眼眸半开半阖,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消散,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仿佛下一刻就又要彻底阖上。整个人软得没有了任何形状,对旁人的呼唤也完全没有反应。白泽喊了他三四声“子书”,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窦老无法,只得下了死劲,双手在凤鸾胸口及腹股沟附近的穴位上不停地按揉,力道大得连白泽都替他觉得疼。间或又往凤鸾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浓郁的参味和苦涩,顺着唾液滑入咽喉。 又是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白泽感觉自己像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第7章 不准睡过去 怀里的人安静得可怕,呼吸浅而快,心跳细而弱,体温凉得像秋夜的露水。他不敢动,不敢松手,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死死地锁在凤鸾胸前,仿佛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终于是终于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其轻微,不过是搁在白泽手臂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可白泽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低下头去看,正对上凤鸾缓缓睁开的眼睛。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虽然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凤鸾的瞳仁慢慢转动,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看到了眼前窦老满是皱纹的脸,然后又看到了文华焦急的神情,最后,他的目光缓缓向上,落在白泽的脸上。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白泽的心口撞了一下。 凤鸾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那只仍然紧紧锁在自己胸前的手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像是想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然后他轻轻动了一下身体,示意白泽把自己放下来。 第10章 白泽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凤鸾又动了一下,这次动作稍微大了一些,像是要挣脱白泽的怀抱。可他现在虚弱成这样,所谓的“挣脱”不过是在白泽怀里微微挣了挣,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但他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不想让白泽这样抱着他,怕白泽手酸。 白泽看懂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涨的情绪,那情绪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他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他低下头,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用拇指拭去凤鸾鬓角上细密的冷汗,那汗珠冰凉凉的,蹭在指腹上像是碎冰。 “不要想这么多。”白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凤鸾的发顶,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药香和热水蒸腾后的水汽味,“你才醒过来,折腾不得。如果累了就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凤鸾没有再动。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白泽怀里,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稳下来。那双半阖的眼睛里,烛光的影子浅浅地摇曳着,像是什么遥远而温柔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地回来。 窗外,夜色正浓,远远地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长。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白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守护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凤鸾安静的侧脸上,看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余悸未消的后怕,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们全都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随着那口气一起,消散在温暖的空气中。 窦老到底没让凤鸾如愿昏睡过去。 他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把泛着幽光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三遍,转身对白泽道,“把他抱到木桶里去,桶里新加一把椅子,要能承得住人的那种。”白泽不敢耽搁,将凤鸾从榻上小心翼翼地捞进怀里,那股子凉意隔着衣料渗过来,像抱着一块冬日的寒冰。桶里的热水已经换过了,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氤氲得人视线模糊。一把用竹条编成的矮椅浸在水中,椅脚稳稳地落在桶底,露出水面的部分搭着一条干净的白布。 白泽将凤鸾放下去的时候,那人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压根儿坐不住,整个人朝着一边歪倒下去,脑袋眼看就要没入水中。白泽赶紧伸手扶住,窦老从旁边递过来两根布条,两人合力将凤鸾的两只手臂抬起来,架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用布条松松地固定住,这才让人不至于滑落下去。 安顿好之后,白泽才看清凤鸾此刻的模样。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热水没过胸口,肩颈以上的部分露在水面上,苍白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他的头颈歪向一侧,无力地抵着自己的肩膀,下巴微微抬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费力地吞咽什么。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散乱而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明明朝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窦老从袖中取出两根一指长的银针,针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在凤鸾的胸前比划了一下,找准了两处穴位,毫不犹豫地同时刺了进去。 “呃……”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半睁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一瞬,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掐住咽喉的闷哼。热水下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那颤抖从他紧蹙的眉心一直蔓延到每一根手指,两条无力绵软的腿在水里毫无章法地踢蹬起来,带起哗哗的水声。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糟糕,原本只是苍白,此刻却泛出一层灰败的青气,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滚落下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窦老没有停手,继续缓慢地旋转着针尾,每转一下,凤鸾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他的眼皮开始剧烈地跳动,眼白翻了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又要厥过去。 白泽看着这一幕,心都要碎了。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发颤地开口,“老爷子,有没有办法不让他这么难受?” “自然是有的。”窦老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他瞥了白泽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可你心疼归心疼,他的命要不要了?若不把这口气吊住了,眼下他就得过去。你是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走,还是想让他难受着活?” 白泽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再辩驳。 窦老见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别光站着。过来,伸手,按他的虎口。” 白泽赶紧绕到椅子侧面,伸手捏住凤鸾微微蜷缩的手,那手凉得像一块冰,骨节分明得硌手。他按照窦老的指点,用拇指在虎口处的合谷穴上一下一下地按揉,力道由轻渐重,不敢有丝毫懈怠。窦老又吩咐童子取了一碗早就备好的药汤过来,那药汤汁浓色褐,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童子们训练有素地上前帮忙。一人托住凤鸾的后脑,将他的头轻轻放在椅背的顶端,让他脖颈舒展,气道通畅,另一人用单手捏住凤鸾的下颌,轻轻往下一压,迫使他微微张开嘴,第三人则端着瓷碗,将碗沿贴在凤鸾的下唇上,极慢极慢地倾斜碗身,让药汁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口中。 同时还有人用手指沿着凤鸾的喉结上下轻轻地抚摸着,那动作极轻极柔,一下一下地顺着咽喉的走向,帮助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凤鸾此刻虽然神智昏沉,但身体的本能仍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咽下去了小半口药汁。 许是药汁实在苦涩难咽,凤鸾的眉心紧紧地拧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抗拒又像是难受的声响。可他的身体太弱了,连抗拒都做不到彻底,那点微弱的挣扎很快就被更深沉的昏沉吞没了。 如此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窦老终于将那两根银针拔了出来。针尖带出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很快就被热水冲散了。他又在凤鸾的手足及胸腹几处大穴上点拨着,让白泽照着手法一一按揉。 说来也奇,等白泽将那些穴位全部揉过一遍之后,凤鸾的情况果然好了许多。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血色,像是薄暮时分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转瞬即逝,但至少说明气脉已经通畅了几分。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眼睛。那双涣散无神的眸子终于慢慢地聚拢了焦距,目光从混沌变得清明,虽然仍旧带着浓重的倦意和病气,但至少有光了,能认人了。 “阿……阿泽……”凤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 白泽听到这一声唤,整颗心都颤了一下。他几乎是用扑的姿势凑到凤鸾面前,低着头,将自己的脸凑到那人眼前,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在呢,在呢,我在这儿呢,子书,你感觉怎么样?” “疼……”凤鸾的眼睫颤了颤,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胸口……疼得紧……” 窦老在旁边冷哼一声,“疼就对了。不疼那口气就真的散了。”说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往凤鸾唇边一送,“含着,不许吐。” 药丸入口,凤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苦涩的味道像是要把舌尖灼穿一般。他没有力气含住,药丸在口中滚了一下,差点顺着嘴角滑出来,白泽赶紧伸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帮他合拢了嘴巴。凤鸾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药丸压在舌下,那股子苦味顺着口腔弥漫开来,呛得他眼角沁出了一滴泪。 他能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话了,虽然仍旧虚弱得不行,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要隔上好长一段喘息的时间,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样完全无法交流的状态。白泽欣喜若狂,恨不得把凤鸾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可这份欣喜没能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凤鸾的清醒像是风中残烛一般脆弱,说不上几个字,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眼睛缓缓地阖上,要歇上好一会儿才能攒够精神再说下一句话。 每一次那眼睛闭上的时候,白泽的心就会跟着提起来,生怕他这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可他又不敢出声惊扰,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张安静的脸,盯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一下一下地在心里默数着呼吸的次数,直到那双眼睛再次缓缓地睁开,他才敢把那口气轻轻地呼出来。 凤鸾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在烛光里晃了晃,终于落在了白泽的脸上。他看了许久,久到白泽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他才极其费力地翕动了嘴唇:“你……别守着我了……去歇一歇……眼睛都是红的……” 白泽心头一酸,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这人自己都病成了这副模样,昏昏沉沉连坐都坐不住,居然还有心思惦记他眼睛红不红。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凤鸾冰凉的颧骨,声音有些发哽:“我不累。你好好歇着,别操心我。你要是想让我安心,就多喝几口药,多撑着点精神,好得快些。” 第11章 凤鸾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氤氲着薄薄的水雾,像是在认真地看着白泽,又像是已经飘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慢地应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虽然轻得像一缕风,但确实是他带着愿意说的。白泽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捧住了,又酸又软,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护着,哪里都不让去,什么都不让受。 可凤鸾的精力实在不济。脑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有时候白泽对他说一句话,他要反应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给出回应,那段时间里他的眼睛就空茫茫地望着半空,目光穿过白泽的肩膀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仿佛整个人已经被抽离出去了,只剩这具躯壳还留在这里。有时候他甚至认不出白泽,嘴唇哆嗦着,目光里全是陌生和警惕,像是看着一个全然不相干的人。那种时候,白泽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虽然知道这是病中糊涂的缘故,可还是会疼。 “阿……阿泽……”凤鸾又攒够了一点力气,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别忙活了……我想……” 一句话没能说完,窦老又是一根银针刺进了他的人中。 那根针极细极长,刺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凤鸾却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拉了上来一样,整个身体剧烈地一颤,嘴巴大张着吸了一口气,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全是痛苦和茫然。窦老捏着针尾缓缓转动,目光平静地看着凤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角力。 “想都别想。”窦老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木头里,“你现在这口气都还没吊稳当,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你要是现在就这么睡过去了,那就是不孝不义,你九泉之下怎么见你爹娘?” 凤鸾的眼眶倏地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破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着,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些泪水在眼圈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白泽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那些东西像是长在骨头缝里的刺,拔不掉,化不开,日日夜夜地磨着他、耗着他,把他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抽走。病可以治,药可以吃,可那些扎在心上的东西,又该怎么医呢? 第8章 深夜被劫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窦老叹了口气,将那根银针从人中处拔了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点殷红的血珠,他用拇指轻轻拭去,转身从童子的手里接过一条干燥的毯子,往凤鸾身上一裹,将那一具冰凉瘦削的身体兜头盖脸地裹了个严实。 凤鸾被他从椅子上连拖带抱地提溜起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悬空了。他实在没有一点儿力气支撑自己,整个人软瘫在窦老的怀里,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软塌塌地往下坠。窦老年事已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坠之力带得踉跄了一步,咬紧了牙关才勉强站稳。 凤鸾血气严重不足,甫一站起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接一阵的白光闪过,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脖颈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偏移,登时就晕死了过去。那垂在外侧的一只手臂毫无意识地晃荡着,随着窦老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摆荡,像一根挂在枝头即将断落的枯枝。 “老爷子!”白泽见窦老的身体晃了晃,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捞起凤鸾那只要往下坠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又伸手揽住了凤鸾的腰,将大半的体重分担了过来。 窦老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还能怎么办?先把人抬到榻上歇着吧。别给他穿衣服,药性还没吸收完,穿上了反倒闷住了。等他身上这些湿气发透了再说。” 白泽便抬着凤鸾的上身,让文华抬起这人的双腿,两人一道将人抬到了里间的美人榻上。榻上已经铺了好几层柔软的被褥,白泽将凤鸾的头轻轻放下去,又在他腰背和腿弯处各塞了一床被子,让人以半躺半靠的姿势安顿下来。他的腹部搭着一条薄毯,赤裸的胸膛和手臂则露在外面,苍白的皮肤上还挂着方才从木桶里带出来的水珠,在烛光下泛着并不健康的光泽。 白泽将凤鸾的双手抬起来,交叠着放在他的腹部,又调整了一下他颈后的枕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气道通畅。凤鸾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呼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哑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砂纸刮在白泽的心上。 按照窦老教授的手法,白泽继续给凤鸾做推拿。他先是揉捏凤鸾手心脚心的几处穴位,又用指腹在他的胸腹之间来回推按,间或低下头去,对着凤鸾微张的嘴唇轻轻扇动手指,带起一点微弱的凉风,帮助他保持呼吸的通畅。窦老则在一旁监看,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两句,语气从最初的严厉渐渐变得平和,最后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老爷子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脉象比方才稳一些了。你做得不错。” 白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凤鸾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珠正在微微地转动。他心头一喜,正要唤人,却又发现转了几转之后,人仍旧没有醒来。凤鸾依旧气息微弱地半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得像是秋日枯萎的落叶,双唇干枯而皲裂,裂开的纹路里隐隐渗出一丝血丝。 “他这是湿气外泄,身子在往外排那些积攒了许久的阴寒。虽然看着吓人,但对恢复是有好处的。”窦老神色稍缓,吩咐道,“去取一碗温水来,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他唇上的裂口要润一润,不然等醒了连喝药都喝不了,那就难办了。” 白泽心领神会,没有去接童子递过来的碗,而是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含在口中暖了暖,然后俯下身去,一手轻轻托住凤鸾的下颌,一手撑在他耳侧,将自己的嘴唇覆上了那张干裂的、冰凉的唇。 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顺着凤鸾微微张开的唇缝渗入他的口中。凤鸾的喉结没有动,水含在嘴里似乎咽不下去,白泽便用拇指在他喉结旁轻轻抚了抚,那人才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本能,喉间滚动了一下,将水咽了下去。 白泽又取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从凤鸾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眼睑、颧骨、下颌,一路擦到脖颈、胸口、手臂,将那些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和湿气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无比的瓷器,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碰碎了。 窦老看了一阵,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去外间配药了。临走前他嘱咐了一句:“今夜是关窍。若是能平安度过,后面就好办了。若是度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白泽一夜没合眼。 他就那么守在美人榻边,隔一会儿便探一探凤鸾的鼻息,隔一会儿便渡一口水,隔一会儿便擦一遍身子。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鸡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白泽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凤鸾的脸。 可是,凤鸾此番大发作,竟然整整四天四夜都不曾醒来。 白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他如临大敌,须臾不敢离开那张美人榻半步,连吃饭都是在榻边胡乱扒拉几口,喝水更是不敢多喝,生怕自己去净房的那一会儿工夫,榻上的人就出了什么岔子。他隔不了多久就要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对着那张紧闭的嘴唇渡两口气进去,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还在,才能稍稍安心片刻。 这几日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探病。有人送了上好的药材,有人荐了名医,有人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被拦在了外间。白泽一律不见,一律不应,全部交给了文华去打发。他不是不懂礼数,而是此刻他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满心满眼都是榻上这个气若游丝的人。 到了第四日的傍晚,白泽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转不动。他刚刚给凤鸾揉完一组穴位,两只手的指尖已经酸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连抬起来都费劲。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想着“就眯一下,只眯一小下”,然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了榻沿上,额头抵着凤鸾微凉的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外间的烛火跳了跳,风从不知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屋子里暗了几分。 没有人发现,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屋顶落下来,像是夜风凝成了实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屋子里所有人都已经沉入梦乡之后,才缓缓地迈出脚步。 第12章 他走到美人榻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榻沿上的白泽,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色苍白、毫无知觉的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俯下身去,一只手从凤鸾的颈后穿过,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将那一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凤鸾的头和手臂软软地垂下来,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白泽趴在榻沿上,额头还抵着凤鸾方才躺过的位置,呼吸绵长而平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黑衣人扛着凤鸾走出房间的时候,院中值夜的两个仆从正靠在廊柱上打着盹儿,鼾声此起彼伏。他脚下无声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像一阵流水绕过石头,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纵身跃上墙头,又在几个起落之间翻过了两道院墙,身形在夜色中上下翻飞,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黑衣人扛着人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营地。营地外围有重兵把守,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一顶顶帐篷如同巨大的蘑菇般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其中最中间的那一顶最为宏伟,帐顶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帐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腰佩长刀的侍卫。黑衣人出示了一块令牌,侍卫们齐齐低头让开了道路。 帐门掀开,里面富丽堂皇得令人咋舌。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帐中陈设无一不精,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整套的茶具,案角一只鎏金香炉正袅袅地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两侧的烛台上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床榻,床上铺着锦绣被褥,被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富贵逼人。 黑衣人走到床前,像是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将肩上扛着的人随意地抛到了床上。 凤鸾的身体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四肢毫无意识地散开,整个人仰面倒在锦绣被褥之间,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衣物。两条腿低低地垂在床沿外面,一只脚的足尖刚好点在地上,另一只脚歪歪地搭着床沿的台阶边沿,姿势说不上舒适,也说不上安稳,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看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黑衣人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站到了角落里,垂手而立,低着头一动不动。 凤鸾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依旧神智昏昏地沉睡着,呼吸浅而紊乱,脸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上的裂纹比前几日更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被谁带到了这里,不知道在黑暗中等待着的是什么。 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的烛光被带进来的风吹得剧烈地晃了晃,好一阵子才重新稳定下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编织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的面目在烛光下看不太分明,只觉得轮廓极其冷硬,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笔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弧度。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说不出是寒气还是杀气,他一进来,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榻上,落在那个仰面躺着、毫无知觉的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凤鸾的手腕,将人从床上猛地提了起来。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起来,头颈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撞上那人的胸口。那人的左手牢牢地钳住凤鸾的手臂,右手高高扬起,抡圆了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帐中炸开,像一记惊雷。 凤鸾的右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那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晃,那人的手仍旧拽着他的手臂,让他不至于倒下。 可凤鸾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那人盯着他红肿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愤怒,有心疼,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他咬了咬牙,又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 “啪!” 凤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缓缓地往下淌,滴在他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宽大的寝衣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睫毛终于微微颤了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暗的地方被这一巴掌打了出来,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含混的呢喃。他的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滚了滚,像是在挣扎着要从那片黑暗里挣脱出来,可挣扎了一会儿,又慢慢归于平静。 还是没有醒。 那人看着凤鸾肿起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忽然将手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床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帐中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和角落里黑衣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人才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凤鸾身上。那人此刻歪倒在床榻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睫毛微微颤动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脆弱又可怜。 第9章 胆大妄为 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地走回去,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凤鸾红肿的脸颊。 他的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肿胀时,那只手明显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将凤鸾低垂的双腿抬起来放到床上,让人以一个稍微体面些的姿势仰面躺好,又将那散开的被褥拉过来,搭在了他的腹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退到了帐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微微地发着抖。 “看好他。”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砂纸在石面上磨过,“他若跑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黑衣人躬身应是,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帐门落下,将那人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烛火跳了跳,映在凤鸾红肿的面颊上,映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喊了一个什么人的名字,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离他最近的烛火都听不见。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营地里的火把烧得正旺,将方圆百丈照得亮如白昼,却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照进这顶华丽的大帐,照进那张安静得近乎死寂的脸上。 凤鸾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对待? 那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扇下来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是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可那疼痛太过剧烈了,连带着眼眶都跟着胀痛起来。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上拽,每上升一寸都艰难万分。他觉得有人在扎自己的手,紧接着心口猛地一痛,那痛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的胸腔里狠狠地搅了一下,痛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一口气冲破了喉咙口的桎梏,终于从那张苍白的、干裂的嘴唇里冲了出来。 “呃啊……” 凤鸾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蜜烛的光芒在视野里铺开,化成一片温暖而刺目的光晕,光晕里有金色、有红色、有明黄色的烛焰跳动,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在白泽府里的那间暖阁中,以为那些富丽堂皇的帐幔和织毯都是病中神思昏聩时生出的幻觉。 “阿……阿泽……”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干涸的河床上一尾垂死的鱼最后挣扎时拍打出的水声。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在意识尚未完全回笼的混沌之中,在白泽守了他四天四夜的记忆碎片里,在那些关于温热的水、渡入口中的参汤、轻柔拭去冷汗的指腹的模糊画面里。 可回应他的不是白泽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阿泽?” 一道陌生的、粗犷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开,那声音里满是嘲讽和不屑,像一把生锈的刀刮过粗糙的石面:“这里没有什么阿泽!美人王爷,既然来到了我的地盘,还是乖乖听话吧!” 凤鸾的心猛地一沉。 那声音他认得。 虽然此刻神思昏聩、精力不济,可那声音他绝不可能认错。那是阿勒奔。前些日子随李子昊一道来天隋朝贡的异域亲王,阿勒奔。此人掌管着北方草原上最剽悍的三大部落,麾下骑兵如云,向来不把天隋放在眼里,此次朝贡也不过是碍于天隋十万铁骑的威慑,勉强做做样子罢了。朝堂之上,此人曾多次将目光落在凤鸾身上,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让凤鸾极其不适——不是审视,不是忌惮,而是一种猎手打量猎物时才会有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第13章 是他。 凤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府邸里吗?不是应该在白泽为他备下的那张美人榻上吗?他记得参汤的味道,记得银针刺入皮肉的锐痛,记得白泽渡来的那口温水和指腹上令人安心的温度。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白泽身边被带走的,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阿泽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狠狠地从他的心口捅了过去。阿泽怎么样了?他们能把自己从白泽身边带走,那白泽……白泽可有大碍?他守了自己四天四夜,精力早已耗尽,若是有歹人趁虚而入……凤鸾不敢再往下想了,一股无名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他猛地挣扎着要从男人怀里起来,要离开这个人的触碰,要站起来,要回去,要确认白泽平安无事。 可他昏迷得太久了,几乎不曾进食,水也是靠人渡进去的,那些参汤和药汁能吊住他的命已经算是万幸,哪里还存得下半分力气?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刚撑起来一寸,手臂就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不出意料地又跌了回去。 阿勒奔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个怀抱坚硬而滚烫,带着浓烈的麝香和皮革的气息,和凤鸾记忆中任何一个怀抱都截然不同。白泽的怀抱是温热的、柔软的、小心翼翼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而阿勒奔的怀抱像是铁打的,箍着他的手臂像两道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哈……”阿勒奔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肆意,在大帐中来回震荡,震得凤鸾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捏住凤鸾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流连,“美人如此心急地投怀送抱,可真叫鄙人受宠若惊啊。中原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琼花身下死,做鬼也风流’?啧啧,美人果真是极品。病成这样,依旧不减姿色。瞧瞧这张脸,这皮肤,本王活了三十多年,还没见过这般好颜色的人。” 他的拇指用力地在凤鸾的下颌骨上蹭了蹭,指腹粗糙的茧刮得凤鸾的皮肤生疼。 凤鸾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恶心。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翻涌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恶心。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下去,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与阿勒奔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那是一双在朝堂上磨砺了数年、在权力的刀锋上行走过无数次的眼睛,哪怕那双眼此刻布满了病中的血丝和倦意,哪怕眼睑下方是浓重的青黑,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 “您疯了,阿勒奔亲王。”凤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从那个令人作呕的怀抱里挣脱。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力气,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徒增狼狈,不如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力气,目光始终没有从阿勒奔的脸上移开:“老早听闻贵族民风开放,今日凤某算是领教了。只是亲王行事这般肆无忌惮,就不怕……我天隋的十万铁骑么?” 这句话,若是在朝堂之上、在凤鸾全盛之时说出来,那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异域来使冷汗涔涔。凤鸾摄政多年,手腕凌厉,天隋十万铁骑更是他一手整顿出来的精锐之师,这三者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觊觎天隋疆土的敌人三思而后行。 可此刻,这话是从一个病得几乎坐都坐不住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凤鸾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气息断断续续,有些字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吞没了后半截。那个“么”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滑出来,带上了一丝上挑的尾音,竟像是一句娇嗔的软语,非但没有半分威严,反而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味道。 阿勒奔的骨头都酥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从凤鸾的脸上缓缓地往下挪,扫过他细瘦苍白的脖颈、平直单薄的肩线、那双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重新回到那张脸上。他咧开嘴笑了,笑容里满是得意和轻蔑。 “哈哈,实话与你说罢……”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残忍的、猫戏老鼠般的愉悦,凑到凤鸾耳边,几乎是咬着那只冰凉的耳垂说的,“你们的白丞相和齐王,早早就拿你换回了五座城池。美人呢,要怪就怪你位高权重,偏偏是这么一副病弱身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那些人心里有多重要?不过是件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罢了。你想想,跟本王回去,岂不比你在这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摄政王,要来得快活?本王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马匹,有终年不化的大雪山,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快活。” 他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闲着,粗糙的手指沿着凤鸾的下颌一路摸到了脖颈,指腹在喉结处按了按,又沿着锁骨往下滑,像是鉴赏一件稀世珍宝。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从胸腔里升腾起来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的愤怒。他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那疼痛让他从那片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怒潮中勉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不能怒。他越是愤怒,这人就越是得意。 凤鸾闭上眼,用了两息的工夫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然后他睁开了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呵……呵呵……” 那笑声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沙哑而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弄和悲凉,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得人脊背发凉。他笑了好几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咳得眼泪都从眼角沁了出来,可那笑容始终挂在脸上,没有消失过。 阿勒奔的笑容僵住了。 他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哀求,见过歇斯底里的哭喊,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反应。一个病入膏肓的、落入了敌手的美人,听完自己的噩运之后,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在听一个蝼蚁讲述它伟大的野心。 “你……你笑什么?!”阿勒奔的语气变了,方才那种猫戏老鼠的悠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恼羞成怒,他捏着凤鸾下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关节咯咯作响,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凤鸾的下颌骨捏碎。 凤鸾被他捏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股窒息般的疼痛从下颌蔓延到整个面颊,他半张着嘴,费力地喘息了几下,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退缩,就那么直直地、平静地看着阿勒奔,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怒火和不安。 “笑你……”他喘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自不量力。”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出去的四片落叶。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四个字里蕴含的分量。那不是一个阶下囚对狱卒的嘲讽,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俯瞰众生的人,对一个跳梁小丑的评价。 “阿勒奔。”凤鸾没有再用敬称,甚至没有再用“亲王”二字,就那么直呼其名地、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值得记住的名字,“当年你族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的时候,你难道不是躲在你母亲——那位可贺敦的身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吗?” 阿勒奔的脸色变了。 凤鸾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带着一种淡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叙述感:“我记得那一年,你十六岁,你父亲率兵来犯,我天隋铁骑三日之内连破你族七道防线,你的叔父被斩于马上,你的兄长被生擒,你父亲狼狈逃窜,写下降书,愿永世称臣。而你——”凤鸾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勒奔,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旧物,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挑剔完之后又不屑一顾的冷淡,“你躲在可贺敦的裙摆后面,连站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你父亲要你出来做人质,你抱着你母亲的腿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是你族中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代你来的。” 阿勒奔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凤鸾第一次见到那位八岁的小台吉,一个瘦小的、皮肤黝黑的男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跪在天隋军帐之中,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尚且稚嫩却毫不畏惧的声音说:“我代我兄长来做人质。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伤害我的族人。”那个孩子八岁。而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身强体壮的男人,十六岁时却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连那八岁的小台吉,”凤鸾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都比你像个男子。” 第14章 大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阿勒奔的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紫色。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喷薄而出,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烧成灰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凤鸾说的是真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都是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最想要遗忘的、最怕被人知道的耻辱。 凤鸾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就是故意的。他太了解阿勒奔这种人了——这种人看着张牙舞爪、不可一世,骨子里却空得像一个纸糊的老虎,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穿那层虚张声势的外壳。他不想落在阿勒奔手里,不想成为这个人的玩物,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激怒他,让他一怒之下杀了自己。反正这副破落身子,留着也不过是平添累赘,拖累白泽,拖累所有人。 可他低估了阿勒奔的忍耐力,也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承受力。 阿勒奔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那张铁青的脸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眼底翻涌的怒火被一层厚厚的、虚伪的笑意盖住了。他松开捏着凤鸾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然后低下头,凑到凤鸾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呵,也就只能逞逞口舌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的笑意,“等到了我的地盘,等你这张嘴只能用来求饶和呻吟的时候,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凤鸾一眼,那目光里写着四个字,走着瞧。 然后他转向帐中众人,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威严和冷厉:“给本王小心伺候!别让人给我死咯!他要有一根头发丝的闪失,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说罢,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帐门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 第10章 命悬一线 凤鸾在阿勒奔走后,立时就撑不住了。 他本就是强提着一口气,将那些残存的意志力全部榨取出来,才勉强维持了片刻的清醒。如今那恶人终于离开,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压抑已久的病势便如决堤之水般汹涌反扑,将他彻底吞没。 更何况那恶人把他放回床上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凤鸾的后背砸在褥子上时,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闷痛骤然炸开,一股滞涩的气堵在膻中穴,怎么都散不下去。 他张开嘴,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觉得胸口那块无形的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肺腑之间的空气一丝一丝被挤出去,却再也没有新的气息能够涌进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最后几下勉强抽动,每一声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嘶哑。 一旁的婢女正在收拾药碗,余光扫过床榻时,手中的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只见方才还在勉力支撑的人,此刻一张脸已经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凤鸾半睁着眼睛,那双眼眸往日里是何等的顾盼生辉,此刻却像两颗蒙了尘的死珠,瞳孔涣散地对着帐顶,明明看着什么,眼神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焦距。 婢女颤抖着凑近了些,仔细一看,险些魂飞魄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瞳孔竟是已经放大了。 “公、公子?公子!!!”婢女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伸手去探凤鸾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气,几不可察,像是深冬时节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裙裾绊在门槛上险些摔倒,踉跄着冲出帐外,声嘶力竭地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公子不行了!” 此时阿勒奔走出去尚不足百步。 身后乍起的喧哗让他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一个阴鸷的结。他并非没有听到婢女哭喊的内容,但他第一个涌上心头的情绪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被打断的不耐烦。他好不容易才将那人收拾妥帖,正准备去处理军务,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然而不等他做出决定,通报的侍从已经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跪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王爷!凤公子气息全无了!大巫请您即刻回去!” 阿勒奔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掀开帐帘时,一股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腐烂般的恶臭扑面而来。帐内的婢女们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哭了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阿勒奔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床榻。 榻上的情形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凤鸾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他半阖着眼,眼球上翻,露出下缘一线惨白的巩膜,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具尚未完全冷却的尸体。 阿勒奔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婢女。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生照料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血液凝固的寒意,“全都给本王拖出去斩了!!!” “殿下饶命啊!!!” “殿下饶命啊!!!” 几个如花似玉的婢女顿时哀嚎一片,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们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在狭小的帐内来回撞击,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阿勒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婢女一眼,身体连姿势都没变过,就那么双手负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尾,目光沉沉地落在凤鸾毫无生气的脸上。 帐内只有婢女们压抑的呜咽声和大巫蹒跚的脚步声。 大巫已经年过七旬,是草原上最负盛名的巫医,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不知道从阎王手里抢回过多少条命。可此刻,当他将三根手指搭上凤鸾的脉门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脉象散乱无根,浮取则若有若无,沉取则全然消失,已是危在旦夕的死脉之象。 大巫没有多言,转身走到桌前,从一个乌木匣子里取出一团绿油油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色泽青翠得近乎不自然,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着幽绿的光泽。然而它散发出来的气味却令人作呕。那是一种腐烂的、酸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沼泽里浸泡了许久后被打捞上来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在帐内迅速弥漫开来。 阿勒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巫,这是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大巫将那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放在石臼里,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每一下都伴随着汁液迸溅的细微声响,那股恶臭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烈。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声音沙哑而平稳:“此乃还秋草,生于极北之地的沼泽深处,十年才得一株,极为难得。公子气息太弱,体内阳气已近枯竭,需得用此物强行补充,方能吊住一线生机。” “可是此物、此物……”阿勒奔又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离那石臼再远一些,他这辈子什么恶臭没闻过,可这东西实在是臭得令人发指,臭得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看了一眼大巫,那老者却面不改色地继续捣着,枯瘦的手指稳稳当当,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受气味的影响,仿佛那不过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药。 “亲王,顽症还需猛药医啊。”大巫将捣好的还秋草倒入一只陶碗,又从药囊中取出几种阿勒奔叫不出名字的药粉撒进去,用竹筷搅拌均匀。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一碗浓稠的、泛着诡异绿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泡沫,气味比方才更加浓郁了数倍,几乎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大巫端着那碗汤汁走到床前坐下,一手托起凤鸾的后脑,让他微微仰起头来。凤鸾的头沉得不像话,像灌了铅似的,毫无重量感地耷拉在大巫的掌心,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整个人的颈项软得像一根被水泡透了的绳索,完全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大巫将碗沿抵在凤鸾干裂的唇边,缓缓倾斜。 那绿色的汤汁触碰到嘴唇的瞬间,凤鸾的身体本能地微微抗拒了一下。即使在昏迷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仍然刺激着他的神经。但他根本没有力气闭紧嘴巴,汤汁顺着齿缝涌进口腔,漫过舌面,带着一股辛辣的、苦涩的、令人反胃的味道直冲咽喉。 然而他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汤汁在口腔里积攒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就要从嘴角溢出。大巫果断地捏住凤鸾的鼻子,同时用力抬起他的下颌,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在猛力的作用下,汤药终于被挤进了咽喉,顺着食道缓缓淌了下去。 第15章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几乎是汤药入腹的同一瞬间,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破碎的气音,紧接着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呛咳。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全身的痉挛。凤鸾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额头几乎抵到了膝盖,单薄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衣衫下清晰可见,随着咳嗽的节奏不断耸动。 他的整个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紧闭的眼缝溢出来,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嘴唇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沾染上了些许血色,却衬得周围的皮肤更加灰败,显得既凄厉又妖异。 侍立在一旁的小童见状连忙取来痰盂,跪在床边双手捧着。凤鸾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每一阵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一遍,喉间涌上来的痰液中夹杂着淡淡的血丝,落在痰盂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阿勒奔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凤鸾身上。他看着这人因为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张因为窒息和呛咳而泛红的脸,看着那些泪水顺着尖削的下颌滴落,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灼热。 凤鸾的容貌是那种无论见过多少次都无法习以为常的美。而此刻他虽在病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沾染了一丝咳出来的血色,眸中含着呛咳激出的泪水,泛红的眼尾衬着鸦羽般漆黑的睫毛,端的是我见犹怜,任谁看了都要心头一软。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蹿,烧得他喉咙发紧。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搂住凤鸾的腰身,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进怀里,以免他从床上滑落下去。一只手箍在凤鸾纤细得过分的腰肢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的体温。冰凉的,像是抱着一块即将化尽的薄冰。 凤鸾的脸颊贴着阿勒奔的胸口,呼吸急促而紊乱,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残破、脆弱,却偏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想要将其彻底揉碎的美感。 凤鸾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一次钝器的捶打。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痛,还秋草残留在舌面上的苦涩和腥臭让他止不住地干呕,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出一些酸水和胆汁,烧得食道一阵阵痉挛。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想立即死去。 这样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就不用再被当作一件玩物,在这异族的帐篷里任人摆布。就不用再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界反复挣扎,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同一个噩梦里,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还不放过我? 为什么没人放过我? 我累了,阿泽,我累了…… 凤鸾这样想着,意识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瘫软了下去,方才还因为咳嗽而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直直地往下坠。 阿勒奔只觉得怀里的重量骤然一沉,凤鸾的头猛地后仰,露出颈侧一段脆弱的、毫无防备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不好!!!”阿勒奔的脸色终于变了,“无效?怎么会无效呢?!”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大巫,厉声道,“来人!扶他坐直!!!” 帐帘被掀开,两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他们身上还带着铠甲,动作粗犷而蛮横,一左一右抓住凤鸾软趴趴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人从阿勒奔怀里提了起来,像是拎起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偶。 凤鸾这会儿哪里还能配合? 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自主控制的能力,整个人如风中飘摇的蒲苇一般“坐”得东倒西歪,脑袋毫无方向感地往各个方向歪斜,下巴抵着锁骨,额角歪向一侧,整个人像一截被随意堆放的枯枝。即使有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地扶持着,他的身体还是不住地往下瘫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地把他往下拽,怎么也扶不住。 他的头更是彻底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后仰去,带得眼睛根本合不上,半睁半闭间露出上翻的瞳孔,几乎看不到一丝黑色。一张脸上血色褪尽,呈现出一种灰中带黑的颜色,那是生机将绝的征兆,是大限将至的预兆,令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冰凉。 一个扶着凤鸾胳膊的壮汉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忍不住低声惊呼:“不得了了!好像又没气了!” “闭嘴!”阿勒奔一脚踹了过去,将那壮汉踹得踉跄了三四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转头看向大巫,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大巫,你最好给本王一个交代。” 大巫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指探上凤鸾的颈侧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沉声道,“这是还秋草的渣滓入了咽喉却咽不下去,堵在气道里憋着气呢,无甚大碍。”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壮汉将凤鸾的头托起来,微微上仰,尽量保持呼吸通道大开,“把他扶稳了,别让他往下滑,我来。” 大巫绕到凤鸾身后,一手扶住他的肩头固定住身体,另一手握成空拳,对准后心处用力捶打下去。 每一下都沉稳有力,带着多年行医的经验和分寸感,既不至于把人打伤,又能通过震动将卡在气道里的碎渣震松。可一二十下过去,凤鸾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随着捶打微微晃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枯草,毫无生机的回馈,唯一的变化是嘴唇的颜色从乌紫变成了更深的青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急速地恶化。 大巫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停手,反而加快了节奏和力度,捶打的声音在帐内沉闷地回响,混合着帐外偶尔传来的马嘶声和巡逻兵的脚步声,显得格外诡异和压抑。 然而凤鸾已是油尽灯枯,身体机能衰退到了极致,连本能的呛咳反应都已经丧失了。那还秋草的渣滓死死地卡在气道深处,任凭大巫如何捶打后心都无法将它触动分毫。反而随着急救时间的延长,凤鸾的嘴唇愈发乌紫,面色也从灰黑变成了一种近乎青灰的颜色,那是严重缺氧的表现。 眼看这人就要彻底回转不过来了。 第11章 折磨 大巫咬了咬牙,不再采取常规的方法。他扔掉痰盂,让小童后退,自己从后面搂住凤鸾的腰身,将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胸前。他一手环住凤鸾的上腹部,四指并拢扣在腹脐部位,另一手覆在手背之上增加压力,然后猛地向内向上一提,如此反复不停地推拿揉按,利用腹部压力的骤然变化来冲击膈肌,迫使气道内的异物向上移动。 一下、两下、三下…… “呃……”凤鸾的喉间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挣扎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第一声喘息。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他那张灰败的脸。 大巫没有停,继续推拿了几下,直到凤鸾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一口暗色的痰液混杂着还秋草的绿色残渣缓缓从嘴角溢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成了。”大巫接过小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向阿勒奔,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若有所指的提醒,“真是个娇弱的美人啊,王爷小心点,可别把人给玩没了。” 阿勒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凤鸾那张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脸,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凤鸾捡回一条命后,元气大伤,好多天都醒不过来。 若不是胸口偶尔还能看出微弱的起伏,那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甚至要屏住呼吸盯上许久才能捕捉到一次极其细微的胸腔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好不容易攒够了,才肯再吐出来。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不能平躺。 大巫说,以凤鸾如今的气力,平躺下来便会压迫心肺,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呼吸衰竭而再次陷入危险。于是他被安置在了一把特制的木椅中,椅背调整到半仰的角度,既能让身体得到休息,又不至于压迫胸口。 整日里,他就那样被困在那把椅子上,接受着没完没了的施针、灌药、热敷。大巫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银针和药膏,在他身上扎满了细细的针,插着各种各样的药管,盖着一层又一层温热的热敷药包。那药包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热腾腾地敷在他的胸口和腹部,烫得皮肤泛红,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为了防止他在椅子上坐不住往下滑,大巫命人将那把椅子的两只扶手调整到肩下的位置,刚好让凤鸾的双臂能够挎在上面,撑住双腋,分担上半身的重量。而他那无力支撑的头颈,也被人小心翼翼地扶正,靠在椅背上方加装的一块隔板上,用柔软的布条固定住,防止他无意识地向一侧歪斜过去的时候扭伤颈部。 第16章 此刻他的身上扎着三根银针。 一根在人中穴,一根在膻中穴,还有一根在腹股沟处,三根银针恰好连成一条直线,从面部到胸口再到小腹,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将他虚弱到几乎要流失殆尽的生命强行锁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他垂下来的双脚被一个小童抱在怀里,那双原本纤瘦白皙的脚此刻毫无血色,脚趾冰凉,小童用温热的手掌不停地揉搓按压,用强有力的刺激让气血重新往四肢末端灌注,以免他的手指脚趾因为长期气血不达而坏死。 做了这么多,凤鸾依旧是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任何反应。小童把他的脚都快揉搓出火来了,他的脚趾纹丝不动。银针扎在身上,针尾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可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像是那些针是扎在了一截枯木上,而非一个活人的血肉之躯。 大巫无奈,只得将那三根银针撤了,洗净双手搓热了掌心,然后猛地将手掌覆在凤鸾的左胸上,在心脏搏动最微弱的地方,狠狠推拿了四五下。 那几下用的是猛力,掌心碾压着肋骨,几乎将凤鸾单薄的胸腔都压得变了形。他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眼皮下的眼珠子快速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正在做一个无比漫长的噩梦,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按在了梦魇的深处。 他的喉间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终于到达了水面,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响。 “是不是要醒了?”小童兴奋地压低了声音问。 大巫没有回答,动作比说话更快。他已经从药囊中摸出了一颗蓝色的药丸,那药丸只有黄豆大小,表面裹着一层细细的银粉,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大巫捏开凤鸾紧咬的牙关,将药丸塞进他的舌下,随后又在他胸口的大穴上迅速摁了几下,手法又快又准,每一下都落在关键之处。 凤鸾浑身一颤。 那颤栗从胸口开始,向四肢末端蔓延,像是有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将所有沉睡着的、即将死去的细胞都唤醒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破碎的呜咽。 然后,他终于慢慢醒转了过来。 只是他虚弱得很,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能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感,什么都看不清。他整个人就像瘫了一样,软在椅子里,完全动弹不了,连呼吸都要靠意志力去维持,每一口气都像是从深井里提水,费尽力气才能勉强吸上来一口。 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有人在给他更换热敷的药包,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见却听不清,知道有人在说话却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稍微恢复一些,偏偏这会儿有侍从进来传话,说阿勒奔着人请凤鸾前去他的住处。他不在这儿动手,想是要满足自己的某些怪癖,换一个他更习惯、更有掌控感的地方。 凤鸾才刚醒过来,别说走着去了,就连站起来都根本做不到。他的双腿像是两根被煮软了的面条,完全没有任何支撑力,哪怕只是想要从椅子上坐直一些都需要别人从后面托住他的后背,否则他就会像一滩水一样往下滑。 可阿勒奔这个人,就喜欢看别人被摆布的样子。 他命下人们必须在凤鸾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把人扶过去,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抬过去、搬过去、扛过去。他要凤鸾睁着眼睛,意识清楚地感受这个过程,感受自己如何从一把椅子被架起来,如何被人拖拽着穿过回廊,如何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即将承受新的折磨的地方。他要的不是一具任人摆布的身体,而是一个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仍然无能为力的灵魂。 可怜凤鸾在大巫的按摩下,才刚刚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两个侍从从椅子上架了起来。他的双脚刚一沾地,膝盖就是一阵发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直直地往下坠。侍从们早有准备,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他的腋窝,将他的体重全部扛在自己身上,几乎是用一种半拖半拽的方式带着他往前走。 刚迈出第一步,凤鸾就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撕裂过的,每一根骨头都像是被折断过又重新拼接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更可怕的是那股无法抑制的眩晕。他的视野在剧烈地摇晃,天花板和地板在不断地翻转,他的身体明明在被拖着往前走,意识却好像还留在那把椅子里,怎么都跟不上。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上翻,瞳孔时隐时现,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头也禁不住后仰了过去,下巴高高地扬起,颈项崩成一条脆弱的弧线,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大巫!人又厥过去了!” 走在前面的小童回头一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巫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一把掐住凤鸾的人中,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掐得那一小块皮肤先是发白、继而泛红、最终渗出了血迹。凤鸾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那上翻的眼珠子缓缓落了下来,瞳孔勉强找到了焦距,却还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在看这个世界,什么都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该死!”大巫低声咒骂了一句,让人把凤鸾放下来靠在自己身上,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些膏体在指尖,均匀地涂抹在凤鸾的鼻翼周围。 那药膏的味道极其刺激,像是薄荷、樟脑和辣椒的混合物,涂上去的瞬间就有一股辛辣的气流直冲脑门,熏得凤鸾的泪水哗地就下来了。但他的呼吸确实通畅了不少,眼皮也不再不受控制地上翻,虽然整个人还是软塌塌地站不稳,但好歹维持住了最后一线清明。 “走吧。”大巫叹了口气,示意侍从重新将人架起来,“走快些,别在路上磨蹭,免得又出变故。” 几人见状,不敢再耽搁,架着凤鸾加快了脚步,沿着长廊缓缓朝阿勒奔的住处挪动。凤鸾的双脚在地上拖行着,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偶尔又完全悬空,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帜,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晃晃悠悠地前进,留下一路断断续续的血迹和药膏的气味。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真的很累。 第12章 自身难保 凤鸾除了还能勉强感受到外界的一丝刺激以外,身体已经完全不能配合了。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躯壳,瘫软在两名壮汉的臂弯之间,全靠着那四只粗壮的手臂从腋下穿过、交叉锁住,才勉强没有滑落到地上去。可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仍然在不停地摇晃,随着壮汉们行走的步伐上下起伏、左右摆动,脑袋毫无规律地晃来晃去,下巴时而抵着锁骨,时而歪向一侧,完全失去了任何控制。 他的两条腿更是软得不像话,膝盖完全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需要壮汉们用力往前牵引,才能借着那股拖拽的力量勉强往前蹭一小步。更多的时候,他的双腿根本跟不上身体的移动,就那么拖在地上,鞋尖划过地面的碎石和尘土,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更糟糕的是,他的两条腿还不停地左右打架,绊在一起缠成一团,带得两个扶持的壮汉也架不住,跟着东倒西歪,好几次险些连人带凤鸾一起摔倒在地。 “这他娘的……”左边的壮汉低声骂了一句,换了只手重新架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人怎么跟没骨头似的,比扛一麻袋羊毛还费劲。” 右边的壮汉没吭声,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显然也是吃着力气。 到了台阶前,情况就更糟糕了。 阿勒奔的住处建在一处高台之上,门前砌着五级青石台阶,每一级都不算高,但对于此刻的凤鸾来说,这五级台阶简直就像五座需要翻越的山岭。 两个壮汉在台阶前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他们不可能像在平地上那样直接把人拖上去,那会把凤鸾的腿骨磕断。虽然阿勒奔不在乎,但他们还不想因为弄坏了王爷的“玩物”而掉脑袋。 “我来抱上去。”右边的壮汉说着就要弯腰。 “不行,”大巫在后面沉声开口,“王爷说了,要让他清醒着过去。”虽然凤鸾此刻这模样跟清醒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大巫还是不敢违背阿勒奔的命令,只能折中道,“你从后面托着他的腰,我从前面接,一个一个台阶往上搬,别磕着碰着。” 于是众人便在这五级台阶前折腾了起来。 一个壮汉从后面托住凤鸾的腰胯,将他几乎瘫软成一条线的身体微微抬起,另一个壮汉则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伸手接住凤鸾的一条腿,小心翼翼地往上搬。可凤鸾的腿完全不受控制,刚一被抬起来就像一条死蛇一样往下滑,脚尖勾住了台阶的边缘,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偏移,带得身后的壮汉踉跄了一步,险些仰面摔倒。 第17章 “抓紧了!抓紧了!” “他在往下滑!托住腰!腰!”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好一阵,才终于把凤鸾的两条腿依次搬上了一级台阶。又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搬上第二级。每一级台阶都像是在翻越一座高山,耗时耗力,到了最后一级的时候,两个壮汉已经累得气喘如牛,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凤鸾苍白的脸上,他竟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在整个被搬上台阶的过程中,凤鸾都处于一种不断浮沉的混沌状态。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浮在水面上的枯叶,时而沉入无边的黑暗,时而又被什么东西托举着浮上来一瞬,看到一些模糊的、摇晃的光影,听到一些破碎的、遥远的声音,然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下去,重新坠入深不见底的昏沉。 他完全瘫软在大巫的怀里,后脑勺抵着大巫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那具年迈却依然有力的身躯上。大巫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轻飘和冰凉——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两只软趴趴的手臂被壮汉们撑着朝前伸出去,可没有人握着的时候,那双手臂就会立刻弯折下来,手掌朝内,手指微微蜷曲,在身体两侧不停地晃悠,像两面没有固定好的旗帜,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毫无规律地摆动。他的头部更是没有一丝支撑的力量,无力地歪倒在大巫的肩上,额头抵着大巫枯瘦的锁骨,脸颊贴着粗粝的衣料,整个人就像一件被随意堆放在那里的衣物。 他的双目微睁。 说是“睁”,其实只是眼皮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毫无光泽的眼珠。那眼珠定定地对着某个方向,却没有焦点,没有神采,你甚至分不清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有没有在看。是昏了还是醒着,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众人就这样七手八脚地把凤鸾弄进了阿勒奔的住处。 那房间比之前的帐篷宽敞了许多,陈设也更加考究,地面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四角燃着鎏金的兽首香炉,甜腻的龙涎香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脂粉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帐幔是深红色的绸缎,垂坠感极好,将床榻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暗影之中。 两个壮汉将凤鸾转了个身,面朝上地安放在床上。他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柔软的褥面,便像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似的,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四肢松散地摊开,毫无意识地占据了床榻的一角。有人帮他除了鞋袜,捧着他那双冰凉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脚,小心翼翼地把腿也抬上了床。 凤鸾就那样躺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随手放置的精美瓷器,苍白、脆弱、毫无防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的残片。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识在昏沉的深水里沉浮,时而浮上来听到一些遥远的、模糊的声响,时而又沉下去,沉入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安静的、温暖的黑暗。那片黑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不想再浮上去,不想再去面对那些刺眼的光、刺鼻的气味、刺骨的话语。 他只想沉下去,一直沉下去,沉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去。 “唔……”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抗拒的气音。 他意识到这有可能是阿勒奔的舌头,意识到那个人正在用这种方式侵犯他、侮辱他、宣示对他的占有。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混沌的意识瞬间炸开了一片惊惧的火花。 不要……不要碰我…… 凤鸾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一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挣扎,他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手臂微微抬了抬,却连举过胸口的高度都达不到便无力地落了下去。他的头想要偏向一侧,却只歪了不到一寸便软软地停住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压着他的头颅,不让他动弹分毫。 他太弱了。 稍微一动弹,胸口便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了一样,沉重的、闷涨的疼痛从膻中穴炸开,向整个胸腔蔓延。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加速消耗那点可怜的、残存的生命力,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越来越跟不上身体的需要。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残存的意识一寸一寸地吞没。 头一歪,凤鸾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一次的昏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他的身体像一截被抽去了全部生机的枯木,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连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几不可见。嘴唇上的青紫色迅速蔓延,从唇缘扩散到整个口周,像一朵正在急速枯萎的花,花瓣边缘泛着死亡的灰黑色。 他甚至像是连呼吸也再度断绝了。 阿勒奔正俯身在凤鸾上方,忽然感觉到身下这具身体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活气。连那种本能的、因为厌恶而产生的微颤都没有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毫无反应的躯壳。 他抬起头,看着凤鸾灰败的脸,看着他毫无起伏的胸口,眉头拧成了一个不耐烦的结。 “又不行了?”阿勒奔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担忧,更多的是扫兴,像是一个正在把玩一件心爱之物的孩子,手中的玩物突然坏掉了,那种索然无味的、兴致骤减的失望。 他松开凤鸾,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两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榻上这人美则美矣,可动不动就昏过去,跟摆弄一具尸体有什么分别?他阿勒奔要的是活生生的、有反应的、会哭会叫会求饶的玩物,不是一具随时都可能断气的、碰一下就碎的瓷娃娃。 “大巫。”阿勒奔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一边用帕子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药膏和唾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来处置,别让本王等太久。好了再来叫本王。”说罢,他连看都懒得再看凤鸾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衣袍带起一阵风,拂得帐幔轻轻晃动。 大巫叹了口气,带着几个小童快步上前。 凤鸾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的面色就灰败得如同一张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抵抗着什么。 大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浅极弱,若有若无,指腹几乎感觉不到气流拂过的温度。他又将三根手指搭上凤鸾的脉门,那脉象散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沙,浮取则飘忽不定,沉取则全然无踪,是典型的怒急攻心、气机郁闭之象。 “这是怒火攻心,郁气堵在心脉里排不出去。”大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得先把这口气给他顺出来,不然今晚都过不去。”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童,迅速分派任务:“阿菁阿弥,你二人撑好他,别让人倒下去。阿覃,你取大号的针来,刺其人中,不停旋转直至清醒。动作要快。” “遵命!” 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爬上床榻,从两侧撑住凤鸾的肩背,将他微微扶起,让他半靠在床柱上。凤鸾的身体毫无支撑力,要不是两个小童死死地顶住,他早就像一滩烂泥似的滑了下去。 阿覃捧着一只乌木针匣小跑着过来,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根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银针。阿覃的手指在针匣上方停了停,犹豫了一瞬,最终取出了那根最粗最长的——足足有三寸来长,针身比寻常的银针粗了不止一倍,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大巫接过针,在烛火上炙了炙,走到凤鸾面前,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露出人中穴的位置。凤鸾的眉头在被人触碰的瞬间微微蹙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剧烈地滚动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像是被困在一个怎么都挣不脱的梦魇里。 大巫将针尖对准人中穴,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但大巫没有停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开始缓慢而均匀地旋转那根银针。 人中穴本就是人体最敏感的穴位之一,用寻常的细针刺之已经颇为痛苦,更何况是这根粗如毫针的大号银针,更何况是不停地旋转搅动。这种疼痛,没有深仇大恨怎敢轻易使用?那简直比往指甲缝里挨个扎上一针还要令人难以忍受,疼痛如同电流一般沿着三叉神经直冲颅顶,足以让任何一个昏睡中的人痛得从床上弹起来。 “呃……” 没过多久,凤鸾就发出了第一声含混的、痛苦的呻吟。 他的身体开始下意识地扭动起来,不是刻意的挣扎,而是身体对于极致疼痛的本能反应,像是被火烧到的手指会不由自主地缩回。他的头微微偏了偏,想要避开那根针,可在两个小童的固定下,这个躲避的幅度小得可怜,甚至连让针尖偏离位置都做不到。 第18章 可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 那股剧痛明明已经足以让他清醒过来,可他的身体就像一台上满了发条却怎么也启动不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核心却始终无法点燃。他挣扎着,扭动着,喉间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呻吟声,可就是醒不过来——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里转来转去,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转得又快又急,像是想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皮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怎么都掀不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同时,更多的污血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那些血是暗黑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将白色的里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那是郁积在胸口的黑血,被银针的刺激催动,顺着经络从口鼻中排出,虽然看起来骇人,却是身体自我排解的一线生机。 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可怜极了。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沾满了药膏、涎水和污血,青紫的嘴唇衬着灰败的脸颊,紧闭的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摧残了太久的花,花瓣凋零,枝叶枯萎,只剩最后一缕气息还在勉强维系着生命。 也不知白泽若在,该心疼成什么样子啊。 白泽,那个总是温柔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生怕弄疼了他的白泽,那个连他皱一下眉都要心疼半天的白泽,那个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白泽…… 如果看到他的阿鸾此刻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被人用大号的银针刺入人中,被人像摆弄布偶一样随意翻弄,被人当成一件发泄欲望的玩物……白泽会怎样? 他大概会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杀了。 “呜……” 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嘶吼,充满了痛苦、不甘和绝望。 经过大巫坚持不懈的“救治”,凤鸾可算是有些还魂了。 那根银针至少在他的人中穴上旋转了上百圈,那一小片皮肤已经被扎得血肉模糊,殷红的血珠混合着药膏糊了一脸。可也正是这种近乎残忍的强烈刺激,终于将凤鸾从那片无边的黑暗深渊中一点一点地拽了出来。 他的呼吸从几不可闻到逐渐清晰,从浅促到缓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加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帮他撑开萎缩的肺叶,让久违的空气重新灌入那些干涸的肺泡。嘴唇上的青紫色也稍稍褪去了一些,虽然仍然苍白得没有血色,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乌黑色了。 他虽仍无力睁眼,睫毛却已经开始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破茧前最后几次扇动翅膀。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慌乱急促的滚动,而是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聚焦的、缓慢的、试探性的移动,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甚至已经可以虚弱地张嘴了。 嘴唇微微翕动,苍白的唇瓣艰难地分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同样苍白的齿列。他的舌尖抵着下颚,费力地、缓慢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尝试发出什么声音。 “嗯……嗯……” 他气力不足,全然发不出声音来。那些含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在喉间徒劳地震颤着,发出一些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响。 大巫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他俯下身,用帕子轻轻擦拭凤鸾嘴角溢出的污血,声音低而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叹息,“疼吗?疼也得受着。谁叫你如今虎落平阳,无依无靠呢?” 他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凤鸾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那小情人是不可能来救你的,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也自身难保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大巫原本以为,以凤鸾现在的状态,这话大概就像风一样从他耳边飘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继续施针的准备,手指已经探向了针匣,准备取出下一根针来。 第13章 帐中急救 然而他错了。 若是说别的,凤鸾或许还是那副昏昏沉沉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像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动于衷。可一旦听到“白泽”两个字,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里浇了一勺滚烫的油。 火焰骤然窜起,照亮了整片黑暗。 凤鸾的灵台顿时就清明了起来。 那种清明并不是循序渐进的、温柔的醒来,而是像被人从极深极冷的水底猛地拽出了水面,剧烈的温差和气压变化让他的整个意识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所有的混沌、所有的昏沉、所有的想要就此沉沦下去的欲望,都在那两个字的面前溃不成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岩石。 他的身体甚至有了反应。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下意识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抽动,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战栗。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抠进了掌心,苍白的指节微微泛出了青色。他的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咬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你说……什么……?” 凤鸾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说是“睁开”,其实也只是勉强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的、却陡然燃烧起了某种东西的眼珠。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焦距还没有完全对准,看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重影,可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空洞的、了无生趣的灰烬——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了,烧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投进这把火里,烧出一个答案来。 “你们把白泽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被掐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却仍然轻得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时发出的细响。可那语调却让人不寒而栗——那不是哀求,不是哭泣,不是绝望的嘶吼,而是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随时都可能爆发的质问。 “说……说!!!” 此时的他,双目微睁,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整个人还摇摇晃晃地软成一滩水,两个小童若不扶着他,他随时都会从床榻上滑下去。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听使唤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骼,连坐直都做不到。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已经油尽灯枯、连呼吸都需要意志力去维持的人,却依然坚持着用他几乎已经麻木无知觉的手指,勾住了大巫的袖口。 指节僵硬,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大巫的袖口褶皱上。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开,可大巫却觉得那只手重逾千钧,重得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气质,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了。 那不是虚弱的人能够拥有的气势,不是垂死的人能够迸发的力量。那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刻在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是骄傲,是尊严,是哪怕被碾成齑粉也不肯低头的倔强,是哪怕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也要护住心中那一片净土的执念。 白泽,就是他的那片净土。 大巫看着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两根勾住自己袖口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一个错误。 但这个念头在大巫心中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将它压了下去。 许是突然恼怒,他猛地甩开凤鸾勾住他袖口的手指,长袖一挥,大巫毫不留情地将凤鸾推倒在床上。 那力道说不上多大,却足以让凤鸾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他像一面被风吹倒的纸屏风,无声无息地侧翻过去,后脑勺磕在枕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整个人如同一摊被人随意泼洒的水,软塌塌地陷在凌乱的衾被之中。 大巫看也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又急又重,带着一股被人坏了兴致的气恼,片刻便消失在了门外。 帐内安静下来。 可怜凤鸾本就病体难支,方才那一声质问硬是掏空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他被大巫这一甩一推,强撑在胸口的那股气便像被人从根部剪断的丝线,骤然溃散,再也聚不起来了。须臾之间,他整个人就飘飘然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举着,缓缓升到了半空中,又像是被人丢进了温柔的、没有重力的深水里,所有的重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挣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第19章 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一把灰烬。 他烂泥般地侧躺在床上,四肢松散地摊开着,两条手臂随意地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最后几圈涟漪正在无声地消散。 他拼尽全力撩开眼帘,想最后望一眼这令他眷恋的世界。 那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了仅剩的一丝意志力,才勉强将那扇沉重的大门掀开了一条缝。一线昏黄的光刺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他看到了帐顶深红色的绸缎,看到了烛火在绸缎上投下的晃动的光影,看到了一片浓稠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红。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 红色的帐幔,红色的烛泪,红色的衾被,以及他自己嘴角溢出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 “阿……阿泽……” 凤鸾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两个字像是从他灵魂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他全部的、最后的、仅存的温度和力量。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仿佛是他在人间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 在凤鸾最后的记忆里,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揉碎了、重新拼接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边界开始消融,过去和现在、梦境和现实像两条交汇的河流,在他的脑海中缓缓融合。他仿佛看见所爱之人正带着满面风霜朝自己奔来——那张被朔风吹得粗糙的脸,那双因为连夜赶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件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的铠甲,那个他日日夜夜念着、想着、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阿泽。 他的阿泽来了。 凤鸾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小到分不清是笑意还只是因为肌肉松弛而产生的自然歪斜。 “子书!!!” 那喊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了什么屏障才抵达他的耳膜。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惧和绝望,带着一个将帅在战场上从不曾流露过的、最原始的恐惧。 可惜他已经听不见了。 凤鸾此时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又轻又长,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东西都呼出去,什么都不留下。然后,他终于彻底阖上了眼眸,睫毛微微颤了颤,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整个人软如烂泥地瘫在床上,没有任何支撑,没有任何抵抗,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全部交了出去。他的两条细腿甚至还无助地从床边垂下来,够不着地面,就在半空中悬着,随着身体最后那一点惯性的晃动,幅度极小地、轻轻悠悠地晃悠着,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还在做着最后的、无意义的飘摇。 “凤鸾!!!” 白泽带兵好不容易杀进帐篷,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的长剑甚至来不及归鞘,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液体。他跟身后的参军们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床上那人的模样。苍白如纸的面容,青紫的嘴唇,垂在床边的晃悠着的双腿,以及那具看不出任何生机的、仿佛已经与死亡融为一体的躯壳。 见此情景,白泽及身后的参军们简直肝胆欲裂。 白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人活生生地从胸腔里剜了出去,扔在地上,用脚碾碎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张灰败的脸和那双紧闭的眼睛,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在钝器击打胸腔,每一下都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将长剑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单膝跪在床边,从后面撑住凤鸾的腋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上身抬起来。那身体轻得不像话,轻得让人心头发慌,像是抬起了一具空心的、没有重量的壳。副将们赶紧上前帮忙,一个托住腰,一个抬起腿,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凤鸾从床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白泽快速蹲下身,跪在凤鸾身侧,将双手交叠置于他的胸腔正中央,以掌跟开始不停地、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快,”白泽头也不抬地冲左右喊道,声音沙哑而急促,“捏住他的下颌,往嘴里吹气!” 一个参军连忙上前,捏住凤鸾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将空气渡进他的口中。然后抬起头,等白泽按压了几下,再渡一次。 可惜凤鸾这会儿已经彻底闭过气去了,并不能配合。他的下颌肌肉松弛,牙关虽然被捏开了,可舌头却软塌塌地堵在喉咙口,渡进去的气根本进不了气道,只是在嘴里转了一圈,便又从微微张开的唇缝间悠悠地、无声地吐了出来,像是在无声地拒绝这场徒劳的救援。 他的胸膛随着白泽的按压一挺一挺,机械地、被动地起伏着,像是有人在一具没有生命的布偶胸口反复按压,让它的身体做出呼吸的样子。可那根本不是呼吸,那只是外力作用下产生的形变,没有气息的进出,没有生命的痕迹,丝毫看不出自主跳动的征兆。 “阿鸾!!!” 白泽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绝望的颤抖。 “你不许死!”白泽的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哽咽,又从哽咽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呢喃,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我二人还未拜堂成亲……还未卸下官职寻一城郭终老此生……还未携手游历山川南北……你不准死!!!”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凤鸾苍白的脸上,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凤鸾……活过来……活过来……你活过来啊!!!” 白泽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喊不出来了,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喊着,像是在跟死神讨价还价,像是在用声音把人从那条看不见的边界上往回拽。 “我求你了……凤鸾……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这一个“求”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白泽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人,在战场上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有求过人,被朝中权贵排挤打压他没有求过人,哪怕在最绝望的境地他也没有弯下过脊梁。可此刻,他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爱人的胸口,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求,求凤鸾不要死,求他睁开眼睛,求他留下来。 而回应他的,不过是凤鸾愈发灰败的面色,和那因为失去了所有支撑而无力偏向一侧的头颈。他的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冰凉的砖石地面,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颈项,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却已经看不到任何跳动的痕迹。 “不……不……”白泽拼命地摇头,泪水飞溅,“你不会死的阿鸾……你不舍得就这么抛下我离开的……你醒来……醒来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按压了多久,几十下,几百下,手臂已经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放弃就意味着永远失去。他不能失去凤鸾,他承受不起这个人的离去,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到了后头,白泽已经彻底失了章法,只拿拳头不停地、疯狂地捶打凤鸾的胸膛,一下一下地砸在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上,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去激活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脆弱心脏。 “咚、咚、咚……” 沉闷的捶打声在帐内回响,每一下都让凤鸾的身体微微震动,每一下都让白泽的心跟着一起颤抖。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或许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下,也许是上百下,众人竟然听见凤鸾的喉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松动了,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第一声呛咳。 紧接着,凤鸾“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又短又弱,如果不是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要被忽略过去。可那一声“哼”落在白泽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轰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闭了多时的牙关,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阿鸾!!!”白泽猛地把拳头收回来,整个人扑上前去,双手捧住凤鸾的脸,目光死死地锁住那双仍然紧闭的眼睛,“阿鸾!能听见吗?阿鸾!” 凤鸾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像是蝴蝶在梦中扇动了一下翅膀,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白泽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快,快把人扶起来!”白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了,“他太虚弱,这样躺着难怪上不来气,人活过来了就好……活过来了就好……” 第20章 最后那句话他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在安慰身边的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两名副将在白泽的指示下,一人一边抓住凤鸾软绵绵的胳膊,同时发力往上抬,试图把人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呈坐姿以利于呼吸。可是凤鸾此时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如同一摊真正的烂泥,根本扶不起来。稍微抬起一点,他便像是没有骨头似的往地上瘫,双臂从副将们的手中滑脱,整个人东倒西歪,怎么都立不住。 白泽见状急急上前,一把推开副将,自己从后面撑住凤鸾的双腋,把人提起来“坐”在地上,冲左右连声大喝,“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后背!快!!!” 务必要让凤鸾把这口气顺过来,他想。 于是,凤鸾就这样如同麻袋一般完全挂在几个人的手上前后晃动,没有一丝生机。他的头深深低垂埋在胸前,随着副将的动作不停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刻便要折断似的。 第14章 会缓过来的 “呃……” 在众人的齐心努力下,凤鸾的牙关又松了些,时不时从唇间溢出几声呻吟,只是情况还十分糟糕,看样子已经虚弱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几乎看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没事的……没事的……阿鸾,跟着我的节奏来……你会缓过来的……” 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他让副将一左一右撑住凤鸾的腋下,将他的背脊用力挺直。凤鸾的身体在副将手中毫无反抗之力,像一截被随意摆弄的枯木,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发丝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泽将自己的手掌抵在凤鸾的后心处,内力如同一股暖流,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凤鸾体内。那股内力柔和而沉稳,缓缓地在凤鸾的经脉中游走,试图唤醒他几近停滞的气机。白泽的手掌微微发烫,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凤鸾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白泽在心中默数着凤鸾呼吸的间隔。那间隔太长了,长得让人心惊胆战。每一下呼吸都像是从深渊中艰难打捞上来的残片,微弱得随时可能碎裂。 终于,凤鸾的胸腔开始有了细微的起伏。起初只是浅浅的颤动,随后逐渐加深,变成了一次完整的、自主的呼吸。白泽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找回生命的节奏,那种感觉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条细若游丝的绳索,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牵引着。 “成了!成了!快!把人抬起来送进马车!” 白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欣喜。但他立刻又压低了声调,生怕惊扰了凤鸾好不容易找回的呼吸。 由于凤鸾现在随时有可能再度气绝,白泽等人并不敢大幅度地搬动他。几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工合作。两人抓住凤鸾的胳膊,手指扣在肘关节上方,稳稳地将他的上半身托起;两人托住腰身和臀部,手掌张开,尽量分散压力,两人抬脚,将那双软绵绵的腿连同靴子一起小心地捧住。 “慢一点,稳一点,注意他的头,不要让他后仰。”白泽在一旁指挥着,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六个人如同搬运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缓慢而谨慎地将凤鸾从地上挪到推过来的轮椅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颠簸都会让凤鸾的气息再次中断。凤鸾的四肢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在搬运的过程中毫无规律地晃动着,好在每一下晃动都被旁边的人及时稳住。 脚被放在了踏板上,靴尖微微向内收拢。凤鸾的双臂依然被副将提着,用以维持坐姿。他的头低垂着,后颈的弧度呈现出一种令人心酸的扭曲,下巴几乎要贴到锁骨。白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下颌和后脑,将那颗沉甸甸的头抬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 凤鸾此刻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呼吸虽然有了,却仍是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嘶嘶声。 “阿鸾……我来太晚了……”白泽在心中默念着,眼眶微微泛红。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凤鸾的下颌线,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几乎停止流动的血液,“求你一定要挺过这次难关……” 话音未落,白泽俯下身,在凤鸾那发白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不带任何情欲的意味,只有无尽的祈求与不舍。凤鸾的嘴唇冰凉而干燥,触感像是触碰了一片枯叶。 “马车到了,把人抬进去吧。”副将低声提醒道。 白泽直起身,点了点头。几人合力将轮椅推到马车旁,车厢的门帘已经被撩起,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毯子,尽量营造出一个柔软但不会让人陷进去的环境。 凤鸾这会儿命悬一线,全凭舌下含着的那颗丹药吊着气息。那枚丹药是龚老翻遍了药箱才找到的续命之物,呈深褐色,有一股辛辣的香气,能够刺激心脉,延缓气绝的时刻。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丹药的药力最多再撑两个时辰,若是两个时辰内凤鸾还不能恢复自主呼吸,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凤鸾整个人软得跟滩烂泥似的,从轮椅往车厢里搬的时候,副将稍一松手,他就软绵绵地朝车里趴去,上半身直直往前倾倒,头颅冲着车厢地板栽下去,整个人几乎要倒栽葱出溜到地上。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幸而白泽眼疾手快,一把撑住凤鸾的双腋,将人硬生生拖了回来。凤鸾的身体在白泽怀中晃了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疼了。 “小心些,都小心些!”白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随即又立刻压了下来,带着几分后怕的颤抖。“不能再有闪失了。” 众人重新调整了姿势,这次每个人都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扣得更紧,步伐更加谨慎。 “一、二、三……起!!” 六个人同时发力,将凤鸾从轮椅中平稳地抬起,送入车厢。车厢内部空间不算宽敞,几个人挤在里面,动作受限,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最终,众人合力把晕迷的凤鸾翻了个面,让他面朝车厢壁,随后再将他扶正,让他“靠坐”在车厢壁上。 说是“靠坐”,实际上凤鸾的身体根本坐不住。他的脊柱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滑。于是同之前一样,由两个人撑住他的双腋,从两侧紧紧夹着,用身体作为支撑,将凤鸾固定在半坐半靠的姿势上。这个姿势虽然不舒服,却是眼下唯一能保证他气道通畅的办法。 白泽小心翼翼地托着凤鸾的头扶起来,让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颈部的曲线舒展开来。随后,白泽拿手在凤鸾的胸膛上轻轻按了几下,从上往下,从左往右,感受着胸腔内微弱的起伏。那起伏太浅了,浅到几乎察觉不到。 第15章 像个木偶 接着白泽从袖中取出一片竹板,那是龚老专门削制的,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不会伤及牙龈和口腔。白泽用两根手指轻轻掰开凤鸾的下颌,将竹板从嘴角探入,慢慢撬开紧咬的牙关。凤鸾的牙关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紧了,但还是需要用一些力气才能掰开。白泽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竹板卡在上下齿列之间,撑开了一道约一指宽的缝隙。白泽将那枚丹药从凤鸾舌下拨了拨,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药力能持续释放,然后就这么让竹板含着,既不让牙关完全闭合,也不让口腔张得太大。 做完这一切,白泽坐到凤鸾身侧,一只手始终扶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时刻监测着脉搏的跳动。那脉搏细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灯。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身的每一次颠簸都让白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凤鸾的脸,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没多久,凤鸾的喉间就传来了“赫赫”的响动。那声音浑浊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深处,呼吸穿过时带出了粗糙的摩擦音。白泽先是一惊,随即心中一喜。那“赫赫”声意味着凤鸾的喉部肌肉有了一定的反应,气息能够通过声门进出,虽然听起来可怖,却比完全无声要好得多。 凤鸾暂时缓过一口气来了。 “阿鸾?阿鸾?”白泽轻声呼唤着,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得像一缕烟。他舍不得弄疼凤鸾,只将手掌覆在凤鸾的胸口,反复地、温柔地按摩着。掌心下的身体冰凉依旧,但随着每一次按摩,胸口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白泽的拇指沿着凤鸾胸骨的边缘画着小圈,掌根轻轻按压,再缓缓松开,如此往复,不急不躁。他一边按压,一边仔细观察着凤鸾的面部表情。起初凤鸾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张空白的画布。 第21章 渐渐地,凤鸾的口中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痛苦。呻吟声时有时无,断断续续,像是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知道痛了!他知道痛了!”白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他的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阿鸾?阿鸾!你听得到我的话吗?你听得到吗?” 凤鸾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眉头轻轻皱起,随即又舒展开,像是在梦境中触碰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已经脱离险境了……回府……我带你回府……”白泽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凤鸾还需要他。 “呃……”凤鸾又发出了一声呻吟,依旧是双目紧闭,无知无觉。他的意识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海底,任凭岸上的人如何呼喊,都没有半点回应。 副将们始终没有松手,两个人从两侧架着凤鸾,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他们轮流换手,一个人撑不住了,另一个人就立刻接上,确保凤鸾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姿态。 侯在一旁的龚老凑上前来,用枯瘦的手指扒拉开凤鸾的眼皮瞧了瞧。凤鸾的瞳孔散大着,瞳仁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光线照进去没有任何反应。龚老又换了一只眼睛,依旧是同样的情形。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不见一丝瞳仁,昏得不浅啊。”龚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深潭。“依老夫看,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是醒不过来的。” 白泽的心沉了沉,但很快又提了起来。十天半月,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他也要守着。 事实证明龚老的判断确是如此。凤鸾一路上都如同提线木偶般被人拎在手中,没有半分自主意识。他的四肢随意地被摆成各种姿势,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有任何配合。副将们时刻注意着他的姿态,尽量避免出现仰卧或者倒伏的姿势,以免这人闭住了气。这口气一旦闭上,可能一下子就过去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马车在府门停下。从府门到寝室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一个随时可能气绝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白泽让人抬来肩舆,将凤鸾固定在肩舆上,由四个人稳稳地抬着。即便如此,依然需要两人在一旁托着凤鸾的双腋,一人托着他的头,防止肩舆行进中的晃动让凤鸾的身体偏离位置。 到了寝室门口,肩舆放下,几个人又是一番小心翼翼的搬运,才将凤鸾平着移到了床上。说是床,实际上只是在硬木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不敢用太厚的被褥,怕凤鸾陷进去。 白泽第一时间坐到床沿,撑住凤鸾的后背,将他微微向前倾斜,不让人倒下去。凤鸾的头靠着白泽的肩膀,呼吸喷在白泽的颈侧,时有时无,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怎么办啊?他现在根本不能接触软的东西,否则就容易陷进去。可是硬板我担心阿鸾睡不舒服……”白泽皱着眉,转头看向龚老,眼神中满是焦虑。 “这好办。” 龚老摆了摆手,示意白泽不必着急。他转身出了门,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厮从门外抬进来一把特质的直背椅。那椅子通体由坚实的硬木打造,但每一处可能与身体接触的部位都用上等的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绒布是深黛色的,厚实而柔软,摸上去顺滑如缎。椅背笔直,坐垫平坦,扶手宽大,还配有一个可调节的颈托和脚踏。整把椅子看上去既舒适又稳固,显然是花了心思专门为凤鸾这样的状况定制的。 第16章 继续急救 龚老指挥着五个人将凤鸾从床上平着抬起来,脚步稳当地走到椅子前。凤鸾的身体被缓缓放到椅子上,双脚被规整地放置在踏板上,靴尖朝前,膝盖自然弯曲。软趴趴的双臂被抬起来,架在与肩几乎平行的扶手上,绒布托住了他的肘部和前臂,让血液循环不会受阻。 凤鸾低垂的头也被小心翼翼地扶起来,放置于颈托之中。那颈托的高度和弧度恰到好处,刚好将凤鸾的后颈托住,让他的头部保持微微后仰的姿势,气道自然打开。椅背的弧度与凤鸾的脊柱曲线严丝合缝,像是为这人量身打造的一般。凤鸾坐在那里,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姿态却比之前安稳了许多。 白泽绕着椅子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任何地方会压迫到凤鸾的身体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凤鸾的呼吸仍是有些不顺畅,时不时便要停上一瞬。那种停顿毫无征兆,往往是在一次呼气之后,胸腔便久久没有动静。每当这时,白泽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他赶紧俯下身,用手指掰开凤鸾的嘴唇,往他嘴里缓缓地、均匀地吹气。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凤鸾的胸腔再次开始自主起伏。 吹气的同时,白泽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凤鸾的胸口不停地按压。按压的力度不大不小,既不会伤到肋骨,又能给心脏一个外部的刺激。那节奏是白泽自己摸索出来的,不快不慢,与凤鸾残存的脉搏频率相呼应。 除此之外,白泽还让丫鬟不断送来温热的毛巾。他亲手拿着毛巾,反反复复地擦拭凤鸾的胸口、颈窝、腋窝和脚心。这几个部位是人体穴位最密集的地方,温热的刺激能够促进气血循环,激活经络,或许能够帮助凤鸾早日清醒过来。 温毛巾敷上去的时候,凤鸾的皮肤会有一瞬间的收缩,汗毛微微竖起,像是身体对外界刺激做出的本能反应。白泽抓住了这个细节,心中一喜。有反应就好,有反应就说明身体还没有放弃。 一条毛巾凉了,换一条。再凉了,再换。白泽的手一刻也没有停过,他跪在椅子前,面前是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热气氤氲中,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凤鸾人虽处于深度晕迷状态,却并非完全没有动静。他偶尔喉间会出现些许响动,那声音浑浊而黏滞,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那是有痰却又无力咳出的征兆。痰液在气道中积聚,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粗糙的摩擦音,听得人心中发紧。 白泽知道,如果这口痰一直咳不出来,迟早会彻底堵塞气道,到那时恐怕连吹气都无济于事了。他咬了咬牙,将凤鸾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用手掌在后背轻轻拍打,从下往上,从两侧向中间,试图借助外力的震动帮助痰液松动。 凤鸾的身体在白泽的拍打下微微晃动,喉间的响动变得频繁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咳出来的迹象。他的眉头紧锁着,嘴角微微抽搐,像是也在努力,只是那股力气太小了,小到不足以完成一次咳嗽。 “阿鸾,你听得到我说话,是不是?”白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凤鸾微弱的意识。“你不用怕,我在这里。你只要把喉咙里的东西咳出来就好了,我接着你,不会让你难受的。” 每到这时就要几人合力把凤鸾从椅子上解放出来。那把特质的直背椅虽然能在平日里维持凤鸾的坐姿、保证气道通畅,可一旦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椅子反而成了阻碍。凤鸾的身体被卡在椅背、扶手和颈托之间,整个人像被固定在模具里的瓷器,动不了分毫,而那口要命的浓痰就在喉咙深处呼噜呼噜地响着,每一声都像磨盘碾在人心上。 白泽第一个跨步上前,双手撑住凤鸾的双腋,将人从椅子里往上提了提。凤鸾的腋下因为长时间被撑着,皮肤已经泛红,触手滚烫。白泽把凤鸾的上半身拉向自己,让凤鸾的下巴抵在自己肩窝里,随后一拧腰,将整个人半抱半拖地从椅子上带了出来。凤鸾的身体软塌塌地贴在白泽身上,像一件被水浸透的衣服,又沉又滑。 紧接着,一个小厮绕到凤鸾身后,握紧了拳头,用掌根一侧用力叩击凤鸾的背部。叩击的位置在两肩胛骨之间,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每一下叩击都让凤鸾的身体微微震动,喉咙里的痰液在这些震动中缓缓松动,发出更加清晰的呼噜声。 “再来,用力些。”白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紧绷而低沉。 小厮咬了咬牙,加大了力度。一下,两下,三下……凤鸾的背脊在小厮的叩击下一下一下地弓起又落下,喉咙里的痰液被震得松动了,似乎已经到了喉咙口,只差最后一下就能吐出来。 可惜事情总不尽人意。 凤鸾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次咳嗽的力气都没有。那口痰在喉咙口徘徊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像一个卡在狭窄巷道里的石块,将气道堵得严严实实。凤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从苍白变成青灰,从青灰变成青紫。他的嘴唇像两片枯萎的花瓣,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处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紫色。 第22章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凤鸾的眼睛虽然依旧紧闭着,但那两片薄薄的眼皮底下,一对慌乱的眼珠子正在疯狂地转动。那转动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在黑暗中拼命寻找出口却被困在原地的困兽。眼珠转动的动作太剧烈了,剧烈到眼皮都在跟着微微颤动,可他就是无法睁开眼睛,无法挣脱那层束缚。 “阿鸾!!!”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尖锐而破碎,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他看见凤鸾的脸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紫,喉咙里连呼噜声都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那是气道完全堵塞的征兆,再不出手,凤鸾会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活活憋死。 第17章 必须把人救醒 白泽顾不得心疼了,心疼在生死面前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一手稳稳地托住凤鸾的下颌,固定住那颗不断往后仰的头颅,另一只手握成拳,蓄了七分力,一掌击在凤鸾的后心。那一掌带着内力,精准地落在肺俞穴的位置上,掌力穿透皮肉筋骨,直抵肺腑。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上半身往前弹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薄唇终于微微开启,一口浓稠的、带着鲜红血丝的痰液从那两片冰冷的嘴唇之间呕了出来。痰液呈深黄色,浓得像浆糊,里面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落在白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凤鸾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愈发瘫软下去。他的腰背再也撑不住了,上半身向前弯曲,几乎对半折了过去,额头差点碰到膝盖。他的双臂从白泽肩头滑落,垂在身体两侧,随着重力来回晃动,像两条没有生命的布条。整个人软得像水一样,捞都捞不起来。 “阿鸾?阿鸾!” 白泽连忙死命撑住凤鸾的双腋,手指深深嵌入腋下的肌肉里,把正在往下滑的人用力提溜起来。凤鸾的头颅在白泽的肩头晃了晃,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下巴抵在白泽的锁骨上,脸颊贴着白泽的颈侧,冰凉而潮湿。 白泽一边撑住凤鸾,一边扭头朝身后喊道:“把椅背放下来!快!” 几个仆从应声而动,七手八脚地跑到那把特质直背椅旁边。椅子的靠背设计时就是可调节的,下方装有一套精密的铜制铰链,由一个插销固定。小厮拔出插销,小心翼翼地放低靠背,直到椅背与坐垫之间形成一个大约一百二十度的斜角。这个角度既能让凤鸾半躺着放松身体,又不会让气道受压。 “好了,慢慢来,慢慢把人放倒。” 白泽继续撑着凤鸾的双腋,一步一步地往椅子的方向挪。他的腰腹收紧,双腿微曲,将凤鸾的重量稳稳地承载在自己身上。每走一步,他都先确认脚下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走到椅子前,白泽先坐下来,把凤鸾的身体整个揽在怀里,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倒。 凤鸾的身体随着白泽的动作缓缓后仰,后脑勺最先接触到椅背的绒布,接着是肩胛、脊柱和腰臀。白泽抽出手臂,将凤鸾的双臂轻轻放在身体两侧,然后从旁边取来一个柔软的棉枕,塞在凤鸾的颈下。棉枕的高度刚好能让凤鸾的头颅略微后仰,下巴微微抬起,气道的角度达到最通畅的状态。 凤鸾躺在那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白泽低头去看凤鸾的脸,心又揪了起来。凤鸾的眼皮由于惯力并不能完全闭合,上下眼睑之间还露出了一条细细的缝,大约有一两毫米宽。透过那条缝隙,能看见里面眼白的颜色,白得发青,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那条细缝让凤鸾看上去像是一个尚未完全关闭的窗口,窗口后面有一盏马上就要熄灭的灯,看着就让人心疼。 白泽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凤鸾的眉骨,想去触碰那双闭不上的眼睛,却又不敢真的去合上它。他怕一合上,就再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光亮。 “来人,按揉太阳穴,还有膻中、关元、足三里,所有能通经脉强气血的穴位都按一遍。”白泽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几个丫鬟应声上前,各自找准穴位,用手指或掌根开始按揉。太阳穴上的按揉力道轻柔而持续,画着小圈;膻中穴在胸口正中,由丫鬟用拇指缓缓按压,一下深一下浅;关元穴在脐下三寸,用掌根温敷加揉动;足三里在膝下,则是用拇指用力点按。几双手同时在凤鸾身上忙碌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白泽自己也没有闲着,他坐到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凤鸾的手腕上,三根手指轻轻按在寸口脉上,时刻感受着脉搏的变化。那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像是在深海底下微弱跳动的一颗心脏,每一下跳动都隔得很远很远。 而此时的凤鸾竟是虚弱得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极小,每一次呼气都比吸气长得多,呼出来的气流喷在白泽的手背上,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凉意。吸气却短而急促,像是只吸进去了半口气就无力再继续了。他本就无力呼吸,再加上没有意识,无法主动调节呼吸的频率和深度,更是雪上加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而凤鸾在这场战斗中节节败退。 白泽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凤鸾的呼吸声。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房间里其他人粗重的呼吸声淹没。呼气的声音是一个长长的“嘶”,吸气的声音是短促的“呵”,往复循环,每一个循环都比上一个更弱。 白泽猛地睁开眼,他知道情况不妙了,非常不妙。 “龚老!龚老!”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尖锐而急促,惊得窗外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龚老其实一直就站在门外侯着,他知道今晚随时可能出状况,根本没敢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听见白泽喊他,龚老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来,衣袂带起一阵风。他的花白胡子在烛光下微微颤抖,面色凝重如铅。 白泽和龚老两人凑到房间的角落里,头碰着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白泽的声音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似的把凤鸾现在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呼吸越来越弱,脉搏细若游丝,对刺激的反应也在减弱,连刚才那口痰吐出来之后都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反而更糟了。 龚老一边听一边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时不时地踱到凤鸾身边查看一下,又踱回到角落里,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看着白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必须把人救醒,不能再这么昏着了。再昏下去,就算命保住了,元气也伤了根基,往后怕是……” 第18章 有点效果 龚老没有把话说完,但白泽已经懂了。 经过一番周密的考量,龚老决定使出浑身解数努力一把。他走到药箱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块用锦缎包裹的针包。针包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根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在烛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龚老从中挑出一根最细最短的,大约只有一寸来长,针尖细如发丝,针身微微泛黄,看得出是经过了无数次高温炙烤和药液浸泡的老针。 “把他扶起来,坐正,肩膀打开,头颈后仰。”龚老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白泽依言上前,一手托住凤鸾的腰背,一手扶住他的肩头,将人从半躺的姿态慢慢扶坐起来。凤鸾的头颈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往前垂,白泽连忙用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轻轻往后仰,下巴抬起来,整条颈线拉得又直又长,喉咙的部位完全暴露出来。 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地撑住凤鸾的腋下,将他固定在坐姿上。白泽腾出手来,将凤鸾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又整理了一下他散落在脸侧的头发,将那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凤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只是那双疯狂转动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一刻不停地动着,出卖了他身体深处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龚老拈着那根银针走到凤鸾面前,先用烈酒擦拭了凤鸾的人中部位,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凤鸾的上唇,将人中穴完全暴露出来。人中穴在上唇正中、鼻中隔下方的凹陷处,是人体督脉上的要穴,也是急救时最常用到的穴位之一。 龚老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银针缓缓刺进了凤鸾的人中穴。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凤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整个上半身猛地往后一弹,又被身后撑着他的丫鬟硬生生按了回去。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呃”,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痛苦和挣扎。 “有了。”龚老低声说了一句,手腕继续下沉,银针又深入了几分。 凤鸾的眼珠在那两片薄薄的眼皮底下拼命地转动起来,转得又急又快,疯狂而无序,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想要冲破那层束缚。他的太阳穴处青筋暴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脸颊的轮廓慢慢滑落。 第23章 但他的眼皮依旧紧紧闭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般,任凭眼珠如何转动,那两扇门就是打不开。沉重的眼皮纹丝不动,只有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凤鸾无力垂在身侧的双臂,更是伴着剧烈的疼痛不断抽搐。那抽搐毫无规律,有时候是整条手臂猛地一抽,像被电流击中;有时候是手指痉挛性地屈伸,五指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两条手臂同时抽动着,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怖,像是身体在用最后的力量做着垂死的挣扎。 白泽站在一旁,看着凤鸾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疼得发木。他想冲上去把龚老的手推开,想替凤鸾承受这根针的剧痛,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是凤鸾活命的最后机会,他不能因为心疼而毁了这一切。 白泽转过身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龚老虽于心不忍,一张老脸上满是心疼和不舍,为了凤鸾活命却不得不加大力度。他的手指捻动着针尾,银针在人中穴里顺时针转了半圈,又逆时针转回原位,如此往复,每一次捻动都让针尖在穴位深处施加更强的刺激。 同时,龚老还命小童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将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浸入水中,拧得半干,然后敷在凤鸾的侧颈、腋下、腹股沟等部位。这些部位都是人体大血管走行的区域,皮肤较薄,热敷能够迅速扩张血管、加速血液循环,配合银针的刺激,共同唤醒凤鸾沉睡了太久的意识。 滚烫的毛巾敷上去,凤鸾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战栗,喉间的呻吟声变得密集了一些,从偶尔一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一串,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呃……嗯……啊……”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震。 终于,在众人的不懈努力下,凤鸾的喉间轻微响动了一声。那一声与之前所有的呼噜声、呻吟声都不同,它不是被动的、反射性的,而像是主动的、有意识的。那一声响动之后,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吸气,比之前所有的吸气都要深一些,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在白泽听来,不啻于惊雷炸响。 凤鸾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 他的睫毛颤动的频率变了,从之前急促的、不安的颤抖,变成了缓慢的、有节奏的扇动,像是一只蝴蝶正在尝试着张开翅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松开,再蹙起,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地、艰难地把意识从深海底部打捞上来。 但还差得太远。 凤鸾的意识还十分游离,像一缕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轻烟。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对外界的反应依旧是迟钝的、片断的,刚刚出现的那一点清醒的迹象,转瞬间又淹没在更深的混沌之中。他随时都有再厥过去的可能,而且一旦厥过去,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为了避免前功尽弃,白泽让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撑着凤鸾,自己则绕到凤鸾正面,半跪在他面前,双手齐出。一只手疯狂地在凤鸾的心口画着圈,掌心按压的力度比之前大了许多,每一次按压都让凤鸾的胸廓明显凹陷下去;另一只手按着凤鸾的太阳穴,拇指用力揉动,那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太阳穴揉碎。 第19章 再次药浴 按一会儿,白泽就停下来,一手托着凤鸾的下颌,一手掰开他的牙关,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嘴唇覆在凤鸾的嘴唇上,往里面缓缓渡一口气进去。那口气渡得很深很慢,直到感觉到凤鸾的肺部膨胀起来才松开。渡完气,他又立刻回到之前的动作,继续按揉心口和太阳穴,如此循环往复。 可即便如此,当龚老的银针离开人中的时候,凤鸾还是立刻厥了过去。 那根银针被拔出的瞬间,凤鸾的身体先是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僵硬了那么一瞬,然后骤然松弛下来,像一根断了弦的琴。他的眼皮不再微微颤动了,睫毛不再扇动了,手臂也不再抽搐了,一切都归于沉寂。 然后,他的双眼翻白了。 那双一直在薄薄的眼皮底下疯狂转动的眼珠,终于停了下来,却是以一种最令人绝望的方式停了下来。眼珠向上翻转,透过那条细缝,只能看见两片惨白的眼白,瞳仁完全消失不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溢出了些许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颈托的绒布上。 白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凤鸾的心口上,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凤鸾一样苍白,嘴唇哆嗦着,想喊凤鸾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过了好几息,白泽才回过神来,声音几乎是嚎出来的,嘶哑而破碎,像是一块玻璃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他一把抓住龚老的手臂,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指甲都嵌进了龚老的皮肉里。 “龚老!您快想想办法!!!今日这无论如何,也得让子书清醒过来,否则他……” 白泽说不出那个字,那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滴在凤鸾苍白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替凤鸾流了这场泪。 龚老沉默了片刻,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他的目光在凤鸾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他也没有办法了,久到白泽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 “唉……” 龚老终于开了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带着一种几近透支的沉重。“事到如今,只有药浴一条路可走了。如果药浴还不行,那老夫也……罢了,不说不吉利的话。来啊,去准备吧。” 龚老转身走到桌前,提起笔来,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长串药名。红参、黄芪、当归、川芎、细辛、附子、肉桂、干姜……每一味药都是大补阳气、回阳救逆之物,用量也比平时开的大了许多,有些药材甚至用到了常规剂量的三倍。药方写好,龚老吹干墨迹,递给一旁候着的小童。 “去药房抓药,每味按方子上写的量,用大火煎煮半个时辰,然后连药带汤一起倒入浴桶里,水温要烫,但不能烫伤皮肤。快去!” 小童接过药方,飞奔而去。 不多时,药汤煎好了。一股浓郁的药香从厨房飘来,带着辛辣和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浴桶被抬进房间,放在屏风后面。滚烫的药汤倒入桶中,热气蒸腾而上,将整个屏风后面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白雾之中。 众人合力将凤鸾从椅子上抬起来,褪去他身上所有的衣物。凤鸾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瘦得触目惊心,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锁骨下方是两个深深的凹陷,肩胛骨像两把锋利的刀,似乎随时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的皮肤颜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白得像陈年的宣纸,隐隐透着底下的青色血管。 白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凤鸾,一步一步走向浴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凤鸾被放进长条浴桶里,靠着木板坐下。浴桶的设计很巧妙,桶壁的高度刚好到坐姿的颈部,木板在桶底有一个倾斜的平面,可以让凤鸾的双腿自然地盘起,呈一个不那么标准的跏趺坐姿。他的头颈没有支撑,正好后仰着卡在桶沿上,浴桶的边缘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不会硌痛他的后脑勺。 一块干爽的棉布垫在凤鸾的后脑和桶沿之间,既能增加摩擦力防止头部滑脱,又能吸收从凤鸾嘴角流下的汤汁和水汽。凤鸾的双臂受浮力的影响,不再像平时那样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而是微微飘在水中,两只手掌心朝下,随着水面细微的波动晃来晃去,像是在水中寻找着什么。 药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几乎不透光,热气腾腾的药水将凤鸾的身体完全淹没,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那些辛温大热的药材通过皮肤渗透进经脉,一点一点地驱散凤鸾体内积攒已久的寒邪和瘀滞。药浴的温度被严格控制在四十度左右,热而不烫,既能扩张毛孔促进药力吸收,又不会烫伤凤鸾毫无知觉的皮肤。 为了怕他脱水,白泽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用小勺子撬开他的牙关喂进一口参汤。参汤是龚老用上好的野山参熬制的,浓得发苦,小小一盅就值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白泽用小银勺舀起一勺,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轻轻掰开凤鸾的嘴唇和牙齿,将参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倒进他的嘴里。 凤鸾一点意识都没有,自然不会配合吞咽。参汤入口后含在嘴里,舌尖和上颚都没有任何反应,汤汁就那么积在口腔里,随时会顺着嘴角溢出来。 白泽深吸一口气,一手稳稳地托着凤鸾的后脑勺,将他的头略微抬高一些,另一只手伸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凤鸾的喉咙正中自上而下地轻轻划动。那是在顺着凤鸾的喉珠往下疏导,模仿吞咽动作的神经反射,引导参汤沿着食道往下走。 第24章 第20章 挣扎 一下,两下,三下。白泽的手指尖能感觉到凤鸾喉部的肌肉在轻微的、迟缓地收缩,那反应慢得几乎让人失去耐心,但确实是有的。参汤在这些微弱的吞咽动作帮助下,一点一点地通过了喉咙,进入了食道。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大半汤汁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了出来。深黄色的参汤沿着凤鸾的下颌线流到耳后,滴落在垫头的棉布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白泽每次都要喂四五勺,才能让凤鸾真正咽下去不到一勺的量。 白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喂一勺,等它慢慢流下去,用帕子擦掉嘴角溢出来的汤汁,再喂下一勺。一盅参汤,白泽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每喂进去一勺,他都觉得凤鸾的生命力又多了一丝保障。 好在这药浴效果卓著。 凤鸾被放在里面不到一个时辰,就渐渐有了反应。最先变化的是他的肤色,那些惨白的皮肤在热气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虽然还是很浅,却是真真切切的红润。接着是他的呼吸,从之前那种出气多进气少的危险模式,慢慢变成了更平稳、更深长的节奏,吸气和呼气的比例逐渐趋于正常。 “嗯……” 凤鸾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鼻音,那声音含混而柔和,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轻轻蠕动,似乎在品尝着口中残留的参汤的苦涩滋味。 只是紧闭的双眼还是无法睁开。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任凭意识如何努力,那两扇门就是打不开。 这给白泽急得就差当场跪下了。 他眼睁睁看着凤鸾刚刚浮现出的一点血色又迅速褪去,脸上的红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重新变回那种令人心惊的苍白。凤鸾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睫毛颤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双刚刚还微微蠕动的嘴唇也安静了下来,嘴角残留的参汤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覆在那片没有血色的皮肤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把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跪没有用,求没有用,现在能救凤鸾的只有他的手,只有他的决心。 他猛地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白底青花,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蜡封着。白泽用牙齿咬掉瓶口的封蜡,指甲挑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从瓶中逸散出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是龚老亲手炼制的大还丹。这枚丹药用料极为名贵,用了三支百年野山参、两株何首乌、一截沉香和一些白泽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药材,整个府上也只炼成了六颗,每一颗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宝贝。 白泽将丹药倒进掌心,那颗丸药乌黑发亮,约莫黄豆大小,圆润光滑,散发出温热的药气。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丹药,另一只手撬开凤鸾的牙关,将丹药送进他的舌下。丹药触碰到口腔的瞬间便微微融化,一股辛辣的汁液沿着舌根缓缓流下,渗入喉咙,直抵心脉。 丹药入喉之后,白泽并没有停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淡黄色的药水,那是龚老用麝香、冰片、石菖蒲等开窍醒神的药材泡制的,气味浓烈刺鼻,光是闻一闻就让人觉得头脑清明。白泽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蘸饱了药水,然后按在凤鸾的鬓角上。 鬓角在太阳穴后方,耳廓前方,是头面部多条经脉交会的地方,皮肉薄而敏感,距离大脑极近。白泽的指尖蘸着冰凉的药水,在凤鸾的左右两鬓同时按揉起来。他的力道很重,重到指腹下的皮肤都被按得发红,但动作却很慢很稳,一圈一圈地画着圆。每揉几下,他就将指尖重新蘸一遍药水,让那股刺鼻的药气持续不断地透过皮肤渗入凤鸾的头颅。 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微微发晕。白泽自己的眼睛都被熏得发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腹下的触感上。他感觉到凤鸾鬓角的皮肤在药水的刺激下微微发烫,下面的血管在扩张,血液的流动在加快,那些沉睡的神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白泽的手没有停,他的手臂酸了,手指麻了,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是前功尽弃,停了就是功亏一篑,停了就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失去凤鸾。 时间在指尖的按揉中一点一点地流逝,浴桶里的药汤渐渐凉了,热气不再蒸腾,房间里只剩下药水的辛辣气息和白泽沉闷的呼吸声。 终于,在白泽的不懈努力下,凤鸾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他的呼吸。之前那种浅而急促、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慢慢地变深了,变长了,变成了一次完整的、用力的呼气。那口气从凤鸾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终于从微微开启的双唇间吐了出来。那口浊气又重又沉,带着一股腐熟的味道,像是积攒在肺腑深处的浊秽被一次清空了一样。 浊气吐出的同时,凤鸾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了。他的下颌不再绷得死紧,咬肌的硬块消散了,两排牙齿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舌头也不再僵硬地顶住上颚,而是柔软地躺在口腔底部,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 凤鸾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嗯……呃……” 他的喉间发出了含混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传出来的。凤鸾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摇摆,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船,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波峰,一会儿又被卷进浪谷。他隐约间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有千钧重,重得像灌满了铅,正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直直地堕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吞噬着他,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第21章 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就这样浮浮沉沉地挣扎着,其他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呃……” 凤鸾又发出了一声呻吟,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但也更加痛苦。他的眼睛开始尝试着睁开,两片沉重的眼皮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能看见里面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涣散的、没有焦点的深褐色。但紧接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又开始往上翻,瞳仁向眼眶上方移动,眼白逐渐占据了主导,那条好不容易露出光亮的缝隙又重新变得空洞而灰暗。 窦老见状,心中一凛,知道凤鸾又要厥过去了。他疾步上前,手中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刺入了凤鸾的人中穴。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更大,银针刺入的深度也更深,针尖直抵穴位深处,刺激强烈得让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人中穴沿着督脉直蹿头顶,将正在往深渊里堕落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凤鸾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提了上来一样,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终于撑住了,没有继续往上翻,而是定定地停留在原位,虽然目光依旧涣散,但至少没有再消失。 “呼……我……嗬……” 凤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嘶哑而微弱,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几乎被房间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淹没。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喉咙深处发出粗糙的摩擦音。 “子书别急!别急!” 白泽连忙出声制止,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凤鸾滚烫的脸颊。“你才醒,身体太虚,不宜马上说话。等缓过神来了再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白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抚着凤鸾的胸口,帮他顺气。凤鸾的心脏在白泽的掌心下砰砰地跳着,那心跳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拼命撞击笼子,每一下都又急又慌。 凤鸾的意识虽然回来了,但就像一盏被大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随时都可能再次熄灭。众人为了不让他再度昏死过去,均使出了浑身解数。 丫鬟们围在浴桶两侧,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药膏,在凤鸾身上忙碌着。有人专门按揉他的虎口,拇指在合谷穴上用力点按,一下重一下轻,刺激着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运行;有人按揉他的太渊穴,在手腕横纹上,桡动脉搏动的地方,用轻柔的力度缓缓画圈,帮助稳定心脉;还有人按揉他的涌泉穴,在脚底板前部,用拇指指腹用力推揉,从脚底涌泉一直推到脚心,引火归元,将上浮的虚阳往下引。 有人用小木片挑了些清凉的药膏,抹在凤鸾的太阳穴、耳后和后脑勺的风池穴上。那药膏是翠绿色的,带着薄荷和冰片的清凉香气,涂上去冰凉刺骨,瞬间就能让人精神一振。药膏涂上去的瞬间,凤鸾的眉头明显地蹙了一下,皮肤下面的神经末梢被刺激得微微跳动。 第25章 还有人往凤鸾的嘴里塞了两片老参。那老参切得薄而透明,呈浅琥珀色,质地柔韧,含在嘴里会慢慢释放出参汁。参片塞进凤鸾嘴里的那一刻,苦涩而回甘的参汁渗入舌面的味蕾,刺激得凤鸾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抖。 在这么多重刺激的同时作用下,凤鸾终于有了回应。 他缓缓地、艰难地在众人瞩目下,掀开了那双原本闭合得紧密的眼帘。上下眼睑一点一点地分开,像是拉开两道沉重的幕布,每分开一毫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睫毛在分开的过程中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破茧时扇动的翅膀。 凤鸾的双眼终于完全睁开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采太过黯淡。他的眸光散乱而游离,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和灵动。瞳孔的焦点是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似乎什么都看见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意识,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茫然,略显呆滞地停在那里,看着前方虚无的空气。 那种目光让白泽心里一紧,因为那种目光太像了,太像一个下一刻就会提不上气昏死过去的人的目光。 白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赶紧伸手托住凤鸾的后脑勺,手掌稳稳地兜住那颗沉甸甸的头颅,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发丝里,固定住不让它再往后仰。他狠了狠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在凤鸾的人中上,狠狠地、用力地又按了好几下。那力道重得让凤鸾的上唇都微微变形了,人中穴周围泛起了红印。 每按一下,凤鸾的身体就会轻微地抽搐一下,像一只被针扎了的虫子,本能地收缩又放开。但他的眼神在白泽的按压下,竟然真的慢慢有了一丝聚焦,从之前的空茫茫、呆愣愣,变成了一种带着痛苦和迷茫的、活人的眼神。 而窦老也没有闲着。 窦老指挥着两个小童,一人一边抓着凤鸾绵软的大手。凤鸾的手又软又凉,像两块没有骨头的凉粉,搭在小童的掌心里,没有任何力气。小童们按照窦老的指示,从凤鸾的手指开始,一节一节地揉捏,先是每根手指的每一个指节,然后是手掌的大小鱼际,再是手腕、手背和手臂。他们的手法熟练而有力,揉、捏、按、压、搓、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作用在相应的穴位和经络上。 凤鸾的手指在小童的揉捏下,慢慢地有了一些血色,指尖从惨白变成了淡粉色,指甲盖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血晕。 窦老自己则站在凤鸾的正前方,双目微阖,屏息凝神,然后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剑指,精准地点在凤鸾胸口茱萸两线中心的位置上。 第22章 能吞咽了 窦老的指尖点上去的时候没有用太大的力气,而是用一种沉稳的、持续的力度,缓缓地往下按压,压到一定深度后停留片刻,再缓缓松开。如此反复,一按一松,一深一浅,节奏缓慢而恒定。 “呃……” 凤鸾在这多重刺激的共同作用下,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从之前那种涣散的、呆滞的、空茫茫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清晰的、有意识的、带着痛苦和困惑的活人的眼神。那双深褐色的瞳仁终于有了焦点,终于能够对准眼前的事物,终于能够看见白泽那张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脸。 但凤鸾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虚到连发出声音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开启,舌尖轻轻抬起,想要说什么,想要喊白泽的名字,想要问一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任凭他如何用力,竟是没能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凤鸾的嘴巴张合了几下,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焦急而茫然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眼角微微发红,像一个做了噩梦醒来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的孩子。 既然说不出话,凤鸾只能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子,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他的目光从白泽脸上慢慢移到窦老脸上,从窦老脸上移到那些忙碌的丫鬟和小童身上,再从小童身上移到房间里弥漫的氤氲水汽中。他看见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疲惫,看见白泽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看见白泽的衣襟上沾满了痰液和药汁,看见白泽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凤鸾的眼珠转动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每转动一点点角度都要花费巨大的力气。但他的目光里有了内容,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呆滞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在问: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又让大家担心了? 他虽醒来,但到底精力不济,能够支撑清醒的力气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漏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瓶底的沙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没有外力的持续刺激,凤鸾很快就支撑不住了。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像两扇门被灌了铅,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往下阖。睫毛一点一点地垂下,遮住了那双好不容易才睁开的眼睛,先是遮住了一半的瞳仁,然后是整个瞳仁,最后连眼白的部分也看不见了。 凤鸾整个人也像面条似的朝水里瘫软下去,他的脖子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头颅猛地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到水面上。没有骨头的支撑,没有肌肉的牵拉,他的上半身软绵绵地往前倾斜,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沙塔,从顶部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 白泽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猛地前倾身体,双手穿过水面,从凤鸾的腋下穿过去,十指紧紧扣住他的肩胛骨,用力往上提。凤鸾的身体在白泽的手中轻得像一只没有重量的纸鸢,被一把从水里捞了起来,上半身重新露出了水面。 水花四溅,打湿了白泽的衣袖和胸口,药汤顺着凤鸾的肩膀和锁骨往下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回桶里。 “现在人醒了,赶紧喂药喂点流食啊!他坚持不了多久的。”窦老的声音急促而严厉,像一记响雷在房间里炸开。他花白的眉头拧得死紧,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急迫。“药和饭食都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速度要快,他现在每清醒一刻都是赚来的。” “诶!好……好……” 白泽连声应着,声音沙哑而慌乱。他连忙唤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让他从背后撑着凤鸾的双腋,把人稳稳地固定住,不让他又滑进水里。小厮的双手从凤鸾身后绕过,十指交握在凤鸾胸前,像一把人肉做的椅子,将凤鸾的上半身稳稳地托住,保持在一个半坐半靠的角度上。 白泽自己则一手托着凤鸾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将他的下颌往上抬,让他的口腔和喉咙呈一条直线。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小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漆黑的药汁,那是窦老刚刚让人煎好的回阳救逆汤,用附子、干姜、甘草、人参等药材熬制而成,颜色黑得像墨汁,气味辛辣刺鼻。 白泽用小银勺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轻轻掰开凤鸾的牙关,将勺沿抵在凤鸾的下唇上,倾斜勺子,让药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顺着勺沿流进凤鸾的嘴里。 好在前一刻钟凤鸾还没有意识,需要白泽帮他往下顺才能勉强咽下去一点点药汁,如今他有了意识,情况就好多了。 凤鸾虽然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至少他知道嘴里有东西要先咽下去再张嘴。当药汁流进口腔的那一刻,凤鸾的舌头微微抬了一下,将药汁往喉咙的方向送,然后喉部的肌肉自动收缩,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虽然这个动作迟缓而吃力,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完成,但确实是有效的吞咽。 “咳……” 药汁通过喉咙的时候有些呛,凤鸾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但好在没有把药汁咳出来。一碗药在白泽一勺一勺的喂送下,终于见底了。深色的药汁在白色瓷碗的底部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迹,碗底还残留着几滴没被舀尽的药液。 白泽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完,凤鸾的身体就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补气血的药才入喉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凤鸾的脸色就开始发青。他的眉头猛地拧紧,眉心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竖纹,嘴唇的颜色从淡白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胃里的东西正在往上翻涌的征兆。 第23章 我又不成了 白泽还没来得及反应,凤鸾就猛地一弯腰,一股黑色的药汁从嘴里喷涌而出。那药汁夹着胃液和痰涎,颜色比刚喝下去的时候更深更黑,味道更加腥腐难闻。呕吐的动作剧烈而急促,凤鸾的身体在一瞬间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药汁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同时往外涌,溅在白泽的手上、衣服上,也溅在小厮的手臂上。 一口吐完,凤鸾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又干呕了几下,吐出了一些黄绿色的胆汁和泡沫。呕吐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第26章 不仅如此,他人也再度厥了过去。 凤鸾的眼睛虽然半睁着,上下眼睑之间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瞳仁,但那瞳仁里没有任何光彩。那双眼睛像两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玻璃珠子,蒙着厚厚的灰尘,反射不出任何光芒。任凭白泽如何在耳边呼唤,任凭其他人如何按揉他的穴位,凤鸾都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那个刚刚才回来了一小会儿的灵魂,又被什么人狠心地拽走了。 他的身体也在不断地往下瘫软,从半坐的姿势慢慢变成靠着小厮的怀抱往下滑,像一摊正在融化的雪。小厮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提,但每次提上来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凤鸾又会重新滑下去。 迫于无奈,窦老只得吩咐仆人改变策略。 “把他从水里弄出来,放到榻上去,让他靠坐着,千万不能躺平。”窦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透着一种几近透支的无奈。“药浴泡到现在,药力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再泡下去也没有意义。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可以长时间保持的姿势,浴桶里太受限了。” 几个仆人听令,立刻挽起袖子上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撑着凤鸾的双腋,把他的上半身扶立起来,让他的身体离开水面。凤鸾赤裸的身体挂着水珠,在空气中微微发抖,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鸡皮疙瘩。白泽赶紧扯过一块宽大的干棉布,裹住凤鸾的身体,从肩膀一直包到腰际,像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仔细而轻柔。 白泽弯下腰,一手从凤鸾的膝弯下穿过,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从浴桶里抱了出来。凤鸾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感,像抱了一捧湿透了的棉花。他的双腿软软地垂在白泽的手臂上,随着走路的动作来回晃动。 两人就这样配合着,一人抱上半身一人抬腿,把凤鸾从浴桶里抬了出来,穿过屏风,移到卧房里面的榻上。 那张榻比普通的床要窄一些,靠背是硬木雕花的,上面堆了好几个叠起来的棉被。棉被被折成了厚实的方块,一个摞一个,形成了一个有支撑力的斜坡。白泽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放在这个斜坡上,让他的背脊靠着棉被堆成的靠背,双腿微微弯曲平放在榻面上,整个人呈一个半坐半靠的姿势。 为了保持住这个坐姿不让他滑落,白泽还往他的身侧塞了好几个软枕。软枕是鹅绒芯子的,裹着细棉布的枕套,又软又弹。白泽把软枕一个一个地塞进凤鸾的腋下、腰侧和肘边,就好像在用枕头给他砌一堵矮墙,把他严严实实地固定在这个半坐的位置上。 做完这些,白泽又托起凤鸾软绵绵的手臂,轻轻地放在身侧的软枕上。那两条手臂白得像两根剥了壳的嫩笋,腕骨突出,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透明的纸上画着细密的蓝色线图。手臂放在软枕上之后,像两条没有生命的布条,一动不动。 凤鸾也是太虚弱了,虚弱到连闭上眼睛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完成。他的眼睛没有阖上,两片薄薄的眼皮就那么半搭着,露出大半颗眼珠。那眼珠是静止的,瞳孔散大着,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意识是怎么折腾也恢复不了,无论白泽在耳边如何呼唤,无论旁人如何按揉他的穴位,凤鸾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白泽见状急得满头是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坐到了榻沿上,一只手放在凤鸾的胸口上,不急不缓地给他顺着气,另一只手按在凤鸾的虎口上,拇指在合谷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揉按,期望他能自己缓过一口气来。 时间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白泽按揉虎口的细微声响,和凤鸾微弱的、时有时无的呼吸声。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深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稀释。白泽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凤鸾的身体,他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但他的动作没有停。 终于,凤鸾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他的胸腔先是浅浅地起伏了几下,然后骤然停止,停了令人窒息的几息之后,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长长地、长长地呼了出来。 那口呼吸又深又长,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和不甘。呼气的时候,凤鸾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小树。 凤鸾总算清醒了过来。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了一下,目光从涣散变得有了些微的聚焦,瞳孔慢慢缩小了一点,对光线有了一些反应。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积蓄着说话所需要的力气,积蓄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几个字。 “我……这是……又不成了?” 凤鸾自以为有出声,实际上在白泽看来不过是徒劳张嘴罢了。他的嘴唇在动,舌头在抬,喉结也在上下滚动,可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几句话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蝴蝶,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却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白泽看着凤鸾那张开开合合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凤鸾苍白的手背上。 但不急的,一点都不急。 人回来了就好。声音会有的,力气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第24章 有所隐瞒 凤鸾靠在层层叠叠的棉被里,整个人像是被柔软的牢笼困住了。白泽的手还在他胸口轻轻按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进来,温热而笃定,可他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化不开。 他知道自己刚才又厥过去了一回。 虽然白泽什么也没说,但他了解这个人。白泽平日里是顶沉得住气的,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可方才那两声“阿鸾”的尾音分明是抖的,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硬挤出来的。凤鸾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费力地扯嘴角,想给白泽一个安心的笑,下一刻世界就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底板,整个人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再醒来时已经被人扶着坐起来,后背抵着白泽的胸膛,那股熟悉的苦涩药味混着白泽身上清冽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你要……如何处理?” 凤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散。他说完这几个字便不得不停下来喘气,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喉咙也疼,舌根发苦,说话的力气仿佛是用指甲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温着的药盏,用瓷匙轻轻搅了搅,低头吹了吹热气,才递到凤鸾唇边,“先把药喝了,趁热。” 凤鸾看着那匙浓黑的药汁,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不怕苦,但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连喝药都要人喂,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个废人一样被安置在这一堆棉被里,连翻身都要靠别人帮忙。 他张嘴含住了瓷匙,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苦到胃里。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没有皱眉。白泽一匙一匙地喂,他便一匙一匙地咽,乖顺得不像他。 可白泽知道,这种乖顺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凤鸾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这人骨子里倔得很,越是压他越是反弹,刀架在脖子上都能笑着跟人谈条件。如今他这样安静,这样听话,不过是因为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泽把最后一匙药喂进去,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凤鸾的嘴角,这才开口回答他方才的问题:“阿勒奔那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与齐王往来的书信也有人去搜罗,待证据确凿,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翻不了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膳吃什么一样寻常。可凤鸾听出了他语气底下压着的杀意,冷冽而锋利,像是被白绢包裹的刀刃,看不出来,但一旦出鞘便是见血封喉。 “至于齐王……”白泽顿了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动了你,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 凤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连眼睫都抬不太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看东西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可他还是努力地看着白泽的脸,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看他眼角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意,看他端药盏的手。那只手稳得很,一点都没抖,可凤鸾知道那是在硬撑。 白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把药盏放回小几上,随口道,“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凤鸾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手指有些发颤地搭上了白泽的手背。 这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白泽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第27章 “阿泽……” 凤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咽了咽,才勉强挤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 白泽的手在他手下微微颤了一下,极快极轻的,如果不是凤鸾一直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察觉。 “瞒你什么?”白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也自然得很,“你伤成这样我哪敢瞒你什么,万一再把你气出个好歹来,我找谁哭去?” 他笑着捏了捏凤鸾的手指,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刚从阎王手里抢人回来的样子,“你别多想了,先把身子养好,等你能下床了,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成不成?” 凤鸾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瞳孔里总是盛着三分笑意七分从容,让人觉得天底下没什么事能难得住这个人。可此刻那笑意下面藏着的东西,凤鸾看得分明,那是恐惧,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闪躲。 他撒谎。 凤鸾知道白泽在撒谎。不是因为白泽不擅长说谎,恰恰相反,这人是说谎的高手,能把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可凤鸾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了解他眨眼的方式、呼吸的节奏、语气里最不易察觉的波动。此刻白泽所有这些细枝末节的反应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被藏起来了,且是万万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齐王。阿勒奔。还有那个白泽连提都不愿提的名字。 凤鸾想起自己昏迷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碎片一样的对话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个轮廓太过荒诞,荒诞到他不愿意相信。 他把目光从白泽脸上收回来,看向帐顶。帐子是鸦青色的,绣着银线的流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我没睡。”凤鸾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比方才稳了些,“扶我起来。” 白泽的手顿了顿:“你不是靠得好好的吗?还要往上?” “坐起来。”凤鸾说,“直着坐。” 白泽拗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把人往上提了提,又把身后的软枕重新调整了位置,让凤鸾能够维持一个相对挺直的坐姿。做完这些,白泽没有退开,而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他后腰上撑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放在膝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第25章 你信我吗 烛火跳了跳,映得白泽的侧脸明明灭灭。 “阿鸾,”白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凤鸾偏头看他。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尾,可凤鸾明白他在问什么。白泽是在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追问,能不能让我来处理,能不能先把自己养好,什么都不要想”。 他应该答信的。他知道白泽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知道白泽不告诉他是怕他承受不住,知道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拼了命地保护他。他应该答信的,然后乖乖躺回去,吃药,睡觉,养伤,什么都不想。 可他说不出口。 “我信你。”思虑再三,凤鸾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可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我更想知道真相。” 白泽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你瞒不了我的。”凤鸾的声音依旧虚弱,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执拗劲儿,分明还是从前那个无论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的凤鸾,“你……最好自己说,等我自己查出来……”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一口气又堵了上来,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白泽慌忙把人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先别急,把气喘匀了……” 凤鸾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攥着白泽的衣袖,指节泛白。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着牙咽了下去,不想让白泽看到。 他不怕死。 可他怕白泽哭。 等咳嗽终于平复下来,凤鸾已经被白泽重新安顿好了。这回白泽没有再问他的意见,直接把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凤鸾的发顶,两只手环着他把人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怕他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这个性子啊,”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声叹息,“早晚要把我吓死。” 凤鸾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他把脸埋在白泽的肩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觉得很安心,又觉得很心酸。 他知道自己这次的伤有多重,也知道自己险些没能从那张床上醒来。他更知道白泽在那些漫长的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煎熬。那种看着心爱之人在死亡线上挣扎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所以他更想知道,究竟是谁设了这个局,是谁想要他的命。 他不问,不代表他不想知道。他只是……暂时不想让白泽为难。 “就三天。”凤鸾闷闷地开口,声音被白泽的衣服闷得有些模糊,“三天之后,你告诉我。” 白泽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点了头:“好。三天。” 他低头在凤鸾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凤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碎片又重新拼了一遍。齐王。阿勒奔。还有那个白泽连提都不愿意提的名字。 他的父亲。 那两个字的笔画在脑海里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整颗心都在发颤。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白泽的衣袖,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更深露重,月色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些微惨白的光,照在檐角镇兽的獠牙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远处的梆子声透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传过来,沉闷而遥远,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凤鸾在白泽怀里慢慢放松了身体,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白泽以为他睡着了,动作极轻极缓地松了松手臂,想把人放平躺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怀里的人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才听清。 凤鸾说的是,“不管是谁,你都别动他。让我自己来。” 白泽的手顿在半空中,很久都没有动。 他看着凤鸾阖上的眼帘,看着那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嘴唇。这个人连呼吸都还费力,连抬手都做不到,却已经在想着要怎么亲手了结这一切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白泽缓缓地收紧了手臂,把人重新拢回怀里。他没有回答凤鸾的话,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想说“好”,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已经查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他恨不得亲手把那些人千刀万剐。 可他更怕凤鸾知道真相后会崩溃。 所以他把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着凤鸾的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睡吧,”白泽低声说,“一切有我。” 凤鸾没有再回应。他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像一条快要断掉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断裂。可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白泽把下巴抵在凤鸾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最后一点月光也被云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苍老的嗓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渐远了,散了,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只有怀里人微弱的呼吸声还在耳边,一下,又一下……在生与死的边缘来回拉扯。 白泽一夜没有合眼。 他倚在床头,一只手始终虚虚搭在凤鸾腕间,指腹下那脉象细若游丝,像一截随时会断的弦。每次那跳动变得模糊,他的心就跟着提起来,等那跳动又慢慢清晰了,他的气息才肯跟着吐出来。如此反复,直到东方既白。 凤鸾倒是一夜安睡,至少在呼吸之间看不出什么痛苦。大约是窦老的药起了效,又或者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泽垂眸看着怀中人那张瘦削的脸。曾被多少人艳羡的容貌,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着骨,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连嘴唇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颜色。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这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第26章 沐浴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泽这般想着,抬手轻轻拂去凤鸾额前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那片皮肤,是凉的,却又不是那种死亡的冰凉,而是像深秋的溪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 第28章 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知道凤鸾是不服气的。这人平生最恨的便是被人当作废物,被人怜悯,被人告知“你不行”。偏偏如今这模样,处处都在提醒他的不堪。白泽能看见那些话像刺一样扎进凤鸾心里,可他没有办法拔出来。有些刺,只能靠那人自己慢慢消磨。 天明之后,窦老来诊了脉,捋着胡须沉吟半晌,只丢下一句“死不了”便走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子嘴上从不饶人,可白泽注意到他临走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那是心神不宁的表现。 白泽也不戳破,只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他端来温热的米粥,自己先尝了一口,不烫,又用小勺搅了搅,舀起半勺送到凤鸾唇边。 凤鸾没有睁眼,只微微侧过头去。 白泽不说话,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勺子等着。他知道这人的脾气,越是强迫越是反抗。他等得起。 果然,过了片刻,凤鸾缓缓把头转了回来,张开了嘴。白泽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稳稳当当地将那勺粥喂进去,又舀起第二勺。凤鸾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难下咽的东西,但他终究咽了下去。 就这样,白泽半哄半强制地喂进了小半碗。凤鸾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白泽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粥渍,又喂了两口水,正想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凤鸾忽然开了口。 “阿泽。”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白泽应得很快,俯下身去。 “我想……沐浴。” 白泽的动作顿住了。 凤鸾大约是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连忙又补了一句,“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洗了也好睡觉……” 他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要歇好几次才能接上,但语气里的那点小心思,那点刻意放软的讨饶,白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凤鸾。凤鸾也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得能映出漫天星辰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什么都看不清,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白泽忽然意识到,这人是在求他。 那个宁可自己扛着所有也不肯低头服软的凤鸾,那个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的凤鸾,如今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窦老的声音就从身后炸开了。 “老朽看你是彻底疯了!” 不知什么时候,窦老又折返回来,手里还拎着药箱,大约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此刻他正把药箱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几步走到床前,毫不客气地在凤鸾胸口大穴处摁了许多下。。 凤鸾被激得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怎么个意思?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去死吗?”窦老毫不留情地骂道,“想死怎么也不看看为你担忧的人?你瞧瞧我们白少爷,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你再惊吓我们几次,下一回倒下的就是他!你……” “得得得……不就是沐浴吗?我不洗便是了……” 凤鸾被训得直咳,赶紧讨饶,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他伸手想拉住白泽的袖子,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指尖虚虚地在空中划了一下就垂下去了。白泽连忙握住那只手,凉得像块冰。 “咳咳……老爷子,我感觉好多了……您去……歇着吧……咳咳……” 话说到后面已经不成句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凤鸾的眼仁开始不自觉地往上翻,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白泽慌了神,连忙将他揽进怀里,用手按在他胸口轻轻揉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呵……就你这德行……”窦老在旁边冷眼看着,脸上带着几分无情的嘲弄,可白泽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恐怕一只脚没踏进浴桶,就先被水汽蒸晕了吧。” 凤鸾靠在白泽怀里,勉力笑了一下,“由着您去说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白泽知道他心里是不服气的,可他没有辩驳,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白泽知道,他记下了,并且,种子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长出藤蔓,就没那么容易拔除了。 在这之后两日里,凤鸾都表现得格外安分,按时喝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连翻身都要先征得白泽的同意。 窦老来诊脉时,他便乖乖伸出手腕,偶尔被扎疼了也只是微微皱眉,再不嚷嚷着要洗澡,再不抱怨身上黏腻。他似乎终于认了命,接受了“病人”的身份,成了一个听话的、省心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好病人。 可白泽心里越来越不安。 太安静,太顺从了,太……不像他了。 凤鸾的骨子里是带着刺的,那些刺平日里收得好好的,可一旦有人想要驯服他、压制他,那些刺就会炸开来,扎得人满手是血。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从来不是。可如今这副温顺的样子,与其说是认了命,不如说是在压抑着什么。 白泽知道,却不敢说破。 第三日清晨,雾很大。白泽照例去厨房盯着煎药,这是他的规矩,每日的药必须经他之手,谁都不能代劳。凤鸾的药方复杂得很,一味草药要先煎后下,另一味又得文火慢炖,稍有不慎便会损了药性。白泽坐在灶台前,一手扇着扇子,一手翻着药方,心神却总是不宁。 他在想凤鸾今早醒来时的眼睛。 第27章 又昏厥在温泉里了 白泽总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好!忽然,他站起身来,熄了火,连药罐都没有拿,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了后来几乎是跑了起来。廊下的仆从见他这副模样,纷纷让到一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掀开着,枕头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可被褥已经凉了。 白泽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他大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又俯身看了看床下,凤鸾的靴子不见了。他站直了身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来人!” 他冲出房门,随手抓住一个路过的仆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王爷呢?!” 那仆从被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凤、凤公子往东院去了,说是要、要沐浴……” 白泽已经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 他松开手,撒腿就跑。 东院有温泉。那是凤鸾从前最喜欢去的地方,自从他受伤之后,那里便再没有人用过。白泽说过要封起来,就是怕凤鸾起了心思趁人不备偷偷跑过去。可他没有想到,凤鸾真的会这么做。那么虚弱的一个人,连床都下不了的人,怎么会有力气走到东院去?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想。 脚下的石板路滑得很,青苔覆盖了缝隙,他险些滑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再穿过一条抄手游廊,东院的雾气已经扑面而来。温泉的热气蒸腾而上,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茫茫一片,像是一堵看不穿的墙。 白泽一头扎进那雾里。 “阿鸾!”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温泉池子就在前方,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然后,他的心彻底凉了。 凤鸾整个人浸在水中,头歪在池壁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是一团墨洇开在清水里。水汽氤氲中,那副瘦弱的身体半沉半浮,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他显然失去意识有一段时间了。 白泽不敢耽搁,纵身就要跳下池子,旁边的小厮吓坏了,连忙拉住他,“白少爷!这水烫……” 可白泽根本听不见。 他一脚踩进水里,温泉的热浪瞬间裹住了他的小腿,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他不顾一切地俯下身去捞凤鸾,双手从腋下穿过,要将人从水中托起来。可凤鸾的身体浸了水,沉得出奇,白泽刚把他抬起一些,手臂就开始发软,整个人险些栽倒进池子里。 幸而身后的小厮及时逾矩,从后面托了一把,才将两个人稳住。 白泽将凤鸾紧紧圈在怀中,怀里的人冰凉一片,与周围滚烫的水汽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这才发现,凤鸾穿的还是寝衣,薄薄的一层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骨嶙峋的轮廓。他没有脱衣,甚至没有来得及……也许他只是想坐在池边泡一泡脚,也许他只是想感受一下水的温度,也许他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他还没有那么不堪。 可他甚至连这些都没有做到。 “浴巾!”白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第29章 文鸢早已备好了浴巾,见状连忙递上来。白泽将凤鸾裹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池子。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嘴唇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灰白色,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就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待铺了地暖毯,白泽把他轻轻放在上面,解开了浴巾。 凤鸾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白泽俯下身,耳朵贴着那冰凉的胸膛,屏息去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心跳微弱到了几乎消失的地步,就好像那颗心已经放弃了挣扎,正准备安静地停下来。 白泽抬起头,强迫自己冷静。 他解开凤鸾的衣服,双手交叠置于他的左胸,一下一下地按压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自己的动作,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每三十下,便捏开凤鸾的嘴,俯身渡两口气进去。 凤鸾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聚集的仆从越来越多,却没有人敢出声。文鸢跪在一旁,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个方才伸手托了一把的小厮更是脸色煞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白泽的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温泉的热气还是自己的。他的袖子湿透了,贴在手臂上,每一次按压都能挤出水来。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都在抖,可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 再来。 什么也没有。 凤鸾像是沉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怎么叫都叫不醒。 白泽的眼睛开始发红。他咬着牙,又开始了下一轮。肘关节在咔咔作响,那是用力过猛的声音,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阿鸾。”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阿鸾,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他一边按压一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能这样……不能……你跟我保证过的……” 文鸢终于哭出了声,又立刻捂住了嘴。 白泽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轮。他的双手已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在继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救人,还是在徒劳地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衡。 直到……凤鸾轻轻咳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可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里,那声音有如天籁。 所有人都听见了。 白泽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凤鸾的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滚烫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凤鸾冰凉的皮肤上。 “子书……子书……” 文鸢跪爬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白泽连忙抬起头,把凤鸾软绵绵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只手凉得像是握了一把雪。他凑过去听凤鸾的心跳,虽然还是无力,虽然还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好歹是正常的,是规律的,是活着的。 第28章 按压施救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凤鸾依旧昏迷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白泽将他重新裹好,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白少爷,要把少爷挪进房间吗?” 文鸢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跪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条湿透的浴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凤鸾就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又轻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又被什么力量死死按在黑暗中。白泽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得像是在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敲击。 “子书现在不宜大幅移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先就近把他搬到这附近的房间。”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把榻抬到隔间来?这不合规矩。可看着白泽那副模样,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应声去了。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凤鸾腋下,轻轻抬起他的上半身。 凤鸾的头无力地往后仰去,发丝从白泽手臂上垂落,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一个小厮连忙托住他的腿,另一个托住他的背,文鸢则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头。四个人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将凤鸾从冰冷的地面上抬起来,一寸一寸地往房间的方向移动。 短短几步路,却像走了很久。 终于将凤鸾轻轻放在加了软垫软枕的榻上,白泽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拉过被子,从凤鸾的肩头一直盖到脚踝,又仔细地把被角掖好。 这房间烧了地龙,热气从脚下蒸腾而上,连站着不动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几个小厮早已热得满头大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却不敢出声。不过这样的温度对虚弱的凤鸾来说却是正合适。他就算此刻未着寸缕,也不会有再度着凉的风险。 白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却又不是冰凉,那是体温即将升高的前兆。热气会引他发汗,只要汗出来了,热度就能退下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白泽坐在榻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凤鸾的手腕,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他默默地数着,每一下跳动都像是上天的恩赐。 文鸢端来热水,拧了帕子想给凤鸾擦擦脸上的水渍。白泽接过帕子,亲自替他擦。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瓷器。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了一下。 白泽的手顿住了。 “咳咳……咳……” 那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决堤的河水一般止不住。凤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凹陷的胸廓像风箱一样急速扩张又收缩,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响。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方才的灰败转为青紫,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阿鸾!阿鸾!”白泽猛地俯下身去,一手托起凤鸾的后颈,想让他呼吸顺畅一些。可凤鸾完全丧失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快去请龚老!”文鸢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白泽把凤鸾的上半身揽进怀里,一只手在他胸口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那脉搏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没事的,没事的……”白泽的声音在发抖,却还在不停地说着,“我在这里,阿鸾,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凤鸾,还是在安慰自己。 榻上的被子已经被折腾得乱成一团,凤鸾的脸色越来越差,青紫从嘴唇蔓延到了整个下巴,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白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龚老在小厮的拉扯下跌跌撞撞地赶来了。 “让开让开!”龚老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他只扫了一眼凤鸾的脸色,眉头便拧成了一个死结。 “快!有没有叠好的棉被,拿两床过来!” 白泽来不及问为什么,冲文鸢使了个眼色。文鸢会意,转身就跑,片刻之后抱了两床厚厚的棉被回来,叠得整整齐齐。 龚老从袖中取出银针包,展开在榻边。他的手指虽然因为年迈而有些颤抖,可一旦拈起银针,那双手便稳得出奇。只见他在凤鸾胸前两点连线的正中,迅速扎上一枚银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法干净利落得令人叹服。 银针入穴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咳嗽声停了。 众人见状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白泽却不敢放松。他看着插在凤鸾胸口的那枚银针,只觉得那根细如发丝的针像是扎在自己心上。 “把他扶起来,棉被叠上去。”龚老的声音不容置疑。 白泽依言行事。一手从后伸过凤鸾的颈后,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另一手从上方横过他的身子,五指张开扣在他的腰侧。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枚银针,将凤鸾的上半身轻轻搂抱起来。 那身体轻得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重量。 龚老将两床叠好的棉被垫在凤鸾身后,示意白泽把人靠上去。白泽慢慢松开手,一点一点地将凤鸾的重心转移到棉被上…… 可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白泽甫一松手,他的身子便斜斜地软倒下来,头往一边歪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第30章 第29章 三碗参汤 白泽唬了一跳,连忙又伸手扶住他,将他捞回怀里。 龚老皱起眉头,在榻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厮道:“你,站到棉被后面去,扶着王爷的肩膀,别让他倒下去。” 那小厮连忙应声,脱了鞋上了榻,蹲在棉被后面,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凤鸾的双肩。 “再来两个,”龚老又道,“把他的腿盘起来。” 又上来两个小厮,一人一边,将凤鸾软绵绵的双腿盘成打坐的姿势。凤鸾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白泽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切准备就绪。 龚老深吸一口气,拈起了第二枚银针。 这回扎的是腹股沟。 银针落下的时候,凤鸾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白泽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第三枚,虎口。 凤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松开。 第四枚,脚心。 那双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脚微微弓起,脚趾蜷成一团。 第五枚…… 龚老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头顶,百会穴。 这一针下去,凤鸾的反应最为剧烈。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沉寂。只有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痛苦。 白泽紧咬下唇,几乎咬出了血。 每下一针,凤鸾就颤抖一下。每颤抖一下,白泽就觉得自己心上多了一道口子。他几乎想叫停,几乎想冲过去把那些银针全部拔掉,可他知道不能。他知道这是在救命。 他的手紧紧攥着榻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终于,所有银针都落完了。 龚老站直了身子,双手叉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白泽紧紧盯着那人的脸。 片刻后,凤鸾从喉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很轻,很慢,像是什么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随着那口气吐出,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变化,从青紫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虽然依旧吓人,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像是随时会断气。 众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龚老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 “还没完。”他走到榻边,伸手扒开凤鸾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脸色愈发凝重,“他方才被热气蒸久了,脱水很严重。你去弄两大碗参汤来,务必给他都灌下去,一来补充水分,二来提气。” 白泽连忙吩咐文鸢去办。文鸢跑得飞快,裙摆在身后翻飞,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龚老背着手,在榻前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喝下这两碗,约摸就能醒了。你们都散开点,别围着他,让空气进来。” 几个小厮连忙往后撤了几步。 龚老又转向白泽,正色道,“以后他沐浴身边千万不能离人。这次是运气好,发现的及时。若是再晚半刻钟,或者你们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施救,人就过去了。这种事情,一次都不能再有。” 白泽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片刻之后,文鸢端着两碗参汤回来了。 那参汤是厨房里一直备着的,用上好的老参熬了整整一夜,浓得像墨汁一样,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苦涩的药味。文鸢走得极小心,一碗一碗端到榻边,放在小几上。 白泽端起一碗,舀了一小勺。 凤鸾身上扎满了针,白泽不好像之前那样俯下身去嘴对嘴喂他。他只能将那一小勺参汤吹凉了,小心翼翼地送到凤鸾唇边,用勺尖轻轻撬开他的嘴唇,将汤水慢慢倾进去。 可凤鸾牙关紧咬,哪里还有吞咽的意识? 那口参汤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沿着下巴滑落,在颈窝里汇成一小洼。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像是误打误撞一般,顺着食管滑入体内。白泽连忙拿帕子去擦,还没擦干净,第二勺又流了下来。 文鸢见了,连忙上前帮忙。她一手托着凤鸾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让他的头部后仰一些,希望能借此让参汤更容易流入食道。白泽又一勺一勺地喂进去,每一勺都伴随着大量的流失,每一勺都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历尽千辛万苦,瓷碗终于见底了。 白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赶紧低头去看凤鸾。 许是因为参汤的滋润,那双原本皲裂的、起了干皮的双唇,终于有了一些光泽。唇纹被水汽抚平了,颜色也从骇人的灰白转为淡淡的粉色。虽不至于说红润,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个活人的嘴唇了。 可人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凤鸾安静地靠在棉被上,双目紧闭,睫毛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那副模样,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白泽又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龚老。 “先生,这怎么还没醒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龚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去,伸出两根手指,扒开凤鸾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在强光的刺激下微微缩了缩。 “意料之中,”龚老松开手,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意外的表情,“他太虚弱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平静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忧虑。 “还不够,”龚老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再取一碗老参汤来。” 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碗参汤下去,这人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药太多了是毒,水太多了是害,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他更知道,龚老比他更有分寸,比任何人都更有分寸。 于是,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30章 让他自己醒 “阿鸾,”白泽坐在榻边,声音很轻很轻,“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没有回应。 “你答应过我的,”他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烛火跳了跳,凤鸾的睫毛似乎也跟着颤了颤。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他真的听见了。 但突然,凤鸾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了一下,两眼猛地翻白,整个人像是一张被突然抽走的弓,瞬间软了下去。白泽的心也跟着那一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龚老一记眼神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凤鸾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呼吸浅促得几乎听不见。 “龚老!”白泽声音发紧,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这是……” “急什么。”龚老不慌不忙地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布囊,枯瘦的手指探上凤鸾的腕脉,闭目凝神了片刻,“这是好事,方才那一针拔的是滞涩在他头顶百会的瘀浊之气,若不疼不痒,反倒麻烦了。让他缓这一口气,比什么都强。” 白泽攥了攥拳,指节捏得发白,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龚老是太医院的泰斗,是告老还乡后被父亲三顾茅庐请出山的,整个京城能请动他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知道归知道,看着凤鸾那张白得像宣纸一样的脸,他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龚老的两个小童一个去煎第二副药,一个收拾着散落在榻边的银针器具,手脚麻利却无声无息,显然是经过长久调教的。文鸢红着眼眶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条拧干的帕子,指节绞得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说话又不敢出声。 “行了,别都杵在这儿跟哭丧似的。”龚老接过文鸢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白小子,你把他抱到外间暖阁去,这屋里药气太重,炭火又旺,闷得很。他如今气虚得像张薄纸,经不起这么熏。” 白泽应了一声,弯腰去抱凤鸾。入手那一瞬,他心里又是一沉。轻了,比上回抱的时候又轻了不少。凤鸾本就生得清瘦,如今一场病下来,更是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隔着中衣都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白泽小心翼翼地将人拢在怀里,一手托着后颈,一手兜着膝弯,生怕哪个动作不够轻柔弄疼了他。 凤鸾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点微弱的温热还提醒着白泽怀里这是个活生生的人。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混着凤鸾身上原本那股清冽的竹香钻进白泽鼻尖,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外间暖阁比里间小些,但胜在敞亮通透。南面是一整排雕花木窗,窗纸上映着午后淡薄的日光,虽不甚明亮,却比里间那昏沉沉的烛火让人心安许多。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榻,上头铺着厚厚的褥子,白泽将凤鸾轻轻放下,又扯过一床绒毯严严实实地盖到他下巴底下。 第31章 “垫高点。”龚老拄着拐杖慢慢踱过来,看了一眼便皱眉,“头低脚高血往脑上涌,他现在最怕这个。枕头撤了,拿褥子把上半身垫高,三寸,一寸都不能多。” 文鸢赶紧上前帮忙,和白泽一起将凤鸾的上半身垫到合适的高度。龚老伸手比了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旁边椅上坐下,又搭了一次脉。 外间的空气确实比里间好得多,虽仍有淡淡的药香,却不似方才那般沉闷逼仄。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凤鸾脸上,将他那过于苍白的肤色映出几分近乎透明的质感,连额角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白泽搬了个圆凳坐在榻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凤鸾的脸,像是怕他再有什么闪失。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鸾的呼吸渐渐沉稳了些,不再是方才那断断续续的浅促模样。眼皮底下的眼珠也微微转动了几下,白泽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唤他,却被龚老一抬手制止了。 “让他自己醒,别急着叫。”龚老压低声音,“方才是我用针强行留住了他的神志,现在他身体里那股气正在自己慢慢归位,好比一潭浑水在沉淀,你这一叫又搅浑了。” 白泽只好把到嘴边的呼唤咽回去,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他从小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骑马射箭读书习字样样都要立竿见影,唯独在凤鸾身上,他被磨出了这辈子全部的耐性。 文鸢端了新煎好的药进来,浓黑的药汁在白瓷碗里晃荡,苦涩中夹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冲得人直皱眉。白泽接过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等它凉一凉。 “文鸢。”白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去把里间那扇屏风挪到窗根底下挡挡风,别让穿堂风对着榻吹。” 文鸢应声去了。龚老瞥了白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捻着胡子哼了一声。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凤鸾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比上一次的幅度大了许多。白泽忍不住前倾了身子,几乎要凑到凤鸾脸跟前。紧接着,凤鸾的眼皮开始颤动,像蝴蝶振翅那样微弱却努力地试着张开。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勉力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秋水,迷蒙涣散,好一会儿都没能对焦。白泽不敢大声说话,只将手轻轻覆在凤鸾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贴着那冰凉的皮肤,低低地唤了一声,“子书。” 凤鸾的目光缓缓挪过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声音的来源。他看到白泽的脸,看到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只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给糊住了。 第31章 不必担忧 “别急,不急着说话。”白泽握着他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你现在在自己屋里,龚老给你看过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太虚。你方才在沐浴时晕过去了,吓了我们一大跳。” 凤鸾眨了眨眼,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信息。他的目光很慢很慢地转了一圈,扫过窗纸上淡薄的日光,扫过榻边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扫过龚老那张皱得像核桃皮似的脸,最后又回到白泽脸上,定住了。 白泽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这双眼睛,他以为自己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了。 “水……”凤鸾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泽条件反射地要喊文鸢倒水,忽然想起龚老方才的话,生生把到嘴边的吩咐咽了回去,转头看向龚老。龚老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假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水不能喝,蜜饯含着。白小子,你去把那碗药拿来,趁他现在清醒,先把药喂了。” 白泽依言端过药碗,拿瓷勺舀了一口,吹了又吹,在自己唇上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凤鸾嘴边。凤鸾闻到那股浓烈的苦味,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张嘴接了。浓黑的药汁顺着勺子滑进口中,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轻微的呛咳。 白泽连忙放下药碗,用手帕给他擦嘴角溢出的药汁,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等那阵咳嗽过去,凤鸾的脸色反倒比方才多了几分血色。 “还有大半碗。”白泽柔声哄着,声音轻得像在跟小孩说话,“乖,再喝几口,喝完了给你含蜜饯,好不好?” 凤鸾闭上了眼,像是在积攒力气。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又睁开眼,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白泽心中一喜,赶紧又舀了一勺送过去。这一口比上一口咽得顺畅了些,凤鸾的眉头虽然还是皱着,但至少没有呛出来。 如此一勺一勺地喂过去,半碗药下去竟也花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白泽的胳膊都端得发酸了,可他一勺都没有敷衍过,每一口都吹到温热适中才送过去,每一勺都等着凤鸾咽利索了才喂下一口。到最后两口的时候,凤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药终于喂完了,白泽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捻了块蜜渍的桃脯塞进凤鸾嘴里。果脯的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苦涩,凤鸾微微合上眼,面上的神情松弛了几分。 龚老这时候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踱到榻前,伸手翻了翻凤鸾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沉吟片刻道,“脉象比方才稳了一些,虽仍虚浮无力,但好歹不再是欲绝之象。白小子,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两个时辰是关键,不能让他睡得太沉,每隔小半个时辰就唤他一声,跟他说说话,让他保持浅寐即可。等今晚这一觉睡过去,明天早上若能自己睁眼要水喝,那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白泽连连点头,一一记在心里。龚老又嘱咐了几句药方上的调整,无非是减两分人参加三分黄芪之类的吩咐,这才带着两个小童去隔壁厢房歇下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白泽和凤鸾两个人。文鸢送了汤过来,白泽让她搁在炭炉上温着,又让她先去歇着,说自己守着就行。文鸢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逆,行了个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在门边留了一盏小灯,烛火压得只有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刚好够看清榻上人的脸。 白泽把圆凳又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抵到了榻沿。凤鸾半阖着眼,呼吸悠长而浅淡,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汪不起波澜的静水。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白泽伸手轻轻碰了碰凤鸾的手背。凤鸾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来,迷蒙地看了白泽一眼。 “是我。”白泽的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没别的事,就是唤你一声。你继续歇着,不用说话。” 凤鸾看了他几息,眼睫垂了垂,像是又要合上。白泽忙又说了一句,“方才龚老说,都会好的,你只是这段时日劳神太过,又受了些……刺激,两下夹攻才来势这么凶。等这一关过去,好好将养个把月,就能慢慢恢复了。” 凤鸾听着,眼睫又抬了抬,这一次比方才多了几分清明。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白泽连忙凑近了些,才听见那气若游丝的一句,“温泉……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脑子……很乱……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 “我知道……我知道……”白泽一开口竟是藏不住的哭腔,“你只是难受得太久了……我都知道……别想了,啊?再休息一会儿吧?” 凤鸾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但终是什么都没再说,缓缓合上了眼。白泽又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将凤鸾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绒毯底下,手指在那细细的腕骨上停留了一瞬。 太瘦了。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地想,等人好了,非得天天变着法子给他补回来不可。 谁知凤鸾这一睡,又是数日没睁过眼,直把白泽急得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手放在凤鸾的鼻下探探呼吸,提防他突然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 “这人怎么还不醒啊?龚老,是不是……?” “哎呀我说过的嘛,只是太虚弱了而已,以他现在的情况,昏睡个两三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可……可是……” “行啦,行啦!老朽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水莲草不是派人去找了吗?很快凤王爷就能有救了。你放心吧,天下三处总能得到一株。未必真的会如此时运不济。” 听着龚老的劝慰,白泽并没有因此而表情轻松起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仿佛那深陷棉被中的人,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第32章 变故 令白泽稍稍感到宽慰的是,那日过后,凤鸾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不仅能在旁人的扶持下靠床自己进食,清醒的时间也一日比一日长。虽说仍是一天里大半时候都在昏睡,可但凡醒着,那双眼睛总算有了些许活气,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死灰一片。 第32章 龚老诊过脉,也抚着胡须说“有起色了”,只是面上那层忧虑始终未曾散去。白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只要水莲草一日找不到,凤鸾的命就一日悬在半空中。可眼下能多清醒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时辰的好事,他不敢奢求太多。 这天清晨,凤鸾难得主动开口说了话。 “阿泽。”他的声音还是轻得像一缕烟,却比前些日子稳了些,“扶我……下床走走。” 白泽正端着药碗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确定?昨日才刚能坐稳,今日就要走,是不是急了些?” “躺太久了。”凤鸾微微皱眉,那皱眉的动作都显得吃力,“身上像长了苔藓,再不动动,怕是要烂在床上了。” 白泽被他这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那就是清醒过头了,开始说胡话。” “白泽。”凤鸾抬眼看他,里头那股子执拗劲儿一丝未减,“你扶不扶?” 白泽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扶。我敢不扶吗?”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先是将凤鸾身上盖着的薄被掀开,露出底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子。凤鸾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不愿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白泽也不揭穿他,只唤了文华过来帮忙。 “文华,把他腿放下来,鞋袜套上。” “诶!”文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托起凤鸾的腿,一点点挪到床沿外。那两条腿细得可怜,肌肉已经有些萎缩,膝盖骨突兀地顶出来,看得文华眼眶一酸,连忙低下头去套鞋袜。 白泽绕到凤鸾身后,一手托住他的背脊,一手拢住他的肩头,轻声道,“阿鸾,我使劲了,你且忍忍。” 凤鸾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白泽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发力,将人整个从床上提了起来。凤鸾的身体轻得出乎他的意料,像拎起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倒是沉,可那沉不是血肉的沉,是虚浮无力的沉。凤鸾的双脚刚一触地,整个人便开始左右打摆子,膝盖一软便要往下栽。 “慢点慢点……”白泽赶紧收紧手臂,将他上身紧紧搂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凤鸾的脸埋在他肩窝里,急促地喘息着,呼出来的气又短又烫,打在白泽脖颈上,像是什么小兽在呜咽。 “快……快过来搭把手啊!!!”白泽急了,扭头冲文华喊。 文华赶紧上前,抬起凤鸾无力垂在身侧的左臂环住自己脖颈,又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这才勉强将人架住了。两人一左一右,像夹着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撑在中间。 “感觉如何?可以走吗?还是不要勉强……”白泽低头去看凤鸾的脸,心里猛地一揪。 凤鸾此刻脸色雪白,嘴唇上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得像是找不到焦点,整个人全靠白泽和文华架着才没有软倒在地。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那口气,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 “我……我可以……” 话音刚落,他的头便往一旁歪去,白泽赶紧伸手托住他的后脑,急声道:“阿鸾!阿鸾你看着我!别闭眼!” 凤鸾的眼皮颤了颤,勉强又睁开一条缝,那目光虚虚地落在白泽脸上,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雾。 两人不敢再耽搁,一左一右撑着凤鸾的胳膊窝,一步一步地往桌前挪。短短五六步的距离,走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凤鸾的双腿几乎是用绳子吊着的木偶,白泽和文华每往前迈一步,他便被拖着往前踉跄一步,膝盖好几次撞上两人的腿,若不是被架着,早不知摔了多少回。 好不容易到了桌前,两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坐到椅上。凤鸾的身子刚一沾椅面,便像融化的雪人一样往下滑,白泽赶紧蹲下身,一手撑着他的背,一手托着他的后颈,文华则从另一边扶住他的肩,两人才勉强让他坐稳了。 “托着脖子,别松手。”白泽的声音发紧,手底下凤鸾的脖颈软得像没有骨头,那颗头沉沉地往后坠,要不是他托着,怕是已经仰倒过去了。 文华依言托住凤鸾的后颈,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按揉了好一阵子,凤鸾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那口几乎要断过去的气总算是续上了。 “呼……”凤鸾勉强掀开犹如千钧重的眼皮,定定看着面前明灭不定的虚影。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白泽的脸、文华的脸、桌案上的碗盏,全都叠成了重影,花花绿绿地搅在一起。他喘息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阿泽……嗬……别忙活了……先……先吃吧……我无碍的……” 那声音细若游丝,像是随时会断。白泽听在耳中,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疼,却还是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我不急,先把你喂饱了才有心情管自己。” 他转身从桌上端起早就备好的稀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凤鸾唇边。 “来,张嘴。” 凤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缓缓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药。 白泽一勺一勺地喂着,耐心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凤鸾吃得极慢,每咽下一口都要歇上好一会儿,额上便会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白泽用帕子替他擦了又擦,手上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第33章 需要静养 吃到第五勺的时候,凤鸾忽然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递来的勺子。 “怎么了?”白泽问。 “够了。”凤鸾的声音淡淡的,“吃不下。” 白泽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张了张嘴想劝,却看见凤鸾苍白的脸上那层掩饰不住的倦意,终究还是将碗放下了。 “那就先歇歇,等会儿再吃。” 凤鸾没有应他,而是靠在文华撑着他后颈的手上,微微阖着眼,沉默了很久。白泽以为他又要睡着了,正打算让文华把人抱回床上去,凤鸾却忽然开了口。 “秋狩将至。”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却像四根针,直直扎进白泽的耳朵里。 白泽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秋狩的事自有朝廷操办,你操这些心做什么?” “皇帝年幼贪玩。”凤鸾没有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低沉而迟缓,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还在拼命往前淌,“恐被有心人利用,你……看着点……” 白泽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说,“阿鸾你这是在说什么?我白泽只是一个武夫,听不懂这些。今儿天气不错,要不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你多久没见过日头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却被凤鸾一把攥住了袖口。 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白泽偏偏就被这轻飘飘的一攥给定在了原地。 “白泽。” 凤鸾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阿泽”,是“白泽”。 白泽的呼吸窒了一瞬。 “怎……怎么了?”他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凤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此刻竟然出奇地清明。他定定地看着白泽,目光里有审视,有探询,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是不是真当我病糊涂了,不知道前朝发生了变故?” 话音未落,凤鸾便咳了起来。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似的。文华吓得赶紧扶住他的肩,白泽更是直接跪到他身前,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拍着他的胸口,急得眼眶都红了。 “阿鸾!阿鸾你别激动!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凤鸾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进白泽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泽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剧烈的起伏,心里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碾过。 “这几日……确实出事了。”白泽的声音发涩,像是在说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愿说出口的事,“信王……信王意图谋反,要借秋狩起事。” 凤鸾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白泽低下头去看他,只见凤鸾的眼睛半闭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白泽心里一紧,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朝廷已经知道了他的图谋,已经有所防备,不会让他得逞的。” 这话说出去,连白泽自己都觉得心虚。朝廷知道了又如何?信王经营多年,朝中羽翼众多,岂是说防就能防住的?更何况……更何况自己父亲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他一个字都不敢提。 凤鸾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泽以为他已经又昏过去了,才听到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丞相……站在哪边?” 白泽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解释,可当他低下头对上凤鸾那双平静得出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33章 凤鸾早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白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爹他有苦衷”,想说“他不会真的助纣为虐”,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父亲确实动了心,确实接了信王的橄榄枝,确实站在了那个将倾的悬崖边上,只差最后一步。 “阿鸾,我……”白泽的声音哽住了,“对不起……” 凤鸾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住了他的嘴唇。 “不用道歉。”凤鸾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已经够了。” 白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凤鸾收回手,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缩在白泽怀里,瘦小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白泽吓了一跳,赶紧抓起他软绵绵的手腕细数缓慢而微弱的脉搏,知无大碍心下略安,便将人打横抱起平稳地送回床上半躺着。凤鸾的身子轻得像一捧枯枝,落在被褥里几乎看不出起伏,白泽替他掖被角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速请窦老一观!!!” 白泽回头冲门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压着的那股焦灼几乎要溢出来。文华应声而去,脚步声急速消失在长廊尽头。 “你可真是……”白泽攥了攥拳,把那股又急又疼的劲儿压下去,在床沿坐下,重新抓起凤鸾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细若游丝,跳得又慢又弱,像一盏在风中明灭不定的残灯,随时都可能熄灭。 白泽就这么捏着他的腕子,一动不动,仿佛只要自己不松手,这缕脉象就不会断。 窦老来得很快,衣襟都跑歪了,药箱在腰间哐啷哐啷地响。他一进门便直奔床前,也不及行礼,伸手搭上凤鸾的脉,眉头越拧越紧。 “如何?”白泽问。 窦老没有立刻回答,又换了另一只手诊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气血两虚,五脏俱损。方才那一折腾,又把刚养起来的一点元气耗尽了。白公子,王爷现下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万不可再让他劳神动气。” 白泽沉默着点了点头。 窦老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提着药箱离去。白泽送他到门口,转身回来时,凤鸾依然沉沉地睡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白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第34章 秋狩惊变 他叫人去请自己的父亲。 那小厮领命而去后,白泽在廊下站了许久,秋风裹着凉意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他心里乱得很,像一团被人扯散了的线头,理不出个头绪来。凤鸾方才那句“秋狩将至,皇帝年幼贪玩,恐被有心人利用”还在耳边回响,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怎么都拔不出来。 父亲那边还没有回音,另一个消息却先到了。 来报信的是个浑身是血的小校,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还没进门就扑倒在地上,被两个小厮架着拖进了厅堂。白泽闻讯赶去时,那人正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上的铠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白……白公子……”那小校抬起头来,脸上全是血污,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恐。 “怎么了?”白泽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围场……围场出事了……” 白泽的呼吸一窒。 “说清楚。” “陛下……陛下等不及秋狩,今日便带人去围场了……”那小校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上一大口,“守卫……守卫空缺懈怠……有人……有人趁虚而入……” 白泽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凤鸾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恐被有心人利用”。 竟真的被他说中了。 一字不差。 “他们……”那小校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他们假借凤王的命令……在围场屠……屠杀……” “屠杀什么?!”白泽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怕接下来对方说的话,会让他无法面对凤鸾。可是理智控制着他靠墙挺立,手指微颤地勾着报信人的衣襟,双唇蠕动,迸出一个字,“说!!!” “与……与陛下一道围猎的皇亲国戚……皆死于乱党刀下……”那小校的声音几乎是在哭嚎,“无一……无一生还……那……那些乱党的左臂上均刻‘凤’字,分明是……” “你住嘴!!!” 白泽猛地松手,那小校跌回地上。白泽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比身后那堵白墙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却还在拼命维持着最后的镇定,“摄政王好好地躺在这里养病,人事不知!你且与我说道说道,他又是如何下的命令?!陷害……这是赤裸裸的陷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报信的这个小校没有说谎。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围场真的出事了,皇亲国戚真的被杀了,那些乱党臂上真的刻着“凤”字。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白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他射箭时说的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父亲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有些瘆人。 如今他终于懂了。 爹啊爹,你可知道,你这“大事”成不成另说,你儿子的命,已经被你架在火上烤了。 白泽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他心知今日之祸必是自己那不成器的生父搞出来的,可天下苍生不知,满朝文武不知,那高居殿上的小皇帝更不知。在他们眼里,臂上刻着“凤”字的乱党就是摄政王的人,这场屠杀就是摄政王的命令。 如此作为,直接将自己与凤鸾推向了彻底的对立面。 叫他如何自处? 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白泽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了两团火。 “来……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速回白府取我铠甲兵器!召集府兵,我要救驾!” 他这一去,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也要去阻止。皇帝不能死,凤鸾的污名必须洗清。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也认了。 白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铠甲还没送来,他就这么一身布衣地往外闯。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准确地说,是被一股微不可察的力量扯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三根手指松松地攥着他袖口的一角,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搭在上面。 白泽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凤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却固执地望着他。他就那么用尽全身力气攥着白泽的袖口,三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松开。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攥,竟让白泽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你以为自己能使唤得动府兵……实际上……不过是你父在消遣你罢了……咳咳……”凤鸾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话音未落便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阿……阿鸾……”白泽心虚地瞥开视线,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几步回到床前,见凤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便赶紧上前托着他的后背把人从软被上扶起。手底下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脊背上的骨头硌着他的掌心,一根一根,清晰得让人心慌。 “呃……” 凤鸾气血不足,稍微抬起一点便觉眼前金星乱撞,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很快软了下来,不受控制地瘫倒在白泽怀里,不仅如此,整个人还在不停地往下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拽着他,白泽搂都搂不住,几乎要出溜到地上去了。 “阿鸾!!!” 第35章 强撑着去解围 白泽见状赶紧把人往上提了提,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揉着,又腾出手来掐他人中。凤鸾的皮肤冰凉,人中处的穴位掐下去半天没有反应,白泽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手上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终于,凤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眼皮颤了颤,总算是缓了过来。 “阿鸾,你身子不好宜静养,这些事……就让我……”白泽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第34章 “白泽。”凤鸾打断了他,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位卑言轻,能于局势有何益?” 白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凤鸾靠在他怀里,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攒够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我就不一样了……我与今上关系非浅……又手握重兵……咳咳……自然是要被当作靶子用的……他们的目标是我……天下人的罪人……亦当是我……” “你胡说什么!”白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什么叫罪人?你什么都没做,你躺在这里人事不知,他们要陷害你,那是他们的罪,不是你的!” 凤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苍白而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在说,你我都知道真相是什么,又何必自欺欺人。 白泽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沉重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棂上。 过了许久,凤鸾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阿泽,备车吧。” 白泽猛地转过头来,“备车?去哪?” “围场。”凤鸾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睁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泽愣了一下,随即急道,“你去围场做什么?你现在的身子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围场?路上颠簸,你受不住的!” “受不受得住,是我的事。”凤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虽然涣散,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围场出了这么大的事,死的是皇亲国戚,嫁祸的是我。我不去,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可是……” “白泽。”凤鸾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弱,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皇帝是我的外甥,是我亲手扶上那个位置的。如今他出了事,我不去,谁去?你吗?” 白泽被这句话噎住了。 “可你的身体……”白泽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凤鸾说这话的时候,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撑得住撑不住,总要去试试。总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可落在白泽耳朵里,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白泽沉默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好,我陪你去。但路上你要听我的,窦老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逞强。” 凤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白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安排了。 凤鸾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不能逞强,也就放弃了所谓的脸面,任由白泽将他抱进了马车。 马车是凤鸾平日出行用的那辆,车内铺了厚厚的褥子,窦老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白泽小心翼翼地将凤鸾安置在座椅上,又在他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可凤鸾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整个人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软泥。 “窦老,您看着点他。”白泽的声音发紧。 窦老点了点头,伸手扶住凤鸾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 马车刚一启动,凤鸾的脸色就变了。 去围场的路并不平坦,马车走在碎石铺就的官道上,颠簸得像是在海上行船。凤鸾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还没走出半里地,他的眼睛就开始慢慢阖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阿鸾!”白泽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凤鸾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闭上了眼睛。 窦老每隔一会儿就要搭一次脉,眉头越拧越紧。他取出银针,在凤鸾的人中、内关、合谷等处各刺了一下,凤鸾的身体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醒来。 “厥过去了。”窦老的声音很低,“路上太颠了,王爷的气血撑不住。” 白泽将凤鸾抱得更紧了些,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尽量稳住他的身体。怀里的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呼吸轻浅得几乎感觉不到,白泽时不时就要把手指放到他鼻端去探,确认那缕微弱的鼻息还在,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怎么还没到?”白泽掀开车帘往外看,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焦躁。 “快了快了。”车夫在外面应道。 凤鸾再一次被刺穴位促醒的时候,车已经快到了。他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了许久才慢慢聚焦,看了白泽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又……昏了多久?” “没多久。”白泽的声音发涩,赶紧接过窦老递来的帕子,替他擦拭脸上的冷汗。 凤鸾没有再问,只是闭上眼睛,靠在白泽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失去意识,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撑着没有闭眼。 白泽知道他在撑什么。 他是国舅,要在所有人面前撑住最后一丝威严。哪怕这威严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也要撑住。因为如果连这层外壳都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人会听他的了。 白泽心里又疼又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一些。 第36章 大受刺激 临近围场的时候,凤鸾的精力已经耗到了极限。他总是好不容易将眼帘掀开一缝就又阖上了,如此反反复复好几回,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怎么都撑不开。窦老急得满头是汗,银针换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人中都刺出血来了,凤鸾才总算是长吸一口气,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他状态依旧十分不佳,那双眼睛虽然睁着,瞳孔却是涣散的,整个人看上去随时都能再次厥过去。 白泽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赶紧命人用提神的药膏抹在凤鸾的太阳穴和脖颈两侧,又在所有醒神的穴位上揉揉捏捏,试图让他灵台更加清明,不至于还没到地方就又昏过去。 凤鸾这回也十分争气,硬是撑着没有再厥过去。他就这么坐着不动,感觉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需要闭上眼睛缓上好一阵才能睁开。 “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白泽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座椅上扶起来。凤鸾的双腿软得像面条,完全使不上力,白泽只能半扶半抱着他往车门挪。文华在外面掀开车帘,伸出手来接应。 白泽先下了车,然后回身去接凤鸾。他一手揽着凤鸾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腋下,稳稳地将人从车上抱了下来。 双脚刚一落地,凤鸾就往下出溜。 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完全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滑去。白泽赶紧发力把他往上提,文华也从另一边架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才勉强没让他瘫坐在地上。 “椅子!椅子搬过来没有!”白泽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把一把木椅搬过来,白泽和文华架着凤鸾挪过去,小心翼翼地让他坐下。 凤鸾的身子刚一沾椅面,又开始往下滑。 他连坐都坐不住了。 “子书?子书!!!能听见我说话吗?!” 白泽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像是隔了很远,又像是很近。凤鸾听得见,却感觉那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忽远忽近。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沉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他,不断地往下拉。 白泽急得额上青筋暴起,见凤鸾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雾,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一边倒去,赶紧伸手掐住他的人中,同时冲身后的随从喊道:“托住他的头!快!” 两个随从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托住凤鸾越来越绵软的头颈。那脑袋沉甸甸地往后坠,脖颈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怎么都撑不住,随从只能用手掌兜着他的后脑勺,才不至于让他的头仰倒过去。 凤鸾半睁着的眼里根本看不见一丝光亮,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像是两潭死水,灰蒙蒙的,没有焦点,也没有神采。他神情木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如同布偶娃娃似的软在几个人的手上不停晃荡,随从们托着他,却感觉托着的是一摊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晕过去了。 白泽掐了半天人中,指甲都嵌进皮肉里去了,凤鸾的眉心被掐出一个深深的印痕,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白泽把手指放到他鼻端去探,那鼻息若有若无,像是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灯。 “龚老!”白泽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您快看看他!” 龚老早就提着药箱在旁边等着了,闻言立刻上前,先是翻了翻凤鸾的眼皮,又搭了搭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从药箱里取出布包,摊开一排银针,捻起最长的一根,在凤鸾的人中、内关、合谷等处比划了一下,正要下针…… 第35章 凤鸾突然从喉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口气又浊又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声响。紧接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 “阿鸾!阿鸾!”白泽赶紧扶住他的肩,“你看着我!能看见我吗?” 凤鸾的眼珠缓缓转了转,那目光虚虚地落在白泽脸上,好半天才勉强有了些许焦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别急,别急着说话。”白泽心疼得不行,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凤鸾试了好几次,喉咙里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得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吐出无声的气息。迫于无奈,他只得依偎在白泽怀里,任由那人架着自己的双臂把自己提起来,让自己靠在他胸口,不再挣扎着要说话。 自己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凤鸾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还能听使唤。四肢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化成了水,又沉又软,完全不属于自己。整个人完全软在白泽身上,被他使劲往上托着,才没有从椅上滑到地上去。并且自己实在是太累了,身上像是压着一座山,眼皮更是沉得像灌了铅,总感觉下一秒又要紧紧黏合起来似的。 他拼命撑着,撑着,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不让自己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至少现在不能。 “情……情况如何?逆……逆贼……嗬……” 凤鸾一着急,气血立刻就翻涌了上来,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眼前顿时又黑了一瞬,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往白泽怀里栽去,白泽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死死箍住。 “呃……”凤鸾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由于唇舌无力,他连涎水都不能够很好控制,导致有不少顺着嘴角滑落到胸前的衣襟,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水渍。然他浑然不觉,那双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白泽,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第37章 形势危急 他这副模样,简直让人不忍卒看。 白泽被他看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里酸涩得厉害,险些啜泣出声。他用力咬着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哽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默默抬起袖子,轻轻擦去凤鸾下颌处的水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鸾……”白泽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放心,已经被我们带来的人控制住了。” 凤鸾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松,眼睛也半阖下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白泽接下来的话就像一把刀,又把他钉了回去。 “只是……”白泽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他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凤鸾迟早会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见那副惨状,不如自己先说给他听,“皇亲国戚,已悉数被斩杀,一个也不剩。”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就连……就连陛下的亲叔与堂弟,都惨死于刀下。”白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心的人,连疼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的却不知是眼前的景象,还是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的面容。 白泽不敢看他,偏过头去,继续说道,“陛下受到惊吓,如今躲在帐篷的桌下,死活不肯出来。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倒像是已经失智了。” 说到这里,白泽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个孩子,今年才十二岁,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叔父、亲堂弟被人砍杀在面前,血溅了一身,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转眼间就成了要取他性命的恶鬼。 白泽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没说的是,那个罪魁祸首,他自己的父亲,此时正明目张胆地站在一棵树下,冷眼瞧着这边。 白泽的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那个身穿玄色大氅、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远远地望着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凤鸾。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那是一种猎物已经落入陷阱、只待收网的笃定。 他在挑衅。 白泽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个男人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他在等着看白泽如何选择,等着看凤鸾如何挣扎,等着看这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君臣,在真相面前会碎成什么样子。 他笃定自己不敢发难。 因为白泽是他的儿子,血液里流着他的血,骨子里刻着他的烙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白泽又能拿他怎样? 于是他便得意忘形地,欣赏起凤鸾的窘态来。 白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凤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拼命忍着,忍着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怒火,忍着当众质问父亲的冲动。他知道此刻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不仅救不了凤鸾,反而会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不能让他瞧见。 不能让他看见父亲那副嘴脸。 这样想着,白泽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位站着,借着身体的遮挡,将那个方向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微微侧身,把凤鸾的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试图让他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而没有机会与自己父亲打照面。 凤鸾此时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白泽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他当然没有注意到白泽这个小小的动作,只是本能地往那具温暖的胸膛上靠了靠,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寻找庇护。 白泽的心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凤鸾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唇色发青,嘴角还残留着方才没有擦净的水渍。他就这么安静地靠在白泽怀里,呼吸又浅又慢,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白泽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他,转身离开这个炼狱般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 可他不能。 白泽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好把凤鸾的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上引开。 凤鸾恰恰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半睁半闭、模模糊糊的睁开,而是猛地、完全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瞳孔骤然放大,目光直直地越过白泽的肩膀,落向了他身后那个方向。 白泽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侧身挡住,可已经来不及了。 凤鸾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身穿玄色大氅的中年男人,看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看见了白泽身后那片炼狱。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绛紫色的、石青色的衣袍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暗红。那些衣袍的主人,前不久还鲜活地站在这里,笑着说话,策马奔驰,推杯换盏。如今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最靠近的那一具,穿着绛紫色的蟒袍,是小皇帝的亲叔父。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凝固,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渗。 凤鸾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他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紧接着,他的瞳孔开始不自然地放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白泽感觉怀里的人忽然变得滚烫,又忽然变得冰凉,那颤抖的幅度之大,让他几乎搂不住。 第38章 猎场急救 “嗬……嗬……” 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堵塞的管道里艰难地通过。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殊死的搏斗。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瞳孔里映出的,是那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弄。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场屠杀是谁策划的,知道了那些刻在左臂上的“凤”字是谁的主意,知道了此刻站在树下冷眼旁观的这个男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第36章 凤鸾的嘴唇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整个人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 白泽慌了,伸手去抚他的胸口,急声道,“阿鸾!阿鸾你别激动!你听我说……” 没用的。已经来不及了。 凤鸾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去。那心跳声在耳边轰隆隆地响着,像擂鼓,像惊雷,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紧接着,一股腥甜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沿着食道直直地冲向喉咙。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弓,像是一只被折断了脊背的虾,整个人往前一冲,“哇”的一声,张嘴呕出了一大口黑血。 那黑血又稠又黏,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溅在白泽的衣袖上、衣襟上,触目惊心。凤鸾呕完这一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头猛地往后仰去,眼睛直直地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瞳孔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阿鸾!!!” 白泽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可怀里的人已经听不见了。 凤鸾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之后,彻底软了下来,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布,再也没有了一丝力气。他的头往后仰着,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后折,下巴高高扬起,露出喉结和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的眼睛还翻着,眼皮却没有合上,就那么半睁半闭地定在那里,瞳孔涣散,毫无生气。 整个人是彻底昏死了过去。 子书!!!”白泽大吃一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他的指尖堪堪触到凤鸾的衣袖,却被那股下坠的力道一带,整个人踉跄着往前一扑,差点跟着一起栽倒在地。 凤鸾完全没有意识,身体沉得像块铁一样,毫无生气地往地上跌落。白泽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却顾不上疼,只拼了命地想把人托住。周围几个人见状赶紧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有的托住凤鸾的后脑,有的撑住他的腰背,才堪堪护住了他的头没有直接撞上地面。 “阿鸾?阿鸾!!!”白泽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凤鸾的后颈,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拍他的脸。那脸上的触感冰凉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冬天里搁在外头的冷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你醒醒!!!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你说话!阿鸾你说话啊!” 凤鸾没有回应。 他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那张脸却青白得骇人,嘴唇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泛着隐隐的青紫。 “不好!都让开!!!”白泽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颤抖的指尖贴上凤鸾的脖颈,沿着那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往下探,去找那根应该还在跳动着的脉。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那丝脉动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像是深冬里最后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彻底沉寂下去。 不……不行…… “把他平放!快!”白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发出来的。他指挥着众人将凤鸾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扯开凤鸾胸口的衣襟,露出那片同样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胸膛。 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交叠按在那人胸口,开始用力按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闷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按了几下之后,他又俯下身去,捏住凤鸾的下颌掰开那条牙关紧咬的缝隙,然后毫不犹豫地渡了口气进去。 循环往复,一刻不停。 可凤鸾像是大限将至了一般,无论白泽多么努力地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里吹送生气,那张脸依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甚至随着每一次的动作,凤鸾的脸色反而愈加灰败起来,青白中透出一种灰蒙蒙的死色,像是一幅好端端的画被人在上面泼了一层灰墨。 “白公子,别锤了……”旁边有人小声劝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安,“殿下身子可禁不起这样折腾啊!您看这脸色都变了……越来越难看了……” 但白泽什么也听不见。 他此刻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只有他和凤鸾两个人的世界里,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撞击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像是什么古老而执拗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活过来……活过来…… 他使出吃奶的劲,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依旧不停地按压着凤鸾的胸口,力道甚至比之前更重了,直到一只手掌带着凌厉的力道盖过来,重重地落在他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响声终于刺穿了那层隔膜。白泽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被生生拽出来的人,还没有分辨清楚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不想害死他的话,就退到后面去!!!” 第39章 趁虚而入 窦老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厉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白泽这才发现老人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他身边,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锐利的光芒。 白泽愣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松开手,跌跌撞撞地往后挪了半尺,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 窦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迅速接管了凤鸾身边的位置。他扫了一眼凤鸾的状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随即干脆利落地吩咐道,“你们几个,抓住他的胳膊,把人上身提起来。对,就这样。再用腿抵住他的背部,不要让他倒下。都稳住了!” 几个小将手忙脚乱地照做,有人托住凤鸾的双臂往上提,有人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腰,勉强让那具软得像一摊烂泥的身体维持住一个半坐的姿势。 “把手高举过头顶,拉直,不要放。”窦老一边说,一边亲自上手调整了凤鸾手臂的角度,确保两条胳膊被拉得笔直,像是向上伸展的树枝。 做完这些,窦老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还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白泽,目光如炬,“你!用掌跟在他胸口按摩,注意力道,要不轻不重。过来!快!” 白泽像是被这一声喝令从浑浑噩噩中拉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去,双膝跪在凤鸾身侧,按照窦老的指示将掌跟贴在凤鸾的胸口,开始一下一下地按压。他不敢再用力过猛了,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分力道,生怕再加重那人的伤势。 “你!”窦老又指着旁边一个小将,“过来!帮我把人头抬起来,捏开他的嘴。” “是!”被点到名的小将赶紧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凤鸾的后脑,让那颗无力垂落的头颅微微扬起。他用手指捏住凤鸾的两腮,将那紧紧咬合的下颌掰开一条缝隙,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竹板,塞进凤鸾的嘴里,垫在上下牙齿之间,防止他无意识的时候咬伤自己的舌头。 凤鸾现在整个人都化为一摊水挂在几个人手上,随着几个人的动作前后左右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从他们手中滑脱下去。他的双臂被拉直高举,两只手软绵绵地垂着,十指微微向前蜷曲,像是什么东西都抓不住的婴儿,显得那样无助,那样脆弱。 白泽看着这双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咬了咬牙,愈发卖力地按摩凤鸾的胸口,掌跟在胸膛上有节奏地旋转按压,不敢轻一分也不敢重一分。他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声音低哑而执拗,一声一声地呼唤着那个名字,“阿鸾……活过来……我求求你……活过来啊……你听到了吗……活过来……”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格外漫长,白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那一声声呼唤和一次次按压之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然后,他听到凤鸾的喉咙深处缓缓逸出一丝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轻哼。 “呃……” “阿鸾!!!”白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狂喜和酸涩,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他的手还在凤鸾胸口,却不敢再动了,只定定地看着那张灰败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窦老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的痕迹,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了许多,“成了,把人放下来,让他自己坐会吧。” 凤鸾现在不宜移动,更不宜躺下。于是白泽赶紧绕到凤鸾身后,小心翼翼地从窦老手中接过那具依旧虚软的身躯。他双手穿过凤鸾的腋下,从那人的双臂下方绕过去,把人紧紧地环抱住,让凤鸾的脊背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胸膛。他用自己整个身体的温度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体,用自己的心跳去感受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搏动,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气渡给怀里这个人。 第37章 由于没有人再支撑凤鸾的头部,那颗沉重的头颅便无力地深深垂到了胸前。那双一直半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也终于因为重力的缘故缓缓合拢了,眼睫覆在苍白的脸颊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这份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安心。凤鸾整个人依旧毫无生机,胸膛起伏得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还是泛着青紫色,面色依然灰败,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花瓣都垂落下来,随时都可能从枝头飘零。 白泽看着怀里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稍稍收紧手臂,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偏过头去,对身边的人急促地吩咐道,“把他的头抬起来!快!捏住下巴,让气道打开!”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一手托住凤鸾的下颌,轻轻往上抬,让那颗低垂的头颅微微扬起,方便新鲜空气能够顺畅地进入气管。 白泽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凤鸾冰冷的额角上,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人才能听见,“回来就好。”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还未持续片刻,便被一个阴冷的声音彻底撕裂。 “凤鸾不行了!这正是灭除大患的上好时机,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四周便响起一阵刀兵出鞘的铮鸣,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白泽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父亲身后那些原本垂手而立的侍卫纷纷拔刀,脚步已经向前迈出,刀锋直指这边。 “不好……快保护王爷!!!” 凤鸾从王府带来的亲卫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拔刀出鞘,迅速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凤鸾和白泽护在中心。刀尖对外,杀意凛然,每个人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随时准备以命相搏。他们都是凤鸾一手带出来的死士,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主子有难,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上一闯。 第40章 反复昏厥 两拨人就这般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一方要斩草除根,一方要以死相护,中间只隔了不过数丈的距离。刀锋上折射出的冷光交错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溅出血来。 白泽半跪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揽着那具虚软无力的身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直直地看向那个站在对面、一身锦衣华服却满面阴沉的人。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 “父亲,收手吧。”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传得很远。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至亲刀兵相向的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白丞相冷笑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讥诮,“执迷不悟?泽儿,你是被这奸贼迷了心窍,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凤鸾把持朝政多年,党同伐异,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他自投罗网,正是天赐良机!你让开,为父不会伤你。” “残害忠良?”白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讽刺。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又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父亲,您还记得当年京城被围的事吗?” 白丞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泽深吸一口气,声音缓缓拔高,不再是方才那个低声下气哀求的儿子,而是一个一字一句都在陈述事实的人,“那一年的冬天,北境的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城中断粮半月,守城的将士饿得连弓都拉不开。陛下被困在皇城中,束手无策。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办法。而您……您当时在哪里?”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白丞相:“您躲在家里,收拾细软,准备跑。” 白丞相的脸色骤变,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被白泽接下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可是有一个人没有跑。他拖着那一年就已经病得不轻的身体,亲自登上城楼,站在北风里,对着那些狼一样的铁骑喊了一整天的话。他和对方的主帅谈条件,用自己半生的积蓄和三个城池的岁贡,换了京城一条活路。”白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如果不是这个人,陛下和万万臣民早就在那年的战火中丧生了!他为了这个国,把自己搞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的肺病就是那年冬天在城楼上吹出来的,他的咳血之症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根……这一切,可不是来被同僚在身后捅刀子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在空旷的原野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白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把积攒了许多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到怀里的凤鸾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不敢分心去看,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您知道您为何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好好的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都是因为我啊。因为他爱重我……不忍见我为难。您以为他真的病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吗?您做的那些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勾结外戚的腌臜事,他全都知道。他只是……没有动您。” 白泽低下头,额头抵在凤鸾冰凉的额角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他不动您,不是因为他动不了,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难过。父亲,您明白吗?您坐了多少年的太平宰相,您手里的那些权势和富贵,不是您自己有多了不起,是我身后这个人,因为他爱我,所以才一直容忍着您。”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隐约可闻的粗重喘息。 “阿……阿……泽……” 白泽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低下头去。 怀里的人依然闭着眼睛,那张灰败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但白泽分明看见,那排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一只蝴蝶在努力扇动破碎的翅膀。 “王爷醒了!王爷醒了!!!”旁边一直密切关注着凤鸾状况的小将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快……快把王爷扶到椅子上!地上太凉他心肺受不住……” “对对对……快过来搭把手……”另一个人也赶紧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凤鸾的肩膀。 白泽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愣愣地看着凤鸾的脸,嘴唇颤了又颤,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阿鸾?!你……你真的醒了?!” 这不应该啊。 凤鸾昏迷前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如果是往日,估计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清醒。他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每一次发病都需要漫长的休养才能勉强恢复几分元气。可今天,他竟然醒得这么快。 “阿鸾……”白泽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同一旁的小将一起,用手撑在凤鸾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人从地上提起来。凤鸾的身体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个人的手臂上,白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终于慢慢地将他扶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凤鸾的头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皮囊,皱巴巴地瘫在椅子里。白泽蹲下身去,双手捧住那张冰凉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在颧骨上摩挲着,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感觉怎么样?还是呼吸不顺畅吗?我给你揉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见凤鸾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竟头一歪,再度昏厥了过去。 “阿鸾!!!”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托住那颗往下坠的头颅,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正从椅子里往下滑,连忙回头喊道,“你!过来!把手穿到他腋下,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固定住!快!” 第41章 要去见陛下 被点到名的副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子,双手从凤鸾的两腋之下穿过去,十指扣紧,将人牢牢地架住。凤鸾的身体便这样悬空地挂在副将的手臂上,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稍微放松一点就会立刻软倒下去。他的头由于没有人支撑,深深地垂到胸前,下巴抵在衣襟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眼睛却是来不及阖上的,此刻瞳孔里倒映着昏黄的天光,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对着前方。 白泽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凤鸾平时随身带着的药,里面是专门为他研制的救命丸,最凶险的时候可以吊住一口气。白泽的指尖因颤抖而几次拔不出瓶塞,最后几乎是咬碎了瓶口才将那颗棕黑色的药丸倒出来。他一手托起凤鸾的下巴,拇指用力掰开那条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进嘴里,然后用掌心封住那人的嘴唇,等着那颗药慢慢地化开,慢慢地被咽下去。 “阿鸾……快把药吃了吧……”白泽的声音轻柔而执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这样重复下去,凤鸾就能听见一样。 然而凤鸾仍然无知无觉地挂在副将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那半睁的眼睛因了头被微微抬起来的缘故,竟然正好“看”向白丞相的方向,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空地、茫然地注视着虚空。 第38章 白丞相被这双眼睛“看”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分明知道凤鸾此刻是昏迷的,毫无意识的,可他还是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想起白泽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由得浑身哆嗦,竟然不受控制地蹬蹬蹬倒退了好几步,仿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随时会射出一把刀子来。 “哼!!!”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凤鸾那张灰败的脸和白泽那双通红的眼睛之间来回扫了几个来回,终于意识到凤鸾敢只身赴险,必有后手。说不定此刻,他的人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于是白丞相咬了咬牙,猛地拂袖,便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很快变得模糊,那些跟随他的侍卫迟疑了片刻,也纷纷收了刀,跟在后面仓皇撤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白泽听到动静,却没有抬头。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父亲离去的方向,目光始终锁在凤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手指依然托着那人的下巴,拇指一下一下地揉着人中穴,不敢有丝毫松懈。 “继续按他的太阳穴,不要停。”白泽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指挥着身边几个人分别守住凤鸾身上各处关键的穴位。有人蹲在椅子旁,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揉凤鸾两侧的太阳穴,力道轻柔而持续,有人解开凤鸾的衣襟,将手掌贴在冰凉的胸口,按照之前窦老教的手法,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按摩,有人捧起凤鸾那双垂落的手,从指尖到掌心,从手腕到手臂,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揉过去,揉到皮肤微微发红、血液慢慢回流,还有人转到椅子后面,双手贴在凤鸾的后颈上,用掌心温热那一块冰凉僵硬的皮肤,然后慢慢地揉按风池穴、天柱穴,一点一点地刺激那根几近沉寂的神经。 一切能对清醒有帮助的穴位,都被照顾得妥妥当当。 整个空地里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白泽跪在凤鸾面前,双手依然捧着他的脸,拇指不知疲倦地在人中处持续按压。那枚药丸在凤鸾的口中慢慢化开,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了一线,被白泽用袖口轻轻地擦去。 “阿鸾,”白泽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凤鸾的手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快醒醒吧。他们都走了。我还在呢。” 在众人的合力施救下,凤鸾终于慢慢地清醒了过来,只见他的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那双往日里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瞳孔涣散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围成一圈的模糊人影。 “我这是……” “阿鸾别说话!”白泽第一个俯下身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他的手悬在凤鸾肩头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刚醒过来先缓缓……听我说,现在事情解决了,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啊?你现在的状况真的很不好……” 何止不好?众人都在心里疯狂地吐槽,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把话说出口。凤鸾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色,像是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更要命的是他的呼吸,每一下都又浅又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一口气吸进去。 众人不敢出言劝说,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白泽身上了。 可是凤鸾此时还没有完全清醒,意识仍停留在晕迷前见到的人间惨剧上。 于是,他偏过头,躲开白泽想要扶他起来的手,只是固执地、一字一顿地坚持道,“不能回去……我要去……看看陛下……” “什么?”白泽的手僵在半空中,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阿鸾你……陛下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倒是你……再不休息就要……” 他差点把“就要死了”这几个字说出口,猛地咬住了舌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可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慌和无力和愤怒,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 凤鸾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或者听是听到了,但他那颗被“陛下安危”四个字牢牢占据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信息。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手肘刚支到榻上,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直往下坠。可他不肯放弃,咬着牙又一次撑起,这一次他甚至试图要翻身下榻。 第42章 谁在布局 “我要去看陛下!!!”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随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他喉咙里涌上来。 “咳咳咳……” 他猛地弯下腰,吐出来一大口暗红色的、夹着黑色血块的浓血。那血溅在衣袍上,触目惊心,像一朵妖异的花在雪地上骤然绽放。更多的血沿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流过下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深色。 这下可把众人给吓坏了。 窦老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按住白泽的肩膀,,然后目光往凤鸾那边偏了偏,低声吐出几个字,“还是顺着他的意吧,否则……” 白泽心领神会,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凤鸾绵软得像一团棉花的背部,另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穿过,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凤鸾的身体在体位变换的一瞬间,就如同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的头向后深深弯折下去,双臂也随着白泽走路的动作而凌乱地摆动,竟是一口气上不来再次晕厥过去了。 他的脸色迅速从青白变成了死灰,嘴唇微微张着,连呼吸都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任何人都会以为抱在白泽怀里的是一具尸体。 但众人此刻已经有了经验,并没有急着把他救醒。窦老跟在白泽身后快步走进帐篷,一路上已经低声吩咐了副将去准备棉被和热水。白泽把凤鸾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出奇。 副将很快就搬了几床棉被过来。白泽接过其中一床,熟练地叠成长条状,然后弯下腰,除去凤鸾脚上的靴袜。他用棉被把凤鸾的双腿垫高,又用另一床被子仔细地裹住他的脚,连脚趾都包得严严实实。 凤鸾的头被人严丝合缝地安置在凹枕上面。那枕头是窦老之前特地缝制的,中间凹陷、四周隆起,恰好能把一个人的头部固定在正中,不会在昏睡中偏到一边去堵住了气道。白泽把凤鸾的双手拉过来,交叠着摆在他的腹间。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这阵仗彻底吓坏了角落里的小皇帝。 方才白泽把凤鸾抱进来的时候,皇帝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贴着桌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过来,走到榻边,低下头,看着榻上那个他叫了十几年“舅舅”的人。 凤鸾的脸灰败得像一页烧过的纸,那些曾经为他挡过风霜的棱角,此刻只剩下嶙峋的骨头撑着薄薄的一层皮。他从来没有见过舅舅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凤鸾永远是腰背挺直的、声音洪亮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即使在他发脾气训人的时候,那张脸也是活的、有温度的、充满力量的。 可现在这张脸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所有他熟悉的碎片都还在,却再也拼不出一个完完整整的“舅舅”了。 他终于憋不住了,嘴唇颤抖了许久,发出了一声又小又怯的、近乎幼兽哀鸣的呼唤,“舅舅……” 这一声叫得所有人都心头发紧。 “你舅舅即使病得昏沉,也要赶来见你一面,”白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因为他怕你一个人会害怕。”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小皇帝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正是这种平静,让人骨头缝里都生出寒意来。 “可你……陛下啊,这事办得不地道。”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又像是在给一个将死之人宣判。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 小皇帝的脸“唰”地白了,他猛地转过头来瞪着白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拔得又尖又利:“你……你……此话何意?!朕……朕听不明白……” “陛下您糊涂啊。”白泽没有退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平稳得近乎残忍,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说出口的事实,“丞相是草民亲父,草民虽然不肖,不入仕途不问朝政,但有些事,草民不是瞎子。” 他看着小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往下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丞相他再如何小心谨慎,也总有出纰漏的时候。他每天深夜在书房处理政事至三更,您以为他关了门点了灯,就真的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您忘了,您自己也在深夜进过那道门。撞见您亲临书房与之密谋,不是不可能的事。草民斗胆问陛下一句,您去过几次?” 小皇帝猛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桌角,桌上的茶盏“叮当”一阵乱响。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39章 白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此次围场血洗皇亲,”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实乃陛下自导自演的一出荒唐戏。”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陛下,草民说得对吗?” 白泽就这么直直地问了。他的目光坦荡而平静,像一个教书先生在考校学生的功课,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在场每一个人的生死。 这就是白泽没有急着把凤鸾救醒的原因之一。他害怕,这个为君为国操碎了心的人,这个把外甥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舅舅,在连番遭受巨大的打击。发现自己拼了命护着的外甥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真的害怕这人会受不住,真的救不回来了。 有些真相,在一个人还有力气承受的时候说出来,叫当头棒喝,在他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说出来,叫把人往绝路上逼。 白泽不想做后者,但他更不想让凤鸾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草民没有想到,”白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陛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草民一直以为陛下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草民看走了眼。” 第43章 弥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小皇帝,落在帐顶那根粗壮的横梁上,“看来凤鸾终于可以放手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无声无息地割在小皇帝心上。 小皇帝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可他的表情却不是伤心,而带着一种扭曲、狰狞与惊恐,“放……放肆!” 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而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害怕至极的孩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污蔑天子该当何罪?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白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只是从小皇帝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榻上的凤鸾身上。那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眼睛、那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不怕承受后果。 可凤鸾呢? “自然承受不起。”白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深海中挤出来的,“那凤鸾呢?你的亲舅舅,就能承受得起自己以命相护的外甥的欺骗吗?” “我……朕只是太害怕那些皇叔会夺朕的位……哇……朕不是故意要欺骗隐瞒舅舅的啊……” 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终于撑不住了,他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双膝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他手死死揪着自己头顶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用力捋着,指节泛白,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哭腔,整张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白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目光沉沉如水。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急着去扶,任由皇帝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片刻之后,他终于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穿过天子的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小皇帝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白泽便顺势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舅舅寻求帮助呢?”白泽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却又不带半分怜悯的虚假,“他是你的亲舅舅,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这世上若还有人能真心护着你,那便是他了。” 天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他咬着下唇,似乎在做某种剧烈的挣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蚋在嗡嗡作响,“舅舅他……是丞相说,舅舅身子虚弱,陪不了朕几年,唯有他……才是朕的……朕的依靠……”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 白泽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道冷厉的光,随即又迅速平复下去。他微微侧头,看着天子那双仍然躲闪着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忽而轻声笑了,笑意里却透着丝丝凉意,“你……陛下糊涂啊!” 他没有再给赵祯辩解的机会,而是转身走到一旁,一把掀开帷幕后面那张贵妃榻上覆着的锦被。凤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白泽执起凤鸾软绵绵的手,将其轻轻地塞进赵祯的手心里,抬眼看着天子,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感觉?” 天子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手,指尖触到那彻骨的凉意,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心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凤鸾平静到近乎安详的面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凉……像冰块一样……” 白泽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深邃,“草民是问您此刻心里有何触动?” 天子怔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凤鸾手的双手,那只手太冷太瘦了,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鼻尖一酸,眼眶又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发颤,“酸……酸涩……有些难受和……和害怕……” “这就对了。”白泽的声音终于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温存,“因为他是您的亲人,骨血相连的亲舅舅,这世上除了您的生母,再没有比他与您更亲近的人了。您握着他的手会觉得凉,会觉得心酸,会觉得害怕。这是因为您在乎他,您在意他是死是活,您怕他真的就这样一病不起,离您而去。这样的感觉,您对着白丞相的时候,可曾有过?” 天子的眼泪终于再一次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凤鸾的手背上。 白泽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而白丞相……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外人罢了。他可以哄您、骗您、给您画一张又大又圆的饼,但饼终究是画在纸上的,填不饱肚子,更暖不了人心。您今日若真听了他的话,任由舅舅死在围场,明日他又会怎样对您?后日呢?一个月后呢?您手中的皇权还剩下几分?陛下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不需要草民再说第二遍吧?” 小天子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凤鸾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胸中翻涌着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用力攥紧了凤鸾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朕对不起舅舅……” 白泽见他终于明白了,便没有再继续深劝,而是微微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来,陛下,我教您如何照顾一个病人。” 一旁的太监总管刘安顿时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白公子万万不可!您这是大不敬啊!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亲力亲为做这些粗使的活计,这、这要是传出去……” “无妨!”天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中竟然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倔强来,他直起身子,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后残留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得坚定,“朕愧对舅舅,正好有个机会送到面前让朕弥补。白泽,你快教朕怎么做!” 第44章 妥帖 白泽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随即转身走到药箱跟前取出几样东西摆在一旁,又命人去烧一大锅热水。他一边忙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凤鸾一路舟车劳顿赶到围场,方才又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寒气恐怕已经侵入骨缝了。他是旧疾复发之身,最怕的就是春天的倒春寒,当务之急是准备药浴为他祛除寒气,身上的瘀滞也得揉开,否则这口气怕是缓不过来了。” 天子立刻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认真地问道,“需要朕做什么?” 白泽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凤鸾身上,唇角微微弯了弯,“陛下,帮我把他的衣服脱了。” 小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白泽先动手解开了凤鸾腰间的玉带扣,接着又飞速地解开了凤鸾衣襟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绳结和盘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去拽凤鸾另一边的衣袖,白泽见他不得要领,便低声指导道,“先托住他的后颈,把头稍微抬起来,对,就是这样,然后另一只手把领口往下拉……好,很好。陛下学得很快。” 两个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抓着凤鸾的手臂从袖管里抽出来。凤鸾的手臂细得惊人,白泽的手指环绕上去几乎能扣住一圈还有余,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如蛛网般蔓延。天子的指尖碰到那些血管的脉络时,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们把凤鸾身上厚重的锦袍、中衣、里衣一件一件褪去,露出底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 第40章 最后,凤鸾只穿着一条月白色的底裤躺在榻上。白泽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的,没有半分热度,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的反应也是迟缓而微弱。 天子跪在榻边,看着凤鸾这副模样,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白泽安排人端来一大桶热气腾腾的药汤,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药材碎末,散发出浓郁的当归、艾草和川乌的味道,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他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滚烫的药汤对凤鸾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便又加了些温水调至恰到好处的温度。 “来,帮我扶他起来。”白泽招呼小天子。 于是,白泽托着凤鸾的腰,皇帝扶着凤鸾的肩膀,两人合力将人从榻上扶了起来。凤鸾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没有骨架的棉絮,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力气,整个人的重量全靠白泽二人的手臂撑着。白泽把凤鸾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固定住他的腋下,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把凤鸾另一只软绵绵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凤鸾的头便低垂着,无力地耷拉在胸口,随着赵祯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颈部的筋脉被拉出一条细细的弧度。他的双目紧紧闭着,眼睫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喉间不时发出“嗬嗬”的响动,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白泽皱了皱眉,吩咐人拿来一小盒上好的老山参片,从中挑了一片最薄最透的,捻在指尖,轻轻掰开凤鸾的嘴,把参片塞进他的舌下。可是凤鸾的下颌完全使不上力,嘴巴合拢不了,参片在舌面上停留了不到两个呼吸的工夫,便随着他喉间那声细微的响动,顺着嘴角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锦被上。 白泽叹了口气,转而让人端来一小碗温热的参汤。他取了一支细竹管,一端探入碗中,一端小心地放进凤鸾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缓慢而均匀地注入。 褐色的汤汁顺着竹管流进凤鸾的口中,一部分顺着喉咙往下走了,一部分却从嘴角溢了出来,沿着苍白的下颌淌到脖颈上。白泽急忙托住凤鸾的下颌,微微向上抬起,让他的头仰成一个合适的角度,然后再伸出手指,在凤鸾的喉咙处轻轻画圈,有节奏地按压、揉动,帮助那口参汤顺顺利利地咽下去。 终于,凤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天子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白泽将凤鸾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着他的侧脸,指腹拂过那冰凉的脸颊,低低地唤道,“阿鸾?阿鸾?听得到我说话吗?” 没有反应。 凤鸾依旧沉沉地昏迷着,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头随着白泽的拍打轻微的晃动,却像一株没有根的浮萍,毫无反抗地歪到了另一边,露出颈侧那一片青白的皮肤。 白泽又唤了几声,比之前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阿鸾,看看我,睁开眼看我一下就好。” 凤鸾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蝴蝶在梦中扇动了一下翅膀,随即又归于沉寂,始终没有睁开。他似乎被一层厚厚的迷雾包裹着,又似乎被困在一个很深的梦魇里,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出来。 白泽缓缓收回了手,久久地凝视着凤鸾毫无血色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让人把凤鸾低垂的手臂抬起来,用拇指抵住虎口,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力度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天子跪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白泽每一个动作,眼神里写满了忐忑和紧张。 白泽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在滚烫的药汤里浸透了拧干,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他让人稳住凤鸾的头,自己则从凤鸾的后颈开始,沿着脊背中间的脊柱沟,从上至下一寸一寸地擦拭。 “这个位置得揉开来,气血才会畅通。”白泽停下布巾,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凤鸾的后颈,那里是风池与风府的交界处,也是寒气最容易侵入的门户。他偏过头看向天子,目光认真而专注,“千万千万不要舍不得用力,陛下,您瞧好了。” 第45章 寻找生机 话音刚落,白泽便一手稳稳地扶住凤鸾绵软无力的头,将它固定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五指并拢,用掌根抵住凤鸾后颈那一片薄薄的皮肉,开始发力。 他的力道不算大,但胜在持久而深入,掌根带着一种类似研磨的力度反复地、一圈一圈地揉搓着那片区域。凤鸾的皮肤原本白得像上好的宣纸,不过揉了半盏茶的工夫,那片皮肉便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又从淡粉变成了绯红,最后彻底红透了,像一块被揉熟了的绸缎,底下的筋脉和肌肉纹理都隐约可见。 天子看着那片通红的后颈,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白泽严肃的神色,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双手更加用力地托住凤鸾的头,不让他因为疼痛而晃动。虽然凤鸾此刻根本没有半分知觉。 药浴的木桶已经备好了,白泽探了探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和天子一起将凤鸾的身体缓缓移入桶中。深褐色的药汤没过凤鸾的胸口,热气氤氲中,他的脸色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白泽守在桶边,不时地添些热水保持水温,又往水中加了几味驱寒活血的药材。小天子则跪在桶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凤鸾冰凉的手指,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些骨节上轻轻摩挲。 “他会醒过来的,对吗?”天子抬起头看着白泽,眼中有泪光在打转,语气却出奇地笃定,“朕不许他就这样睡过去。朕还没跟他道歉,还没告诉他朕知道错了,他不能就这样……” 白泽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水中凤鸾的脸,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良久,他轻声道,“他若听得到陛下这番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呃……”由于刺激太过强烈,原本死气沉沉的凤鸾终于从喉间微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了些微的意识。 但他终究是太过虚弱了,导致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转来转去,就是睁不开。 “子书?子书?”白泽让小皇帝从后面撑住凤鸾的双腋,尽量让他的上身挺直,自己则用掌跟在其胸口进行推拿按压。 可是凤鸾完全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沉得很,即使小皇帝已经拼尽全力把人往上抬了,他还是不停地往下坠。小皇帝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手臂发颤,却依然无法阻止凤鸾的身体像一摊化开的雪水般朝地上滑去。而失去支撑的头也由于惯性慢慢地向后仰过去,先是露出下巴,再是喉结,最后连那一线眼白都隐隐显现出来,人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谁让你们松手的?!赶紧扶起来!这个时候后仰是想让他窒息不成?!”白泽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凌厉地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几个侍从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扑上前去。有人托住凤鸾的后脑,有人掐住他的肩胛,有人半跪着用膝盖顶住他的腰背,七手八脚地将那颗后仰的头颅重新扶正。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内侍反应最快,从袖中摸出一根削得极薄的竹管,小心翼翼地塞进凤鸾微张的唇间,让他含着,又用指尖调整了角度,确保那狭窄的竹腔能容气流顺畅地进出。竹管很细,只有寻常笔杆的一半粗细,但对于此刻气若游丝的凤鸾来说,已经足够了。 “好了,陛下,接下来就交给草民来照顾吧。”白泽看小皇帝这个新手实在是不会掌控力道,方才情急之下竟是用蛮力去提凤鸾的双腋,那力道落在虚弱的病人身上,只怕骨头都要被勒出淤青来。白泽心中微叹,上前一步,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一个轻巧的转身便将人接到了自己的怀里靠着。他的动作很稳,像接住一片落叶般自然,同时顺手扯过一旁的毯子,把凤鸾不着寸缕的上身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颈子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凤鸾此刻微微向后仰躺在白泽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给了身后那个温热的胸膛。两条软趴趴的手臂垂在身侧,像两条失去筋骨的丝线,掌心向上被毯子紧紧包裹着,又是半天没有动静。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凤鸾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白泽不敢耽搁,赶紧让人把清凉药膏取来。那药膏盛在一只小小的白玉匣子里,膏体呈半透明的碧绿色,散发着浓郁的薄荷和冰片的气息。他用指尖挑出厚厚一层,细细涂抹在凤鸾的太阳穴及人中附近,动作轻柔却迅速,指腹下的皮肤冰凉彻骨,像摸到了一块尚未成形的冷玉。 不一会儿,凤鸾就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一颗气泡,但确确实实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紧接着,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是意识回笼时本能的反应,像有人在暗室里擦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足以让周围的黑暗退开一瞬。 第41章 白泽见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既是狂喜又是焦急。他赶紧再接再厉,侧过头去,朝身后的小皇帝急促地说道:“陛下,来,您接着按,按这里,对,就是心口这个位置,用掌跟,力度要均匀,不要时轻时重,一边按一边在他耳边大声唤他的名字。” 小皇帝连忙接手,他将双手叠在凤鸾的心口上,按照白泽教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按压,每按一下,便凑到凤鸾耳边喊一声“舅舅”。 如此又过了约摸一刻钟。 终于,凤鸾在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后,费力地将眼帘掀开一条缝来。 但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见他那一线瞳仁缓缓上翻,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视野中消退。那刚刚掀开的眼帘又开始往下坠,睫毛颤了颤,竟是连片刻都坚持不了,就又要厥了过去。 第46章 急救 “阿鸾!!!” 白泽这一声喊得几乎破了音,声音里的恐惧和急怒像一盆冷水,将殿内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浇了个透心凉。他赶紧朝四周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纷纷伸出手去,有的按住凤鸾虎口处的合谷,有的掐住他鼻下的人中,有的则用拇指抵住他足底的涌泉,有的在揉搓他耳后的翳风。 在如此猛烈的刺激下,凤鸾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几乎要合上的眼睛再度勉强睁开。但这一次比上回更加勉强,他的目光涣散而茫然,瞳孔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什么也映不出来。 白泽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方法是治标不治本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醒神穴位的强刺激不过是饮鸩止渴,因为一旦停下,凤鸾没有了外部的强力刺激,很快又会晕厥过去,并且反反复复的,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每一次强行唤醒,都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每一次再度晕厥,都是在生死边缘滑落更深的一步。 白泽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凤鸾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每一次振翅都在消耗最后的气力。 白泽的眼眶泛了红,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酸涩压下去,然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很久不发一言的龚老。 龚老坐在殿侧的一张椅子上,枯瘦的手搭在膝头,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像一株入冬的老树。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久到殿内的侍从几乎忘了他的存在。但白泽知道,龚老一直在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凤鸾的脸。 “您有何见解?”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龚老一个人能听见,“子书他……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倒也不是。” 龚老沉吟了片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传闻西秦峭壁上生长着一味阳仙草,有回阳补气之功效。那东西说是草,其实更像是某种……菌菇,通体赤金,生于绝壁背阴处,吸的是天地间至阴至寒之气,却偏偏长成了至阳至烈的药性。八百年难得一遇,且生长位置十分隐蔽,就算派八千军士前去,也未必能找得回来。” 白泽的心刚刚升起一点,又被这些话压了下去。八千军士都未必找得到的东西,凤鸾怎么等得起? “更糟糕的是……” 白泽几乎是扑上前去的,“是什么?!” 龚老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株草若连根拔起,只能存活三天。也就是说……凤鸾必须在三日内服下此药,方能生效。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个月啊。” “先生,那您的意思是……”白泽突然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可能性,还没来得及将之说出口,就突然听到榻上传来虚弱但坚定的气音,“带……带我过去一趟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被白泽听得真真切切。他猛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瞪着榻上那人,脸上已然浮现出几分怒意。 “什么?!阿鸾你开什么玩笑呢?你现在的身子怎么能经受得住长途跋涉呢?!”白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两步跨到榻边,俯身盯着凤鸾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眼眶已经在微微发红,“你听听你自己的呼吸,像是能出门的人吗?从这里到西秦,少说三千里的路,你连这个房间都出不去!” 凤鸾却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皮,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他没有应声,不是不想,是不能。胸口的憋闷感像块潮湿的巨石,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里挣扎。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气音。 “阿泽……”凤鸾费神说了这么一会儿,已是精力不济,几欲昏迷了。可他心里有事,有件事像一根刺扎在肺腑之间,让他不敢就此睡去。那双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在白泽的袖口上轻轻攥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白泽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心头猛地一酸。 凤鸾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轻轻动了动手指,指了指榻边小几上那个小小的瓷瓶。白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你要这个?”白泽拿过瓷瓶,拔开盖子,一股薄荷气味弥散开来。凤鸾微微点了点头,主动侧过脸去。 白泽抿紧了嘴唇,用指腹蘸了些许,极轻极轻地抹在凤鸾的人中两侧和太阳穴上。清凉感骤然袭来,凤鸾浑身激灵了一下,眉心微蹙,本就紧咬的牙关绷得更紧了,但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总算是找回了一点点神采。 “再……再扶起来些……”凤鸾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沙哑,“我……喘……难受……” “好阿鸾,你别再说话了!”白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的意味,但他忍住了,动作极快地绕到凤鸾身后,双臂穿过对方腋下,用力往上提,“我扶你起来!” 事实上,他已经尽量撑住凤鸾的双腋让这人保持坐直的状态了。可凤鸾的身体就像一摊浸透了水的棉絮,白泽稍一松劲就会往下滑。即便如此,凤鸾还是觉得憋闷,胸膛起伏的弧度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嘴唇两侧已经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的心肺功能已经差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几乎与耄耋老人无异了。。 “唉……”白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用力抵住凤鸾的背部,把人又托起来些,几乎是将凤鸾整个人箍在怀里,然后抓着凤鸾软绵绵的双臂保持平行,让他的胸腔能够最大限度地打开。 可即便如此,凤鸾的呼吸依然没有明显的改善。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痰鸣,浑浊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道深处,怎么也咳不出来。 第47章 油尽灯枯 “陛下!还愣着做什么啊?!”白泽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冲着站在一旁完全傻掉了的小皇帝吼道,“赶紧过来帮忙!来……我抱稳他,你帮着把他的腿盘起来。” “好……好……”小皇帝被白泽这一声吼吓得肩膀一缩,赶紧上前两步蹲下身来,伸手去搬凤鸾的腿。他的手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病成这样。凤鸾的腿细得不正常,隔着裤子都能摸到骨头,而且冰冷冰冷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可小皇帝没有经验,下手重了些,搬动左腿的时候动作太猛,拉扯到了腰胯间因为长期卧床而变得僵硬的关节。 凤鸾猛地闷哼了一声,眉心拧成一个结,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低的吃痛音节。 随即,凤鸾眼前骤然一黑,像浓墨滴进清水,瞬间就把最后一丝意识吞没了。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害怕,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原本还在费力地、断断续续地起伏着的胸膛,突然安静得可怕。 “阿鸾!!!”白泽几乎是嘶吼出声的,他赶紧扶抱住凤鸾歪倒下来的上身。那人的脑袋无力地后仰,下颌高高抬起,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凤鸾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瞳孔放大,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牙关紧咬着,嘴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因为窒息而产生的反应。 白泽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跳了半拍。他猛地扭头,冲已经完全吓傻的小皇帝怒吼道:“愣着做什么?!掐人中不会吗?!来一个人帮着揉胸口!!!” 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在发颤。门口的侍女被吓得跌坐在地,端着的水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还是凤鸾身边那个跟了多年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踉跄着扑过来,一双粗糙的手按在凤鸾的胸口上,开始用力地、有节奏地揉压。 “哦……哦……”小皇帝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托起凤鸾歪垂的头,摒住呼吸,用大拇指对准凤鸾的人中部位,猛地按了下去。 力道很大,大得几乎要把那一小块皮肉碾碎。 凤鸾的眉头无意识皱了一下,仅仅是皱了一下。他的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像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噩梦,挣扎着想醒过来却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第42章 眼神依旧是涣散的,牙关依旧是紧咬的,整个人的上半身完全歪倒在白泽怀里,被白泽的双臂牢牢禁锢着才没有滑下去。 “用力!”白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嘶哑,“再掐!不要松手!” 小皇帝又按了几次,凤鸾的眼皮掀了掀,露出下面那双毫无焦距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眼睛。他的瞳孔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但很快,那点微弱的光就灭了,眼皮又重新垂了下去。 呼吸几不可闻,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阿鸾?阿鸾你醒醒!”白泽的声音在颤抖,单手托着凤鸾的后脑,另一只手探到他的颈侧去摸脉搏。指腹下的搏动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扯断的丝线,又急又快,却又浅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揉胸口的侍卫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王爷可不能睡啊”之类的话。可凤鸾始终没有反应,他像是一块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布偶,软塌塌地瘫在白泽的怀里,脸色从苍白渐渐泛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白泽看无论怎么掐人中、揉胸口都无法让凤鸾醒过来,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绷断了。他没有时间犹豫,托着那人的肩膀和腰背,用尽全力把人放回到被子上,动作却依然尽可能地轻柔,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的瓷器。 “陛下,扶着他的胳膊,别让他滑下去!”白泽命令道,自己则半跪在榻边,一手扶住凤鸾的面颊,微微抬起他的下颌,保持气道通畅,然后俯下身去,捏住凤鸾的鼻子,用自己的嘴唇严丝合缝地盖住那两片冰凉发紫的唇,往里缓缓地渡了两口气。 凤鸾昏迷中呼吸无力,时有停顿的情况发生。这不是白泽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近些日子以来,凤鸾的呼吸节律变得越来越不规律,浅而快的呼吸之后,往往会跟着一个短时的呼吸暂停。若不及时续上,那等待他的就是…… “呼……”白泽直起身,偏过头去看凤鸾的胸口。那两口气送进去之后,凤鸾的胸膛微微隆起了一点,但很快又瘪了下去,依旧没有自主呼吸的迹象。 白泽没有停顿,又渡了两口。这一次,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含混的声响,像是一个气泡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阿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白泽一边问,一边又渡了两口气。 凤鸾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眉头痛苦地皱起,手指也在被面上无力地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地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串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白泽侧耳去听,把耳朵贴在凤鸾的唇边,几乎是屏着呼吸去捕捉那些微弱的声音。 “……去……去……”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白泽直起身来,看着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忍不住,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许是今儿受到太大的刺激,凤鸾心神俱损,竟是再也没能醒来。任是后面窦老如何扎针施救,都没能让他转过一口气来。其间他几度呼吸断绝,银针刺入穴道时身体连最细微的颤栗都没有,整个人形容枯槁,面如金纸,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似乎是一个残忍的信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凤鸾撑不了太久了。 彼时白泽已经在榻前不眠不休守了整整五日。 这期间,凤鸾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过。若非胸口那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弱起伏,榻上这人当真与死去无异。白泽的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密密匝匝,昔日清俊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疲惫与焦灼。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仿佛只要他一转身,凤鸾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第48章 情况危急 凤鸾已经完全躺不下去了。他终日被人扳着肩膀“坐”在堆叠起来的被褥前,头无力地后仰,面色惨白如纸。想是十分难受,可他连皱一下眉头的力气都没有。由于完全没有意识,稍一松懈他就会软绵绵地滑倒下去,每每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磕着碰着倒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他有时一口气上不来,心脏便会毫无预兆地停摆。 每到这个时候,白泽总是反应极快。他似是已经有了某种近乎本能的经验,一把掐住凤鸾的双腋,和抱着腿的小厮一道把人搬到地毯上平躺,然后有节奏地按压凤鸾的左胸,一下,两下,三下……力道沉稳而克制,掌心下的心跳若有若无,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配合着俯身渡气,好险总能勉强抢救回来。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凤鸾的生命力在一日一日地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谁也拦不住。 夜里白泽不敢合眼,就着昏暗的烛火看着榻上那人。凤鸾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愈发单薄,颧骨高高突起,下颌锋利如刀,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纸,薄得几乎能透出光来。白泽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面颊时,心里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他知道,等到桌上那盏灯最后的灯花爆掉,或许就是凤鸾魂归西天之日。白泽盯着那簇火焰,眼眶酸涩得厉害。他不想要失去凤鸾,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深渊中苦苦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一根浮木。 第六日天色微明时,白泽终于撑不住了。他伏在榻沿,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窦老,怎么办啊?我不想他死……他不能死……他死了,就是把我的心也带走了……窦老,除了阳仙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尾音打着颤落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窦老正在捻针的手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你就是跪下求我,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窦老的声音苍老而疲惫,这几日他也几乎没怎么合眼,花白的鬓发又添了许多。 他伸手把白泽从地上拉起来,枯瘦的手指扣住白泽的手腕,“为今之计,只有考虑如何把凤鸾安然无恙地运到那个地方了。只要让他在规定时间内服下阳仙草,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要不然……就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什么?!”白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嘴唇嗡动了半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发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可置信地问道,声音发飘,“他现在连稍微挪动一下,都会出现呼吸骤停的状况,你让他如何能撑住这长途跋涉?先生,您有几成把握?” 窦老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凤鸾,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悲悯。那沉默像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白泽的神经。 “一成。”窦老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但即便如此,也要去做。毕竟……没有最坏的结果了,不是吗?” 没有最坏的结果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白泽的心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烛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白泽眼里的光一下子就寂灭了。那光曾经明亮而温暖,像少年人胸膛里揣着的一把火,烧得肆无忌惮。可此刻那火灭了,只剩下灰烬底下最后一星暗红,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他缓缓俯下身去,执起凤鸾绵软低垂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上下摩挲着,冰凉的指节擦过他粗糙的皮肤,那触感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文鸢,文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去准备你们主子出行要用的东西吧。” 他直起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脊背却一点一点挺直了,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重新浇铸了一根铁柱。那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孤绝而执拗,像一柄被反复淬过火的刀,刀刃上全是裂纹,却依然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们……将有一场恶战要打。” 择日不如撞日。窦老想着速战速决,便把出行日期定在了三日后。 但窦老心里清楚,若以凤鸾如今这副模样上路,别说三日,只怕刚出城门就得折返。更糟的情况,怕是连折返的机会都没有。 “药浴。”窦老捻着胡须沉吟良久,终于吐出两个字来,“老夫给他配六副药,一日两次,连泡三日。若能把这身子骨里积攒的淤毒逼出一些,再借药力把心脉稳住了,兴许还能撑得住。” 白泽不懂医理,但他信窦老。这位老先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于是,窦老配药配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亲手拣选药材,又亲自守在炉前看着火候,每一锅药汤都要熬到浓黑发亮、药香扑鼻才肯罢休。白泽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感激又忐忑,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43章 他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第一锅药汤熬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窦老让人把药汁倒进木桶里,兑入适量的热水,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两瓢凉的,这才点了点头。 “把人脱光了抱进去。”窦老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布包,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盘腿坐,别让他歪倒。” 白泽依言将凤鸾的衣裳一件件褪去。凤鸾瘦得太厉害了,锁骨根根分明地凸起,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贴在骨头上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色。白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把人轻轻抱起来放进木桶里,扶着他在温热的水中盘腿坐好。 第49章 憋气 热水漫到胸口的位置,凤鸾的身体在水里微微晃了晃,软绵绵地朝一边倒去。 白泽赶紧伸手扶住。 “把他的胳膊搭在桶沿上。”窦老走过来,将银针布包在桶边展开,一排粗细不等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搭好了能帮他维持住坐姿,省得你一直在旁边扶着。” 白泽依言把凤鸾的两条胳膊抬起来,将软塌塌的小臂搁在木桶边沿上,让凤鸾的手掌无力地垂在外面。这样一来,凤鸾的身体果然稳当了一些,虽然还是微微前倾,但至少不会立刻歪倒下去了。 窦老端详了片刻凤鸾的坐姿,确认稳妥之后,这才捻起第一根银针。 那针并不粗,但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看上去便叫人心里发紧。窦老手法极快,拇指与食指捻住针尾,在凤鸾胸前找准穴位,手腕轻轻一送,银针便没入了皮肉之中。 窦老在凤鸾的胸前连扎了五根银针,又在丹田下方的位置扎了三根。每一针下去,凤鸾都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一处了。”窦老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一根银针。 这根针与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它更长,更粗,针身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银白色光芒,看上去足有半尺来长。窦老用指尖捻了捻针尖,确认足够锋利之后,抬手按住了凤鸾的头顶。 白泽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那根粗大的泛着冷光的银针抵上了凤鸾的颅顶,窦老的手指稳稳地压住针尾,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送。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噗”声,像是扎穿了一层薄纸,而后便毫无阻碍地继续深入,没过头皮,没过头骨,一点点消失在凤鸾的发间。 白泽屏住了呼吸。 当那根银针只剩下一个短短的针尾露在外面的时候,凤鸾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四肢猛地一挣,水花四溅,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猛烈撕扯,随即一口黑血从凤鸾微张的唇间涌了出来。 那血是浓稠的、近乎墨色的黑,落在桶中的药汤里立刻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花在水底骤然绽放又迅速消散。 白泽心神俱震,瞳孔骤然紧缩。 “先生,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那具正朝一边直直歪倒下来的身体。他的动作极快,在凤鸾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完全倾斜之前便稳稳地托住了这人的肩膀和后脑勺,好歹让人不至于没入水中。 凤鸾此时双目紧闭,头颈低垂于胸前,隐隐可见唇色灰白枯败,没有一丝生机,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 白泽的手还扶在凤鸾肩上,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行……一定要让他醒来……”窦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白泽翻涌的思绪,“白公子,你托着他的头给他喂参汤,文华,你从后面撑住他的双腋,别让他倒下去,手臂就放下来吧。” “好嘞!”文华应得干脆利落,上前一步便把凤鸾软绵绵的手臂从桶沿上拿起来,轻轻放进水里,任其垂到身侧。随后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去,从后面稳稳地撑住了凤鸾的双腋,将这人下滑的趋势彻底止住。 凤鸾没有意识,身体是完全不受控制的。文华这么一撑,他的胸前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那颗低垂的头颅便跟着摇晃了几下,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晃晃悠悠的,整个人就像戏文里描述的人偶娃娃一样,被人从背后提着线,每一个动作都是旁人在摆布,没有一个是出自自己的意志。 白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托住了凤鸾的后脑勺,让那颗摇来摇去的脑袋有个倚靠。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去接窦老递过来的参汤。 窦老没有急着让人喂药。他又从针包里抽出一根细针,在凤鸾的人中处仔细比了比位置,然后稳稳地扎了下去。 可凤鸾没有丝毫反应,他的牙关依旧咬得紧紧的,松都不松一下,眉头也没有皱半分,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颤。 “唉……”窦老叹了口气,伸手掀开凤鸾的眼皮看了一眼。 白泽凑过去一看,心便直直地沉到了谷底。凤鸾的瞳仁已经向上翻过去了,只留下一半露在下面。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了。 白泽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参汤来。”窦老收了针,退开半步,给白泽腾出地方。 “好……”白泽应了一声,从小厮手里接过温热的参汤。他用瓷勺舀了一口,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撬开凤鸾紧咬的牙关,将那勺参汤慢慢送了进去。 勺子抵住下唇,参汤缓缓倒入口中,然后,又缓缓地从嘴角流了出来。 凤鸾这会儿已经完全吃不进东西了。每一勺进去,都在嘴里打个转儿,然后顺着嘴角淌出来,洇湿了下颌。 白泽看着手里还满着的碗,又看了看凤鸾灰败枯槁的脸,沉默了片刻。他将瓷勺放下,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鼓在嘴里,然后俯下身去,一手托住凤鸾的下巴让这人的头微微后仰,稳稳地枕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轻轻捏开凤鸾的牙关,将参汤一点一点哺了过去。 可即使是白泽及时合上了他的双唇,那口参汤还是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就是不肯往喉咙里去。 白泽无法,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托住凤鸾的后脑勺,让他的头仰得更厉害一些,帮助参汤往下流。同时,他用指腹在凤鸾的喉咙处轻轻地、缓慢地揉按着,帮他把那口参汤顺下去。 然而凤鸾实在是病得太重了。 哪怕白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他依然掌控不住。那口参汤刚刚往下走了半寸,他便猛地呛咳了起来。 第50章 真的没办法了吗 这可不得了啊! 凤鸾这会儿心脉十分脆弱,哪里还经得住这么大的动静?只见他整个人在文华怀里剧烈地抖动起来,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白泽赶紧去拍他的背,却怎么也止不住这阵咳嗽。 片刻之后,白泽惊恐地发现,凤鸾的嘴唇开始变色了。 先是从嘴角开始,原本灰白枯败的颜色慢慢变深,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整片嘴唇都变成了紫黑紫黑的颜色。那颜色浓得像淤血凝在了皮肉里头,透不出一丝鲜活的气息,看着十分可怖。 “不好!”白泽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把手里的参汤碗往旁边一放,急切地把凤鸾从文华手里接过来,又交给旁边候着的小厮,让他们一左一右撑住凤鸾的腋下,把人从水里架稳。他自己则站到凤鸾正对面,双手握成空掌,使劲地拍打凤鸾的前胸和后背。 “吐出来……阿鸾听话!吐出来啊!”白泽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急又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哭腔,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吐出来的话你就好了……阿鸾!阿鸾你听到了没有!” 他一边拍一边喊,一掌接一掌,不敢太重又不敢太轻,啪啪啪的声音又急又密,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可是凤鸾这会儿早已人事不知,根本就不可能听到他的话。 这人此刻正如同一个布娃娃一样挂在两个小厮身上,两条手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随着拍打的力道无力地摆来摆去。他的头深深低垂着,耷拉在胸前,整个身体随着白泽的动作前后摇晃,绵软得很,跟没骨头似的,晃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风中飘摇的一根枯草,没有半点支撑。那颗低垂的头颅就那么在胸前晃来晃去,脖颈弯折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一样。 白泽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自己的手背上,掉在凤鸾的衣襟上,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老天爷……”白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腔调,嘶哑而破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谁喊这话,可是不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我愿用四十年的寿命换阿鸾的身体好起来,不再受病痛之苦……阿鸾……阿鸾……阿鸾……你快醒醒啊……我真的受不了这样的……” 第44章 他喊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碎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又狠狠拧了一把,每一个字都走调得不成样子。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拍打了,一把将两个小厮拨开,自己伸手把软瘫成水的凤鸾整个儿抱进了怀里,紧紧地箍住,恨不得把这具轻飘飘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细细地亲吻凤鸾干枯皲裂的唇瓣。那些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粗糙而滚烫,贴上去的触感让白泽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他的吻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两片毫无生气的嘴唇,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片冰冷。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泪顺着侧腮慢慢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有的落在凤鸾的脸上,有的顺着两人紧贴的面颊,缓缓滑进了凤鸾微张的唇间,渗进了那道没有闭合的缝隙里。 那泪水无意中浸润了凤鸾的双唇,原本干裂起皮的地方竟有了一丝浅浅的水润光泽。 “唔……”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白泽怀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若不是白泽正把凤鸾紧紧抱在怀里,耳朵就贴在凤鸾的脸侧,他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 白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凤鸾的眼珠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转了几下,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正在拼命地从梦的深处往上游,在黑暗中寻找着光的方向。他的手指也动了,在白泽的衣袖上蹭了蹭,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然而这一切都太过短暂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睁开那双眼睛。那眼皮底下的转动渐渐慢了下来,一点一点失去了力气,最后归于静止。那根刚刚伸直了一些的小指也慢慢松开了白泽的衣袖,无力地垂落下去,无声无息地搭在身侧。 重归寂静。 没有人发现他曾经短暂地醒来,又悄无声息地昏迷过去。 但白泽发现了。 他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鸾的脸,等了很久很久,等那只手重新抬起来抓住他的衣袖,等那双眼睛重新在眼皮底下转动,等那声“唔”再次响起。 可是没有了。 凤鸾重新陷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一个错觉,是白泽太过渴望而产生的幻觉。 白泽闭了闭眼,将涌上来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凤鸾的身体裹了小心翼翼地送回回棉被上半躺着。 凤鸾的头因为没有支撑,已经完全歪到一边了,软塌塌地耷在枕褥上,露出的那半张脸灰败得骇人。他的嘴唇还是那种乌紫乌紫的颜色,紧紧抿着,唇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呼吸轻浅,胸口起伏得十分微弱,一下一下的,若不仔细观察,若不把手放在鼻端去感受那若有似无的气息,任谁都会以为这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白泽拉过一条薄毯,仔仔细细地盖在凤鸾的腹部,把边边角角都掖好了。他做得很慢,很细心,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白泽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就那么垂着头看着凤鸾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第51章 出发 他的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哭泣。屋内烛火摇曳,将白泽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守着。 真就大限将至,无法博得一线生机了吗? 白泽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凤鸾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放手。哪怕要与天争,与命争,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阎王爷争,他也要把这个人从鬼门关前拽回来。 “阿鸾……”白泽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在这儿呢。哪儿都不去。” 烛火跳了跳,映在凤鸾毫无血色的脸上,明灭不定。 而那胸口,依然在微弱地、顽强地起伏着。 凤鸾自那日昏厥后,便再也没有清醒过来了。 不独如此,他还发起了高热。整个人就如同火炉一般滚烫滚烫的,简直可以摊烙饼了。白泽时常把手放在凤鸾鼻下,感觉到这人呼出去的气都快把自己灼伤了。但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凤鸾的四肢却像冰块一样凉,仿佛这具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被人刻意驱赶到了躯干上,徒留四肢在冰窖里自生自灭。 为此,白泽每日都要拿四个汤婆子分别垫在凤鸾的手下、脚边,每每换下来时,那汤婆子凉得跟从雪地里刨出来似的,而凤鸾的手脚却依旧没有半分暖意。 而更糟糕的是,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热,凤鸾已经出现了呼吸衰竭的情况。他已经完全无法躺卧了,每次上身只要稍微倾斜一点都会喘不上气,喉间发出粗粝的、像是破旧风箱被强行拉动的声音。白泽有时候半夜惊醒,听见那声音,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试过所有他知道的方法。冷敷、热敷、退热的汤药、偏方、甚至是江湖术士送来的符水……他什么都试了,可凤鸾的脉象一日比一日弱,高热却一日比一日顽固,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任凭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拉不回来。 这几日白泽几乎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可他不觉得累,他甚至不敢停下,因为他自己一停下来,凤鸾就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溜走。 “怎么会这样?” 龚唯坐在床边,两指搭在凤鸾的脉上久久没有离开,眉心紧蹙,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外袍上还带着路上的霜露。他接到白泽的信便连夜兼程,马都跑死了两匹,可当他踏进这道门槛,看见床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形的凤鸾时,他还是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 “龚大哥?”白泽站在一旁,看得心焦,几乎是嗫嚅着出声。 龚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凤鸾的脉上又停留了片刻,拇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事情。白泽看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整个人淹没。 “小泽。”龚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白泽预想的还要沉重,“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凤鸾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白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头顶,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龚大哥……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即刻带凤鸾前往落日崖。”龚唯抬起头来,目光沉定地看着他,“或许真能博得一线生机。” “可是……阿鸾他身体这么虚弱,连稍微抬一下都要喘不上气……”白泽的声音颤抖着,他想说自己并不是不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愿意去相信,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以凤鸾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段路对他来说无异于鬼门关,“那段路并不好走,他……” “你要相信他。” 白泽愣住了。 “小泽,你要相信他。”龚唯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凤鸾苍白的脸上移到白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笃定。 “好。”白泽哽咽出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一团,指甲掐进肉里犹不自知。一滴、两滴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落在浅色的褥子上,像是寒冬腊月里盛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美感。 龚唯看了一眼那血迹,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去,开始安排出行的事宜。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们决定收拾一下就走。轻车简从,只拨了一队护卫随行。龚唯的意思是,人多了反而误事,山路难行,马车能少一辆是一辆。 白泽没有异议。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也已经快要鸡鸣时分了。 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院子里起了露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往骨头缝里钻。白泽不假他手地给凤鸾换好了衣裳,扶他靠在叠起来的两床棉被上。 凤鸾低垂着头,无知无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偶。他的脸上虽然还发着高热,脸色却是惊人的惨白,一丝该有的红晕都没有,嘴唇灰白,皲裂得不成样子,干裂的皮翘起来,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沉死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失,而他根本无力阻止。 白泽不敢再看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小心地扶起凤鸾,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像是在抱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凤鸾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脖颈,呼出的气息灼烧着他的皮肤,可那一瞬间白泽莫名觉得安心。至少他还在呼吸,还活着。 第45章 白泽给他披上那件黑色的大氅,氅衣厚重宽大,将凤鸾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然后他扶着凤鸾靠回叠好的棉被上,仔细地把大氅的系带系好,将每一处缝隙都掖得严严实实。他又拿起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慢慢戴到凤鸾的头上,把帽子边缘的绒毛拉下来,遮住他冰凉的耳朵。 第52章 途中 黑色的氅衣毛领衬着凤鸾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显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白得几乎要透明了,白得像是随时都会在日光下消融成一滩雪水。 白泽看了片刻,心底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层薄雾逼了回去。 “弄好了,可以走了吗?”龚唯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了看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凤鸾,目光在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白泽点了点头,紧了紧床上人身上的大氅,俯身将凤鸾稳稳地抱了起来。凤鸾的身体很轻,比白泽想象的还要轻,这段时日的高热将他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白泽抱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片枯叶。 他当先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停好了马车,护卫们整装待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沉默。他们都知道凤鸾的身体状况,也都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凤鸾现在一刻都受不得风,所以马车就停在卧房门外,一掀帘子就可以直接进去。 白泽抱着凤鸾弯腰钻进车厢,在确认身后的人没有吹到风之后,才松了半口气。车厢里比外面暖和,龚唯比他先进来,已经在角落里燃了一个小炭盆,上面罩着细密的铁网,散发出微微的热度和一股淡淡的炭香。 可白泽皱了皱眉。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经算得上宽敞,可考虑到凤鸾昏迷不醒,途中既要降温、治疗,又要保暖,这辆马车的条件便显得很不够了。座椅是硬木的,铺了垫子也不算柔软,车厢的厢壁虽然糊了两层厚毡布,可缝隙里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秋夜的凉意。药箱、汤婆子、被褥、换洗衣物……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车厢里便显得逼仄了许多。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凑合了。 白泽正要放凤鸾像往常那样半躺下来,却被龚唯制止了。 “不要让他躺着,让他坐直。”龚唯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不知掏出什么东西来,动作利落得很,“他现在的呼吸状况不适合躺着,上半身要抬高。” 白泽闻言,连忙将凤鸾扶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的腰以防他滑落。凤鸾的脑袋沉沉地歪向一侧,帽子的绒毛蹭着白泽的下巴,微微有些发痒,可白泽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龚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暖炉,炉壁上的花纹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个旧物,却保养得极好。他将暖炉放在凤鸾的膝上,然后抓起凤鸾那双软趴趴的手轻轻地放在暖炉上,让他的手指搭在暖炉的边缘。 做完这些,龚唯又从座椅底下移出一个盖着盖子的小木桶。那桶不大,宽口浅底,桶壁上缠着厚厚的棉布以作保温之用。 “这是什么?”白泽忍不住问道。 “百枯草的汁液。”龚唯一边回答,一边将桶盖打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便弥漫了开来,带着微微的辛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桶里是半桶冒着热气的黑色汁液,颜色浓得像是研开的墨汁,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 “百枯草?这……”白泽认出了这个名字。百枯草是一种极为霸道的草药,性烈如火,寻常人内服半钱便要烧穿肠胃,即便是外敷,用量不当也会灼伤皮肤。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龚唯作为窦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医术他信得过,这个时候还能拿出来的方子,必然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用来浸足,可以活络血气。”龚唯看出了他的疑虑,耐心解释道,“凤鸾体内寒气郁结于四肢,寻常的热敷根本透不到骨子里去,只能以毒攻毒,用这种烈性的热药从足底将寒气逼出来。你摸摸现在的车厢,我已经提前用炭盆烘了小半个时辰了,现在车厢里足够暖和,也不用担心药汁会凉得太快。” 白泽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进车厢就感觉比外面暖和许多,原以为只是炭盆的缘故,没想到龚唯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 龚唯俯下身,脱去了凤鸾的鞋袜。那双脚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脚踝处甚至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像是不小心被雪盖住的枯枝。白泽看着那双脚,心又揪了一下。 龚唯托起凤鸾的脚踝,动作轻柔却稳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双足放进那桶黑色的汁液里。凤鸾的脚底刚一触到那滚烫的药汁,身体便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他昏厥以来最显著的一次反应,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白泽还是感觉到了,他怀里那具安静的身体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微微地、本能地挣动了一下。 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凤鸾抱得更紧了一些。 龚唯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凤鸾的反应,确认他的皮肤没有被灼伤后,才缓缓地将脚完全没入汁液中。 说来也奇。这汤汁不知是配了什么东西,竟真有些奇效,不一会儿,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便有了一丝血色,虽然微不可见,可白泽日日守着他,对他的脸色变化再熟悉不过。那一丝血色就像是冬日灰沉沉的天边透出的第一缕晨光,微弱得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不只如此,凤鸾的额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白泽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额头,虽然还是烫的,可那种灼手的感觉比之前轻了许多。 这时马车已经缓缓行驶了一段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只是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地毡,又垫了层层褥子,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龚唯没有停下。他一会儿扒扒凤鸾的眼皮,查看瞳孔的反应,一会儿又掰开凤鸾的嘴,借着灯光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的状况。他看得极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末了才直起身,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热刺激比冷刺激有用。别人都是用冷毛巾就能退热,他偏偏非得‘以毒攻毒’。” 第53章 急转直下 “嗯……”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忽然传来。 白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阿鸾?阿鸾!!!”他低下头,几乎是失声喊道。他的声音因为太过急切而破了音,听起来有些狼狈,可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凤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便再无动静。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只有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吟在车厢里回荡。 “没醒。”龚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白泽预想的平静得多,“只是药汁刺激到了穴位,会有一些痛,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你让他自己靠着,两只手帮他推一下心脏周围,不要停。” 白泽这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握着凤鸾肩膀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扶坐在车壁的角落,又从一旁抽出几条毯子,仔仔细细地塞在凤鸾的身下和身体一侧,防止他因为马车颠簸而滑落下来。做完这些,他大半个身子仍然微微前倾,时刻准备着接住凤鸾歪斜的身体。 龚唯将暖炉从凤鸾膝上撤下,放在一旁。他用自己那双手心相贴、互相搓了搓,直到掌心已经微微发热,才从针包里取出几根银针。银针细如牛毛,在灯烛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龚唯的手指稳得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他循着穴位一一将银针扎入,手法又快又准,凤鸾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身体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这叫多管齐下。”龚唯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去之后,抬起头来,对白泽解释道,“药汁从下往上逼寒气,银针从上往下引气血,再加上你在他胸口的心脉处施以外力,三管齐下,也许能把他体内那股凝滞不前的死气给冲开。” 白泽没有搭话,他已经在凤鸾的胸口处用上了力道,掌心贴着凤鸾的衣襟,一圈一圈地打磨。 凤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地动着,身体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着车壁,头歪向一侧,帽子上的绒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个时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马匹偶尔打响的鼻息声。龚唯闭着眼睛靠在车厢的另一侧,像是在养神,可白泽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每隔一小会儿就会睁开眼睛看一眼凤鸾的状况。白泽手上一直没停,他的动作已经从最初的用力变成了现在重复式的运动,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忽然,凤鸾的喉头发出了一阵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翻涌而上。 第46章 “停下!”龚唯猛地睁开眼睛,厉声道,“他要吐!” 白泽连忙收回了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凤鸾的头。可还没等龚唯把痰盂递过来,凤鸾的身体就猛地向前一倾,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那血黑得像墨汁,浓稠得几乎凝成了块状,滴滴答答地落在凤鸾的衣襟上。 白泽愣了一瞬,随即伸手去接住凤鸾重新软倒下来的身体,他甚至来不及去擦那些溅在自己手背上的黑血。凤鸾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子,单薄而无助。 龚唯看着凤鸾衣襟上那滩黑色的血渍,沉默了良久。 “这下麻烦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可白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极力压制的慌张。 马车还在往前走着,窗外的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一线灰白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照在凤鸾苍白的脸上,照在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上。 白泽没有松开抱着凤鸾的手。 他把凤鸾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宝上不该有的灰尘。 马车微微一晃,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凤鸾吐出那口血后,整个人就软软地滑了下去,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白泽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他把凤鸾的上半身托起来,箍得很紧,仿佛怕他从晃动的马车里滑出去似的。 “小书!小书!”他急切地唤着,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声比一声紧,像是要把那个陷入黑暗的人从深渊里喊回来。凤鸾没有反应,苍白的脸靠在他颈侧,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那片皮肤微微发红,白泽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收紧手臂。 “让他漱漱口吧。”龚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的,手里已经端了一只铜痰盂和半碗温水递过来。 白泽没有把水碗递到凤鸾唇边,而是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去,一只手托着凤鸾的下颌,拇指轻轻按在下唇上,把那张嘴微微掰开些,自己的嘴唇贴上去,贴上那两片干裂滚烫的唇。他把水一点一点渡过去,然后稍稍退开,一手托着凤鸾的后脑把他扶起来些,让他把嘴里的水吐在痰盂里。 “也不怕人噎着。”龚唯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分不清是抱怨还是佩服。 凤鸾被这么一折腾,竟然有些清醒了。那感觉就像是从深水里被人猛地拽上来,四周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摇晃的水膜,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只是他身体极度虚弱,又高热未退,不免头晕目眩,脑袋沉得像灌了铅。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然后猛地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像有人把刀尖直接捅进了眼眶里,尖锐的疼痛从前额一直蔓延到后脑勺。那光太亮太烈了,亮得他几乎又晕过去。 他开始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任凭他怎么努力,空气都只能挤进来一丝。他无意识地张开嘴巴,像被抛上岸的鱼,费力地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每一声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第54章 力挽狂澜 龚唯最先发现异样。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凤鸾的脸,看见那忽然张大的瞳孔和骤然急促的呼吸,立刻倾身过来,一把把凤鸾从白泽怀里扶正了些,让他保持半坐半靠的姿势。他一手托着后脑,一手掰开凤鸾的嘴,飞快地从药盒里取了一片参片塞进舌下。 “含着,别吞。”他的语气又急又硬,手指按在凤鸾下颌处,迫使他保持嘴巴微张的状态,保证气道畅通。 白泽的手臂一直没松开过。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抚着凤鸾的胸口,掌心贴着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又轻又稳,和凤鸾紊乱的呼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低下头,脸几乎贴着凤鸾的额头,轻声说道,“阿鸾,你觉得怎样?” 凤鸾说不了话。参片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慢慢化开,刺激得他喉咙发紧,但他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白泽肩头,整个人倚在那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只能从那窄窄的一条缝隙里,勉强看到白泽模糊的轮廓。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他心里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平静得出奇,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看着白泽的脸,此刻皱着一双眉,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焦灼和痛楚。 他在怕。 凤鸾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他多想说一声,你别皱眉,多想伸手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多想挤出一个笑来,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一句“没事没事,你别哭丧着脸,怪丑的”。 却终究是有心无力。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抬起来,最终也只是无力地蜷了蜷,连白泽的衣角都没碰到。阿泽,阿泽……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滚烫的,像他此刻高烧不退的体温,像他胸腔里那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 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凤鸾的气息骤然变弱,那原本就浅短急促的呼吸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头更重地歪向一侧,眼皮彻底阖上,连那一条缝隙都不剩了。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忽闪了两下,眼看着就要熄了。 “该死!这家伙又脑补了一些什么?”龚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把掀开药箱,手指几乎是用扯的打开针包,一排银针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他取针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指尖一捻一送,第一根银针已经扎进了凤鸾胸口的大穴。第二根、第三根紧随其后,分别落在膻中、巨阙等几处要穴上,针尾轻轻颤动着,像蜻蜓的翅膀。 “振作一点!凤小鸾!”龚唯的声音又急又厉,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手下却稳得惊人,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穴位上,分毫不差,“想想你的阿泽!你可不能毁了我龚唯一世英名啊!我爷爷知道了非掐死我不可!” 他嘴上骂着,声音却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行医多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心脉将绝的征兆,是人在生死线上最后的挣扎。这时候能不能拉回来,全看病人自己还想不想活。 凤鸾现在才真正是觉得有人在掐他的脖子,明明是闭着眼睛,却能看到阵阵刺目的红光,他耳边嗡嗡作响,白泽的声音、龚唯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就这样吧…… 这几个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些解脱。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累得他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担心,不用再怕拖累谁,不用再怕让谁难过。那个念头柔软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的意识上,却比任何重击都更有摧毁力。 “子书!!!” 白泽的声音沙哑、破碎、尖锐,唯独不像往常的自己。 阿,阿泽…… 凤鸾的眼角忽然一热,随即一滴泪安静地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鬓发。他费力撩起眼皮,在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努力地、拼尽全力地,往那个声音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总算……” 不知道过了多久,龚唯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他一屁股瘫坐在车厢地板上,后背靠着木板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久久不愿动弹。 凤鸾的气息稳住了。 虽然还是微弱,但不再是方才那种断崖式的下坠。参片还在舌下含着,银针还扎在穴位上,针尾不再剧烈颤动,只是微微地、有节奏地抖着。 那人又陷入了昏迷,呼吸浅而慢,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布。只是没有方才那般凶险了,至少胸口还在起伏,虽然微弱,但那是活着的证明。 白泽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几乎要揉进骨血。他的下巴抵在凤鸾的头顶,双臂环着那具滚烫的、瘦削的身体,箍得那样紧,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缕烟散去。他的指节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把所有力量都用来抱住凤鸾,好像只要抱得够紧,死亡就抢不走他。 马车依旧在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小火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药香弥漫在封闭的车厢里,浓得化不开。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透进来一线天光,照着车厢里狼狈的、疲惫的、劫后余生的三个人。 龚唯勉强从地板上撑坐起来,后背靠着车壁,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出声:“你别……这样……”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气还没喘匀,“待我……缓一缓……拿几床棉被,让他靠着。他现在这种情况,最好不要躺着,半坐半靠才利于呼吸,平躺容易痰堵。” “我抱着。”白泽的声音从凤鸾的头顶传过来,闷闷的,却不容置疑,“我抱着不行吗?” 第47章 第55章 客栈到了 龚唯看着他把凤鸾箍在怀里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凤鸾的脸,看着他连说话的时候都不肯把目光移开一瞬。那哪里是在抱一个人,分明是在守一件比自己性命还珍贵的宝物,怕被风吹走,怕被人夺去,怕眨个眼就不见了。 “人就在眼前,暂时不会消失的,你也别太……”患得患失。 这几个字,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这人从凤鸾生病到现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下的青黑比病人还重,嘴唇干得起皮,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但他就是不肯松手,不肯闭眼,不肯让凤鸾离开自己的怀抱哪怕一瞬。 想起刚才的情况,这人说犯病就犯病,连个征兆都没有。龚唯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等他彻底好了,一定要拖出去狠揍一顿才是! 他从暗格里翻出几床棉被,叠成靠背的形状堆在车厢一角。白泽会意,抱着凤鸾缓缓挪过去,动作轻得仿佛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琉璃,坐进那堆软被里,让凤鸾半靠在自己怀里,后背垫着棉被,。 但他还是没有放手。 一只手臂环在凤鸾腰间,一只手掌依然覆在凤鸾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龚唯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火炉上的药罐端下来,用粗布垫着,慢慢滤出小半碗深褐色的药汁。车厢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车帘缝隙间透进来的白光变成了柔和的橘色,天快要黑了。 “给他喂一点东西吧,路途遥远,撑不住的。好在我早有准备,不然这都是干粮,还真不好办。不过啊,这前面不远就是一城镇了,我们可以在那里稍做修整,不过夜至少也要吃一顿饭。” 龚唯说着,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车厢暗格里又拿出一个食盒。那食盒做工精致,红漆描金,打开来竟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搁着一双象牙箸和一只白瓷小碗,下层稳稳当当地放着一只紫砂炖盅。揭开来,是一碗人参鸡汤,汤色清亮,参香和鸡香混在一处,霎时盈满了整个车厢。 凤鸾靠在白泽怀里,双眼紧闭,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整个人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龚唯小心地坐到白泽对面,伸手扶正凤鸾的头,让他的姿势不至于太过歪斜,嘴里说道,“我来扶着,你来喂。这汤趁热喝才好,凉了就腥了。” 白泽端过那碗人参鸡汤,先舀了一勺送进自己口中尝了尝。汤炖得很到位,参片已经炖得软烂,鸡肉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咸淡也适中。他微微点头,又舀了第二勺,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凤鸾嘴边。 凤鸾没有意识,哪里能自主吞咽?白泽将那勺汤缓缓倾入他口中,只见凤鸾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含住了,却不知如何往下送。小部分的汤勉强含在他口中,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淌到脖颈,洇湿了领口。 白泽并不着急。他放下手中的碗,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先轻轻擦去了凤鸾嘴角和颈间的汤渍,然后将手掌覆在凤鸾的喉咙处,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喉结两侧,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地揉按起来。他的动作极缓极稳。如此按了约莫有十几下,凤鸾的喉咙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吞咽。 那一口汤,总算是咽下去了。 白泽又拿起碗,重复方才的动作。一勺,两勺,三勺……每一次喂进去,都有大半要流出来,每一次流出来,他都不厌其烦地擦干净,再按摩喉咙,等凤鸾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口。 如此反复,一小碗的汤,竟喂了整整半个时辰。 龚唯一直稳稳地扶着凤鸾的头,手臂都酸了,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看着白泽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当心他撑不到那个时候,”龚唯忍不住开口,“你也看到了,这才出发没多久就犯病,还那么凶险。这才走了不到半日的路程,后头还有三四天的路要赶,他这副身子骨……”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白泽将最后一口汤喂完,放下碗,拿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凤鸾的脸和脖子擦干净,这才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延缓它的枯萎?” 龚唯沉吟片刻,“目前我想不到办法。我倒是听人说过,用冰冻住可以延缓药效流失,但并没有人真正验证过。而且——”他卡壳了,皱着眉头想了又想,“冰也是不能在路上保存的东西,咱们赶路要紧,总不能带一大块冰在车上。再说了,到底会不会损害药效,谁也说不好。”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 罢了。事到如今,只得寄希望于这一路顺顺利利的,和凤鸾自己争气了。 白泽想了想,又道,“派人先行一步,到地方先采了药,咱们途中汇合,这样能不能节约一些时间?” 龚唯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法子!能省一天是一天,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他当即掀开车帘,朝外面吩咐了几句,一个随从应声策马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前方的官道上。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爷,前面就是客栈了。” “好。” 白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凤鸾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点点血色。他细心地拿过大氅给凤鸾重新围上,将凤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帽子拉到最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又俯身给凤鸾穿好鞋袜,这才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下了车。 第56章 暂做休整 店小二早已候在车旁,手里提着灯笼,哈着腰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然而当他看清白泽怀里抱着一个人时,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灯笼的光映在那人身上,只见那人整个脸都被帽子遮住了,看不真切,但从身形轮廓来看,分明不是个女子,而且,那小二眼尖,瞥见那人垂下来的手,软绵绵的毫无力气,指节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人是昏迷的? 店小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在客栈迎来送往七八年,最怕的就是遇见这种客人。万一死在他们店里了,报官不说,光是那晦气就够客栈喝一壶的。掌柜的要是知道是他领进来的,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正想开口拦下。 白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极轻,像是不经意间扫过来的,但店小二整个人顿时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灯笼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滚,烛火晃了晃,竟没有熄灭。 店小二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龚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店小二跟前,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顺手将那盏滚落在地的灯笼捡了起来,塞回小二手里。 “那位小哥是路上累着了,颠簸了一整天,这才昏昏沉沉的。你快吩咐人打一桶热水上去,再烧两桶备着,要烫一些的。”龚唯说着,又往小二手里塞了块碎银子,末了,附送一枚暧昧的眼神。 那眼神里头的意味太过复杂,仿佛他是个常在风月场上打滚的老手,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店小二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登时“明白”了过来。他在这客栈做了七八年,迎来送往不知多少客商旅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当朝的龙阳轶事可不少,那些说书先生嘴里,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故事一抓一大把,私下里也并非没有遇见过这等客人。男人嘛,一时兴起在车里来一发也不是没有的事,只是累成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于是店小二也跟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连声道,“晓得了晓得了!几位爷这边请!”随后,屁颠屁颠地吩咐别人去后厨烧水了。 当龚唯追上天字一号房的时候,房门已经大敞着。他走进去,顺手将门掩上。 白泽站在床边,正在解凤鸾的衣带。 大氅已经被扔在一旁,外衫剥下来搭在床尾的架子上,中衣的带子解了两下没解开,白泽索性扯了一把,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窦唯见状也没打扰,他将八仙桌上的茶壶提起来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大概是小二提前备好的。他倒了两碗茶,一碗放在桌边留给白泽,另一碗自己端了,靠在窗边慢慢喝,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 屏风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是白泽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床边,将布巾拧得半干,先从凤鸾的脸开始擦。额头,眉眼,鼻梁,脸颊,下颌,每一寸都仔仔细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凤鸾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水珠沾在上面,像是碎了的泪。 第48章 往下是脖颈,锁骨,肩头。 当白泽的手触摸到凤鸾凹陷的胸膛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那曾经是一副怎样的身体?劲瘦有力,腰背挺直如松,胸肌薄而韧,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凤鸾习武多年,即便不刻意展露,那份练家子的底子也藏不住。 可现在呢? 手指触到的皮肤下面是嶙峋的骨骼,一根一根肋骨分明地凸起,像是只包了一层薄皮的枯柴。胸口的正中央隐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白泽抱着他的时候总觉得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白泽的手指停在那凹陷的胸膛上,指腹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 慢得让人心慌。 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屏风后面的龚唯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垂下眼睛,茶碗里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眼睛也有些发酸。 “别……哭……” 这时,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风里飘着的一根蛛丝,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断。 白泽猛地抬起头。 连龚唯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 “我天!我看到了什么?”龚唯瞪大了眼睛,指着床上的人,声音都变了调,“我以为你要昏迷一路!这才多大功夫,竟然醒得这么早!” 床上,凤鸾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他望着头顶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嘴唇翕动着,又吐出两个字,“别……哭……” 白泽也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腮边,嘴巴张得大大的,看起来十分呆愣。 凤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生出一点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来。他想笑,但嘴角刚刚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心口就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袭击了。 那痛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从胸口贯穿到后背,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脏上啃噬。凤鸾的脸一瞬间变得更加惨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牙关咬得格格响,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 白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他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帮凤鸾抚摸胸口缓解疼痛,又怕自己加重了他的负担。毕竟那胸膛已经薄得只剩骨头,哪里经得住半点按压?他就那样手足无措地悬着手,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里满是惊恐和心疼。 龚唯也紧张地盯着凤鸾,拳头攥得死紧。 好在那阵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凤鸾总算忍过了这波疼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青紫色似乎又深了几分。他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将那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第57章 紧迫 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就看到两双焦灼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看穿一个洞来。 凤鸾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就覆盖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话。”白泽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腔,却意外地温柔,“还难受吗?难受的话眨一下眼睛。” 凤鸾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逞强,应该摇头说不难受,好让白泽放心。可他也知道,白泽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如果他说不难受,白泽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更加担心。 于是他眨了一下眼睛,轻而慢,像是一片落叶。 白泽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们别含情脉脉了,”龚唯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沉默,“抓紧吃一下饭,我们要上路了。” 白泽和凤鸾同时看向他。 “不过一晚吗?”白泽垂下眼睑,声音很低,“小书会吃不消的。” “那这有什么办法?”龚唯叹了口气,摊开两手,脸上满是为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简直是片刻都等不起。阳仙草那东西的枯萎速度你也知道,多耽搁一天,药效就折损一大截。凤鸾现在这个样子,等不起啊。” 白泽沉默了。 龚唯看着白泽,又看了看凤鸾,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要不我们赌一把?阿凤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再上路了。这一路颠簸,我怕他撑不到落日崖,半路上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谁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赌?”白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阿鸾的事,我赌不起。” “可是……”龚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白泽那冷冰冰的眼神堵了回去。 白泽不再说话,双目无神地望着某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那里。可他握着凤鸾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也不肯放手。 “阿泽……” 白泽感觉被自己握在手心的那只手,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住了他。那力度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掌心,若不是他全副心神都系在那只手上,几乎察觉不到。 刹那间,他那双失了焦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 白泽连忙俯下身去,耳朵凑到凤鸾唇边。 凤鸾的嘴唇翕动着,气息断断续续地拂在白泽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是隔着一层纱,“阿泽……一样的啊……” “……”白泽怔住了。 他当然明白凤鸾在说什么。这人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三四天的颠簸山路,随时都可能要了他的命。可不继续走下去,留在这里等着,难道就有生机吗?阳仙草不会自己长脚送上门来,时间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两个选择,都是未知,都是赌。 于是,白泽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凤鸾的眼睛,半晌后,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龚唯说,“说,你的方法。” 龚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来,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起图来。 “阿凤应该有跟你说过,我们在九州十六郡都遍布着不少自己的据点吧。”他一边画一边说,茶水的痕迹在桌面上蜿蜒出一条条线路,“据我所知,从这里到落日崖,正好是一条完整的线路,沿途经过七个据点,每个据点之间不过半日的路程。” 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光。 “我们派人摘下阳仙草之后,可放于冰鉴中保存。待到下一个据点的时候,再往里加冰。这样一路走一路续冰,就不必担心冰融化了,也不必担心阳仙草枯萎。” “好,就按你说的做。”白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凤鸾,只见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的气息又浅又弱,已是不知何时又昏睡过去了。 白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托着凤鸾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的身子,慢慢地将其放在小二方才送进来的木桶里。 热汤没过那具单薄的身体。凤鸾软软地靠在桶壁上,脖颈无力地后仰,头偏向一侧,像一枝被风雨折断的花,他的双臂垂落在身体两旁,整个人一动不动,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 白泽挽起袖子,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拧了半干,先从颈侧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全身,只觉得骨头几乎快要刺破薄薄的皮肤凸出来了。 凤鸾的身体底子太差了,白泽心里清楚,这样的热水澡不宜泡太久,否则不但没有好处,反倒会耗散他本就不多的元气。所以他只是意思意思地擦了擦,把最要紧的地方清理干净,便打算让他起来了。 他先将毛巾丢到一旁,转过身去,俯身靠近桶边,一只手从凤鸾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慢慢将他上半身扶起来。凤鸾的头无力地往后仰了一下,发梢上的水珠顺着脸侧滑下来,滴在白泽的手背上,凉凉的。 白泽早已备好一条厚实的浴巾,从身后将凤鸾整个裹住。然后将人从桶里抱出来。 他快步走到床前,弯下腰,把凤鸾安顿在床榻上,并给那具冰凉的身子套上中衣,最后拉过棉被,严严实实地捂了上去。凤鸾整个人被埋在厚实的被褥里,就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颧骨也微微凸起,眼睛闭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水汽。 白泽又怕他被风吹着,于是弯下腰,将凤鸾肩侧的被角掖了又掖,又转到床尾,把脚那一头的被子也往里收拢了一圈,确保严丝合缝、万无一失,一丝风也钻不进去,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58章 卫夫人 恰在此时,门帘一掀,龚唯走了进来。 他大约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些夜里的寒气,进门先往床边看了一眼,见凤鸾已经被安顿得妥妥当当,这才放轻了脚步走到白泽身边。 “我都安排好了。”龚唯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昏睡中的人,“这儿不远处有座凤家别院,离这里大约一炷香的车程,地方僻静,也宽敞,比这客栈强得多。你看,我们是不是要把阿凤挪去那儿?毕竟在自己的地方,总比待在客栈好。客栈人来人往的,到底不安生,也不方便照料。” 第49章 白泽想了想,点了点头,“好。让他歇会我们就动身。”他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凤鸾,“他眼下这个状况,也经不起太久的折腾,休息半个时辰,趁着夜里路上清净,赶紧搬过去。” “可是……”龚唯忽然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 白泽察觉到他的异样,皱了皱眉,“怎么了?” 龚唯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开了口,“卫夫人在那修养。” “卫夫人?”白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眉间的皱痕更深了一些。 “就是阿凤的……母亲。”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龚唯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连带着那两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白泽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知道这个人。那个把凤鸾逼到绝路,让他不得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谋求一条生路的人。 顿时,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烧上来。白泽的呼吸重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我倒要见见这位……卫夫人。”他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可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冷意,“问问她……到底还有没有心。” 龚唯垂眸看了他一眼,半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只怕你也问不出什么。她早已神志不清了,整日里疯疯癫癫的,说的话没有几句是清醒的。不过……据说最近好很多,偶尔会清醒一会儿。” 白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榻上昏睡的凤鸾。烛光下,那张苍白的脸安静极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昏沉的睡眠里也摆脱不了什么纠缠不休的东西。白泽伸出手,将滑落到他颊边的一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凉得像是深秋的露水。 “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那就去会会她。” 稍作休整,白泽二人便带着凤鸾往别院而去。 马车上。 凤鸾依旧身子瘫软地陷在棉被中,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白泽坐在一旁,低头给他按摩腿部。因为常年卧床,凤鸾的肌肉已经出现萎缩的情况。白泽把他的裤脚卷起来,就看见两条细瘦的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白泽动手捏了捏,软软的,几乎没有肌肉的弹性,像揉着一团发了的面。 白泽的喉头微微发紧。 他知道凤鸾从前是什么样的人,骑马射箭,矫健如龙。如今却瘦成这副模样,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因着凤鸾体虚,所以车厢内温度很高,几个炭盆烧得正旺,帘子也捂得严严实实。白泽按了没几下就出了一身汗,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往下淌,后背的中衣也湿了一块。他顾不上自己,抬头看凤鸾的额头也渗出了一些细汗,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湿意,反倒显得更虚弱了。 白泽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因怕他脱水,白泽又赶紧拿过参茶要喂给他喝。那参茶是临行前特意熬的,用的是一支百年老参,文火炖了整整两个时辰,汤汁浓得发黄,倒在白瓷小盏里,琥珀色的光晃晃的。 白泽让龚唯从后面托着凤鸾的头,让它微微后仰,自己则拿了小勺,舀了一小口,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不烫嘴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凤鸾唇边。 “阿鸾,喝一口。” 凤鸾昏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白泽于是用勺尖轻轻撬开他的嘴唇,将参茶慢慢倾进去。凤鸾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却迟迟不见吞咽。那一小口参茶就含在他嘴里,迟迟不下去。 白泽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凤鸾的喉结处,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按摩着,刺激参茶往下滑。他的动作极有耐心,不催促,不焦躁,像是做了一件千百回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凤鸾的喉咙才微微一滚,那一口参茶终于咽了下去。 白泽舒了一口气,却没有立刻喂第二口,而是掰开凤鸾的嘴,仔细检查了一下嘴里是否还有残留。确认都咽下去了,才舀了第二勺。 往往一小盏茶,旁人喝起来不过是须臾的工夫,到了凤鸾这里,往往要费掉一刻钟的时间。 偏偏越是小心就越容易出错。 眼看参茶见底了,还剩最后两口的样子,凤鸾却突然呛咳起来。 “咳咳……咳……” 那咳声又轻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白泽手一抖,小盏差点脱手。他赶紧将茶盏往旁边一放,一把扶过凤鸾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拿了帕子放在他嘴边,给他接呕出来的东西。 凤鸾这些日子也就勉强喂了些汤汤水水,实在呕不出什么来,呛出来的不过是一些参茶的残液,混着些清涎,将帕子洇湿了一小片。白泽一点不嫌弃,仔仔细细给他擦干净嘴角。 倒是经过这么一下,人有些清醒了。 凤鸾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不知看向何处。他窝在白泽怀里虚弱地喘着气,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如果没有白泽紧紧搂着,他只怕就要瘫在地上了。 第59章 走着进去 “阿鸾?阿鸾?”白泽低声唤他。 凤鸾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白泽将手覆上他的额头,心疼得不行,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歇一会儿就好了。” 好在这个时候,别院到了。 马车平稳地停下来,外面传来管事的声音,“公子,到了。” 白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觉得松了口气。 这处别院比白泽预想的还要大些。青砖黛瓦,回廊曲折,院子深处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浮动。只是马车进不去院子,门前的甬道窄窄的,只能步行。 下人们早已得了消息,抬了肩舆来接。那是一乘小辇,两人抬的,铺着厚厚的褥子,倒也稳当。 白泽没有立刻把凤鸾抱下去,而是先给他按摩了一会儿穴位,直到感觉到凤鸾的腿部微微有了些温度,才停下手。 凤鸾迷迷糊糊地又睁了一下眼,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白泽没听清,俯身去听,却只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白泽叹了口气,给他仔细地把被子裹好,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棉被里捞起来。凤鸾的身子轻得不像话,白泽抱他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就像抱着一团棉花。 他下了马车,稳稳地站在地上。 凤鸾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拂在他脖颈上,温温的,痒痒的。 下人们抬着肩舆在旁边候着。白泽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凤鸾,“我抱着他坐上去吧。” 管事连忙点头,指挥下人将肩舆放稳。 白泽抱着凤鸾坐了上去,先把凤鸾安顿在一旁的位置上,让他靠在自己身侧,又用一只手紧紧固定住他的肩膀,半点不敢松开。凤鸾刚一坐上去,身子软塌塌地往下溜,也亏得白泽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他的腋下,才没让他滑到地上去。 “你这样很吃力。”龚唯在一旁看了半天,皱眉道,“要不我也上去?一人撑住一边。” 白泽有些犹豫,“这……” “没事的,没事的,这辇结实。”一旁的管事赶忙说,又试了试肩舆的承重,“再加一个人绰绰有余。” 白泽看了看肩舆,确实还有位置,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微微发酸的手臂,终于点了头:“那就辛苦你了。” 龚唯也不多说,利落地爬了上去。他坐到凤鸾的另一侧,抬起凤鸾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白泽也抬起他的右手放在自己肩上。等于两个人从两侧架着他,把他稳稳当当地夹在中间。 这样子就减轻了不少白泽的压力,他那只撑在凤鸾腋下的手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虽然如此,白泽还是把凤鸾的身体往自己这边移了移,让他的重心更多落在自己身上。龚唯察觉到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凤鸾的左手抓得更紧了一些。 肩舆就这样被抬起来了。 下人们抬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沿着青石板路往正房方向而去。路两旁的腊梅开得正好,清香阵阵,沁人心脾。只是谁也没有心思去赏。 白泽一路上都在留意凤鸾的状态,时不时低头看他一眼。凤鸾闭着眼睛,呼吸还算平稳,没有要厥过去的迹象,这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他们都没看到的是,回廊尽头,有一妇人正目光阴沉地盯着这里。 那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梳着利落的圆髻,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肩舆上的凤鸾,目光沉沉,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发冷。 第50章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夫人……” 妇人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转身走了。 好容易到了正厢房。 凤鸾已经完全清醒了,只是虚得厉害,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靠在白泽身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这种情况下,随时都有可能再度厥过去,自然就不能掉以轻心。 下人们稳稳当当地将辇停在厢房门口,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了主子。 凤鸾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人架着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我自己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白泽怎么可能同意,“不行。” “我能走。”凤鸾固执地又说了一遍,甚至试图将自己的手臂从白泽和龚唯的肩上抽回来,可惜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力,抽了两下都没抽动,反而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 白泽又好气又心疼,却没有松手,“阿鸾,听话。” “没事的,我看阿凤已经好很多了,你也别总是把他当病人,你这样不是为他好是害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根针似的扎进白泽心里。他顿了片刻,终究深吸一口气,从凤鸾腋下环过去,一手扣住他的肩胛,一手揽住他的腰侧,费力地往起扶抱。凤鸾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的,脑袋无力地后仰,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白泽刚站直身子,就觉怀里的分量猛地一沉。凤鸾的气息突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白一翻,整个人又开始往下坠。 “别松手!”龚唯急喊一声,立刻从另一侧顶住凤鸾的肩膀。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力,才堪堪撑住凤鸾不断下滑的身体。可凤鸾的头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一点进气出气的动静都听不见了。 龚唯瞳孔骤缩,扭头冲管事厉声喝道,“掐他人中!快!” 管事一直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被这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人从梦里硬拽了出来,他连连应声,两步抢上前来,抖着手托住凤鸾的后脑,另一手的拇指对准人中,咬着牙狠狠掐了下去。 第60章 别气他了 指甲嵌进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般,猛地一个激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啊”地一声短促地呼出来,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入目的第一眼,是白泽近在咫尺的脸。他把自己紧紧地搂在胸前,胸膛的起伏剧烈得像在跑马,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龚唯正伏低身子,一只手顺着他的胸口从上往下抚,另一只手捏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后凑到他鼻下,一股浓烈的薄荷冰片气味直冲天灵盖。 “醒了醒了!醒了!”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白泽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却仍不敢放手。他看着凤鸾满脸的虚汗,心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懊悔,“是我的错,刚才应该慢慢来的。我,唉……”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后半截话全化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凤鸾靠在白泽肩窝里,听着这人愧疚的自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用尽全力想开口,嘴唇开合了几次,舌尖抵上颚,却只挤出两个几乎无声的音节,“阿……泽……”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气音都算不上。龚唯离得那样近,也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还以为他是被刚才的姿势勒得难受了,赶紧过来把凤鸾垂落的那只手重新架上自己的肩膀。 “能走吗?试看看。”龚唯的声音放得很轻,但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凤鸾现在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他连支撑住自己头颅的力气都没有,脑袋是耷拉着靠在白泽肩上的,下巴抵着锁骨,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意搭在衣架上的衣裳。好在他和白泽身量相近,这样靠着倒也不算勉强。 两人把凤鸾的身体重新调整好,白泽在左,龚唯在右,一左一右架住他的双臂。白泽又回头对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会意,赶紧绕到凤鸾身后,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几乎是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扛在了自己身上。 “来,阿凤,试试看。”白泽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凤鸾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左脚,先迈左脚。” 凤鸾的意识像是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听到这句话,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用尽全力去想“抬脚”这件事,可那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根本不属于自己,怎么也动不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额上的冷汗越聚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凤鸾咬紧牙关,几乎是把自己的意志当成了鞭子,狠狠抽打着那不听使唤的身体。终于,他的左脚往前挪了一小步。 可就是这小步,让他的膝弯突然一软,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前倾,要不是管事在后头死死抱住他的腰,三个人怕是要齐齐摔倒在地。 “好,很好,阿凤,你做到了。”白泽的声音里带着颤,却还在不停地说,“来,接着来,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凤鸾此时已经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额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只觉得浑身一阵阵犯虚,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一样,想要瘫倒下去,再也不动弹。要不是这么多人扶着,他早就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在了地上。 白泽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腾出一只手来替他擦汗,指腹擦过他的颧骨,触感冰凉,“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这话不知是说给凤鸾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终于,在几人的合力之下,凤鸾被半架半拖地挪到了床边。当他的膝弯挨到床沿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根弦,几欲虚脱过去,全凭胸口那一口气吊着,才没有当场昏死。 早有下人拿来了两床被子叠加在床头,两个人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靠在被子上,可是凤鸾哪有力气,刚靠上去就软绵绵地往下倒,扶都扶不住。白泽只好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龚唯替他除了鞋袜,把他的两条腿抬上床。 白泽搂着他的头,正给他擦额上的虚汗。烛火映在凤鸾苍白的脸上,那脸色几乎比枕巾还要白上三分。龚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盯着凤鸾看了片刻,无不忧心地说,“他出汗太多了,怕是不好。” 白泽闻言心头一紧,伸手往凤鸾里襟一探,触手所及之处全是湿冷的汗液,衣衫早已浸透。他心下猛然一惊,低头去观察凤鸾的脸色,果见他唇色发白,是脱水的症状。 龚唯二话不说撸起凤鸾的袖子,给他扎了一针。凤鸾的身子微微一颤,呼吸稍稍平复了几分,但那惨白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多少。 “我没……事……脏……”凤鸾的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的,他说着“没事”,可连这三个字都说得这般吃力,任谁听了都明白他是强撑。 白泽低头看他,眼中满是心疼。凤鸾素来是个爱洁的人,从前每日必要沐浴更衣,衣裳上连一道褶子都不肯留。如今这般狼狈地倒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他自己心里头怕是比身子还难受。白泽想到这里,放柔了声音说,“小书乖,你身子太虚弱了,受不住的。我打水给你擦一擦身,好吗?” “是啊,你现在沐浴是要找死吗?别又晕在里面,我们可不捞的啊。”龚唯抱着胳膊站在床尾,语气又硬又冷,可那紧皱的眉头和他迟迟不肯移开的视线,却出卖了他心底的担忧。 凤鸾本已是强弩之末,听了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蠕动着,可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似乎立时就要昏过去。 白泽见状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一手揉搓他的胸口,一手死死掐住他虎口处的合谷穴,一边回头冲龚唯道,“龚大哥,你就别气他了。” 第61章 想杀了他 “你就惯着他吧。哼!”龚唯将药箱重重一合,发出“啪”的一声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龚大哥!唉。”白泽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他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追出去,只得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怀中的人身上。 凤鸾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让人心惊。白泽让他靠了一会儿,估摸着水该送来了,便轻轻将他放回枕上,起身去张罗热水。 不多时,下人端了铜盆和棉帕进来。白泽不假旁人之手,亲自拧了帕子。为了怕他着凉,白泽只草草地给他擦了身。帕子触到凤鸾的皮肤时,他能感觉到那皮肤冰凉凉的,像一块冷玉,底下的肌肉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凤鸾的胸口、后背、四肢,动作又轻又快,生怕多耽搁一分就会让他受了寒。 第51章 因为当心他还会发汗又要折腾,白泽就没给他穿衣服,只拉过棉被严严实实地给他盖上,又将被角仔细地掖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凤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阖上眼睛,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偶尔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还在经历着什么。他身子虚,能这样撑一路实属不易。从他们出发到现在,凤鸾几乎是一路咬牙撑过来的,换乘马车、颠簸山路、夜宿驿站,哪一样对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消耗。可他硬是撑到了这里,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喊过一声疼。 白泽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心里头一阵阵地发酸。他伸手轻轻拂开凤鸾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指腹在他眉心处停留了一瞬,像是想要将那蹙起的眉头抚平。他心知这不是个好兆头,凤鸾这段时间基本上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往往醒来不过片刻就又沉沉地睡过去。那药剂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真正能救命的,是那株药草。 夜已深。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沉寂下去,四周静得像一潭死水。铜盆里的水早已凉透,烛台上的蜡烛也燃去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堆积在烛台底座上,凝结成大大小小的疙瘩。 白泽因为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细心照料,这会儿也终于支持不住了。他本想再守一会儿,可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了。他趴在桌上,胳膊交叠着垫在额头底下,几乎是刚趴下去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深沉,眉心那抹紧锁的痕迹却没有松开。 四周很静,静得连烛花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房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身形瘦小,面容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女人。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趴在桌上的白泽一眼,确认他已经睡熟,这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 床幔半掩着,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纱帐,将床上人的轮廓映得朦胧而脆弱。凤鸾仰面躺着,被子拉到锁骨处,露出来的脖颈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满。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偶尔睫毛会微微颤动,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没有了生气。 那女人无声无息地走到床前,垂眸注视着床上沉睡的身影。她的目光很冷,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物什。她慢慢地弯下腰,将两只手覆于床上人细弱的脖颈处。 她的手指冰凉,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凤鸾的身子本能地微微一缩。 她没有犹豫,双手慢慢收紧。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压迫,像是在试探。然后力道一点一点地增加,指尖陷进柔软的皮肉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似有所感,凤鸾微微睁开眼睛。 视线一片模糊,烛光在泪雾中摇晃成昏黄的光晕。他眨了眨眼,才渐渐看清压在自己上方的那张脸。那是一个女人的脸,五官本是清秀的,可此刻因为狰狞的表情而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本来面目。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了那双手上。 她正掐着自己的脖子。 “呃……”凤鸾禁不住呻吟出声,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的喉结被卡住,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压出去,胸腔像是被人用力攥住了一样,又闷又痛。 那女人见他醒来,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手上的力道又猛地加重了几分。她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凤鸾身上,双手死死地扼住他的脖颈,指节咯咯作响。 凤鸾一瞬间只觉得胸腔快要炸裂开来了。他拼命地想要吸气,可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了一样,一丝空气都进不来。他的脸从苍白渐渐转为青紫,嘴唇的颜色变得乌青,眼珠因为充血而微微凸出。 他拼命地挣扎,用尽全身仅存的那一点力气去推那个女人。可他的手臂细得像枯枝,根本使不上劲,手指只能无力地抓挠着对方的衣袖,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他又试图去踢、去蹬,可两条腿酸软得像是灌了铅一样,被子都被他蹬乱了,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希望弄出些动静来。 白泽就趴在几步之外的桌上,可是他睡得很沉很沉,肩膀均匀地起伏着,对这些微弱的声响毫无反应。 凤鸾越来越绝望。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难,受了多少苦楚。高烧、咳血、昏迷、颠簸,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可每一次他又咬咬牙撑了过来。他是那么想活着,那么想留在这个人身边,那么想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的样子。他这么艰难都坚持过来了,难道最后竟是要这般死去吗? 第62章 惊惧 尤其是心上人,竟与自己近在咫尺,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 凤鸾的目光越过那个女人的肩头,看向趴在桌上的白泽。烛光将白泽的侧脸映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日里年轻了许多,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还在为什么事情担忧。凤鸾想喊他的名字,可是喉咙被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那是白泽的名字。 泪水顺着凤鸾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巾。 “呃……”又是一声微弱的呻吟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幼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变得忽明忽暗,烛光、床帐、那个女人的脸、白泽的背影,全都在视野里旋转、重叠、模糊。 那女人疯了。 凤鸾的意识像是沉入深水,耳畔只剩下模糊的声响。他能感觉到那双手还在收紧,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在自己的脖颈上,越勒越紧,越勒越深。那女人一边收紧双手,一边低声嘟喃,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说出口的却是淬了毒的话,“你怎么还没死?你死了就都好了……你快死吧……” 凤鸾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像是被塞了整团的棉絮,连一丝气都透不过来。他想挣扎,可手脚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线,使不上半分力气。就在这濒死的混沌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阿嬷告诉自己,在他刚出世不过几天的时候,这个女人,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这般掐过自己。那时是奶娘听到哭声不对冲进来,才从那双手下抢出一条命来。阿嬷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说那个女人啊,为了那个“爱”字,已经疯魔了。 凤鸾在无尽的黑暗里慢慢地想,是啊,这个为“爱”痴狂的女人,除了自己的情郎,已经再也容不下别人。容不下丈夫,容不下家族,也容不下从自己身体里掉下来的这块肉。他早该知道的。 最后,凤鸾也只能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人感觉到手底下的人彻底不动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猛地醒过神来。她触电般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自己青白的手指,又看着榻上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身影,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紧接着,她转过身,夺门而出。 白泽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过,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任何梦来打扰。他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阖着眼皮先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泰,神清气爽,像是重新活过了一回。 他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扭头往旁边的床榻上看去。凤鸾还睡在床上,连姿势都和他入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侧躺着,脸埋在被褥里。白泽看着看着,心里却忽然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呢?他一时说不上来,只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站起身,朝凤鸾走过去。 越是走近,那种不安就越发强烈。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凤鸾睡觉时虽然不大闹,但呼吸声总是有的,细软绵长,可现在,白泽竖起耳朵听了又听,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伸出手去,轻轻掀开遮住凤鸾半张脸的棉被,随即,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凤鸾双目紧闭,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透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紫,嘴唇发乌,脖颈处一道触目惊心的淤痕清晰地横在那里,五指的印痕宛然,像是被什么人用尽全力扼过。白泽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全部褪去,手脚冰凉。他颤着手去探凤鸾的胸口,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停跳。那胸腔底下的起伏微乎其微,若有若无,几乎感觉不到。 白泽脚一软就要跌坐在地上,膝盖已经弯了下去,可就在那一刹那,他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大喊,不行,不能倒,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第52章 白泽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凤鸾从床榻上小心地抱到地上,让他平躺在地上。他跪在凤鸾身侧,双手交握,将掌根对准凤鸾的左胸,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按压下去。每按两下,他就俯下身,捏住凤鸾的鼻子,往他的嘴里渡一口气。如此重复了一个又一个周期,凤鸾脸上那层可怕的青紫似乎缓和了一点,像是深潭的水面上终于泛起了些许涟漪,可是那呼吸依旧若有若无,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悬在那里,随时都可能彻底断裂。 阿鸾……阿鸾……坚持住,会没事的。白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可他不敢停下来,两只手交叠着,一下,又一下。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守在外间的下人歪歪斜斜地“睡”了一地,姿势僵硬,面色潮红,分明是中了迷香的样子。龚唯脸色骤变,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猛地一缩,白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底下是面如金纸的凤鸾。 “让开!”龚唯一把推开白泽,自己猛地跪倒在凤鸾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脸色沉得像锅底。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握成拳,高高扬起,一拳一拳地捶打在凤鸾的胸口。那力道又沉又狠,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劲道,凤鸾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突然跳起,又重重地落回地面,像是被捶打的布偶。如此三四下过后,凤鸾的胸口很快就青紫了一片,可他人仍然死了一般,双目紧闭,一点反应也不肯给。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久到白泽开始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不真实。他们两个人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呃……” 第63章 虚弱救了他 一个极轻极弱的声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凤鸾的喉咙里逸了出来。 阿鸾…… 白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他尝到了血腥味,可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怕自己一松开就会放声大哭,会吓到刚刚回来的凤鸾。 龚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双素来沉稳的手此刻微微发着抖,他在凤鸾颈侧又探了探,终于闭上了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成了。” “先不要动他。”他扯过床上的毯子,小心地、一寸一寸地给凤鸾盖上,然后转头看向白泽。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刻,他们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 “这房间里里外外都被换了安神香。” “……”白泽默默无言起身就走。 “去哪?” “找她算帐。” “她是一个疯子,你去找她不过是鸡同鸭讲,她不会有任何愧疚之心。还是先顾着阿凤吧。” 白泽颓然坐下,声音低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真的很没用,保护不了他,他就在我身边遇到危险,而我竟浑然不觉。” 龚唯叹了口气,望着白泽垂下去的头,,没有立刻接话。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只有凤鸾微弱的呼吸声,细得像随时会断的蚕丝。 “你这话要让他听到,又该不高兴了。”龚唯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 白泽没有应答,只是抬眼看着床上那个人。凤鸾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同样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张着,他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若不是胸口那极其缓慢的起伏,简直要以为这具躯壳已经空了一半。 “好了,你守着他。我去配药。”龚唯拍了拍白泽的肩膀,转身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白泽和凤鸾两个人。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整个屋子衬得更加寂静。白泽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他先把床上整理妥当,再俯身将凤鸾连人带毯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人挪到床头,让他倚着叠好的棉被“坐”着。 凤鸾的头软绵绵地垂向一边。白泽担心他呼吸不畅,又从旁边拿了软枕,一只手托着凤鸾的后脑,一只手把软枕塞到颈后。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凤鸾的头微微抬高,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不会压迫到气道。 做完这些,白泽去打了盆温水来。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拧毛巾的声音,水滴落入盆中的声音,每一声都像被放大了。他拿了布巾给凤鸾擦脸,先从额头开始,慢慢地、细致地擦拭过眉骨、眼窝、鼻梁,再到两颊,最后是下颌和耳后。 末了,他将布巾重新浸了水,使劲拧干,叠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块,放在凤鸾颈上给他热敷伤口。纱布被揭开一角,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那些指印还清晰可见,像是什么恶毒的烙印。布巾的热度刚一贴上,凤鸾的喉间忽然微动,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那声音细得几乎不可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兽发出的呜咽。 白泽的手猛地一颤,赶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蜷在他掌心里,像一块刚从冬天里挖出来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他又取了条毛巾用热水浸透,拧干后裹在凤鸾手上,又在他的脚边放置了一个火炉,橘红色的光映在凤鸾裸露的脚踝上,那里青筋浮起,瘦得只剩皮包骨。如果不是怕加重他心肺的负担,白泽几乎要拿毯子给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蹲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凤鸾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起伏。烛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分明。 做完这一切之后,叩门声响起,龚唯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散发着温热苦涩的气味。 “喂他喝了。”龚唯把碗放在桌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凤鸾脸上,眉头皱得很紧。 白泽接过碗放在案边。他先将软枕撤下一个,让凤鸾的头不至于仰得太高,然后双手扶着凤鸾的头让他微微后仰,因为这样,他的嘴巴会自然微张,方便喂药,汤水也更容易顺着食道滑下去。 他拿起白瓷小碗,舀起一勺,举到烛火下看了看,随后将勺沿贴在凤鸾下唇上,慢慢地倾斜,让那一小口汤水顺着嘴唇的缝隙渗进去。他仔细观察着凤鸾的喉咙,看见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才稍微放心。过了一小会儿,他轻轻张开凤鸾的嘴,看了看药汤有没有真正咽下去,确认没有被含在嘴里,才舀起下一勺。 整个房间里只有勺子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和白泽偶尔压抑的呼吸声。他喂得极慢,每一勺之间都要停顿很久,要确认,要观察,要等待。 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凤鸾的头靠在白泽的手臂上,安安静静地,像一个睡得很沉的孩子。白泽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麻了,但他没有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勺一勺地喂着。 过了很久,龚唯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阿凤这一次恐怕要昏迷许久了。寻常人三五天就醒过来了,只是他实在太虚弱了……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身体的本能就是关闭所有不必要的消耗,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维持心脉上。” 白泽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又舀起一勺。 “也是他的虚弱救了他。”龚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恐怕被那女人掐了一会儿就晕过去了,那女人发现他没动静之后就跑了。如果再多掐一会儿,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她在哪?”白泽的声音忽然响起,干涩得像砂纸。 第64章 不能再等了 龚唯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去房间找了一趟,屁影都没有,管家已经派人去找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别冲动。这个时候,阿凤最需要你守着他。” 白泽没有再回应。他低头看了一下碗,还有小半碗的分量,刚好够再喂个七八勺的样子。他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手臂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龚唯也瞧了一眼他喂药的动作,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亏你有耐心,要是我,哪能坚持得下来。” “小书病了这么久,”白泽的声音很轻,“要是我,也坚持不下来。” “……”龚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半晌才接话,“会好的。不出意外的话,十天后一定到。” “十天,太久了。”白泽的语气平静得很不正常,仿佛在说一件和生死无关的事情。 “不久。如果我们过去的话,一个月也不一定到。”龚唯试图用道理来说服他,也是说服自己。 “太久。”白泽还是那两个字。 “……好吧,缩短成八天,这是极限。”龚唯咬了咬牙,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我让人昼夜兼程,轮班赶路,八天内必须到。” 白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喂着那一勺一勺几乎看不见多少分量的参汤。 就在这时,凤鸾的喉间突然发出一阵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翻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53章 “不好!他要吐!痰盂呢?痰盂呢?!”龚唯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慌乱地四处寻找痰盂。 还没等到龚唯找到痰盂,凤鸾的身子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然拉扯。白泽赶紧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探出床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担心牵动了伤口。凤鸾整个人软绵绵地倾倒过去,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直往地下坠,白泽吃力地支撑着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凤鸾没有力气,根本吐不出什么,只是软在白泽怀里,嘴徒劳地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喉间时不时发出痰鸣声,咕噜咕噜的,每一声都让人心口发紧。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更加难看,灰败得像烧过又冷却的纸灰,嘴唇上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青紫色。 “这口痰吐不出来怕是不好!”龚唯终于找到了痰盂,放在床下,迅速转到另一边,“你扶他起来!” 白泽依言抬起凤鸾的胳膊让它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凤鸾的头无力地垂在白泽颈窝里,呼出的气息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带着一股药汁的苦涩。龚唯绕到凤鸾身后,深吸一口气,暗自运了几分内力在掌心,在凤鸾的后心推了一掌。当然他没敢用多少力道,凤鸾现在这副身子骨,哪怕是他只用了两成力,都怕把人拍散了。 饶是这样,凤鸾也有些受不住。只见他瘦弱的身躯猛然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了肺腑,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张口呕出一口痰来。那口痰浓稠得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隐隐夹杂着血丝,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阿鸾!!!”白泽眼疾手快抱住凤鸾往前倒的身体,将他放回到棉被上。经此变故,凤鸾的脸色更加灰白,几乎和白色的枕头融为一体,而嘴角那一抹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与脸色形成强烈对比,白得发灰,红得刺目。 白泽用袖子轻轻擦去凤鸾嘴角的血迹,手指在发抖,但动作依然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龚唯抓着凤鸾的手摸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看来,还真的要叫他们抓紧了。”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紧迫感,是那种意识到时间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紧迫。 这时,传来扣门声。 “谁啊?”龚唯扬声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龚少爷,是我,您吩咐的药汤已经配好了。”门外是管事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我知道了,放着吧。” “是。” 脚步声远去。龚唯转过身来,对白泽说:“我让人将几味药制成的药汤,阿凤这个样子,药也喂不进多少,还是这样来得方便些。正好,配合着药行针效果更好。只是……他胸口……”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会痛些。” 白泽一言不发。他从床边站起来,将凤鸾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然后俯身将人抱起来。那动作极轻极稳,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满捧的碎瓷,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碎裂。 他抱着凤鸾绕过屏风,来到后头沐浴的地方。 这里显然是管事特意布置过的。地上铺了地龙,整个空间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靠着墙角处搬来了一张矮榻,榻上铺满了毛茸茸的软垫子,厚实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几个软枕叠放在上面。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浴汤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看来管事也是用了心的。白泽心里微微一动。 他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龚唯也跟了过来,伸手一起帮忙,将凤鸾身上裹着的毯子解开,小心地褪去外衣。凤鸾的身体在烛火下暴露出来,那消瘦的程度让龚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底下的青色血管交织成网。 白泽把凤鸾抱进水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朵即将凋谢的花。龚唯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并托着他的头让他后仰着,拿一块毛巾垫在他的颈后,避免伤口沾到水。 “水温有点高,”龚唯抬头对白泽说,“一会你注意时不时给他喂一口水。” 第65章 下针 “之前的参汤……” “算了吧,虚不受补,过犹不及。” 龚唯的目光从凤鸾苍白的脸上收回来,将那碗剩了大半的参汤端到一旁。那瓷碗搁在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在白泽听来竟有些刺耳。他方才一勺一勺喂进去的那些,此刻想来,也不知能有多少真正被凤鸾的身体吸收。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木桶中热气蒸腾,那股混合着草药的涩味和水汽一同弥漫开来,将整个沐浴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霭之中。龚唯一直在注视着水面,眉头微蹙,时不时伸手探一下水温。当看到木桶中的水颜色变浅了些时,他站起身来,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针包。 “要下针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提醒白泽,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针。 龚唯的指尖极稳,银针刺入皮肤的动作干净利落。但他只敢刺入很浅的深度,生怕凤鸾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受不住。凤鸾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事物惊动了似的,随即便又没了反应,依旧无知无觉地往后仰着,露出细长而苍白的脖颈。 白泽一手搂着凤鸾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拇指无意识地在凤鸾的耳后轻轻摩挲。他不敢看银针刺入身体的那个瞬间,却又强迫自己盯着,像是要替凤鸾记住这些痛楚。 龚唯松了一口气,拈起第二根银针。 第二针下去的位置更深一些,离胸口那处要穴也更近。凤鸾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出来。白泽的心猛地揪紧了,低头去看他的脸,只见那道拧起的眉头很快又松开了,脸上依然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龚唯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从不在病人面前显露紧张,此刻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三分。第三针,他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捻入一处更为敏感的穴位。 前三针还算顺利。凤鸾的反应不算太大,除了偶尔的抽搐和含糊的呻吟之外,并没有出现龚唯最担心的剧烈反抗。他甚至暗自庆幸,心想也许是凤鸾昏得太深,身体的痛觉反应也跟着迟钝了。 但第四针下去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银针刚一刺入,凤鸾的身体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猛然痉挛起来。那根本不是方才那种轻微的抽搐,而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绷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再绷紧,如此反复,止都止不住。他的身体在浴桶中剧烈地晃荡,水花四溅,溅湿了龚唯的衣袖,也溅湿了白泽的前襟。 “呃……呃啊……”凤鸾的嘴里不断地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忍卒听的痛苦。他的脸上,一层又一层的虚汗不断地发出来,才刚擦了,新的又冒出来,整张脸亮晶晶的,全是冷汗。 龚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的那根银针还没有完全松开。他看着凤鸾痉挛不止的身体,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狰狞的痛苦表情,几乎有停手的冲动。他知道第四针下去会疼,但没想到会疼成这样。凤鸾已经昏迷得这样深了,身体竟然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刺激。 白泽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徒劳地抱住凤鸾的头,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拨开,拿手帕给他擦汗。那块帕子很快就湿透了,他攥在手里,又换了一角继续擦,反反复复,却怎么也擦不干。凤鸾的脸越来越白,不是那种安静的苍白,而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白,五官几乎都要错了位。 “快!喂水!”龚唯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凤鸾本就体虚容易盗汗,现在更是冷汗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一样,连嘴唇上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白泽来不及多想,赶快冲到桌前,把整个水壶都拿了过来。他来不及找碗,也来不及找杯子,直接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然后转身扑回凤鸾身边,俯下身去,嘴唇贴上那两片干裂而冰凉的薄唇。 他用舌头小心翼翼地撬开凤鸾的牙关。凤鸾的牙齿咬得很紧,白泽不得不用舌尖反复顶了几次,才终于找到一条缝隙,将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渡了进去。 凤鸾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白泽抬起头,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确认那口水咽下去了,又含了第二口,再次渡了进去。然后是第三口。每一口他都不敢喂得太急,生怕呛到他。嘴角有水线顺着凤鸾的下颌滑落下来,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白泽抬手擦去,又含了一口水。 就这样喂了两三口,凤鸾的情况终于回缓了些。他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息下来,呼吸虽然依然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人软得坐不住,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一样直往水底出溜下去,要不是白泽一直抱着他,恐怕整个人都要沉到桶底去了。 第54章 “阿泽!搂紧!最后一针要下了!”龚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弦。 白泽甚至来不及应一声,龚唯就已经下了决定。那最后一根银针,最粗最长的一根,被他稳稳地捏在指尖,对准凤鸾胸口最后一处穴位。 他没有给白泽反应的机会。 银针刺入的瞬间,凤鸾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了一瞬。然后,一声凄厉的呻吟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呃……呃……” “阿鸾!!!” 白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死死地抱住凤鸾,一只手箍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凤鸾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迸出来,牙关紧咬,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如果不是白泽用尽全力禁锢着,他恐怕真的要沉到桶底去了。 第66章 很快就好 龚唯也紧张得不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去擦,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根银针,观察着针尾的微微震颤。 白泽一边紧紧抱着凤鸾,一边低下头,嘴唇贴着凤鸾的耳朵,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忍一下……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他不知道凤鸾能不能听见,甚至不知道凤鸾还有没有意识,但他不敢停下来,仿佛只要一直说下去,那些话就能变成某种力量,穿过这具破碎的身体,抵达某个意识深处仍然活着的地方。 想到这里,白泽猛地抬起头,冲龚唯吼道,“要多久才好?!” “快了快了,等水完全变成无色!”龚唯也在擦汗,他的袖口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水渍还是汗水。他的目光焦灼地落在木桶中。那些被浸泡出来的药汁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但最后那点药性吸收得格外缓慢,像是凤鸾的身体已经饱和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凤鸾的痉挛渐渐缓和下来,不是因为他不再痛苦,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软塌塌地靠在白泽怀里,头无力地垂着,随着白泽的呼吸微微起伏。冷汗依然在往外冒,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汹涌的势头,只是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白泽的衣襟。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手,够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却还是本能地伸着。 白泽感觉到胸前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拉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木桶中的水终于完全变成了无色。 龚唯当机立断,伸手将那几根银针依次抽出。每一根拔出的时候,针尖上都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用帕子擦了,放到一旁。最后一根拔出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终于被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束缚,整个人一下子彻底松软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白泽从龚唯手中接过递来的毛毯,展开来将凤鸾整个裹住。那毯子是厚实的棉绒,尺寸极大,可以把凤鸾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他把人从水里抱出来的动作又急又稳,怀里那团被毯子包裹着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分量,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榻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将凤鸾放到早已铺好了毛茸茸的软垫子和厚厚的软枕的榻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把湿发从脸上拨开。 凤鸾遭此剧痛,已然清醒了。 他躺在榻上,眼眸半睁,瞳孔涣散着,不知看向何处。他气息奄奄地倒着气,一吸一呼之间,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些呼吸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白泽忙把他抱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能够更加顺畅地呼吸。凤鸾的头自然而然地偏向一侧,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沉重地扇了扇,似乎想要努力看清什么,但最终还是徒劳。 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的昏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危险的平静,而是一种身体在承受了极限的痛苦之后,不得不停下一切机能来修复的休憩。龚唯伸过手来搭了他的脉,指尖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泽看懂了他那个点头的意思,暂时稳住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已经不能再拖了。 龚唯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传话下去,一炷香之内收拾好所有东西,备一辆最稳的马车,垫上三层被褥。我们要连夜出发。”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白泽抱着凤鸾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他知道龚唯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那些护送药草的队伍还在百里之外,他们必须赶过去,一刻也不能耽搁。多拖一天,凤鸾就多一分危险。而这个人,已经经不起任何危险了。 当晚,龚唯和白泽二人就带着凤鸾乘上马车,前去与护送药草的士兵汇合。 马车是管事连夜找来的,比寻常的马车宽大许多,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被褥,四角还固定了几个软枕,以防颠簸时碰撞。车厢壁上挂了一盏小灯,灯火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晃动不定的光影。 白泽坐在车厢里,凤鸾躺在他腿上。 这人如今是一点动静也无,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胸口那极其缓慢的、几乎要凝滞的起伏。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白,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具被精心安置的躯壳。 要不是偶尔还能看到胸口起伏一两下,几乎要断定这人已经没了呼吸。 事实上,刚上马车那会儿,这人就断过一次呼吸。 当时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白泽下意识伸手去护住凤鸾的头,却忽然觉得怀里的人不对劲,他低头一看,只见凤鸾的胸口竟然没有丝毫起伏,嘴唇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紫色变成了青紫色,连指甲都在发乌。 那一刻白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跳了。 是龚唯眼疾手快,从车厢另一侧扑过来,直接抽出银针,在凤鸾胸口的生死大穴上落针。那一针下得又急又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银针刺入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长长的、倒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那么艰难,像是从肺腑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但终究是吸进去了。 第67章 汇合 白泽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腿软了,软得几乎坐不住。他把凤鸾搂得更紧了些,紧到能感觉到那重新恢复的、微弱的呼吸起伏贴着自己的身体。 他抓住凤鸾搭在腹部的那只无力绵软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来回地、反复地摩擦着,不知是想把温度传给那只冰凉的手,还是想从那仅存的一点体温里汲取什么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蜷着,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指尖冰凉。白泽一根一根地摩挲过那些细长的手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不敢惊动的东西。 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马车颠簸着向前。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荒野里草木的腥气。远处有虫鸣,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有车夫时不时甩一记鞭子催马快行的声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车厢外涌进来,又在车厢里被那些厚厚的褥子吸收掉,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的嗡鸣。 龚唯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药箱搁在手边,随时可以拿到。银针已经重新消毒收纳好了,几瓶救急的药丸也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幸好,老天爷这次听到了他的祈祷。 在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和护送阳仙草的卫队汇合了。 彼时是在一片丛林内。 林木参天,密不透风的树冠将日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落在厚厚的落叶腐土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头顶掠过,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白泽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命人将随身携带的厚毯铺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马车里抱出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凤鸾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白泽的手臂环过他瘦削的脊背,几乎能隔着衣料触摸到那一根根分明的骨骼。他缓缓弯下腰,将凤鸾平放在毯子上,又仔细地把人摆正,让四肢舒展开来。 凤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双唇紧闭,唇色发乌,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 第55章 龚唯早已从马背上卸下那只特制的冰鉴,打开盖子,一股森冷的白气便翻涌而出。他熟练地从层层丝绵和冰块包裹中取出那株阳仙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此刻看来也不过是一株毫不起眼的枯草,根茎细长,叶片蜷缩,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赤金色,在日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 龚唯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温水,将阳仙草整个浸泡进去。冰碴遇水化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草叶在水中缓缓舒展,那点赤金色的光芒渐渐渗入水中,将整碗清水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龚唯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碗,将那株已经泡软的阳仙草捞出来放在碗中,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柄小小的玉杵,一下一下地捣了起来。草叶在捣杵下碎裂,渗出浓稠的汁液,和碗底残留的药水混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一团深绿色的草泥。他再将剩下的药水倒进去搅拌,药汁便成了一碗浓稠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糊状物。 “好了。”龚唯将瓷碗递给白泽,声音压得很低,“趁温热喂下去,药性最好。” 白泽接过碗,低头看着碗中那团墨绿色的药糊,指节微微发白。他跪在凤鸾身侧,一手端碗,另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托起凤鸾的头。可是凤鸾神智昏沉,下颌松弛,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架的棉絮,根本配合不了。白泽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捧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可那头颅只是无力地向后仰去,露出纤长而脆弱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无任何反应。 “来两个人,扶住他。”白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两名随行的仆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跪在凤鸾两侧,伸出手臂从腋下穿过,将他软塌塌的上半身撑了起来。白泽则挪到正面,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凤鸾的胸口,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他微仰的头,让他的脸朝上,口鼻不至于被堵住。 凤鸾就这样被架在三人中间,头颅向后垂着,双臂也软软地耷拉下来,指节微微蜷曲,整个人如同一株被狂风折断的芦苇,毫无生气的、任人摆布的姿态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白泽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来含了一大口药汁。 那股浓烈的苦涩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混杂着草木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凉触感,几乎让人作呕。白泽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俯下身去,一只手捏住凤鸾的脸颊,迫使他微微张开嘴,然后将口中的药汁缓缓哺了进去。 凤鸾毫无反应,那道墨绿色的药汁顺着他微启的唇齿流入,可喉间却没有传来吞咽的动作。白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等了片刻,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凤鸾的嘴角溢了出来,沿着他削瘦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滴落在毯子上,又渗进草丛中,留下深色的湿痕。 浪费了。 白泽直起身,低头看着凤鸾嘴角残留的墨绿色药渍,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剧烈地喘息了两下,眼眶泛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嘴角残余的药汁,目光落在手中还剩大半碗的药糊上,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白泽低头望着凤鸾紧闭的双眼和牙关,忽然心一横,用力捏住凤鸾的下巴,指节用力到发白,硬是将那张紧闭的嘴撬开了一条缝隙。凤鸾的牙齿咬得死紧,白泽几乎是用了十成的力气才让他微微张开嘴,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大半碗药糊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第68章 八九年 大量的药汁顺着齿缝涌入口腔,总算有一部分随着惯性和重力的作用滑入了食道。但随之而来的,是凤鸾身体本能的剧烈排斥。 “咳……咳咳咳……” 凤鸾不可避免地呛到了。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嗓子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咳嗽声,整个人软在仆役的手上,像一株随风飘荡的细长蒲苇,因了咳嗽的缘故东倒西歪,根本坐不住,也扶不住。两名仆役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他,可他的身体实在太软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稍微一恍神,立刻就要往旁边倒下去。 “阿鸾!!!” 白泽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碗不碗的,瓷碗从手中滑落,在草地上弹了一下,闷闷地滚到一边。他猛地伸出手臂,将凤鸾柔若无骨的上身整个揽进了怀里,两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背,把他那低垂微摆的两只手臂都禁锢在自己胸前。 凤鸾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形。白泽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层冷汗渗透了衣料,又凉又湿,像抱着一块永远不会回暖的寒冰。 不仅如此,由于受不住这样的折腾,凤鸾的瞳仁愈发往上翻去,原本就只剩一线缝隙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眼白,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还在,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去了。 窦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用指腹轻轻撑开凤鸾的眼皮,只见其瞳仁已经完全上翻,露出底下乳白色的一片,浑浊而无光,像是蒙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雾气。 “……唉。” 窦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不重,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白泽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恐惧,满是哀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伸出二指,在凤鸾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游走。他的手指沿着脊椎两侧的穴位一路摸索,指腹下是滚烫的皮肤和凸起的骨骼,每按到一个地方,凤鸾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在做无谓的挣扎。窦唯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他的手指在一处穴位上停住了。 那是在脊椎偏下、腰椎交汇的地方,窦唯的手指按上去,分明感觉到皮下有一股淤滞的气血在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进不得,退不能。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骤然发力,狠狠地按了下去。 “呃……” 凤鸾原本软成一摊烂泥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像被一道电流击中,脊背弓起,头颅后仰,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紧接着,他整个人往前一倾,猝不及防地呕出了一大口浓血。 那血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几乎凝成了块,落在地上溅开,浸入枯叶和泥土中,散发出浓烈的铁锈腥气。白泽低头看着那一滩血,瞳孔骤然紧缩,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乎要把凤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怎么了?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阿鸾这是怎么了?!窦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千万别吓我……” 白泽的声音在最后几乎变了调,尾音颤抖着碎在空气里。他紧紧抱着凤鸾,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那一下剧烈的呕血之后,身体又迅速萎顿下去,重新变得软绵绵的。 “是不是……这药没起作用?”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的,仿佛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把什么最后的东西震碎。 “那倒不至于。”窦唯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一字一顿,“否则它就不会在江湖上留下这么久的传说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指尖沾染的暗色血迹,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继续说道,“我刚才拍他那一下,就是为了逼他呕出体内残存的淤血。那些淤血堵在心脉和肺腑之间,若是不清出来,药性根本走不通。想必这会儿淤血已去,药力开始行开,他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白泽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簇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张了张嘴,想要道谢,想要追问,想要说点什么来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可窦唯话锋一转,那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是……” 白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只是什么?!” 窦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凤鸾那张依旧苍白如纸的脸上,声音低了几分,“他只喝了小半碗,药效自然会大打折扣。阳仙草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的药性霸道猛烈,需一剂足量才能彻底打通经脉,将生机从五脏六腑深处重新唤醒。可他如今这个情况……只进了小半碗的量,药力不足,根本不足以完全修复受损的根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恐怕还是活不太长久。但若是不劳心劳力,好好将养,不折腾,不动怒,不伤神,好歹也能撑个八九年吧。” 八九年。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 白泽低下头,看着凤鸾阖上的眼睛。那些粘稠的墨绿色药汁还挂在他苍白的嘴角,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他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将那些残留的药渍擦去。 第56章 指腹触碰到凤鸾冰凉的脸颊时,白泽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些,紧到两颗心脏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和皮肉,紧到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 “我知道了。那阿鸾醒后,又该怎样调理身体呢?” 时过境迁,白泽已慢慢学会了以沉稳的心境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沉不住气了。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凤鸾苍白的脸,心中虽仍有波澜翻涌,却不再轻易表露于外。 第69章 看造化 窦唯没有立刻答话。他先是在凤鸾身侧蹲下,伸出两指搭上那细瘦的手腕,闭目凝神,细细把了约莫半盏茶的脉。车厢内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凤鸾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像风穿过枯叶的间隙,细弱得几乎要断裂。 “脉象虽仍虚浮,但已有了根底。”窦唯终于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之前是浮而无根,如水上浮萍,如今这沉取之下,倒能觉出一丝生机了。这是好事。” 白泽点点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切地追问,而是耐心地等着窦唯的下文。 窦唯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吩咐道,“把人抬回宽敞的轿子里,依旧撑住双腋,使其保持坐姿,双腿盘起,面向车壁。” 几个随从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凤鸾从地上上抬起。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头颅无力地垂着,随着抬动来回摇晃。白泽亲自上前,一手托住那人的后颈,一手扶住腰背,帮着将人安置进轿中。他按照窦唯的指示,将凤鸾的双腿盘好,又用软枕垫在两侧,勉强维持住这个姿势。 可凤鸾没有意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头深深地向后仰倒过去,颈项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仿佛随时都会折断。更让白泽心惊的是,因着头颅后仰的角度过大,凤鸾的眼皮根本合不拢,眼睑向上翻起,隐隐露出半颗瞳仁。 乍见之下,仿佛人已然清醒。可等他凑近了细看,才发现那双眼睛里呆滞空洞,毫无光亮,就像两潭死水,映不出一丝倒影。 然而即便如此,白泽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笑意。因为以往的凤鸾若是陷入这等深度的昏迷,莫说露出瞳仁了,睁开眼皮之后看到的只有令人绝望的乳白色,像蒙了一层翳,浑浊而冰冷,任他如何呼唤都唤不回一丝神采。可如今…… 白泽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烈的光芒,那沉稳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几乎是扑到窦唯面前,声音都变了调,“窦唯!是不是他已经要醒了?!” 那语气里的惊喜与紧张,藏都藏不住。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指节捏得发白。 窦唯看着白泽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点头道,“看样子应该如此。” 白泽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泛了红。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可胸腔里那颗心已经擂鼓似的跳了起来,撞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不过,”窦唯话锋一转,声音里添了几分谨慎,“这只是初步的判断。待我为他彻底疏通脉络,将他体内淤堵的经络一一打通,他整个人松快了,自然也就慢慢醒来了。” 窦唯说着,伸手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布包。他指尖轻巧地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凤鸾后心的穴位上比了比位置,随即稳稳刺入。那手法干净利落,深浅得当,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白泽屏息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窦唯又取出一根银针,这次刺的是凤鸾肩胛处的天宗穴,接着是神道、灵台、至阳……一针一针,缓慢而精准地在凤鸾的后背上布下了一张细密的银针之网。那些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随着凤鸾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不过……”窦唯手下动作不停,口中却缓缓说道,“还不排除另一个可能。” 白泽的心又提了起来。 “另一个可能?”他的声音发紧。 窦唯停顿了一瞬,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命门穴,这才直起身,语气凝重了几分,“他毕竟昏迷了太久,体内元气损耗过甚,几近油尽灯枯。就算老夫为他打通了经络,若他的身体根本无力自行运转气血,那也无济于事。还有一个可能,他实在太过虚弱,必须得用药浴调理,一日不可间断,直至七七四十九天,方能见效。” “什么?!七七四十九天?!!这……窦唯啊……”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他几乎是失态地抓住了窦唯的衣袖,“你的意思是……阿鸾还要昏睡这么久才能醒来吗?” 白泽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以为今日就能看到凤鸾睁开眼,以为今日就能听到那人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声虚弱的低唤也好。可窦唯告诉他,也许还要等上四十九天。 他攥着窦唯衣袖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窦唯默默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就知你稳不住”几个大字。他没好气地将衣袖从白泽手中扯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或许你家凤郎根本不忍心让你等这么久呢?”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一个顺口的宽慰,又像是一个不经意的预言。 也不知是为了印证什么,窦唯话音刚落,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是从凤鸾喉间发出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凤鸾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落在白泽耳中,却比任何天籁都要动听。 这声响动,分明就是凤鸾要挣扎着醒过来的征兆! 可把白泽给高兴坏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凤鸾身侧,膝盖撞上轿子的木沿,磕出一声闷响,可他浑然不觉。他一把抓起凤鸾垂在身侧那只软绵绵的手。那手指冰凉,毫无力量,任他握住,连回握的力气都没有。 “阿鸾!阿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我是白泽!白泽啊!”白泽的声音又急又哑,他用力掐住凤鸾虎口处的合谷穴,拇指死死地按下去,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那一指之间。 白泽一边掐一边喊着凤鸾的名字,声音从急切变成恳求,从恳求变成卑微的祈求。 “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一眼,看一眼就好……” 可是掐了许久,凤鸾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那只手仍旧软塌塌地任由他握着,面庞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皮依然半睁着,露出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第70章 呛咳 白泽喊到嗓子都哑了,最终只能颓然地松开手,无力地垂下了肩膀。他跌坐在轿子一侧,看着窦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凤鸾的后背扎成了一只刺猬。那些银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别急。”窦唯头也不抬地说道,声音沉稳如水,“经络疏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得给他时间。” 白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眶里的红意久久不退。 好在窦唯的医术确实灵通甚大,这一番动作下来,银针刺入的穴位渐渐开始发挥作用。凤鸾的身体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先是那微弱的呻吟声变得清晰了些,不再只是喉间含糊的响动,而是真正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疼痛意味的低吟。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白泽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紧接着,白泽注意到凤鸾的眼珠在轻微转动。不是之前那种完全静止的呆滞,而是真正的、带着意识痕迹的转动。像是在努力地想要聚焦,想要冲破那层蒙住眼睛的迷雾。 白泽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 真的要清醒过来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凤鸾的意识正在一寸一寸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拼命挣扎着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寸的苏醒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窦唯!”白泽的声音发颤,“他动了!他眼睛动了!” 窦唯凑过来看了看,眼中也浮现出欣慰的神色,“嗯,确实在好转。”但他很快又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审慎,“只是他实在太过虚弱,又加上昏迷了许久,体内气血两虚,五脏六腑皆处于怠惰之态。一时之间,他还真无法突破这层桎梏。” “那怎么办?”白泽急切地问。 窦唯沉思片刻,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将瓶口凑到凤鸾鼻下,轻轻扇了扇。 “这是猛药。”窦唯解释道,“我原不想用的,毕竟太过刺激,怕他弱质承受不住。但如今看来,单靠经络疏通还不够,必须要用些非常手段来激发他自身的气机。”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剧烈的、几乎可以说是痉挛般的反应。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弹了一下,喉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呜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露出了一种似痛苦似挣扎的表情。那双眼珠转动的幅度更大了,睫毛也在微微颤动,仿佛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第57章 白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惊扰了这一刻。 “这就对了。”窦唯的声音带着一种医者独有的满足感,“气机已经被激发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若是他能借着这股劲儿冲破最后一层阻滞,很快就能醒来。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白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不能,那便是最坏的情况,继续昏睡,药浴调理,七七四十九天的漫长等待。 白泽重新握紧了凤鸾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合谷穴,而是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凤鸾的指缝间,十指相扣。他的手是热的,凤鸾的手是凉的,那温度在掌心之间一点一点地传递。 “阿鸾,”白泽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等你。不管是今天醒来,还是四十九天后醒来,我都等。”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给凤鸾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而凤鸾的手指,在这一刻,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把他放下吧,让他自己缓一缓。” 窦唯知道,现在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药已经灌下去了,针也扎过了,剩下的,全看这人自己的造化。 如果今天之内,凤鸾还醒不过来的话……那大概就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争过命数。这人迟早还会再接着衰败下去,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凋谢在寒冬,无声无息,连片花瓣都不会惊落。 白泽对窦唯的这番顾虑一无所知。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阿鸾还活着,呼吸还在,那就还有希望。他弯下腰,和仆役一左一右地托起凤鸾,一人提着那两条软绵绵的胳膊,一人托着塌陷下去的背部和腰部。凤鸾整个人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躯壳,毫无分量地垂挂在两人手上。白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眶也跟着泛了酸,可他咬了咬牙,硬是把那股涩意逼了回去。 凤鸾现在浑身虚软如无根浮萍,哪里还靠得住?两人甫一松手,他整个人马上就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脑袋往一侧猛地一偏,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一样往下栽。那副样子实在是吓人得很,白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人重新推正。 “就这样吧。”窦唯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色稍缓,“你扶好你主子。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出现第二次。” “是!”仆役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于是,凤鸾就这样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靠坐在那堆棉被上。他双目紧闭,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面色青白得像一块陈旧的玉,两颊由于久病早已经凹陷进去了,颧骨突兀地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毫无生气,嘴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干裂起皮,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似的。 白泽看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不敢耽搁,赶紧从随身的药包里捻出两片参片,小心翼翼地掰开凤鸾的牙关,塞进舌根底下压着。参片能提气,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好在片刻之后,凤鸾的呼吸确实有了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要停顿几瞬,而是变得有力了一些,均匀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虽然依旧微弱,可好歹有了节奏。白泽屏息凝神地听了好一会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一点。 第71章 落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彻底松下来,另一个念头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摆在他们眼前的,还有一条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路。 那就是,如何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虚弱成这样的凤鸾,安安稳稳地送回京城。 此去京城,一路颠簸劳顿,便是好人都要褪层皮,更何况是凤鸾这样一脚已经踩进了棺材里的人。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变故……白泽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前路茫茫,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黑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可别再出什么事了。白泽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念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念给冥冥之中那些看不见的神佛听的。 “没事的。”窦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再凶险的关他都已经闯过来了。既然来得了,还怕回不去吗?我和我爹的金字招牌可还立着呢。” 白泽抬起头看着窦唯,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出话来,“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凤鸾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被一阵风吹走似的。 就这样,白泽寸步不离地守了半个时辰。期间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凤鸾的鼻息,确认那缕微弱的温热还在,才能稍微安心。到了时辰,他亲手从凤鸾舌根底下取出那两片参片,又让人倒了半盏温茶,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凤鸾嘴里。 “咳咳……” 许是喂得太急了,又许是凤鸾的吞咽能力实在太弱,茶水刚一入口,他便猛地呛住了,整个人软在白泽怀里,开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那副单薄的身子骨在白泽怀里簌簌地抖,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 “阿鸾!!!” 白泽吓得脸色都变了,他赶紧命人把凤鸾的上半身抬起来一些,自己则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部抚下去,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轻,生怕再添了什么差池。 明知道这人现在昏睡着,根本听不见,白泽还是连声问道:“阿鸾?阿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好点了吗?” 声音里头全是压不住的慌张。 “嗯……咳……” 回答他的只有凤鸾无意识的呻吟,以及那一声接一声、听得人肝胆俱裂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白泽心口上,砸得他眼眶发红,喉头发紧,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了。 “阿鸾!!!”白泽抬起凤鸾软绵绵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把人尽量抬起来,再腾出空间让窦唯下死劲按揉这人身上的止咳穴位。 没过一会儿,凤鸾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果然不咳了,只是他整个人还虚弱得很,毫无清醒迹象,就这么挂在白泽身上晃晃悠悠的如同面条一般。白泽赶紧让仆从搬来棉被把人放在上面,再把他的腿抬上去,自己则继续在他身上按摩穴位。 “好像又有点发烧盗汗……可有法子缓解?” “自然是有的。只是他现在也正需要这样的热度来排解毒气。” “可他这身子……我有点担心他受不住……” “无妨。”窦唯亲自端过一碗汤药舀起一勺就要往凤鸾的嘴里塞进去,并说,“只要他把这碗药喝进去,不久之后就能清醒过来了。” “当真?” 可是凤鸾此刻昏迷不醒根本张不开嘴,又怎么能配合喝药呢?果不其然,好不容易撬开牙关喂进去的药汁马上就顺着嘴角滑落下来了,是一点也没剩下。 迫于无奈,窦唯只得让白泽抬高他的下颌让人后仰,再把一根竹管塞进嘴里,让药汁顺着进去又不至于溢出来。 “咳咳……”这回它倒是进嘴了,就是得靠白泽反反复复地按摩喉咙才能勉强咽进去少许。 “阿鸾……” 凤鸾静静地闭着眼睛,像个布偶娃娃一样任凭众人摆布,除了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就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白泽看着他,心里总是一阵阵犯虚,觉得以这人破败的身子,未必就能真正醒过来。 而窦唯呢,他倒是自信得很,每隔一段时间就翻翻凤鸾的眼皮,看这人瞳仁不再像之前上翻那么严重,马上就打包票,“你放心。快了快了……” 真的快了吗? 一直到落脚处,凤鸾还是沉沉地昏迷着,半点要清醒过来的样子都没有。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照在驿站的青灰色瓦顶上,显得整座院落都蒙上了一层昏昧的暮色。仆从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橘黄的光在石板地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 “白少爷,藤椅备好了。”手下人轻声道。 “知道了。” 由于不敢随意压迫心脉,白泽既不敢背他也不敢抱他。窦唯交代过,凤鸾胸口的大穴接连受创,心脉本就脆弱不堪,若是再施加外力压迫,恐怕会出大事。白泽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一路上连扶他都只敢托手臂和后颈,胸口那片地方是碰都不敢碰的。 “来,搭把手。”白泽朝外面喊了一声。 几个弟兄立刻围了上来。白泽小心翼翼地托住凤鸾的双腋,将人从轿中半扶半拖地挪出来,轿外的弟兄们早已候好了位置,抬脚的抬脚,托背的托背,撑住双腋的撑住双腋,每个人都使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要把人稳住,又不能碰着胸口那片要命的地方。 第58章 “慢点……稳住了……对,就这样。” 白泽一边指挥一边托着凤鸾的头颈,自己的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但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松懈。众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凤鸾搬下来,再稳稳当当地放进藤椅里。 可凤鸾根本坐不住。 第72章 无法突破 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刚被放进藤椅就往一边歪倒,软绵绵地滑下去。白泽连忙把他的胳膊抬起来架在扶手上,让手臂正好托住下沉的上半身,又把他无力低垂的头颈扶起来,歪靠在椅背的顶端,让他的头颈刚好抵住自己的肩膀,不至于再往一边耷拉下去。他的双腿被轻轻放下来,脚底安放在踏板上,整个人被安顿得妥妥帖帖。 白泽低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搭在凤鸾肩上的披风又拢了拢。 “走。”他直起身,声音低沉。 众人抬起藤椅,慢悠悠地往驿站衙署里走。步子放得极慢极稳,生怕颠簸惊扰了藤椅里那个昏睡的人。白泽走在藤椅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凤鸾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却还在跳动的脉搏。这是他这一路上养成的习惯,每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只有那一点微弱的跳动还在,他心里才踏实。 进了院子,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安排好的房间门口。灯笼的光映在纸糊的窗棂上,暖暖的,屋里已经提前烧好了炭盆,推开门便是一阵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泽原本打算把人放到床上,可窦唯紧跟着走进来,看了一眼藤椅上的凤鸾,摆手道,“先别放床上,就让他坐着。坐着推拿胸口大穴更方便,身体一平躺,气血往下走,反倒不利于排毒。” 白泽于是吩咐人把藤椅稳在房间正中央,又让人取来几床棉被,把凤鸾的腰背和两侧都塞得严严实实的,免得他东倒西歪。一切安顿妥当后,窦唯便挽起袖子走上前去,双手按在凤鸾胸口,开始了新一轮的推拿。 那力道极重,每一下都像要把骨头顶穿似的。他的拇指在膻中穴上反复揉按,时而改用手掌根部沿着肋间一路推过去,手法又快又准,显然是积年的老功夫。凤鸾苍白的指尖在推拿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疼痛,但很快又松开了,整个人依然沉沉地昏睡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满室药香弥漫。白泽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了。 “嗯……” 不知过了多久,窦唯忽然发出一声轻咦。 他正按在凤鸾胸口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俯下身去,仔细端详凤鸾的脸。白泽立刻凑了过来,心跳骤然加快,“怎么了?” “你看。”窦唯伸出手指,轻轻掀开凤鸾的一只眼皮,借着烛光看了看瞳仁,又松开手,指了指凤鸾紧闭的眼睛,“他的眼珠子在转。” 白泽定睛一看,果然,凤鸾那薄薄的眼皮底下,隐约可以看到眼珠在微微转动,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 “这是要醒了?”白泽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好说。”窦唯沉吟片刻,忽然转身朝门外喊,“药童!进来!” 两个药童应声而入。窦唯让他们一人一边,抓起凤鸾的胳膊,从肩膀一路捏到手腕,再从手腕捏回肩膀,反复地揉捏推按,手法不算轻柔,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粗暴的力道。 “嗯……”凤鸾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那是在昏迷中少见的表情变化。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躲避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几分不适的呻吟。可也仅止于此了。他在昏沉中不停地挣扎,奈何气力不济,意识像陷在深深的泥沼里,怎么都爬不上来。每一次快要触及水面,又被无形的力量拽了回去。 白泽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把自己的力气渡给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死死地盯着,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窦唯的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他知道凤鸾现在的情况有多凶险。昏迷太久,气血运行就会越来越滞涩,若是再不醒过来,毒气便会随着血行深入脏腑,到那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他一定得醒过来,”窦唯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否则……又会有危险的。” 白泽的心猛地一沉。 窦唯不再犹豫,转身让药童把随身携带的布包拿过来。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窦老从中取出一根最细最短的,放在烛火上炙烤了片刻,算是简单的消毒,然后抓起凤鸾软绵绵的右手。 白泽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窦老捏着银针,对准凤鸾右手食指的指甲缝,缓缓地扎了进去。 “呃……” 凤鸾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银针刺入指甲缝的剧痛穿透了重重昏迷,直直地撞进他的意识深处。他的手指痉挛似的蜷缩了一下,眉头拧得紧紧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窦唯没有停手。他稳稳地捏着银针,一点一点地往里送,每深入一分,凤鸾的反应就强烈一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大了,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细弱而破碎,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深渊里往上拉。 而他的眼珠子,在那层薄薄的眼皮底下,转动得越来越频繁了。 “有门!”窦唯眼睛一亮,手上愈发利落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他依次在凤鸾的十根手指上施针,每一根都扎在指甲缝最敏感的地方。凤鸾的身体在施针过程中不停地轻微颤抖,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沿着鬓角滑进发间,把枕着的软垫都洇湿了一片。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唇间偶尔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像是被什么压着、闷着,怎么都喊不出来。 白泽在一旁看得眼眶发酸,几次想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能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看着那一根根银针没入凤鸾的指尖,看着那苍白的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看着那紧闭的眼皮下越来越剧烈的转动。 第73章 终于清醒 终于,窦唯停针了。 十根银针稳稳地扎在凤鸾的十指上,针尾在烛光里微微颤动。窦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后半步,静静地观察着。 白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长的一刻钟。他不记得自己换了多少个站姿,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屏住呼吸,不记得自己多少次以为凤鸾就要醒了。因为那眼皮底下的转动越来越剧烈,那喉间的呻吟越来越清晰,那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 然后,就在某一个瞬间,凤鸾的身子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抖动极轻极短,若不是白泽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几乎要以为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紧接着,凤鸾那扇紧紧闭了一路的眼睫,开始缓缓地、艰难地、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极窄,窄到几乎看不见瞳仁,只能隐约看到一线湿润的、蒙着雾气的眸光从睫毛底下透出来。那目光散乱无比,像是找不到焦点的烛火,飘飘忽忽地在空中游移。然而仅仅是这一条缝,仅仅是这一线微弱的光,就已经让白泽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可还维持不到一瞬,那条缝隙就又合上了。 “阿鸾!!!” 白泽和窦唯几乎是同时喊出了声。白泽一个箭步扑了上去,跪在藤椅旁边,双手捧住凤鸾的脸,拇指轻轻地、反复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白泽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一下一下地按揉着,同时凑到凤鸾耳边,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阿鸾,谢天谢地……你总算清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猛地咽了一口气,才又接着往下说,声音放轻了许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刚醒来有点头晕?我给你揉揉会不会感觉好一点?”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能想到的话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好像只要自己不停地说,凤鸾就会被他的声音拉回来似的。 何止是有点晕? 凤鸾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头,就感觉天旋地转,烦闷欲吐。整个天地都在旋转,眼前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耳边白泽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能听到白泽在自己耳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欣喜,那些词语一个个地钻进耳朵里,却要很久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他想回应。 他知道白泽在等他,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吓坏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睁开眼、应该开口说句话、应该让这个人放心。他拼命地想要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头沉得像灌了铅。 第59章 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白泽看着他那张合的双唇,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手上的按摩没有停,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 “不急,不急,”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慢慢来,我等你。”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凤鸾浅而急促的呼吸。窦老站在一旁,一手搭着凤鸾的脉,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催促。两个药童屏息静气地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久到白泽以为凤鸾又昏过去了,那扇紧紧闭合的眼皮,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度缓缓掀开了一条缝。 这一次,缝隙比上次宽了一些。 而且那散乱无比的眸光,开始慢慢地、艰难地、像迷路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方向似的,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一点一点地找到了焦点。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上方虚无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往下移,扫过窦唯的白发,扫过药童的衣角,扫过房间里昏黄的烛光,最终,落在了白泽的脸上。 凤鸾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个早就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人。白泽的眼睛红红的,眼下是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参差不齐的胡茬,头发也有些散乱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四五岁。他就那样跪在藤椅旁边,双手还捧着凤鸾的脸,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石像。 四目相对。 凤鸾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气音,像是在干涸的河床上试图引出一点水流。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炭盆的噼啪声盖过去,可白泽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嗬……”凤鸾又试了一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唇齿间挤出两个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字。 “阿泽……”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枯枝,在风中艰难地摩擦出声响。可那确实是凤鸾的声音,是白泽等了一整个漫漫长夜的声音。 白泽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落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又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哎,”他应道,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我在呢,阿鸾。我一直都在。” “我……阿泽……辛苦了……”凤鸾现在虽然暂时性命无虞,但毕竟还十分虚弱,因此没说两个字好不容易凝聚了焦点的眼睛又忍不住要翻上去,窦老无奈只得用力掐住人中唤回他的神智。 “嘶……”凤鸾吃痛再度抽气着掀开了眼帘,见白泽正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很是担忧地盯着看,见他醒了还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宝贝儿,可不能再睡了啊……先生说你得醒着自个儿把药喝了,不准再吐,也不准洒出来了啊……这样你才有体力回到京城啊。咱们已经出来够久了……你也想回去了,对不?” 其实白泽希望凤鸾立刻否认,这样他就有理由带着这人归隐山林,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可惜……白泽知道凤鸾在京城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如果不回去处理干净的话,他是不可能安心跟自己走的,所以……白泽只得强忍着心疼,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凤鸾自己。 第74章 又昏过去了 果然,凤鸾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闭着眼点点头。在他的默许下,白泽赶紧命人端来早已热好的药汤放凉后一勺一勺喂给凤鸾。 凤鸾现在人醒着,自然可以配合张嘴,只是还没什么吞咽的力气,因此喂进去的药汁哪怕量很少还是会难免顺着嘴角溢出来。每到这个时候,白泽就赶紧用大拇指揩去,并安慰道,“亲爱的,你现在只是太虚弱了,所以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好不?来,再坚持一下,咱们把剩下的药喝完吧?喝完你才能快点好起来。” 可没想到凤鸾现在的身子就像个破败的茅草屋,无论怎么修补也逃不过漏雨的命运。 他的精力实在是太不济了,在白泽给他喂第三口的时候,明明上一刻还配合着张口,下一刻就又毫无预兆地晕厥了过去,甚至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由于凤鸾现在除了胸口会细微起伏外,其他地方都动不了,一时半会儿白泽竟然没发现,直到他的嘴含不住药汁悉数都唇角滑落才反应过来。 “阿鸾?!”白泽试探着张开五指在凤鸾眼前晃了一下,发现这人真的没有反应之后才赶紧用在他的人中上按了几下,再顺了顺胸口,勉强让这人又缓过一口气来。 “嗯……”怎么了?凤鸾徒劳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感觉鼻子下方的位置有点痛。 刚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看面前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他用口型问,“刚刚……又晕过去了?” “嗯……”白泽下意识逃避他的眼神,勉强扯开嘴角笑道,“没事,你身子还虚呢,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好好养着,很快就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 与惶恐不安的白泽相比,凤鸾这回醒来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反而十分淡然。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悲无喜,无惧无忧。他的眼睛半睁着,眸光散漫地落在白泽脸上,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在看。那目光穿过白泽,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哪里都没有落,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中。 白泽看着这样的凤鸾,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再一次端起药碗,用调羹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凤鸾嘴边。凤鸾微微张开嘴,含住勺沿,慢慢地咽了下去。白泽一勺一勺地喂,凤鸾一口一口地喝,虽然每一口之间都要停顿很久,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莫名其妙地晕厥过去。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白泽把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可他知道,这口气还松不得。 凤鸾虽然醒过来了,也喝完了药,但他的精力依旧十分不济。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窝微微凹陷下去,嘴唇上那点好不容易泛起的淡红很快又被苍白吞噬了。他的呼吸时轻时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缓,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白泽不敢停手,他一只手托着凤鸾的后颈,另一只手在他的太阳穴、风池穴上轻轻按揉,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疾不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凤鸾此刻来之不易的清明神智。 可是凤鸾的眼帘越来越沉重了。 那双眼睛艰难地睁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抗衡。每一次眨眼的间隙,那双眼皮都会黏合得更久一些,再睁开的时候,那散漫的眸光就更黯淡一分。白泽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知道凤鸾需要休息,可窦唯说过,刚醒过来的这段时间,适当地保持清醒反而有利于气血运行,若是任由他这么昏睡过去,方才喂进去的药未必能发挥出十成十的功效,血液流动放缓,毒素排出的速度也会跟着慢下来。 所以他只能继续按揉着,看着凤鸾那越来越沉重的眼帘,心疼得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剜。 凤鸾的眼皮再一次垂了下来,这一次黏合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白泽甚至能看到他呼吸的节奏正在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深沉,那是即将再度陷入昏迷的前兆。 没办法了。 白泽咬了咬牙,伸手抵住凤鸾的太阳穴,指尖暗暗使了点劲,稳稳地按了下去。 “嘶……”凤鸾猛地一个哆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拽上来似的,身子微微一弹,那双快要合拢的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瞳孔甚至短暂地聚了焦。疼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从神智游离的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白泽的手还抵在他太阳穴上没有松开,指腹能感受到那薄薄的皮肤下血管的搏动,急促的、紊乱的,像是被惊扰的琴弦。 白泽的心里一阵绞痛。他不想这样的,他比任何人都舍不得弄疼凤鸾。可他更怕凤鸾再昏过去,他怕这一昏,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了。 凤鸾喘匀了气,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还是有些散,但比刚才清明了不少,至少能稳稳地落在白泽脸上了。他盯着白泽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安静的依赖。 “阿泽……”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我在。”白泽连忙应道,拇指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变成了轻柔的摩挲。 “我想去那边看看……”凤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干涸的井里打捞很久才能捞上来。 第60章 “嗯?”白泽顺着凤鸾的视线往旁边看去,却发现他看的是房间的窗。 那是一扇朝南的木窗,窗棂上糊着半透明的窗纸,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光和几竿瘦竹的剪影。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小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谁放的野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第75章 勉强 白泽顿时明白了凤鸾的意思。他的目光在那扇窗上停留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凤鸾苍白的脸上。他伸手摸了摸这人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烧虽然比之前退了一些,但还是烫得让人揪心。那热度不高不低,恰好卡在一个让人既不敢掉以轻心、又做不了什么的尴尬位置上。 “起烧了,阿鸾。”白泽把手收回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咱们下回再看风景吧?今天听话先休息。不然窗边风大,你这样……受不住的……” 凤鸾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轻声说“好”,也没有点头,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是有些犹豫,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可是……你又不让我休息……咳咳……”他说到这里,忽然咳了两声,那咳嗽来得急促而短暂,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白泽连忙要去给他拍背顺气,凤鸾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咽了咽喉咙,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阿泽……我若说我现在很累……你……你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白泽听懂了。 凤鸾在问他:如果我说我很累,你会不会让我休息?还是说,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答应? 白泽怔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忽然意识到,从凤鸾醒来到现在,自己一直在做什么——按摩、喂药、按压穴位、强行维持神智清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凤鸾从睡眠的边缘一次次拽回来。他以为自己在救他,可对凤鸾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一个刚刚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的人,最渴望的就是休息。可白泽连这点渴望都不给他。 凤鸾那么信任他,凤鸾那么依赖他,凤鸾甚至没有责怪他,凤鸾只是在问他:你会不会不高兴?如果我说我撑不住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努力? 白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对不起,阿鸾……”他把头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不敢去看凤鸾那双安静得出奇的眼睛。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深深的自责,“窦唯说你现在……也还是要适当保持清醒……才能促进血液循环……等你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再扶你出去赏桃花。” 他说“赏桃花”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许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诺言。 凤鸾安静地听着,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好……” 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的头慢慢地歪向一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不容抗拒地按了下去。他的眼帘缓缓垂落,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安安静静地覆在了那双已经耗尽所有力气的眼睛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浅到深,从快到慢,像一条渐渐平息的河流,最终融入了沉睡的广袤寂静里。 他就这么头一歪,再度昏死了过去。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挣扎,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他就那样安静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昏迷,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到了地面上,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白泽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托举凤鸾后颈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安静得过分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阿鸾”,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窦唯倒是没有慌。他走上前来,翻起凤鸾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脉,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倒是平静得很:“无妨,不是坏事。药效上来了,他的身体需要集中所有的气血去化解毒素,昏睡是正常的反应。” 白泽木木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窦唯转头看了看藤椅上的凤鸾,又看了看白泽,叹了口气,“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坐着。来人。” 两个仆从应声而入。 “把他从椅子上抬起来,慢慢挪到那边的榻上去。”窦唯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软榻,“先别放平,让他半靠着,我一会儿还要给他推拿。” “是。”两个仆从领了命,走上前来,一人一边抬起凤鸾软绵绵的胳膊,试图把人从藤椅里架起来。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凤鸾现在完全是一具没有意识的身体,整个人沉得像灌了铅一样。两个仆从使出浑身的力气往上抬,好不容易让他的臀部稍微离开了椅面一点点,可还没等稳住,他的身子就又沉沉地坠了下去,重重地砸回藤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而他的头没有任何支撑,随着两人的动作无力地垂在胸前,像个没有生命的钟摆一样不停地晃悠,左一下,右一下,晃得白泽心都揪成了一团。 “轻一点!”白泽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两个仆从吓得一哆嗦,手上更加不敢用力了。可越是这样,越抬不起来。凤鸾的身体沉重而瘫软,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使上劲的着力点。他们试着换个姿势,一个托背一个抬腿,可凤鸾的上半身立刻就往一边歪倒过去,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翻了。 白泽看得心疼得不行,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就要接手,“我来吧,我把他抱起来……” “且慢!”窦唯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把按住了白泽的手臂。 白泽愣了,“。你这是……” “舒经活血啊!”窦唯松开手,撩起凤鸾垂落的衣袖,露出下面那一截苍白的手臂。白泽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凤鸾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处淤青,青紫交错的,像是被人掐过一样,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分布,看着触目惊心。 第76章 人有三急 窦唯又撩起凤鸾衣袍的下摆,露出小腿,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小不一的淤斑散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是白纸上溅落的墨点。窦唯抬起头看着白泽,语气严肃起来:“你没撩起他的衣衫看一看,躺着的这段时日,已经让他身上多了不少淤青了。如果再不抓紧揉开,会是什么后果,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白泽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当然知道,气血瘀滞,轻则肢体麻木,重则经脉阻塞,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他一直只关注着凤鸾的呼吸、脉搏和意识,却忽略了这些“小事”。 “那该怎么办?”白泽的声音有些发紧。 “舒经活血,唯一的办法就是推拿揉按。”窦唯转头吩咐那两个仆从,“你二人也别架着他了,慢慢把他挪到那边的椅子上去,动作越轻越好,别碰着他身上的淤青。” “是。”两个仆从重新调整了姿势,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再试图把凤鸾整个人架起来,而是一人托着后背和头颈,一人托着臀部和双腿,像是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把凤鸾从藤椅里“搬”了出来。 可就算是这样,凤鸾的头还是不停地往后仰,整个脑袋软绵绵地垂下去。白泽看得心里一阵发紧,几次想伸手去扶,都忍住了。 好不容易,两人把凤鸾挪到了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那是一把带靠背和扶手的木椅,比藤椅稳当一些,窦唯让人在后面垫了几床被子,让凤鸾能半靠着,不至于整个人往下滑。 可凤鸾依然坐不住。他的头歪向一侧,手臂软塌塌地搭在扶手上,随时都要滑落下去的样子。他的呼吸倒是平稳的,均匀而绵长,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昏迷中特有的安然,仿佛这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接下来怎么办?”白泽问道。 “针灸。”话音刚落,窦唯就在凤鸾后心的部位直接下了一针。 “呃……” 大概是真受不住这银针的霸道,凤鸾的身子时不时剧烈颤抖了一下,口中还无意识发出几声破碎含糊的痛呼,似乎想要喊停。但他实在太虚弱了,以至于灰白干枯的双唇开开合合几次,除了无意义的音节外,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他的意识似乎有些回笼了,伴随着一针针扎进穴位,眼帘竟然偶尔会费力掀开一条缝来,虽然很快又无力闭上了,但白泽知道他还是醒了。 “阿鸾?阿鸾你清醒了吗?现在感觉如何了?是否呼吸顺畅了一点?” “嗯……”凤鸾虽不能开口说话,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让白泽知道自己没事。 第61章 白泽感激地看着窦唯,心想事情终于在朝着好方面发展了。 凤鸾在凳子上“坐”得太久了,腰腹有点受不了,窦唯便及时抽出他后背的银针,绕到前面来准备下一轮治疗。 他让白泽站在后面抱着凤鸾的上身竟然不让人软塌下去。于是白泽便双手从凤鸾腋下穿过把人整个环在怀里尽量往上提,并叫人把他的头扶起来仰靠在自己的肩窝。 “阿鸾?阿鸾,你出汗太多了,喂你几口参汤好不好?” 说完也没期待这人有什么回答,就直接使眼色让仆从端来一碗刚煨好的汤,舀起一勺递到凤鸾的唇边。 凤鸾这会儿还有些不清醒,双眸半睁半闭怔愣了好一会儿后才稍稍把嘴张开一条缝配合别人。 窦唯很快又把人的胸前和腹部扎满了银针,并轻轻旋转。大概是终于起了点作用,凤鸾的眼睛渐渐开始有神了起来,他喘息着垂眸盯着自己身上的银针,半晌后突然用气音说了一句,“我……我想解手……” “什么?”紧贴在他身后的白泽没听清,正要俯下身去就看见窦唯对他做着口型。 “啊?那怎么办啊?”白泽突然慌了起来,因为这房间里自然是没有茅厕的,如果要解决得把人抬到外面去。可凤鸾眼下这状况根本受不得风,一旦出去夜晚必定起烧。况且他现在身体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控制那个,说不定大家伙还没赶到地方他就已经…… 不过,白泽这回倒是学聪明了,知道以自家宝贝的自尊,绝不会允许所谓“便宜行事”的情况发生,因此也就没提拿个夜壶过来的事,只是凑到他耳边轻轻问,“能不能忍?能忍咱们就把衣服穿好再坐轿子去。” “……”凤鸾听到声音还反应了好一阵子才薄唇轻启说了一声,“好……” 他被不断上涌的尿意刺激着神经,觉得左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但为了不让爱人担心,硬是忍着没说,只是闭上眼睛默默忍受。可谁知这一闭,人马上就又不成了。 换言之,凤鸾这会儿必须得神经非常紧绷才能保持清醒,一旦有松懈下来的迹象,意识马上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因此即使很不舒服,他还是短暂地晕迷了过去。等意识再度回笼,他已经被人扶着坐在步辇上了。 “阿……阿泽……” “阿鸾你醒啦?!别乱动,也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我们现在正在去茅厕的路上。”白泽让凤鸾的右手臂挎在自己肩膀上,自己则搂着凤鸾的腰身,让他不至于瘫软下去。 凤鸾软绵绵的另一只手直直垂在身侧,手心向上随着步辇的前进而晃动。 “白泽……我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他醒来后反倒觉得憋的感觉不太有了,还以为是自己太虚弱,那处功能不太正常了。实际上是他昏迷的时候已经失禁过一回,白泽等人怕人接受不了,也没救醒,就任由这样昏着给人头头尾尾都清理好了之后才把人的衣服穿好。为了不让他起疑心,白泽还是决定依言把人抬到茅厕去。他知道待会一下步辇,凤鸾一定还会意识模糊,到那时候有没有成功排出自己都不知道,铁定是好糊弄得多。 第77章 没有求生意志 但凤鸾还是隐约觉得不对,适才他昏厥时并非全无意识,迷迷糊糊似乎感受到有人动作轻柔地解裤腰带并擦拭自己的那个部位。聪明如他自然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但他现在的心境较之前而言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故能不动声色地任凭他们摆布。 他被白泽半扶半抱着弄下步辇已是挪不动道了,整个人沉沉往下坠去,全凭窦老这把老骨头拼尽全力托住他另一边腋下,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缓一缓吧。”他观凤鸾面色比刚醒来时还要青白,便赶紧命人托起他深深低垂的头,拿醒神药膏涂抹在他的鬓边穴位。 “感觉如何?还能往前走吗?” “……嗯。”凤鸾这会儿眼睛已经有些发直发愣了,需要旁人连唤几声才能有所反应。 他现在眩晕得很,稍微一动就感觉面前的景象都在旋转,但又无力说不出口,只能勉强点点头。眼下日头很大,白泽怕他又中了暑气,便想着和窦唯一起把人引到阴凉处去休息一会儿。 于是他就一手抓着凤鸾的小臂一手搂着这人的腰身,再由窦唯撑住凤鸾另一边腋下把人往上提。两人就这样把几近昏迷的凤鸾“拖”到了一棵大树底下,弄了把椅子扶他坐下来,倒把解手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好在凤鸾这会儿一松懈下来,人也已经迷糊过去了。他仰面躺在椅背上,眼睛不知何时悄悄闭上,虽然白泽和窦唯一人一边撑着腋下把人使劲往上提,但他的上半身还是软得跟一滩泥似的,不停地往下滑。 “他气息还是太弱,那阳仙草虽然能够延寿,却解不了痼疾。只怕日后还是会经常发生一口气喘不上来晕厥过去的事情。”窦唯让别人代替他撑住凤鸾的腋下,自己则绕到前头用力按了按这人的心口。 “呃……”没多久凤鸾喉头响动几声吐出一口浊气就慢慢清醒了过来。 “阿……”他勉强将眼帘掀开一条缝,很快又紧紧黏合上了,整个人挂在别人身上不停晃动,只觉得连呼吸都费劲。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再度勉强出声,“阿……扶……扶我……” 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他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次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又被窦唯掐人中救醒。 “太虚弱了,还是把人抬回去吧。他不适合在外面……”窦唯摇摇头,随即吩咐仆人,“去寻一顶轿子来。” “等一下!马车吧,马车要平稳些。” “可是你确定能把人弄进去?”凤鸾现在不能抱,因为一有失重感,他就很容易引发心脏停摆的事情,只能慢慢地扶进去。因此还是轿子好一些,至少它没有台阶也离地面近些。 可是他们没想到,歇息了好一阵子的凤鸾情况非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加糟糕了。他整个人湿得像刚被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已经是虚脱得很严重了。灰败干枯的双唇这会儿紧紧闭合,压根是喂不进水。 “阿鸾?阿鸾!!!”白泽把人低垂的头抬起来张嘴含上那双唇,伸舌撬开牙关赶紧渡了几口气进去,也被这人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不好!!!”绕是窦唯经验丰富,这会儿也搞不懂明明好好的情况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莫非阳仙草的效用已经失效了,凤鸾命数该竭? 不……不可能!窦唯当机立断,以指为针在凤鸾软踏踏的胸膛上按了几下,总算见到这人眼皮跳了跳,低低咳了一声,勉强缓过一口气,只是人还没有清醒。 就在这时,轿子来了,就停在椅子斜后方。窦唯命人掀开轿帘,随后一人从后面撑住凤鸾的双腋,一人把他两腿并拢托住膝盖弯,就这样合力把人事不知的凤鸾抬到轿子里面,再被早已等候在里面的白泽赶紧接过,扶他斜倚在轿壁上,再拿软被紧紧塞在他身侧后背的缝隙,防止他支撑不住滑落下来。 “呃……”凤鸾昏迷中十分难受,时不时就发出一两声呻吟,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窦唯把他的两条腿搬上对面的软榻,从头按到尾。每按一下,凤鸾都会无意识地颤抖,可自始至终他紧紧闭合的眼睛都没有再睁开过。 窦老心下不安,便用二指撑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见这人的瞳仁已经深深翻了上去,便知如果不采取猛烈措施,这人十天之内都醒不过来了。 这很危险。 “不行……不能放任他就此晕厥过去……白泽,你把人扶起来,有节奏地叩击他的后背,务必叩到他有反应为止。这小子现在好像确实累了,并不想支撑下去。” “唉……我也没想到阳仙草反而消磨了他的意志,让他以为死不了,就不想再努力下去了。” “什……什么?!这……不行啊!!!”白泽闻言赶紧环住这人肩膀把人托起来,让仆从一左一右撑住他的腋下,自己则用掌跟抵着凤鸾的后心部位,轻轻叩击。 “呃……”每叩击一下,凤鸾低垂的头就向前晃去,整个人却依旧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要清醒过来的迹象,顶多呼吸顺畅了些。 “阿鸾!阿鸾!!!醒来!快醒来!!!”为了尽快唤回凤鸾的意识,白泽在叩击的空隙还凑近这人的耳边大声呼唤。 凤鸾还是没给一丝回应,整个人完全软瘫挂在仆从身上,随着轿子的前行而左右摆动。 白泽见状简直心急如焚,他更加卖力地拍抚凤鸾的前胸后背,终于在快回房间的时候,听到这人发出一声气音。 “阿泽……” “阿鸾!!!”白泽听到这声天籁赶紧停止手头动作绕到前头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托住凤鸾低垂的头用指甲盖按住他的人中。没多会儿,就见凤鸾的两只眼珠子都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转动,想要清醒过来似的。 “有门!”窦唯见状赶紧又用手扒拉开凤鸾的眼皮,见这回瞳仁总算回落,只是目光还十分散乱没有焦距,显然现在虚弱至极的身体并不足以支撑他彻底醒来。 第62章 不过这就够了。 第78章 再次闭气 窦唯的手指精准卡住凤鸾的下颌,用力一掰,在那两排几乎咬死的齿列之间撬开一条窄缝。两片薄参被他飞快地塞进凤鸾舌下。 不知过了多久,凤鸾的耳朵开始捕捉到一些动静了。 那些声音最初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棉被传过来的,嗡嗡的,闷闷的,什么都听不清。慢慢地,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却仍然飘忽不定,忽而近得像贴在耳边,忽而又远得仿佛隔了一条长河。他听见有人在喊“阿鸾”,听见脚步声杂乱地踏过青石板,听见轿帘被风掀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想应一声,嘴唇却像被缝住了一样,连张开半寸都做不到。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参片的药力在一点一点地消退。那股勉强提起来的精气神像指缝间的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轿子终于停了。 抬轿的四个侍从动作极轻极稳,撑住腋下的那一双手指节粗壮,稳稳地卡住凤鸾的身体不让他在轿中滑落,托住膝弯的那一人顺势将他的双腿并拢,避免衣袍勾住轿门,扶住后仰头颅的那只手最为小心,掌心托着凤鸾的后脑,五指分开,将那颗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胸前。 “慢一点,再慢一点。”白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受不住颠簸,你们脚步放匀。” 四个人配合默契,像抬一件易碎的贡品一样,将凤鸾从轿中平稳地移了出来。凤鸾的身体在移动过程中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晃动,只有那一头散落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荡,像一缕缕将断未断的墨色丝线。 跨过门槛的时候,撑在腋下的那人稍稍加了几分力,将凤鸾微微提起一瞬,避开了门槛带来的最后一点起伏。他们就这样把人平平稳稳地送进了内室,一直走到榻前,才按照白泽事先吩咐的顺序,将凤鸾轻轻安放在软榻上。 最先落下的是双腿,然后是腰背,最后是头颅。三个人同时缓缓撤力,像三根被抽走的支架,让凤鸾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沉进被褥之中。 他半躺在那里,后背靠着叠起来的锦被,姿势看上去还算安稳,可整个人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随时会散架的意味。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眼窝深陷下去,连睫毛的阴影都显得比平时重了几分。 白泽皱了皱眉,回身从柜中取出两个用细棉布包裹的棉墩,走到榻前,一只手托起凤鸾的腋窝,另一只手迅速将棉墩塞进他身侧,左右各一个。棉墩质地柔软却支撑力足够,正好卡在腋下和腰侧的位置,将凤鸾的身体稳稳地固定在半躺的姿势上,即便他彻底失去意识,也不至于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 “阿鸾,我们回房了。”白泽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说,“你如果累的话,现在可以休息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讯号。 凤鸾一直勉强提着的那口气,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他几乎是毫无过渡地陷入了昏睡,意识在眨眼间就坠进了无底的深渊。 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原本还能微微抬起一寸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被棉墩托住,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无力地摊在身侧,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拥着被子,像一尊被捏出来的雪人,在温热的空气中一点一点地融化、缩小、化为虚无。 白泽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鼻息。气息还在,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游丝,若有若无地拂过指腹。 他不敢再耽搁,唤人送来了热水和细棉巾,自己动手替凤鸾褪去外袍。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揭开来的时候带起一片凉意,凤鸾的身体本能地微微颤了一下,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白泽的动作很轻,手指绕过那些淤青和擦伤,将湿透的中衣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底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凤鸾瘦了太多,肋骨的形状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清晰可见,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骨节跟着起伏。白泽用温热的棉巾擦拭他的身体,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从脖颈到肩胛,从胸口到腰侧,最后是他的双臂和手指。 凤鸾的手冰凉冰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玉料。 盗汗太严重了。 白泽刚刚替他擦干身体、换上一套干净的里衣,没过多久,那层薄薄的布料又被新涌出来的汗水洇湿了,贴在凤鸾的背脊上,勾勒出脊柱一节一节的轮廓。白泽只好在他身下多垫了几层吸汗的厚棉布,又命人每隔一刻钟就送一杯调好的糖盐水进来。 可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凤鸾此刻昏睡太深了,已经彻底失去了吞咽功能。白泽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微微倾斜,糖盐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口腔,却停留在舌根后方,没有继续往下。下一瞬,那水便原封不动地从另一侧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脖颈上,洇湿了才换上不久的里衣领口。 白泽接连试了两次,两次都是如此。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凤鸾的头轻轻扶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两侧面颊,让口腔闭合。糖盐水被他含在口中,这一次总算没有流出来。白泽随即托起凤鸾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后仰,喉部的曲线被这个角度抻直了一些。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凤鸾的喉结两侧,从下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摩。 终于,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吞咽声,“咕咚”一声,那口水总算是咽了下去。 白泽没有松气,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喂了第二口、第三口。虽然每一次吞咽都显得艰难而缓慢,喉结每动一下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气,但至少水进去了。 第79章 无法自主呼吸 一小杯糖盐水喂完,白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探了探凤鸾的脉,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虚得厉害,像一根在水面上飘荡的蛛丝,稍微起一点风就会断。 “阿鸾。”白泽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昏睡中的人呼吸微弱而平稳,睫毛静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少年,眉眼间全是褪不去的疲惫。 可白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在夜里来了。 凤鸾在外头中了暑气。当时虽然及时做了处理,在太阳穴和胸口涂抹了清凉膏药,可他那时的身体底子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暑邪长驱直入,根本没有抵抗力可言。到了戌时三刻,他整张脸已是烧得通红了。 白泽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像是贴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窦先生!快请窦先生!” 窦唯其实根本没走,听到动静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弹射一般从榻上翻了下来,抓起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内室。他甚至不需要白泽多说,光看凤鸾那张烧得不成样子的脸和几乎要断掉的呼吸,就知道情况坏了。 “快把人扶起来,侧躺!别让他仰着,仰着他喘不上气!”他一边喊一边打开药箱,针囊、艾条、药瓶摆了一排,手指飞快地在凤鸾胸口点了几下,定位膻中穴的位置。 凤鸾此刻的呼吸已经不只是急促了,而是完全乱了节奏,有时连着三五下又快又浅,有时突然停顿几息,胸口纹丝不动,然后又猛地抽一口气进来,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响。 就在窦唯刚要下针的时候,他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猛地往上一挺,紧接着整个人发出“嗬……嗬……”两声空洞的气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从潮红变成了灰白,嘴唇上那点仅剩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闭气了。 白泽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自己一把抓住了凤鸾的手腕。凤鸾的手指凉得不像一个正在高烧的人,是血行将停滞的前兆。 窦唯的眼皮猛地一跳,手中的银针没有半分犹豫,快如闪电般刺入凤鸾心口下方。那是巨阙穴的位置,在胸骨和腹部的交界处,是人体气血运行的要冲之一。这一针要的是快、准、狠,偏一寸伤肺,偏半寸伤肝,入针太深会刺穿膈肌,太浅又起不到激发的效果。 窦唯的手没有抖。 银针捻转半圈,猛地一提一送。凤鸾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弹,口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胸口终于重新起伏了一下。那一口续上来的气细得像一根蚕丝,随时还会断,可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窦唯没有拔针,而是取出第二根银针,刺入内关穴,第三根针落在人中。 “今晚是道坎。”窦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屁股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过得去,还能慢慢调,过不去……”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第63章 白泽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凤鸾胸口那三根微微颤动的银针,看着针尾上系着的细线在烛火中轻轻晃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悬着一线生机”。 “他现在已经没办法自己呼吸了!得尽快退热才是!”为了方便急救,窦唯命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厚毯子,随后把凤鸾整个人搬到上面让他“坐”着,双腋有人撑,后背和头也有人托着。凤鸾如今软塌塌的双腿微微岔开直放在地毯上,脚尖外撇脚背绷直,显然是深昏的状态。 窦唯让白泽跪在旁边含住凤鸾的唇瓣不停渡气别让它断绝,自己则在凤鸾的身上下满了针,连脚心都不放过,试图以这样的外力逼迫凤鸾体内的毒素排出,方便他退热。 “呃……”凤鸾现在仿佛身处刀山火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根本就无力恢复自主呼吸,只能靠白泽不停地往嘴里吹气。 “活过来……阿鸾我求你了……活过来!!!” “呃……”也许是窦唯的银针刺激起了些许作用,凤鸾的口鼻处突然溢出了很多乌血,瞬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膛上,看起来十分可怖。 “阿鸾!!!” “别惊慌!”窦唯突然抬臂挡住白泽想要去堵住的手,“让它流,反而是好事。只是这人气血本就严重不足,这样一来,只怕日后动一动都很容易晕厥过去。” 再说凤鸾,施针过后,他一丝不挂地又被人抬手抬脚搬到了躺椅上安顿好,只在腹部盖了一条毯子。 因为窦老说眼下他呼吸虽已恢复,却受不得任何压迫,否则很容易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外面条件有限,导致病人无法得到很好的照顾,故此窦唯建议不如待凤鸾的情况再稳定些就继续上路吧。毕竟夜长梦多,总不回京万一被有心人打探到了行踪,再寻仇来了,那以凤鸾现在的身体……不是相当于死路一条吗?这一路他们虽有暗卫保护,但毕竟总有不安定的因素在。 来的时候没有遇刺,可不代表回去运气还这么好。 白泽心想理是这个理。于是他决定再等两天,看凤鸾情况稳定了再动身。 可不料凤鸾身体不太争气,自这次高热闭气之后,就再也没清醒过。为了让他呼吸更顺畅些,白泽干脆把人安置在从京城带来的特制木椅上,身上只简单披了件雪白中衣,袒露胸膛,方便窦唯天天在上面施针。 由于经常被按压,这人的胸膛此刻已是乌青一片,看起来十分的骇人。白泽于是就拿着被热水打湿的帕子在上面细细擦拭。 但没想到凤鸾已是连这点儿刺激都受不住了,他突然痉挛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阿鸾!!!”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头朝下栽倒了前面地上的铜盆里,整张脸已经浸在水中了。 第80章 很难醒来 “不得了了!快把人捞起来!”窦唯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凤鸾的手臂。不料白泽的动作更快,只见他迅速蹲下环住凤鸾软塌的腰身就把人的上半身提起来安置在怀里,第一反应把手指头放在这人的鼻下。 不出意外,凤鸾又没呼吸了。 白泽赶紧命两个人跪在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凤鸾的肩膀固定住他左摇右摆的上身,随后不停拍击他的后背,迫使他的鼻子慢慢渗出两行水渍。 拿帕子擦干净后,他才绕到前面捏住凤鸾的鼻子对着他的嘴使劲吹气。也幸亏凤鸾晕迷中牙关紧咬,这才没让水过多地涌入他的体内。 “阿鸾?阿鸾?”情况稳定后,白泽才敢抓着凤鸾的手臂和另一个跟班一道,把软成一滩水的凤鸾从地上架起来让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固定住,再托着绵软低垂的头扶回椅背拿颈托垫着。做完这一切后,竟然破天荒听到凤鸾低低地发出两声呻吟,似乎要清醒过来。 “阿鸾!!!”白泽和窦唯对望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不应该啊!照理说凤鸾此番亏空过多,应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醒不过来才对。 “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眸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奈。白泽把人又扶起来了些,让凤鸾的呼吸再顺畅些。可凤鸾整个人软得跟泥鳅似的,根本扶不住,手一松他人又顺着椅背出溜下去了,幸好还有颈托支撑,让他不至于重蹈方才的覆辙。 “阿鸾?阿鸾你是不是已经醒了?阿鸾!!!”为了帮助凤鸾加快清醒速度,白泽把手放在他的鬓角不停地按揉,而龚唯则抓住凤鸾软趴趴的手使劲掐虎口的穴位。在这般不懈努力下,凤鸾终于从牙关间溢出一口浊气,悠悠地将眼帘掀开一条缝来。虽然很快又体力不支阖上了,但好在没有再度晕厥过去。 窦唯最近研制出了一味丸药,通体乌黑,只有绿豆大小,闻起来有一缕淡淡的苦香。这药最妙的地方在于入口即化,不需要吞咽,不需要用水送服,只需放进舌面上,那药丸便会自己化开,苦中带甘的药汁顺着舌根滑进喉管,不多时便能将人从昏沉的深渊中捞起来。 对于凤鸾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有时候你以为他是醒着的,他的眼睛睁着,目光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什么都映不进去,你在他面前挥手,他的瞳孔要过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追过来,然后又涣散开去,有时候你以为他昏过去了,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脸色白得像宣纸,可窦唯搭过脉说,只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白泽每次听到这句话,喉结都要上下滚一滚,把那句“你确定吗”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是不信窦唯,窦唯的医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凤鸾睡着时的样子实在太像……太像那种一去不回的安详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伸手去探凤鸾的鼻息,指尖要停很久才能感受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然后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才会落回原处。 有了这味丸药之后,情况好了很多。 凤鸾再出现昏晕无力、吞咽困难的时候,白泽只需要轻轻掰开他的下颌,把药丸塞进去,看着它在那片苍白干裂的舌面上慢慢融化。不多时,凤鸾的睫毛就会开始颤动,像蝴蝶破茧前最后一次挣扎,然后那双眼睛会缓缓睁开,起初是浑浊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有了光。 最让白泽欣慰的是,服药之后凤鸾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之前他总是灰败着一张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泥塑。现在虽然还是苍白虚弱,但至少眼睛会动了,会认人了,有时候甚至能用口型说出一两个完整的句子。 “可以上路了。”窦唯把完脉,合上药箱,对白泽说,“他的脉象虽然还是沉细无力,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有了根基。路上只要按时服药,不让他劳累,应该能撑得住。” 白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榻上拥被而卧的凤鸾,那人睡得很沉,脸颊埋在柔软的枕衾间,只露出半张脸,长长的睫毛覆在眼下,呼吸浅浅的,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幼猫。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等,等凤鸾的身体好一些,等天气再凉一些,等窦唯的丸药制成。现在药有了,凤鸾的状态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确实没有再拖下去的理由了。可白泽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凤鸾太脆弱了,脆弱到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那就明日吧。”白泽最终说。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纸上映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屋檐下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把一夜的沉寂敲出几道裂纹。白泽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水面上浮着一块帕子,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凤鸾还在睡。 白泽走近榻边,把水盆搁在矮几上,然后俯下身去看他。凤鸾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小撮散乱的发丝,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上。白泽轻轻掀开被角,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 他用温水浸过的帕子拧得半干,先擦了擦凤鸾的额头,顺着发际线一路擦到太阳穴,再沿着颧骨擦到下颌。帕子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带走了皮肤表面黏腻的汗意。凤鸾的眉头在这温柔的触碰下微微舒展开来,可人还是没有醒。 “阿鸾醒来。”白泽低声唤着,声音不大,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孩子,“阿鸾醒来……阿鸾?” 没有反应。 凤鸾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节律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可就是怎么都叫不醒。白泽又唤了几声,声音渐渐提了上来,语气里开始藏不住焦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凤鸾的脸颊,那片皮肤软得不像话,像是下面根本没有骨头支撑似的。 第81章 木偶娃娃 还是没有反应。 白泽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凤鸾现在身子太虚,气血严重不足,熟睡时的状态常常令人担忧,有时候甚至要掐着人中好一会儿才能醒过来。窦唯再三保证过,说凤鸾只是睡着了,脉象平稳,没有大碍,可白泽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担心,担心某一次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时候,就是真的叫不醒了。 第64章 他从枕边的小瓷瓶中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掰开凤鸾的下颌,将药丸轻轻放在他的舌面上。药丸接触到唾液的一瞬间便开始融化,褐色的药汁沿着舌苔慢慢洇开,顺着舌根往下淌。 白泽等了片刻,又凑近了唤道,“阿鸾!快醒醒……” 凤鸾的眼皮终于微微颤了一下,可那两片薄薄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颤了颤又合上了。白泽见状,将帕子重新在温水中浸过,敷在凤鸾的额头和后颈上,然后用指腹沿着他的眉骨、颧骨、下颌骨的边缘缓缓按压,一圈一圈地,力道从轻到重,再从重到轻,用这种温和的物理刺激帮助他从深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 窦唯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他没有出声,直接走到榻的另一侧,弯腰抓起凤鸾的两只手,将那两只软绵绵的、指节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然后开始按压关节。 “嗯……” 凤鸾终于有动静了。 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寂静的房间里。他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又慢慢舒展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白泽的手停了一下,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脸。 凤鸾的眼皮挣扎着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瞳孔涣散地望着上方,什么都映不进去。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上身坐起来,胳膊肘抵在榻上,使劲往上撑,可他的手臂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棉线,刚刚撑起来不到一寸,就软绵绵地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小心!” 白泽一直注意着,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凤鸾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接进怀里。凤鸾的后脑勺抵在白泽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绸缎,软塌塌地倚靠着他,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阿鸾你醒啦?”白泽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凤鸾的脸色,那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比昏睡时那种近乎透明的白多了一丝活人气。“感觉如何了?今日心口可还烦闷?” 凤鸾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可声带像是锈住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干涩得厉害,每一次试图发声都只能送出一口温热的气流,没有震动,没有音节。他有些着急,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又动了几次,都是徒劳。 白泽正要说什么,凤鸾抬起了一只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白泽的手背上。他用那双还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看着白泽,嘴唇慢慢张合,一字一顿地做出口型。 “阿……泽……” 白泽看懂了。 “我……好……多……了……” 白泽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凤鸾的额头上,停顿了一瞬。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好多了就好。” 窦唯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将凤鸾的手放回被面上,起身走到床头,和白泽一左一右地架住凤鸾的腋下,合力将他从半躺的姿态中扶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白泽细心地把他身后的软枕拍松了一些,又叠了两个垫在腰后,可凤鸾的身体还是像一棵没有根的树,稍微一松手就会往旁边倒。 “都扶着点。”窦唯说。 白泽干脆脱了鞋跪坐到床的里侧,一只手抓着凤鸾的胳膊死命往上提,另一只手撑住他的肩胛骨,用自己整个人的力量帮他维持住坐姿。凤鸾的头沉沉地坠在胸前,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打折的芦苇,弯着一个令人心疼的弧度。 窦唯绕到正面,伸出双手,一手托住凤鸾的下颌,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那颗抬不起来的头托起来,往后靠在床壁上。凤鸾的后脑勺抵住床壁的瞬间,他的脖子终于不再承受那颗头的全部重量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一些。 可他的眼睛还是睁不开。 窦唯用拇指在凤鸾的眼眶周围轻轻按摩,沿着眼眶骨一圈一圈地揉按,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可凤鸾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颤了又颤,就是抬不起来。 “无妨,”窦唯收回手,“睁不开就睁不开吧,不妨碍什么。” 众人于是就在凤鸾半昏半醒、眼睛紧闭的状态下开始为他换上外出的衣裳。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先是脱去外面已经睡得皱巴巴的寝衣,换上一件贴身的素绢中衣。凤鸾现在就跟风中蒲苇似的,一碰就倒,白泽只好一手搂着他的肩膀把人扶起来一点,另一只手飞快地将中衣披上去,拢住前襟后赶紧把人放回去靠着,免得他晃得太厉害。 中衣的衣带要系。凤鸾的手指蜷在袖子里,根本伸不出来,白泽只能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袖口里勾出来,再将衣带绕过去,打着结。可凤鸾的手实在太软了,软到连衣带都握不住,刚刚系好的带子被他无意识的一个动作就蹭松了,白泽只好又系了一遍。 接下来是外袍。 白泽先把外袍展开铺在榻上,然后和窦唯一起把凤鸾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尺,让他的后背腾出一点空隙,再将外袍的后片塞到他的身后,接着白泽把人扶起来,窦唯将外袍的前襟拢过来,左右交叠,用腰带草草固定住。凤鸾的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白泽不得不抓起他的一只手,像往布偶的袖子里塞棉花一样,小心翼翼地、一节一节地把那只毫无力气的手臂套进袖管里。左手套进去了,右手也套进去了,凤鸾的胳膊就那样僵直地伸在袖子里,像一个做工粗糙的人偶。 第82章 上路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凤鸾始终半阖着眼睛,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声音轻得像是梦呓。他的身体在众人的摆弄下左摇右晃,前倾后仰,像一尊没有骨架的泥胎,任人揉捏。他偶尔会短暂地恢复一点点意识,撩开眼皮茫然地看一眼周围的人和事,可那目光涣散得很,什么都抓不住,下一瞬又沉沉地阖上了。 裤子倒是好穿一些。凤鸾的双腿细得厉害,裤管轻轻松松就套了上去,只是系裤带的时候他又往下滑了一次,白泽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腰才没让他滑到地上去。 “把他的腿放下来。”窦唯指挥着。 白泽小心翼翼地将凤鸾的双腿从榻上挪下来,让他的脚踩在地上。白泽和窦唯分别站在左右两侧,一人架住凤鸾的一条胳膊,将他的重量分担在自己身上。 凤鸾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要抵到胸口,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木,全凭两个人架着才没有瘫倒下去。 就在众人以为他还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的时候,凤鸾的指尖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了一点。 “嗯……”他又发出了一声呻吟,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闷响,而是带着一点活人气的声音。 白泽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他手臂上那一丝微弱的变化。凤鸾的手指搭在他的小臂上,不是在无意识地垂着,而是在轻轻地、轻轻地攥着。那力道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白泽低下头去看他。 凤鸾的眼皮终于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是有一点涣散,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什么都看不进去的空洞了。他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然后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凤鸾今天第一次,主动地、清醒地,对他笑了一下。 “好了,”窦唯在旁边低声说,“缓过来了。” “阿泽……要走了吗?”许是药效发挥了一点作用,凤鸾的眼睛终于完全睁了开来。他被人撑住双腋扶坐在床边,无力支撑的头此刻正被白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嗯,阿鸾,你感觉怎么样?能出发吗?如果不能的话我们就再……” “出发吧……不用担心我……” “可是你……”白泽担心地看着他,就得到了凤鸾一个安心的眼神,无奈只得揽住这人柔软的腰肢试图把人提起来。 凤鸾这回亦十分争气,在窦唯的不停揉穴的作用下,没有像之前那样晕厥过去,只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根本站不住,更别说迈开步子了。 好在滚椅就在床边,白泽一手搂肩一手扶腰,费劲千辛万苦才把人扶进椅子里让他自己坐着。可是凤鸾自己根本就坐不住,一沾到椅背就不够控制地滑落了下去。 无奈,白泽只得撑着他的双腋把他扶回椅背,并固定住他的肩膀。凤鸾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里面焦距有些定不住,但好在意识尚在。 这样的好事让白泽提心吊胆一阵的精神总算放松了下来。 “阿鸾,我们到了,上车吧。”为了怕凤鸾受不住,白泽他们提前布置了一辆宽敞大马车,里面的空间跟寝室一模一样,让人躺进去完全感受不到马车行走的波动。 凤鸾于是就可以在榻上接着休息。白泽把人裹得紧紧的推到马车跟前,人已经又悄悄迷糊过去了。 第65章 “阿鸾?阿鸾!”白泽让别人帮自己扶着凤鸾,随后蹲下来拍了他的脸好几下,凤鸾才有些微的反应。只见他眼珠子轻轻转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整个人都绵软得很,头甚至随着白泽的动作而左摇右晃。 “嗬……嗬……” “窦唯!他怎么又厥过去了?可别是刚才推太快闭住气了……” “别急,让我看看。”窦唯淡定在凤鸾的鼻下涂抹了一下青色的药膏,没多久,这人就浑身抖动了一下渐渐有了意识。 “嗯……我们……上路了?”凤鸾一睁开双眼,就见白泽蹲在前面扶着自己的双腿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顿时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再在心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随后费力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用气音说道,“把我弄进去吧……我……坐不住了……” 说完,他整个人就是一软,直接跌进白泽的怀里,被那人接了个正着。 “愣着做什么?快来搭把手啊!!!”白泽艰难地扶着还在不断往下倒的凤鸾,腾出一只手来撑住他的腋下,“阿鸾坚持住,很快就能休息了。” “嗯……”凤鸾的上身完全窝在白泽怀里被他搬动着,两只软绵绵的胳膊就这么垂在旁边无力地晃动着,看着就揪心。 白泽和侍从一人抬腿一人撑腋把凤鸾从滚椅上抬进车里,已是累出了一身汗。他们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让其靠在叠起来的被褥上,“宝贝,你出汗太多,应该要喝点参汤了,免得脱水。” 此时的凤鸾已经被折腾得半昏过去了,他眼睛虽然睁着,却没有半点焦距,整个人也软绵绵的一碰就要往旁边歪去,吓得白泽赶紧张开双臂把人抱在怀里。 可谁知凤鸾竟就势瘫软在他的臂弯,上身弯折后仰,怎么扶也扶不住,连瞳仁也由于重力的作用直往上翻,人当然是昏得更加彻底了。同时,不知道怎么了,他的四肢都有轻微的抽搐,尤其是软垂在身侧的双臂,更是时不时就要抖动一下。 “阿鸾!他这是怎么了?!”白泽拼命按住凤鸾的手脚不让他动,可是凤鸾还是死命地挣扎。 白泽也不知道平时里软绵绵的人,这会儿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险些控制不住,一个不留神,竟直接让那人滚了下来,头重重地嗑在了座椅的尖角,血顿时涌了出来。 “阿鸾!!!”白泽赶紧蹲下来掐着凤鸾的肩膀把人扶坐起来。 第83章 自己缓缓 只见凤鸾整个人都挂在白泽的手上左摇右摆,甚至还要往下瘫,就跟一摊烂泥似的。他已经完全晕厥过去了,眼帘无力合拢露出里面的眼白。 “不好!他已经闭过气去了!得马上让他把这口气吐出来,否则十分危险!额头上的伤先别管,其实不是很严重。” “!!!”白泽闻言抬起凤鸾深深低垂在胸前的头颈,果然见这人的嘴唇已经乌紫一片了,很显然憋着一口气呢。于是白泽便和另外的仆从一起撑住凤鸾的双腋让这人腰背挺直,而窦唯则当机立断以掌跟重重击打在凤鸾后心部位。 “噗!”凤鸾软绵绵的上身往前猛地一挺,张嘴竟呕出一口浓稠的黑血来。 “这……” “放心吧,他这是救回来了。” “可这……”白泽赶紧自己用双臂从凤鸾的腋下环过,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去看他的脸色,果然见青黑已经褪去大半了,剩下的都是灰败了。 “阿鸾……”白泽和窦唯一起把凤鸾从下面抬到榻上,让他“端坐”着,双腿并排超前伸直。为了让他坐稳,白泽盘腿在后面撑着凤鸾的双腋把他的上身使劲往上提。 凤鸾软绵绵的双臂就这样微曲垂在身侧随着白泽的动作而前后摇晃着,他的头深深低垂埋在胸前,面色青灰,双唇也也因为过于虚弱而合不拢,露出一条细缝,看上去十分无害。 “把他弄醒,不能再这样惯着他了!”窦唯清楚地知道如果仿佛凤鸾无止尽的昏迷下去,那么他身上的机能将慢慢退化,最后即使不死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他将终身下不了榻,稍微一动就能厥过去。这种感觉,还不如死了算了。 “臭小子,我们挖空心思要救你,你自己拖后腿,这怎么行?”话音刚落,窦唯就伸出食指找准凤鸾左胸的一处穴位狠狠按了进去。 “呃……”没过多久,凤鸾就浑身颤抖,汗如雨下,他整个人挂在白泽的身上全凭那双手支撑着。即便如此,还在不停地往下坠去。 窦唯把他汗涔涔的头抬起来让仆人捧着,自己则拿竹片不停地往里灌药。 “醒来!醒来!!!” “呃……”凤鸾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傀儡毫无动静,凤眸微睁露出里面的奶白,任凭怎么摆弄都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不行……他现在这样根本就喝不进药……白泽,你们一起把人抬到这张木凳上,让他尽量坐直一点。其余无关人等悉数散开。等一下只有你来抱他,可以撑住吗?” “我可以!”白泽依言赶忙撑着凤鸾的双腋把人的上半身抬起来,和另一个抬腿的人一道将其平移到木凳上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凤鸾的头颈无力歪向一边,抵在白泽的胳膊,双唇微张,眼睛半开半合,全不见瞳仁,看上去昏得十分彻底。他整个人如今就跟一滩烂泥似的,甫一放到凳上,身体立刻不受控地往下坠去,全凭白泽使劲掐着双腋往上提,才能勉强维持住他的坐姿。 “阿鸾?阿鸾!你振作一点!”白泽用尽全身力气,连后背都已经被汗濡湿了,也撑不住一个毫无意识的人。 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白泽只得唤来一人在另一边撑着凤鸾的右臂,让其平衡两边的力量,不至于总是软绵绵轻飘飘地直往下坠,再让一个人从后面扶住他的头。 凤鸾如今被抬起的头整张脸汗涔涔的,唇色发乌仿佛中毒,他的眼皮由于虚弱根本合拢不住,只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白色。 又翻白了……看来这次昏得还是很彻底的……窦唯先用蛮力掰开凤鸾的下巴,把数颗黑色的丸药给他压在舌下,随后伸出二指在其左胸部位看似胡乱地点了几下。 “呃……”凤鸾原本停滞的气血立即在体内慢慢游走,他的脸色于是好转了些许,只是瞳仁依旧没有回落。 白泽握住他软绵低垂的手,感受到温度慢慢回来了,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心里好歹得到了不少安慰。 “嗯……” “阿鸾?阿鸾你醒醒啊……阿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白泽不停地揉搓他的前胸后背,“迫使”凤鸾时不时就吐出一口浊气,喉咙发出“赫赫”的响动,好似有痰卡在那里。 “怎么还没醒?该不会是……” “不急,你得给他时间。看。” 白泽顺着窦唯指的方向往下看,发现凤鸾的瞳仁不知何时回落了些,还以为他醒了,赶紧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几下。但凤鸾依旧没什么反应,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挂在两人身上,很明显没有恢复意识。 但他口中不时溢出的呻吟却是没有停歇。 “快醒了。你们让他自己缓缓吧。”说完,窦唯就指挥白泽和仆人们把凤鸾又平稳地抬到榻上,让他自己坐卧在软被里,双臂下垂在身侧,双推打开,足尖外撇,以最舒适的姿势歇着。 他的头则被扶着微微后仰靠在软枕上,无力合拢的嘴时不时溢出几缕银丝,都被白泽细心地擦去。 “下一步该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也该清醒了。”说罢,窦唯就取出一根已经在火上炙烤过的银针直接扎进凤鸾左胸口的穴位,随后由上往下又在他的腹股沟布满银针,连手臂和人中也不放过。 他让两个人托着他绵软的双臂放平,直接毫不手软地从头到尾扎上银针,最后再命药童端来一碗漆黑的药汁给人灌进嘴里。 当然没喝多少,但见效极快。不多时,凤鸾的瞳仁竟渐渐回落,并且逐渐有了焦距。 “阿鸾,你醒来了吗?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听不见。”别看凤鸾此时已经不怎么翻白眼了,但他由于太过虚弱还处在一种浅昏迷的状态。瞳孔完全“定”在某处,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没有反应。 窦唯见状便伸手捏住扎在凤鸾人中处的那根银针,缓缓地转动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听得凤鸾倒吸一口凉气,嘴里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第84章 吃着吃着就晕厥了 白泽一看这是要醒,赶紧更加卖力地呼唤起来。就这样持续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窦唯便猛地拔出那根银针。 只见凤鸾整个人战栗了一下,眼珠子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终于醒了。 窦唯松了一口气,赶紧端来一碗参汤,捏住他的下巴给人灌了进去,把凤鸾呛得微弱地咳嗽了起来。 “凤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想晕吗?” “晕……”凤鸾如今的精神并不足以支撑他清醒太久,就连现在咳嗽眼睛都忍不住要翻上去。窦唯没办法,只得让白泽把他从被窝起扶起来抵着后心,并吩咐道,“别让他太舒服了,否则就想晕过去。他现在必须醒着接受治疗,不然很有可能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第66章 “……”凤鸾现在虽然昏昏沉沉的,随时都要厥过去,但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如果再不配合,很可能就像窦老说的一样,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于是他努力强撑着不让眼睛彻底闭上,任由白泽掐住他的双腋把他从被窝里托起来。 “呃……”身体位置骤然改变,让凤鸾眼前还是黑了一瞬,但这时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还是将他的神智又及时拉了回来。 白泽让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拉着凤鸾的胳膊,自己则盘腿坐在他的后心,不停揉搓。 凤鸾受了刺激又开始颤抖。这时窦唯便开始往外拔针。 “小……小泽……” “我在!我在呢!阿鸾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再忍忍……啊……很快就好了……你现在不能睡……” “我……知……道……”凤鸾费劲吧啦地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头一歪又开始不清醒了,吓得窦唯赶紧用拇指盖去掐他的人中,如此好一会儿后才又把人救醒。 “晕……想……吐……”凤鸾意识虽然已经清醒,但还不如昏过去来得舒坦,他现在感觉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就是天旋地转,如同抱着断木在海里沉沉浮浮。 “想吐是吗?来,往这儿吐……吐出来会不会就好些了?” “呕……”凤鸾听话用了自己现在所有的力气去呕吐,果然舒坦多了。只不过头还是很晕,一睁眼看到的全是重影。 “还想吐吗?”白泽把凤鸾捞回自己的怀里,用力顺了顺他的胸口,“怎么了这是……” “……”凤鸾暂时说不了话,只好轻轻捏了捏白泽的手回应他。 “可能受不了水里的药味吧。新的一盆水来了,你把他弄进去清洗一下吧,刚才那一吐,身上又脏了。” “还是别折腾了……我怕他……” “你还不了解他?”窦唯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人最爱干净,你如果不清理,怕是一会又要气晕过去咯!” “行吧……”白泽赶紧往凤鸾嘴里塞了参片让他提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给他的上半身擦了个遍,就赶紧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用浴巾裹紧放进一旁的躺椅里面。 凤鸾兴许是昏够本了,这会儿虽然精神不足,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晕睡过去,而是半睁着眸子缓慢地转动眼珠子观察着为他忙前忙后的白泽。 “阿……阿泽……” “阿鸾你怎么了?需要什么?!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凤鸾很吃惊自己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含在嘴里模糊地哼哼几下,就能被白泽捕捉到。可见他的注意力真的全在自己身上。 “我有点……饿……”凤鸾这会儿只能瘫在躺椅里,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衣服都还没来得及帮他穿上。他的两条面条似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掌朝上,五指无力微蜷。 而两条腿则被抬起来并排放在小凳子上,膝盖处贴心盖了毛毯,足尖外撇。窦唯正在给他扎针,顺便按摩了下穴位。 许是心脉受到了不小的刺激,他痛呼了一声,眼睛立刻就翻白了。只不过这失去意识还没一会儿,就被窦唯的银针又救了回来。快到连白泽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凤鸾这是清醒太久累了。 “饿!他说饿!这是不是好事?!” “当然是。既然如此,还不快点去准备?他现在的状况,吃食要特别讲究,去熬点糜烂清甜的粥吧,撒点肉沫,要确保一点腥味也没有。” “好嘞!” 白泽一手穿过凤鸾的颈后,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躺椅上扶起来,再后背塞了几个软枕再让人扶靠回去。 “粥来了,我先喂你。吃多少算多少,如果实在吃不下去了,也别勉强。看你脸颊都没有肉了……”白泽怜惜地摸了摸凤鸾的脸,随后端起瓷碗舀了一勺清粥,喂进凤鸾嘴里。 凤鸾身体虚弱无力吞咽,白泽就让他含在嘴里,自己给他反复按摩喉咙帮助他吞咽。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凤鸾十分配合,但奈何这困意来得十分突然,他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头就突然低了下去。 “阿鸾!!!” 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几乎撕裂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他的手还端着半碗残粥,整个人僵在原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倚在车壁上的身影。 凤鸾的脖颈以一种令人心惊的角度向后垂落,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枯荷。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瓷碗“啪”地摔碎在地,米粥溅了他满襟,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把托住凤鸾向下滑落的身子。 触手冰凉。 隔着薄薄的衣衫,白泽甚至能感觉到那具躯壳里残存的温度正在一丝一丝地抽离,像是握不住的流沙,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漏下去。 “阿鸾,阿鸾你醒醒……”他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颤抖,一只手托着那沉沉的后脑,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探凤鸾的鼻息。指腹下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白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悬在嗓子眼的心却没有落回去半分,因为那双眼睛正半睁着,瞳仁已经基本翻上去了,只余一线浑浊的眼白,像一盏灯灭了最后一点焰心。 第85章 昏迷就出发 又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晕过去。 白泽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吃着饭突然栽倒,说着话突然失声,走着路突然软了膝盖。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他心口上锯,锯得血肉模糊,却又不能喊疼。 “别慌。”窦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得近乎冷漠。 白泽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胸腔。他把凤鸾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那无力的后脑靠在自己肩窝上,腾出手来拿起一旁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去凤鸾嘴角淌下来的粥渍。 他又倒了半盏茶汤,一手捏开凤鸾紧闭的牙关,极慢极慢地往那干裂的唇间送去。大部分茶汤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沿着削尖的下颌线淌进领口,只有小半被本能地吞咽下去。白泽便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喂,像个不知疲倦的匠人,反复雕琢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放心吧,只是体力不支罢了。”窦唯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等他醒来,咱们得赶紧走了。” 白泽正在擦拭的手突然一顿。 “怎么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凤鸾紧闭的眼帘上,但心里已经起了风浪。窦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赶紧走”这种话。 脑海里“嗡”地一声,白泽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凤鸾快不行了。 只有这一个可能。 “白泽。”窦唯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阳仙草对他身体的作用不大。” 白泽猛地抬起头。 “阳仙草百年方得一株。你父亲亲口说过,这味药有续命之功,再重的伤症也能吊住一口气……”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想用语速来掩盖心底涌起的恐慌,“怎么到了阿鸾身上就不管用了?” “所以才说不知道。”窦唯也皱起了眉,花白的眉峰拧成一个死结,显然对这个结果同样困惑不解,“按药理,阳仙草入五脏,通经络,补元气,即便是将死之人服下,也该有三五日的好转。可凤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昏睡不醒的人身上,“他服下之后连半日的好转都没有,反而越发虚弱。” 白泽的呼吸急促起来。 “或许……还缺一味引子。” “引子?”白泽的声音发紧。 “缺一味药引,来引动阳仙草的药性。”窦唯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到近乎残忍的笃定,“而这引子……只有宫里才有。” “什么?!” 白泽大惊失色,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膝上的铜盆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扎,又像是有一面鼓在擂,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此地距离京城何止十万八千里!”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完全失了往日那份温和从容,“哪怕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路,也不能保证在月内到达!更何况是阿鸾这样的身体。他现在连坐都坐不稳,怎么经得起长途颠簸?”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因为他低头看见凤鸾毫无血色的脸,看见那根从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怎么经得起长途颠簸”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问题。凤鸾现在的身体,哪里还需要担心颠簸?他就是不动,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掐灭那盏灯。 “所以……”窦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我们得趁他昏睡的时候,多行几步路。” 第67章 白泽抬眼看着窦唯。 “否则他要清醒,那才叫一个寸步难行。”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白泽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好吧。” 白泽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凤鸾的眼帘上。那双眼睛始终合不上去,微微露着一线眼白,像两扇关不严的窗。午后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凤鸾脸上,刺目的光线让那张惨白的脸显得更加透明,几乎能看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 白泽心中一紧,赶紧翻出一块黑布,叠了几层,小心翼翼地覆在凤鸾眼上,又绕到脑后系了个松紧适宜的结。做完这个,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将那具软绵绵的上身重新扶起来,安置在自己怀里。 凤鸾的头毫无重量地靠在他肩窝上,像一捧干透了的棉絮,没有一丝生机。白泽的手臂环过那窄得过分的肩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隔着衣衫都能数清肋骨的起伏。 窦唯已经麻利地翻出一件厚实的衣裳,白泽便一手托着凤鸾,一手配合着帮人套上袖子。那两只手臂垂得像是没有骨头,任凭摆弄,白泽的手指触到那截手腕的时候,怔了一瞬,太细了,细到他两只手指就能圈住,像握住一截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最后用黑色大氅把人裹紧,裹得像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 “就这么出发了?”白泽的声音有些哑。 “嗯。此事宜早不宜迟。”窦唯看了一眼凤鸾的脸色,皱了皱眉,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片老参,掰开凤鸾的牙关塞在舌下,“含着,能吊气。” 参片放进去的瞬间,凤鸾忽然猛地咳了一声,像是被呛到了,整个上身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白泽的心猛地揪紧,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他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发抖,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落了。 第86章 撑不了多久 好在那阵喘息很快就平复了下去。凤鸾重新安静下来,头一歪,更深地埋进白泽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冰凉,打在皮肤上像一片薄雪。 窦唯心里一直有个秘密,不好说与白泽听,他只好飞鸽传书至京城,告知父亲,凤鸾已时日无多。 “油尽灯枯,无药可救。即使服下阳仙草,也不过是多撑几天罢了。” 可怜白泽还想着他就算昏睡的时间多过清醒的时间,但至少还活着。怎么也想不到,也许凤鸾回京之日,就是他身陨的时刻。 这几日,凤鸾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有时候神智略微清明,他便会挣扎着将眼帘掀开一条缝,四处搜寻白泽的身影,嘴唇嗡动发出无意义的“哼哼”。 每当这个时候,白泽就会紧紧包住他那双苍白无力的手,闭眼任凭泪珠打湿前襟。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不会在凤鸾面前表露自己的伤心,生怕惹得这人犯病。可眼下情形,真不由他拼命克制自己。 “阿鸾,你别睡,再陪我说说话吧。” “好……”凤鸾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能发出声音了,但他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回应白泽。他面色灰败,嘴唇发紫,哪怕只是醒来片刻,一对乌黑的瞳仁依旧忍不住要翻到上边去,每次都被自己的意志力强烈拉了回来。 “我做了……一个梦……嗬……梦见……嗬……”只勉强说了短短的几个字,凤鸾就已经憋得四肢开始轻微地痉挛起来。 “阿鸾!你怎么了?!别吓我……”白泽赶紧扳着他的肩膀把他上身摆正让他自己靠在马车内壁,可是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僵直了,根本靠不住,一旦白泽松开手,马上就直挺挺地往下倒,就跟一片门板即将拍到地上一样。 无奈,白泽只好一只手扶着他的臂膀,一手则艰难地拿着湿帕子给他反复擦拭双手和面部,回头唤道,“窦唯!快进来帮忙!!!” “来了!”只见窦唯掀开车帘钻进车厢,用早就准备好的银针直接刺进凤鸾的头顶,这下凤鸾很快就止住了痉挛,整个人马上解除僵硬状态,如同一滩水似的瘫倒下来,被白泽稳稳接进怀里。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却不见一丝瞳仁的影子,显然又深昏过去了。 窦唯赶紧用手把他的眼睛合上,随后撑着他的腋下把人上半身使劲提了提,“接着。” 他一松手,凤鸾就软趴趴地倒进了白泽的怀里。这人此刻安静得很,就连胸口的起伏也十分微弱,白泽时不时便要把手指放在他的鼻下,生怕他悄无声息就这样停止了呼吸。 好在凤鸾事先被灌了特别调制的汤药,虽然依旧不省人事,倒也没有出现特别紧急的状况。 “昏着吧……起码会好受些。以他目前的情况,我担心……” “不用担心!”白泽猛地抬头瞪着老人家,像怕他道出可怕事实似的急忙否认,“子书心里有牵挂,必不舍得这般撒手人寰。” “他的牵挂是你吗?还是……皇城里的那位?如果你指的是……天子,那你……未免太过悲哀了。” “我……我留不住他的……”时至今日,白泽终于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他摇摇头苦笑地说,“到底是天子和社稷比较重要。阿鸾为他们撑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你……”窦唯大骇,忍不住低头去看凤鸾的脸,不免竟恰好捕捉到那人顺脸颊滑落的一滴泪。 “就这样认命了吗?”他问自己。可是不服输又能怎么样呢?凤鸾的各项身体机能已经不可逆转地全面退化了,等待他的只能是五脏六腑慢慢停止工作。这个过程可以很快,也可以再拖延些,权看当事人的意志力了。 这点他估计凤鸾本人心里也是明白得很。 凤鸾从这日昏过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为了让他保持呼吸畅通,白泽在窦唯的帮助下,把烂泥般绵软的人扶进用好几床被子堆叠起来的空间里。 他的手就这样软绵绵地垂到身侧,双腿被抬到对面的座椅上并排摆着,而无力支撑的头颈则被扶到玉枕上,整个人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棉布娃娃,如果不是胸口微弱地起伏,都很难想象这人活着。 “他太虚弱了有点,已经完全含不住参片了。” “那怎么办?!”没有参片,他要怎么吊着那一口气回京城啊? “唉……”窦唯看着凤鸾这副模样,忍不住摇摇头,转身就从怀里摸出针包,将其展开一字排开。银针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冷冽的光,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整整齐齐地码在深色的绒布上,像是一排蓄势待发的兵器。 白泽看着那些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窦唯,你不是说……他的身体……” “受不住也得受!”窦唯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然你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还没到京城,他就咽气了!” 白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再说出来。他很识趣地闭嘴了,只是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窦唯深吸一口气,拇指与食指捏起一根最细的银针,稳准狠地刺入凤鸾的人中穴。针尖破开苍白的皮肤,几乎没有渗出血珠。这具身体已经虚弱到连伤口都懒得愈合了。窦唯没有停顿,指腹压着针尾,顺时针缓缓转动了两圈,又逆时针回旋半圈,手法老辣而精准。 可凤鸾纹丝未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呻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被针刺入面部时该有的应激反应。他就那样软绵绵地陷在那堆锦缎被褥里,像一具尚存余温的躯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窦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没有犹豫,手指如飞,接连在凤鸾头顶的百会、眉心印堂、耳后翳风等促醒要穴依次下针。每落一针,他的目光便锐利一分。到后来,他连那些不得已才会考虑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第87章 快醒来 凤鸾的双手被一只只抬起,细如发丝的银针沿着指甲边缘刺入,直抵甲沟深处。那地方即便是昏厥之人也会因剧痛而产生反射性的挣扎,可凤鸾依旧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的瓷偶。 很快,他的十根手指上扎满了银针,颤巍巍地立在那里,看在白泽眼中触目惊心。 “阿鸾?阿鸾!”白泽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几近碎裂的颤抖,他俯下身去凑近凤鸾的耳畔,一声比一声急切地唤道,“你醒来……你快醒来啊!” 没有回应。 凤鸾仍是那般沉沉地陷着,面色青灰如蜡,唇上毫无血色,就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分毫。车厢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将这一方逼仄空间衬得愈发死寂。 窦唯直起身,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迅速审视了一遍凤鸾全身的针位,目光最后落在他微微凹陷的胸口,那起伏太浅了,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68章 “麻烦你把他扶起来。”窦唯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沉稳变成了某种近乎急促的紧迫,“他这样大概上不来气了。我们加把劲,让他把心口的那股浊气呼出来就好了。” 凤鸾的头顶、前胸、腹部、四肢此刻都扎满了针,整个人像一只刺猬。窦唯无法像平常那样将人揽抱起来,只能先紧紧抓住凤鸾的两边肩头,手臂发力,将他从被褥中用力提了起来,留出空间好让白泽撑住他的双腋。 “来!” 白泽应声而动,双臂从凤鸾腋下穿过,稳稳架住了他。可凤鸾前胸腹部的针太多,白泽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那些针尾,他只能尽量将人向外托举。窦唯当机立断,朝车帘外低喝一声:“进来一人!” 帘子猛地掀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一个随行的年轻侍从快步闪身而入,来不及多问,便在窦唯的示意下与白泽一左一右,同时提住了凤鸾的双臂。 凤鸾的身体被架在半空中,头无力地垂着,像一枝被霜雪压弯的枯枝。 窦唯绕到他身后,目光如炬地扫过凤鸾的后背,最后锁定在心俞穴的位置。他抽出一根三寸长针,比之前所用的都要粗上几分,针尖在烛火下折射出一点寒星。窦唯深吸一口气,右腕一翻,那根银针便窦唯眼看差不多了,便将凤鸾后心的那根银针缓缓拔了出来。针身抽离皮肉时带出一丝极淡的血迹,他随手擦在袖上,沉声道:“抱好他。” 白泽连忙收紧手臂,将凤鸾的身体牢牢揽进怀中。可凤鸾的身子此刻软得像一团湿透的面团,又像一道握不住的流水,不停地从白泽怀里往下出溜。他没有完全清醒,但隐约已经恢复了最浅层的知觉,那种介于昏迷与苏醒之间的混沌状态。每当白泽用力将他那条仿佛没有骨头的胳膊往上提时,凤鸾便会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含混的闷哼,带着明显的痛意。他的喉间同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像是积了太多痰液,又像是胸腔里还残存着未曾吐尽的瘀血,听着让人心惊。 白泽觉得那声音像是下一刻凤鸾又要呕出血来了。他赶紧把人环抱得更紧些,让凤鸾的头仰靠在自己肩上,这样至少不会让那些尚未拔除的银针被压到,也方便窦唯挨个下手。 窦唯没有耽搁,手指落在凤鸾头顶的百会穴上,捏住针尾利落地一抽。银针离体的瞬间,凤鸾的肩膀猛地一颤,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痉挛。紧接着窦唯又拔去眉心印堂的针,然后是耳后翳风、颈侧人迎……每一根针拔出来,凤鸾的身体便会随之剧烈地抖动一下。 凤鸾的意志力此刻薄弱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破。那些拔针带来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智。他的眼球先是往下回落,像是想要沉入无边的黑暗中去,可下一瞬又被新的痛楚硬生生地拽了回来,倏地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如此反复,每一次都让白泽的心揪得更紧。 他的身体也在这种反复中变得更加瘫软,四肢百骸像是被人抽走了全部支撑,几乎真的要化成一滩温热的水,从白泽的指缝间淌走了。 “阿鸾……你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阿鸾!!!”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几近哀求的焦灼。他的下巴抵在凤鸾的头顶,感受到那具身体传来的冰凉温度,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嗯……嗯……” 凤鸾的嘴唇忽然微微翕动了起来。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虽然还没有睁开,但眼睫颤动了几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串细若蚊蚋的呢喃。白泽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侧过脸凑到凤鸾唇边去听。 可他将耳朵贴得那样近,几乎感受到凤鸾呼出的微薄气息,却只等到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几声“嗯”仿佛是凤鸾耗尽了全部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之后便又断了线。 窦唯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进度不太满意。他伸手重新捻起一根银针,再次刺了进去。 十指连心。 这是最猛烈的促醒之法,寻常医者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轻易使用,因为那种剧痛太过凌厉,虚弱之人很可能心脏骤停。窦唯的动作又快又准,银针依次在凤鸾的食指、中指、无名指的甲沟处进出,每一下都扎得深,拔得干脆。 白泽看得心惊肉跳。他清楚地感觉到凤鸾的身体在每一次针刺时都会剧烈地弓起一瞬,仿佛有一道电流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可那反应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沉的瘫软。白泽担心凤鸾那本就衰微的心脏受不住这般猛烈的刺激,一直腾出一只手掌,用掌跟贴着他的胸口,不轻不重地、一下接一下地推拿。 凤鸾薄薄的上身就这样随着白泽推拿的节奏微微起伏。那起伏几乎看不出生命的迹象,太浅了,太弱了,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白泽的掌心下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的跳动,却又觉得那跳动忽快忽慢,紊乱得不成样子。 第88章 大限将至 “呃……” 也许是这两重刺激终于叠加到了某个临界点,凤鸾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朝前一挣,白泽险些没能抱住。一口浊气从凤鸾的胸腔中重重地吐了出来,那气息带着一股腐坏般的温热,拂在白泽的颈侧。 然后,那双已经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只是他实在是太过虚弱了。那双眼睛才堪堪把眼帘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浑浊失神的瞳仁,下一秒便又沉沉地合上了。眼睫颤了几颤,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如此反反复复,睁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强撑着睁开,折腾了好几次,那双眼睛里才算有了薄弱的、属于活人的意识。 “呼……疼……” 凤鸾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一个气音。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几乎要被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吞没。可不等白泽欣喜,凤鸾的脸色骤然一变,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厥过去。 窦唯见状,当即抓住凤鸾的手,开始依次往外拔那些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他拔得很快,却极有章法,每抽出一根,便用拇指按住针眼止血。银针离体的瞬间,凤鸾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脸色便更白几分,仿佛连血液都随着那些银针被抽走了。 一根,两根,三根…… 凤鸾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可好在,每拔掉一根针,他的眼神便清明一分。到了最后几根的时候,他甚至能微微转动眼球,迟缓地看向白泽的方向了。 白泽对上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喉头一哽,眼眶倏地就红了。 “呃……” 凤鸾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脊背弓起一个惊人的弧度,唇齿之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闷哼。紧接着,他张口呕出一大口浓郁的黑血,那血落在地板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在燃烧。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凤鸾的头再次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比方才还要沉。 “阿鸾!!!”白泽的声音几乎破了音,眼眶通红。 窦唯盯着那滩黑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去了额上的汗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也有着笃定的判断:“没事了。这口瘀血吐出来,他也就快醒了。” 等窦唯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凤鸾已经能简单地用眨眼来回应白泽问出的问题了。一下是“是”,两下是“否”,虽然反应迟缓,但好歹算是有了清晰的意识。 窦唯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收回针包,目光落在凤鸾那张灰败的脸上,沉声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赶紧把药喂了。否则下一次再昏过去,就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白泽耳中,每个字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已经不是在说“什么时候能好”,而是在说“下一次醒来还能不能醒”。白泽跟在凤鸾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病、见过他伤,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字眼正一步一步逼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它的脚步声。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楔进白泽的心口。 他强忍着那股快要从鼻腔和眼眶里同时喷涌而出的酸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压住了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问道:“……没有办法了吗?” 窦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白泽,而是低头望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漆黑的汤面上浮着几缕药渣,苦涩的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呛人。这一碗药里搁了多少味续命的药材,又用了多少年份的老参,只有窦唯自己知道。可有些东西,不是靠药就能拽回来的。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将药碗递到白泽手中,然后转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第69章 寒风裹着雪沫子从帘缝里钻进来,冷得白泽一个激灵。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风雪漫天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车厢里只剩下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着,映着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白泽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凤鸾。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捞起凤鸾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将他从那堆凌乱的被褥中抱了起来,重新铺整好被褥,再把凤鸾轻轻放下去。他做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白泽将散落在两侧的软枕一只只拾起来,仔细地堆在凤鸾身体四周,填满了他与车壁之间的每一道缝隙,又把被角掖好。这样即便凤鸾气力不济,身子往下滑的时候也不会直接歪倒磕碰。 做完这一切,白泽才重新端起那只瓷碗,在凤鸾身侧半跪下来,准备喂药。 可当他俯下身去,却忽然僵住了。 凤鸾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帘半阖着,方才那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清明神采,竟在白泽挪动他的那短短片刻里又消散了个干净。他就那样软塌塌地歪在枕堆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白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连忙伸手托住凤鸾的下颌,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小心安放在那只颈枕上。可等凤鸾的脸完全转过来时,白泽才看见,凤鸾的眼睛竟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仁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没有任何焦距。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昏迷,更像是微微出着神,目光穿过白泽的肩头,落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远方。可无论白泽怎么唤他,他都毫无回应,仿佛那具躯壳里的魂魄已经先行离去,只留下了一双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 “阿鸾?阿鸾!”白泽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他赶紧把手掌垫在凤鸾脑后,稳稳地托住那颗沉甸甸的头,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按上他的人中,不轻不重地掐压了几下。他不敢太用力,凤鸾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怕一用力就会留下青紫的指印。 第89章 能不能别睡 可凤鸾毫无反应。 白泽咬了咬牙,索性单手揽住凤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枕堆里扶坐起来。凤鸾的身体重得像一袋湿沙,没有一处能自己使上力。白泽腾出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又转到后背,一下接一下,掌击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闷闷地回荡。 凤鸾没有支撑的上身就像河边被风吹倒的蒲苇,随着白泽拍打的力道前俯后仰,好几次险些整个人从白泽臂弯里滑脱出去。白泽不得不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牢,掌下的力道却不敢再减。 好在经过这一番大力揉搓,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牙关忽然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吐气声,紧接着整个人无意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那抖动从肩膀传至指尖,又蔓延到躯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然后,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开始缓缓转动了。 起初很慢,慢得像冻住了的冰面下暗涌的流水。渐渐地,那转动变得清晰起来,瞳仁里蒙着的那层灰雾一丝一丝地散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神色。那神色里带着茫然,带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突然被人从梦底拽了出来,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真实。 “哼……” 凤鸾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他大约是心里有些明白了,嘴唇艰难地嗡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那点说话的力气连嘴唇都撑不开,只能完全软在白泽手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任凭白泽怎么摆弄就怎么是。 白泽看见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阿鸾,你醒了,喝点药吧。” 他端过那碗药,低头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冲得他鼻子一酸。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说:“窦唯的半生功力恐怕都在这碗里了。乖……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喝不下,但是再忍忍,好吗?一会儿给你个大奖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凤鸾一个人听的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辛苦你了,宝贝。” 白泽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半勺浓黑苦涩的药汁,将勺子抵在凤鸾微张的唇间,稍稍用力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早已备好帕子,妥帖地垫在凤鸾下颌处,等着接那些可能漏出来的药汁。 凤鸾人虽然醒了,可喉间的吞咽肌群依旧没有多少力气。那口被硬塞进去的药汁在他口中含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半下,便再没了下文。没多会儿,深褐色的液体就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下来,洇湿了下颌处的帕子,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药渍。 白泽的手微微一顿,牙关紧咬了一瞬,随即又舀起一勺药汁,再次送到凤鸾唇边。 “呜呜……” “别急阿鸾,慢慢来……”白泽心知要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才不会让他心急再度晕厥过去。 凤鸾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保持清醒了,他的眼皮重于千钧一会儿合上一会儿又掀出条缝儿,反反复复在与意志做着斗争。他乌黑的瞳仁也受不了似的往上翻去,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完全软瘫在温暖的被褥里。 白泽把他软绵绵的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后把手放在他塌陷的腰身往上用力一提,好不容易把人扶抱起来。 凤鸾身上无力,在被强行扶起来后立刻就东倒西歪起来,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外倒去,被白泽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阿鸾!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找人过来。”为了让凤鸾保持坐姿,白泽干脆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的后背紧紧贴合自己前胸。为了让凤鸾的呼吸更为顺畅,还手动把他的双肩打开,并托着他低垂的头颈让他靠着自己。 他让别人进来把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喂进凤鸾嘴里,好歹把这人时不时就要断绝的气息给续上了。凤鸾感觉身子松快了很多,他勉力抬手捏捏白泽的手背,示意其把自己放回到被子上。 白泽哪里舍得呢?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凤鸾的相处时光是过一天就少一点了,此刻恨不得把这人融进自己的骨血。 “宝贝儿,能不能别睡啦?陪我说说话吧。” “好……”这会儿凤鸾虽然不能出声,但他用口型答应了白泽,并且很争气地用唯一能动的两根手指回应他。 凤鸾到底没有坚持多久。 马车平稳地穿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作响,两侧的修竹被晨风吹得微微弯腰,竹叶簌簌地擦过车顶,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车厢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白泽正低头用帕子擦拭凤鸾嘴角残留的药渍,忽然觉得掌心下那具身体猛地一沉。他心头一跳,连忙抬眼去看,凤鸾的头颈不知何时已经低低地垂了下去,下颌几乎抵到了胸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突然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悄无声息地又陷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昏睡。就连那只方才还覆在白泽手背上的手,也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白泽只觉得掌心一空,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的触感,像是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又像是一缕烟散进了风里,怎么抓也抓不住。 “阿鸾?”白泽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车外竹叶的沙沙声。 凤鸾的双臂垂在身侧,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地摆动着,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布带。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从枕堆上往下滑,从被褥里往下陷,像一滩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的烂泥。白泽慌忙丢开帕子,伸手去捞他的肩头,可凤鸾的身子太过绵软,刚扶起来一点就又从他手里滑脱了。 第90章 暂时落脚 白泽咬了咬牙,一只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具软塌塌的身体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凤鸾的头沉沉地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微薄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若有似无地拂过白泽的颈侧。 从这一天起,凤鸾就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 他整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也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上一两圈,瞳仁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片刻之后,眼皮便又沉沉地合上了,仿佛连睁眼这件事都要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最吓人的是在睡梦中。有好几次,凤鸾会毫无征兆地闭过气去,他胸口的起伏忽然就停了,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青紫,喉间那股“咕噜咕噜”的响声也戛然而止。每到这时,白泽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边唤人一边拼命揉搓凤鸾的前胸后背。窦唯会快步赶过来,捏着银针在凤鸾的人中、十宣、涌泉等穴位轮番刺激,往往要折腾上小半盏茶的工夫,凤鸾才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重新接上那口气。 第70章 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窦唯连着观察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傍晚收了针包,对白泽说道,“再这么长途跋涉下去,他撑不到京城。” 白泽的脸色白了一瞬,没有接话。 “前面找个地方停下来吧。”窦唯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常年沉稳的手在收针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庄园也好,客栈也罢,让他缓一缓。” 于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马车驶离了官道,拐上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门楣上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门前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一片落叶也无。院子里隐约可见几竿翠竹从墙头探出来,在晨雾中摇曳生姿。 白泽独自下了车,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眯着眼看了白泽片刻,大约是被白泽的气度所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谨慎。白泽没有多费唇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递了过去。 老员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霎时间老泪纵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白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员外连连点头,一面用袖子擦眼泪,一面火急火燎地转身吩咐下人。 不多时,一把藤椅被抬了出来。老员外亲自在上面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棉被,又在边边角角处仔仔细细地塞了几个软枕,试了又试,确保每一处都妥帖稳当了,才让人把藤椅停到马车边上。 白泽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老员外派来的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在后面,在车外站成一排,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白泽照顾“易碎品”的经验丰富,在这种时候反而比任何人都沉着。他先俯下身去,一只手托住凤鸾绵软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地固定住他的上半身。那具身体轻得像一捧干柴,可又软得不像话,稍微用力就觉得要折断。 “来。”白泽低声说了一句。 两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钻进车厢,一人托住凤鸾的腿弯,一人捧住他的双脚。车外另有一人专门护住凤鸾的头颈,剩下的一人则从侧面托着他的腰。那里还扎着几根窦唯留下的银针,谁也不敢碰。 白泽稳稳地架着凤鸾的上半身,一步一步地向车外挪。凤鸾的头软软地垂在白泽的臂弯里,面色青灰,嘴唇紧紧抿着,像一尊被人从祭坛上搬下来的神像,端庄而毫无生气。 几个人合力将这位重病患从马车里运了出来。晨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凤鸾大约是被这冷风激了一下,紧咬的牙关里无意识地溢出了几声咳嗽。那咳嗽闷闷的、浅浅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无力感。 随着那几声咳嗽,凤鸾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微微转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梦。 这是要醒了吗? 白泽赶紧蹲下身来,两只手的拇指分别按上凤鸾鬓角两侧的穴位。 他揉得很用力,指腹下的皮肤薄得几乎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可凤鸾毫无反应。那双眼珠子转了几下之后便又沉寂了下去,薄薄的眼皮纹丝不动,睫毛也不曾颤动半分。白泽不甘心,换了手法又揉搓了许久,指腹都搓得发烫了,凤鸾依旧安安静静地陷在那堆棉被里,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瓷器,好看,却没有生气。 窦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先把人抬进去再说。” 白泽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在户外待太长时间。”窦唯的目光落在那张青灰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直接洗个药浴,吊吊气息吧。” 白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膝盖却因为蹲得太久猛地一软,他扶住藤椅的扶手稳了稳,才没有让自己摔倒。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白泽问。 “准备好了。”窦唯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仆人们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热气从半掩的门缝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冰凉的晨雾中凝成白色的水汽。 条件有限。 这四个字在这样的时候显得格外扎心。这不是摄政王府里那间专门修建的药浴房,也不是京城太医院里那些应有尽备的汤药室,而是一位致仕老员外家中临时腾出来的客房。仆人们寻遍了整座宅院,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木桶。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可要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舒舒服服地泡在里面,终究是逼仄了些。 第91章 不会回答你 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藤椅上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过门槛,进了房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他们将凤鸾安放在床榻上之后,便垂着眼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隔绝了外头那些好奇的、窥探的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了白泽和窦唯。 药桶已经备好了,搁在屋子正中央,腾腾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苦中带着一丝辛辣,闻着便觉得霸道。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桶中深褐色的药液,水面浮着几片没煮化的药材,翻翻滚滚的,像是某种可怕的汤羹。 窦唯在床边蹲了下来,没有再耽搁。他的手法又快又准,先是几根银针刺入凤鸾头顶及前胸的几处大穴,紧接着用拇指大力按压凤鸾胸口的膻中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按得凤鸾单薄的身体微微弹起。 “……嗯。” 凤鸾的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那双阖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毫无神采的瞳仁。窦唯没有给他更多时间适应,从袖中取出一片老参,掰开凤鸾的牙关,塞进他的舌下。 参片的气息苦涩而霸道,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回甘。凤鸾的舌尖本能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但好歹,他的眼睛没有再次闭上,虽然那目光涣散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什么也映不出来,但至少,他没有再昏过去。 窦唯俯下身,在凤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白泽几乎没听清。白泽只隐约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可能会有点痛。” 白泽心里一紧,忍不住问道:“窦唯,这次的药力很猛吗?” “嗯。”窦唯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他直起身来,垂着眼看着凤鸾那张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白泽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全部含义,但他看懂了一样,窦唯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心里明白。到了这份上,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过是为了让凤鸾多活几天罢了。 白泽站在一旁,看着窦唯收拾那些银针,看着凤鸾歪在枕上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愿意相信。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那么多的坎都迈过去了,凤鸾怎么会真的舍得离自己而去? “你能答应我吗?” 白泽忽然俯下身去,凑到凤鸾耳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把那句话藏在唇齿间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凤鸾刚刚苏醒过来,意识还停留在混沌与清明之间的那道窄缝里。他听见了声音,却分辨不出那些音节组成了什么含义。白泽的脸近在咫尺,可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只是一个模糊的、暖色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他当然没有回答。 白泽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一只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腿弯,将他从那堆被褥里慢慢地扶起来,稳稳地打横抱起。 凤鸾轻得不像话。 白泽抱着他走了几步,来到药桶边上。窦唯上前一步,帮着将凤鸾的双腿先放进水里。药液的温度比寻常沐浴要烫上许多,凤鸾的脚刚一触到水面,小腿上的肌肉便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白泽和窦唯对视一眼,一人架住一边的胳膊,让凤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 凤鸾现在的皮肤太脆弱了。 那些药汁裹着滚烫的热意涌上来,裹住了他的腰腹、胸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那股霸道的水温侵袭着。凤鸾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颤栗,像是一片枯叶被投入滚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被烫得蜷缩起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凤鸾的上半身重重地靠进白泽的臂弯里,湿漉漉的药液顺着他的衣襟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白泽甚至顾不上自己被浸湿的衣袖,只是本能地将人箍得更紧了些,低头去看他的脸。 “阿鸾怎么样?没磕到什么地方吧?” 第71章 “他现在不可能会回应你的。来,我们干活吧。” “……”白泽的眼睛始终黏在凤鸾脸上舍不得挪开,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没有停歇,把毛巾拧干敷在凤鸾的额头上,等待药性被他自己吸收。 凤鸾这会儿四肢都已经有不同程度的轻微抽动了,伴随着水温的不断升高,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球好像要凸出来了。 白泽有些担忧,免不得要摸摸他的额头,“阿鸾?阿鸾?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看他好像有点受不住了,要不咱们今天就这样吧?” “这……行吧。”窦老也担心凤鸾这样虚弱的身子万一受了刺激反而加速了衰败进程,那就弄巧成拙了。 于是,两人又提着凤鸾的胳膊把人从水里捞了起来。但是没想到,凤鸾这会儿痉挛有点厉害,还没等站起来膝盖就直接打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阿鸾!!!”两人使劲拉扯才不至于让凤鸾的膝盖磕到木桶。 “你怎么样了?!” 凤鸾现在就像麻袋一样被他俩扯着晃晃悠悠。他的头因为没有人支撑而深深埋在胸前。 “阿鸾?”白泽怀疑他再度失去意识了,便赶紧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拿毛毯裹了就放回到躺椅上。 凤鸾的眼睛果然已经闭上了,脸色倒没有一开始的灰败,说明这药浴还是有点效果的。 白泽赶紧吩咐小厮们把人抬到休息的地方去。凤鸾现在未着寸缕,白泽也想赶紧为他换上舒适的里衣。 于是,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凤鸾被安安稳稳地送进了主人家为他精心准备的下榻处。 第92章 终于有了意识 仆役们合力将那把铺满了棉被的藤椅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床边。两个人分别托住凤鸾的脖颈和腰背,一个人扶着他的肩头,三个人同时发力,一寸一寸地将那具软绵绵的身体从藤椅里抬了起来。 凤鸾毫无意识。 他的身体绵软得像一滩流动的水,如果不是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托着,他马上就会从他们手里滑脱出去,瘫到地上。他的双臂因为没有支撑,已经软塌塌地垂在了身体两旁,随着仆役们移动的步伐前后轻轻摇晃着,像两条挂在衣架上的空袖管,里面什么也没有。 白泽赶紧上前接过这人。他一只手托住凤鸾的双腋,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护住他的后心,和小厮一起把人往床上抬。凤鸾的头沉沉地垂在白泽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冰凉得像一捧雪。 两人合力将凤鸾安置在床上,让他半坐半卧。凤鸾的后背刚一沾到被褥,整个人便马上深深地陷了进去。那床被子铺得再厚,也撑不起一具完全没有支撑力的身体。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后倒,脊背弯成一个令人心惊的弧度,像是要被那张床吞噬进去似的。 窦唯站在床边看着,眉头拧了一下。他怕凤鸾这样躺着会上不来气,本就气息微弱,若是再因为姿势不当堵住了气道,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他转身吩咐小厮又抱了几床被子来,一层一层地垫在凤鸾身后,将他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垫高。 垫到第四床的时候,凤鸾的胸口终于不再往下塌了。他就那样歪歪斜斜地靠在那一堆被褥里,面色青灰,嘴唇紧闭,像一尊被人随手搁置的泥塑。 白泽接过白瓷碗,碗里是窦唯新煎的药。药汁浓黑如墨,苦味冲得人眼眶发酸。他用勺子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然后将勺子递到凤鸾嘴边。凤鸾的嘴唇抿得很紧,白泽不得不用勺子轻轻撬开一条缝隙,稍微用点力气把勺沿塞了进去。 勺子在里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白泽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药汁慢慢地、一缕一缕地顺着凤鸾的喉管流下去。他能感觉到勺子里液面在缓缓下降,那速度慢得像沙漏里最后一捧沙,几乎看不出变化,但确实在下降。 待药汁大部分都顺着喉管流了下去,白泽才缓缓地将汤勺抽出来。勺沿上还挂着些许褐色的药渍,混着一丝淡淡的血丝。 “咳……” 凤鸾忽然咳了一声。那咳嗽闷闷的、浅浅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什么东西推上来的,又像是什么力气也没有、只是喉咙被药汁呛到了一般本能地痉挛了一下。随着这声咳嗽,他绵软的头颈顺着软枕朝一旁歪了过去,整个人往侧面倾斜了几分。他的眼皮竟也掀开了少许,可那双半睁的眼睛里,几乎看不见黑色的瞳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浑浊的眼白,像两颗被磨砂了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白泽见状,喉头一紧,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如法炮制地塞进凤鸾唇间。一勺,又一勺,再一勺。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场药浴终于发挥了作用,第二勺的时候,凤鸾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不是刻意的吞咽,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小半下,药汁没有从嘴角溢出来,而是顺着那个微小的动作滑了进去。 第三勺的时候,他吞得更快了一些。 白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窦唯,怕自己眼眶里那点湿意被人看见,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继续喂。凤鸾的配合度比之前高了太多,虽然依旧没有清醒的意识,但身体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那些最基础的、最本能的机能。 这日晚上,白泽刚刚在和衣在凤鸾床边躺下,忽然觉得身旁那具身体的温度不对。 他猛地翻身起来,伸手去探凤鸾的额头。 烫得吓人。 那热度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凤鸾的身体里猛地窜了出来,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炉膛里的炭。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得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帜。 白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窦唯。 窦唯赶来的时候,凤鸾的心脉已经弱到了几乎断绝的地步。他的脉搏细得像一根将断的蛛丝,按下去几乎摸不到跳动,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也在一寸一寸地平息下去,像是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盏灯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窦唯没有说一个字。他伸手将凤鸾身上那些碍事的衣物剥了个精光,银针从他手中接连飞出,百会、膻中、气海、关元、命门……身上几处大穴依次落针,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准,针尾在烛火下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白泽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窦唯没有停。他一根接一根地落针,手指翻飞如蝶,银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不断闪烁。落完一轮,便重新诊脉,然后又是一轮。他甚至来不及擦汗,额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凤鸾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整整一夜。 天边微微发亮的时候,凤鸾的热度终于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那退烧的过程不像是有个明确的转折点,更像是潮水退去,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露出底下潮湿的沙滩。窦唯最后一根银针从凤鸾的指尖拔出时,凤鸾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紊乱,而是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浅浅的、却持续不断的起伏。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凤鸾的脸上。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浑浊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清明的、聚焦的、能够认出眼前人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可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 第93章 告别 白泽俯下身去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概是那场猛烈的药浴加上窦唯整整一夜的银针渡穴共同起了作用,凤鸾显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有精神。他虽然说话依旧只能用气音,断断续续的,说不了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可至少他能说了。他能叫出白泽的名字,能回答白泽问出的简单问题,甚至能在白泽跟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弯一下嘴角。 白泽坐在床边,握着凤鸾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夜所有的煎熬都值得了。他看着凤鸾那双终于清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升起一个念头,他的身体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的。 一定是。 窦唯和白泽决定趁着凤鸾这会儿还有点精神,赶紧把人往京城送。一方面,路上颠簸艰苦,怕他的身子再拖下去就要彻底受不住了,另一方面,京城那边飞鸽传书不断,说是举朝上下都在翘首以盼摄政王归来,朝堂上的折子堆成了山,再没有主心骨坐镇,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怕是就要按捺不住了。 白泽心里跟明镜似的。凤鸾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吊着一口气,无非就是放心不下朝堂上那些事。这位摄政王一辈子操劳惯了,你得给他找事情做,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他才不会生出那些“算了”的念头,才能没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72章 可这分明是一把双刃剑。 以凤鸾眼下的状况,浑身上下没剩二两肉,连坐都坐不稳当,喘口气都费劲,不好生休养就算了,又怎么能让他如此劳累?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赶吗? 唉……罢了,罢了。 白泽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靠坐在车壁上的凤鸾身上。这人正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头歪向一边,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摆来摆去,面色青灰,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裹在宽大的袍子里空荡荡的,像一件被风吹鼓了又迅速瘪下去的衣裳。 白泽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突然觉得,下一刻这个人就要消失不见了。 巨大的恐惧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压得白泽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放到凤鸾的鼻下。 屏息。 等待。 良久之后,他的指腹才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流。那气流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若有似无,稍纵即逝。白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却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悬在凤鸾的人中前,贪恋着那一丝丝温热的、证明这人还活着的气息。 “嗯……” 也许是白泽那道注视的目光太过强烈,凤鸾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呻吟。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而破碎,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发出的气泡。紧接着,他的眼珠子极为缓慢地转动了几下,薄薄的眼皮下,那两颗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转动一分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竟出人意料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帘,里面什么也看不清楚。可它们确实睁开了,正对着白泽的方向,虽然什么也没有映出来。凤鸾的身体极度虚弱,眼帘才掀开一半多,那点勉强聚拢起来的气力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漏了个精光,眼皮又倦倦地、沉沉地阖了下去。 “阿鸾!!!”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弹出来的,又急又慌,尾音都劈了。他赶紧伸出双手,拇指按上凤鸾两边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一圈一圈地揉搓起来。他的指腹带着体温和薄茧,用力地、执着地在那两处凹陷里打着旋,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凤鸾快要散掉的神识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 同时,他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盒,用指甲挑了些清凉刺鼻的药膏出来,仔仔细细地涂抹在凤鸾的人中部位。那药膏是窦唯特意配的,薄荷脑、冰片、麝香,样样都是提神醒脑的猛药,涂上去的瞬间就能把人从昏沉的边缘硬生生拽回来。 果然,没过多久,凤鸾的眼皮又开始颤动。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而是缓缓地、吃力地将眼睛睁开了。 他定定地看着白泽。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苍白、浮肿、憔悴,所有的情绪都被病痛和虚弱磨成了一片空茫。他就那样看着白泽,瞳孔里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却依旧显得十分迟钝,似乎人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醒了吗?”白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凤鸾没有回答。他整个人面条似的瘫在白泽怀里,微仰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双唇微微张着,偶尔溢出些许温热的气流,那是他全部的回应。白泽见他喘气如此困难,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喉间也没有气息进出的声音,心里顿时揪得更紧了。他赶紧托着凤鸾的背部,用掌心撑住那一截单薄的脊梁,慢慢地将他从怀里撑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这样气道能顺一些。 凤鸾的身体沉重得像一袋湿沙,每一寸都压在白泽的手臂上。他靠在白泽怀里,头顶蹭着白泽的下颌,呼吸声细碎而浅促,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泽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阿……阿泽……” 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白泽胸口的位置飘上来,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到了半空,摇摇欲坠。白泽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生怕那点声音被自己的气息吹散了。 “我死后……不用……太过……介怀……”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息和停顿。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白泽的耳朵里,像一根根针,又细又密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第94章 放你走 白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刻意压制的颤抖,“什么死不死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可他的心忽地咯噔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一直坠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去。他忽然觉得,凤鸾这次醒来,不是偶然,不是病情好转,而是他预见了什么。 他在跟自己道别。 白泽听过一个说法。人大限将至的时候,是会有很强烈预感的。那个要走的人会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时辰到了,他们会把最后一点力气攒起来,跟最放不下的那个人说上几句体己话,然后把眼睛一闭,安安静静地走了。 “凤鸾。” 真到了这个时候,白泽反而没有太多激动的情绪。那些慌乱、恐惧、不甘、愤怒,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瞬间都沉了下去,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决绝的平静。他只是默默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紧到能感受到凤鸾胸腔里那颗心脏微弱而执拗的跳动。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凤鸾的耳朵,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琴弦,“你想让我如何不介怀?” 他的声音有些涩,却异常平稳。 “凤鸾,你记清楚了。你死了,老子必不会独活。咱俩就继续去地下做一对快活鸳鸯,你说好不好?” 没有回答。 凤鸾只是极低极低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里面没有悲伤,没有欢喜,甚至没有任何可以分辨的情绪,只是叹息。 然后,他的手突然脱了力。 那只原本轻轻搭在白泽手臂上的手,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直直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了椅子扶手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头也往旁边一偏,整个人又这样不支地昏睡了过去,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面色灰败得像是已经走了。 白泽抱着那具轻飘飘的、还有一丝余温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把脸埋进凤鸾冰冷的发间,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缓缓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白泽跪坐在车厢内,怀中紧紧搂着凤鸾那具已经轻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凤鸾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面上一层灰败的青黑之气如同死神的阴影,怎么都驱不散。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白泽忧愁地看着面色已经灰中带黑的凤鸾,不死心地再问窦唯,“不是服用还秋草……” 窦唯从药箱前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不住,老夫千算万算,却没把人的命数算进去。白公子,一个人活多少年岁,都是生来注定的,纵使逆天改命,也只能延长一时。他体内的脏腑早已不堪负荷,如今还剩一口气在,只不过是强撑着想要看看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罢了。” 窦唯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放手吧。” 白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着,一点一点收紧了握着凤鸾手指的力道。那只手冰凉彻骨,枯瘦如柴,曾经温润如玉的触感早已消失殆尽。良久,一颗豆大的泪珠终于从白泽眼眶中滚落,砸在凤鸾的手背上,碎成几瓣。 “我知道你很痛苦。”白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放你走……对不起,强留了你这么长时间……” 其实,自那日陷入昏睡后,凤鸾就再也没有醒过。整整七日,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着,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只剩下最后一缕将灭未灭的焰心。可是此刻,他就像有心电感应一般,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下动来动去,似乎正拼命挣扎着想要醒来回应白泽。 “阿鸾?阿鸾!”白泽看他好像要醒,赶紧两手都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着,指腹带着微微颤抖的温柔,“慢慢来,不要急。我在这里。” “嗬嗬……”凤鸾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仅剩的呼吸在挣扎。他的身体如今衰败到了极点,经脉枯竭,气血两亏,依靠自己的力量根本醒不过来。无奈,白泽只得又握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用力揉搓,试图通过外力摩擦生热的法子刺激他醒来。 凤鸾绵软的身体陷在被褥里,随着白泽的动作起起伏伏,面条似的双臂不时无力地摆动。除此之外,毫无动静。他依旧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来吧。”窦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根三寸来长的粗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精准地扎进凤鸾的人中穴,指腹轻轻转动针尾。片刻之后,那具几乎已经断了生机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凤鸾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窦唯不敢把针拿下,害怕他马上就再陷入昏迷中,手指一直悬在针旁。 第73章 但白泽却心疼凤鸾受到的苦难已经够多了。看他痛得脸色更加青灰,人中处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整张脸因为针刺的刺激扭曲得不成样子,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便说,“拿起来吧。这样他也不好开口说话。” 窦唯叹了口气,依言取了针。 以凤鸾如今的身子,也说不了几个字。他虚弱地半躺在被褥里,眯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白泽,那目光专注而贪婪,仿佛要把白泽的容貌分毫不差地刻进脑海里,从眉眼的弧度、唇边的纹路、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连同此刻强撑出来的笑容里所有的心碎与不舍,他都要一并带走。将来去了地府,黄泉路上孤零零走着的时候,也好有个念想。 “到哪了?”他果然说不出话,费劲张了几下嘴,嘴唇翕动如离水的鱼,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但白泽与他心意相通,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凤鸾一个眼神他就能读懂。他很快就猜到了凤鸾想问什么。 第95章 回京 “快到京城啦!”白泽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撑得平稳又轻快,不让凤鸾听出半点悲伤,甚至还在脸上堆出了一个笑,“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兴许咱们就在府邸了。到时候我让厨房给你熬你最爱的百合粥,加些红枣,甜甜的,好不好?” 可凤鸾又怎么能真的不知道呢?他太了解白泽了。这个人一紧张就会说很多话,一难过就会笑得很用力。此刻白泽笑得眼角都皱起来,眼底却全是碎掉的光。凤鸾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应和,又像是在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车厢外,赶车的马夫扬起一鞭,马蹄声碎在风里。窦唯转过头去,默默擦拭着眼角。 他心知肚明,只是不想点破罢了。这世间最大的温柔,有时候不过是陪着在乎的人,演完最后一场戏。 在窦唯的悉心调养下,凤鸾终于凭借一口气撑到了京城。车帘外,京城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叫卖声、马蹄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的网。可凤鸾却像一只被网住的鸟,早已无力挣扎。为了不把最衰颓不堪的一面彻底暴露在皇帝和众臣面前,白泽早早就在窦唯的指点下,喂凤鸾吞了一颗提振精神的药丸。那药丸入口苦涩,入腹却像一团温热的火,缓缓烧遍了四肢百骸。 没多久,凤鸾上身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就慢慢醒转了过来。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回有了药丸的帮助,他长长的睫毛只扑腾了几下,眼睛就缓缓掀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挡,手指却只是微微颤了颤,终究没能抬起来。 “阿……阿泽……这是……哪里?我怎么看见……”他的意识刚刚回来,脑子还有些迷蒙,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他方才睁眼的瞬间,依稀看到死去的父亲就在不远的地方含笑而立。那身影太真切了,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像记忆中那样清晰。凤鸾险些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怕吓到白泽,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当自己是思念家人做的一场梦。可真是这样吗?他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反问。未必吧。 凤鸾略微抬眼虚盯着车顶,那粗布车顶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面苍白的幡。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像冰水浇头,凉得彻骨。自己这次……恐怕真的要死在京城了。 京城繁华如锦,可留给自己的埋身之处,又能有多大呢?是城外乱葬岗上一抔黄土,还是哪座寺庙墙角下一张草席?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像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响。 “咳咳……” “阿鸾别急,你刚醒来,缓一缓……我拿水给你喝……”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凤鸾的头托起来用手撑着,那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然后他举着茶杯凑近凤鸾的嘴边,茶水温热,白雾袅袅,“喝点。” “嗯……”凤鸾不知道自己服了药,还以为自己现在的精神和力气都是回光返照所致,不免心中更加悲凉。他就着白泽的手慢慢吮吸,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喝过水了。水入喉,带着一点甜,他却尝出了苦味。 “到京城了?”他喝完几口,气息微微平复了些。 “嗯。我扶你慢慢起来。”白泽转头与一旁的窦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人一边撑着凤鸾的腋下,极度缓慢地把他从被褥里艰难扶起来。凤鸾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枯柴,白泽的手触到他肋下时,几乎能数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凤鸾还是有些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白泽怀里,半晌后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他的后脑抵着白泽的肩窝,能感受到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僵硬。 “好多了……阿泽……”凤鸾虚弱地说,想让他放心。 岂料,白泽却不听他的糊弄。他太了解凤鸾了,这个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白泽自顾自地把手放在凤鸾的额头,指腹轻轻按揉着眉心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缓缓地揉,“头晕得厉害是不是?现在怎样?是不是有所缓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凤鸾的睫毛颤了颤,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那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带着白泽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他想说“不晕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窗外车马声渐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凤鸾知道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座巍峨的皇城,靠近那个他曾经意气风发走出来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大概再也走不出去了。 窦唯在一旁默默收好药箱,目光沉沉地看了凤鸾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杯残茶倒了,又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搁在凤鸾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陛下驾到!!!” 这一声唱喝如惊雷炸响,震得车驾周遭的侍卫与随从齐齐跪伏下去。白泽的手猛然一紧,脸色骤变,扭头看向一旁的窦唯,压低声音急切道:“什么?陛下竟然亲至城门迎接?这可如何是好?距离药效完全发作还要……” 话未说完,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阿泽,扶我……下去迎接吧……”凤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现在尚可勉力抬头,那脖颈细得像一截枯枝,撑着头颅都显得吃力。他歪歪斜斜地倚靠在白泽怀里,上半身全靠白泽的胸膛撑着才没有倒下去。方才靠两人之力才能勉强坐直,如果再有余力下车?白泽不用想都知道,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抱你下去。”白泽当机立断,手臂收紧就要将人打横抱起,“到了车下再把你放下来,不差这几步路。” 凤鸾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虚弱但坚定地握住了白泽的手。 第96章 陛下 “礼不可废。”凤鸾说得很轻。 白泽喉头一哽,眼眶瞬间泛了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那双执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凤鸾喘息了片刻,似乎攒了些力气,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更轻,像是说给白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泽,日后我……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时刻记着这句话,好……监督陛下。” “阿鸾!”白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慌,“陛下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他不需要别人的监督,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最后几个字,他到底没能说出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泽,国无监督,便不国。这与陛下的年纪无关。”凤鸾微微阖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映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苍白而平静,“罢了……咳咳……别让陛下等着我们……” 说到“陛下”二字时,他忽然心急起来,像是怕皇帝久等会生出什么事端,竟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猛地一撑手臂,双腿用力想要蹬直,可那身子早已被掏空了,四肢虚软得像一团败絮。只听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跌落了回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稳稳扶回怀里。那冲击力震得凤鸾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白泽掌下一耸一耸的,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怎么样?还好吗?”白泽的声音都在发颤。 凤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腥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晃了晃自己愈发沉重的头,那动作迟缓得像被什么压着。随即,他轻轻抓住白泽的手,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下去吧……” 可是此时,他浑身上下已经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一样了。额发湿透了,贴着苍白的皮肤,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透了领口。那一身特意换上的朝服,背后已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白泽不再多说,与窦唯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掺住凤鸾的胳膊,把他从座椅上扶起来。起初凤鸾身上几乎使不上劲,两腿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全凭白泽死死抱着他往上提,才能勉强离开座椅。白泽的臂膀勒着他的腰背,能感觉到那副骨架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第74章 就这样,白泽半扶半抱地将凤鸾“拖”下了马车。车辕处有个矮凳,凤鸾的脚踩上去时滑了一下,白泽赶紧揽住他的腰,几乎是把他悬空提了下来。待到双足落地,凤鸾浑身都在打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白泽和窦唯赶紧左右撑着他的两边腋下,帮他保持直立。 凤鸾低着头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来。 皇帝已经下了坐辇站在不远处等了有一会了。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可那位年轻的帝王却顾不上仪态,他直直地望着这边,嘴唇微微张着,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待到看清凤鸾的模样,看清那张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看清那副随时都要散架的身骨,皇帝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舅舅……”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个少年天子在人前不该有的脆弱。 凤鸾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似的。可他就那样站在萧瑟的春风里,微微弯了弯嘴角,朝皇帝点了点头。 臣……参见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凤鸾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出口就被城门口的春风吹得零零散散。他勉强撑着精神,在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想要曲膝。膝盖刚弯下去,整个人便晃得厉害,像一棵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舅舅不可!”皇帝见他要跪,顿时慌了神,飞一般地奔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少年的手劲不小,可这一托,掌心却触到了硬邦邦的骨头,处处硌人,仿佛那身袍服下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副随时要散架的骨骼。皇帝的眼眶顿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凤鸾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朕一切都好。倒是舅舅你……比离京那日,又清瘦了许多。”他拼命忍着哭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是在说服自己,“身体怎样?是不是就快痊愈了?” 他问得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满怀希冀。即便凤鸾的样子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即便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皇帝依然固执地相信,或者说,他根本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在他年幼的世界里,舅舅怎么可能会走呢?舅舅永远都会在的。 凤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执意要跪。 小皇帝无奈,只得松开手,退后半步,忧心忡忡地看着白泽和窦唯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凤鸾艰难地弯下膝盖。 凤鸾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城门、龙辇、皇帝的黄袍,全部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本能地任由白泽和窦唯带着他往下跪。他的头根本抬不起来,软绵绵地垂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凭着刻进骨头里的规矩,把那君臣之礼完成得无懈可击。 “臣……叩见陛下……”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皇帝说了“平身”,声音已经哑了。白泽和窦唯赶忙用力搀着凤鸾的胳膊往上提,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就在这时,麻烦来了。 凤鸾的身子刚被提起一半,忽然猛地一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双腿打弯,膝盖重新磕在地上,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瘫。白泽和窦唯两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提,竟然提不住,反而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 第97章 窦老 “阿鸾?阿鸾?”白泽慌了,连声喊他。 凤鸾没有回应。他的头深深垂到胸前,双臂像两根软面条似的挂在白泽和窦唯的臂弯里,整个人烂泥一样往下坠。白泽急得额上青筋暴起,拼命把他的身体往上拢,可凤鸾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仿佛连大地都在往下拽他。 旁边几个侍卫赶紧上前帮忙。一个人从后面托住他的腰,另一个人弯下腰去托他的头。可那头一被抬起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凤鸾双眸微睁,眼珠一动不动,神色茫然空洞,牙关紧闭,竟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厥了过去。 “阿鸾!!!”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凤鸾的身子揽进自己怀里。窦唯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掐凤鸾的人中,又去摸他的脉。脉象细若游丝,窦唯的脸色刷地白了,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把手指按在凤鸾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窦唯的声音在发抖,抬头看向白泽,眼睛里满是慌张和愧疚,“脉象太弱了,怕……”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都让开。”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人群后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瘫倒在白泽怀里的凤鸾。 窦唯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一红,几乎要哭出来:“父亲!”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面色沉凝,却没有半分慌乱。他看了白泽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把他放平,头稍微垫高。腿掰直,并拢。” 白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照做。窦老则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扁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那药丸圆润如珠,散发着浓郁的药香,闻之便觉心神一振。 “这是……”窦唯睁大了眼睛。 “还魂丹。”窦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先父留下的,世上最后一颗了。”他没有犹豫,捏开凤鸾的下颌,将药丸轻轻塞入舌下,又合拢了他的嘴。 然后,窦老双手交叠,按在凤鸾的胸口,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开始按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似乎带着某种内劲,每一下都沉而稳。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凤鸾口唇微张,终于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那气息从唇缝间溢出来,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确实是在呼吸了。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分明是出气多进气少,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 窦老收回手,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凤鸾那几近停滞的胸腹起伏,沉声道:“他胸腹力量不够,气息进不去。白少爷,你到前面来,渡几口气给他。” “好。”白泽毫不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把尚未恢复意识的凤鸾从自己怀里交到侍卫手中,让人从后面稳稳地扶着。然后他转到正面,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凤鸾的头。那张脸近在咫尺,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着,泛着青紫的颜色,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白泽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对准那微张的唇瓣,狠狠地渡了一口气进去。 他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又渡了第二口。 可凤鸾人事不知,根本无法配合。那刚渡进去的气,只是在口中浅浅地转了一圈,便又从嘴角溢了出来,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根本没能抵达胸腹。白泽看着那些气顺着凤鸾的唇角白白溜走,急得额上青筋暴起,又俯身渡了第三口、第四口。 没有用。 气进不去。 白泽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转头看向窦老,眼底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怎么办?先生。” “这……”窦老属实没有想到,凤鸾的身体已经衰败到了如此地步。那颗药丸虽不敢说能起死回生,可让一个垂危之人短时提振精神、撑过一场君臣相见,原是绰绰有余的。如今竟然连这灵药都失去了作用,可见这人的元气已经枯竭到了什么程度。窦老面色沉凝,当机立断道:“把人抱进马车吧,我来施针。” “好。”白泽应了一声,正要俯身去抱凤鸾,忽然,一声极轻极细的呻吟从凤鸾唇间逸出,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裂开了一条缝。紧接着,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竟慢慢聚拢了一丝神采,原本涣散的瞳孔像是终于找到了焦点。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甲刮过白泽的衣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鸾?”白泽又惊又喜,赶紧扶住他的肩膀,“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鸾没有回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白泽不敢耽搁,一边撑着他的腋下把他慢慢扶坐起来,一边用膝盖抵住他的后背防止他再次往后仰倒。可凤鸾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刚从地上被抻起一只胳膊,整个人就往另一侧瘫了下去,头颅沉沉地垂向一边,脖子连撑住脑袋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奈,白泽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抵住他的后心,掌心贴着他瘦骨嶙峋的脊背,缓缓输送起温和的内力。真气如涓涓细流,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具枯竭的身躯。窦老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内力虽不能治病,可此刻若能帮着续上一口气,也是好的。 第75章 好半晌,只听得凤鸾闷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紧接着,他的身子接连颤动了好几下,从肩膀到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幅度不大,却看得人心头发紧。那几阵颤抖过后,他的头终于慢慢抬起来了一些,睫毛扑扇了几下,双眸半开半闭,眼珠正在迟缓地转动。 第98章 齐心协力 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可清醒并不意味着有力气。凤鸾的嘴唇微微嗡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声音却迟迟没有发出来。白泽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屏住呼吸,才勉强从那气若游丝的声音里分辨出几个字来。 “马……骑马……回……” “什么?”白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自己……骑马……回府……”凤鸾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稍微清楚了些,可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白泽大惊失色,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万万不可!!!”他急忙扶正凤鸾快要滑下去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说,“陛下已为你备好了轿子,就在那边停着,八人抬的大轿,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比马车还稳当。咱不能辜负天子的一片心意啊。” 凤鸾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头微微摇了摇,他又喘息了好一阵,攒足了力气,才又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来,“岂有……天子骑马……臣子……坐轿……的道理……” 不过短短十几个字,他说得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他的眼球便往上翻了一下,露出一线眼白,整个人的身子又是一软,几乎又要晕厥过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手掐住他虎口处的合谷穴,拇指用力按压着,另一手撑住他的腋下把人死命往上提。窦老也赶紧上前,托住凤鸾的后脑,防止他仰头过甚堵住了气道。就连一旁的天子也看不下去了,顾不得满身龙袍会弄脏,亲自蹲下来,用双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凤鸾的胸口帮他平复气息。 这般无上尊荣,让在场的朝臣神色各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垂死的摄政王,竟让天子当众为他抚胸顺气,这恩宠,未免太过。 天子却浑然不觉旁人的目光,只是心疼地看着凤鸾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忽然开口道:“舅舅,要不你还是回马车休息吧?朕与你同乘,这总行了吧?”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提议。可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銮驾除了帝王本人,从未有第二人坐过。 凤鸾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惊着了。他拼尽全力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陛……陛下……不可……” “就这么定了!”天子不容置疑地按住他的肩膀,不等他再说什么,转头命令身旁的侍卫,“把舅舅抱回马车休息,朕随后就来。” “不……不可……”凤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拼命想撑起身子,可四肢哪里使得上劲,挣扎了两下便又软了下去。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固执地摇头,“陛下先行……臣……” 他到底是没有说完。一口气堵在胸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缩在白泽怀里,瘦削的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天子看了他半晌,终于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舅舅了,平日里温润如玉,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真要是逼急了,怕是能在城门口跟他耗上一个时辰。 “好好好!朕知道了!”天子妥协了,为了怕凤鸾在外面太久受了风寒,他逃也似的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便钻了进去。 马车里很安静。天子坐下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本以为凤鸾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服软,毕竟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犟的呢?可他忘了,凤鸾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车帘外传来白泽无奈的声音:“阿鸾,你非要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或者回答了,只是声音太轻,听不见。 白泽深吸一口气,不再劝说,开始指挥众人,“来,先把他的腿屈起来,扶住小腿,固定好,别让他滑下去。”两个侍卫依言照做,一左一右地稳住凤鸾的下半身。白泽自己则转到凤鸾身后,从他腋下穿过去,双手扣在他胸前,将他绵软的头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让另一个侍卫从前面托住他的腰身,防止他整个人往前栽。 “起。”白泽一声低喝,众人同时发力,终于把凤鸾从地上扶抱了起来。 凤鸾整个人混混沌沌地瘫倒在白泽怀里,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他浑身没有一处能使上力气,被白泽牵引着往前走,双脚拖在地上,只是虚虚地点着地面,根本没有迈步的动作。白泽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想带着他往前挪,可那两只手软得像没有骨头,小臂垂下来不停地晃荡,根本借不上力。 这样下去,别说走到马车跟前,就是挪三步都难。 无奈,白泽只得让另一个人也加入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凤鸾的胳膊,几乎是把他的整个体重都架在自己肩上。凤鸾的脚彻底离了地,被两人半抬半架着往马车的方向移动。他的头垂在胸前,袍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凤鸾就像个破麻袋似的完全挂在白泽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臂弯里。他的头已经支撑不住滑落下来,深深垂在胸前,湿透的发丝贴着下颌,随着步伐微微晃荡。他的眼球不停上翻,又回落,好像在与自己的意识做最后的挣扎。 白泽收紧了手臂,感觉到凤鸾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捧在掌心的水,无论如何都握不住。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随从紧跟上来,有人伸手托住凤鸾的腰,有人拨开路边的杂枝,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终于,他被众人力尽千辛万苦带到了马车跟前。白泽环住凤鸾的胸,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微弱而急促,像一只被雨打湿翅膀的鸟在徒劳地扑动。他侧头吩咐,“一人托住他的腰身,先上去一个人。”随从依言攀上马车,弯腰探出手臂,稳稳地托住凤鸾的小腿。另有人在下面扛住他的肩胛,几人齐声低喝,一起把凤鸾往车厢里送。 第99章 一路跟随 凤鸾两只软趴趴的手向后垂着,像断了线的木偶手臂,无力地晃动。他的头歪靠在白泽肩膀,唇瓣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张脸白得几乎是透明了,连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鬓角的冷汗一层层地发出来,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凝成一粒粒细密的水珠。嘴唇不停开合,仿佛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吞咽着空气,却怎么也吸不够。 车厢里早已铺好了厚厚的被褥,还备了汤婆子和热巾。几人手脚麻利地把凤鸾直接抬到座椅上,先将他的双腿放平,除去了鞋袜,随后再由白泽环着胸把人扶进堆叠起来的被褥里靠着,把靠垫塞满他腰侧的空隙,让他软塌塌的身子勉强有一个支撑。白泽又将他的两只手轻轻抬起来,并拢安置在腹部,掌心朝下,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阿鸾?阿鸾?”白泽捧着他的脸轻声呼唤,拇指在他颧骨上缓缓摩挲,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唤醒他一丝知觉。窦老则再次从针囊里抽出银针,精准地刺入人中穴,捻转提插,手法又快又稳。 没多久,凤鸾的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喉结微微颤动,终于又恢复了神智。 “嗯……”他的眼皮轻微地掀起一点,露出一线浑浊的眸光,像溺水的人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看清岸上的光景,很快又落了回去。 “慢慢来,不着急。”白泽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凤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嘴唇只是无声地动了动,终究是抵不过一阵又一阵的晕眩。那种晕眩像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黑色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把他的意识一口一口地吞没。人还没彻底清醒,就头一歪,陷进更深的睡眠里去。他的胸口起伏十分微弱,几乎看不出动静,全靠窦老手中的银针吊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白泽不敢有片刻松懈。他时不时就要把凤鸾的上身扶起来,让他微微仰头,然后俯身往他嘴里轻轻吹一口气,动作轻柔而克制。如此反复,唯恐这人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窒息过去。 马车就这样缓缓地驶过长安城的长街,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终于停在了摄政王府的门口。 众人又扶肩抱腿,小心翼翼地把凤鸾从马车里抬下来,放进一顶特制的躺椅里。那躺椅上铺了厚厚的锦褥,两侧还有扶手可以固定身体。就这样,一行人抬着躺椅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无声无息地回到了府中。 小皇帝就这样一路跟随着,寸步不离。他看着众人马不停蹄地烧水、备药、铺床,看着他们把凤鸾抬进净室生水泡澡。那水温调得比寻常高上许多,热气蒸腾里凤鸾的身子却还是暖不过来,看着丫鬟们用温热的巾帕仔细擦拭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搓,又捧着他的足心反复按摩,看着整个屋子里的人忙前忙后,急而不乱。小皇帝几次想要帮忙,想去握凤鸾的手,想去替他擦汗,都被白泽礼貌而不容置喙地请了出去。 第76章 “陛下的心意,臣代他领了。此处有臣与窦老,陛下请先回宫歇息。” 小皇帝站在门外,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隔着一道门帘,他听见里面偶尔传出的低声吩咐和匆忙的脚步声,什么都做不了。 凤鸾这会儿已经被抬到榻上半躺着了,身子陷进层层叠叠的被褥中间,面色寡白如纸。他手足冰凉,窦老说这是气血已经不达四末了,于是他的身体四周被塞满了汤婆子,脚下踩着两个,腰侧倚着一个,就连腋下也分别塞了两块裹着绒布的热巾。他还昏迷着,因为肌肉无力,眼睛甚至不能完全合拢,上下眼睑之间露出点点白色,偶尔眼球微微动一下,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梦里。 白泽坐在榻沿,宽大的手掌覆在凤鸾胸前,缓缓地、有节奏地进行按摩,一下一下地按压,刺激他的心脏。凤鸾绵软的上身随着动作不停地上下浮沉,头无力地偏向一侧,嘴唇微微张开,任人摆布的模样。榻边的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脸上的细绒毛发微微发亮,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白泽垂下眼,手中的动作不曾停歇,指腹下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只要还在跳,就还有希望。 也不知是否有到了令自己心安之地的缘故,凤鸾此次昏得极为安稳,并没有再出现窒息抽搐等情况。这让白泽等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软绵绵地陷在被子里,头微微后仰被凹枕在颈下固定住,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打开,手心朝上,而脸和嘴唇则具是灰白的颜色,整个人如同一个破败的棉布娃娃,让人瞧着胆颤惊心。 白泽把瓷碗端来,并取了一根细长的竹管塞进凤鸾微张的嘴里,通过这个慢慢地给他注入药汁,让他不至于呛到。凤鸾不能吞咽,所以每次白泽都要托着下颌让他的嘴先合拢,避免药汁顺着嘴角溢出,然后轻轻抚摸他的咽喉部位,等确保不多的药汁全部顺着喉管流下去之后,才给他喂第二口。反反复复,不厌其烦,让人心生敬佩之意。 整个过程,凤鸾非但没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睡眠。许是药汁起了作用,他原本合拢不上的眼睛终于完全闭了起来,神情无悲无喜,看起来恬淡极了。 白泽于是稍微放下心了,他搁下瓷碗,又开始揉捏凤鸾的双手双脚,舒经活血,用以刺激心口,让这人早日醒来。 凤鸾这回也争气得很,在白泽抬起他一只手的时候,喉头就滚动了几下,紧接着慢慢吐出一口气,竟是挣扎着拧着眉心想要睁开眼睛。 “阿鸾?你要醒啦?先别急,慢慢地啊……”白泽赶紧用手在凤鸾的太阳穴处反复不停地揉搓,终于这人十分艰难地把眼帘掀开一条小缝,随即又难以支撑地落了回去。 第100章 准备 “真好……” “阿鸾,你说什么?” “到家了,真好。”凤鸾以为自己发出声音,事实上在白泽的眼中,他不过是嘴唇开合了几下,想说的话都被吞没在空气中。这让白泽不得不将耳朵贴近凤鸾的嘴巴。 “阿泽,听我说,你去我的……书房暗室,取一个小盒子,里面有……这些年我攒下的积蓄……你拿着它……或许可以……” “凤鸾!!!”白泽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并用手捂住他的嘴,“你拼着半条命也要回京城,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的?难道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白泽的眼泪已在眼眶中打转。 他死死盯着凤鸾,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有……”凤鸾的声音从白泽的指缝间漏出来,几乎只剩下气流。 “是什么?”白泽连忙松开手,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成……亲……”许是刚醒来就耗费了太多的心神,凤鸾的眼眸忍不住紧紧闭合了起来,吓得白泽赶紧晃了晃他的肩膀,轻声叫道,“阿鸾?你是说真的吗?”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胸腔里像破风箱一样喘了几口气,白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就在他快要放弃追问的时候,凤鸾的嘴唇嗡动着再次发出气音,“我……没给你一场完整的婚礼……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白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凤鸾苍白的手背上。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在逞强。凤鸾从来都是这样,越是虚弱的时候,越要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可他也明白,都这个时候了,必须顺着病人的心意,否则,就该换做是他,抱憾终身了。 于是他猛地抬起头,用力把眼眶里还在打转的泪水逼退,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哽咽着道,“好……我马上吩咐下去,布置府上,咱们就办个热热闹闹的婚礼,把全城的人都请过来。你说好不好?” “好……” 那声“好”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白泽心上。他太了解凤鸾了,这人最讨厌热闹,往年连年夜饭都不肯去旁人府上吃,嫌吵。如今却应了。这其中说明了什么,他想不通,也不敢细想。 “我……睡一下……”许是刚才的沟通耗费太多心神,凤鸾再也没有体力保持清醒了,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很快头一歪,就陷入了昏迷,吓得白泽赶紧用手去探他的鼻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指腹下传来的气息又浅又弱,却还在。 凤鸾当然无事,他只是单纯地晕了过去。府医来瞧过,说是元气大伤,醒着反而耗费心神,睡一睡是好事。只是这一晕,竟然整整三日不曾醒来。 白泽三天没有合眼。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寸步不离,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鼻息。桌上摆着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粥,他一口也咽不下去。管家来问过好几回,婚礼的东西还备不备,他头也不回地说:“备。一样不许少。” 前厅的红绸、喜烛、花灯,一样一样地布置起来,仆人们进进出出,不敢发出声响。府里安静得不像是在办喜事。 一直到前厅布置好喜绸的那天,白泽正握着凤鸾的手发呆,忽然感觉掌心里那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 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只是这一动,便让白泽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张脸,连呼吸都忘了。 “醒了?先不着急睁开眼睛,慢慢适应一下。” 白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一只手覆在凤鸾的眼帘上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眼皮传进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凤鸾刚刚恢复意识,就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自己的眼睛上方,他忍不住用睫毛轻轻扫了一下,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没有急着睁眼,而是顺从地又躺了片刻。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凤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喜事。你我成亲的日子。” 白泽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可凤鸾听得出来,那轻松底下压着多少小心翼翼。三日了,前厅的喜绸挂了整整三日,这人一直在等自己醒来。 “真的吗?都……布置好了?”凤鸾的眼皮颤了颤,像是想睁开看看。 “当然。王爷的吩咐,小的怎敢不尽心尽力?”白泽故意换了个谄媚的语气,还带了点笑音,想逗他轻松一些。 可凤鸾没有笑。 他的眉头反倒微微拧了起来,原本就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开口,“对不住,都是我这般无用,才害得你……一个人劳心劳力……” 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愧疚,像一根针,扎得白泽心里一疼。 “你这说的什么话呢?阿鸾。”白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夫夫本为一体,分什么你我?好了好了,缓一缓,我扶你起来穿衣了。我的阿鸾,今日要做最风光的新郎。”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好……”凤鸾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让白泽眼眶一热。 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凤鸾今日身上积攒了一些力气。白泽从后面撑着他的胳膊和腰背,缓缓将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彻底晕厥过去。他只是软瘫在白泽怀里,闭目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挣扎着将眼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却执拗的目光。 “来,慢一点。”白泽托着凤鸾软绵绵的胳膊,示意旁边的下人帮忙把他的双腿放到地上,小心地穿好鞋袜。那两条腿瘦得几乎只剩骨头,袜筒松松垮垮地套上去,白泽看在眼里,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第101章 换衣服 穿好鞋袜后,白泽自己撑着他的双腋把人扶起来。为了怕凤鸾久不下地双腿无力,他还特地吩咐两个下人一左一右紧紧提着他的腰,不让他立刻瘫软下去。 可即便如此,白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贴在凤鸾耳边轻声问道,“可要坐轮椅?” 第77章 “不、不必了……这么短的一段路,我还是可以的。”凤鸾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好。来!”白泽不再多言,在后面托着凤鸾的双腋带着他往前走。 从床榻到梳妆台,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放在寻常人身上不过几息的工夫。可今日的凤鸾却走得像是翻山越岭。他开始能够自己慢慢地往前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步伐不大,勉强够半个脚掌的长度,但也在慢慢缩短与梳妆台的距离。 白泽能感觉到掌下那具身体的颤抖。凤鸾其实已经大汗淋漓,后背的薄衫湿透了一片。在白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珠子还在不停上浮,视线一阵阵地发黑,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可想着不能在这大喜的日子吓到自己的伴侣,也就硬生生忍下一声不吭,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终于,在他扛到快要极限的时候,白泽把他扶至桌前。 坐下的那一瞬间,凤鸾的身子猛地一沉,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裂。他的神智似乎游离了一阵,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里嗡嗡作响,连白泽的脸都看不清了。但很快,那股游离感又如退潮般缓缓散去,意识重新聚拢回来,他又恢复了过来。 “嗯?” 在白泽看来,就是凤鸾的头突然毫无预兆地低垂下去,肩膀也有些耷拉了,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他心里猛地一揪,正要开口唤他,却很快又听到凤鸾低弱的哼哼声。白泽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慢慢落了回去。 他把目光从凤鸾身上移开片刻,望向窗外。前厅的方向隐隐传来喜乐的调笑声,红绸在风里翻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 凤鸾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影像模模糊糊,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白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子,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梳,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匹最珍贵的丝绸。 “我们阿鸾果然是世上最英俊的男子,一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白泽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却微微发颤,“可惜这段时日瘦了不少。”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凤鸾凹陷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眼前这个人,曾经是京城最风流倜傥的王爷,骑射箭术样样精通,站在城墙上一身戎装,引得万人空巷。如今却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宽大的中衣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病了这么久……早就形销骨立了吧……也就阿泽还觉得我好看……”凤鸾努力睁开眼睛,眼睫颤了几颤才勉强把镜中的自己看清,“也不知……什么时候……见不到这张脸……” “你胡说什么呢?”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只要你想看,随时都可以看啊。好了阿鸾,我们来试衣服吧。”说着他就转身去取挂在衣架上的喜袍,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那件喜袍是大红色的,正红,红得像一团烧穿了夜幕的火。锦缎上绣着金线盘绕的龙凤纹样,领口和袖口滚着暗纹的云边,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绣娘们赶了三天三夜的功夫。白泽抖开喜袍,大红的颜色瞬间映亮了半间屋子,也映在凤鸾苍白的脸上,给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虚假的红润。 白泽把喜袍罩在凤鸾的身上,大红的缎面从肩头垂落下来,像一片流动的晚霞。凤鸾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红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他转过身,配合地扯起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像一张纸,却还是用力地、认真地看着白泽。白泽正盯着他发呆,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流连到肩颈,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你看什么?”凤鸾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弱的调侃。 “看你是真的好看。”白泽没有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收回视线,朝两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仆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凤鸾的胳膊,稳稳地架住了他几乎没什么重量的身体。白泽绕到他身后,开始给他穿衣服。 喜袍的穿法繁复,先要系好内衬的束腰,再套上外袍,然后是披帛、玉带、绶佩,一样都不能少。白泽的手很巧,这些天来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又快又轻地替凤鸾更衣。他半蹲着身子,将玉带绕过凤鸾的腰,扣好玉扣,又调整了一下位置,不让它勒得太紧。 起初凤鸾还能尽量挺直腰身。他咬着牙,后背绷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一个王爷该有的体面。白泽每一次弯腰系带,他都会配合地微微抬臂或转身,动作虽然迟缓,却一丝不苟。 但渐渐地他又软了下去。 起先是肩膀开始塌陷,像是撑不住头上那顶无形的冠冕。然后腰也弯了,整个人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皮囊,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到最后,他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挂在仆人身上,前后晃动,连脑袋都垂到了胸前,只靠两个仆人的手臂勉强维持着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 白泽手里正拿着最后一条绶带,见状心头一紧。他连忙放下绶带,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片参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参片,掰开凤鸾的下巴,轻轻塞进他舌下,“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歇一会儿?” 凤鸾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睁不开。他含混地摇了摇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字眼,“不……不用了……我现在坐着,能有多费劲?千万不要……误了吉时……” 第102章 见证 “那好吧。”白泽没有坚持。他知道凤鸾的脾气,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继续为凤鸾穿起衣服。 绶带系好,玉佩挂好,最后是外袍的盘扣。白泽一粒一粒地扣上去,指尖触到凤鸾锁骨的轮廓,那骨头突出来的样子,像一把刀,硌得他手指发疼。 然而凤鸾沉疴已久,自然是经受不住繁重礼服的压迫。那件喜袍虽然用料上乘,可光是锦缎就有好几斤重,再加上玉带、绶佩、披帛,层层叠叠地压在他瘦削的身上,像一座小山。不过片刻工夫,凤鸾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越来越快,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白泽变成了一个红色的重影,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参片含在舌下,起初还有一丝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后来连那点味道也尝不出了。他的下颌渐渐失去了力气,嘴巴微微张开,那两片参片从唇间滑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大红的喜袍上,像两片枯叶坠入火海。 白泽正低头整理凤鸾腰间的玉佩流苏,忽然听见“嗒”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参片掉在地上。他心里一沉,赶紧停下动作,两步绕到凤鸾正面,双手捧起他的头仔细端详。 凤鸾半睁着眼眸,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瞳孔散大,焦距不知飘到了哪里。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神情空茫,没有一丝生气。 竟是突然之间神智又断线了。 “阿鸾?”白泽的声音骤然发紧。他忙让两旁的仆人托着凤鸾的头,自己则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按住凤鸾唇上的人中穴。白泽咬紧牙关,指节发白,一下一下地用力按压着,心里默数:一、二、三…… 不多时,凤鸾的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拽了上来。他的喉头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腔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慢慢有了焦距,瞳孔缓缓收缩,最终落在了白泽焦急的脸上。 “我这是……又不好了?”凤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无事,许是刚才穿衣的时候,累着了吧。”白泽松开手指,在人中穴上留下一道浅红的指印。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不过是穿衣过程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几息之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对这样的情景,他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一个月来,凤鸾在他面前厥过去不下十次,有时是在喝药的时候,有时是在说话的间隙,有时甚至只是翻个身就没了声息。他已经学会了在探鼻息的时候手指不再发抖,在按压人中的时候声音不再变调。可每一次,当他看到那双眼睛变得空茫的那一刻,心里还是会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他不认为是什么很大的事情。至少,不能让凤鸾觉得是。 白泽重新捧起凤鸾的头,这一次动作更轻更缓,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从桌上端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点水。温水顺着凤鸾的唇角流进去一些,也有一些沿着下巴淌下来,白泽用袖子替他擦干净。凤鸾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把那一口水艰难地咽了下去。 第78章 “离吉时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白泽把茶杯放下,示意仆人将轮椅推过来,“你先睡一会儿。等拜堂的时候,我再叫你。” 两个仆人合力将凤鸾从椅子上搀起来,小心翼翼地安置进轮椅里。轮椅是白泽特意请匠人打造的,椅背可以调节角度,扶手和脚踏都包了厚厚的棉垫,轮子也做了减震的处理。凤鸾陷进轮椅里,整个人像是被那团大红色吞没了,只剩下半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 “好……”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凤鸾确实已经没有了保持神智清明的力气。几乎是话音刚落,他的头马上又垂了下来。 与其说是睡着,倒不如说再次厥过去了。他的呼吸又浅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两片凋零的花瓣。白泽蹲下身,将凤鸾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那手冰凉彻骨,没有一丝暖意。 他抬头看向窗外。 前厅的方向隐隐传来宾客的喧哗声,红灯笼在廊下一字排开,映得满院都是暖融融的光。司仪已经在候着了,喜乐队也到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请了过来。一切都是他亲手布置的,热闹、隆重得像一场盛世的烟火。 可烟火再美,也只在那一瞬。 白泽低下头,看着凤鸾沉睡的面容,轻声说道,“你一定要醒来。拜堂的时候,我要你亲手掀开我的盖头。” 至于凤鸾会不会按时醒来,就要看这人的意志力了。 白泽相信他。因为那个人从来不曾让他失望过。 从前不会,今日也不会。 说来也巧,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凤鸾再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竟是在自己的喜堂上。 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感知到了身边的一片喧哗。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推杯换盏的清脆碰撞,有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还有孩童在人群中追逐的笑闹声。大红灯笼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他模糊的意识里投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酒香混杂的味道,还有鞭炮燃放后残留的淡淡硝烟。 热闹。真的很热闹。凤鸾想,阿泽果然把全城的人都请来了。 “嗯……”他的手指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就被人紧紧地握住。 第103章 拜堂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力道不大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空气里。 “阿鸾,你醒了?先别急着睁开眼睛。”白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冀冀的欢喜,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是熟悉的话语,让凤鸾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了轮椅里。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在昏迷中,被白泽推到了这里拜堂成亲。这人向来如此,答应过的事情,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会做到。 “吉时快到了,还好……你醒了。”白泽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绳索。 “嗯……”凤鸾窝在轮椅里,闭着眼睛享受白泽的按摩。白泽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按揉着他的虎口,力道不轻不重,从掌心到指尖,又从指尖回到掌心,反复循环,像是在替他驱散残留在骨血里的那层寒凉。凤鸾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也没有那么沉重了,意识随着那有节奏的按压一点一点地聚拢回来。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喜庆的钟声“咚咚咚”响了三下。 那钟声浑厚悠远,从喜堂的屋檐上滚过去,穿过层层叠叠的红绸,散入满院的宾客之间。上一刻还在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堂中那两个身影。 他知道,吉时到了。 “扶我……起来吧……”凤鸾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好。”白泽没有犹豫,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话音刚落,两个大汉立即上来,一左一右抬起凤鸾的胳膊,把人从轮椅里架了起来。这两个大汉是白泽特意从府中选的身强力壮的护卫,专门负责在凤鸾体力不支时扶住他,此刻一左一右稳稳地架着他的臂弯,像两棵粗壮的树干托住了一株将倾的藤蔓。 起初,凤鸾还有些不适应。他的身子不停地往下瘫,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使不上力,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膝盖一弯一弯地打着颤。头也控制不住地前后晃动,像一只被风吹动的纸鸢,后脑勺几乎要仰到肩胛骨的位置,又猛地往前一栽。他的眼眸半睁着,眼珠子不受控制地上翻,露出底下一片浑浊的乳白,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灯。 但他很快又缓了过来。他咬紧牙关,牙床磨得“咯咯”作响,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而上的黑暗一点点压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今日的喜气冲散了几分病气,也许是那一身大红喜袍给了他某种近乎执念的力量。总之,他缓过来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地随着大汉的动作朝前走去,几乎挂在人家的身上,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可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一拜天地!!!” 证婚人的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整个喜堂。因为考虑到凤鸾的身体状况,白泽特意将流程改为只需鞠躬,不用跪拜。于是,两个大汉稳稳地扶着凤鸾,缓缓将他转向门口的方向,动作迟缓地朝门口鞠躬。他的腰弯得很慢,像是肩上扛着千钧重担,每低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还是弯下去了,额头几乎要垂到胸前,停了三息,才被大汉缓缓扶直。 “二拜高堂!!!” 两人在朝官和全城百姓的见证下,又拜了牌位和帝王。堂上供着的是凤鸾父亲的灵位,牌位前香烟袅袅,白色的烟雾盘旋而上,模糊了灵牌上那些金漆描摹的字迹。凤鸾对着那两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心里默念:父亲,儿子今日成亲了。是和阿泽。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最后,终于面对面站着了。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的距离。凤鸾费力地抬起头,动作慢得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推开头顶的石板。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白泽的脸上。那张脸今日格外的俊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大红的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凤鸾的目光从白泽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颌,又从下颌回到眉眼,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他要把这张脸深深地刻在心里,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也忘不掉。 “夫妻对拜!!!” 证婚人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这对新人行最后一个礼。 “……” “王爷,该行礼了。王爷?” 没有人应声。 “阿鸾,该行礼了。”就连白泽也不明就里地开口催促,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凤鸾没有回答。他只是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随后不知道怎么了,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眼角突然滑落了一行泪。那滴泪沿着他凹陷的脸颊缓缓淌下来,途经颧骨、途经唇角,最后无声地落在大红的喜袍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深色花。 “阿鸾你……”白泽的心咯噔了一下,突然有了不好的猜想。这滴泪是什么意思?是遗憾?是委屈?还是……不情愿?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但还没来得及细思,凤鸾就已经整理好了情绪。他用力眨了一下眼,将那层薄薄的水雾逼退,然后主动弯下腰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脊背一寸一寸地弓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对面的白泽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两人的额头在低处轻轻碰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闷响。 那一瞬间,整座喜堂鸦雀无声。 “礼……成……” 司仪的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支箭射穿了满堂的寂静。紧接着,外面很快就响起了礼炮声。一声接一声,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震得满院的红绸猎猎地飘起来。 凤鸾松了一口气。 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稳稳地落了地。 他微微阖上眼,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很浅,很淡,却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逞强的笑。 第104章 如释重负 “我做到了……” 凤鸾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嘴角那弯浅淡的笑意还没有收拢,整个人却已经开始往下坠。他站在喜堂中间,大红喜袍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像是雪地上落了一朵凋零的红梅。 “对,你做到了,阿鸾。”白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他虔诚地捧起凤鸾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片灰白的嘴唇,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圣物。然后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一个缠绵的吻。它混合着无尽的泪水,咸涩的、滚烫的,从白泽的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顺着两人的脸颊淌下去,洇进大红的衣领里。白泽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不安、期盼、欢喜,全部通过这一个吻渡进凤鸾的身体里。 第79章 情动之时,他没有注意到,凤鸾脸上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从满足,到空茫,从空茫,到无措。那双原本已经疲惫至极的眼睛缓缓睁大了一些,瞳孔却失去了焦点,像是在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最后,那双眼里竟是一丝光彩也没有了,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凤鸾仿佛凭借仅剩的一丝意志力,倔强地、直挺挺地站在喜堂中间。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桩,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他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也许是想让这个吻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到白泽终于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凝望着他时,凤鸾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整个人骤然松懈下来。他最后看了白泽一眼,有眷恋,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随后便如释重负般,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阿鸾!!!”白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反应比理智快得多。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搂抱住凤鸾的腰身,把人紧紧箍在怀里。凤鸾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窝上,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了过来,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倒像一捆被雨水浸透的枯柴。 白泽抱着他,不敢松手。他轻轻晃动着怀里的身体,像哄一个睡着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阿鸾?阿鸾?” 没有回应。 此时的白泽也只是以为凤鸾太过劳累,和往常一样,普通晕厥罢了。这些天来,凤鸾在他面前厥过去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眼睛一闭,头一歪,过一会儿或者过一天,又会自己醒过来。白泽已经习惯了。他甚至在凤鸾厥过去的时候,心里反而会松一口气,至少,这人不用再强撑着应付那些让他疲惫的事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白泽不放心地伸出手,轻轻按在凤鸾的胸膛上。 那里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那一瞬间,白泽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堂外的礼炮声还在响,宾客的喧哗声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耳边只有一片嗡嗡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 “阿鸾?阿鸾!!!”白泽睚眦欲裂,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出来的。他的身体比思绪更快地行动起来。他托着凤鸾的腰背,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把人放到地上,让其平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然后他自己跪到一旁,双手交叠在凤鸾的胸口,拼命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按得很用力,每一下都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凤鸾的身体在他的按压下一下一下地弹起又落下,那张苍白的脸朝着天花板,毫无反应。 “阿鸾?阿鸾?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白泽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凤鸾的脸了,只能用颤抖的手指去摸他的颈侧。没有脉搏。他又去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 “我们才刚成亲……还没有……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又大又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凤鸾大红的喜袍上。他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按压,按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在救人还是在发泄绝望。 可是这回无论白泽如何施救,凤鸾的胸口始终没有起伏。那两片灰白的嘴唇紧紧地闭着,眼睫安静地覆在眼睑上,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丝未及收拢的笑意,仿佛死亡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终于等来的安眠。 就在白泽快要绝望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窦老带着太医院的一干人等匆匆赶到。此刻他气喘吁吁,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飘着,身后跟着七八个太医,手里提着药箱、银针和各种急救的器物。 “让开让开!清退宾客!快!”窦老一把推开白泽,跪到凤鸾身边,伸手就去摸他的脉。一触之下,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太医院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有几人迅速去疏散满堂的宾客,客人们虽然惊慌,但也知道留在这里只会添乱,纷纷退到了院外。有几人开始拆凤鸾身上的礼服,动作又快又轻。 窦老首先把凤鸾身上这身繁重的礼服扒了下来。那件大红喜袍、玉带、绶佩、披帛,一层一层地剥去,像剥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露出里面苍白瘦削的身体。凤鸾只剩下一层白色的中衣,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窦老长叹一口气,减轻了他的压力,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后窦老接替白泽,在凤鸾的胸口不停地按压。老人的手法专业而有力,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可到底年老体衰,力度有限。他按压了半天,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珠,气喘如牛,可凤鸾的胸口依然不见起伏。 这时有太医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扒开凤鸾的眼皮。另一名太医拿过一盏特制的小铜灯,凑近了照过去。灯光下,凤鸾的瞳孔几乎扩散到了边缘,像两颗被水浸泡过的墨珠,边缘模糊,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太医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和窦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105章 没有希望 窦老读懂了这个眼神。 他停下了手中的按压,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了几下,正要开口劝人节哀,就在这时,凤鸾的胸口忽然微微弹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又一下。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地在跳动。 凤鸾的心脏竟奇迹般地恢复了跳动。 窦老猛地扑过去,手指重新搭上凤鸾的脉门。脉象浮、散、数,像一阵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可它还在跳。还在跳。 众人对视一眼,脸上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凝重。他们都是太医院最顶尖的大夫,见过太多生死的转折,有些“好转”不是希望,而是尽头处最后的一跃。他们心里都明白,凤鸾大抵是真的油尽灯枯了。方才那片刻的心跳骤停,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告,此刻的心脏复跳,不过是回光返照前的回响。 只有白泽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看到凤鸾的胸口重新有了起伏,听到窦老说“还有脉搏”,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被捞出来,又像是被一盆滚水浇透了,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凤鸾从地上抱起来,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回屋。回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泽把凤鸾小心翼翼地抱回房间,轻轻地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他就这么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凤鸾昏迷中米水未进,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株被烈日烤焦的植物。白泽心疼得不行,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自己含了一口,然后俯下身,嘴对嘴地喂进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喂得很慢,很小心,舌尖抵开凤鸾紧咬的牙关,让米汤一点一点地流进去。可是凤鸾这回是彻底失去了吞咽能力,那些米汤刚流到喉咙口,就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沿着下颌淌到枕巾上,洇开一片淡白色的水渍。 白泽偏不信邪。他用毛巾擦干净凤鸾的嘴角,又重新含了一口米汤,再次喂过去。这回他喂得更慢,几乎是一滴一滴地往里送,还用手指轻轻托着凤鸾的下巴,试图刺激他做出吞咽的动作。 没有用。 米汤还是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白泽的眼泪砸在凤鸾的脸上。他颤抖着又去含第三口,嘴唇刚碰上凤鸾的唇,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没用的。”窦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已吃不进任何东西。” 白泽抬起头,对上窦老那双浑浊的、泛红的眼睛。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此刻正站在床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白泽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这孩子他……撑不了几天了。”窦老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说了下去,“你还是……” “窦老,您说什么呢?”白泽打断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空洞得让人发慌,“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最后不也没事吗?他只是和我成亲太累了,暂时休息几天。等他睡够了,自然就会醒来。” 窦老看着白泽的脸,看了很久。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挂着泪痕,眼眶红肿,嘴角却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求。他在求窦老不要说下去,求窦老给他留一个希望,哪怕那个希望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你……白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窦老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其实你心里知道,对吗?” “知道什么?”白泽问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他正拿着一条白巾,浸了温水,拧干,然后一下一下地擦拭凤鸾的脸和手足。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拖延某个时刻的到来。 第80章 不过几日光景,凤鸾又瘦了。两边的颧骨高高地凹陷进去,像两座孤零零的山峰,中间夹着一道深谷般的鼻梁。整个脸色蜡黄蜡黄的,黄得像一片深秋的枯叶,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周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任谁来看,都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那日过后,凤鸾再也没醒过。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时断时续。有时候白泽会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痰堵在了气管里,过一会儿又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的心跳也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受惊的兔子,慢的时候像停滞的钟摆,但也没有再发生像婚宴上这样凶险的事。 白泽着实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这却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每一天,他都坐在床边,握着凤鸾的手,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说府里的花开了,有时候说前院的喜绸还没拆,有时候说窦老又送来了新方子。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赖床的孩子起床。他说完就等,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便又继续说下去。 他不知道凤鸾能不能听见。 但他相信他能。 次日,凤鸾罕见地清醒了过来。他眼眸未睁,却一个劲地喊饿。可把白泽给高兴的,他以为是上天垂怜,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祈求,让凤鸾再次有惊无险地度过此劫。于是他赶紧吩咐下人去端碗白粥过来,亲自把凤鸾扶起,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喝。 “我饱了,阿泽。” “你饱了?不再多吃一点吗?”白泽心想凤鸾今日难得这么有精神,得劝他多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哪知凤鸾却说,“我看外面天气不错,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什么?!”白泽以为自己听错了,“阿鸾,你……你的身体受得住吗?” 病了这么久,凤鸾连独自从床上下来都做不到,更别提出去走走了,可眼下他竟主动提起要求,这可把白泽高兴坏了。 第106章 已经去了 他赶紧张罗起来,扶起凤鸾依旧绵软的上身,给他穿上外衫。今天凤鸾的状态确实与往日不同,他甚至能抬起胳膊配合白泽把衣服穿好,只是偶尔有些失神,要白泽连唤好几遍才能应答。 “……嗯?” “我说,你确定可以吗?要不,我们还是坐轮椅吧?” “……好。”凤鸾心知不能勉强,便同意了白泽,他顺从地把手搭在白泽的肩上,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而后再坐到轮椅上,由着白泽推出去。 虽然此时艳阳高照,但白泽还是怕他着凉,在出门前拿墨色大氅给人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这才放心地把人推出门。 “我现在确实不怎么冷,阿泽。” “那该穿的衣服也不能少!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身子才刚有点起色,可别又大意了。” “嗯……”凤鸾没跟他犟,只是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棵梨树,神色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泽,我有点怕。” “什么?” 白泽没听清,正要俯身过去,就被凤鸾抓住了手指,“没什么。你陪我去那个树下坐坐吧。” “好。” 白泽把凤鸾慢慢地推到树下,然后绕到前边,双手穿过这人的腋下,暗地使了一把劲把他从轮椅上撑立起来。 凤鸾这会儿又是浑身无力,他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往后压在白泽的身上,全然信任地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 他的眼眸半开半阖,其实已经看不清跟前景象了,而且随着绵软的双腿不停往前挪,他原本已经不堪重负的心脏,又有了罢工的趋势。凤鸾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每跳动一下,就要停止片刻,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阿泽,放我……下来……你我二人,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并排聊过天了。” “是啊,趁你今天精神好,我定要多缠你几刻钟。阿鸾啊,答应我,不要太快睡着,好不好?”白泽托着凤鸾的背把人慢慢地放到树下靠着枝干,再把他的双腿放平并拢,随后扶着他的肩膀让人能够舒服地靠在自己身上。 为了怕凤鸾提不上气,他甚至随身带了参丸。这会儿正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入口即化,怕你没有力气含着。” “有……心……了……”参水化开,凤鸾果真感觉身上的力气又回来了一点,他被白泽半搂着靠在怀里,头颈低垂,双手无力地贴在身侧,神情不自觉又有些恍惚了。 “阿泽,让我看看你。”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粘人。”白泽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扶凤鸾靠在枝干上,托着他的后颈与之对视,“咱们现在回京了,有的是时间相处,你想看啊……机会还多得很呢。” “嗯……”凤鸾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了,但为了不让白泽看出端倪,他还是强提起一口气,对身边的人说道,“纵使有再多机会,也不及……眼下能够相处的时光。阿泽,如果我……如果我……” “闭嘴,不许说了。”许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白泽红着眼眶干脆用双唇封住凤鸾还要开口的嘴,看似亲吻,其实暗地里给他渡了一口气进去。 “世上没有什么‘如果',所以阿鸾,不要再假设了,好吗?看,梨花飘下来了。”白泽托着凤鸾的手让他接住这晃晃悠悠的梨花瓣,“像不像清晨的雪?” “像……”凤鸾的手无力蜷缩着,整个人隐隐又有了下滑的趋势,如果不是白泽在后面稳稳支撑着,他恐怕早就瘫倒下来了。 “我……有些累了……” “可你不是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睡着了吗?”白泽扶着凤鸾的胳膊,看这人的眼睛又有了合上的趋势,竟慌不择路地按压他身上的各处穴位,试图拉回他游离的神智。 “阿鸾?阿鸾你别睡!你答应过我的!阿鸾!!!” “我……”被白泽一通杂乱无章的努力下,凤鸾竟然真的获得了短暂的清醒,他整个人软在白泽的怀里,虚张着眼眸,还在调动身上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人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食言了。” “不准……我不准!!!”白泽彻底崩溃了,他不停地摇晃着凤鸾本就柔弱的身子骨,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这人。可是凤鸾,真的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阿泽……”他眼前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虚无中带点红光。浓雾里徐徐走出很多故人,正面带微笑朝着自己招手。 这便是凤鸾意识消散前,看到的最后影像了。 “对不起……不要哭……若有来生……一定……” “阿鸾!!!”白泽眼睁睁地看着凤鸾的手无力垂落下来,重重地击打在地面上。 他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地抽搐了一下,便瘫软下来,直到最后眼睛都没有彻底合上。 “阿鸾?阿鸾啊……你还是累了……”白泽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去,放在凤鸾的鼻下感受了一会。 没有呼吸。 他不敢相信地托着那人的腰背把他放平在地上,疯狂地在胸口按压起来,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一,二,三,四……” 直到窦老闻讯赶来狠狠拉开他的手,这才制止了他疯狂的举动。 “没用的!他已经去了!!!让他好好地走吧,不留牵挂。你还想把他的肋骨按断不成?” “走?走去哪里?他只是累了,一会儿还会醒来的。你们谁都不要管我。” “白泽,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若你不是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又为何执拗地想让他恢复呼吸?” ……”听到这话,白泽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整个人瘫了下来,无力地跪倒在一旁。眼眶虽然通红一片,却已经彻底流不出眼泪了。 “他不会走的……他答应过我的……” “可是白泽,让他以这样一个残破的身躯,苟活于世,未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如何是‘苟活’?!至少还有我这样不顾一切地爱着他!!!窦老……窦先生……您是当世神医,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吗?白泽求您……我求您了……把他救活,哪怕是让我以命换命。” 第107章 相携相守 但是他回不来了。” “我是大夫,并非神仙。”窦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哽咽着让人把凤鸾搬到担架上,抬回房间。 奇怪的是,凤鸾病着的时候,身上总是冰冰凉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如今没了气息,摸着倒还有一丝余温。 白泽连滚带爬地跟上担架,扑过去抓住凤鸾将要垂落的手臂,双目大睁死死地瞪着他灰白的脸,也不发疯哭闹了,只是异常沉默,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护着凤鸾回到寝室,亲自把人抱到床上平躺,然后坐了下来,还贴心地把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凤鸾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白泽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歌谣,面带微笑把人都赶了出去,说是要亲自给人梳洗换装。 第81章 窦老无奈,只得带着下人们纷纷退出房间,并贴心地带上了门。 早前凤鸾去成衣铺为自己挑选了一件月白长衫,说是百年之后要穿着去见爹娘。如今白泽把它翻找出来,果真给人套了进去。为了让凤鸾的气色好点,白泽甚至在他的两边脸颊上都点了淡红色的胭脂,再把口脂涂上。 “阿鸾啊,你慢些走,再等等我吧。” 白泽这会儿仿佛已经彻底从梦中清醒了过来,他把凤鸾拾掇齐整后,就打开了房门,平静地对还在外面侯着的人说道,“通知下去,摄政王薨了,三日后发丧。一切从简,他……不喜热闹。” “是。” “那这三日,你打算如何……”窦老想问白泽要怎么停放凤鸾的遗体,但话到了嘴边,到底不忍心说出口。 白泽却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只转头自顾自地吩咐道,“多备些冰块,这几日,我与摄政王住在一块,没有命令,谁都不准进来打扰我们。” “什么?!你疯了?!眼下虽然天气转凉,但就这么停在屋里三天,也要……” 窦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白泽冷冷地打断了。 “窦老,不必说了,我心意已决,谁劝都没有用。”白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失去挚爱的人,倒像是一个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后如释重负的人。 窦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白泽却已经转身进了屋,从里面把门反锁了。 “白公子!白公子!”窦老用力拍了几下门,手掌拍得通红,门板纹丝不动。他又喊了几声,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仆人们围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最后还是窦老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泪。 他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开了。 自那以后,白泽果真再也没有踏出过那个房门。 头一天,仆人们还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第二天,管家端了饭菜过来,敲门叫了半天,没人应。第三天,饭菜又原封不动地端走了。仆人们开始慌了,在门外来回踱步,却又不敢破门而入……白泽走之前交代过,谁也不许进去。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有人说他是在给凤鸾整理遗容,有人说他是在跟凤鸾说最后的话,也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没人敢把那句话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他们只能等,等那扇门自己打开,等白泽像从前一样笑着走出来,说一句“没事了,虚惊一场”。 可那扇门一直没有开。 三天后,管家终于坐不住了。他带着几个仆人,手里攥着一串备用钥匙,站在那扇门前,手抖了半天才对准了锁眼。 “咔嗒”一声,锁开了。 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秋的清冷气息。 管家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绕过屏风,目光落在那张床榻上。 然后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床上,两个人整整齐齐地躺着。白泽侧卧在外侧,一只手揽着凤鸾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凤鸾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脸上的表情安详而宁静。两人身上盖着同一床锦被,大红的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成亲那天铺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换下。 他们相拥而眠,仿佛真的只是普通的清晨,还未醒来。仿佛再过一会儿,白泽就会睁开眼睛,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凤鸾掖好被角,然后去厨房熬一碗热粥。仿佛凤鸾的睫毛还会颤动,那双眼睛还会再次睁开,轻声唤一句“阿泽”。 窦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前。他看着那两具安静的、再也不会醒来的身体,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大步上前,伸出二指按在白泽的颈侧。 冰凉的。没有脉搏。 窦老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忘了收回来。半晌后,他终于缓缓松开,垂下手,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落在锦被上那对鸳鸯的翅膀上。 “这是何苦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泽竟紧随爱人而去。 后来众人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生同衾,死同穴。” 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对世间的任何留恋。只有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白公子也……没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那哭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喉咙,又细又尖,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开来。紧接着,像是堤坝决了口,王府上下哭声一片。仆人们跪了一地,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不停地抽搐,有的捂着脸泣不成声,还有的抱着门框哭得直不起腰。 为了遵从白泽的遗愿,众人把他们放进了同一个棺椁里。那是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原本是给凤鸾准备的,如今两个人躺在里面,倒也不觉得拥挤。他们被维持着原先相对而拥的姿势,白泽的手臂依然揽着凤鸾的腰,凤鸾的头依然枕着白泽的臂弯。入殓的师傅想把他们分开整理衣冠,试了两次都没能掰开白泽的手指,只好作罢。 说来也怪了,凤鸾没了三天,竟还能神色如常。他的脸上没有死人常见的青灰和僵硬,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光泽。他的皮肤比生前白了许多,那些被病痛折磨出来的皱纹和枯槁仿佛都消退了,露出底下原本清隽的轮廓。他甚至比生前被病痛折磨的模样还要好看些。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白泽怀里,仿佛正做着什么美梦。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初见时白泽站在桃花树下回头一笑的模样,也许是成亲那日红烛摇曳中彼此凝视的那一眼,也许是更早更早以前,那些他还没有被病痛击垮的、短暂而明亮的时光。 “盖棺!!!”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棺盖缓缓合上,将那两张安静的面容永远封存在了黑暗中。 摄政王传奇而悲惨的一生,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的前半生被病痛折磨,几乎没过上几天正常人的日子。药石不离手,轮椅不离身,旁人在马背上驰骋时,他只能在病榻上数窗外的落叶。幸而有白氏公子泽不离不弃,贴身照顾,衣不解带,煎汤喂药,从青丝熬到白发未生,便已耗尽了半生的心力。更在其死后,追随而去,生死相从。 消息传出京城时,正值深秋。满城的银杏叶被风吹落,铺了一地金黄,像是老 天爷在为这场生死相随的痴情铺路。说书人最先得了消息,连夜编了话本,第二天便在茶楼里拍着醒木开讲。讲凤鸾如何在边关浴血奋战,讲白泽如何千里奔赴不离不弃,讲那场仓促却盛大的婚礼,讲那六个字,“生同衾,死同穴”。 茶楼里座无虚席,听客们红着眼眶,茶水凉了都忘了喝。 两人的这段佳话,被说书人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从京城传到江南,从江南传到塞北。有人把它写成戏文,有人在庙里给他们立了牌位,还有年轻的情侣专程去他们的墓前许愿,求一份生死不渝的真心。 或许,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圆满了。 临邳道士洪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白泽一生不信鬼神,可若黄泉路上真的能追上那个人的脚步,他大约会比任何人都跑得快。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凤鸾一个人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