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爆红那天,我快死了》 第1章 《他爆红那天,我快死了》作者:李苒多睡觉【完结+番外】 文案: 【嘴硬心软顶流歌手攻x清冷病弱天才词曲人受】 顶流歌手裴妄在演唱会上,唱了一首匿名词曲人“昼烬”的歌。 全网爆火的那天,有人扒出,这首歌抄袭了一个早已消失的人——沈清昼。 那个曾经陪他写歌、也把他亲手丢下的人。 —— 两年后重逢。 裴妄去家里堵他,声音冷得发狠: “解释?” 沈清昼却说了一句: “那些东西,我早就处理掉了。” —— 后来裴妄才知道—— 所谓“抄袭”的那首歌,是沈清昼换了名字写给他的情书。 而那个叫“等妄归”的账号,在无数个夜晚里,替他爱了他一遍又一遍。 —— 你唱的每一首歌,都是我写给你的遗书。 第1章 你回来了 【双男主+双洁+破镜重圆+虐恋+be】 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整个场馆像是被谁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后,巨大的穹顶之下,爆发出几乎掀翻空气的尖叫。 “裴妄——!!!” “啊啊啊啊裴妄!!” 荧光棒和灯牌汇成一片滚烫的海,黑暗里,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盯着舞台中央,连呼吸都像带着热度。 下一秒,一束冷白追光自高空直直落下。 男人站在光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穿了一身纯黑演出服,肩线挺拔,腰窄腿长,黑色衬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散着,露出清晰冷白的锁骨,耳骨上那枚银色耳钉被灯光一晃,像落了一点寒星。 那张脸生得极盛,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线却薄,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像带着点轻慢和压迫,偏偏眼底又黑得深,像是藏着谁都碰不到的情绪。 这是裴妄。 二十六岁,乐坛顶流,粉圈神话,靠一张脸、一把嗓子和无数爆红舞台,站到了所有人都够不到的高度。 所有人都知道他骄矜、毒舌、难伺候,也知道他天生适合站在最亮的舞台上。 可只有少数熟悉他的人知道,裴妄今晚的状态不太对。 导播镜头切过来时,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握着麦克风,指骨分明,掌心因为太用力隐约绷起青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开场白,只是在伴奏响起的那一刻,微微抬起了眼。 台下原本沸腾的尖叫,忽然一点点安静下去。 因为这首歌,不是他最擅长的燃场曲,也不是他过去那些带着攻击性的情歌。 前奏很轻,钢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落下来,安静、克制,甚至隐隐透着一点说不出的压抑。 大屏幕上,歌曲名缓缓浮现——《昼烬》 词曲栏只有两个字。 昼烬。 匿名词曲人,横空出世,短短几个月就给裴妄写出了几首质量高到离谱的歌,圈内没人查得到真实身份,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影子。 裴妄开口的第一句,嗓音低而沉,像风擦过深夜的玻璃。 “如果把名字写进风里——” 场馆安静得近乎诡异。 太稳了,又太压抑了。那声音像藏着什么东西,却又随着旋律一点点渗出来。熟悉裴妄舞台的粉丝都隐隐觉得,今晚这首歌,跟以往很不一样。 副歌来之前,灯光暗下去一层,巨大的场馆像被拖进一片潮湿而沉默的深海。 裴妄微微仰起脸,喉结滚动。 “如果你听见了——” “那是我没说出口的告别——” 这一句副歌落下,全场直接炸了。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来,紧跟着,后排、内场、看台,像被那句歌词猛地捅穿,压抑的抽泣声一点点连成一片。 可就在这一刻,裴妄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本来只是习惯性扫过台下。 可视线掠到第三排偏左的位置时,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钉住。 那儿站着一个人,灯光只短暂扫过半秒,仍足够让他看清那张脸。 那人很瘦,穿一件浅色宽松外套,肩背单薄得几乎撑不起布料。皮肤苍白,额前碎发被光映得有些发浅,侧脸线条却依旧干净漂亮。 尤其那双眼睛,天生生得极好,眼尾柔和,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点微光,只是今晚那点光太浅了,浅得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沈清昼。 裴妄的呼吸,猛地乱了,他真的来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不敢多看第二眼。 可那个人就站在那里,隔着人海,隔着舞台上最亮的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伴奏还在继续,耳返里已经传来导演急促到发颤的声音:“裴老师!接上!接上!” 裴妄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两年,整整两年。 他以为这个名字早就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死在那场分崩离析的争吵里,死在那句冰冷至极的“我们到此为止”里,死在那通被人接通的电话里,死在他无数个不愿意承认的深夜里。 可这一刻,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裴妄才发现,他根本没忘,他从来没放下过他。 他握着麦的手一点点收紧,指骨绷得发白,下一句歌词险些断在喉咙里。 全场数万人没有察觉这一点停顿,只有离舞台最近的摄像机精准拍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控。 裴妄猛地收回视线,强行把后半句接了上去。 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更低,更哑,像压着某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一首歌唱完,掌声和尖叫几乎要把顶棚震塌。 灯光重新亮起,大屏幕上是裴妄被放大的脸。 他站在原地,没像以往那样抬手示意,也没接主持人的话,只是微微垂着眼,胸口起伏有些重,像刚从一场极长的窒息里挣脱出来。 他再次抬眼,看向刚才那片区域。 空了,那个人不见了,像一场幻觉。 裴妄盯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盯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落在话筒里,反而让人后背发凉。 “原来你回来了。” “可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第2章 你最好别再跑 现场离得近的粉丝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这个站在万人欢呼中心的男人,眼神冷得有些可怕。 演出还要继续,可后面的每一首歌,裴妄都唱得仿佛像遭受一场惩罚。 下了台,化妆间门刚关上,助理小陈才刚把水递过去,就听见他冷冷开口:“人呢。” 小陈一愣:“啊?” 裴妄把耳返摘下来丢在桌上,金属碰撞声清脆又刺耳。 “第三排左边。” “刚才那个人。” 小陈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愣了两秒,才小心翼翼地问:“裴哥……你说的是,沈清昼?” 裴妄抬眼看过来,只一眼,小陈就后背发麻,不敢再装傻,连忙去翻现场监控和入场记录。 “我、我这就去查。” “不用查是不是他。”裴妄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是他。” 他不会认错,就算那个名字烂进骨头里,他也不会认错。 小陈喉咙发紧,试探着问:“要不……先休息?后面公关和舞台采访——” “推了。” “啊?” “我说,推了。”裴妄转身,扯开领口,露出绷紧的颈线,“给我查他住哪,查他这两年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演唱会。” 一句比一句更冷,最后那句几乎咬了字。 “还有——” 他顿了一下,眸光落到手机屏幕那张新歌曲目页上。 “把‘昼烬’给我查清楚。” 小陈愣了愣:“那个匿名词曲人?” 裴妄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眼底情绪沉得像墨。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听见《昼烬》的demo开始,他就觉得熟悉。那段副歌的转音、某个小节的和弦走向,像在哪里听过无数遍。 他曾经不愿深想,只当是自己唱歌久了产生的错觉。可今晚,沈清昼就站在台下,灯光扫过他苍白侧脸的瞬间,一切忽然都对上了。 那是多年前,沈清昼坐在琴房里,坐在钢琴前给他弹过的半段旋律。 “查。”裴妄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压得极低,“这些都给我查清楚。” —— 与此同时,体育馆外的风很冷。 沈清昼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扶着冰冷的墙面,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 喉咙里腥甜翻涌而上,他咳得肩膀都在发抖,苍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抵住唇,血还是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落在地面,颜色暗得发沉。 第2章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缓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靠着墙,微微仰头喘气。 夜风掠过他额前的发,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那种漂亮并不锋利,反而带着一种温温柔柔的干净感,像白昼里最明净的一缕天光。 只是那点光如今太淡了,淡得像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吞没。眼下因为病气泛着浅浅的青,唇色也淡,衬得整个人都带了点一碰就碎的脆弱。 手机在掌心震了两下,是演唱会录屏自动保存的提示。 沈清昼低头,把刚刚偷拍视频点开。画面有些晃,可裴妄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依然清晰得惊人。 那人果然天生就该站在光里,嚣张,耀眼,和多年前一样。 沈清昼盯着视频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唱得真好,阿妄。” 像在夸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又像是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心愿。 远处还有没散完的粉丝在激动地讨论。 “新歌太绝了吧!昼烬到底是谁啊!” “裴妄今晚状态也太神了,副歌我真的哭死!” “这首肯定要爆!” 沈清昼听着那些声音,垂下眼,把手机屏幕熄灭,贴在心口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那就好。”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他宽松外套的一角,单薄得像抓不住什么。 他转身,慢慢往夜色深处走,身后是彻夜不熄的灯光和欢呼,身前却是一条安静得没有回声的长街。 没人知道,他今晚为了来看这场演唱会,已经偷偷停了两天药。 也没人知道,他站在台下抬头看裴妄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只有一句话,如果这是最后一次,那也挺好的。 至少,他亲眼看见了,看见裴妄站在舞台的光里,唱完了那首歌。 街口一辆黑色保姆车疾驰而过,灯影晃过他的侧脸,很快又没入黑暗。 而体育馆后台,裴妄正站在休息室落地窗前,低头点开那首歌的词曲页。 “昼烬。” 他念了一遍,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琴房里,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年。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衣,头发有些长,低头写谱的时候,侧脸安静又漂亮。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干净得像一场白昼。 裴妄当时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了很久,忽然笑着问:“沈清昼,你是不是永远不会离开我啊?”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尾很柔,声音也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是我的清昼啊。”裴妄笑着说,“清昼总会回来的。” 可后来,那个叫沈清昼的人,真的走了,一走就是两年。 裴妄盯着窗外滚动的霓虹,指尖一点点攥紧手机。 “回来做什么……” 他低声说完这句,唇角却勾起一点冰冷至极的弧度。 “不躲了,是吗。”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小陈拿着平板进来,神情有些复杂:“裴哥,现场监控拍到了,他确实来了,坐的是内场第三排。入场信息查不全,像是用了别人身份证进来的。” 裴妄转过身,“继续。” 小陈硬着头皮开口:“还有……网上已经开始刷新歌相关词条了,热度很高。匿名词曲人‘昼烬’也一起上了趋势。” 裴妄伸手接过平板,屏幕上满是兴奋尖叫的实时评论。 【昼烬是谁啊!!神仙写歌!】 【裴妄这次要封神了!】 【这首歌像一封遗书,听得我心口发堵。】 裴妄看着那句“像一封遗书”,眸光微微一滞。 下一秒,他把平板还回去,淡声开口: “盯着。” “尤其是关于这首歌的一切动静。” 小陈点头:“好。” 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裴妄一个人,他站了很久,忽然抬手,缓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 黑暗覆下来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却不是舞台,也不是粉丝的尖叫,而是人群中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像一截快要熄灭的白昼。 他曾发誓再也不要为这张脸心软。 那个人当年跟着别人走了,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留,他咬着牙把恨意熬成了歌,一首接一首,唱到嗓子都快废掉。 可现在,当沈清昼真的站在那儿,瘦得像能被风刮走,脸色比记忆里还要难看几分,他才发现,那些恨、不甘、自尊,在这一刻全都轻得可笑。 他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歌算什么,舞台算什么,那些离开和背叛又算什么。 他只想穿过人群走过去,把那副单薄的身子狠狠揉进怀里,用体温去捂一捂那张冷得像要燃尽的面孔。 只要人还在,别的都无所谓了。 裴妄喉结滚了滚,半晌,低低骂了一句。 “沈清昼。” 声音很轻,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生生碾出来。 “你最好别再跑了。” 他要找他。 可他不知道他找的那个人,正在一点点消失。 第3章 抄袭风波 第二天一早。 热搜已经换了一轮,昨晚的词条没有掉,反而更多了。 #裴妄新歌封神# #昼烬是谁# #昼烬 作词作曲# 三个词条并排挂在最上面,热度一栏还在不断往上跳。 评论区几乎是沸腾的,有人彻夜没睡,有人一边听歌一边哭,有人开始逐句分析歌词。 ——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得不高,风声很轻。 裴妄坐在后排,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昼烬》,播放键没有点下去,像是已经听够了,又像是不敢再听。 小陈在前排刷数据,语气压不住兴奋: “裴哥,这首歌的数据真的离谱,才一晚上,播放量直接冲进榜一了。” “评论区全是好评,还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这首歌像一封遗书。”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后排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空气被压住,小陈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裴妄没动,只是靠在那里,眼睛半垂,手指搭在手机边缘,骨节分明,很久没有动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压什么,小陈喉咙有点发紧。 “裴哥?” 裴妄这才动了一下,他低头,指尖点在屏幕上,音乐响起。 “如果把名字写进风里——” 熟悉的旋律,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更近,更清晰得像有人贴着耳朵在说话,裴妄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波动,可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小陈不敢再说话,直到一阵提示音忽然打断。 “叮。” “叮。” “叮。” 连续三声,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撞了进来,小陈低头看手机,下一秒,脸色直接变了。 “裴哥……” 他的声音有点卡,“好像……出事了。”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音乐都显得刺耳。裴妄没有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说。” 小陈咽了下口水,“网上有个帖子……在冲热搜。”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有人说……这首歌,抄袭。” —— 帖子是半夜发的,现在已经彻底炸开。 标题很简单—— 【你们不觉得《昼烬》这首歌,有点眼熟吗?】 点进去,第一眼就是两张图。 一张,是《昼烬》的歌词截图。 另一张,是两年前的一条旧微博。没有精修,没有排版,只是很普通的一段demo。 可问题就在这里—— 两段文字,几乎一模一样。 小陈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裴妄接过,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往下翻。只是看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车窗外的光一晃一晃地掠过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几行被标红的字,在屏幕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副歌那一段一字不差。 裴妄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很久没有动。小陈忍不住开口: “现在评论区已经炸了,要不要先压一下?” 没有回应,裴妄终于动了一下,往下滑。 评论一条条刷出来—— 【这不是巧合吧??】 【昼烬抄了??】 【被抄的这个人是谁??】 那个名字,很快被翻出来,像被人从尘封的角落里拖出来,重新摆到光下。 沈清昼。 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小陈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这个人……”他声音很低,“是不是就是——” 第3章 话没说完,裴妄已经把手机还给他,动作很干脆,像是这个名字,本来就不该再出现。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车厢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后,裴妄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干净得可怕。 “那是给我的歌。” “之前的消息查到了吗。” 小陈握着手机,点了点头,“查到了一部分。” 裴妄没说话,小陈继续开口:“沈清昼这两年……基本都在国外。” “具体做什么查不全,没有公开记录,也没有稳定工作轨迹。” 车里很安静。 “他是前一两个月才回国的。” “入境之后也很低调,没有对外露面。” “目前查到的落脚点——”小陈顿了一下,语气有点迟疑,“是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楼很旧,没有电梯,租房信息也不完整,看起来像是临时住的地方。” 裴妄低头看了一眼发过来的地址,没有说话。 小陈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没查到固定来往的人,也没有和谁长期接触。” 空气安静了一瞬,裴妄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对这些信息并不意外,声音却低得发沉。 “你继续盯着。” —— 与此同时。 医院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面拖出一条很淡的亮线。 沈清昼靠在床头,输液架立在一旁,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规律得有点机械。 他手背上贴着输液贴,皮肤很白,血管细得清晰。手机放在一边,屏幕还亮着,是那条帖子。 【你们不觉得《昼烬》这首歌,有点眼熟吗?】 他看了一眼,没有放大,也没有滑动。 过了一会儿,他点进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看,很慢。 【抄袭狗滚出来】 【昼烬别装死】 【沈清昼出来维权】 他的目光停住,落在那句——“维权”。 很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唇角动了一点。他没有动手机,输液瓶轻轻晃了一下,药液滴速变快了一点。 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包装整齐,上面贴着时间标签。 【早】 【晚】 【餐后】 却有两格是空的,他盯着那两格,看了一会儿,那是前两天的,他没吃。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药盒,皱了一下眉。 “你是不是又停药了?” 语气不算重,却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走过来,把药盒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在那两格空缺上停了停,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早就预料到。 “你这个药不能随便停。” 她把药盒放回去,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之前在国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 “你这才回国多久,又开始乱来。”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常,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边医院的方案是接着那边的走的,你每次复查,数据都在往下掉。” 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再这样下去,药再怎么调整也没用。” 空气安静了一瞬。她把输液的滴速重新调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而且你这个情况,本来就……”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像是说多了也没意义。 “停药的副作用会更明显。” 副作用,这个词落下来,很轻,却很清晰。 沈清昼垂着眼,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只是想清醒一点,去见他。 —— 那些药,吃下去之后,最先消失的,是意识,困意不是一点点上来,而是像被人从后面按住脑子,整个人往下沉。 思维变慢,反应迟钝,连最简单的判断都要多花几秒。有时候他说一句话,会在脑子里重复一遍,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说出口。 更糟的是情绪,那些药会把一切都压平,开心是淡的,难过也是淡的,连本该疼的地方,都变得迟钝,像有人把他的世界调低了音量,连同他自己一起。 他曾经试过,吃完药坐在钢琴前,旋律明明就在脑子里,可手指落下去,却像隔着一层水。 慢,钝,抓不住,什么都在,却什么都写不出来。 所以他才自己停了药,就那两天,只是想清醒一点去看他。 那天晚上,站在台下,灯光落下来的时候。病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清醒的,真的看清楚了裴妄,听清楚了那首歌。 —— 他垂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我下次不会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敷衍。 护士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一定要按时吃药,按时复查。” “你现在回国,一定要注意稳定病情,别自己折腾没了。” 沈清昼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的,是上次不小心忘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下周复查别再拖了。” 她把记录板合上,语气恢复成例行公事,“还是老时间,大楼那边的专家号已经给你排上了。” 门关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昼靠在那里,重新点亮手机屏幕,那条帖子,仍停在最后一行。 【沈清昼出来维权】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他没有回复,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点开那条两年前的微博。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有再点亮。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淡,像一截正在变薄的白昼。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是从演唱会直接来的医院。 也没有人知道,那两天停掉的药,不是忘了,是他自己决定的。 就为了清醒地看那一场演唱会。 第4章 我早就处理掉了 公司会议室,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必须立刻回应!” “品牌那边已经在催了!” “这个情况不能拖!” 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午后的城市,玻璃反着光,把人脸映得有些发虚。可会议室里没有人去看外面,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个人身上。 裴妄坐在最前面,背脊挺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那份打印稿,红字很刺眼。 “大批营销号带节奏,说我们明知抄袭还硬推歌。”公关负责人声音发紧,“现在舆论已经默认抄袭成立。” “再不处理——”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小陈几乎是冲进来的。 “裴哥——” 他气还没喘匀。 “沈清昼发微博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屏幕被切换,那个沉寂了两年的账号,忽然更新。 【沈清昼:】 【两年前发布的demo,已出售。】 【版权归买方所有。】 【近期作品与我无关,不存在抄袭行为。】 没有情绪,没有其他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在做一份冷静到极致的切割声明。 会议室先是死寂,下一秒—— “他承认卖了?!” “那就是合法转让!” “昼烬没有抄袭!” 公关负责人几乎立刻站起来:“马上发声明!跟进这条微博,压‘抄袭’标签!” 所有人开始忙乱,只有裴妄,没动。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已出售。】 【无关。】 裴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冷得发沉,“版权都卖了是么。” 小陈小心看他:“裴哥,这样其实对我们是好事……” “好事?” 裴妄抬眼,那一眼,让人后背发凉,小陈瞬间闭嘴。 裴妄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恢复冷静。 “声明你们发。” “流程照走,先把风险压掉。” 他说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车准备好了吗。” 小陈一愣:“啊?” “去找人。”裴妄已经站起来,语气没有一点波动,“查的地址给我。” —— 车开得很快,城市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像被撕开的画面。 小陈坐在副驾,紧紧盯着导航:“裴哥,这个地址是之前查到的旧住处,不确定人还在不在——” “开车。” 司机不敢再说话,油门又踩了一点。 车窗外的光晃进来,在裴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 可指尖却一点点收紧,掌心隐约绷出青筋,脑子里却很乱,不是抄袭,不是公关,而是反复在回放那几行字。 【已出售。】 【版权归买方所有。】 —— 第4章 小陈在前排不敢出声,只能小心翼翼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裴妄没动,可整个人的气压已经低到极点。 那不是普通的demo,卖了,他说得这么轻松,这么干脆,这么迫不及待跟我撇清关系是么。 —— 琴房里,夜里两点,灯没关。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一句一句改副歌,他说这段情绪不够,感觉不对。 裴妄当时靠在他身后,手撑着椅背,低头看他写。 “宝贝,你还要改多少遍。” 他语气很是不解,沈清昼没抬头,轻声回了一句,“阿妄,最后一遍了。” 那是他说过最多次的最后一遍,后来那段旋律,成了现在这首歌的骨架。 —— 裴妄的呼吸慢慢变重,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就算沈清昼走了,也该留在那里,属于他们。 可现在,他却只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卖了”,就把那段他们曾经拼命抓住的东西,那些写在旋律里的心动、深夜里反复改过的句子、连争吵都舍不得丢的时间,抛得干干净净。 裴妄忽然有一瞬间说不出话,他原以为,只要人还站在那里,离开也好,背叛也好,他都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现在他看清了——人在,心却早就不在他这儿了。 那首歌被卖掉了,那段感情,原来也一样。 他连心软原谅的资格都没有了。 裴妄低头,把手机重新点开,那条微博还在。 【已出售。】 他盯着看了几秒,气到指尖都在发抖,冷笑了一声,“沈清昼,想跟我撇清关系,这首歌是我的,你卖给谁都不行。” —— 车停在老旧小区门口。楼很老,外墙斑驳,楼道里没有电梯,光线昏暗,墙角还贴着过期的租房广告,车停下来的时候,小陈明显有点不适应。 “裴哥……这种地方……” 话没说完,裴妄已经推门下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六层,窗户有几扇是开的,风吹动窗帘,白得有点晃眼。 “他在哪。” “五楼,502。” 裴妄没再说话,直接进了楼道,楼道很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回响。 两年,整整两年。他查过,找过,甚至动过关系,可沈清昼像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连一条完整的轨迹都没有留下。 可现在他突然就出现了,站在他的演唱会台下,然后又消失,像从前一样。 —— 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小陈跟在后面,越走越紧张,忍不住小声说:“要不我先上去敲门?” 裴妄没理他,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秒,人就又不见了。 五楼很快到了,502的门是旧式防盗门,漆已经掉了一半,门是关着的。 裴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小陈小声说:“会不会已经搬走了……” 话音刚落——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很轻,却清晰,像有人在极力忍着。 空气一下子凝住,裴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下一秒,他抬手,敲门。 “咚。”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 “咚、咚。” 这一次,里面的咳嗽声停了一瞬,像是被惊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门口,门锁被轻轻拧动。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外挤进去,门内的人站在阴影里,没完全露出来。 只是一截手指扶在门框上,指骨很瘦,几乎没有血色。裴妄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他直接伸手,把门推开,门内的光线一下子被掀开。 沈清昼站在那里,比两年前更瘦,瘦得有些过分。 那张脸依然好看,甚至因为消瘦显得轮廓更清晰,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大半的重量,轻得不像真的。 他穿着一件很薄的居家衬衫,领口松着,锁骨清晰得有点锋利,唇色很淡,眼下泛着浅浅的青,像一截被时间磨薄的白昼。 他明显没想到门外会是裴妄,整个人顿住,眼睛睁大了一瞬,那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来得及藏。震惊,慌乱,还有—— 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收的温柔。 可很快,那点东西就被压了下去,他垂了垂眼,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 像是在问一个普通访客,裴妄盯着他,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像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舞台灯光下那一瞬的错觉。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冷。 “沈清昼,你怎么不继续躲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沈清昼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下一秒,他忽然侧过身。 “进来吧。” 语气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裴妄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动。 这间屋子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生活痕迹,桌面整齐,电脑合着,几张谱纸压在一角,连灰尘都没有。 不像有人长期住在这里,更像——临时停留。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留下。 “解释。”他说。 两个字,很冷。沈清昼轻轻笑了一下。 “解释什么。” “微博。”裴妄盯着他,“还有我的歌。”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的光落进来,停在沈清昼脸上。他站在光里,却像不属于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微博我发的是真的。” “那些东西,我早就处理掉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裴妄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一秒,裴妄直接伸手,一把扣住他手腕,把人往里拽了一步。 “你再说一遍。” 沈清昼没有挣,他只是看着他,眼睛很安静,像什么都没有。 “我说,”他声音很轻,“我把以前的demo卖了。” “所以现在这首歌,不关我的事。” 这一句落下,空气直接绷死,裴妄的手猛地收紧。 “你把当年写给我的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卖给别人?” 沈清昼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只是歌。” “只是?”裴妄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下一秒,他猛地把人往墙上一按,他不是在气那首歌,他是在气他们的过去被沈清昼毫不留情地抹掉。 “啪——” 后背撞上去,沈清昼呼吸乱了一拍。裴妄低头,几乎贴着他。 “你当年写的时候。”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这么说的。” 空气一瞬间凝住,沈清昼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裴妄看见了,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彻底沉下去。 “现在说只是歌。”他低声笑,“沈清昼,你真够无情的。” 第5章 你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 空气彻底压死,小陈站在一旁,呼吸都不敢重。 就在这时——沈清昼忽然偏开视线。 “你们坐,我去倒水。” 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礼貌性的动作。也没等回应,就转身往里间走,门轻轻关上。 —— 里面很暗。 沈清昼扶住桌沿,身体一下子弯了下去。咳嗽来得很急,他死死压着声音,像怕被听见。血顺着唇角溢出来,他没有去拿纸,只是低头,用手接住。 掌心很快染红,呼吸乱得不像自己的。他闭着眼,等这一阵过去,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他走到洗手池,把水开到最大。水声很大,把一切都淹掉。他低头洗手,血被一点点冲走,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安静,没有一点波澜。 下一秒,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到床头柜前,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药瓶,他不想让他看见。 他把那一排药全部拿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锁住。然后他才端起一杯水,推门出去。 —— 客厅里,时间被拉得很长。 小陈忍不住压低声音: “裴哥,他是不是……” 话没说完,裴妄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门上,没有移开。 刚才那一瞬间,沈清昼转身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轻了一拍,很细微。 像踩不稳,裴妄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沈清昼之前身体就弱,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门开了,沈清昼端着水出来,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喝吗。” 他把水放在桌上,语气自然。裴妄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冷得发紧。 “沈清昼。” 第5章 “你现在连装都不想装了,是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清昼没有接话,只是轻声说:“裴先生,你还有别的事吗。” 像在送客,空气彻底冷下来。裴妄盯着他,一点一点,像要撕开什么,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发沉。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包括你。” 门被关上,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昼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回里间,把抽屉拉开,里面堆着药。他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还没完全稳住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他却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还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关门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直接砸进裴妄心里。 他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下楼,手还停在门把手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骨节发白。楼道昏暗,只有顶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陈站在他身后,小声问:“裴哥……走吗?” 没有回应,裴妄像是还站在刚才那个屋子里。 ——那个人站在光里,瘦得不像话,连手腕都细得一握就断。 ——说“我卖了”的时候,连眼睛都没躲。 像是真的完全不在意了,裴妄忽然抬手,狠狠在墙上砸了一下。 “砰!” 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小陈吓了一跳。 “裴哥!” 裴妄却像没听见,他低着头,呼吸有点重,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不太对劲。”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很低,很沉。 小陈愣住:“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之前沈清昼写谱写久了就会手抖,眉头一点点皱紧,“他的手还在抖。” 小陈一怔,他刚才太紧张,根本没注意这些细节。 “可能……身体不舒服?”他试探着说。 裴妄没有说话,他只是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 沈清昼开门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点,那一刻,他没有来得及藏。 那里面不是冷淡,不是无所谓,是慌,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软,像多年前一样。 ——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琴房里灯开得很暖,空气里全是咖啡和设备的味道。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低头改谱子,长发垂下来一点点,遮住眼尾。裴妄从后面走过去,靠得很近,几乎贴上他的背。 “宝贝,你写这么慢?” 他语气很欠,沈清昼没回头,只是轻声说:“是你太快了,阿妄。” “我快?”裴妄挑眉,“是你太慢。” 他说着,忽然伸手,从后面握住了沈清昼的手腕,那人一愣,指尖一下子停住。 裴妄低头,靠在他耳侧,声音压低:“宝贝,你手这么凉。” 沈清昼耳朵一下子红了,他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裴妄的手却没松,他顺着他的手腕往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像是在教他按琴键,又像只是找个借口碰他。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琴键被按下去,发出一个很轻的音。 沈清昼声音很低:“你别闹。” “谁闹了。”裴妄笑,“我在帮你。” 他说着,又故意收紧了一点,沈清昼呼吸乱了一瞬,却没再挣开。 —— 楼道里。 裴妄猛地睁开眼,那种触感像还停在指尖。 可现实却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他忽然转身,直接又敲了上去。 “咚!” 小陈吓懵了:“裴哥?!” 没有回应,裴妄又敲了一次。 “沈清昼。” 这一次,他没有压声音,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躁。屋里依旧安静,像没有人。可他知道,人就在里面,就在那扇门后面,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却不肯出来。 裴妄的手停在门上,指尖一点点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冷。 “行。” “你继续躲。”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点远去。 —— 门内。 沈清昼靠在墙上,他刚才差一点就开门了,差一点。 那一声“沈清昼”,太熟了。熟到他心脏都跟着疼了一下,他闭着眼,手还按在门板上,指尖发白,呼吸有点乱。 刚才那一阵咳嗽还没完全缓过来,胸口隐隐发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别来了,阿妄。”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门外的人,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第6章 最后一首了 楼下。 车门被重重关上,小陈还没反应过来,裴妄已经开口:“继续盯着他。” 车启动,街景往后退。裴妄低头,点开手机,那首《昼烬》还在播放列表里,他看了很久,忽然点开评论区,最上面那条热评: 【这首歌像一封没寄出去的情书。】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情书?” 声音很低,像是在嘲,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 而此时。 五楼的那间屋子里,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沈清昼坐在桌前,背脊单薄得像一张被风随时能吹走的纸。 桌上那张谱摊开,墨迹还没干透,他低头看着那个字,眼尾微微垂下来,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指尖还在抖,很轻微,他却没有停。他把那张谱轻轻拿起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像是要把上面那点晕开的墨迹吹掉,又像是在做什么很轻很轻的亲吻。 quot;最后一首了。quot; 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讲,又像在对这个世界上某个听不见的人讲。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可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一支笔上。 他拿起笔,继续写。歌词写到一半,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不是普通的喘,是那种被什么压住的、闷闷的、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一点点攥紧他的肺的那种感觉。他放下笔,手指按住胸口,弯下腰,等这一阵过去。 疼,很疼。从胸腔到后背,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身体里穿,他的眼前有一瞬发黑,只有耳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 他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过了很久,那阵痛才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冷。 他慢慢直起身,脸色已经白得不像人了,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连指尖都透着青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轻轻笑了一下。 quot;这样下去……写不完了。quot; 他轻声说,像在发愁,又像在认命。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行一行,他写得很稳,只有指尖在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笔一画,都是拿命在写。 quot;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quot; quot;你会不会听懂——quot; 他写到这句,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quot;……你会怎么想呢。quot; 他没有问出声,只是在心里问,问那个在几公里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 他低头,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写。 quot;不要为我难过了,阿妄,把这一切都忘掉吧。quot; 他写得很轻,很慢,写着写着,笔尖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裴妄坐在他旁边,听他弹完一段旋律,转过头来,眼睛很亮:quot;这个好听,清昼能写给我唱吗?quot; 他当时笑着说:quot;阿妄,我的歌都写给你唱。quot; 这几年,他写的每一首歌,都是写给他的。有的给了,有的没给,有的藏在抽屉里,有的被他一遍一遍改,改到最后还是不满意,改到他们分开了,还没改完。 可这一首,是最后一首了。 他想要把所有没说完的话,把所有的爱意和思念,都写进去。然后把这首歌,放在阿妄看得见的地方,去听他唱出来。那是他能给他的,最后一封情书。 —— 与此同时。 小陈看了一眼后视镜,裴妄坐在后座,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妄没有睡着。他靠在后座上,脑子里却在翻来覆去地转,他的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quot;裴哥。quot;小陈小心翼翼地开口,quot;现在……去哪?quot; 裴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昏暗的街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quot;去江湾。quot; 小陈一怔:quot;江湾?quot; 那个地方,他知道,是裴妄以前的住处,他两年前买下了那里,不在市中心,在a大附近,是一个很安静的高层大平层,很久没人住了。 第6章 quot;那个地方……您确定?quot;小陈有点迟疑。 quot;让你开就开。quot; 小陈不敢再问,让司机改了导航。 车穿过城市,一路往江边开。裴妄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要去江湾,那里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起住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去,只知道不想回现在那个家,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张苍白的脸,听到那些冷漠的话。 ——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小陈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一变,连忙回头:quot;裴哥,你看看这个。quot;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音乐平台的实时榜单。《昼烬》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quot;↑quot;字样,热度指数还在往上走。 小陈说:quot;昼烬又爆了,今天早上那个热搜澄清出来之后,反而更火了。quot; 裴妄没有说话,接过手机,看着那个榜单,他刷了两下,舆论已经彻底反转了。 #昼烬是裴妄御用词曲人# #昼烬裴妄新歌# #抄袭反转# 三个词条并排挂在热搜上,热度一个比一个高。 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帖子: 【冷知识:昼烬这个笔名,两年前就开始给裴妄供歌了,《破晓》《人间蜃景》都是他的手笔。这次quot;抄袭quot;完全是乌龙,有人故意拿两年前卖出去的旧demo来碰瓷。】 【所以根本不是抄袭,是合法续约啊??那些黑子能不能先搞清楚再骂?】 【等等,两年前卖给谁了?有知情人吗?】 【这歌真的好听啊……裴妄昨晚那个现场,真的封神了。】 【昼烬老师还活着吗?能被扒出来吗?】 【扒不出来,这人藏得太深了,从来不露脸,连行内人都只知道笔名。】 还有人在帖子里贴出了两年前的一些截图,是圈内音乐论坛上关于quot;昼烬quot;的讨论帖,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人是个神秘大佬,没人想到今天会跟裴妄的旧情扯上关系。 裴妄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完后他放下手机,靠回座椅,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人站在门后的样子。 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手腕细瘦得像一折就会断,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走路的时候轻了一拍——像踩不稳。 quot;小陈。quot;他忽然开口。 quot;沈清昼的那笔版权,到底是卖给谁的?quot; 小陈沉默了一下,说:quot;这个……我查过,查不到。好像是转到了一个做版权资产的老总手里。但那人很低调,查不到更多。quot; 裴妄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灯光,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条微博里quot;已出售quot;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冷。 第7章 那我就远远地看你 车在江边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灯火一点一点亮着,像很长很长的线。江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和凉意。 小陈要跟上来,裴妄抬手拦了一下。 quot;你先回去。quot; 小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下车了。 车开走之后,裴妄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黑暗里的水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往前走,进了小区,上了楼,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很暗,也很静。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一盏小小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客厅的一角。其余的地方都藏在黑暗里,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这个屋子,和两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有阿姨定期过来打扫下。 ——沙发上那个米白色的靠垫,还是沈清昼买的。 ——茶几上那个马克杯,还在原来的位置。 ——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只剩一个空的花盆,里面什么都没有。 裴妄站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更冷了。他开了大灯,走进去,客厅一下亮起来,他站在中间,慢慢环视四周。 ——电视柜上还有一张拍立得,是他们一起去海边的时候拍的,照片里沈清昼坐在沙滩上,微微偏着头,被裴妄从后面偷袭拍下,耳尖有点红,可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茶几下面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象棋,是裴妄生日那天买的,说要跟沈清昼学下棋,结果买回来就没动过,现在还躺在那里,连包装都没拆。 ——墙角那个书架上,有一半是乐谱,有一半是乱七八糟的书,中间夹着一个很旧的文件夹,里面全是沈清昼写的歌,有些完成了,有些只有开头,有些只有几个音符,乱七八糟堆在一起。 裴妄走过去,把那个文件夹拿起来,他翻开,一页一页看。 有些歌他听过,有些没有,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写到一半。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没有写完的谱,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只有旋律,没有词。曲名那一栏空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填。 可那旋律——那是《昼烬》的骨架。 他猛地想起那个深夜,琴房里,沈清昼坐在钢琴前,一遍一遍改那段副歌,说quot;最后一遍quot;。 ——原来那张谱,一直在这里。 裴妄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那张谱放回去,把文件夹放回书架上,动作很轻。 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床单还是两年前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还放着一本书,是沈清昼的,他说睡前要看一会儿,书还翻在那页,折角的那页。 裴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卧室的灯,只有窗外的江风透进来一点,把整个房间染成很深的蓝,像深夜的海。 他慢慢躺下去,侧过身,面向床的另一边,那边很空,什么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像有人在身边。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几年前,沈清昼就睡在那里,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有人,会伸手摸一下,确认他还在,然后才安心翻个身,继续睡。 裴妄闭上眼睛,他很累,可脑子里反而更清醒,清晰得像有人在放电影。 他看见了几年前的琴房,那个少年坐在钢琴前,穿着白衬衫,头发有点长,侧脸被午后的光映得很干净。他低头写谱,唇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想什么很好的事情。 quot;你到底要改多少遍,宝贝?quot;他问。 那人没抬头,声音很轻:quot;最后一遍了。quot; 然后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们站在江边,沈清昼站在他身边,看着江面,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忽然说:quot;阿妄,你以后会红吗?quot; 他当时笑了一下,揽过他的肩,说:quot;我红了,你还怎么天天陪着我?quot; 沈清昼偏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quot;那我就远远地看你。quot;他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裴妄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又好像是熟悉的。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有点湿。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他却没有擦,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quot;沈清昼。quot;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梦话,quot;我……想你一直陪着我。quot; 他说完这句,忽然觉得困意涌上来,像终于被什么压住了,意识开始一点点模糊。 可就在意识要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很远,很轻,像有人在唱歌。 ——是《昼烬》。 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这歌词,是谁写的,然后他沉进了黑暗里。 而窗外,江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有人在轻轻招手。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碎,又一点一点地聚起来,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电影。 ——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五楼的那间屋子里,面前那张谱只写了一半。 他又咳了一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有一点淡淡的温热。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放下来,在衣摆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继续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去,再写一行。他的手指在发抖,手腕在发酸,胸口那团闷痛又隐隐地涌上来,像潮水,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肋骨。 他把那张纸轻轻按平,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抚平什么。窗外的光一点点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覆上来。 quot;再等等我。quot;他轻声说,像在跟那首歌说,又像在跟某个人说。 然后他放下笔,慢慢撑着桌沿站起来。他的腿软了一下,晃了晃,扶住墙,缓了很久才站稳。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地响,什么都装不进去了。 第7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边的,躺下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脱外套,就那样蜷着,侧过身,面向墙壁,床头柜上那排药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之前,他还在想:明天……还有一点…… 窗外,夜色很深很深。 江边的那个大平层里,裴妄已经睡着了,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另一半空着的床,像在抱着什么。 两个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在城市的两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却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是几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阳光很好,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 quot;阿妄,你来了?quot; quot;嗯,我来陪你了。quot; 第8章 开学 九月的阳光还很盛,铺在a大的林荫道上,把梧桐叶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似的洒在地上。 开学的第一天,空气里全是躁动的味道。新生拖着行李箱四处找宿舍楼,老生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社团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音乐社的招新点前围了最多人,几个学长抱着吉他现场弹唱,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裴妄是从a大侧门进来的。他没走正门——正门太多人,太挤。虽然还没正式出道,但他已经签了公司,经纪人张弛反复叮嘱他要注意形象,要是现在有舆论会很麻烦。 他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点唇线。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和一个小型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有人多看了他两眼,但也只是多看两眼。帽檐遮得太严实,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很好,肩宽腿长,步子迈得散漫又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劲儿。 他上个月刚签公司,微博粉丝才四万多。经纪人张弛反复叮嘱: “你现在还是新人,先把学业和作品稳住,等年底那档校园音乐企划播了,再看数据。” 昨晚张弛还发来消息,让他这学期尽量保持曝光,必要的话可以接一些小型校园演出或者录制demo。 他没回,他不喜欢被安排。 可他也清楚这条路,一旦开始,就不会再是纯粹的“玩音乐”。 “那人谁啊?” “不认识……看着像新生?” “身材真好,是不是体育学院的?” 身后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裴妄没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树,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家里,因为学音乐的事跟父亲又吵了一架。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金融系你不想去也得去,裴家的继承人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摔门出来的时候,母亲追到门口,说了一句:“小妄,你爸是为你好。” 他没回头。 现在站在这个陌生又新鲜的校园里,他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空气里没有公司会议室的压抑感,没有父亲书房里的檀香味,只有树叶、青草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吉他声,他顺着那声音走过去。 音乐学院的楼在一片很安静的角落,被一圈法国梧桐围着,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叶子会把光切成很细碎的一块一块,像谁随手撒的一把碎钻。 裴妄走近的时候,吉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钢琴声。 旋律从某个窗口飘出来,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心里藏着的东西弹出来。不是那种炫技的曲子,也没有多复杂的和弦,简简单单的,像一条小溪流过石子,叮叮咚咚的,清澈见底。 裴妄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向那个窗口。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窗框是老式的木窗,刷着浅白色的漆,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叶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弹琴的人看不见,但旋律还在继续。 曲子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的结构,像是弹的人随手弹的,想怎么弹就怎么弹。中间有一段忽然慢下来,慢得像在叹息,然后又一个转折,音符跳起来,轻快了一些。 裴妄站在树下,听了很久,他不是那种会安静听别人弹琴的人。他自己也弹吉他,弹了很多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是公司的人听到这段旋律,一定会第一时间问一句:“这人能不能签?” 旋律太清澈干净了,纯粹到不像市场里的东西。此刻,他就这样站着,听了一段没有任何名字的曲子,像在听一个人讲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 阳光落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他忽然很想看看,弹这曲子的人,长什么样。 —— 沈清昼不知道自己被人看了。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随意地走着,没有谱子,也没有想好要弹什么。就是坐在这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想动就动,想停就停。 他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有点长了,随意地垂在额前,有几缕落在眼角,他也懒得去拨。阳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轮廓干净得不像话,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素描。 他没有在弹给谁听,也没有人知道,后来他写下的很多旋律,都会被别人听见,甚至,会被同一个人唱出来。 现在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去忙着认识新同学、参加社团活动、跟室友吃第一顿饭。 他没有室友——大一的宿舍还没分下来,他提前申请了外宿,理由是身体不好,需要安静。辅导员看了他那份医院开的证明,没多问就批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体质弱一点,没什么大事。他低头看着琴键,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其实也不是独来独往,只是没找到想一起走的人,他就习惯了一个人,也没打算让谁走进来。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凑上去的性格,也不擅长在人群里找自己的位置,可偏偏后来走进来的人是裴妄。 他更喜欢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弹琴,或者在琴房待到很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旋律记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一架旧钢琴,放在音乐楼的角落里,琴键有几颗是坏的,按下去没有声音。他高一开学后,经常逃课去那里,一个人弹到天黑。 他闭上眼睛,手指从高音区滑到低音区,旋律沉下去,沉得很深,又慢慢浮上来,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悠悠地往下坠,他没看见。 第9章 音乐社招新 裴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那曲子彻底停下来,窗口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一点了,该去找宿舍放行李了。 他转身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窗帘已经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窗口拍了一张照,然后低头看了眼导航,宿舍楼在东区,从这边走过去大概要十分钟。 “同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妄侧头,看见一个清秀的女生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叠社团报名表和宣传册,脸上带着笑:“音乐社招新,要不要看看?” 她把宣传册递过来,裴妄刚想拒绝,忽然想到那琴声,他指着那个窗口问道:“学姐,你知道那间琴房里面是谁么?” 学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笑着说:“哦,那里面是沈清昼,他是作曲系的大一新生,来了好几天了,天天都在那间琴房里。” “他也加入了我们音乐社,不过他不来参加社团活动。” 裴妄接过那本宣传册,他的手指停在册子边缘,没有动。 “他人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学姐想了想,说:“挺好的吧,我跟他不是一个系的,但听说他钢琴弹得特别好,之前好像拿过什么奖,还出了本书呢。不过他这个人不怎么爱跟人说话,开学这几天都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她说着,又递了一张报名表过来:“所以你来音乐社呀!” 裴妄把表接过去,回了一句:“谢谢学姐,社团的事,我先考虑一下。” 说完,他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校园推广曲定金到了,八千,你查收一下。】 他指尖顿了顿,这笔钱,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身后学姐还在喊:“记得来啊!我们面试在九月十五号!” 他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响。而他脑子里却反复在转刚才那段旋律。下意识地,他已经在想—— 第8章 如果加鼓点会怎样,副歌如果抬高半个key会不会更炸。 这是他这段时间被训练出来的本能。 他穿过梧桐大道,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路上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新生都已经安顿好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树荫下坐着聊天。 —— 裴妄的宿舍在东区四号楼,三楼,312。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三个男生正在收拾床铺,看见门开了,齐刷刷地看过来。 “嘿,新室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先开口,笑着打招呼,“我叫周洋,本地的,你呢?” “裴妄。” “裴妄……这名字挺酷的。”周洋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系的?” “音乐学。” “真的假的?”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是个挺壮实的北方男生,名字叫李远,声音洪亮,“我也是音乐学的!咱俩一个专业啊!以后上课还能一起走!” 裴妄把行李箱放到床边的柜子里,动作利落,语气淡淡的:“嗯。” 李远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热情地凑过来:“哎,你是签约了还是没签?我听说今年有个音乐公司来学校招人,好像是定向培养,签了的人大二就能出道——” “签了。” 李远眼睛一亮:“真的假的!哪个公司啊?” 裴妄没有回答。 周洋在一边笑着说:“行了李远,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谁还没点隐私啊。” 他转向裴妄,态度温和得多:“我们都是作曲系的,你呢?作曲还是表演?” “表演。” “难怪,”周洋笑了笑,“你一看就是能唱的那种。” 裴妄没接话,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个随身听,一副耳机,还有一把被拆解了的吉他拨片。 他把拨片拿出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会,然后又重新塞回去。 —— 晚上,宿舍熄了灯。 裴妄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间琴房,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还有学姐说的那个名字。 沈清昼。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地发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诗,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特别。 作曲系,大一新生,独来独往,钢琴弹得好。 ——和自己是同一届。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出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沈清昼 a大”。 跳出来的东西不多。几条旧新闻,有条是高中时期的获奖记录,有一个国家级音乐比赛的一等奖,还有一个作曲比赛的二等奖,名字被压在角落,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 他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更早的新闻—— “高中生沈清昼出版个人作曲专著《旋律的私人语言》,创该出版社最小作者纪录。” 裴妄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出来,是一篇三年前的报道,配图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书店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报道的内容大致是:沈清昼在高二时出版了这本书,内容是他对旋律写作的个人理解和对音乐语言的探索,出版社的编辑在受访时说,这本书的质量远超同龄人水平,“不像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 裴妄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社会新闻—— “独家:青年作曲家沈清昼父母离世,疑因三年前车祸事故。” 他的手指彻底停住了,他忽然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页面加载得很慢,像是在播放一段被尘封的记忆。新闻的内容很简单:沈清昼的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去世,当时他还在上初中,肇事司机酒驾,事后逃逸,至今未能找到。 新闻配图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在某个公园。沈清昼的父母看起来很年轻,母亲笑得温婉,父亲站在身后,手搭在沈清昼的肩上。 照片里的沈清昼还很稚嫩,大概只有十三四岁,五官已经可以看出后来的影子——眼睛很大,唇线很干净,站在父母中间,手牵着母亲的手。 裴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关掉,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他又睁开眼,翻了个身,把手机又摸出来,打开音乐软件,在搜索栏里敲下三个字——沈清昼。 没有结果。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忽然觉得有点烦躁,把手机丢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去音乐学院那边转转。 第10章 你好,我叫裴妄 第二天上午没课。 裴妄七点就醒了,室友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了脸,换了一件灰色连帽衫,把帽檐压低,从侧门出了宿舍楼。 九月初的早晨,空气里还带着一点露水的凉意。他穿过操场,经过图书馆,在食堂买了一个三明治,边走边吃。 音乐学院的楼在校园最北边,被一片小树林隔着,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底楼有一个大厅,摆着几架旧钢琴,有学生在里面练琴,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但听不清声音。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海报,有音乐会的宣传,有社团活动的通知,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琴房预约请找三楼管理员王老师。” 他上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灯只开了一半,光线有点暗。两边的琴房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钢琴声或者提琴声,都是练琴的人。 他往前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琴房,有人在弹肖邦,有人在拉大提琴,有人在吹长笛,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不同的声音,不同的人。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琴房,门是虚掩的,透出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门。 琴房里有一架三角钢琴,落地窗把整个早晨的光都放了进来。 有人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幅定格的画。 裴妄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背影。 很瘦,肩背单薄,白衬衫的下摆收进深色长裤里,腰线收得很窄。头发松松地垂在颈后,在阳光里有点发软。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放在琴键上,像在发呆,又像在出神。 他没有弹琴,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肩线,颈线,还有那截露出来的耳后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裴妄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阳光里,像在看一幅画。 过了几秒,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裴妄看清了他的脸。 ——比想象中更好看。 五官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锋利,而是柔和的、耐看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浅,像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皮肤很白,带着一点不健康的白,像瓷。唇色也淡,抿着的时候,唇线很干净。 他看见裴妄的时候,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带着一点意外。 那点意外很快被收起来,他微微偏了偏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 “你是?” 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沙哑,像清晨还没被完全唤醒的那种质感。不高不低,落在耳朵里,像羽毛轻轻划过。 裴妄站在门口,一瞬间竟然忘了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人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安静,很干净,像一片没有风的湖面,倒映着早晨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首曲子,沈清昼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人,那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见下半张脸和一点下巴。下巴线条很利,唇线偏薄,微微抿着,像在打量他。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看,微微垂了垂眼,轻声又说了一遍:“你是……来找琴房的?” 裴妄这才回过神,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帽子摘下来,搭在肩上,露出整张脸。 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脸上,眉骨,鼻梁,眼尾,那张脸生得锋利又冷艳,偏偏眼底又黑得很深,像藏着什么东西。他看着沈清昼,眼睛亮了一下,唇角跟着轻轻一扬,像冬日里忽然被点亮的火。 “你好,我叫裴妄。” 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是大一,音乐学表演系。” 他说到“表演”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把重音落在后面,像在强调什么。 沈清昼看着他,那张脸确实很扎眼,跟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明明长得很好看,偏偏气质里带着一股不太好惹的劲儿,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站在人群里会被人看见。 第9章 他垂下眼,轻声说:“我是沈清昼,大一作曲系。” “我知道你。” 沈清昼抬起眼,有点意外。 裴妄笑了一下,往琴房里又走了一步:“昨天在音乐社知道的。” 他走到钢琴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手随意地搭在琴盖上。他抬眼,看向沈清昼,唇角轻轻一勾,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却问得格外认真:“昨天那首曲子,是你弹的?” 沈清昼微微一怔:“你听到了?” “我在楼下。”裴妄说,“听了很久。”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轻轻垂了垂眼。他的睫毛很长,这个动作做起来很好看,像蝴蝶收了一下翅膀。 裴妄看着他,忽然又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不爱说话,可安静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而且他发现,沈清昼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像怕打扰到什么,尾音微微拖长一点,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站在这里,却觉得很自然,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开口问:“这曲子叫什么?” 沈清昼愣了一下,说:“没有名字。” “随便弹的?” “嗯。” 裴妄挑了挑眉,有点不相信:“随便弹的,能弹那么好听?” 沈清昼的耳尖红了一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他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音。 “没有,就是……随便弹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随便。” 裴妄:“嗯?” 沈清昼沉默了一下,像在想怎么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有些话我说不出来,只能写进旋律里。” 裴妄看着他,忽然问:“什么话?” 沈清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轻轻弹了一个和弦,旋律很慢,很柔,像在回忆什么。 “一些……很久以前的回忆。”他说着,声音很轻。 他说完,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很小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很矫情吧。” 裴妄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一点也不。”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低。 沈清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真的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都没装,又像装了很多很多东西。他看着裴妄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就是很安静地、很平和地看着,像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普通人。 裴妄忽然开口:“你会弹给我听吗?” 沈清昼有点意外:“现在?” “对,现在。” 沈清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其实他很少弹给别人听。 旋律响起来,和昨天在楼下听到的一样,又不一样。 昨天那首像一个人坐在湖边,对着水面弹给自己的。今天这首多了一个听众,于是那些音符就多了一层意思。 裴妄靠在钢琴旁边,安静地听着,他没意识到,这些旋律,未来都会属于他。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沈清昼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金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很慢,每一个音都落得很稳,像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裴妄忽然想:他的手指真好看。细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点点薄茧,应该是长年弹琴留下的痕迹。 曲子没有名字,也没有结构,就是一段一段的旋律,像一个人在说断断续续的话。中间有一句忽然停顿了,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旋律又继续往下走,轻快了一些。 沈清昼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弹得很好。”裴妄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沈清昼的耳尖又红了一点,这次稍微明显了一点。他低着头,轻声说:“没有。” 裴妄低声轻哄道,“那你以后还可以弹给我听么?” 沈清昼抬起眼,有点意外:“以后?” 裴妄看着他,唇角挑起一点弧度:“对,以后。我们是同一届,同一个学院——” 他说着,微微俯下身,靠近了沈清昼一点,声音压低:“沈清昼,你不觉得很有缘吗?” 沈清昼看着他,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黑得很深,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忽然发现裴妄的眼睛很好看,瞳色浓得像墨,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压迫感,偏偏又有点痞气。 他往后退了一点,轻声说:“你离我太近了。” 裴妄没有退,反而又近了一点:“你不喜欢?” 沈清昼的呼吸乱了一拍,他低下头,不去看裴妄的眼睛,声音很轻:“……有点。” 裴妄盯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点低哑的磁性,在安静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那我退远点。”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这琴房,我以后还可以来么?” 沈清昼把视线移到窗外,微微点头,轻声道:“可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泛红的耳尖照得更加明显。 裴妄看见了,他没有说破,裴妄忽然说:“我最近在录一首校园推广曲,下周上线。” 他本没指望对方回应,沈清昼却抬起眼,很轻地说:“我会听的。” 裴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往门口退了两步。 “沈清昼,明天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光还在落,一寸一寸地移。 沈清昼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弹。他就那样坐着,低着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裴妄……”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品尝。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很轻的和弦。 这一次的旋律,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第11章 献给我的父母 当天下午,周洋和李远在宿舍讨论选课的事,裴妄坐在床上听歌,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朵空着。 “诶,裴妄。”李远忽然凑过来,“你知不知道作曲系那个沈清昼?” 裴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取下一只耳机,看向李远:“怎么了?” “今天下午专业课老师提了一嘴,说作曲系有个新生特别厉害,还没正式开学就已经在准备原创作品了。”李远说着,又压低声音,“而且听说长得特别好看,好多学姐都去他们教室门口围观。” 周洋在旁边笑着插嘴:“李远你这是羡慕嫉妒恨?” “谁羡慕了!”李远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觉得这人挺神的,好像从来不跟人来往,独来独往的,跟个世外高人似的。” 裴妄把耳机放回桌上,站起来:“他那是因为身体不好。” 李远一愣:“你怎么知道?” 裴妄没回答,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们忙,我先出去一趟。” “去哪啊?” “练琴。” 门被带上,宿舍里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李远摸了摸脑袋:“他怎么知道沈清昼身体不好?” 周洋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你没发现吗,裴妄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李远愣了一下,还没说话。 “正常人会对一个刚听说名字的同届新生那么上心,专门去查人家身体状况?”周洋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没说完,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远瞪大了眼睛:“卧槽??” —— 裴妄没有去练琴,他去了图书馆。 a大的图书馆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他找了两圈,最后在艺术类书架前停下。 他在找东西,找了大概十分钟,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本书——一本关于作曲的书,作者栏里写着“沈清昼”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把书抽出来,这是一本很薄的书,大概只有几十页,封面设计得很简单,书名是《旋律的私人语言》。他翻开,看到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父母。” 裴妄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动。 他想起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的那条新闻——“沈清昼的父母于三年前因车祸去世”,那本书是两年前出版的,作者当时还是高中生。 他站在书架前,低头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他当时没想到,这个人后来会一直写歌给他。 第10章 书页微微泛黄,是被翻过很多次的痕迹。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看到后记里有一段话: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到这些文字,听懂这些旋律,那该多好。” “我相信音乐是有语言的。它可以穿过时间和距离,到达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 “所以,如果你正在读这本书,听到了这些声音,我想对你说——你好。” 裴妄盯着那段话,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对他说的。 他把书放回去,没有借,不是不想借,是觉得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刚存的号码,是今天早上离开琴房之前,沈清昼报给他的手机号,说是方便以后联系。 他打开对话框,敲了几个字:“你写的那本书,我看到了。” 发送。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后记写得很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图书馆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清昼的回复,只有几个字:“你看完了?” 裴妄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他敲了一个字,回过去:“嗯。” 然后又补了一条:“明天琴房见。” 发完,他收起手机,往外走。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谁打翻的颜料盘。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很慢,像在想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琴房里,沈清昼低着头弹琴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还有他红着的耳尖,裴妄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第一次见面,这么容易害羞的么。 可他的脚步,确实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是沈清昼的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裴妄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情更好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很暖。 他想:明天,一定要早点去琴房。 然后他又想:不对,今天晚上先去买点东西,琴房太安静了,要不要带点什么给那个人吃?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他在心里盘算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带着小跑回宿舍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周洋和李远还在,看到他的表情,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裴妄?你怎么跑回来的?” 裴妄没回答,他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塞进背包里。 李远凑过来:“你干嘛呢?” 裴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淡定,但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光: “我明天要早起。” “早起干嘛?” “去琴房。”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洋和李远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 校外的那间公寓里,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清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谱纸,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是裴妄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他看了很多遍。 最后,他放下手机,低头,在谱纸上写下第一个音符,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想:这首曲子,要有阳光,还要有风,还要有一个人的名字。 九月,故事刚刚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他站在生命的尽头,回望这一生的时候,这个九月的早晨,这间洒满阳光的琴房,这个人推门进来的样子——是他这一生,最好的礼物。 第12章 以后你写的所有歌,我都会唱给你听 自那天从发完短信后,裴妄的微信里就多了一个联系人,昵称是昼,头像是一张虚焦的黑白琴键特写。 他的备注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沈清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在名字后面加了一只小猫。 然后他找了一个猫猫探头.jpg,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耳根有点发热,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去喝水掩饰尴尬。 沈清昼那边倒是很快回了。 没有表情包,只有很简短的一个:?。 裴妄盯着那个符号,心里莫名有点失落,又有点不甘心,于是又发了一条:沈清昼,我以后每天都来琴房找你,可以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等待了一会儿,回:好。 一个字,软得像羽毛,轻轻落在他心口。 从那天起,裴妄真的几乎天天往琴房跑。 有时候是上午没课,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推开门时沈清昼正坐在钢琴前发呆,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给你带的。”裴妄把早餐放在琴盖上,语气理所当然,“我猜你又没吃。” 沈清昼确实没吃,他这几年都习惯了一个人,常常忘了些生活琐事。他抬头,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轻声说:“谢谢。” 裴妄看着他低头小口喝豆浆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因为一次合作。 音乐社要办迎新晚会,社长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新生里会唱的多,会写的少,能写出完整曲子的更是凤毛麟角。 裴妄拎着吉他走进会议室,扫了一眼名单,提出了沈清昼的名字:“写歌的话,可以找作曲系的沈清昼。” 社长愣了一下:“他啊……他不太爱参加集体活动。” “我去叫他。”裴妄说。 —— 他走到那间琴房,推开门,沈清昼正低头写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清昼,迎新晚会,”裴妄靠在门框上,轻哄道,“跟我一起参加呗?” 沈清昼笔尖一顿,抬起眼。 裴妄看着他,忽然放轻了声音:“你来写歌,我来唱怎么样?” 沈清昼睫毛颤了颤,轻轻点头:“好。” 那段时间,他们泡在琴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裴妄唱歌,沈清昼弹琴。 裴妄喜欢把椅子拖到他身边,挨得很近,近到沈清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这里,再高一点。”裴妄指着谱子上的某个小节。 沈清昼便低头改,手指在琴键上试音,裴妄就撑着下巴看他。 有时候沈清昼写累了,会靠在琴边休息,裴妄便趁机抢过他的笔,在他谱纸的空白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沈清昼无奈地笑:“裴妄,你干嘛?” “签名。”裴妄理直气壮,“以后这歌红了,这就是原稿。” 沈清昼便由着他闹,只轻声提醒:“别画太多,待会儿还要交。” 晚会那天,礼堂坐满了人。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落下来,他看见沈清昼坐在第一排最边上,安静地仰头看着他。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吉他声响起,他唱得很稳,唱到副歌时,目光落在沈清昼身上。 那首歌,是沈清昼写的,曲调温柔,像午后阳光,像风吹过梧桐叶,像很多很多说不清的心事。 唱完最后一个音,台下掌声雷动,裴妄没看别人,只看着沈清昼。沈清昼轻轻鼓掌,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们一起去吃宵夜,夜风很凉,裴妄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清昼肩上。 “我不冷。”沈清昼想推辞。 “你冷。”裴妄说,手却没松开。 沈清昼只好由他,两人沿着江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裴妄忽然开口:“我爸妈想让我学金融。” 沈清昼侧头看他。 “我不喜欢。”裴妄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他们觉得音乐不务正业,可我偏要唱。” 沈清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会唱得很好的。” “你也一样,”裴妄转头看他,“你会写出很多很多好听的歌。” 沈清昼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父母还在的时候,也常说这句话。 现在,他只有自己了。 裴妄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沈清昼。” “嗯?” “以后你写的所有歌,我都会唱给你听。”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什么大事。 沈清昼怔了怔,随即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裴妄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拢了拢外套,指尖碰到他冰凉的皮肤,裴妄皱了皱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这个夜晚,这首歌,这句话,会藏在彼此心里很多年。 第11章 第13章 做我男朋友好吗 从江边回去后,裴妄接到了张弛的电话,“裴妄,晚会唱歌视频被人发到网上了,你被扒出来,粉丝涨到八万了。” 挂了电话,而裴妄的微信里,“沈清昼”那个名字被他点开又关上,反复几次。 他盯着那对话框,忽然觉得不够,又去翻沈清昼的朋友圈——空荡荡的,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旧动态,是一张黑白琴键的照片,配文很短:「献给父母。」 裴妄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发闷。 第二天,他照例买了早餐,豆浆是温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推开琴房门时,沈清昼正低头改谱,阳光从他背后落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边里。 “你又来了。”沈清昼抬眼,声音轻轻的。 “不然呢?”裴妄把早餐放在琴盖上,顺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清昼,我可是你的专属演唱者。” 沈清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反驳,只是低头拆开袋子,小口喝着豆浆。 裴妄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他注意到沈清昼的手指很白,指节细长,握着豆浆杯时,指尖微微蜷着,像钢琴键上落下的姿势。 “你手……”裴妄忽然开口,“以前弹琴会疼么?” 沈清昼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不会。” “是习惯了么。”裴妄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疼惜,“以后少熬夜写谱。”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没说他会听,也没说不会。 那段时间,裴妄几乎把琴房当成了第二个宿舍。有时候沈清昼写累了,就靠在琴边闭目养神,裴妄便坐在旁边,随手拨弄吉他,弹些不成调的旋律。 有一次,沈清昼半阖着眼,忽然轻声说:“你弹错了。” “哪儿错了?”裴妄凑过去,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畔。 沈清昼眼睫颤了一下,往后微微退了半寸:“第三个音,高了。” 裴妄低笑,故意又弹了一遍,这次故意弹得更离谱:“这样呢?” 沈清昼终于睁开眼,无奈地看着他:“裴妄。” “嗯?” “你再捣乱,我就不给你写歌了。” 裴妄立刻收了笑,正襟危坐:“我错了,沈老师。” 那语气,认真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去领罚。 那天晚上,他特意绕路去买了热奶茶,敲开琴房门时,沈清昼正低头写谱,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给你。”裴妄把奶茶递过去,“甜的,提神。” 沈清昼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热一瞬。 “谢谢裴妄。”他轻声说,低头喝了一口,唇角沾了一点奶渍。 裴妄看着,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擦掉,但最终只是别开眼,假装去调吉他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的梧桐叶渐渐黄了。 裴妄开始习惯性地留意沈清昼的细微变化——他怕冷,手总是有点凉,降温时会不自觉地搓手指;他思考时会咬笔杆;他听到喜欢的旋律,眼尾会微微弯起来,像月光落在湖面。 —— 直到大二深秋的某天,音乐社组织去郊外采风。 山里的枫叶红得像火,沈清昼走在前面,裴妄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山路有点陡,沈清昼脚下一滑,裴妄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小心。”他声音低低的,手心却烫得惊人。 沈清昼站稳,却没有立刻抽回手,风从山谷吹过来,卷起几片红叶,落在他们之间,两人已经相识一年多了。 “裴妄。”沈清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好?”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因为我想对你好。” “只是这样?” “不止。”裴妄看着他,目光认真得近乎固执,“沈清昼,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又太郑重,沈清昼眼睫颤了颤,半晌才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裴妄挑眉,“那你怎么想?” 沈清昼垂下眼,唇角却微微扬起:“我也喜欢你,裴妄。” 裴妄呼吸一滞,下一秒,他伸手握住沈清昼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做我男朋友好吗,清昼?” 沈清昼低头看着裴妄温热的手,抬起头笑道:“好,男朋友。” 枫叶在他们头顶簌簌作响,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交握的手上,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山里的枫叶红得像火,裴妄的手机终于跳出信号—— 【恭喜 @裴妄 登上市级热搜榜第38位!】 他看着那条热搜,心里有点恍惚,他唱的歌被更多人听到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牵着沈清昼。 沈清昼的手总是很凉,裴妄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过去。 “清昼,以后,”裴妄再次提起,“你写的所有歌,我都会唱给你听,唱给更多人听。” 沈清昼侧头看他,眼睛里有光:“那我要写一辈子。” “好。”裴妄笑,“那就一辈子。” 第14章 初吻 确定关系后的第二天,下雨了。 不是绵绵细雨,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沈清昼没带伞,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有些出神。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发什么呆,宝贝?”裴妄的声音贴得很近,热气拂过他的耳廓,“等着淋成落汤鸡?” 沈清昼回头,看见裴妄手里举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还拎着他的吉他包。 “你不是去排练了吗?”沈清昼问。 “排练完了,一看天不对,就跑过来了。”裴妄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落在他微湿的发梢上,“走,送你回去。” 伞不算大,两个人并肩走,肩膀难免挨在一起。 裴妄把伞大半都倾向沈清昼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 沈清昼察觉到了,轻轻往他那边靠了靠,想帮他挡一点风。 裴妄却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别乱动,风大。” 雨声很吵,把世界隔绝在外。沈清昼被他半搂着往前走,耳边是裴妄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根发烫。 走到一段无人的林荫道时,风忽然大了,伞骨被吹得晃了一下。 裴妄下意识抬手去稳住伞,手背蹭到了沈清昼的脸颊,冰凉的雨水,滚烫的指尖。 沈清昼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冷?”裴妄低头看他。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裴妄却忽然停下脚步,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来,轻轻拨开了沈清昼被雨水黏在额角的碎发。 动作很慢,指腹擦过皮肤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头发湿了。”裴妄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什么,“下次出门记得看天气预报。” 沈清昼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落下来,在裴妄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此刻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把伞,而是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沈清昼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裴妄的衣角,没说话,只是这么勾着。 裴妄浑身一僵,随即,眼底像是有星光炸开。 他收紧手臂,把人彻底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沈清昼发顶,声音闷闷的:“沈清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想亲你。” 沈清昼没躲,也没应声,雨声很大,大到足以掩盖他失控的心跳。 过了几秒,裴妄低低地笑了一声,终究没舍得真的做什么,只是把伞握得更稳了一些。 “走吧,”他说,“回去了。” 那一刻,沈清昼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家”。 不是房子,不是血缘,是雨天里有人把伞倾斜向你,是有人替你挡住风雨,是有人看着你时,眼里有光。 他以为会是一辈子。 ——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势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凉。 裴妄刚把沈清昼送到楼下,电话就响了。 “下个月有个商业演出,出场费两万,你去吗?” 他捂着话筒,看向沈清昼,那人正低头整理衣角,侧脸在光里柔和得像梦,他想他能给沈清昼更好的生活了。 “去。”裴妄说,“把合同发我。” 见他挂了电话,沈清昼刚要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裴妄,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裴妄声音低低的,“湿了。” 第12章 他低头,看着沈清昼衣领上沾着的雨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那点湿意抹掉。 动作很慢,指尖从衣领滑到下颌,再到脖颈,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瓷器。 沈清昼呼吸一滞,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裴妄……”他轻声唤他,尾音有点颤。 “嗯?”裴妄没退开,反而更近了一点。 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交错,带着雨水和洗衣液的味道。 “你……”沈清昼睫毛颤得厉害,“你离得太近了。” “是么。”裴妄低笑,嗓音哑得不像话,“可我觉得还不够近,清昼。” 下一秒,他低下头,吻落在唇角,很轻,像一片羽毛扫过,带着试探,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沈清昼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裴妄的衣摆,没推开,也没迎合,只是任由那一点温热在唇上蔓延开来。 裴妄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吻了下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一点点加深。 雨声、风声、远处楼里的喧闹,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沈清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点滚烫的温度,和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裴妄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清昼。”他哑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嘴唇好凉。” 沈清昼垂了垂眼,没说话。 裴妄却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点得逞的意味:“但我挺喜欢的。” 他没说喜欢什么,是喜欢这个吻,还是喜欢怀里这个人,或者喜欢此刻这种——终于把他抓到手里的真实感。 沈清昼耳根红透了,他轻轻推开裴妄一点,低头去整理被揉皱的衣角,却被裴妄一把拉回去。 “别躲。”裴妄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夜色很静,雨停了。 公寓楼下的路灯把光投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沈清昼靠在他怀里,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第15章 你发烧了 吻过后,两人都没再提,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害羞。 裴妄送沈清昼到公寓楼下时,雨已经停了。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 沈清昼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裴妄的外套衣角,没立刻还给他。 “裴妄,衣服……”他小声说。 “先披着。”裴妄语气很自然,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晚上风凉。” 沈清昼没再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近,裴妄看他脸好红,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你有点烫,清昼。” 沈清昼睫毛颤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没有。” “还说没有。”裴妄皱眉,手掌直接贴上去,掌心干燥温热,覆在他额头上,“真有点热。” 沈清昼没躲,只是垂着眼,声音很轻:“可能是刚才淋雨了。” 裴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腰,凑得很近:“那我送你上去。” “不用——” “要。”裴妄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你一个人,万一烧起来怎么办。” 沈清昼的公寓在五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裴妄跟着他进门,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摊着几张谱纸,笔静静地躺在旁边,床头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裴妄走到书桌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摸他的手。 “手也凉。”裴妄皱眉,“清昼,你是不是平时就不注意保暖?” 沈清昼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裴妄……” “别动。”裴妄低头,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他转身去倒水,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沈清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一点发烫的温度,忽然变得更明显了,不是发烧的热,是另一种,从胸腔漫上来的热。 裴妄把温水递给他,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你先躺着,我去买退烧药。” “真的不用——” “听话。”裴妄打断他,语气软了一点,却没得商量,“我很快就回来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清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杯水,水汽一点点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其实知道,不只是淋雨。 从下午开始,头就有点晕,手指写字的时候也会微微发抖,只是他习惯了。他当时只是觉得,这没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水喝了,躺下去,闭上眼。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 裴妄拎着一袋药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他把药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更烫。” 沈清昼睁开眼,看见他微微喘着气,像是跑着回来的。 “你……” “药买好了。”裴妄在床边坐下,把药片递给他,“先吃一颗,看看半夜会不会退。” 沈清昼接过药,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是一阵轻微的颤抖。 裴妄敏锐地捕捉到了,眉头皱得更紧:“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昼垂下眼,“就是有点累了。” 裴妄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一晚,裴妄没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他,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 沈清昼其实睡不着,药吃下去后,头更晕了,思绪也变得飘忽。 他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妄的存在——他的呼吸,他偶尔挪动椅子的声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感觉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手背。 “睡吧。”裴妄的声音很低,很哑,“我在这儿。” 沈清昼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一点不安,好像被这简单的两个字,暂时压了下去。 那一晚,他们都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 第二天,烧退了。 沈清昼醒来时,裴妄已经不在房间里,桌上放着一杯温水,药片摆在旁边,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清昼,我去上课,中午来接你吃饭。——裴妄】 字迹潦草,却有力,沈清昼看着那张纸条,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坐在书桌前,想把昨晚没写完的谱补上。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还算稳,第二笔开始,指尖就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神经末梢轻轻拉扯。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笔,继续写,可越是想稳住,抖得越明显。一个音符写歪了,墨水晕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昨晚的头晕还没完全消退,像一层薄雾罩在脑子里。 中午,裴妄准时来敲门。 沈清昼开门时,他还拎着两份热腾腾的饭菜,笑得有点得意:“清昼,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抢到的。” 沈清昼看着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谢谢裴妄。” 吃饭时,裴妄随口说起上午的课,说起教授有多啰嗦,说起李远又闹了什么笑话,沈清昼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胃口却不算好。 裴妄注意到他筷子动得很慢,夹菜时手指也有点僵硬,他放下碗,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沈清昼的手腕。 “手怎么还是凉的。” 沈清昼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没事。” “还说没事。”裴妄皱眉,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你这两天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沈清昼没否认,“最近写谱有点多。” 裴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那从今天开始,到你病好之前,每天只准写两小时。” 沈清昼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会来监督你。”裴妄说得理所当然,“写多了手都要废了,你想以后弹不了琴?” 沈清昼看着他,心里那一点酸涩,慢慢漫上来,他轻轻点头:“好。” 裴妄这才满意,松开他的手,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多吃点,补补。” 第16章 我舍不得弄疼你 转眼一年,又是一年深秋,a大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划过傍晚的天空,像某种欲言又止的线条。 裴妄依旧保持着每日去琴房报到的习惯,但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减少了许多,进入大三,他和沈清昼的课程安排都紧凑起来,专业课上占据的时间越来越多。 第13章 裴妄的粉丝已经突破15万,他要练声、排练、完成公司偶尔派下来的小型商演或录制任务;沈清昼则埋头于作曲理论、和声分析和课程作业,还要挤出时间完成音乐社迎新晚会后社长追加的几首委托编曲。 裴妄最近很忙,但他总能在晚饭时间准时出现在沈清昼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或者是刚烤好的栗子,他们很快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这天傍晚,风很大。 沈清昼裹着米白色的围巾下楼,看见裴妄正倚在路灯杆旁低头看手机。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随手拨了一下,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阿妄,你等多久了?”沈清昼走过去,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我刚到。”裴妄收起手机,目光落在他脸上,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那触感很轻,却让沈清昼睫毛颤了颤。 回去的路上,裴妄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 不是十指紧扣,而是手掌贴着手掌,手指虚虚地拢着。沈清昼的手很凉,裴妄便收紧掌心,把他的手整个包进去,拇指在他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 “宝贝,你手这么冷。”裴妄皱眉,停下脚步,低头往他手指上哈气。 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沈清昼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别动。”裴妄说着,干脆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口袋很深,空间狭小。沈清昼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裴妄大腿外侧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紧绷的轮廓。他僵了一瞬,裴妄却像是没察觉,只低头看他:“还冷吗?” 沈清昼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到了公寓,暖气很足。 沈清昼坐在沙发上翻琴谱,裴妄去厨房烧水。不一会儿,他端着两杯热牛奶回来,很自然地在沈清昼身边坐下。沙发并不窄,但他坐得极近,膝盖几乎挨着膝盖。 沈清昼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裴妄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杯牛奶递给他,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很轻地揉了揉。力道适中,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沈清昼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倾斜。 电视里放着老电影,对白声很轻。 裴妄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来,虚虚环着他的腰。沈清昼穿着柔软的针织衫,衣料下是温热的人体。裴妄的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不小心碰到一小截露出的皮肤。 沈清昼猛地一颤,裴妄收回手,侧头看他。灯光下,沈清昼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裴妄喉结滚了滚,忽然倾身过去,很慢地,把沈清昼圈进自己的影子里。 他没做什么,只是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近到沈清昼能看清他虹膜边缘那一圈浅淡的灰。 “清昼。”他声音很低,带着点哑,“我能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他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沈清昼没有躲,他只是抬起眼,安静地看着裴妄。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暖色的光,还有裴妄的影子。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裴妄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克制。 它带着深秋的凉意,又裹着牛奶的甜香,细细密密地印在他唇上。沈清昼手指攥紧了琴谱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裴妄的手掌托住他的后颈,拇指轻轻抚过那块凸起的骨头,像安抚,也像引导。 这个吻很长,长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去。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裴妄没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手指穿过他微长的黑发,慢慢梳理。沈清昼靠在他怀里,能听见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快入冬了。”裴妄忽然说,声音闷在他发间。 “嗯。” “到时候……”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我就不用把你的手塞进我口袋里了。” 沈清昼疑惑地抬眼,裴妄低笑一声,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可以直接揣进我衣服里。” 沈清昼耳尖瞬间烧了起来,而裴妄只是笑着,再次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眼角。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向大地。冬天要来了,而有些东西,正在寂静中,疯长成林。 —— 十二月的a大,第一场雪下得很轻。 沈清昼裹着裴妄的厚羽绒服,站在琴房窗边,看着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一道水痕。 裴妄从身后走近,手臂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窝。 “冷么。”他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沈清昼耳后那片敏感的皮肤。 沈清昼摇头,却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 裴妄的手收得更紧一点,掌心贴在他小腹,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点单薄。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沈清昼的后颈,呼吸交错,像某种无声的试探。 “清昼。”他哑声叫。 “嗯。” “我有点想亲你。” 沈清昼眼睫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裴妄便转过他身子,把他抵在窗边,手撑在他耳侧的玻璃上。雪花在窗外无声坠落,室内暖气很足,空气里浮动着钢琴漆面的木质气味和他们身上交缠的洗衣液香。 他低头,吻落在唇角,很轻,像羽毛扫过。 沈清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衣摆,指节绷紧。 裴妄停顿一瞬,像在等他推开,可等来的只有更轻的呼吸。 于是这个吻慢慢加深,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一点点侵占。他另一只手托住沈清昼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那截凸起的骨节,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沈清昼被他亲得发软,不得不仰起头承受。氧气被掠夺,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分不清是发烧的余韵,还是这个吻太烫。 直到他轻轻喘了一声,裴妄才猛地退开,额头抵着他,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他哑声说,拇指却还流连在他泛红的眼尾。 沈清昼摇头,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没关系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妄。” 这两个字像一道开关,裴妄喉结滚了滚,忽然把他整个人抱起来,大步走向琴房里那张旧长沙发。 他小心地把人放下,自己半跪在沙发边,握着他的手贴在脸颊。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舍不得弄疼你,宝贝。”他说。 窗外雪落无声,暖气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裴妄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也像在平复自己快要失控的心跳。 第17章 入住江湾 a市的江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裴妄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没回学校,而是直接去了江边,今早他跟沈清昼说了他租的房子地址,他晚上下课就过来。 江风扑在脸上,带着一点湿润的冷。他抬头看向那栋高层——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冷调的蓝,顶层那一户的灯还亮着,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盏孤灯。 那是他刚租下不久的房子。江湾壹号,a大附近的一片住宅区,不是公司安排的,也不是父母安排的。他从要签公司那天起就跟家里吵架,摊牌了——学费、生活费,所有开支一律自己挣,不碰家里一分钱。 父亲当时摔了杯子,母亲坐在沙发上没说话。裴妄只是收拾了行李,拎着吉他走了。 现在,他自己接商演、跑通告,这两三年攒够了些钱,租下了这里,他只是想要给沈清昼,给他们俩一个遮风避雨的小屋。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眉骨锋利,眼尾上挑,下颌线绷得很紧。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家具还没齐全,只有一张沙发、一张餐桌,和靠窗那一整面被幕布遮住的区域。 裴妄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走到那面幕布前,伸手,轻轻拉开了绑带。 幕布滑落,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落地窗前。 琴身被擦得锃亮,在夜色和江灯的映照下,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黑曜石。窗外的江面浮着碎金一样的灯火,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把琴键上的光一点点晃起来。 裴妄站在琴边,看了很久。 他花了半个月挑琴,又跑了三趟,亲自盯着搬家公司把这架琴从城东运到江边,他甚至提前跟物业打了招呼,电梯留了专用通道,生怕磕着碰着。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昼:【我下课了,现在过来?】 裴妄:【嗯,门密码是你生日。】 发完这句,他忽然有点紧张,像第一次把藏了很久的秘密摊开在人前。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去阳台把窗户调高了一点——不能太冷,沈清昼怕凉。 第14章 门铃响的时候,他心跳漏了半拍。 一开门,沈清昼站在门口,背着琴谱包,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他抬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阿妄。” “怎么不戴围巾。”裴妄皱眉,伸手把他拉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忘了。”沈清昼小声说,目光却已经被客厅里那架钢琴勾走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手指悬在琴盖上,没敢碰,只是低头看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是……”他声音很轻,像怕一说话,眼前的东西就会碎掉。 “宝贝,给你的礼物。”裴妄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以后你写谱、练琴,都可以在这里。” 沈清昼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这里……很贵吧?” “我租的。”裴妄从背后抱住他,“没用家里的钱,自己赚的。” 他顿了顿,没说的是等他再多赚一些,粉丝再多一些,他就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他声音低下来:“清昼,我想离你近一点,也想……让你有个地方,能安安心心地弹琴。”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一个很轻的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 “喜欢么。”裴妄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清昼重重地点了下头,他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奏了一段很短的旋律。 裴妄站在旁边,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房子终于不像个空壳了。 “阿妄。”沈清昼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我能……搬过来住吗?” 裴妄呼吸一滞,下一秒,他伸手,把人从琴凳上拉起来,一把按进怀里。 “当然了,宝贝,我就是在等你这句话。” —— 第二天早晨,沈清昼站在衣柜前,有点发愁,他没有带自己的衣服过来。 “阿妄,我穿哪件?”他回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裴妄。 裴妄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肩线被衬得锋利,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走过来,从衣柜里面取出那件藏青色的毛衣,轻轻抖了抖:“这件吧。” “为什么选这件,阿妄?” “清昼,我想看你穿。”裴妄理直气壮,“穿我的衣服,住我的房子,理所应当。” 沈清昼耳尖红了,乖乖把毛衣套上。领口有点大,滑下来,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裴妄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皮肤。 沈清昼缩了一下,裴妄低笑,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宝贝,晚上再穿给我看。” 沈清昼耳尖更红了,却没反驳。 —— 采购是在下午。 宜家的人不算多,暖黄色的灯光把货架照得一片明亮。沈清昼推着购物车,裴妄走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姿态散漫又占有。 “阿妄,枕头要选软一点的。”沈清昼停在家纺区,手指轻轻按了按样品。 “嗯好,给你买两个。”裴妄从架子上拿了两对鹅绒枕按了按, “一个给你睡,一个给你抱着。” 沈清昼:“……我没说要抱着。” “我说的。” 走到餐具区时,沈清昼在一套马克杯前停住了。杯身很薄,釉面是淡淡的雾蓝色,像冬日清晨的天光。 “这个好看。”他小声说。 裴妄看了一眼价格,没说话,直接拿了一套放进车里。 沈清昼拉了拉他的袖子:“会不会太贵了?” “你用,就不贵。”裴妄侧头看他,眼底有光在闪,“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宝贝。” 沈清昼睫毛颤了颤,低下头,没再说话。 最后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去结账时,裴妄忽然从架子上拿了一盏小夜灯——橘色的玻璃灯罩,造型是一只蜷缩的猫。 “这个可以放咱们卧室。”他把灯递给沈清昼,语气理所当然,“你怕黑。” 沈清昼接过,指尖在灯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小声说:“谢谢阿妄。” —— 搬家其实很简单。 沈清昼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件衣服,一架电子琴,还有一些零散的谱子。裴妄没让他动手,一个人把箱子搬上车,又搬进电梯,一路扛进江湾的客厅。 “琴放哪儿?”裴妄擦了把汗,回头看他。 沈清昼指了指窗边:“就那儿吧,和钢琴并排。” 裴妄依言把电子琴摆好,又蹲下身,把电源线仔细理好。沈清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房子真的像个家了。 当晚,他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裴妄叫了外卖,潮汕牛肉火锅,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沈清昼吃得慢,筷子动得很轻,裴妄却总往他碗里夹肉。 “再吃点。”裴妄把最后一片吊龙伴放进他碗里,“你太瘦了。” 沈清昼低头,小口小口地吃。 热气氤氲上来,把他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裴妄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唇角的一点酱汁。 “脏小猫。”他低声笑。 沈清昼耳尖一红,想躲,却被裴妄扣住了手腕。 “清昼,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沈清昼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碗里,不让裴妄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窗外,江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屋内,暖气片嗡嗡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暖色。 第18章 可以吗 深冬的江湾比往日更安静。 暖气片嗡嗡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温热。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像被谁用棉花擦模糊了,只剩下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晕开。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 他今天穿了那件裴妄藏青色的毛衣,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写了一下午的谱子,太累了。 裴妄刚从邻市录完节目回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愣了一下,脚步停在玄关。 沈清昼侧对着客厅,逆光,轮廓被暖气片散发的热气晕染得有点模糊。毛衣的料子软塌塌地贴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小了一圈,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 quot;怎么不开灯?quot;裴妄换好拖鞋走进来,随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 昏黄的光一下子漫开,把沈清昼整个人裹进一片暖融融的颜色里。 沈清昼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quot;阿妄,你回来了。quot; 声音带着一点鼻音,软绵绵的,像刚睡醒。 裴妄走过去,在钢琴边站定,然后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琴凳边缘,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quot;怎么穿着我的衣服,又没睡好么?quot;他低头,下巴抵在沈清昼发顶,声音闷闷的。 沈清昼没回答,只是轻轻quot;嗯quot;了一声。 他的身体很轻,裴妄抱他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单薄的脊背,骨节分明,像一只受惊就会飞走的蝴蝶。 这段时间沈清昼瘦得厉害,体重掉了好几斤,问他他就说学业忙,胃口不好,可裴妄每次摸到他的手腕,心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这么瘦,还是心里藏着太多事,把整个人从里面掏空了。 quot;吃饭了没,宝贝?quot;裴妄问。 quot;吃了。quot;沈清昼说,quot;泡面。quot; 裴妄眉头皱起来:quot;就吃泡面?quot; quot;省事嘛。quot;沈清昼理直气壮,quot;而且我不太饿。quot; 裴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人从琴凳上打横抱起来。 quot;诶——quot;沈清昼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quot;阿妄,你干嘛?quot; quot;吃饭。quot;裴妄说得理所当然,抱着他往客厅的沙发走,quot;保温杯里有带回来的热粥,你先喝一点。quot; 他把人放在沙发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把保温杯拧开,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沈清昼嘴边。 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无数次,沈清昼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quot;我可以自己——quot; quot;张嘴。quot;裴妄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容反驳。 沈清昼垂下眼,乖乖张嘴,把那勺粥含进去。 是皮蛋瘦肉粥,咸淡适中,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还带着一点热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裴妄看他乖乖吃的样子,心里那点焦躁忽然就平下去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quot;慢点吃,没人跟你抢。quot; 沈清昼咽下那口粥,轻声说:quot;我又不是小孩子……quot; quot;在我这儿就是。quot;裴妄理直气壮。 沈清昼无奈地笑了笑,却没再推辞,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 喝了大半碗,沈清昼摇头:quot;饱了。quot; 第15章 裴妄把保温杯盖上,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把沈清昼拉进怀里。 quot;那休息一会儿。quot;他说,手臂环住沈清昼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quot;让我抱一会儿,宝贝。quot; 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壁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清昼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还有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quot;阿妄。quot;他轻声叫。 quot;嗯?quot; quot;你心跳好快。quot;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沈清昼整个人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quot;废话。quot;他咬着沈清昼的耳垂,声音哑得不像话,quot;抱着你呢,能不快吗。quot; 沈清昼耳根瞬间烧起来,他想躲,却被裴妄的手臂箍得更紧。 quot;别动。quot;裴妄说,呼吸有点乱,quot;再动我真的要忍不住了,宝贝。quot;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沈清昼不敢动了,他能感觉到裴妄身体的温度正一点一点渗过来,隔着毛衣的布料,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慢慢燎过他的皮肤。 裴妄的手从他腰侧滑上来,指尖勾住毛衣的下摆,轻轻往上推了一点。 quot;可以吗,宝贝?quot;他问,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沈清昼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裴妄的呼吸重了一瞬,他俯身,吻落在沈清昼的眼睑上,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是鼻尖,唇角,最后是唇。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缠绵。 裴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从他毛衣下摆探进去,指尖贴着他腰侧的皮肤。那里很凉,他皱了皱眉,手掌收紧,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沈清昼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攥紧了裴妄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裴妄的吻从唇上移开,落在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沈清昼闷哼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quot;疼么?quot;裴妄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像是烧着一团火。 沈清昼摇头,声音带着一点颤:quot;不疼……就是……quot; quot;就是什么?quot; quot;就是……太喜欢了。quot;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quot;喜欢得有点害怕。quot; 裴妄的动作停住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清昼的额头,呼吸交错,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 quot;傻瓜。quot;他哑声说,拇指轻轻擦过沈清昼泛红的眼尾,quot;我也是。quot; 然后他吻下去,把剩下的话全都吞进这个吻里,暖气片还在响,壁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滚在一起,呼吸交缠,分不清是谁的。 裴妄的手从沈清昼锁骨滑到肩胛,指尖描摹着那截单薄的轮廓,像在读一首没有写完的诗。沈清昼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他没出声,只是偶尔轻轻喘息,声音断断续续,像琴键上落下的漏音。 裴妄俯身,吻落在他颈侧,quot;宝贝清昼,喜欢么?quot; 沈清昼没说话,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紧,但那双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水光潋滟,眼尾泛红,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裴妄的唇,声音很轻:quot;阿妄,你知道吗……quot; quot;什么?quot; quot;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quot; 裴妄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清昼的额头,眼睛里有光在晃。 quot;我也是。quot;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quot;沈清昼,喜欢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quot; 裴妄把沙发上的毯子拉过来,把沈清昼整个人裹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泛红的耳尖。 沈清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他跑掉。 quot;阿妄,今晚别回宿舍了。quot;他说,声音闷在毯子下面,quot;陪我。quot; quot;好。quot;裴妄低下头,吻落在他发顶,声音低哑,quot;哪儿都不去。quot; 第19章 《归》 窗外的夜色很深,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一道道水痕。 壁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整个房子像一只巨大的茧,把两个人包裹在温热与安全里。 裴妄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清昼的脸埋在他颈窝,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和几缕碎发。毯子把他裹得只露出一张脸,睫毛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偶尔轻轻颤一下。 裴妄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沈清昼的眼尾,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大概是太喜欢了,喜欢得不知所措。 quot;清昼。quot;他轻声叫他。 沈清昼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水汽,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裴妄的呼吸乱了一拍,他低下头,吻住他的唇,这一次的吻和之前都不一样。 之前的吻像试探,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紧张的触碰。而这一次的吻,是放肆的、近乎掠夺的索取。 裴妄一只手托着沈清昼的后脑,另一只手从他腰侧滑进去,指尖贴着那截细瘦的脊背。 沈清昼很瘦,瘦到裴妄能清晰地摸到他每一节脊椎的轮廓。那种触感让他心疼,又让他疯狂——他想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藏起来,谁都不许看。 他轻轻咬了一下沈清昼的下唇,沈清昼闷哼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像是想躲,又像是在迎合。他的手指攥紧了裴妄的衣领,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妄停下来,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quot;宝贝,怕吗?quot;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清昼摇头,睫毛颤了颤,声音又软又轻:quot;不怕……你轻一点就好。quot; 裴妄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低下头,吻从唇上移到眼角,再移到鼻尖,然后是耳垂。他的唇几乎贴着沈清昼的耳廓,呼吸喷洒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带着一点烫人的温度。 quot;我会很轻的。quot;他低声说,声音像羽毛一样,quot;如果疼了,你要告诉我。quot; 沈清昼轻轻quot;嗯quot;了一声,尾音发颤,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请求。 裴妄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收紧手臂,把沈清昼连同裹在身上的毯子一起抱了起来。 沈清昼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毯子滑落一角,露出白皙的锁骨。 裴妄抱着怀里的人,几步走回卧室,用脚轻轻踢开了虚掩的房门。 主卧的灯光比客厅更暗,只有床头一盏橘色的小夜灯亮着。 他把沈清昼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自己随即覆了上去,阴影将身下的人完全笼罩。 他的手从沈清昼腰侧滑到背后,指尖勾住毯子的边缘,把那层裹着他的织物一层层剥开。沈清昼没有阻止,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又急又乱。 裴妄低下头,吻落在他锁骨上,然后是胸口。 毛衣的料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了胸口以上,那截单薄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发凉。沈清昼下意识想缩,却被裴妄按住了肩膀。 quot;别躲。quot;裴妄的声音有点沉,quot;让我看看你。quot; 沈清昼整个人都在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偏过头,不敢看裴妄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火一样,从他的脖颈一路烧到小腹。 裴妄没有说话,他只是俯下身,把沈清昼整个人抱进怀里。 毛衣被丢在地板上,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散落在地板上,两个人滚在沙发里,呼吸交错,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乱。 裴妄的吻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身上,从眉心到眼睑,从鼻尖到唇角,从下颌到喉结。他的手从沈清昼的腰侧滑到后背,指尖描摹着那截单薄的脊骨,动作很慢,像在读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沈清昼仰着头,脖颈绷成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他没有出声,只是偶尔轻轻喘息,声音断断续续,像琴键上落下的漏音。 quot;阿妄……quot;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quot;我在。quot;裴妄吻了吻他的眼角,quot;不怕。quot; 然后他俯下身,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 暖气片还在响,壁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昼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只被揉碎了骨头的猫,蜷缩在裴妄怀里。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角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满足,是心疼,是quot;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quot;的冲动。 第16章 他低下头,吻了吻沈清昼汗湿的额头。 quot;累了?quot;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手指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裴妄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撑着床坐起来,然后把沈清昼整个人打横抱起来。沈清昼惊了一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quot;去哪?quot;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quot;洗澡。quot;裴妄说,抱着他往浴室走,quot;身上都是汗,会着凉。quot; 沈清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quot;不想动。quot; quot;不用你动。quot;裴妄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quot;我抱你去。quot; 浴室的门被推开,磨砂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水汽。裴妄把沈清昼放在浴室台面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伸手,拧开了花洒。 热水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都淋湿了。沈清昼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流过锁骨,流过裴妄昨晚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裴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清昼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红,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眼尾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裴妄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架子上的沐浴露,挤了一些在掌心。然后他从沈清昼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洗,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沈清昼没有动,任由他摆弄。 他靠在裴妄身上,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裴妄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温热而有力度,把那些汗渍和痕迹一点点洗干净。 quot;阿妄。quot;他忽然轻声说。 quot;嗯?quot; quot;你好温柔。quot; 裴妄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下头,看着沈清昼的眼睛。 quot;对你,当然要温柔。quot;他说,声音低低的,quot;你是我的宝贝。quot; 沈清昼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他抬手,搂住裴妄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quot;我想弹琴给你听。quot;他说,声音闷闷的,像在说一个什么任性的愿望。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quot;现在?quot; quot;嗯。quot;沈清昼点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quot;洗完澡就弹。quot; quot;好。quot;裴妄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角,quot;那我快点给你洗。quot; 他加快了动作,把沈清昼整个人冲洗干净,然后用大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回了卧室。 卧室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床上的毯子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衣服。 裴妄把沈清昼放在床上,他帮沈清昼套上那件藏青色的毛衣,转身去穿了件干净的衣服。 沈清昼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钢琴前,坐下。毛衣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大腿,领口还是有点大,露出半截单薄的锁骨和一小片浅淡的红痕。 裴妄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 他在钢琴旁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沈清昼。 quot;弹吧。quot;他说,声音很轻,quot;我听着呢。quot; 沈清昼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他坐好,手指落在琴键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然后他开始弹,旋律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亮说话。低沉的音符像叹息,中间的转折像犹豫,然后是一些明亮的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 裴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那首曲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弹琴的人是谁,只觉得那旋律干净得不像话,像一个人的心。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只是心,是沈清昼把所有没说过的话,都写进了旋律里。 曲子没有名字,也没有结尾。沈清昼弹到最后一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来,轻轻放在膝盖上。 他回过头,看着裴妄,眼睛里有光在闪。 quot;阿妄,这首,quot;他说,声音很轻,quot;只给你听。quot; 裴妄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 quot;叫什么名字?quot;他问。 沈清昼想了想,轻轻笑了:quot;还没想好。quot; quot;那我帮你想。quot;裴妄说。 quot;嗯?quot; 裴妄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皮肤,沈清昼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跳,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quot;叫《归》怎么样?quot;他说,看着沈清昼的眼睛,quot;归来的归。quot; 沈清昼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忽然有点酸。 quot;好。quot;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quot;就叫《归》。quot;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裴妄的颈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裴妄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雪还在下,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就像他们一样。 第20章 新年快乐 十二月底,a市下了第二场雪。 客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的灯光晕开,像谁把世界轻轻抹模糊了。 裴妄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吉他,随便拨着和弦。他今天没课,公司那边临时取消了录制。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背微微弓着,手指在琴键上走一段很慢的旋律。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这段再高半个音试试?”裴妄放下吉他,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沈清昼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那个和弦。可指尖刚一用力,手腕就轻轻一颤,音色歪了。 裴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又抖?” “嗯。”沈清昼没否认,只是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昨晚没睡好。” “你这几天睡得都很少吧。”裴妄伸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轻轻揉了揉,“黑眼圈都出来了。” 沈清昼没躲,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昨晚他醒了很多次。不是失眠,是每次刚要睡着,胸口就像被什么勒住,呼吸一下子变得很急,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撑着坐起来,等那阵闷痛慢慢退下去,再重新躺回去。 一晚上,反复三次。 “元旦有安排么?”裴妄忽然问,手指从他后颈滑到肩线,轻轻捏了捏。 “没有。”沈清昼说,“你呢?” “公司有个跨年直播,但我推了。”裴妄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我想跟你一起过。” 沈清昼指尖顿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有点害怕,他现在连站久了都有点头晕。 裴妄没察觉这些,他以为沈清昼是最近写谱太拼,身体又比较弱。 他俯身,吻了吻沈清昼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跨年那天,我们去江边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好。”沈清昼说,声音很轻。 —— 跨年前两天,裴妄一整天都在校外录音棚。 临走前,他给沈清昼发了条消息: 【清昼,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想吃什么?】 沈清昼回得很快:【我都可以。】 裴妄没多想,专心录音。 而沈清昼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 他已经网上咨询了一个多小时了,每一次医生都说quot;别担心先观察quot;quot;别熬夜quot;quot;注意休息quot;quot;年轻人别太累quot;。可手抖的症状这些天一直没好转,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点开预约挂号页面,手指在quot;神经内科quot;上停了很久,然后点了确认。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沈清昼脸上,冷冰冰的。 他点开a市健康通小程序,定位自动识别为a市高新区。 搜索栏里输入神经内科,排在第一位的是a市大学城附属医院,那是裴妄学校附近的医院,裴妄最近很忙,他不想让裴妄知道后分心。 他往下滑动,指尖停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地址是中心区康健东路66号,很远,要坐四十分钟地铁。 但是那里有a市最好的神经内科,他选了12月31日下午三点的号——那时候裴妄还在录音棚,不会知道。 医生叫江砚舟,备注栏他空着,没填任何人陪同。 支付成功的界面跳出来,像一张单程车票。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a市的冬雨总是这样缠绵又阴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语音。 quot;清昼,晚上回来吃火锅吗?那家潮汕牛肉,我订位了。quot; 沈清昼听着那条语音,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掉页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只是想弄清楚身体到底怎么了。 第17章 有问题的话,吃点药,应该就好了。 —— 12月31日,a市江边人很多。 烟花还没开始,空气里已经飘着甜腻的棉花糖和烤肠味道。 裴妄牵着沈清昼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quot;风大,往里靠点。quot; 沈清昼点头,手指很凉,被裴妄整个包进掌心。 他今天穿得很厚,围巾绕了两圈,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裴妄还是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好——下午从录音棚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他精神不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有点累。 quot;你确定没事?quot;裴妄低头,借着路灯的光看沈清昼的眼睛,quot;要不我们回去,清昼?quot; quot;阿妄,我没事,quot;沈清昼摇头,quot;要等到零点一起跨年。quot; 零点前十分钟,烟花开始一朵一朵炸开。 沈清昼仰起头,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发白的唇色。 他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下午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开了一堆单子,说要等元旦假期结束才能出结果。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手里的检查单,有一瞬间觉得这些单子好像永远也看不完。 但他没想太多,只是一些小毛病,查清楚了,治疗就好了。 裴妄不知道他下午去过医院,他还没得及跟他说。 —— 倒计时十秒钟,人群都在欢呼:10、9……4、3…… quot;清昼。quot;裴妄忽然叫他。 沈清昼侧过头,眼睛里有烟花的光在闪。 quot;新年快乐。quot;他说。 quot;新年快乐,阿妄。quot; 裴妄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碰就化。沈清昼却微微愣住了,随即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裴妄的衣角。 烟花在头顶炸开,人群在欢呼,江风很冷,可沈清昼被裴妄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是暖的。 他想,等结果出来就好了。 一切都会好的。 第21章 你不想么 江边的烟火还没散尽,街灯把整条路染成暖黄色。 裴妄牵着沈清昼的手往回走,指尖交扣在一起,严丝合缝。沈清昼的手依然凉,裴妄把它握得更紧了些,塞进了自己口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过去。 沈清昼有些累了,脚步比平时慢半拍,裴妄察觉到了,干脆揽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带他走。 quot;累了?quot;裴妄低声问。 quot;有一点。quot;沈清昼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quot;站太久了。quot; 裴妄心里微微发紧,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几分。 ——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暖气扑面而来。 裴妄把门带上,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沈清昼站在换鞋凳边,低头解围巾,动作慢吞吞的,像只困倦的猫。 裴妄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围巾,替他挂好。然后他蹲下身,解开沈清昼的鞋带,把他的靴子一只一只脱下来,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宝贝。 沈清昼低头看着他,耳尖微微发红:quot;阿妄……quot; quot;别动。quot;裴妄抬起头,手指顺势捏了捏他的脚踝,quot;怎么这么凉。quot; 他把人从玄关半抱到客厅沙发边,沈清昼刚坐下,就被裴妄摁住了肩膀。 裴妄说,quot;我给你烧点热水暖暖身子。quot; 他转身进了厨房,沈清昼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刚才跨年倒数的时候,裴妄吻他的时候,他脑子里其实很乱。他想起了下午在医院抽血时冰冷的针尖,想起了医生说的等假期结束才能取报告,想起了那种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答案的恐惧。 可裴妄吻他的时候,那些东西好像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只有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唇上那一点点火锅的余味。 quot;想什么呢。quot; 裴妄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沈清昼抬起头,发现他已经端着杯子站在面前,杯子里是热气腾腾的蜂蜜柠檬水,柠檬片浮在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 quot;喝点。quot;裴妄把杯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quot;暖一暖。quot; 沈清昼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终于慢慢回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忍不住往裴妄那边瞟。 裴妄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随意垂在地板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料子很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颈线和锁骨。下颌线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 沈清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quot;看什么呢,宝贝?quot;裴妄忽然开口,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沈清昼被抓包了,赶紧垂下眼,耳根烧起来:quot;没……没看什么。quot; quot;耳朵都红了,还说没看。quot;裴妄笑了一声,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他的肩膀,quot;想看就多看两眼,我不收费。quot; 沈清昼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quot;阿妄,你能不能正经一点。quot; quot;我很正经啊。quot;裴妄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挑起沈清昼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quot;我只是在看你。quot; 他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沈清昼躲无可躲。 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里面像藏着星星。沈清昼和他对视着,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quot;阿妄……quot;他轻声叫。 quot;嗯?quot; quot;你今天……怎么这么……quot; quot;这是什么?quot;裴妄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交错。 沈清昼没说完,他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 裴妄愣住了。 沈清昼的吻很轻,带着蜂蜜柠檬的甜香,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一触即分。他不擅长这个,动作笨拙又生涩,只是嘴唇贴着嘴唇,连呼吸都忘了换。 裴妄却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一只手扣住沈清昼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压进沙发里。这个吻比沈清昼主动的那个要深得多,要霸道得多,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珍视。 沈清昼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裴妄的衣领,指节发白。他的睫毛在裴妄眼睑上扑扇着,像受惊的蝴蝶。 quot;清昼。quot;裴妄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quot;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quot; 沈清昼的眼睫颤了颤,眸光在灯下显得潮湿又柔软。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描过裴妄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角。 quot;知道。quot;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quot;我在吻我男朋友。quot; 裴妄的呼吸猛地一滞。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显得格外好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清昼的颈窝,闷闷地说:quot;宝贝,你是不是换了个芯子,怎么今天这么主动。quot; 沈清昼的脸彻底烧红了,他伸手推了推裴妄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点羞恼:quot;阿妄,你……你别得寸进尺……quot; quot;谁得寸进尺了?quot;裴妄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笑意还没散,quot;是你先亲的我。quot; 沈清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裴妄看着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忽然又心软了。他低下头,吻了吻沈清昼的眼角,那里有一小块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软得像要化掉。 quot;好了好了,不逗你了。quot;他把人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沈清昼发顶,声音低低的,quot;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quot; 沈清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忽然摇了摇头。 quot;没有。quot;他轻声说,quot;我喜欢。quot; 裴妄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可心跳声太响了,响到沈清昼几乎分不清那是裴妄的还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妄的下颌线,忽然伸手,手指搭上他的领口。 quot;阿妄。quot;他叫他,声音软软的。 quot;嗯?quot; quot;我想……quot;他说到一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裴妄低头看他:quot;想什么?quot; 沈清昼没回答,只是手指轻轻动了动,碰到了他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然后他把那颗扣子解开了,裴妄的呼吸骤然变重了。 他握住沈清昼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截细瘦的骨节,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quot;你在做什么,宝贝?quot; 沈清昼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燃着一团小小的火,quot;我在做我想做的事。quot; 裴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像要把人吞进去。裴妄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从他毛衣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 沈清昼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还要凉,他皱了皱眉,手掌收紧,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沈清昼被他摸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他的衬衫,指节发白。 第18章 quot;冷吗?quot;裴妄松开他的唇,在他耳边低声问。 quot;不冷……quot;沈清昼说,声音发颤,quot;你……你继续。quot; 裴妄低低笑了一声,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quot;这么急?quot; quot;闭嘴……quot;沈清昼的脸烧得厉害,他想躲,却被裴妄抱得更紧。 裴妄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从他的耳垂滑到颈侧,再从颈侧滑到锁骨。毛衣的领口被一点点撑开,露出更多的皮肤,冷空气激得沈清昼轻轻抖了一下。 quot;怕?quot;裴妄抬起头,看着他。 沈清昼摇头,主动伸手,把自己的毛衣下摆撩起来,露出了一截单薄的腰。 quot;阿妄。quot;沈清昼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泉水,quot;你不想么?quot; 裴妄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伸手,把那件毛衣从沈清昼身上剥下来,随手扔到沙发另一头。然后他低下头,唇落在沈清昼的胸口。 沈清昼闷哼了一声,手指插进裴妄的头发里,轻轻攥紧。 裴妄抬起头,和他对视,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今天看起来格外温柔,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宠溺。 quot;沈清昼。quot;他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quot;嗯?quot; quot;我爱你。quot;他说,声音很低,一字一顿,像在说什么郑重的誓言,quot;很爱很爱。quot; 沈清昼的眼眶忽然热了,他伸手,搂住裴妄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quot;我也是。quot;他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quot;裴妄,我也爱你。quot; 裴妄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第22章 我好喜欢你 衬衫被丢在地上,和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叠在一起。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沙发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裴妄的手指从沈清昼的腰滑到后背,指尖描摹着那截单薄的脊骨。沈清昼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此刻被情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他的呼吸很乱,胸膛随着起伏,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裴妄俯下身,吻落在他锁骨上。 quot;阿妄……quot;沈清昼仰起头,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垫,声音带着一点哭腔,quot;裴妄……quot; quot;我在。quot;裴妄抬起头,吻了吻他的眼角,quot;不怕。quot; 沈清昼摇了摇头,手指攥着裴妄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心口位置。 裴妄愣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沈清昼的心跳得有多快,快得像要跳出胸腔。那种急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两个人的心脏隔着皮肤和骨骼,疯狂地对撞。 quot;感受到了吗?quot;沈清昼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quot;都是因为你。quot; 裴妄的呼吸滞了一瞬,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沈清昼的胸口,闭上眼睛,听着那颗心脏为他疯狂跳动的声音。 quot;沈清昼……quot;他的声音有点哑,quot;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quot; 沈清昼没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裴妄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不需要更多的语言,裴妄俯下身,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怀抱里。 —— 暖气片还在嗡嗡作响,壁灯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昼整个人都软了,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面条,蜷缩在裴妄怀里。他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角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看起来脆弱又餍足。 裴妄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满足,是心疼,他忍不住低下头,在沈清昼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quot;累吗?quot;他问,声音低低的。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手指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quot;阿妄……quot; quot;嗯?quot; quot;我好喜欢你。quot; 裴妄的心狠狠颤了一下,沈清昼一直是那种内敛的人,喜欢藏在心里,不轻易说出口。可今天他说了,还说了不止一次。 裴妄把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有点涩:quot;再说一遍。quot; quot;……不要。quot;沈清昼把脸埋得更深了,quot;说一遍就够了。quot; quot;那我说。quot;裴妄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quot;沈清昼,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疯掉了。quot; 沈清昼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裴妄低下头,看到他露出来的那截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纵容,一点宠溺,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quot;好了,宝贝起来。quot;他轻轻拍了拍沈清昼的背,quot;去洗个澡,然后睡觉。quot; 沈清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动。 裴妄等了几秒,见他还是不动,只好叹了口气,自己坐起来,然后弯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他膝弯下面穿过去,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quot;诶——quot;沈清昼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quot;阿妄,你干嘛?quot; quot;抱你去洗澡。quot;裴妄说得理所当然,抱着他往浴室走,quot;你自己走得动吗?quot; 沈清昼的脸又红了,他确实走不动,腿软得厉害,站着都打颤。可被裴妄这样抱着,他还是觉得有点羞耻,于是把脸埋进裴妄的颈窝,闷闷地说:quot;……我自己能走。quot; quot;我没说你不能走。quot;裴妄低头看了他一眼,quot;但我想抱你,宝宝。quot; 沈清昼不说话了。 裴妄抱着他推开浴室的门,随手按亮了灯。浴室里一下子亮起来,白色的瓷砖反射着灯光,有点刺眼。裴妄把花洒打开,调了调水温,等热气把镜子熏上一层雾,才把沈清昼放下来。 quot;站稳了么?quot;他问。 沈清昼扶着墙,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裴妄。 裴妄站在他面前,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上身赤裸,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被沈清昼抓的,眼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情欲。 沈清昼忽然觉得口干。 quot;看什么?quot;裴妄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quot;没见过?quot; quot;……没见过你这样。quot;沈清昼轻声说。 quot;哪样?quot; quot;这么……quot;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quot;这么好看。quot; 裴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把沈清昼轻轻抵在墙上,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quot;沈清昼,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quot;他低声问,quot;怎么净说这种让人心痒的话。quot; quot;没有。quot;沈清昼摇头,quot;我只是……突然很想说。quot; 裴妄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quot;那以后多说点。quot; 沈清昼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描过裴妄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角。 quot;阿妄。quot;他轻声叫。 quot;嗯?quot; quot;谢谢你。quot;他说,声音很轻,quot;谢谢你一直陪着我。quot; 裴妄的动作顿了顿,他低下头,在沈清昼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温柔,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quot;傻瓜。quot;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quot;陪你是应该的,不用谢。quot; 热水从花洒里洒下来,把两个人都淋湿了。 裴妄把沈清昼转过身,让他的背靠在自己胸口,然后挤了一点沐浴露在掌心,从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洗。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沈清昼靠在裴妄身上,任由他摆弄。他的身体还是有点软,腿站不太稳,所以裴妄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在怀里。 quot;疼吗?quot;裴妄低声问。 沈清昼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quot;有一点。quot; 裴妄的动作顿了顿,手掌贴上他腰侧那块被他掐红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quot;对不起。quot;他的声音有点涩,quot;下次我轻点。quot; quot;没有下次了。quot;沈清昼闷闷地说。 裴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 quot;那不行。quot;他说,quot;憋坏了怎么办。quot; 沈清昼转过头,伸手捂住他的嘴,裴妄笑着在他掌心亲了一口,然后把他的手拿开,继续给他洗澡。 水汽弥漫在浴室里,把一切都晕染得模糊不清。镜子上的雾越来越厚,瓷砖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 洗完澡,裴妄用大浴巾把沈清昼整个人裹起来,抱回了客厅。 客厅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沙发垫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两个人的衣服。裴妄把人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卧室拿干净的衣服。 沈清昼裹着浴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窗外,新年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洒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第19章 裴妄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两套睡衣。他把其中一套递给沈清昼,自己穿上另一套,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quot;过来。quot; 沈清昼犹豫了一下,还是挪过去,坐在他腿上。 裴妄把睡衣给他穿好,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他伸手,把沈清昼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 quot;沈清昼。quot;他轻声叫。 quot;嗯?quot; quot;新年快乐。quot; 沈清昼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quot;新年快乐,阿妄。quot; 他靠在裴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隐隐的恐惧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此刻,他是和裴妄在一起的。 第23章 检查报告 跨完年后的a大,被新一轮寒潮裹住。 沈清昼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只有被窝里还残着一点裴妄的温度。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清昼,我去排练了,中午来接你吃饭。——裴妄” 沈清昼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还在轻微发抖,比昨天更明显一点。他握了握拳,试图压住那阵细密的颤意,却只换来一阵发酸的无力感。 手机在枕边震动,他伸手拿起来,屏幕亮起,是医院公众号推送的检查报告提醒。 【a市第一人民医院】您有一份检查报告已生成,请到医院自助打印机领取。 沈清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点开详情,只是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浅淡的青。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睑,指尖冰凉。 —— 中午,裴妄准时回来,出现在江湾楼下。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肩线笔挺,整个人被冬日的阳光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看见沈清昼脸色有点苍白地推门出来时,他眉头立刻皱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怎么又这么凉?” 沈清昼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乖顺地让他碰。 “外面冷。”他小声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裴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走吧,车在那边。” 他的手掌很烫,隔着毛衣贴在沈清昼后腰,热度一点点渗进来。沈清昼跟在他身后,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没抽出手。 吃饭的时候,裴妄一直在说话。 说他今天排练时音响出了问题,说李远又在后台闹笑话,说公司那边想给他接个综艺,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沈清昼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筷子动得很慢。 “清昼,你吃这么少?”裴妄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不合胃口?” “不是。”沈清昼低头,小口咬了一下,“我只是……还不太饿。” 裴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头疼?” “有一点。”沈清昼没否认。这是实话,从早上起床开始,后脑就一直隐隐发胀,像有人用细绳子勒着。 “下午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裴妄说得理所当然。 沈清昼筷子一顿。 quot;不用了,阿妄。quot;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quot;我下午自己去趟医院,拿一下之前检查的报告。quot; 裴妄的动作顿了顿:quot;医院?什么检查?quot; 沈清昼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quot;就是……前几天手抖,去医院看了看。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让做些检查,今天去拿结果。quot; quot;我陪你去。quot;裴妄立刻说。 quot;不用了,阿妄。quot;沈清昼摇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quot;你下午不是还要排练吗?我自己去就行,就是拿个报告,很快的,我下午还有课呢。quot; 裴妄盯着他,他最终退了一步,quot;那晚上我去学校接你,几点下课?quot; quot;大概五点吧。quot;沈清昼说,quot;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quot; quot;好。quot; 裴妄没再坚持,可吃完饭送沈清昼回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quot;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quot; 沈清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的温柔:quot;知道了。quot; —— 下午三点,沈清昼站在医院自助打印机前。 他刷了就诊卡,机器嗡嗡响了几秒,一沓纸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 他伸手去拿,指尖却在发抖,那几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低头看。 【a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检查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太懂,只有最后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影像学表现】:脑白质区可见少许脱髓鞘信号,脑室系统未见明显扩大…… 【建议】:进一步行颅脑mri平扫+增强检查,排除中枢神经系统器质性病变。神经内科随诊。 他把报告折起来,转身往诊室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打电话,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沈清昼穿行在人群中,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诊室的医生还是江砚舟,他看了他的报告,眉头皱得很紧。 quot;之前的检查结果出来了。quot;江砚舟指着报告上几项标红的指标,quot;你这个免疫系统有点问题,需要再做一些检查来确认。quot; quot;是什么问题?quot;沈清昼问,声音很平静。 quot;目前来看,有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的可能。quot;他顿了顿,quot;我建议你做个全面的系统检查,后面可能需要住院。quot; 住院,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沈清昼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quot;住院需要多久?quot;他问。 quot;要先做检查,排除一下其他可能性。quot;江砚舟在电脑上调出住院预约系统,quot;mri、核磁共振、腰穿……这些都得做。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我们再制定治疗方案。quot; 沈清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quot;你别太紧张,这些检查都是常规的。早发现早治疗,没什么大问题的。quot; quot;我知道了。quot;沈清昼轻声说,quot;谢谢江医生。quot; 他拿着单子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冷气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他掏出手机,给裴妄发了条消息: 【报告拿了,医生说还有几个检查上次没做,我约了下周的号去做检查。】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都是小毛病,你别担心。】 裴妄秒回:【什么检查?严不严重?】 【不严重。】沈清昼打字的手指顿了顿,【你别担心,我自己能搞定。】 【下周我陪你去。】 沈清昼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裴妄不知道的是,他挂的是住院部的床位预约。医生说,检查结果出来后,如果确认是那个病,可能需要长期治疗,不是几天能解决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医院门口走。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纸。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裴妄的消息: 【阿妄,公司那边下周安排了活动,可能要出差忙几天……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去检查。】 沈清昼站在地铁口,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肩膀,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赶回来,真的只是小检查。】 裴妄没再回,沈清昼收起手机,刷卡进站。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是漆黑的隧道,偶尔闪过一盏灯。沈清昼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医生的话—— 自身免疫性神经系统疾病。 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但他记得医生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怜悯,又带着一点职业性的冷静。那种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去医院,医生对妈妈说quot;没什么大问题quot;时的表情温和,但藏着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 地铁到站了,沈清昼睁开眼,跟着人流走出站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谁随手撒落的碎钻。 他忽然很想给裴妄打个电话,可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裴妄在忙,他不想让他担心。 第24章 我有对象了 腊月二十九,a市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裴妄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江湾厨房里煮饺子。 水沸的声音咕嘟咕嘟响,蒸汽漫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接了。 第20章 quot;爸。quot; quot;小妄。quot;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quot;除夕夜回家吃饭。quot; 裴妄没立刻应声,他这周好不容易赶着完成了工作,想回来陪沈清昼。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沈清昼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盘饺子,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quot;我这边有点事。quot;裴妄转过身,压低声音,quot;可能回不去。quot; quot;什么事比回家重要?quot;裴父语气沉了下来,quot;自从你签了公司,一年到头不着家,现在连年夜饭都不回来吃?quot; quot;真的有事。quot; quot;裴妄。quot;裴父叫了他的全名,quot;你妈拦着不让我告诉你,她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就非要这时候惹她不痛快?quot; 裴妄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quot;……我知道了。quot;他最终说,quot;明天……我会回去。quot;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没动。 沈清昼走过来,把饺子放在桌上,轻声问:quot;要回家过年?quot; quot;嗯。quot;裴妄转身,看见他眼睛里一点很淡的失落,心里一紧,伸手把他拉进怀里,quot;对不起,清昼,我……我明天不能陪你吃年夜饭,我初一就回来。quot; 沈清昼轻轻quot;嗯quot;了一声,“没事的,阿妄,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吃饭。“ quot;宝贝,你检查是什么时候,我陪你去。quot; quot;检查……检查你出差的时候,我去医院做完了,还没出结果,我忘了跟你说,阿妄。quot; 他的脸埋在裴妄胸口,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其实约的明天的检查,但是裴妄得回家,所以他又撒谎了,对不起,阿妄。 —— 除夕当天,裴妄一大早就出门了。 沈清昼睡到中午才醒,醒来时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裴妄的气息。他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打开电脑,继续写那首还没完成的歌。 下午三点,他换了身深色衣服,戴上口罩,独自去了医院。 这次做了核磁共振,机器嗡嗡作响时,他躺在狭窄的舱体里,闭着眼,想起裴妄第一次牵他的手那天,也是冬天,他手很凉,裴妄把他整个手包进掌心,说:quot;以后我都在,你不用怕。quot; 检查结束出来,天已经有点黑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手机震动,是裴妄发来的消息: 【宝贝,你在干嘛,吃饭没?】 沈清昼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刚吃完。】 他撒了谎,胃里一阵阵发绞,不是饿,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虚冷。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等那阵眩晕过去。 —— 年夜饭的桌子上,裴妄坐得很端正。 父亲在讲公司今年的业绩,母亲时不时给他夹菜,问他工作学习顺不顺利,有没有交女朋友。他一句句应付着,脑子里却全是沈清昼。 quot;小妄。quot;母亲忽然放下筷子,quot;你王阿姨介绍个姑娘,下个月有空见见?quot; 裴妄动作一顿,他不想委屈清昼。 quot;妈,我没空。quot;他声音有点冷地说道,quot;我有对象。quot; 空气瞬间凝固,父亲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quot;你说什么?quot; quot;我说。quot;裴妄抬起头,直视着父亲,quot;我有对象了,男的。quot; 裴妄没管父亲作何反应,转头对着母亲说道,quot;对不起,妈,我有男朋友了,你好好照顾自己。quot; 那一顿饭,不欢而散。 裴妄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却没抽,只是看着那点火星在雪夜里明明灭灭。 他给沈清昼打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quot;阿妄?quot;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 quot;清昼,在干嘛?quot;裴妄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紧绷。 quot;写谱。quot;沈清昼说,quot;你……年夜饭好吃吗?quot; quot;不好吃。quot;裴妄低声说,quot;我想你。quot;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沈清昼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像雪花落在皮肤上,一碰就化。 quot;我也想你。quot;他说。 —— 年初三,裴妄接到家里的电话。 母亲住院了。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quot;你妈身体不好,听到你说那些话,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这两天就病倒了。quot;父亲声音沙哑,没看他,quot;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暂时不能受刺激。quot; 裴妄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手上插着管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这件事情对母亲的打击这么大。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游乐园,给他买棉花糖。那时候她笑起来很好看,不像现在这样,浑身都是刺。 quot;爸,对不起,我会每天来照顾妈。quot;他低声说,quot;但我是真心喜欢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你们别再操心了。quot; 父亲猛地抬头看他,眼眶通红:quot;裴妄,你非要气死我们才甘心?quot; 裴妄没回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清昼发来的消息: 【伯母住院情况怎么样,你还好吗?】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很想见他。 想把他揉进怀里,想听他软软地叫一声quot;阿妄quot;,想把所有烦躁和委屈都压在那个拥抱里。 【等我回去。】 —— 年初四下午,沈清昼又去了一趟医院,这次是取核磁共振那些检查的结果。 江砚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很紧,半天才开口:quot;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尽快住院治疗。quot; quot;是什么病?quot;沈清昼问,声音很平静。 quot;目前高度怀疑是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这是一种罕见病。quot;江砚舟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quot;这个病……治疗周期比较长,需要系统的免疫抑制治疗。quot; 沈清昼沉默了一会儿,问:quot;能治好吗?quot; 江砚舟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quot;积极配合治疗的话,国内可以控制初期症状,延缓病情进展。但这个病……可能会有一些后遗症,比如肢体抖动、认知功能下降……quot; 沈清昼垂下眼,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原来那些症状,都是早有预兆的。 quot;住院的话,需要多久?quot;他问。 quot;先住两周,做一轮大剂量激素冲击治疗,看看效果。quot;江砚舟说,quot;后续再看情况,可能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quot; 两周,清昼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裴妄母亲住院也要他照顾,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裴妄添任何麻烦。 quot;我考虑一下。quot;他站起身。 quot;沈先生,我建议你别拖。quot;江砚舟叫住他,quot;这个病早期干预很重要,拖久了可能会错过最佳治疗时期。quot; 沈清昼点点头,把病历收进口袋。 走出医院的时候,雪还在下。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消息: 【去医院拿结果了吗?】 沈清昼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回:【嗯,医生开了点药。】 【严重吗?】 【不严重。】沈清昼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医生说吃了药再观察观察,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裴妄回,【妈这边我走不开,初五才能回来,你那边……】 沈清昼打断他:【我自己可以的,你安心照顾伯母。】 【……那行。】裴妄的语气有些无奈,【清昼,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 沈清昼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他不是故意要骗裴妄,只是……他不想让裴妄在母亲住院的时候,还要分心担心他。他可以自己搞定这一切,等裴妄忙完了,他再告诉他也不迟。 —— 年初五,裴妄回到学校。 沈清昼来接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绕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裴妄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 quot;怎么了?quot;沈清昼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没挣扎。 quot;没事。quot;裴妄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quot;让我抱一会儿。quot; 他没提母亲住院情况的事,也没提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那些沉重的东西,他不想带给沈清昼,可他不知道,沈清昼早就知道了。 那天他去医院拿核磁共振的报告,在一楼门诊,看见裴妄扶着一位中年女人慢慢往住院部走。他站在走廊拐角,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告诉裴妄他那天也去了医院,他只是靠在裴妄怀里,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角,像一只找到港湾的船。 quot;阿妄。quot;他轻声叫。 quot;嗯?quot; quot;你瘦了。quot; 裴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带着一点疲惫和释然:quot;你也瘦了。quot; 第21章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那天晚上,裴妄睡得很沉。 沈清昼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安静的睡颜。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裴妄的眉骨,顺着鼻梁,落到唇角。 quot;阿妄。quot;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quot;对不起。quot;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是瞒着裴妄去检查,是骗他说只是小毛病,还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月光移过来,落在他苍白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弹出最清澈的旋律,现在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沈清昼收回手,轻轻掖了掖裴妄的被角,里面很暖,很安全。 可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告诉裴妄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第25章 住院治疗 第二天早晨,江湾壹号的落地窗外,江水失去了往日的奔流气势,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暖气开得很足,但裴妄坐在沙发上时,却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除夕夜那场争执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急性心肌炎加上原本就不佳的身体状况,让她在icu里进进出出。 裴妄在医院走廊的冷硬长椅上熬了整整三天,眼睛熬得通红,终于等到母亲转入普通病房。 父亲老了,也沉默了,不再提让他见姑娘的事,只是看着病床上的妻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家族里的一些长辈开始隐晦地传递压力,公司的部分工作也因他长时间缺席而堆积如山。 他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像个被抽紧了发条的木偶。 只有在深夜,打开手机,看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里发来的消息时,他紧绷的神经才能得到片刻的的慰藉。 【阿妄,今天忙吗?伯母好些了吗?】 【我很好,药都按时吃了,你别担心,专心照顾伯母。】 【我这几天接了个工作,音乐学院那边有个中小学音乐教材改编的项目,要去学校那边赶进度,可能不太方便接视频啦。】 文字冷静克制,带着沈清昼一贯的风格。 裴妄盯着屏幕,指腹摩挲着屏幕上那些话,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清昼似乎太安静了,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余力去深究这细微的违和感。 母亲病危的阴影,工作的重压,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复:【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项目结束告诉我,我去接你。】 发出后,他补了一句:【清昼,想你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稍慢了一些:【我也想你,工作加油,伯母会好起来的。】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阿妄。 裴妄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闭上眼,巨大的疲惫淹没了他。 他告诉自己,清昼只是懂事,不想让他分心。等母亲这边稳定些,等手头这几个工作赶完,他就立刻去见他。 —— a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单人病房。 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灰暗的天光。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刺鼻。 沈清昼靠坐在病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 他正在做的,不是什么教材改编,而是将一些古典乐曲简化,改编成适合初学者练习的版本。 这是江砚舟帮他联系的、相对轻松且比较赚钱的工作,因为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很可能不足以支撑后面长期治疗的巨额花费。 他指尖的颤抖在激素冲击治疗的初期反而更明显了,敲击键盘变得异常艰难。 一个休止符,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指尖不受控地偏移,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触摸板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不得不停下,用另一只手稳住这只执笔、抚琴的手,感受着骨骼关节深处传来的、针扎似的酸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清昼,我看你灯还亮着,给你带了点水果。”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响起。 李逸言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果篮,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却又瞬间被室内的暖气吞噬。 沈清昼按下锁屏键,抬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逸言?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李逸言是沈清昼在高中时的朋友,很喜欢他写的歌,总说他的旋律里有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两人上了大学后联系渐少,直到沈清昼这次住院,他们在走廊里偶遇,才发现李逸言正在这家医院见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逸言把果篮放在床头柜,很自然地拿起个橘子剥开。 “我家就在这医院后面的家属院,骑车十分钟就到。倒是你,一个人住院,连个照顾的人都……”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沈清昼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没事,习惯了。”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只是提到照顾的人时,心里某处还是会细微地抽痛一下。 “对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激素反应还厉害吗?”李逸言是学医的,问起来直截了当。 “还好,就是有点……心慌,手抖。”沈清昼如实说,声音很轻,“江医生说这是常见反应。” “这病叫什么来着?这么折磨人。”李逸言递过一瓣橘子,眉头皱着。 “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沈清昼接过橘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 李逸言沉默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别怕,现在医学发达着呢。咱们江教授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肯定能把你治好。” 他的乐观像个小太阳,试图驱散病房里的阴冷。 沈清昼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这病“治好”往往意味着控制,意味着漫长的服药和未知的未来。 他怕的不是病本身,是那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是对裴妄的愧疚和不敢言说的隐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新消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医院走廊冷清的灯光,配文:【刚陪妈做完检查,又要通宵。清昼,你忙完早点休息。】 沈清昼看着图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回复:【辛苦了,我这边也快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关掉屏幕,将那瓣橘子放入口中,酸涩的汁水弥漫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李逸言看着他瞬间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痛,旁观者无从安慰。 第26章 隐瞒病情 激素冲击治疗的副作用像一场迟来的风暴,在第二周达到了顶峰。 沈清昼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被强行接通了电源,亢奋而混乱。 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心率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更明显的是情绪的失控,他会毫无预兆地感到烦躁、悲伤,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天下午,江砚舟带着实习生查房。李逸言作为见习生,也跟在队伍后面。 江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眉头微蹙:“沈清昼,你这两天情绪波动很大,手抖也没有明显改善。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激素用量,或者加用一些免疫抑制剂。” 沈清昼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声音干涩:“江医生,副作用……会持续很久吗?” “因人而异。”江砚舟语气平静,“冲击治疗本身就像一场轰炸,在清除病灶的同时,也会扰乱你自身的平衡。坚持完这两周,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言,“小李,你留下跟病人再解释一下注意事项。” 人群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逸言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语气轻松了些:“清昼,别太担心,激素的副作用停药后会慢慢消退的。对了,我听护士姐姐说,隔壁病房有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情况,人家心态可好了,天天在病房里画画。” 沈清昼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能精准地驾驭最复杂的琶音,能写出流淌着星光的旋律。而现在,它们连平稳地握住一杯水都做不到。 这种对自己身体掌控力的丧失,比病痛本身更让他恐惧。 “清昼,”李逸言忽然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个学生,但也知道这病急不得。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 沈清昼抬起眼,对上李逸言坦荡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 像一束冬日里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弱的日光。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第22章 “谢谢。”他轻声说。 傍晚时分,李逸言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粥。 “我妈熬的,说是清淡营养,你肯定吃腻了医院的饭。” 他把粥盒打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沈清昼确实没什么胃口,但在李逸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地吃起来。 暖流滑过食道,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胃部的不适和心里的冰凉。 “对了,”李逸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收拾饭盒一边随口道。 “刚才在外面碰到我们系在肾内科的同学,聊了两句。他说最近有个叫裴妄的家属,天天守在病房,照顾他母亲,好像情况挺凶险的。清昼,是你那位……男朋友吗?” 沈清昼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颤,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温热的粥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与酸楚,喉咙发紧道:“嗯……他母亲,身体不太好。” 李逸言是个通透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清昼,你这又是何苦?你不告诉他真相,他都忙成那样了,肯定顾不上你,你这病拖不得啊。” 沈清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恳切的笑:“逸言,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千万别告诉他。”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家里、公司两头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不想让他再为我分心,不想让他担心。”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掐着掌心,用疼痛逼退眼底的水光:“就让他以为,我只是在外面接了个轻松的活吧,平平安安的。这对他……很重要。” 李逸言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恳求与隐忍。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我谁都不说。” “好。”沈清昼低声应着,重新拿起勺子,将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粥粒黏在喉间,却比最苦的中药还要难以下咽。 他和裴妄,明明都在同一所医院里,却还要通过冰冷的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向对方编织着我很好的善意谎言。 一个在顶楼的特护病房守护母亲,一个在普通病房独自对抗病魔。 夜深了。李逸言离开前,把一包坚果和一本新买的杂志放在他床头:“睡不着看看,别总盯着手机。有事叫我,我24小时开机。” 病房重归寂静。沈清昼靠在床头,又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裴妄下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清昼,妈情况稳定了些,明天有个杂志拍摄,可能没法及时回信,你工作别太拼。】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落不下去。他该回什么?“好的,你忙”,“注意休息”。千篇一律,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他忽然无比想念裴妄真实的体温,想念他带着点霸道的关心,想念他喊自己宝贝时,眼底那点不容错辨的柔光。 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慢慢往上滑,看着过去那些甜蜜的、琐碎的、充满生命力的对话。 想起来从“沈清昼,我叫裴妄”,到“以后你写的所有歌,我都会唱给你听”,再到“新年快乐,阿妄”。 那些鲜活的过往,与此刻冰冷的治疗、沉重的谎言,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忽然很怕,怕这场病,怕这层层叠叠的隐瞒,会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与他深爱的阿妄,彻底隔开。 他蜷缩进被子里,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像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巨大的不安。 而同一时刻,在医院另一栋楼的休息区,裴妄也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手机里沈清昼的消息,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们都以为,暂时的隐瞒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却未曾料到,命运早已在暗处,为他们布下了更艰难的考验。 第27章 对不起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砚舟将最新的mri影像片和几份化验单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处,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审慎。 “沈清昼,你的症状对激素冲击的反应……不如预期理想。”江砚舟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直接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视神经和脊髓的炎症得到了控制,但小脑部分的异常信号,以及你持续存在的震颤和协调障碍,国内的治疗技术暂时解决不了。” 沈清昼安静地坐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得懂这些术语背后的重量,不典型,意味着更难预测,更难治疗。 “国内的治疗方案,目前只能做到控制初期症状,延缓进展。”江砚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但如果想要最大程度保留神经功能和生活质量,我建议你考虑去m国梅奥医院。他们在这类罕见病的诊断,特别是个体化免疫调节治疗上,拥有全球最前沿的经验和技术储备。那里……可能是你最好的机会。” “出国……”沈清昼低声重复这个词。陌生的国度,高昂的费用,完全未知的环境。还有……裴妄,这个念头像根针,刺了他一下。 “是的,我可以帮你联系,准备所有的病历资料。你可以先和家人商量一下。”江砚舟收起片子,语气缓和了些。 “现阶段,你可以先出院居家观察,按时服药复查。但长远来看,出国治疗是必须的选择。” 沈清昼点了点头,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尽头的光刺眼。 他靠着墙壁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向电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裴妄发来的消息,依旧简短:【清昼,妈情况稳定,明天出院。你工作忙完了吗?】 他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只回了一句:【嗯,我明天就回来,阿妄。】 然后,他点开与李逸言的对话框,打字:【江医生建议我出国治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李逸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关切:“出国?去多久?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飘忽,“可能……要去很久。” “清昼,你别怕,”李逸言急切地说,“我帮你打听过了,江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说去国外更好,那肯定是为你好。钱的事……你有困难一定要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我可以……” “不用了,我还有积蓄。”沈清昼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逸言,谢谢你。这件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李逸言叹了口气,“那你出院后住哪儿?一个人行吗?” “先回江湾,我没事。”沈清昼挂了电话,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肺腑里空荡荡的。 出国,意味着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所有熟悉的一切,离开……裴妄。 怎么开口告诉他?在他刚刚为母亲的病情焦头烂额之时。 —— 同一时间,另一栋住院楼的高级单人病房里,气氛同样沉重。 裴妄收拾着母亲出院要带回家的东西,动作利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裴母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儿子沉默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小妄,妈有话跟你说。” 裴妄动作一顿,没回头:“妈,您说。” “关于你……和那个沈清昼的事。”裴母的声音很平,却像钝刀子割肉。 “我昨天听到你爸接了个电话,是圈里一个老朋友,他儿子在娱乐媒体工作,好像听到了些风声,在打听你的私生活。” 裴妄猛地转过身,眉头紧锁:“他们敢乱写试试。” “试什么试!”裴母激动起来,咳嗽了几声,裴父连忙上前顺气。 “你以为娱乐圈是什么干净地方?你现在是小有名气,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是传出这种……这种不伦不类的绯闻,你的事业还要不要?你的粉丝能接受他们喜欢的偶像是个……是个同性恋?” 她艰难地吐出那个词,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妈!”裴妄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我的感情,是我的事,沈清昼他是我爱的人。” “我爱他,无关性别。”裴妄看着母亲,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和决绝。 “他只是恰好是一个男生,仅此而已。我的歌,唱给懂的人听。我的路,我自己选。如果选择他意味着失去一些东西,我也都认了,我不能失去他。” 第23章 裴母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长大,寄予厚望的儿子,此刻的眼神陌生得让她心寒。 她颓然靠回枕头,眼圈红了:“小妄,妈求你,算妈求你,行不行?你唱歌,妈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妈都不拦你,但这个人……跟他分开,好不好?就当妈求你最后一次。” 裴妄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翻涌着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却终究无法将这句话宣之于口。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妈。我做不到。”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良久,裴母别过头,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裴妄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才勉强将眼眶里的酸涩逼退。 第28章 出院回家 沈清昼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李逸言借了家里的车,帮他搬运行李,送他回江湾。 李逸言把后备箱的行李搬出来时,看着沈清昼站在江边吹风,白衬衫被风鼓起,显得整个人单薄得像要飘走。 他递过一盒分装好的药,语气无奈:“真不用我帮你收拾两天?你这脸色一看就没养好。” “不用了。”沈清昼摇头,目光落在江对面那栋熟悉的楼上,“他今天回江湾。” 李逸言“哦”了一声,没再多劝,只拍拍他肩:“生日礼物要是还没弄完,我下周再来一趟。” “差不多了。”沈清昼笑了笑,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里藏着一叠彩色纸条。 沈清昼简单收拾了一会房子,门锁“咔哒”转动的声音响起时,他的心跳比指针跳得还快,他下意识站直了些。 裴妄推门进来,大衣肩头还沾着点外面的凉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眉头就皱起来了。 “清昼,你怎么瘦这么多?” 沈清昼愣了一下,像是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轻声道:“这阵子项目忙,阿妄。”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裴妄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脸落到锁骨,又扫过那截细得过分的手腕,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伸手,指腹在他手腕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忙到饭都不吃?”他声音压得有点低。 沈清昼没答,裴妄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发顶,动作却比平时更重一点,像在压情绪。 “宝贝,我好不容易养起来一点,你又给我折腾没了。” “以后忙归忙。”他说得很慢,“饭给我按时吃。”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药也是。” 沈清昼指尖微微一顿,裴妄没看他,只是顺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语气变得很自然,却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 “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记着吃。” “我在的时候,我盯着你吃。” “嗯。”沈清昼应着,悄悄把口袋里的纸条往上塞了塞。 当晚裴妄去洗澡,水声淅沥里,沈清昼蜷在沙发角落拆开彩纸包。 台灯暖黄的光落下来,他指尖笨拙地折着星星,每折一颗就停顿几秒,像在想什么。玻璃罐是前几天网购的,透明瓶身映着他低垂的睫毛。 “看什么呢?”裴妄擦着头发出来时,他猛地把手往抱枕下一藏。 “没、没什么。”他耳尖微热,看着裴妄走近,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 裴妄觉得好笑,俯身捏他脸:“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清昼没躲,反而伸手拽住他衣角,轻轻晃了下:“……想你了。” 声音很低,却让裴妄所有调侃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叹了口气,坐下来把人揽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后背,能清晰摸到蝴蝶骨的形状。 “知道了,我也想你,清昼。”他吻了吻沈清昼发顶。 —— 之后几天,沈清昼变得格外粘人。 裴妄在书房回邮件,他就抱着本书坐在书桌旁边的地毯上;裴妄做饭,他倚在厨房门边看,偶尔被使唤去剥蒜。 夜里睡觉非要挨得极近,手紧紧抱在裴妄腰上,把头埋进裴妄怀里,像是怕人消失似的。 裴妄由着他闹,只当是分离焦虑。 他不知道的是深夜他睡着后,沈清昼总会悄悄起身,赤脚走到客厅,在玻璃罐里放进新折好的星星。 罐子一天比一天满,而沈清昼看着床上熟睡的人,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指尖,再飞快收回去。 像偷藏了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秘密,他打算等裴妄下周过完生日,就跟他坦白一切,他要漂洋过海,去和命运做一次漫长的告别。 那几天,裴妄几乎每天都回来得很早。 门一开,屋里就有热气,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沈清昼从沙发或书桌前拉起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先吃饭。药待会儿一起吃。” 沈清昼起初还低着头小声说“阿妄,不用这么麻烦”,可裴妄只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眉心微蹙,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前两周独自在病房里瘦成什么样。 沈清昼便乖乖坐下,裴妄坐在对面,筷子偶尔往他碗里夹菜,目光一刻不离:“多吃两口,脸色总算有点血色了。” 第三天晚上,沈清昼吃完药后,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连眼底那点淡青也慢慢退了。 裴妄伸手捏了捏他脸颊,拇指在颧骨处轻轻摩挲:“嗯,宝贝,好了一点。”语气是惯常的调侃,可眼底那抹心疼藏得并不深。 沈清昼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裴妄不知道,那两周病房里只有机器的滴答声和窗外江风,他每晚都怕自己醒来时裴妄已经不在,怕那点残存的力气会彻底散掉。 所以现在,只要裴妄一回家,他整个人就忍不住往他身上靠,像藤蔓缠着唯一的支柱。 状态一天天好起来,沈清昼却黏人得更厉害。裴妄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就把椅子拖到旁边,膝盖抵着裴妄的小腿,头靠在他大腿上假装看书。 裴妄洗澡出来,他已经换了睡衣,赤脚站在浴室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阿妄……抱我一会儿。” 裴妄每次都笑,他也乐在其中,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步子却迈得极稳,像怕他随时会碎掉。 他喜欢沈清昼这副依赖的模样——以前的沈清昼总是把所有情绪藏得极深,现在却像卸下了什么防备,把整颗心摊在他掌心。 裴妄抱着他坐在床沿,下巴搁在他发顶,低声哄:“我在这儿,不会走。” —— 到第五天夜里,黏腻的情绪终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晚上洗完澡出来,屋里只开了一盏暖灯,暖黄的光晕里,沈清昼坐在床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衫,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来一截。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裴妄站在门口,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忽然发现,这几天沈清昼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单纯的依赖,像是在……抓紧什么。 “宝贝。”他走过去,“怎么了?” 沈清昼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抓住了裴妄的手腕。 很轻,却没有松开。裴妄低头看着那只手,细,凉,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眸色沉了一下,“清昼,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沈清昼摇头,下一秒,他忽然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贴在裴妄胸口,伸手拽住裴妄的睡衣下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阿妄……” 裴妄心口一紧,“嗯,我在。” “阿妄……我想要你。” 裴妄动作一顿,转身看他。沈清昼耳尖红透了,却没躲开那道视线,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裴妄的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喜欢沈清昼的坦白,低头吻下去,先是轻轻碰了碰唇角,然后像确认珍宝一样,舌尖缓缓描摹他的唇形,带着安抚的耐心。 沈清昼回应得急切,手臂环上他脖子,指尖嵌入他后颈的发丝里,像要把人嵌进骨血。 吻越来越深,裴妄的手掌从他后背一路往下,隔着薄薄的睡衣摩挲脊椎的弧度,每一下都像在丈量他恢复的血肉。 沈清昼轻颤着主动去解他睡衣扣子,指尖笨拙却执着,一颗一颗,露出裴妄结实的胸膛。 他把脸埋进去,唇贴着那跳动的心口,低低地、像呓语一样说:“阿妄……你热热的,我喜欢。” 裴妄呼吸乱了,他把人抱得更紧,几乎是把沈清昼整个人裹进怀里,两人肌肤相贴,滚烫得像要融在一起。 第24章 他低声哄着,一边吻一边脱掉最后那点布料:“我知道,宝贝,我都在。” 动作比平时更温柔,却也更缠绵。 他让沈清昼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手掌托着他的腰,额头抵着额头。 四目相对,一刻都不许他逃开。 沈清昼的眼角湿润了,睫毛颤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裴妄的名字,像在用身体确认这份存在。 他们贴得极近,裴妄的吻一路从锁骨落到胸口,再回到唇上,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寸属于他的痕迹。 沈清昼的手紧紧扣在他肩头,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却舍不得松开。 裴妄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沈清昼的恐慌、黏腻、渴望,全都只给他一个人。他低哑地哄:“看着我,清昼……我在。” —— 事后,沈清昼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伏在裴妄胸口喘息,脸颊还带着高潮后的潮红。 裴妄低头亲了亲他汗湿的鬓角,心疼又满足——他喜欢沈清昼这副被爱彻底填满的模样,像终于把那两周的空缺都补了回来。 沈清昼的呼吸还没平稳,他给了沈清昼喘息缓一下的时间,然后直接打横抱起他,步子稳稳地往浴室走。 热水从花洒洒下,裴妄把沈清昼放在浴缸边缘,自己站在他面前,用毛巾仔细擦拭他每一寸皮肤。 沈清昼靠在他胸前,眼睛半阖着,声音软绵绵的:“阿妄……你会不会嫌我太黏你了?” 裴妄低笑,吻了吻他湿漉漉的发顶,手掌轻轻按摩他酸软的腰:“黏我?我巴不得你天天这样。” 沈清昼心里涌起一股暖意,鼻尖酸了酸,却笑着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他知道,这份亲密比任何语言都更能驱散心底的恐慌——裴妄的怀抱、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全都实实在在地告诉他:我在这儿,不会让你一个人。 玻璃罐里的星星又多了几颗,夜色里,沈清昼靠在裴妄怀里,抓着他的衣服睡着前,最后想的是:再等几天,就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可现在,他只想把这份喜欢和依赖,全部化进这个人的骨血里。 那一刻,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 有些问题,是没有以后的。 第29章 跟裴父见面 裴妄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沈清昼,却仍不忘伸手探了探沈清昼的额头。 “清昼,我出差一周,去录那个综艺。”他低声说,拇指轻轻蹭过沈清昼冰凉的皮肤,“江城那个音乐节,很重要。” 沈清昼点点头,替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我知道。阿妄,你会发光的。” 他说的很轻,像一句祝福,又像一句预言。 裴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清昼,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等我回来。”他声音沙哑,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推门离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将沈清昼彻底留在了这片寂静的阴影里。 这一周,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沈清昼依旧住在江湾,每日按时吃药。但是药物的副作用来得就是这么措不及防,他开始愈发嗜睡、乏力,手抖得也越发厉害,连折星星都变得异常艰难。 但他还是坚持着,在裴妄偶尔发来简短问候时,努力让自己的回复显得平静而安稳。 【清昼,在彩排,很忙,勿念。】 【好。注意休息。】 【清昼,今天录制,手机要上交。】 【加油,阿妄,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句“我等你回来”,眼眶酸涩。 阿妄,我等你回来,亲手送你这份生日礼物。 —— 与此同时,江城音乐节的直播现场,气氛被推向高潮。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勾勒出锋利而耀眼轮廓。他弹着吉他,唱了一首自己改编的摇滚版民谣,技巧炸裂,台风稳健。 原本只是个业内关注的综艺,却因为一段十几秒的直拍视频,在网络上疯狂发酵。 裴妄摇滚改编# #这吉他手是谁# #神仙嗓音#…… 热搜词条一个个蹦了出来。 短短几天,裴妄这个名字,从一个小众圈子的才子,真正意义上走进了大众视野。他的微博粉丝从几万暴涨至几十万,私信里塞满了合作邀约和粉丝的狂热表白。 他火了,以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速度。 沈清昼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裴妄,指尖冰凉。 他应该高兴的,他的阿妄终于红了,可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叮。”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沈先生,我是裴书烨,裴妄的父亲。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在江湾咖啡厅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沈清昼盯着那串号码,瞳孔微微收缩。 裴书烨,裴妄的父亲。 他几乎立刻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他手指颤抖着,回复了一个字:【好。】 便静静地看着屏幕上裴妄发来的、带着演出后疲惫笑意的自拍, —— 第二天,江湾附近的咖啡厅。 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却驱不散沈清昼周身的寒意。 裴父坐在他对面,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面容和裴妄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桀骜,多了岁月沉淀的圆滑与威严。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将一杯温好的牛奶推到沈清昼面前。 “清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裴父开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慈祥,“小妄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为了你,他跟家里闹得很僵。” 沈清昼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没说话。 “他现在刚有点起色,这个圈子你也知道,红起来快,垮下去更快。”裴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无奈与算计。 “特别是他想往歌手方向发展的,现在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度……唉,一旦爆出来,对他的事业可能会是毁灭性打击。” 沈清昼的指尖猛地一颤,滚烫的杯壁烫得他一缩。 “他妈妈……”裴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大概不知道,他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因为这事儿,得了应激性心肌炎,现在还在医院住着。” “小妄一边要顾着你,一边要顾着工作,还要操心家里,他才多大?清昼,你忍心看他这样吗?” 沈清昼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应激性心肌炎,原来裴妄之前说的“母亲情况不好”,竟是因为这个,因为……他们。 “裴叔叔,”沈清昼声音干涩,“阿妄他……没告诉我伯母生病的原因。”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怕你多想。”裴父看着他,目光锐利,“清昼,小妄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我和他妈妈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走一条大多数人都能理解的路,结婚、生子,安稳过一生。我们不能因为……因为你们的事,就让这个家散了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沈清昼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你拿着,算是叔叔的一点心意,也算是……给你们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裴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清昼,放手吧。” 裴书烨走了,咖啡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悠扬的钢琴曲,和沈清昼面前那杯渐渐冷却的牛奶。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他却觉得冷得像置身冰窖。 裴妄的前途、裴母的病情……这一切的重量,此刻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更何况他自己还患有重病,得出国治疗,费用高昂到天文数字。 而且,即便去了,希望也渺茫,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一个注定要枯萎、凋零的人。 他又有什么资格,用自己残破的生命,去捆绑裴妄璀璨的前程,去成为裴家母子矛盾的焦点,去让裴妄为了照顾他,放弃刚刚起飞的事业,陪他远赴异国他乡,面对无休止的治疗和绝望。 不,他做不到。 沈清昼缓缓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他伸出手,将那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推回了桌子中央。 然后,他拿出手机,找到裴父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裴叔叔,钱我不会收。麻烦您代我向伯母说一声抱歉。】 【我和阿妄,会分手的。】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鲜血淋漓。 他站起身,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江湾,他像个游魂一样,在商场里逛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家乐器行门口。 第25章 他进去,挑了很久很久,买了一把最好的、最适合裴妄演奏的吉他。 回到江湾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坐在地毯上,将最后几颗星星,一颗一颗,填满了那个罐子。 每一颗星星里,都藏着一句他没亲口告诉他的话。最后几颗里面是—— 【阿妄,生日快乐。】 【阿妄,对不起。】 【阿妄,忘了我吧。】 吉他靠在墙边,星星罐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而这一切,裴妄都不知道,他还在聚光灯下,接受着万众欢呼,一步步走向他梦想中的巅峰。 而沈清昼,只能在阴影里,为他准备好这场盛大的告别。 第30章 生日分手 江砚舟的办事效率很高。沈清昼接到电话时,正坐在江湾的地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罐。 “沈清昼,梅奥医院那边联络好了。”江砚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委婉的医学术语。 但最终还是直白地刺破了那层窗户纸:“那里的专家看过你的片子了。目前的结论是……现有技术手段,还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案。” 空气瞬间被抽空。 “不过,”江砚舟语速放缓,“他们提到一项最新的临床实验方案,针对你这种罕见病例,效果是目前所有方案中最好的。如果你愿意,可以作为最后一批临床实验病例入组,他们会提供全程免费的医疗支持。” 沈清昼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江医生,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去当小白鼠吗?” “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路。”江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遗憾,“如果你留在国内,现阶段的药物只能较好地控制初期症状。一旦进入中期,病情蔓延的速度会超出预期,我们……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比确诊通知书还要沉重。 “也就是说,不去,我就等死;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是把命赌给那些还在实验里的药,是吗?”沈清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是医生面对绝症时最无力的歉意:“是的,很抱歉,梅奥的这项技术是目前世界最先进的。如果连他们都宣布没办法,那全世界……可能真的就没办法了。” 沈清昼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没有任何犹豫。 “好。那这边的手续我来办,你准备一下。”江砚舟松了口气,叮嘱道,“三天后出发,这边的病历和影像资料,我会让国际医疗部直接对接。” 三天。 沈清昼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眸,看着玻璃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星星。 “我知道了,谢谢江医生。”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挂断电话,他坐在原地,直到暮色彻底吞没房间,他拨通了李逸言的电话。 “逸言。”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里那点伪装的平静差点维持不住,“帮帮我,最后一次。” —— 裴妄出差回来的那天,a市下了小雨。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沈清昼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玄关的方向。 门开了,裴妄带着一身湿漉漉的寒气闯入,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亮起火光。 “清昼!”他大步走来,将湿透的外套随意扔在扶手椅上,伸手就想抱他,“江城的雨真大,我——” 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沈清昼避开了,只是微微侧身,但他的抗拒清晰无比。 裴妄的手僵在空中,眉头蹙起:“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昼垂下眼,目光落在他脸上,贪婪地记下他每一寸轮廓,声音却很平静,“祝贺你,活动成功。” 裴妄怔了怔,随即失笑,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 自顾自地蹲在他面前,眼睛亮得惊人:“清昼,你看到了?那个舞台,我改了编曲,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和弦走向……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我有信心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他说着,想去牵沈清昼的手。 沈清昼猛地将手缩回身后,袖口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裴妄看着地上蔓延的水渍,看着沈清昼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心里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好了,都是我不好,这几天忙晕了,都没好好陪你。明天……明天我推了所有工作,就在家陪你,你陪我过生日,好不好?” 沈清昼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铁锈味。 别答应他,别看他,别心软。 “随你。”他最终吐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像刀片刮过喉咙。 —— 第二天是裴妄的生日。 清晨,裴妄是被厨房细微的动静吵醒的。他披着外套走出去,看见沈清昼正背对着他煎蛋,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藏青色毛衣,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 “清昼?”裴妄走过去,习惯性地想从后面抱住那截细瘦的腰。 沈清昼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角的前一秒,迅速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 “油溅出来了,烫。”他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将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进盘子,连同烤好的面包一起推到裴妄面前,“吃吧,生日快乐。” 没有生日歌,没有蜡烛,更没有往日那种软糯的笑脸相迎。 裴妄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过分精致的早餐,食不知味。他几次想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却被沈清昼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堵了回来。 他以为沈清昼还在怪他出差,便耐着性子,把国内最大的音乐平台发来的合作邀约给他看,说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会。 沈清昼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眼神像是在看别人的事,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午后,裴妄拆开了沈清昼送的礼物——那把做工精良的吉他。他拨动琴弦,音色完美。 “清昼,你送的,我一定……”他抬头,眼底有期待的光,想把后半句“好好珍惜”说出来。 话音未落,沈清昼已经转身,抱出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给你的。”他说,“生日礼物。” 裴妄看着罐子里数不清的五彩星星,心里漫上一股暖意,刚想伸手去拿,却听见沈清昼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甚至有些厌烦的语调说: “折了很久,烦了,你扔了也行。” 裴妄的手僵在半空,烦了,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他僵在原地,抬头死死盯着沈清昼,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哪怕是一丝闪烁其词的慌乱也好。 可沈清昼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藏在袖口里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清昼,”裴妄的声音哑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我们谈谈,到底怎么了?” 沈清昼终于抬眼看他,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笑起来像月牙的眼睛,此刻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深不见底。 “裴妄,”他叫他的全名,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裴妄像是没听清,大脑一片空白。 “我说,我腻了。”沈清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了,走到哪都有人拍。我受不了以后咱们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像个见不得光的贼。” 他每说一个字,裴妄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且,”沈清昼逼着自己把最狠的话说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渗出淡淡的血痕,那痛楚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哽咽。 “你粉丝那么多,要是知道你是个同性恋,跟个病秧子搞在一起,他们能把我骂死。我可不想上网被你粉丝挂,骂我勾引你,害你前途尽毁。”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那些都不重要!”裴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沈清昼,我只要你!” “可我觉得重要,更何况我不爱你了,裴妄。”沈清昼冷冷地截断他,后退一步,背部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像是要在物理上隔绝所有的温暖,“对不起,放过我吧,我们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卧室,“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裴妄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早餐的香气还没散尽,那个漂亮的吉他靠在墙边,而那个装满星星的罐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第26章 他觉得荒谬,觉得这一定是沈清昼在跟他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可敲门声、电话声、甚至低声下气的恳求,都被那扇紧闭的门隔绝在外。 直到天黑,沈清昼都没有出来。而裴妄不知道,门后的那个人,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死死咬着手背,把所有的呜咽和剧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第31章 彻底诀别 夜色渐深,江湾别墅里死寂得可怕。 裴妄站在卧室门外,听着里面滴水不落的声音,心焦如焚。沈清昼需要按时吃药,他已经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他轻轻叩门,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清昼,你开开门,哪怕只是出来吃点东西,吃完我马上走。药……你别忘了吃。” 门内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妄以为他睡着了,才传来沈清昼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蒙着一层灰:“……不用了,我不想见到你,裴妄,一眼都不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锯在裴妄心口。 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额头抵着膝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我走。我今晚不住这儿,我去酒店。明天一早……明天一早我就回来,给你做早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行吗?你先把饭吃了,算我求你。” 门内又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好。” 听到那声几不可闻的应答,裴妄才勉强撑着地板站起来。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将打包好的饭菜和温水放在门口,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门锁落下那一刻,沈清昼才像被抽走了脊梁般滑坐在地。 他等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颤抖着手拉开了门。 餐盒里的粥还是温的。他端到餐桌上,机械地吞咽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进碗里,咸涩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 “明天一早我就回来,给你做早餐,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那温柔的许诺此刻成了最残忍的酷刑。 对不起,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对不起,阿妄,我比谁都想回到过去,回到以前,可时间这趟列车,我回不了头,也下不去了。 对不起,阿妄,我把你丢在这个冰冷的生日里,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塌糊涂的残局。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明天我就要走了,阿妄,我不能因为我的自私毁了你,毁了你的未来,我才是那个没有未来的人。 那一晚,他没有回床上睡。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裴妄满满当当的衣服,他把裴妄在家常穿的家居服和毛衣一件一件拿出来,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把自己埋进这些衣服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暖。 天光微熹时,沈清昼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带走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轻便的背包。 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证件、病历和药,还有一件洗得柔软的灰色毛衣——那是裴妄在家最常穿的一件,上面有他最熟悉的气息。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充满了回忆的空间,深吸一口气,轻轻带上了门。门锁落下的“咔哒”声,轻不可闻,却像在他生命里斩下了一刀。 —— 裴妄是在朝阳初升时赶回来的,但是那时沈清昼早已离开了两个多小时。 他几乎一夜未眠,买了沈清昼最爱吃的生煎包和热豆浆,还特意绕路去了花店,买了一小束沾着露珠的白色洋桔梗——沈清昼很喜欢的花。 他满怀忐忑又带着一丝希冀地打开门,预想着或许能看到沈清昼愿意吃下他为他准备的早餐。 然而,迎接他的,是空无一人的、死寂的客厅。 餐桌上,昨晚他留下的空碗碟已经被洗净,整齐地码放着。旁边,是那把他送的吉他,还有那个星星罐。罐子依旧满满当当,折射着晨光,却再也映不出主人的身影。 裴妄的脚步顿在原地,一种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冲进卧室,床铺平整,而沈清昼的东西都消失了。 他颤抖着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通了,裴妄屏住呼吸,喉咙发紧。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清朗却完全陌生的男声: “喂?” 裴妄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亲昵:“我是清昼的好朋友啊。怎么,他没给你看过我的照片?高中的时候,我们形影不离的,关系可好了,他还留着我很多东西呢。” 裴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翻遍了关于沈清昼的所有记忆,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让他接电话。”裴妄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还在睡呢,昨晚太累了。”李逸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要不你晚点再打过来,对了,你是哪位啊?” “我是他男朋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心脏像被人活活剜去一块,“沈清昼在哪?”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大明星裴妄啊。”李逸言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清昼在我这儿呢。他说他累了,不想接你电话,也不想再见到你了。那些粉丝要是知道他跟你在一起,估计能把他骂死吧,所以他选了我,挺好的,至少我这儿清净。” “大明星”、“粉丝”、“选了我”。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裴妄的耳膜。原来如此,原来沈清昼说的“腻了”、说的“不想被网暴”、说的“不想见到你”,全都是真的。 原来在他为了两人的未来拼命赶通告,想要给沈清昼更好的生活时,沈清昼却在家里已经找好了新的依靠,那个他从未听过的形影不离的高中同学,那个此刻正躺在沈清昼身边的男人。 “啪。” 裴妄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昨天沈清昼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想起他那些冷漠绝情的话。 沈清昼,你个骗子。 裴妄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心脏被撕裂般的钝痛。 他不知道,几公里外一家廉价旅馆的房间里。 沈清昼正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他听着门外李逸言刻意提高音量讲电话,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他死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单薄的肩背在剧烈地颤抖。 李逸言拿着手机,推门进来,“清昼,电话我打完了。” 沈清昼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谢谢。”他声音沙哑,轻得像叹息。 李逸言配合他演完了这出绝情的戏,用最残忍的方式,亲手将裴妄推开,让他恨自己,让他彻底死心。 现在,裴妄恨他了,这样就好。 这样,在他飞往大洋彼岸,在与病魔漫长的搏斗中,无论结果是生是死,都不会再有人,被他牢牢地捆在身边,陪他一起坠入深渊了。 而他和裴妄之间,只剩下这一场彻头彻尾的诀别。 第32章 出国治疗 那天机场,人很多。 李逸言站在登机口外,喉咙发紧道:“清昼,手续都办好了,到那边会有人接你。” 沈清昼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浅色风衣,整个人瘦得有点过分,像风一吹就会散。 他点了点头:“嗯。” 李逸言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一句: “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不要自己扛。” 沈清昼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好。”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他转身的时候,没有回头。 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 m国的冬天长得令人发指,雪一场接着一场,好像永远化不开。 医院里永远是恒温的,冷白色灯光下,连呼吸都能凝成霜。办理入院那天,他攥着那份标志着“最终临床试验”的厚重文件,指尖冰凉。 那一瞬间的恐惧具象化了——江砚舟说得明白,这是悬崖边的最后一搏。成了,或许能换回更多年的光阴;败了,这具躯壳也不过是医学数据里的一组符号。 他怕这扇门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喊他宝贝的人了。 治疗的日子是被凌迟的。 作为最后阶段的临床受试者,他体内流淌着尚未完全成熟的试验药剂。那不是普通的治疗,而是一场场高强度的化学战争。 药物注入血管时像滚烫的铅水,从指尖一直烧到心脏,随后引发的排异反应让他的骨骼像是被生生敲碎,又在愈合前再次断裂。 第27章 深夜是他最恨也最期盼的时刻。痛到极致时,意识在黑暗里浮沉,他整个人会蜷缩成虾米状,死死揪住病床的护栏,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溺亡前唯一的浮木。 “阿妄……呜……阿妄……” 他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低喃,声音破碎得像裂开的玻璃。 痛到失去理智时,他会胡乱摸索,直到把那件随行李带来的灰色毛衣死死搂进怀里。 他把脸埋进去,鼻尖抵着粗糙的布料,贪婪地嗅着那丝若有若无、早已变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他就抱着那件衣服,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洇进布料,哽咽着求饶,像个走丢后受尽委屈的孩子:“好痛啊……真的好疼……阿妄,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了……带我回家……” 清醒像潮水般退去又涌来,他躺在异国的病床上,看着窗外永远下不完的雪,手指悬在手机上方,却始终不敢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怕,怕一接通,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自己就会彻底崩溃,会不管不顾地买机票飞回去,毁掉这用命搏来的、最后的渺茫希望,也毁了裴妄的事业和未来。 于是,他开了一个叫“等妄归”的小号。 那是他唯一的、安全的宣泄口。他在粉丝群里最活跃,每天准时签到,转发裴妄的每一条动态,甚至在裴妄发了一张新的自拍时,跟着大家一起发“老公好帅”。 只有在这个虚拟的身份里,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表达爱意,像个最普通的、只需要为偶像应援的粉丝。 没人知道这个ip地址显示在m国的账号背后,是一个连下床都需要护工搀扶的病人。 他在群里积极活跃地聊天,现实里却在吞下大把的靶向药和止痛药,这种撕裂般的分裂感,竟奇异地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病痛完全吞噬。 治疗的第二年,疼痛不再只是生理上的酷刑,它变成了一种绵长、阴冷的心理钝刀。 他开始写歌。起初是因为新药的副作用减小,脑子有了片刻的清明,可清醒往往比昏迷更残忍。 他把那些无法诉说的思念、那些疼到想用头撞墙的夜晚、那些对温度与怀抱的渴望,全都写进了歌词里。 他以昼烬的名义,把歌投给了裴妄的工作室,那是他仅剩的全部力气了,他把思念烧成灰烬,以此照亮裴妄的路。 令他没想到的是,裴妄唱了,真的唱了。 那首关于离别与等待的歌,火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一首接一首。昼烬的名字成了质量的保证,裴妄的每一场演唱会,每一张专辑,都离不开昼烬写的词曲。 裴妄在采访里笑着说:“这位老师很神秘,但我很感谢他,他的歌总能写到我心里去。” —— 而屏幕这端,“等妄归”的主页里,收藏夹全是裴妄演唱会的现场视频。 沈清昼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被万人簇拥的人,听着耳机里自己写的旋律,嘴角上扬,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又一次疼得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件早已有点褪色、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那件衣服里,跟着耳机里的旋律,轻轻地、气若游丝地哼了起来。 裴妄不知道昼烬是谁。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在m国大雪里苦苦支撑的爱人,正用这种卑微又滚烫的方式,隔着半个地球,拥抱着他。 —— 而在国内,裴妄找过他。 一开始,是疯狂地找,公寓没有,琴房没有,学校—— “他已经办理休学了。”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裴妄站在办公室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 他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又不愿意完全承认。 他去查,查了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可沈清昼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抹掉了一样,没有轨迹,没有去向,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他追过去的线索。 —— 后来,工作开始堆上来,公司、通告、舞台、录音,所有人都在催他。 “裴妄,你不能停。” “你现在正是上升期。” “机会不会等人。” 他没有再回江湾,他把自己丢进工作里。 像是只要忙,就可以不去想,像是只要不想,那个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第33章 答应相亲 裴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还没稳,他看向房间,天花板一片白,陌生又熟悉。窗帘没拉严,江边的光透进来,落在床边,像一层冷色的雾,这里是江湾。 他昨晚回来了,两年后第一次。 裴妄盯着天花板,喉结滚了一下。 “……操。” 声音很低,带着点哑,他抬手盖住眼睛,掌心压着眉骨,像在压什么情绪。可那些画面却没有消失,反而一帧一帧地往上翻。 琴房、江边、雨夜、初吻……还有那个人站在光里的样子,清晰得像刚刚发生。 窗外江水很暗,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不是梦。” 他低声说,“你真的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狠,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江面一片黑,远处灯火零碎,他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冷。 “沈清昼。” “这次——” “你别想再走了。” 江湾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沙发、杯子、书、琴谱,连那盆枯掉的绿萝都没有丢。 他后来有钱买下这里后,只让阿姨定期来打扫,自己却一次都没回去看,像是只要不进去,那段时间就还没结束。 两年。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有一天,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然后,沈清昼回来了,就这么突然地,站在他面前。 瘦得不像话,冷淡得像陌生人。 —— a市第一人民医院,傍晚时分。 这是深秋最后的尾巴,也是冬天最凶险的前奏。夕阳只剩一线余晖,卡在天际线和高楼之间,挣扎着不肯落下,却终究是一寸一寸地被黑暗吞没。 消毒水的味道总是比别处更浓烈一些,尤其是在这种秋冬交替的时节,混合着人们身上厚重的羽绒服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清昼坐在门诊一楼最角落的长椅上,整个人几乎要陷进阴影里。他从楼上病房下来做检查,比预约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等候区的座位几乎坐满了,大多是陪着老人的子女,或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喧闹声、咳嗽声、护士叫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困在中央。 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历本硬壳的边角,那里已经被他磨出了一道泛白的痕迹。 “下一位,28号。” 护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沈清昼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的游魂。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正准备往诊室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门口的人群,然后,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扶着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的妇人走了进来。 是裴妄。 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打扮,却依然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挺拔。 他侧着头,正低头听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门诊大厅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锋利。 沈清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带着肺部都开始抽搐。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退到了一根承重柱的阴影后面,把自己单薄的身体完全藏了起来。 他不该在这里,他早就没资格出现在裴妄的生活里了。现在的裴妄,是站在万丈光芒里的顶流,是裴家的骄傲,是他母亲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儿子。 而自己呢,不过是一个靠着昂贵药物吊着命、连走路都开始发虚的废人。 他死死盯着那一对母子,眼眶酸涩得厉害。 裴母的气色比两年前好了不少,但身形依旧消瘦,走路需要裴妄半搀扶着。裴妄很耐心,侧身微微弯着腰,耳朵贴近母亲,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复查的注意事项。 “医生说这次就是常规复查,指标都稳定了,你别总绷着那张脸。”裴母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你李阿姨家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哦,李薇,还记得吗?以前小时候还来咱们家玩过,刚从国外回来,在附院当医生。人温柔懂事,性格也好……” 第28章 沈清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听见裴妄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裴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现在很忙。” “忙也不能一辈子不找对象啊。”裴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也有几分身为母亲的无奈。 “小妄,妈这身体你也知道,说不准哪天就……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你成个家。你就当……就当是让妈走也走得安心,去见见,行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沈清昼躲在柱子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能看到裴妄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到他握着母亲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清昼闭上眼,心脏像是被钝刀子一点点割开。 “……好。” 那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沈清昼所有的防线。 裴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沈清昼的心口上。 “我知道了,妈。你说的时间,定了吧,我尽量去。” “真的?”裴母显然很高兴,声音都提高了一点,“那妈这就给李阿姨回话去!” “嗯。” 裴妄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扶住了母亲的手臂,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沈清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听到了,他亲耳听到裴妄答应了。 他亲手把裴妄推开,逼他去过正常人的生活,逼他回归家族的轨道,逼他去看那些阳光下的风景,而不是守着一个注定要枯萎的人。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裴妄开始相亲了,裴妄要成家了,裴妄……终于肯往前走了。 可为什么心脏会像被人攥住,一寸寸往下拧? 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沈清昼猛地弓起背,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物。 他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在护士的引导下,慢慢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从阴影里走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他忘了去诊室,忘了去做检查,脑子里只剩下裴妄那句“我知道了,妈”。 他亲手推开的人,终于要属于别人了。 这种认知带来的钝痛,甚至盖过了身体上的不适。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住院部挪。走廊很长,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摇摇欲坠的意识。 好不容易回到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防线终于崩塌。 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起来。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压抑的闷咳,而是撕心裂肺的震颤,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 掌心里,是一抹刺眼的、尚未干涸的鲜红,沈清昼盯着那抹红,愣愣地看了很久,久到视线都开始模糊。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 裴妄今天陪着母亲复查完,还是回到了江湾,准备赴一场相亲,尽管他早已清楚那是一场他永远不会同意在一起的相亲。 而沈清昼在这里,连活着,都变成了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 他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在这个空荡荡的病房里,发出了像受伤小兽一样压抑的呜咽。 “对不起……” “阿妄,祝你……幸福。” 第34章 落叶归根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李逸言推开病房的门时,身上还带着机场的冷气和风尘仆仆的疲惫。他刚结束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飞回来,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回住处,就直奔医院。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沈清昼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那种苍白不是普通的没有血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的灰败。 “清昼。”李逸言放下手里的保温桶和公文包,眉头紧锁,“你昨天怎么回事?江医生那边说你没去做复查,今天必须补上。” 沈清昼慢半拍地回过神,攥紧手心,淡淡开口:“忘了。” “忘了?”李逸言气笑了,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忘了吃饭我都信,忘了复查?沈清昼,你当我傻还是当你自己不要命了?” 他的语气又急又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沈清昼垂下眼帘,没说话。 李逸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太了解沈清昼了,这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行了,先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去做检查。昨晚睡得好吗?” “嗯。” “做噩梦了吗?” “……没有。” 李逸言看着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他看着这人从那个意气风发的钢琴少年,一点点被药物和病痛磨成现在这副模样。 “走吧,轮椅我推来了。”李逸言拿起外套披在沈清昼身上,“今天得做个ct和血液浓度检测,江医生说要重新评估一下用药方案。” 沈清昼配合地伸出手臂,任由李逸言把他抱上轮椅。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李逸言推着他往影像科走,半晌,忍不住开口:“我听江医生说,昨天……裴妄来了。” 沈清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看到了。”他轻声说。 “然后呢?” “没什么。他陪他妈妈复查,挺好的。” 李逸言停下脚步,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沈清昼。他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语气沉重:“沈清昼,你别骗我。你昨天没去复查,是不是因为你看到他了?” 沈清昼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李逸言心里咯噔一下。 “李逸言。”沈清昼突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我回来,不是为了见他的。” “我知道。”李逸言叹了口气,“你是为了落叶归根。”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m国那两年,沈清昼的病情虽然被顶尖的医疗团队勉强控制在中期,但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只是滑行得慢了一些,终究还是在往悬崖底下冲。 那些药,一开始有效,后来耐药性越来越强。副作用摧残着他的神经,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或者睡着后被噩梦惊醒,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医生告诉他,这种神经系统的病变,目前国际上都没有根治的办法,他们的这种最先进的技术也只能用药物控制,延缓病情蔓延,但是最终的结果……依然是死亡。 与其在那异国他乡孤独地死在冰冷的医院里,沈清昼想不如回来,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回到这座还有那个人气息的城市。 “我那天做了个梦。”沈清昼忽然说,眼神飘忽,“梦见我死了,被葬在m国的公墓里。周围全是外国人,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很吵,也很冷。” 李逸言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我想回来。”沈清昼笑了笑,笑意惨淡,“我想死在国内。如果运气好,能在临死前,亲眼去看看他的演唱会,亲耳听到他唱我写的歌,就算……就算圆满了。” 他不敢奢望裴妄还爱他,也不敢奢望他们能有一个未来。 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亲眼确认那个人过得很好,站在万人中央,闪闪发光。 李逸言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值得吗,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他值得。” 沈清昼回答得毫不犹豫。 轮椅继续往前推行,很快就到了ct室门口。 护士喊了沈清昼的名字。 李逸言帮他脱下外套,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扶着沈清昼躺上检查床,看着机器缓缓将他吞入那个巨大的圆环中。 屏幕上,那些黑白的图像开始显现。 李逸言看着医生指着屏幕上一处阴影皱眉,听着他们低声讨论病灶扩散的范围。 他突然觉得无比无力,沈清昼说得对,落叶归根。 只是这叶子,还没等到秋天,就已经枯黄得不成样子了。 检查结束后,李逸言把沈清昼推回病房。 沈清昼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脸色比检查时还要苍白。李逸言收拾着报告单,看着那一串串晦涩难懂的医学术语,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逸言。”沈清昼忽然睁开眼,叫住他。 “怎么了?不舒服吗?” “如果我死了,”沈清昼看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别告诉他。” 第29章 李逸言动作一顿。 “听见他答应相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沈清昼轻声说,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发苦,“他肯去,就说明……他真的在往前走了。”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别告诉他我死得多难看。就让他记着我好的样子,安安心心地去过他的新生活。” 李逸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落在沈清昼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是他亲手为自己选的结局,也是他留给裴妄,最后的温柔。 第35章 特别值得被爱 第二天的病房依然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午后的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床尾,像一层很薄的灰白。消毒水味混着药液的气味,淡淡浮在空气里,不算刺鼻,却让人无端觉得冷。 沈清昼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枕头,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输液管顺着床沿垂下来,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规律、缓慢,像把时间也拉得漫长。 床边的小桌板上摊着几页稿纸,最上面那张已经写了大半,边角有些皱。黑色签字笔被他握在手里,指尖泛白,手腕却还在很轻地抖。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歌词,很久没有落笔。 江医生上午刚来过。 “你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指标比上一次更差,症状也加重了。” “沈先生,这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问题。” 那些话到现在还在耳边,一句一句,像敲在骨头上。 他自己的身体,他其实都知道,所以才更急,急着把这首歌写完。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微博特别关注推送。 【裴妄 今日直播综艺录制中】 沈清昼怔了一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还是点了进去。 直播刚开始没多久。 镜头里,舞台灯光亮得有些晃眼,裴妄穿了件黑色衬衣,领口开得随意,耳骨上那枚银色耳钉在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站在人群中央,眉眼锋利,神情却很松弛,跟平时开演唱会时那种压迫感不太一样,更像是被现场热闹的气氛冲淡了些许冷意。 弹幕已经铺满了。 【啊啊啊啊老公今天好帅】 【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裴妄录综艺也像来走红毯的】 【救命,他今天状态也太好了吧】 直播前半段是专业环节。 主持人让几位嘉宾现场听一段旋律,拆和声、猜转调、即兴续唱。别的嘉宾还在犹豫,裴妄已经拿过麦,低头听了一遍,第二遍就顺着旋律接了进去,音准稳得可怕,甚至顺手把那段不太完整的副歌改得更流畅。 现场一阵惊呼。 主持人夸张地捂住胸口:“裴老师,你这样会显得我们节目组很像临时找来凑数的。” 全场都笑了,裴妄也笑了一下,很淡,带着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痞气。 沈清昼隔着屏幕看着他,唇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的阿妄,果然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站在灯光里,站在人群中央,被很多人看见,被很多人喜欢。 专业环节结束后,节目进入比较轻松的互动部分。主持人把提词卡往桌上一拍,笑着说:“裴老师,下面我们来玩一个直播间最喜欢的游戏——我问你答,不能犹豫太久,超过三秒算输。” 其他嘉宾纷纷起哄,一开始问的都是些很简单的问题。 “最喜欢的食物?” “粥。” “最讨厌的天气?” “下雨天。” “会做饭吗?” “会。” 裴妄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节目组的马克杯,神情懒懒的,偶尔接两句,现场气氛意外地好。 主持人低头翻了翻卡片,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起来。 “哎,这题有点意思。”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裴老师,方便问一下,你比较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吗?” 现场先静了一瞬,下一秒,嘉宾席和弹幕同时炸了。 【?????】 【节目组你们会问就多问点】 【啊啊啊这个我爱看】 【救命,直播玩这么大吗】 镜头给到裴妄。 他原本还在低头转杯子,闻言动作停了一下。几秒后,他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没有马上开口,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演播厅的灯落进他眼底,黑得有些深。 “安静一点的。”他说。 “很有才华,会弹琴,会写谱。” “手很好看,弹琴的时候……特别好看。” “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主持人和现场观众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裴妄垂了下眼,声音却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脾气很好,很心软。” “别人对他一点好,他都记着。” “自己难受的时候不说,疼也不说,什么都喜欢自己扛。” “明明身体不太好,还总装得没事一样。” “……笨得要命。” 最后那句落下来,现场先是安静,然后突然爆出一阵“哇——”的起哄声。 弹幕疯得更厉害了。 【卧槽这也太具体了】 【这不像类型,这像点名】 【裴妄你别太爱了】 【我天……这绝对是有过吧】 【不是喜欢过什么类型,是喜欢过某一个人吧】 主持人也明显嗅到了什么,半真半假地笑着追问:“等等,裴老师你这个描述也太具体了吧,所以你这是……有过很喜欢的人?” 镜头再一次推近,裴妄没有躲。 他只是安静了两秒,随后很淡地“嗯”了一声。 “之前有。” “不过现在分手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直播间像被扔了颗炸弹。 弹幕滚得几乎看不清脸。 【??????】 【分手了??】 【我靠,他居然真的承认】 【天啊我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吧他看起来根本没放下】 主持人都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直接,语气不由自主放轻了点:“那……方便再详细介绍一下,之前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昼坐在病床上,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机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镜头里,裴妄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不像平时那种带点锋利的讥诮,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连眉眼都跟着软了一瞬。 “很干净。”他说。 “不是长相那种干净,是整个人都很干净。” “很温柔,也很倔。” “你对他越好,他越舍不得麻烦你。” “其实胆子很小,可真要做决定的时候,又比谁都狠心。” “还有——” 裴妄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特别值得被爱。” 第36章 等妄归评论 沈清昼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像是有人隔着屏幕,轻轻把他这些年藏起来的那点狼狈、那点隐忍、那点不敢被人看见的柔软,全部摊开了,然后告诉所有人你很好。 你不是拖累,不是麻烦,不是谁都能轻易放下的过去,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连一滴药液落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清昼低下头,眼泪却还是砸在了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直播画面。他抬手去擦,指尖碰到脸,才发现自己已经哭得很厉害了。 可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肩膀轻轻发着抖,像在拼命压住什么。 对不起,阿妄。 我不是个好人,我是个骗子。 一次次回来找你,又一次次把你推开;给了你希望,又亲手把它们一个个掐灭。 直播还在继续,主持人后面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裴妄最后那句“特别值得被爱”反反复复地响,是啊,所以他更不能毁了他。 过了很久,他才把直播切到后台,点进了相关广场。 热搜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裴妄 之前有很喜欢的人# #裴妄 前任# #特别值得被爱# 广场里全是截屏和录屏。 【我真的第一次见裴妄这么认真说一个人】 【他说“特别值得被爱”的时候我直接心软】 【他根本就没走出来吧】 【完了,我现在对这位前任充满了滤镜】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能让裴妄记这么久】 沈清昼看着那些帖子,看了一条,又一条。眼泪渐渐止住了,可眼眶还是发烫。 第30章 他点开自己的小号等妄归。 早到在m国治疗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也是用这个账号混在粉丝群里,转发裴妄的每一次活动,给每一条舞台视频点赞,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粉丝一样,隔着半个地球陪着他。 那时候这个号还因为评论区太活跃,被不少老粉记住过。 沈清昼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手颤着删删改改,最后只在一条热门评论底下回了一句: 【等妄归:希望他能慢慢忘掉,继续往前走,天天开心,平安顺利,唱很多很多好听的歌。】 这是很轻很轻的一句祝福,像一个喜欢了他很多年的粉丝,在看见他提起旧人时,心疼他还没走出来,于是小心翼翼地劝他往前看。 可只有沈清昼自己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没敢说出口的东西。 希望你忘了我。 希望你不要再难过。 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光亮、平安、前程似锦。 评论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了回复。 【妄妄今天早点睡:呜呜呜姐妹你说得我也想哭了】 【雾里看妄:你是不是之前就在超话很活跃啊,我记得你!你以前也总是说让裴妄开心】 【w-wang:等妄归这个id又出现了……老粉认证,这位姐一直都特别温柔】 【妄星坠海:是啊,我记得她,之前很多早期活动评论区都能看见她】 【今天裴妄营业了吗:裴妄肯定还没放下,但还是希望他快乐一点】 【想看妄妄开万人场:前任姐到底是多好的人啊……听裴妄这么说,我都恨不起来了】 沈清昼看着“我记得你”那几个字,愣了一下。 原来真的会有人记得,记得他以前总在裴妄超话里发一些日常评论。 比赛前会说: 【等妄归:希望阿妄今天顺顺利利,唱得开心。】 深夜收工后会说: 【等妄归:辛苦啦,阿妄早点休息。】 有人夸裴妄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回: 【等妄归:是啊,他一直很厉害。】 偶尔看见一些黑评,他也不争,只是在楼里留一句: 【等妄归:没关系,阿妄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 没有人知道,那些看似普通的粉丝评论,几乎撑过了他最难熬的两年。 他抿了抿唇,又在另一条“裴妄是不是还没走出来”的评论下,慢慢回了一句: 【等妄归:会走出来的。希望他以后遇到的人和事都很好,希望他一直被爱。】 很快又有人回复。 更多好文群39∧01ɑ33:714 【妄妄请多营业:姐妹你好会说】 【等风也等裴妄:突然被你这句话刀到了】 【星屑落肩:爱他的人一直在祝他被爱,呜呜呜虽然你只是粉丝但我真的好想哭】 沈清昼看着屏幕最后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冰冷的玻璃上,微微发颤,终究是没有再点下去。 他把手机熄屏,放到一边,人就陷进了病房里那片惨白的寂静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的白炽灯亮了,冷冷地罩下来,冷光像水一样漫过天花板,把一切都照得发白,连影子都薄得可怜。 他抬手,指节抵着眼角,把最后一点湿意狠狠抹掉,动作有些重,皮肤蹭得发红。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叠稿纸时,才发现泪滴早已洇开了墨迹,字迹模糊成一团灰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忘了节奏。然后,他重新拾起了笔。 手还是在抖,止不住地抖。不是那种轻微的摇晃,而是神经失去控制般的震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不规则的锯齿。 胸口闷得像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刺痛,像有砂纸在肺叶上来回打磨。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把刚才直播里那些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滚烫的、酸涩的、再也送不出去的念想,一点一点,挤进了旋律里。 写一个音符,要停顿很久。指尖的力道总也拿捏不准,时而过重划破纸面,时而太轻断了线条。他不得不反复描摹,才能把一个休止符画得圆整。 输液管里的液体不急不缓地滴着,床头那台监测仪的蓝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衬得毫无血色,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 监测仪“嘀、嘀”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水下传来,又被一层厚重的棉花裹住。眼前的稿纸边缘开始模糊、扭曲,他眨了眨眼,那重影才稍稍退散。 可他还是一点一点往下写,把那些喜欢、那些舍不得、那些遗憾,还有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祝福,全都揉碎了,碾进了五线谱的缝隙里。 夜深的时候,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看到他僵硬的背影,眉头立刻拧紧了:“怎么还不睡?” 沈清昼愣了愣,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缓缓抬起头,眼尾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马上。” 护士的目光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谱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那袋新的药液挂上支架,调整着滴速,声音放软了些:“沈先生,身体要紧,真的别太拼了。” “嗯。”他低声应了,目光却已经回到了纸上。 可护士一走,房门轻轻合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微弱,却固执得像某种心跳。 沈清昼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笔下的音符一个个成型,连缀成歌。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手腕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脱力。笔从痉挛的指间滑落,“嗒”一声轻响,砸在桌板上。 他盯着那页纸,视线再一次模糊。眼眶烫得厉害,酸涩感直冲头顶,可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抬手,极其缓慢地把那几页稿纸抚平,边角对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蝴蝶翅膀。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他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极轻地、气若游丝般地说了一句: “阿妄。” “最后一首了。” 声音很轻,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落进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仪器嗡鸣的病房里,瞬间就被吞没了。 但他知道,这首歌会留下来。 它会替他说完那些话。 那些他已经没有机会,也再也没有力气,当面说出口的话。 第37章 《妄》 夜色深沉,江湾的卧室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裴妄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今天的直播。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几千万观众面前,替沈清昼说那些话。 明明是被丢下的那个人,明明有太多可以冷嘲热讽、甚至揭短报复的机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半个“不”字。 是因为分手那天吗? 沈清昼红着眼眶求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他怕被网暴,怕被他的粉丝挂在热搜上骂。所以哪怕到了那一步,他还是舍不得让那人难堪。 还是因为……沈清昼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好到即便做了那样的事,裴妄回想起来,竟然还是挑不出一点不好。 裴妄常常想是不是他不够好,没有太多时间陪他,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甚至连他们的爱情都无法走进大众视野,所以沈清昼才很失望,去找了别人,才要跟他分手。 “或许,我还是爱着他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觉得刺痛,反而有种荒谬的踏实感。 哪怕是被背叛、被抛下,在他眼里,错的也从来不是沈清昼。 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一定是那个人的错,清昼那么乖,那么好,若不是那个人勾引他,清昼怎么会就这样离开他。 想到这里,裴妄忽然扯了扯嘴角。 也是,沈清昼这次回来,身边哪还有那个人的影子。说不定,他们早就分了,那他的机会,是不是又要来了。 可裴妄不知道的是,那个“第三者”从来就不存在,那不过是沈清昼为了推开他,亲手编造的一句谎言。 裴妄没有错,沈清昼也没有错,只是两人在那条名为命运的岔路口上——一个在光亮中前行,一个在黑暗里凋零。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距离,还有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未来,那是沈清昼用尽余生也够不到的东西。 —— 第二天早晨,医院的病房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运转时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沈清昼坐在床边,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白得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医生刚刚放到他面前的检查报告,视线停在某一行字上,很久没有动。 医生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到他,“如果还是按现在这个发展速度,保守估计,可能就只剩……一两个月了。” 第31章 后面的话,沈清昼其实已经听不太清。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耳膜里,却没有立刻让人觉得疼,反而是一种迟缓的钝感,像冰一点点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他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压着那份薄薄的纸,神情很淡,淡得像只是听见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医生看着他,有些不忍,停了停,还是补了一句:“接下来尽量住院观察吧,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折腾自己了。你现在这个身体,任何一点消耗都可能……”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也很轻,像是随口应下,又像只是为了让对方放心。 他低头把报告慢慢折好,边角压平,放进病号服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细致,像是在收起一张无关紧要的账单,而不是一份宣告生命所剩无多的判词。 等医生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昼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胸口还是闷,呼吸时带着熟悉的钝痛,可这一次,他脑子里最先浮上来的,却不是还剩多久,而是另一个念头——那首歌,该送出去了。 《妄》已经写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就知道,那大概是自己送给裴妄的最后一件礼物。 想到这里,他慢慢睁开眼,把一旁的手机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光映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沈清昼打开相册,把昨晚拍好的曲谱和歌词一张一张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拍得很清晰,连边角压过的细微褶皱都看得见。标题页上,只有一个字——妄。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落在屏幕上,像是在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碰一个已经不能碰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些照片整理好,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文件格式。文件只有谱子和歌词,干净得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打开邮箱,收件人填了裴妄工作室的公开联络地址。 发件名那一栏,他只写了两个字——昼烬。 正文很短。 【新歌,《妄》。附曲谱及歌词。】 没有更多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话。 跟之前一样,把所有真正想说的,都藏进旋律和文字里,不肯露出半分。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沈清昼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邮件发出。 屏幕上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他却没有立刻关掉页面,而是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那一封简短到几乎冷漠的邮件,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妄。”他很轻地念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我还能撑到你唱出来么。” 第38章 演唱会安排 几天后,彼时裴妄正在会议室里对着年底演唱会的流程单,眉眼冷淡,手里拿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屏幕上是已经初步定下的歌单,十几首歌,从早年的代表作,到今年的新专,再到返场候选,几乎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12月15日,a市中心体育馆,今年最后一场。”策划在一旁汇报,“目前曲目顺序还可以调整,开场和安可部分我们想再斟酌一下。另外,新歌如果要加——” 助理小陈这时突然低声说:“裴哥,工作室邮箱前两天收到一封投稿。” 裴妄头都没抬:“这种事也要拿来问我?” “署名是……昼烬。” 会议室忽然静了一瞬,裴妄敲桌面的动作停住,抬起眼。 小陈立刻把打印出来的谱子和歌词递过去,又补了一句:“没有demo,只有曲谱和词,歌名是《妄》。” 裴妄接过那叠纸,没有立刻翻。 他只是低头看着封面页上那个字,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妄。像是用他的名字,又像一种不能见光的执念。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口突然轻轻跳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某种更隐秘的预感。裴妄把第一页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一行的歌词和音符,眉头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微微皱了起来。 没有旋律,没有声音,只有安静铺陈在纸上的字和谱。可他只是看着,脑子里却像已经有了隐约的乐感。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把最后一页合上,声音很淡:“这首收进歌单。” 策划怔了一下:“这首放在——” “中后场。”裴妄抬眼,语气没有波澜,“前面照旧,后面《昼烬》《妄》连着。” “返场前留一首缓冲,不要让情绪断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场歌单不变了。” 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能感觉出他这句话里的不容置疑。可没人明白,裴妄到底是因为太看重这首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只有裴妄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单纯在选曲。 他只是在看见那份谱子和歌词的瞬间,生出了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这首歌,他必须唱。 当天晚上,裴妄发了微博。 没有过多宣传,只有简单几行字。 【裴妄:今年最后一场演唱会,12月15日,a市中心体育馆。】 【歌单已定。】 【新曲《妄》,词曲:昼烬。】 消息一出,评论区瞬间沸腾。 沈清昼是在病房里看到这条微博的。 那时护士刚给他换完药,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规律得近乎残忍。他靠在床头,低头点开那条动态,视线停在“新曲《妄》”那一行,很久没动。 他当然知道,裴妄的演唱会不可能只为一首歌存在。 那个人站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自然会唱他的成名作,会唱今年最火的歌,会唱那些足以把全场气氛一次次点燃的曲目。 《妄》只是被夹在那一整张歌单里的其中一首,是某个夜晚里悄无声息加进去的名字,像投入浩瀚海面的一滴水。 可即便这样,也已经足够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护士整理输液管时,恰好看见他这点笑意,不由问了一句:“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沈清昼怔了怔,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垂下眼,声音很轻:“没什么。”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只是……等到消息了。” —— 裴妄的工作室每次演唱会都会向“昼烬”发出邀请。 明明知道那个神秘词曲人从来不会出现,可邀请函还是每次都发,像是在对着一个永远无人应门的房间敲门,一次又一次,不肯停。 这一次,也一样。 工作室把电子邀请函按流程发了过去,语气官方而客气,时间地点席位全都安排得很妥帖,甚至连后台通道和专属休息室都一并写明。 第二天下午,回复来了。 内容依旧很短,短得没有一点转圜余地。 【不去。】 小陈把这封回复拿给裴妄看的时候,心里都替发件人捏了把汗。 裴妄看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淡淡笑了一声。 “挺有意思。” 他的语气太平,平得让人摸不准喜怒。可小陈跟了他这么久,反而更清楚——裴妄越是这种样子,越说明心里那口气已经压得很深了。 果然,下一秒,裴妄靠回椅背,声音低下来: “工作室每次都请,他每次都不来,是吧。” 小陈小心点头:“……是。” 裴妄垂着眼,修长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半晌,他才扯了下唇角,笑意却很冷。 “那就继续请。” “以后每一场都请。” 他说完这句,没再看那封回复,像是根本不在乎。 可没人知道,他心里其实掠过去的是另一个念头—— 不来。 为什么不来。 是真不想来,还是根本不敢来。 他不知道那个藏在“昼烬”两个字后面的人,到底是不屑,还是怯懦。也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得不到回应,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越压越重。 而沈清昼自然不会知道这些。 他也不是不想去。 只是医生在最新的复查单上写得明明白白—— 避免剧烈情绪波动,避免长时间站立,避免密集人群。 他如今的身体,连从病房走到检查室,都要停下来缓一缓,更别提在几万人沸腾的体育馆里,撑完整整一场演唱会。 想到这里,沈清昼垂下眼,把手机轻轻按灭。 病房里的灯打在他侧脸上,衬得那点本就不多的血色更加浅薄。 他第一次看裴妄的演唱会,是刚回国那会儿,靠着停药换来的短暂清醒,站在人海里看那个人在光里唱歌。 那一晚回忆太鲜明,以至于后来很多次闭上眼,他都还能想起舞台上落下来的追光,想起裴妄抬眼那一瞬间,像刀,又像火。 第32章 那已经是他离他最近的一次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了。 第39章 我去不了了 几天后,a市人民医院。 沈清昼这天要下去做新一轮检查。 李逸言怕他一个人撑不住,特意请了假过来陪他。他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发虚,脸色白得不像话,走路也轻飘飘的。 李逸言皱着眉,伸手扶住他手臂,低声道:“慢点,先去那边坐会儿。” 沈清昼没拒绝,他现在确实没有逞强的力气了。 两人从门诊楼出来时,外面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意。李逸言一手拿着检查单,一手扶着他,怕他踩空,身体几乎半挡在他身侧。 从远处看,姿态确实亲密得过分,像一对依偎着走出来的恋人。 而另一边,裴妄正从住院部出来。 他今天是来给母亲拿报告单和药的。裴母最近检查,家里人来来回回跑了几趟。裴妄手里拿着药袋和一沓报告,神情冷淡,走得不算快,显然心思并不全在眼前这点事上。 直到某一刻,他的脚步突然停住。 前方医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逸言。 另一个是沈清昼。 裴妄的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见李逸言扶着沈清昼,扶得很自然,手落在他手臂和腰侧的位置,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沈清昼脸色白得厉害,整个人几乎有些站不稳,微微靠着对方,低着头,顺从得刺眼。 那一瞬间,裴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不是单纯的怒意,更像一种混杂着嫉妒、失控和被冒犯的冷火,沿着血液一下子烧了上来。 他甚至没多想,直接抬脚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气场冷得厉害。 李逸言先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沈清昼察觉到异样,慢慢抬起头,在对上裴妄视线的那一刻,呼吸明显轻了一拍。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沈清昼。” 裴妄停在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李逸言扶着他的手上,最后才重新抬起眼,声音低而冷,“你还真是每次都能让我看见点新东西。” 空气一下子僵住。 沈清昼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出话来。他本来就难受得厉害,胸口发闷,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被裴妄这样冷不防堵在面前,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裴妄却没给他喘息的余地。 他看着李逸言,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这就是你那个形影不离的高中同学?” “从前在国外,现在回国了,也还是这么离不开?” 话音不算重,可每个字都带着明显的刺。 沈清昼指尖无意识攥紧,唇色更白了几分。 他其实能感觉到裴妄是在气,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不是冲着一句两句来的,可他现在根本没有解释的力气,也不能解释。 他只轻轻偏过头,目光落到李逸言身上,那一眼短暂又无声,却带着极明显的求助。 李逸言看见了,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沈清昼为什么不说,也知道裴妄如果此刻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样。可只是那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后,他还是选择替沈清昼把秘密按下去。 “是。”李逸言扶着沈清昼的手没有松开,声音尽量自然。 “这两年我们关系密切,他身体不太好,我陪他来做个普通检查而已。” “裴先生,有问题么?” 这番话其实并不算挑衅,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落在裴妄耳朵里,却像被人生生往心口捅了一刀。 关系密切,身体不好,陪他来检查。 多自然,多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仿佛这些原本就该是李逸言的位置,而他裴妄,不过是个碰巧路过、无权过问的外人。 裴妄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很冷。 他看着沈清昼,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反而更深了,像风雪底下烧着的一簇火,越烧越沉。 “挺好。”他说。 “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也不算差。” 沈清昼睫毛轻轻一颤,终于低声开口:“裴妄……” 可他只叫出一个名字,就被胸口突如其来的闷痛压得停了下来。 那一点细微停顿落进裴妄眼里,却被误会成了另一种意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个“现任”和“前任”同时交代,索性连说都懒得说。 裴妄心底那股火一下子烧得更厉害。 可他毕竟不是当年那个一点就炸的年纪了,眼下又在医院门口,再怎么情绪翻涌,面上也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冷静。 他沉默片刻,像是强行把所有失控压了回去,随后才慢慢开口: “算了。” “反正我今天也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仍然落在沈清昼脸上,像是想从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点别的情绪。 可沈清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靠着李逸言,眼底很淡,淡得像一层一碰就散的雾。 裴妄看着,心口莫名更堵。 半晌,他才扯了下唇角,语气恢复成那种惯常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冷淡。 “对了。” “12月15号,a市中心体育馆。” “我今年最后一场演唱会。” 他停了停,目光从沈清昼脸上慢慢移到李逸言身上,像是刻意,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歌单已经定了,新增了一首昼烬的歌。” “你们要是有空——” 裴妄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偏偏因为太平,反而显得更刺人。 “可以一起来看。” “我请。” 一句话落下,空气沉得几乎发紧。 李逸言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神色微微一顿。沈清昼也怔住了,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裴妄却没有再停。 他像只是完成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邀请,话说完,便收回视线,转身就走。手里的药袋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塑料摩擦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他步子很稳,背影挺拔而冷峻,没有半点停顿。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邀请,并不是出于什么大度,更不是什么风度体面。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 既然沈清昼可以被别人扶着站在这里,能把自己交给别人照顾。 那他至少也该亲眼看看,12月15号那天,他裴妄究竟站在怎样的光里。 最好是带着那个所谓形影不离的高中同学一起看。 最好看清楚,他如今走到了哪里。 也最好看清楚有些人,不是想替代就替代得了的。 而医院门口,沈清昼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垂下眼,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 “……我去不了了。” 声音很轻,轻得一吹就散。 李逸言扶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40章 病情进入后期 医院的神经内科住院部在走廊尽头,那里的灯光常年调得比别处暗,像是为了配合某种不可逆的沉降。 沈清昼坐在江砚舟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骨节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他今天是自己找过来的,没挂号,只是拦住了刚查完房的江砚舟。 “江医生。”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这一个月,身体尽量稳定一点。” 江砚舟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半年来,沈清昼的病程发展得比预想中要快得多。他没立刻回答,只把人带进了诊室,关上了门。 诊室里开着冷气,空气干得发涩。江砚舟把最新的影像报告和神经电生理检测结果摊在桌面上,指尖在某几处高亮标记上点了点。 “清昼,你现在的状况,已经进入后期了。”他的声音很低,“听觉和视觉神经的信号传导开始出现间歇性失真,简单来说,你会突然听不清声音,或者看东西有重影。还有运动神经,也在退化。” 沈清昼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在黑白键上跳跃出最灵动的旋律,此刻却不受控地、细微地颤抖着,连平稳地按在桌面上都做不到。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才问有没有办法。” 江砚舟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笔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强化药量。”他最终开口,语气沉重,“把现有的免疫抑制剂和激素剂量提上去,再加上神经激活动力药物,强行压制病灶的活跃度,可以暂时维持你机能的稳定。” 第33章 “副作用呢?”沈清昼问得很平静,仿佛在问别人的事。 “很大。”江砚舟看着他,“原有的疼痛会加剧,药物会进一步侵蚀你的血液和内脏器官。而且,这只是透支,等你过了这段时间,反弹回来的,会是更凶猛的症状和衰竭。” 沈清昼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他说,“只要能撑到12月15号。” 江砚舟的笔尖顿住,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一个月,你会活得非常痛苦,每一天都可能是煎熬。” “我知道。”沈清昼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我只想那天能看清舞台,能听清声音,手指……别抖得太厉害,不至于拿不住东西就行。” 江砚舟又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医嘱写得比往常都要重,每一行都代表着某种残酷的博弈。 “每天按时吃药,输液不能断。”江砚舟把处方递给他,语气放缓了一些。 “如果这一个月你配合得好,症状没有突发性恶化,那天……去一下应该没问题。但记住,绝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时间要严格控制。” 沈清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过一张通往某个特定时刻的单程票。 “谢谢江医生。” 从诊室出来,外面的光线刺得他有些眩晕。听觉像是被蒙在一层膜里,江砚舟最后几句叮嘱听起来有些失真,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他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视觉的重影慢慢消退,才一步一步地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他把药按顿排好。白色、淡黄色、浅棕色,一粒一粒,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第一次加强输液是在当天傍晚。 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血管时,沈清昼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药液顺着静脉逆流而上,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尖锐的寒意。 药效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先是听觉开始模糊,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忽远忽近。紧接着,视觉边缘开始扭曲,床头柜的轮廓晃动了一下,像坏掉的显像管。 他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疼,无处不在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碾过,又像有人拿着重锤,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四肢百骸。 更折磨的是那种失控感。他想抬手去按呼叫铃,手指却只是轻微地抽搐,连一个准确的抓取动作都做不出来。 曾经在琴键上能精准控制每一个八度、每一个颤音的手指,此刻连平稳地指向一处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冷汗从额角滑落,洇进枕套里。脑海里却反常地清晰,清晰到能准确地勾勒出每一个细节。 那是大二的冬天,a大琴房。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暖气开得很足。他坐在钢琴前,为一个转音纠结了半个小时。裴妄就靠在琴边,一条腿曲着,手里转着拨片,一脸疑惑。 “清昼,你这音改来改去,有区别么?” 他没抬头,只是很专注地按着那几个键,眉头微蹙:“有,感觉不对。” 裴妄就笑了,凑近了看他,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行,你是大师,你说了算。不过宝贝……” …… 一阵更猛烈的刺痛贯穿头颅,把回忆硬生生截断。 沈清昼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不能晕,不能倒,还有一个月。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句咒语。 只要撑到那天。 只要能亲眼看到他站在光里。 只要能亲耳听到那首歌唱完。 …… 夜深的时候,药力稍微平缓了一些。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床头,连呼吸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李逸言推门进来送热水,看到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水温调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把杯子塞进他还在一阵阵发颤的手里。 沈清昼捧着杯子,指尖的麻木感久久不散。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地,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尽全力,才让杯子里的热水没有洒出来。 “阿妄。”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第41章 前往a大 被允许外出的那天,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不到两周。 那天天气很冷,不是刺骨的那种冷,而是带着潮气的阴冷,风从城市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人的皮肤缓慢地渗进去,像水一样一点点浸透。 沈清昼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很淡的一团白,很快又散掉。 李逸言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清昼,你确定……状态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 沈清昼的脸色依旧很白,甚至比之前更浅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没有那么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层薄薄的光覆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有精神。 “今天还好。”沈清昼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医生说可以出去一会儿。” 李逸言皱了皱眉。 “一会儿是多久?” “几个小时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李逸言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清昼不想说的话,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了一瞬,但很快又顺着车窗的缝隙渗进来。车启动之后,城市的景象一段一段往后退,像被人剪碎的画面重新拼接。 沈清昼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景了。 医院的窗户太高,视线太固定,每天能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人会慢慢习惯那种单一,但一旦离开,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一直在变化。 他看见街边的小店换了招牌,看见路口多了一家咖啡馆,看见原来那条熟悉的路边种上了新的树。 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好像停在某一个点上,没有再动。 “你真的要去a大?”李逸言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这样,”他顿了一下,“不好好躺医院养着,回那种地方,挺折腾的。” 沈清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逸言,我想去琴房看看。” 李逸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短暂的静止里,沈清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他走过太多次。 大一的时候,是带着一点不安和期待的。大二之后,变成习惯。后来……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到琴房。 那些路径在脑子里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他曾经以为,那会是他一直走下去的地方。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造化弄人,兜转三年,他都没来得及在这里毕业。 —— 车开进a大校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 校园里比他想象中更热闹。 学生来来往往,社团的海报贴在公告栏上,远处还有人抱着吉他在草地边弹唱。风从林荫道穿过去,把落叶卷起来,在地面打着旋。 李逸言把车停在一侧。 “清昼,我去医学院那边办点事,大概一个小时。”他说,“你在琴房的话,别走太远,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沈清昼点头。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冷空气扑进来。 他下车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稳,而是一种很轻微的、不太容易察觉的迟疑。 像是身体先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没有停太久,只是扶了一下车门,然后慢慢站直。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熟悉得让人有点不真实。 —— 他没有立刻去琴房,而是沿着那条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脚步很慢,他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人很多,声音也杂。有人端着盘子匆匆往里走,有人站在门口讨论要吃什么,还有人在一边打电话,语气很急。 他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 那是一个中午,天气很好,阳光很亮。 他原本不打算吃饭,打算直接回琴房继续写谱。 刚走到食堂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清昼,去哪儿?” 裴妄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腕。 “我回去。” “回去干嘛?” 第34章 “写谱。” 裴妄皱眉,“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沈清昼想了一下,“没吃。” “那你现在回去写什么谱?”裴妄直接把他往食堂里带,“先吃饭。” 他那时候总是这样,不讲道理,也不给选择,但他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沈清昼被他拉着往里走,脚步有点乱。 “我不饿,阿妄。” “你不饿是你身体不饿还是你自己不想吃?”裴妄回头看他,“别跟我讲这些。” 最后他还是被按在位置上,面前摆了一盘刚买好的饭。 “清昼,吃完再走。”裴妄说,语气不容拒绝。 画面到这里停住,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沈清昼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种被人拉住的触感,早就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离开食堂。 —— 音乐学院那栋楼还在原来的位置。 外墙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些新的公告和海报。楼下的公告栏贴满了活动通知,颜色杂乱,却带着一种年轻的活力。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进去。 楼道里比外面安静很多,脚步声在地面上有轻微的回响。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慢慢往楼梯走。 一层,两层,到第三层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了一点。 不是剧烈的喘,只是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他停在楼梯口,扶着扶手,低头缓了一会儿,手指握在金属栏杆上,有点冷。 他闭了闭眼,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42章 琴房重逢 走廊很长,两边是琴房。 有几间门关着,里面隐约有练琴的声音传出来,有的急促,有的断断续续。 他走到最里面那一间,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不确定,是一种轻微的犹豫。 像是知道一旦进去,就会看到很多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 他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 —— 琴房里有光。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钢琴上,形成一块很干净的亮面。 灰尘在光里缓慢漂浮,像时间停在某一个瞬间。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大,却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 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下没有发声。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按下去。 音符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太久没碰了,那种触感有一点陌生,却又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贴合。 像身体记得,像某种习惯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他闭上眼,慢慢弹,旋律很轻。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一些片段拼接在一起。 有些地方断开,有些地方重叠,像记忆本身的样子。 —— 他想起之前在江边,夜晚的风很大。 他们坐在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把吉他。 裴妄在弹,弹得很认真,他一边弹一边唱。 中间有一个音唱错了,他自己先笑了,“你刚刚是不是听出来了?” 沈清昼点头,“嗯。” “那你还不提醒我?” “我以为你会改。” “我当然会改。”裴妄说,“但你提醒我一下不行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满,但眼神却是亮的,像在等回应。 沈清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再唱一遍。” 裴妄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次我提醒你。” —— 琴声忽然断了一下,沈清昼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种颤抖很细,但控制不住。 他收回手,放在腿上,缓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下来。 然后他再次抬手,继续弹。这一次的旋律更连贯了一点,像他在努力把那些散落的记忆重新拼起来。 ——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声音不大,却足够打断一切。 琴声停住,沈清昼回头。 裴妄站在门口,他本来是来找旧谱的。他没想到会有人在,更没想到会是他。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视线直接落在沈清昼身上。 从脸,到肩膀,到手腕,再到整个人的轮廓。 太瘦了,瘦得不像一个正常人。那种瘦不是单纯的体型变化,而是一种明显的、带着消耗感的削弱,像有人把他的生命力一点点抽走了。 裴妄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沈清昼也没有。 空气安静下来,时间像被拉长。 最后,是裴妄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低。 “你怎么在这。” 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太平了,平得反而让人不安。 沈清昼看着他,没有回避,“回来看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真的只是路过。裴妄往里走了一步,脚步很慢,他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足够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种苍白,那种隐约的疲惫,还有被刻意压下去的虚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皱了一下眉。 “你现在脸色这样差,不好好在家休息,还到处跑?” 这句话听起来像责备,但语气里压着别的东西。 沈清昼点头,“今天还行。” “还行?”裴妄冷笑了一下,“你这叫还行?” 他明明想说更多,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他为什么那个人没陪他,想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立场。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沈清昼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演唱会,我们会去的。” 裴妄的目光一瞬间收紧,“我们?” “我和李逸言。” 空气静了一秒,很短,却很明显。裴妄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沉了一点。 “挺好。” 他说,声音很淡。比任何情绪都更明显,像压着什么,他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继续待下去,只是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依旧不大,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了。 琴房重新安静下来,沈清昼坐在那里,手还放在琴键上,却没有再动。 他的呼吸慢慢变重,胸口开始隐隐发紧,那种熟悉的疼又在往上涌。 他低下头,手指微微蜷起来。等这一阵过去,他没有去看门口,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些东西,还是被撕开了。 他撑到现在,是为了那一天,不是为了在这里重逢,可偏偏还是遇到了。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妄。” 第43章 逛a大 琴房的门关上之后,里面很久没有再响起声音。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却没有再落下去。 他的呼吸一开始还算平稳,可没过多久,就开始一点点乱掉——不是剧烈的喘,而是一种被压住的、不太顺畅的呼吸,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收紧。 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没有看清裴妄的表情,又或者说,他不敢看太久。 因为只要多看一秒,他就会忍不住去想——如果那时候没有离开,如果裴母不知道他们的恋情,如果裴妄没有走红,如果生日那天的那些话没有说出口,他们现在会不会还是在一起。 可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只是低头,安静地坐着,让疼痛一层一层压上来,再慢慢退下去。 那阵疼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手指开始发麻,连轻微的触感都变得迟钝。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却发现力气有点跟不上,指尖落在琴键上,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 他停住了,没有再试第二次。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连完整弹完一段旋律,都开始变得困难了。 这个认知来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压进心里。 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钢琴边缘。冰凉的触感贴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 李逸言赶到琴房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清昼靠在钢琴边的样子。 不是在弹琴,更像是在撑着。 那一瞬间,他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清昼?” 他快步走过去。 沈清昼抬头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缓,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拉回来。 “逸言,你来了。” 第35章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声音有点哑。 李逸言皱着眉看他,“你脸色怎么这样?刚刚发生什么了?” 沈清昼摇头。“没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遮什么。 李逸言没有立刻拆穿,只是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的体温。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你到底在硬撑什么?” 语气压得很低,却明显带着情绪。 沈清昼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我今天状态还可以。”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他更难受,因为“还可以”的标准,已经低到一种让人不敢细想的程度。 李逸言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情绪,“走吧,别在这待太久。” 沈清昼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但李逸言还是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肩。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已经在靠意志撑着走路了。 ——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学校,沈清昼说想再走一走。 李逸言本来想拒绝,可看着他那种平静得近乎执着的神情,最后还是点了头。 校园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一点,天色开始往暗处压,光线一点点退下去,像有人在慢慢收走白天。 他们沿着操场旁边的路走,人少了一些,声音也低了。 脚步落在地面上,能听见很清晰的回响。沈清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算着力气,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远处的看台,忽然开口:“我们以前……有一次在这儿排练。” 李逸言侧头看他,没有打断。 “那时候音乐节。”沈清昼说,“他不肯彩排。” 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 “他说现场才有感觉。” 沈清昼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上台前十分钟,他才来找我。” —— 那天晚上灯光很亮。 后台很乱,他一个人在角落调音,耳边全是杂音。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紧张吗?” 他回头,裴妄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一瓶水。气息有点急,像是刚跑过来。 沈清昼看了他一眼,“你终于来了。” “我不是说了吗,上台前一定到。”裴妄把水塞到他手里,“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拧开瓶盖。 裴妄却没放过,他直接伸手,把他的手握住。那时候他的手还是温的,只是稍微有点凉。 “你这样一会儿怎么弹?”他说,“别紧张。” 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安抚。 沈清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是紧张。” “那你在想什么?” “想你一会儿别唱跑调。” 裴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张扬。 “你放心,我就算跑调,也比他们好听。” 第44章 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沈清昼的脚步停了一下,呼吸有点乱。他低头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李逸言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往下沉。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这些回忆,可能是这个人最后还能完整讲出来的东西。 他们走到一条小路的时候,沈清昼忽然停下。那里有一排长椅,已经有点旧了,漆面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木质纹理。 他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一下子坐下去会承受不住。 李逸言站在旁边,没有坐。 沈清昼看着前面那片空地,忽然开口:“他生日那天,我给他准备了礼物。” 李逸言愣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星星罐。” “我折了很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点。 “每一颗星星里面都写了东西。” “有的写歌,有的写话。” “还有一些……没写完的。” 李逸言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清昼摇头,“他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不需要?”李逸言声音有点哑,“你为他做了这么多——” “因为那时候,”沈清昼轻声打断,“我已经决定要走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李逸言整个人僵住。 “你……”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沈清昼看着前面,眼神很淡。 “裴父找过我。” “他给了我一笔钱,我没收。”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情绪,像在讲一件已经被处理完的事情。 “他说,我会拖累他。” “他说,他以后会站在更高的位置。” “他说,我不适合在他身边。” 李逸言的手慢慢收紧,“所以你就走了?” 沈清昼点头,“嗯,我生病了,他妈妈也因为我生病了。” “你就……什么都不说?” “说了也没用。” 他声音很轻,“他那时候事业上升期,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毁了他的未来,毁了他们家。”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风吹过来,很冷。 李逸言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他现在知道吗?” 沈清昼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 “现在都不重要了。” ——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昼忽然低声说:“逸言。” “嗯?” “谢谢你。” 李逸言愣住。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到现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一点敷衍。 李逸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沈清昼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李逸言终于忍不住。 眼泪直接掉下来,他低头,用手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 “你他妈……”他声音发抖,“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你病成这样你不说,你当年走你也不说——” “你就这么喜欢自己一个人扛?” 沈清昼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安静地承受这些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结果。” “那也不该是你一个人承担!” 李逸言的声音几乎压不住,他哭得很狼狈,却一点也顾不上。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还——”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 沈清昼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却带着一点了然。 “我知道。”他说,“他很好。” 李逸言愣住,“你怎么——” “我看过他的演出。”沈清昼低声说,“也看过很多视频。” “他站在舞台上,很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光。 “他应该那样,永远耀眼,闪闪发光。” 空气安静下来,李逸言忽然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一件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后悔过离开。 因为他把那段爱,完整地留在了最好的时候,哪怕代价是自己一个人走向死亡。 —— 风又吹过来,沈清昼的呼吸忽然一顿。他手指一下子收紧,整个人微微前倾。 李逸言立刻察觉,“清昼?” 沈清昼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呼吸一点点乱掉。 那阵疼来得很急,像有人从里面狠狠攥住他的心脏,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去,手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李逸言脸色瞬间变了,“我送你回去。” 沈清昼摇头,“……再等一下。” 声音断得很厉害,却还是坚持说完。 他闭上眼,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整个人在发抖,但他还是没有叫出声。 李逸言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上来。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不怕痛,是他所有的痛,都已经用来换那还没到来的一天了。 过了很久,那阵疼才慢慢退下去,沈清昼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 他抬起头,脸色更白了,却还是轻声说:“逸言,走吧。”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逸言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夜色很深,灯光很冷。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已经走到尽头,却还在继续延伸的线。 第36章 —— 沈清昼靠在车窗边,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留着,留到那一天。 12月15号。 他要去听那首歌。 哪怕是透支剩下的全部生命。 第45章 看望父母 回到医院,继续接受强化治疗后的第三天,沈清昼几乎是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 医院那间单人病房像个无菌的茧,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回输治疗带来的高烧退得很慢,每一次体温的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骨骼疼痛和神经的尖锐鸣响。 他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药物像强腐蚀剂一样冲刷着他的血管,所过之处,既麻痹了病灶,也摧毁了健康。 他的左手手指已经很难完成并拢的动作了,总是微微张开,不受控制地颤抖。 视觉的失真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的噪点,像老旧的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屏。 江砚舟来查房的时候,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执拗的眼睛,最终还是松了口。 “如果你明天早上体温稳定在38度以下,可以回去半天。”江砚舟翻着那堆叠起来能砸死人的检查单,语气沉重,“但必须有护工跟着,氧气瓶备好,任何不适立刻回医院。” 沈清昼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色难得放晴。 入冬的阳光虽然稀薄,却真实。沈清昼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出了住院部大楼。那束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竟然觉得有些烫。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凛冽的干冷,不再是医院里那种循环往复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调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护工要给他戴氧气面罩,被他摆手拒绝了。 他不想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要身上插着管子,拖着氧气瓶去见那个人,他要干干净净的。 车子驶离市区,路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枯黄的田野,再变成连绵的矮山。 沈清昼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枝桠。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求救的手,又像无数个无声的呐喊。 他回家了,那个曾经充满钢琴声的公寓,如今积了一层薄灰。护工帮他开门,帮他把药摆好,然后很识趣地去了楼下守着,留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 公寓里的家具都盖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沈清昼没有叫人帮忙,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拾。 他扔掉了大部分东西。那些昂贵的衣服,那些奖杯,那些乐谱草稿。他只留下了一个旧行李箱,把必须要带走的东西装进去。 动作很慢。仅仅是弯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钢笔,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手指根本系不上行李箱的拉链扣,试了十几次,指尖磨得通红,最后只能用胶带一圈一圈缠死。 这具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 收拾完的时候,夕阳正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苍凉的金色。 他坐在满地的杂物中间,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那是他大一那年,父母还在世时拍的。照片里,他笑得很羞涩,手指搭在钢琴键上。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父母的脸。 “爸,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就去看你们。”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风水很好,视野开阔。 通往山顶墓区的路是新修的石阶,很平整,但对于现在的沈清昼来说,依然像天堑。 护工想要扶他,他拒绝了,他不想要护工跟着太近,所以只是拄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枝当拐杖。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膝盖在打颤,每一次抬腿,大腿肌肉都在剧烈痉挛。 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觉彻底失真了,耳边只有尖锐的蜂鸣声,护工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只看见对方的嘴在一张一合。 他停下来,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被裴妄夸赞过、能在琴键上跳舞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石阶的缝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突突直跳。 终于,他到了。 父母的墓碑并肩而立,黑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沈清昼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凉意,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爸,妈。”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世界倾诉。 “对不起。这两年……我没来看你们。”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我生病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难看得要命,眼角却红了,“很麻烦的病。治疗很疼,比小时候摔断胳膊还要疼一万倍。有时候疼得想死,有时候又怕死。” 他顿了顿,手指抚摸着碑文上的刻痕,那凹凸不平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实。 “我很想你们。” “真的,很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只是眼眶蓄满了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躲在琴房里练琴的小男孩,受了委屈不敢回家说,只能在黑夜里偷偷掉眼泪。 “还有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我有爱人了。”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却灼热的光。 “他叫裴妄。” 沈清昼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正的、温柔的弧度。 “……他对我很好很好。” 风似乎停了一瞬。 沈清昼的记忆像是被打开的闸门,那些被病痛压抑住的暖色,此刻汹涌而出。 “大一那年冬天,我为了赶个作曲比赛,在琴房熬了三天。” “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趴在琴键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羽绒服。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 “见我醒了,他也没骂我,只是把一杯烫嘴的热可可塞进我手里,凶巴巴地说,‘沈清昼,你要是把自己搞死了,我就把你谱子全烧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他是嫌我烦。” 沈清昼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哽咽。 “后来啊,我才知道。他那天本来是要去录节目的,推掉了通告,跑遍了半个城给我买那家店的热可可,因为他听说那家的糖能缓解疲劳。” “还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入围那个享誉全球的国际比赛,手却受了伤,没法参赛,我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是他把我从楼上的琴房拽下来,他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江边。那天晚上星星特别亮。” “他让我把手放在栏杆上,他说,‘沈清昼,你看清楚了。这手要是真废了,你就去当我裴妄的私人伴奏。我养你一辈子。’” “妈,你知道吗?他那时候眼睛特别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我就看着他,看着看着,就觉得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硬心软,脾气臭。但他会在我不吃早饭的时候,把早饭带到琴房看着我吃;会在我弹琴写谱的时候,在旁边一直陪着我;会在每个下雨天,不管多远都要来接我回家。” 沈清昼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颤。 “我很爱他。” “比爱音乐,还要爱。”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那冰冷的墓碑上,仿佛想透过这层石头,握住父母的灵魂。 “后来……后来我跟他分手了……” “真的很抱歉……爸妈。这辈子,我可能没法带他回来给你们看看了。” “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多久了。” “江医生说,这次治疗后,最多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但我不在乎了,因为我想撑到了12月15号,我想去听他最后一场演唱会。”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脊线下,只留下一抹残红。 暮色四合,山风变得刺骨起来。 沈清昼跪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嘴唇却因为寒冷和激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但他笑得很安稳,“爸,妈。别担心我。” “等这些天过了,我就来陪你们。” “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在这山上。你们不用再牵挂我了。” “我会给你们讲他所有的故事,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吵架的,又是怎么……相爱的。” 第37章 “爸,妈,我这辈子路很短,走得也跌跌撞撞,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可我从不觉得遗憾,因为我遇见了他——我的阿妄。能爱他,能被他爱过,这一生,已经足够了。” 他说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抬起头时,护工在不远处焦急地挥手,示意天要黑了,该回去了。 沈清昼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永远不会再说话的照片。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收走了,黑暗漫了上来。 但他觉得,父母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是父亲宽厚的手掌在抚摸他的头发;他闻到了枯草的气息,那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时,围裙上沾着的烟火气。 这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原来不是死亡。 而是你明明知道终点就在那里,却还要拼尽全力,走完这最后一段满是荆棘的路。 沈清昼扶着墓碑,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绝,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看完演唱会,他就可以回家了。 第46章 反正你以前最喜欢听 排练厅的灯开得很亮。 白炽灯一排一排压下来,把整间空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连空气都像被剥开了一层壳,显得干净、冷、毫无藏匿之处。 伴奏停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裴老师,这一遍可以了。”音乐总监从控台那边探出头,“副歌情绪已经很到位了,后面只要稳定就行。” 没有回应。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麦还握在手里,手背青筋隐约绷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或者随口回一句再来一遍,只是低着头,像还没从刚才的旋律里出来。 耳返还在响,残留的混音尾音一圈一圈回荡。 “裴哥?”小陈在台下喊了一声。 裴妄这才动了一下,他把麦递回去,语气听起来很冷淡:“大家休息十分钟。” 说完,人直接从台上走了下来。 —— 后台的休息区很安静。 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冷风从出风口缓慢地往下落,像某种无形的水流。 裴妄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闭着眼。 外面有人还在调设备,隐约能听见鼓点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可他脑子里,完全不是这些,是那张脸。 ——演唱会那天,第三排,偏左。 灯光扫过去的那一瞬,瘦得过分的肩线,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那一眼,让他所有以为已经结痂的东西,瞬间被撕开,血淋淋的。 裴妄缓慢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按住眼睛,指尖压在眉骨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恨沈清昼,还是仍然爱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是恨的,无时无刻。 恨他一句话就走,恨他连解释都不给,恨他转身就有了别人,恨他把他们那么多年,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沈清昼是冷血无情的,可以毫不犹豫把一切说丢就丢。 可时间久了,那些情绪,慢慢变了,那滔天的恨意一点一点被这漫长的两年和日以继夜的思念磨掉的。 在见到他后,他开始想起更多东西,不是分手那一刻,而是更早些时候。 他开始想起那些细节,他晚上没回来,沈清昼为了等他回来,等到趴在琴上睡着。 沈清昼不常说爱,却默默为他写了很多歌,他每次迫不及待给他分享,弹给他听。 那时候,沈清昼看着他的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他忙到没时间见面的时候,那人一句怨都没说,只是发一句: “阿妄,你注意休息,我在家里等你。”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可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才一点点意识到那不是理所当然,那是被他忽略掉的温柔。 他忙,忙工作,忙曝光,忙往上爬。 他以为那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 可他没发现,他在往前跑的时候,把那个人一个人丢在原地。 裴妄喉结动了一下,所以后来,他开始动摇。 如果当初,是他没做好呢,如果不是沈清昼变了,而是他先丢下他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于是恨意开始慢慢被吞噬,一点一点,像被水冲淡,而深藏心底的爱意却慢慢浮了上来。 他以为时间会让冲淡一切,可事实是漫长的时间只是把表面的恨意冲走了,剩下的,他还是爱他。 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直到演唱会那天,看到他的那一眼,像野火,燎原。 他所有压着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都炸开。没有一点缓冲,没有一点余地,他甚至在唱歌的时候,差点失控。 裴妄睁开眼,眼底很深,很沉。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 “爱又怎么样。” 他低声说,现在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爱不爱。 而是沈清昼已经不爱他了。 甚至连那首歌,都卖掉了,像是生怕跟他再有一点联系。 裴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有人可以说不爱,就真的不爱了;为什么他可以那么绝情,明明他们曾经那么相爱,朝夕相伴。 他们那些年,算什么;那些歌,算什么;那些誓言,又算什么。 他明明说过他要写一辈子歌,写的歌都会给他唱,可是呢到头来他一走了之。 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喘不过气。 “裴哥,差不多可以继续了。”小陈在旁边提醒。 裴妄没看他,只是站起身,“好,再来一遍。” —— 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更低沉,副歌的情绪压得更低,在一点点爆开。 音准、气息、控制,全都无可挑剔,可音乐总监却在最后皱了眉。 “裴老师,这一版……情绪太低沉了。” 裴妄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他在用力压,压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可能是那点不甘,也可能是那点还没死透的期待。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一直在回忆那些事情。 那天医院门口,沈清昼被李逸言扶着,瘦得像一张纸。还有那通电话,李逸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还在睡呢,昨晚太累了。” “清昼在我这儿呢,他说他累了。” 那些话,像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太阳穴。 演唱会那天,他要再见他一次,不是现在这样,不是站在门口,被他一句一句推开。 而是在他的舞台上,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他要试一次,最后一次。 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是属于他的爱意。 ——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车开往江湾的路上,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霓虹在车窗外拉成线,裴妄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小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回到江湾,裴妄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一点点扫过去,然后停住。 ——吉他盒。 那把吉他静静地躺在里面,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人把盒子递给他的时候,笑得很淡。 可是自那天以后,他从未碰过这把吉他,看都不想看,不想丢,但也不用,他想他还没有这么贱。 裴妄走过去,伸手,他把它抱出来,坐在沙发上。 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声音很清,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开。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吉他紧紧抱在怀里。 低声说了一句:“演唱会……就用这把。” 声音很轻,《妄》那首歌,他要用这把吉他弹唱。 如果他还爱着,哪怕只剩一点点,那个人一定会露出破绽。 只要露出破绽,裴妄就绝不会再放手。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书架旁边,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小星星。 那是很久以前,沈清昼一颗一颗折的,他说他折了很久,却让他扔了。 裴妄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很安静。 —— 演唱会那天,他会看他,会唱给他听。 如果他还是没有反应,如果他真的已经不爱了。 第38章 如果他在那人身边,真的过得很好。 那他就退,退得干干净净,不再打扰,不再纠缠。 他可以站在很远的地方,继续唱歌,唱很多很多歌,远远地唱给他听。 哪怕他不再属于他。 裴妄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反正你以前最喜欢听。” 他说,房间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第47章 演唱会前一天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医院病房里静得可怕。 沈清昼靠在床头,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刚吐过一轮,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没力气去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在黑白键上起舞,如今却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 手机上是那张演唱会门票——电子票,日期是12月15号。 还有不到一周,那是他给自己定的终点。 他太累了。身体里的药液无时无刻在透支他的生命力,疼起来像有钢锯在锯他的骨头。 可他不能倒下,他不想留有遗憾。 他得撑到那天,撑到亲眼看见裴妄站在光里,听他最爱的阿妄唱完那首《妄》,那是他写的最后一首歌。 沈清昼闭上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他没忍住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那个名字。 —— 时间转瞬即逝,距离演唱会还有不到一天。 a市中心体育馆附近的五星级酒店,一间宽敞的套房内,行李箱摊开在床边,衣物整理得井井有条,却少得可怜。 沈清昼坐在床沿,刚刚费力地将最后一瓶药液塞进恒温冷藏包。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好在没有颤抖。 李逸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温水,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清昼,你就别亲自动手了,这些事我来做就行。” 沈清昼抬起头,脸色比纸还白,但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逸言,没事,我自己来,我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逸言把水递给他,叹了口气。他知道沈清昼在想什么——他不想自己像个彻底的废人。 “逸言,谢谢你陪我来。”沈清昼接过水杯,指尖无意中擦过李逸言的手背,冰凉得吓人,“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李逸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眼底的酸涩: “清昼,你别说丧气话。江医生说只要情绪稳定、状态稳定的话,明天都不会有问题的。” 他刻意避开了“演唱会”三个字,但两人心知肚明,那是一场耗尽沈清昼最后生命力的豪赌。 沈清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套房,酒店为了安全起见,给他们安排了相邻的两间房。 隔音很好,窗外是体育馆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安顿好后,沈清昼拒绝了李逸言留下来陪他吃晚饭的提议,只说自己累了,想早点休息。 门关上,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昼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靠在床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后,微博的图标上有一个小红点,提示着他特别关注的分组有了更新。 那是等妄归的小号,他点进去,手指在触及那个熟悉的头像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首页第一条,就是裴妄工作室刚发的预热视频。视频里,裴妄正在彩排,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眼神锐利如刀。 沈清昼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模糊,才慢慢关掉。 他习惯性地点开超话,想看看粉丝们的日常讨论。 然而,今天的超话氛围却有些诡异。置顶的是一个帖子,热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惊!裴妄大学时期疑似恋爱对象扒皮!竟是天才作曲人沈清昼?】 沈清昼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点进去。帖子内容详实得可怕,发帖人显然做了大量功课。 从裴妄大学时期的零星爆料,到沈清昼高中出版《旋律的私人语言》时的照片,再到那场“抄袭风波”中沈清昼出面澄清的微博截图…… 所有线索被一条条红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结论: 裴妄曾经的恋人是沈清昼。 而沈清昼在两年前突然销声匿迹,也与裴妄分手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真的假的?这cp我嗑过吗?】 【沈清昼是谁?查了一下,高中就出书的天才?那为什么这两年完全没消息?】 【别洗了!就算是真的,裴妄也是受害者!那个沈清昼明显是卖歌捞钱还玩消失的渣男!】 【楼上别太极端,看照片沈清昼挺清秀的啊……】 【恶心!同性恋能不能滚出娱乐圈?骗粉丝骗感情,恶心死了!】 【我是路人,但这扒皮贴逻辑挺顺的……裴妄前任居然这么有才华?】 【搞同性恋?裴妄是不是为了骗粉丝才装直男?恶心!】 【@裴妄 裴妄你出来解释!你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骗了我们?】 【沈清昼这种渣男赶紧去死吧,别缠着我们哥哥!】 一行行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沈清昼的眼睛里。 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机“砰——”地一下摔在了地板上。 “嗡——” 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颅内轰鸣。视觉开始重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扭曲变形,糊成了一片。 他大口喘息着,却感觉不到氧气,只有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 他不想裴妄被网暴,不想裴妄因为这些污秽的言论受到伤害,更不想因为自己,毁了裴妄明天的演唱会!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李逸言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清昼!你怎么了?” 看到沈清昼的状态,李逸言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沈清昼蜷缩在床头,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还亮着那个刺眼的帖子。 “清昼!看着我!别激动!深呼吸!” 李逸言扑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触碰到他单薄的睡衣,只觉得一片冰凉。 沈清昼想说话,想告诉他没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的视野里全是黑色的斑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药!快,把药吃了!” 李逸言手忙脚乱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分装好的药盒,倒出几粒药片,又递过水杯,几乎是强行塞进了沈清昼嘴里。 沈清昼机械地吞咽着,药片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李逸言的手机也疯狂震动起来,是江砚舟打来的紧急电话。 李逸言一边安抚着沈清昼,一边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清昼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对,刚看到热搜了……清昼情绪有点激动……已经在处理了……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医生。” 挂断电话,李逸言看着稍微平复一点的沈清昼,把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递给他,声音沙哑: “清昼,你看这个……工作室发声明了。” 沈清昼颤抖着接过手机。 第48章 工作室发声明了 屏幕上,裴妄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发布了最新声明。 【裴妄工作室声明】: 近日,网络上关于裴妄先生私人感情的猜测与讨论愈演愈烈。在此,工作室代表裴妄先生做出如下声明: 裴妄先生曾与沈清昼先生有过一段感情经历,此事属实。 两人已于两年前和平分手,互不打扰。 分手后,裴妄先生尊重沈清昼先生的所有选择,也感谢他曾经在音乐创作上给予的帮助。 裴妄先生性取向为男性,此为个人隐私,此前未公开是希望保护私人空间。 且裴妄先生从未在公众场合公布自己的性取向是女性,绝非欺骗粉丝。 目前裴妄先生全身心投入明日演唱会筹备,恳请各位粉丝及网友理性看待,停止传播不实信息与恶意揣测。 关于此事的更多细节,裴妄先生承诺将在明日演唱会结束后,亲自向大家说明。 请大家停止对沈清昼先生及其他相关人士的恶意攻击与骚扰,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特此声明。 声明一出,评论区瞬间瘫痪。 沈清昼死死盯着那行字“曾与沈清昼先生有过一段感情经历……已于两年前和平分手”。 第39章 和平分手,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下。 是啊,是分手了,是他提的,是他亲手推开的。 可为什么,看着这冰冷的官方辞令,他还是会疼得仿佛自己被撕成了碎片。 裴妄保护了他,用和平分手为他的离去镀上了一层体面的金边。可这体面,此刻却像是最辛辣的讽刺。 “清昼,清昼!”李逸言焦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别看了,好不好?我们先休息,明天还要……” 沈清昼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他死死抓住李逸言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嘶哑破碎: “逸言……明天……明天的演唱会……会不会……被我搞砸了?” 他的身体里,刚刚被药物勉强镇压下去的症状,因为这一连串的剧烈情绪波动,正像苏醒的火山一样,酝酿着更恐怖的爆发。 这一夜,沈清昼几乎没有合眼。 药物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挡住了汹涌而来的病痛,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裴妄的声明像一把双刃剑,既斩断了外界对他病情的无端猜测,也彻底斩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幻想。 他不再是那个被裴妄深爱的沈清昼,他是裴妄两年前和平分手的前任,是一个被官方盖章的过去式。 凌晨时分,他的体温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即使盖着薄被,也冷得瑟瑟发抖。 听觉和视觉的失真感越来越频繁,有时睁开眼,只能看到李逸言模糊晃动的轮廓,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尖锐的耳鸣。 李逸言几乎整夜没睡,每隔一小时就检查他的生命体征,给他喂水、擦汗,看着他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却无能为力。 江砚舟远程指导用药,但所有人都知道,沈清昼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强弩之末。 “清昼,再坚持一下,求求你了,沈清昼。”李逸言红着眼眶,用温毛巾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演唱会还没开始呢,《妄》你还没有听到呢,清昼。” 沈清昼没有力气回答,只是睁着有些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裴妄的名字,像念一句救命的咒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天亮了。 酒店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体育馆的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安保人员开始集结,粉丝们正陆陆续续入场。 沈清昼的身体状况却奇迹般地稳定在了行动的临界点。 他拒绝了李逸言要叫救护车的提议,只是沉默地、缓慢地换上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宽松柔软的黑色休闲装。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曾经的自己。 体育馆的vip通道里冷冷清清,只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李逸言扶着沈清昼慢慢往前走,沈清昼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离谱,像是要撞破胸腔。 终于,他找到了那两个被标记的、位于内场第三排左侧的座位。那是裴妄工作室特意预留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 他几乎是瘫坐进椅子里的,周围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来。 粉丝们举着灯牌,兴奋地交谈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面色苍白、缩在角落里的男人。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场馆的灯光暗了下来,欢呼声如同海啸般掀起。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裴妄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演出服,耳返闪着冷光。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沈清昼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裴妄的目光扫过内场,在第三排左侧那个角落,微微停顿了一瞬。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两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他们的视线在黑暗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裴妄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开口唱响了今晚的第一首歌。 那是首快节奏的歌,充满力量与爆发力,瞬间点燃了全场。 沈清昼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他听不清歌词,耳边的耳鸣和心脏的轰鸣几乎盖过了一切。 他只能看到裴妄的身影在光影中穿梭,看到他挥洒汗水,看到他享受着舞台。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只要看着你,只要听着你唱歌。 然而,身体的警报已经拉响到了极限。 随着演唱会的进行,随着裴妄唱的那些熟悉的旋律,随着他偶尔投向这个方向的、深沉的目光,沈清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死死攥着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与剧痛。 他必须撑住,至少要听完那首歌,那首属于他们的《妄》。 第49章 演唱会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耳返里是乐队精准的伴奏,可他的心脏却像被人徒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钝痛。 那种不安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气,一点点冻结他的四肢百骸。 他唱完了前两首快歌,掌声与尖叫如海啸般袭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真空罩里。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内场第三排的左侧——那个角落的位置,在炫目的灯光扫过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单薄轮廓。 沈清昼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个位置如此安静,安静得……近乎诡异。 裴妄的指尖在麦克风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音乐,可心脏跳动的频率却彻底乱了,不是因为剧烈运动,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某种灾难的预警。 那种闷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第三首歌是抒情慢歌,裴妄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更低哑了几分。 他试图将情绪灌注进歌词里,可余光里的那个角落,始终没有传来哪怕一点细微的动静。 没有跟着旋律摇摆的荧光棒,没有他熟悉的、哪怕只是轻轻点头的律动,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清昼……”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种不安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与此同时,内场第三排。 沈清昼几乎是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才让自己没有立刻从椅子上滑下去。 歌声的旋律,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沈清昼紧锁的情绪闸门。 积压了两年的思念、悔恨、愧疚、以及身体内部撕裂般的剧痛,混合着药物副作用带来的眩晕和恶心,像海啸一般将他淹没。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深处溢出。 李逸言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吼:“沈清昼!看着我!别睡!你他妈给我撑住!” 沈清昼的视野已经彻底糊成了一片,裴妄在舞台上的身影,在炫目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中,分裂成无数个重影,耳边的旋律被尖锐的耳鸣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听不清歌词,看不见光,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攥着手心,仿佛那是连接现实的唯一锚点。 “不……不行……要听完……”他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李逸言朝着旁边通道口的工作人员喊道,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清昼从座位上架起来。 只有周围离得近的几个粉丝听到了,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当他们看清沈清昼惨白如纸、几乎失去意识的脸时,都惊得捂住了嘴。 李逸言顾不得许多,只能尽量用身体挡住沈清昼,低声道:“他低血糖犯了,很严重,麻烦让一下!” 安保人员迅速反应过来,开辟了一条紧急通道。 在裴妄唱到第四首歌的副歌高潮部分时,李逸言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清昼,狼狈地撤出了沸腾的场馆。 沈清昼最后残存的一点意识,是身体被移动时的剧烈颠簸,是李逸言带着哭腔的呼喊,是身后那片璀璨的、却迅速远去的灯光海洋。 以及……那个站在光里,却再也看不清他面容的身影。 他终究,还是没能听到那首歌。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琴房里,对他笑得张扬又温柔的少年。 —— 舞台之上,裴妄弹着吉他,弹到《妄》的前奏时,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方向。 那里似乎有些骚动,有人影在晃动,但他专注于表演,无法分心。 他只看到李逸言似乎在那个位置,然后……然后那个位置空了。 第40章 裴妄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唱得极好,情感充沛,技巧完美,台下粉丝感动得一塌糊涂,荧光棒汇成一片星海。 但裴妄知道,有一个人,没听到。 台下掌声雷动,荧光海翻涌成浪。 可裴妄站在原地,握着吉他,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心脏却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从刚才延续至今的闷痛和不安,非但没有因为表演的投入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沈清昼不见了,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裴妄的脑海中炸开。 他不知道沈清昼为什么离开,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看到了网上那些污言秽语,所以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就选择了逃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只能继续唱,用更完美的表演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刺痛。直到所有环节结束,主持人上台。 裴妄接过麦克风,没有立刻说话。他环视全场,目光深邃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灯光大亮,全场安静下来,无数手机镜头对准了他。 “谢谢大家。”裴妄开口,声音透过顶级音响传遍场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天,工作室发了声明。关于我的私事,我不想占用大家太多时间,只想解释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人海,望向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 “是的,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他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他叫沈清昼。一个很有才华的音乐人,虽然现在很多人不认识他。” 台下瞬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快门声。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也很真诚。直到现在我仍然深爱他,也希望有机会能够追回他。” 裴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坦诚: “有人说我骗了粉丝,骂我是同性恋,恶心。我想说,我不爱任何性别,如果没有遇到他,我不会谈恋爱。” “自始至终,我只爱过一个人,而他只不过恰好是个男生。”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爱音乐,也想把最好的作品带给你们。希望大家以后更多关注我的作品,而不是我的感情生活。” 他再次停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至于那些在网络上攻击、谩骂我前任的人,我想说,他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恶意。” “他是个很好的素人,不想被卷入这些纷争。工作室稍后会委托律师,处理相关的诽谤和人身攻击。请停止你们的伤害。” “最后,谢谢你们今晚的陪伴。” 说完,裴妄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大步走向后台。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茫然。 第50章 抢救 与此同时,刺耳的救护车笛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车厢内,医护人员正紧张地对沈清昼进行急救。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血压低得吓人,心率紊乱得像一团乱麻。 沈清昼处于半昏迷状态,偶尔会因为剧痛而抽搐一下,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李逸言抓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颤抖地在他耳边哀求: “清昼!清昼你醒醒!你撑住啊!你连那首歌都没听到……裴妄唱得那么好……你听听啊……”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还没告诉他你有多爱他……你还没……” 泪水滴落在沈清昼苍白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而在体育馆后台,裴妄卸下演出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瞳孔骤然紧缩。 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在热搜上疯传——救护车停在场馆vip通道口,隐约能看到担架上是一个身形消瘦、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 虽然画质很差,但那个侧影,那种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感,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裴妄的心脏。 “沈清昼……”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点开视频,救护车的鸣笛声透过扬声器传来,刺耳得让人心慌。 画面里,李逸言正焦急地护着担架往车上冲,而那个黑影安静地蜷缩在里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一辆救护车,只有李逸言陪着他。 裴妄喘着粗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茫然和无助。 “你到底……在哪儿?” 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夜,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令人心碎的岔路口。 —— 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种味道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李逸言的咽喉。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地盯着外面。 门内隐约传来心电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声,每一声都像是锤子砸在李逸言的心上。 他瘫坐在门外的塑料椅子上,背脊佝偻着,手里死死攥着那部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那是沈清昼的。 “清昼……你他妈给我撑住啊……”李逸言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得像破锣。 “你不是说要听完那首歌吗?你不是说要去跟他告别吗?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抢救室的门终于“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满脸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李逸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李逸言先生?” “我是!我是!”李逸言猛地弹起来,膝盖撞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也顾不上疼,扑到医生面前。 “医生!他怎么样?沈清昼怎么样了?” 医生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赫然印着触目惊心的大字——病危通知书。 “患者沈清昼,爆发性心肌炎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伴有药物中毒迹象。我们进行了两轮除颤和药物抢救,目前生命体征极其微弱,暂时维持住了心跳,但随时可能再次骤停。” 医生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李逸言一个透心凉。 “现……现在怎么办?”李逸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需要家属签字。”医生将笔递给他,“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如果……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可能撑不过今晚。” 家属签字,李逸言愣住了,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抢过那张纸。 他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张上,晕开了墨迹。 “好……好,我签!我是他朋友,他没亲人了,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处理!我签!” 李逸言在“关系”那一栏重重地写下了“挚友”两个字,笔尖几乎要戳破了纸张。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签署了一份死刑执行令,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看着抢救室里那个依旧被仪器包围的、瘦骨嶙峋的身影,一股巨大的的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裴妄可以在万众瞩目下,风光无限地唱着那首深情的《妄》,接受着全世界的掌声和爱意? 凭什么沈清昼就要躺在这里,在冰冷的抢救室里,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孤独地死去? 裴妄说他还爱着沈清昼,说希望有机会追回他,说不想让沈清昼被网暴。 可那又怎么样? 如果沈清昼现在就死了,那这一切算什么? 那些深情、那些遗憾、那些未完成的解释,统统都变成了笑话! 李逸言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不能让沈清昼就这样走,他不能让沈清昼带着遗憾和误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化为一抔黄土。 他掏出自己那部还有电的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扭曲,几乎按不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李逸言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裴妄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工作人员忙碌的嘈杂声。 “裴妄!”李逸言声音尖利得像是要撕裂喉咙,“你现在,马上,来第一人民医院!” “如果你还想见沈清昼最后一面的话,”李逸言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晚了,你就只能在太平间见他了!” 第41章 “……什么?” 裴妄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那一瞬间,李逸言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裴妄脸上血色尽失的样子。 “他在抢救,下了病危通知书。”李逸言冷冷地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来不来随你。反正……他没亲人了,就剩我了。” 说完,不等裴妄有任何反应,李逸言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逼裴妄,也是在逼沈清昼。 他不相信,沈清昼真的舍得就这样离开裴妄的世界。 第51章 如果你想见他最后一面 体育馆后台,一片兵荒马乱。 裴妄刚挂断李逸言的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裴老师?裴老师您没事吧?”化妆师惊恐地看着突然失神的裴妄。 裴妄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耳朵里像是塞满了棉花,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在疯狂滋长。 李逸言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来第一人民医院!” “如果你想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沈清昼……要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裴妄的心脏,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刚才在舞台上那种心脏狂跳的不安,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并且以千百倍凶猛的姿态爆发出来。 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化妆师,踉跄着冲向门口。 “裴妄!你去哪?还有庆功宴和采访!”经纪人焦急地在后面喊。 “滚开!”裴妄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全都给我滚开!” 他无视了身后工作人员的惊呼,冲出了体育馆的后台通道。 夜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燃烧的恐慌。 他摸到自己的车钥匙,手指抖得几次才插进钥匙孔。发动汽车的时候,引擎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 裴妄一脚油门,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沈清昼,你不准死! 李逸言那个混蛋在骗我对不对? 你说过要给我写一辈子歌的!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裴妄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死死盯着前方通往第一人民医院的路。 快点……再快点…… 他不能失去沈清昼。 哪怕沈清昼恨他,哪怕沈清昼不爱他,他也绝不允许那个人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 抢救室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血液凝固的声音。 只有心电监护仪隔着厚重的门板,传出一串串冰冷急促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生命的余额。 裴妄几乎是撞开了安全通道的门,踉跄着冲进了这片惨白的灯光下。 他跑得太急,肺部像火烧一样疼,精心打理的发型早就乱成一团。 “李逸言!” 裴妄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塑料椅上的男人。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李逸言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来,狠狠地掼在墙上。 “沈清昼呢?”裴妄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你怎么照顾他的?” “他不是只是身体弱一点吗?为什么会在抢救室?为什么你说要见他最后一面?你说啊!” 李逸言没有反抗,只是任由裴妄发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裴妄吼累了,手臂无力地垂下,李逸言才缓缓滑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裴妄,你真是……高高在上惯了。” 李逸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一下一下割开裴妄的自以为是。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 李逸言转过头,死死盯着裴妄,眼眶通红,泪水却流不出来,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因为我照顾不了,没人能照顾好他。” 裴妄愣住了,心脏猛地缩紧:“什么意思?” “沈清昼生病了。”李逸言平静地陈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年前,你们分手的时候,他就已经确诊了。不是什么简单的虚弱,是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 裴妄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这个拗口的医学名词像是一道天雷,劈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这是一种罕见病,国内的医疗条件,治不了。”李逸言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痛苦全部倒出来。 “他去了m国,一治就是两年。你知道那两年他是怎么过的吗?他去梅奥医院当临床实验的小白鼠,每天大把大把地输液吃药。” “那些试验药剂,打进血管里的时候,像滚烫的铅水,从指尖一直烧到心脏。为了抑制炎症,他每个月都要往脊椎里打激素冲击针,针头那么粗,直接扎进他的脊柱里。” “他痛到极致的时候,整个人会蜷缩成虾米状,死死揪住病床的护栏,指节用力到泛白,在没人看见的黑夜里一遍遍地喊‘阿妄’。” “他不敢打电话,不敢发语音,怕一听到你的声音,他就会不管不顾地买机票飞回来,毁掉这用命搏来的、最后的渺茫希望,毁了你的一切。” “他在异国他乡痛得想死,只能抱着你那件旧毛衣,把脸埋进去,贪婪地嗅着那点早就变淡的气味,哭得像走丢后受尽委屈的孩子。” “清醒的时候,他就在写歌。他把那些疼到想用头撞墙的夜晚、那些对温度与怀抱的渴望,全都写进了歌词里。他以‘昼烬’的名义,把歌投给了你。” “他以为你会唱,却没想到你会唱得那么好,好到让他觉得,忍着这身病痛写的歌都值得了。” “裴妄,你以为他在国外过得很好吗?他是在拿命熬,熬到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那他……他为什么……”裴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问为什么分手,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不说?”李逸言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他指着抢救室的门,嘶吼道。 “因为你父亲啊!裴妄!你别忘了你父亲是什么人!” 裴妄如遭雷击。 “你父亲当年找到他,给了他五十万,让他滚。”李逸言死死盯着裴妄,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痛惜。 “你父亲说,他不仅帮不了你,还会拖累你,毁了你母亲辛苦维持的家庭,毁了你在上升期的事业!你说,他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能干什么?是能治好他,还是能放弃你的事业,违抗你父母的命令,抛下你那个家庭,陪他去国外治病?”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妄的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带血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52章 我是他爱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李逸言冷笑,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因为他爱你啊!你这个蠢货!他不想因为自己一己之私,毁了你那光明的人生!” “他在国外治了两年,治不好了。医生那时说,最多还有半年。”李逸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但他还是回来了。他说他想落叶归根,想回到父母身边。” “最重要的是……”李逸言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复杂,“他想回来看你唱歌。” “他在国外,一直在给你写歌。”李逸言盯着裴妄,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知道《昼烬》吧,那些署名昼烬的歌全是他写的。那是他在病床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承诺过要给你写一辈子歌。” “他说,他想听你亲自唱出来。” “所以,他拼了命也要回来。他在演唱会前两周,还在接受强化治疗,身体里的白细胞低得吓人,医生警告他绝对不能出门,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李逸言指了指抢救室的门,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心疼: “他为了去听你的演唱会,为了听那首《妄》。” “那是他写给你的最后一首歌,也是他打算留给你的……最后一封遗书。”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冰棱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裴妄的耳膜,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中无限回响的残响。 裴妄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像是被最粗糙的沙砾死死堵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第42章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淹没了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一种失去所有支撑、脚底空无一物的灭顶之恐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背叛他的意志。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撑了这么久……撑了两年……”李逸言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没想到,还是没听到那首歌……就倒下了。” “裴妄……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完你的演唱会……”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妄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再粗暴地揉碎,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又僵在原地,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清昼……清昼……”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绝望的水渍。 原来,这两年,他以为的背叛,是沈清昼在用生命为他编织的最后一场美梦。 原来,他以为的移情别恋,是沈清昼在异国他乡,忍着病痛的折磨给他写的一首首歌。 原来,那首《妄》,是沈清昼写给他的最后一首歌。 “砰——”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家属!病人心跳骤停!” 裴妄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和绝望。 “清昼——!”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扑向那扇即将关闭的门,却被两名保安死死拦住。 “让我进去!沈清昼!沈清昼你给我出来!”裴妄疯狂地挣扎着,像疯了一样。 “我不准你死!你还没听我唱歌呢!我还没告诉你我爱你!” 李逸言瘫坐在地上,看着状若疯癫的裴妄,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淌。 一切都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终于走到了尽头,又像是死神在门口徘徊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带走那个固执的灵魂。 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可思议。 他看向走廊里那两个几乎虚脱的男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病人就这几天了。脑水肿严重,多器官衰竭,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24小时严密监护。” “我能进去吗?”裴妄几乎是弹射起来,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 “让我进去!我是他……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着裴妄布满血丝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icu有严格规定,但鉴于患者目前的情况……你可以进去探视,但是,只能待一个小时。病人现在极度虚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好,好,我就一个小时。”裴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舞台上那个高冷天王的模样。 李逸言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摆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裴妄一眼。 裴妄换上无菌服,经过风淋消毒,推开了那扇通往生死界限的大门。 icu里,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沈清昼静静地躺着,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裴妄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惨白到透明的脸。沈清昼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他枯竭的血管里。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微弱地跳动,裴妄几乎都要以为,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清昼……” 裴妄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管子,握住了沈清昼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尖泛着青紫色,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 裴妄把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沈清昼冰凉的手背。 “你真傻……沈清昼,你真是个大傻子。” 裴妄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梦。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吗?” “沈清昼,你告诉我啊,我不会抛弃你的!你哪怕给我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哪怕是骂我一句都好啊!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 裴妄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那只冰凉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53章 最后一面 裴妄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沈清昼的脸。 他看到沈清昼的睫毛颤抖着,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振翅。 然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灰雾,什么都看不清。 沈清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的景象,光线太刺眼,世界太模糊。 然后,他感受到了手上传来了温度。不再是医院那种冷冰冰的触感,而是带着湿意的、滚烫的温度。 那是裴妄的眼泪,是裴妄掌心的温度。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对上了裴妄那双通红的、布满泪水的眼睛。 是幻觉吗? 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这是他在m国无数个痛不欲生的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他醒来的时候裴妄能够出现在他眼前。 沈清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连一声“阿妄”都喊不完整。 “清昼,别怕,是我。”裴妄立刻俯下身,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泪水。 “是我,阿妄。宝贝,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听到“宝贝”两个字,沈清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焦距终于凝聚起了一瞬。 心电图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锯齿状——那是剧烈的心跳加速,是濒死之人的狂喜。 他真的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 是那个他爱了一辈子、也用生命守护了一辈子的人。 沈清昼的手指,在裴妄的掌心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了一下。那是他仅剩的力气,却带着全部的依恋。 裴妄立刻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猛地放轻: “宝贝我在,我一直都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宝贝。” 沈清昼眨了眨眼,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他看着裴妄,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清声音,但裴妄看懂了他念的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他在说:“阿妄……真好……” 裴妄看着他,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哭得太凶,只能压抑着哽咽,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李逸言都告诉我了。清昼,你是不是傻啊?平时写歌的时候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碰到这种事,就变得这么笨了?骗了我这么久……” “等你好了,我们再来算账。”裴妄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是不是想听我唱歌,宝贝?” “演唱会……你是不是没听到那首《妄》?” 沈清昼的眼睫颤了颤,算是回应。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做最后的闪耀。 他在遗憾,也在开心,他在说:我想听。 “没关系,我现在唱给你听,只唱给你一个人听。”裴妄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些冰冷的管子,用最轻柔的、几乎算得上是哼唱的音调,在沈清昼的耳边,轻轻地唱了起来。 裴妄的嗓音本就极具磁性,此刻带着哭腔,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 沈清昼安静地听着,涣散的瞳孔渐渐有了焦点,死死地落在裴妄的脸上。 他想笑,想抬手去摸一摸裴妄的脸颊,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睁着眼,贪婪地看着这张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他活下去的脸庞。 他真的在为我唱歌,真好听。比视频里面的歌声,好听一万倍。 沈清昼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却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第43章 “……就算世界都忘了我……” “你也要记得……” 裴妄唱到最后一句,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调子,但他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个音符,送进了沈清昼的耳朵里。 唱完,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沈清昼的额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宝贝清昼,听到了吗?我唱完了,你听到了吗……” 沈清昼没有回答。 但他那只被裴妄紧紧握住的手,却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裴妄滚烫的掌心,滑落了下去。 “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绵长而尖锐的鸣响。 那条原本微弱跳动的绿色波浪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沈清昼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裴妄的方向,眼角挂着那一滴未干的泪,嘴角还残留着那抹释然又幸福的弧度。 他听到了,很好听,真的。 阿妄,再见。 裴妄愣住了,他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那声长鸣的含义,猛地抬起头,看向监护仪。 直线,冰冷的直线。 “不……” 裴妄发出了第一声呜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紧接着,那声音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要!清昼!沈清昼!”裴妄疯了一样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按住沈清昼已经失去温度的肩膀。 “你醒醒!宝贝,你别吓我!我们才刚见面呢!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没骂我呢!沈清昼!” “你睁开眼啊!你看看我!你不是想听我唱歌吗?我再给你唱!我天天给你唱好不好!” “宝贝,你别走啊……求求你别走……” “清昼——” 凄厉的哀嚎声,穿透了icu厚厚的隔音门,传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李逸言原本瘫在椅子上发呆,听到那声嘶力竭的哀嚎,浑身猛地一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结束了,那个用生命爱了裴妄两年的灵魂,终于解脱了。 而裴妄,抱着那具还有余温的躯体,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终于见到了沈清昼,终于给他唱了他写的歌,可代价却是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沈清昼。 第54章 星星罐 医院的死亡证明,是一张冰冷的白纸。 裴妄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沈清昼就这么离开他了,不愿相信沈清昼听不到他唱歌了。 他抱着沈清昼逐渐僵硬的身体,在icu的走廊里嘶吼、挣扎,直到被保安强行拉开。 他像疯了一般,扯掉了无菌服,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清昼,仿佛只要喊得够大声,那个灵魂就会回来。 李逸言站在不远处,红着眼眶,没有上前劝阻。 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男人,是如何在短短几小时内,被碾碎成尘。 沈清昼的遗体被送往殡仪馆火化。 裴妄拒绝了李逸言提出的关于葬礼的建议,他固执地认为,沈清昼不喜欢众人围观的热闹,不喜欢那些虚伪的眼泪和悼词。 三天后,裴妄的工作室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 【致所有关心裴妄的朋友们: 因家中发生重大变故,裴妄先生即日起将暂停所有演艺工作,归期不定。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厚爱,很抱歉无法继续为大家带来音乐作品,恳请谅解。】 声明发出的那一刻,全网炸锅。 粉丝哭声一片,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裴妄早已无心在意,他关掉了手机,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 此时江湾的门前,冷清得连风声都带着呜咽。 裴妄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从车上一步一步挪下来。 骨灰盒很轻,却压得他脊梁骨寸寸弯曲。他没有戴墨镜,红肿的双眼在寒风里流不出泪。 他没有叫任何人,也没有办任何仪式。 李逸言想来送他最后一程,被他拦在了门外。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他苦心维持了两年,屋内的一切还是都和两年前一样,像是沈清昼从未离开过。 他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他们能回到从前,却没有想到命运弄人,沈清昼再次回到这里却是以这种形式。 裴妄把骨灰盒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那是沈清昼生前最喜欢趴着写谱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书架旁边那个透明的玻璃罐上。 星星罐。 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密不透风,沉甸甸的。 李逸言那句带着哭腔的话,像幽灵一样飘进他的脑海—— “他那时刚出院,手抖得厉害,折了很久很久。他说每一颗里面……都写了字,却也不曾主动告诉你。” “我想那是他心底隐秘的渴望吧,渴望你能无意发现,你能来教他怎么办更好。” 裴妄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手,第一次拧开了那个罐子盖。 一股淡淡的、陈旧的纸墨香飘了出来。 裴妄伸出手,从最上面,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蓝色的星星。 那是他最后放进去的,折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那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拆开了那颗星星。 平整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沈清昼清秀却略显歪斜的字迹,显然他是在手部剧烈痉挛的情况下,咬着牙写下的。 【阿妄,我会坚持下去的,我会回来看你在舞台上发光的。】 裴妄的眼泪瞬间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像一朵绝望的花。 他拆开下面第二颗,是绿色的,字写得很大,像是在宣泄情绪。 【阿妄,我好害怕,我还不想死,我想听你唱一辈子歌。】 第三颗,粉色的。 【阿妄,对不起啊,希望你天天开心,早日成为顶流歌手。】 第四颗,黄色的。 【阿妄,不要怪我好吗,我不能这么自私,忘了我吧,我走了。】 第五颗,橙色的,纸面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浸湿过又晾干。 【阿妄,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治不好了,对不起。】 第六颗,紫色的,折痕很深,像是被用力揉过又展平的。 【阿妄,对不起,今天我又骗你了。】 第七颗,灰色的。 【阿妄,我生病了,我好害怕,我害怕再也不能陪你了。】 第八颗,白色的。 【阿妄,我爱你,很爱很爱。】 第九颗,红色的。 【阿妄,希望你越来越火,梦想成真。】 第十颗,浅蓝色的,字迹很工整。 【阿妄,祝你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 一颗,又一颗。 裴妄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周围堆满了拆开的星星纸条。每一颗星星里,都藏着一个沈清昼。 有的写着对他的祝福,有的写着对他的愧疚,有的写着对未来的期许,有的写着对死亡的恐惧。 裴妄看着这些字,哭得几乎窒息。 “清昼……我的清昼……”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把脸埋进那些纸条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沈清昼残留的温度。 “你别害怕……宝贝,你别害怕……”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像个无助的孩子。 “……清昼……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发现你的求救……是我没照顾好你啊……” “我好痛啊……清昼……我的宝贝……为什么生病的不是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让你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么痛苦的治疗……这么久……这么久的折磨……” “你怎么这么傻,宝贝,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我那时候跑去工作……没亲自陪你去医院,没去守着你拿报告……” “为什么我一头闯进事业里,只想着给我们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未来,却没发现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都是我的错……清昼……都怪我没能发现早早陪着你……我想你了……宝贝,我一直都很想你……” “我欠你的太多了……清昼,你给我写的歌都很好听……为什么我这么蠢,为什么我没能早点发现是你写的呢?” “清昼,我好后悔啊,我弄丢了……我弄丢你了……” “宝贝……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很爱你……比音乐更爱你……” “宝贝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为什么就这么离开我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裴妄哭得撕心裂肺,在这个空荡荡的黑屋子里,对着满地的星星,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灵魂,一遍遍地忏悔、祈求、道歉。 第44章 不知过了多久,裴妄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琴房,沈清昼坐在钢琴前,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阿妄,这首歌送给你。” 裴妄猛地惊醒,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夜。 而他的清昼,已经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或者是风,或者是尘埃,永远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第55章 阿妄救我 江湾别墅已经被黑暗和寂静吞噬了整整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阻隔在外,只有几缕顽强地钻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裴妄就坐在那片昏暗中,背靠着沙发,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衬衫皱得像抹布。 茶几上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和外卖盒,还有那罐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星星罐,五颜六色的纸条散落一地,像是一地破碎的梦。 这几天,裴妄就活在这些碎片里,他每晚都会做梦。 梦里是极端的撕裂。 一会儿是沈清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琴房里弹钢琴,阳光洒在他身上,回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会梦见沈清昼踮起脚尖亲他,软软地叫他“阿妄”。 可下一秒,梦境就会急转直下。 画面就切到那个冰冷的医院。沈清昼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输着那些冰冷的药液,疼得浑身颤抖,抖得像个筛子一样。 那个原本清俊的人瘦得脱了形,紧紧抓着他的旧毛衣,哽咽着求饶: “阿妄……我好痛……我好疼啊……” “我受不了了……阿妄……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好想你抱我……好想你……” “我要撑不下去了……阿妄……救救我……” 梦里的裴妄想伸手,想抱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昼在痛苦中挣扎,听着他一声声凄厉的呜咽,直到被自己的冷汗惊醒。 醒来,怀里抱着冰冷的骨灰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宝贝,我抱着你呢。” 裴妄低头,嘴唇贴着冰凉的骨灰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的,不疼了,宝贝不疼了。” 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盒子,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让宝贝受苦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颗星星纸条,上面是沈清昼歪歪扭扭的字迹:“阿妄,我好害怕,我还不想死。” 裴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条上。 “不怕了,清昼,没人能伤害你了。我给你唱歌,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唱歌,宝贝。” 他唱得很轻,很温柔,唱《妄》,唱《昼烬》…… 唱累了,他就低下头,在那黑色的盒盖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宝贝我亲你呢,没事的。我会一直陪你的,阿妄会一直陪你的,永远都不会再走了。” 这种清醒的沉沦,比崩溃大哭更让人胆寒。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虐,是在用这种腐烂的生活方式惩罚自己,但他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他烂在这里,沈清昼就能感知到他的悔恨,就能原谅他。 —— 第四天下午,大门被人暴力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别墅里回荡。 裴妄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 李逸言站在那里,西装革履,他看着屋里这杂乱不堪的景象,看着裴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裴妄!” 李逸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裴妄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提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东西!” 李逸言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以为你这样作贱自己,清昼就能活过来吗?” “把他给我放下!”李逸言指着裴妄怀里死死护住的骨灰盒,吼道。 “清昼最讨厌脏乱!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是看见了,只会觉得恶心!” 裴妄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道: “我抱着他呢……他怕冷……” “你疯了吗?”李逸言没忍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裴妄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裴妄的脸被打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他愣住了,眼神里的空洞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醒醒!裴妄!你给我醒醒!”李逸言吼得嗓子都哑了。 “清昼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唱歌,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拼了命地想回来看你最后一面,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副烂泥一样的德行!” “他不想拖累你,不想毁了你,所以你呢?你就要真的让他失望吗?让他死不瞑目吗?” 这一巴掌和一通咆哮,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裴妄浑身的燥热和麻木。 裴妄慢慢地转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尝到了血腥味。 他看着李逸言,眼神从混沌逐渐变得清明,虽然那清明里满是死灰。 “……我知道了。”裴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李逸言,谢谢你……之前的事……很抱歉。” 他松开了护着骨灰盒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再执着。 李逸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无力。 他松开手,颓然地叹了口气:“裴妄,清昼已经走了,你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他也回不来了。你要是还念着他的好,就替他好好活着。” 裴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星星纸条,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罐子里。 李逸言看着他动作机械却认真,知道这一趟没白来。他深深地看了裴妄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关上后,裴妄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蓝。 然后,他动了,他没有开灯,一步一步挪到了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调水温,就用这刺骨的冷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上的污垢,冲洗着那一身令人作呕的颓废。 冷水让他清醒,李逸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沈清昼在病床上那一声声“阿妄救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的男人。 “是啊……不能让他失望。” 裴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湿了毛巾,仔仔细细地把那个骨灰盒擦拭得锃亮。 然后,他抱起盒子,走出了江湾别墅,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裴宅。”他对司机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车子汇入车流,裴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清昼……你不想拖累我,不想毁了我的事业和家庭。 可毁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家人啊! 李逸言说,是父亲给了沈清昼五十万,让他离开。 那五十万他没收,却也还是离开了。 第56章 我真的受不了 裴宅的大门沉重而庄严,红木材质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裴妄抱着骨灰盒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自己打开了那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门。 “少爷?”管家惊讶地看着深夜归来的裴妄,刚想说什么,裴妄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王叔,我爸在书房吗?” “在……在的。夫人刚去睡下了。” “好。”裴妄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别告诉妈我回来了,我有话要单独跟爸谈。” 管家看着裴妄怀里那个黑色的盒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裴妄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无比坚定。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灯光。裴妄第一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裴父正戴着老花镜在看财经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裴父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裴妄怀里那个黑色的、泛着冷光的物体上。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第45章 “爸。”裴妄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话跟您说。” 裴父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先把那个……放下。没事买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事坐下说。” “不,就站着说吧。”裴妄站在书房中央,抱着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后的珍宝,“李逸言都告诉我了。” 裴父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李逸言是谁?他告诉你什么了?” “两年前,您找过沈清昼。”裴妄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您给了他五十万,告诉了他我苦心隐瞒的真相,告诉了他妈当年的病是因我们而起,让他离开我,不要毁了我们这个家,毁了我的事业和前途。”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古董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 裴父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但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无奈: “阿妄,爸都是为了你好。那时候你刚在乐坛站稳脚跟,正是上升期。同性恋……这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 “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刺激。找个正常的女孩子结婚,生个孩子,这才是正常人该走的路。” “正常人的生活?”裴妄突然笑了,笑声凄厉,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找女人结婚生子么,对不起,我做不到。” “我从来不觉得清昼是拖累,也不觉得我们这份爱有多不对。”裴妄的声音开始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爸,我不祈求你们能够接受他,我这辈子只爱沈清昼一人,我从不后悔,我选择与他相伴一生。” “所以我们之间的任何阻碍,对我而言都没有他重要。” “本来他有任何事情,我都应该陪着他一起面对,一起解决的。” 说到这里,裴妄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眼泪砸在光滑的漆面上: “爸……我本来应该一直陪着他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应该一直陪着他的……可是……” 裴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痛苦: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啊……没有他我该怎么办啊……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裴父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你说什么?” “两年前他生病了,您找他谈话,拿妈妈的病压他,给他钱让他离开。” “是……他最善良了,他那么好一个人……他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妄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要把所有压抑的痛苦都倾泻出来: “他走得那么绝情,我被他蒙在鼓里,我以为他移情别恋,以为他抛弃了我。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一个人……一个人在国外,去当临床实验的小白鼠……” 裴妄颤抖着,几乎站不稳: “现在……现在他永远离开我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都是我不好,我只见了最后一面,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我不知道他生病了啊!”裴父终于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是知道那孩子病了,我……我……” “您会怎么样?”裴妄惨笑着打断他,“会让他把钱收下,然后多给点,还是会把那五十万变成一百万,让他死得更快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父老脸涨红,却无言以对。 裴妄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仿佛梦呓的声音说道: “这些天晚上,我一闭眼,我就看到清昼在哭……他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抓着床栏杆喊阿妄救我……” “爸,我受不了,我不想再看到他流泪的眼睛……我怎么样伸手……都碰不到他……” 裴妄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抱着骨灰盒的手青筋暴起: “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却要一个人承受那种地狱般的治疗……而我,我这个所谓的爱人,却在国内风光无限,唱着他写的歌……” “对不起啊,爸。”裴妄逐渐平静了下来,这种平静却更让人胆寒。 “我真的受不了……我没有办法原谅您……更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他一个人太苦了……我想去找他了……很想很想。” 裴父猛地一震:“你说什么胡话!你还要不要你妈,要不要这个家了!” “对不起,爸。”裴妄后退一步,双膝砸在地板上,哑声说道: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没有了他的世界……没有了他的歌……” 他直起身子,眼神空洞却坚定: “我死后,名下所有遗产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说完,裴妄不再看父亲一眼,抱着骨灰盒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裴妄!你给我站住!”裴父嘶吼着,声音却带着哭腔。 裴妄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裴父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错了,在这场较量中,他赢了世俗,却输了儿子。 第57章 我来找你了 苍松翠柏,墓园寂静。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风一吹,地上的影子便像水波一样晃动。 这里没有阴霾,只有和煦的风和湛蓝得近乎残忍的天空。 裴妄跪在沈清昼父母的墓碑前,一身肃穆的黑,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擦得锃亮的骨灰盒。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是那种看透生死后的死寂与温柔。 “伯父,伯母。” 裴妄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您们好,我是裴妄,我是……清昼的爱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清昼……” “我知道你们最疼他,他跟我说过小时候调皮,爬树摔下来,是伯父背着他去包扎;他学习压力大,是伯母半夜起来跟他聊天谈心。” 裴妄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墓碑前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可我却让他一个人去了m国,一个人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让他一个人受了那么多罪。他在那边,痛不欲生的时候,一定很想你们吧?” “他每天都在吞药片,往身体里打针输液,痛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为他做……” 裴妄哽咽着,把怀里的骨灰盒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来找你们了,我想……把他安置在你们旁边,这样,他就再也不会迷路,再也不用一个人害怕了。” 裴妄转过身,看着旁边那块预留的空地,那是沈清昼未来的归宿。 他抱起骨灰盒,跪行过去,摸着那块冰冷的石板,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 “清昼,你看,爸妈在这儿陪你。以后,我也就赖在这儿了。” “这次,不管你说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对不起啊,宝贝,辜负了你的期待,等我见到你了,随便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要死死守在你身边,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你别想再甩掉我,我不准。” 裴妄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直到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安静地陪着,像是在和未来的邻居打招呼,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 几天后,李逸言按照跟裴妄的约定,带着施工队来到了墓园。 裴妄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两座相邻的墓碑,设计简洁而庄重。沈清昼的墓碑上,刻了他的名字、生卒年月,镶嵌着张大学照片。 照片里的沈清昼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发微乱,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的神采,嘴角噙着一抹自信又温柔的笑,仿佛整个世界的星光都落在他眼里。 那样的沈清昼,鲜活、明亮、尚未被病痛折磨,尚未被离别磋磨。 裴妄看得怔忪,他太久没见过这样的他了,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却不敢触碰,仿佛一碰就会惊扰了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李逸言指挥着工人,将沈清昼的骨灰安葬进墓穴。裴妄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星星罐。 当泥土覆盖上骨灰盒的那一刻,裴妄微微颤抖着,他走上前,将星星罐轻轻地放进了预留的格子里。 李逸言看着那个罐子,眼眶发红,最终只是拍了拍裴妄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裴妄独自一人留在墓园。 天光大亮,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未完成的旋律。 裴妄坐在沈清昼的墓碑旁,拿出手机,登录了自己的官方账号。 第46章 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编辑了一条置顶微博,配图是沈清昼生前最满意的一张侧脸照,阳光洒在他脸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致关心我的粉丝朋友们: 即日起,我将正式退出演艺圈,回归私人生活。 关于网络上的一些传闻,在此做出统一回应: 我的爱人是沈清昼,我要去找他复合了,很开心真的。 我的爱人他才华横溢、温柔、善良,虽然你们可能不太了解他,但他也是昼烬,他为我写了很多歌,《昼烬》、《妄》…… 他还有一个小号,偷偷地成为了我的铁粉,他一直在等我回到他身边,那个账号你们可能不陌生——等妄归。 当初,我们约定好了他为我写歌,我唱给他听。 他给我写了很多歌,却没能听到多少,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陪着他,给他一个人唱歌。 感谢大家多年来的支持与厚爱! 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发送。 做完这一切,裴妄关掉了手机,连同那个喧嚣的世界一起关掉。 他躺在草地上,靠着沈清昼的墓碑,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息。 “清昼,你看,天多好啊。” “我来找你了。” —— 一个月后。 网络上关于裴妄的讨论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昼烬这个名字的彻底封神。 那首《妄》,在裴妄消失后被各大音乐平台推到了榜首。 粉丝们不知道裴妄已经死了,他们在评论区刷着: “妄哥一定要幸福啊!” “等妄哥回来!” “昼烬大大跟妄哥一定要幸福啊!” 而现实中,在某个安静的墓园里,两座相邻的墓碑旁,长出了嫩绿的草芽。 风起时,草叶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声哼唱。 那首《妄》,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绝唱,也是唯一的安魂曲。 这一次,他不会再迟到了。 因为在漫长的余生里,死亡将是他们重逢的起点,而非终点。 ——全文完—— 第58章 番外篇(一):你好,我是裴妄 九月开学日的风掠过 a 大校园,卷起梧桐新落的叶,轻拂过音乐楼斑驳的红砖墙。 裴妄站在音乐楼楼下,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攥紧,手臂都在克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他重生整整一周了。 七天七夜,他像踩在云端又坠在深渊,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大学开学前。 他不知道是时间重置,回到所有悲剧都未发生的时候。 还是他来到了下一世,来到了这个跟上一世一样的世界。 但是这一周,他早已把一切准备妥当:只等这一天,踏破时光,来见他的少年。 此时此刻,裴妄胸腔里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还有这漫长的时间里攒够的心疼与执念。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沈清昼独自承受病痛,不会再被误会与离别拆散。 他要把人牢牢护在眼皮底下,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到刻进骨血的琴声,从三楼琴房的窗口轻轻飘下,清浅、柔和,像溪水流过青石,带着独属于沈清昼的干净温柔。 是他。 是沈清昼在弹琴。 裴妄的眼眶就瞬间红透,滚烫的情绪直冲鼻尖,喉咙紧得发疼。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楼的冲动,却又强行稳住脚步,他不能吓到他的少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疯狂的悸动,一步一步,沉稳又颤抖地踏上楼梯。 琴声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走廊尽头,那间记忆里最靠里的琴房,门虚掩着。 裴妄停在门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克制的滚烫与小心翼翼。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 “咚、咚。” 琴声戛然而止。 门内传来沈清昼温软清润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干净:“请进。” 裴妄推开门,阳光恰好斜斜洒进琴房,落在钢琴前的人身上。 沈清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细瘦干净的手腕。 他正回头看来,碎发垂在额前,眼尾柔和,瞳仁清澈得像盛着晨光,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病气,整个人明媚又温和,是最鲜活的模样。 看见裴妄的瞬间,沈清昼微微怔住,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眼前的男生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天生自带耀眼气场。 眉眼锋利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是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可这样耀眼的人,眼底却通红潮湿,蓄着未落下的泪,像一只漂泊了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大型犬,脆弱又执拗,直直地盯着他。 看得沈清昼心口莫名一跳,无端泛起一阵细密的软意与闷意。 “你是?” 沈清昼先回过神,轻声开口,语气温和,不带疏离。 裴妄的喉咙滚了半圈,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无比清晰:“你好,我是裴妄。”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沈清昼,一瞬不离,仿佛要把这一周的思念与上辈子的遗憾,全都揉进这一眼里。 沈清昼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与紧绷的神情,心里的异样更甚,温和问道: “你是来找琴房练琴的吗?” 裴妄猛地摇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坚定又带着极致的认真:“不是。” “我是来找你的。” 沈清昼微微睁大了眼睛,睫毛轻颤,眼底的疑惑更浓,轻声问: “来找我干什么?我们…… 认识吗?” 认识,何止认识。 你是我刻进灵魂的爱人,是我拼了命也要回来守护的宝贝。 裴妄抬手,用指节快速抹了下泛红的眼角,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念想,哑声说: “嗯,我知道你是沈清昼。” “我在楼下就听见你弹琴了,很好听…… 真的,特别好听。” 他望着沈清昼,眼底是近乎虔诚的恳切,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 “我想听你弹琴,可以么?” 沈清昼看着他眼底的紧张与期待,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那句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里那点莫名的软意占了上风,他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好。” “你想听什么曲子?” 裴妄立刻从包里拿出存好琴谱的手机,递到沈清昼面前,指尖还在克制地发颤: “可不可以弹这个?” 屏幕上,琴谱标题只有一个字 ——《妄》。 沈清昼接过手机,指尖碰到屏幕的刹那,莫名一颤。 他转回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落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符。 旋律流淌而出的瞬间,沈清昼整个人都怔住了。 太熟悉了。 每一个音符、每一段转调,都像是从自己灵魂里流淌出来的,沉重、滚烫,藏着极致的深情与隐忍,明明从未见过这份谱子,他却弹得无比顺畅,仿佛弹过千万遍。 他垂着眼认真弹奏,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神情专注又温柔。 裴妄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通红未退,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庆幸。 一曲终了,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清昼抬头看向裴妄,眼底满是困惑与不解: “这是谁写的?太熟悉了…… 可我从来没写过这样的曲子。” 裴妄心口酸涩发胀,喉咙紧得发疼。 是你写的,清昼。 他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昼烬写的。” “你认识他吗?” 沈清昼轻轻摇头,语气诚恳:“不认识。” “不认识也没事。” 裴妄立刻接话,声音带着急切的庆幸,“不认识挺好的,真的。” 只要你不记得那些痛苦,不背负那些煎熬,就很好。 他望着沈清昼,眼底再次泛起小心翼翼的忐忑,轻声问: “那我以后…… 还可以来这里听你弹琴吗?” 沈清昼看着他眼底的不安与期待,心口再次发软,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道:“嗯,好。” 裴妄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泪险些控制不住落下。 沈清昼看着他依旧通红的眼眶,心里那点莫名的心疼涌了上来。 伸手从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到他面前,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 “你为什么流泪呀?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吗?” 裴妄接过纸巾,紧紧攥在手心,摇摇头,扬起一个笨拙又无比真诚的笑,眼底亮晶晶的:“没有。” 第47章 “我很高兴,真的。” “能听你弹琴,能见到你,我特别高兴。” 他望着沈清昼干净的眉眼,轻声问:“你吃早饭了么?” 沈清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莫名有些心虚,耳尖微微泛热,小声回答: “还没有…… 刚过来练琴。” 裴妄立刻从身侧的包里拿出温热的包子和温牛奶,递到他面前,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与细致: “给你,我刚买的,还是热的。” 沈清昼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可肚子确实饿了,便接过轻声道了谢,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吧。” 裴妄轻轻坐下,目光依旧一瞬不离地落在沈清昼身上。 沈清昼小口咬着包子,脸颊轻轻鼓动,像一只乖巧的小松鼠,阳光落在他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被裴妄那道灼热又温柔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的耳尖一点一点泛红,蔓延到脖颈,连指尖都微微发烫,却半点不觉得讨厌,反而心里暖暖的。 琴房里安安静静,晨光正好,琴声余温未散。 裴妄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在心底无比坚定地落下一句: 这一辈子,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把所有温柔都给你。 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苦,谁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第59章 番外篇(一):别拒绝我好不好 自琴房重逢那日起,a 大音乐学院三楼最靠里的那间琴房,便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身影。 裴妄成了沈清昼唯一的听众。 这一世他没住学校宿舍,重生睁眼的那时候,他便理清了所有事。 他第一时间去找了父亲裴书烨。 书房里,他看着父亲,攥紧拳头,刚开口半句:“爸,我有件事跟你说,我喜欢上一个人,他是男 ……” 话没说完,裴书烨猛地抬眼。 一贯严肃威严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指尖微微发颤,看着他,声音哑得不像样: “你喜欢…… 清昼那孩子,是吗?” 裴妄当场僵在原地,满心诧异。 他重生归来,一个字都没提过沈清昼,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刹那间,一个荒诞又真切的念头窜上心头,父亲…… 难道也有上一世记忆?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裴书烨已经别开眼,声音沉重却异常坚定:“小妄,你去吧,爸支持你们。” “缺钱了,跟爸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准备好的黑卡,推到裴妄面前,指尖还在抖: “有空了…… 把那孩子带回来见见。” 顿了顿,男人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发涩: “爸…… 还欠那个孩子一句道歉。” 裴妄握着那张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满心震撼地离开了书房。 他不知道,书房门关上后,裴书烨拿起纸巾,捂住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上辈子那一幕,他这辈子想起来都剜心刺骨。 他永远记得,裴妄抱着沈清昼的骨灰盒,跪在他面前,哭得崩溃嘶哑,一遍一遍问他: “爸,我就喜欢他一个人…… 我错在哪了…… 他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那时候他才彻底明白,是他错了,他害了清昼那孩子,也伤害了自己儿子。 小妄只是爱上一个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是错,不是罪,更不是十恶不赦。 沈清昼那孩子,温柔干净,受了那么多苦,却硬生生扛了所有委屈。 他不能再让他的孩子,再死一次。 他只想让他的儿子,都好好活着。 裴妄拿着父亲给的支持,第一时间重新买下了江湾壹号那套江景大平层。 按照上辈子的模样,一丝不变地布置。 又亲自挑了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摆在落地窗前,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一个人住在江湾,安安静静,等着沈清昼重新爱上他,等着把人接回来,等着沈清昼回来陪他,再也不分开。 白天,他雷打不动出现在琴房找沈清昼。 每天清晨,天刚亮,裴妄就拎着温热精致的早餐出现在音乐楼下。 豆浆是温的,包子是现蒸的,粥熬得绵密,连小咸菜都切得整齐。 沈清昼坐在钢琴前,裴妄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眼神专注又温柔,一瞬不离地看着他。 “清昼,早餐。” 沈清昼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裴妄,你不用总给我带的,我自己可以买……” 裴妄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 他指尖轻轻攥着早餐袋,声音放软,带着一点委屈的撒娇意味,眼眶微微发红:“为什么不要?” “我起得早,顺便买的…… 你不吃,我就白跑一趟了。” 他抬眼,湿漉漉的黑眸望着沈清昼,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清昼,你就收下好不好?” 沈清昼心口一软,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那句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头:“…… 谢谢你。” 晚上,裴妄又准时等在琴房楼下,要送沈清昼回他校外租的公寓。 “我送你回去,晚上不安全。” 沈清昼轻声拒绝:“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很近。” 裴妄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又执拗,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委屈的哄劝: “清昼,让我送你,好不好?”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 “你不让我送,我一晚上都会担心。” 他望着沈清昼,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清昼,别拒绝我…… 好不好?” 沈清昼看着他那双通红潮湿的眼睛,心里那点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明明是才认识不久的人,每次只要一看到裴妄他那双潮湿的黑眸,泛红的眼眶,他就是拒绝不了。 沈清昼只能无奈又温和地点头:“…… 好。” 裴妄瞬间笑起来,眼底的阴霾和难过一扫而空,像星星落进去,亮得惊人。 一路上,他安安静静走在沈清昼身边,把人护在里侧,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沈清昼的步调。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裴妄在心里轻轻说: 清昼,慢慢来。 我等你习惯我,等你依赖我,等你重新爱上我。 这一辈子,我会把所有温柔、所有安全感,全都给你。 第60章 番外篇(一):我来接你了 入秋之后,a 大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被吹得簌簌落满琴房外的台阶,空气里漫开淡淡的凉意。 裴妄来得比秋风还要准时。 随着天气转凉,他手里又多了温热的奶茶、热乎的牛奶,有时候是校门口刚烤好的红薯,有时候是冒着热气的糯玉米,每一样都是温热的,刚好贴合沈清昼微凉的指尖。 一进琴房,裴妄第一件事就是把温热的吃食塞进沈清昼手里。 再不动声色地碰一碰他的手腕,确认那截细瘦的手腕是暖的,眼底的紧绷才会稍稍松懈。 “清昼,别在琴房待太晚,秋风凉,容易着凉。” 裴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温柔又执拗地落在沈清昼身上。 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晚上也别熬夜写谱了,早点休息,身体要紧。” 沈清昼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 他们相识不过月余,充其量只能算是投缘的朋友。 可裴妄的关心,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细致到管束他的作息,叮嘱他的饮食,处处都透着过分的在意。 “裴妄,我习惯了,夜深的时候思路更清晰,就熬一小会儿,没关系的。” 沈清昼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适应,却又舍不得用生硬的语气拒绝。 他话音刚落,裴妄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恐惧与焦虑。 他不敢告诉沈清昼,自己怕的从来不是熬夜写谱影响思路,而是上辈子那个悄无声息就缠上沈清昼的病。 那病来得毫无预兆,没有特效药,没有根治的办法,一旦发作,就是漫长的折磨,连最顶尖的医疗手段都束手无策。 他眼睁睁看着上辈子的沈清昼从明媚干净的少年,一点点被病痛掏空,瘦得不成样子,独自扛下所有痛苦,最后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没能好好说。 这辈子,他重生回来,拼了命地守在沈清昼身边,就是怕历史重演。 他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那场病痛的降临,不知道该怎么彻底救他。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管束他的作息,照顾他的饮食,把所有可能伤害身体的因素都挡在外面。 每一次沈清昼说要熬夜,每一次他说自己没事,裴妄心底的恐惧就多一分。 第48章 他怕自己的小心翼翼还是留不住,怕眼前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再一次被病痛拖入深渊。 “求求你了,清昼。” 裴妄声音发哑,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撒娇,眼底一点点泛起红意。 “别熬夜好不好?我真的…… 特别担心你。” 他抬眸看向沈清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惊受怕,那情绪太过浓烈,太过真切,根本不像是因为简单的熬夜而起。 沈清昼看着他的眼睛,心头猛地一紧。 他完全不理解,只是熬夜写谱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裴妄会怕成这样! 那眼神里的恐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怕他下一秒就撑不住,像是面对什么无法挽回的灾难一样。 可那双眼睛太真诚,太不安,里面盛满了对他的担忧,没有半分虚假。 沈清昼看着看着,那句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 好。” 沈清昼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我答应你,不熬夜写谱了,也不在琴房待太晚。” 裴妄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得到了特赦,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亮起璀璨的光。 他怕沈清昼反悔,又轻声补了一句: “那我晚上给你打视频电话,检查你有没有乖乖睡觉,好不好?” 沈清昼看着他眼底的期待,无奈又好笑,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好,都听你的。” 那之后,裴妄果然每天晚上都准时发来视频通话,看着沈清昼洗漱好,躺在床上,才肯放心地挂断电话。 两天后的晚上,天气骤变,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毫无预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风裹着雨丝斜斜地飘,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片雨幕里。 沈清昼练完琴,收拾好东西走出琴房,才猛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忘了带伞。 他站在琴房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微微蹙眉,正想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 一把黑色的雨伞突然出现在眼前,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丝。 “我来接你了。” 裴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喘息,显然是匆匆跑过来的。 他站在雨里,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额前的碎发沾了些许雨珠,可眼底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对沈清昼的牵挂。 沈清昼抬头看向他,心头一暖:“你怎么来了?” “算着你该结束了,看外面下大雨,怕你没带伞。” 裴妄笑了笑,自然地将伞递到沈清昼身侧,“走吧,我送你回去。” 只有这一把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着。 初秋的雨带着凉意,沈清昼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风一吹,就透着凉意,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裴妄看在眼里,他二话不说,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清昼肩上,还细心地帮他把衣领拢好,裹得严严实实。 “穿上,你体质本来就偏弱,吹了风、淋了雨,很容易发烧感冒的。” 裴妄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心,更多的却是心疼。 而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初秋的晚风裹着雨水,吹在身上冰凉刺骨。 一路上,裴妄始终把伞往沈清昼那边倾斜,大半个伞面都牢牢遮在他的头顶和身上。 自己的半边肩膀、手臂、后背,全都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冷风一吹,他冻得轻轻发抖,牙关微微打颤,却一声不吭,依旧把人护得稳稳的。 沈清昼被护在伞下,滴水未沾,身上裹着裴妄带着体温的外套,暖烘烘的。 他侧头看向裴妄,看着他湿透的发梢,不断往下滴水的袖口,还有冻得微微发白的侧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满是愧疚。 明明是送他回去,淋雨受冻的却是裴妄。 第61章 番外篇(一):别回去了 到了沈清昼租住的公寓楼下,裴妄才收起伞。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脖颈里,他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沈清昼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再看看自己干干净净、毫无水渍的模样。 他再也忍不住,开口挽留:“上来吧,换件干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裴妄猛地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太想进去了,他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推开门,公寓里的一切都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摆着零散的谱纸和笔。 窗边放着一把旧椅子,阳光的痕迹还留在地板上。 每一处细节,都戳得裴妄心口发疼,眼眶微微泛红。 沈清昼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转身走进卧室。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穿偏大的棉质睡衣,递到裴妄面前,脸颊微微泛红: “你先穿这个吧,是我的衣服,可能有点小,你凑合穿一下,把湿衣服换下来。” 裴妄接过睡衣,指尖碰到柔软的布料,还带着沈清昼身上淡淡的干净气息,心头一暖。 他走进卫生间,换好衣服出来,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贴身裹着他宽肩窄腰的线条,肌肉轮廓分明,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性感。 他不在意这些,目光落在沈清昼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立刻皱起眉,语气执拗又坚定: “我给你煮点姜汤,驱驱寒,不然晚上很容易感冒的。” “不用啦,我一点都不冷,身上还很暖和。”沈清昼连忙摆手,不想再麻烦他。 “你刚换好衣服,歇一会儿就好。” “不行。” 裴妄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必须喝,听话。” 沈清昼犟不过他,只能无奈地带他走进厨房。 可一打开橱柜和冰箱,两人都沉默了。 厨房里干干净净,锅里一尘不染,冰箱里空空荡荡,别说姜片和红糖,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沈清昼平时很少做饭,大多是在学校食堂解决,或者随便对付一下,厨房几乎成了摆设。 裴妄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无奈又心疼:“你平时都不自己囤点吃的么?” 沈清昼低下头,小声应道:“我…… 懒得弄。” “你现在去个洗热水澡,水温调热一点,好好泡一泡。” 裴妄拿起门口的雨伞,语气不容置疑,“我下楼去超市买姜和红糖,很快回来。” “可是雨这么大,外面路不好走 ……” 沈清昼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担心地说道。 “没事,很近的,等着我。” 裴妄笑了笑,挪开他的手指,转身就推门冲进了雨里。 沈清昼站在门口,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好,好到细致入微,好到不顾一切,让他陌生,又让他贪恋。 他乖乖走进卫生间,放了热水,泡了一个热水澡,浑身都暖了起来。 等他穿着宽松的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来时,门口刚好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裴妄浑身带着淡淡的湿气,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头发又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裤脚也沾了泥点,他却笑得一脸轻松:“回来了,姜汤马上就好。” 他走进厨房,熟练地拆开姜片,切好,放入锅中,加了红糖,开小火慢慢煮。 甜暖的香气一点点漫开,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驱散了雨天的寒凉,也暖了沈清昼的心。 没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就煮好了。 裴妄把碗递到沈清昼手里,眼底满是温柔:“快喝,小口喝,慢慢咽,驱寒效果最好。” “谢谢你,裴妄。” 沈清昼接过碗,他抬头看向裴妄,“你也快喝吧,你淋了那么多雨。” “好。” 裴妄应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没事,端起自己那碗,三口两口就喝完了。 沈清昼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暖的姜汤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底,浑身都舒展开来。 喝完姜汤,裴妄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沈清昼安稳的模样,压下心底的不舍,准备起身告辞。 “我先回去了,清昼。” 裴妄认真地叮嘱道。 “你今晚早点睡觉,盖好被子,有任何不舒服,都给我打电话。” 他刚拿起湿外套,手腕就被沈清昼轻轻拉住了。 少年的指尖微凉,眼神里满是不忍与局促,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开口: “现在天黑透了,雨又这么大,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了,还淋了雨……”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把话说完: “我这里虽然小,但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睡一晚吧,别回去了。” 第49章 裴妄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昼,眼底瞬间炸开惊喜的光,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他重生回来,日日夜夜都想守在沈清昼身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他主动留下。 “我…… 我不嫌弃!” 裴妄连忙开口,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沈清昼下一秒就反悔。 “那你跟我来。” 沈清昼见他答应,松了口气,又有些局促地转身,带着裴妄回到房间里面。 他从柜子里抱出干净的枕头和被子,铺在自己的床上。 沈清昼轻声说:“你睡我的床吧,床软和,我睡沙发就可以。” 说完,他抱着薄被就要往沙发走,手腕却再次被裴妄拉住。 裴妄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哪里肯让他睡沙发,立刻摇头,态度坚定又温柔: “不行,这是你的家,哪有让主人睡沙发的道理。我身体结实,睡沙发完全没问题,你安心睡床。” “可是你淋雨了,身体不舒服……” 沈清昼皱着眉,还想坚持。 “我身体好得很,这点小雨根本不算什么。” 裴妄笑了笑,微微俯身,用带着撒娇的语气哄他。 “你就让我睡沙发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一晚上都会睡不着的。” 沈清昼看着他执拗又真诚的样子,实在犟不过他,只能轻轻点头。 他眼底带着几分歉意:“…… 那好吧,要是半夜不舒服,你一定要叫我。” “好,我都听你的。” 裴妄松开他的手腕,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温柔与庆幸。 窗外的大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轻柔的声响。 小小的公寓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清,只剩下暖融融的气息。 沈清昼给裴妄拿来干毛巾,又细心地把沙发整理得更舒服一些。 裴妄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清昼忙碌的身影,听着他轻缓的呼吸声。 宝贝,这一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风雨。 第62章 番外篇(一):我发烧了 沈清昼把沙发收拾妥当,又给裴妄多盖了一层薄被,确认他不会着凉,才轻声道: “那我回房间了,有事你随时叫我。” 裴妄靠在沙发上,鼻尖还萦绕着姜汤的甜香与沈清昼身上干净的气息,心头满是安稳,乖乖点头: “嗯,清昼你快去睡,别担心我。” 他看着沈清昼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门轻轻合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雨夜的安静裹着暖意,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离沈清昼这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世界。 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半夜时分,寒气还是顺着毛孔钻了进来。 白天淋雨、吹风,又只穿了一件短袖,哪怕喝了姜汤,身体底子再好,也扛不住。 高烧来得猝不及防。 起初只是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泛着酸,裴妄想咬牙撑过去,不想吵醒沈清昼。 可体温一路飙升,裴妄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上辈子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 医院惨白的墙,沈清昼瘦得脱形的手,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还有最后那冰冷的骨灰盒。 “清昼……”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又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哭腔,眼角不受控制地滚下泪来。 “宝贝…… 对不起……” “不要走…… 不要死……” “我错了,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我给你唱歌,你回来好不好……” “别离开我,求求你了……” 哭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空气。 卧室里的沈清昼本来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痛苦的呢喃。 他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清醒过来,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轻推开卧室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裴妄蜷缩在沙发上,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他脸颊烧得通红,眼角全是湿痕,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 还在不停地喃喃喊着他的名字,语气里是撕心裂肺的恐慌与绝望。 沈清昼心口一抽,快步走了过去,蹲在沙发边。 “裴妄?” 他轻声喊了一句,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裴妄的额头,就被那惊人的温度烫得一怔。 好烫。 烧得太厉害了。 “裴妄,醒醒。” 沈清昼放轻声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发烧了,醒一醒。”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像一道光刺破黑暗。 裴妄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失焦了一瞬,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攥住了沈清昼停在他手臂上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大得微微发颤,却死死不肯松开。 “清昼……”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还在往下掉,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清昼,宝贝,你回来了……” 沈清昼一怔,完全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回来了,他一直都在这里啊。 “我一直在啊。” 他轻声安抚,指尖轻轻反握了一下他滚烫的手。 “你发烧烧糊涂了,我去给你拿退烧药,你乖乖松开我。” 裴妄却依旧攥着他不放,就那么怔怔地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刻进眼底。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眼前的人不是幻觉,是活生生、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的沈清昼。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也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高烧、狼狈、还在哭,万一传染给清昼…… 裴妄脸色一变,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沈清昼的手,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拉开距离。 “清昼,别过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语气急切又慌张。 “我发烧了,会传染给你,你离我远一点。” 沈清昼看着他明明烧得眼神都虚了,还在强撑着担心他,鼻尖一酸,心里又软又疼。 “没事的。” 他轻声说。 “我体质没那么弱,你躺着别动,我去拿药和温水。” 他不等裴妄再拒绝,转身就去柜子里翻找医药箱。 平时都是他一个人住,小病小痛全靠自己扛,屋子里的退烧药、感冒药一应俱全。 很快,沈清昼拿着药片和温水走回来,在沙发边蹲下。 “裴妄,来把药吃了。” 裴妄却还是刻意侧过头,保持着距离,不肯靠近他,只低声道: “你放旁边就行,我自己来,你快去休息,别管我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管你。” 沈清昼皱起眉,语气带着一点坚持,“快吃了,烧退不下去会很难受。” “我身体好,吃了药一会儿就退了。” 裴妄依旧强撑,声音发飘,却还在哄他,“你快去睡,我真没事。” 他越是这样强撑,沈清昼心里越是难受。 这个人永远都这样,明明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还在拼尽全力护着他,怕他生病,怕他麻烦,怕他受一点委屈。 “我犟不过你。” 沈清昼轻轻叹了口气,把水杯和药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把被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那你记得吃药,有一点不舒服,立刻喊我,我就在房间里,听见了吗?” 裴妄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又满是愧疚,轻轻点头: “嗯,听见了,你快去睡。” 沈清昼又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会有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回卧室。 他没有立刻回床上躺下,而是靠在门后,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直到听见裴妄喝水、吃药的声音,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沙发上,裴妄吃完药,蜷缩在被子里,浑身依旧滚烫。 他望着卧室门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后怕。 第63章 番外篇(一):欢迎回家 清晨的微光透过薄纱窗帘,轻柔地漫过沈清昼的眼睑,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昨夜残留的暖意还萦绕在鼻尖,那是属于裴妄的干净气息。 沈清昼坐起身,第一时间便想起了睡在客厅的人,半夜烧得糊涂,哭着喊他名字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他心头一紧,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轻轻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薄被叠得方方正正,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昼站在客厅中央,莫名的空落感一下子涌上心头,像被谁悄悄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微微蹙起眉,目光下意识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餐厅的餐桌上。 第50章 早餐安安稳稳地放在桌中央,旁边摆着一杯还带着余温的热豆浆,一张白色便签纸被杯底轻轻压住,字迹凌厉工整。 “清昼,我先回去了。早餐在桌上,要是凉了记得热一下再吃。—— 裴妄” 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让沈清昼的心口又软又涩。 明明昨夜还发着高烧,天一亮就一声不吭地离开,甚至还强撑着身体给他买好早餐,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拼尽全力对他好,却从不让他为自己多担心一分。 沈清昼轻轻拿起便签纸,指尖在字迹上微微停顿,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信一夜之间高烧就能彻底退去,更不信裴妄口中轻飘飘的没事。 昨夜他那滚烫的额头、颤抖的呢喃、泛红的眼角,都不是假的。 他将早餐放进微波炉加热,温热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可他却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裴妄虚弱的样子。 拿起手机,手指微颤地敲下一行字,发送过去: “你现在在哪里?烧退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在家里,烧退了,别担心。” 沈清昼眉头皱得更紧,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连文字里都藏不住病后的疲惫。 他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发消息:“你吃早饭了吗?记得按时吃药。你住在哪里,我去找你。” 他必须亲眼看到裴妄安好,才能真正放下心。 此时的江湾壹号,主卧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裴妄蜷缩在柔软的大床里,浑身发烫,头痛欲裂,低烧卷土重来,比昨夜还要折磨人。 喉咙干涩嘶哑,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痛感,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早上醒来时,体温确实短暂降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大半。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清昼,强撑着酸软的身体起床,精心买好他爱吃的早餐。 温热的豆浆、软糯的包子、绵密的粥品,一一摆放整齐,留下字条,才不舍地离开。 可一回到江湾,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头痛、发冷、乏力,所有不适一拥而上,他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胡乱吞下几颗退烧药,便栽倒在床上,陷入昏沉。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看到沈清昼发来的消息,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投入了一束光,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惊喜、悸动、期待,还有藏不住的欣喜,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明明还在发着低烧,明明浑身难受,可看到沈清昼要来见他的消息,所有痛苦都好像减轻了大半。 他不想拒绝,也根本舍不得拒绝。 这是他重生以来,日日夜夜都在期盼的时刻。 让沈清昼来到江湾,来到这个他重新买下、精心布置、只为等他归来的家。 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按照上辈子沈清昼喜欢的样子还原,那架黑色斯坦威三角钢琴,更是他挑了无数个日夜,只为让他能安心弹琴。 裴妄压下喉咙的干涩,指尖微颤,一字一顿地回复: “吃过早饭了,我住在江湾壹号,密码是 xxxxxx。” 那串数字,是上辈子他在深秋枫树下,向沈清昼表白、两人正式确定关系的日子。 沈清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和密码,微微一怔。 江湾壹号,他知道这个地方,是江边顶级的江景住宅区,安静又雅致。 而那串六位数字,看不出规律,却莫名让他心头轻轻一跳,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没有多想,此刻满心都是对裴妄的担心。 他立刻起身,翻出家里备用的退烧药、消炎片、润喉糖,又去超市仔细挑了新鲜的水果。 雪梨、苹果、橙子,都是温润养人的品类,装了满满一袋。 从公寓到江湾壹号,路程不算远。 沈清昼一路快步走着,秋风微凉,吹在脸上,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焦急。 他只想快点见到裴妄,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站在江湾壹号高层的入户门前,沈清昼深吸一口气,抬手在密码锁上按下那串数字。 “嘀 ——”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门锁应声弹开。 他轻轻推开门,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站在玄关,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没有奢华冰冷的装潢,没有浮夸复杂的设计,整个屋子的风格干净、温柔、雅致。 暖白的墙面,浅木色的地板,柔软的浅灰色沙发,临江的整面落地窗,将江景尽收眼底。 每一处摆设、每一个细节,都恰好踩在他最舒服、最心动的审美上,像是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而最让他震撼的,是落地窗前那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 琴身光洁锃亮,在清晨的柔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伫立在江边,像一件精心珍藏的艺术品。 琴盖平整,琴凳端正,仿佛随时等待着有人坐下弹奏。 沈清昼从小热爱钢琴,对这样的琴毫无抵抗力,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加速跳动,眼底满是惊艳与动容。 他站在玄关,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走进了一个专门为他编织的梦境。 “清昼?” 一道略带沙哑、带着病后慵懒的声音,从卧室方向轻轻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裴妄缓缓从卧室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却也掩不住病后的苍白。 脸色带着不正常的淡红,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睫毛微微垂着,声音嘶哑干涩,却依旧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在看到沈清昼拎着药袋和水果,静静站在玄关的那一刻。 裴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像春水化开,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弯腰,从玄关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浅蓝色拖鞋,轻轻放在沈清昼面前的地面上。 拖鞋干净整洁,尺码刚刚好,鞋内柔软的绒毛透着暖意,显然是早就精心准备好的。 “换上吧,家里地面凉,别冻着。” 裴妄的声音温柔又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每一个字都落在沈清昼的心尖上。 沈清昼心跳又乱了一拍,脸颊微微泛起淡红,低下头,默默换上拖鞋。 鞋子柔软舒适,暖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他抬眸,看向裴妄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角,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认真。 “你明明还没有好全,脸色这么差,声音也哑得厉害,为什么还要骗我说没事?” 裴妄被他直白的关心戳中心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声音哑得低沉: “只是一点低烧,不碍事,扛一扛就过去了,不想让你担心。” “发烧从来都不是小事。” 沈清昼轻轻反驳,语气带着坚持,不再像往常那样温和退让。 他拎着药袋和水果走进客厅,将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一一打开。 退烧药、润喉糖、新鲜的雪梨,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我给你带了退烧药和润喉糖,你记得按时吃。还有雪梨,等下我给你煮点梨水,润润嗓子。”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裴妄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沈清昼的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身影干净温柔,与这间屋子完美相融,像本该就属于这里一样。 这是他两辈子梦寐以求的画面。 江风微澜,阳光正好,他的清昼,终于来到了他们的家。 裴妄轻轻走上前,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沈清昼忙碌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清昼,”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欢迎回家。” 第64章 番外篇(一):我的男朋友 沈清昼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成了江湾最温柔的风景。 雪梨去皮去核,切成小块,加清水与冰糖慢火慢炖。 清甜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混着江风的湿润,填满了这间敞亮的江景房。 他守在锅边,时不时搅动一下汤锅,神情认真又安静。 裴妄就靠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舍不得移开目光。 病中的眩晕与虚弱似乎都被这一幕抚平,只剩下心口沉甸甸的暖意与后怕。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过多久,两碗温润清甜的雪梨水就炖好了。 沈清昼端着两碗热汤走到客厅,将其中一碗轻轻递到裴妄面前: 第51章 “喝吧,润喉又降火,对你嗓子好。” 瓷碗温热,暖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裴妄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清昼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 他低头小口喝着,甜而不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舒缓了干涩的疼痛。 这是他两辈子喝过,最甜的一碗汤。 沈清昼坐在他对面,也捧着碗小口啜饮,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落地窗前那架黑色钢琴,眼底藏不住喜欢。 裴妄将他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心底一软,轻声开口: “那架钢琴,是特意为你选的。” 沈清昼猛地抬眼,微微一怔。 “喜欢吗?” 裴妄望着他,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要不要…… 试试?” 这句话像一句温柔的诱惑,沈清昼完全抵挡不住。 他喜欢钢琴,喜欢旋律从指尖流淌的感觉,更何况是这样一架合心意的琴。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亮起清澈的光:“…… 好。” 裴妄的心瞬间被填满。 他陪着沈清昼走到钢琴前,看着他轻轻掀开琴盖,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宝。 沈清昼坐下,调整坐姿,指尖轻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停顿。 下一秒,第一个音符落下。 清澈、干净、柔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旋律缓缓流淌,像江风拂过水面,像阳光穿过梧桐叶,像年少时琴房里最温柔的时光。 裴妄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垂眸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细白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起落,流畅而安稳。 这一幕,他在上辈子错过太多次。 错过他在病房写谱到深夜的执着,错过他带病去看他演唱会的隐忍,错过他最后时光里再也抬不起的手腕。 那些被时光辜负的、被病痛夺走的、被他推开的温柔,在这一刻,完完整整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活生生,干干净净,平安健康。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一滴,又一滴。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任眼泪滑落。 感激、庆幸、后怕、狂喜…… 所有情绪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落泪。 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把他的清昼完好无损地还给了他。 琴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收尾。 沈清昼轻轻舒了口气,眼底带着满足的笑意,回头看向裴妄。 下一瞬,笑容僵在脸上。 裴妄泪流满面,眼眶通红,泪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疼惜。 沈清昼心猛地一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慌张地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带着慌乱与心疼:“裴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头还疼吗?” 他的指尖微凉,轻轻擦过裴妄的脸颊,温柔得让人心颤。 裴妄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克制又颤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没…… 没事,我感冒…… 鼻子酸,才流泪的。” “我只是太高兴了,清昼,真的…… 很高兴你能来这里。” 沈清昼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分明的不信。 他太清楚了,不是这样的。 从第一次见面,裴妄就常常红着眼眶看他;雨夜送他回去时,是这样;半夜发烧哭着喊他名字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那眼神里的难过、疼惜、亏欠,都不是一场感冒能解释的。 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轻声问出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 “裴妄……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是我…… 让你伤心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崩断了裴妄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不是!” 他猛地摇头,泪水流得更凶,情绪彻底崩溃,哽咽着失声。 “不是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是我不好…… 是我不好,清昼。” 感冒带来的昏沉与压抑一起爆发,上辈子最绝望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病床上消瘦脱形的沈清昼,抬不起来的手,说不出话的他,最后无声无息地离开。 “是我不好,对不起……” 裴妄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 “清昼,可我真的喜欢你,我很爱你…… 我想一直陪着你,我想守着你。” “你可不可以…… 跟我在一起?” 他吸着气,努力把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却无比认真: “钢琴是给你准备的,房子是给你准备的,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永远在一起。” 沈清昼站在原地,彻底怔住了。 他不是傻子,他早就察觉到裴妄超乎寻常的在意与温柔,也清楚自己对裴妄早已动心。 可他从来没想过,裴妄的感情竟然这么深,这么沉,这么痛彻心扉。 诧异过后,是满心满眼的心疼与柔软。 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无助又脆弱的裴妄,他根本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沈清昼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裴妄脸上的泪水。 他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带着清澈的笑意,轻轻点头。 “好。” 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我的男朋友。” 裴妄的哭声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 你说什么?” “我说,好。” 沈清昼笑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也喜欢你,裴妄。” 下一秒,裴妄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他肩窝,失声哽咽: “清昼…… 清昼!”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沈清昼被他抱得紧紧的,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颤抖与不安,心底软成一片。 他抬手,轻轻拍着裴妄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狗,声音温柔又安稳:“好,阿妄一直陪着我,我也不离开你。” “别哭了,” 他轻轻用指腹擦去裴妄眼角的泪,轻声哄着。 “再哭下去,眼睛都要哭肿了。” 裴妄把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江风透过微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暖意。 钢琴静静伫立,琴声余温未散。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再错过,不再分离。 第65章 番外篇(一):别松开 一场情绪崩溃的痛哭过后,裴妄只觉得脑袋昏沉得更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眼眶都酸胀发疼,浑身的力气像被彻底抽干。 他不敢在沈清昼面前表露半分,生怕对方又跟着担心。 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压下喉咙里的涩意,轻声开口: “清昼,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心底深处,其实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期盼。 他好想让沈清昼陪着一起睡,想把人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踏踏实实睡一觉。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他,他还在感冒,万一传染给清昼怎么办? 裴妄压下心底的不舍,努力扯出一个轻浅的笑: “我去卧室睡一会儿就好,你可以在客厅待着,琴随便弹,书桌也能用,这里的一切…… 都属于你。” 沈清昼一眼就看穿了他强装的镇定。 眼前的人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白,眼底红得还没褪去,连站着都微微发晃,明明难受得厉害,还在硬撑着顾及他。 沈清昼心尖一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 “裴妄,你是不是不舒服了?嗯?” 裴妄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否认。 “我就在旁边坐着玩玩手机,守着你,陪你一起,好不好?” 沈清昼抬眸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 “可是我感冒,会传染给你的。”裴妄皱着眉,语气里全是顾虑。 “我身体没那么差,心里有数。” 沈清昼轻轻摇头,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想陪着我男朋友,不行吗?” “男朋友” 三个字,轻轻软软落进裴妄耳里,瞬间把他的心融化得一塌糊涂。 他哑声应道:“好…… 都听你的。” 裴妄牵着沈清昼的手走进卧室,房间布置得干净又温柔,阳光透过薄窗帘洒在床上,暖得恰到好处。 他乖乖躺进被窝里,身体还在微微发虚,目光却一直黏在沈清昼身上,舍不得移开。 第52章 沈清昼搬了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安安静静陪着他。 裴妄看着他,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了沈清昼放在腿上的手。 掌心滚烫,却握得很轻很稳,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别松开……” 他小声嘟囔一句,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 “不松开。” 沈清昼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轻声安抚。 “睡吧,我一直都在。” 感受着沈清昼手心的温度,裴妄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眉头也慢慢舒展,只是手指依旧紧紧攥着沈清昼的手,不肯松开。 沈清昼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 每隔一会儿,他就会轻轻探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一下裴妄的额头,确认温度没有再升高,才放下心来。 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安稳。 这一觉,裴妄睡得格外踏实。 再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了下去,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他脑子昏沉了几秒,才缓缓回过神,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发现身边的手还在。 裴妄微微侧头,瞬间愣住,心口猛地一软。 沈清昼趴在床边,脑袋枕着胳膊,闭着眼睛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侧脸干净柔和。 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床边,显然是守了他很久,不知不觉睡着的。 裴妄心头又暖又疼。 他动作极轻极慢,一点点松开对方的手,生怕吵醒他,想轻手轻脚下床,给对方盖个毯子。 可指尖刚一抽离,沈清昼就猛地醒了过来,睫毛颤了颤,睁开朦胧的眼睛。 第一眼就看向裴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你醒啦?” 不等裴妄说话,沈清昼立刻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仔细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 确认温度正常,他才松了口气:“还好,不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轻声道: “都下午两点了,你还没吃午饭,我点了清淡的外卖,我去给你热一下。” 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裴妄一把拉住。 “我想跟你一起去。” 裴妄看着他,眼神黏糊糊的,带着病后的依赖,一刻都不想松开。 沈清昼无奈笑了笑,点头应下:“好,一起去。” 他不知道,在他熟睡的这几个小时里,沈清昼始终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确认他的体温,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外卖早就送到了,都是特意挑的清淡养胃的菜品,粥软糯、菜清淡。 裴妄从厨房到餐厅,一路都黏在沈清昼身边。 递碗要挨着他,拿筷子要靠在一起,坐下吃饭也要紧紧坐在旁边,胳膊贴着胳膊,像只寸步不离的大型犬。 沈清昼把盛好粥的碗递给他,无奈又好笑: “坐那么近干什么,我又跑不了。” 裴妄捧着碗,抬眸看着他,眼神直白又真诚: “想挨着男朋友。” 沈清昼耳尖微微泛红,没再反驳,只是默默把他喜欢的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其实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清,也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可现在,有一个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他、粘着他,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这种被需要、被靠近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安心,格外温暖。 裴妄一边小口喝粥,一边偷偷瞄沈清昼,见他没有反感,反而嘴角藏着浅浅的笑意。 裴妄的胆子更大了,吃完一碗,直接把空碗递到沈清昼面前,像个讨要投喂的小孩:“还要。” 沈清昼失笑,接过碗给他重新盛好,语气无奈却温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温暖而明亮。 一饭一蔬,一朝一夕,身边有了牵挂的人。 连最平淡的日子,都变得温柔滚烫起来。 第66章 番外篇(一):岁岁安康 感冒拖了两三天,裴妄的烧早已退去,可喉咙依旧又干又痒,时不时闷咳几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了许久,终于给沈清昼发去消息。 “清昼,我明天想去医院一趟,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但嗓子还疼、有点咳嗽,想开点药,顺便做个体检。” “你…… 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消息发出去,他手心都在冒汗。 他不是想去医院开药,他是拼了命想把沈清昼带到医院,做一次彻彻底底的全身检查。 上辈子那场毁了一切的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梦魇。 他不知道这一世病痛还会不会来,每分每秒都在害怕。 只有让沈清昼把所有项目查一遍,全部正常,他才能真正安心。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我陪你。什么时候出发?” 裴妄心头一松,立刻回复: “明天上午,不会耽误太久。” “对了清昼,反正都去医院了,要不你也跟我一起做个常规体检,定期检查一下,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昼看着消息,觉得也有道理,反正都要陪着过去,顺便检查一下也省心。 “行,听你的,一起去体检。” 看到这句话,裴妄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眶都微微发热。 终于…… 终于能够让清昼做一次全面检查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医院门口碰面。 裴妄提前挂好号,开单、排队,全程安排得妥妥当当。 护士把一叠检查单递过来时,沈清昼愣了愣,疑惑地抬头,默默看着裴妄: “阿妄,常规体检…… 要做这么多项吗?” 血检、尿检、胸片、心电图、颅脑核磁、免疫系统全套…… 项目多得有些夸张。 裴妄压下心底的紧张,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详细一点好,查得全面,以后也放心。咱们难得来一次,就当彻底查一遍,没坏处。” 沈清昼看他一脸认真,不像是有别的心思,便轻轻点头:“好,那就做吧。” 做核磁时,他守在检查室门口,坐立不安,直到沈清昼安安稳稳走出来,他才勉强笑出来。 沈清昼虽觉得他过分紧张,却也乖乖配合完所有项目。 全部结束时已经到下午了。 裴妄送沈清昼回他校外租住的公寓,一路上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楼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认真与不安。 “清昼,可不可以搬来江湾和我一起住?” 沈清昼微微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住。” 裴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他的眼睛。 “江湾一切都是按你的喜好布置的,钢琴、书桌、卧室,全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每天都惦记,放心不下。” 沈清昼看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其实早就期待和裴妄一起生活,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他故意弯眼调侃:“阿妄这么离不开我吗!像一只粘人小狗!” 裴妄立刻倾身靠近,眼神认真又滚烫:“是,我只做你一个人的小狗,只粘着你,只跟着你。” “好不好嘛,搬过来陪我住。” 他软着声音哄。 “我给你洗衣、做饭、早晚照顾你,什么都依你。” 沈清昼被他说得耳尖发红,笑着点头:“ 好,不用你一个人做,裴小狗。我陪你一起住,我们一起分担。” 裴妄狂喜,一把将他抱住,声音都在发颤:“清昼…… 太好了。” 当天,沈清昼就收拾了随身东西,被裴妄小心翼翼接回江湾。 推开门,阳光洒满客厅,黑色钢琴静静立在窗前,一切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这里,从此再次成为了他们的家。 两天后,体检结果出来了,医院通知取报告。 裴妄一早就拉着沈清昼赶往医院,拿到报告的那一刻,他手指都在发抖。 一行一行看过去。 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颅脑核磁未见异常,免疫系统全套指标全部合格。 全部正常。 那一行行 “未见明显异常”,成了他这辈子看到过最好的消息。 裴妄强忍着泪,让沈清昼坐在休息椅上等他一会儿,自己则拿着报告走进诊室,声音紧绷地问医生: “大夫,从检查报告上看,他以后…… 有没有可能得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风险大不大?” 医生仔细翻看报告,笑了笑:“身体很健康,没有任何异常指征。” 第53章 “只要正常作息、健康生活,基本不用担心这种病。” 基本不用担心。 七个字,砸在裴妄心上,压了两辈子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下。 他走出诊室,一眼看见沈清昼安静坐在阳光下,干净、温暖、健康。 裴妄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住,声音哽咽: “清昼,我们都很健康…… 以后都会一直健健康康。” 沈清昼不懂他心底翻涌的后怕与庆幸,只是轻轻回抱,温柔点头:“别担心,阿妄,我们都会一直健康的。” 从那以后,日子温柔又安稳。 两人一起回 a 大上课,并肩走在校园里,容貌出众,气质相契,一眼便是旁人比不上的默契。 全校都知道,音乐学院有一对神仙情侣,感情好得让人羡慕。 裴妄不再像上辈子那样追逐名利、挤身乐坛。 他守着沈清昼,守着这间江湾的家。 偶尔把沈清昼为他写的歌,录好发到平台上,每一首都爆火。 粉丝听众疯狂追问演唱者身份,他却从不露脸、不接通告、不赶热闹。 他只要他的清昼平安健康,只要岁岁朝夕,只要岁岁年年。 傍晚,沈清昼坐在钢琴前弹琴,裴妄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 “清昼,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沈清昼指尖一顿,回头看向他,眼底笑意温柔明亮:“好,阿妄,我们一直在一起。” 阳光正好,江风微澜。 这一次,没有病痛,没有分离,没有遗憾。 他们终于拥有了,一生一世,安稳圆满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