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方回》 第1章 《至此方回》作者:流云无我【完结】 简介: 方洄好不容易找到份狱警的工作,却误打误撞闯进监狱长和他的反骨仔弟弟之间的恩怨。 风云突变,疑窦丛生,一缕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夹杂在风雪肃杀中。 他是否应该当机立断,迅速脱身? 陈魄偏过头,恰巧与方洄对上目光。 隐在银色发丝间的瞳孔中,缓慢无力地涌动着巨大的河流。 “我没有罪。”陈魄说。 只一句话,暴风雨顷刻落下,裹着阴谋碎片,将他卷入其中。 直男浪子狱警受 vs 阴沉男鬼囚犯攻 预警:受前不洁 主cp 美攻强受(苦命鸳鸯版)he 副cp 美攻强受(plus版)be 全文9w+,5.3和5.4连更两天完结 求收藏,求评论,任何意见都欢迎提出感谢观看~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制服情缘 现代架空 救赎 群像 主角:方洄,陈魄 一句话简介:你那样望着我,就毫无罪过? 立意:敞开心扉,再次坚强 第1章 危险环伺 ======================== 高墙铁网圈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运动场,里面的人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蓝色运动服,面容阴沉,神态疲丧,却对外面的动静十分敏锐。 通道处铁门打开,吱呀一声,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牵引着围篱内无数眼珠滴溜溜地转动。 有人挥动起夹着烟的手,朝外招呼道:“巴瑞警官,又有新人来啊?” 隔着铁丝网,巴瑞扫了一眼那人,手里警棍朝着背后的铁门上重重敲了两下,人群中的吵嚷和口哨声才略略平息。方洄和同期入职的几个人有点紧张,一路跟着这个叫巴瑞的狱警,他指哪他们看哪,余光都不敢乱瞟。 “这里是犯人户外活动的地方。”巴瑞懒懒散散地说,然后又问,“刚刚的视频资料都看了吧?” 几个新人点点头。 为了减轻公立监狱的压力,盈利性质的私营监狱越来越多。据说私营监狱从不搞公开透明公众监督那一套,内部管理极其混乱,暴力事件比公立监狱要多一倍,一般人没点本事还真不敢来。 方洄没什么本事,他急需有钱入账。这工作是他一个朋友推荐的,这家伙来了一段时间了,信誓旦旦说是个肥差,而且能找人帮他解决签证的问题。眼看着群发的简历一个个石沉大海,方洄也是走投无路,琢磨着先找个工作过渡一下,心一横,千里迢迢投奔而来。 所幸面试官什么都没问,瞄了眼他填的表格,就问他什么时候入职。 看完入职的培训视频,方洄感觉后背直冒冷汗。真是信了这家伙的鬼话,胆子得肥成什么样才能干成肥差? 那个叫巴瑞的警官接着说:“看了就好。记住最重要的部分:不要单独和犯人发生冲突,禁止和犯人发生身体关系。另外,犯人里面也有些有权有势的,基本都在s区,注意你们对客户的态度。” 他不知怎的,视线落在方洄身上,边打量边说:“尤其你要小心点——你怎么想来干这个的?” 方洄哑然,同伴中响起低低的嗤笑声。他自恃还算有点肌肉,体力也不错,手长脚长,可能因为人种的原因显不出健壮来。方洄暗自叹气,以后只能放机灵点了,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稳着陆。 运动场墙边的阴影里,方洄黯淡的表情被收进一双疏冷的眼眸中。 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说话边抽着烟。有人手里拿的明显是讲究的高级货,监狱小卖部买不到,但他们自有办法搞到手。 这些人都自觉地远离墙边的角落,那儿坐着个亮银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仿佛是周围阴冷空气的源头。男人冷着一张白皙精致的脸,纤密的睫毛悬停在半空。他没像其他犯人一样剪成寸头,参差的发梢垂落到耳廓,阳光之下发丝闪亮。 “陈魄,那个新来的,在你们东方人眼里算不算好看的?”查尔斯坐到他身边,手指点了点方洄的身影,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 查尔斯和陈魄一样住在s区,一头红发十分惹眼。查尔斯从知名跨国集团“棱镜”高层卸任后彻底销声匿迹,直到出现在这所监狱。直至今天还有人传说,他仍操控着巨大的资金流,手掌翻覆足以波动世界市场。 陈魄对监狱的任何人都没兴趣,就算迎面碰见,也是目不斜视,径自走过。 见他没有答话的意思,查尔斯也不在意,只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我忘了,你也只算半个东方人。” 陈魄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方洄身上。 这个狱警一看就是菜鸟,比人菜更灾难的是,那轮廓分明的脸上,天然一派眉目疏朗,清俊又拘谨。他站得笔直,显得肩宽背阔,身高腿长,颇有点端庄持重的意思。 但在这里,长得好看也是灾难。 身边小弟有所察觉,低声问:“大哥,要不要把他弄过来?” 陈魄收回目光,斜了这毛头小子一眼,站起身走了,淡淡留下一句:“别惹事。” 小弟呆站在原地,脑子像被轰炸机扫射过。 见他背影远了,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说:“别惹事?没听错吧。大哥怎么了?” 出身资产雄厚的家族,监狱长又是自己哥哥,背景硬过任何强龙以及地头蛇。而陈魄的脾气和性格,丝毫没有浪费自己过硬的背景。 总有些不识相的,见他身量略纤,长相秀美,便不要命地凑上来。对于这种蠢货,他也从不吝啬自己和背景一样硬的拳头,常常打得人幡然醒悟跪地求饶,狱警没一个敢管。 有一次,那双近乎透明的蓝色眸子结了冰一样沉下来,他缓缓直起身,抓起那个囚犯的衣领将他拖过走廊。暗红色血迹的尽头,禁闭室的门一开一关,旋即传出阵阵尖厉的惨叫声,在场的所有人噤若寒蝉。 渐渐有人传言,这小少爷性格暴戾难训,在外面犯了事,靠家里疏通关系送到这所私营监狱。此间有了监狱长哥哥的庇护,更是横行霸道,手段残忍,逍遥法内。 天花板上射灯转动,红绿光线在昏暗的小酒馆里乱穿。音响声、叫喊声、笑闹声混作一团,传进耳朵里,吵得人头晕目眩。 “啪”的一声,酒杯的厚玻璃底拍在吧台桌面。 “你是不是就想找个垫背的?”方洄冷冷地问。 “什么?”齐敏示意他凑近点。 方洄皱眉,搭上他肩膀又大声重复一遍,借着酒劲将不爽都吼了出来。 “说什么呢,我在这干得挺好的。”齐敏不慌不忙,端起杯喝了一口,“才第一天上班,遇到什么事了?” “你怎么没早说你干的是心理医生呢?怎么让我干狱警?人家问我为什么干这个。” “别听他们瞎说。你这么聪明,从善如流,怎么不适合当狱警——就是有时候脑子不要太轴,要学会变通。” “屁的从善如流,从恶如崩还差不多。”方洄眼神涣散,盯着翻动的酒花。 “没你想象那么危险,丛林法则懂不懂?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该惹的人不要惹。” 说到这里,齐敏顿住,四下望了望,贴在方洄耳边说:“s区你听说了吧,有一个人你离他越远越好,陈魄,监狱长的弟弟。” “哟,关系户,那我肯定当祖宗供着啊。” 齐敏摇头,瞳孔深处似有黑色潮水涌动:“离他远远的,别怪我没警告过你。卷到他的事情里,小心你尸骨无存。” 方洄感觉背后发凉,撇开目光,尴尬地扯扯嘴角,露出了个将信将疑的表情。 “你怎么想来这儿的?”过了一会,方洄问。 “当然为了钱啊。”齐敏眼神愈发暗下来,随即他眉毛一挑,恢复常态,“不过,来了以后我发现,这边的女人也不错。我们俩好久没出来玩了,试试?” 不等方洄反应,修长的手指叩叩桌子,齐敏和酒馆老板耳语两句,指指隔壁桌,掏出几张钱塞给他。 “再玩会,我先走了。”齐敏一把抓起外套,转头向方洄说道。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每周只上一天班的。回见。”齐敏笑着说完这句话,立刻脚底抹油溜走了。 方洄有种朝他背影扔酒杯的冲动。 头顶灯光被遮住一角,在手边投下阴影。方洄抬头,陷入一双柔情缱绻的眼。 高挑的金发女郎妆容浓艳而干净,每一抹脂粉痕都恰当得体。白皙的手托着高脚杯,搭在方洄后背,姿容优雅。 “谢谢你的酒。第一次来吗?”女郎红唇轻启,声音中带着丝慵懒。 那勾人的声音好像一下下撞在方洄心上。 方洄长得端庄正派,内里却是个情场老手。 他好看的眼轻轻眯起,目光从明艳的脸辗转到雪白浑圆的胸脯。 玫瑰香气萦绕鼻端,他的手环住女郎的窄腰,引她坐到自己腿上,柔软身体在怀中轻轻擦动,沉重压抑的心情统统抛到脑后。 第2章 昏暗中浮动着燥热的喘息,女郎蓬松的波浪卷发有些凌乱,方洄的领带和衬衫扯得一团糟。 女郎也难得碰到合口味的男人。男人的脸被捧在她的手掌中,端正俊朗,让人一看就愉悦畅然。 她施施然起身,勾着方洄的手臂,带他往外走,匆忙间方洄差点没顾上拿自己的外套。 刚迈出酒馆的门,冷风迎面扑打过来,方洄只穿着单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带着醉意的眼神有点失焦,直直地望着陌生的街道,一颗心猛地坠落下去。 那些犯人枯井般的眼睛,和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森狡黠的亮光,忽在他脑海中浮现。 忧虑烦闷的感觉又追上来,冰冷彻骨的风穿过他空空如也的心。 “抱歉,我还有事。”方洄顿时没了兴致。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牵着女郎的手,把她送到车后座上。 关上车门,他发觉手中多了一张纸条。他捻开来看,纸上写着一串号码。 “打给我。”女郎按下车窗,对他说。 他弯起嘴角,点点头,将纸条握在手里,向离去的出租车挥手作别。 背过身来,他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在路边,径直走进漆黑的小巷之中。 第2章 夹缝生存 ======================== 天刚蒙蒙亮,监狱按照惯例清点人数。 两名狱警进去搜查牢房,方洄和另一个狱警布莱恩留在牢房前的空地,看守百十来号犯人。 犯人规规整整站成几排,面朝牢房的方向,低头看着地面。 方洄穿着制服,站在人群一侧,目不错珠地盯着他们。他神情严肃,内心感叹:这些坐牢的人总有刑满释放的一天,但自己的监狱生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布莱恩正往一个犯人手里塞什么东西。 刚刚点名时每个犯人都被搜过身,趁这个空档传递违禁品最不容易被发现。 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方洄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将头低了低。 布莱恩个子不高,有点中年发福。他大摇大摆地从囚犯们背后走过,忽然警棍一扬,重重敲在一个犯人的肩胛处。那人痛得呲牙咧嘴,面容扭曲,却仍旧垂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人群中鸦雀无声,压低的目光沉默交汇,有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小子,为了让你过得舒服,我们可多费了不少力气。为什么不知道自觉一点?”布莱恩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在耳朵里。 “长官,最近遇到点难处,我马上叫人把钱送过去。”那人颤颤巍巍地说。 “今天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不然有你的苦头吃。”布莱恩冷笑,警棍杵在他脊梁上。 那人连连允诺,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布莱恩作势要走,却脚步一滞,趁着那人毫无防备,回身又是一棍。 一声声抽打上干瘪皮肉的闷响,引来一次比一次微弱的哀嚎。 旁侧突如其来伸出一只手,握住警棍,横亘在两人之间。 布莱恩倏地眉毛拧紧,心中怒火疾升,他眼珠一斜,狠狠地剜向那只手的主人。 只见方洄平静的面容映入眼帘。他淡淡地说:“布莱恩警官,他们差不多该出来了。” 布莱恩脸色阴沉得可怖。他在这里干了不少年头了,从没人敢对自己指手划脚。他盯着方洄,刚要说点什么,恰巧另外两个狱警从牢房大门走出来,于是他放松了表情,目光从方洄脸上滑落,将手收到身侧。 一切风平浪静。 劳动结束,几个人护送囚犯回休息区。 回想早上的事,方洄自己也捏了把冷汗。 他当时热血上涌,怎么也没法克制。好像咽下那团血气,压着它回流到肚子里,内脏接着就会四分五裂。 要让齐敏知道,肯定得戳着他脑门骂他蠢货,闲着没事四处树敌,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车门打开,方洄还没踏上地面,就听见一片兴奋嘶哑的叫喊声,像看到腐肉的乌鸦。 一群人在围观什么,站了好几圈,挤得水泄不通,阵阵欢呼声由里到外传出来。 方洄向前走一步,猛然意识到犯人的数量超出了可控制的范围,立刻顿住脚步。 枯燥干涸的心渴望刺激,如同渴望天降甘霖。 “都是些社会的渣滓,打死一个算一个。”一个狱警遥遥点了支烟,朝方洄悠悠地说,“你还算聪明的,真进去拉扯他们,趁乱砸在你身上泄愤的拳头肯定少不了。” 视线聚焦的中心,两个男人厮打在一起。 没几个来回,戴耳钉的男人就占了上风,压着对手穷追猛打。 这男人名叫姜辽,围观的大多知道他的来头。 姜辽一拳捣在面前男人的侧腹,紧接着一记重拳抡上他的脸。男人鼻血长流,被姜辽掼倒在地,人群中响起欢呼声。 姜辽踩在男人左肩,大刺刺蹲下,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匕首。刀刃划开男人的领口,慢慢擦着他延伸到肩颈的狰狞刺青。 “这只是一次警告。转告你们老大,我们要和你们做生意,就没有你们说’不’的权力。” 纹身男人血糊了一脸,眼皮肿得老高,忽然呵呵冷笑:“只要在我们地盘上,就没有受人摆布的道理。你算什么东西?让查尔斯亲自来和我谈,哈哈哈...” 太阳穴猛地一跳,姜辽的眼神缓缓暗下来,叹道:“要我说,你们这些没脑子的黑|道混混就是这样,吃不够教训。” 他指尖的刀光轻轻转动,对准男人大臂,倏地刺下。 平地一声枪响,横贯撕裂了这场喧闹。 刀尖颤抖着悬止在半空中。 死一般的静寂随硝烟的气味弥散开来。 这所监狱的狱警一律没有荷枪实弹的资格,最多只配备电击器和警棍。 在场的人皆神色一凛,朝着枪响的方向望去。 枪口直指天空,覆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刚刚离开扳机。闪亮的徽章别在帽檐之上,淡淡的白金色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男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无端生出一种强大的威慑气场,更何况此时他背后还跟着一帮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 “关到禁闭室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长官。” 队伍里冲出几个人,三两下将人群撕开个口子,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拎出来。 围观群众如梦初醒,瞬间作鸟兽散。 路过那个长发男人时候,刚刚还逞凶斗狠的两个人双双低眉顺目,耷拉着脑袋。即使心里清楚禁闭室意味着什么,却一句没争辩,嘴闭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警铃大作,凄厉的长鸣在空中久久盘旋。 方洄听到腰间的对讲机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c区紧急情况!有囚犯冲击主控大楼!c区请求增援!” 长发男人几乎不可察地侧了侧目光,随后转过头,盯上方洄,朝他勾勾手指。 方洄见他转过来的正脸,不自觉愣了一瞬。男人俊美风流的面庞上,一双眼尾微微扬起的桃花眼,竟轻易描摹出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和蛊惑魅力。 “你叫方洄,是吗?” 待方洄走到面前,男人轻弯嘴角,说道:“我是这所监狱的监狱长,路修斯·圣克莱尔。” 方洄眨眨眼,回道:“是,长官。愿意为您效劳。” 男人似乎很满意,眼中光亮柔和,像一片月影绰绰的湖水:“真是好孩子,跟我来。” 方洄此时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俊俏男狱警傍上魔鬼监狱长的桃色新闻开始不胫而走。等他不幸发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时,四方高墙内已经人尽皆知。 当然这是后话了。 方洄一路跟随监狱长,停步在c区,主控大楼前。 c区位于整个监区的中央,同时也是监区管理的核心。密密麻麻的监控影像,大量的日志记录和囚犯资料都汇集在c区的主控大楼。 行动队端着枪冲进大楼,展开地毯式搜寻。 没过多久,一队人呼啦啦地又出来了。 “报告长官,几名工作人员受伤昏迷,均无生命危险。入侵者已经逃离现场,现场有麻醉气体释放和持械打斗的迹象。” “几个人?” “留下的痕迹很少,推测在3-5人左右。” 监狱长略一蹙眉,随后神情又舒展开,摆摆手叫行动队退下,只示意方洄随自己进去。 方洄盯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明亮惨白的灯光“呲呲”闪了两下,哐当一声,电梯停在顶楼。 顶头上司就站在他身边,像这样莫名其妙的青睐,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达到顶峰。 方洄还没来得及瞥一眼外面的情况,忽的眼前漆黑一片,像被迎面罩进一张巨幅织网。紧急备用的消防灯亮起来,红光频闪。 “看来有人切断了大楼的电源。”路修斯说。他按开手电筒,投射出一道白色光柱。 第3章 整层楼没有做隔断,一个个的监控屏幕正对电梯口,屏幕里没有画面,只剩黑色磨砂边框有节奏地反射着红光。 空间宽敞,中央立着一张巨大圆桌,文件夹堆得老高,四周墙壁钉满资料柜。方洄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一扫而过,只见抽屉和柜门大敞着,摊开的文件散落一地。 走在圆桌前,路修斯的手指慢慢抚过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沉寂的黑暗中,听觉变得极其敏锐,路修斯眼眸一沉,侧过身,冷冽的视线笔直向后掷去。 他们刚刚路过的电梯口旁侧,贴着墙面的角落,幽幽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将手电筒抛给方洄,接着举起另一只手臂,动作一顿,枪口朝下偏了个角度。 紧凑的枪声追逐着敏捷的脚步声,亮光反被落在最后。方洄摆动着手电筒,拼命追寻那人的身影。 震耳欲聋的枪响之后,阵阵空白嗡鸣,等再捕捉到动向,那人已靠得极近。刀锋划开一道银弧,攀上监狱长颈侧。 路修斯一把攥住那人手腕,细长的手指缓缓绞紧。那人腕上吃痛,手中捏着的刀片掉落在地,当即重振旗鼓,朝着路修斯狠狠踹出一脚。路修斯后退一步躲开,手上放开了他,由着他回身再度遁入黑暗中。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路修斯这样想着,嘴上却笑意盈盈地说:“告诉哥哥,你在找什么?” 第3章 伏脉千里 ======================== “你是我们圣克莱尔家族的人,想要什么哥哥不能给你?只要你把偷走的那东西交出来。”路修斯说。 “我想要你这人渣的命。”陈魄轻飘飘答道,“还有,你们家族已经烂透了。我有我自己的家,我姓陈。” 路修斯略一沉吟,笑着说:“是...姓陈。那女人临死之前还以为保护了你,她不知道我一样能抓到你。” 陈魄不说话,一道亮光扫到他脸上,他抬手去挡,本能地朝光线来处瞥了一眼。 仅凭这一瞥,方洄感到心脏好似被轻刺了一下,竟有些局促紧张。 他听说过陈魄的大名,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男人,看着比自己还要小几岁,一张窄脸上五官精雕细琢,微挑的眼梢大约与路修斯一脉相承,但还没展露出那么凌厉的锋芒,只在清冷中添了一丝艳丽。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和让他无处遁形的强光,陈魄顺从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前。 路修斯给方洄递了个眼神。 方洄警惕地盯着陈魄,绕至他身后,拉起他一只手往手铐里扣。 陈魄微微偏过头,方洄恰好与他接上目光。 那隐在银色发丝间的瞳孔中,好像缓慢无力地涌动着巨大的河流。 “我没有罪。”陈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方洄只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料被他抓了个正着,一肘横起顶在方洄的胸口。 这一下力气极大,痛得方洄倒抽一口冷气,还好他受过训练,立刻咬着牙挺起身,朝陈魄膝盖窝踢去。 陈魄身形一闪,动作利落地按住方洄的手腕,顺势扭转他的手臂,拉他到身前。另一手捏开手铐,死死卡在方洄脖颈处。 方洄眼前一黑,紧紧握住圈在颈部的手铐,才勉强不让自己窒息。 他抬眼一看,顿时心凉了半截。这小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让自己挡在前面,此时方洄的胸膛正迎着监狱长的枪口。 监狱长冷眼看着这一切,没做任何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插回腰间,悠悠点了支烟,黑暗中红色光点忽明忽灭。 “你也不想失去这么个好部下吧?”还是陈魄先打破了沉默。 路修斯只看着他,不置可否。 “让你的人都滚开。”陈魄说。 “我劝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路修斯说。 “整整八年里,你什么招数都用过了,我竟然还没死在你手上。不只是因为你有耐心吧?”陈魄冷冷一笑。 “看来这八年,还是让你过得太好了。”路修斯神情淡漠,自顾自吸着烟。 父亲一死,路修斯顺利接管了家族。但他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好在路修斯也不是吃素的,凭借一向的狠辣手腕,将家族事务管得井井有条。 只有一件事颇让他劳心费神。家族遗产一分为二的传言,像荒原上弹射的火星一样,燎到哪里,哪里就燃起一片。身价资产至此境地,他还在这座偏远的监狱任职,这事本就让人怀疑。这八年来,他一面封锁传言,一面在维系着兄友弟恭的假象。 正是这表面上的纵容,造就了陈魄的肆无忌惮。 刚进来的时候,陈魄只有十四岁,对他又恨又怕。陈魄被关在特别禁闭室里,对着一整面墙的刑具,战栗的泪水混着汗水流下的场景,大约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回想起那场景,路修斯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贱种再不哭了,反而越来越像块滚刀肉,软硬不吃,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肯松口。 要是被人察觉到,遗产中最核心的一块版图落在别人手里,路修斯才真是腹背受敌。 过了一会,他将烟头捻灭扔在地上,语气平平地说:“方洄,麻烦你跟我这个杂种弟弟走一趟。他这条命,我留着还有用。”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方洄沿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下走,心里默默地想。 不知道搞错了哪一步,本该拷在犯人手上的手铐此刻环在自己腕上。 楼道的应急灯没人维护,有好几层漆黑一片,只能摸索着走。两人一路无话,只是方洄一旦走得慢了,身后扭他胳膊的那双手就会陡然加大力度。 临近大楼出口时,方洄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背后衣襟已被冷汗浸透。 陈魄朝外张望一圈,没看到任何把守的部下。 这家伙竟也不急着走,倏地回身,毫无征兆地把他按在墙上,阴恻恻的目光直戳他后脑勺:“他真的把人都撤走了,你和他什么关系?” 方洄今夜已经伤痕累累,被猛地一压,侧脸贴在上冰冷的墙面,肩胛骨“咔哒”一声爆响,更是痛得说不出话来。 骤时心里冒火,脑中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骂道:“什么他妈的什么关系?滚开!” 背后那人缓缓贴近,吐息喷在他耳边,又热又麻,“装出一副清纯的做派,你这样的我见多了...” 话音未落,方洄蓄足了力气朝后一仰头,正磕在陈魄前额。趁他手上略略松懈,方洄挣脱了压制,翻转过身,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腹部。 陈魄踉跄着后退几步,薄唇抿了抿,似乎勾起一丝笑容,而后身影一闪,没入茫茫夜色中。 方洄凝视着他的背影,暗骂了一声。 越是不想凑这份热闹,老天越不让他如愿。 没过多久,方洄被调到s区常驻。 s区属于低监管区,vip犯人住的监房堪比总统套房,餐食有专人送上门,点名能免则免,搜查和劳动更不必再提了。 从此方洄过上了人人羡慕的闲散生活。 “不知道谁在传,说这是我出卖色相换的。”方洄拳头攥的死紧,忿忿地说。 齐敏一听,直接笑倒在吧台桌子上,过了好一会儿见他面色铁青,才胡乱安慰道:“这也是一种对你样貌的肯定。你想,s区都是贵客,有的还握着州政府的合同和每年拨进来的资金,就算公司招前台还要挑个好看的呢。” 方洄不说话,只翻了个白眼,转着杯里的酒。 “话说回来,不管人家认为你是背靠vip客户还是监狱长,至少都会对你客气点。”齐敏说。 客气?方洄又想起那个长相精致柔美的年轻囚犯,看起来身板单薄,没想到力气又大下手又黑,把他往死里整。 “你见过陈魄了吗?”齐敏问。 方洄动作一顿,没想到正好被说中所想。他垂下眼,摇摇头。 细细思忖过监狱长和陈魄的对话,方洄得出结论:不知情是最好的,不幸知道了也罢,嘴严一点烂在肚子里还有生存的希望。但他不能把齐敏也卷进来。 “那就好。以后你在s区最好绕着他走,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好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今天陪你玩玩?看那边的几个女孩...” 目光随他指的方向飘过去,方洄心中微动,似有羽毛拂过湖面。 生活一天捱过一天,只有冲动和刺激能在他血液中注入波澜。 方洄的喜好一如既往地稳定,交往过的女朋友都是明艳性感型的。同样稳定的还有一件事,他不和任何一个人发展长久的关系。这也没什么,你情我愿,桃花不断,好不风流快活。 爱是勇敢者的游戏,这话一点不假。方洄自知没这个勇气,所以始终不敢袒露自己,将赤裸的一颗心交到别的手上任人揉捏。 要是年纪小,不敢做这个那个的也许还有点可爱,一晃他也二十八九岁了,“我害怕”这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口。要么用色厉内荏的愤怒替代,害怕什么就对什么拉满火力;要么用故作从容的冷漠应对,仔细一看,只是具麻木贫乏的空洞躯壳。 第4章 月光像水银一样,从厚窗帘的缝隙照进昏暗的旅馆房间。齐敏这个混球又临阵脱逃,只有方洄一个人携着女伴走了。刚刚同他温存过的女伴睡熟了,方洄拿起自己的衣服,回头看了她一眼,将门在背后轻轻阖上。 怎么不算动过心呢?十指交叠,呼吸缠绵,涌泄而出的火热情欲迅速蔓延,温度攀升到融化躯体。他一向听任自己的身体本能,去追随那些新奇的悸动和触感。 相较而言,谈爱就太沉重了。 方洄钻进驾驶座,反手把车门带上,点了支烟。 他看着缭绕的烟雾,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 “找到了吗?”电话那边的声音被变声器扭曲了,喑哑刺耳。 “查到一部分监狱的内部记录,与上报数据严重不符。至少可以证实监狱滥用私刑和强迫劳动。” 对面沉默数秒,斩钉截铁道:“这些对他来说不痛不痒。想动摇他的根基,你的手就要挖得更深。” 陈魄略一思索,如果监狱日常管理区域找不到,那么就需要另辟新径。 “我会继续留意。”陈魄说。 “小心一点,他已经怀疑我们有所动作,你现在很危险。”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陈魄不冷不热地说。 他细密的睫毛忽闪一下,好像想起什么,对着电话说道:“你帮我查一个人。” 第4章 明枪暗箭 ======================== “他状态怎么样?”路修斯放下电话,才得空问面前的男人。 “防范心很重,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想瓦解他的心理防线几乎毫无可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回答。 路修斯双肘压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身微微前倾,一双眼盯着他:“哦?那可能是因为什么?” 男人神色不动:“可能经受过比较大的家庭变故,或者难以想象的严重虐待。” 路修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听说你很擅长应对这种情形,告诉我破绽在哪里。” “需要寻找到一个切入点,可以是唤起他情感的物件,也可以是信任的亲友或爱人。借此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 “要找起来可不简单。”路修斯望向远方,忽然笑了笑,“不过,我另有办法。” 干巴巴的树黄了半边,风一吹,脆硬的大叶掉下,落地“嗒”的一声。 方洄站在办公楼后门,半靠着自动售货机抽烟。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时间一到,他就要去工作,把四处游荡的犯人带回到所属的监区,然后关闭分监区之间的通道。 他打了个哈欠,顺手塞几个硬币进售货机,看着红色易拉罐被机器的弹簧推下来,叮叮咣咣掉进出物箱。方洄微微欠身,却瞥见一只手悄无声息从后面伸出来,擦过自己身侧,抢先一步顶开挡板,拿走了罐子。 他一愣,扭头看去。那人穿着灰蓝色的运动服,耳钉在毫无暖意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碰巧认识这个人,前几天刚目睹他打架斗殴被关进禁闭室,看来是放出来了。 姜辽拿着咖啡罐,在手里掂了掂,探究的眼神将方洄上下扫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证件给我。”方洄眉头一皱。他现在太明白这眼神的含义了,黏糊糊的让人恶心。 “警官,咖啡还你,借我支烟呗。大家都是同胞,出门在外互相照顾。” 方洄余光一转,发觉四下无人。而且这个角落也没有监控,所以他才躲在这儿抽烟。虽然心有抵触,但他也不想在没人的地方和囚犯发生冲突。 他面无表情,维持着严厉的眼神,转身要走。 转身的刹那,他意识到事情不妙。 在野外遇到猛兽,如果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正确做法是盯着野兽的眼睛,慢慢后退,直到拉开安全距离,才可以背过身逃跑。 他犯了错误,过早地把后背暴露给敌人。 一只手牢牢扳住方洄的肩膀,拉扯着他,让他一步也挪动不了。 “姜辽,你又想进禁闭室?”方洄强装镇静,定定看着这个犯人的脸,说道,“现在回到你的监区去,我可以当一切没发生过。” “原来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很荣幸,方洄警官。”姜辽说,一丝暧昧的笑容从他脸上一掠而过。 下一秒,他猛地将方洄往身前一扯,几乎贴上方洄越来越阴沉的脸,幽幽说:“监狱长的那东西用起来爽吗?要不要试试我的?” 来这所监狱之前,方洄怎么也算得上是情绪稳定,性格平和。来了这里之后,他越来越感觉按不住自己的火气。 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巡逻时总有犯人嘻笑着朝他吹口哨,像地狱里的小鬼一样上蹿下跳。他现在对别人说他是同性恋这事极其敏感,一听到这话,瞬间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找到了发泄口。 方洄肩膀一震,立时摆脱了钳制,手一伸,反紧紧攥住了犯人的领口。他指尖挑开皮带侧面的搭扣,一把将警棍抽出来,抵在那个犯人脸上。 “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脾气还挺烈的,”姜辽耷下眼皮,狭长的双目盯着面前这个人,不急不缓地说:“干嘛老摆那副狱警的臭架子?监狱给你几个钱?” 他瞧着方洄身姿笔挺,身上熨烫妥帖的制服工整利落,此时却面露愠色,翻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竟觉得心里痒痒的。 他张口刚要说什么,忽被一阵刺耳的杂音打断。那是从方洄的对讲机传出来的。方洄起初还以为是搭档叫他回去工作,谁料侧耳一听,顿时僵在原地,蹙起了眉头。 “s区紧急情况!立即封锁!” 整个监狱除了s区都又旧又破,不知道多久没翻修过。图书馆和教堂规划在s区,也算是沾了光,体面地盖了好几层。紧挨着还建了一座钟楼,每每敲响时,沉厚的钟声穿透整座监狱。 这里是权贵的活动区,很少有其他分区的犯人过来游荡。 乔尔坐在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一行行绿色的代码从他眼里映出来。 这个房间位于图书馆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高压机房”,实则是他的临时工作室。他在b区单人监房的电脑坏了,巴瑞让他先用这里的电脑。 他盯着屏幕,心里却在想别的。 5年前,他因非法入侵国家安全网络的罪名被捕入狱,转眼还有一个月,服刑期就要结束了。 五年过去了,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他能适应现在的社会吗?带着案底能找到工作吗? 最重要的是...他们会放他出去吗?毕竟除了他,监狱里再没有成熟的黑客帮他们做事了。 胡思乱想间,不知哪里传来了轻微的“咔、咔”声。他凝神屏气,去听声音的来处,缓缓地,他的脸转向紧闭的房门。 锁芯在转动。 他不和任何人约在这里会面,也从没有人贸然前来。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鬼魂一样,一次没打开,片刻后又卷土重来。 心里猛地一紧,乔尔慌忙按灰了电脑屏幕,蹑手蹑脚躲进货架和墙面的夹缝中,从货架上摸出一把剪刀握在手里。 他颤抖的手指在手机按键上停顿两秒,而后用力一按,屏幕上一个信封倏地飞出。 每扇窗户都糊了黑色胶纸,房间里暗得和晚上一样。从乔尔的视角看不到门口,只能看到自己那台孤零零的电脑。 只听清脆一声响,锁芯弹开了。门轴转动,滞涩的摩擦声令人牙酸。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漫长沉寂。乔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咚咚的心跳声暴露了他。他暗暗祈祷,不会被那人发现。 一双大得诡异的圆眼从货架旁探出来,直勾勾盯着他。 乔尔吓得浑身一抖,定睛看去,原来不是人脸,而是一个兔子面具。 那人戴了个粉红色的兔子面具,穿着和他一样的囚服,手拎一截铁管,正一步步走向他。 乔尔面色煞白。在他选择躲在这个墙角的同时,就已经自断了后路。 但他有得选吗? “工作做得不错,有人要你的命。”兔子说。 “别杀我,”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尽力不让自己声音颤抖,“我不做了,我很快就要出狱了。” 兔子空洞的眼睛静静对着他,像漆黑的枪口。 “把你经手的数据拷贝下来给我,可以不杀你。” “数据发出的同时,处理记录已经全部清除了,这是他们要求的。” “下次发出时,拷贝一份发到这里。”兔子扔给他一张卡片,“怎么擦除痕迹不用我说吧,你是专家。” 卡片上印了一行字。乔尔看出这是个加密邮箱,就算有地址也追查不到收件人的身份。 “这...”乔尔犹豫着,抬眼去看那人的神色,却只看到一张夸张的兔子笑脸。 “放心,在你顺利出狱之前,我们不会把你暴露给任何人。”说着,铁管突然一伸,将他握着剪刀的手压到地上搓碾。 第5章 兔子面具居高临下地靠近,“你会按我说的做,对吧?” “...是的,我会的,先生。”乔尔痛苦地扭曲着脸。 “你会告诉巴瑞警官和监狱长吗?” “不,不会。” “是监狱长指使你做这些事情的吗?” 乔尔错愕抬头,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诡异凝重,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嘈杂的声音,遥遥吸引了两人的警惕目光。 方洄赶到图书馆,只见几个身形壮硕的犯人堵在走廊过道上。为首的叫艾德蒙,长得人高马大,粗犷蛮横,头发剃成极短的圆寸。这家伙常跟陈魄混在一起,方洄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要对他多加留意。 “你们这群家伙聚集在这里干嘛?”狱警面色不善,大声质问道。 “谁规定不能站这里。” “回到你们自己监区去!” “警官,现在还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几个人聊聊天,也不可以吗?”艾德蒙开口说道。 狱警神色紧绷,却不作声,只在心里掂量着。 迟疑间,背后忽响起一声阴沉的怒喝。 “让开!” 巴瑞带着行动队的人赶来,在场的人皆面色一凛。 他冲上前去,想拨开那些聚在一起的犯人,却被拦得纹丝不动。 巴瑞后退一步,他背后的行动队员纷纷架起枪管。 “都带走!关到禁闭室去。” 犯人被押走之后,巴瑞径直走到长廊尽头的房间,手刚搭在门把上,正撞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巴瑞警官?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那人一愣,问道。 巴瑞冷冷瞥了他一眼,擦过他身边,一把推开门,在里面兜了一圈,没看到任何人影。 “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刚刚听到有声音,我怕被发现,赶快出来了。”乔尔说。 “时间快到了,你先回去吧。”巴瑞说,“下次去我办公室,不要再来这里了。” “是,长官。” 看着乔尔远去的背影,巴瑞关上门,掏出钥匙。 他忽然放缓动作,手指反复摩挲锁孔,盯着那里崭新的刮擦痕迹,眼神越来越暗。 方洄见众人散去,也不想在走廊过多停留,于是转身进了卫生间。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精疲力尽了无生气。他真想找个地方躲一会。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要周旋在各式各样犯人之间。他想喘一口气。 走过三个隔间,门把手上的指示牌都是绿色的,意味着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拧开最里面隔间的把手,推开门,却毫无防备地看到一个身影。 还来不及看清,只见那黑影迎面扑来,眼前霎时天昏地暗,头不知道在哪磕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钝痛和眩晕。 “是你啊。”背后的人将他按在门板上,顺势反锁了隔间的门,淡淡地说。 方洄被那人紧紧箍着,一动不能动。他一听这声音,顿时有种灵魂被抽离的痛苦。 怎么会又栽到这小子手上! 第5章 冤家路窄 ======================== “你跟踪我?”陈魄问。 方洄心想这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放开我。” “是他派你接近我的?你们这些家伙真是恶心。”陈魄的气息又凑近了一点,阴森的寒气像在方洄脊柱钻了个小洞,一路攀爬而上。 隔间狭窄得让方洄无处可逃,他感觉这小子的重量全都压上自己后背,挤得他想吐。 他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说监狱长的话,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找错人了。”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承认的。” “你...”方洄和他讲不清,一张俊脸气得涨红,他挺直了身体,奋力挣动。 方洄误闯进来时,陈魄刚摘下面具,把运动服脱在一边。此刻陈魄穿着里面的黑色半高领衫,露出一小截脖颈,白皙修长。 “别动。”陈魄不耐烦地警告道,一把抓过运动服,抻成一条布绳,在方洄腕间扎紧,制住了他的双手。 先是腰带中间的金属扣清脆的碰撞声,接着是拉链拉开一声锐利的响,像点燃了引线一样,在方洄脑子里“轰”地炸了一把。 不是没有男人对他表达过那方面的意思,但他从没正眼瞧过,多考虑一秒他都嫌浪费。 他是直男,这点他可以肯定。 但眼下的反应却很诚实。他那里一被握住,没多久就轻车熟路地起立了。 “不是要勾引我吗?给我看看你的本事。”男人贴着方洄烫得发红的耳朵尖,声音压的极低。方洄说不出话,身体像被电打了一样,不对劲的感觉一遍遍冲刷他的大脑。 他浑身一颤,飘在半空的眼神瞬间聚焦,倏地绷直了身体。 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进了卫生间,对着小便池抽起烟来。 “刚刚怎么了?那群狱警简直跟疯狗一样。” “行动队的人也来了,看来又有人要关禁闭了...” “妈的,都是些耀武扬威的混蛋,穿了身制服人模狗样,真想找个没人地方搞他们一顿。” “哈哈哈...等落在我们手里,有他们好看的...” 说笑声只隔着一道门,传到方洄耳朵里清清楚楚。他冷汗直下,连呼吸都放缓了,拼命抑制住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制服领口被扯得大开,一贯整洁的衬衫又皱又乱,平日里的端正严厉荡然无存。要是被人发现他这幅模样,可不止是名誉的问题了,只一想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紧张,忘了提防身后的男人。陈魄似乎有意让他难堪,听到动静,手上动作非但不停,还愈发变本加厉。他另一手伸进了衬衫内侧,冰凉滑腻的手指抚过皮肤表面,像一条蛇,直往他脆弱敏感的地方钻。 “嘶...”方洄弓起后背,细微的声音不慎从喉咙间逸出。一只冷冰冰的手捂住他的嘴,弄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紧接着后颈根传来一阵猛烈尖锐的刺痛,让他再没办法忍受这场折磨,大脑彻底空白了一瞬。 待方洄醒过神,外面已经没了声音,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陈魄一眼。 整齐森白的牙齿离开方洄的肩膀。只见那双冷澈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他,其中不知何时混进了一抹晦暗不明的色彩,好似水面晕开一滴浓墨。 方洄跌跌撞撞地跑出隔间,胡乱系上扣子,用力抚平衣服的褶皱,所幸没有别人看见。他钻进更衣室,过了好一会,才整理好走出去。 可他碎了一地的尊严再不能恢复如初。 无数个深夜里,那双眼睛把他从梦中惊醒,他呆坐在黑暗中,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知怎么平息。 长沙发上的红发男人手臂横伸,懒懒地搭在靠背上,面前文件在茶几上堆成一叠。 姜辽蹲在阳台的地上端详一盆花,用手指拨弄弯弯垂落的叶尖。 阳台布置得像花房,庭院里草坪和盆景修剪得规规整整,显然有人精心打理过。单看这别墅一样的住所,任谁也想不到是在监狱里。 “听说艾德蒙那小子被关进去了。”查尔斯忽然说,头也没抬。 “敢跟着陈魄的都是些硬茬,他们最多也就痛打他一顿,问不出什么的。”姜辽说。 “你刚出来,禁闭室里感觉怎么样?” “不好过,像口棺材一样。”姜辽咧嘴一笑,“路修斯要是晚点来,我非要在那黑|道混混身上戳几个血洞不可。” “别急,他会付出代价的。”查尔斯说着,手上又翻过一页。 姜辽沉默半晌,终于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查尔斯先生。为什么要把b区那个黑客的消息透露给陈魄?如果被外面知道了,恐怕会引火烧身。” “你害怕了?” “我怕什么,越乱才越好玩呢。”姜辽笑笑。 “在这之前,他们兄弟两个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陈魄拿着‘钥匙’,但无法离开监狱;路修斯虽然没将‘钥匙’真切地握在手里,但只要那道‘门’关着,就没人可以撼动他的权力地位,圣克莱尔家族也永远有一张极具威慑力的底牌。” “现在平衡被打破了。陈魄已经有所行动,路修斯绝不会坐视不理。”姜辽说。 “只要稍加推波助澜,这会是一场空前激烈的争夺战。”查尔斯头一仰,把脑袋也搁在沙发背上,侧着脸问他,“你觉得谁会赢?” 姜辽看着他,两手抄在口袋里,笑意愈发加深:“当然是我们。” 齐敏看了眼手机的消息,匆匆下楼,直到看见方洄靠在运动场锈迹斑驳的铁网上,遥遥朝他招手。 齐敏笑了笑,摘下金丝边眼镜,顺手揣进口袋里。 “等你好久了,走吧。”方洄说。 “感觉还挺奇妙的,好像又回到读书的时候。”齐敏感慨道。 第6章 “还说呢,我都来了大半个月了,第一次约到你一起下班。” “怎么,去停车场就这么段路,还要人陪你?” 方洄啐了他一口:“我缺人陪吗?” 齐敏从他手里接过烟,边点火边漫不经心地说:“你多长时间没回老家了?年底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不打算回,没意思。” “过年也不回?今年我陪你一起。” “操这份闲心干嘛...” 方洄自从工作了就没回过家,反正没人在乎他。他们想要他按部就班地上学,在家附近找个稳定工作,买房还贷,结婚生子,但他不想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达不成一致,大闹一场,方洄从此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在书里读到原生家庭就像一个遥远孤单的星球,星球上只有自己和两个体型巨大的生物。他很没良心地想,生在世上是身不由己,活到成年也是忍气吞声,总算捱到有能力逃出来,于是第一时间开着飞船加速驶离那个贫瘠星球。 他想去哪就去哪,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他一直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他开着飞船在漆黑的太空里穿梭,离家越来越远。 “你小子还在叛逆期啊?”齐敏拿手肘捣他手臂,然后被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推推搡搡间到了停车场门口,两人站在原地,想着把手里的烟抽完。 “晚上怎么说,老地方见?” “...今天不去了。”方洄盯着柏油路面,心里有点不自在。前两天遇到陈魄算他倒霉,身上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脖子和肩膀处被啃咬的红痕到现在还没褪。他可不想被女人在床上追问,让好不容易粘补好的男性自尊当场碎裂。 一想起来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他从没得罪过陈魄,也没碍着陈魄什么事,怎么每次遇到他都要被他揉搓两下? 他那张漂亮的脸,诡异地牵动着四周的目光,轻而易举就让人心神不定。清澈锐利的眼神犹如一块坚冰,能身披血色刺透一切,却闪烁着灰暗世界难得见到的神采。 方洄陷入平静的沉默,放任烟在指间缓慢燃烧,半晌,鬼使神差冒出一句:“监狱里...也会关着无辜的人吗?” 一说出这句话,他立刻醒过神,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想起刚刚没头没脑的怪话,正要调侃自己两句,抬头只见齐敏定定地看着自己,眉宇紧绷,目光审慎冰冷。 方洄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惊诧,怀疑,警惕,一瞬间在他瞳孔中交织并存。 两人站的极近,却好像骤然拉开了距离。方洄感到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崩裂,曲折的裂纹如闪电一般迅速延伸,深不见底的裂缝越撕扯越宽,直到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见他嘴唇微动:“你见过陈魄了,是不是?” 自从那天之后,乔尔闭门不出,一直窝在自己监房里。 他没向那个秘密地址发邮件,也没有把被威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至于替监狱清洗非法数据的事情,也许他会考虑作证,那也得在他安全摆脱了监狱控制之后。 这几天,乔尔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他拾起一个简陋的相框,捧在手里,指腹轻轻拭过玻璃表面。 照片里的自己和女孩都很年轻,笑得鲜活灿烂,无所顾忌,对未来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乔尔有时感觉像在做梦,不敢相信她竟然等了自己这么久。最近一次通信中,乔尔得知她在这附近租了间房子,好迎接他出狱。出狱以后,他打算去做程序员,凭他的技术,应该不难找到工作,给爱人好的生活。 他们也许会结婚。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乔尔死了。死在即将出狱的三天前。监狱上报的死因是急性心脏衰竭。 第6章 恐怖之风 ======================== “嘟——嘟——”的长音里,陈魄按掉了电话。 不知道是监狱的对外联络被切断,还是那个人的行踪已经暴露,从结果来看,陈魄和外面失去了联系。 乔尔的死讯传不出去,当前的调查进度他也无从得知。 攥紧的拳头搁在桌子上,不安感在思绪里飞旋激荡。他摇摇头,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在等待通讯恢复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与世界中断联系。 夜色浓重,发动机的轰鸣响彻起伏迂回的坡道。他在剧烈的颠簸中茫然无措,仪表盘照亮了母亲苍白坚毅的脸。 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母亲最后一次亲吻他的额头,把他甩下了车。他从一人高的草丛里爬起,看到后面的车扬起尘土,疾驰追来。下一秒,母亲开着车径直冲下山崖。 尘土落完,留在他脸上的泪还没干。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身形翩翩,端丽无方的年轻男人。那是陈魄第一次见他,后来才知道男人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从那天起,也是他一辈子的仇人。 他整个青春时期都被投进暗无天日的监狱之中,浸染成浑浑噩噩的铁灰色。活着一度让他痛苦无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庆幸自己坚持了正确的选择,苟延残喘直到今天。终于有人找到他,为他带来新的消息,从此世界又对他敞开怀抱,他有了必须出去的决心和理由。 只要握着“钥匙”,他就能活下去。凭借这细如游丝的一线希望,他要冲破这牢笼,让扭曲的一切归于原位。 门铃响了一声,陈魄坐着没动。不等他做出任何响应,几个人已经端着枪破门而入。 那几个人黑色制服紧绷,银扣肩章闪耀,一字排开,黑洞洞枪口把他围在其中。 “监狱长要见你。” 方洄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脑子里一团浆糊,写字时托着垫板的手开始发抖。 监狱里出了死亡事件,b区的工作人员大部分要接受调查,监狱人手本来就不够,只能四处找人东拼西凑地顶一顶。 监管能力不足,犯人的娱乐活动和放风时间都大幅削减,但没人敢拍着栅栏抗议。 “方洄警官!” 方洄听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于是回头查看。一个精瘦矮小的犯人眼珠晶亮地望着他,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方洄不认识他,照例询问道。 “是我呀,你还记得我吗?b区的埃文。” 方洄略一皱眉,他看管的囚犯太多了,对这个人没任何印象。 “上次搜查牢房,布莱恩那家伙朝我要保护费,是你制止他打我,还派人把我送到医务室。”埃文见他没反应,忙凑近了一步说。 想起来了,那时他刚来没多久,总归有点天真。后来类似的事情见多了,要放在今天,他大概不会管这些闲事。 “我一直想找机会向你道谢,可惜那之后再没见到你,听说你调到s区了。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嗯。”方洄淡淡道,脸上无甚表情,“现在还好吗,你?”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说了。问人家的近况干什么?好了坏了的他又帮不上忙。 有些犯人会为了寻求庇护,与监狱里的权力者建立金钱或肉|体关系,从中汲取便利。这些原本弱势的囚犯享受起人人侧目的权威,同时也陷入难以脱身的沼泽。 这种显而易见的微妙关系,每个狱警都看在眼里,然后默契地避而不谈。 埃文愁眉苦脸地说:“他们真是贪得无厌。本来我家里就不宽裕,为了有人能照顾我一点,才往监狱送钱。上个月我说实在没钱了,布莱恩竟然叫借贷的人到我家里。” 方洄听得头都大了,心说打住,我不想知道,你和我说这个不是害我吗? 埃文继续说:“但我能怎么办呢?b区前段时间又死了人,不打点好关系,也许哪一天突然就死了,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 方洄皱眉,拉他到一边,低声告诫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可不要乱说话。你年纪还小,好好改造,你的人生还很长...” “这座监狱根本不关心犯人的改造,他们只关心犯人的劳动创收!监狱低价招进来的狱警也一样,只顾着从我们身上压榨利润,什么合法非法的手段都用尽了...”埃文面色青灰,心神俱丧。 “你不一样,方洄警官,你是好人,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你知道吗?乔尔——就是前两天死了的那个犯人——他身体一直很好,他明明就快出狱了,却总是忧心忡忡的...当时我还以为是他是担心不能适应社会,可他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我读的课程他都懂,怎么可能找不到工作呢?”埃文流下泪来,“是有人害了他。” 没想到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方洄沉默了,表情凝重,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埃文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近乎哀求地说:“我不想像他一样,我想活着离开这里。警官,你帮帮我好吗?” 第7章 方洄本来还垂着眼眸,暗自出神,听到这里,骤然眼珠凌厉一转,目光黯了下来,微微抿嘴,没说话。 埃文被他盯得不免有些心虚,只好故作悲伤地垂下头,而后听到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想把你和布莱恩之间的麻烦事转嫁到我头上?“ “你怎么敢的?” 埃文心中猛地一震,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 方洄不再理他,转过身走了。 埃文的声音遥遥从身后传来:“方洄警官,救救我,只有你能救我了——” 嘶哑的叫喊声带着孩子般的哭腔,方洄心里微微发颤,脚步虚浮,但没有回头。 开完周例会,已经接近中午时分了,黑压压的人群涌出会议室,各回各的工作间。 布莱恩今天心情不错,上面决定继续实行强压政策,这让他省了管教的力气,还给他增加不少额外收入。 大楼里禁止吸烟,于是他抽了一支攥在手里,在指间愉快地转着。监狱长的办公室在这层楼,他至少要做做样子,走到楼梯拐角再点着。 站在楼梯口,他把烟叼在嘴里,眼皮一掀,抬起的手臂缓缓停滞在半空,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面前俊朗的男人,虽眉目坚毅,但仍毕恭毕敬地举着打火机,帮他点燃了烟。 布莱恩嘲弄道:“方洄警官,怎么不回你的s区躲清闲?” “布莱恩警官,下班之后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这儿没人,有什么事直说。” “我想为我的行为道歉。您有丰富的监管经验,那天我不该插手您对囚犯的教育。” 布莱恩吸了口烟,斜着眼睛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洄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那个叫埃文的犯人,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所以能不能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一马?我会让他今后也乖乖听您的话的。” 烟灰一掸,沿着方洄笔挺的制服表面滚落到地上,在光洁大理石表面摔得粉碎。 布莱恩靠近他一步,低声道:“看你的面子?你算什么东西?” 说罢他撞开方洄肩膀,大步一迈,悠悠走向楼梯。 “布莱恩警官,”方洄倏地回过身,定定望着他,“我是不算什么,但你也不希望闹到监狱长那里去吧。” 方洄脸上平静,心脏咚咚乱跳。他有点破罐子破摔地想,天天被造谣他都忍了,还不能从中捞点好处?登时理直气壮起来,毫不示弱地迎上对面的目光。 布莱恩眯起双眼打量他,眼神变幻莫测。 “想必你也听说过我和监狱长...”看他似乎有所怀疑,方洄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没想到话音未落,一只宽大的手掌忽然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方洄暗暗吃了一惊,扭头一看,顿时涨红了脸。 只见路修斯轻弯眉眼,细柔的发丝落在方洄肩头,笑意温和地看着他。 “布莱恩,你先去忙吧。方洄跟我来。” 第一次进监狱长的办公室,方洄感觉自己垂着的头有千斤重。 借不着边的传闻孤假虎威的时候被正主撞见,还有什么比这更丢人的事情?他真是没脸见人了,只塌着肩膀地站在门边,和监狱长的办公桌离得老远。 “方洄警官,坐。”监狱长说。 “长官...我...” “别紧张。你的签证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挂靠在我手下的另一家公司,这个你不用担心。大家反映你做得不错,来的这段时间有什么感受?” 方洄听了受宠若惊,只好东拉西扯地讲一些场面话,心想自己做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了,还惊动了监狱长?这就有点扯了。 他心不在焉地说着,却见路修斯起身,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肩膀和手臂上捏了捏。 方洄噤了声,总感觉心里别扭得很。以他不拘小节的性格和开放的作风,向来在男生女生堆里都很受欢迎,但最近他忽然很反感别人触碰他。 方洄微微侧身躲了躲,没抬眼看路修斯。 方洄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比起路修斯那张堪称惊艳绝伦的脸,就显得有点黯然失色了。路修斯整个人有一种顶级的成熟魅力和贵族气质,似乎只要勾勾手指,就能引人神魂颠倒。 方洄不敢看他,还有一个原因。路修斯的脸很容易让他想起另一个也有着相似眉目的人。那双含着冷淡嘲讽和热烈情欲的眼睛,时不时浮现在眼前,弄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再多训练一下,说不定可以做我的行动队员。” “我吗?”方洄一愣,瞪圆了眼。 “是你。”路修斯微微一笑,眼神却暗下去,涌起别样的色彩,“还是说你想和我发展别的关系?” 他身形高大,背对着窗户,投下的阴影完全把方洄包裹其中。 方洄一时天旋地转,耳边嗡嗡响,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他就知道被听见了。 “我错了,长官。我不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直视前方。 忽然他目光不受控制地聚焦在一处,盯着那个地方,瞳孔缩紧,遍体生寒,声音渐渐小到自己都听不见。 瞬息之间,仿佛一阵飓风席卷而过,彻底带走了他刚刚被撞破的羞惭,只留下空荡荡的窒息的冰冷。他立即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想被身侧的路修斯看出异样。 “去吧,乖孩子。”路修斯揉了揉方洄的头发,手指贴在他头顶,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狗。 方洄握住门把手时,动作略一停顿,硬是压抑住了再朝里面看一眼的冲动。 办公室里间的门半开着,就在他刚刚抬头的瞬间,分明看到里面有一双透着惫态的通红的眼睛,正与梦中的那双眼重合。 那张脸全然浸在惨淡的黑暗中,只有翻腾着幽深情绪的阴沉目光直射而出,毫无保留地落在方洄脸上。 方洄感到自己被那目光抓住,牵动,用力撕扯。 第7章 丝缕缠覆 ======================== 方洄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喝酒。 他今天没约齐敏,漂亮女孩搭讪也让他给婉拒了,一个劲往嘴里送酒,不知道的以为是失恋了。 心头那种郁闷的感觉,他想不到人可以倾诉,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之前陈魄逼问他,他还不承认自己是监狱长派来的,这下被陈魄亲眼见到,算是彻底坐实了。 那一瞬间方洄是真的害怕,他既怕被陈魄报复,又怕有一天不得不面对监狱长的冷酷面目。 他走出监狱长的办公室以后,手刚搭到楼梯扶手上,就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顺着幽静的楼梯间传下来。 “队长,你说监狱长和他弟弟,关系到底是好是坏?” “人家家事,管那么宽?” 方洄慢慢停下来,屏住呼吸偷听。 “家事?我看不像吧,关禁闭跟家常便饭一样,还打成那个样子...会不会...” 另一人沉声打断他:“你要是想死,就继续这样到处问。” 被训斥的人立即噤声。 是行动队的人。 后面方洄又听了一会,都是些琐碎的废话,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早在主控大楼和陈魄第一次碰面,方洄已经猜到他们两兄弟不是什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过大家族争权夺势向来如此,他也没敢往深了想。 听了行动队那两人的对话,他又从记忆中捡起一些细枝末节。 路修斯要陈魄交出一件东西,为此囚禁了他八年。 他们管那东西叫...钥匙? 方洄心思一转,已猜出了七八分。他决心不趟这滩子浑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两边他都得罪不起,一不小心就要交代进去。 悲哀的是,他的脑子一点也不听话,任凭陈魄的声音回荡。 “我没有罪。” 100个犯人里大概有99个都觉得自己没有罪。 但如果真的有犯人在承受与自身罪行不对等的刑罚呢? 我也是帮凶吗? 酒馆里乱糟糟的,吵得他头都要爆炸了。他抬手撑在自己额头上,闭上了眼。 一阵风轻轻拂过,有人落座在他身旁。 方洄往边上瞟了一眼,不由得一愣。他没想到坐在身边的是个女人。 她身上没有甜腻的脂粉和香水味,举手投足带起的风中只有凛冽的寒气,像清晨的露水。 女人向方洄伸出手,微笑着自我介绍道:“你好。我的名字是碧翠丝。” “方洄。很高兴认识你。” “是个好听的名字,怎么写?” 方洄眨眨眼,拉过一张纸写在纸上。 碧翠丝脸上妆容极淡,眼神却灼灼明亮,慢慢念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方洄看着她闪亮的金发和碧绿的眼瞳,感觉她在读这句诗时有种错位的奇特美感。 第8章 “你中文真好。”借着酒劲,他心里又蠢蠢欲动。 “一个前辈教给我的。” “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名律师,”碧翠丝淡淡笑着,声音低沉平稳,“陈魄先生的私人律师。” 一下子酒全醒了,方洄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而他此时连掩饰的余力都没有。 陈魄的名字从他刚刚起意的对象嘴里说出来,一下子让他想起在厕所隔间,那种隐秘而痛苦的欢愉。 “...唔...我先告辞了。”方洄垂着眼睫,尽力显得镇静一点。 不等女人答话,他已经披上大衣朝外走去,出了门一头扎进小巷里。 他常抄这条近路回家,平时一对对男女靠在墙上拥吻,气氛暧昧,但今天却很冷清,越往深走人影越少。 雨丝暗挟在冷风里,地面点点洇湿,不久之后,细密灰白的雨线斜斜填满了狭窄昏暗的小巷。 铺白松散的雨声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声音。 方洄顿住步伐,微微侧耳去听,忽然瞳孔一缩,立时发足狂奔,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后心处的衣襟被用力一扯,方洄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背后那人拧着他手臂把他按倒在地。 方洄只觉得脊背被人死死顶着,毫无起身之力。 高处摔落的雨滴在脸旁炸开,他大口喘息间,又闻到了刚刚告别不久的熟悉的气息。 “方洄警官,我还有话没说完呢。”碧翠丝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方洄,28岁,出生于z国xx省xx市,大学毕业出国工作,被辞退后投奔朋友,在一所私营监狱工作。” “你查我户口干什么?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是吗?在提交签证申请之前,就为新的雇主工作,你已经构成了非法工作。”碧翠丝声音和雨一样冰冷,“换句话说,你现在属于非法滞留。” 方洄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似乎动了动,半晌才说:“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帮我带个口信,给陈魄。” “你说的人我不认识。”方洄盯着地面,僵着身子说。 “或者我现在联系移民局,立刻将你列入驱逐程序。” 方洄用力一挣,还是没起来。他想不到自己有天会被女人压在身下威胁,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不过看这女人的身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咬了咬下唇:“什么口信,你说。” “'天使降临,长夜将至,只待钟声与颂歌直上天国。’” 方洄沉默片刻。 “...好,我记住了。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你不要急。” “我相信你。” “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一对男女并肩挽手躲在伞下,慢慢走过来。 方洄窘迫地低着头,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转着自己被掐得生疼的手腕。碧翠丝在一旁定定看着他,在旁人看起来,他们两个俨然一对分别在即依依不舍的情侣。 方洄和碧翠丝有种相似的气质,都透着一股严肃认真的劲儿,只是方洄内里要潦草得多。 “你不怕我告诉监狱长?”方洄问。 碧翠丝摇摇头。 “听说你在b区的时候,制止过狱警欺凌犯人的事件。” “看来你的线人还不少。”方洄咧嘴一笑,笑容略显凄惨。 “可惜都断掉了,现在只有你一个。” “打住,”方洄忙道,“我不是你的线人,我只帮你这一次。虽然不想被遣返,但我更不想丢了命。” 碧翠丝不说话了,绿宝石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 “那天你为什么会救他?” “谁?那个犯人?哪有什么为什么。” 碧翠丝点了点头,以示作别,循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他望向远去的背影,女人的金发已然束起,黑色长风衣在雨中簌簌抖动,好似一面旗帜。 --------- 沉重的铁门接连打开,一束强光投进漆黑的空间,悠悠扫过四壁,而后径直打在陈魄脸上。 红发男人提着手电筒,皱了皱鼻子。他一踏进来,就感到强烈的血腥气充斥鼻腔。 陈魄垂着眼帘,坐在铁栏后面的水泥地上,背靠墙壁。 他右手裹缠着纱布,纱布一直延伸到衣物覆盖的地方,纱布间隐隐渗出血来。 “这就是你的专属禁闭室?”查尔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这个平时总是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落到比一般囚犯还难堪的境地,竟让他品出一丝新奇的兴味。 “乔尔死了。”陈魄语气平静。 “那个黑客?”查尔斯一笑,“那有什么要紧?’棱镜’的数据来源可不止监狱一个。” 陈魄缓缓眨了下眼,似乎在适应那光线。 “这条线断了。”陈魄抬起头时,目光如往常一般冷厉,只是脸色从未如此苍白。 他继续说道:“你和我没必要兜圈子,我要路修斯下半生待在监狱里,永不得翻身。为此,钥匙可以给你,圣克莱尔的产业统统可以给你。” 这是个毫无保留的筹码,也可能是个空头支票。 “你现在一无所有,我怎么相信你?”查尔斯悠悠说。 “查尔斯,你也知道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如果你害怕,就在一边看着吧。”陈魄无声冷笑。 “那么你要抵押什么?” “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你事后反悔,背弃承诺,你总要有重要的东西押在我手上。我想想...”查尔斯眼中寒光闪烁,脸上却渐渐浮现出兴奋的神采。 他紧盯着陈魄的脸,慢慢说道:“是你那几个小弟?比如那个领头的,艾德蒙?还是...那个调查局的女探员?” 陈魄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完全掌握在查尔斯手里。 但他面色如常,淡声道:“随你处置,只要达成目的,牺牲什么我都不在乎。” 身处此境,他绝不能有软肋,一处也不能有。 越是珍视同伴的性命,就越要表现得不在意,这是他们面对相同目标早已达成的共识。 他自视坦然,任谁也抓不到他的弱点,找不准他的死穴。 然而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却隐隐不安起来。 因为方洄的身形面容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反倒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虚化了,好似瞬间陷入梦境幻影。 他深知这片刻的联想,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 方洄这些日子里处处留心,但就是不见陈魄的踪迹。 他觉得老天和他作对,躲着那家伙的时候上厕所都能遇到,等想找他时,偏偏一个影子也不见。 他本来今天休息,结果临时被派到留观室值班,负责监视高自杀风险的囚犯,记录他们的行为和状态。留观室和医务室在同一栋大楼,位于整片监区最靠里的角落。 他进门以后和交接的人聊了两句,百无聊赖地朝那几个小房间扫了一眼,居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说实话,他不太想见到那个人,一见到那小子,他就想起来自己是个烂好人。 方洄翻动着手里的几页纸,不咸不淡地说:“看不出来,留观室的常客啊。” 在那个极其简陋的房间里,埃文只有一条毯子堪堪盖住身体。 埃文一笑,凑到栅栏门旁边,低声说:“方洄警官,真的要谢谢你。” “不用再说了,这事就算过去了。”方洄说。 “是啊,虽然日子还是不好过,但至少比以前有希望了。”埃文答道。 方洄不接话,只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对埃文的心情很复杂,一边希望他改过自新,顺利出狱,一边仍然对他心存提防。 交班的时候,另一个狱警特地叮嘱他,留观室的囚犯可能更不老实。有人叫嚣着要自杀,有人借口与其他囚犯有矛盾,其实是想逃避劳动,甚至企图在转移到医院的路上伺机逃脱。 方洄对他说:“我的一个朋友是监狱的心理医师,如果你真有事情想不开,可以去找他。”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齐敏的信息。 谁料埃文认真听罢,竟摇摇头:“监狱只有一个心理医师,是个白人,大把的人排着队要见他,已经排到明年了。通常和我们打交道的都是些社工,大多是当地人。” 埃文笑了笑,神色落寞:“监狱没有你说的这个心理医师。如果真有的话,他的工作大概不是负责我们这些普通犯人。” 方洄愣了两秒,心下一沉。 他缓缓开口道:“你小子消息倒是灵通,脑筋也转的够快的。” 埃文微微斜着眼睛看方洄,得意一笑,悄悄说:“只要您多照顾我,我这里有用的信息还有不少呢。” 方洄四下张望一圈,也露出了笑:“是嘛。那我先考你一个,看看你的本事。” 第9章 他眼神冰冷,低声道:“陈魄在哪?” 第8章 行差踏错 ======================== 天刚擦黑,方洄沿着昏暗的楼梯慢慢走下来,心事重重。 他在一楼大厅驻足片刻,默默回身穿过走廊,果真在角落里找到一扇铁黑色的窄门。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又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这扇不起眼的小门,真的会是监狱的秘密刑讯室? 陈魄消失的这些天,难道都关在这里... 轻轻一推,门竟然开了。 方洄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冰冷,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突突乱跳。 此时他宁愿得到的是个胡扯的假消息,也不想撞见里面有人正在干活。 他正犹豫间,却眼见那扇门倏地掀开了一个角度,一双手从黑暗中钻出来,抓住他衣领,瞬间把他拖拽进去。 一只手臂横在他脖颈间,勒得他喘不过气。 “方洄警官,我们又见面了。”男人哑声说道,透着淡淡笑意,“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方洄听出是姜辽的声音。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反复告诫自己冷静下来。要是被放倒在这里,监狱肯定会大事化小,息事宁人。 “你敢动我?是监狱长让我来的。”方洄艰难地说。 “哦——”姜辽拉长了声音,悠悠贴近他颈间深嗅了一口,另一手自然而然探向他腰间。 方洄眼神倏地暗下来,立即飞起一肘,痛击背后那人的胸口,从他片刻的松懈中逃脱出来。 方洄反身一转,没有丝毫犹豫,一记重拳朝他脸上打去。 姜辽将手一抬,握住了方洄的拳头。方洄见他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禁恨得牙痒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这回声,方洄惊觉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他刚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只见一道亮光扑射而来,差点晃瞎了眼。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壁上,勉强看见光束之后站着一个红发男人。 “你找到这里来啦?”查尔斯提灯照了照方洄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姜辽,我们走。” 陈魄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本来没想理会。为了应对刑罚的疼痛和禁闭的虚无感,他学会适当的抽离,想象自己是个没有感官体会,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的灵魂长久蛰伏地下,等待自由那一天。 来人沿着墙壁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电灯开关,轻轻拨动,昏黄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 陈魄缓缓抬起头,不由得一愣。四目相对之际,他迅速恢复一贯的冷淡神情,蹙了蹙眉,空洞的双眼被不动声色的怒意填满。 除了路修斯授意,他想不到方洄怎么能找到这里。 方洄视线匆匆离开四壁,正胆战心惊,忽听陈魄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此刻的陈魄让他想起铁笼里的狮子,他小时候看马戏团表演的时候见过。隔着铁栏对望,让他有些畏惧但不至于落荒而逃。 方洄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借这个机会,方洄第一次大着胆子,细细端详他的脸。那张清丽的脸上添了几分憔悴苍白,莹润的嘴唇少了血色,眉头微微拧起,细密睫毛懒懒遮住眼瞳边缘。从松垮的衣领看去,整个肩膀缠满绷带,血腥的气味沁入了他身上的温和的皂香。 那狭长眼尾的斜下方,有一颗浅浅的痣,方洄之前从没注意过。 像一滴眼泪划过面庞。 方洄微微皱眉,心中什么东西无声地碎掉了。监狱三令五申禁止狱警和囚犯发生关系,但如果陈魄是女人,又存心想利用他的话,他也许真的会动摇。 他想得太痴迷了,竟不知不觉伸出手,想触碰那人的侧脸,回过神时已经被陈魄抓住了手臂。 被这样毫无遮掩的目光肆意欣赏,陈魄脸色蓦地一沉。森冷的气息从抓着方洄的那只手渗出来,一路贯穿方洄全身。 “是碧翠丝,她要我给你带口信。”方洄一惊,见形势不妙,当即和盘托出。 陈魄听他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句暗语,垂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不该找上你的。” 紧接着,他眼皮一掀,盯着方洄:“她信任你,不代表我会信任你。” 方洄也来了脾气:“要不是那女人缠着我,你以为我愿意到处找你?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陈魄冷冷一笑,抓着他手臂不作声。方洄扭不过他,频频看向出口,生怕有人进来把他堵在里面。他这条命还是要的,不想和陈魄这疯子绑在一块儿。 “你跑什么?”陈魄面色阴沉得近乎扭曲,非但不放他走,还生生把他扯到面前来,要不是隔着铁栏,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上次我见你对路修斯毕恭毕敬,一副怀春的样子,怎么对我就这么冷淡?” 方洄一听,又是些不可理喻的屁话,骂骂咧咧地掰他的手,意欲逃脱,不料那只手倏地钳紧,痛得方洄额角冒汗,小臂好像车轮轧过一样。 他嘴角一扯,忍不住叫道:“你是不是精神错乱?我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想让我搞你可以直说,我不介意让你爽一爽。” 陈魄没作声。 见方洄这副道貌岸然的轻浮模样,他只觉得胸腔里压着一团阴郁烦闷的情绪,不停冲撞起伏。 忽而他眉头舒展,唇角轻勾,一抹似有还无的诡谲风情缀亮了那双漠然的眼,竟衬出脸庞如玉,清艳卓绝。 方洄动作一滞,暗自感到一阵柔缓的暖流涌上心头。他不禁想起自己交往过的各式各样的漂亮女人,怎么会...全不如这一眼。 方洄看得直愣,一不留神被含住了嘴唇。 昏暗中牙齿磕碰在一起,淡淡血腥味弥漫,唇舌在齿间生涩地试探。方洄像进了舒适区一样,竟然忘乎所以起来,暗嘲这小子还是年轻,吻技生疏得很,不自觉伸手攀上他脑后,引着他亲吻入深。 陈魄年纪不大,但个子还比方洄高一些,他压着方洄的后脊,很快在唇枪舌战中领悟了诀窍,饶是方洄这个情场老手都开始招架不住,渐渐呼吸不稳,眼前蒙上一层细细的水雾。 清脆的声响把他从堕落的迷乱中惊醒。方洄倏地睁眼,只见自己手腕被扣进手铐一端,另一端竟拷在铁栏杆上。 他心里一紧,低头瞥向自己腰间,果然手铐不知什么时候给陈魄摸走了。陈魄拉着他另一只手绕过背后,迫使他直挺的腰背紧贴在栏杆外侧,一动不得动。 方洄毫无防备的脊背被男人的灼灼视线刺得发热,刚刚的兴奋刺激还未完全消退,强烈的焦躁不安又急剧攀升,几乎将他掩埋。 陈魄幽幽说道:“听说路修斯在那方面有特殊癖好,你应该很受用吧?” 方洄能动的只有一张嘴,待反应过来,立刻恨恨骂道:“别人我不知道,就他妈知道你有特殊癖好。不愧是监狱里练出来的,都是些搞男人的变态。” 背后那人低低一笑:“被男人搞不够你爽的,还要出去找女人,就这么空虚吗?” 方洄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虽然只说中了一半,但还是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他刚要回嘴,就被捏了一把,陈魄手上缠着绷带,那粗糙的触感相当诡异。 方洄的皮肤是健康温润的象牙色,此时淡淡红晕从皮肤底层透出来,身上沁出细微的汗珠。 方洄早知道x关系在这里不过是权力压迫的一种手段,除了反抗和忍耐别无他法,他只求陈魄别打他后门的主意。他只剩这点尊严了。 “陈魄!”方洄大惊失色,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激烈挣扎起来。 陈魄没理会他的叫喊,自顾自“咦”了一声。 看他的状态和反应,陈魄当下已经相信他和路修斯不是那种关系。 陈魄停顿片刻,露出一个略带恶意的笑,某种本能的冲动驱使他在男人身上汲取更多。 “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他贴着方洄颈侧说着。 方洄感到从未有过的羞耻,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盈满的眼泪一瞬间唰地流了出来。 天亮了,方洄一掀被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慢吞吞坐起来。 真该死,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脑子里乱七八糟折腾了一夜,今天两眼一睁又要去上班。 他真希望是场梦,可惜不是。要不是真实发生过,方洄打死也不会幻想出这样的场景。他只恨自己鬼迷心窍,竟然主动去招惹那家伙。 他不喜欢这种身心都落在别人手里的感觉,自己都没办法控制自己,好像溺进水里,一路下坠,随时就要窒息。 他坐在床边,默默点燃了一支烟。过了一会,他从床上捞起手机,本想请个病假,却见屏幕闪烁跳动,一条短信刚好进来。 “下了班来我家吃饭,有大事宣布。”发信人一栏显示齐敏的名字。 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还要去家里?他想。 第10章 说起来,到这边以后,他还没去过齐敏家。小时候他们两家离得近,谁去谁家招呼都不打,上去咣咣就是敲门。两个人出去玩疯了,回来时齐敏爸妈连带着方洄一起训。 方洄摇了摇混沌的脑袋,肩膀无力地塌下来。他把手机甩到一边,然后一头扎回被子里,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第9章 雷鸣心声 ======================== 大片大片的乌云压下来,天阴得厉害。 方洄看着门牌的数字,在手机里确认了一遍,才按下门铃。 来的时候他在街上转了两圈,还是买了点东西,毕竟大家都到了要懂点礼貌的年纪了,空手登门总归不合适。 门铃响起,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一开,方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后退一步,抬头又看了看门牌。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眉眼一弯,温柔好看。她笑道:“你就是方洄吧?常听齐敏提起你,快进来坐。” 齐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手上端着口好大的锅,哈哈一笑:“怎么样,第一次见你嫂子,惊不惊喜?” 方洄慢慢才回想起来,怪不得齐敏这几次都没跟着他出去鬼混,原来是家里有人在等他。 方洄握着茶杯,坐在沙发上,默默望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也是,大家都会找到稳定的伴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饭桌上,三个人有说有笑。方洄特地拣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聊,之后又问起他们办婚礼的计划。 “暂时还不急,我们已经商量过了,等有时间回家再补办一次。”齐敏说。 他身边的女人微笑看着他,挽着他手臂点点头。 方洄说:“上次你好像说要年底回家?还问我回不回去。” 他虽然不太愿意回家,但一想,如果齐敏办婚礼,他还是要回去的。 齐敏顿了顿,说:“计划有变,今年应该是回不去了。” 方洄有点惊讶:“我记得你每年都回家的,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齐敏缓缓移开目光,含糊道:“还不是工作上的事...” 方洄眼神一黯,陷入沉思,不自觉就拎了支烟出来。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女人,局促道:“...可以抽烟吗?” “去外面抽,”齐敏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烟,嘴唇轻轻一抿,笑着说,“她怀孕了。” 才过晚饭时分,天彻底黑了,空气粘腻潮湿,沉闷得难以呼吸。 两个人站在漆黑一片的后巷,久久没有言语。 方洄背靠巷子尽头的红砖墙,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不止要和我说这件事吧?” 齐敏吸了一口烟,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到底在监狱做什么?”方洄问道,“是不是和陈魄有关?” 齐敏嘲弄地说:“你不会是同情那家伙吧?他和他哥哥流着相同的血,一样的残忍暴戾,阴险狡诈。” 方洄定定看着齐敏,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他有什么罪?” 齐敏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些失望:“罪孽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为定义的。谁都可以有罪,谁都可以无罪。你呢?扪心自问,你就毫无罪过吗?” 方洄闻他此言,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地下监牢的情景。 他暗下有些动摇,但还是稳住心神,严声道:“人有罪行,所以有相应的惩罚。不受法律、道德、个人原则的约束,就不能称为人。” 齐敏无声冷笑:“亏你还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这个世界本就是混沌一团,黑白颠倒,归根结底,每个人都有罪,只有长居上位,才是脱罪的唯一途径。” 齐敏眸中的深沉的黑色似乎正在缓缓转动,像黑洞一般,将周围稀薄的光亮尽数卷入。 他继续说道:“陈魄的罪是什么,我现在回答你,身处劣势,就是他的原罪。” 听他这番话,方洄此前的猜想已被证实得确凿无疑。 震惊和恐惧冲击着方洄的神经,他攥紧的手指骨节泛白:“齐敏,这种事你都敢牵扯进去,你他妈活够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齐敏揪住方洄的领口,一把将他推到墙上。 方洄也不甘示弱,咬紧了牙,将拳头高高扬起。 但最终也没有落下。 “我们回家去吧。”方洄心中一阵酸涩,放缓了声音,“我们一起回去吧?” 远处的云层煞白一片,一道从天而降的闪光将两人的脸映得惨白。 “我已经回不去了。”齐敏说,“要下雨了,你快走吧。” 有好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他不能告诉齐敏有人正等着抓路修斯犯罪的证据,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越陷越深。 他不敢想象有一天,齐敏会像那些囚犯一样,关在暗无天日的铁牢里,再没办法和家人团聚。 就在方洄踌躇间,齐敏已经回身踏上了楼梯。 他俯视方洄的头顶,语气平缓,但听不出一丝情绪:“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监狱现在很危险,你继续待着这里,很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快走吧,方洄,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轰的一声,惊雷滚滚。 方洄被那声音吓得浑身一震,接着耳边泛起凄厉的嗡鸣,硕大的雨滴径直拍打下来。 方洄望着齐敏离开的身影,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想说的话,就要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又被吞回进肚子里,最终消弭在那记雷声中。 方洄浑身湿透,感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流淌,很快混在雨水里流下。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还是只是个懦弱胆怯的废物。 --- 艾德蒙翻过一页手里的书,书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陈魄的住所。 这幢房子从外面看和s区的其他住所没什么不同,但里面简陋得像样板间,除了几样必要的生活用品什么也没有。 “艾德蒙,过来一下。”书房里遥遥传来陈魄的声音。 艾德蒙进门,见他坐在桌前,头埋进一堆书本和纸页里,两条长腿斜斜一叠。 陈魄将手里的一张报纸掀起来抖了抖,递给艾德蒙。 艾德蒙伸手去接时,偶然瞥见他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灰暗的痕迹,皱眉道:“你刚出来没多久,多休息一下吧。” 陈魄没看他,只是淡声道:“时间不多了,要抓住这次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艾德蒙快速扫过那段文字,说道:“r国内部爆发大规模暴力械斗,黑|道帮派新旧更迭…是不是和查尔斯给我们的情报有关?” “’银蛇’原来是r国首屈一指的黑|道帮派,经过这场冲突,几乎全军覆没。一个籍籍无名的新兴帮派’热雾’取而代之。r国警方抓捕到一个’银蛇’的干部,十几个敌人折在他手下。根据情报,这个囚犯会转到我们这里来,由路修斯亲自监管。” “不远万里把他弄过来,路修斯可要打通不少关系。这个人也许掌握一些内情。” 陈魄点点头:“接下来的事情我亲自来做。你给我看好那些小子,现在局势紧张,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艾德蒙目光一沉,“他们几个也就算了,你连我也信不过吗?” “艾德蒙,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你哥哥离世的真相,等调查局带走路修斯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没办法就这样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艾德蒙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颤抖,“比起知道真相,还有更重要的事...让我帮你吧,如果是你像他一样,一去不回,我永远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我不会失手的。必要的时候我会牺牲你们任何一个人。”陈魄神色淡漠,说道,“你别犯糊涂了,我不是他。我从不信什么在天有灵,但如果真的有,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艾德蒙还要说什么,陈魄已经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书桌上,冷冷道:“好了,滚吧。” --- 方洄淋场雨回来,整整发了三天高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睡得昏天黑地,差点烧死过去。 虽然现在还没大好,但因为前些天偷懒装病把病假请完了,只能爬起来上班。 半梦半醒间,他反复思量齐敏的话,终于下定决心,一拿到签证就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细想这个决定,就越觉得心神悲沮,难以承受。 他在食堂门边站岗的时候,还是感觉头重脚轻,脑仁抽痛。深秋的风毫不留情,吹得他直打冷战。 “方洄警官,听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埃文从食堂走出来,愉快地朝方洄打招呼。 “早好了。你看起来倒是气色不错。”方洄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心说真是哪都能遇到你。 “当然了。”埃文还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但眼里精光四射更胜从前。他语气阴恻恻的,自言自语一般笑着说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呢。” 第11章 方洄眉头一皱,但没接话,只看着他转身走了。 在方洄眼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果以狱警看待囚犯的视角,那更是捉摸不透,迷雾重重。 就在这时,嘈杂的餐厅骤然鸦雀无声,方洄心里奇怪,接而警觉起来。 他回过身,撑开了餐厅的门,望向人群中央。 第10章 牵魂动魄 ========================= 他的目光像是开了自动锁定一样,第一时间被那个高挑的银发男人吸引过去。 陈魄被簇拥在一群人中间,宽肩细腰,格外突出,精雕细琢的眉目像凝了霜一样冷淡。他没穿囚服,黑色大衣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绒衫。面前是划痕遍布的劣质金属餐桌,但他端坐在那里,陡然生出一种华贵气质。 陈魄越来越像路修斯了,方洄想。这原本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他竟觉得莫名忧虑。 s区的餐食有专人负责,不知道陈魄为什么特地到这里来。方洄看着他时,发现无数目光像自己的目光一样,不动声色地投射到陈魄身上。在场的狱警和囚犯纷纷噤声,餐厅在一片静寂里更显得气氛诡异,每个人都生怕成了这群家伙的活靶子。 密实的银色睫毛一颤,倏地掀起,隔着层层人群,瞳孔中心正对上门外的男人。 两人视线密切重合的一瞬间,方洄登时觉得后背一麻,立刻别开头去。 在他身后,陈魄慢慢眯起眼,盯着方洄直挺的脊背,脸上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午饭时间结束,方洄穿过大厅,检查是否还有滞留的囚犯。餐厅一共两层,楼上这层只零零散散摆了些桌椅,他很快就搜完了,拐进楼梯间准备下楼。 一转身,他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身上,顿时眼冒金星。他本就感觉走起路来有些虚浮,幸而被那人拉了一下,才没一头栽倒在地。 方洄迷迷糊糊听到那人的声音:“脸怎么这么烫?”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抬起头去看,“你怎么在这?” “不想见到我?”陈魄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摩挲着方洄滚烫的脸,“你...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你现在这个状态,有人为难你怎么办?” 方洄想说平时就是你这个混蛋为难我,却不由自主冒出另一句话:“你出来多久了?” “有几天了。”陈魄伸出缠了绷带的手,摊在他面前,“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方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面色愈发凝重,慢慢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他注意到陈魄渐渐阴沉的目光,恍然意识到什么,于是把烟盒递给他:“你也要抽吗?” 漂亮的眉头皱了皱,陈魄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捏走了方洄嘴里的烟,戳在一旁的墙壁上碾灭,低声说道:“我讨厌烟味。再让我看见你抽烟,我就撕了你的衣服,在你肩膀上按灭。” 方洄怔怔地望着他,乱成一锅粥的大脑正在反应。 过了一会儿,方洄才收回手,斜了他一眼,说道:“你想再见我也难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方洄想从他眼神中探寻到一丝的情绪的起伏,但陈魄轻轻垂着眼,睫毛遮住了那双颜色清浅的瞳孔。 良久,他才听到陈魄说:“这样也好。” 方洄没说话。天地之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他还有...再见到陈魄的那一天吗?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段难以启齿的露水情缘罢了,合该压在心底一辈子不见天日。 只是,经此一别,好像人生变得更加冗长了。 方洄原以为陈魄会请求自己留下,继续帮助他和碧翠丝——毕竟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了。如果陈魄这样说了,方洄也许会考虑,不过还是会拒绝。拒绝的话他都想好了。 但陈魄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站在原地,又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方洄拖着沉重的步子,擦过陈魄的肩膀,慢慢走开了。 --- 接下来,方洄准备把手头的文件送去归档,顺路去趟b区,把前些天值班的记录拿着。 b区的办公楼空荡荡的,这个时间,当班的狱警都押着犯人去劳动了。 他穿过走廊时,望着周围的一切,心里暗暗感慨。 他刚来的时候就被分到了b区,一想起要走了,竟然对这个乱糟糟的破烂地方生出一丝恶心的留恋。 走到一间办公室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整栋楼静得异常,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无比。 从门上玻璃看进去,办公室的正中央,一大块黑色的不知什么东西,突兀地悬在半空。 方洄猛地推开门,直直望着那东西怔了两秒,瞪得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拔腿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好像全身都麻痹了。那两秒比一个世纪都漫长,他终于冲了出去,一头埋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里狂吐起来。 那黑色的哪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吊死的人。 行动队的人很快来了,一队人把那具尸体带走,留下两个人带方洄做了记录。 方洄一时受到不小的冲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得不能再确定。虽然面容已经扭曲到可怖的境地,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正是b区的狱警布莱恩。 行动队的人走了以后,他还是想不通,以布莱恩的性格,是绝不会自己想不开的。 方洄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接上了,电流火花一闪而过。 他倏地起身,直奔b区牢房。 其他囚犯都去劳动了,埃文还留在自己监房里,优哉游哉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他听到监房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只冷着脸,掀了掀眼皮。 “哟,方洄警官,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 “你小子别跟我装傻。”方洄紧咬着牙,一把将他从床上拎起来,怒道,“布莱恩死了,你做了什么?” 埃文嘴角一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方洄看着他,一时茫然无措。整个监房就他们两个人,尖厉刺耳的笑声四面回荡,方洄心中逐渐升起莫名的恐惧。 对方身材瘦小,半大孩子的年纪,还是在他管教之下的囚犯,此刻却几乎让他肝胆俱裂。 “本来我可以说,和那个混蛋结仇的人远不止我一个,”埃文正色道,眼底一片冰冷,“但如果是你问我——你是我的恩人,方洄警官——我会告诉你,那是他应得的。那混蛋宁可死,都不愿意去自首,可见他对我们这些囚犯厌恶至极,也对监狱生活恐惧至极。这样的侮辱,加上此前对我的欺凌和折磨,以及对我家人的摧残,他完全该死。” 埃文撇撇嘴,那神情似乎在说“便宜他了”。 方洄彻底被震慑住了,残存的一丝理智驱使他问道:“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用了什么手段威胁他?” 埃文神秘一笑:“你不愿意帮我,我不怪你。你顾虑太多,权力也有限。但监狱长就不一样了,监狱内外,他只手遮天。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过得这么艰难,是因为一直以来找错了人。” 方洄愣了片刻,忽然转过弯来:“监狱长怎么会帮你的?” 监狱长一向对狱警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布莱恩等人有今天的恶行,和路修斯的纵容是分不开的。监狱长如果有意垂怜埃文这小子,根本都轮不到方洄插手。 埃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只是一个开端,好戏还在后面呢。” 方洄眼中的光摇摇欲坠,几近熄灭,又道:“他这么轻易就把布莱恩卖给你,你考虑过自己的下场吗?” 埃文盯着他的脸,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方洄警官,我劝你还是离开监狱吧。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在灰色地带生存。” 方洄的目光慢慢垂落,他放下了埃文,跌跌撞撞走出监房,堪堪在门口站定。他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齐敏也对他说了类似的话。 他感到心里颓然生长出一片难以抵抗的无力,那张吊在半空中的,扭曲变形的脸在他脑海中不断幻化,先是变成了齐敏的样子,而后又变成陈魄的样子。 他猛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他只想着,即使有一天陈魄出狱,也是再也见不到了。但他没想过,以现在的趋势,陈魄大概率会被榨干价值,惨死狱中。 像一株没有春天的、从未绽放过的花。 方洄大脑中一片沉静的空白。 他怀疑陈魄真的有勾人心魂的能力,自从第一次见面,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起他,想起他的美丽,强横,脆弱,和毫不掩饰的想要占有的眼神。 对了,就是这个,明明想要占有,为什么还会放手让他走呢? 方洄感到眼圈一热,却咬着牙生生把眼泪给刹了回去。 第12章 他狠狠一扭头,转身冲回牢房里,对着埃文的脸不由分说就是一拳,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埃文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人,在他印象里,方洄向来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此时竟然流露出这样凶恶憎恨的神情。 “也许我不该帮你。从今天开始,你我恩怨一笔勾销。”方洄微微扬起头,黑眼珠贴着下眼眶边缘,平静地凝视着他,“不过你听着,我不会走的。” 我不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早就入局了。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留齐敏和陈魄继续缠斗,可那样的话,无论他走到哪,他的心绪都时时刻刻受他们二人牵动。 如果不能亲眼目睹最后的结局,他的心将永远囚困于这座监狱。 他不会走的。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残酷结局等待着他,他都要留下。直到最后。 那天震耳欲聋的雷声又在他脑中响彻,他想起来了,那句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此时,他终于有勇气说出口。 我不走。 第11章 天平倾斜 ========================= 无数黑色枝杈直直伸向天空,好像要抓住什么一样。天空中灰雾蒙蒙。 两个狱警虚靠着铁丝网,挨在一起低声谈笑。 “那个人你知道吧?来了三个月不到,就进行动队了。” “谁啊?升职够快的。”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 “......啊,我知道他。早听说他被调到s区,我就觉得不正常,多少人挤破头想谋这个好差事,竟然落到他身上。真想不到男的也可以靠潜规则上位。” “要看上面喜欢什么,投其所好嘛,哈哈哈...看他一本正经那样子,不知道背地里怎么放荡呢。” “但你别说,他那个模样和身段真是一等一的,要是换了别人,监狱长估计还看不中呢。” “你也心动了?我手里有几个犯人...” “滚吧你,真恶心,哈哈哈哈...” 铁网内侧,艾德蒙沉默地听他们说话,抽着烟,直到两个狱警走远。 艾德蒙身边的几个人面色紧绷,流露出相同的担忧。 他们几次交换的目光,最终汇于一处。 一个囚犯开口道:“艾德蒙,如果方洄是路修斯的人,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另一个也说:“大哥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又一个说:“狱警没一个好人,大哥怎么会...” 艾德蒙沉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微怒道:“你们几个,大哥的事情也编排起来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空气几乎要冻结。 一个囚犯刚刚一直没有作声,这时起身道:“艾德蒙,大哥授意你带领我们做事,我们尊敬你。但这不代表我们对大哥的崇敬,以及誓死追随的意志,是你可以随意贬低的。你心里明白得很,我们没有捏造和编排任何事情。因为方洄这个人的存在,我们随时可能陷入险境。” 艾德蒙眼神暗了下去,语气有所退让:“我失言了。不过我相信陈魄自有判断。” 他明白同伴的意思是让他劝一劝陈魄,可他烦躁不堪的原因就在于,他不止一次提醒过陈魄,但陈魄始终置若罔闻。 陈魄这样独断专行的性格,迟早会把自己推向深渊。 --- 夜幕辽阔,停机坪上绿色的引导灯亮着幽幽的光。密集的雪花簌簌飞落地面,满地晶亮的点。 方洄伸出手,雪粒落在黑色手套上,鬼斧神工的精密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方洄刚刚结束了行动队的训练,这是他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 监狱的行动队员大多是来自各地的退伍士兵,对他们来说,这样的训练只能算是入门级别,不及正规军队训练强度的十分之一。 但对方洄来说,光是体能达标就要费些力气,近身格斗和武器专项更是得拿出来刻苦的劲头,在训练场从早待到晚。 直升机叶片旋转的噪音越来越刺耳,在场的行动队员整整齐齐列成两排。 舱门掀起,一个魁梧的男人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背着枪的行动队员,一左一右地押着他,在他身边却显得一个比一个矮小干瘦。 男人的样貌算不上出众,但眉眼深邃冷毅,让人过目难忘。 他规规矩矩穿着囚服戴着镣铐,却透着一种平静的威严,任谁拉扯也不动如山。 高高隆起的紧实肌肉虽然在沉默,皮肤下滚烫的热血仍在愤怒翻涌。 细雪落在他头顶眉睫,使他看起来如同一尊肃穆的雕像。 ---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进入监区。方洄坐在车上朝外张望,有些日子不见,监区的夜景映入眼中,竟然有点陌生。 “把他送到s区?我还以为会是a区。”坐在副驾驶的队员说。 “你没看任务文件?监狱长特地下令带他到s区,由他亲自监管。”开车的队员说。 “他亲自监管?那我们少不了要干狱警的活了。”副驾驶队员不满地嘟囔。 方洄听着他们俩说话,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a区是关押危险分子的地方,那儿的囚犯都是些惯用暴力的刺头,进禁闭室和监狱法庭就跟回家一样。 方洄对这个囚犯知之甚少,仅了解的一些情况都来自任务文件中。 男人是r国某黑|道组织的上层成员,在帮派火拼现场被警方逮捕。 奇怪之处在于,r国警方和黑|道是出了名的井水不犯河水,想必是男人所在的组织几乎完全覆灭,才使得警方攀附上了另一边。 这个男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方洄隐隐觉得他会是这场变局的关键因素,他默念了一遍男人的名字——顾闻冰——然后记在心里。 还没等安置好新来的囚犯,顿听警笛长鸣。所有的行动队员心头一凛,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等待出动的命令。 上一次听到警笛声,方洄还是个初来乍到的菜鸟狱警,直到这时,他才对身份的转换有了实感。 他原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现在却越涉越深。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他期待直面一切,期待冲破迷雾,主动出击的那一天。 --- “分成四组,从一楼到二十楼,地毯式搜索。” “你们两个,去把大楼的电路接上...他妈的,备用电源什么毛病,每次都不起作用。” “监狱长一天不在,就有人敢闯行政大楼,不把这个人揪出来,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家去!” 无线电里震怒的人声穿透层层墙壁,转瞬间,四面八方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艾德蒙脸色煞白,眉头紧拧在一起,窗外旋转闪烁的警灯刺得他双眼发酸。 他藏进五楼侧面一个房间的阴影中,一把扯掉遮在脸上的黑布,深深呼吸着。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一把尖刀横握在手,像只捕猎的豹子般蓄势待发。 他知道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无奈迟迟想不到冲破包围的方法。 这时他才后悔没听陈魄的话。陈魄一再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等调查清楚准备妥当后再动手。但他执意要在监狱长和行动队员外出的时候,一个人贸然潜入行政大楼。 还没进监狱的时候,溜门撬锁就是艾德蒙的看家本领。他为了避开监控探头,绕了一大圈才翻进大楼,直奔地下的配电室,切断电路之后趁乱摸进监狱长的办公室。 不料在他撬开保险柜时,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霎时警铃大作。他把里面的文件草草揣进怀里,一刻不停地朝楼下狂奔。 没想到行动队来得这么快,他跑到五楼时,行动队员已经围堵上来,他不得不找个地方躲一躲。 上次在主控大楼让他们侥幸逃脱了一回,这次行动队一定会加倍谨慎地搜查。 艾德蒙一向头脑冷静,行事果决,此时却不由得心头沉重,半个身体的血液已经冰凉。 要是关禁闭或者受刑罚还好,如果借这个机会把他转移到其他监狱去,他从此就被隔绝在这场战局之外了,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接近的声音。 四下昏暗无际,脚步声越来越近,每隔一段时间就略作停顿,艾德蒙可以想象这个人在房间门口观察停留,然后逐个进去检查。 好在只有一个人。 艾德蒙心中复又燃起希望,他数着走廊上沉闷的踏声,短短几秒肾上腺素飞速狂飙。 门开的一瞬间,他身子一纵,猛扑上去,将刀无声横向那人颈间,试图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他。 但他再一次失算了,那人反应极快,略一收身,反手制住他手腕,紧接着一脚稳踹在他胸腹。 艾德蒙趔趄着后退了几步,透明的塑封文件夹轻飘飘从怀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艾德蒙面色铁青,甫一伸手,霎时灯光大亮,眼前一片刺目的炫光和密密麻麻的光点。 第13章 电路修好了。 骤然被投进明亮的环境,艾德蒙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几秒,视野里才渐渐出现物体的轮廓。他立即扑上前去,想把掉落的文件夹抓在手中。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文件夹时,那东西忽然自己飘起来,艾德蒙一时无法思考,视线木然地随之上升。 面前那人将文件夹拎在手里,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微微皱起眉,手指捻动纸页,迅速扫视过一遍。 跃动的灯光照亮那人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依然沉在宁静的黑暗里,对着窗口那一侧的亮银肩徽闪烁着冷淡的光。 艾德蒙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顿感脚下的地面像流沙一样回旋着流逝,整个人似乎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厌恶和忌惮着的人,方洄。 艾德蒙额上青筋暴跳,狠狠攥紧了手里的尖刀。 只见方洄抬起头,黑玉般的眼珠清楚地映出自己的身影,却将手臂一抬,将文件扔了回来,一声不响径直走出门去。 “怎么了?有人吗?”五楼另一侧遥遥传来询问。 “没有,继续搜。”方洄面无表情应道。 --- 视角拉远,屏幕上一个蒙面囚犯放倒了看守侧门的行动队员,手臂一撑翻过围墙,转眼消失在画面边缘。 路修斯没有调取其他监区的监控,进一步追查那人的去向,反将手指轻轻一点,下一秒,方洄的身影出现在画面正中心。 这一帧被截取下来,缩小了尺寸,移动到屏幕的左上角。 与之汇集在一起的,还有方洄走在图书馆走廊的画面、深夜从医务大楼出来的画面、在食堂门口站岗的画面...密密麻麻的时间切片布满了屏幕。 “我对我这个弟弟的眼光,还是很了解的吧?”路修斯饶有兴味地说。 齐敏站在他身侧,身体僵直,面容紧绷,像尊冰雕般一动不动,只有眼中阴沉的怒火时明时灭。 第12章 明暗交界 ========================= 昨夜监狱长办公室遭窃,大张旗鼓地闹了好一阵,到今天却安静得不落一丝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方洄一踏进这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厚窗帘遮住窗户,冬天里唯一带着暖意的日光也被隔绝在外。 除了叫他来的路修斯,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微微反光的金丝眼镜,单薄颀长的剪影,方洄只消一眼就认出了齐敏。 在这里见到他并不奇怪,但齐敏到底充当什么角色,在什么情境下起作用,仍是一个谜团。 “方洄警官,”路修斯开口道,神情一如既往的和煦,他双臂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叠搭在下颌,“一直没有问你,你加入行动队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仰慕您,想离您更近一些。”方洄抬头,直视着路修斯的眼睛,答得干脆利落。 话一落地,路修斯忽然笑起来。他缓步踱到方洄身后,按着方洄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 “很多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像你这样毫无诚意的,还是第一个。” 方洄张了张口,刚要说话,霎时一束雪亮的射线直直打进眼中,像一把利剑迎面贯来。 强光在他视野中变换颜色、缓缓转动。愣了片刻,方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扭过头,机械地朝身后望去。 亮灯的是一台投影仪,他从投射在墙壁的巨大画面中,看到了不同时间和不同地点的自己。 相同的是,这些画面都精准地指向他和陈魄行踪的交汇。 窗外朔风呼号,寒气沿着墙壁和地面攀爬,无声沁入皮肤。房间内一片沉默冰冷,仿佛呼吸间都带着寒霜。 “长官,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方洄平静道。 “你知道背叛我的后果吗?”路修斯声音渐沉,尾音在四壁间轻轻回荡。 “这几张照片能证明什么?”方洄语气冷硬,不自觉捏紧了椅子的扶手,“我想,应该不够定我的罪吧。” 路修斯轻轻一笑,掐着他的下巴说道:“那你就错了。治你的罪,我什么都不需要。” “如果您想治我的罪,就不会叫我到这儿来了吧。您想让我怎样证明我的忠诚呢,长官?”方洄说。 “像你这样聪明的孩子,理应知道该站在哪边。只要你说服陈魄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放你们两个一条生路。” 方洄眼中一亮,但转瞬间,怀疑的浊浪一涌而上来,盖过头顶,将他吞没。 “你们说的钥匙究竟是什么?”方洄几乎脱口而出。 “钥匙在形式上是一串无规则的乱码。至于钥匙的用处,并不是秘密,它连接着一道地狱之门,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陈魄把它藏在哪里?监狱外?” 路修斯唇角一勾,眼底并无笑意,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方洄,纤长的手指叩了叩方洄的头,“不在任何地方,就藏在他的脑子里。” “也许他早就忘了。”方洄说。 “只要他仇恨我一天,因我痛苦一天,渴望自由一天,他就不会忘记。”路修斯说。 方洄深深陷入沉默。须臾,他朝齐敏的方向瞥了一眼。 齐敏像个局外人一样,神色漠然,双眼空洞。 然而,方洄敏锐地发觉到,齐敏摊开平放在双腿上的手指,蜷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指尖深深掐陷进布料之中。 他在愤怒吗?因为自己背叛了他? 方洄离开时,在背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薄薄一张木板好似千沟万壑,横在两人之间。 待门关上,齐敏才冷冷说道:“让他去说服陈魄,未免也太高看他了。” 路修斯重新坐到自己椅子上,绸缎般的长发一挽,泼洒在椅背后。 “方洄可是一枚绝佳的棋子,虽然不能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但可以撬动那颗顽石之心。”路修斯瞥了他一眼,“对于方洄,你似乎有所顾忌。” “我没什么可顾忌的,更何况我的任务原本就和他无关。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 “现在已经进入最后关头,群狼环饲,猛虎其中,你找不到代替我的人。如果你要害他的命,你大可以试试,我绝不会让你拿到钥匙。” 路修斯无视齐敏咄咄逼人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齐敏,听说你刚刚结了婚?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齐敏狠戾的神色一下子凝在脸上。 “好了,只要你做的干净,无关人等随你处置。”路修斯舒展了眉眼,说道,“你是我最不需要花心思控制的人,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和我本就是同类。” --- “出去。”二楼的书房里传来一声低声的呵斥。 定期造访的清洁人员司空见惯,一声不响地退出来,拎着清洁工具,挪进旁边的房间。 与其他住在s区的囚犯不同,陈魄不被允许与监狱外的人单独接触。在他住所里的一切活动,都要在行动队员的监管下进行。 方洄沿着盘旋的楼梯走上来。 他扭头望向楼下的客厅,看着家具摆设的全貌,想象这些年来陈魄是如何在这里生活。是不是在无数个夜晚,像咀嚼憎恨、痛苦、希望一样,一遍遍复诵那串毫无规则的编码。 书房的门大开,陈魄正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看书,暖金色的光线柔和了他线条锋利的侧脸,房间里的气氛静谧又自然。 苦涩的心情顷刻决堤,压抑已久的、不可言说的冲动和渴盼,像潮水一样涌泄出来。 方洄不自觉地被眼前这一幕吸引,连隔壁吸尘器嘈杂的呜呜声也听不见了,只专注地,默默用目光抚挲他的背影。 这样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他早打定主意从幼稚烂俗的爱情中脱身,现在却深陷在罪恶的引诱之中,屡次为了陈魄舍身涉险。 陈魄似乎感受到目光,他回过头,在看到方洄时,那浅淡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下。 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天地之间仿佛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万物寂静无声。 “进来吧。你的职责不是监视我吗?”陈魄合上书,转身过来,仍紧盯着他,好像怕他溜走一样。 “艾德蒙拿走的那些文件,也是罪证之一吗?”方洄关上门,低声问道。 和艾德蒙对峙时,他匆匆浏览过一遍,那些文件全部指向泰拉工厂——隔壁州的一个金属零件加工厂,监狱的囚犯每隔一段时间要去那里劳动。 陈魄点点头,随后秀眉一扬,问道:“你是以什么立场问我呢?” 方洄答不出来,于是反问:“你说呢?要不是我帮你,你的头号小弟就折在枪口下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魄又朝他靠近了几步,声音低沉磁性,“你说要走,为什么留下了?” 第14章 这一连串问题搞得方洄头都大了。他身体紧绷着,手臂伸到身前,比了个停止的姿势,示意陈魄不要再过来了。 “我有我的原因。”方洄说,“路修斯已经知道我和你私下见面了,恐怕也清楚你暗地里做的事。” “我和他之间,本来打的就是明牌。”陈魄笑了笑,但下一秒,他眉间微微蹙起,“路修斯既然知道了,怎么会让你到这里来?” 这套说辞已经在方洄肚子里摆弄演练过许多次,他思忖再三,才狠了狠心说道:“陈魄,照这样下去,你赢不过他的。” 陈魄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恼怒。陈魄只看着他,好像有所预料一样,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路修斯让我来劝你,你交出钥匙,他既往不咎。但这件事还需要你自己考量,是你推翻他可能性更大,还是他信守承诺的可能性更大...” 陈魄还是不说话,他微微低下头,脸上明显是受伤的表情。方洄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预备好要说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上前两步,拉住陈魄手臂,“你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 “你不知道,他恨我不比我恨他少。拿到钥匙以后,他第一个就会要我的命。”陈魄苦笑道,“不过,也许会放过你,毕竟你...” 陈魄反手钳住他肩膀,脸上失落的神色一振而空,尽数沉淀成幽深的情绪,继续说道:“有件事情直到今天我仍然不能确定,方洄警官。路修斯把你当作诱饵,套取我的信任,你究竟知不知情?” 方洄闻言一愣。 “你不觉得一切都太巧合了吗?他有意让你接近我,引诱我,帮助我,最后拉动你身后的线,让我落入他的网中。”陈魄说。 “我不明白...”方洄觉得脑子一团乱。 他向来思维缜密,反应敏捷,可一旦涉及到陈魄,霎时所有事情都想不明白。桩桩件件,好像极细的丝线缠缚在他身上,一层一层,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 “你不明白?”陈魄眯起眼,扯过方洄领口将他按在书房的宽沙发上,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就让你明白。” 第13章 风流云散 ========================= 阔别多日,方洄身上越发添了几分锋芒毕露的肃杀之气。那套纯黑的行动队制服,尤其衬得他身姿挺拔,仪态端庄。 陈魄将他圈禁在自己臂弯中,一遍遍检视着他的脸,心底生出莫名的满足感,这份感觉渐渐充沛全身。 但此刻不知怎么,陈魄忽然觉得这身制服格外的讨厌和碍眼。他眼圈微微发红,紧抿着嘴唇,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方洄的衣服来。 方洄一时想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本能地抵挡抗拒,他一手阖紧自己的衣服,一手猛推陈魄肩膀,甚至去踢陈魄固定在他腰侧的大腿。 但该死的,任他怎么扑打,这小子好像铁了心一样,仍旧死死把他压在沙发上。 仅有过的一点温情好似错觉,兜兜转转,两个人又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模式,发了疯地相互撕咬,似乎要置对方于死地。 一滴眼泪落在方洄光裸的胸膛。 “你在骗我吗?”陈魄说着,薄薄的嘴唇翕动,声音颤抖,眼中好似一片雾气蒙蒙的冰湖。 方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好像魂都被他摄走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衣服七零八落,慌得手足无措,轻轻拍着陈魄后背,柔声说道:“我发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以后也不会。” 方洄谈不来恋爱,一大半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哄那些女孩子们。在他看来,这件事不仅要放下身段,更要拿出极大的耐性来。 可任他在自己这个空荡荡的躯壳里怎么翻找,也找不出一丝真心实意。 因此方洄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也会有这么柔情泛滥的时候,算是彻底把他平日里薄情寡性、来去自由的性格整个翻转过来。 陈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接着一遍遍吻他的嘴唇。 细柔的发丝垂在脸上,搔得方洄面颊刺痒,他不自觉伸手拨了拨。 陈魄一把捉住他乱动的手,拉着他随自己往下探寻。 方洄耳朵尖开始泛红,渐渐连带着脸颊也烧得通红,“大白天的,你干什么?” “上次没到最后...” 方洄好像触碰到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把陈魄掀翻在地,一边支起身一边拾掇自己的衣服。 “外面还有人呢。”方洄没直视他,冲着墙壁干巴巴地说。 实际上,他已经和门口守着的行动队员打过招呼了,他说路修斯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任务,让那个队员带着清洁人员先离开。 那队员和方洄年纪相仿,也刚进行动队不久,闻言瞪圆了眼睛:“让你单独见陈魄?” “怎么了?”方洄问。 “那家伙比a区的囚犯还难缠,喜怒无常,下手阴狠。好几个队员就因为一时疏忽,被他打进医院休养去了——连监狱长也拿他没办法。”那队员瞄了方洄一眼,摇摇头,“祝你好运吧。” “谢谢,我会多注意的。”方洄有点尴尬地说。他暗暗心想,面前的同伴要是知道自己是个两面三刀的叛徒,不知会作何感想。 方洄确实不用提防陈魄把他打进医院,却忘了小心自己的后门。 陈魄看着身子板纤薄,又长着一张容姿绝色的俏脸,没想到身上结结实实覆着一层强悍的肌肉,而且象征男性威严的部位也...超乎他的想象。 本想着还能在这个环节最后较量一番,结果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地方输得惨不忍睹。 他想跑。 方洄弹射起身,直奔房门,一把攥住了门把手。 黑影如鬼魅般紧随而上,一只手抢在他之前,砰地抵住门板。方洄心脏狂跳,猛地一拉,房门纹丝未动。 “你要去哪?”身后的黑影幽幽问道。 “我...我要出去抽根烟。”方洄被夹在炽热胸膛和冷硬门板之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被耳边微挑的尾音一勾,忍不住浑身酥麻,更羞愧得抬不起头。 “你害怕了?”冰凉的指尖抚上他脊椎骨,一节一节细细描绘,“你还不承认你爱我吗?” 这一句话正戳中方洄的隐痛。 方洄一扯嘴角,藏在袖中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语气瞬间冷下来:“什么爱不爱的?别逗我笑了。” 他不会承认的,他不爱任何人。爱的另一面是如影随形的伤害,无法剔除,他宁可一并规避。 他只承认,在这围猎场中,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断,沦为陈魄的猎物,甘愿把自己的一切都奉送到他手中。 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树枝,树枝一抖,细雪纷纷掸落。 --- 方洄醒来时,见陈魄一个人静立在窗前。陈魄虽不孱弱,但身形似乎更清瘦了。单薄的剪影还未完全褪去青涩的气息,此时全然浸在纯净如洗的夜空里。 他的目光垂落在外,神情宁静肃然。 “如果我失败了,你会记得我吗?” “...发生什么事了?”方洄微微一怔,他没想到以陈魄这样倨傲的性格,居然还会说这种话。 “没有。都很顺利,对外的联系渠道也已经重新建立起来。你不必再冒险了。”陈魄坐到他身边,看着他,“我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方洄望向他,心中无比舒展熨帖,微笑着点了点头。 “多年以前,一个家世显赫的贵族少爷娶了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女性,一切都令人艳羡,美满无缺。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位贵族少爷在国外遇见了一名调查局女探员。这匆匆一面,就让他在回国后毅然决然地离了婚。为此,他甚至不惜和家族亲人决裂,割舍掉所有家业,独身一人远赴国外。 没过多久,他与女探员结了婚,又有了一个儿子。那个女探员也是昏了头,明明有机会,竟没有深究他隐秘不谈的婚史和来路不明的产业。几年后,女探员才愕然发现丈夫手下是一幅怎样的生意版图。她当即带着孩子离开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讲到这,陈魄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好像叹息一般,轻轻把它呼出来。 “多年以后,女探员接到男人生命垂危的消息,犹豫再三,还是赶来见他最后一面。当年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有病榻上的痛苦憔悴。男人交给她和儿子一封信,她们离开的当晚,男人就咽了气。自那天起,女探员发现常有可疑的人在她住处附近徘徊。一天夜里,她带着儿子驱车逃往可以庇护他们的地方,却被一路围追堵截,逼上一座荒山。她为了引诱开追在身后的那些家伙,孤身一人冲下悬崖。山下只找到一具焚毁了的,面目全非的车架。” 方洄静静听着,心中唏嘘不已。 女人的冷静决绝让他肃然起敬,但真正撼动他的,是一个母亲毫无保留的爱。 大概在危急时刻,每个父母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为什么,在没有外在威胁的平淡生活里,父母子女间就只剩下无限的苛责与怨怼? 第15章 像厚实温暖晒得蓬松的被子,同时埋着无数根绵绵细针。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追杀他们的...”陈魄的神色阴晴不定,许久才沉静下来,冷笑道,“不,追杀我们的,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圣克莱尔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路修斯·圣克莱尔。” 方洄虽然早有猜测,仍忍不住骇然,“那么...那封信?” 陈魄看了他一眼,道:“那封信已经焚毁,但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下来了。母亲想方设法让我记住,让我埋在心里,对谁也不许透露半个字,却从没告诉过我真正的含义——或许她也知道得不确切。” “路修斯的目标就是这封信的内容,也就是钥匙?” “没错,但我想不止如此,他还夹杂着报复的私心。离婚后不久,路修斯的母亲便辞世了。路修斯恨我害死了他母亲,我也以相同的理由恨他。他以千百种方式折磨我,可我偏不遂他的愿,不向他流露一丝绝望和屈服,就是这样,我们两个心中仇恨的火焰永远不会扑灭。 这些年,虽然身在监狱,我仍然可以借各方势力插手外面的事情,有时甚至让路修斯头疼到没有余力来‘关照’我...只有一件事,我没办法假借他人之手,我一定要亲自去做,但我迟迟没办法挣脱...” 陈魄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他喉结动了一下,密如羽扇的睫毛深深垂下。 方洄只觉得一颗心随他颤抖的声线同频振动,闷痛得喘不过气。 陈魄顿了顿,抬起头,“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方洄立时紧张起来,不会是关于钥匙吧?这责任太重大了,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瞥见方洄的神色,陈魄轻轻一笑,眼角眉梢不见一丝戾气,清亮的眸子温和澄净。方洄不禁想道,如果不是命途坎坷,人生震荡,陈魄本该成长成这样。 陈魄说:“不是关于钥匙,也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多年以来,我一直苦于没机会去调查我母亲的下落,直到碧翠丝找到我。她是受我母亲所托,来帮助我,她告诉我...妈妈,她还活着。” 第14章 宿命难违 ========================= 脑中的嗡鸣在此刻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平静。 方洄由衷为陈魄感到高兴,却没注意,一行眼泪顺着自己脸颊流下来。 他立刻扭过头,把脸埋进黑暗里。 方洄想起上次给家里发短信,大意是不用担心他在这边的生活,还传了一张刚刚收到的签证照片。 他能留下来,别管多不容易,但他还是做到了。这份勇气让他第一次有了热烈的活着的感觉。 屏幕亮起,方洄的瞳孔也被照亮,不过短短数十秒,就一同熄灭了。 “国内容不下你了是不是?” “你真是翅膀硬了。” “离那么远,将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养你有什么用?” ... 他笑了笑,说不上轻蔑还是无奈。 他从手机里抽出电话卡,然后“哗”地拉开抽屉,把卡塞到一堆杂物下面。 他父母对他很好,大多数时候他们相安无事,也一起度过很多愉快和感动的时光。他是知道的。 就是这样,这些情感杂糅在一起,比单纯的爱或恨更让他痛苦。 值得庆幸的是,他早已经独立,远远离开家,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寻找自己的生存路径。 但无论出走多远,他心里始终住着一个看人脸色,担惊受怕的孩子。 “也和我说说你的事吧。”陈魄平静地看着他,似乎感知到他情绪不对,轻轻地说,“不要这样不说话,一直流泪。” 方洄对待感情一贯坚强冷硬,近乎无情,他不向任何人倾诉,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诉苦的。 唯独在这一刻,委屈和难过的感觉仿佛冲破了一层透明的障壁,溢到胸腔里,在那里形成一洼苦涩的积水。 方洄什么也说不出,只任由这脆弱丑陋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把它们悉数投进了陈魄的怀抱中。 --- “这不是方洄吗,这么晚去哪了?” 方洄闷着头一直走,闻言抬起头,发现自己还没出s区。 两个队员站在顾闻冰住所的门口,都是一副闲散无聊的样子。 方洄随便扯了个谎遮盖过去。 他说话时,这两人左顾右盼,显然对他说了什么不甚在意,反而时不时看他的脸,眼中饱含深意,嘴角挂着暧昧不明的笑容。 “这是什么意思?”方洄面色一沉。 “凭你的能力,根本没资格进行动队。你是靠什么进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一个队员悠悠道,“用不了多久,你也该回监区站岗了。” “监狱长告诉你的?”方洄不客气地反问。 那个队员斜斜一笑,低声说:“监狱长现在有了更好玩的东西,怕是已经想不起你这号人了...” 另一个队员扯他手臂,示意他噤声,指了指身后的门。 方洄心念一动,猛地回头朝高处望去。 站在这里,恰好能看到陈魄住所二楼的窗户。 夜色沉郁,窗口漆黑一片。但方洄冥冥中觉得,有人正站在那里。 --- 门内。 蝰蛇盘曲起粗壮的身子,随男人肌肉的起伏,似乎在缓缓蠕动。 男人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细汗,月光一照,骇人的纹身笼进蒙蒙淡银色之中。 白皙纤细的手指钳住男人精壮的侧腰,指尖陷进男人腰后一道平滑的弧度中。 那优雅匀称的手略一施力,又一次将他弓起的后背压了下去。黑暗中的呼吸更加浓稠粗重。 “那时你拒绝我,有没有想过今天?”路修斯嗓音低沉,带着丝丝磁性。 顾闻冰闭紧了嘴,一声不吭。他已不是雄踞一方的黑|道组织话事人,成王败寇,愿战服输,一切的屈辱痛苦他自当承受。 他在组织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又得老大亲手教导,千锤百炼下身心强悍,雪白的刀子直插进肋侧也不哼一声。 饶是这样,他还是没想到,落在路修斯手里是如此的生不如死。 “‘热雾’不过是个小角色,怎么能剿得你们溃不成军?”路修斯见他不说话,眉峰一挑,继续道,“还不是因为你们老大懦弱守旧,说什么都不肯和我们合作...” 话未说完,锁链绷直,哗啦作响,猩红的双眼回转,狠狠盯住路修斯的脸。 “你竟然说出这么卑劣的话。我们虽然是黑|道,但也肩负着保护国民的责任。那样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你们带进来。” “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担心你受刺激变哑巴了呢。给r国输送枪械,用‘热雾’吞并‘银蛇’,这都是查尔斯的主意,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不过要说为什么,也有一点私心,你猜猜是什么?” 顾闻冰又归于沉默,一阵阵恶心抗拒的感觉在他胸腹中翻涌。 “自从离开r国之后,我每晚都会设想,你会是怎样一副不情愿又不得不任我摆弄的样子。你比想象中更让我满意。” “我一定会杀了你。”短短几个字,从顾闻冰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 “我期待着那一天。”路修斯笑了,他随意地拢了一把淡金色长发,毫不掩藏的绝世风姿中,嗜血暴虐渐渐现出形状,“现在,跪好了。” --- 方洄刚把车子停好,远远看到家门口有一个人影,像是在等他。 奇怪的是,他没和什么人有交集,唯一一个朋友还闹掰了。 “你怎么来了?”方洄惊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他匆匆四下张望一遍,忙打开门推着那人进去。 碧翠丝一脸淡然,站在进门处拍掉了肩膀上的薄雪:“我联系上陈魄了,但他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没办法继续我的工作。” 方洄在屋里兜了一圈,每个窗口都停下朝外看了看,顺手拉上窗帘。 “他不告诉你?为什么?” “我的通讯地址被刚刚发现过,没关系,下一次我会小心的。不过必要时我会去监狱,要求和陈魄会面。” 方洄越听越惊险,完全被她不要命的精神给折服,扶额道:“你真是疯了。监狱附近到处都是路修斯的眼线。而且我已经暴露了,我不能和你见面...也不能再见陈魄。” 碧翠丝抬眼看他:“即便如此,你也不走吗?” 方洄一愣。 “你不能永远站在中间线上,不是吗?否则两边都是你的敌人。”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处境很艰难,好像头上时刻悬着一把剑。”方洄直视她,“但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在紧要关头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哪怕付出你的生命?为什么?” “你是在审问我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方洄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却一点旖旎的心思都起不来。 第16章 方洄从不带女人到家里来,但他内心深处也会想象,如果有天真的让他遇到一心沉湎的人,日日饮食起居都在一起,会是怎样的生活。 讽刺的是,这个人大概真的让他给遇到了,不过是个经历复杂又身陷囹圄的男人。 方洄摊开一张a4纸,褪了马克笔帽,在纸上涂画起来:“我调查过,泰拉工厂是做金属零件加工的,不具备枪械加工的资质,但不排除有这个能力。监狱囚犯在泰拉工厂的劳动似乎牵扯到什么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可能与r国黑|道组织有关。” “泰拉工厂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里的确存疑。”碧翠丝接过方洄的笔,在他画定的框架内写下两行字,“如果锁定r国,基本可以确定,监狱的那一端连接的就是新崛起的黑|道组织——‘热雾’。” “这是一条漫长的线路。路修斯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 “这是他和查尔斯达成的协作关系。查尔斯和‘银蛇’谈判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为了打开r国市场,查尔斯和路修斯一手把‘热雾’扶上第一黑|道组织的宝座。” “查尔斯?我只见过他一面。”方洄说,“这么说,他手下的人确实和一个r国的囚犯发生过冲突。” “查尔斯擅长幕后筹谋,从不让一滴血沾染自己的手,想查他的罪证几乎无从下手。”碧翠丝沉吟片刻,又说,“而路修斯背景强硬,手段狠毒,除非带着足够的关键证据一举扳倒他,否则必定被他反扑。” “监狱里新来了一个囚犯,这之前是‘银蛇’的干部,他一定知道更多。”方洄若有所思地说,“但路修斯把那男人看得很紧。” “这恰恰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监狱里就交给你们了。” “你难道要跟踪泰拉工厂的出货线路?这太危险了,你不能...” 碧翠丝打断了他:“方洄警官,请你尊重我的职业。从我穿上这身警服的第一天起,已经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方洄苦笑:“你故意嘲讽我是不是?和你比起来,我算得上什么警官?” 碧翠丝看了他一眼,放缓了语气:“并不是这样。我一定要去做,不仅是工作职责使然,还因为...这是我对一个重要的人的承诺。” “你说的,是你的那个前辈吗?”方洄说,“你只有提到那个人时,才会露出这样温和的表情。” 碧翠丝愣了一瞬,随即恢复常色:“你说得没错。是她带我进入这一行,我也庆幸自己一路追随,才能接住她的托付,为她无法亲自实现的愿望而奔走。” “...她是?” “她是陈魄的母亲。” 第15章 爱憎层叠 ========================= 方洄被她震在原地久久缓不过来,但大脑清明一片,好似瞬间被打通了关窍。 “方洄,那么你是为了什么?”碧翠斯立时话锋一转,反问道,“如果你是为了公平和正义,或者出于善意和同情,那么走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为了什么?方洄也一直没想出答案。 触碰不到陈魄的体温,他开始惴惴不安,甚至怀疑当时的感受都是错觉。 陈魄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只是将计就计,不过利用他增加些许胜算? 可惜方洄不像那些人一样,他没那么大的利用价值。他只是个普通人,全部筹码只有一条命,交出去再难收回来。 蓝黑色天幕的边缘磨得发白,远处群山身形隐现。 碧翠丝的背影早已经在视野里消失,浅浅的脚印覆盖在薄雪之下,了无痕迹。 燃着的烟兀自烧到指间,直到烫了手,一瞬间的灼痛才让他收回思绪。 “我也是为了重要的人。”他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这是长夜中最沉寂的时刻,他不知是在对谁说,理所当然的,也无人回应。 --- “很高兴看到你的求生意志还是一样的顽强。有任何心理波动都可以告诉我。”齐敏说着,将笔记本利落地一阖。 “谢谢你,医生。”陈魄坐在齐敏对面,手臂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淡淡道,“如果你表达高兴的方式还是拿电极片电我的话,我希望你不那么高兴。” “你太记仇了吧,那只是在你躁狂发作的时候才使用的方法。你要相信我的专业水准。”齐敏说,“常规问询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私人的谈话。” “哦?你和我有什么可谈?” “为什么要把方洄卷进来?”齐敏抬了抬眼,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陈魄说。 “你以为你瞒得住谁?你会害死他的。”齐敏冷冷地看着他。 陈魄微微眯起眼,嘲讽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是路修斯把他推到我身边的,你怎么不去责问你的雇主?况且,方洄警官又善良又能干——最重要的是,他为了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我为什么要放走他?” 齐敏脸色阴沉得厉害,那表情似乎恨不得把对面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知道陈魄不会对他说实话,也知道无论什么答案都不会让他满意。他本就带着怒意而来。 陈魄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一句话,又平添一把火。 “把他卷进来的是你。如果他不幸——死掉了,害死他的,也是你。” 齐敏听罢,反倒轻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这份无从发泄的愤怒,无处吐露的厌憎,他会让陈魄加倍偿还。 —— 顾闻冰扶着墙边缓缓挪步,每动一下都要牵扯起沉重的锁链。这具身体从没这么僵硬迟缓过,好似有千万只手粗横地拖拽着他,要他坠入无间地狱。 他能活动的范围很窄,双手按在窗框上,只能别开一个几寸宽的小缝隙,冬天严酷的冷风倏地钻进来,拂开他散乱的头发,露出平静的面容。 发丝飞扬起伏,他直着身子看向窗外,身形屹然不动。 顾闻冰眼神一转,旋即关上了窗。不过几秒,卧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串钥匙窸窸窣窣,试了四五次才打开房门。 一个身着行动队服的年轻男人推开门,匆匆与顾闻冰对上视线。 男人瞳孔紧缩,惊异和震骇在他迅速移开的眼中一闪而过。 男人走进来,递了张毛毯给他,犹豫一下,又给他点了一支烟。 “谢谢。”顾闻冰接过烟。 “顾先生,时间紧迫,以下我对你说的话,不是出于监狱行动队员或者狱警的身份,而是出于...暂且出于我个人的身份吧,我的名字是方洄。”方洄一面说着,一面打开窗户,把烟味散出去。 窗子大开,顾闻冰默默看着照在地板上的阳光,自由的感觉久违地浮上心头。 “调查局已经掌握了监狱长路修斯·圣克莱尔参与枪械走私的部分证据,你愿意提供一些关键信息吗?” “...” “顾先生?”方洄握着一支袖珍的录音器,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心下一急,咬咬牙说道,“你害怕路修斯知道吗?还是打算任由他这样折磨你?”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任何打算。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我们发现路修斯和r国黑|道组织‘热雾’关系密切,关于‘热雾’,你一定了解的...” 顾闻冰打断了他:“你斗不过路修斯的。还不如现在打开门,让我走出去。我一回到r国,就提着‘热雾’那个管事的渣滓来见你。他的供词远比我的有用得多。” “你要越狱?”方洄愣住了。 “那里是我的家,总有一天我要回到那里去。” “我不会放你走的。”方洄坚决道,“我是狱警,你是仍需要服刑的犯人,放你走不符合规则。” 方洄起身,停顿片刻,又说:“顾先生,我一直觉得,你的身上存在着改变形势的契机。这是我们距离目标最近的一次,也许你的帮助决定着整个计划的成败。事实上,除了你,还有很多人在路修斯的非法控制和虐待中煎熬。我不能帮你越狱,但我会尽一切努力,让路修斯得到应有的惩罚。” 顾闻冰恋恋不舍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摇头说道:“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你既抓不住路修斯,也救不了任何人。” 方洄在原地站了许久,不见他态度有一丝回转,只得悻悻说道:“我还会再来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下次要怎么来?他想到被自己下了安眠药睡倒在门口的同事,顿时头疼得要命。 方洄步履沉重地朝门口走去,忽听男人浑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子,回来。把你的录音器打开。不过有一件事我要纠正你,你给我听好了——扭转形势的契机不在我身上,而在你身上。” ———— 录音器在手里攥紧,直到下了楼来,方洄仍觉得有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来。 一波又一波潮水在他胸中沸腾着澎湃,许久不能平息。 第17章 s区是低监管区,只有关键卡口设置了监控。他只要在门口站到换班时刻,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再找个机会把录音器传递给陈魄或者碧翠斯,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怀着充实的成就感和喜悦,方洄拉开别墅一楼的大门,斜光和暗影同时映在他脸上。 好似迎面泼来一盆冷水,他僵在原地,呼吸停滞,寒意透骨,仿佛瞬间坠入冰窟。 一个身影背对着阳光,手掐在门框上,脸浸在阴影中。 方洄立即镇定下来,厉声道:“姜辽,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姜辽不答话,只笑了笑,一把将方洄重新推进屋里,在背后关上了门。 “你又要做什么?你们和‘银蛇’的恩怨早就了结了吧?难道还要来杀人灭口?” “紧张什么,我的目标不是他。”姜辽一伸手,捏住方洄耳廓,俯下来的视线深深埋入他高竖起来的领口,盯着他半遮半掩的光洁脖颈。 “滚开。”方洄手掌一挥,拍开姜辽轻浮的手。但对这家伙露骨至极的目光,方洄只攥紧了拳,竭力忍耐。录音器坚硬的四角戳在他手心,让他犹疑不定。 “你到底要做什么?”方洄冷冷道,尽量不让自己流露一丝情绪。 “问那么多干嘛,乖乖跟我走就好了,免得你受皮肉之苦。” “你要我去哪?” “和我们在一起。”姜辽耸耸肩,“不知道为什么,查尔斯觉得挟持了你,就可以辖制住陈魄。虽然我不这样认为,但没办法,我为他工作,所以只能来抓你。” 方洄神色凛冽,冷笑着吐出一句:“你不如试试看,就凭你,能不能抓得住我。” 话音刚落,风声虎虎,一拳既出。姜辽觉察到异动,刚来得及转动一下眼珠,脸上就重重挨了一下。 姜辽退后几步,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耳钉折射出凶狠诡异的亮光,“好小子,我倒要看看你在行动队都学了些什么本事。” 方洄脊背挺直,双目之中光亮灼灼,略一侧身躲过姜辽从侧面打过来的拳头,顺势抓住他小臂狠狠一拧。常人被这样抓着,下一秒就会被他压按在地上。 姜辽目光回转,仿似两点磷火。他袖口一掀,匕首横握在手里,以迅雷之势刺向方洄。 方洄躲闪不及,支起手臂一挡,锥心的刺痛立时从小臂传来。 黑色制服被血殷染成更暗的黑色,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温热黏稠。 方洄来不及分神片刻,只见身影迎面扑来。 混乱中方洄抵挡了两下,终于抓住了对手,猛地将气一沉,抬膝朝对方胸腹顶去。 不料姜辽身形灵活,旋了个身,将什么东西轻轻抵在方洄侧腰,扣下开关,下一瞬间,方洄只觉浑身痉挛,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尚存的一丝意志,让他握紧了拳,护住手里得之不易的证据。 “真可怜啊。”姜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也该出来了吧,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果然,角落静默的阴影一动,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一把掀去了脸上的兔子面具。 第16章 残酷月光 ========================= 方洄心中一喜,以为逃过一劫。 也许因为失血过多,他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但仍拼尽力气支起身体,朝男人的方向望去。 他期待看到陈魄的脸,他知道陈魄一定会救他的,他要把拿到的证据原原本本交到陈魄手里。 哪怕是拿我的自由换你的自由。 没错,那是陈魄的面容。却又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陈魄。 那冰冷至极的眼神一点点冻结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方洄感到世界正随着心脏的鼓动而剧烈震动,一片死寂中只剩下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缓慢。 声音响起,戏谑的语气熟悉又陌生: “这家伙没有利用价值了,你想要就带走,别在这里碍我的事。” “听到了没?”姜辽呵呵一笑,鞋尖碾在方洄背上,揪起他的头发,迫使他朝陈魄的方向抬起头来,“醒醒吧方洄。你看着他,你还不明白吗?他和我,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视野逐渐失去了焦点,方洄像被自己最害怕的噩梦给抓住了。他闭上眼,想挽留住酸涩的眼泪,却抑制不住地湿了眼睫,一时间的心痛绝望无以复加,只能昏昏沉沉坠入无意识的黑暗之中。 姜辽瞥了方洄一眼,啧啧说道:“真是太精彩了。” “你们想拿任何人要挟我是你们的事,只是小心别打错算盘了。”陈魄冷笑,“快滚。” “竟然同时和你们兄弟俩搞在一起,看来方洄警官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清高嘛。想必总有一天,他也会接受我的。”姜辽语气轻快,伸手就要陷入昏迷的方洄抄起来。 “别碰他。”陈魄毫无征兆地低喝一声。 “你什么意思?”姜辽动作一滞,斜斜瞪了陈魄一眼,却没等到他的回答。只见陈魄大步冲过来,抄起柜子上的花瓶劈头盖脸砸下。 姜辽闪身躲开,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咬牙切齿道:“你还真是个疯子,翻脸比他妈翻书都快。” 陈魄不说话,转眼已至方洄身边。他面色紧绷,不见往日的从容,目光匆匆掠过了方洄的脸。 姜辽微微眯起眼。他意识到查尔斯是对的,他今天非带走方洄不可。 “别那么小气嘛,也送给我玩几天?”姜辽说着,匕首在袖中一转,出手迅疾阴狠,眼见要嵌进陈魄肩膀。 刀尖距离皮肤只余几寸,陈魄抓住他手腕,猛地朝反方向弯折。 姜辽疼痛难当,一时面部抽搐,牙关咬得死紧,甫一抬头,正对上陈魄厉鬼一般的阴戾双眼。 滚滚烈火烧红了那双眸子,将平日里的冷静漠然尽数碾成灰烬。 “我改主意了。”陈魄缓缓说道,“你敢动他,我要你的命。” 姜辽向来神鬼不惧,毫无忌惮,此刻无端冒出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姜辽定了定神,扯出一个笑:“陈魄,你可想清楚了,以你现在的处境,越是保护他,越会把无数双手引到他身上,早晚把他扯成碎片。” 陈魄没言语,但姜辽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光亮像被暗风吹动的烛火,有一瞬间的颤动。 片刻,陈魄道:“难道我视而不见,任由你们践踏他,就是在救他吗?” 压抑已久的野蛮洪流扑盖了堤坝,陈魄感到自己再也没办法维持谨慎的理智。 他本来是抱着利用的心态接近方洄的,见他模样好看,玩一玩也无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再也无法接受方洄的目光落在别人身上。 不...他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早听说方洄为救一个犯人,竟然得罪了另一个狱警。那一天,在幽暗的地下禁闭室,陈魄隔着铁栏望着方洄的眼睛,心中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在问:你会像救他一样,救我吗? “我不会让你带他走的。哪怕一天,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保护他。” 说罢,陈魄拧扯着姜辽的衣领,将他拉到脸前来,冷笑道:“至于你,为了防止你给查尔斯通风报信,我要打到你什么也记不起来。” - “刺啦”一声,陈魄拉开绷带,一圈一圈,仔细缠上方洄手臂的伤口。包扎好之后,陈魄小心翼翼抱他起来,放他靠在门外。 挪动间,方洄的手和墙壁磕碰了一下,一个黑色的方块从他掌心滚落。 陈魄把那东西拾了起来。待看清之后,他的身形仿佛凝滞了,维持着半蹲的诡异姿势,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 在这个没人留意的角落,他贴着方洄的肩膀缓缓滑坐下来,把方洄垂下的手轻轻攥进自己手心,沉默地看着太阳慢慢西斜。 教堂钟声又响,陈魄掏出兔子面具扣在脸上。 他倏地起身,五指绞紧,一拳贯出,警报钮的玻璃罩应声而碎。 --- 方洄睁开眼,仍是一片窒息的黑暗,冰冷让他全身麻木,好像被刺骨的湖水浸透。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想抓住出现在他世界的唯一一丝光亮,费尽力气收紧了手,才发觉那道光没有实体,还不如一根水草。 也许等他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不再依托实体而存在,就能随那道光而去。 他刚一闭上眼,陈魄冷绝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他不得不又惶然睁眼。 方洄太想追上他,想抓住他的衣襟,问他到底哪一句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方洄跌跌撞撞向前追去,身后陡然响起一声质询: “背叛我,有没有让你得偿所愿?” 那是齐敏的声音。 森凉的寒意贴上脊背,方洄猛地回头,没见齐敏的身影,却见姜辽噙着一丝笑意,手如鹰隼的利爪一般,牢牢钳住自己的手臂。 方洄倒退两步,亟欲抽身,未料想另一只手已轻柔探入自己颈间。 沿着这只手,方洄看到了路修斯的脸。 纤长的手指几乎将他的脖颈环拢在手心,虎口压住他搏动得错乱不堪的动脉,缓缓收紧。 第18章 呼吸越来越艰难,恐惧让方洄彻底坠进深渊,他红着眼,完全出于身体的本能,近乎嘶吼着,喊出了陈魄的名字。 陈魄显然听见了,他回过头,平静一笑。他的目光如同月光高悬,那么美丽,又那么残酷。 从那空洞得深不见底的双眼,方洄看到了自己,一览无余地映照其中。 --- “有一个醒了。抬他到医务室。” 方洄恢复意识时,身下的血和冷汗混作一团,心脏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他已经分不清这痛苦到底是来自梦境还是现实。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摊开手掌。录音器果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图案。 有人用马克笔画在他掌心,像小孩子的涂鸦,滑稽又有点可爱。 那是一只卡通的兔子脸,呆萌的豆豆眼下,垂着一滴硕大的泪,十分伤心。 叫嚣着,躁动着,几乎要撕裂躯体破土而出的悲伤,就在一瞬间平息。 方洄呆呆对着自己手心,看了又看,不禁轻轻一笑。 他心下已如明镜般了然。得知陈魄的心意,他感到从此再无贪念。 只是不知不觉间,泪已悄悄流了满面。 --- “给我支烟。”顾闻冰突兀地冒出一句话,打破了静默。 “你还是第一次向我要点什么呢。”路修斯淡淡道,“不过,不是有人已经给过你了吗?” 顾闻冰不说话。路修斯一把捏过他的下巴,火星在黑暗中闪灭。 顾闻冰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该趁早杀了我。” “我知道你不想死。你们老大对你那么好,你死了,还有谁能给他报仇?” 顾闻冰从他话间嗅到一丝希望,迟疑再三,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放我走?” “怎么也要等我玩腻之后吧。”路修斯说着,雪白的手臂像蛇一样攀上了他的腰。 顾闻冰眉头紧拧在一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是厌恶和难堪。看这张冷毅决绝的脸,就知道他在男女之事上没太多兴趣和经验。 他垂下眼,放缓了神色,深深呼吸着,也许是颤抖和挣扎让他疲惫不堪。 “你不想我死的话,至少让我见见阳光吧。” “你知道怎么求我。” 顾闻冰把牙咬得咯咯直响,下颌角处狠狠突起来一块,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把面前的人暴打一顿。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路修斯语气冷了下来,俯在他耳边说道,“你们老大连这也没教过你?” 听了这话,顾闻冰瞬间暴起,朝路修斯扑去。然而这具身体被折腾得虚弱至极,往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拳头也失去了威力。 路修斯冰冷的手扼着他脖颈,将他压在身下,直到他手臂瘫软着垂落,再没有力气反抗。 “没关系,我可以破例教你,”路修斯低沉的嗓音一下下敲打着他的骨膜,“想要出这个门,就摆着腰求我x你。否则,你就等着被关到死。” 惨白的脸几乎扭曲,顾闻冰心里恼恨到了极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路修斯从腰间抽出了银扣皮带。 耻辱感像黑暗的漩涡,把他意识里的一切都卷了进去,最后连思考的能力也失去了。 他认命一般闭上眼。 第17章 风动千钧 ========================= 水龙头里涌出铁锈腥味的水。 方洄抬眼看向洗手池的镜子,在他身后,还映出一个身影。 两人面无表情,只静静站着,苍白灯光一照,好似两个幽灵。 “一切准备就绪。最晚明天,他们会带着搜查令到达监狱。”艾德蒙说。 “还需要我做什么?”方洄说。 “不需要。路修斯一定不会束手就擒,我们要等待信号,时刻准备和外面接应。”艾德蒙瞄了他一眼,“明天你最好不要出现。” 方洄微微一怔,盯住镜子里他的倒影。 艾德蒙说:“因为你,陈魄做尽了不该做的事。真动起手来,你只会成为他的弱点。” 方洄皱眉,本想说你这小子有没有点良心,然而话到嘴边,他只叹了口气。 “艾德蒙,我总觉得...” “总觉得有只眼睛一直盯着我们?”艾德蒙接过话来,“如果畏惧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迟迟不肯行动,事情永远也不会有进展。” 方洄知道他说得对。 此刻箭在弦上,绝无回头之路。 --- 碧翠丝一眼扫过车里的三块后视镜,几辆漆黑的车紧跟在她后面和侧面,几乎要把她包围其中。 她猛打方向,轰地踩下油门,把它们甩得不见踪影。 和她预想的一样,那几辆车改换了排列的队形,渐渐又在后视镜中浮现出来,鬼魂一般紧咬着她不放。 方向盘打到底,地面立时被刻下两条灰黑的轮胎印。碧翠丝将车头一扭,扎进匝道,朝着山上小路飞驰而去。 那几辆车紧随其后,跟着从车流中拆了出来,笔直追上。 仪表指针跳进红区,发动机尽情嘶吼咆哮,强大的后坐力将她钉死在驾驶位里,前面的路还来不及看清,已经极速穿行而过。 碧翠丝握着方向盘的手臂轻轻颤抖。 她难得心情如此激荡,当时前辈的影子,正与此刻的自己无限重合。 她真想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约莫两个钟头,碧翠丝摆过最后一个急弯,终于甩掉那些家伙。 她朝后一看,只有尘土飞扬,黄沙满天。 --- 清脆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 碧翠丝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胳膊下面夹着个硬牛皮纸的文件袋。她翻起袖子看了眼表,不觉紧了紧眉头,伸手又要去叩。 “别敲了,局长不在。”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男人个子很高,头发精短,神采奕奕,“你是哪个分局过来的?负责什么?” 碧翠丝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你是?”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兼具活力和亲和力,“我是调查总局的副局长西蒙·海斯,有任何事可以向我报告。” “谢谢,我已经预约过局长的时间了,我在这里等就可以。” “那恐怕你要等到下周了。局长临时出差,局里事务由我暂代处理。” 碧翠丝依然没动。 那个叫西蒙的男人走到她身旁,眼睛却看着窗口,低低说道:“他们进来了。” 碧翠丝一震,大步迈向走廊的窗子,朝楼下看去,果然那几辆黑车堂而皇之地开进院子里。 她抓紧手里的袋子,匆匆朝楼梯尽头走去。 “你往哪走?现在你待在警局里最安全,谁也不能带走你。”西蒙追上来,手臂一伸,拦住了她,严声命令道,“你跟我来。” “他们现在还没到这一层。”西蒙在走廊扫视一圈,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对碧翠丝说,“你到底在调查什么?怎么牵扯到圣克莱尔?时间紧迫,你必须立刻说清楚。” “长官,恕我直言,您无权过问。”碧翠丝说。 “那么搜查令的事情,我也爱莫能助了。”西蒙微微一笑。 碧翠丝沉默片刻,将怀里的文件袋轻轻搁在西蒙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里的证据足够让路修斯·圣克莱尔在监狱待一辈子。但是,圣克莱尔的罪孽远不止如此,虽然还没经过进一步证实...” 碧翠丝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发觉他脸上竟没什么情绪波动,既无震惊错愕,也无激动愤慨。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西蒙淡淡说道。 碧翠丝要拿回文件,一只大手忽从对面伸来,压在文件袋的正中央。 西蒙问:“证据都在这了吧?” 碧翠丝看着他:“路修斯的手下能进入这里,看来全靠你的授意。” 西蒙冷声道:“你把我视作敌人,就大错特错了。你真正的敌人可是杀人灭迹的好手,只要对他们有威胁,你是警员还是议员都没有分别。我劝你一句,把证据留下,不要再追查了。” “如果我偏要追查到底呢?” 觉察到走廊尽头轻微的脚步声,碧翠丝放弃和他争抢,身子一旋,夺门而出。 西蒙反拎起文件袋,把里面的纸倒在桌上。纸张在手指间一捻,西蒙忽然眉头深皱,一把将那些文件拂倒在地。 每一张都是空白的纸页,上下起落翻飞。 --- 碧翠丝沿着另一侧的消防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下来。 保险起见,她没把证据带在身上,而是锁在车里,车就停在对面的地下车库。 计划不得不推迟,她要立刻回去,找机会把消息传给陈魄。 这些文件已然成了催命符,至于怎样再带来总局,她还没想出办法。 一滴水从高处错综的管道间落下来,打在水洼里。地库里仅有的几辆车积了厚厚的灰尘,她快步穿行而过,仔细确认没有被跟踪,而后在第一时间关上车门落了锁。 第19章 堪堪松了一口气,她手臂向旁侧伸出,想要去取什么,霎时触电一般收回了手,整个人僵在原处。 放在副驾驶座位的文件袋不翼而飞,那里面装着她藏起来的、真正的证据。 眼角瞥处,一道黑影从车内后视镜显现出来。 她的手还未搭上自己腰间,太阳穴已被冰凉的硬铁抵住。 碧翠丝认识那个人。她是第一次见他,却对他无比熟悉。 她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因为她知道,一次极小的失误,都可能断送性命,全盘皆输。 “久闻大名,碧翠丝小姐,我的弟弟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宝贵意见我一一拜读过,感谢你的辛勤付出。” 路修斯金发半束,一身肃黑西装,胸前口袋别了一只素白玫瑰。他自然得好像一个搭车的乘客,正在奔赴一场盛大葬礼的路上。 “好了,就到这里吧。”他说,“再见。” --- 凝重阴沉的冷空气里,刚出炉的食物香气飘得老远,香得比任何时候都浓郁。 方洄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一个人背着书包穿过小区,家家户户饭菜香味从窗台飘出来。 街上挂着的彩灯陆陆续续亮了,沿街橱窗里盛满白色泡沫和松枝,路口竖了一个巨大的圣诞树。 偶尔有情侣手牵着手,甜蜜地依偎在一起。 这个冬季真是漫长,冷得格外厉害,却不愿意下雪。 也许事情都过去以后,他也能和陈魄并着肩挽着手,像普通的情侣那样,平淡地走在一起。 不过,等陈魄看过了更广阔的世界,对自己的兴趣大概也会慢慢消退吧。 方洄站在人群里,默默盯着圣诞树的最高处,身边喧闹拥挤,欢欣热烈。 圣诞节临近,这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监狱里也网开一面,延长了囚犯的自由活动时间。 按说节日期间,怎么也轮不到方洄休息,他只好拿受伤的手臂说事,硬是从队长那里要来了一天的假。 其实他恢复得很快,正常生活毫不费力。他掀开小铁门,从邮箱里掏出来一沓信件,一边翻看一边往屋里走。 信件里大多是些宣传单页,要不就是商家寄给用户或者会员的圣诞贺卡,祝福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还是打印出来的。 翻着翻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像是被某种奇怪的感觉控制住了,手一松,大把信件散落一地,只留住了这一封。 信上字迹端正工整,第一行赫然写着: “抱歉,我失败了。” 方洄心中莫名惊惧,像心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却还是支撑着往下看。 “证据全部被销毁,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交接给你。 我提前写就的这封信代表了最坏的情况,一步之遥,毁于一旦。 无奈的是,搁笔之际,我才想到无人可以托付——除了你。 我为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而再次道歉。 说来奇怪,看见你,我就好像看见了自己。 愿你成功。 愿你我成功。”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天而降,将他钉在原地。 许久,他才慢慢挪动到窗边的桌前,点燃了那封信,看着它化成烟灰缸里的一撮黑灰。 那天,他和碧翠丝在这张桌前,焚毁了载着两人笔迹的推理草稿。 他也是从那时起,意识到人和人之间,不为利益,也无关绮念,只为了共同的愿望,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居然能产生这样深刻的信任和清澈的共鸣。 她像风一样轻轻掠过,他的世界地动山摇,从此改换新天。 ---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陈魄,打钟报时的声音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艾德蒙低声说:“一直没有信号,我们该怎么办?” 陈魄说:“调查局不会来了。启动备用计划。” 艾德蒙闻言,不自觉地紧皱眉头,半晌才道:“一旦这样做,我们再不能回头了...” 陈魄说:“艾德蒙,不用说了,我很确定。趁现在放手一搏,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艾德蒙定定看着陈魄,见他神情依然镇静从容,就像一切在他预料之中。 可那双眼瞳深处,分明已被浓郁的悲伤浸湿。 第18章 逃出生天 ========================= 铁钩尖爪扒住高墙顶端,将绳子顺墙送下。 敏捷身形无声无息刺破黑暗,从高墙投下的阴影中显现。 陈魄登上墙壁的一瞬间,锐利的警报声直冲监狱上空,像狩猎的鹰一样低低盘旋。 警报声不知道多少次因他而起,但从未像今夜一样惊心。 他伏下身去,静静观察。整座监狱像被从噩梦中搅醒,纷杂的人车声,频闪的灯光,全都朝着a区围聚而去。 扳机已经扣下,行动开始了。 --- a区。 艾德蒙站在中间的过道上,两腿一分,重心落稳,打横捞起一个迎面扑来的狱警,手臂一甩,又远远砸翻了后面两个。 这一下好似炸开了锅,两侧监房的囚犯攥着栏杆,叫嚷欢呼声吵作一团。红色灯光和警报声激烈地交杂在一起,空气里好像飘浮着兴奋剂。 几个狱警埋伏在监房门口,正准备朝室内扔胡椒弹,一个高大身影忽从门里撞出来,手里纵着根铁棍狠狠抡过一圈,瞬间清扫了障碍。 听着无线电里的惨叫,巴瑞面露愠怒之色。 他抓起通讯器道:“封锁a区!狙击手准备!一旦反抗就地枪决!” “长官...直接击毙的话,恐怕不好交代...” 巴瑞不耐烦地骂了一声。这蠢货如果此时在他面前,一定被他骂的狗血淋头。 “监狱长正在回来的路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巴瑞朝着频道咆哮。 “是!观察到目标向b区靠近。” “b区?b区什么都没有,他往那跑做什么?” 监控画面的光亮映在巴瑞眼里,一遍遍飞速闪过。 “等等...糟了...”他语气弱了下去,好似冲天气焰迎头浇灭。 他一拳狠砸在桌子上,弹射起身,额角青筋和眼眶里的眼珠一并暴突出来。 “全体注意,一级警戒,封锁所有出口!有人越狱,重复,有人越狱!” --- 陈魄摸到c区出口时,那些令人焦躁的响动被他远远甩在后面,四周一片沉抑的静默。 硬塑卡片插进门边的滑槽,顺势刷过,红灯飞快闪烁了一次,门丝毫未动。 权限未通过。 陈魄一颗心霎时跌入谷底。他快速推算了一下所剩无几的时间,可能还来得及,他必须转到另一个卡口。 但在那里,他也许会遭到相同的拒绝... “试试这个。”低沉的声音忽在身后响起,那男人话音未落,另一张卡片已凌空掷来。 陈魄将卡片捏在手里,暗淡光线下,依然可见纯黑底色上的烫金印迹。 新卡片按进卡槽,严丝合缝。划过卡槽尽头的一瞬间,绿灯稳定长亮,门锁“咔”的一声打开了。 顾闻冰走上来,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摸走了路修斯的卡。” 陈魄道:“不过一旦被他发现,轻易就能查出我们在什么时间通过了卡口,去向和位置全都会暴露。” 两人目光一对,都没再说话,马不停蹄朝外跑去。 刚跑出百步远,四面八方警笛大作,让人头晕目眩的声音有如牢笼一般降下,叠在所有的感官之上。 “躲起来,他们发现我们逃出来了。”陈魄说。 “恐怕更糟,像是知道我们进了d区。”顾闻冰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路修斯回来了。” 说话间,直升机旋转叶片的巨大噪音在头顶簌簌响起,掀起席卷的气流,两人躲进大楼墙根下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连呼吸都收住了。 直升机炽亮的大灯好似一道闪电,照得夜空如白昼。 该死的,一旦被这灯光打到身上,下一秒来的就是狙击手的子弹。 顾闻冰想着,扭头见陈魄已经离开他身旁,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一道锈红色的铁门。 “我们要快点进到大楼里。”陈魄手伸进后腰,拎出一把斧头,二话不说就要破门。 “你会把人引过来的,况且楼里都是监控探头,进去等于自投罗网。”顾闻冰大步一跨,按住了他,“放弃这里吧,往反方向跑。” “跑?头顶上有眼睛盯着,我们往哪跑?”陈魄压着声音反问。 d区的每幢大楼由廊桥连接在一起,他们原计划潜入这座大楼,穿过大楼的廊桥,从d区尽头的一个通风管道口爬到行政区。 行政区只供常规业务办理和会议使用,不关押任何犯人,所以既没有狙击塔楼,也没有通电铁网,只要翻越了行政区边墙,就有很大概率能够逃脱。 搜查队伍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陈魄竭力保持冷静,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回。 第20章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像看见头顶的袋口在收束,光亮一点点被吞噬,如果不在此刻抓住缺口,奋起突围,他将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就在面前,咫尺远近,响起门销拉动的声音。 两人丝毫来不及反应,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蓄势待发的猛兽一样,看着那门一扭,掀开了个缝隙。 方洄拉开门,不出所料看到他们两个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顾闻冰依旧警惕地看着他。陈魄放下了手里的斧头,语气中有些急切:“你怎么来了?” “闲话少说。跟我走。”方洄说。 --- 冷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幽幽地穿过走廊。 方洄走出储藏间,身后跟着两个狱警装束的高大男人。 走廊尽头一团漆黑,方洄朝那一指,说道:“快走吧,没时间了。衣服和卡片我会处理掉。” 陈魄和顾闻冰压低了帽檐,快步擦过方洄身边,径直向着黑暗去了。 方洄看到陈魄略一停顿,好像脚下被什么磕绊住了,回头匆匆望了一眼自己的方向。 总是这样,什么也来不及说。 方洄朝他一笑,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目送陈魄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 悬着的心尚未放下,他夹紧了胳膊下的包裹,思量着一会儿扔进哪个隐蔽的草丛。 他转过身,眼前一黑。 一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立在他身后,遮天蔽日,占据了他全部视野。 他慢慢抬头,目光颤抖着聚焦。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好似当庭被宣判了死刑,透彻的绝望从天而降,轻易地攫住了他。 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得体微笑的脸,此时笼罩在阴森的黑影中,只有两簇烧红的火,射出尖刻灼热的光。 路修斯甚至没有触碰他,冰冷的恐惧已经割开了身上皮肉,一下下剐磨着骨头。 方洄面色煞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脖颈滚落。他不受控制地打起冷战,只能咬紧了牙,拼命支撑着自己,不料一阵晕眩涌了上来,他忽然双膝发软,“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黑金卡片从他怀里摔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落在路修斯脚边。 路修斯俯下身,指尖一捻,拾起了自己的通行卡。 路修斯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对身后部下说道:“追上去。行政区加派搜寻人手,两个都要活的。” 路修斯身形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之色,又迅速平息。 路修斯回过头,缓缓垂下目光。 只见方洄紧攥着路修斯的后襟,指尖扭绞进原本平整光洁的衣物里。 他仰起脸,声音嘶哑着: “我不许...你再伤害他了。” 路修斯俯视着他,轻蔑一笑:“别急着寻死,方洄警官,我怎么会放过你呢?” “抓起来,带他一起走。”路修斯不再看他,领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部下,大步朝陈魄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 --- “快,手给我。”顾闻冰说。 借着树冠的遮蔽,顾闻冰爬上了行政区的边墙。他扫了一眼,外面巡逻的队伍比他想象的要多,但勉强还可以应付。 顾闻冰感觉心脏狂跳,距离他们逃出生天,就只差最后一步。 陈魄一手抓着绳子,另一手眼见就要和顾闻冰握在一起,刹那间风声呼啸,一颗子弹擦着陈魄的手击中墙面,炸起碎石飞溅,爆裂的火星一闪即逝。 枪响的方向,密密麻麻,全是上了膛的枪口。 “动作快点!他们不敢对你下杀手,”顾闻冰急道,“我们能逃出来。” 陈魄没动。 他总有一种放心不下的感觉,好像就这样逃脱了,这灭顶的灾劫将转降到另一个人头上。 就在他迟疑间,路修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清澈洪亮,沉稳中带着不容忤逆的震怒,如同利剑出鞘的鸣音,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心头一震: “下来。” 从他背后,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被扔了出来,那人眼睛被遮住,嘴上也贴着胶带,但陈魄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的耐心只有三秒。”路修斯说着,提枪直抵方洄头顶。 路修斯好像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继续说道:“难道对你来说,死了一个碧翠丝还不够?” 陈魄身形微微摇晃,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险些抓不住绳子。 “3!” 顾闻冰:“陈魄!你冷静一点,只要你逃走了,他不会拿方洄怎么样的。反而是在你面前...” “2!” “别管我,你走吧。不要忘了你的承诺。”陈魄打断了他,“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刚刚的子弹擦破了陈魄的手掌,他垂着手,血滴从高空坠落。 顾闻冰看着他,没说话。 “1!” 陈魄紧盯着路修斯扣着扳机的手指,大声道:“住手!我不逃了!” 陈魄正要沿绳子滑下来,只见路修斯倏地抬起手臂,瞄准高处,枪口喷射出炽烈的火光,转瞬之间几次连闪。 陈魄抬头望去,墙上已空空荡荡,全然不见顾闻冰的影子。 第19章 死荫幽谷 ========================= 陈魄被两个行动队员架在中间,带到路修斯面前。陈魄猛地一挣,几乎要挣脱了身边的压制。 他胸腔剧烈起伏,压得极低的声音像是从滚动的喉头挤出来的:“路修斯,你敢动他,我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我最好的玩具被你弄丢了,你总要赔我一个。”路修斯一笑,毫不在意,“希望你想通的时候,他还有力气活下来。” 路修斯侧过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齐敏:“陈魄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钥匙从他的脑子里挖出来。” 齐敏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我知道你可以办到。否则,”路修斯注视着齐敏的脸,放低了声音,“我不仅要方洄的命,你别想活着离开。” 陈魄被押走前的最后一瞥,终于在翻涌人潮中搜寻到方洄的身影。 他横在地上,像是被遗弃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绳子死死束着他,他看不见也说不出,只把脸埋进细碎的沙土石砾中。 --- 这是哪里? 厚实的黑布遮住视线,方洄在心里默数着,慢慢走下十三级台阶。 视觉被剥夺以后,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潮湿的腥味浸透了鼻腔,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陈旧器具上的斑驳锈痕,又像暴雨过后七零八落的草地。 监狱的大部分区域他都熟悉,唯独此刻身处的这个地方,让他毫无头绪。 按着他的手松开了,一股粗暴的推力狠狠捣在他后背,推得他朝前栽倒。 肩膀先擦上地面,蹭得一片火辣辣的疼。方洄侧脸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时,想的是幸好有缓冲,头才没磕得太重。 门“砰”的一声关上,回音落定,他彻底落入黑暗的掌心。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参照,沉寂、焦躁、恐惧交替侵蚀他的精神。 那么空间呢?这里到底有多大?只有他一个人吗?黑暗之中...是不是有眼睛看着他? 他感到后背暴露在寒冷湿黏的空气里,幽幽凉气直往他的脊髓里钻。 像一块石头投进古井,在深处激起沉波。他似乎听到低低的笑声,在四壁间回荡,把他包围在中间。 过了一会再听,又像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 那声音安静了几秒,陡然变成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尾音拉得极长,像颗子弹一样狠狠贯穿方洄的颅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但这声音让他几乎发狂。他顾不得想自己会不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所有的思绪此刻都围着一个念头打转。 陈魄呢?陈魄现在怎么样?他绝不能交出钥匙...那就等于是交出了他的性命。 他浑身一震,像从梦中惊醒。趁着理智占领上风,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一下子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这才意识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是幻觉吗?还是梦?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他最开始瑟缩着蜷曲成一团,不敢动一丝一毫,后来拼命挣动身躯,暴躁地想跳起来,想大吼大叫,但越是挣扎,绳子勒得越紧,直到声嘶力竭,气喘吁吁,也只是在原地扑腾几下,发出沉闷的呜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崩溃和平静几次轮回,他终于真实地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这声音更加清晰,断断续续地,依稀汇成了一个合乎音律的调子。 孤独的声音好似从亘古传来,足以让每一个无神论者无端震颤,足以打捞起每一颗湿淋淋的心。 那是,唱颂的歌声。 --- 教堂里挤满了人,不同种族、年龄各异的囚犯并肩坐在一起,一派肃穆庄重,平和恬静。 第21章 年轻的监狱长拨正了麦克风,言语间充满沉稳决毅的力量:“各位,我知道,今夜对我们每个人来说尤为艰难。闭上眼,流下眼泪的瞬间,我们才能短暂回到家人身边。也许你们中有人知道,我的弟弟也在这座监狱服刑,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世上只剩下我和他,有着一样的骨和血。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我代表监狱的管理方,同时也作为一个别无所长的哥哥,衷心祝愿各位,寻得忏悔的法门,领悟到恒久的平静与慰藉。” 他的目光如神明一般悲悯纯净,抚过在座每个人的头顶。 监狱长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愿上帝与我们同在。” 语毕,他微微颔首。 他的脸模糊在暗影里的一瞬间,诡谲的笑意极其自然地浮上唇角。再抬头时,那异常的神色已无影无踪。 --- 冷白的灯光把房间照得通亮,陈魄双手和椅子扶手绑在一起,脚腕也紧紧捆在椅子上。他身边围着一圈形状奇怪的机器,那些机器放出十余根触手一样的长线,乱糟糟散落一地,线端的电极片无一例外,全都贴在陈魄的头上。 陈魄显得异常安静,他低垂着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来吧,告诉我你的名字。”齐敏瞥了一眼陈魄的脸,目光又回到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红光一片,每个红色光点像在呼吸一样错落闪灭。 齐敏停顿片刻,陈魄仍没有任何反应。 齐敏似乎并不意外,手在键盘上一敲,海浪的声音从电脑音响传出。波涛翻滚的声音、浪花拍打岸边的沙沙声、海鸥盘旋在半空的叫声,音频大约是取自一段白噪音,听起来广阔宁静,抚慰人心。 可陈魄显然不这么觉得。他忽然眉头紧锁,额头沁出细汗,薄薄的嘴唇抿得发白,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红光减弱了许多。 “告诉我,你的名字。”齐敏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陈魄。”陈魄终于开口了,但他仍然闭着眼,像在说梦话一般。 “很好,陈魄,不要怕。”齐敏语气柔缓,目光却直直盯着他的脸,“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接下来你将进入到完全放松的状态。” 屏幕上只有几个顽固的红色光点还在闪烁。 “你一定很累,把它放下,一会儿就好...”齐敏极缓慢地说,“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封信,上面写了什么?” 齐敏捕捉到一丝抗拒和痛苦的神情从他脸上掠过。许久,齐敏还是没等到他的回应。 齐敏深深呼吸了几次,压住心头火气,伸手在电脑又敲了两下。 按下回车的瞬间,齐敏冷冷一笑,流露出轻蔑和厌恶的意味。 下一秒,电脑合成的声音从音响播放出来,那声音语气平平,毫无感情,但音色和方洄极其相似,一时间就好像他出现在这纯白的房间里。 “他”问:“陈魄,把钥匙交给我,好吗?” 屏幕被铅灰色涂满,不再有反抗的光点出现。 齐敏的视线从屏幕挪开,再次投向陈魄时,他忽然愣住了。 一滴泪汇聚在陈魄颤抖的睫毛上,轻轻落向地面。 --- 门开的时候,方洄已经耗尽了气力,他微微侧头,尽量让自己面朝声音来源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鞋跟打在地面的声音就好像拍在他脸上。来人在方洄身前略作停顿,一把扯下蒙在他眼上的布。 这一下勒得生疼,他慢慢眨动充血得通红的眼睛。摆脱遮蔽后,他渐渐能在黑暗中看出那人的轮廓。 布条被温热的液体给浸透了,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在手里攥了攥,只觉磨得手心发痒。 来人蹲在他面前,折起那块布,帮方洄轻轻擦去脸上的尘土:“方洄警官,为什么不听我的劝告呢?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听到这声音,方洄的眼神冷冷暗了下去。 胶带牵连着脸颊上的皮肉,一寸寸慢慢撕落。 方洄张开嘴,急促呼吸了几次。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摩擦过滴水未进的喉咙,沙哑得厉害:“你来干什么?” 埃文没说话,忽然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瞬间落在方洄脸上。方洄甚至没反应过来,顿时耳鸣不止,响亮的声音在他脑中嗡嗡回荡,半边脸火烧火燎地肿起来。 “我来做什么?”埃文拔高了音调,尾音隐隐颤抖着,“不过是来看一看,愚蠢的善良带给你的下场。” 方洄转动眼珠,视线落回到他脸上,但仍旧看不清他的表情。 埃文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不是你好心,我早被那些人逼死了。说实在的,你真是我的贵人,要不是拿你的行踪当投名状,我怎么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在监狱里横着走呢?” “怪不得你会知道陈魄的去向,还特意把地下刑讯室的位置告诉我,那时我就该知道的。”方洄看着他,眼神中空空荡荡,“不过,我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你也一样没了用处。到那时,你得罪过的人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都这样了还没忘教训我,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不觉得可笑吗?”埃文面色森冷,“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为什么你愿意为陈魄做到这种程度,对我却...难道因为我处处不如他?” “埃文,不是这样的,你想错了。”方洄有些无力地说,“监狱不该是这样的地方,我们每个人不该成为路修斯满足私欲、尽情作恶的工具。我帮陈魄是为了改变这一切,这恰恰是你的不幸、所有囚犯不幸的根源...” “闭嘴!全是胡扯!”埃文暴喝一声,朝他肚子狠踢了一脚,终于遂心如意地让他噤了声。 腹内像错了位一样绞痛,方洄额上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整个人僵硬地弓起身子,紧紧蜷作一团。 埃文目光向下梭巡,急躁的怒火渐渐转化成另一种情愫。他摸出一把短刀,刀像是从厨房里偷出来的,但锋利得令人胆寒。 刀刃勾起方洄的腰带,轻轻一挑,无声割开了厚厚的皮革。 “方洄警官,听说你床上功夫不错,机会难得,给我也见识见识吧。”埃文柔声说道。 第20章 镜中倒影 ========================= 俗话说千金难买早知道,回首二十几年,方洄真真切切觉得后悔的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和埃文这个坏心的小子扯上关系,给自己惹上不计其数的麻烦,便是其中一件。 “你要做什么?”方洄恼恨地瞪着他,血红的双眼中满是冷冽的警告,“别碰我,你会后悔的。” 方洄没等到答复,先感觉到冷风倏地钻进裤管里,然后大腿内侧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凉。刃尖划开长裤,刀面压在结实有弹性的皮肤上,陷下一个极浅的凹痕。 “方洄警官,你在发抖啊。”埃文说,“千万别乱动,小心伤了重要的地方。” 方洄不作声,呼吸越来越急促粗重。 埃文把刀搁在一旁,低下头,手急躁地搭上自己裤带。 看准了这个时机,方洄就地翻身一滚,瞬间扑压到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直到尾椎骨磕在地上,埃文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吃一惊,恨恨地爬起身,准备给这个不知趣的男人一点颜色看看。不料还没直起身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一次,他只能艰难地撑开眼皮,再没了起身的力气,因为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眼前一片模糊,伸手在半空中抓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抓住。 方洄侧着身,压在他身上,用膝盖抵住他脖颈,借全身的重量制住了他。 方洄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他,直到他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洄先伸手探他鼻息,确认他还活着,才从他身上滑下来,慢慢挪蹭到短刀旁边。 他边割手上的绳子,边在嘴里嘀嘀咕咕地骂:“奶奶的,光听说我床上功夫好,没听说过老子拳脚功夫也不差吧。” 终于挣脱束缚,方洄感觉身上每一块零件都疼得不行,好像让人痛打了一顿。 他看了看地下室的门口,又瞄一眼不省人事的埃文,原地踌躇了不到一秒钟,立刻上手去扒埃文的衣服。 --- 方洄身高比埃文高出一截,穿上他的运动服,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吹冷风。 他只好缩着手脚,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穿过两侧的看守。 更让他感觉不妙的是,看守的几个行动队员似乎都是熟面孔,方洄把脸又朝地面压了压。 好在没人怀疑什么,放任他匆匆而过。 “站住!”就在他以为蒙混过关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喝令。 “埃文,来的时候大摇大摆的,走的时候怎么夹着尾巴?”一个行动队员迈着阔步走过来,“转过来,证件给我!” 方洄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左手插在口袋里,慢慢捻动埃文的证件卡片,卡片的塑料边弹着他的指甲,念头在他脑中飞速回转。 第22章 头也不回地跑?他还没重见天日,面前有一扇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他立刻摒弃了这个想法,右手探向绑在袖里的短刀。 可是看守的队员有四五个,他能一瞬间干掉所有人吗?抛开这个不谈,他也没有做好对无关人等下手的准备。 说话的队员手一伸,重重按上方洄肩膀,用力扳着他,让他转身。 方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左右摇摆间,理智的思考已经被宣告无效。危急时刻,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完全由本能控制,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埃文·霍尔!” 面前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扑进来一团温暖柔和的气息,连带着进来的还有教堂璀璨闪耀的辉光,和一个并不高大,但气场十足的身影。 来人是个年轻的女狱警。方洄没见过她,匆忙间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留意到她眉目清秀,双眼格外凌厉有神。 方洄一时间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会有年轻女孩来干这个。监狱里确实有女狱警,但毕竟是少数,而且都是壮实强悍的中年黑人女性。 方洄好像忽然领悟到,第一天上班那天,巴瑞对自己说的那句“你怎么想来干这个的”是什么意思了。 女人手中警棍“咣”的一声敲在门上。在场几个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听着她厉声喝道:“埃文·霍尔,可算找到你了——最后警告你一次,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搞什么特权,b区点名的时候,你必须在你的监房里候着,否则我就要打你的报告关你的禁闭!” 方洄看着她,一时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嘛?等我去拷你吗?”女狱警朝他嚷道,一边转过身要走。 “哦哦。”方洄小跑两步跟上她,自然而然地摆脱了身后那个行动队员的钳制。 趁周围没人,女狱警拉过方洄,一头扎进废弃的空仓库。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日后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方洄说。 “先别急着走,方洄警官。自我介绍一下,‘塔拉’——这是我在监狱使用的名字。”不需要再装作疾言厉色,她明显活泼了很多,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你想报答我的话,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一个字都别落下。” 方洄没说话,定定地看着她。 塔拉见他防备的眼神,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她把手伸进制服里面的口袋,抽出一个黑色证件夹,“唰”的一下在他面前甩开,将里面的证件端正地展示出来。 “你不信任我,总该信任这个吧。”塔拉说。 方洄起初以为那是她的证件,然而定睛一看,忽的头皮发麻,于内心深处搅动起汹涌的恨意。 “怎么会在你手上?是谁派你来的?”方洄哑着嗓子问。 “你果然知道内情。”塔拉渐渐敛起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方洄,“碧翠丝警官牺牲之后,线索全部断掉了,迫于上面的压力,专案组的调查也只能暂停。” “那么你是...为了给碧翠丝报仇才到这里来的?” “很遗憾,并不是这样。”塔拉平静道,“我和碧翠丝警官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一阵过堂风穿过,吹得铁皮仓库咣咣直响。 塔拉看向风的来处,仓库门开着,露出一小块远方的天空。 她眼中空无一物,却又坚定无比,好像在虚无中对着某种东西起誓。 她拨了拨前额被风吹乱的发丝,朗声说道:“我时常觉得,如果只是为了某一个特定的人,这样的信仰,弱点太多。” 方洄被她传达出的力量所触动,下意识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非要说为了什么的话,”她微微笑着说,“那就是‘正义(justice)’。妨碍司法公正,逃脱秩序审判,我会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拖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 纸上写了很长一段文字,从内容来看,像是一首不知名的长诗。 路修斯扫过一遍,目光久久停留在红色笔迹圈出来的24个毫无关联的单词上。 路修斯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齐敏:“就这些?” “他知道的就这些。”齐敏说。 “人死了这么多年,还给我留了一手。”路修斯冷冷一笑,自言自语一般说着。 路修斯朝身边的人吩咐了两句,没多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起,夹在高大壮硕的行动队员中间,跟着他们一齐涌进屋来。 路修斯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只将两条长腿轻轻搭在一起。跟在他身边的手下接过画着红色笔迹的纸,转头塞进领头男人的手里。 男人颤颤巍巍端到面前,眼中精光一闪,下意识扶了扶眼镜:“长官,这可能是钥匙的助记词,钥匙就是由这些词演绎和派生出来的...” “我不想听这些。钥匙什么时候能给我?”路修斯没看他,抽出一块手帕,低头细细擦拭随身的手枪。 “时间...这很难说,就算这些单词都是正确的,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创建账户时额外设置了一个密码,或者使用了非标准的派生协议。如果没有任何线索,只靠暴力碰撞,怕是几十年内都机会渺茫...”男人声音越来越小,不时瞄一眼路修斯的表情。 “一定有线索的。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巴瑞会向你们提供任何需要的支持,包括我父亲生前所有的相关文件,都可以交给你们过目。”路修斯微笑说道,“什么时候可以把钥匙交给我?” “长官,一个月之后,我会向您汇报进展。但我无法保证...” 到了这个关口,耐心已经碎裂坍塌,片片瓦砾剥落,碾成灰末,投进风里。 连路修斯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隐隐感觉到,有个甩不掉的阴影一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砰”的一声巨响,领头的男人应声倒地,困顿为难的神情还停留在他脸上,来不及变换。 鲜血带着余温,溅上另外几人的白大褂,地上血泊像一面黑暗的镜子,缓慢膨胀和扩张着,映出他们因极度惊骇而扭曲失神的脸。 “你,过来。”路修斯摆了摆冒烟的枪口,从人堆里随便拎出来一个,“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七天之内,把钥匙交给我,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那人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战,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连连点头。 路修斯脸上又浮现出冷漠的笑容。 “安排他们到特别实验室去。照顾好各位专家,事情办完之前,谁也别想离开实验室半步。” --- 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离开,齐敏开口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路修斯起身理了理衣襟:“并非是我不相信你,但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我们都等待这么久了,再等七天,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齐敏摇了摇头,面上无甚表情。 路修斯转身要走,忽听齐敏在背后挪动了两步,生硬地叫了一声:“等一下,方洄...” 狐疑的神色一闪而过,路修斯回过头来,盯着他的脸,微微皱起了眉。 齐敏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他双目圆睁,嘴唇极不自然地颤抖,身形摇摇欲坠。 只有他自己才感觉得到,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路修斯审视的目光没有让他畏惧分毫,真正扼住他脖颈的,让他紧张到就要窒息的,是门口玻璃反射出来的一抹倒影。 第21章 死水微澜 ========================= “长官,事成之后,我可以带方洄走,这是我们约好的,您没有忘记吧?”齐敏镇定心神,终于想出来一套合理的说辞。 “当然。”路修斯淡淡道,话说完了,他眼神还停留在齐敏脸上,似乎在搜寻什么痕迹。 气氛凝重得可疑,就在这时,路修斯的电话忽然响了。 “我现在回去。”路修斯接起电话,朝那边说了一句,之后快步走出了房间。迈过门口的刹那,他脸上似乎挂着快意的笑,以至于全然忽略了藏在门后的那道身影。 雪亮的刀身一转,像镜面一样照出方洄的脸。 方洄远远看见,数不清的线束缠在陈魄身上,像浓黑色的茧,将他承托其中,慢慢腐化他的灵魂。 那些人敲骨吸髓,终于从陈魄身上得到了想要的全部。 发丝乖顺地垂落,似乎有些憔悴,但那张脸还是很美。 方洄恍惚不已,他不能相信这样一个心高气傲,沉着机敏的人,竟然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方洄下意识地紧握刀柄。他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神志,一个单纯的冲动灌满四肢百骸。他心下一片沉寂,只执着地用两只眼睛盯住路修斯的背影,静静等待手里刀刃嵌进他后心的那一刻。 齐敏陡然叫出他的名字,他一下子像从梦中惊醒,身子猛地一震,意识也从混沌的迷影中挣脱出来,匆匆压下了手里的刀,心里一阵后怕。 第23章 “你真是蠢到家了,”齐敏脸色阴郁,嘴上骂骂咧咧,一把将方洄从门口拎了进来,“且不说你杀了他有没有用,你朝他亮出刀子的一瞬间,你就彻底没救了,你会死在这儿!你到底明不明白?” 方洄的目光不停地瞟到里面去,他不忍心长久地注视,闪烁的目光一次又一次扫过陈魄苍白的脸。 方洄两眼空洞,许久才浮起一丝波澜,反唇相讥道:“你呢?不趁现在快走,等他回来杀你灭口吗?” 齐敏冷笑:“你太小瞧我的敬业程度了,我也想确认一下,那是不是真的钥匙,否则怎么拿到剩下的佣金呢?” “就为了钱?你连命都不要了?” 齐敏斜着瞟了他一眼,慢慢转过脸直视他,正色道:“对,就是为了钱。你知道我在这里做了多久吗?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心血?不为钱我跑这么远来为了什么?” 齐敏逼近一步,两只手按在方洄双肩,提得他立正站好,直对着他的眼睛说:“赚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人生短短数十年,难道你不想脱离日复一日重复劳动的苦海?难道你不想过一过上等人的生活,把那些无知的庸才和势利的小人踩在脚下?”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方洄焦躁极了,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你想怎么样我不管,现在立刻给我让开。” “你连累陈魄没逃出去,现在还害得他连保命的秘密都吐出来了,你以为他还想再见到你吗?” “滚开!别以为我不敢和你动手,我不会再对你留情面了。” 齐敏面色更是一沉,厉声斥道:“方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完全是鬼迷心窍了。你要做什么?你要带着他逃出监狱,两个人从此亡命天涯?” 方洄一愣,他慢慢转头,视线仍呆呆地落在陈魄那边。他一门心思地想见陈魄,根本没思考过该怎么办。 事实上,怎么办都不对,怎么办都是错。他什么都办不到。 不知怎的,他掌心开始冒汗,地面和天花板好像慢慢旋转起来,一眨眼,又恢复原样。 “你脑子坏了吗?放着大好日子不过?你是这样的人吗?你到底在追逐什么?你爱他吗?你懂什么是爱吗?”齐敏毫不留情地说,“你只是想用自我牺牲,换别人怜悯你、爱你罢了。像你这样自私的人,根本不爱任何人,也不爱你自己。” 齐敏好像在看一个透明人,又好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他的眼神如同尖刀利剑一般,几乎要把方洄刺个对穿。 按方洄平日的性格,下一秒就会发了疯似的暴起,和齐敏扭打在一起。 但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打寒战,连支撑着站在原地的力气都要没有了。没有缘由的巨大悲伤,缓缓蠕动着,一寸一寸将他吞没。 他嘴唇微微颤抖,一张脸惊恐失色。他抓着齐敏的衣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我该怎么办?” 齐敏拨开他的手,慢慢抱住了他,手掌在他背后轻抚:“这一切注定会发生,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既然已经无可挽回了,就把它们全都忘记吧,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熬过这段时间,方洄,等一切都过去,我带你回家。就像小时候那样。我们一起回家。” 方洄默默闭上眼睛,一行泪随之而下。 陈魄模糊的面容从视野中消失了,只要他不睁开眼,就不会再看到陈魄受伤害,他自己也不必承受噬骨锥心的疼痛。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相遇,大概也不会输得这么彻底,一败涂地。 “我不要再回到从前的生活。”方洄倏地张开通红的眼,“我哪都不去。你说我虚伪也好,说我糊涂也罢,我就是要保护他,我要他活下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在乎。否则,我死都不会甘心...” 说着,方洄感到手臂一阵刺痛。在模糊迟钝的精神状态下,这疼痛显得微不足道,却一瞬间让他脸色骤变。 短暂的清醒中,他恍然明白过来几分。他望着齐敏,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魄!”方洄大喊一声,简直凄厉无比,声泪俱下。紧接着他像断了电一样,擦着齐敏的胳膊,伏倒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了。 齐敏的面容已经归于平静,他手里握着一支空了的针管。 静谧的纯白色房间里,只有嘀嗒嘀嗒的钟声,和着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齐敏想起来他和方洄年纪还小的时候,窗外的蝉不停地嘶喊,但两人充耳不闻,汗流浃背地凑在老式的大肚子电脑前,四只手叮叮咣咣地敲一把键盘。 齐敏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异样的响动。先是有什么东西撕破或者断裂了,接着“哗”的一声,机器倒了一片。 他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回过头的瞬间,什么都来不及看清,一道黑影迎面扑进眼帘,连天花板的灯光都被遮住了,他的头被什么东西狠砸了一下,剧痛和晕眩同时袭来。 齐敏扶着墙,堪堪支起头颅。他感觉热乎乎的液体顺着侧脸流下来。 他强忍着恶心和晕眩,隐约看到陈魄就站在那里,提着把椅子,正注视着自己。 陈魄的表情和神态在他眼里模糊一团,他一概感知不到了。 陈魄掂了掂手里的椅子,朝齐敏走近两步。可只走出两步,他就顿住了。半晌,陈魄手一扬,把椅子扔到一旁去了。 这间特制的医务室隔音极好,齐敏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上面吃亏,里面闹翻了天,外面愣是没一个人发现。他眼看着陈魄把方洄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敏从兜里掏出根烟,草草送到嘴边,手指在打火机的轮子上拨了几下,还是没点着火。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 “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就像每一个实验品一样。”路修斯俯下身,拍了拍顾闻冰那张冷峻的脸。 顾闻冰像是没听到,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漠然盯着天花板。 卧室里一片狼藉,显然这里爆发过激烈的肢体冲突,从散落一地的碎片中还能看出考究的工艺品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些都是路修斯珍贵的收藏,但他完全不在意,因为顾闻冰此刻正乖乖待在他身边,这比什么都让他满意。 “这下可以确认你不会离开我了。每隔几天,你的瘾就会发作,除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给你解脱。”回想顾闻冰徘徊在家门口、病态地渴求自己的场景,路修斯不禁温柔一笑,把玩着手里的小盒子,“这是个好东西,对吧?你会帮我把它带到r国吧?” 顾闻冰捏紧了拳头,然而不消片刻,他就平复下来。长久的烧灼让他的心脏感到麻木。 “你真可怜,这种手段都用得出来,就这么害怕被人抛弃吗?” 路修斯脸上的笑一点点敛去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有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神采。不过很快他又微笑起来,那笑容更显残忍。 “我还有更妙的手段,看来你想尝尝了。” “左不过是挖空心思折磨这具身体罢了,有什么是我不能忍受的?随你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只要你按照答应我的,放我回去。”顾闻冰说得平静而毅然,“否则,我只有一死,我绝不苟活。” “先别急着英勇就义,你毕竟在我掌控之下,派你去管理r国的事务,总比全权交给查尔斯有利的多。不过,你愿意服从我吗?” 眼中似有一丝光芒流转,顾闻冰立刻坐起来看着他,像害怕他反悔一样,恳切答道:“我愿意。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无条件服从您的命令。无论是什么。我以极道的意志保证。” 话到最后,顾闻冰已经说得十分艰难,脸色也难看起来。但就是这份违背本心的忍耐,让路修斯格外喜欢。 “很好。”路修斯伏在他胸口,飞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全然无视他紧皱的眉。 “去吧。别忘了你那廉价的尊严是谁施舍给你的。”路修斯轻轻眯着眼看他,语气颇为志得意满。 这句话说罢,路修斯却忽然沉默下来。 他转头看向另一侧,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一想到你离我那么远,还真有点寂寞呢。不过,既然是你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了。” 最后那句话,路修斯说得极轻,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抛进死水之中,漾起细微的波纹。 顾闻冰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第22章 心尘已拭 ========================= 天又黑了吗?方洄再睁眼时,心里这样想着。 呼吸间,他闻到陈魄身上那令人心情沉静的气息。早在两人初次拥抱时,那气息已经印刻进他记忆深处。 “对不起。”方洄对着眼前的黑暗说。他看不到那双澄澈的眼睛,反倒让他像有了安身之地一样镇定下来。 一只手伸来,轻轻攥住他的手。接着他身上一暖,似是那人觉得还不够,于是和他胸膛对胸膛紧贴在一起。 第24章 “我才该说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把你卷进来。” 方洄摇摇头,问:“我们逃出来了吗?” “逃出那间医务室了,但还在监狱里。运动场旁边有辆空闲的卡车,几年都没动过,我们就在这辆卡车的货厢里。” “现在什么时间了?” “你昏睡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外面天还亮着。齐敏给你注射的是一种类似麻醉剂的东西,幸好不是别的什么。” “他怎么样了?” 黑暗中一阵沉默。 “你,你不会把他...”方洄推开陈魄,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把他砸晕了,我们才能逃出来。”陈魄闷闷地说。 方洄没搭话,好一会儿才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路修斯拿走了钥匙的线索,短时间内会对我们放松警惕。再加上你本来就不是监狱的囚犯,是被他私自拘禁的,等天完全黑下来,你就可以找机会逃出监狱去。” 方洄一愣:“你呢?” “我没办法逃出去。” “那都是因为我,”方洄急道,“这次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改名换姓去别的国家,他一定追不到...” “我不能走。路修斯一旦发现我跑了,势必会警觉起来,再收集证据就难了。”陈魄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说,“况且,我也要时刻监视他的动向,绝不能让他逃掉。” “你在说什么?你到现在还想着抓他?你留在监狱就是死路一条!”方洄愕然。 借着漏进来的微光,他终于能捕捉到陈魄脸颊的轮廓。 “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现在只剩下一个因素,那就是时间。谁能抢占先机,谁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你拿你的命在赌。”方洄鲜少这样凝重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告诫的意味,“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方洄,冷静下来听我说。”陈魄吻了吻他的眉心,轻声说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想跟着你离开,但我没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不把路修斯绳之以法,我死都不会甘心的。你知道吗?多少人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他们每一个人的信任,都灌注了沉重的血和泪。我不能辜负他们,也不能辜负我自己。” 陈魄说着,往方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这个u盘里存了证据的备份,但拷贝下来的文件远不如原件有法律效力。所以这些还不够。” 方洄虽然看不清楚,但缓缓握紧了那东西,许久才说:“要在路修斯解出钥匙之前,把必要的证据补齐,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没错。我们仍不知道碧翠丝的失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这是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还是想拜托你。”陈魄语气中略带几分苦涩的笑意,“对不起,我实在是很过分,明明打定主意,不再把你牵扯进来...” 话未说完,方洄就按住他的肩膀,一把将他狠狠压在货厢底板上,不由分说吻住他的嘴唇。昏暗狭窄的空间里,湿润的唇舌紧密交叠,勾出啧啧水声和轻轻的闷哼。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你要是不卖力气,可别想使唤我帮你做事。” 说罢,方洄感到陈魄的身体贴得更近了,皮肤接触在一起,热得滚烫。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夺去了主动权,陈魄离开他嘴唇时,他已然有些恍惚失神,然而下一秒就被一阵温暖酥麻的刺痛给惊醒了。 陈魄睨着他的表情,埋在他胸前肆意啃咬,黑暗中目光灼热,温暖柔软的唇舌顺着腰线一路行进。 方洄略一低头,见陈魄面含春色,嘴唇晶亮,眼神更是露骨得让他不敢直视。那刻薄的唇平日里总吐出一些淡漠的话语,此刻正...方洄脸皮开始发烧。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指尖在铁皮表面无助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感到手心空荡荡的。另一手不自觉插进陈魄美丽柔顺的发间,似是鼓励一般轻轻按着陈魄的头。 方洄微微弓起身子,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陈魄看出了他的变化,托紧他的腰,弄得比刚刚更卖力了。 真是糟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搞不好真会让人上瘾。方洄心有余悸地想。 他还没歇息一秒钟,就被陈魄翻过身去。 “等一下,我才刚刚...”话未说完,方洄忽然失声叫了出来。 “你这里已经准备好了。”陈魄声线极低,似乎已经压抑到极致。 一开始的酸胀感几近折磨,尤其在他刚刚到达时,更禁不起一点刺激。方洄哪还顾得上别的,只一味求饶,嗓子都哭哑了,直到透过雾蒙蒙的眼看到陈魄兴奋异常的表情,才乖觉地闭上了嘴。 “叫得真好听。是不是和你交往过的女朋友学的?” “又吃一些不着边际的飞醋...现在我是你女朋友了,你总该满意了吧。”方洄压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他总算找回几分力气,腰轻轻提起,腿主动环上陈魄的腰。 “有了我,你再也不许找别人了。” “好啊,那你就给我活着回来。”方洄话一出口,心里不免酸涩,眼眶也一阵发热,于是搂紧陈魄的脖颈,闭上眼和他接吻。 陈魄一生都没办法忘记这个瞬间,因为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吻比这个更加苦涩。 两个人疯狂迷醉地交缠在一起,一如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 --- 霓虹灯从泥水坑里倒映出来,一脚踏碎了,抖一抖再度复原。 人群吵嚷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进前面男人的西装裤口袋,两根手指夹了钱包出来,动作干净利落,男人的衣物上甚至没多出一丝褶皱。 扒手正洋洋得意时,一只大手倏地降下,钳住他的手腕。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胆子大的还停下脚步,抻着脖子朝这边张望,都等着看男人怎么料理这个小贼。 小贼手腕被拎得老高,头却低垂着。他心底已是万念俱灰,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如果按这里的规矩,切他一根手指下来都是轻的。他当下偏偏无依无靠,而对方显然大有来头。 他就是因为流落街头才靠着扒人钱包度日,不是穿着考究的有钱主儿,他还不伸手呢。 他没露一丝胆怯,只是眼前光亮的沥青路面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抬起头来,”那男人声音平静宽厚,“是你吗,小铃?” 好久没听到这声音了。小铃猛地仰起脸,呆呆地看着男人。半晌他嘴角一撇,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竟然甩开男人跑了。 男人追了两条街,钻进公园的树丛才把他逮到。 “小铃,现在没人,快告诉我组里其他人都在哪?” “顾大哥,你跑到哪去了?”小铃一边痛哭一边抽噎,“我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上街都怕遇到仇家,更别提搞钱了,坚持到现在没饿死已经算奇迹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老大没了,今后我做‘银蛇’的组长,我来保护你们。”顾闻冰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此刻心如刀绞,难受得紧。 “跟我走吧,还有其他弟兄们。”顾闻冰牵起他的手,转头默然看向远处,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怒火腾烧。 “是时候让他们血债血偿。” --- “路修斯,听说r国的线路被切断了呀,和‘热雾’的人也联络不上,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电话那边慢悠悠的。 “哦?有这种事?”路修斯笑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银蛇’死灰复燃,真是奇怪的很——好像最近有人越狱?这件事你上报了吗?” “怎么可能,谣传罢了。如果你不信,大可以让调查组来。”路修斯淡淡地说,“只是在这之前,你和我还有账要清算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鬼。” “哈哈哈哈,只要是知道内情的,谁不想要那把‘钥匙’?这是人之常情,你不会为此责怪我吧?话说又回来,你今天胜券在握,难道没有我的一分功劳?” 路修斯在电话这端冷笑:“查尔斯,你听好了,那是我家的东西,你敢伸一只手出来,我就把你整个人都剁碎。” “别生气嘛,r国的生意算不了什么,我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提醒你,别被顾闻冰那家伙蒙蔽了。也不知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喜欢男人,男人搞起来有什么意思,又干又硬...”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查尔斯面色丝毫不改,转手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告诉他,钱已经打到他账上了。”查尔斯朝那边说道,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顺便附赠给他一句话:快跑吧,趁路修斯发现之前。” --- 一夕之间,权力更替。 顾闻冰做得不留痕迹,把一切从‘热雾’手里接管过来。但也许对于这座城市生活的居民来说,什么也没有改变。 门掩上了,把热烈气氛和高亢欢声推回给了屋里的庆功宴。 “顾大哥,你怎么刚回到家就又要走?”小铃握着门把手,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第25章 “怎么出来了?”顾闻冰叼了支烟,穿着单衣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我那边还有事没办完,很快就回来。” “什么事?” 顾闻冰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言语。小铃仍站在原地,比坐着的他高出不少。 他听到小铃漠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知道老大被他杀死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吗?” 顾闻冰拿着烟的手一顿。 “你没亲眼看到,所以不知道。捅进心脏还不够,那么多血溅出来还不够,他还割下了他的头。他兴奋又得意,好像捕获了一个值得炫耀的猎物。”小铃慢慢地说,“而我永远失去一个亲人。” 小铃垂眼看着顾闻冰,那可恨的沉默让他目光更为锐利:“你为什么不杀他,还要带上他一起走?你明明进了监狱,是怎么出来的?又是怎么回到r国的?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人手和枪械装备,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闻冰终于开口:“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小铃陡然拔高了音调,声线开始颤抖:“好,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你现在的一举一动到底是站在谁的立场上?是我们这些人和这个城市,还是路修斯·圣克莱尔?” 偏偏在这一刻,顾闻冰又沉默了。 “你说啊,你说你和路修斯毫无瓜葛,你从没依靠过他,你不是他的傀儡!你说你会亲手给老大报仇,你说你不会让那些毒害人的东西再流进来了,你说啊!”小铃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顾大哥,你连这一点底线都没有了吗?我们一直以来贯彻的意志,老大是怎么教给你的,你又是怎么教给我的,你全都忘了吗?” 小铃最后也没等到想要的回答。顾闻冰开门朝屋里叫道:“来两个人。对,过来...把小铃关到他自己屋里,过了明天中午再放他出来。” 两个小弟响亮地应了一声,一人拉一边把小铃扯走了。 小铃像发了疯一样厮打挣扎,被拖走的时候还尖声叫喊着:“顾闻冰!你怎么对得起老大?你骗我!你骗了我!” 屋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有人说着“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诸如此类的话。 顾闻冰重新在台阶坐下。 什么时候家里的冬天也这么冷了。他想。 第23章 攻守易势 ========================= “长官,陈魄找到了,就在s区,他自己的住所里。”行动队长刚敲了两声门,就匆匆迈进办公室。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忽然止住脚步。 凶神恶煞的副监狱长巴瑞已经让他头顶冒汗,更别提,此时路修斯也站在办公室里。 完了。队长心底一片冰凉。 路修斯只是回身看他,反倒是巴瑞急急忙忙问道:“那两人呢?” “我们在医务室发现齐敏的时候,他伤得很重,只能送到附近的医院急救,可今天一早他人就不见了...” 巴瑞眉毛一拧,斜成了个倒八字,他脸颊肌肉抽动,咬着牙说道:“这么大个人都能看丢?你们...等等再和你算账。那方洄呢?” “方洄假扮成犯人,从教堂地下逃出来了,”队长声音越来越低,“我们查了昨晚的监控回放,有一个和他相似的身影,已经...已经出监狱去了。”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队长听着挂钟指针一下下拨动的声音,好像在倒数什么。 路修斯问:“去他们两个的住处看了吗?” 队长不敢看他,深低着头,眼睛斜向一旁:“立刻就去了,长官。人去楼空,没留一点痕迹。” 路修斯双手按在桌面上,白皙到透明的手背青筋隐现,指甲轻轻划擦过木纹。他微微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突然间,他掐着桌沿,一把掀翻了那张桌子,几十公斤重的实木轰然倒塌,杂物滚落一地,吓得另两人不由得后退半步。 “巴瑞,你带人找齐敏的下落。”路修斯神色一如往常,淡声道,“至于方洄——除了这个没主见的蠢货,陈魄再没别人可指望了——他一定还在这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我要亲手取他的命。” --- 门铃叮叮当当地响,进门的男人径直朝里走去。 天色已暗,咖啡馆落座的人寥寥。 顾闻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刚好斜对着隔壁桌坐在角落的那个人,两人的肩膀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那人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却在顾闻冰落座时微不可察地抬了一抬。就在这一瞬间,顾闻冰看到他嘴唇苍白,墨黑色的眼珠灼热明亮。 “顾先生,没人跟过来吧?”那人没看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放心,反侦查这种事我比你有经验得多。”顾闻冰说,“况且路修斯的人都以为我还在r国,笃定我不会这么快回来。” “证人带过来了吗?” “带来了。还有这个。”顾闻冰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搁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加上这个,就足够了。那天陈魄没逃出来,我还头疼过该交给谁呢。不过除了你,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我放心交出这些了。” 顾闻冰将手臂搭在椅子背上,轻轻笑了一声:“你们都逃出来,路修斯现在一定气疯了。证人先放在我这边,我保证让他当庭出席,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千万抓住路修斯,绝不能让他跑了,否则他极有可能东山再起,好不容易找来的证人也会当场翻供。” “我知道了。”那人略一点头,以作示意,“谢谢你信任我。” “方洄,我一直都信任你。”顾闻冰说。 “看来我也得相信自己才行。”帽檐之下,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 顾闻冰忍不住又看了方洄一眼,恍然间觉得,相比上次见面,最后一丝怯意似已从他身形中洗脱。 --- “去哪?”司机眼睛一抬,看向后视镜。 后座的男人穿了件黑色的帽衫,这么冷的天也没披件外套,却戴了顶遮住半张脸的帽子。 露出的半张脸透出几分幽幽的惨白。 “按这个地址走。”男人递给他一张餐巾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司机接过来,地址在老工业区。这倒是难不倒他,他年轻时候就在那里上班,不过还没两年光景,厂子就大片大片倒闭了。 真够远的,回来都得大半夜了。他琢磨着要不要拒掉这单。 他停着没动,一手还按在方向盘上,另一手用力抓了抓头。 跑完这单就赶紧回家吧,不然又要被老婆数落了。他想。 谁知刚开出城区没多久,他就觉得不对劲起来。 他很多年没跑这边了,路旁连个路灯也没有,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车灯在前面照亮的一小段路,越开越荒凉。 实际上,最近几年很少有人会往这个方向跑了,他也是开了好一会才想到。 司机再看向后视镜的时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小兄弟,这么晚了,你去那边做什么啊?”司机故作轻松的问了一句,每隔几秒都要瞟那男人一眼。 “我约了人。”男人简短答了一句。 “看你年龄不大,做什么的?” 后座的男人没说话,苍白的脸一下子阴沉凝重起来。 司机忽然心慌气短,心想再这样开下去,这人不会给我领进野坟堆里吧?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后座那男人肃声道:“麻烦快开些,后面有人在追我。” 司机闻言一看,果然,身后起伏的坡道上,远远跟着一排雪亮的大灯。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司机大惊失色。 “因为我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 “你是逃犯?” “不,”男人说着,将帽子摘下来,露出清秀的眉目,以及一个浅浅的笑,“我没有罪。” 司机感觉他应该不是鬼,镇静下来,咂摸了一下他的话,摇摇头。 他毫不含糊地一脚油门到底,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断断续续的歌,嘴上若无其事地说:“谁能没罪呢?不过是带着罪生活罢了。” --- 枯骨一般空洞的废弃建筑静立在灰黑的夜色中,凝视着每一个来人。 “就是这里?”路修斯问。 “是,长官,我看到车子在这里停下来,接着就折返了。” 奇怪。方洄来这干什么?难道是要把手上的证据藏在这里? 路修斯感觉有什么东西游离在他掌控之外,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有些松懈了呢?他不记得了。 “把那辆回程的出租车拦住,仔细检查过再放他走。”路修斯说着,大步跨出车门,拎了一把上膛的手枪,“其他所有人跟上我。” 鞋跟拍打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大厅回荡,接下来那声音缓缓探进走廊。 外面被层层包围,路修斯只带了几个人进来,高亮手电一开,四下光如白昼。 废旧的机械设备落满尘灰,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各种大小的染料桶,墙角堆了几层高的木栈板,亮光一照,全都泛着淡淡的灰白,像死鱼的眼珠。 第26章 路修斯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猛地抬起头,朝高处看去。 他夺过手电筒往那里一照,那是一个架起来的高台,从台子上可以俯瞰整个车间的全景。 一个影子,恰从手电打出的圆形光斑边缘逃脱。 “追。”路修斯命令道。 那影子左躲右闪,穿出车间,钻进仓库里。 高大的货架排排矗立,路修斯从货架之间走过时,似乎能感受到高处投射而来的森森目光。 他背对着仓库入口,一万流明的手电远远照亮了对面的仓库出口,就这样封锁了所有逃脱的可能。他摆摆手,身后的手下四散而开,分头搜寻起来。 “方洄,你这是自寻死路。”路修斯重声喝道,确保声音能传到仓库的每一个角落,“你自己出来的话,我们可以谈谈。” 就在这时,他听到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恰恰因为离得太近,一时间难以分辨方向。 “不许动。”冷淡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路修斯条件反射地想要举枪,却被身后的手强按下来。 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寒光凛凛的刀刃抵在喉管上,路修斯依然不慌不忙。他含笑道:“从我这里学来的本事,又都用到我身上。方洄,你是不是也太不懂得知恩图报了。” 方洄也冷冷一笑,没收了他手里的枪:“长官,这就是我对你的报答。” “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方洄看了他一眼,没言语,转头朝那些人震声吼道:“所有人把枪放下!手举起来!谁敢动一下,我立刻割断他的脖子!” 话音刚落,方洄忽然神色一变。他身前的人手一抬,立时捏住了他的小臂,有力的指腹正压在他旧伤之上。 方洄下意识抬起枪口顶在路修斯后心,即将扣动扳机时,动作却停住了。 他不能开枪。纵使他再恨,也不能开枪。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他错失了最佳的反制时机。 路修斯下手毫不留情,反手一拧,顺势把他压到地上。肩膀疼得穿心裂肺,方洄感觉自己的胳膊要被整个扭下来了。 他咬紧了牙,下颌肌肉都鼓起一块,愣是没漏出一丝声音。 “现在可以说了吧,”路修斯笑眯眯地说,“你来这干什么?打的什么算盘?陈魄交代给你什么任务了?” 见他抗拒着沉默不语,路修斯身子一俯,将他的胳膊转到一个扭曲的、非人类能达到的角度,好像在拆解一个破布娃娃。 路修斯伏在他耳边:“看来要把你的胳膊和腿,一个一个掰下来,你才肯说了。” 方洄这才微微张开嘴:“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路修斯等着他继续说,然而等到的,只有他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猖獗,最后演变成狂肆的纵声大笑。 “路修斯,我等的人就是你。” 第24章 逐一清算 ========================= 十小时前。 门被一脚踹开,女人风风火火冲进来,一把将西蒙办公桌上所有东西都推到地上。桌面清干净了,一个厚文件袋“啪”地甩在他面前。 “你又要干什么?”西蒙面露错愕不解,抬头质问道。忽然被人闯进来大闹一场,他提着钢笔的手还停在半空。 “看看。”女人斜着坐上他办公桌外边缘,扬了扬下巴。 西蒙心里有气,但没立刻发作,只看了她一眼,将里面的文件一股脑倒在手里。 刚看了几页他就发觉事情不妙。 “是不是很熟悉?很多文件你都见过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礼节性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浅淡,像在应付什么,很快就消失了。 “不知道没关系,证据确凿,专案组写的申请资料也在里面,等搜查令一到手就冲到监狱抓人。” “大小姐,你能不能不要再为难我了?只要是对路修斯的指控,司法部那边都不会通过的。你做点什么不行,为什么要对这件事纠缠不放呢?” “紧急情况下,执法部门的主管有权批准先行申请,跳过司法部,将证据直接递交给法官。” “我认为还算不上紧急吧。我没理由承担这样的风险。”西蒙靠着转椅,往后挪了挪,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冰冷地拒绝道,“桑德拉,就算你父亲是调查局局长,但你本人并不在局内任职,请你不要干涉我们的工作。” “我还是喜欢塔拉这个名字多一些,至少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乖乖听我的话。”女人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她慢慢转头看向西蒙,两道目光如尖刀利刃,大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势头,“西蒙·海斯,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给将功折罪的机会。” 西蒙的脸色难以掩饰地沉下来。 她继续道:“把下属的性命亲手送到路修斯的手上,就是你的工作方式?假如真有一天你坐上了局长的位子,你能坐得心安理得吗?” 西蒙闻言,忽然哈哈大笑:“在这行干久了你就会知道,我们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维持表面的、短暂的、虚假的平静。所谓公平,正义,真理,翻来覆去都是些空话,说到底谁在乎呢?” 她看着西蒙,摇头:“在乎的人,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她跳下办公桌,轻盈地落在地上:“今晚12点前,我要看到搜查令。否则,对你的指控明天就会出现司法部的办公桌上,到那时,别说是晋升局长,你现在的位子恐怕也难保。” 见西蒙一直沉默着,女人只当他理解了,于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西蒙终于开口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正义不只有一种面貌,你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无意义的,甚至是错误的,你会怎么办?” “我能做的事实在有限。”她拉开门,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走廊的窗子,那里面有一片澄澈的天空,“别的我也不清楚,只是,无视那些行走在人间的魔鬼,要怎么做到呢?” 她昂着头从门口走出去,像鸟儿振翅飞向湛湛青天。 --- “长官,他身上什么可疑的也没有。” “陈魄不可能什么都没交给你。”路修斯抓着方洄的头发把他拎起来,“你把证据给谁了?” 方洄不说话,直直盯着路修斯,轻笑了一声。 路修斯眯起眼,抓过他的头,把他的额头和枪口顶在一起。 “既然你没有遗言了,那就给我去死吧。” 他手指一蜷,正要扣下扳机,忽被一声急报打断。 “长官,出事了,调查局的线人传来消息,专案组拿到搜查令了,正在赶往监狱的路上。” “什么?”路修斯那张精致的脸微微扭曲起来,略一沉思,“接通西蒙·海斯的电话。” “长官,联络过了,对方一直不接...” 路修斯这才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深深看了方洄一眼,而后缓慢松开手掌,由着他瘫倒在地上。 在这个紧要关口,再顶峰作案显然是不理智的。立刻赶回监狱控制局面,把一切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才是当前最稳妥的措施。 在场的所有人面容紧绷,等待路修斯发号施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只有一个人,此刻四肢平伸,坦然地躺在地上。方洄望着仓库漆黑的屋顶,露出由衷而欣慰的笑。 碧翠丝,你的使命完成了。 --- 路修斯回来得不是时候,或者正是时候。 他前脚刚踏进监狱,调查局后脚就到场了。警车声光阵阵,不消片刻便封锁了全部出入口。 路修斯没回办公室,他让开车的手下停在监区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淡淡看了一眼腕表,又眺望远处的钟楼,像在等待什么。 他等到一个极其不利的消息。 “长官,调查局势头凶猛,已经到您办公室了。”来报告的行动队员仓皇不安,“副监狱长全都招了...包括枪械走私的事情。” 路修斯脸上的光彩从未如此黯淡过,他沉默片刻,略一点头,又把车窗升起来了。对于这件事,他慎之又慎,清理掉所有可能找到罪证的线索。只有一处,他没有亲自下手,而是... “直接往里面开,图书馆和教堂那边。”路修斯说。 “长官,不去应对调查局了吗?” “没这个必要了。”路修斯沉声道,尾音轻轻飘落在汽车发动的轰鸣声里。 正值深夜,教堂内空无一人,灯火通明。 路修斯步履匆匆,但每一步都落得沉稳持重。他一进来就要朝右手边的钟楼走去,却在迎面望见教堂深处高悬的圣像时,鬼使神差一般顿住脚步。 他身子微动,刚要挪步,一道清亮的声音破开沉寂,正从右侧传来:“不趁这个机会,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一番?” 大概在很久以前,命运就已经刻下这一笔,那个与他三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注定和他死生纠缠。 “祈祷无用,这一点,你和我都知道。”路修斯说。 第27章 陈魄倚靠钟楼底层的门,脚边座着一只大红色的灭火器,他说:“钟楼那条通往监狱外的密道,就是你为今天的情形而留的后路吧?”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用这条路逃跑?”路修斯淡声道。 “我也像你一样,早早对今天的来临做好了准备。”陈魄微微一笑,“路修斯,你休想通过这里。” 路修斯没说话,两手悠悠抄进黑色大衣的口袋,他身侧的门轰然大开,一阵刺骨劲风卷入,吹得发丝衣角纷飞。 不愧是路修斯数一数二的心腹,行动队长在这关键时刻不动声色地赶到他身边,不仅拎来了后备箱里五花大绑的方洄,还递上一张白色信封。 那信封白得刺眼,好似山尖上纯净无瑕的雪,未曾沾染过任何一个人的目光。 路修斯竟微微怔住了。打开那封信时,他的瞳孔似乎都在震颤,许久,释然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心中融化,淅淅沥沥地淌出了漆黑的水。 路修斯轻拍队长的肩膀:“做得好极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去把那群专家都宰了。我在国外安置好之后,一定不会亏待你。” 队长不由得后退半步,满眼不可置信,瞳孔像镜面一样照出路修斯疯狂骇人的笑容。 “长官,这绝不可能,调查局的人就在这里——” 路修斯冷厉打断他:“要是你做不到,就让你的家人时时刻刻提防好自己的背后。等你给他们敛尸的那天,再慢慢后悔反抗我的命令吧。” 队长一张脸慢慢变成颓败的灰色,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推门出去了。 狂风巨浪般的滔天杀意再不需要掩饰分毫。路修斯目光重新回落到陈魄身上。 警笛声呼啸着逼近,一寸一寸缩小包围圈。路修斯抓过方洄背后的绳子,枪口熟门熟路地攀上方洄的太阳穴,在方洄头上捻了捻。 “陈魄,看好了,我要你亲眼见他脑浆涂地的样子。” “只要你开枪,只要一瞬间,我就能扑过去制住你。”陈魄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提起灭火器朝路修斯逼近几步,“你见不得他爱我,不是吗?所有爱我的人,你都要一并杀了。你总是以为,你的幸福是我夺走的,不是吗?” 路修斯动作一滞,就连被他勒在手里的方洄都感觉到了。 “现在你拿到钥匙了,终于可以杀我了,难道你要白白放走这次机会?”陈魄说。 “说得好像我嫉妒你一样。其实我从不怪你偷走我的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什么是靠我这双手夺不来的。”路修斯淡淡笑着,枪口横转,对准了迎面而上的陈魄,“我讨厌你,只因为你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方洄听到机械齿轮转动“咯咯”声。他第一次离钟楼这么近,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头顶。 下一秒,黄铜大钟敲响的声音震彻整座教堂,谁也没有听到,一声爆裂枪响被掩盖在沉重肃穆的钟声之下。 第25章 长夜将明 ========================= “陈魄!你没事吧!”方洄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牵扯,跌跌撞撞扑到陈魄身边。 幸好方洄预料到路修斯开枪的时机,攒尽力气顶开他持枪的手臂,这才使这一枪避开要害,只切中了陈魄的右肩。 陈魄一手捂着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流,另一手还忙不迭去扯方洄身上的绳子。 两人狼狈地乱作一团,路修斯已经走了上来,眼见就要送这对苦命鸳鸯最后一程。 轮胎抓地激起碎石飞尘,教堂门口响起一记尖厉刺耳的急刹声,接着是依稀不清的说话声,想必是警察在门口盘问刚刚给路修斯开车的行动队员。 路修斯面色一凛,一把将枪插回腰间枪套,径直冲进钟楼,不见了身影。 陈魄倏地站起,上半身往钟楼的方向倾过去,但刚迈出两步就栽倒在地上。他狠狠捶了地面一拳,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不能让他逃了。密道那端连接市中心的下水管网,大门一关,再想找到他的踪迹就难了。”陈魄手撑地面,印下一个鲜血淋淋的掌印,又爬起身来,跑去拧钟楼的门,然而里面已经空空荡荡,没一丝声音。 方洄将缚在身上的绳子一扔,立即去追陈魄。但见陈魄静默伫立在钟楼底层中央,盯着螺旋楼梯后的一面空墙。 “楼梯后确实有密道,但机关很复杂,只能尝试暴力破拆。”几个警员聚在密道门附近,忙得满头大汗,“破拆不行的话,就得考虑爆破了。” 等调查局打开这扇门,路修斯恐怕都拿着假护照上飞机了。 陈魄上前一步,刚要争辩什么,就被方洄一把拦住:“我知道他在哪。” 方洄从吉普车里翻出一个急救箱,递向副驾驶的陈魄,另一手抄起那个队员落在车里的无线电:“塔拉,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方洄。路修斯从监狱里的密道逃走了,正往j市中心去,我知道他的位置。我的车牌号xxxxxx,现在要出监狱去,麻烦你通知放行。” --- 塔拉正在c区主控大楼,挨着专案组组长看监控,她万没料到监狱给配的无线电会在这时候响起。 她匆匆赶到监狱大门口,还没过几分钟,就看见方洄开着车风尘仆仆驶来。 警车真的让开了一条路,塔拉站在路中央等他,在他经过身边时,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车窗。 车窗里伸出来一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地图页面,中间闪着一个移动的光点。 “截住路修斯,不能再让他跑了。”方洄说,“定位我已经同步给钟楼的警员,好让你们在j市设下包围圈。” “我已经知道了。”塔拉说,“定位器被他发现的可能有多大?” “说不好,微型定位器在他配枪的枪套里,废弃工厂的时候我塞进去的。不过我想,没人会在逃命途中丢掉傍身的武器。” 塔拉朝车里扫了一眼,发觉副驾驶的男人也在打量着自己,面色冷峻。 她沉声道:“你们不必去的。这不是你们的职责。” “你本来也不必待着这儿,不是吗?”方洄不由得皱了皱眉,握紧方向盘,似乎耐心见底,“既然你已经让他们放行,就别再犹豫了。” 塔拉目光离开方洄的脸,默默看向远处,不动声色地深叹一口气,但她的手依然牢牢扒在车窗窗框上。 “拿上这个吧,这样你才有和他平等对话的资格。”塔拉动作很快,一个被黑布包着的东西已经塞到方洄手里,“去吧,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吉普车绝尘而去。 陈魄从方洄手上接过那东西,揭去黑布,将里面的枪紧紧握进手里,坚硬冰冷。 “陈魄,你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方洄说。 呼号的寒风无孔不入地沁进来,陈魄望着方洄被微光照亮的脸,又透过挡风玻璃看向蜿蜒起伏的坡路,恍惚觉得一切都已阔别太久。 如果说有哪里不同,那就是,天快亮了。 --- 路修斯早就把碍事的大衣和制服外套统统丢在密道里,掀开井盖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紧身的白色衬衫,潮湿地贴附在皮肤上,扎起的长发也有些松散,不受管束地垂下几缕。 他选了一条漆黑寂静的小巷。 还没等登上地面,他就看到墙边阴影里,有簇微小的火星深深一亮,又缓缓熄灭。 有人一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路修斯对此视若无睹,有力的双臂一撑,轻轻踏上地面。 “不是把信守承诺看得比命还重要么?什么极道的意志,看来也不过如此。”路修斯嗤笑一声。 “对你这种虚伪低劣的人,没有守信的必要。”顾闻冰在墙上捻灭烟头,大步横跨,拦在路中央,将路修斯严严实实地堵在死胡同里。 顾闻冰身后是一条狭窄的马路,时不时有车擦过巷口,把灯光投照进来。 路修斯周身不见一丝慌乱和急躁,沉稳凌厉的眼神严霜利刃一般,慢慢扫过顾闻冰的脸。 路修斯朝他走近,“现在嫌我手段低劣了?没有我,你怎么从监狱逃出来?怎么像今天这样大仇得报?怎么把苟延残喘的小混混们归拢到翅膀下?” “没有你,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你把我变成连自己都厌弃的样子,把我变成我最不齿的那种人。”顾闻冰抬起眼,眸中暗色比黑夜更深,“‘热雾’已经毁了,老大的仇姑且报了。剩下的,是我和你的恩怨。” “来吧,”路修斯两肘撑开,拳头握得咔嗒作响,“毕竟是泥坑里摸爬滚打的野狗,这是你擅长的场地呢。” 顾闻冰抿了抿唇,健壮的身躯微微伏下,猛虎一般前扑,蓄满力量的拳头顺势从身侧带出。 路修斯身姿笔直,屈起手臂稳稳挡下这一拳,与此同时,另一手满攥成拳,直捣对方胸腹。 第28章 顾闻冰有心收势,却躲无可躲,十分力硬生生挨了七分,胸口一闷,顿时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知道路修斯不是善茬,但没料到路修斯如此精通格斗技巧,一招一式迅疾利落,不知道哪一次就下了要命的狠手。 顾闻冰咬紧牙,借机钳紧那条手臂,顺势转身肩膀狠顶,一记背摔将路修斯甩到身前。 凡是吃过顾闻冰这一招的人,此刻都要躺在地上呲牙咧嘴。然而路修斯在触地的瞬间,足尖一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弹跳起身,站在几步开外,沉静看着他。 “别跑。”顾闻冰脸色瞬间阴沉,捞起墙边巨大的铁皮垃圾桶就往路修斯身上招呼。 路修斯终于皱起眉。他侧身一躲,后背几乎抵住墙壁,顾闻冰抓着这个机会,一路压着他穷追猛打,不给他留一丝反击的余地。 顾闻冰正乘胜追击,忽的小腿被什么打了一下,重心一偏,紧跟着迎面扑倒在地。天地倒转,顾闻冰一条手臂被反拧到身后,越抬越高,同时后心处被狠跺一脚,半个身体传来撕心扯肺的疼。 顾闻冰又感到血涌进了嘴里。他猛喘几口气,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你不会以为,我要靠别的什么东西才能制住你吧?”路修斯温声道。 顾闻冰冷哼一声,并不说话,却见他全身肌肉缓缓起伏,剧烈震颤,显然使足了力气要掀翻身后的人,力气之大让路修斯都变了脸色。 扭曲的肩膀顺了过来,顾闻冰反抓着路修斯把他压在身下,立时攻守逆转。 顾闻冰粗壮的小臂紧紧扼住路修斯脖颈,路修斯手指深陷进他手臂皮肉里,也不能动摇他分毫。 顾闻冰见他微微错开脸,傲慢的目光愈发阴森。强烈的肤色对比之下,视野中他的脖颈显得更加细白纤长。 顾闻冰烧红了眼,胸膛里长久翻滚烧灼的痛恨,一时间全都喷涌而出。顾闻冰一生都再难找出比这更痛快恣意的一瞬间,全然没注意到路修斯的脸已经变得冰凉惨白。 “你就这么恨我。”路修斯轻轻说。 顾闻冰一怔。他的本意不是杀死路修斯,而是把路修斯送进监狱,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他的罪已经是万死不辞其咎,现在放过他的命,难道不是一种对敌人的仁慈? 就在恍惚的刹那,毒蛇吐着信子,从他松懈的手掌中挣脱,高昂起头颅。 顾闻冰听到暴裂的声响,看到陶瓷碎片七零八落地从自己头顶掉下来,迟来的疼痛在头颅中轰然炸开。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车灯明灭,无数光影交错重叠。 不断有重物狂风骤雨一般砸过来,顾闻冰微蜷起身体,横在地上,手臂抱住头顶。路修斯一脚踏在他肋骨上,顾闻冰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好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折断了,鲜血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来。 似乎毫不在意被血染脏了手,路修斯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把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片塞进他嘴里。 如果顾闻冰意识清醒,就会立刻认出那是他让方洄放在路修斯身上的微型定位器。 路修斯拍拍他的脸:“抓到一个逃犯也好,总不能让他们无功而返,你说是吧?” 顾闻冰一时难说出话来,但涣散的双眼仍紧跟着路修斯,霎时两道强光直直打进他眼里,照得四下通亮,只有路修斯的剪影漆黑一片。 那光简直像一堵墙,伴着野兽般的低吼,轮胎碾地的沙沙声,摧枯拉朽一般推了过来。 第26章 沉水黑渊 ========================= “砰”的一声,方洄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抡了出去,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里。 什么东西在脸前爆开,白花花一片,把他蒙在里面,鼻腔里都是火药味。 方洄看向身侧:“陈魄,你怎么样?” 陈魄拨开瘪了的安全气囊,和他对视一眼:“我没事。” 车前杠凹进去一大块,里面嵌了一根撞歪了的路灯。方洄车开得飞快,在巷子口急转弯的时候正撞上那根该死的灯柱。 方洄这时候已经定下心神,掰了两下锁扣把车门打开:“快下车追!” 两人跳下车,却不约而同地呆站在原地。死巷里只有顾闻冰一人,他们困在车里的时候,路修斯从他们面前逃脱了。 顾闻冰支着身体爬起来,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勉强吐出一句:“他摘掉了定位器,小心。” --- 一踏上主干道,方洄和陈魄差点被人潮冲散。 深更半夜,这条路上人山人海,方洄环视一圈,忽然一拍脑袋:“我都忘了,今晚是跨年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新年了。” 新年前夕,聚在街头的人们缩在围巾和大衣里,等待着新年钟声敲响,等待为烟花绽放的瞬间欢呼。 “人太多了,这样我们更难找到路修斯。”陈魄语气中似乎有些忧虑,声音渐渐沉落下去。 陈魄感到有人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他抬头去看方洄,方洄也在看他。 “跟紧我。”方洄说。 方洄牵着他的手,开疆拓土一般,劈开人群朝前走去。 又往前走了一个路口,方洄几乎被两边的肩膀给夹在中间,真是像在人潮中起伏,一路身不由己被推着走。 四处梭巡的眼神忽然定住,方洄眉头倏地展开,眸中一亮,“在那!路修斯在那!” 他回头想找陈魄,不料手腕被挤了一下,两人牵着的手断开了,陈魄的踪影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转眼被翻涌的人海吞没。 方洄呆愣片刻,忽然一咬牙,转过头,恶狠狠盯着路修斯的背影,铆足了劲朝前追去。 路修斯的背影闪进一条阴暗的巷子,方洄也急忙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头扎进巷子里。 三面高墙矗立,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祥的预感顿时腾升而上,方洄瞳孔发颤,冷汗直下,立刻挪动步伐想要后退。 一个坚硬的东西从侧后方伸来,抵住他腰间。 要说被人拿枪口指着,大概没多少人比方洄更有经验了。 “方洄警官,还没感谢你呢。谢谢你帮我拿到钥匙。”路修斯的声音极近,他持枪的手掩在方洄外套下面,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就要超出方洄的承受范围。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方洄僵着身体说。 “走吧。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无路可逃。”路修斯笑眯眯地说,拿枪口推着他往黑暗处走去。 眼看着离鼎沸人声越来越远,方洄急切地四处张望,忽然余光一闪,似乎在人群中捕捉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还没喊出声来,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 月光雪亮,河水沉黑。土地越来越湿润柔软,方洄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方洄想不通路修斯要来这里干什么。这个时间渡轮早就停运了,更何况这个码头看起来废弃已久,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然而,待更走近一点,方洄望见岸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隐约照出一艘船沉默朴素的轮廓。 “怎么会...”方洄大吃一惊,生生扼住脚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路修斯瞄了眼腕表,拎着方洄衣领,强硬地拖他往河边走。 “放开我!只要你敢开一枪,陈魄他们就能沿着枪声追过来!你别想跑!”方洄拧过身扯住路修斯,阻止他往渡船的方向走。 “今晚夜空纯净,烟花应该会很好看。两分钟之后,庆祝新年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响起,谁还会注意到河边孤零零一声枪响呢?”路修斯说着,高举起枪,将沉甸甸的握把砸在方洄后脑上,趁他低头时,朝他毫无防备的腹部踹了一脚。 方洄摇摇晃晃后退两步,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流下,蒙得眼前鲜红一片。方洄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万众祈盼的钟声就是他的丧钟,步入新年的倒数则成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别挣扎了。背叛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这一天了,不是吗?”路修斯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臂,五指张开,马上就要抓住他。 路修斯面露警觉,眼珠倏地转向一侧。他所看的方向只有一片随风摇曳的荒草,其间猝然亮起一星爆裂的火光。 子弹直接贯穿路修斯大臂,路修斯一愣,低头看自己破了的衣袖和涌血的伤口。 陈魄举着手枪,从黑暗里缓步走了出来:“我不会再让你碰他一下。” 方洄抹了把脸,心里按不住欣喜,立刻冲到陈魄身边:“你怎么找过来的?” 陈魄嘴唇微动,本想说什么,但看着方洄的脸,眉头紧了紧,眼神跟着深深沉了下去。 他眼神中流动着浓郁的黑暗,那片暗色混杂着热灼的愤怒、阴森的怨恨,甚至还有一丝...含着不舍的无奈。 大概天意如此,他们兄弟二人的恩怨,无法假借他人之手解决。要想了结这一切,只能由一方将另一方,亲手杀死。 第29章 陈魄失去的人已经太多了,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连方洄也... 方洄看他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见陈魄又举起了枪,对准路修斯的胸口,二话不说扣动了扳机。 “陈魄!”方洄一把攥住他的手,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无论是手枪还是他的手,都冷得像冰一样。 “不能杀他!你还想回到监狱里去吗?你想在监狱待一辈子吗?”方洄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厉颤抖,陌生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就算他死了,他的血也一直沾在你手上,你一生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永远摆脱不了他!” “陈魄,不要成为和他一样的魔鬼,你不是他,你的人生不能被他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我陪你走下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陈魄眼神动了动,目光柔和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顿时蒙进雾气中。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绚烂瑰丽,洒下一片扑朔迷离的金粉。 方洄感觉这一瞬间无比漫长,比他的一生还要漫长。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陈魄。 几乎与此同时,枪声响起,方洄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什么东西洞穿了自己的胸口,留下一道冰冷而又炽热的轨迹。 怀中的人忽然一坠,陈魄像是没反应过来,被他拖倒在地。 陈魄瞳孔激烈地跳动着,他听到枪声,感觉到方洄倒下,摸到满手温热粘稠的液体,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警笛声越来越近,陈魄充耳不闻,大敌当前,他连誓要你死我活的仇人也不管不顾了。他像个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唯一保持着的动作,是把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警车刺目的灯光闪烁着围拢过来,路修斯收身朝渡船跑去。警察缩小包围圈时会比较谨慎,他决定放弃挟持人质,争取更多时间,只要能登上船,他就有很大几率逃脱追捕。 昏暗中,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进路修斯脖颈间,勒得他迫不得已朝后仰头。 “陈魄!清醒一点!别让他跑了!”路修斯背后那人大声喊道。 路修斯反在那人脚下一绊,两人缠裹在一起滚下山坡,双双落到渡船黯淡的灯光之下。 路修斯擒住那人,掰过他的脸,借着灯光一看,冷笑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妄想抓住我?” 刚刚颠簸着滚了一圈,顾闻冰一张口,话还没说,血先涌了上来。他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我们这样的野狗,皮糙肉厚得很,而且缠住一个人就不会放手。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送上门的人质哪有不要的道理,路修斯提着顾闻冰登上甲板,踏得空心甲板咚咚直响。 船刚离岸,几辆警车就围住了岸边,路修斯举起手臂,朝空中放了一枪,接着枪口抵住顾闻冰额头。 “谁敢追,他就死定了。”路修斯震声道。 只有路修斯自己知道,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船慢慢漂远。 黑沉沉的水拍打船舷,那有节律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沉沉。 也许是昏了头,路修斯忽然问了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顾闻冰一愣。 “我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我才是最有资质的继承人,见到陈魄后我更加确认这一点,他哪里都不配和我相比。可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们,把唯一的钥匙留给他?我还是想不通,不过,凭借着我自己这双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说得不太连贯,甚至语序错乱。这很不像他。 “我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狠狠按住伤口,又环紧了顾闻冰,“如今...我拿到钥匙了,却只觉得好累。” 顾闻冰抬头望他,他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了,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柔光。他的眼神竟然流露出一丝天真的渴望,让顾闻冰感到极度陌生。 “和我一起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着...”话未说完,路修斯身子一滞,手中紧握的枪摔落在地。 一把折刀深深刺入路修斯胸膛,银色刀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刀柄的蛇身刻纹一闪而过。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还有机会活过来吗?”顾闻冰嗓音一贯沉厚,此时也有些发抖。 路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把他的样子镌刻进记忆里。 “好吧,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坏。”路修斯惨淡笑道,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我从来不知道,原谅一个人的背叛,是这么容易...” 这是路修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烟花在夜幕中恣意盛放。甲板上空无一人,冷风呼啸着擦过面庞。 船慢慢漂远。 第27章 梦中落雪 ========================= 嘈杂的嗡鸣声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拧成一股湍流,硬生生挤进脑子里。 视野中的场景被打碎,无数碎片铺天盖地缭乱翻飞,方洄想去细辨那些碎片上的光影,却一个也抓不住,只能任它们匆匆溜走。 方洄觉得没有一丝力气,更糟的是,他连动动手指的想法都没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飞旋着逃离,他感觉自己像个破了口的沙袋,慢慢泄空。 这反而使他轻松下来,轻得就要飘进风里。 细微的碰触和响动,像一根时隐时现的丝线连接着他,烦扰着他,让他不得不踏回地面。 “方洄,醒醒。”那是陈魄的声音。 方洄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陈魄,似乎有些困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为什么...拉住我?” 陈魄眼泪唰地涌出来,在方洄所有的记忆碎片中,他从没这么失态过。 “我不会放开你。我不会把你弄丢的。”陈魄极力对抗声线的颤抖,尽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你走到哪,我都跟你去。” “对不起,之前我没说实话。”方洄柔声说,此时他双眼已经涣散,看不见自己前襟大片大片惊心触目的血迹,“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承认我爱你。”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陈魄用力抱紧他。 “以前我总想,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捆在一个人身边,谁能爱谁永远不变心呢?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着急,剩下的时间太少了,谁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我想了很多地方,想等你自由了,和你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具体什么事情我也记不清了;我还要很多话要和你说,也许是没说的,也许是说过的,还要说很多遍...可是时间不够了,我真后悔,原来时间总是不够的...” 陈魄此刻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说话,但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洄阖上眼。 他真的害怕。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惧怕任何事了。 “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怕逃离了铁栏的地狱,又陷入一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他曾以为上天还是对他保留着一分善意的,让他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把路修斯逼上绝路,最重要的是,让他遇见了方洄。 他没想到上天这么残忍,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失去了他。 他早该想到的,在方洄第一次为他涉险的时候。 一直以来,踏平监狱重获自由是陈魄活着的唯一目的。他终于从泥沼里站起来了,衣服和皮囊都淋漓地沉重。 陈魄换个姿势把方洄搂得更紧,空出一只手,在地上慢慢摸索。 冬天就快过去了,自由的春天接踵而至,陈魄不知多少次苦苦盼望这个春天。 温柔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陈魄抓起手枪,对准自己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绚丽的夜空。 --- 方洄朝着白得刺眼的山坡跑去,松树顶上的雪纷纷摇落下来,在半空中飞扬。甘甜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似乎还混合着一丝厚重的煤烟味。 每次回家,一下飞机就能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这是家乡的气息。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他兴冲冲地朝山顶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了山顶,他一下子扑进厚实松软的雪里,仰望和雪一样白的天,慢慢闭上眼。 方洄感到既舒适又安全,无论谁来拉扯他,他也再不想动,再不想睁开眼。 可是有什么一直让他心中不安,让他始终做不到了无牵挂,居高俯瞰这世间。 是什么呢? 眼泪顺着他眼角流下,滴进雪里,形成一个深深的涡。 --- 方洄醒了。 眼前一片安静的洁白,不是落满雪的山坡,而是医院的病房。 沉闷的痛在身体里鼓动,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缓慢挪动手臂,想支起身来,却被什么给绊住了。他一低头,瞥见自己身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插满针管,厚实的绷带从左胸一直斜缠到右侧腰间。 第30章 凌晨时分,窗外日光还朦胧着。陈魄伏在他床边,手掌覆着他的手,阖着眼,浓密的银白色睫毛正不安地颤动。 方洄不忍心抽出和陈魄相连的那只手,于是费力地伸出另一手,去摸他的头发。 还没等碰到,陈魄触电一般抬起头。他终于望见方洄柔软的目光。 一瞬间,两个人都湿润了眼眶。 呼吸面罩上薄雾升起又散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 --- r国,监狱,会见室。 “小铃,你又长高了。”男人穿着条纹的囚服,端坐在玻璃内侧,手里电话贴在脸颊边。 “你还好吗?”小铃关切地问道。会见室里充斥着低沉嘈杂的声音,隐约有微弱的哭声,让小铃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他察觉到男人的状态很好,甚至比前些日子更好了。那场变故之前的风采和神气,在他脸上渐渐能找回几分。 “我很好。”顾闻冰坦然一笑,“以后组织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把意志传承下去,保护好这座城市。” 小铃眼神茫然地暗下来。他握了握拳,许久才说:“做到这种地步,真的值得吗?可能这座城市,根本不需要我们保护...” 顾闻冰伸出手,想帮他理一理挡在额前的碎发,手指却撞在横亘二人之间的玻璃上。 顾闻冰只好收回手,温声说:“不是它需要保护,而是我们想要保护。” 小铃浅浅笑了笑:“我知道了,顾大哥,我会努力的。现在你回到r国了,我一定常来看你。” 顾闻冰回到监房,凝望高处那方极小的窗户。监狱里有完善的戒治体系,他现在很少去想药物的事情了。 然而,每当窗口默然洒下月光的时候,他似乎又看见了,那深深印刻在他脑海的画面。 带着馨香的淡金色长发,柔顺地垂落在他脸侧,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他顿觉心中悲凉无边。 --- 又过了半个月,方洄转到普通病房。 “我发现我受伤恢复很快。”方洄不无得意地说,“这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 “是,”陈魄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他装进食盒的时候生怕凉了,现在一打开又嫌太烫,“最好还是别受伤。” 塔拉抱着手臂,斜睨他们两人:“你们两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志向,天天在这里腻腻歪歪。” 刚说完她就见陈魄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方洄嘴边,“慢点,小心烫。” 方洄甜滋滋凑过去,两人旁若无人地冒粉红泡泡。 塔拉叹一口气,摇摇头。 回想那天晚上,塔拉还是觉得太过惊险,但凡晚到一步,事情的结局就会天差地别。 她带着增援部队赶到废弃码头,接连听到两声枪响,当下感到不妙,叮嘱两句就循着枪声飞奔而去。 塔拉大步一迈,稳稳站到陈魄面前,“啪”的一声打飞他手里的枪。她冷厉的眼神扫过,悬在空中的手掌翻转,又一巴掌狠狠打下来,招呼在陈魄脸上。 “人没死就急着殉情?”塔拉脱下外套紧紧捆在方洄冒血的伤口上,拨通了电话,“急救车过来!有人中枪!胸部贯穿!快!” 现在再看这对罗密欧与朱丽叶,塔拉觉得没那么不顺眼了。这两人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但好在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路修斯的案件进展怎么样了?”方洄问。 “和他有关联的人听说他死了都很震惊,但也不免暗自庆幸。现在所有的证词都一边倒,不管是不是路修斯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反正死无对证。这反而使他原本犯下的罪不那么清晰了。”塔拉说。 “钥匙呢?查到了吗?”陈魄问。 “那群专家都还活着,只是收到了死亡威胁,说什么也不肯供出钥匙来。不过,问出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陈魄沉吟片刻:“要快一点。” 塔拉点点头,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信封,放在方洄床头。 “有人给你的信。”她说。 “我的?”方洄诧异道,“谁给我寄信?” “谁知道呢。自己看。”塔拉白了他一眼,“你要快点好起来,好配合我们调查。” 方洄拿起信封看了看,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他抬头朝塔拉一笑:“谢谢。” 陈魄也放下食盒,向她微微点头,眼神诚挚:“谢谢你。” 塔拉一摆手,转身离开了病房。 方洄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背景是极致纯净的蓝绿色海水,远处山峰通体冰蓝,共海天一色。 画面中央,是两个人牵手的背影。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的蕾丝裙摆垂坠下来,铺在乳白色的沙滩上。 阳光之盛,几乎看不见影子。 方洄坐直身体,把照片唰地翻过来。 照片背面写了短短几行字,字迹让他有种恍惚的熟悉感。 “原来我的胆子没想象中那么大,直到听说你醒来,我才敢写下这封信。 如今我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你大可以放下心。这里气候和风景都很好,我们决心定居在这边。只是,世界那么大,我想,你和我不会再见面了。 至少我们都得到想要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家里的事情,今后拜托你多照顾。还有,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们都很担心你。” 信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到这里就结束了。 方洄放下那张明信片,表情又变得有些吃力。 他问:“陈魄,我的手机在哪里?” 陈魄站起身,从床头的抽屉拿出手机递给他。 方洄用拇指按住手机背壳,轻轻一划,一张电话卡就掉落在他手心。 他将电话卡插进手机里,犹豫了一下,拨出一个电话。 这个时间不合适吧。他拨出后才想到,电话那端大概是半夜。方洄握着电话,一时间忐忑不已。 只响了两三声,电话就接通了。 方洄有些愣神。他转头望了陈魄一眼,眼神中带着恳求。陈魄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陈魄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我没事,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方洄坐在床上,那身影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单薄,“妈妈,对不起...” 陈魄看了他一眼,阖上门的最后一丝缝隙。 第28章 尾声 ===================== 【一】 “怎么样?穿黑色外套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精神?是不是脸更苍白了?”方洄走到门口,又折回镜子前,忧心忡忡地问,“阿姨会不会觉得我身体不好?” “不会的。”陈魄的身影也映出在镜子里,他伸手帮方洄理理头发,眼神柔亮,“特别好看。” “哎,别动我头发...”方洄有点局促,皱眉盯着镜子,在嘴里嘀嘀咕咕。 “你紧张了,对吧?因为要见家长。” 方洄冷哼一声,抬头斜他一眼:“像我这么英俊潇洒八面玲珑的社交大师,就没人是我搞不定的,等着瞧吧。” 陈魄笑了笑,手探到他后腰把他挟走了。 两小时后,方洄坐在沙发上,脸憋得通红。几句话在肚子里试了又试,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姨,您现在身体都好吗?”方洄终于能开口了。 陈魄的母亲——陈飞灵坐在轮椅里,微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我的状况一直很稳定,只是之前不方便露面,劳你挂心了。我听说是你救了陈魄,还代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真的很感谢你,幸好如今...”她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停顿下来。 “您言重了。”方洄一时如坐针毡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别的话来。 陈飞灵扭头看向窗外的侧脸,简直和陈魄一模一样。岁月在她清丽出尘的脸上留下阅历的痕迹,但她明睿洞察的目光中,依然闪烁着温厚和润的光辉。 “我没有尽到做母亲应尽的义务,所以陈魄这小子时常还像个孩子。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请你多担待。” 方洄点点头,又摇摇头:“平时都是陈魄照顾我。而且,您也并非没有尽到义务,只是发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见他忽然没声音了,陈魄轻轻握住他的手。 说到这里,方洄有点口干舌燥,顿了顿才说:“陈魄是个很好的人。这样的经历下,实在很难得,这都是因为有您的教导和...爱。” “谢谢你这么说。”陈飞灵微微睁大了眼睛,而后笑着说,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爽朗,“我订好了餐馆,我们先去吃午饭吧。” 她又望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们陪我去看看碧翠丝吧,我很想念那孩子。” 方洄听了,心里柔软的地方好像塌陷了一块。 陈飞灵轻声说:“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第31章 【二】 “我回来了。”陈魄朝屋里扫了一眼,没见到人影。 他在门口换了鞋,把买的菜放进冰箱里。 书房没人,方洄的手机搁在桌子上,屏幕还亮着。陈魄知道他最近因为找不到工作闷闷不乐。 陈魄在阳台找到了他。窗子大开着,他正靠在窗户上往外看,风呼呼灌进他衣领,吹得他薄薄的后襟都鼓起来了。 “你刚出院多久,又在这吹冷风?进来。”陈魄把他上半身拉进来,另一手关上窗户。 方洄不说话,也不看他,这让陈魄更担心了。 陈魄忽然察觉到什么,蹙起的眉头展开了一瞬,又阴沉沉地拧起来。 陈魄默不作声地盯着方洄,只见他悄悄背过身去,鬼鬼祟祟压低脑袋。 陈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住他后脖颈,强行把他的脸掰过来:“住院的时候不是戒了吗?怎么又开始抽了?” 这下瞒不住了,方洄战战兢兢吐出半口白烟,赔笑道:“抱歉抱歉,实在没忍住,饶了哥哥这一回吧。” 陈魄太了解他了,看他这样子,就不是真心悔改的意思。陈魄神色一暗,露出个冷冷的笑,一把将他从窗边捞起来,径直往卧室走。 天已经擦黑了,陈魄好整以暇地走出卧室,到厨房洗菜做饭。 “天哪,陈魄,你这个禽兽...” 方洄一个人在卧室里咬牙切齿地骂了半天,又想了一会,扶着腰翻出了所有的烟和打火机,狠了狠心,把那些宝贝全都丢到垃圾桶里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方洄问:“今天报道都顺利吗?”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陈魄闷闷地说,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回答,“都很顺利,衣服证件什么的都在沙发上。” 方洄扒了两口饭,把饭碗一搁,站起来去看他发的东西。 “调查局制服就这样啊。”方洄拎出来一个蓝黑色背心和一件宽松的夹克,品评道,“平平无奇,没什么意思。” “穿上给我看看呗。”方洄说。 “回来把饭吃完。”陈魄说。 那衣服的确没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怎么,穿在陈魄身上就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陈魄在背心里套了件天蓝色衬衫,皮带和战术靴也一并穿上了。他正专注地给自己套上黑色手套,神情肃然。 哪里不一样,方洄琢磨了半天,为什么穿在他身上,看起来这么...辣。 传说中天生的衣架子大概就是如此,什么衣服都能让他穿出一番风味来。绝佳比例的宽肩窄腰,该翘的地方翘,该鼓起来的地方鼓,该长的地方长...好像哪里不对。 “你那是什么眼神?”陈魄弄好了手套,淡淡一笑,“从前我最讨厌别人用这个眼神看我。” 陈魄俯下身,嘴唇似有若无贴近方洄的耳朵:“只有你除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一直这样看着我。” 方洄脸一热,但没拿话反驳他。 “方洄,心甘情愿地被我逮捕吧?” 这下方洄脸烧得通红,但实在没办法再让他摧残自己的腰了,于是装模作样拿起一旁的证件夹,展开来看他的证件。 方洄刚一翻开,就疑惑地“哎”了一声,“你的名字是...这是你的证件吗?” 名字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达米安·圣克莱尔。 陈魄拿回证件,扫了一眼。方洄感觉他有点不高兴。 陈魄说:“差点忘了这件事。我要找个时间把名字改了。” 陈魄又说:“说真的,你想不想进调查局工作?比如,和我一起,做我的搭档。” “这,”方洄犹豫着说,“这我还没想好。还是别吧,一天到晚都泡在一起,会不会腻烦啊。” 他感到陈魄更不高兴了。 陈魄说:“你答应剩下的路都和我一起走的。你后悔了吗?你是不是现在就腻了?” 方洄张着嘴说不出话,这时正好有电话打进来,方洄暗中松一口气。 电话一接通,塔拉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钥匙拿到了。” 方洄看向陈魄,他的表情也是一样的凝重。 方洄打开免提,把手机平放在床上。 “和我们的推测一致,钥匙是一个虚拟货币账户的密码。有人抢先我们一步,把里面的大量资金转移走了。”塔拉沉声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查,账户另一端可能连着一个规模庞大的毒巢。” 方洄叹出一口气:“这个案子可不比路修斯的小。” “一方面,我们会从路修斯·圣克莱尔的遗留势力查起;另一方面,是可能知道钥匙的人。目前,所有和钥匙有接触的人都可以排除嫌疑,只有两个人除外:你逃走的好朋友齐敏,以及‘棱镜’集团的查尔斯。” “查尔斯!”方洄好似恍然从梦中惊醒。 怪不得齐敏完全不惧怕路修斯,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两头通吃。 “陈魄是我引荐进调查局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调到这个案子的专案组。方洄,我同样希望你能来,我正式地向你发出邀请。”塔拉说。 方洄望向陈魄,陈魄朝他点了点头。 “我接受你的邀请。”方洄郑重回应道,“无论查尔斯藏得多深,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三】 “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陈魄看着他收拾行李箱,忽然问。 “啊?”方洄手撑在行李箱里,正死命压平翘起来的衣服,“我没多久就回来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陈魄上前环紧他的腰,“我不想和你分开。” 方洄挠挠头:“那也行,你想去哪?国内有好多好地方呢,我们可以去走走。” “都行,听你的。” 方洄有点起鸡皮疙瘩,但不敢表现出来,怕他又问是不是嫌他烦了。 飞机上,方洄忽然两眼一睁,将眼罩摔到大腿根。 陈魄不是要跟他出去玩,这是要跟他回家见父母! 他带陈魄回家怎么解释?多少年不回家,经常失联,出国一趟还带个混血帅哥回家,这就不对啊!怎么看都是被国外歪风邪气腐化了吧? 他转头看陈魄如花似玉的睡颜。这可怎么办,也不能把他扔下飞机,也不能让他人生地不熟地到处乱逛。 他先是答应做调查局探员这种危险的工作,又带了个男的回家,违背祖宗的决定做了一个又一个,这可怎么办啊,别一进门给爹妈气得背过气去。 “怎么了?”陈魄把眼罩掀了一个小缝,见方洄在座位上异常焦躁坐立不安。 “没...” “我好期待。妈妈和你来自同一个国家,那么你的故乡也是妈妈的故乡。我还是第一次去呢。” “嗯。”方洄听了,心里平静许多。 舷窗外一片静谧的黑,机舱内的人都睡了。 “我坐飞机的时候,常常看到很多不知名的山脉。那时我就想,其实人可以去很多地方,任何地方,比如一个隔绝人烟的山坳里。”方洄说。 “是的,世界很大,人很小。”陈魄说,“在人群里会厌烦,但远离了人群,也许会感到孤单。” 方洄久久望着舷窗外,“没遇见你的时候,我时常觉得孤单。” 陈魄忽然直起身,抓住了他的手,把正在愣神的方洄吓一跳。 周围的人都睡熟了,机舱里浮动着低沉的轰轰声,陈魄贴在方洄耳边低声说:“方洄,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方洄身子一颤,他感觉陈魄的手在电他,喷出的温热吐息也在电他,说的话直钻进他大脑里电他。他本能地往后缩,心里想躲避,但可恨的是,这是在飞机上,他没处可逃。 “方洄,我爱你。那时我想着,只要你能醒过来就行了,但渐渐地,我又想把你据为己有。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上,我只会越来越贪心。”陈魄一手握紧方洄的手,另一手伸到外面帮他掖了掖盖毯,然后手就锢在他身侧不离开了。 陈魄吻了吻他的额头:“谢谢你,总是纵容我的贪心。你愿意再纵容我一次,答应我的求婚吗?” 方洄感觉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在体内流窜,让他就快忍受不了了。 “看着我,告诉我答案。”陈魄盯着他的眼睛说。 “如果,有一天,”那种无处释放的感觉化成眼泪涌了出来,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方洄颤声道,“你不再爱我了,我该怎么办?” 陈魄轻轻啄吻他的嘴唇。 “别害怕。”陈魄说,“你难道还害怕自己承担不了爱带来的伤害吗?” 方洄笑了:“老子子弹都担得起,还怕和你在一起?” 陈魄也笑了:“你同意了?” 方洄说:“不同意怎么办?我已经这么爱你了。” 陈魄立刻摸出一个铂金的戒指,上面有精细的镂空雕刻,转着圈嵌了些亮闪闪的碎钻。他仔仔细细地把戒指戴到方洄无名指上。 “你这个流程不对吧,不是应该先掏戒指吗?”方洄抬起手,看了又看,“而且你的呢?你的戒指?” 第32章 “我不需要。” 方洄火了:“你怎么不需要?只圈我不圈你啊?一会下飞机第一件事先给你买一个,要一模一样的。” “好。” “我不答应的话你怎么办?” “嗯?” “装傻?我不答应的话你怎么办?” “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 “...算了,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