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第1章 《玻璃心》作者:心向神知【完结+番外】 文案: 反差萌小狼崽攻沉稳可靠大佬受 靳荣一时兴起捡了个小孩。 小孩漂亮、可爱、聪明,但就是长了颗玻璃心,一句话没说对就生闷气,刚要凶起来就委屈巴巴地哭。 三天能闹八次绝食,要人哄要人陪。 又要他发誓永远不丢下他。 都说靳荣捡回来个祖宗,祖宗就祖宗。 靳荣将裴铮从胆小的雏鸟娇养成京都最耀眼的少爷,亲手筑高台,捧他上云端,长弓对利箭说:“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铮铮,天塌下来有我顶。” 缘分从十三岁开始扎根,依赖里长出名为爱意的新芽,裴铮战战兢兢喜欢,小心翼翼试探,躲在门后看着男人捏着那枚戒指看了半晌,随手丢进了垃圾桶,神色淡淡。 裴铮不甘心,直面出击。 换来了最猛烈的争吵和斥责。 来势汹汹的高烧烧毁了裴铮所有的痴心妄想 送他远渡重洋。 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他成了那块捂不热的冰。 三年后他们依旧坐在一起,关系热络心照不宣。 裴铮像戴了假面。 靳荣低头认输主动求和,他露出那枚费尽工夫翻找回来的普通银戒:“铮铮,最重要的东西是不能舍弃的。” 裴铮低头看杯中清酒,一言不发。 “我们小裴不是哭包了。” 少年是淬火的刀,离弦的箭。 “不,”靳荣看着冷脸不作声的裴铮,心疼得厉害,低声回应朋友的话:“他还是那颗玻璃心。” 一碎就拼不起来,要用很大很大的力气去哄。 【阅读指南】: 1.年下养成,两个人年龄差8岁,下克上 2.超级狗血滔天,破镜重圆酸涩感,有追妻 3.双洁,攻受双向1v1 4.中短篇不会写很长,全文以感情线为主,插叙,大概就是“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嗯嗯 5.有副cp但不会多写:风流攻浪子回头自私受烂人真心(攻非) 6.最后弃文无需告知,阅读愉快。 内容标签:强强 年下 破镜重圆 现代架空 he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铮,靳荣 ┃ 配角: ┃ 其它:年下/养成/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玻璃心 立意:真正的成长,是学会接纳、理解与勇敢去爱。 第1章 归客无乡 飞机落地时北京正在下雨。 不是伦敦那种缠绵悱恻的牛毛细雨,而是初春北地特有的、带着料峭寒意的急雨,噼里啪啦地敲在舷窗上,将跑道灯光晕染成一片湿漉漉的金黄。 裴铮在浅眠中被唤醒。 “裴先生您好,飞机已降落,欢迎回京。”空乘的声音压得很轻,却异常清晰,笑着双手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地面温度8摄氏度,微风,稍有湿气,独立通道已开启,您的车已经在等候了。” 裴铮颔首:“好,谢谢。” 毛巾温度恰好,他擦了擦手,示意空乘去叫醒旁边那位——那位刚睁了只眼,又梦游似的歪倒下去的意大利籍朋友。 “裴?” lorenzo揉了揉眼,晃晃悠悠从座椅里撑起身,一头栗色卷发睡得乱糟糟,机舱里太静,他几乎是一路睡过来的:“到了?老天……我睡了多久?”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enzo,清醒一下。” 裴铮站起身,空乘立刻上前,轻柔地接过他手上的毛巾和羊绒盖毯,另一位空乘人员把他的大衣递了过来。 他走到镜面前稍稍整理——大衣里面是件烟灰色西装套装,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只在上面别了件样式简单的铂金领针。 镜面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 成年人早已经褪尽少年时代略显圆润的轮廓,取而代之的是精致却稍失温度的骨骼,男人长了双潋滟情深桃花眼,却平白无故覆了层模糊的伦敦雾,让瞳孔的琥珀色更淡了一些。 镜中人与他对视,面无表情。 身后传来lorenzo带着睡意的、中英文交杂的嘟囔,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enzo胡乱抓了几把卷毛,穿上他非主流的银灰色亮片外套,手臂一攀搭在了裴铮肩上:“my god……我的骨头好像还在天上飞……” lorenzo把大半重量倚过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北京,哇呜……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梦,强盗拿着枪逼我吃东西,立刻胖成了球,我的身材,我的职业生涯全完蛋……太吓人了。” “你都说那是梦了。” 裴铮把他的手臂拨下去,轻声安慰这个身高187,宽肩窄腰很大只,但柔弱可怜的模特朋友,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比起说是安慰,倒更像是唯物主义者在陈述客观事实。 显然,这种缺乏温度的“安慰”,对沉浸在被披萨和甜甜圈追杀恐惧中的模特先生毫无作用。 一直到下了舷梯坐进车里,lorenzo还在用他那带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心有余悸地复述梦里的荒诞细节。 “裴,你不懂!那个强盗他戴着面具,就像狂欢节那种金色面具!”enzo比划着,试图让裴铮理解他的惊恐:“他逼我吃披萨、甜甜圈,我吃了第一口,立刻就感觉我的腹肌,我的胸肌,我完美的背阔肌……像冰淇淋一样融化了!天,太真实了……” 裴铮依旧闭着眼,头微微靠在质感细腻的真皮头枕上,他听着lorenzo喋喋不休的、充满画面感的噩梦描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其实他也做过很多噩梦。 他梦见海边,他和靳荣一起,阳光暖得让人落泪,自己只是低头捡了只贝壳的工夫,再抬头,靳荣的背影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哭喊追逐都赶不上,那道身影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梦就是梦,是假的。 可身在其中的时候,谁也逃不开。 “然后呢?” 裴铮忽然开口,打断了enzo关于“巨型披萨”的夸张描述。 lorenzo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直沉默的裴铮会接话:“然后?然后我就醒了啊!在飞机上,吓出一身冷汗!你看看我的额头……”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 裴铮伸手抵住他:“enzo。” 他不习惯太近的肢体接触。 lorenzo挑起眉,那张古希腊雕塑似的脸上表情生动:“裴总,和情人共享情绪价值,也是当金主的义务之一哦。” 裴铮抬眸:“我什么时候是你金主了?” enzo捂住心口:“刚刚。” “刚才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反应,难道算不上是我为裴总的魅力所折服的表现吗?”模特先生眨眨眼睛。 裴铮戳穿他:“你是被吓的。” 怎么说,他和enzo也算不上“情人”和“金主”,表面上看或许像,实际上enzo是他的合伙人兼朋友,也是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之一——虽然这位“资产”最近对身材和保质期有些焦虑,但价值毋庸置疑。 “唔,”enzo坐回去:“真没情趣。 裴铮没再接话,重新阖上眼。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上,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深,湿漉漉的路面映着车灯的灯光,柔和静谧。 但这份静谧没持续多久。 “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钻入耳膜。裴铮有些烦闷地睁开眼,在司机缓缓踩下刹车后,看见了前方闪烁的红蓝灯光。 “裴先生,前面封路了。” 司机转过头,语气平稳:“通报说是特殊情况,交通管制,预计得等上四五十分钟。您看,需要绕行吗?” “封路?”enzo好奇地探身上前:“现在很晚了,发生什么了?要建造什么基础设施吗?”他眯起眼睛远眺,依稀看见隔离带内撞毁的跑车,破损的绿化带,还有几道人影在交涉争吵。 裴铮也看见了,说:“富二代飙车。”这条路不是主干道,深夜车又少,看情况无非是那些家境优渥、无所顾忌的富家子弟,在深夜路段飙车寻刺激,一个不小心玩脱了。 撞车事小,要是闹出人命,那就不好收场了。 enzo扒着车窗:“阵仗真不小。” “绕吧。”裴铮道。 他不想在这里干等,看着那片混乱,呼吸着可能飘过来的、混合了汽油、橡胶和某种颓废萎靡味道的空气。 更不想看着三年前走时这条路,看刻在心底里无法抹除的北京,就此无法控制地陷入到和靳荣的回忆之中。 …… cbd摩天大楼顶层。 整一层都是私人俱乐部,不对外挂牌,会员制的入会门槛儿搞到叫人咋舌,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几乎能把半个北京城的夜景收入眼底。 室内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几个区域,一侧是安静的雪茄吧和酒廊,另一侧则摆着几张德。 州扑克桌,这会儿牌局刚散。 靳荣倒了杯酒,没喝。 第2章 “我说荣爷,您今儿手风不顺啊,少见,便宜我了,正好买个店玩玩去,”赵津牧数完筹码,晃悠过来,笑嘻嘻地调侃,他年纪小但人精,知道什么话能给靳荣递:“心里琢磨什么呢?” 靳荣没回头,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浇得模糊糊的灯火上,声音淡得听不出原本的慵懒调子:“想点儿私事儿,我说,你听不听?” 私事。 “哦,那您想着。” 赵津牧识趣地没再多问,靳荣的“私事”,通常意味着不需要旁人置喙,也意味着最好别瞎打听。 他晃悠回牌桌那边继续点他的筹码,越点越开心,乐得酒窝都出来了。 这时候陈序刚从楼下上来,一进门就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说:“刚才在楼下听人瞎嚷嚷,说今晚‘北辰路’那边可热闹了,几个兔崽子半夜带妹飙车,撞了,还把路给封了,交警拖车都去了好几辆。” 关越轻轻一笑:“不懂事。” 赵津牧“啧”了一声:“出人命了?” “那倒没听说,”陈序摊手:“听见说是车废了好几台,人估计得进去蹲两天。” “自作孽么,”关越摘下金丝眼镜,垂眸拿棉布轻轻擦,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什么事,声音温温和和地问:“是连机场高速那条路?” 陈序“嗯”了声,见靳荣坐了回来,把一边的靠枕投给他靠着,桌上那杯倒好的酒还是没动:“哎!对了!说起机场……铮儿回国好像也就这两天了吧?就是不知道到底哪天,不得接接风洗洗尘?孩子三四年没回来了,这回我做个东……” “你说什么?” 靳荣听见熟悉的名字,指尖一顿,原本要去拿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什么?谁回?” “……” 他这话一出,房间里霎时静了。 连一直垂眸擦眼镜的关越都抬起眼皮,目光从陈序脸上,慢慢移到靳荣那边,赵津牧更是心头猛跳,差点把刚收起来的筹码又撒了。 陈序倒吸凉气:“您不知道?” 裴铮要回来这个消息是赵津牧说的。 赵津牧前两天组局打游戏,连麦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我们铮儿这两天要荣归故里了。” 陈序当时听了,想着孩子难得回来,是该聚聚,回头就跟关越提了,关越听了,也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他们仨,私底下就这么把“给裴铮接风”这事给安排上了,连大概的局设在哪里、请哪些人心里都有了谱,可谁也没想着要特意去跟靳荣“汇报”一声。 为什么?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默认——裴铮回来,第一个知道的、也最该知道的,必须是靳荣。 那是靳荣一手带大、曾经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小孩儿,惯得跟祖宗似的。就算几年前闹得不愉快出去了,那层羁绊也断不了,裴铮回国这种天大的事儿,难道还能越过靳荣,先跟他们这些“外人”通气不成? 所以,他们觉得没必要多嘴,甚至觉得,说不定靳荣早就安排得比他们更周到、更隆重。 但靳荣居然不知道。 合着光他们仨私底下瞎准备了,这叫什么事儿? 靳荣声音沉下去:“说说。” 陈序把目光投向了赵津牧,他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更有发言权,赵津牧咳了两句:“是这样,之前铮铮不是说叫我帮他在国内先挂个工作室么?这事咱都知道。” “后来办妥了我追问了几句,说是想回来扩展生意,国内总要先试试水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跟我说是这两天,具体的等到了再提,我以为……” 以为裴铮早就和靳荣说了。 他每说一句,靳荣脸上的表情就淡一分,等赵津牧说完,靳荣脸上已经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怎么了?”关越笑着温声打圆场:“铮儿又闹脾气呢?准备冷战到什么时候?” 靳荣拿起桌上的酒杯,又放下。 真他妈的…… “出息了。” 第2章 天水讼 陈序看靳荣脸色不好,气氛有点僵,赶紧找补:“嗐,铮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作精,主意正。说不定是想给你个惊喜呢?这孩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说不下去,惊喜?那件事具体原委他们都不知道,但两个人吵架那阵仗往前多少年都没有过,吵完一走好几年,回来还悄无声息,这算哪门子惊喜。 惊吓吧这是?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赵津牧跟陈序交换了个眼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筹码盒子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靳荣摸了摸身边:“手机呢?” 他们几个打牌不谈工作,酒品也都不错,手机随手就放一边儿了,都是临走的时候再找,只有赵津牧这个兔崽子能干出喝醉了见人就给发小费的事儿。 靳荣拿起身边那个黑白棋盘格抱枕,从那底下找出来他的手机,手机壳后面还夹着裴铮刚上初中时候的一寸蓝底照。 “铮儿要回来总是会见面的,”依旧是关越说话调和,他戴上眼睛,褐色眼睛从镜片里透出温温和和的气质:“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能还没想好怎么见你呢,是不是?” “没想好?” “我看他想得挺明白的。” 靳荣快速翻着手机,眼睛在各种通讯界面上停留,这时候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可能是他自己没看到,也就没回复,给裴铮那颗脆弱玻璃心搞碎了才不搭理他。 这一丝侥幸很快被打破。 靳荣看了电话记录,看了微信,甚至把他早就不用的企鹅号都整出来看了,往下滑动刷新心脏短暂停跳,刷新结束,看见完全没动静的消息界面,脑神经疼得皱眉。 是真的没通知他。 一个字都没有。 他垂着眼,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俱乐部里暖风开得足,空气里漂浮着雪茄的陈郁和淡淡的酒香,靳荣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地攥了一下。 出息了。 何止是出息了。 翅膀硬了,飞远了,风生水起了,连回来都懒得告诉他一声,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像个无关紧要的,只需要被知会一声的路人甲。 “……” “行了,都别瞎猜了,多大点儿事儿?”没过半分钟,靳荣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儿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终于端起那杯酒:“他有自己打算挺好,想什么时候出现都随他。” 说完一饮而尽,起身。 “今儿就到这儿吧,散了。” 他说要走,也没人敢在这个当口拦。 靳荣利落地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间,随意摆了摆手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金属门后。 “快快!”电梯门刚一合拢,陈序火烧眉毛,赶紧嚷嚷道:“快点儿的!快给铮儿打个电话!” 关越温声说:“手机关机了。” “打什么电话?”赵津牧迷迷糊糊道:“靳总不说了么?铮铮什么时候出现都随他,俩人坐一块了好好说说就行了呗,不过接风这个事儿……” “你他妈傻?” 陈序道:“靳荣生气了!” 靳荣这人世家出身,教养好,不随意对人发火,越是生气面上越是不显,一贯的风吹水面平,底下不知道多波涛汹涌呢。 陈序就知道赵津牧这小子指望不上,他把人扯开,从沙发上翻到自己的手机,把裴铮的电话找出来,利落打过去,听筒“嘟嘟”响了七八秒,那边人接通。 “序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极致的安静,衬得他声音里的那点微哑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格外清晰。 “是我是我,”陈序把声音放缓:“我听津牧说你这两天儿回来,具体什么时候啊?序哥也想你,多少年没见了,琢磨着给你办个接风宴,咱们聚一聚,好不好?” 裴铮顿了顿:“已经到了。” “今天晚上落地的。” “到北京了?”陈序轻轻皱眉,觉得这事儿更严重了:“怎么不说一声?今儿下了半天雨,冷得够呛,铮儿冻着没?” “没,就是路上遇一车祸。” 裴铮笑了笑:“挺吓人的。” “呦,”陈序惊了一下,知道他是碰到北辰路那场车祸了,裴铮胆子小,玻璃心,要是真看见那血肉模糊的,指不定吓成什么样,他哄了两句,问:“在哪儿呢?酒店里吗?” 裴铮道:“嗯。” 陈序笑了笑:“怎么不回家?” “临时回来,得倒个时差,手头上事儿也多,忙不过来,”裴铮淡淡说:“不方便,暂时就不回了。” 陈序想把这孩子“不跟靳荣提前说”的原因勾出来,想着三个人都在,分析分析,没想到过了三年多裴铮也知道怎么往回推话了,句句都回答,回答得还特详细,但字字没有用的信息。 第3章 他干脆挑明:“你荣哥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赵津牧差点儿跳起来,怕陈序这么说拱火,陈序示意他闭嘴保持安静,等着裴铮的回答,过了很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就半分钟,但实际上只是短短五六秒。 “哦。” 就这一个字。 陈序任是有什么说辞都说不出口了。 裴铮小时候多可爱一孩子啊,靳荣也是真疼他,走哪儿带哪儿,外语亲口教,上学也亲自送,磕着碰着比自己伤了还紧张,他想劝劝人,不管怎么别跟靳荣置气,但一无所知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 裴铮这边在打电话,enzo已经开始发挥他的“职业病”,拿手机到处自拍起来了,卷毛一撸,随手就是张高级艺术图。 可以直接“pia”杂志封面上那种。 他和陈序又简单寒暄了两句,挂了电话,提醒道:“小心点儿,别把我人影拍进去,几百万粉丝都看着,别给人留话柄。” “骂我靠金主上位?” 裴铮笑了笑:“说话难听了。” “实话,”enzo道:“没关系我有经验,裴总就放一万个心吧!”他拍照很有一套的,拍完还会检查两三遍,以确保不出现问题。 裴铮懒得说他这个经验哪儿来的。 但他作为模特多露露脸是好的,enzo那长相不缺时尚感,专业能力也不差讨论度,就差个好机会,裴铮得想办法把他往北京圈子里带。 这次回来说是试水,但其实已经到决策阶段了,大部分人都知道中国市场大,做生意做起来就是一本万利,但只有极少数人能真正吃到最开始、最甜的那块蛋糕。 裴铮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从酒柜里拿了瓶起泡酒倒杯子里,enzo像只大金毛狗一样,听见声音就跃到了他面前,茵绿眼睛闪亮亮:“我也喝,给我倒点儿,一口一口!这是什么酒?” enzo看了标签才知道是个意大利牌子的,顿时兴致更大了:“两口两口!” 裴铮拿杯子给他添:“不会胖。” enzo立刻变卦,把第三个手指抬上来:“三口。”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繁华夜色,从中间远眺,隐隐约约能看到故宫远景,enzo赤脚踩在地毯上,端着两只杯子到窗边去,示意裴铮也坐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北京呢!之前光听说了,”enzo像舍不得一样,小小地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往远看城市中心的车流:“要不是你,别说来中国了,我连中文都说不流畅。” 裴铮道:“你也挺相信我的。” enzo:“我当然信你,你说我适合做模特,我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吧?没辜负你。从无到有我跟着你过来的,三年啊!你做生意跟我讲的那些我根本听不懂,但我知道只要跟着你就行了。” 裴铮的思想比一般创业者要厉害得多,眼光也毒辣,enzo猜测养裴铮的人,估计也是精明强干的。 “你光相信我也没用,”裴铮打破他的自信:“中国市场,尤其是各种一线城市,信的是真金白银,是人脉网络,他们会看你在哪个环节能站稳脚跟,再决定要不要下水。” enzo:“唔,好难。” 裴铮道:“所以我会带你社交。” 顶豪不会在乎买哪些牌子花了多少钱,比起logo,显然作为衣服社交属性会更大,而这些人会成为“时尚”的前锋,直到这种审美传到中层、下层。 向上稳社交,向下才是做买卖。 例如关家,关越。 关越喜欢画国画,造诣颇高,许多人千金求他一幅画,他们求的是那幅画吗?他们求的是和关越对话的机会,求的是和关总的社交。 “所以你要谨慎一点儿,”裴铮喝完最后一口酒,想了想还是直白地说出了口:“注意形象,不要拈花惹草四处留情,偶尔一个人睡也很好的。” enzo:“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模特先生睁大眼睛,脸上流露出惊讶的样子,卷毛可怜巴巴地搭在额间,任是谁来看都觉得他冤枉。 裴铮斩钉截铁:“你是。” 第3章 无风之地 北京的雨被按下了暂停键。 昨天夜晚直到清晨还游荡在天空中,浓稠得不肯化开的灰雾,在裴铮和enzo一起吃过早饭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忽然撕开了一道裂缝,阳光就从那缝隙里泄了出来。 裴铮知道,北京城很大,但属于靳荣的这个圈子很小,只要他留在北京,总有一天要和靳荣见面。 总有一天他们要坐在同一个桌子上,要面对面说话聊天,假如没有彻底闹掰,过年回家甚至还得吃同一锅饺子,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 。 早上裴铮安排enzo去工作室,叫他看看公司的雏形,没事儿干的话打扫打扫卫生,他自己拿了文件,去找一位颇负盛名的杂志主编,商量让enzo下一期做封面的事。 也算叫enzo简单亮个相。 工作谈得很顺利。 主编对enzo的外形条件和裴铮提出的,结合东西方审美的概念很感兴趣,双方初步敲定了意向,约好下周带模特正式见面详谈。 离开杂志社,裴铮看了眼时间还早,便让司机将车开到附近一家他以前常去的,环境清幽的会员制茶室,这家煮的明前龙井很对裴铮的口味。 三年过去依旧没变。 裴铮心里想着事情,又因为没睡好有点头痛,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就洒在了他衣服上,他起身去洗手间整理。 茶室的洗手间也延续了整体的雅致风格,干净宽敞,燃着淡淡的檀香,裴铮刚走到洗手台前,就听见最里面一个隔间里传来压低的、带着明显讨好和甜腻的说话声。 “……宝贝儿,真不是故意放你鸽子,昨晚那是真走不开,荣哥那儿……对对,就是靳总,他心情不太好,我们得陪着啊……” “今天?” “今天我姐在这里,带着我认人呢,我感觉他们长得都一样,天啊……下次,下次哥一定陪着你,好好亲亲你,待会儿补偿宝贝儿个包包……新出的那个,好不好?” 得,碰见风流官司了。 声音压得很轻,透过门板并不算特别清晰,只能听见大致句子,温温柔柔的京腔带着没正形二世祖那种油滑语调,应该是某个富二代在和小情人说悄悄话。 他迅速把衣服上的水渍擦干,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隔间的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赵津牧一边低头整理着袖口,嘴里还在对着电话那头哄着:“……好好好,别闹脾气了,哥什么都听你的,我晚上尽量……诶?!” 他一抬头,甜腻语调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裴铮正好半侧着身,两人的目光在洗手间柔和的光线里,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裴……” 赵津牧脸上的表情瞬间经历了从漫不经心,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着嘴,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隐约传来娇嗔的女声:“哥哥,怎么不说话了?” “我……我靠……”赵津牧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裴铮,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影,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裴铮!真是你?!卧槽!” “……” “别闹别闹,”赵津牧对电话里的小女朋友说:“乖啊,么一个,哥待会儿打给你,这块儿遇见大事了。” 可不是大事吗? 看见裴铮这是天大的事啊! “赵津牧,又在撩妹?” 赵津牧“啪”地一下挡住了门。 裴铮:“?” “绑架!” “……?” “你对不起我。” 赵津牧道:“你真对不起我,裴铮。咱们都多少年感情了,啊?哥哥好心帮你挂工作室,好心想给你接风洗尘,想多久了?等着送你礼物呢,你就这么躲着我?” 裴铮顿了顿:“我躲什么了?” “小嘴巴闭上让哥说,”赵津牧撑着门做了个手势,大吐苦水:“你知道所有人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我以为大家都知道你回国的事儿,结果就我一个人知道,怎么了哥这么特殊?” “你得对各位哥哥一视同仁啊!” 裴铮一言难尽:“是你问了,你那么问我能不说吗?我当哑巴?”在国内挂工作室本来就有在国内发展的意思,搪塞不过去的。 况且赵津牧那种问法没人招架得住,他们曾经是校友,玩得到一起关系又好,于是裴铮能找他帮忙,赵津牧也能打破砂锅问到底。 赵津牧“嘶”了一声:“宝宝啊……” 他问归他问,但靳荣那边得给个说法啊,总不能这么略过去,本来想着靳荣心情也不好,他们去酒庄看看,回头再说和说和,结果今天大家都有事。 “你就这么拦着门?”裴铮问。 “我们非要在这里聊天么?” 第4章 “今儿我非得把你绑了,要是叫荣爷知道我碰到你没上报,他得把我削死,你再躲我就完蛋了,”赵津牧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走,要不要哥哥扛着你?” 裴铮:“别,我自己走。” 赵津牧今天出来跟他姐姐赵津禾一起,开了台比较低调的车,裴铮坐上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 他真的没有在躲任何人,一方面是工作,另一方面时机不合适,如果他真的想躲,欧洲那些产业已经够他活一辈子了。 他干嘛要回来? 但现在是别人认为他在躲。 靳荣估计也以为他是躲着不见。 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见面的好。 “大家都在?” “啊,那倒没有,”赵津牧开着车,想了想道:“关总有国际会议要开,忙得很,那个谁……陈序给他的当事人开庭辩护去了,我今天本来跟我姐一块儿喝个茶的,这不碰见你了?” “我要不正好逮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呢,”说完赵津牧幸灾乐祸:“铮儿啊,你只有哥哥我了。” 裴铮也笑:“有你才是完蛋。” 赵津牧原本想着路上跟靳荣报个信儿,但一边和裴铮聊天,一边又记着开车不能接电话,硬生生忍到楼下,心痒难耐。 “呀,靳荣不接我电话。” 赵津牧皱皱眉:“你给他打个。” “要是不在这儿就坏了。” “估计忙着,”裴铮笑了笑:“我打他就能接?先上去吧,昨天也没睡好,有点累,让我歇会儿。” 赵津牧:“你的他肯定接啊!” 靳荣那个态度他有时候看不明白,但陈序那个狐狸看得明明白白,靳荣嘴上说什么……孩子长大了出去闯闯给他自由没什么大不了,但最近心里恼火着呢。 养了小孩十年,小孩十八岁说他要出去闯闯,回来就不跟他亲了,连家都不回,这谁能不恼火? 得气炸了。 裴铮打了一个,也没接。 他对于是否能见到靳荣并不在意,有时候确定将来会发生的事,反而无所谓,他坐电梯到观景楼,那边有个简餐餐厅,也有酒廊。 赵津牧依旧联系不上靳荣,干脆直接到管理那边报名字找人了,问他在哪层,裴铮点了杯热咖啡,抱着坐到了露台的竹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看见椅子旁边有块鹅卵石,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目光又落到自己的皮鞋尖尖上,思考了几秒钟,裴铮轻轻抬起脚,把鹅卵石踢回到了那条小径上——万物归位。 靳荣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裴铮。” 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点儿略微的急促,裴铮踢石子的脚还没收回,他怔了怔,收拾好表情转头。 靳荣就站在几步开外,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边,他没穿正装,一件简单的烟灰色羊绒衣,衬得肩线平直而利落,下摆随意地收进黑色长裤里,姿态挺拔。 他的容貌和之前没区别。 但裴铮觉得有点陌生,刚调整好的表情落下去,化成了冷淡的神色,那声“荣哥”在喉咙里转了几圈,终于很生涩地吐了出来。 “荣哥,好久不见。” 裴铮在看着靳荣,靳荣也在看着他,三年时光在青年身上留下了刻痕,眉宇间的轮廓愈发冷峻锐利,他看着裴铮,像是要穿透这分离的岁月,一寸寸描摹他的改变。 十八岁,小孩说要出去闯闯。 三年多,从来没有回来过,那些零碎的消息靳荣无数次吞咽,他知道裴铮在欧洲做得很好,读了名校,创立了自己的品牌,风生水起,事业有成。 他成长得迅速而耀眼。 “怎么?不躲着我了?”靳荣几乎是快步走近,像是怕慢一点儿人就要飞走,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居高临下看着裴铮:“不跟荣哥摆脾气了?” 这个裴铮真的没办法解释,他也不想和靳荣解释什么,于是随口找了个理由:“回来得太临时了,来不及。” “我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裴铮改口:“带着人,不方便。” “……” 靳荣再也不能刨根问底了,裴铮一个个圆满理由说出口,能把他所有的疑问都打回去,回来得临时可以叫他接,带着人也有客房,其实裴铮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不想,足以囊括所有。 他还能怎么问? 问到最后再吵一架?靳荣这时候理智占据上风,他知道裴铮能主动给他打个电话来,已经很难得了,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要是敢不下。 小孩明天就敢飞回欧洲。 “今儿晚上回家住吧,”靳荣坐下来,强制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点儿:“不是带着人?家里不缺他一双筷子,你跟他一起。” 裴铮顿了顿:“他情况特殊。” 靳荣问:“怎么特殊?” 裴铮笑了笑:“隐私问题。” 能是什么隐私问题?传染病? 靳荣皱了皱眉:“荣哥给他安排个房子,你回家。”说完觉得有点生硬,于是加了两句话字:“好不好?卧室每天都给你收拾着呢,你小时候那些……” “再说吧。”裴铮打断他。 “得忙完这阵儿。” 靳荣的眸更加沉下去,他看着青年漂亮的桃花眼,脑海有些混乱,这不是个深谈的好地方,但他必须得说出口了:“当年……” 当年他话说得太重,训斥他的时候太凶,态度不好,事情也没有处理好,这些话恰好砸在裴铮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伤了小孩的心,叫他一去三年。 “当年我不懂事。” 裴铮再次打断他的话,脸上已经换上了自然得体的笑容,用咖啡杯轻轻地碰了下靳荣的手,桃花眼里洒进阳光:“对不起啊,荣哥,叫你那么难办。那时候年纪太小,难免犯错。” “碰个杯,原谅我吧。” 靳荣嗓音滞涩,看着裴铮的动作却忍不住笑出声,心先软了:“碰这个咖啡杯?撒娇呢?” 裴铮笑了笑:“嗯。” 小孩的态度没有那么冷淡,可能只是认生,缺少点相处,这本来应该叫靳荣高兴的,但看着那张脸,那张带着礼貌的、淡淡笑意的脸……靳荣如鲠在喉。 不对,根本不对。 第4章 橘络 露台的风轻轻拂过,带着午后特有的、微凉的气息。热咖啡的温度在靳荣手背上碰了碰,轻飘飘地蹭过,转瞬即逝。 “这么大了还撒娇?撒娇也没用,”靳荣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找回一点过去的调子,探身想去摸小孩的脑袋:“出去三年家也不知道回了,浪得没边儿。” “啊。”裴铮微微偏头避开,捧着咖啡杯变成了歪在一边的不倒翁,轻轻皱着眉,说:“刚做过发型的,不能摸。” “行,铮铮也讲究起来了。” 靳荣没在意,收回手把手插进羊绒衣口袋,靠着椅背换了个话题:“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现在的市场变得太快了,有一个地方没打稳就可能全线崩盘,裴铮看着不远处的国贸大楼,道:“国内市场刚起步,很多事都得理顺了做,短的话一年半年,再长点……说不定就留下了。” 留下。 “留下好,”靳荣立刻接话,侧头看向他说:“留下好,北京到底是家,需要什么,跟荣哥说,这边的人脉、资源,或者你想见什么人,荣哥都想办法给你安排。” “谢谢荣哥。” 裴铮笑了笑,道:“不过目前是起步阶段,还应付得来,总不能连地基都要让你给我打,真有需要我不会跟荣哥客气的。”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这小孩从小到大,字典里就没有“客气”两个字,跑他办公室玩看中什么拿什么,玩够了就还回来,真喜欢的他笑纳,靳荣就再也见不到影儿了。 用他的手机下载游戏,弄了个企鹅号跟他自己绑情侣,说是这样游戏会赠什么金币钻石。再大一点儿,刚报名了c1驾照考试,通不通过还两说,就把他常开的那台车给要走了。 占有欲还特别强。 他的东西但凡裴铮看上了,别人哪怕觊觎一下都要生气,小到靳荣用的钢笔,给他剥的一只虾,买的一双鞋,大到车子房子,还有靳荣本人,谁抢都不行。 靳荣嫌那台车便宜,要给他换。 裴铮趴方向盘上说:“我就要这个,我已经占了,是我的了。”靳荣不知道一台不过百万的车有什么好要的,但小孩执拗又作精,他再劝两句恐怕就得闹脾气,于是依着他转头就办了手续,把这台车给他玩了。 那时候多理所当然? 他的就是裴铮的,没什么好区分。 裴铮道:“不懂事才不客气。” 靳荣回过神来,裴铮侧对着他,利落的骨骼线条透出疏离的、冷冰冰的感觉,但那双漂亮桃花眼偏偏又是轻轻弯着的,交织了一种矛盾感,他顿了顿,认真道:“懂事。” 第5章 裴铮怎么样都懂事。 “嗯?” 裴铮转过脸,两个人的目光隔空对视,穿越三年时光依旧碰撞到了一起,他轻轻挑眉:“这话偏着我,荣哥就哄我吧。” 靳荣笑了:“怎么就哄你了?” 裴铮也笑:“你自己知道喽。” 软乎乎的云朵底下坠了个大铁块,气氛开始微妙地轻松起来,靳荣压过心里那点儿异样,又笑着跟小孩开了几句玩笑。 他看裴铮把咖啡杯搁下不喝了,知道是凉了,露台的风也确实有点儿冷,不适合久待:“外面冷,走,到里面说。” “好。” 裴铮点了下头,拿着没喝完的咖啡跟着他进去,把纸杯顺路丢在了垃圾桶里,又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净。 手机震动,裴铮看了眼消息,是enzo发来的自拍,和干干净净工作室的照片,不管他是自己收拾的还是找家政收拾的,总体来说任务完成了。 他示意靳荣先进去,站在原地翻了几页表情包,面无表情地给enzo发了只粉红垂耳兔过去。 裴铮:“很棒。 jpg” enzo:“我今晚吃兔肉。” 裴铮:“你怎么不吃龙肉?” enzo:“有吗?” 裴铮懒得骂他。 门内,暖意和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下子就叫人踏入了温香暖玉销金窟,裴铮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了赵津牧。 赵津牧正倚在吧台边,手指灵活地把玩着那根细长的bar spoon,银质的勺柄在他指尖转出了蝴蝶刀的潇洒感,他侧着脸,跟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年轻调酒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爸妈不管我,我姐还特不待见我,管我特严,她看我做什么都要骂两句,”赵津牧摊手:“说什么摆烂躺平万不可取,总有一天吃亏误事,我是那耽误事儿的人么?” “小周你说是不是?” “她就是看我不顺眼。” 裴铮对赵津牧这个流程十分了解:我有钱但痛苦的原生家庭——我要自由——我不想要很多钱我只要很多爱——姐姐你懂我对吧?——知音。 “……”精神病来的。 调酒师笑着听,擦着玻璃杯道:“那赵少爷还真是命苦啊,真可怜,把调酒棒还我吧。”温温柔柔,完全不接他的招。 赵津牧卡了一下:“哦。” “您说话真犀利。” 他闹了个没意思,把调酒棒还给调酒师,一转眼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裴铮,眼睛一亮立刻蹿了过去:“聊完了?怎么样?没吵起来吧?”赵津牧压低声音,上下打量裴铮。 “能吵什么?”裴铮淡淡反问。 赵津牧道:“没吵就好。走走走,荣哥说你在外头打电话,怕你迷路找不到地儿,叫我在这里等你呢。”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这是个雅致的中式包间,红木桌子,博古架上摆着些小玩意儿,墙上挂着幅写意山水,看着是北宋某个画家的临摹图。 靳荣已经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线条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来了?” 靳荣听见开门声,自动忽略了旁边的赵津牧,目光直直打在裴铮身上,眉眼温和下去,轻声说:“铮铮,过来坐,刚给谁打电话了?工作上出了什么事儿?” “没,刚看赵津牧撩人家调酒师,看了一会儿,他没撩上被呛了两句。”裴铮脱了外套坐过去,坐在了靳荣右手边,隔了点儿距离没挨着他,笑着调侃说:“真后悔没拍下来发群里。” 靳荣笑了笑:“下去看监控。” “你就这么扎我的心。” 赵津牧“啧啧”感叹,自己找了个位置坐,没一会儿就翘起了腿:“走的时候听小周还给好姐妹发语音笑话我,怎么了我是她俩play的一环?净用我维持姐妹情了。” 裴铮道:“至少聊天还带你,知足常乐。” 赵津牧挑眉:“那也不错。” 二世祖哀怨地哼哼两声,转眼看见桌上那盘金灿灿的橘子,立刻又活泛起来,把盘往自己这边拉:“呦,这什么好东西啊?莫名其妙摆个这?” “是邢小四那果园送的?” 邢家从祖上开始就是搞茶叶和果子的,五成都是往上头供应,纯绿农产品无污染无公害,每年也都给各家送点儿。 橘子这东西谁没吃过?但能送到靳荣面前的,必定都是好中又好,优中择优的上等货。 “铮儿爱吃橘子,来接个。” 赵津牧拿了个最圆的“咻”地投过去,裴铮刚想伸手接,半路被靳荣拦截拿在手里,擦干净手指开始剥橘子:“荣哥给你剥,别一会儿挑白丝挑不干净又气了。” 裴铮是一类很难伺候的高需求小孩,问他吃不吃海虾,他说不吃,剥了壳放碗里就吃得开心。 爱吃橘子,但又嫌橘络苦,自己挑半天挑不干净,扔一边发脾气说不想吃了,靳荣拾起来给他挑好,他又抢过去说吃。 这类“斗法”持续了十年。 裴铮看他:“没气,怎么气了?” 靳荣哄着他:“嗯,没气。” 他笑了笑,倒是喜欢裴铮跟他发脾气,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皮,露出里头饱满的橘瓣,一边细致地挑上头的白丝,一边跟裴铮说话:“准备什么时候回家住?得给荣哥个准信儿吧?” 裴铮想了想:“半个月。” 靳荣道:“半个月行。” 裴铮道:“得尽快安排安排,北京和欧洲商业模式不同,总不能把这边当分公司开,理念不一样的,重复那套别人不一定买账。” 靳荣的手顿了顿:“是这样。” 怎么会不买账?靳荣只要公开说裴铮是他支持的,北京圈子里多少都要给面子,但这说到底只是买靳荣的账,而不是裴铮的。 小孩有自己的计划,想站稳,靳荣没什么好担心的。等他有什么困难,过不去哪道坎儿了再帮不迟。 橘子挑好了,靳荣先剥了一瓣吃进嘴里,感觉是裴铮喜欢的甜度,于是把剩下的给他说:“挺甜的,尝尝。” “谢谢荣哥。” 裴铮随手掰了一半给赵津牧。 赵津牧愣了一下:“啊?” 裴铮道:“荣哥剥的,说甜。” “……” “吃吧,”靳荣没察觉到自己语气变了,看着裴铮的脸上的淡笑,那种异样的疏离感又涌了上来,他道:“一个橘子啊什么?你活不起了?” “哦哦,谢谢我们铮儿。” “记着我呢。” 赵津牧接过去,没两口就塞进了嘴里,也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儿,注意力又转回到手机上。 裴铮看他一只手打着游戏,囫囵吞枣一样,忍不住笑了笑,自己吃了一瓣:“确实挺甜的,但荣哥都多余给赵津牧剥皮了,下次给他丢一个,叫他自己啃。” 靳荣顿了顿:“行。” “下回不给这兔崽子剥。” 第5章 过期童话 “嚯,”赵津牧闻言,头也不抬地含糊开腔:“我好心好意在这儿陪你们,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吧?吃个橘子还要被嫌弃?裴铮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赵二少爷连连叫屈,游戏也不想打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双臂环抱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看着比窦娥还冤,买张票收拾收拾都能扮孟姜女哭长城。 “你别吃,吐出来。”靳荣淡淡呛他,拿了湿纸巾擦手,脸上的情绪早已经淡了:“一天天的净事儿。” 裴铮看他屏幕,说:“大逆风了。” 赵津牧拖长声音耍赖:“不行,我已经咽了。”又拿起手机打开全队麦,对着收音口就是一句混不吝:“对不住啊各位,我家狗要生了,这把你们四个扛吧。” “完了报id给我,一人赔三千。” 靳荣又道:“缺德玩意儿。” 他也没看赵津牧,一边擦手指,目光又落回到裴铮身上。青年两瓣两瓣地吃着,咀嚼时侧边脸颊微微鼓起,又慢慢平复,让骨骼利落的线条都柔了一瞬,像只矜贵的阿比西尼亚猫。 靳荣想起来他小时候。 那时候小孩还背着书包上初中,每天穿着校服,脸也稚嫩,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双颊被他和爸妈喂得有些圆润,轻轻揪一下就能捏到一块脸颊肉——但也只能揪一下,再揪要生气的。 发起脾气来难哄得很。 现在虽然还是那张漂亮脸,但精致的骨骼紧紧扎着薄薄皮肉,骨相更加凸显,看着线条凌厉很多,气质也沉淀了下来,能力卓越、独当一面,靳荣再想上手揪也不合适了。 不是以前了。 这道目光太直白,没有任何遮挡,以至于裴铮发着呆都注意到了,他偏了偏脑袋,眼尾扫过去,仿佛无声地在问:怎么了? “没事,”两双眼睛对视,靳荣首先避开了视线,道:“在想我们什么时候都能闲了,聚两三天给你办个接风宴。之前赵津牧给你挂工作室我没插手,现在想想那位置不好,回头叫关越重新给你划个地儿。” 第6章 赵津牧又叫起来:“怎么不好?” 裴铮愣了愣:“东四环位置还不好?” 赵津牧给他找地方也是费了很多心思的,知道他要做时尚生意,要环境要灵感要氛围,专程问了人,又转头问了他的意见才挂上的,靳荣一句“位置不好”给裴铮也搞懵了。 靳荣道:“离家远。” 也确实算不上最好的。 裴铮笑了笑:“不用,这段忙起来也真顾不上回去,那块地方挺好的,距离几个艺术区都近,已经定了再翻盖也挺麻烦。” 靳荣道:“麻烦不了多少。” “荣哥给你办。” “那不能这么说,”裴铮淡棕色的瞳孔在暖光下十分通透,跟靳荣半开玩笑半认真:“荣哥人情太贵,我怎么能用在这种地方?以后还有的是要荣哥帮忙的,这会儿用完了后面我用什么?” “……” 靳荣知道他这是在婉拒提议,没有其他意思,但心里总熨帖不了,总悬在半空下不来,于是也笑起来:“怎么?荣哥对你的人情就只这一次啊?” 裴铮道:“那打个欠条,一百次?” 靳荣温声说:“多少次都给铮铮。” 裴铮橘子没吃完,剩了两三瓣搁在了桌子上,他擦了擦手,笑道:“那还是算了,荣哥又这么惯着我,我喊个一万次一亿次,打欠条要打到手抽筋,开个玩笑,荣哥别这样一脸认真的。” “嗯,”靳荣道:“就这么惯着。” 裴铮笑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怎么不是?荣哥这里你永远是小孩。” 裴铮没应他这句。 靳荣脸上的笑无知无觉地淡了点儿,从盘子里又拿了个橘子,也没剥,只是放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橘皮微凉的温度压着掌心血管,冷得有点发疼。 “……”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声,裴铮拿起来看了眼消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及站起身道:“不好意思荣哥,我得走了。” 刚回国还没两三天,远在万里之外几位高管的争执隔着时差,还是精准地追到了这间叙旧的包厢。 “嗯?”赵津牧抬头:“这就走?” “嗯。” 裴铮没多解释,起身拿了外套穿上,一边整理一边道:“有点儿残留问题要解决,几个人吵半个月了没结果,刚回来也千头万绪的,下回我们有空再聚。” “工作要紧。” 靳荣起身:“荣哥送你过去。” 这会儿已经快到晚上,他本想着先把赵津牧扔回他姐姐那边,带着裴铮去吃顿饭,安排安排,有空了再多聊两句,哪曾想却是裴铮要先走。 “不用了荣哥,”裴铮看向他,轻声道:“我叫了车的,这回也缺人,序哥和关总他们都不在,时机不合适,下回再聚了我请客,到那时候荣哥就别跟我抢了。” 说完他朝着赵津牧摆了摆手。 “走了。” 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驶出地库,汇入午后略显繁忙的车流,靳荣坐在后座,发消息给特助说晚上的会照常开。 街景在窗外飞速掠过,高楼大厦,繁华商圈,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地点,此刻却无法在他眼中留下任何清晰的影像。 靳荣指尖打在手机后壳上,一下又一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露台上和包厢里的每一个细节。 不对劲。 但到底是哪里不对? 靳荣想了又想,又说不上来。 小孩没冷着脸,态度挺热络,说话看着也很开心,除了从欧洲带回来一身忙碌的工作外,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性格有点儿小变化这是正常的。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小孩的年龄在涨,相貌都有了改变,穿衣风格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难道还能不许他性格也变一变?坚强、利落、果断,这都是好的方面,他应该欣慰的。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精心养育了多年的珍宝,突然被人连宝贝带匣子一起端走,还客客气气地对他说:谢谢保管,现在物归原主了。 “……” 靳荣闭眸,压下复杂情绪。 边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是陈序发来的微信:【刚开完庭看见赵津牧跟我发消息了,你跟铮儿见着了?怎么样?孩子还好吧?】 靳荣回复:【见了,挺好。】 陈序很快回过来:【拍照片了没?我看看铮儿,今天要不是开庭我就过去了,还说要接风,我自己先忙起来了。】 靳荣:【没拍。】 下一句陈序干脆发语音过来了,那边听起来有风声,像是刚从法院出来:“我都多久没见铮儿了,待会儿回去了我给他打个视频瞧瞧,今天听赵津牧说你们仨聊得挺好的。” “别打了,裴铮忙着。” “聊得不错,但也就聊了两三句,没干别的。”靳荣回过去:“铮铮现在工作做得挺好的,有章法心里也有数,长大了。” 陈序说:“长大了好啊。” 靳荣皱了皱眉,没再回复。 水下的暗礁看不清形状,也摸不着,但却确确实实地硌在了那里,它在水面下矗立着、躲藏着、如果没有船只撞上它,就永远无法从水面上察觉。 …… 裴铮一忙就忙了好几天。 欧洲那边区域高管的争执,还在吵原来的事,渠道优先级和成本分摊。 北美市场经济复苏明显,需要向那边倾斜资源,这是必然趋势。欧洲作为品牌驻点,又有产业链完整,传统客户忠诚度高的优势,这架天平要找到一个完全均衡点。 enzo拍摄忙得飞起。 裴铮行程更满,接连开了好几场会,之前说好的,有空了办接风宴,他们几个人聚一聚,靳荣和陈序都问了几次,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似乎就要疾疾无终。 三年过去情分没变。 但只能“再说”。 晚上十点多,靳荣坐在卧室里看相册,裴铮从八岁到十八岁,最重要的十年都在他的身边,这三年几乎是他们唯一一次长时间分开。 因为争吵,也因为前程。 相册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小学、初中、高中、成年礼,靳荣已经看过很多遍,他静静翻看,直到最后一页,戛然而止。 “……” 这三年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逢年过节,裴铮会发来问候信息,靳荣也照常给他发红包,跟小孩说几句吉利话,但终究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彼此触碰不到,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刻在屏幕上,灼热情绪就减了大半。 三年…… 他们三年都没有见一次面。 靳荣把相册重新翻到第一页,看着那张又瘦又白的小脸,多年前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他拍了张照给裴铮发过去。 【看你小时候。】 屏幕亮起时,裴铮刚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着水。他擦着头发瞥见那张照片,没点进去看:【黑历史,真丑。】 靳荣:【怎么丑了?多乖。】 裴铮:【荣哥,撒谎昧良心。】 裴铮八岁的时候确实不好看,这是事实。捡到他抱回家,说他“丑小孩”的是靳荣,现在改口说他长得乖的也是靳荣,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靳荣那边发过来一条语音,裴铮懒得听,直接转了文字看:荣哥没昧一点儿良心,铮铮乖得很。现在怎么不说撒谎鼻子会变长了? 裴铮低头看完,回复。 【谁还相信童话故事啊?】 第6章 喙温池寂 欧洲的争端并未因为几场讨论,和互相十来封针锋相对的邮件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还牵扯出了新的矛盾,裴铮视频会议从深夜开到凌晨是常事。 北美的市场报告和扩张方案也需要最终拍板,几方利益拉扯,互相较劲,文件堆满了办公桌。 周五下午,跨洋视频会议。 屏幕分割成数块,映出巴黎、米兰、纽约和伦敦几位区域经理的脸,气氛紧绷。 他们叽叽喳喳争论,互不相让。 裴铮没有打断任何一方,他看着另一台笔记本上的数据图表,搁下钢笔,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 争论僵持不下,声音持续拔高。 终于,在米兰经理试图再次用所谓的“明星效应”压人时,裴铮抬起眼:“够了。” 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视频中的人安静下来,裴铮将钢笔搁下,身体微微后靠:“我需要的不是立场,是解决方案。如果不彻底走出去是正确的,那么我决定发展中国市场是否也是个错误?” “……” “还有你,”裴铮看向米兰经理,声音略沉下去:“你所说的明星效应是用资源捧自己的情人吗?三个?捧得起来也就算了,捧不起来怎么说?” “我忍你很久了。” 米兰经理瞬间脸色煞白。 裴铮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欧洲分部的经理对此心知肚明。 第7章 和裴铮一起开创品牌的人,因为侵占公司财产,现在还在监狱里。当年叫嚣的对手公司,裴铮用最狠的手段,把对方拖入了一场无止境的消耗战中。 最终,对方创始人不得不在破产清算前夜,狼狈地跑到公司楼下堵裴铮,恳求他“高抬贵手”。 他抬手了吗? 当然没有。 裴铮把人压得爬都爬不起来。 他允许手下的高管争吵、辩论,允许一定范围内的私心,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要影响品牌的发展——三个情人,能捧一个出来,裴铮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选择现在挑明,这意思很明白了。 “哇哦——三个!” enzo听裴铮这么讲,眼睛想亮成灯泡,忍不住用杂志遮住下半张脸八卦:“他们在同一栋楼上班,碰见的时候真的不会打起来吗?争风吃醋?互扯头发?然后被记者拍到上娱乐新闻?” 裴铮道:“以后不会。” “没那么多公关费给他们用。” 那就是已经处理掉了,enzo了然。占用资源带不来有效利益,裴总用人利落,开人也利落,都是首屈一指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区,踩过走廊上铺的地毯,来到电梯间。金属门映出两个高挑的身影,一个冷峻挺拔,一个散漫不羁。 电梯下行,轻微失重。 enzo靠着电梯双臂环抱,右脚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低头看自己鞋尖:“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最近很努力吧,奖励我吃点儿垃圾食品,嗯……” “我没有不允许你吃,你自己注意量就好。”裴铮先是这么说,然后看向旁边的模特先生:“待会儿你自己回酒店,我今天得回家一趟,有司机来接。” 他回国的事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了,平辈都正是忙的时候,聚一起玩开,至少也要一两天,暂时抽不出合适的时间。 但靳荣说姨姨叔叔想他,他还能对长辈说抽不出时间么? 左右一顿饭一晚上的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两人走进一楼待客大厅,enzo在琢磨晚上是点炸鸡还是披萨,或者干脆kfc全家桶?裴铮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杂志给我看看。” enzo把卷成卷的杂志从臂肘内抽出来,展平了才给他:“怎么了?看看我这张顶颜脸?裴总要收藏吗?” “人都在我手下了,我还需要收藏这个?想看抬头不就好了?”裴铮道:“只是看你工作完太闲了,给你的拍摄挑点儿刺。” 刚忙完的enzo:“?” “典型资本主义压榨啊!裴。” 裴铮当然不是冲着enzo的脸去看的,他要看排版、设计、色彩,从表现力上来调整enzo对外的形象。 封面上。 enzo穿着件复古丝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子,靠在一架老式三角钢琴旁,暖黄的光晕打在他侧脸,睫毛在鼻梁投下小片阴影,眼神带着漫不经心的诱惑力。 “挺好。” 构图完美,光影漂亮。 挑不出来什么刺。 “就‘挺好’?”enzo不满,抓着裴铮的手腕往内页翻:“看这身材、这表情管理、这故事感,还不值得裴总超过十个字的夸奖?” 裴铮顿了顿:“你要十个字?” enzo手指指天:“以上。” 裴铮沉吟一瞬:“行。” 他把“挺好”两个字说了六遍。 enzo:“……金主真宠我。” “胡扯。”裴铮把杂志扔给他。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旋转门外。初秋傍晚的风还带着湿意,enzo把夹克服拉链拉高,裴铮目光随意扫向路边—— 熟悉的宾利已经停在那里。 “家里司机来了,”裴铮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朝着enzo抬了抬下巴,笑道:“走吧?难道还要挂我腰带上,跟我一起回去?” “可以的话我早挂了,你想拉都拉不下去,”enzo也开玩笑:“可惜没爬上裴总的床,不过我技术真的不错哦~” “少调戏我,没腰带。” 裴铮道:“留着诱惑你的粉丝吧。” 他转过身,目光触及到宾利边的人时,却微微愣了一下,不是靳家的司机。 “……” 是靳荣。 城市霓虹点亮,缭乱车灯匆匆,广渠路与四环中路交错,在上方置下一个巨大的十字。 靳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两人隔着数米,四目相对。 裴铮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 走到近前,靳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温热手背贴了贴他的脸:“站那儿那么长时间,多冷,有工作在上面处理了再下来。” 裴铮道:“已经处理好了,临时想起来点儿小问题,正好走着说了,没在外面待多长时间。” 而且今天并不是很冷。 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车内开着暖风,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靳荣从另一边上车,倾身给裴铮系安全带,动作自然熟稔。 “荣哥,我自己来。” 他下意识想去摸中控台。 靳荣已经扣好了搭扣,闻言抬眸看了裴铮一眼,忍不住笑了声,想这小孩可能是在国外习惯右舵了,又想开他这台车呢。 他退回驾驶座,车子平稳启动,汇入傍晚的车流:“怎么不坐后面了?” 这台车内部配了套件,裴铮小时候有一点儿气血不足的毛病,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但凡出门他都要到后面,要么没正形直接躺倒,要么就把脑袋枕他腿上打游戏。 靳荣教他在外面不能这样。 小孩委屈得绝食一整天。 后来吃了几年营养师搭配的饭,靳荣看着这小混蛋吃,终于把气血补上来了,裴铮还是不改,闹得很。 “我能把荣哥当司机用?” 裴铮笑了笑:“多不礼貌。” 靳荣说:“能,你可敢了。” 裴铮道:“荣哥别撺掇我。” 车子进入京通快速路,裴铮才想起来问靳荣,今天怎么不是司机来接他。 “爸和妈想死你了,”靳荣看着前方,语调慵懒随意:“家里知道你今儿晚上回去吃饭,从过中午就开始张罗,怕司机接不明白,荣哥正好处理点儿事,顺路,就过来了。” “铃铛和鲤鲤也想你。” 铃铛是只紫蓝金刚鹦鹉,是一位老友赠给靳荣的父亲靳崇远的,比裴铮到靳家还早,但这只鹦鹉莫名就很亲他,虽然不大聪明,但也会叫他的名字。 鲤鲤就是只三色鲤鱼。 裴铮十五岁陪赵津牧去苏州参加竞赛,见人有卖小鱼的,两个人凑过去一块儿看,裴铮一眼相中这条呆鱼,花了大价钱带回北京。 起初不超手掌长,养在书房那只青瓷大鱼缸里,小东西胃口倒好,长得飞快,不到一年,瓷缸就有点儿小。 靳崇远见了,说:“委屈了。” 隔天,后院就动工新挖了一方活水池塘,底下通了温泉线,假山嶙峋,水草丰美,鲤鲤这条呆鱼天天被伺候着,享福得很。 裴铮想起它们,脸上到底挂了点儿真心实意的笑,他侧眸看靳荣:“铃铛想我也就算了,那条笨蛋鱼还能想我?不给它自己胖死就算好的了。” “怎么不想?”靳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流畅地拐上通往西山的林荫道:“李婶天天念叨,说自打你出国,鲤鲤在喂食点儿转悠的时间都长了,怕是等你回来亲自喂呢。” 裴铮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没散:“给它惯的,惯成什么样儿了。” 车厢内气氛松缓下来。 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飞速后退,逐渐被道路两侧的树荫取代,车子驶入西山区域,空气似乎都清冽了几分。 “对了。” 靳荣顿了顿,继续问了下去:“在楼下和你说话的,是你带回来那个?长得不错,看着像荷兰人。” “意大利籍。”裴铮说。 靳荣:“你手下的模特?” “朋友。” 靳荣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挺好的,小朋友看着不错,单纯,回头带他来给荣哥认识认识。” 裴铮偏过头,看向靳荣的侧脸,笑道:“他还单纯?聪明得很,没大没小又散漫,但业务能力没话说,挺能给我挣钱,公司二把手都给他坐了。” 靳荣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小孩转移话题。 这是婉拒了。 第7章 西山饲鱼者 “聪明点儿好,”靳荣顺着裴铮说:“怪不得,小朋友年纪不大,我看他跟你说话挺随意。” 裴铮道:“他就那样。” 话题就此打住,靳荣没再追问。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皮革纹路,窗外的路灯迅速划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模糊光影。 第8章 “嗡嗡。” 裴铮的手机在静谧的车厢内震动了两声,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enzo发来的,关于处理那三个模特后的娱乐新闻合集。 后面跟了一长串“hhh”。 “快到家了,铮铮。” 靳荣道:“工作先放放。” “嗯,好。”裴铮收了手机。 梧桐夹道,树影婆娑。 车子无声驶进西山更深处,靳荣打了方向盘,缓缓拐入一条更加静谧的支路,不远处门口两盏仿古石制路灯已然亮起,晕开两团暖黄的光,未经雕饰的对开大门无声滑开。 宾利停在车廊下。 靳荣熄了火,却没立刻去解安全带。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没什么表情,好像在发呆的裴铮脸上,他伸手过去打了个响指:“铮铮?” 裴铮回神:“嗯?” “这是累懵了?” “还行,时差已经倒过来了。”裴铮解开安全带,把领口简单整理了一下,笑道:“就是连着开会好几天,有点耗神,总是想放空,荣哥一下把我神儿打回来了。” “知道耗神就悠着点儿,”靳荣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裴铮拉开了车门,手掌虚虚护在车顶,示意小孩下车:“家里又不指着你拼命,回来就好好歇歇,听话。” “荣哥不比我拼?” 裴铮:“还说我。” 他下了车,夜风拂面,带着西山特有的清冽草木气,瞬间驱散了车内暖气的微醺,他把手从外衣兜里拿出来,跟着靳荣穿过长廊来到门口。 礼物他已经叫人提前送到家了,这回回来得也着急,来不及多准备,本来想着把那幅在欧洲拍的《雀望山》送回来,给家里装饰装饰,想想时间有点儿来不及。 也就是上次赵津牧正好提了句邢小四,裴铮遣人去找对方弄了两盒普洱,单株采的,古树头春,总算没让他空手。 “呀,铮铮!” 走进客厅,外衣还没来得及脱,裴铮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拉了过去,挽着低髻的妇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可算是到了,家里想你想得很,怎么样?冷不冷?路上堵不堵?瞧着高了点儿,但是怎么瘦了呢?” “又没好好吃饭吧?” 裴铮顿了顿:“姨姨。” “怎么瘦了?没瘦,国外吃得好着呢,”他弯下腰,主动把脸颊凑近乔曳凤的掌心,叫她捧了捧摸了摸,声音一下子又轻又软,撒娇道:“还有我十七八就这么高了,后面都没怎么长。” “长了。” 靳荣把两个外套递给旁边的佣人,三个人往里走,他比了比小孩头顶,在旁边道:“长了一点儿,现在约摸着185?” 裴铮看他一眼:“荣哥的眼睛就是尺。” 乔曳凤被裴铮逗到了,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拉着他的手:“你哥说得不对?快进来,菜都好了,就等你们。”说着,又看向靳荣:“让你早点儿去接,非磨蹭到这会儿,我都等着急了。” 靳荣无奈地笑:“路上总得花点儿时间。” “最近忙得很。”裴铮接过话,替平白无故被斥了两句的靳荣辩解:“不怪荣哥,是我开会太晚了,荣哥在楼下等我挺久。” 乔曳凤握住裴铮的手。 客厅宽敞轩朗,中式与现代融合得恰到好处,靳荣的父亲靳崇远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温和:“铮儿。” “靳叔。”裴铮规规矩矩叫人。 正寒暄着,忽然听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伴随着一声有点粗嘎,但努力清晰的叫唤:“裴——铮!裴——铮!” 循声望去,见一只羽毛华丽的紫蓝金刚鹦鹉,正从落地窗边的架子上飞下来,目标明确地朝着裴铮滑翔,最后稳稳地落在他肩头,尖喙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 “铃铛!”裴铮笑着侧头,伸手轻轻抚了抚它漂亮的羽毛:“还记得我呢?没白疼你。” 铃铛得意扬脑袋。 “吃——饭!” 这下连靳崇远都笑了:“馋鸟。” 气氛彻底热闹起来,李婶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汤马上就好,先送来一些果子零食。 裴铮被乔曳凤拉着问东问西,靳荣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黄铜打火机,偶然插一两句话,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裴铮身上。 这是他熟悉的小孩,说话有趣,爱笑爱哭,赖皮撒娇手到擒来,被人拉进怀里,依偎着讨乖,还像八九岁一样。 家庭和睦,兄友弟恭。 是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可熟悉的画隔了层毛面玻璃,轮廓依旧,光影变幻,但看不真切,认不出玻璃后纹路细节。 心里莫名困惑。 “……” “这汤提前炖着,李婶盯了四个小时,味儿很鲜,”乔曳凤招呼裴铮:“铮铮快过来,先喝一碗暖暖。” 裴铮笑着落座:“好。” 他没像以前一样挨着靳荣坐,反而绕远了些坐到了对面去,这下不仅靳荣不习惯,乔曳凤也有点儿惊讶:“不挨着你哥?” 裴铮黏靳荣,这是家里都知道的事儿,从小黏到大,靳荣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但凡吃饭都是紧挨着他,椅子都恨不得要拉一起,用胶水粘上。 对这个哥脾气大得很,偶尔语气重了都要哭不哭红眼睛,颐指气使要靳荣剥虾挑鱼刺,非正式场合,简直想跳到靳荣头上划地盘儿。 家里宠,靳荣也惯着他。 大家早都习惯了。 “随他吧,妈,这么大地儿非要凑我边儿上?”裴铮听见了,还没开口解释,靳荣笑着接上了这句话:“铮铮进叛逆期了。” 裴铮轻轻挑眉:“荣哥。” 靳荣看他:“不让说?” 裴铮顿了顿:“你说呗。” 乔曳凤拍了把靳荣的肩膀,轻斥道:“行了,二十二了还叛逆期,铮铮那么乖,哪儿叛逆过?你们俩在这儿对密码呢?吃饭。” 晚餐极其丰盛,果然都是裴铮记忆里的味道,乔曳凤不停地给他夹菜,靳崇远也问了些他事业上的近况,但问得克制。 裴铮都好好答了。 靳荣坐在对面,用公筷夹了块清蒸鱼,东星斑没那么多小刺,他简单处理了一下,放到了裴铮碗碟里:“鱼肉挺嫩,多吃点。” 裴铮吃了:“谢谢荣哥。” “跟我还客气。”靳荣收回手,叫佣人拿了温好的黄酒,给父亲斟了半杯,说:“稍微喝点儿,活血。” “哥现在真成养生专家了。” 靳荣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不然呢?都像你,开会开到不知早晚,饭也不按时吃?” “我那是忙。”裴铮辩解,又低头去对付姨姨夹给他的菜:“再说了,我没耽误吃饭睡觉。” “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靳崇远缓缓开口,温声道:“你们两个都是,都还年轻,路长着,别忙得把身体亏了,多难受。” “听见没?”靳荣顺势接话,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只说给裴铮听:“爸都发话了。” 裴铮“嗯”了一声。 饭后,裴铮也没忘了后院的鲤鲤,靳荣拿了鱼食想跟他一块儿去,怕晚上冷把裴铮冻感冒,又去衣橱里带了条披肩。 刚出来,话还没说上——半路被亲妈截胡。 “你去看看铮铮房间。” 乔曳凤揽着裴铮,道:“虽然一直收拾着,但说不定有顾及不到的,看看还缺什么,马上叫人送过来。” 靳荣脚步一顿,目光在母亲温和却不容置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裴铮身上,小孩握着乔曳凤的手,桃花眼弯着,脸上带点儿暖意。 “行。”靳荣应了声,将手里的羊毛披肩递过去:“那您看着点儿他,晚上风凉。” 乔曳凤接过披肩,给裴铮拢在肩上:“还用你说?快去吧,我跟铮铮单独说说话。” 走过汀步石,月光下,池塘水面泛着粼光,那条肥硕的三色锦鲤果然慢悠悠地游到靠近喂食台的浅水区,张合着嘴巴,表情呆呆地等待投喂。 裴铮拿了点专用鱼食洒下去,看它笨拙而积极地吞食,嘴角噙着笑:“荣哥还说这条笨蛋鱼想我,哪儿想了?全想肚子里去了,给它胖的,可别沉底下去。” 话是这么说,但裴铮知道家里人都有分寸,鲤鲤平日里待的水温多少,该吃多少,偶尔清清底下的淤泥什么的,都好好注意着呢。 “呦,这怪不到李婶头上,她可是按时按点儿喂的,”乔曳凤拍拍裴铮,笑道:“怪你哥去吧,你出国后他总来这里看鲤鲤,说是给你拍照,指不定喂了多少食儿。” “……” 裴铮沉默片刻,脸上空了一瞬,又想起姨姨在旁边,再次挂上熟稔的属于小孩的笑:“那就怪他,都给我鱼喂成这样了。” 乔曳凤道:“回去骂他两句。” 裴铮应了:“行。” 喂完了鲤鲤,两人在池边长椅上坐下,这时候月光正好,倾泻到了裴铮肩头的披肩上,勾勒出青年侧脸剪影。 第9章 “铮铮?” 乔曳凤拉过裴铮的手腕,把小孩的手拢入掌心里,声音比晚风更温和,裴铮转头,对上她月牙一样的双眸:“姨姨。” “……” “你……” 乔曳凤声音顿了顿,轻声问:“你和你哥,是怎么回事?闹矛盾了?” 第8章 残棋难救 裴铮微微愣了一下,看着池面上被微风吹碎的月光倒影,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笑着摇头说:“没有姨姨,我怎么会和荣哥闹矛盾?您这是什么根据啊?” 乔曳凤轻轻叹了口气,把裴铮肩上的披肩拉紧了一些,手依旧握着他的:“铮铮,你是姨姨看着长大的,姨姨不说知道你十分,也了解你八分,这是出国三年,和家里陌生了?习惯不了?” “还是你哥惹你生气了?” 裴铮摇摇头:“都没有。” 乔曳凤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目光沉静而通透,像是能穿透那层恰到好处的笑意,望进底下幽微的波澜里去。 裴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垂了垂,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姨姨的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冰种正阳绿,水头极好,衬得人肤色暖白,这是裴铮十五岁中秋送的礼物。 “真的没有。”部分女性心思更加细腻,洞察力远高于男人,裴铮知道他瞒不过这些异常,声音轻了些:“就是觉得,之前不懂事,现在也长大了,我和荣哥都应该有自己的空间,总不能一辈子挂他身上。” 乔曳凤说:“你哥巴不得你黏他。” “是我想法变了,姨姨。” 是裴铮的想法改变了。 以前他总黏着靳荣,不给他片刻自由,十八岁,他理所当然地用自己所认为的爱情,用一枚戒指,想去困住属于他的靳荣。 那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我的荣哥,我的家,我的未来里必须有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后来三年异国,他用理智的线缝合自己,他读了很多书,见了很多人,看了许多分分合合大厦起坍。 渐渐理解,每个人都是个体,世界上从来没有谁困住谁。 他见过了,经历了,也明白了。 裴铮不后悔。 路上总会有人相伴一程,走过那条分叉路口,抉择、焦虑、踌躇,接踵而至,直到下定决心选择其中一条,从此你走你的前路,我渡我的兴衰。 他完全理解靳荣的做法。 是他太年轻,太幼稚,那么长时间的相处,他们戳破,争吵,彼此扎心,裴铮为此摔了半个公寓的东西,又哭又闹,闹到生病高烧,闹到几乎不可挽回。 最后只能说:当时,年少轻狂。 池塘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粼粼的。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衬得庭院更深,夜更静。 “长大了就不兴跟你哥亲了?”乔曳凤拍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小荣这人,心思太重,这些年你不在,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 “我知道。”裴铮低声道。 乔曳凤摸摸他的脸,没再追问更深。 池塘边,鲤鲤吃饱了,慢悠悠甩了下尾巴,荡开一圈涟漪。 月光安静地铺满庭院。 又坐了一会儿,有些起风了,乔曳凤怕裴铮冻着,拉着小孩起来,替他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轻声说:“不管怎么样,家永远是铮铮的家,你哥还是想惯着你的,有什么事儿咱们……都摊开了说,好不好?” “别心里闷着,啊。” 裴铮乖乖地“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客厅时,靳崇远正坐在黄花梨大案前,垂眼盯着盘上的黑白子看,见裴铮进来了,远远招手:“铮儿?你来。” “看看这盘棋。” 裴铮走过去,俯身看了两眼,微微皱了皱眉,直白嘲笑道:“黑子下得真乱,不能是靳叔您下的吧?那我可要拍照存了。” 靳崇远道:“你荣哥下的。” “……” “你哥刚才坐这儿,”靳崇远用手指叩了叩棋盘边缘:“没下几步就错三处定式,我一问他,他就说在想公司的事,再问他就突然想起来有重要事儿了,这不,上去了。” “他心思就不在棋上。” 裴铮的视线落在棋盘上。 黑子下得毫无章法,布局乱得很,明显的心浮气躁——不该冒进的地方冒进,该固守的地方却退让了。 “要续上吗?”靳崇远问。 裴铮笑道:“残局难救,重开吧。” “你看,你的的想法就和他不一样,”靳崇远直截了当把棋子收了,说:“我记得还是你哥教的你下棋,他一开始就没想好好下,硬下这一会儿,眼看自己要输了,跑了。” “棋哪有forever?” 裴铮道:“及时重开,下一局。” 他坐下去,和靳崇远对弈,棋盘摆开,裴铮执黑先行。 他棋风随靳荣,但少不了年轻人灵动跳脱,爱险中求胜,就算长大了性格稳了很多,也总比靳崇远下得跳,所以没几下就掉了坑。 裴铮撒娇:“叔让让我。” 靳崇远:“耍赖,让你几回了?” 这盘棋纯属下着玩儿,裴铮被让了三四回,但依旧输了,眼看败局已定,裴铮往椅背上一靠,举手认输说要再重开。 靳崇远敲了他一下,斥他还是闹腾,就是来捣乱的,又说了两三句话,干脆开口赶人去睡觉。 裴铮从善如流起身。 这时靳荣刚从楼梯上下来,他们在一楼撞上,靳荣手里拿着个平板,似乎正在处理什么,裴铮下意识看过去,下一秒屏幕已经熄了,只约摸扫到一点儿皮肤的颜色。 上面是个人? “荣哥。” “我看完了,房间没什么缺的,都齐全。”靳荣招手把平板给佣人,叫人收书房里去,随及朝裴铮伸手:“荣哥带你上去。” “谢谢荣哥,”裴铮没拉他的手:“三年没回来,都差点儿忘了自己住哪个房间了,还好有荣哥带我。” 靳荣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靳家大致看过去,还是那些装潢,熟悉得很,只是楼梯侧壁上又添了几幅山水真迹,中间取空嵌了只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钟摆走动的细微声响。 “房间每天打扫,都干净着。”靳荣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轻缓又温和,他推开门道:“刚上来的时候,铃铛不知道从哪儿飞来,非要往你房间里挤,好久没见铮铮,它想贴着你睡。” 裴铮笑问:“叫它挤进去了?” 靳荣道:“那哪儿能,敲脑袋给它拉下去,叫人送回它鸟房去了,这不荣哥守住了你的卧室?” 裴铮听着,越听越觉得靳荣是在开玩笑,用铃铛逗他玩,但他没戳穿,只是弯起眼睛温声道:“谢谢荣哥。” 靳荣笑道:“你也真信。” 裴铮:“我就知道你骗我。” “逗你,想叫你开心的,”靳荣道:“以后不这样了,荣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骗你。” “……” 空气寂静了两秒钟,裴铮推开门,暖黄的灯光瞬间涌出来,把眼睛都蒙上一层光晕,这才轻声说:“这谁知道?” 靳荣说:“真的。” 房间的陈设几乎没变,和裴铮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从门口往里面看,对着门的半扇隔墙上,还挂着一些照片,其中一幅是他和靳荣去采尔马特登山时的合影。 照片里他笑得没心没肺,整个人挂在靳荣背上,双臂勾着他的脖子捣乱,靳荣则微微侧过头,两个人的脸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在冰天雪地里轻轻挨着。 靳荣站在门边,没有立刻离开。 “铮铮。”他忽然开口。 裴铮转身看他:“荣哥?” “荣哥一直没问,这三年多你……”靳荣顿了顿,声音低沉:“在外面,过得好吗?” 第9章 唐吉诃德 “……” 光晕把往事都蒙得模糊了。 裴铮看着门口靳荣的影子,很长,斜斜地投在木地板上,穿过地毯,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却停在了距离他只有两厘米的地方。 像一处无形的界碑。 “挺好的,荣哥。”裴铮没多犹豫,笑容恰到好处:“在外面学到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别总担心我。” 靳荣沉默片刻:“挺好?” 裴铮“嗯”了声。 “……” “好,那就好。”靳荣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初你走的时候,家里人知道你性格,都怕你不适应,现在看事业做得不错,脾气也改了点儿。” “妈一直说要把你捉回来。” 靳荣道:“她念你念得紧。” “那可不行,”裴铮靠着墙笑道:“我要是一直待家里,被你们这么惯着,长大指不定是个多难管的祸害,得干多少缺德事儿。” “出去多闯闯挺好。” 第10章 裴铮道:“荣哥就庆幸吧。” “你和赵津牧一起干过的缺德事儿还少?”靳荣也笑了声:“我从小到大都没被叫过家长,你倒好,一周能被叫三回,不如再多闯两次祸,直接混个全勤,省得你偶尔不闯祸,荣哥心惊胆战。” 赵津牧混蛋,裴铮聪明。 俩百年难遇的祸害,凑一块儿天下无敌,一个敢计划一个敢干,嚯嚯得人头疼。 “都是赵二公子撺掇我,我意志力太薄弱了。”裴铮果断卖队友:“再说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荣哥现在还要跟我算账?” 靳荣道:“翻个旧账,吓吓你。” 裴铮说:“我现在不这样。” 靳荣又道:“随便闯祸,荣哥担着。” 天塌下来有靳荣顶。 裴铮闯祸几乎没有被骂过。 拿镁条做实验玩,把班主任头发差点儿烧干净了,后来因为这件事写检讨,靳荣原本说给老师打个电话,不让他写了,赵津牧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文科天才”,要替裴铮写。 结果裴铮拿到手里的,是他给校花写的情书,扫一眼过去四五个病句,校花能看上他那真是完蛋。 裴铮硬是在台上编了一篇检讨出来,教导主任说完“你们要引以为戒”,裴铮又上去了,做完检讨做优秀学生发言。 犯事儿是他,第一也是他。 给主任噎得不轻。 裴铮十四岁那年,北京火了个挺有风格的地下乐队,模仿了80年代日本x-japan的视觉系特色,吸引了很多小迷妹。 赵津牧和他一起大半夜翻墙出去看,主要陪这家伙是看妹子去了,俩人打扮得像抢劫犯,遇上片区联防,差点儿被当成可疑分子抓警局去,是裴铮给靳荣打电话才算完。 回去赵津牧被他姐姐骂成狗,晚上发消息,问裴铮有没有被骂,裴铮给他拍了张自己躺靳荣怀里的照片,狠狠炫耀了一通。 赵二少破防到连发十几条语音,最后安静下来,得出一个伟大结论:姐姐和哥哥还是不一样,我要让我爸妈给我生个哥。 裴铮回了他个句号,然后继续舒舒服服躺靳荣怀里,听靳荣给他读小说。 那段时间靳荣在教他西班牙语,每天晚上用西语给他念书,嗓音低缓地淌过那句:“es uno de los más preciosos dones que a los hombres dieron los cielos。”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 这是《唐吉诃德》里的台词。 “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裴铮听了,理所当然,说:“荣哥就是我的自由底气。” 说完他开始闹腾,逼迫靳荣发誓,永远惯着他,宠着他,不能对他大小声,不能嫌他麻烦,永远不抛弃他。 靳荣依着他一句一句发誓。 然后拉钩盖印:“此证。” 记忆的碎片像被夜风卷起的星火,明明灭灭,一股脑涌上来,几乎要将此刻的热络灼穿,叫它的温度热极生冷,坠入到雪山冰川里。 “……” 裴铮重复:“我已经不这样了。” 靳荣顿了顿:“可以这样。” “……” “我要睡了,荣哥。”裴铮说。 “行,睡吧。” 靳荣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想习惯性地揉揉裴铮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转而落在门把手上。 “晚安,铮铮。” 裴铮只来得及在家吃了顿早饭,连晌午点儿都没过,就被工作叫走了。 依旧是靳荣送他。 下车前靳荣问他什么时候闲,说接风宴准备了挺长时间,地点早就定好了,请哪些人心里都计划着,就等他有空。 裴小少爷回来这么长时间,再不露面有的是人着急,主要的几个人都没吭声,纵着裴铮想法,孩子爱什么时候办什么时候办,但其他在受请名单上的,明里暗里地找赵二公子和陈序问。 至于为什么不找关越? 关总没空搭理他们。 裴铮看了看工作计划。 说:“海选要盯着,三天。” 靳荣“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亚区模特选拔设在798艺术区。 巨大的挑高展厅被临时划分为等候区、初筛区和最终面试间,到处长腿如林,青春逼人,空气里弥漫着少年气息。 下午两点,选拔正式开始。 穿灰色羊绒大衣的青年不徐不缓地从入口走进来,神色淡淡,国际知名超模lorenzo抱臂落后半步,最后面跟了艺术总监和几位管理层工作人员。 裴铮落座在最中间。 随后其他人才坐。 “裴总。”总监侧头询问。 裴铮微微颔首:“开始吧。” aura的品牌创始人,长了双柔情潋滟桃花眼,神色平和,偶尔说几句话,和身边总监交流,语气也轻缓,给人一种脾气很好的感觉。 但模特和他的眼睛对视上,却会下意识地紧张,于是表情管理和台步频频出错,没十分钟就已经筛了五十多人出去,合格的也只是摸到了初筛的边。 属于很糟糕的开始了。 enzo皱眉,直接沉了脸。 搞得模特更紧张兮兮。 裴铮倒没什么表情。 他在观察台看了三个小时,筛选渐入后半程,初步名单基本成型,期间大多都是总监和enzo在说话选人,裴铮偶尔说几句,只亲自指了个身材高挑,长相极具特色的姑娘。 “你们继续盯着。” 他揉了揉眉心,高强度地审视无数面孔和身体,需要极度专注,也容易带来视觉和精神的疲惫。 裴铮起身说:“我去透口气。” 艺术空间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相对僻静。裴铮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闹,他走到窗边,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点燃。 “咚咚。” 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裴铮以为是助理:“什么事?” 敲门的人没答,门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来人脚步很轻,带着踌躇和犹豫,但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裴总。” 第10章 铁石心肠 裴铮缓缓转身。 面前是个男孩——很年轻,看起来顶多二十,宽肩窄腰,腿长,浅发和单眼皮很有特色,是一张比较上镜的脸,腰间金属质选拔号码牌摇摇晃晃。 32,一个已经被筛掉的数字。 “谁让你进来的。” 猩红一点悬在指尖,裴铮屈指弹掉烟灰,目光在男孩紧张的脸上扫过,见这人磕磕绊绊说不出所以然,他淡淡补了一句:“说话。” “……” “……我叫路言。”男孩纠结了一下,鼓起勇气挪上前,深吸一口气想去抓男人的衣摆,裴铮皱了皱眉避开。 “有事说事。” “我刚才是……失误了。”路言声音发紧:“裴总,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 他去找过主理选拔的总监,对方客客气气地拒绝,说时间有限,不可能为他破例。旁边的lorenzo,直接点评他专业不足,话说的很难听。 可他只是失误而已。 “临场反应也是考核标准。”裴铮打断他,将烟按熄在身旁的水晶烟灰缸里:“没有针对谁,规则对所有人都公平。” 路言:“我真的很需要……” “每个人都需要。” 裴铮把烟掐了开口赶人,打开了休息室的换风系统,没过半分钟房间内的烟味已经散了大半。 路言盯着那道挺拔修长的背影,忽然咬了咬牙,手指颤抖着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裴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我长得不错,身材也很好,是干净的,也……也很会……您试试就知道了,就给我……” “出去。”裴铮声音冷了。 路言小声说:“这里试,也行。” 裴铮转身,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你要脸吗?” 空气瞬间冻结。 路言怔了怔还想再纠缠,想再争取争取,却触及到了那双眼睛,平静、冰冷,几乎没有外露的情绪。 他陡然失声,恍然一瞬。 “……” 性的确是一种可供奉资源。 但扪心自问,凭什么? 裴铮就那样站着,掌心握着瓶矿泉水,姿态随意,窗外是城市流光溢彩的灯光,那些闪烁的霓虹洒在他肩头。 作为aura品牌创始人。 他要什么没有? 媒体前,名利场,最中心,这样的人,身边各种美人追随,莺莺燕燕环绕,名媛、超模、艺术家,他早已经见过了太多惊心动魄的面孔。 他或许会为美人一掷千金,或许会随手摘名表赠送,或许会把人捧上佛罗伦萨艺术殿堂。 但那也是顶尖美人的待遇。 他凭什么? 路言忽然感到阵阵羞愧。 “我……” 第11章 “模特圈大多都认识enzo,你在台上看见他了。”裴铮看着面前的男孩,平铺直叙:“你知道他是非专业吗?” 路言讶异抬头:“……什么?” “他第一次走大秀,紧张到吐,我说‘要么现在滚下台,要么就好好走完’——他自从上台就没有失误过。” 裴铮说:“两年前,巴黎高定周,他出名的那场,是临时顶替,五分钟消化了三条走位路线,没有提前预备,零失误。” “……” “但你在一场简单选拔上失误了,”裴铮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裸露的锁骨:“然后,你认为你的价值在这里?” 路言的脸红得快滴血。 “我就说这些,”裴铮拧开矿泉水瓶,声音和缓了一些:“抱歉,我说话难听了。” 路言磕磕绊绊:“没、没有……” “把衣服穿好,出门从左手边楼梯下去,不会撞上前厅,有机会的话,希望下次还能看到你。” 裴铮话音未落,门把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起。路言慌慌张张去扣纽扣,却已经来不及。 一道高挑飒爽的身影哼着歌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两盒精致的甜品,墨镜推到头顶,正好将室内光景尽收眼底。 “方舒尧?” 裴铮惊讶了一瞬。 来人怔了怔,目光在衣衫不整的男孩和神色平静的裴铮之间转了个来回,眉毛挑了挑。 “嚯,对不住,没敲门。”她语气里没多少歉意,反而透着熟稔的调侃:“我这是碰见什么好事儿了?打扰了?” “没。”裴铮示意路言离开。 等门再度关上,方舒尧反手落了锁,将甜品搁在桌上,一边拆包装一边道:“刚从机场回来,听说你在这儿,顺路看看,我们上回见还是在伯明翰,都过去多久了?” “最近左眼皮老跳,医院查不出毛病,我就知道是你,回来杀我球来了,桃花运还是那么旺啊,裴铮。” 方舒尧上头有兄姐顶着家业,自己乐得逍遥,开了几十家运动俱乐部满世界跑。她和裴铮在网球场上相识,关系一直很近,对他身边从不间断的青睐早已见怪不怪。 但裴铮就只喜欢他那个哥。 黏得像只小猫一样。 “瞎琢磨。” 裴铮道:“他是为了工作。” “你当他傻?”方舒尧笑了笑:“他怎么不去勾引前厅那个总监?还不是看你好看?” 裴铮想enzo说不定喜欢这挂。 “小年轻胆子真大,”方舒尧摇摇头,拉了把椅子坐裴铮面前:“北京你荣哥看着你呢,要是叫人在眼皮子底下这么爬你床上,靳荣不得把人削死?不想在北京混了就这么干。” “这什么话?”裴铮叉了块甜品塞嘴里品,说:“他还能管到我床上的事儿?” 方舒尧愣了一下:“嗯?” 裴铮顿了顿:“哼?” “啧,跟我奏乐呢你?” 方舒尧麻了:“你们,没成?” “成了我当然先跟你说,给你一手情报。”裴铮顺手把方舒尧那块布丁也占了:“没说就是没成呗,表白,吵架,然后我出国,这个跟你说过了。” “哈?”方舒尧:“我以为你们……” 她以为是靳荣心软受不了,看不得自家孩子孤零零在外面,两个人说开了,裴铮才从伦敦回来的,看靳荣那个惯裴铮的劲儿,居然从头到尾就没松口? 这么狠心。 第11章 赤道无风带 方舒尧一阵唏嘘。 她可是见过裴铮黏靳荣那劲儿的,恨不得整个人都长在他荣哥身上,出来找她玩都要拍个照片分享,叽里咕噜叫人记得来接他。 迟到五分钟就摆脸色给靳荣看。 靳荣呢? 多沉稳持重一个人?偏偏把裴铮供起来当小祖宗,哄着惯着,护短护得跟什么似的,没想到心理防线筑得这么高。 “瞎,狗男人,铁石心肠。” 方舒尧骂了一句还没够,咬着叉子继续骂,各种语言混着骂,足足开腔了两分钟,一低头发现裴铮已经慢条斯理把布丁吃完了,一口都没给她留。 “……” “你真行啊,裴铮。”方舒尧哼了声:“我在这儿气得脑袋爆炸,你就吃吃吃。” “不是给我带的么?”裴铮拿了张纸巾擦手,不紧不慢说:“我没吃饭,方妹妹。” “合着我给你喂食儿来了。”方舒尧气笑了,把叉子扔垃圾桶里,说:“我脑子抽了,一回来就没个好消息,靳总那叫什么?品德高尚,坐怀不乱?” 裴铮笑道:“阴阳怪气。” “嘁,你现在脾气比我好。” 作为唯一知情者,方舒尧嘴把得很严实,看裴铮和靳荣相处,谁都插不进去的样子,也总觉得俩人挺搭,期待着裴铮得偿所愿。 但没想到最后一地零碎。 “之后怎么说?”方舒尧皱起眉:“你回来应该也见他了吧?北京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可能老死不相往来。” 裴铮道:“照常。” 方舒尧:“你没骂回去?” 她把墨镜随手取了,扔桌子上,拉开抽屉从里头翻了个皮筋,三两下把长卷发扎成低马尾:“之前你哭着跟我转述,可怜得像什么样儿?你要是没骂他我气不顺。” “方妹妹,”裴铮:“情绪化了。” “他又没做错什么。” 这话在理。 不喜欢一个人确实没有错,但方舒尧心里偏着裴铮,之前爱屋及乌,现在想起裴铮哭得气都上不来,对靳荣就是纯厌,十年都宠过来了,告个白说那么重的话。 是他把人惯成这样的。 靳荣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错? 前厅的初筛接近尾声。 裴铮熄了手机屏起身,去找总监要名单看,方舒尧把墨镜挂工装裤腰带上,跟着他边走边讲自己在外面玩的经历。 “南法那边人特会享受,我跟着路易斯家的游轮出海,在上头跟他们一起玩真人cf,下来衣服十好几个彩炮。” “还有一卷毛少爷,长挺好看,骑个白马像迪士尼王子,非要沿海岸线跑一圈,港口值班的都看傻了,”她侧头看裴铮:“不过马是真漂亮,我都想上手抢。” “下次带你去玩玩?” “方舒尧,”裴铮走进前厅,通过初筛的模特站在一起列队,所有人都等着裴总来盯一眼:“你是不是在哄我呢?” 方舒尧顿了顿,旋即笑开:“我哄哄你怎么了?” “不用哄。” 裴铮道:“什么事儿都没。” 他拿上名单看,enzo正冷着脸坐在选拔席上,听见动静转头,给裴铮拉开椅子,说:“暂时选了四十多个,基础条件都不错,但基本功还需要练,叫人来特训?” 感受到另一道目光,enzo挑眉看向裴铮身边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抬手打了个招呼,后者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lorenzo吧?” “对。” 方舒尧道:“也是个小漂亮。” enzo没听懂具体含义,但知道这是在夸他好看,手肘压在扶手上笑道:“小姐夸得真好听,也是裴总眼光好,早早选中我了。” 方舒尧忽然叹了口气。 “方妹妹,别总想撬我的人。”裴铮不回头看都知道这女人在想什么,方舒尧经营俱乐部,特爱花钱做宣传,找各种帅哥美女网红,enzo上海报,那宣传能力可比网红大得多。 方舒尧被点破也不恼,仗着裴铮跟她友情伟大,直白道:“我哪儿有那样?你就这么想我?” 裴铮道:“你就这样。” 他看完名单,低声和总监嘱咐了几句,叫欧洲总部那边派人来,给这群年轻模特进行封闭特训,保证三个月内能上初秀。 enzo忙完继续去拍摄。 裴铮收拾了东西,说请方舒尧吃个饭,两人驱车往东城区去,正赶上晚高峰,车流缓慢移动时,靳荣的电话打了进来。 “荣哥,什么事?” 车载蓝牙里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带着一丝哑意:“铮铮,还在忙么?” “这会儿没有。” “行,”靳荣问:“回不回家?之前说忙半个月回家住,现在荣哥不提你是真不知道着家了,一直住酒店算什么?最不济每个区都有房子,也没见你去住。” “住酒店住着习惯了,算我钱多,等我破产了就回家啃荣哥的老。” 裴铮开了句玩笑,招得身边低头玩手机的方舒尧也笑了,小声说什么酒店能让裴总余额动弹?把整个楼砸了他的账户都不会怎么样。 “……” 听筒那边沉默几秒:“边上是?” “是我,方三,方舒尧。” 方舒尧接过话,说:“靳总,今晚裴铮回不去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得陪我玩啊!这小子欠我多少场球了?您担待担待,别老占着弟弟不放。” “裴铮都长这么大了不是?” 第12章 她故意呛声,但点到为止。 靳荣意味不明笑了声。 裴铮看了她一眼,把话圆回来:“荣哥,方舒尧刚玩完回国,在选拔现场碰到了,我正好有闲,请她去吃个饭,今晚就不回家了。” 空气安静一瞬。 “你就没想着回,铮铮。” 裴铮笑道:“荣哥胡说八道。” “明天回也成,”依旧是沉稳的调子,温和到听不出喜怒,但靳荣的声音更平、更缓了些,顿了顿,又说:“跟我遮掩什么?荣哥还能训你两句不成?” 裴铮道:“你训喽。” “怎么能?”靳荣道:“凶完你你生气,荣哥哄都哄不来,平白给我自己找个活儿干?”说完又嘱咐道:“方小姐回来是该陪陪,铮铮玩吧,注意安全。” “好,荣哥放心。” 电话和平挂断。 方舒尧震惊地掐了把自己。 她倒是知道裴铮是靳荣一手带大的,两个人性格理念有相似的地方,说话做事都讲究个四两拨千斤。 可她没想到,如今俩人对话能平淡成这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体面真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总看我干什么?” 方舒尧没吭声,她看着开车的青年,对方脸上一片平静,赤道无风带的海面没有波澜,所有的汹涌破碎,都缩成了一粒灰尘,融进了沉稳的躯壳里。 看什么? 看少年裴铮告白前紧张兮兮,喝酒壮胆,翻来覆去拿着戒指看,眼睛亮晶晶地小声说:“舒尧,我觉得荣哥也喜欢我,上战场了,快给我加加油!” 那时候他的爱恨写在脸上。 青涩又张扬。 现在一片沉寂,只字不提。 “没事儿,”方舒尧收回目光,说:“盯着手机玩久了,我眼睛酸,看你回回神。” 第12章 蛐蛐儿叫铮铮 电话挂断的忙音停歇。 靳荣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握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机身,屏幕已经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落地窗外是北京渐沉的暮色,天际被切割成模糊的几何形状,云霞死死压着太阳往地平线下走,直至掠夺最后一丝自然光线。 “砰。” 手机轻轻丢在了桌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靳荣,孙家那电话追我这儿来了。”陈序走进来,随手从会服手上顺了盘果切:“那家子不依不饶的,葬礼哪儿有那么死请着人去的?” 靳荣掀眸:“撂了。” “当然撂了。”陈序吃了块芒果,给靳荣推过去:“我不接还算体面的,要打赵津牧那边去,他能直接开腔骂人。” 之前他们随口提起的那场‘北辰路’上的车祸,在半个月后眉目清晰:当场废了两台车,撞上的两个人在icu抢救了挺久,死了一个瘫了一个,其余都不同程度受伤。 孙家有点儿老封建,死的那个又是孙家表堂唯一的男孩,父母俩人都痛心疾首的,转头把错怪在姐姐头上,骂孙小姐没管好弟弟。 孙向晚也是有骨气,本来挺难过,撑着帮忙料理后事,被这么一气直接甩手不干,进科研队不回来了。 孙家失了独子,又跑了长女,那股邪火没处发,葬礼便想往大了办,恨不得把北京城里大人物都请过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们失了“宝贵传承”的悲壮。 传什么承?事故是几个二代小子违法竞速导致的,那是自作孽,能怪到谁头上去?明眼人都当笑话看。 但面子上该应付还得应付。 靳荣看在小辈去世,死者为大的份上,开始还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好话婉拒,但孙家得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几次三番托人递话,非要请他到场。 见请不动靳荣,又想找陈序。 这几个人里面哪怕有一个人松口,靳荣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大概也会应付一下露个面——孙家想钻这个空,陈序直接不给钻。 面子这东西是挣来的,不是请来的。当年关家遭难,私生子争家产闹得满城风雨,在北京丢了多大的脸?多少人明里暗里看笑话? 是关越回来才镇住的。 孙家要有那个镇住的本事也行啊,但他没有,就不能怪别人把他家当谈资。 听陈序这么说,靳荣语气更淡:“打错算盘了,就算你和关越都去了,我都不会去。” “什么话?” 陈序笑道:“去那儿干什么?” 靳荣没接话,莫名把手机翻了个面儿,屏幕亮了一瞬,又被他按熄,一只趴在数字上头的大眼睛q版小人一恍而过。 陈序坐在他对面:“靳总?” 靳荣示意他说。 陈序笑了笑,问:“孙家要是另辟蹊径,把电话打到铮儿那边,铮儿松口去了,您去不去?” 靳荣指尖在桌面上很轻地叩了一下。 “他跟孙家不熟。”他说。 裴铮小的时候很认生,逢见生人就抓着他不放,一步也不离,要是靳荣没及时察觉他的情绪去哄,小孩脸颊一下子就鼓起来了,回去就闷着闹绝食。 不熟的人他去干什么? “我这不是打了个if?”陈序在脑子里过了遍逻辑,明白靳荣的意思,笑说:“铮儿这人心软,他要是……” “去。” 他话没说完,靳荣就回了,十分果断,陈序早有预料,知道也就裴铮能死死把靳荣拿捏住,但心里明白裴铮也忙,他根本不会去那场葬礼的。 能抽个接风宴的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了,”陈序“嘶”了声,道:“我忽然想起个事儿,孩子从机场回来那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来着,铮儿还正正好碰上北辰路那场事故了。” “也是真巧。” 陈序道:“我哄了孩子两句。” “……” “这事铮儿和你说了吧?” 靳荣翻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脸上挂着淡笑,没什么真意,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沉默两秒才“嗯”了声,道:“说了。” 陈序放下心,没再继续追问。 他转而说起宴会的准备,几个人之前在群里商量了一下,看日子定了这月16、17、18三天,全应着裴铮方便,地点在雾水山庄。 裴铮好几次生日都是在那儿办的。 环境好,设备也齐全。 靳荣嘱咐了几句具体的细节安排,从酒水到餐点,从首日到末天的事宜,甚至山庄里娱乐设施的检修都一一问过,手机无意识地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 请人的事就陈序和赵津牧办。 “放宽条件,可以适当多放点儿人,”靳荣给裴铮发了条消息,叫他不要玩太晚,温声说:“铮铮刚回来没多久,还不习惯,忙这么久了也累,办好了叫他高兴高兴。” 意思是都要捧着铮儿开心。 陈序笑说:“那肯定了。” …… 方舒尧回京待不久。 这女孩就是属于地球的,谁都拦不住她满世界玩,裴铮请她吃了个饭,在以前旧识老教授开的那家私房餐厅,吃的都是家常口味。 两个人在小院里相对坐着,温着茶吃零食,聊遍天南海北的八卦,就是没说以前一个上战场一个当军师的事儿。 第二天又一起打了几场球。 伦敦总部那边接到老板指示,连夜派了人来北京,给通过最终筛选的模特进行封闭培训,一切走上正轨,裴铮也提前闲了下来,他关掉笔记本,下楼。 熟悉的车停在公司楼下。 ——这是来堵他的。 靳荣的性格里有说一不二的特质,他既然说“明天回也成”,这意思就是“明天是最后期限,不能在外面浪了,必须得回”,裴铮再潦潦草草住着酒店,靳荣必定会亲自来逮人。 “荣哥又来接我?”裴铮走过去。 靳荣笑说:“明知故问。” 这回靳荣带了司机,就坐在后排一边等他一边翻文件看,鼻梁上挂了副银色眼镜,裴铮也只能随着他坐后排,坐好了才轻声说:“不用接我,我本来今天收拾东西也要回去了。” 靳荣道:“撒谎鼻子会变长。” 这话带着点玩笑般的责备,但语气是温和的。靳荣伸手,很自然地拨了下裴铮额前微乱的碎发,指尖碰到小孩额头,短暂停留一瞬。 裴铮偏了偏头,没能避开。 “酒店的东西,荣哥派人去给你收拾,”靳荣合上文件,说:“你就别再回去一趟了,来来回回也麻烦,还有——你那个朋友,意大利人是吗?我给他安排个房子住。” 裴铮拒了:“荣哥不用管他。” 靳荣说:“成。” 裴铮又说:“我操心他就行。” 靳荣把文件收了,没再说话。 “……” 这两天靳崇远和乔曳凤都不在,两个长辈飞去了斐济劳卡拉岛,和之前的老友一起度假观光,于是家里除了佣人管家,就只剩下靳荣和裴铮两个人。 第13章 晚饭早早备好。 靳荣下午和关越谈事的时候一起吃过了,所以没怎么动筷子,他盛了碗汤放在裴铮手边,只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对面裴铮低头喝汤时颤动的睫毛。 小孩眉眼低垂,头发柔软地搭在前额,染了点蒸汽的湿意,汤勺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靳荣就这么静静看着,时不时给他添个菜,一句话也没说。 裴铮当做不知道。 晚饭后靳荣说一起走走,带人去消食,两个人看了眼鲤鲤,逗了小笨鱼一会儿,然后从后院出门一起沿着林荫道散步。 这条路他们从小走到大,两侧梧桐是靳荣十八岁那年,也是裴铮十岁时新栽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靳荣是一年一年背着小孩走过春秋,看着这些树长大的。 入秋的风有些凉,靳荣将自己臂弯里搭着的薄绒外套披到裴铮肩上,低眸给他去扣最上面那颗扣子。 裴铮抬手虚挡了一下:“不冷。” “穿上,”靳荣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手指已经利落地系好了扣子:“你从小就这样,不知道冷暖,在外面不喜欢带衣服穿,难受了又找荣哥哭。” 裴铮:“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现在又不爱哭。” 靳荣道:“那挺好。” 裴铮道:“你听着就不像信。” 靳荣笑了声:“对,没信。” 裴铮无话可说。 “铮铮,你往前走,”靳荣忽然停住脚步,落在了裴铮身后,说:“走荣哥前面。” 裴铮觉得莫名其妙:“好。” 他依言走在了靳荣前面。 低眸看落在地面上的树影,身后跟随着靳荣沉稳的脚步声,和怪异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铮答应了靳荣往前走,也懒得回头看。 月光透过梧桐叶隙,碎成细银洒了一地。裴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纤长,与身后靳荣的步履交错,窸窣声持续着,像蚕食桑叶,轻而耐心。 约莫走了十来步,靳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风般的低醇温和:“铮铮,回头。” 裴铮驻足,侧身。 一只草编蛐蛐儿落在他眼前。 蛐蛐儿通体青翠,经络分明,两根细长的触须微微颤着,草叶经过一双手编制,模样栩栩如生。 “……” 靳荣不是人类——这并不是裴铮在骂他,而是大部分人都无法想象,在辉煌最上等,明珠如沙砾的北京城,被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靳少爷,到底会多少大大小小的技能。 博学古今,通晓历史,从马术射击到珠宝鉴赏,从品酒插花到……嗯,编蛐蛐儿。 靳荣第一次编是在他初中。 裴铮那时胆子太小了,又矫情,第一眼以为是真的,扭头缩靳荣怀里,抓着他的衣襟不说话,又以为是靳荣故意想要捉弄他,看他出丑,玻璃心立马碎了一地。 靳荣搂住他,握他的手腕带着他去碰,一边摸一边哄他:“草编的,假的……别怕,啊,不会咬我们铮铮,没想着吓唬你。” “荣哥是想逗你开心的。” 后来裴铮知道是假的,也不害怕了。闹着叫靳荣再给他多编一点,编其他形状的,于是靳总一边开线上会议,一边被自己的好弟弟“监工”,弄了十几个草虫子给小孩。 裴铮反手拿去吓赵津牧。 “……” 记忆一闪而过。 “我以为要怎么,”裴铮从靳荣手上接过“蛐蛐儿”,捏住那根作为脊柱,掐得笔直的草梗,转了转才笑道:“编了只虫子,荣哥是还想吓唬我啊?现在是真蛐蛐儿我也不会怕了。” 靳荣依旧说:“想逗你开心的。” 第13章 雾水山庄 雾水山庄。 十月十六,北京最好的时节。 山庄这些年翻新过两三次,断断续续添了不少新设备,但老派底子没动,是苏州园林回廊式构造,之前专门做的南方特色,青石板路蜿蜒,月洞门层层叠叠,走到哪儿都像在画里。 裴铮和靳荣到的时候是黄昏。 天还没黑,接风宴也没开始,正是侍者忙忙碌碌准备的时候,门童认得靳荣的车牌,小跑着来开门,见两个人下来,说:“关总和陈先生他们在西院水榭。” 裴铮递了个红包过去:“辛苦。” 沿着青石板路往西院走,两边栽的都是老银杏,这会儿叶子黄得正好。几个面生的年轻人聚在亭子里聊天抽烟,看见两个人路过肩膀都直了,一边慌慌张张掐烟,一边着急打招呼。 靳荣略一颔首,没多停留。 水榭临一片人工湖,这会儿风静湖面平。关越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对面赵津牧低着头剥石榴。 中间摆了盘国际棋,两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走棋,棋局松散,一眼扫过去漏洞百出。 “哟,铮儿来了?我以为还要堵一段儿时间,”陈序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提着鱼竿箱,叫人安在人工湖旁边:“刚赵津牧还嚷嚷,说在边上钓个鱼,带回去和铮儿家鲤鲤作伴儿。” “那不成,”靳荣道:“鲤鲤认生。” 裴铮笑了笑:“能钓上来再说吧。” 之前也不是没钓过,但这片湖里的鱼被人喂得太好了,山珍海味吃遍,平常的饵就吸引不了它们,上回裴铮在这里过生日,和赵津牧两个人钓了快一个小时,一条鱼没钓上来。 后来用网直接捞的。 捞上来后,赵津牧握着两条鱼,叫它俩嘴对嘴亲了个,又拍照发给他当时的女朋友,甜甜蜜蜜地对着手机互相“mua”,如胶似漆,但裴铮记得,他们没过一周就分手了。 赵二公子谈得快分得也快。 感情热烈也只热那么几天。 裴铮坐到赵津牧旁边,后者伸手从关越那儿把茶壶抢了,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靳荣叫人从家里拿的两罐明前龙井,我本来已经备好了,太子爷还嫌糙。” 关越温声说:“靳荣嘴挑。” 靳荣靠着椅背笑了笑,没否认。 天色缓慢暗下去,管家过来问靳荣,前厅已经都准备好了,是否八点准时开宴,靳荣看了眼裴铮,把他肩膀上落的银杏叶取下去,问:“饿不饿?” “还行。” “那就再等等,”靳荣说不开没人敢先开,见裴铮在看桌上那盘棋,说:“我看这局有人快输了,等他输完。” “谁?”赵津牧抬头:“谁输?” 裴铮挑眉:“你喽。” “难不成还能是关总?” 赵津牧不服气:“怎么不能是他?” “对自己的水平有点儿认知。” 这盘棋扫一眼摇摇欲坠,两个人都在随意下,但真会的就算随意,也比那个不太会的技高一筹,要不是关越卡着平衡,赵津牧早该输了。 “操!”赵津牧笑骂:“你丫真行!裴铮你就这么损我吧,就这么不念旧情,我一点儿也不难过不伤心。” 靳荣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裴铮顺口续上:“沉默是金。” 陈序过来:“这么说的话,那哑巴应该坐拥金山了。” “真服了,”赵津牧吐槽:“你们在这儿对唱山歌呢?要不要我喊个小明星来唱两句,给前厅那些客人活跃活跃气氛啊?” 关越笑了:“不合适吧。” 他给了台阶说和,最后这盘棋还是推了。一行人起身往宴会厅走,开宴第一天是对外,来的生人多,四个人都换了正装。 裴铮的衣服是靳荣选的,是一套灰雾色戗驳领意式西装,做了一点儿休闲的风格,衬衫上打个钻石领扣也不突兀,反而显得像张扬的矜傲贵公子。 宴客厅里已经人影绰绰。 见他们进来,不少人起身打招呼,靳荣只微微颔首,倒是裴铮多停了几步,和几个眼熟的长辈问了声好。 “铮铮都长这么大啦?”穿香云纱旗袍的夫人上来拍拍他的手,笑着说:“上回见你还是我家贝贝成年礼上,当时还像小朋友,现在听说在英国有自己的品牌了。” 裴铮笑着寒暄:“总要长大的。” “欧洲那边的新闻我也看了不少,”夫人语气里藏不住艳羡:“二十二岁独当一面,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不愧是靳家出来的小孩。” 裴铮道:“荣哥教得好。” 有平辈路过打招呼,裴铮耐心地一一应声,余光瞥见靳荣朝他招手,他又推了几句,转身朝主桌走过去:“荣哥。” 靳荣低声道:“铮铮,过来坐。” 八点十五,宴客厅吵闹声暂歇。 “铮儿,”陈序拿了玉签筒过来,递给他说:“老规矩,来先抽个签,抽到几号,今天靳总就得发多少红包出去。” 新钞早就备好了。 每份钱倒不多,三万块整。 这签筒里面只有上签和上上签,从50到100号,签文不同,寓意都好,目的也就是讨个吉利,裴铮随手摸了一支,翻过来看一眼笑了,递给陈序。 第14章 陈序看到号码也乐了。 签文是—— “云开见日!前程似锦!” 赵津牧凑过去,看见签文朗声道:“末号——100,上上大吉!老规矩,靳总的红包,无论主宾,见者有份!” “裴小少爷好运气!” 满堂喝彩声起,欢呼声雷鸣,纷纷朝主位贺喜,裴铮颔首做回应,笑意淡淡,礼数周到。 “谢各位赏光。” 靳荣笑着鼓掌:“发彩。” 厅内气氛瞬间被点燃。 虽说在座的都是富家子弟,不缺这点钱,但这份彩头意义不同——这是靳荣给裴铮做脸,收了这份彩,将来有事相求,靳荣必然也会给他们脸面。 发完彩,到了献礼的环节。 这场宴就是为裴铮接风办的,靳、关、赵三家在场,做足了面子,靳荣又亲自给弟弟坐镇。 裴铮年纪再小,也只有别人主动上来献礼敬酒的份儿,宾客纷纷拿着礼,来朝裴铮打招呼,迎他三年在外,终于归国。 主要的几个人倒不着急。 “办得怎么样?哼?”赵津牧洋洋得意,指使人把醒好的红酒给他倒上,隔着一个位置坐在了靳荣身旁:“今天这气氛够足吧?” 靳荣道:“挺好,做得不错。” 他难得夸了句赵津牧,坐在主位,手肘闲适地搭在扶手处,目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看小孩游刃有余地应付宾客,看他被众星捧月哄着开心。 自己禁不住也笑了。 “这回邢小四没来,叫人带了份礼给铮儿,”陈序和赵津牧碰了个杯,说:“他忙着果园的事儿,前段时间南方不是下雨下得勤?这段儿正是秋收的时候。” 赵津牧:“下回再跟他聚聚。” 陈序问:“你不去找你姐?” 刚刚敬酒的时候赵津禾已经过来一趟了,主要是和靳荣说两句话,屈指弹了赵津牧一个脑瓜崩儿,瞪了他一眼走了,赵津牧抱着脑袋不吭声。 “她又不喜欢我。” 赵津牧:“找她干嘛?” 靳荣分神道:“这难说。” 真不喜欢就该像关越那样,把弟弟妹妹往国外随手一扔,每个月只打钱过去,管他们是吃喝嫖。 赌还是违法乱纪,在外面吸死了也不管,进监狱自己扛,一概都自己担着。 “就是不喜欢啊,”赵津牧捏着杯子转啊转:“我姐根本都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头上有人撑的二代,只要不沾黄赌毒,不创业,老老实实躺平,就已经是对家里最大的贡献了!” 关越轻轻笑了声。 陈序道:“谬论。” “你就是不想努力。” 正说着,裴铮那边已经应付过一轮,端着根本没喝两口的酒杯往回走。赵津牧示意他坐旁边,正好能挨着靳荣。 裴铮顿了顿,坐下了。 “抿了两口?”靳荣问。 裴铮笑着应声:“嗯,没怎么喝。” 靳荣点头:“那就好。” 宾客的礼送完了,关越叫人把这些东西带到库房里,分门别类放好,顺便拿来他们几个的礼物,移步到内厅私下来送。 赵津牧抱了个箱子。 “来来来!猜猜我准备了什么?” 裴铮道:“拍摄的东西。” “靠!你怎么知道?!”赵津牧大惊失色,一点儿惊喜感都没了:“是不是靳总给你透底儿了?靳荣你就这么破坏我的惊喜?” “不是。” 裴铮指了指箱子上的logo。 这是摄影界很有名的牌子,一套顶级专业设备几百万下不来,打开一看,里面从机身到镜头,从灯光到稳定器,一应俱全,全是最新型号。 赵津牧:“早知道我包个袋子!” “你就不知道换个箱子?” 陈序送了个小猫木雕。 看着是黄杨木,巴掌大小,在底下的椭圆盘上卧着,憨态可掬,每一根毛发都栩栩如生,小猫脖子上还挂了个小小的翡翠玉坠。 “上回去澳门待了两周,期间叫人给拍的,看着挺好看,说是个缅甸手艺人雕的,倒没什么用,”陈序笑了笑:“但可以放着观赏不是?” 裴铮乖乖道:“谢谢序哥。” 接下来是关越,他拿了个长盒,从中取出卷轴,说:“我们铮儿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我想来想去不知道送什么,今天就送你幅字,挂墙上装饰也好。” 展开——底下署名范冯约。 裴铮惊了一下:“范老师?” 关越:“是,请范老师写的。” 范冯约是有名的书法大家,现在已经高寿八十八岁了,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封笔不再写,去了云南定居,关越能请到她,其中所下功夫实在不少。 “好!”裴铮还没仔细看字写了什么,赵津牧回头瞧了一眼,立马拍手叫好,扬了扬眉梢说:“关总送得好!好一个‘天道酬勤’!” 靳荣:“……?” 陈序:“?” 关越:“……” 裴铮闻言一愣:“你又疯了?” 赵津牧:“嗯?” “字儿不认识就算了,数儿也数不对?”裴铮招手叫赵津牧睁大狗眼,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静水照深慧,赵津牧,这踏马是五个字。” 静水可照,智慧自澄。 “赵二,你真的是个人才。” 第14章 金兰情 这个插曲惹得所有人都笑了。 “我逗你的!” 赵二公子不至于数不对数儿。 “还是比不上我们铮儿人才,”赵津牧“啧啧”两声,开始揭裴铮的短:“我记得某人小时候不爱喝汤,阿姨给添馄饨,哄着喝,结果某人光吃了馄饨,把汤倒花盆里了,气得阿姨和乔伯母告状。” 裴铮:“……” 他反击:“某人认认真真复习,参加期末考试,结果考了倒数第三,害怕姐姐看到试卷,所以你的家长签名是——我签的。” “禾姐现在还不知道吧?” “靠,某人还参加学校电竞赛,把对面中路打成0-12,人小学弟来向你请教,你以为是挑衅,1v1又把人家打哭了。” 裴铮沉默片刻:“某人在联谊会上……唔!”赵津牧听见开头就知道不妙,大惊失色来捂他的嘴,裴铮扒拉开继续道:“在联谊会上对某个漂亮妹妹一见钟情,结果聊完天才发现,那是你表姨的女儿!” 赵津牧捏了把裴铮的脸。 “你丫怎么什么都说啊!” “哥哥一点儿面子没了。” 靳荣看着裴铮和赵津牧打打闹闹,互相呛声,眼中浮现出笑意。 轮到他赠礼时,干脆摊开空荡荡的手,说:“这会儿没有,东西送不来,荣哥宴后给你。” 裴铮挑起眉:“荣哥要搞惊喜?” 靳荣笑着“嗯”了一声。 裴铮道:“那我可期待住了。” 长大的小孩和小小孩的期待真的不一样。 靳荣想:要是放在裴铮十四五岁的时候,这会儿他早就要闹起来了,追着他问东问西,爬在他背上,恨不得用爪子把他嘴扣开,看看喉咙里面藏了什么文字。 靳荣松口告诉他,裴铮一下子觉得惊喜感没了,立马变成闷闷小猫。要是忍着没告诉他,裴铮缠着他叽叽喳喳,得不到答案也要发脾气。 作得人头大,但又甘愿纵着。 靳荣好几次都左右为难。 他说:“行,铮铮先期待着。” 裴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捧着陈序送的那只木雕小猫想来想去,决定挂办公室当吉祥物,他开会被蠢货气到,就看一眼小猫稳稳情绪。 这个方法同样适用于enzo。 外厅是按照宾客口味准备的菜。 几个人私下送完了礼,干脆在内厅直接吃了一点儿,这会儿宴客厅气氛正热络,觥筹交错,年轻人互相认识的聚成一堆儿,松弛随性地聊趣事。 裴铮刚回来就被几个平辈围住聊天,七嘴八舌地问他在国外怎么样,回来又怎么样。 “铮哥!刚才那签抽的,绝了!”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说:“100号上上签!靳总这手笔,我们可都跟着沾光了!” 裴铮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还是靳总疼你,”另一个年轻人靠近,语气里带着艳羡,顺手递给他一杯香槟:“回头约着出去玩?我家马场有两匹新到的纯血,我们跑两圈玩玩?” “行啊,下次约。” “靳总这回给你送了什么礼物啊?”靳荣特爱护这个弟弟,从裴铮十岁开始到十八岁,每年逢节就送东西,一台车一只表都算小意思了,这回久别归来,还不知道要送什么大物件。 “不清楚,荣哥还没送呢,我可不敢提前打听,”裴铮笑道:“你们怎么这么好奇?想知道不如宴散了别走,跟着我回家听听?” 裴铮对这种没营养的话题不感兴趣,看在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情分上,他笑着糊弄了两句,意兴阑珊,没给他们透露任何信息。 第15章 问起来就是“不清楚” “不好说” “不知道”,问靳荣的事,就开玩笑叫他们自己去打听,刚想喝一口酒直接告辞,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把他的酒杯捞了。 “在这儿躲清闲呢,啊?” 赵津牧的声音凑近,晃了晃手里的琥珀色液体,仰头,一饮而尽,倒扣酒杯,朝几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靳总那边想弟弟,叫去打牌呢,各家长辈也在,你们几个去不去?” “走一趟玩玩?” “……” “呃,这个……” 几个年轻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讪讪地笑着:“不了不了,赵哥,我们就在这儿聊会儿天。”靳荣那边叫的“长辈”和他们可不是一个量级,贸然凑上去不是露脸,是现眼。 赵津牧也不在意,嘻嘻一笑,勾住裴铮的肩膀就把人往外带,走出宴客厅才告诉裴铮:“我胡说八道的,靳荣没叫长辈,他们在东厅包厢那边玩,看你一直不来让我叫你。” 牌桌已经摆开,靳荣坐在主位,手上缠了个玉坠,正漫不经心地听陈序和旁边的男人聊闲天。 见他们过来,靳荣抬了抬眼,语气轻缓:“铮铮聊完了?在外边儿玩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裴铮道:“挺好,和以前朋友聊了两句,说新买了个小岛,回头约着一起出海冲浪什么的,等有空了再说吧。” 靳荣把玉坠撇了:“想玩荣哥带你去,用不着和别人一起。” 裴铮从小被他带到大,什么没玩过?一座小岛哄不了他开心,靳荣琢磨了一下,知道小孩没被捧高兴,反而觉得那堆人烦了。 于是脸色也稍差了点儿。 裴铮不推辞:“好啊。” 靳荣叫他在自己旁边坐。 整个包厢统共十一二个人,都冲着和靳荣或关越打牌,能说上话来的,裴铮走到靳荣左手边的空位坐下,关越坐在靳荣对面,赵津牧挨着关越坐了。 侍者上前麻利地洗牌、码牌。 先前跟陈序说话的男人姓周,做建材生意的,跟靳家有些边缘的交情,能拿到请柬是意料之中,人是成功进场了,但和靳荣搭不上话。 退而求其次找陈序拉关系,但陈序这人只笑着跟他聊闲天,说话滴水不漏,也找不到突破点。 正好有局牌,他堆了笑凑上去:“靳总,关总,我也爱玩点儿这个,娱乐娱乐,今天给您凑个趣儿?” 靳荣没答话,关越回了。 “周总兴致不错。”关越温声说:“但今天我们铮铮在这里,玩起来没什么规矩,输赢都是小事,图个高兴而已。” 这话拒绝得很体面。 周齐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又不甘心放弃这个近距离攀附的机会,听见关越提到裴铮,瞬间想到办法。 他把目光转向裴铮,话锋也跟着转:“这就是小少爷吧?听说裴总在英国做了一番大事业,年轻一代里,有裴总这种眼光和魄力的,还真是不多。” 裴铮淡笑着回:“时机好。” 靳荣侧眸看了小孩一眼。 周齐见两个人都反应平淡,心念急转,继续加码:“不过国外市场风云变幻,政策、人情,那到底是隔一层的,总比不上在国内,对吧?” “……” “靳总多疼您?作为弟弟怎么能在外头自立门户呢?得依靠着家里呀,产业做得大,驻地放在国外可惜得很,一家人绑在一起才是好的,有哥哥掌舵,根基稳,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是不是,靳二少爷?” 靳荣这么护着弟弟,比对亲弟弟还疼爱,肯定是希望小孩在身边的,哪儿能叫跑那么远啊? 他自以为这番话既恭维了裴铮,又暗捧了靳荣,还点出了“兄弟”、“捆绑”的关系,暗示裴铮应该更依附靳家,资源共享,肯定能得靳荣的心。 话音落下。 牌桌上安静了一瞬。 “……” 裴铮转了转手里的打火机,蓝色火焰喷出一簇,火光映在瞳孔里,他手指一弹,“咔哒”一声把金属盖合上,觉得这段儿话还真不好接。 这人暗示他“靳荣对他好,依靠靳家是正途”,捧他又捧靳荣,他要是认了,委屈自己,明着驳了,又等于是驳靳荣的面子。 于是他只说:“周总说话挺有意思。” “什么靳二少爷?” “哪儿有靳二少爷?瞎说什么?”陈序眉头微蹙,低声警告:“好好说话。” 裴铮可不是“靳二少爷”,这一句话改个姓,明里暗里说兄弟情,好像把裴铮当什么靳荣的挂件儿看了一样,铮儿随母姓裴那是早就确定好了的,靳荣只是找人给裴铮算了名。 这人说话难不难听? 赵津牧嘴角撇了撇,差点嗤笑出声,被关越拿了个巧克力棒塞住嘴,让他吃点儿东西,赵津牧磕到牙,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可惜周齐没get到陈序的意思。 他说:“裴总可不就是靳二少爷?”他见靳荣好像笑了笑,更加觉得自己抓住了核心,佩服自己一段话捧两个人的才智。 “虽然不姓靳。但可比亲弟弟还亲啊!北京谁不羡慕裴总有这么个好哥哥?” “操你大爷。”赵津牧低声骂了句:“靳荣哪儿他妈有亲弟弟?胡说八道!”关越把人私下按住,赵津牧骂得声音太小,周齐没听清,又错过了第二次机会。 “周总。” 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靳荣抬起眸,目光落在周齐脸上,指节在桌沿轻叩两下。男人眼神并不锐利,情绪不外露,只是淡淡的,带着点儿莫名的冷,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位,谁请的?” 涉及到铮儿的事,靳荣没有放过的意思,陈序知道救不了了,直接下桌让位,叫人摆椅子,他坐到了裴铮旁边,顺手给孩子拿了罐酸奶。 裴铮拿过来喝:“谢谢序哥。” 赵津牧本来还在看戏,翘着腿当二世祖摆谱,忽然发现靳荣问完,陈序居然没说话,连忙打开手机看了眼名单,周齐的名字赫然在列……靠之。 今天他好像有点儿水逆。 他捂了把眼睛:“……我请的。” “请得好。”靳荣说。 赵津牧勉强“嗯”了声。 他不太好。 “既然是赵二请的,那就上桌。”靳荣的目光从赵津牧脸上移开,落在周齐的方向,声音很缓:“来坐下玩吧,别客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给你赵二一个面子”的随意。但赵津牧后背的汗毛却瞬间立了起来,如芒在背。 这火烧到他头上来了。 “靳哥……”赵津牧试图挣扎。 “少磨磨蹭蹭的。” “靳荣。”关越开口。 靳荣和关越对视片刻,随后摆摆手直接放了:“赵津牧不会打,下桌,换陈序上来。”见赵津牧还没动弹,他催了两句:“怎么了?你想坐这儿和周总对打两盘儿?” “哎呦,我可不会打。” 赵津牧眼神谢了关越救急,如蒙大赦,知道他要是留这桌上,靳荣不仅会削那个姓周的,还要连他一起削,于是果断和陈序换了位置。 陈序坐下:“周总,请。” 第15章 跳梁小丑 周齐脑子发懵,浑浑噩噩地坐了下来,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品出味儿来,只觉得自己说话得了靳荣的眼,才开口让他上桌。 和靳荣、关越两个人同时打,这待遇给得重,他面子还真是大得惊人。 侍者拆了副新牌,靳荣坐庄。 洗好的牌推至各人面前,纸牌滑过丝绒薄布,沙沙的声音,叫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心里不停打着鼓。 “铮铮想玩什么?”裴铮手里还拿着那罐酸奶,捏在指尖轻轻晃着,靳荣打了个响指提醒:“桥牌还是德州?或者干脆简单一点儿,21点?” 裴铮想了想:“德州吧。” “在国外几年没落着别的,”裴铮把酸奶推到一边,侍者躬身拿走,继续说:“就蒙特卡洛的牌局没少去,打这个习惯了,玩其他的手生。” 靳荣顿了一秒:“成。” 五人四轮,首轮选择性下注。 靳荣没怎么看牌,随意挑了两张,放左手边。陈序也没过脑子,手指一推,笑着说:“十个,开局探探路。” 关越温声道:“跟。” 裴铮也跟了同数。 轮到周齐。他搓了搓手指,仔细审视自己的牌面,又抬眼觑了下靳荣的神色——男人正心不在焉地走神,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好像对牌局并不上心。 周齐心下一定,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桌上这么些人,得叫靳荣打高兴了,靳荣和裴铮谁赢都好,但肯定不能太得罪关越,至于陈序……陈家胜在陈序和靳荣关系好,没什么很特别的地位。 可以帮靳荣压他一手。 但不能首轮就那么明显,也不能输得太多,和这种人物打牌,讨好归讨好,但表现得像个没打过的傻子也不行,周齐精神高度紧张,感觉手里八张牌像炸弹。 第16章 他堆起笑:“我也跟各位。” 前两轮五个人都打得很稳,温和起手,跟注随意,几乎看不出什么侵略性,好像就是关越说的那样“输赢小事,图个开心”,周齐紧张的心不自觉地飘了起来,慢慢放松了一点儿。 第三轮开牌。 靳荣直接推了一百进去,关越笑了笑继续跟注,陈序“哎呦”一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花色,故作犹豫几秒:“我跟,不能让关总太孤单不是?” 关越温声细语:“浪费。” 裴铮展开手里的扇面,看了一会儿,将两张牌扣下,淡笑道:“牌不好,过。” 靳荣看他:“牌不好?” 裴铮摊手:“今天运气差。” 靳荣看了他一会儿:“好好打。” 裴铮笑了笑:“真的不好。” 除了关越依旧不动声色,所有的迹象似乎都在表明,靳荣左手边是对必赢的好牌。 但陈序跟得干脆,防不住有拆牌等下一轮的可能,周齐咬牙犹豫了一下:“跟注。” 金属打火机在裴铮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地回到原点,黄铜面模糊地映出青年侧脸骨骼线条,冷漠锋利,像西伯利亚假寐蛰伏的灰狼,要等食物入局。 第四轮锋芒毕露。 “周总最近生意做得大,”陈序忽然开口,没看什么人,像是闲聊:“听说建材这行水深,再往上走,没人托着底怎么行?” 周齐连忙接话:“是,是……” “都靠朋友帮衬。” “那可得好好谢谢朋友啊,知恩图报,是传统美德,”陈序跟注,语气不咸不淡:“不如把公司和朋友并了?事半功倍,如虎添翼不是?” 周齐干笑:“陈先生真会开玩笑。” 陈序道:“我可没开玩笑。” 这话里的锋芒已经很明显,周齐暗想,可能是他压陈序被对方看出来了,到底是靠嘴吃饭的,脾气大心眼小,牌桌上打得有些棘手,心情不爽怼他两句。 管他呢。 陈序就是个律师而已。 说好听点儿是高知家庭,商界清流,祖辈都是文化人,说不好听的,不就是靠案子吃工资的?他讨好了靳荣就行,大不了说两句好话,动作小心点儿。 靳荣依旧随意:“加注,二百。” 关越温文尔雅,慢条斯理地把牌倒扣,抬眼看向靳荣:“靳总今晚手风很顺,”他没有立刻决定跟或不跟,只是抛了个问题:“是底牌不错,势在必得?” 靳荣掀眸和他对视。 关越笑了笑,把牌推上前:“让了。”见赵津牧绕过来,叼着根烟低头想捡起来看,他又把牌收回来,夹着给人晃了晃,叫二少爷看清楚了,才又扔回去。 赵津牧“啧”了声:“什么玩意儿?” 周齐浑身一松,关越让了是好事,这代表他没必要再怕得罪这人。 现在桌上只剩靳荣、裴铮、陈序,他压陈序,稳裴铮,替靳荣打头阵,这把打得痛快了,靳荣还能不被讨好? 关越难不成是在给他机会? 陈序笑了笑:“都是运气。” 他随手一挥:“call,跟。”看了身旁的周齐一眼,陈序淡淡道:“我今天手气还真不错,周总这轮怎么说?要弃还是跟?” 周齐立刻又紧张起来。 他犹豫不定。 “快点儿。”裴铮忽然不耐烦,屈指敲了敲桌子提醒。 陈序也说:“别磨磨蹭蹭。” “跟!我跟!”不确定陈序的牌到底怎么样,周齐被两个人催得心脏砰砰跳,焦急地推出最后的筹码,全部堆上去。 裴铮又靠了回去。 四轮过后各家手上只剩两张底牌,桌上侍者开出最后一张公共牌,现在所有的公共牌有:红桃j,方块9,黑桃7,梅花8。 周齐首先开牌。 是一对中等牌力,不显突出但又不随意的牌,他堆起笑,朝着靳荣连连奉承:“这牌已经尽力了,都仰仗靳总运气。” 靳荣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陈序开牌:黑桃10,梅花6。 牌不算大,正正好比周齐大一点,陈序“啧”了一声,看着周齐紧张兮兮的脸色,嘴角扯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裴铮。 裴铮随手开牌。 方块3,红桃2。 现场最小的牌。 周齐心脏猛地一缩,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裴铮第三轮说的是实话,他牌差到根本赢不了,如果裴铮不赢,那赢家只能是…… 他慢慢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总觉得陷入了某个漩涡里,但又说不上来,只能焦急地看向最后的靳荣,笑得僵硬:“那……请靳总开牌吧。” 靳荣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他看了一眼桌上陆续亮出的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在沉默了几秒钟后,男人伸出手,不紧不慢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 红桃4,黑桃2。 一对散牌。 周齐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 裴铮愣了下:“序哥赢了。” 靳荣鼓掌:“打得漂亮。” “嚯,承让,”陈序挑起眉,也有点惊讶:“靳总和我们铮儿,一个比一个装得厉害啊,啊?我被压了一整局,担惊受怕的,差点儿输给周总了。” “今儿运气真不错,是吧?” 裴铮变成夸夸机:“序哥打得好。” 周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靳荣和裴铮两个人,都留了手烂得不行的散牌硬跟到最后,筹码一轮一轮加,现在就算他再傻,也能看出来了,这桌人其实…… 其实就是在耍着他玩而已。 讨好靳荣,靳荣没想赢。 想稳裴铮,裴铮也没赢。 不敢得罪关越是不是?关总第三轮直接弃牌退了,给他不得罪的机会,让他有勇气跟,反倒是他以为能压着,给靳荣行方便的陈序,用小牌险险赢下了这一局。 他谁都没讨好,筹码全部搭进去,也没得到什么利。 什么给他面子让他上桌? 这明明是……明明是他早就已经把靳荣得罪干净了!对方心情不爽拿他出气!把他当跳梁小丑,看他绞尽脑汁,胡乱蹦跶,就这么耍了他一通!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难道是那些话……? “……靳总。” 周齐的声音干哑得厉害:“我刚才、刚才说那些话,是有点儿口不择言了,嘴快,没过脑子……就是想聊个天儿,没别的意思,您……” “管你什么意思,你确实没脑子。”赵津牧晃晃悠悠踱步过来,抬手叫人把桌上的牌扫垃圾桶里:“打牌打得多烂,自己心里没点儿b数儿?” “过来!” 陈序起身,直接揪着周齐的领子,把人拖到了一边,做“赛后总结”,他看了眼沙发上两个人,靳荣正微微弯着腰和裴铮说话,他把声音压低:“我提醒过你了吧?” “想什么呢?啊?” “跌不跌份儿?” 周齐这会儿彻底明白过来,是他说的那些关于“兄弟情”的话招靳荣烦了,那些话听着好,但实际上把裴铮看轻,造谣人只能靠家里做生意,靳荣不玩死他都算好的。 “我说错话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真的!我就是想着……想着靳荣对弟弟好,一家人在一块儿……” “把嘴闭上。” “靳荣办这场宴,准备了那么久,千叮咛万嘱咐,就是要让人捧着弟弟高兴的,”陈序把周齐扯远了点儿:“不是让你他妈来招晦气的!这么大人了,分不清好赖话?” 第16章 一千零一夜 周齐面如死灰,连连点头:“懂了,懂了!陈先生,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笨!您帮我跟靳总、跟裴总说说情……” “说情?” “想什么好事儿,”陈序有被蠢人无语到,他松开周齐,朝牌桌那边摆了摆下巴:“今天这场合,靳荣懒得多搭理你,已经给你留脸了,自己有没有掂量清楚?” 这人生意到底怎么做成的? 周齐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先前那点自以为是的精明,此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狼狈和恐惧。 得罪靳荣,别说攀附了,以后在北京还能不能混下去都两说。 “……” “下周我让人去查你公司。” 陈序低眸:“你最好是干净的。” 说完没等回话,叫人把周齐放出去,转身走回牌桌那边,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行了,人清走了,咱们继续?”陈序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凉得他“嘶”了一声才问:“那套玉刻的麻将呢?没拿上来?” “刚不是玩扑克嘛,叫人收箱子里了,”赵津牧说话含糊不清,一颗脑袋管两件事,一边应陈序一边拿筹码和裴铮玩“猜猜哪只手”的游戏:“快猜快猜!哪只手?” 第17章 裴铮抬了抬眼没注意,赵津牧就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拳头伸到了面前。 他们打了赌谁输谁发小丑牌,在朋友圈挂一天,承认那是自己的身份证,现在超人来了也只能靠瞎猜,除非超人有透视。 “……” “左。” 耳边传来靳荣清晰低沉的声音。 这道声音很轻,就像掠过了一阵微风,吹得耳朵难受,裴铮不太自在地避了避,转头看见靳荣已经若无其事地靠了回去,手里拿着枚白色圆片,侧脸和陈序说话。 裴铮抬了抬下巴,朝赵津牧晃得正欢的左手随意一顿:“这只。”赵津牧瞬间瞪圆了眼,摊开左手,掌心那枚特制的、印着卡通小丑脸的筹码赫然在目。 “今天真踏马邪门儿!” 赵津牧不懂:“你明明没看啊!” 裴铮笑了:“我能开天眼。” 赵津牧:“我不信。” “赵二公子,愿赌服输,”裴铮拿起那枚筹码抛了抛,挑起眉笑:“朋友圈,一天,身份证,别忘了。” “发!我赵津牧是那种赖账的人吗?”赵二少输得起也硬气,他摸出手机,一边戳屏幕一边嘀咕:“等着,我找个最丑的图……必须p上我英俊的脸……能屏蔽女朋友吧?太丢人了。” “能。” 毕竟他也算场外作弊。 但看见赵津牧咬着烟,在屏蔽名单划了一长串,看不到尽头,裴铮还是震惊了:“你当皇帝呢?三千佳丽,女朋友这么多?” “不是。” 赵津牧随口说:“都是前任。” “……行。” 那还正常,赵二少风流史能写成巨著,谈恋爱从十七谈到二十六,从来就没有过空窗期,长的半年一换,短的一周就分了。 但他和每一任处得都很好,分手了依旧是朋友,毕竟赵津牧是真大方,谈的时候什么好东西都送,对女朋友最好了。 “发了,快都给我点赞去。” 裴铮打开手机给他点了个,打了个“第一”,关越和陈序也都点了,几个人在评论下面发小丑图标,其中夹杂着赵津禾一句:赵津牧你是不是有病? “我姐又骂上我了,”赵津牧嚷嚷:“靳哥呢?我们荣爷呢?快给我点一个!就差您了!” 靳荣道:“没电,点不了。” 他今天用都没用手机,怎么就没电?赵津牧奇怪了几秒,也没在意,想着靳荣大概率就是不想给他点,见那副麻将被人送上来了,撂了手机去开箱子。 这套麻将是关越去年在泰国收的料子,雇人手工做的,冰种翡翠制,颜色统一,牌背阴刻了敦煌飞天,拿在手上摸圆润光滑,手感很好。 “来玩来玩。” 牌局重新开始。 这把牌和刚才的氛围截然不同,牌桌上气氛轻松,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牌吃碰,甚至带着点哄孩子的随意。 几个人都没有正儿八经地打,更像是哄着裴铮玩叫他开心,牌出得慢,时不时还停下来聊两句,四处闲扯,夹杂着赵津牧几声大呼小叫。 靳荣没跟着玩。 只是叫人拿了瓶低度数的酒,一边喝一边看裴铮高兴地有输有赢,想起小孩会理直气壮地耍赖,赢了得意洋洋,输了就揪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又撒娇又闹脾气,非要他“放水”。忍不住笑了笑。 十一点钟,众人起身离席。 雾水山庄常年收拾着房间,不走直接住下来也方便,走出包厢的时候,廊道除了值班的工作人员,空无一人,空间里透着淡淡的花草香。 关越有事先走了,忙着打电话说事,赵津牧和陈序走在前面,低声叽叽喳喳,两个人勾肩搭背聊天。 裴铮和靳荣在后面并肩。 “铮铮,”靳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十分清晰,他问:“今天,玩得开心么?” 裴铮侧眸:“开心啊。” 靳荣道:“那荣哥办得还不错。” “夸夸荣哥。”裴铮笑了声。 靳荣低眸看青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挨在一起,重叠成颜色更深的一块,继续说:“今天晚上姓周的那个,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人胡扯。” 裴铮最玻璃心。 别人一句话他就碎了。 裴铮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被月光和路灯照亮的路:“我没在意,他这人只是情商不高,说的话……也不算全错。” 至少,在旁人眼里。 他裴铮的开始,他的起点,他走过的阶梯,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很难与“靳荣”这个名字剥离,他真的驳了,明面上多像只白眼狼? “他说错了。” 靳荣道:“铮铮,你的就是你的。” 话一出口,靳荣自己心里先猛地空了一块儿,他顿了顿,斟酌词句:“aura是你一手创立的,是你在伦敦打的根基,你有什么成就,走到今天,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荣哥顶多算是……” 算是……算是什么呢? 靳荣停住了,他能清晰列举裴铮在海外的成就,能骄傲地说起他家的小孩,别人听了,都得称一句年少有为。 但他能说的越是肯定,越是详尽,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就压得越来越重,承认裴铮的独立,承认他的成就,就等于要同时承认—— 那一千多个日夜。 靳荣,你没有在。 “……” 你把他推走了,你眼睁睁看着他远渡重洋,心硬得可以,狠心得要命,你把他留在陌生的伦敦,留在异国的冬雨和薄雾里,用距离拉开了那年你认为“不正确”的事。 十年盘根错节,三年覆水难收。 “……顶多算,没给你添乱。”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有巡逻的保镖路过,对方见他们两个人连忙打招呼,裴铮点点头回应,走过这一段路,他才漫不经心地笑:“荣哥怎么这么认真啊?都说不在意了。” 第17章 菩萨在上 路灯的光晕开冷色,把两人的影子拖长又缩短,小径被月光照得发白,两侧的景观却在昏暗里摇曳,斑驳陆离。 “嗯,我知道。”靳荣说。 “荣哥听起来不太像知道,”裴铮脚步没停,低了下头,脚尖避开了那片又黄又绿的叶子:“周齐那种人,不早见多了?还能值得荣哥专门儿来跟我说一道?” 靳荣看见他的动作,指尖在背后摩挲着,唇角弯了一下:“见多归见多,怕你心里不舒服,再多想。” 裴铮:“说得我好像多小气。” “不小气。”靳荣说:“万事不萦心,少想多做,挺好。” 裴铮感觉靳荣现在说话特别矛盾,好像人格分裂,两个人格在争身体控制权,他抬了抬眼装没听见,没听见就可以不用回。 前面赵津牧的背影摇摇晃晃,不知道说了什么,招得陈序笑骂他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在庭院里荡开,融进夜色。 显得他们两个安静得多。 一盒烟忽然递到了面前。 靳荣屈指挪出一支,抬了抬下巴示意裴铮拿,裴铮愣了愣,他把那支抽出来:“荣哥想抽?我身上有打火机。” 靳荣说:“给你抽的。” “……” 裴铮皱了下眉,他可从来没在靳荣面前点过烟,连喝酒都很少,有什么聚会晚宴,靳荣也只让他沾两三口。 心里那点儿疑惑刚升起来,靳荣适时补了句解释:“刚才打牌,看你玩打火机,开盖合盖动作熟练得很,我还能不知道你抽?” “那也不能这样吧?”裴铮没多在意,觉得靳荣今天晚上实在有点儿无厘头:“现在在荣哥面前,我都能这么胆大妄为了?不能使钓鱼执法这一套,靳总。” 靳荣:“你都这么大了。” “成年了,荣哥还管你抽烟?” 裴铮笑了笑:“您没少管。” 他对这个东西没什么爱好,实在心烦了累了,才稍微碰一点儿,只是青春期叛逆,所有人都惯着他,无法无天。 见靳荣有时候会抽,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走过去,爬他背上抓着吸了一口,呛得嗓子疼,眼泪汪汪。 那是靳荣第一次真正发火,反手把他拽下去拖屋里教训,斥他小小年纪不学好,过后罚了他一个月零花钱。 裴铮又哭又犟,那个年纪正是不服管的时候,第二天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回来,当着靳荣的面打开,往桌子上“哗啦哗啦”倒了一堆各种颜色的烟,抱臂跟靳荣宣战。 靳荣气得太阳穴砰砰跳。 那时候裴铮零花钱太多了,多到花起来都费劲,靳叔、姨姨,还有靳荣,三个人给他三份,一份比一份多。 罚那一个月钱简直就是洒洒水,骂他他就哭,撅着嘴巴闹,好声好气地教,裴铮又不听,他小时候真的是恶魔来着。 靳荣没办法,压着火揪他后领,上露台和他一起站着吹夜风,裴铮不认错不许睡觉,困了也给他晃醒。 裴铮在旁边低着头,晃晃悠悠,就是不说“我错了”三个字,后来困得不行了,小声嘟囔:“荣哥不爱我了。” 第18章 靳荣说:“爱你才管教你。” “你不让我睡觉,”裴铮有自己一套理论,盯着脚尖撇嘴巴:“你就是不爱我,我八岁就跟着荣哥,你现在不想要我了,就这么欺负我,我要告状给姨姨。” “少跟我打感情牌。” 靳荣:“你敢跟你姨姨说?” 裴铮拉拉着脸:“嘁。” 靳荣说:“你敢你就去。” “不敢。”裴铮被拿捏住了。 裴铮挨罚,靳荣就一直陪着他挨罚,裴铮困得眼睛睁不开,拿出此生最奥斯卡的演技,摇摇摆摆,撞进了靳荣怀里装晕。 后来真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感觉靳荣抱着他,从露台上离开,给他脱外套,脱鞋子袜子,拿湿毛巾给他擦脸擦手,把他安置好,盖了被子,停在床边好一会儿。 他说:“荣哥没给你做好示范。” 靳荣很擅长把错误往自己身上揽,后来裴铮觉得没意思,也没闹了,但靳荣自从那件事后,四年多,没在他视线范围内再点过一支烟。 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 “小时候该管,你才多大就学坏?”靳荣跨了半步,转身立在裴铮面前,伸手从小孩口袋里摸出了那只黄铜打火机:“现在长大了,大人总有些烦心事,抽一点儿无所谓。” 他擦燃了打火机。 火焰在昏黄路灯下跳成一小簇紫蓝色的光,映得男人眉眼格外深,裴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靳荣被夺舍了。 “荣哥给我点烟?” 靳荣掀眸:“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裴铮还是觉得怪,靳荣这种人,被人敬烟敬酒得多了,看他给别人打火还是第一次。 但他还是咬了烟低头,烟刚碰到火焰……忽然被人轻轻握了下指尖,掌心把他的手指护住。 “小心手。” 靳荣:“烫了怎么办?你疼我心疼,到时候我们两个该一起哭了。”松开火,扭曲的景色恢复如新,靳荣轻轻勾着唇调侃,似乎一如往常。 裴铮皱眉收回手,没吭声。 怀疑他是酒喝多了。 焚香庙宇,海天佛国。 靳荣曾金贵人跪金塑身,是因为裴铮身弱多病,有道士说他命薄,一场劫就能把他送走,靳荣钳着香求——菩萨在上,把弟弟留给我。 他被香灰烫了手。 裴铮看他烫伤擦药,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又一边咳嗽,靳荣没擦完药,就来抹着他眼泪哄:“又没烫到我们铮铮身上,烫到你荣哥就该哭了,那会儿该怎么办?” 他现在的表情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裴铮不太明白靳荣在做什么。 陈序私下评价过靳荣,他说:靳荣这种人嘛……他心里什么想法,不想让人明白,掰开他脑子都不会看明白。做过什么事,不想让人知道,他能咽一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就是这么个人。 裴铮也看不出来他的想法。 ……好像就是突发奇想,想给他点个烟一样,但现在不管烟灰、香灰,都烫不开刀枪不入,融不化极地冰川,裴铮也懒得去深究他的逻辑。 体面两个字能贯穿始终。 …… 接风宴第二天,雾水山庄的生人都清走了,只留了些熟人一起玩,也不用再因为应酬穿什么正装。 裴铮内搭了件浅灰色羊绒衫,底下穿黑色休闲长裤,外套选了个深咖色麂皮夹克,头发随意抓了抓就出门。 到马场,远远就看见赵津牧打扮得像朵红花儿,暗红丝绒衬衫张扬,有点轻哥特风格,身边围了几个穿马场工作制服的美女。 赵津牧在中间挨个儿夸过去,这个夸漂亮,那个夸气质,下一个夸学识,每个小姑娘都没落下,说话逗得人直乐。 “裴铮——!” 赵津牧见人过来,挥手。 裴铮走过去:“怎么没跑马?” “等你呢。”赵津牧摆摆手让小美女散了,带着他往马房那边走,嘴里口香糖吐泡泡,刚吹出一点儿“叭”地一下破了。 赵津牧又拿了一个塞嘴里,这回吹的泡泡更大,裴铮离他远了点儿,怕泡泡破了糊赵二公子一脸,殃及到他。 马场占地广,依山而建,再往南一些还有处湖,裴铮坐车来的时候,远远见几只船在湖中央飘着,几个人影在上面抛钩子钓鱼玩。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亲自迎了出来,赵津牧吊儿郎当地跟人击了个掌,转头对裴铮说:“咱先换个衣服玩着,陈序待会儿到。” 裴铮跟他一起去换衣服。 “关总呢?” 一睁眼就没见到过他。 “啊……”赵津牧停了一下,斟酌词句,招招手小声说:“他有事先走了,他妈妈……嗯。” 裴铮懂了。 关越的母亲又发病了。 关越的妈妈,贺之媛有遗传性双相i型,在关越小时候就开始发病,听说之前差点儿把自己的小孩活活掐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关越才去了香港。 后来因为私生子争家产,闹得满城风雨,又作死搞出三十亿亏空的事,病情急转直下,现在只能在疗养院里治疗。 关越费力补了那三十亿。 给母亲找了最好的疗养院,经常去看她,亲自照顾她,又把他父母的那几个私生子送到国外,从此坐镇关家。 赵津牧“啧”了声,一边拿纸巾把嘴里的口香糖裹了扔掉,一边嫌弃说:“关越就是心太好了,操心的事儿太多。” 他对关家早仁至义尽了。 别人家的事不好评判,裴铮摇了摇头,转移话题,赵津牧立马就被他带了过去,换完衣服和他一起去挑马。 这些马都是从小驯养的,性格都算好,也不是专业赛马,裴铮毕竟很久没回来,看了一会儿指了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这匹马像他在十二岁那年退役的小梨花。 “裴总好眼光,”马场经理在一旁笑了:“这匹‘踏雪’是靳总养在这儿的,但它不爱让别人骑,会翘蹄子摔人,就主人能哄住它,您先试试?” 没想到这匹马是靳荣的。 裴铮摇摇头想换,还没走出半步,“踏雪”忽然把脑袋伸到他面前,耳朵竖起来,用鼻子拱他的肩膀。 经理拿了几颗薄荷糖给裴铮。 裴铮有点惊讶:“它也爱吃这个?”小梨花就喜欢吃点儿薄荷糖,裴铮小时候每次去上课,都带一盒喂两颗给它。 “就这个呗!它喜欢你!”赵津牧挑眉,抬了抬下巴:“靳荣的马你随便骑就行了,他还能不让?试着先跑两圈儿,今天就玩着,撒欢儿!” 两人翻身上马,先是沿着跑道慢跑热身,踏雪果然通人性,性格也活泼,和裴铮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过多指令。 大概只玩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将马交给工作人员打理,回到休息区,坐到了椅子上歇,旁边的人送上温热的毛巾和饮品。 “对了,”赵津牧喝了口果汁,随口说:“昨天晚上在宴会厅,林家小妹好像看上你了,就小时候一起玩,用小提琴给你拉过生日歌那个,专门儿在过道拦我,拐弯抹角打听你,问我能不能把微信推给她。” 裴铮想了想:“印象不深。” 又怀疑赵津牧说话真实性:“应该不是人家拦你,是你见林小姐漂亮,上去撩人家了吧?” 赵津牧啧啧摇头:“刻板印象。” “靳总过来了。”工作人员忽然说。 裴铮掀了掀眼皮,望过去。 靳荣穿了身浅灰色休闲西装,正沿着小径朝休息区走过来,身边是陈序在说话,他们身后跟着管理雾水山庄的老板,老板身后簇着几个工作人员。 赵津牧抬起手挥挥。 “重点不是小姑娘吗?”他挑起眉:“人林小姐挺好看,家世也好,到时候一起玩,跟你站一块儿肯定养眼,不考虑加一下?就当交个朋友嘛。” 裴铮摇摇头:“不加了。” 赵津牧叹气:“铮儿眼光高了?” 裴铮笑说:“不娶何撩啊。” 他性格果断,不喜欢不感兴趣的人,就是一次接触的机会也不会给的,说是加个微信交朋友,但这对于暗恋者来说无异于吊着,若即若离最伤人心。 正聊着,靳荣和陈序已经走近。 赵津牧立刻扬起笑脸打招呼:“先过来坐会儿,我们俩刚玩够,吃点儿东西继续!” 靳荣坐到了裴铮旁边。 陈序笑着问赵津牧:“刚远远看你们聊得挺热闹,说什么呢?” 赵津牧看了裴铮一眼,见裴铮没什么特别表示,就笑嘻嘻地说:“说昨晚林家小妹想加裴铮微信,这家伙纯纯冰山,我想着是他在国外时尚圈,美女见多了眼光高,他还不承认。” 靳荣的手顿了一下。 陈序挑眉,看向裴铮:“林薇薇?林董家那个小女儿?是挺漂亮的,怎么了,铮儿没兴趣?” 第19章 赵津牧插嘴:“铮儿都没早恋过。” 裴铮笑了笑:“没缘分。” “等遇到真喜欢的再说。” 第18章 灯塔 “才二十二,不着急。” 靳荣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嗒”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平静随意。 “是呢,感情讲究个水到渠成才好,”陈序了然一笑,说什么裴铮眼光高?这是靳荣眼光高看不上林家:“缘分的事儿强求不来,像我们铮铮这么俊的小少爷,得配天仙才行。” 靳荣抬了抬眸,没应这句。 陈序暗暗咋舌:天仙也不行?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山庄里,最近新开辟的攀岩线。 赵津牧这人本来就思维跳跃,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叽叽喳喳加入讨论,还想拉着裴铮一起去攀岩,一转眼见靳荣放下玻璃杯,侧看向身旁的裴铮。 “听吴姨说你醒得早,和其他家那几个一起吃的早饭,昨天回去都快十二点了,早上怎么没多睡会儿?困不困?” 裴铮这几年精力好得很。 他随口答:“还行,不困。” “既然不困,那陪我走走,”靳荣叫人带了瓶苏打水,起身:“踏雪不是刚跑完?带它去湖边走走,让它多松松腿。” 裴铮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他也想和踏雪多待一会儿,于是点了点头,起身跟上靳荣。 陈序和赵津牧还在聊攀岩。 两个人识趣地没跟上来。 湖边的小路平坦,两旁种着些耐寒的灌木,叶子在秋风里显出深沉的绿。湖面平静,倒映着远处灰蓝色天空和起伏的山峦轮廓,几艘观光的小船已经靠了岸。 踏雪被工作人员牵了过来,它看到靳荣,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又用脑袋蹭了蹭裴铮的手臂,认定了他这个新朋友。 裴铮摸摸它笑了,觉得这匹马和靳荣性格反差太大,一个稳重沉静,一个又那么活泼,一点儿也不像配合了很长时间的人和马。 “你看,我就知道它喜欢你。” 靳荣笑了笑,拉过缰绳,示意裴铮一起,两人一马沿着湖边慢慢走,裴铮说:“踏雪长得像小梨花,性格也像。” 靳荣说:“给你养的。” 裴铮摇摇头:“不是小梨花。” 就算再想他第一匹小马,念得梦里都想,裴铮也没那个脸在马身上玩什么替身文学,他在旁边拿着根胡萝卜,让马就着他的手吃,依旧叫它踏雪。 “林家小妹……” 靳荣顿了顿,忽然说:“林家这两年发展不错,林琮做事也稳,我看着有势头,”他没看裴铮,手里的缰绳握紧了一些:“你回头要是想接触看看,也好。” 裴铮:“我刚不是拒了么?”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这个靳总不会是赵二公子假扮的吧?还是荣哥在给他当僚机?”他笑了笑,又随口道:“荣哥,我没那意思,您别替我操心这个。” “刚还说我二十二,不着急。” 靳荣说:“可以考虑。” 裴铮把纸巾折好拿手上,见路边有垃圾桶扔进去:“实在要考虑,该考虑的也是你啊,这么多年荣哥身边也没个人陪着,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嫂嫂?” 靳荣可比他大了八岁,哪有哥哥自己没苗头,给弟弟操心恋爱婚事的?裴铮又开始觉得靳荣这人矛盾了,就像得重新认识他一遍一样。 靳荣停住了。 没料到裴铮会这么反问。 赵津牧调侃裴铮的桃花时,他还能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主动提起这件事,小孩确实该谈恋爱了,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裴铮随口反问回来,说最该考虑的是他自己,那股莫名的焦躁,猝不及防地就翻涌了上来,让靳荣极度反感,如鲠在喉。 “……” 他摇摇头:“不一样。” 裴铮不明白哪儿不一样,只当靳荣从小养尊处优,看人水平高出常人不止一点儿半点儿。 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方忽然掠过个黑色影子,手边的马脱手,裴铮睁大眼睛:“荣哥!” “嘶——” 踏雪被湖边惊起的一只水鸟吸引了注意,昂头嘶鸣了一声,往前小跑了几步,靳荣手腕一动,熟练地拉紧缰绳,稳住了它。 安抚好马,靳荣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问起裴铮的工作,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问他觉得雾水山庄今早厨师手艺怎么样,晚上吃饭要不要换个西餐厨师。 问题一个接一个,流畅而周到,把对话重新拉回了安全的轨道。 裴铮一句一句回。 后来裴铮偶然再想起这段对话,他想靳荣这时候,应该是暗暗生气了的。 男人握着缰绳,温润神色一如往常,湖面被水鸟掠出一道裂痕,又很快平复、自我愈合,转瞬即逝。 他没表现出来,还是那句话,靳荣这种人,沉稳、周全、自持,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 两人溜完马回休息区,没见到陈序和赵津牧的人影,裴铮朝旁边侍茶的工作人员问了一嘴。 得到回答,说来不及去走那条天然攀岩线了,两个人想一出是一出,一拍即合,直接去了攀岩馆玩。 赵二公子要玩,负责人提前把馆内其他少爷小姐都清走了,攀岩馆空间开阔,设计了不同难度的岩壁,暖黄色灯光照着很舒服。 “在国外玩这个吗?”陈序问。 裴铮:“偶尔,不多。” 陈序就说:“铮儿注意安全。” 靳荣示意他去玩,自己去一旁接了个电话。裴铮选了条有挑战性的线路,换了装备,被工作人员检查后,挂上安全绳。 裴铮不懂事的时候,有半路解安全绳冒险的前科,小时候什么都不怕,长大反倒谨慎了一点,说是人越长大越怕死怕伤,这是真没错。 他专注于岩壁上的凸起和缝隙,手脚并用,身体舒展,很快攀到了大半,思想慢慢放松了。 正要攻克一个难点时,因为略微走了神,手上力道一偏,差点儿打滑,心脏也“砰”地撞了一下。 “裴铮!” 他听见下面靳荣紧张的声音。 裴铮腾不出手来理,嗓子干得有点涩,他定了定神,深吸口气,重新抓稳,不再往下看,一鼓作气攀到了顶端。 拍了拍终点的铃,顶上计时停止,算个很不错的成绩,他脚掌猛撑一下墙壁,然后顺着安全绳滑落。 落地时,靳荣稳稳地接住了他,示意簇来的工作人员让开,自己低了头,动作熟练地去给小孩解设备。 “吓到没?”靳荣刚打过电话,声音压得低,他咳了两声,换了更温和的语气:“刚远远看你脚滑了,没崴到吧?” 裴铮笑说:“被你喊得吓到了。” 靳荣也笑:“荣哥的错。” 裴铮说:“那给我道歉喽。” 他这话是在开玩笑,靳荣却收了设备,吩咐工作人员,检查一下他刚才爬的那条线路。 转头认真给他道歉:“铮铮,对不起,我不该吓到你,荣哥给你道歉,原谅我?嗯?” 裴铮弯起眼睛:“小事。” “荣哥是关心则乱了。” 靳荣叹气:“怕你受伤。” “你不是总怕疼?”靳荣带着他到一边,等赵津牧和陈序的竞速赛,随口提起以前的事:“摔一下哭得哄都哄不来,和几岁小娃娃比掉眼泪珠子,你是第一。” 这小孩的眼泪得用珍珠碗接。 “……”裴铮抬了抬眼,有点尴尬,他那时候不是爱哭鬼,也根本不怕疼,说不好听点儿,他就是故意矫情而已,靳荣在他就哭就闹,靳荣不在他就像没事人一样。 他真的摔过,从小梨花背上滚下来,其实不疼,草地很软,但他就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非要靳荣抱。靳荣果然来抱他了,一边抱起来,一边笑他:“小赖皮。” “……” “没有那么……”裴铮顿了顿,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为什么要随着靳荣的话忆往昔?靳荣这人真的太会带话题了。 “你装的。”靳荣话锋一转。 “……” “我知道。” 说完他见小孩脸色不大好,像是时隔多年,被戳穿了生气,有点挂脸,于是主动终止了这段话题,对裴铮说起刚才那通电话的事。 “刚才在和人聊你的礼物。”靳荣说:“已经准备好送过来了,铮铮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裴铮想了想:“车?” 靳荣顺着他:“再加一台车。” “赛车吧,柯尼塞格好不好?没见你玩过,以后叫赵津牧带着你,跟他去俱乐部一起玩玩这个。” 裴铮听见按铃的声音,见岩壁上赵津牧赢了陈序,拍铃从高空落下来,又回神笑道:“那我要是再猜个房子,荣哥是不是还要再给我加套房?” 靳荣颔首:“世界各地,随便选。” 第20章 “那给我白金汉宫吧。” 裴铮狮子大开口,玩笑开到了天上,他说的这个是英王室行政总部,是王子王妃居住的地方,算英国半个公家建筑,靳荣买不来的。 “这个……”靳荣顿了下:“荣哥现在能力不足,不过铮铮要想住一住,参观参观,我叫人去试着联系。” 白金汉宫。 靳荣只说他能力不足。 裴铮看他:“所以礼物是什么?” 靳荣依旧没回答他。 “……” 在离开雾水山庄的前一晚。 靳荣敲响他的门,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了他,玄关的灯照着两个人的脸,裴铮在暖光下打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房产证或股权文件。第一页是张航拍照片——灰蓝色的海面,嶙峋的黑色礁石,一座孤零零的白色灯塔矗立在悬崖尽头,塔顶的红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灯塔。 照片下压着几页法律文件,产权转让协议,规划许可,还有厚厚一沓修缮方案和设计图纸,每一页的签名栏,都签着靳荣的名字,笔锋凌厉。 “这是……” 靳荣低声说:“你之前想要的。” 裴铮十四岁去这座灯塔上看过星星,见过海浪,拍过很多照片,站在塔顶吹风,喜欢得不得了,随口跟他说,他要占有这座灯塔,不想让别人看。 裴铮小孩子气,他随口说靳荣也随意听,那是一座岛屿上的小国家所有,不是轻易拿出来买卖的东西。 但靳荣去谈了,没谈下来。 裴铮翻着文件,看不清表情。 “铮铮,”靳荣低眸轻声道:“我原本想着,你十八岁成年礼,我能给你当礼物,但是那时候没谈下来,比较棘手。” “……” 这件事谈了六年。 公产转私有手续很麻烦,当地还有保护条例,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你想要就可以立马得到的东西,靳荣一直跟进着,也是去年才全部走完流程。 这是一座等待了八年的灯塔。 裴铮呼出一口气:“荣哥……” “喜欢吗?” 时隔多年,裴铮早就忘记他说过什么话了,那种短暂的,对一座灯塔的特殊感情,在时间的消磨里也逐渐泯灭,现在它矗立在那张航拍图上,也只是一座简简单单的、普通的灯塔。 他十四岁时随口说想要。 十五岁再看见可能会回忆。 十八岁的话,他或许会反应一会儿,然后惊喜于靳荣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愿望,因为靳荣而高兴,而不是灯塔。 但他现在二十二了。 “……” 八年的时光,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幼稚的愿望被新的野心覆盖,足够一座灯塔从炽热的梦想,变成一张冰冷的产权文件。 没有什么东西会在原地等待。 珠穆朗玛峰的雪会消融,乞力马扎罗的冰会退却,泰晤士河每时每刻在流动,北风刮过,一年又一年,巍峨城墙上一些游客刻的“到此一游”都有可能,再也看不清了。 裴铮怔了一会儿,抬起眼睛。 “特别喜欢,谢谢荣哥。” 第19章 心脏飓风 这份文件各方面都完整,手续走得合法合规,时隔八年,从公有变私人,完全属于他。 报告说是因区域地质变化,规划入了处置名单里,正好有人提出了文化保育开发方案,各方面评估也都认为这个方案最合适。 这个“正好”。 背后的人力、财力、资源倾斜,各种权力周旋,其中所下的工夫不可小觑,靳荣很擅长不让人有负担,所以说得轻描淡写,所以……裴铮也必须非常喜欢。 “真的喜欢?” 裴铮确定:“真的。” “都那么久了,你还记得我的话,我都忘干净了。”裴铮弯起眼睛:“太感动了,荣哥记性也是真好,不会拿备忘录记了吧?” 根本不需要拿备忘录记。 “荣哥什么时候忘过你的事?” 悬崖、黑礁、孤独的白色灯塔,漫天星光,以及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灰蓝色的海。 少年站在塔顶,海风猎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裴铮指着海天交界处对靳荣说:“荣哥,你看,那里是不是世界的尽头?” 靳荣当时说了什么?好像只是把他往后拉了一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护住,淡淡地说:“站稳,别掉下去。” 然后裴铮就任性地说出了那句:“我喜欢这里,我要它!以后这里就归我了,谁都不许来看!” 孩子气的、蛮横的宣言。 他对大海宣战,说这里属于他。 靳荣当时忍不住笑了一下,揉乱了他的头发,给他一个爆栗:“口气不小。” 裴铮甩甩脑袋:“我要,你给我。” “公家的,给不了。” 靳荣在裴铮的心里比神都厉害,但他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于是扒拉小孩的脸,捏着他的脸颊朝两边扯,笑骂道:“你听话点,少给我找事儿。” 裴铮“呜呜呜”地抠他的手。 …… 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情意绵绵,万千璀璨风景,尽入双瞳。靳荣见小孩笑,自己也笑了,裴铮能开心,他心里比得到了什么都熨帖。 他为这座私有的灯塔而高兴。 可是。 喜欢和感谢,界限在哪里呢? 靳荣抬手摸了摸裴铮的头,这回没被躲开,掌心下的头发早已经洗过,没有发胶覆盖着,柔软发丝穿过他的指缝,填满五指间的空缺。 裴铮低了下头,说痒。 靳荣就松开手:“好,不摸了。” …… 雾水山庄三天宴后,所有人的生活逐渐回到正轨,该工作的工作,该玩的玩,只偶尔趁着大家都有空,出去聚一聚。 也不玩别的。 唱个歌,喝个酒,聚个餐。 赵津牧被姐姐拽住,和回国的裴铮做对比,把人逮进自家医院学管理,微信群里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五点,都飘荡着赵二公子的文字哀嚎。 【我上班了,你们有什么狗血八卦,爱情故事,鬼怪灵异都可以来跟我讲了!】赵二啪啪打字:【谁来跟我聊天我都会停下来好好倾听的,时间仅限下午五点前!】 陈序回:【你别说,还真有。】 赵津牧:【陈律说来听听。】 陈序发语音讲了个同事负责的案子,涉及六个人的婚姻爱情关系。 包括gay和拉拉和平常关系,婚内出轨情侣劈腿,同变直,直掰弯,变性人,还有几千万财产纠纷。 【……】 【这个世界真是丰富多彩啊。】 赵津牧:【我tm又落后了。】 裴铮听了语音,也绕了半天,最终给陈序回了个绿色大拇指的表情包。 下一秒靳荣的消息弹出来:【铮铮,今晚爸妈飞回来,说给你带了岛上的特产,李婶说要给你做点儿新鲜的菜,尝尝?】 裴铮回:【行啊。】 靳荣回了个熟悉的大拇指。 裴铮:【你偷我表情包(生气)】 消息栏里弹出转账,5万块。 靳荣说:【别气,买你的。】 裴铮敲敲手机后壳,利落收了。 北京的深秋来得有些突然,金桐东路两侧的中华槐,悄悄地变成了朴素的黄绿色,秋风干燥清凉,现在出门都要穿多一点了。 enzo哼歌提着午餐上楼。 “砰——!” 办公室门虚掩着,enzo走近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打电话压抑怒气的斥责,他心颤了一下,快步走进去:“裴!怎么回事?!” “……你们有什么专业能力?还需要我质疑?”裴铮回头看了一眼,示意enzo自己没事,然后继续施压:“我在问你话,艾利斯。” 电话那头似乎在极力辩解。 “签署租赁合同的时候,你认真了吗?你提前评估过风险吗?”裴铮声音冷得厉害:“对方是拥有合法产权,信誉良好的收藏家,这是你给我的结论。” “现在呢?” “信誉良好”的私人收藏家,莫名陷入了一场严重的债务危机中,于是不得不拿他已经签下租赁合同的私人博物馆抵债。 但债主却是德克萨斯有名的军火商,现在这位军火商有恃无恐,不履行合同,导致他发展北美市场的开端,就遭受沉重打击。 追溯源头,收藏家信息虚假。 而他的人没有及时查明。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裴铮平复心情:“说话。” 他很想骂脏话,但现在再骂十万句也没用,把法务部从上到下撸个遍也没用,解决问题最重要。 裴铮在伦敦被几个集团联合针对过,三年来玩的商战多了去了,他知道这不完全是法务部和业务发展部的问题,很有可能是那个军火商,在刻意地绊他的脚。 第21章 enzo叫了清洁的工作人员进来,打扫玻璃碎片,这时裴铮也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地上的水渍和玻璃,有点歉意:“小心收拾,别划伤手。” enzo上来拍了拍他。 “裴?” “没事,”裴铮说:“手滑了。” enzo担心地看他,把餐盒里的东西拿出来,伸出手指往桌子里面推了推:“什么手滑能滑动半公斤的摆件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尝尝?食物治愈心灵。” 裴铮患过轻微焦虑症,enzo不得不担心他复发,他用发带撸起头发,卷毛从其中涌出来,像缠在一起的方便面:“承担金主大人的情绪,也是情人的义务哦。” 裴铮:“……你够了。” “我不是gay。” enzo大大咧咧:“我是。” 裴铮:“……不顾我死活吗?” enzo笑道:“我会让你开心呀!” 严格来讲,裴铮确实不是直男,但就算这样,他和enzo也撞号了,这家伙居然对着他,能从头到尾以“金主和情人”的狗血开端胡编剧情。 裴铮是在维罗纳遇见lorenzo的,那时候是冬季,在下雪,裴铮观察了他一会儿,觉得他的身材比例和长相不错,于是递了名片给这个学生。 enzo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手指夹住名片,把帽子摘下来轻轻吹了声口哨,一扬卷毛笑说:“osa venire con me,amore?” (跟我来吗?宝贝。) 这句话类似于:约。 炮吗? 裴铮被他干沉默了,解释他不是来嫖的,更不想找人上床,是聘请他做模特,并且当场承诺了enzo高薪资。 enzo惊讶,说他五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又问:“老板,包养我吗?” 发工资应该也算包养吧。 那段时间裴铮刚在伦敦站稳,感情和事业的弦都紧绷着,有点儿轻微焦虑症,经常失眠,偶尔暴躁,会无意识地发火摔东西。 enzo起初以为他性格就这样,脾气大,但也不怎么怕他,买了一提玻璃杯给他这个老板摔,还有脸找财务报销。 后来发现他吃药后,就算自己的工作忙都忙不过来,还每天死拽着他出门夜骑或散步,吹泰晤士河的风。 两个人都是高颜值,东方相和西方骨凑一起,在人群中十分显眼,路上好几次都遇到游客想合照。 这家伙说“no”,要收费。 人家追问多少钱。 enzo大着脸说:“1000英镑。” 于是他们两个一起被骂“奸商”。 enzo大笑:“明码标价好不好!”他学着刚才游客的伦敦腔的语气,夸张地说英文重复:“‘1000英镑?你们的脸是用金子做的吗?’——难道不是吗?” “我家老板可比金子贵。” 那天泰晤士河的风带着冬末的湿冷,扑在脸上却很提神,裴铮裹紧大衣,看着远处伦敦眼在暮色里缓缓亮起暖光,忽然开口:“你这人对我没大没小,就不怕我回头把你开了?” “怕啊,没有工资我就要捞钱去了,反正我情人多嘛,”enzo耸耸肩,踢着脚边的碎石子:“但我更怕你把自己憋坏了。你看,你现在笑了,多好。” 裴铮轻嗤:“谁告诉你笑就是好的?” ‘心里有飓风,手会先造反’。 enzo是这么说的,轻飘飘地抚平了裴铮心中的沟壑,人不是无缘无故焦虑,无缘无故想摔东西的。 模特先生拖长音调:“亲爱的,你只是不知道那些情绪该去哪里。” “……” “但我在听,裴。” 他说:“可以到我这里来。” ——不知道去哪里的话,就先到我这里来落落脚吧。 裴铮看着他被河风吹得发红,却依旧灿烂的脸,心里某个拧紧的角落,忽然松了一点点,绷着的情绪缓慢溶解。 “行了,”裴铮转开视线,望向河面碎金一样的光:“别在这儿跟我煽情,不会给你加工资的,冷死了,回家。” “好!” enzo很自然地拽住他的围巾,往前带了两步。裴铮扯了扯,没扯回来,只能任由他拉着……enzo也确实这么拉了他三年多。 第20章 下流英雄 虽然只是一个租赁合同,用于北美市场开辟初秀,但裴铮的生意牵扯到了国外灰色地带,现在成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裴总,德州那边的最新消息。”负责人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们的律师发来函件,说对方已经明确表示拒绝继续履行合同。而且……态度很强硬。” 这还是他优化过的语言,对方的原话说得更直白:随便告,你方在当地走法律程序耗时耗力,这场官司会拖很久,拖到你的项目完全成为废品。 裴铮翻了翻文件。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布雷克压根儿不在乎合同,也不在乎违约金,他要的是我亲自去谈。” “看起来是这样。”负责人犹豫了一下,说:“布雷克在经营一家安保公司,但私底下生意涉猎很广,军火、能源、矿产,他近五年在渐渐洗白,所以我个人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对方目的暂时不清楚。” “但是裴总,我是建议放弃的。” 裴铮捏了捏眉心:“我想想。” 负责人拉门出去,裴铮低眸点了支烟,站在落地窗前思考,窗外的北京沉在深秋的夜色里,霓虹勾勒出冰冷的楼宇轮廓。 指间的烟缓缓燃烧,灰白的烟迹,在玻璃上倒映出模糊的影子,也遮盖了青年一双桃花眼。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津牧发的消息:【铮儿,晚上要不要出来喝一杯?陈序组局,在老地方,有超多好玩的事听。】 好玩的事,应该是陈序那些狗血案件,谁听了都得感叹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裴铮回复:【得出差,下次。】 赵津牧:【去哪儿?】 裴铮:【北美,谈个项目。】 【哦,行吧行吧。】赵津牧现在一听工作就犯ptsd,连发七八个表情包表示遗憾,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靳荣知道不?】 裴铮看着这条消息,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小事儿,不用特意说。】 现在两个人各自忙着,最近聊天也都只聊两三句,说是等月底了再一起聚聚,靳荣昨天才去了上海谈一笔并购案,估计这会儿还在周旋。 赵津牧发了个“小羊加油”。 ……放弃?不行。 裴铮掸了掸烟灰。 放弃意味着北美市场的初步布局将搁浅,前期所有投入付诸东流, 俗话都说万事开头难,但裴铮也不是第一次难了,他难过很多次,次次险中得胜。 这回也是能赌得起的。 裴铮熄了屏,没再多说。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下指尖。他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眉宇间的犹豫已经被果决取代。 情况特殊,裴铮没有把一直跟着他当挂件的enzo带上,只叫他安心拍摄,近二十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德克萨斯上空下降。 当地部门接了他的机,裴铮既然决定去谈,就必不可能打无准备的仗,他转着手中的打火机,叫人开车先到总部商谈对策。 接机的负责人姓周,是公司在北美分部的亚裔元老,此刻正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这位年轻的上司。 “裴总,住宿安排在市区酒店,布雷克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他的牧场。”周经理语气谨慎:“需要我提前安排些人手吗?我是说……以防万一。” 裴铮思考两秒:“带保镖。” “是,”周经理点头:“我来联系。” …… 牧场不是牧场。 沿途能看到草原,牛羊和马场,放牧的农民戴着帽子,远远能看见手臂上大片纹身,围栏设的很高,裴铮注意到了建筑上安装的,360°无死角摄像头。 他从车上下来。 大衣在空气里短暂地滑出利落的弧度,裴铮面色很平淡,让现在还稍有些热的德州,凸显出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冷峻感。 “例行检查,先生。”一个戴头巾的花臂男伸臂拦住他。 “应该的。” 进入内厅需要过严格的安检,裴铮和保镖助理被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携带管制刀具和枪支武器后放行。 大门推开。 内里和牧场外截然不同,这是一个挑高至少十米的大厅,现代风格,两侧玻璃展柜内陈列着各种各样的藏品,从中世纪的骑士剑,到现代新式步枪,应有尽有。 房间中央是几组沙发和茶几,一个男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油画,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霍恩·布雷克。真人比照片更有压迫感,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深棕色的短发,眼窝深陷,眼神锐利得像黑鹰。 “裴先生。”布雷克朝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欢迎来到我的牧场。” 第22章 裴铮回握,笑道:“感谢邀请。” “请坐。”布雷克示意沙发:“喝点什么?威士忌?还是红酒?我这里有不错的藏品。” “水就好,谢谢。” 布雷克挑了挑眉,但还是示意侍者倒水,他在青年对面坐下,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裴铮的脸:“真年轻,早知道裴先生这么年轻,我说话就好听一些了。” “现在改口也来得及。” 裴铮问:“布雷克先生喜欢收集武器?” “算是爱好。”布雷克环视四周:“人类的历史,其实就是武器的历史,谁掌握了更先进的武器,谁就掌握了话语权。你不觉得吗?” “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的。”裴铮平静地说:“但文明的发展,不仅仅是武器的升级。” 布雷克笑了:“年轻人爱谈文明。” 有什么用呢?文明是建立在暴力基础上的,没有暴力的保护,文明不堪一击,就像他拥有的那座私人博物馆,他不履行合同,就可以不履行。 “新世纪谈文明。”裴铮说。 “新世纪?” 布雷克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反应过来意思,看到了裴铮身上的锋芒:“或许是吧,但是我们接下来不说这种虚幻的东西,谈点实际的。” “听说你的品牌可以仿古制作?” “……”裴铮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如果拿到版权的话,可以。但只是仿古特色,例如文艺复兴时期,浮雕、凹雕技术,新时代,不可能一模一样的。” “……” “所以,可以一样,是吗?” 裴铮手里的动作停了。 “对小朋友说话要直白,”布雷克点点桌上的玻璃罩,里面有一颗精美的蓝宝石球:“我有一些珠宝和藏品,需要运输,但你知道的,我可以把它放在家里,但有些人不想让我运出去,我很头疼。” “如果是仿品……” 布雷克点到即止。 “……” “先生,我是做正经生意的,” 裴铮掀了掀眼皮:“aura不做赝品,也当不了走私犯,你找错人了,而且……你面前这只宝石球,是很次的仿品。” “裴总眼力真好。” “但生意没有正不正经,只有赚不赚钱,”布雷克嘲笑年轻小朋友的单纯:“博物馆,和未来三年你在北美所有的通关便利,我来负责,怎么样?这是我开的价格。” “所以——” “现在是你求我了?” 裴铮笑了,向后靠住沙发背。 “怎么说?”布雷克沉声问。 “既然那座博物馆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即使aura不能帮忙,那布雷克先生,你凭什么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东西,平白无故得罪我呢?” “……” 男人轻轻眯起鹰眸。 寂静的空间里,短暂地出现了几秒器械细微的碰撞声,枪管和黑色大衣融为一体,裴铮身后的保镖上前半步,空气紧绷。 布雷克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好吧,”他重复感叹,脸上却没什么懊恼:“好吧裴先生,你说得对,只是我们都太着急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我带你去看场表演。” 裴铮点头同意了。 …… 地下拳场。 空间闷热,混杂着铁锈、汗水和廉价雪茄的味道。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挂着几盏工业射灯,把中央的拳台照得惨白。 裴铮被请到二楼看台。 无数道目光看过来,他的整洁衣装与周围彪悍的看客格格不入,东方面孔十分凸显,像一头误入狼群的鹿,但姿态随意,眼神沉静,将周遭的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下方的拳台上,上一场比赛刚结束,失败者满脸血,手脚都断了,看不清样貌,被几个大汉拖走,在地面留下一道连续的暗红痕迹。 “看来我们来晚了点。” 侍者无声送上雪茄盒。布雷克取了一支,叫人剪开,递给裴铮:“别急,拳场的赛事永远不会结束的,永远有下一场。” 裴铮没接。 布雷克笑了:“不是那个东西。” “蹭——”沉重的铁门拉开。 灰尘弥漫。 “迎接,k!!” 这个名字被亢奋的声音点燃,瞬间引爆了整个地下空间,口哨、嚎叫和欢呼聚成热浪。 一个身影走入光下。 很高,大约一米九,只穿了黑色长裤,赤裸的上身覆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紧实有力,让他手臂上环绕的蛇形纹身,更加栩栩如生。 k拨了把湿润的金色短发,抬眸时丝毫不掩饰攻击性,环视扫过看台,所及之处,欢呼声和口哨声更高。 布雷克吐出烟雾:“他是热点人物。” 裴铮:“看出来了。” 对手随后登场,是个浑身伤疤,眼神凶悍的两米壮汉,比k还要高一些,肌肉块堆在身上像座山,这种体量对比堪称残忍。 但布雷克的拳场,哪儿会有公平的事?裴铮刚刚观察过,上一个输掉的人,他的脸上被划了三刀,猜测应该是惩罚,或者赌注。 “叮铃铃。” 铃声拉响,对战开始。 第一轮两个人就打得十分激烈,k确实不负他的声望,拳脚利落。 沉重的撞击声四起,让暴力美学像电影一样呈现在眼前,血腥味弥漫,场内的嘶吼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就在一次缠斗分开的间隙,k忽然退后一步,没去看踉跄的对手,反而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看台的裴铮。 隔着攒动的人头、蒸腾的汗气与明明灭灭的灯光,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穿过几米距离,直直刺了过来。 裴铮迎上他的视线。 k笑着看他,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环,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洞口,眼神滚烫炽热,钉死在他的脸上。 这是一个轻挑暗示的动作,仿佛隔着这段距离,已经用眼神将裴铮身上那层体面的正装剥开,看见他赤裸的,冷白色的细腻肌肤。 裴铮嗤笑一声。 k盯着他,举起拳,干脆朝看台申请:“布雷克先生!” 布雷克道:“说。” “如果我赢了——”k短暂停顿了一下,盯着裴铮淡漠的脸,大声挑衅:“可以把你身边这位东方美人送给我吗?!我想尝尝他是什么味道!” “呜——!!” 看台瞬间爆发出更狂热的尖叫,口哨与下流的起哄几乎掀翻屋顶,各种污言秽语混着生殖器的名称乱飞。 布雷克笑了,把雪茄熄灭,说:“k,不能对尊贵的客人开玩笑。”随后侧头,饶有兴致地观察裴铮的反应。 “啪、啪。”裴铮笑着鼓掌。 空气自觉安静下去。 “我的身边只站英雄,k。” k仰头问:“我不算英雄吗?” 裴铮微笑:“下流的英雄?” “英雄总是下流的,美人。” k躲过对手的攻击,反手一肘把对方打得吐血,骨骼断裂的声音十分清晰,他再次仰起头:“美人!如果我赢了,奖励我一次请求好吗?!” 请求什么?上床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安静着,等待这张东方面孔像娱乐新闻上那样,惯常羞涩内敛,以此激发更深层的热潮。 但下一秒,他们看见这位美人忽然起身,低眸取下了左腕的腕表,有近处的人已经认出来,那是一只蓝宝石黑盘的百达翡丽,现在价值在四百万美元之上。 “砰。” 裴铮随意扔下去:“赏你的。” 第21章 泰坦尼克号 腕表落在了一楼看台区。 “抱歉,准头不好。” “那么,”青年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眉眼疏淡,他掸了掸挺括大衣上的灰尘,缓缓举起手掌,扬声宣告:“这只表,谁抢到就是谁的!” “初来乍到,给各位助助兴!” 四百万美金不多,对于商人来说只是蝇头小利,不至于去争抢。 但在这种没有法律规则的野蛮地,贪婪流氓和想翻身的赌徒聚集,各种社会阶层鱼龙混杂,被困在拳台的八角笼中,于是一只表就成为了可以白得的肥肉。 一楼顿时嘈杂混乱起来,裴铮轻而易举点燃气氛,暴力、谩骂和血腥四起,无数双手去争抢那块小小的表,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k’ 裴铮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穿过嘈杂的人声,朝着拳台上的人做了个手语手势,比划:没关系,你也可以去争抢它。 奖励你的,你能得到。 但他不是狗。 k扯动嘴角,暗骂一句。 他隔空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同样用手语回应,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裴铮的脸笑着比划:我,会,得到你,等着。 随后一拳打在对手脸上。 “砰!!” 重音响起,保镖鸣枪示警。 混乱大范围停歇,大多数人都被震耳欲聋的枪声震慑住,理智让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布雷克的地盘,有明确的秩序,于是不敢再动弹。 第23章 还有几个打红了眼,或者是输光了底裤急于翻本的亡命之徒,趁着枪响后的短暂死寂和旁人的退缩,仍在角落里进行着小范围的争夺。 “k!” 布雷克让人把手枪丢下去。 拳台上的两米大汉已经瘫倒在地,嘴里不停地喷出血,小腿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折断,彻底爬不起来。k抬手,稳稳接住布雷克扔来的枪。 他打开弹匣看了一眼。 五发子弹。 k翻身下了拳台,举起手枪,精准地射中抢夺手表的人的手腕。 伴随着凄厉的叫喊,第二枪打在那只百达翡丽上,表体崩坏,严重变形,表盘爆出细细的蛛网,其中的表针受到重震停止走动。 “安静。” “闹够了没蠢货们?”k的声音不高,但他手里有枪,所有人都噤声,他扫过每一张面孔:“一块破表,叫你们都他妈忘了自己是谁了?!” “砰!砰!砰!” 他朝上空打出最后三枪,恶生恶气命令:“把这头死猪拖出去!” 布雷克:“年轻人脾气太大。” “k?”裴铮侧眸,问:“还是我?” “场子里的小朋友们不太懂事,野蛮成什么样子了?”布雷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那块表看起来坏得不轻,我明天赔裴先生一只新的。” 裴铮像是才反应过来,轻轻地“啊”了一声,皱起眉,转向布雷克,语气带着歉意:“看来我的助兴有点过火了,给布雷克先生添了麻烦,非常抱歉。但表只是小玩意儿,不用在意。” 布雷克:“助兴的方式有很多种。” “当然,”裴铮轻笑:“客随主便。” 两人碰了碰杯,相视一笑。 一楼逐渐恢复秩序,新的赌局被开设,新的拳手登上台,人群的注意力被新的刺激吸引。 角落里仍然有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二楼那个陌生的东方青年,猜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有多少实力,但现在经过这么一遭,没人再敢恶意地起哄了。 “……还是没有信号,裴总。”助理靠近,用中文凑在裴铮耳边低声道:“刚刚叫人试过了,整个牧场都设置了信号屏蔽,所有消息都发不出去。” 裴铮摩挲着手指:“知道了。” 来布雷克的地盘,这种情况可以提前预料到,牧场经营和地底的拳场并不合法,遮掩是有必要的。说难听一些,这其实就是一个非法暴力交易所。 给某些无耻政客、奸商设置的。 请他看表演就是武力震慑。 k的挑衅也是威慑的一种。 裴铮来的时候和主管开会,提前吩咐过信得过的人,话说得直白:他一周没有消息的话,那可能就是死了,直接带钱联系布雷克,高价买尸体回去就好。 但杀死他对布雷克来说,风险更大。都是有身份的人,产生一点儿冲突就会引发地震。 布雷克也没必要因为他羞辱k,扰乱拳场的秩序,就下这种血本儿,用这种方式得罪整个aura。 大概率还是能和谈。 助理还想说什么,裴铮已轻轻抬手,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示意他噤声,助理点头退回原位。 “我对k很感兴趣。” 裴铮说:“打拳打得很漂亮,枪法也很好,布雷克先生可以割爱,把他卖给我吗?” “裴先生,k可不是普通拳手。” 裴铮笑了笑:“要加钱?” 布雷克:“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你知道k的厉害,他可是给我的拳场赚了不少,揽了很多客人的。” “看来是我的资金不够多,买一个热点人物怎么能只拿四百万呢?” 裴铮靠回去,摊了摊手轻笑,顿了顿忽然说:“买布雷克先生的血亲,我至少要把整个aura拱手奉上,对吧?” 布雷克的指尖停顿。 “血亲?” “哼?”裴铮看过去:“不是吗?” “……” 布雷克的脸色沉了一瞬。 他骤然从拳场的吵闹中回神,彻底反应过来:裴铮进入拳场,被k挑衅调戏,他不慌不忙,用一只手表,加上几句话,轻而易举地试探出了k的底细。 一个热点拳手。 一个枪法很漂亮的人。 一个在裴铮出场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十分针对,一个能大方和“布雷克”提要求,压得住全场,不屑于和流氓去抢一只表的人,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呢? 不是抢食的狗。 那么就是饲狗的主人。 不是朋友,就是亲属。 “k还会手语,真博学。” 拳场上打得激烈,周围爆发出一震欢呼。布雷克眯起眸看着青年的侧脸,恍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单纯天真的、靠着背后的底牌鲁莽的年轻人。 比起二代商人,有祖辈庇佑。 他更像一代。 温文尔雅,但敢拼敢杀。 布雷克忽然笑了:“我欣赏你。” “夸赞人一般是要套近乎了,就算布雷克先生这么说,”裴铮笑了笑,道:“我也不会为您的生意洗白提供任何便利的,先前说过了,aura只做合法生意。” “合法?”布雷克笑了:“生意哪有绝对合法的?裴先生,你年轻,但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个世界,黑白之间有大片的灰色地带,你在那里走,没人会说你什么。” “你在引诱我跳海。” 裴铮没拒绝也没接受。 他从身上取出一支烟咬住,还没去摸打火机,布雷克已经示意美女跪下给他点烟,裴铮手掌下压,自己点上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说起《泰坦尼克号》电影中的男女主角,以经典桥段“you jump,i jump”举例,轻笑着说:“很浪漫,对吧?” 布雷克点头赞同。 裴铮问:“你会让k跳海吗?” “不是只有爱情才浪漫。” 兄弟姐妹在生死关头,做出这样的行为,与jack和rose是相同的感情,爱情友情亲情完全平等,同样浪漫得没话说。 布雷克挑起眉:“真有趣。” 他的很多生意都在逐渐洗白,现在法律越来越完善,设定的界限越来越明确,灰色地带已经很狭窄了。 k作为某些浅灰产业的管理者,在墨西哥、东南亚都有他的势力,明面上产业完全合法合规,不可能跳海给自己找事干的。 比起跳海,k其实是开拓者,是一头去经历风浪的野狮。 那么…… aura又凭什么冒这个风险? “明天晚上,我们详谈博物馆的事。”布雷克放下酒杯,朝身边的年轻人伸出手:“裴先生从中国远来很辛苦,今天就随着我们一起玩玩吧,好吗?” 裴铮握了握他的手:“当然。” 来到德卡萨斯第三天的傍晚,太阳还没沉下去,体感温度稍有些高,空气十分干燥,远处的橡树和牧草染上锈红色。 裴铮被k邀请去打靶。 “别总想着工作,工作多烦?”k换了件黑色的无袖背心,从一旁刻意地绕了他半圈,停在裴铮身边:“放松一下,美人。” 打靶场在牧场深处,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建筑,各种枪械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手枪、步枪、狙击枪,甚至还有几挺轻机枪,如果想玩炸弹的话,库房里也有。 “试试?”k拿起一把格洛克17,熟练地装上弹匣递向他:“你们的国家管制很严,没怎么碰过枪吧?” 裴铮接过:“很少。” 但实际上并不少,中国有合法的打靶场,裴铮从小到大都被带着玩,世界各地各种型号的枪都玩过,有专业的教官教他射击。 在欧洲也经常玩,只是enzo枪法烂得要命,又偏偏要在他旁边打,裴铮看不下去,又不好说他。 k从一旁选了架短点射机枪,掂了掂重量,男人举起枪朝天空打了几梭提醒“牧民”,大声道:“喂!jeff!今天老子要打活靶!” “放点儿活东西进来!” 说完转身看向身边在调整手枪的裴铮,勾了勾唇角,不冷不淡说:“美人,准头不好的话,我可以帮你练,怎么样?” 裴铮笑了,知道k这是在点昨天拳场的事:“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拳场那么吵,你打得太暴力,我害怕,紧张得要死,怎么可能精准扔到k先生手上?” “不至于耿耿于怀吧?” k完全没看出来这人有哪里害怕,他嗤笑一声,端起轻挺机枪,缠着蛇形纹身的小臂肌肉贲张,机枪在他手里像玩具:“美人,你们那边的人说话太谨慎了,东亚人都这样吗?” 裴铮:“是人都会谨慎的。” k轻轻愣了一下,挑眉:“好吧。” 远处传来铁闸门开启的哐当声,几个牧场工人驱赶着约莫二三十头山羊和一些惊慌失措的小牛,进入靶场深处那片布满枯草和土丘的区域。 动物们茫然地挤在一起,不安地踏着蹄子,牛羊嘶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24章 “活靶来了。”k说着,单手提起机枪,侧头朝青年的发丝吹了口气,低声笑着说:“我来教你,教你怎么干死……它们。” “……” 裴铮避开,转头盯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勾了勾唇,压低声音:“小心被,干死。” k眯起眸:“哈…不会的。” 裴铮看见那些牛羊,顿了顿:“k先生喜欢用动物当活靶?有点血腥啊。” “这里可不是动物园,美人。”k给自己的机枪装上新的弹链:“这是牧场,我不搞慈善。那些淘汰的、不听话的畜生,物尽其用,最后都是这个下场。” “怕了吗,宝贝?” “入乡随俗。”裴铮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枪的保险,语气平淡:“只是觉得,用它们来练移动靶,效率不高,牲口移动速度太慢,轨迹也单一。” “要求还挺高。”k咧嘴,喉结滚动,舌尖舔了舔犬牙:“那你想打什么?飞鸟?那得用霰弹枪。”他朝旁边架子扬了扬下巴。 “或者你想试试老虎?豹子?” “k。” k正看着眼前的青年,想着把自己养的黑豹带出来玩玩算了,还没回神。 冰凉的枪管忽然碰到他的皮肤,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他看见那张东方面孔认真地看他,淡棕色的眼睛盛满了笑,望不到底。 “你跑,我来打。” 第22章 三十六计 枪管贴在颧骨上,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k盯着青年那双含笑的眼,足足三秒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咧开嘴:“好啊。” 这回轮到裴铮惊讶了:“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呢,k。”他用拇指顶了顶手枪表尺的地方,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响声。 “我当然不会让你白白打,”k用指尖把枪口挪开,顺着布料掐住青年手腕,一字一顿,舌尖抵着上颚:“赌博,总得留下点儿什么——本钱、筹码、赌注,这是规则。” 裴铮笑意不变:“你想留下什么?” k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再往下,毫不掩饰地扫过脖颈、胸口、腰际,最后落回那双握着枪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打空一个弹匣,脱一件衣服。”他声音压低,带着粗粝的沙哑:“领带,衬衫,裤子,内衣……直到子弹打光,嗯?” 裴铮挑眉:“想看裸体直说。” k问:“裴先生会给看吗?” “不会。” 裴铮手腕轻轻一转,挣脱了k的钳制,同时食指勾着扳机护圈,让格。 洛克17在指尖漂亮地转了个圈,抬起手臂,扣动扳机。 “砰!”远处的靶子应声而中。 “十环。” k拎着枪:“这么自信?” 裴铮对自己的枪法心里有数,固定靶50米,认真一点的话,9环之内没问题。 他挥手叫k让开一些,继续打了第二枪,才说:“所以如果按照你那么赌,拿我的衣服当赌注,在我脱第一件衣服前,你可以让你哥哥给你收尸了。” “……?” k愣了愣:“什么哥哥?” “我应该不会判断失误,”裴铮皱了下眉,在心里计算了自己猜测错误的可能,但布雷克已经默认过:“你不是布雷克的弟弟吗?墨西哥能源大亨诺克斯?” k不可置信:“哈?” “布雷克是和你这么说的?” k把机枪往后一甩,向上捋了把头发,露出整张野性难驯的脸。他吹了个调戏的口哨,告诉裴铮,他其实是布雷克的儿子。 “但这不重要,”他补充道:“我也不把他当父亲看,你完全可以当我们没关系。” 裴铮:“……” k看起来至少二十五岁,如果他确实是墨西哥那个有名的能源商人,东南亚矿产霸主,那么根据资料,他其实是二十七岁。 布雷克是四十一岁。 这个年岁差,兄弟更合理一点。 “美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k摊了摊手,手里的机枪走了下火,子弹崩到天上:“但是14岁有孩子这种事,在我们这里太普遍了,这很正常。” 裴铮笑了笑:“尊重习俗。” 他用枪管顶了顶k心脏的位置。 k说:“但我还没有孩子。” “呜——” 远处忽然响起刺耳的狼嚎,割断了现在的氛围。靶场里的牛羊被狼叫惊动,惊慌失措地逃窜,草皮都被翻滚出来。 “操。”k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举起了机枪,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狼嚎的方向,一头郊狼从围栏翻出,k没有犹豫,直接扣动扳机。 短促精准的点射。 子弹撕裂空气,在郊狼刚刚跃起的瞬间,洞穿了它的头颅和胸腔,血花爆开,狼尸沉重地摔在几米外的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jaff!”k扬声朝着“牧民”怒骂:“你的脑袋被门夹了吗?连畜生都看不住?!” 远处的jaff连忙挥手示意,表示抱歉,和几个工人忙乱地收拾残局,拖走狼尸,血腥味儿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 裴铮挑眉:“枪法真漂亮。” “这种小插曲,隔三差五都会有的,”k好像习惯处理这类突发事件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牧场总会有些不干净的老鼠,没吓到你吧,美人?” 裴铮摇摇头:“不至于。” “k,你的父亲昨天在和我谈走私,”裴铮再次把手枪上膛,聊闲天一样提起这件事,笑着说:“我问他,诺克斯也有物流渠道,为什么不让他跳这个海呢?” k嗤笑:“你听他胡说八道。” 裴铮:“布雷克的走私线是什么?” “这么直白?”k用机枪随意射杀了几头野牛,表情玩味:“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按照你们国家的美人计来说,你应该先诱惑我,让我坠入爱河,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甜甜蜜蜜地套我的话,那样我才会说。” “有更快的。”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k。 k:“美人,你总想给我一枪。” 他看着那截漆黑枪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倾身,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过格洛克枪口边缘。 裴铮提醒:“枪上膛了。” “那我就吃你的‘子弹。’”k说。 裴铮顿了顿:“谢谢,有被恶心到。”他没好脸色地收回枪,把格。 洛克扔到一边,由k的下属收回。 k把机枪随意架在肩上,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自己叼了一支,又递向裴铮,裴铮没要,他也不在意。 点燃了深吸一口,才缓缓提起另一件事:“我在泰国的房产项目,本来很顺的。地拿了,规划批了,前期资金也砸下去了。”他弹了弹烟灰:“半路杀出个中国人,把老子看中的核心地块抢了。” “他姓关。” “美人,你认识他吗?” 裴铮:“关?” k:“我们交换信息。” 裴铮笑了:“背叛你爸爸?” k:“都说了我们没关系。” “这是你的真实目的吧,k?” k笑道:“现在不是了。”或许原来是,但现在……他咬着烟,目光扫过青年的脸,能交换信息互利共赢,是锦上添花,成不了,那当然也没关系。 毕竟他认识了一位东方美人。 反正不亏。 裴铮沉默一秒:“抱歉,不认识。” “好吧。”k遗憾地耸耸肩。 …… 谈判持续到深夜。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气息,混合着威士忌的酒香,谈判桌上的文件已经摊开,条款密密麻麻,重点处被做了标记。 布雷克持续劝说裴铮,可以适当去做一些灰色产业,依旧以失败告终,但他们就欧洲物流问题,基本达成合意。 布雷克的态度明显软化。 最终确立的合同是:租金上涨一倍,签订五年长期合同,并且附加一个补充条款——布雷克可以用优惠价格使用aura在欧洲的部分物流渠道,但仅限于合法商品。 这个结果比预期好太多。 裴铮举起玻璃杯:“cheers。” 布雷克和他碰杯:“恭喜。” “咚咚。” 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布雷克的贴身助理推门而入,脸色十分凝重。 他走到上司身边,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华盛顿有人来电话,是阿西礼亚参议员的秘书……” 布雷克皱了皱眉:“谁?” 阿西礼亚,华盛顿政治圈中,尤其是在国际贸易和监管政策方面,能量不容小觑的人物。 但他们并不算熟悉,也暂时没有任何明面经济纠纷,找他做什么? “……” “对方很着急,询问裴先生是否在德克萨斯州,希望尽快和裴先生取得联系。”助理顿了顿,补充:“秘书说,如果是裴先生不小心‘误入’我们的地方,希望您确定赎人金额,只要人安全,既往不咎。” 第25章 原来是找这个聪明的小朋友。 布雷克拧了拧眉心,放下手中的酒杯,挥手叫助理出去,手指夹着雪茄看向面前的裴铮,叹了口气道:“我可没有绑架你,裴先生。” 裴铮有点疑惑:“?” 布雷克说:“阿西礼亚议员向我要人,他秘书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没有消息,他们很着急。” 他朝这个年轻人复述了刚才的话,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一开始他只是想拿到aura的复刻技术,但裴铮的底线设得很高,不做违法走私,虽然走私买卖没做成,但至少正经生意谈成了。 如果谈崩了,最多砍个手脚。 不至于要命的。 嗯,这也是开玩笑。 就像裴铮所说的,他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东西,平白无故得罪一个大企业?这对他的生意没有好处。 除非有新的冲突无法解决,和谈是大概率事件,不到万不得已,不值得动枪动刀的。 裴铮想了想,明白了。 是靳荣。 来北美的时候,他和赵津牧说了去北美出差的事,靳荣那时候在上海谈并购案,裴铮到德克萨斯后,给他发了消息,只说工作上有点事,得忙两天,这几天不回家吃饭了。 靳荣估计在忙,也没回他。 后来再回的时候发现他失联。 听到这里,裴铮也没想法再待下去,他和布雷克喝完最后一杯酒,交换了修改好的文件,这趟德州之行,总算是尘埃落定。 布雷克派人把他送出牧场。 接近凌晨一点,休斯顿郊外的夜风还带着淡淡的燥意,缓慢地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和硝烟味。 裴铮坐进车里,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他抬了抬手,示意助理开车。 “嗡——嗡嗡——嗡嗡嗡——” 几乎是刚出牧场范围的瞬间,口袋里沉寂了许久的手机,像终于挣脱信号屏蔽器的束缚,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裴铮掏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通知占满,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不断上涨,微信和短信的图标上堆叠着几十上百条未读标记。 他打开,还没来得及挨个儿看,一个电话就拨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着赵津牧的名字,裴铮接通:“喂?” “铮儿!!”电话一接通,赵津牧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终于接电话了!你要急死我啊?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你,德州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人怎么样?” 裴铮把手机拿远了些:“我没事。” “没事怎么不接电话?” 裴铮解释,牧场有信号屏蔽器。 “我操,我吓死了!”赵津牧立刻开腔:“你只跟我说去北美出差,没说到底跟谁谈生意啊!怎么还信号屏蔽?我们这边定位都定不到!” “别担心,别担心。” 裴铮放缓语气,说:“我的错,我该跟你们说清楚的,真没事,已经坐车往回走了,你跟序哥说一下,不用担心我,一群人找我一个算什么事儿?这么大张旗鼓的。” “能不担心吗?”赵津牧深呼吸:“成,我跟陈序说声,你先联系靳荣。” “……” 赵津牧喘了口气,静下来提醒:“他之前动关系,查了你的航班和入境信息,昨天半夜已经飞德州了,今天才落地。” “你给他打个电话。” 裴铮应了,安慰了赵津牧两句,在通话记录里找靳荣的号码,还没拨过去,对方好像已经从赵津牧那里得到消息,利落地拨了过来。 电话接通。 “荣哥?”裴铮叫了一声。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然后,靳荣那惯常沉稳,此刻却压着某种沉沉情绪的声音传进听筒: “…人在哪儿?” 第23章 崩坏渐近线 “刚出来,在回市区的路上。”裴铮顿了顿,放缓声音解释:“荣哥,我人没事,很安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又不是皇帝。谈判很顺利,比预期的结果要好。” “听赵津牧说你到德州了?” “嗯,到了,”靳荣应了一声,没有接他关于谈判的话茬,只是说:“位置发给我,荣哥去接你。” 休斯顿夜色很浓,这会儿是凌晨一点多,裴铮想着到市区酒店,估计得半夜两点左右,已经很晚了。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天色,说:“我在车上,要回了,不用麻烦荣哥,我自己回酒店就行,待会儿把酒店位置发给你,荣哥……” “铮铮。”靳荣打断他。 他好像在硬生生吊着一口气那样,气息不稳,声音喑哑,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发位置,待在车里,别乱跑,我过去。” “……” 于是裴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把实时定位共享过去,满屏的白色横条中出现一条属于他的绿色。 电话那头,靳荣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裴铮还是听到了。 靳荣说让他乖乖等,按照原来路线走就好,然后,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后视镜里看,上司拧着眉,看起来心情极其差。前排的周经理和助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车开得愈发平稳,生怕惊扰到忙了三天的裴铮。 车子按照原定路线,在凌晨空旷的休斯顿街道上行驶,裴铮把手放进口袋里,靠着头枕闭上眼。 窗外,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滑过车窗玻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车子刚驶入休斯顿市区边缘,车速逐渐慢下去,前方道路却忽然被两台黑色的迈巴赫截住,助理刹下车:“裴总,这……” 黑车副驾下来一个人,径直走过来。他俯身敲了敲车窗,周经理紧张地看后排的上司,裴铮略一颔首,示意他降下车窗。 “裴先生?”这人语气客气,点了下头才低声说:“靳先生让您换乘我们的车。”他出示了下证件,上面是休斯顿某个有名的安保公司的徽记。 这是靳家会在北美用的人。 是级别很高的安保团队,雇佣的人是各国退役兵,身手很好、训练有素,通常只在处理极端敏感事务,或重要人物出行时才会动用。 他没想到靳荣会把事情搞这么大。 裴铮不觉得坐自己的车和坐靳荣的车有什么很大差别。 但知道跟这人说不通,靳荣的人当然只听靳荣的命令,于是简单和周经理吩咐了两句,推门下车。 夜风带着休斯顿特有的燥凉气息扑面而来,让裴铮的疲累缓了缓,他刚站稳,左边迈巴赫的后门就从里面推开。 靳荣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薄绒衫,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上的神色沉沉,看不出端倪。 估计是连着处理并购案和找人,再长达二十个小时飞行过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来上车,铮铮。” “……荣,荣哥!” 裴铮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刚叫了声,靳荣已经耐心告罄,从后座上下来,不由分说,半拉半拥地把他带到了车上。 车门一下子合上。 裴铮被靳荣带着力道按进座椅里,后背撞上柔软的皮质椅背,倒是不疼,但裴铮不习惯这种控制感,几乎是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靳荣按住他:“坐好。” 裴铮拨他的手:“我不是已经过来了么?”他发位置了,下车了,也要走过来了,靳荣没必要像捉贼一样捉着他不放。 靳荣盯着裴铮看了一会儿,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确认他是否真的在眼前,是否完好无损。 裴铮被他看得不自在:“荣哥?” 靳荣挪开视线,没再看他,只是对前座的司机沉声说了句“开车,去公寓”,收回了按着他肩膀的手。 车子平稳启动,把周经理那台车落在后面。裴铮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累得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按原计划去酒店。 “我酒店还有东西。”他说。 靳荣说:“荣哥叫人去给你拿。” 裴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事情处理完了?”靳荣先开口。 “……嗯。” “受伤了没?” 裴铮道:“这个说过了,荣哥。” 他人没事,好的很。 “受委屈了吗?”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有。” 靳荣沉默下去,车内光线黯淡,仅有的一点儿自然光印刻着他锋利的侧脸,模糊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疲惫的气息四处可见,像有形的雾一样笼罩住了他。 “原来计划什么时候回北京?” 第26章 裴铮回:“明天早上的机票。”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穿行,两个人的细微呼吸声,成为车内唯一的背景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靳荣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合同签了?条款怎么样,让得多吗?” 签合同当然是互利共赢最好,谁谈判是死让的?都是互相推,再说了,合同已经签了,再说什么让利不让利没意义。 但裴铮不能不回,他笑了笑,扯了一个不太真心的弧度,说:“布雷克卡正好在我初秀的点上了,没办法不和他谈,但这人还是挺讲道理,我用欧洲的物流网换的,租金高了点儿,其他没什么。” “之后北美的路也好走了。” 靳荣沉默两秒:“挺好。” 车内有种紧绷的平静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隐而不发,气氛诡异得近乎温馨。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裴铮只是任性地出去游玩了几天,靳荣作为哥哥来接他回家,他们还能聊一聊旅行的见闻,互相逗个趣儿。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靳荣知道,他只是在忍着。胸腔里那股后怕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酸胀感,正一下下地冲撞着理智的闸门。 车子在这时缓缓驶入一个高档社区,穿过静谧的街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公寓楼前,建筑外墙是冷灰色的石材和玻璃幕墙的组合,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低调。 “到了。” 裴铮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休斯顿的凌晨特别安静,连花草都在沉睡,只有微风穿过廊间,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们走进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与室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值班的人礼貌地向靳荣点头致意,目光在裴铮身上短暂停留。 电梯门打开,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裴铮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靳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都穿着深色大衣,都面带疲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又如此不同。 他的脸上是一点点烦躁。 靳荣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铮莫名其妙更烦了。 “荣哥,其实你不用……” “你觉得这样做很对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了怔,靳荣看着镜面中并肩而立的自己和裴铮,喉咙酸痛,涩意几乎要喷涌出来,他缓了口气,声音放轻:“……你先说。” “我真的没事,也不会有事的。”裴铮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荣哥,我心里有数,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就是谈生意而已,有点波折,但也都解决了。” “你太兴师动众了。” “赵津牧给我打电话,序哥也给我打,好几个人找我,这叫什么事儿?”裴铮顿了顿:“你太小题大做了,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未成年,还得二十四小时看着,平白无故叫人紧张。” 靳荣:“你失联,我们能不找吗?” “这回算我不认真,荣哥。”裴铮一点儿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退让一步:“我应该跟赵津牧说仔细一点,让你们知道我在哪儿。” “下次我跟荣哥说地址。” “不是地址的问题,铮铮。”电梯到达公寓楼,靳荣锢住裴铮的手腕,拉着小孩走出去,两个人进入室内,靳荣才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铮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他没失忆,绝对说了。 只是说得不仔细。 “是这个‘说’吗?” 裴铮难以理解:“什么?” 靳荣伸手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第一颗。 他低着眸,视线落在那些纽扣上,问:“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工作遇到困难,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荣哥。”裴铮见他手发颤,推开他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动作:“我自己来。” “你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来了,是吗?”靳荣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裴铮自己解开外套,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 “什么意思?”裴铮抬眼看他。 靳荣掐着掌心,沉着脸忍耐,在死死压着火,不想发脾气。但他的喉咙里涌上阵阵酸痛,无名的气体堵着他的呼吸道,叫他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震。 ……可能是特别难过,以至于他忍了又忍,那口郁气像顽固不化的石头,依旧僵硬地悬在他的喉咙上,吊得人生疼。 “我有多担心你,我多害怕。” 靳荣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荣哥担心我,”裴铮声音低了点儿,辩解说:“但我有能力处理我自己的事情。这次过来,我评估过风险,也做了应急预案,虽然过程波折了一点,但结果是我想要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铮试图讲道理:“已经结束了。” 结束的事再说很没意义。 就像小孩子去坐过山车,过程中在轨道上滑行,害怕得大哭,但当过山车停在最开始的安全轨道,这场游戏就已经结束了,再去回想那种失重感,烦恼的只是自己。 靳荣看着他,知道他根本没懂。 “你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吗?” 靳荣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他没有等裴铮回答,继续说:“他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在墨西哥、东南亚,各种黑产横行,他不是什么有道德的商人,裴铮。” 裴铮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呢?”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然后呢?” 靳荣:“荣哥会帮你解决好。” 裴铮皱眉:“可我不需要啊。” “……” 靳荣变得让裴铮越来越无法理解了,他感觉面前的人特别难相处,无法沟通,裴铮点了下头:“是,我承认,来这里谈判有一定的风险。” “但我评估过,我带了人,做了调查,我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我有我的方式,有提前准备,和谈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这已经够了吧?” 靳荣咬着牙:“万一谈崩了呢?” 裴铮怔了怔。 “万一他变卦呢?” “你去过了,你知道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吧?”靳荣极力克制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发火,嘶哑的声音却字字吐出来:“你进去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可能会出不来吗?” 有十万分之一,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足以让他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无数次撕裂靳荣的神经。 “……” “你想过。”靳荣替他答了。 裴铮张了张嘴:“那又怎么样?” “你这是在赌博!你胆子太大了。”小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叫靳荣如鲠在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扔到桌上没管:“做生意没有要以性命去赌的,铮铮。” 裴铮想笑。 他赌过的还少吗? 富贵险中求,这是真理。 “如果你觉得这份合同很重要,没办法失去,必须要赌一把,叫刀枪都指着,去用命搏一搏,”靳荣停了两秒:“我希望在赌桌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在你眼里,我很无能?”裴铮问。 靳荣:“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裴铮从善如流:“对不起。” 他不太想和靳荣辩论,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想把这件事直接略过去,裴铮坐到沙发上把领带取掉,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说:“是我误解你了,荣哥,这回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你在敷衍我。” 靳荣说:“下次你还会这么做。” 裴铮动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脸色很冷,不耐烦几乎已经涌到表面:“荣哥很想跟我吵一架吗?” “……” 靳荣的瞳孔颤了颤。 有一场最激烈的争吵横贯在他们中间,至今为止还没有过去,像一条无法消除,狰狞可怖的伤疤。 裴铮知道,靳荣也知道,所以他用尽浑身力气压抑着,每每觉得自己的语气要冲破那条线,就会立刻拽回来。 他们不能再触碰到那个交点。 但矛盾的雪球,只会在沉默中滚得越来越大,北京的冬天很长,这颗雪球足以撑开心脏,在里面冻住,直到春夏融化成水,过深秋时,再次化成一把最锋利的冰刃。 它能捅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犯不着吵架。”靳荣回避视线。 裴铮说:“是你想吵。” 他干脆再站起来:“荣哥,我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遇到困难就找你,你能解决所有,是吗?”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裴铮嗤了声:“我必须靠着你。” “在你眼里我是个小孩,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孩,一个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是吗?当然,是我误解你了,你不是这么想的。” 第27章 “但你是这么表现的,靳荣。” 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逻辑里,无法理解对方。 靳荣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碰小孩的脸颊,顿了顿又放下来:“你依靠我,不代表你无能,铮铮,你的起点高,你的前路都有我,没必要去吃不该吃的苦,冒不该冒的险。” 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帮忙解决。 为什么非要涉险?他是什么让裴铮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吗? 裴铮低眸:“我知道。” “我永远感谢荣哥养我。” “不是这个意思。”靳荣拧眉。 他不需要裴铮任何感谢,不愿意他用报答感情来定义他们之间的一切,靳荣做生意喜欢一本万利,商人没有不爱钱的。 但在感情上,在对裴铮的事上,他希望小孩是吞噬海水的无底洞,他会尽全力给他更多的水,裴铮不需要回流给他。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恩情,如果只是感谢十四年前他一时兴起的恻隐……那就太叫人难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铮那根弦绷了三天,终于彻底断裂:“我以后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见什么人,都提前给你打一份详细报告,让你批准,遇到风吹草动就报备给你,行不行?!” “这样总可以了吧?” “能不能停了?” “你失联七十二小时,只是给我打报告的事吗?!”靳荣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理智崩塌:“我找人找不到,定位定不到,当我知道你去布雷克那里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裴铮觉得荒谬:“有什么好找的?”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找?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扣下了,被那边的人杀了!扔到德州哪个荒郊野岭,尸体都看不到!” 靳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几十个小时,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打遍了能打的电话,看了多少监控,今天晚上才确认你的位置!” 靳荣很难体会到这种摧心折骨的感觉,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止不住地心伤,以至于他连说话都要用上十二成的力气。 “万一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我去交涉,我去帮你解决,荣哥总不会害你,我总不会……”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吧?我凭什么要说,我要到处宣扬一下吗?”裴铮理智决堤,特别烦躁,感觉靳荣简直不可理喻:“登个报行不行?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管我的事,我就不能自己……” “裴铮!!” 一声低吼,截断了他的话。 裴铮被吼得愣住。 他抬起眼,看见了靳荣脸上痛苦的表情,男人的眼睛里血丝遍布,蒙着层郁气,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调子。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气音。 “……我们不是别人。” 第24章 坠欢莫拾 裴铮在他身边待了十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关于裴铮的任何事,他都亲力亲为,小孩也只认他一个人照顾,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兄弟还亲。 他们从来不是别人啊。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把他排除在外,回国不让他知道,遇见困难也不让他知道。 怎么就能这么生疏了? 裴铮的手指蜷了蜷,皱起眉。 客厅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落地灯的暖光在靳荣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蛛网,死死缠着好像早已经裂开的心脏 。 明明是一场很激烈,也很正经的争吵,需要两个人真心投入,互相辩驳,最终得出对错……但裴铮莫名其妙走神了。 他想起死在k枪下那头狼。 它发出嚎叫,轻易地翻过栏杆,冲着他和k奔过来,可能是闻到了牛羊的血腥味,远远就张开了獠牙,最终被子弹送走,呻吟两声就失去了呼吸。 栏杆其实很矮。 没有人刻意去加高。 裴铮想,它或许只是饿了,被本能驱使,冲向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猎物,却忘记了那草场下埋着铁丝网,忘记了人类手中的金属管,能轻而易举取掉它的性命。 所以……在靳荣眼中,他可能类似于这头狼?凭着本能和勃勃野心,莽撞和无知,义无反顾冲入险境。 不同的是,狼死了,他还活着。 可能是靳荣的样子看着有点过于执着,他三十年都没有这样过,裴铮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沉默两秒才说:“就事论事,荣哥,我们不扯别的。” 靳荣的心脏空了一块。 “……什么叫别的?”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别人?”靳荣抬高声音:“因为是别人,所以什么事情你都能自己做了,什么事都能瞒着我了,不需要我管了,是吗?” 裴铮:“我有这么说吗?我瞒你了?” “你是要教我语文?” 确认这个概念对裴铮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词汇只是语言的工具而已,偏偏靳荣好像钉死在这块儿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对我而言,都是别人,有问题吗?” 靳荣喉结滚动:“我也是。” 从上海并购案谈完回北京,又从北京到德州找人,三天多,靳荣胃里没剩什么东西,他感觉自己很疼,可能是胃在痉挛,但心脏先破开了一个口子,呼呼地灌进风。 风把他的血肉吞干净了。 裴铮的逻辑自成一体,坚固得像个堡垒,而他站在堡垒外,连门都找不到,靳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些事,该怎么形容他的心情。 裴铮感觉他听不懂人话,像某些蠢得要死的员工:“我们非要在这个词汇的概念上纠缠不清吗?有什么意义?” “我一句话,荣哥想要解读几个意思?你是觉得我还需要你保护,觉得我离开你的视线就会出事,你觉得你为我做一切就是理所当然,我自己处理问题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幼稚任性,是吗?” “我已经二十二了,做生意面对过形形色色的人,处理过比这复杂多的事情,为什么一到你这里,我就必须长不大,必须要靠你解决问题?” “还是说我找布雷克,没有死在牧场,让你的努力白费了,所以你才在这里问来问去?!” 他真的不懂,纠结这个到底有什么意思,假如靳荣觉得他做得不对,裴铮站在这里就能乖乖挨骂,他想骂就骂,裴铮不会放在心上,他只是太累了,太烦了。 靳荣大张旗鼓,四处找人。 参议员的电话直通布雷克,中间又找了多少关系未可知,弯弯绕绕,阵仗太大,叫裴铮很有压力,他不想平白无故承这份恩情。 靳荣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屏障,眼睛里翻涌起痛楚的浪潮:“是,我纠结。我就是要钉死在这个词上,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理解?” “我习惯了,习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习惯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应该找我帮忙。结果呢?你一声不吭回国,又一声不吭卷进那种生意里,跟地头蛇周旋,跟那边的人谈判……” “我最后一个知道你回国,最后一个知道你出差来北美。裴铮,我他妈是最后一个,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可能出事的消息!” 靳荣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颤得厉害:“是,你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比我想的要做得更好,但是你想着去自己扛那些事的时候,我被放在了哪个位置?” “一定要这么独立吗?” “一定要这么涉险吗?” “我们不是别人,是兄弟,你八岁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三年不见,你就要把我们所有感情都抹掉?你是在跟我赌气?要跟我断关系?” “靳荣。” “荣哥给你道歉,好吗?你不能……” “荣哥,”裴铮换了个称呼,又叫了一声,他沉默两秒,说:“你忘了,你已经道过歉了。” 他其实已经道过很多次歉了。 在他十八岁看见靳荣丢掉他的戒指,在他生气闹翻天,把公寓砸烂,在他哭得上不来气,发高烧半昏半醒,在他即将飞越大西洋,到达西半球彼岸,过海关的时候……靳荣都已经道过歉了。 “……” “是,”靳荣脑子疼:“我忘了。” “不吵了吧?没意思。” 裴铮说:“我有点累,想睡觉。” “……” 靳荣沉默一秒:“……好。” 没意思,那就不吵了。 裴铮从抽屉下拿了支烟咬上,趁着落地灯的光,去外套口袋里翻自己的打火机,翻到一半才发现是靳荣的外套,怔了一下,去翻另一件。 靳荣说:“我衣服里有打火机。” 第28章 “嗯。”裴铮应了一声,但没有再去碰靳荣的衣服。他继续翻着自己的外套,终于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方块。 “咔哒。”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烟尾。 青年的脸上笼着暖光,却显得他的表情更冷,烟雾缭绕着他微垂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有些不真实,靳荣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打字回消息。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靳荣用手掌暗暗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的痛楚反而让心里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对不起。”靳荣开口。 裴铮从消息里抬起头,看着男人疲惫的脸,那双眼睛里情绪杂乱,靳荣天之骄子,从来都运筹帷幄,偏偏每次,都只在他这里失策。 “对不起,荣哥让你心烦了。” 两个人身心俱疲,双双机票改签,在公寓休息了两晚,他们从德州起飞,一直到降落在北京,除了必要的,几乎没再多说一句话。 休斯顿那场争执半路截了。 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去,水下的暗流却在悄然涌荡,扰得小石子和灰尘荡起来,模糊了水。 裴铮和靳荣从北美飞回来那天,正好是立冬。北京的初冬来得迅猛,一场寒风过后,街边的梧桐彻底秃了,只留下嶙峋的枝干刺向灰白的天空。 裴铮最近更忙了。 北美市场初秀的场地问题解决后,筹备工作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他往返于北京、伦敦、纽约三地,时差颠倒成了常态。 手机里各个工作群的消息,二十四小时跳动,邮件堆叠成山。 他偶尔回西山住,多半是靳崇远和乔曳凤念叨得紧了,实在推不了,回去吃顿饭,陪两位长辈说说话,喂喂鲤鲤,逗逗铃铛。 有时能碰见靳荣,有时碰不见。 对话仅限于场面话。 赵津牧最受不了这种气氛。 在他们最初冷起来的时候,找陈序商量,几个人在陈序私人会所小聚了一下,拼死拼活把人都叫上了,却眼睁睁看着裴铮和靳荣,两个人坐得远,一句话不说。 这中间距离都能开家店。 他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陈序,压低声音:“他俩这……真打算当一辈子哑巴?” 陈序从阅读器上抬起眼,目光在靳荣和裴铮两个人之间逡巡几秒,也压低声音:“不知道,他们俩这是在北美有矛盾了,僵着呢。” 赵津牧想抓头发:“我真受不了。” 陈序就提醒他:“你半年前不是接了个赛车场子?多给铮儿发消息,叫他去玩玩,开心开心,至于他俩的事……你也别多问了,省得矛盾升级。” 赵津牧叹气:“受不了。” 聚会后半程,他格外卖力地插科打诨,试图把气氛炒热,可惜收效甚微,靳荣偶尔应和他两句,心不在焉,裴铮倒是跟他开玩笑说话,但不太搭靳荣的话茬。 但他听了陈序的。 靳荣他管不了,铮儿他还哄不了么?所以这两周,他就可劲儿给裴铮发消息,裴铮一有闲,两个人约着玩赛车。 ‘云端’是赵津牧某个朋友的私人赛车俱乐部,是在京承高速向北延伸,潮白河那边划了块地建的,这个朋友年头刚出国读硕了,这块地方就托给了赵津牧管。 给他管还真是对了。 赵津牧本身就朋友多,组个局能叫来几十个人,再分别带几个男大女大出来,一圈人在场子里聚,都能现弄个篝火晚会出来。 跑了五圈下来,裴铮刷新了个人最快圈速,车子驶回维修区,他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容。 赵津牧第一个冲上去和他击掌:“可以啊铮铮!这圈速能进俱乐部前三了!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这个,去年这时候和那个吴小三比赛,我说什么都要把你从伦敦拽回来!” “我手上有点汗,”裴铮提醒了一句,接过旁边工作人员递的毛巾,说:“去年你就别想了,那会儿我忙得要死,和人在蒙特卡洛对赌,打牌快打吐了。” “你跟人打扑克可以叫我。” “成啊! 赵津牧大笑,拿出手机对着裴铮,趁他不注意,咔嚓拍了好几张。 背景是线条凌厉的赛车和维修区明晃晃的灯光,青年身姿修长,脊背挺括,侧额汗水晶亮,因为运动过,脸颊微微有些泛红。 “帅!太帅了!”赵津牧边欣赏照片边啧啧称赞,手指飞快地操作着:“必须发群里给他们看看,我们铮儿不光生意做得好,赛车也玩得溜!” 裴铮擦汗的手一顿:“发哪个群?” “还能哪个?就咱们几个那个呗!”赵津牧头也不抬,已经麻利地把照片发了出去,还特意艾特了不在场的其他仨人:【@靳荣@陈序 @关越 看看!新一代车神诞生!你们错过铮儿破圈速记录了!】 【还有这赛车服,奇迹铮铮!】 手机震动,酒杯放下。 靳荣看了眼屏幕,是赵津牧发在群里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赛车场的维修区里,青年穿着简单的红黑拼色赛车服,手里握着矿泉水正要喝,可能是看见拍摄的闪光灯,微微侧了下头。 陈序回了一句:【什么奇迹铮铮?铮儿圈速又刷新记录了啊,现在多少?】 赵津牧:【(大拇指)半职业水平。】 裴铮:【他在说一个游戏。】 【我女朋友最近玩的一个什么装扮游戏,就是可以搭配衣服那种,布灵布灵的,】赵津牧又附上解释:【今天铮儿是新的赛车服,怎么不算奇迹铮铮?跟我同款!】 陈序:【跟你同款那真是完蛋了。】 【瞎,】赵津牧:【你就会呛我,不乐意跟你说,看我拍得好不好看就完了!回头把照片洗出来,安个框,挂靳总家回廊去。】 靳荣回了个:【成。】 第25章 前山真无路 酒杯再次拿起来。 “所以,你们在冷战?” 靳荣和裴铮之间出现问题,熟悉他们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几天两个人在群里,几乎没挨着说过话,出去玩对话也不多,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北京圈子里消息传得快,大家都能猜到大概是因为北美的事,家里小孩一声不吭冒险,做哥哥的能不着急吗? 那场小聚会关越没去,听赵津牧说的时候想了想,觉得这本质上是件很简单的事,根本没什么好生气的,竟然还值得吵一架。 这两兄弟也真是奇了怪了。 “不算是,”靳荣喝了口酒,说:“他说不用我帮忙,不需要我管,我暂时找不到那个度,也不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就这么先僵着了。” “说多了又惹他难受。” 靳荣顿了顿:“他烦了爱抽烟。” “你也烦,所以来喝我的藏酒,”关越把称茶的小称放一边,温声问:“所以你是想让我说你控制狂,管的太多,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骂铮铮,骂他不识好歹,白眼狼?” 靳荣:“关总想怎么说?” 关越说:“我都可以,看你需要。” “骂我吧。”靳荣说。 “你真能为难我,我不会骂人,”关越慈悲心,对虐待他的父母都能好好伺候着,对朋友更是一个脏字也说不出来,他笑了笑:“你不会是在跟铮铮生气吧?” “呵,你不会骂人。” 靳荣说:“你自己还真信了。” 演绎大家。 他看着酒杯里的清酒,沉默一会儿后才接上关越后半句话,勾了勾唇说:“生气犯不着,总得先冷静,多思考思考再谈。” 十年光阴,凿刻出的依赖与亲密,原来并非坚不可摧,它也有风化变成沙土的那一天。 或者说,它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重塑,变形,而他被留在了老旧的模型里,手足无措。 小孩都已经这么独立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靳荣甚至有些索然无味地想:这样也挺好,往后都不用再伺候混世魔王了,清闲……但他的笑无知无觉,悄悄落了下去。 时间早已经划开了界限。 “……” 习惯深入骨髓,担忧源自本能。 要靳荣眼睁睁看着裴铮去涉险而按兵不动,要他对于裴铮生活的巨大变化后知后觉,这几乎违背了他所有的意志……他想和从前一样,但裴铮已经往后看了。 靳荣脑子里黑白棋对弈,思绪纷乱,他换了个话题,问关越:“伯母现在怎么样?情况还稳定吗?”上回接风宴第二天,关越提前离开,去疗养院照顾他妈妈。 据说是病情恶化了,精神状态很不好,现在发作起来连人都不认识,上次差点儿从八楼跳下去。 关越把工作推给员工做,近身照顾了很久,日夜不眠,这些年他的闲暇时间几乎全耗在疗养院,传开的八卦和娱乐新闻都说,关家长子真是百年难见的孝子。 第29章 “稳定。”关越垂下眼睫,用茶针细细地拨弄着茶则里的普洱,声音听不出波澜:“还是老样子,离不开人,上个月请了国外精神科的医生,再给她看看,盼着能好呢。” 靳荣顿了下:“也是辛苦。” “不辛苦,”关越淡笑说:“我应该做的,她现在病着难受,不太清醒,我多过去让她看看我的脸,多少能管点用。” 父母养育小孩,小孩赡养父母。 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母亲精神失常,就算她病情发作起来,会举起剪刀伤害别人,伤害自己,千方百计想寻死,关越作为“孝子”,也心甘情愿承受。 外人眼里真正的“以德报怨”。 靳荣无法评判:“能管用最好。” “赵二不是还陪你一起去看伯母了吗?”靳荣转了转酒杯,说:“回来他还说,嫌你辛苦,干脆让伯母转到他家医院,他找信得过的人照顾,你也不用来回跑了。” “他能做主?” “做不了。”靳荣笑了。 赵津禾对赵津牧一万个不放心,上次喊混蛋弟弟去安稳上几天班,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赵津牧硬生生坐了七八天,实在耐不住寂寞,找借口就跑了。 “赵二早忘了,指望他记着么?他忘性大得很,”关越屈指托了托眼镜,抬起眸:“刚不是说他们又在玩赛车?就在‘云端’那条赛道上,我看乔伯母之前还在朋友圈发了照片。” “嗯。” 靳荣知道这事。 裴铮开的是那台柯尼塞格,接风宴后靳荣又加了一个礼物,叫人选了送过去的,裴铮拿到手,跟赵津牧打视频,让赵二带着人帮他改了改里头的部件设施。 后来又送去涂装。 之前他上赛道,要跟北京几个朋友竞圈速,靳荣不放心,还亲自去看了。在场上心里百转千回地担心,没想到裴铮居然玩得很漂亮。 他说:“我在国外玩过很多次了。” 裴铮跑了好几圈,渴得坐在他旁边仰头喝水,眼睛眯起来看着天,靳荣拿了毛巾,又忍不住上手给他托水瓶,问:“玩这么厉害,都跟谁玩?” 裴铮喝完回他:“荣哥不认识。” 当时靳荣只是笑笑。 小孩在欧洲,事业风生水起,拥上去的所谓“朋友”只多不少,至于是场面还是真心,裴铮心里有评判,他也不需要过多担心。 ……但现在再想起来。 靳荣渐渐地品出一点沉重的酸,像是半熟的橘子挤出汁,没经过舌头品,就顺着喉咙流了下去,一路灼烧着,最后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它缓慢地腐蚀出空洞。 ‘荣哥不认识’ 裴铮当初,哭过了闹过了,发烧醒来,幼稚地用投骰子的方式,抽出那份ic商学院的offer,立刻启程远渡重洋……他那时候,在陌生的地方,又能认识谁呢? 时隔多日。 靳荣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 心里纷纷扰扰,千思百绪,越深想越头疼,酒是喝不下去了,靳荣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直接朝关越告别,摆摆手说:“走了。” “回头赔你这酒。” 靳荣叫了司机来开车,离开关越的酒庄,车窗降下半扇,冬夜的冷风灌进来,非但没能驱散那股无名的烦躁,反而让那丝丝缕缕的酸更加清晰。 …… 北京立冬后,天黑得特别早。 七点刚过,天色就已经暗沉下来,只剩下天际相交处一抹淡淡的霞红,靳荣看完下个月贸易展览的文件,驱车回西山。 他和裴铮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那天气候不太好,北京下了场急雨,气温骤降,鲤鲤待的池塘要保证恒定水温,估计得再通新的温泉线。 他用这个借口问了裴铮两句,说天气不太好了,要不要先给鲤鲤嵌个新鱼缸,放屋里,正好也是要换食的季节,回头看看它爱吃哪个。 裴铮十来分钟后才回。 【李婶不是在照顾着吗?】 又过了半分钟:【我回家了看看。】 靳荣只回了:【好。】 他们的对话疾疾无终。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靳荣看着前方,心思却飘得越来越远。 赵津牧前两天在群里吆喝,说林家小妹林薇薇的生日宴,就定在今天,地点在城东酒店云顶宫,让有空的朋友都去热闹热闹。 陈序说二审,关越陪母亲。 其实这些都是找个借口。 圈子里聚会是有非明文规矩的,像林薇薇这种小朋友过生日,过两场,一场是阴历,和家里人吃饭,另一场……虽然请柬都往各家发,但一般也都是亲近的朋友玩玩闹闹。 像裴铮和赵津牧这种就可以去。 也算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了。 其他的,一些哥哥长辈,按理送份礼物,托人带句祝福,或者最多开场露个面寒暄几句,毕竟年纪差着,层次也不同,硬凑在一起,小孩子们玩不开。 裴铮当时回:【看看时间。】 现在想来,裴铮说“看看时间”,那就是会尽力抽时间,这样,多半就是会被赵津牧磨过去。 赵津牧那张嘴,哄人开心有一套,最近他俩玩得时间长,又是赛车又是聚会,裴铮脸皮薄,就算不是因为林薇薇,看在赵津牧的面子上,他也会去的。 靳荣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起了想去接小孩的想法。 念头一起,心里那点沉闷里面,又莫名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像是有什么冲动在暗暗发酵,弄得靳荣自认沉稳的人,有点坐立难安。 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分。这种年轻人的聚会,通常不会太早散场,现在过去,应该正好能在结束时接到人。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靳荣打了转向灯,车子流畅地驶向下一个出口,改道朝城东的云顶宫开去。 同时,他按下了车载电话,拨给了特助。 电话很快接通。 “靳总。” “嗯。”靳荣目光看着前方路况,语气平稳:“我记着林家小妹今晚在云顶宫办生日宴,礼物送过去了么?” 助理:“开场前就送去了。” “再备一份,”他悄悄去,也说不定会撞上,以哥哥的私人身份备礼,总不会太突兀:“个人名义,选适合年轻小姑娘的,新鲜有趣,不用太贵重。” 特助立刻应下:“好的,靳总。” “嗯。”靳荣补充道:“另外,我办公室桌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也一起取过来,这个东西送到我手上。来得及么?” “来得及。” 靳荣:“成,不用着急,注意安全。” 特助说“好的”,电话挂断。 …… 林薇薇的生日宴开场就热闹,厅堂轩敞,环境也好,水晶灯投下璀璨光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都是年轻人聚,气氛轻松。 裴铮穿了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几分正经,多了些随性。 刚从外面回来,就被眼尖的赵津牧拽了过去,和几个熟人继续寒暄。 酒还没喝两口,肩膀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一个女声故意夹着嗓子,附在他耳边:“裴铮铮?” 回头一看,对上一双弯月眼。 是方舒尧。 裴铮有点惊讶,挑眉:“你怎么又一声不响回来?”方舒尧全球各处跑,朋友圈更新得特别快,前天下午还在埃及,今天就贴到他脸上了。 估计是开了闪现。 “回来给薇薇过个生日,”方舒尧冲他眨了眨眼,手里香槟杯晃了晃:“还有就是,想你了呗。” 她今天少见地穿了条香槟色丝绒长裙,卷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美艳中带着飒爽,与平日里的运动风大相径庭。 打眼看见赵津牧,朝他碰了个杯,笑笑说:“赵二少歇歇,啊。裴铮我就先抢走了,回头聊完了还你,哎,还有邢小四,回头去我的俱乐部一起玩啊!” 邢亦照挥手:“好的舒尧姐!” 赵津牧:“……?” 真的会还给他吗? 方舒尧没给裴铮拒绝的机会,挽住他胳膊就将人往宴会厅侧门带,一般不会有人从这边进。 那边连通着一个被暖灯照亮的空中露台花园,初冬时节,耐寒的绿植和精心布置的暖棚花卉依旧郁郁葱葱,隔绝了厅内的喧嚣。 裴铮问:“怎么了?” 方舒尧捏着酒杯,皱眉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和靳荣怎么回事儿?我听赵二说,你们吵架了。”那少爷说不清楚,她还不如问问当事人。 裴铮顿了顿:“就吵个架。” “没多大问题。” “不是,吵架也算小问题?你出事儿都得先跟我说吧?”方舒尧瞪他一眼:“咱俩什么关系?你哪次有小计划不是我当军师?” 第30章 方舒尧性子急又直白,今天不跟她把来龙去脉说清楚,这女人绝对不会罢休的,裴铮组织语言,简单把德州那场争执的起因经过结果说了。 “大概就这样,当时都累。” “火气上来了,话赶话。” 方舒尧听完沉默了两分钟,她靠在栏杆上,手指甲敲敲玻璃杯,叹了口气说:“就因为这个?还是工作上的事,何必呢?我想说点直接的话。” 裴铮“嗯”了声:“请。” 方舒尧胸口起伏了一下,语速加快:“我他妈真是……他靳荣凭什么?啊?他有什么资格跟你吵这个?就因为这点小事?” 她嗤笑一声:“三年前你走的时候他干什么去了?现在倒知道来管了?这人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都得按他的规矩来?” 裴铮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方舒尧停了一下:“我再说句难听的。” “嗯,小点声。”裴铮提醒。 “刚才我冲动了,但你们真的,现在压根儿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方舒尧喝了口酒:“这次吵翻了,下次,下下次呢?只要脑子不同频,你们还是会吵。” “所以?” “所以,已经这样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拉开距离,”方舒尧道:“我说话直接,你们再起矛盾,总有一天彻底闹翻,靳荣他现在是个好人,好哥哥,到那个时候呢?” 话很难听,甚至有点诛心。 但方舒尧是真的心疼裴铮,也是真的觉得,这条看似决绝的路,或许才是对彼此都好的出路。 感情是经不起消磨的。 “舒尧。” 裴铮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宴会厅灯火璀璨,照着露台花园一角,花朵争奇斗艳,初冬的北京已经开始冷,但不冻人。 风吹到身上凉凉的,靳荣带了件大衣,搭在手臂上,从侧门悄悄进场,打算叫人去找一找裴铮。 他转过鹅卵石小路。 正好听见裴铮的话—— “……舒尧,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青年似乎是吐了口气:“靳荣就是我的运,他对我恩情很重,吵架归吵架,现在冷战归冷战,都是小问题,但我绝不会主动跟他翻脸。” “大不了最后……我回伦敦。” 第26章 积石如玉 “大不了最后……我回伦敦。” 轻飘飘的话散进风里。 靳荣站在薄薄阴影中,脚下是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往露台花圃,从那里走过半个弯,就能看见前厅的璀璨灯火。 他本来就是接小孩来的。 靳荣知道那场吵架还没有结束,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铺了草稿,要说好听点,要道歉,要心平气和讨论,解决问题。 但现在……他竟然怎么都不敢再往前走了。心脏的血肉拉扯,手臂上搭的外套,遮盖住了他死死握着的手掌,让掌心里那点儿被掐出来的疼,都显得微不足道。 裴铮其实是不喜欢伦敦的。 出去玩一周,他在电话里抱怨伦敦气候变化得快,风又大,雨下得突然,把他的衣服都弄潮了,他说他明天就要从希思罗回北京,再也不来了。 靳荣笑着问:“再也不去了?” 小孩闷了两秒:“除非你陪我。” 靳荣笑他:“我陪你你就去?” “嗯。”裴铮说。 北京的气候其实也差,入秋后又干又冷,朔风一起,立刻就能把头发弄得乱糟糟,吹到脸上也疼。 冬天更是漫长,灰蒙蒙的冷雾笼罩着,有些压抑,这座城市承载历史的厚度,并不鲜活。 但裴铮从来没说过讨厌北京。 现在,伦敦的雨漫过维多利亚时代的墙,曾经那个他觉得潮湿阴冷,气候多变,叫裴铮抱怨好几个小时的城市,成为了另一个温房、堡垒,成为了,他可以‘回’的第二故乡。 靳荣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那些反复推敲,试图熨帖的和解言辞,此刻如同冻结在喉咙口的冰棱,冷硬,尖锐,刺得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径尽头,露台花园边的两个人已经转变了话题,方舒尧一边大大咧咧地讲她在外旅游的八卦,一边伸手把头上庄重的丸子散下来。 裴铮给她拿杯子,乖乖听着,偶尔点点头附和,模糊灯光下,他的眼睛弯起来,桃花潋滟。 接着,脚步声响起——他们要回宴会厅了。 靳荣没出声,也没往前走。 先不说偷听讲话已经不道德——即使是他无意间听到的——再者说,现在他和裴铮互相都还在那个僵持的局面里,今天林小妹大好日子,他要是出现了,裴铮更是玩得不开心。 再等等。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靳荣转身走到更深的阴影里,看见助理给他发的信息:【靳总,我到云顶宫了,两样东西都带着。】 【那个盒子我包了和纸。】 那个盒子里,是靳荣早就给裴铮买好的礼物,他们私下送,其实也用不着包。 助理讨好献殷勤,靳荣也没在意:【林小姐那份礼,你差云顶的工作人员送进去,盒子先放我车上,在北侧门停着。】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小辈之间开始起哄,林薇薇切了蛋糕,一群年轻人闹着互相抹奶油、拍丑照。 裴铮躲得快,只袖口沾了零星一点,他趁乱退到吧台边,用纸巾随意擦了擦,又要了杯清水,慢慢喝着。 切完蛋糕,气氛更松快了些。 林薇薇杏眼弯弯,被好姐妹抓着拍完照,又要逮她去玩真心话大冒险,林薇薇笑嘻嘻地推,眼睛扫了一圈,专心致志找裴铮的身影。 终于在吧台边上看见了。 低头理了理裙子,还没走过去,一位穿制服的侍者走近,拦住她:“林小姐好,这是靳先生托人给您带的礼物,说祝小姐生日快乐。”说着奉上个藕粉色礼盒。 林薇薇愣了一下:“靳荣哥?” 礼册上靳家已经送过了啊,怎么又托人送一份过来? 她这点儿疑惑还没完全升起来,侍者适时解释:“开场那份是靳家的礼,这份是靳先生作为哥哥的礼,还有个小请求,说是知道林小姐小提琴拉得很好,下次想听听您音乐会。” “哎呀,原来是这样。” 这解释合情合理,语句赞赏亲近,林薇薇也没继续深想下去,只抬手叫人把礼物送到后面,说:“靳总还真是……几张票的事儿,还多送我一份礼物,帮我谢谢靳荣哥。” 裴铮一张,靳荣一张。 多送两张vip票而已。 多大点事儿。 林薇薇原本的想法被打断,忍不住又理了理裙子,把勇气再次凝聚起来,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姐妹低语两句,端了杯漂亮的蓝紫色果酒,径直朝裴铮走去。 “裴铮。” 她在裴铮身旁站定,叫了声名字,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握着杯子的手忍不住有些发麻。 裴铮放下水杯,身体稍侧,面向她,形成了一个更专注的交谈姿态,声音温和:“林小姐。”他目光扫过那杯酒,轻声提醒:“这种酒后劲有点大,少喝一些。” “嗯……”见青年转身过来,林薇薇更紧张了,低声问:“裴铮,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说,可以吗?” 裴铮愣了一秒:“可以。” 两个人先后到大厅侧边的备茶室里,备茶室空间不大,壁灯暖黄,光线柔和,隔绝了外厅的喧闹。 林薇薇反手轻轻带上门,没关死,看向面前的青年,裴铮站在雕花小几旁,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漂亮的人,光线都眷顾他。 青年骨相清冽,光从侧上方落下,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格外深邃,不笑也有三分柔的桃花眼潋滟似春光,林薇薇看着他想:这就是传说中,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裴铮,我有话对你说。”林薇薇呼吸紧绷,她鼓起勇气,低声道:“我喜欢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说出了这句至关重要的话,然后语速加快,像是怕被打断,怕失去勇气: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也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成为你身边那个人的那种喜欢,然后……我没有冲动,很确定自己的心意。” “……” 话音落下,裴铮没开口。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林薇薇低下眸,有点落寞:“裴铮,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拒绝我啊?” “是。”裴铮承认了。 林薇薇:“那就直接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就行了。”裴铮绝对不是个一棍子敲不出话的呆人,他这么思考,应该是在想,怎么委婉一点拒绝,不伤她的心。 但林薇薇有过心理准备。 她不需要裴铮这么为难。 第31章 “倒不是为难,”裴铮笑了笑,说:“其实今天,我本来不该来的,林小姐的心意,赵二之前给我转达过了,我不喜欢你,就应该回避一切可能性。” “不是你的错!” 林薇薇打断他:“我让赵二叫你的。” “但是后面,我又想了想,”裴铮顿了下,说:“表达心意是你的自由,而且,今天是林小姐的生日。” 林薇薇道:“拒绝也是你的自由。” “谢谢林小姐的喜欢,”裴铮多说了一句:“我很明确拒绝。”非常明确,没有任何转圜,不会有一点点可能性,当然,这场生日宴后,他们大概率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我知道啦。” 都是坦诚的人,话说得算直白。林薇薇有点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裴铮上前半步,拉开备茶室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回到大厅。 林薇薇似乎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让自己更快地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随意找了个话题:“对了,刚才靳荣哥又托人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 裴铮脚步顿了一下:“嗯?” 送两份礼物? “嗯,”林薇薇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灵动:“开场时靳家不是送过了嘛,刚才又叫人拿了一份过来,说是他个人作为哥哥送的,还夸我小提琴拉得好,说想听我下次的音乐会呢。”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靳荣哥这人情做的……几张音乐会门票的事儿,还特意又补一份礼物给我。” 裴铮抬了抬眼,明白了。 靳荣来过了。 或者说,他应该还没走。 “……” 林薇薇转头笑:“所以说嘛,你们靳家人都可会了,下次我开音乐会,一定给你们兄弟两个留最好的位置!到时候叫人给你们送票。” “好。”裴铮跟她碰杯:“一定看。” 宴会临近散场,热闹渐歇。 裴铮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八点刚过几分,又陪着赵津牧和邢小四玩了二三十分钟,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解锁。 两条简洁的信息。 【荣哥来接你,好吗?】 【在北侧门外停车场。】 裴铮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回复,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跟身旁几个还没走的熟人——包括他被方舒尧“还回来”后,一直嘀嘀咕咕的赵津牧——打了招呼。 “走了,赵二。” 赵津牧正揽着邢亦照说话,闻言抬头: “这么早?不再玩会儿?等会儿我们几个想转场,到楼下玩游戏来着。” “不了,”裴铮说:“有点累。” 赵津牧“哦”了声,也没多留他,只是不放心,想把他送出去,裴铮拒了,叫他们好好玩,到家了在群里发个消息。 通往北侧门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很长,细微喧闹被抛在身后,空气里只剩下安静。 他穿过连接主楼与侧翼的玻璃长廊,冬夜的寒意好像透过玻璃,渗了进来,北侧门外是专用的vip停车场,灯光比主入口那边暗一些,更显静谧。 寥寥几辆车停着,那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停在靠里的位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车窗合着,黑乎乎,看不清里面。 裴铮的脚步顿了一秒。 刚靠近,驾驶座的车门就打开了。 靳荣下了车。 他穿得正式,但并不是礼服,估计是下班回来,路上临时起意过来了一趟,裴铮不懂他想干什么,沉默片刻,选择先不开口。 “铮铮。” “……” 靳荣顿了顿:“先上车。” 裴铮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过去,弯腰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寒冷。 靳荣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宾利划破夜色,平稳地驶出云顶宫停车场,汇入北京主干道。 靳荣没有立刻开口,他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道路,酝酿着接下来想说的话:“上次在休斯顿吵架,时机不太好,我们也都冲动了,荣哥说话不好听,给铮铮认个错。” 裴铮静静听着他说。 “我们这次,再好好谈一谈,说一说,但是回家再谈,好不好?刚刚来的路上,我想了——” “你不是刚刚才来的。” 裴铮忍不住打断他,戳破。 靳荣其实早就来了。 第27章 挫折教育 车内骤然安静。 裴铮过分聪明,也过分敏锐。 仪表盘幽蓝的光线,勾勒出靳荣下颌收紧的线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喉咙里准备好的话,被裴铮轻易截断。 “是,”靳荣喉结滚动了一下,承认说:“荣哥来得早一些,刚进去看你们还在玩着,先在车里等你。” 裴铮问:“等我干什么?” “接我的铮铮回家。” 就像以前,无数次,裴铮背着书包放学,蹦蹦跳跳扑进他怀里,小孩出远门玩,靳荣抽出时间,开车去首都机场接机,然后听他一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就像从前一样,接他回家。 “荣哥,”裴铮顿了顿:“没必要。” 他不是几岁小娃娃,不会丢不会被人骗走。北京是区域划分最规整的城市,“道路划分规整”让迷路这个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靳荣除了要说休斯顿的事,没有其他任何理由来接他。 “也想跟你好好谈谈。” “……” “谈什么?”很久,裴铮才开口。 “先谈德州的事,”靳荣开着车,想起这件事,喉咙先涌上一阵刺痛,他缓了缓,继续轻声说:“不是要指责你,不是要你认错,是荣哥的错。当时太着急,情绪激动了,我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从发现这件事,到决定去,到和布雷克谈判,签合同,整个过程,你是怎么判断,怎么打算的。” 是真的,从来没想要求助他吗? 靳荣打了方向灯,宾利驶下高架,拐入城市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冬夜里,只剩下黝黑遒劲的枝干,沉默地指向天空。 “用你自己的角度来说,说什么都可以,就当不说给我,也不说给别人听,荣哥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有时候,裴铮会觉得靳荣有点固执。比如这句话,可能是在休斯顿那场吵架,给两个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靳荣现在说话,居然要刻意把“我”和“别人”分开来讲。 ‘我们不是别人’ ……我们不是别人啊。 当时,靳荣应该是想这么说的。 但那样也太狼狈。 “是,不止是因为初秀博物馆,布雷克手上的港口、人脉,对打开北美高端市场很重要。” 裴铮开始说:“在德州,他有头有脸,如果谈判成功,他用我的物流线,我用他的势力,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以规避往后大部分竞争。” 这是长久打算。 但依旧存在失败的可能。 靳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裴铮说完,他才开口:“所以,在你看来,整个过程虽然有一定不确定性,但收益远大于风险,值得你去赌一赌。” 裴铮默认。 靳荣顿了顿:“还是那句话。” “太冒险了,铮铮。” 就算是99%的收益,1%的风险,也不需要裴铮孤身拿命去赌,靳荣现在依旧是这个判断。 即使裴铮有长远目的,有为以后更多年考虑的想法,扩大了可能获得的收益,但原来的,包括这部分多出来的,依旧可以让他去帮忙解决。 他去。 裴铮连这1%的冒险都不会有。 车子拐入一条更安静的支路,速度更慢了,靳荣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铮铮,但是荣哥想知道的,不是你为什么觉得这笔生意值得做,值得赌。”他侧过脸,看了裴铮一眼:“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想过,要找我。” “不会是你不需要。”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靳荣追问:“在你评估风险,做预案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这件事或许可以问问荣哥’?” 这不是关于对错或风险的辩论了,这是关于他们之间最根本的连接——依赖,信任,或者说,那种“有事我一定会想到你”的本能,是否还在,是否已经断裂。 裴铮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色,那条银河或许链接了亲情、友情、爱情,世间的情感缓缓流动,永不停歇。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这段话,开始后悔自己上了靳荣的车,最终用出了他小时候的必胜技能,反问回去:“荣哥做这种事,好像比我更早吧?十九岁。” 他转过头,继续道:“你告诉我要出差半个月,实际上是去了东南亚海外事业部,最混乱的地方,处理当地暴。 动引发的资产危机,那边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枪林弹雨,生死一线。” 第32章 “你也没告诉我。” “我是后来从关总和序哥那里拼凑出来的,你肋骨断了两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为了瞒住我,硬是等到伤好得七七八八才回来。” “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告诉我?哪怕只是一个念头?在你躺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过了,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该让铮铮知道’?” 靳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东南亚,潮湿灼热的空气里,靳荣谈判桌上唇枪舌战,被当地黑。 帮用枪指着额头威胁,危险狼狈,他确实受了不轻的伤,所以回国迟了很多,当时裴铮闹得厉害,发了好大的脾气。 瞒着裴铮,一方面是不想让当时才那么点儿的小孩担心害怕,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某种“大家长”的心态作祟,觉得苦难和危险应该由自己扛着,不该让他的小孩知道。 这件事多年后被翻出来,在此刻化作一把利刃,成为了裴铮涉险后,为他自己辩论的立场。 “不一样。” 靳荣回神,没被他绕进去。 他说:“不一样,裴铮。” 裴铮嗤声:“有什么不一样?” 靳荣沉默地打了方向,将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一个僻静的临时停车带,引擎熄火,车灯熄灭,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远处霓虹的斑驳光晕。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微微侧身:“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不同的,铮铮,你不用拿这个来堵我的话。” “……” “我是哥哥,是靳家的长子,我可以去冒险,我能死在那里!拿命去搏一搏,但是你不能!”靳荣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是有我的,我就在这里,在北京,在你知道的地方,你一伸手就能够到我。” “我能豁出去,你不能。” “靳荣,”裴铮忍不住呛声:“你就是在双标!你就是觉得我应该要寻求你的帮助,什么事都交给你!” 靳荣:“我说了,这不一样。” 他可以为了靳家,为了责任,为了裴铮涉险,但那时候是没办法的事,他必须要去做,裴铮这件事是不一样的,他原本就有不需要去赌命的选择。 所以,为什么呢? 靳荣在车里等宴会散场的时候,零零碎碎,想了很多事,想到以前,十三年前,三年前,现在,未来。 人总会经历一段年轻气盛。 谁都狂妄过,靳荣看着小孩长大,看过他幼稚、张扬,在北京城里当霸王,他和道士算出来的名字是同一种性格,铮铮傲骨,步步向上。 他太聪明,也太想好了。 因为他成绩好,智商高,家里人也都惯着,所以裴铮几乎没有经历过失败的事,他想学的东西很快融会贯通,他要的就能立马得到,所以矫情,傲气。 靳荣纵着他,却一直觉得,裴铮的人生中,好像缺少一点儿挫折教育,很怕小孩一旦栽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可他又兴味索然地想:有他在,裴铮会经历什么挫折呢? 他总是会在的,没必要。 平白无故叫小孩哭算什么? 但时间真是最锋利的刻刀。 缺失的那部分教育,像命运一样如约而至,把他送到万里之外,异国陌土,裴铮磨砺出新的锋芒,叫他短短三年,出落得比刀更坚韧。 到头来。 这场挫折原来是源自于他。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原罪,他处理事情的方法论存在错误,他被困在三年前,禁锢在时间里,他以为是裴铮在赌气,实际上,是他自己从始至终,没有放下。 ……是他,没有过去。 裴铮的独立性,并不是从他去伦敦才开始展现的,他在外一直都是个很有担当的孩子,他只是在自己面前,故意撒娇、矫情。 磕了碰了,哪怕手上只是被纸划了一道连血都没出的痕迹,也会举着跑到他面前,生怕跑得慢了,那道痕迹就没有了,到他面前就开始哭,眼泪汪汪要他“吹吹”,要抱要贴贴脸。 小孩生闷气了,靳荣费心思去哄。小孩闹绝食,靳荣端着盘子,半蹲在他门前说好话。裴铮上学赖床不肯起,也是靳荣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给他套衣服穿。 从小到大,他亲力亲为。 挑食就亲自盯着营养师设计菜谱,身体不好就找名医多调养,熬出来的苦药他自己喝一口,喂小孩一口,喝完了两个人互相喂糖。 对裴铮好的人不少。 但这小孩也只认他一个。 放假了想出去玩,靳荣忙不过来,问保镖带着他去好不好,裴铮见他不一起去,一下子就反悔,怎么说都不肯去了,就要枯燥地待在办公室陪他。 生日要第一个送祝福。 微信他是唯一置顶。 拿他的手机下载qq,企鹅号就算不用,也要设置成特关,各种乱七八糟的软件,裴铮都要互相关联上,每天随机抽一个app问他在干什么。 靳荣必须在三分钟内回复他。 否则就哄不来了。 那时候,在小孩的世界里,他是无所不能的哥哥,是守护神,是可以承接他所有叽叽喳喳,和小脾气小情绪的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十八岁那年激烈的争吵和决绝的离开?还是这三年相隔重洋的时光? 或许都有。 是他留在了原地,守着那些过去的记忆和习惯,试图用旧的地图,去丈量已经改变形状的山川。 他离开三年,怎么会不委屈呢? 怎么会不生气? 怎么还会像从前那样,一点点芝麻粒儿大的小事儿,都要发几十条消息跟他说?靳荣想到了最难过的可能性…… 小孩收回了所有孩子气的、需要被呵护的特权,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冷静,强大,被淬炼过的‘裴总’。 他不再撒娇,不再示弱,不再把一点点委屈都上万倍放大到他面前,他学会了独自评估风险,独自做出决策,独自去面对枪口和谈判桌。 那三年里,异国他乡,小孩会不会觉得,‘荣哥’早就已经不要他了? “……”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靳荣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刺痛,靳荣当时在车里,紧紧握着拳,差点儿过呼吸。 现在细想起来,更难受。 “荣哥?” 裴铮侧眸,看见靳荣紧紧握着方向盘,脸色苍白,眼睛轻轻合着,呼吸不太对劲。 他没有犹豫,左手迅速按下自己这边的车窗控制键,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冲散了车内凝滞的空气。 右手已经探向车载冰箱——那里面放着矿泉水,还没碰到箱子,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手腕:“……没事,不用。” 裴铮换了只手去拿。 他已经拿出来,靳荣收回了按着他的手,自己把矿泉水接过来,“咔哒”一声拧开,平复了一下心情,心里依旧发涩:“铮铮。” 裴铮“嗯”了声。 见他没事,又靠回去。 “我……”靳荣顿了顿:“是我错了。” “荣哥,你又忘了。”裴铮的脸隐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连他自己的想法都混乱:“你已经道过歉了。” “是荣哥做错了。”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靳荣怕小孩感冒,又按了按钮,把车窗合上,车厢渐渐地,再次恢复成原本的适宜温度。 “我想了很久,这两周,我们不说话,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些年,大吵就吵过两次,每次过后感情都更差,”靳荣的声音低沉:“所以我也害怕,害怕赌输。” 其实根本没必要害怕。 裴铮看着前方的车窗,他根本不可能让他和靳荣的关系彻底崩盘,至少不是在他这里崩,他不会主动崩,面子上他总会过得去的。 “后来,我有点想明白了。” “休斯顿的事,你不告诉我,是因为……荣哥让你觉得,你不能依靠了,是吗?”靳荣看着小孩的侧脸,说:“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它还没有过去,我当时处理方式不好,是不是?” “……” “你一定要提三年前吗?” 第28章 时间之轮 裴铮语气冷淡,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脸映着窗外流转的城市灯火,明灭不定。 “一定要提。”靳荣说。 “铮铮,有些事,如果一直不说开,它就像一根刺,会一直卡在喉咙里,今天不提,明天不提,总有一天,它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就像德州那场争吵,导火索看似是工作上的冒险,内核却还是那些流转了三年,到现在还没化解的症结。 裴铮没看他,也没有说话。 但靳荣知道他在听。 他吸了口气,缓了缓刚才的压抑感,重提三年前的争吵,无异于把已经结痂的伤疤揭开,让它再次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和细菌里,谁都不知道它到底会彻底长好,还是被细菌侵蚀,导致更严重的恶果。 第33章 靳荣把车内的灯关上了。 四周陷入安静和黑暗。 他决定从很远很远的过去开始说:“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你小时候,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八岁,我那时候十六,把你抱回家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感觉自己莫名其妙。” 他居然捡回来一只人。 靳荣有一瞬间很不想负责任。 “但你当时,那么可怜又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你整个世界,唯一的希望,”靳荣停顿了一下,说:“你看得我心软了。” 后来靳荣无数次回想这一刻,或许就是这一刻,他想他不是莫名要发善心,不是随意地捡了只小猫小狗回来,嫌麻烦但又不得不负起责任——他是真的需要一个弟弟。 “……” “你心思敏感,又爱黏我,我记得赵津禾带他弟弟来我们家,赵津牧他闹你,逗你个贫嘴儿,说我出差就不回来了,你吓得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在忙,没说两句,赶回来就见你闷着绝食。” “还有,”靳荣回想这些记忆,依旧鲜明:“你有段时间爱玩拼图,王叔给你买回来,我记得是个台湾的牌子,挺出名,你把拼图散了,看片数太多,自己不会拼,非抓着我给你搞。” “搞完你说要自己玩。” “散了又不会,又叫我。” 听到这里,裴铮终于没忍住,他侧过头,看着驾驶位上的靳荣,正对上男人的视线,他顿了顿说:“…那是我装的。”拼图谁还不会玩么?那时候他都十岁十一岁了。 靳荣轻笑一声:“我知道。” 小孩其实就是要黏他。 “后来你长大一点,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处理完这件事,我问你为什么打架,”靳荣回想了一下:“你说那个人说荣哥坏话,就要揍他。” 这件事起因是大人之间的冲突,当时靳荣在跟人竞标一块地皮,对方是北京一家势头正猛的房地产公司,姓陈。 这个项目,属于靳崇远放给他日常练手的,不太重要,但也可以随意做做,打发打发时间。 靳荣心思更稳,手段更硬,最后轻松拿下了,陈家那位气急败坏,可能在家抱怨时口不择言,说了几句难听的,被他儿子听过去了。 这才骂到裴铮面前。 靳荣听了原因,又心疼又感动。 他想,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维护他、依赖他的弟弟在身边,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身为独子必须扛起的责任,似乎都没那么难熬了。 过去回忆轻松,靳荣又讲了很多,讲他们去北海道滑雪,讲他教小孩游泳,他们一起爬山,讲裴铮有段时间喜欢画画,乔曳凤就给他弄了个画室出来,那时候他身上是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上班回来抱抱他。 于是靳荣也沾上了画室的味儿。 “再后来……就是你十八岁。” “……那时候,”靳荣的声音低了下去,沉沉地压住了他自己的喉咙:“荣哥真是看不得你受一点儿委屈,他们都说我怎么养个祖宗?祖宗就祖宗了,别人爱说就说。” “……” “可后来呢?铮铮,我后来,是不是成了那个,让你受委屈最多的人?” 这场谈话,绕了一个充满温暖和花香的弯路,最终绕到无情的正轨,他们从温室里走出来,回归冰冷的正题,记忆的海浪汹涌而来,打得人生疼。 裴铮沉默片刻:“…是。” 那时候他已经高考完,收到北京某个高校的录取通知书了,就等着九月开学,玩着上四年,毕业直接进靳家的公司。 靳荣有过让他出国的想法,但终究还是不舍得,裴铮也不乐意出去,要黏着靳荣,家里人一起商量,就让他留在北京吧,在家闹,总比在外面看不着的好。 学校离家有点远,裴铮也不爱集体生活,靳荣在学校附近给裴铮买了套公寓,给他偶尔回不了家的时候,睡觉休息用,不算大,但足够精致,视野也好。 趁着高考完假期重装一遍。 公寓里大到家具家电,小到牙刷毛巾拖鞋,都是靳荣亲自看过挑选的,安保系统用的是最高规格,物业管家也是特意聘请的,十成十的妥帖。 北京城的灯火彻夜不息。 欲望在这里被具象化,权力更迭,金钱碰撞,信息洪流冲刷的嗡鸣,也是无数野心在暗夜里滋长的窸窣声。 裴铮抱着那只玩偶,是靳荣给他带回来的,一只软乎乎的淡棕色毛绒熊,踩着拖鞋从自己房间一路走过长绒地毯,溜进了走廊尽头靳荣的书房。 门没关严,泄出一道暖光。 他扒着门缝往里瞧,靳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只开了盏台灯,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分明,手里拿着份文件翻看,眉头微蹙。 “荣哥。”裴铮探进半个脑袋。 靳荣抬眼,看见他,眉头立刻松开了:“怎么还不睡?又和赵二熬夜打游戏呢?” “谁和他打游戏啊。”裴铮嘁了声。 听他这么说,靳荣就知道这俩人一起玩,可能是游戏机制,也可能是赵津牧故意坑人,导致裴铮连跪了,他顿了顿,温声说:“没打就行,这么晚了,快睡觉去。” 裴铮才不管,抱着熊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蹭到书桌旁,把熊往靳荣腿上一塞:“它陪你看文件。” 靳荣失笑,把那只小熊摆正了,说:“行,让它陪。你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想跟我去公司么?” “我不困。”裴铮顺势挨着他椅子的扶手坐下,拖鞋没个正形,耷拉在脚上晃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靳荣看:“荣哥,我昨天打比赛,赢了赵津牧五个球!” “嗯,铮铮真厉害。”靳荣随口应着,目光没离开文件,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理了理小孩炸毛的头发,裴铮把下巴挪过去,靳荣就翻开掌心托他脑袋。 “他耍赖,还说下次带邢三来。” “邢小三打职业的,你别跟他较劲。” 裴铮晃着腿:“那我找方妹妹玩喽。” 打职业的干不过,但像方舒尧那种不算业余半专业的,他俩还正好能打个有来有回,不跟赵津牧一样,打不过就逗他玩,耍赖。 “方小姐不是还在佛罗伦萨么?怎么找她?”靳荣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笑着问:“叫她连夜飞回来?不想跟赵津牧玩,荣哥先给你找个靠谱的教练,成不成?” “不要。”裴铮撇嘴,身子歪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靳荣肩头:“方舒尧不在,那荣哥跟我玩呗,你以前都陪我打的。” “陪不了,”靳荣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毛茸茸的脑袋,心里某个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 他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裴铮的额头:“最近忙,等忙完这段儿。下个月好不好?下个月荣哥陪你。” 裴铮就说:“那不玩了。” 他小声嘟囔,但没真的生气,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靳荣线条利落的侧脸,刹那间好像听到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他装作无意,问:“荣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靳荣回他:“不蠢的,能听懂人话,工作效率高的。” 小孩在旁边叽叽喳喳,靳荣工作不下去,干脆把文件合了扔一边,顿了一秒补充:“铮铮不需要满足这些条件,你怎么样荣哥都喜欢。” 裴铮长了颗玻璃心,从小到大都那样,聪明,高敏感高自尊,八九岁的时候胆小,会看人脸色,听见别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心里闷着生气。 但他偏偏也不说,要靠人猜。 猜不中也发脾气。 后来靳荣想了很久才知道,是前段时间,他拉着裴铮去参加陈老爷子70大寿,看见宴上扎两个辫子的陈小妹,随口夸了句可爱,裴铮觉得自己不可爱,不讨他喜欢,这就生气了。 “不是这个。”裴铮揪靳荣领子。 “是那种嗯……爱情上的喜欢,择偶标准,”裴铮垂着眼睛,把靳荣的领子折起来又放下:“赵津牧说他喜欢长头发,浓颜,笑起来好看的,序哥只说喜欢聪明的,你呢?” 靳荣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别乱动。”这小混蛋手不安分,迟早把他所有衣服都嚯嚯个干净。 拍完回答说:“荣哥没想过这个。” 裴铮:“那你现在想想。” 靳荣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爱情”这个东西,同学早恋的时候,他忙着学管理,长大了有某些小姐示好,靳荣也没一点意思,就没考虑过,现在凭空让他想,他还真想不出来。 小孩就是故意折腾人。 裴铮焦急地拽拽他:“快点快点。” 靳荣被他催得没办法,细想了一下,知道裴铮在闹什么了,这小孩估计是怕他以后有了妻子,就会把他冷落掉了,于是承诺:“要是真考虑的话,荣哥以后就找铮铮喜欢的嫂嫂,成么?” “找我喜欢的算什么?不算是风格啊,”裴铮想了想,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靳荣脸上:“这是不是说明,荣哥其实是最喜欢我了?” 第34章 书房的暖光笼着两人,空气里氤氲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绵长柔软。 靳荣看着小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那处塌陷的柔软不断扩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伸手,揉了揉裴铮睡得有些翘的头发,纵容道:“是,当然最喜欢你了。” 裴铮得了他这句话,心满意足,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下巴懒洋洋地枕在靳荣肩头。 “那……荣哥,周末陪我去公寓看看?王叔说家具都进场了,我想去看看摆得怎么样,顺便添点小东西,荣哥也给我看看布局。” 靳荣想了想,周末好像有个应酬,但推了也无妨,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行,荣哥周末陪你去看。” 第29章 飞蛾扑火 公寓坐落在北三环中路。 靳荣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国际视频会议,眉心还残留着一点疲惫,但想到要去验收小孩的新窝,唇角微微勾起,脸上的冷逐渐散开。 之前和小孩约了下午四点来看,两个人直接在公寓楼下碰面就行,裴铮说好“我到时候下楼接荣哥”,靳荣想过他会犯懒,会撒娇不下来,但没想过这小孩也会临时有事。 停好车,裴铮的信息跳出来。 【荣哥,我被赵二抓去试他新提的车,要晚到一会儿!你先去公寓,密码是我生日,你不会忘记的吧(可怜)?钥匙在玄关柜子上。】 靳荣刚想回,又弹了一条新的。 【还有我给你换的礼物在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荣哥等我一小会儿,等我揍完赵二就过去!】后面跟了个小猫打滚道歉的表情包。 裴铮喜欢占他的东西,这爱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晚上抱着熊过去找他说话,没说两句就从椅子扶手挪到了书桌上,看见他腕上戴着的表,开口就是:“荣哥,我想要你这只表,你给我呗。” 靳荣当时戴的是黑色珐琅盘朗格。 “你不是不喜欢德系?说机芯重,又显老。”话说这么讲,但靳荣在他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摘表了,金属扣弹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只黑色表从他腕上脱下。 裴铮说:“现在喜欢了。” “喜欢给你。”靳荣把表戴他手上。 黑色表盘衬得他皮肤更白,裴铮晃晃手腕,眼睛亮晶晶的,承诺说:“我不白要,回头给荣哥送个东西,就当是我们交换的了。” 靳荣觉得好笑:“换?” “你什么时候跟荣哥换过?” 裴铮去一趟他的办公室,转转椅子,玩玩钢笔,翻翻架子上的书,看见喜欢的小物件,说一声“哟,这什么好东西啊?”立刻就塞兜里要了。 他不连吃带拿的就已经算好了,还跟他换东西……但看见小孩信誓旦旦,难得很认真的表情,靳荣还是点了点头。 他当时只当小孩又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或者画了幅得意的画要显摆,要他第一个观赏,然后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勒令所有人都去点赞。 现在看着—— 可能还真是给他买了礼物。 “……” 靳荣失笑,回了个“好”字。 公寓的安保系统完善,靳荣也亲自看过人,对安全比较放心,物业经理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引他到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嘀——” 密码输入,门应声打开。 玄关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着通铺大理石地砖,亮面看着规整干净。靳荣俯身换鞋,走进去,果然在茶几上看到了裴铮说的黑色小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扎着深灰色的缎带,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卡纸,这应该就是裴铮说的“礼物”了。 靳荣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心里那点因为小孩“莫名正经回礼”而产生的,混合着纵容与好奇的柔软情绪,越来越清晰,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么多年,裴铮从他这里拿走的、要走的、看中了直接揣兜里,各种东西不计其数,小到一支钢笔,大到一台车,还从来没有提起过“交换”这个概念。 靳荣也从来不觉得要交换,他给小孩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现在,看着这个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盒子,“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新奇感从心脏里蔓延上来。 他伸手拿起礼盒,分量很轻。 靳荣解开外面的丝带,掀开盒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黑色丝绒衬垫上,一枚银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极简的素圈,线条干净,没有任何花纹和其他装饰,靳荣捏着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内圈里刻了两个小小的字母:rz。 荣,铮。 靳荣忍不住无声地笑,唇角微微弯起来,没想到裴铮会给他送个刻两个人名字的银戒指。 他指腹划过内圈的凹陷,饶有兴致地想:非要刻的话,这两个字母换一下位置,其实读得会更顺口。 直接叫:峥嵘。 不仅顺口,寓意也好。 这念头让靳荣觉得有点意思,甚至觉得这大概是小孩一类含蓄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趣味或某种祝福,幼稚又可爱。 虽然送戒指这个选择有点出乎意料——小孩可能是觉得兄弟之间送戒指也挺好玩?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 靳荣不太确定,但也没深想。 他的目光转向那张米白色卡纸,想着可能是小孩写的,朝他炫耀邀功的话,送完这礼物,说不定还要再从他这里掏点儿回去。 靳荣把卡纸拿起来,翻开, 目光落下。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拉长。 客厅里明亮灯光照常,空气里淡淡的乌木沉香依旧,但靳荣的世界,在看到卡纸上的字的时候,陷入了一种失重死寂的凝滞,他脸上淡淡的笑,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统共就三十四个字,文字直白。 可靳荣看了五六分钟。 “……” 小孩子气,跟他开玩笑。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最后一行字,重新移到信纸的开头,又看了一遍,最终再次盖棺定论:“……小孩子气。” 但这个定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想要和荣哥结婚是小孩子气吗?还是要亲吻他,抱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做男朋友关系是小孩子气? 会只是逗个趣儿,开玩笑吗? 裴铮之前不和他开这种玩笑。 靳荣沉默一会儿,没多犹豫,立刻下了决定,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拿起来,连带着卡纸一起,顿了一下,神色淡淡地,扔进了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 不算什么大问题。 小孩年纪小,还不懂事。 “……” 不过,是谁引导他喜欢男人? 他才刚成年,这十年给小孩的教育,不会让他过多接触某些国外性别取向类型,这是他再长大一些后会教的东西,未成年接触会影响心理判断。 日常生活中,裴铮也没表现出天生取向……是北京圈子里哪个荤素不忌,玩得没边儿的二代混蛋在教唆他么? 靳荣想了一圈人。 最后决定给赵津牧打个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火气,拿了烟和打火机,打算去阳台上通电话,问问赵津牧,最近小孩有没有交什么新鲜的、乱七八糟的朋友。 靳荣站起来,转身—— 他的动作刹那间停住。 “铮铮?” 虚掩的卧室门前,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t,黑色运动长裤,干净又青春,头发整齐,看着像刻意打理过。裴铮抿着嘴巴,没叫靳荣,就那么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 靳荣思考了几秒,走过去,温声笑着问他:“不是去试赵二的车了吗,怎么在这儿藏着?跟哥玩躲猫猫呢?” 第一次机会。 “……” 时至今天,时至三年后,裴铮觉得,靳荣悄无声息扔掉戒指和卡纸的做法,已经是那时最妥帖,最合适的选择,但十八岁的裴铮无法接受这种选择。 他不会甘心。 裴铮从头到尾看见全程,委屈得要命,他呼吸了两声,差点儿要闹起来,磨着尖牙抱怨:“……荣哥,你扔了我送你的戒指,还有信。” 靳荣沉默一秒:“什么戒指?” 第二次机会。 如果当时就这么停在这里,该有多好?靳荣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如果是现在22岁的裴铮,他能理解靳荣的回避,这是在给他们两个人,轻飘飘掠过这件事的机会。 但他十八岁。 面对靳荣,面对那个无底线宠爱他,包容他的人,十八岁的小孩,太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裴铮直白说:“我都看见了。” “铮铮,”靳荣脸上的笑淡了,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点劝导的意思:“你看见什么了?那戒指小了……也不适合荣哥戴,回头换个别的送,成不成?” 第35章 第三次机会。 “……你明明就知道。” 裴铮咬着牙,受不了靳荣这种样子,忍不住地抬高声音:“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像情侣那样!你明明看见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当没看见?” “为什么要丢我的戒指?” “铮铮,”靳荣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警告:“我们之间送戒指,很不合适。” “你年纪还小,还不懂事,我们只是待在一起太久了,让你产生了错觉,你混淆了依赖和爱的概念。” “是谁教你这种东西的?” 靳荣说:“我去处理他。” “你凶我?” 裴铮叫起来:“我怎么不懂事了?!” “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 “我懂啊!”裴铮上前两步,抬起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也不肯退让:“我十八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荣哥,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像爱人一样!” “这有什么不懂的?!” “铮铮。” 靳荣胸膛起伏了一下,他试图跟小孩讲道理,他想可能是有别的混蛋二代,把他的铮铮带坏了。 也或许是他的教育出现了问题,让裴铮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路,不管是哪种原因,他作为哥哥,都应该承担起责任,好好说,把他重新引向正途。 “你只是依赖我,只是习惯了我们一直待在一起,习惯我在你身边,你把这种习惯和亲情,当成了别的。铮铮,你太小了,你分不清,荣哥不能……” “分清了。” 裴铮倔着:“我喜欢荣哥,我爱你。” “……” “但荣哥不喜欢你,不爱你。” 裴铮愣了一下:“你说最喜欢我的!” 在书房的时候,他问过了,靳荣明明就说最喜欢他,将来找嫂嫂也找他喜欢的,他喜欢自己,自己就做自己的嫂嫂,不行吗? “不是那种喜欢,铮铮。”靳荣说。 一股又酸又涩的气直冲头顶,裴铮不可置信,几乎是立刻就叫起来反驳:“为什么?!怎么不是那种喜欢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靳荣没有给过?他犯了天大的错,靳荣哪次不是先护着他,再慢慢教?他习惯了靳荣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习惯了他的一切要求都会被满足。 他习惯了靳荣是他的。 所以现在,靳荣说“不喜欢”,说“不爱”,裴铮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荒谬和不服——好像他整个人,连带着这十年,都被靳荣否定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一点,却更执拗,抬起眼睛开始撒娇,和靳荣讨价还价:“荣哥,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超级好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试图去抓靳荣的袖子,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这次被人按着手腕轻轻避开。 “真的,我会比现在好。”裴铮语速很快,急于证明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恋爱”的模糊幻想,此刻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可以每天都去接你下班,给你带热咖啡,还有栗子蛋糕。” “我还会给你送花,不送玫瑰,太俗气了。”裴铮皱了下鼻子,说:“我送马蹄莲和蝴蝶兰,你办公室那个黑釉花瓶,插起来一定很好看……我每周都送,不重样。” 他说得认真,甚至带了点憧憬。 “放假了,我们一起去旅行,我有在锻炼,我现在也可以背荣哥了,你工作累,我可以照顾好你。”他越说越觉得可行,像是拿着自己最珍贵的玩具去交换:“荣哥,你看,我会是个很好的男朋友的。” 说完,裴铮屏住呼吸。 他在等。 等靳荣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笑着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说“好,都听我们铮铮的”。 他给了台阶了呀。 他都承诺会那么那么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染上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温吞的橘黄。 那片光晕慢慢爬近,几乎要触到靳荣的鞋尖,可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轻易就能挡住所有试图漫过去的暖意。 “……” “裴铮。”靳荣开口。 “这些事,这些关于恋爱的事,”靳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以后会有别人为你做,也会有人,值得你去为她做。” “但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第30章 既生苦难我西行 “为什么?” 裴铮根本不想听懂靳荣说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信息,少年眨了下眼睛,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我才不要给别人做这些。” “铮铮,”靳荣尽量让声音温和一点:“你以后会遇到真正喜欢的女孩儿,你们会组建家庭,可能会有孩子,那才是正常的人生,是真正属于你的。” “我不正常?”裴铮又嚷起来。 “我们之间是亲情,是兄弟情。”靳荣耐着性子解释:“你混淆了这种感情,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太久了,等你上了大学,认识更多朋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你就会明白——” “我怎么不正常了?” “喜欢你就是不正常?!”裴铮揪住了这个词,猛地打断他:“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已经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这是他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只要他眼圈一红,靳荣什么都会答应他。 但这次,靳荣只是看着他。 丝毫不退让。 “你喜欢男孩正常。” “但如果是喜欢我,这不正常,”靳荣压着火,字字掷地有声:“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只能是这种关系,现在是,以后也是,你只是冲动了,铮铮。” “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 礼物可以送,那枚戒指他可以捡回来戴,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在裴铮这种年纪,以那种身份,用戒指这种物品,去定义他们之间是“爱情”。 “我们就和以前一样,好吗?” “不好!”裴铮嚷嚷着,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出来了,珍珠唰唰往下掉:“怎么能和以前一样?我喜欢你,我说出来了,你也知道了,怎么能当没发生过?” “我不管,荣哥要喜欢我。” “你要喜欢我啊……你说的。” 他上前一步,抓住靳荣的胳膊:“荣哥,你不能撒谎,你答应我会最喜欢我的,你试试,你试着喜欢我一下,不行吗?就试试跟我——” “松手。”靳荣说。 裴铮非但没松,反而红着眼睛贴得更近,几乎把靳荣的手臂抱了起来。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不管靳荣握着他的手腕怎么往下拉,裴铮就是犟着不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的荣哥,企图以这种方式,叫靳荣狠狠心软。 靳荣不为所动:“铮铮,松开。” 空气凝固了几秒。 裴铮咬着牙,忽然放手。 然后转身,发泄似的一脚踹在那张单人小沙发上——是靳荣给他选的,做了雪梨椅的样式,说可以在这里躺着打游戏——沙发被他踢得挪了位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铮。” 裴铮像是没听见,又像是被这两个字彻底炸出火了,踢完沙发,他又抓起茶几上的甜白釉茶具,一个接一个摔碎在地上,接连“啪嗒”好几声,白瓷渣飞溅。 再想去抓下一个‘倒霉鬼’时,靳荣抓住他的臂肘,用力往后一扯,终于被小孩这种乱砸东西的行为惹得动了火:“你干什么呢?闹什么脾气?!啊?” “我闹脾气?”裴铮挣扎着,不给他抓手臂,眼睛倔强地瞪着他:“我在跟你表白!我在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你!你说我闹脾气?” “你现在就是在闹脾气!” 靳荣也提高了声音:“砸东西算什么本事?”裴铮挣扎的力度太大,像只不服输的小狼崽,靳荣怕不小心伤到他,松开了手。 裴铮挣脱桎梏,又开始大闹特闹,在客厅里乱转,看到什么就砸什么,书架上的装饰摆件被他扫落,墙角的落地灯被推倒,墙上的挂画都要被他强扯下来,砰砰踩上两脚。 “够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靳荣的声音冷得吓人:“把整个房子拆了?把所有东西都砸了?裴铮,你今年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发脾气砸东西有用吗?” “那荣哥跟我在一起。” 跟他在一起,他肯定就不砸了。 靳荣脸色冷着,不应他这句。 裴铮“嘁”了一声,继续砸,一边砸一边抽着鼻子哭,嘴里嘟嘟囔囔,要靳荣喜欢他,对他太凶了要给他道歉,要哄他抱抱他亲亲他,这样才可以。 第36章 否则就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靳荣气得头疼:“铮铮,你在跟我说永远不可能的事,我们只是兄弟,不会是别的关系!你只是现在觉得新鲜,觉得有趣,但这是不对的!我不可能惯着你做错事!” “你给我停了,别乱砸。” 裴铮:“凭什么?” “凭什么不可以?” 他踩过一地狼藉,重新走到靳荣面前,哭得满脸都是湿润,又可怜又娇纵:“你就是要喜欢我啊……你必须喜欢我!我不管,你得喜欢我,荣哥……” 小孩的表情好像在说:求你了荣哥,喜欢我好不好?就答应我吧。后面跟着那只,还在手机上打滚的可爱小猫,抓着他的袖子晃啊晃。 靳荣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哀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心软。 想说“好,荣哥为你试试。” 但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 不能。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了,就回不了头了,裴铮才刚刚十八岁,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前途坦荡未来峥嵘,这是他家小孩的大好青春啊……等他长大了,他会后悔的。 和哥哥搞在一起就是他的屈辱。 他可以心疼。 可以在裴铮小时候,因为他之前过得不好可怜他,但现在可怜,因为可怜就答应他荒谬的爱恋,让他走上错误的路,就是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的霸凌。 “不可能。” “如果我今天答应你,我他妈就是禽兽,就是畜生,”靳荣把他两只爪子贴一起握住,禁锢住闹得厉害的小孩:“怎么?你要让北京所有人都知道,我养的弟弟对我有那种心思?” “我仗着是哥哥,就这么顺了你?!就这么惯着你继续做错事?那就是我不要脸,铮铮,你被我们家里人惯坏了,觉得什么都要顺你的意,但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你这样做,让别人怎么想?” 裴铮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理别人啊?”跟别人有什么关系?他是要和靳荣在一起,又不是要和‘别人’在一起,管北京这些人怎么想。 “你会后悔的。” 靳荣说:“你以后一定会后悔!” “你凭什么替我提前后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啊,裴铮是十八岁,是青春年少,只争朝夕的思想:“荣哥试都没试过,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后悔?” 他才不会后悔,荣哥对他这么好。 根本不可能后悔。 靳荣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秒,但很快又收紧:“这不是试不试的问题,铮铮,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裴铮突然凑近,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莹莹的泪珠,却不管不顾地朝着他的嘴唇贴过来。 这一瞬间太快。 快到靳荣几乎没反应过来。 他呼吸停滞,猛地偏过头去,这个带着委屈和少年莽撞气息的吻,只轻轻擦过他的下颌。裴铮愣了一下,委屈地说“荣哥躲我”,又重新凑过去。 “裴铮!!” 靳荣终于彻底失控了。 压抑着的情绪,那些复杂的、矛盾的、痛苦的挣扎,那些对自己教育的自省,对兄弟关系强行重固的无力,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捡你!”这句话裹挟着躁意,脱口而出,落地的那一秒,空气瞬间死寂,连时间都好像在这一刻停滞了。 “……” “……你说什么?” 靳荣说完才反应过来。 他看见裴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得像一张纸,少年的嘴唇在颤抖,桃花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怎么能这么说? 靳荣张了张嘴,想说“荣哥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气糊涂了,口不择言”,想说“铮铮对不起”。 但下一秒。 小孩忽然低下头,沾着湿润的头发垂下去,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的声音。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的身体骤然软下去,差点儿就那么摔在地上。 “铮铮?” 靳荣握紧那双手,连忙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少年的后颈,另一只手去拍他的脸——那张脸冰凉得吓人,全是冷汗。 裴铮被这句话气到过呼吸。 …… 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因果的。 十年来,裴铮是靳荣最最宠爱的小孩,这种无底线的宠爱,叫他狂妄自大,叫他对靳荣的占有欲理所当然,他只是想“荣哥就是属于我的啊”。 他们就该永远在一起才对。 裴铮喜欢上其他任何人都不会这样,被拒绝他只会礼貌点头,然后不再打扰,只有喜欢上靳荣,他会哭会祈求撒娇,会砸遍公寓里所有东西,会彻底闹翻天。 “……” 他连发了两天高烧。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的滚烫里。 裴铮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火炉,四肢百骸都在燃烧,骨头缝里都渗着灼痛,喉咙里是苦涩的药味,意识断断续续,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骗子’ 靳荣是个骗子。 他烧得昏昏沉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偶尔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也是不清晰的,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身影,在他身边来去。 他偶尔听到靳荣抱着他说话。 “荣哥给我们铮铮认错。” “那天说的话,是气话,是混账话,铮铮不听,那不是我的真心,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把你带回家,一天都没有。” “这十年,你是我最珍贵、最重要的弟弟,我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长成现在这样……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 “是哥哥混蛋,对不起。” 裴铮烧了两天,靳荣两天没合眼。期间爸妈,陈序,赵津牧,还有一些裴铮其他的朋友来看望,靳荣也不敢叫他们久待——小孩烧得厉害,梦里嘟囔着说胡话。 他不敢叫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不能不给小孩回头路。 靳荣抱着裴铮,在白天夜里,想了很多,也低声说了很多,都说给小孩听:“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荣哥什么……你才十八岁,你现在看到的、接触到的,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世界。” “等你长大,会遇到更多人。” “我的弟弟应该喜欢更好的人。” “……” “荣哥比你大八岁,现在都26岁了,我的人生轨迹已经基本定型了,我工作忙,性格也没什么意思,你跟我一起,会很无聊的……” 他必须承认,18岁和26岁看见的春天就是不一样的。 “……” “是我不够好,铮铮。” “不是你不正常,也不是你错了,是荣哥不好,是我这个哥哥没当好,配不上我们铮铮这么喜欢,荣哥能给你的,只有‘宠爱’和‘照顾’,其他的,就像垃圾一样。” 怀里的身体在发抖惊颤,靳荣握着他的手,低声呢喃,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字一句,把自己踩到泥里,把自己贬损得一无是处,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裴铮在高烧中,朦朦胧胧想起去年。 是2018年的冬天,贺岁档里有个片子叫《西游记之女儿国》,他其实对这类电影兴趣不大,但靳荣那时候难得有空,必须得干点什么,裴铮订了两张票,拉着他去。 屏幕上光影变幻,女王和圣僧的纠葛拍得缠绵悱恻,那句“情关难过”的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听得有点走神。 2月的北京,刺骨寒冷。 “怎么样?”他们出来,靳荣揽着他的肩膀,往停车场走,一边把他的衣服拢好,随口问。 “还行吧,特效不错。”他嘟囔。 光顾着黏靳荣了。 靳荣低低笑了声,弹了下他脑袋,等上了车,他没立刻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哼了两句刚才电影里的插曲:“既生苦难我西行,何生红颜你倾城……” 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柔和缠绵的意味,不经意的慵懒,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铮转头看他。 靳荣侧着脸,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好像只是随口一哼,哼完就发动了车子,没再继续。 裴铮半路才反应过来。 靳荣这是唱着逗他玩的。 现在,记忆里的调子依旧清晰,裹着二月初的冷风,只留下稀薄的暖意给他,热不起来,冻不死,所有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在了靳荣那句“我当初就不该”上。 “……” 退烧是第三天中午。 裴铮大病痊愈,醒来决定出国。 靳叔和姨姨,还有一些朋友,都觉得他这个选择有点不可思议,纷纷劝他哄他,说兄弟两个吵架正常,叫靳荣给弟弟好好赔罪,裴铮执拗地谁的劝也不听。 第37章 靳荣说话他更是当耳旁风。 他用骰子随意决定了方向。 那枚骰子在桌子上旋转时,窗外正是北京明媚的大晴天,阳光透过病房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目的亮痕,也照在他的身上。 骰子转着慢了下来。 数字在桌上闪动、模糊、再清晰,最终停在一个数字4上,这个数字对应了他提前划好的,第四个选项。 ic商学院,英国伦敦。 伦敦。 泰晤士河,大本钟,和北京隔着八个时区、九千公里、一整个亚欧大陆的距离,这个结果,与去年靳荣在车上,随口哼的调子骤然撞在一起。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仿佛命运早早就写好了剧本,只等他们走到这一步,才肯翻出底牌,形成真正的闭环。 原来真的是—— 既生苦难我西行。 挺好,那就西行吧。 第31章 爱恨嗔痴 时间会稀释痛苦吗? 曾经以为,时间能冲刷一切,能把尖锐的石头磨成圆润的鹅卵石,能让疼痛变成一种可以忽略不计的钝感。 可事实是,有些东西埋得太深,深到成了骨骼的一部分,一动,就是连筋带骨的疼,不剥开那层热腾腾的血肉,就不足以除掉病根。 “刚才说到哪里了?”靳荣问。 裴铮没说话,只是把头更偏过去一点,看着窗外的车道,整张脸几乎要隐没流动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线条锋利的侧影。 靳荣知道他在听。 小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真生气真难过的时候反而安静,憋着一股气,自己跟自己较劲,提三年前,对裴铮来说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我想想,”靳荣轻轻吸了口气,让语气尽量平缓,但声音却早已经哑了:“说到……我说了那句混账话,你气到过呼吸,发高烧。” 那是靳荣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两夜。 怀里的人烧得滚烫,意识模糊,一会儿哭一会儿嘟囔,说的全是破碎又潦草的,关于“喜欢”和“不要丢下我”的梦话。 靳荣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自责和恐惧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勒死。 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说“荣哥错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他以为这样能减轻小孩的痛苦,以为这样,就能让裴铮好过一点,就能把这段脱轨的感情扳回“正途”。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时光机,不能带着他回到那句话之前,叫他的恶言换成更妥帖的劝说,况且,靳荣的26和30岁,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时间让两个人都长大了。 “你病好了,就要走。”靳荣继续说着,车道的灯光被绿化带的枝叶割得反驳,分割成无数小块照在他脸上:“谁都劝不住,包括我。” “我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可能确实比较好,但是我想的是,我走,你别离开北京,那时候也真的……关家出事了。” 关越的父亲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报复虐杀,寄了照片回来,恐吓关越和贺之琳,当地暴。 动不休,那边局势本来就复杂,关家在那边的矿产、基建投资,各种东西牵扯得太多。 关家当时的情况,不太好。 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关越必须坐镇北京,稳住大局。 而柬埔寨那边,需要一个既能代表足够分量,又能镇得住场面,还得让关越绝对放心的人去处理最棘手的那部分——谈判,以及……把人带回来。 所谓“带回来”,不仅仅是关启梁的遗体,更是关家在那边的核心利益,未竟的布局,以及必须了结的恩怨。 关越请他出面帮忙。 那是个火山口,稍有不慎,引火烧身都是轻的,靳荣低声说:“我欠关越一个人情,预估是得去帮忙。” 裴铮看了他一眼。 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感情是奢侈品,人情是比合同更坚固的纽带,靳荣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人情,但必定是关键时候,关越曾毫无保留地伸出过手。 “荣哥后来去了?” 靳荣点了下头:“去了。” 他原先是不想应的,小孩九月就要开学,他作为哥哥怎么能不送? 得帮他收拾收拾东西,看看学校的环境,跟辅导员说两句话,陪他尝尝食堂的饭,如果不太好吃,公寓那边需要再聘个厨师过去。 但关越那个人情太重。 且他们之间有合作在,之前小孩提起的事,他被黑。帮用枪口抵着额头那件事,如果不是关越亲自从香港过去冒险,缓了缓僵持的局面,靳荣说不定会死在那儿。 他想拖一拖。 等小孩开学,正对大学生活新鲜,顾不上黏他的时候,他悄悄地去,也悄悄地回来,但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是裴铮要先离开。 “扯远了。”靳荣叹了口气。 “我当时想,我走就好,”靳荣把话题重新拉回三年前:“你留下,在家,在北京,在相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我们都冷静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他当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小孩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当然是他离开。或许空间的阻隔和时间的流逝,真的能像传说中那样,抚平一些过于尖锐的疼痛。 或许当他从那个生死场回来,带着一身疲惫甚至伤痕,他们能绕过那个叫裴铮难过的告白,抹平那句伤害,重新找到作为“兄弟”相处的平衡点。 “但你当时不爱听我说话。” 裴铮说:“我十八岁,听不进去。” 十八岁能听得进去什么啊?他那时候难受得要死,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当初就不该捡你”,因为这句话,他甚至恨起了靳荣。 恨他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恨他拥有得太多,什么都看得如常,什么都不需要,现在连他热烈的爱都有,但是他却得不到靳荣的…… 反而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得到了这么一句类似‘驱逐’的话,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怨? 他那时候快讨厌死靳荣了。 他甚至不许靳荣去找他。 “是荣哥错了。” “裴铮,”靳荣侧了下身,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剪影,低声叫了声他的名字:“荣哥给你认错,为那时候说了混账话,伤透你的心认错,为你气到生病发烧认错。” “为我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却又不敢找你,怕你更恨我道歉。”靳荣顿了顿:“今天晚上,林薇薇生日宴,你在露台和方小姐说的话,我听到了。” 裴铮正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你偷听?” 靳荣这种人会偷听? “没有,不小心听到的,对不住,”靳荣吸了口气,垂下眼睛:“你说大恩难报,不会跟我翻脸,大不了回伦敦……什么恩呢?” “荣哥养我的恩,”裴铮说:“从八岁到十八岁,吃你的用你的,生活你照顾,闯祸你兜着,荣哥有好好教我,连高考志愿都是你陪我填,我不会忘记这些。” “……” “我们之间不用谈恩情,铮铮。” 靳荣想: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流动的,他欠关越人情,所以还人情,关越说“赵二在香港救过我”,所以他不管怎么样,不会为难赵家。 恩情这个东西本来就虚幻。 如果他当时,只是捡到八岁的小孩,把他送到救助站派出所,举手之劳,这叫作‘恩’,但他把人带回家了,这么多年,小孩的依赖、撒娇、亲昵,他是没有享受过吗? 所以,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恩。 “我只是害怕……怕我们吵架磨完感情,你就这么回伦敦,去别的地方,让我像这三年一样,再也够不着。” “我怕你从此以后,真的把我当成‘别人’,只剩你说的恩情。”靳荣这天想了太多,想得头疼,他拧了拧眉心,眼眶酸涩:“你说‘人有通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但书上不还有一句?”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 “别教我语文吧?”裴铮吐出一口气,知道靳荣还在后怕德州的事,想委婉地告诉他:就算他们现在关系不如以前好,靳荣也会是他可利用的资源。 他停了一会儿:“荣哥。” “嗯?”靳荣应了声,听小孩声音有点哑,把最开始那瓶水递过去,又说:“这个有点儿冰,后面还有恒温的水,想喝哪个?” 裴铮没接。 “你去看过我,不止一次。” 靳荣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 裴铮不会无缘无故这么猜测,现在靳荣的反应,让他的猜测变成了确定,最开始,裴铮有过怀疑,但怀疑得不深,但后面靳荣有了点破绽。 “在雾水山庄,那天晚上我们从包厢回去,路上你突然给我点烟,荣哥是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第38章 靳荣皱了皱眉:“你……” “因为我玩打火机吗?不是,”靳荣往前剥了三年,裴铮把这三年间掀开,现在天光大亮:“我小时候去你办公室,或者跟赵二在一块儿玩,不是没有转过打火机,你看见过。” “……” 靳荣是知道他手部能力很好的。 他能两支笔在同一只手上转,15年去菲律宾,靳荣还给他带过未开刃的balisong玩,单凭玩打火机这一项,不可能直接推理“他抽烟”。 为什么之前没怎么怀疑。 是因为这次回北京,裴铮身边带的,是和他相处时间最长的enzo,但那天他和enzo在公司楼下说话,靳荣居然不认识他。 好,当然可以说距离太远。 那么往后推算,他第一次回家那天晚上,他和靳叔下完棋想回房间,当时靳荣手上有个平板,屏幕上的人他没看清,但那身衣服的色彩图案,是aura在2020年季度新品。 颜色比较特殊,那年流行这个。 他在查enzo。 所以靳荣确实不认识他。 “……” 这个理由可以掩盖后面一切不寻常的行为,但裴铮后来又仔细想了想,enzo没有出名到成为世界巨星。 如果靳荣正好是在aura办各种季度年度秀的时候去的,enzo在秀场,他当然见不到,待的时间估计也不长,远远看看他,一小时两小时。 这样就正好清晰。 裴铮抽烟最频繁的那段时间,就是他犯焦虑症那时候,靳荣一定是看见过……那时裴铮放不下,舍不开,身心都难受,假如靳荣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抱怨,一定会哭的。 但他也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 因为他说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靳荣违背这句话,他会很烦。 “刚刚从林小姐生日宴上回来,你说你刚刚到,其实你早就来了,一直在等,”裴铮顿了顿:“靳荣,你是撒谎成性吗?” 第32章 休恋逝水 “你是不想让我知道吗?” “还是你担心,假如你出现在我面前,就会前功尽弃,你还会被我死皮赖脸纠缠?或者你只是想悄悄看看,我过得怎么样?”裴铮看他,疑惑问:“荣哥,你是什么想法呢?” 心理学上,丧失致盲效应说:当你即将要失去某样东西或某个人的时候,你会忽视掉他所有的缺点。你只记得他的好,他的笑,他曾经给过你的温暖。 原本清晰可见的不堪和伤害,都会在“失去”这个巨大阴影的笼罩下,褪色、模糊,甚至被蒙上一层名为“怀念”的柔光。 但裴铮认为:从来长痛不如短痛。 “……” “害怕。”靳荣低声说。 “怕什么?” “怕你记着,怕你生气。” 靳荣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主动性当成付出的,哪怕只是停车等人这一点点,因为那看起来会像一种精心雕刻的“讨好”,一种试图用“付出”来捆绑对方,让人回心转意的卑劣手段。 所以干脆直接归结于害怕。 怕裴铮生气,怕裴铮记恨。 怕那点好不容易因为距离和时间,而稍稍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莽撞的出现撕扯得鲜血淋漓。 更怕裴铮心里总装着个计算器,一点点计算所谓的“恩情”有多少,随时加加减减要还清他,等还清了,他就要飞到他的第二故乡伦敦,再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矜傲如靳荣,他也胆小。 伦敦秋冬季的小雨连绵不绝。 那是2019年10月,空气里已经是湿冷的寒,靳荣站在一根不起眼的廊柱旁边,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他的肩膀。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十分,裴铮的课表他问得很清楚,这个时间,小孩应该刚结束下午 第一节lecture,从商学院那栋石砌建筑里出来。 他的目光锁定前方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天色也因此显得更加晦暗。 就在靳荣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时间,或者小孩已经走了别的出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裴铮。 他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腰带松松散散地系着,内搭一件薄薄的浅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单肩背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背包走过。 是和周边人相似的英伦风。 在灰蒙蒙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幕背景里,他冷着脸,面无表情,突显出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有点萧索的孤独感。 裴铮才十八岁。 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和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密的家人,没有聊天的朋友。 甚至跟他最依赖的“哥哥”,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冲突,带着还没愈合的伤口,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心情。 那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靳荣想冲过去,拉住他的小孩,把他塞进车里,带回那个有有熟悉气息的北京,告诉他别怕,荣哥在这儿,什么都别怕。 他那时想:如果小孩还是要喜欢他,或者,他只是贪图一时新鲜,想试试和男人谈恋爱,和男人亲吻上床是什么滋味儿。 ……他可以答应的。 但不能让人知道,绝对不能。 他会把这件事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等裴铮年纪再大一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遇到了真正让他心动,适合他的同龄人,这份因依赖和习惯而产生的,错位的迷恋会慢慢消散。 到那时候,他会干干净净地退出,把裴铮完好无损地,还给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们依旧可以做兄弟,这段隐秘的过往,会成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或许会有些尴尬,但至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会对裴铮的未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这段记忆只需要他承受。 “……” 可他的脚钉在了原地。 往前刀山火海,退后粉身碎骨。 他又有什么资格过去? 他的出现,对那时的裴铮来说,恐怕不是安慰,而是新的刺激,是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少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人在注视他,他出了门,没有打伞,从背包侧口袋里掏了副有线耳机戴上——可能是在听外语听力,也可能是单纯在听歌。 他迈步走进雨雾里,身影很快被灰白的雨幕吞没了一角,靳荣压着心口翻搅的疼,给他打了通电话。 他点开那个备注【铮铮小祖宗】,备注后面跟着个小太阳,是很多年前裴铮拿着他手机自己加上去的。 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又按亮,再悬停,最终,他还是按了下去。 “……” “喂?荣哥。” 裴铮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可能是刚快步走路的原因,背景里还有淅淅沥沥的雨水声。 “铮铮。” “嗯。”裴铮应声,等他下文。 “爸妈刚看了天气,”靳荣顿了顿,没察觉到自己声音很冷,紧绷着:“说今天伦敦在下雨,你那边儿冷不冷?”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荣哥,伦敦下雨很正常。” 最近,靳荣总是做噩梦。 他梦到他来找小孩说这些事,他想要把话摊开来说,想求得裴铮的原谅,但却像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看着桌上旋转的骰子紧张落汗。 他听见声音—— “荣哥,我们最好的距离……” “是不是北京到伦敦?” 之前是穿过雨幕看他,现在是穿过沉沉的昏暗看他,裴铮的脸看不清表情,靳荣坐在驾驶位上,握紧了方向盘,只觉得十个指头都是麻木的。 “哦,”裴铮短促地笑了声:“这样。” “今天本来想去宴会厅找你的,怕你见到我玩得不开心,荣哥想说的话,现在差不多都说完了,”靳荣打开了车里安装的暖光氛围灯,轻轻吸了口气,问:“铮铮,你现在,还喜欢我么?” 裴铮问:“哪种喜欢?” “情侣间,爱情上的。” “荣哥,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往事过眼云烟,不可追寻,裴铮看着他,桃花眼在光线下潋滟如春,轻声说:“不喜欢了。” “……” 这句话落下,靳荣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脸上并没有出现轻松或者如释重负,像裴铮想象的那样,应该出现的情绪,他只是垂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十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好。” “荣哥知道了。” 靳荣从扶手箱里拿出来一个东西,拆开外面包装的和纸,里面是深蓝色丝绒质的盒子。 裴铮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有点小小的惊奇,这居然是个定制双面礼物盒,但外表也没分开上下,完全就是个看着很正的正方体。 第39章 “这是什么?” 靳荣说:“给你带的礼物。” 他把盒子放在手里,沉默片刻,颠倒了一下,从其中一面打开,一边递给裴铮看,一边说:“之前在德州,发现你手腕上表没了,后来也一直没戴,是在那边丢了?……荣哥记得你喜欢这个牌子,看看买对了没有?” 裴铮低眸看:百达翡丽。 蓝底星空盘,买对了。 与其说靳荣观察能力很强,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注意着,裴铮戴哪种表时间长,喜欢什么牌子,要什么类型的机芯,爱繁琐的还是简单的,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绝对不会买错的。 “荣哥给你戴,再给铮铮认个错。” 靳荣拿起那只表,推了下拨杆,把中间的扶手箱降下去,然后靠近了裴铮,膝盖几乎要贴住他的,距离瞬间拉近,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低声问:“我们和好,行么?” “……” 裴铮沉默了两秒。 “荣哥给我戴个表就叫认错了?” “那不能算。” 别说戴表了,靳荣给他穿过衣服,套过袜子鞋子,背着他走过无数遍西山梧桐道,这么简单个动作,不等于认错,靳荣托起他的手:“铮铮想让我怎么样认错?哥都听你的。” 裴铮说:“先戴吧。” 表带微凉,靳荣用掌心暖了暖才给他戴上去,金属表扣“咔哒”一声合上,尺寸严丝合缝,靳荣给他调整了一下:“戴好了,看看。” 裴铮抬起手腕,随便看了一眼。 车内暖光温柔地铺洒在表盘上,星空盘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表针每一次移动,都像割断时间,他回刚才那句疑问:“不是丢了,当鱼饵用的,临时找不到其他东西。” 已经被k两枪打坏了。 但表本身质量挺好,稍微修一下表盘还是可以用的,即使是二手也值钱,最后落到谁手上未可知。 谈判过程难免要用点手段,威逼利诱都正常,靳荣也没多问,只说:“没事儿,东西没了荣哥给你补。” 裴铮问:“我不原谅你,怎么样?” 靳荣说:“我明天再来问。” “明天也不原谅。” “那我后天再来,每天都来。”靳荣说。 裴铮没应他的话,对靳荣的车构造太熟悉就这个优点好,他伸手一翻储物格,就能立刻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从里面抽出那个黑色扁盒,弹开看了一眼:“荣哥还抽这种烟?” 靳荣看过去:“给你放的。” 裴铮就说:“我在你车里抽了。” “坏习惯。”靳荣调侃着笑了声,也没阻止他,只顺着道:“哥还给你点烟,要不要?” 裴铮坐了挺长时间,骨头有点僵,他解了安全带叠起腿,没叫靳荣给他点,掏了打火机一低眸自己点上了,吸一口也根本不过肺,抽了个氛围,纯纯吐出来污染空气。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故意的。 靳荣也没说话,就在一边看着他。 小孩长得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五官处处优异但不过分,长相漂亮却不女气,是一类很飒爽凌厉的风格。 基因真是这世上最精细的工笔。 裴铮双腿交叠,手肘支在旁边的车窗框上,姿态优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那点猩红,随着他偶尔细微的动作明明灭灭,映着他小半张侧脸。 今天他们这场谈话谈得太深,几乎把十三年全都谈完了,把骨头连着筋从血肉里剖出来,自内而外清洗了一遍。 他垂眼,目光落在靳荣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洁的表,三年过去靳荣还是喜欢朗格,之前裴铮抱怨“你不觉得压腕吗?”靳荣低头看自己被拽着不放的手,笑说:“手上坠个祖宗,没这个压得重。” “荣哥。” 裴铮:“我还有更坏的习惯。” “什么习惯?” 他伸手,握住了靳荣的手腕。 靳荣怔了一下,没动,任由小孩攥他的手,裴铮把他手掌摊开,掌心向上,看见了男人指尖的薄茧,夹着烟的手移了过去,悬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方。 烟灰积了一截,摇摇欲坠。 靳荣看他没动作,靠近了一点,纵容着低声说:“你烫吧,荣哥应该的。”他的声音像那天哼歌,缠绵温和,带着点儿引诱逗弄的意思。 烫了我们就和好,成么? 裴铮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将烟身轻轻一倾,指尖轻轻磕在滤嘴处,“簌簌”轻声,一截灰白的烟灰落进靳荣掌心里。 靳荣愣了愣:“会错意了。” 小孩这是让他摊手当烟灰缸。 他拢住那点儿烟灰,把手悬在裴铮下巴下面,尽职尽责,等着他嚯嚯完这支烟,从小孩嘴里拿出来按灭,又擦干净手。 然后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手臂穿过裴铮的肩膀,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将人轻轻抱进了怀里。 “荣哥?” “别动,抱一会儿。”靳荣低声道。 他抱得很实,手臂收拢,将裴铮整个圈在自己气息范围内。脸颊贴着裴铮微凉的面颊,亲昵地碰了碰,掌心抚上小孩后脑软乎乎的头发。 “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裴铮“嗯”了声:“和好了。” “……真高兴。”靳荣低声喃喃,这三个字吐出来,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不可置信地恍惚:“铮铮,荣哥真高兴。” “靳荣。” 靳荣摸摸他后脑勺:“嗯?” “你先别高兴吧?” 裴铮看了眼时间,忽然笑出声,眼睛弯弯仰起头,枕在椅枕上,乐着告诉他说:“我已经拖过点儿了。” 他们在核心区停车带停的车,刚聊完还差六七分钟过限。裴铮故意点了支烟,慢慢悠悠,把这几分钟耗了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远处有车灯闪烁不休。 “荣哥,你要交罚款。” 第33章 因缘际会 靳荣像是没反应过来,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没动,只略微偏过头,去看裴铮的脸。小孩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桃花眼弯着,在暖光里亮得灼人。 “也没聊多长时间,这就过点儿了?”靳荣学着他的调子温声复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恼,反而有点高兴:“行,罚款就罚款。” 他松开怀抱,却没退回驾驶座,反而借着这个距离,抬手用指节理了理裴铮额前的头发:“故意的吧?” “嗯哼,给交管部门充点儿管理费,”裴铮坦然承认,抬手晃了晃腕上的星空盘:“荣哥送的表,我总得看看准不准时啊。” 靳荣打开手机看了眼。 “好像还没刷新。” 他倾身给小孩系上安全带,顺便把自己手机给裴铮,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笑着说:“铮铮给看着,等刷新出来你直接交了,回家还得二十来分钟,下载个游戏先玩。”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上方就弹出一条违章通知的推送,裴铮点开:“来了。”屏幕跳转到交管app,显示着刚刚那条超时停车记录。 “荣哥,支付密码。” “跟以前一样,你生日,”靳荣看着前方的霓虹,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流畅地驶出临时停车带,汇入夜间市区的车流,又说:“手机录个面容,下次解锁快点儿。” 裴铮没说话,低头操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密码输入,支付成功:“交完了。”他捏着手机给靳荣看:“两百块,荣哥破费。” 两百块都碰不到破费的尖儿。 靳荣笑了笑:“执行完美,真棒。” “你没词儿夸了吧?” 裴铮按熄手机,屏幕又自动亮了一下,屏保上那个数字上的大眼睛q版小人,就那么可可爱爱出现在他眼前,在手机里捧着圆圆的脸,眼睛里亮星星,和他这个“正主”对视。 “……” 换多少手机了?靳荣还用这个。 这还是他学画画那段时间,在网上认识个画漫画的网友,对方根据他朋友圈的照片,真人转q画的,还做了live版,裴铮那时候拿靳荣手机换的屏保。 遇见别人看着了问。 靳荣就给人展示:“我家铮铮。” 他也不懂,只知道这是裴铮。 长时间深度聊天后,确实需要一点简单的游戏来放松一下——就像裴铮高三那段时间做题太多,用脑太多,就很想穿上围兜,跟邢小四一起去他家果园摘草莓,干点儿体力活。 他又打开靳荣的手机。 垂眼看着他手机里预装的游戏图标,指尖在几个图标上晃了晃,最后点开一个简单的开心消消乐。 单调的游戏音效声响起。 靳荣也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光影在他脸上闪烁,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副驾驶,看小孩低着头,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侧脸,神情专注得有点幼稚,就好像他熟悉的小孩,悄悄地回来了一半。 第40章 这样就很好。 已经够好了,不能贪心。 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驶入西山别墅区,熟悉的梧桐道在车灯下延伸,快到主宅时,靳荣才开口问:“明天有什么安排么?” “模特训练差不多了,上午去公司看看,顺便谈事,”裴铮刚通关最新一局,又开一把专注消冰块,也没看靳荣:“下午六点赵二那边有个局,他说完把我拉黑了,不让推。” 靳荣说:“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裴铮说:“他就想拉我玩而已,去一趟得了。”最近他和靳荣吵架冷战,赵津牧刻意哄他,带着他到处玩介绍朋友,每次裴铮有一丁点儿想推的意思,他就用这招,‘查无此人’。 裴铮有时候当不知道,不去。 有时候特别闲了就聚聚。 车子平稳滑入车库。 “那等结束了,荣哥去接你?”两个人下车往屋内走,靳荣接过裴铮递给他的,自己的手机,在手上绕了个圈,又多问了一句:“铮铮用不用接?” 裴铮摇摇头:“不用。” 靳荣“嗯”了声:“少喝酒。” “少管我。”裴铮的毛炸了一根。 他本来有件比较重要的事,想和靳荣说来着,但今天聊深了脑子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只能先按下不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早早歇了,李婶刚喂了后院的鲤鲤,还没睡,看见他们,就走着迎出来。 “哎呦,这半个月还是头一回看你们兄弟俩一起回来,想吃什么?火上温了点儿银耳羹,先垫垫?” “不用了李婶,您休息。”靳荣温声道:“我们俩在外面吃过了,路上有点儿事耽误,就回来晚了,不用再另做。” 靳荣扯谎不带打草稿。 “……”裴铮看他一眼,点点头。 李婶打量他们神色,见不像闹了别扭的样子,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好好,那银耳羹可得喝点,刚从外头回来多少暖暖,小荣记得给铮铮拌勺蜂蜜,得放温了再拌,啊。” 靳荣应了:“好。” 裴铮依旧乖巧点头gif。 靳荣忍不住笑出声。 等李婶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人。裴铮换了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转身往餐厅走,靳荣跟在他身后,从厨房端出温在火上的小瓷盅。 银耳羹炖得晶莹透亮,枸杞和红枣浮在表面。靳荣把瓷盅放在裴铮面前的餐桌上,又转身去拿蜂蜜罐子和蜂蜜棒。 “我自己来。”裴铮伸手要接蜂蜜棒。 “我来,别待会儿弄你手上,”靳荣语调平稳,等蜜液慢悠悠滴落,融进温热的羹里,才把瓷盅往裴铮面前推了推:“尝尝,宴上吃饱了没?荣哥再煮个面给你?” “邢小四一直投喂呢,吃饱了。” 裴铮看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正好,银耳软糯,他吃了两口,才低声说:“撒谎精。” “嗯?”靳荣正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闻言抬眸,看见了小孩被蒸汽蒸得有点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又可爱,瞬间忘了自己下一句想说什么。 “什么‘在外面吃过了’,”裴铮垂着眼,搅动碗里的羹:“明明就在车里吵了一路。” 靳荣顿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不算吵,我们不是一直好声好气地说?”他用勺子边缘刮了刮碗壁:“顶多是……深入交流了一下,解决解决我们以前的矛盾。” “铮铮都没跟我发脾气。” 靳荣其实是想让他发发火的,骂几句,照他脸上锤两拳,哭着闹起来,然后闭紧嘴巴绝不原谅,要他再去问第二天、第三天。 或者干脆像以前那样,看见他和人说话久了,没及时注意自己,就悄悄伸手过来捏捏他,凑到他旁边当人形logo,对着方圆十米表达他蓬勃的占有欲。 裴铮咽下羹:“过去的事,没必要。” 再翻出来说,都只是糊涂旧账。 真掰扯起来掰扯不清的。 “……” “嗯,也是。”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靳荣看着他低垂认真喝羹的模样,心里高兴占大半,怅然占小半,阴差阳错,兜兜转转,三年过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想:自己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这样已经算最好了。还求什么呢? 就这样,什么都不求了。 …… 裴铮感觉自己今天和大学生犯冲。 上午刚到公司,看完模特训练成果,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enzo“唰”一下闪进他办公室,往桌子上一靠,告诉他:“裴,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裴铮差点儿呛到:“怎么事儿?” enzo还是第一次这么拉拉着脸,美丽小孔雀突然不炸眼了,看着就灰扑扑,裴铮见他沉默,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圈:“说事,先解决问题,惹到人了我去谈。” “不是。” enzo问:“呃……如果我说,我和那个大我十六岁,现在已经破产,带俩孩子打工的第一任金主,复合了,你会怎么样?” “……” 裴铮皱眉:“你疯了?” 当初他心情不好,enzo讲他自己的情史逗他开心,说对第一任金主是真有感情,但对方破产后他立马“say good bye”了,本来就是因为破产分的,现在回去干什么? 给他带孩子?当家庭主夫? “哎呀,你怎么真信啦?”enzo摆摆手:“都多久以前了,开玩笑的,不是这个,你听我好好说嘛,如果我和公司某个高管睡了,对方还拍了照片,金主大人会救我吗?” “会救。” 裴铮:“但在这之前我会先削你。” “你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也不是这个。”enzo摆摆手。 最终在“盘问”下,enzo终于说出了事实,他上周谈了两个男大,谈两个对模特先生来说是基操中的基操。 主要是,enzo刚开始并不知道他谈的是两个,那对男大是亲兄弟、双胞胎。 他以为是同一个人,就上去逗了,逗完了调戏完了,亲亲抱抱都做了,enzo才发现面前不是他那个暖床小对象。 “你的诉求是……?” “同一张脸我只想谈一个。” “……” 裴铮早知道他忍不了一个人睡觉,无话可说,从抽屉里翻出个游戏币给他,叫enzo自己决定,只要不影响工作,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enzo床上的事一直处理得很好。 解决完这边“海王”的事,下午到赵二的局上,被经理引着,还没进门,裴铮在包间门口看见个穿白裙子,蹲着埋脸小声哭的女生。 “呀,这姑娘还在这儿。”经理说。 白裙子抬起眼,眼圈特红。 裴铮这才发现自己见过她。 “闻鹿?” 他脚步顿了顿。 裴铮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合,面对一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妹妹,特别是当对方还是赵津牧的前任。 他记得这女孩,叫闻鹿,a大学画画的学生,是赵津牧半个月前带出来吃过饭的,当时赵二介绍得挺认真,带着姑娘一个一个引见,当时旁边朋友还起哄,叫她“嫂嫂”。 结果上周就听说分了。 理由也简单,赵津牧觉得没意思了。 谈对象他上午谈下午分都有的。 裴铮停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闻鹿面前蹲下,他没靠太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找经理要了包纸巾:“擦擦?” 闻鹿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妆都花了。她认出裴铮,接过纸巾的时候手还在抖:“谢谢……裴哥。” “地上凉,先起来。”裴铮站起身,隔着衣服顺手扶了她一把:“赵二在里面?” “嗯……”闻鹿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他不让我进去,嫌我缠着,给我转钱……说分手了就别再见面,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我了……” “你不是知道他这个人么?” 裴铮顿了顿:“他一直这样。” 赵津牧从来不是什么纯情公子哥,闻鹿接近他,一开始也未必是冲着真爱去的——只是小女生心软,玩着玩着把自己搭进去了。 赵二图人年轻、漂亮,有趣儿。 闻鹿图赵二的资源、人脉。 这圈子里,各取所需的戏码天天上演,赵二才不管对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女朋友他就能捧到天上,每天准时接送,记得所有喜好,会说最动听的情话,表现得深情又专一。 闻鹿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抵得住这样的攻势,尤其赵二还长得顶,这下更舍不开了。 “他追你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分手了就是什么样,”裴铮声音很平:“赵二从来就没变过。” 闻鹿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她知道裴铮说得对。本来她就是图赵津牧有钱有权,是雅潭二少,能给她评奖办画展,这种人玩得花,当不了真。 第41章 可后来爱上,就觉得自己特殊。 一定能让他收心。 可赵津牧从不会为谁停留。 闻鹿小声问:“我是不是特好笑?裴哥,你们圈子里的人,是不是都看不起我这样的?” “没有的事,选择而已。” 裴铮安慰她:“别太当真。” 网络上,人总是会对某些大人物、富二代的桃色新闻很感兴趣,津津乐道于一个图钱一个图色,但现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喝普通人分手失恋没什么差别。 裴铮见她不说话:“我叫人送你回去?” 闻鹿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用了裴哥,我自己能行……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地方哭一会儿。” “经理,”裴铮转向一旁候着的经理:“给她找个安静的房间休息,上点热饮和吃的,记我账上,休息好了差个女员工,送送她。” “好的,裴先生。” 经理连忙应下,扶着闻鹿往休息区走去,闻鹿回头看了裴铮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再哭出声,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裴哥。”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转身推开包间的门,门一开,热浪混着香水味儿扑面而来。 包间里灯光迷离,沙发上散坐着十来个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裴铮扫了一圈,认出几个经常和赵津牧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小明星模样的年轻男女。 赵津牧正咬着烟,搂着个穿吊带裙的姑娘摇骰子,手勾着人肩上吊带绕,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下:“铮儿!我以为你不来了!” 随后把衣服往姑娘身上一搭。 挪开说:“去换个衣服。” 第34章 风流种寂寞 赵津牧身边那姑娘被轻轻推开,倒也不恼,只笑着睨了他一眼,把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拢了拢,起身到里面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包间里光线暧昧,音乐换了首更舒缓的钢琴纯音,人声也低了些,但热闹劲儿没散。 几个和裴铮相熟的已经举了杯子示意,裴铮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走到赵津牧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还挺准时准点儿的,”赵津牧把手里刚赢的一把筹码往桌上一推,抓了抓头发,凑近些,声音压低:“门口……碰见闻鹿了?” 裴铮“嗯”了一声。 他从果盘里捏了颗冰镇的青提送进嘴里,凉意沁着舌尖,驱散了些许室内的燥热,抬眼看赵津牧,这小子脸上只有一个大大的“浪”字。 “哭了?”赵津牧又问,伸手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冲着其中还没化完的冰球,叮叮当当地响。 “哄了半天,没用。”裴铮说:“我叫经理给她开了间房,送点吃的过去,等休息好了,把她送回学校去。” “尝尝?新到的,还成。” 赵津牧把酒推给裴铮。 裴铮没接:“你知道她会来?” “我哪知道?”赵津牧冤枉:“分手费给足了,画展也给她办了,该清的都清了。她自己想不开,非要问个为什么。” 他顿了顿,有点烦躁地抹了把脸:“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感觉没了,硬凑一起多没劲?是吧?” 旁边有人听见他们聊,笑着插嘴:“第一次有姑娘这么哭到门口,那还是你们俩的高中学妹呢!赵二你作大孽了!” “去你的,裴铮毕业她才上高一,我上哪儿认识她这个学妹去?”赵津牧笑骂,抓起个筹码扔过去:“少在这儿落井下石,老子谈恋爱讲究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那人接住筹码,笑嘻嘻的:“是是是,赵二少风流不下流,我们懂。” 赵二感叹:“下回真不能谈大学生。” “有人还敢谈两个呢。”裴铮说。 赵津牧这个人吧,说他好是真好,闻鹿学画画要出名,他专程攒个局,把圈里和艺术沾边儿的朋友都请来,对着他们介绍闻鹿,赵二亲自介绍人,他们敢不记住么? 将来工作都是三分人脉。 说他风流,那也是真风流。 转眼翻脸不爱。 话题很快被岔开,又聊起了最近新开的俱乐部,或者谁谁谁新提了辆限量超跑,裴铮安静听着,偶尔应两声,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赵津牧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碰碰他胳膊:“对了,你跟靳荣……怎么样了?前两天我看你们在群里还是各说各的,今天瞧着气色还行?” 裴铮侧眸看他:“瞎操心。” “我这不是担心嘛,”赵津牧啧了一声:“你们俩闹别扭,夹在中间最难做人的是我好不好?跟靳荣吃饭他问你,跟你玩他电话打过来,我跟个人形传话器一样的。” 他这话夸张,但也不算全假。 俩人冷战,好几个都冻着。 问感不感动?一点儿不敢动。 “现在没事了,”裴铮:“和好了。” “和好了?怎么和好的?”赵津牧没等人回答就猜起来了:“按靳荣这个性格,他不得把月亮摘下来给你?” 裴铮呛他:“你丫拍科幻片呢?” 赵津牧对他俩吵架特感兴趣,摸着下巴继续猜:“不是月亮也得是星星啊,靳总财力无边,手眼通天,没搞个无人机灯光秀往天上写‘对不起’仨字儿吗?” “叫全城都看看靳荣的诚意。” 他说得活灵活现,旁边有人听见“靳总”俩字,好奇地望过来,赵津牧立刻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转头又跟裴铮咬耳朵。 “飞个球的无人机,他真这么干我立马传送回伦敦,尴尬不尴尬?就是谈了谈。”裴铮道:“把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就好了。” 赵津牧盯着他看了几秒,长长“哦”了一声,靠回沙发背,举起自己那杯酒,跟裴铮的杯子碰了碰,玻璃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 “行,谈开了就好。”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这下总算能消停了,我们几个又能一起好好玩了,回头我得找靳荣报销精神损失费,为了你们兄弟和睦,我这些天脑细胞死了多少?” 裴铮懒得理他这茬。 包间里侧的门推开,刚才出去换衣服的姑娘回来了,换了身简单的黑色长裙,衬得皮肤雪白。 她径直走回赵津牧身边,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赵津牧也没推开,顺手揽住她的腰,继续跟旁人摇骰子说笑。 裴铮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巨大的抽象画上,斑斓的色彩扭曲缠绕,看不出具体形状,却有种莫名的张力。 他想:感情这种事,大概就像这幅画,外人看来一团乱麻,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明白每一笔色彩的来处与归途。 说文绉绉一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闻鹿的眼泪是真的,赵津牧的不耐烦也是真的,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路径不同,到了分岔口,命运指点,自然就要分开。 感情也就是那回事了。 “想什么呢?”赵津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耳畔:“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铮儿,你可别学关越,年纪轻轻就活得跟个得道高僧似的,没劲。” 裴铮回神,推开他凑得太近的脑袋:“少挨我,喝你的酒吧。” 后半场,赵津牧彻底玩开了,拉着几个人在包间里的ktv区域鬼哭狼嚎,裴铮被硬拽着唱了一首,几个人排排站,啪啪给他鼓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 是靳荣发来消息:【结束了吗?】 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二十。 裴铮回复:【还没,赵二在嚎。】 他想了想,干脆拍了段视频给靳荣发过去,十来秒的视频加载很快,可靳荣再回消息已经是两分钟后:【这吵的,他怎么跟鬼一样?有个梗怎么说……鬼图打码。】 裴铮:【荣哥,你现在5g了。】 【多学学,跟你聊天。】靳荣回。 赵津牧现在在唱一个粤语歌,是王菲的,他这粤语是缠着关越学的,半生不熟,唱起来每句都杂点儿京腔,不伦不类,裴铮听得想把话筒给他撂了。 他发消息:【荣哥在哪儿?】 【在朝阳区这边谈事来着】靳荣给他发了个定位,说:【铮铮,早点回来,别跟赵二嚎。】 裴铮看定位,甩一行字字过去:【接我,四十分钟,迟到昨天的话不作数,我们继续冷战。】 【哟,这还带反悔的?】 裴铮发表情包:(朕乃天子。 jpg) 靳荣发了句语音:“君无戏言。” 又转了五万块,说:【天子移驾辛苦费。稍微等一会儿,荣哥现在过去,赶不上的话,那再多哄哄我们铮铮,成不成?别冷战。】 裴铮没指望靳荣按点儿到。 他就是看着和好了,故意想闹一闹,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但距离十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靳荣弹出来个消息:【荣哥到了,下来吧。】 第42章 【小时候的作文实现了。】 裴铮打字:【有人的车会飞。】 裴铮看包间里,赵津牧好像有点喝大了,迷迷糊糊找不着东南西北。 自己带的妹自己又用以前的话术搭讪起来,说什么爹不疼娘不爱我只有你了,弄得姑娘哭笑不得的,乐得杏眼弯弯。 “哎,”裴铮拍拍他:“靳荣送你?” “嗯?”赵津牧:“金蓉?长得好看吗?” 裴铮无语了。 “不用不用,裴哥。”旁边姑娘一边乐一边道:“赵二今天本来就是要在这儿睡的,待会儿我把他送房间就好了,您回您的,最近他爸妈骂他,赵二心里不舒服呢。” 赵津牧爸妈回来了? 裴铮顿了下:“他自己说的?” 姑娘点点头。 既然有人照顾,裴铮也不管了,直接拿了衣服下楼,走出会所大门,冬夜的冷风猛地灌过来,让他脑袋震了震,门口侍者躬身,他摆摆手,径直走向街边。 黑色的宾利已经停在显眼处,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裴铮从副驾驶上车,靳荣习惯性给他扣安全带,顺便碰了碰他的手,说凉,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晚高峰已过,道路通畅不少。 “谈事顺利吗?”裴铮问他。 “还行,细节敲定了,”靳荣没多说,顿了顿:“刚才妈打电话,过两天吴姨要从苏州回来了,说带几篓阳澄湖的蟹,20号咱俩都回家吃饭。” 吴姨是照顾乔曳凤很多年的老家佣,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处理蟹,每年蟹季,她总要回老家亲自挑最好的蟹带回北京。 “20号?”裴铮想了想行程:“那天好像有点事,我高中班主任打电话,说学校要办个艺术展,让我有空过去看看。” “晚上,耽误不了。” 靳荣笑了笑:“家里等你回来开饭。” 裴铮这段儿时间工作和聚会玩占了大半时间,先前总是在想事的脑子清空了不少,整个人都是松的,但他躺床上,眯着眼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高敏感的心脏总跳得欢。 第二天一醒,果然出事了。 手机上一串未接通话。 裴铮看了眼消息,简短总结:昨天几个人在包间喝高了,有个混蛋撺掇醉驾,姑娘拦着不让,所以起了点冲突,赵二护着自己带的妹,被玻璃片割伤了手,醉着昏过去,现在在医院。 “……” 裴铮往睡衣外头搭了件大衣,直接下楼,一边找靳荣,一边给赵二打电话,电话接通,裴铮叫人:“赵津牧!” 赵津牧声音蔫蔫儿:“唉。” “我没事儿,皮外伤。” 给他发了张图片,连包扎都不用,就涂了点药,看着伤口也确实不大,从手肘往下几厘米,裴铮松口气,忍不住抓把头发:“那你打十几个电话?别他么吓死我。” 赵津牧又:“唉”。 “伤不是大事,主要是另一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昨天我不是喝醉了么?后面又闹腾得很,就想找陈序或者其他人来接接我,嗯……来的是关总。” 裴铮问:“然后呢?” “我当时喝醉了嘛,脑子不清醒,以为在旁边儿的是我对象,呃……总之就是调戏了关越一路,说的都是荤词儿,又跟他嘴对嘴亲了,天啊……关越怎么没打死我?” “……” “是啊。” 裴铮也好奇:“关总怎么没打死你?” 第35章 慈悲者恨 “可能是……他脾气好。” “我怎么就那么爱亲嘴儿?”赵津牧的声音听起来像吞了只苍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了半天又挤出来一句咆哮:“我真他丫的服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现在怎么办啊?” 俩人面对面把嘴皮子撕了,一起唱首《我的好兄弟》,然后默契地当没发生过?肯定不行啊!他要是不记得也就算了,哎偏偏他酒醒了,就想起自己调戏的人是谁了。 裴铮也愁:“我想想。” 他走到客厅,靳荣听见声音,端着杯温水从厨房出来,见小孩一脸没睡醒,脑子正懵的炸毛犯愁样,还觉得有点新奇,拍了张照片欣赏两秒才走过去。 “铮铮。” “删。” “……” “啊……啊?” 赵津牧难以置信:“让关总扇我?” 裴铮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晃了晃发懵的脑袋,对赵津牧解释,他刚才是在跟靳荣说话。 靳荣挑了挑眉,见小孩不爽的表情,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最后把屏幕面向裴铮,碰了碰他的鼻尖:“霸王。” “删了,看看?”用小孩鼻尖删的。 裴铮捏捏鼻子,懒得管他的小把戏。 他对电话那头说:“关越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好好道歉,把昨晚的情况说清楚。他要是真生气,你让他骂两句出出气,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人长一张嘴就说喽。” 裴铮他接过靳荣给他的温水,走到沙发边坐下,喝了一口,觉得终究真诚才是必杀技:“你就试着跟他好好说说,像我和荣……和靳总一样,说开就好了。” 靳荣笑了声。 一个不爽他又变成靳总了。 “怎么说开?”赵津牧的声音蔫儿了下去:“‘关总对不起我昨天喝多了把你当妹子亲了您要是不解气可以亲回来’?礼尚往来这能成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 裴铮思考了一下:“荣哥。” 征求了赵津牧的同意,他把这件事给靳荣讲了,问题也甩过去:“赵津牧这样做,能成吗?”主要这是个意外,赵二也不是有意的,但确实也是他理亏。 靳荣一字真言:“能。” 赵津牧窸窸窣窣爬起来,摸了摸撞到的脑袋,抽了口气才继续:“好了好了,昨天晚上喝酒喝多了,我先歇会儿想想,要是真把关越得罪了,我姐能削死我。” “撺掇醉驾那孙子我还没收拾。” 裴铮提醒:“别打人。” “哎呀不会,我是那犯法的人嘛!你小时候可比我揍的人多。”赵津牧又叽叽喳喳骂了两句,说昨天那妹妹都吓哭了,得买个包好好安慰一下,不然给人姑娘留心理阴影怎么办。 挂了电话,裴铮靠着沙发发呆,直到阿姨给他俩摆上早饭,那股迷迷糊糊的困劲儿才过去,问:“你怎么知道能?”他把头上翘毛按下去:“荣哥,你不会跟赵二瞎说的吧?” 靳荣抬眸:“怎么会?” “我们那时候……”他顿了顿,换了种说法:“关越要是不愿意,赵二能真亲到他?换个人过去试试,关越连接人都不带接的,还能好生把人送医院?” 裴铮懵了一下:“……?” 对啊,关越是有自主能力的。 他完全可以不从啊。 “关越那儿。”靳荣说:“他那性子,要是真不在意,昨天根本不会亲自去医院,安排个助理过去处理,已经算给足赵二面子了。” “……” 裴铮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那时候赵津牧刚高中毕业,关越要回港处理点事,他们一群小孩正好跟着,一起去香港玩。 晚上在兰桂坊,赵津牧喝多了,非要拉着关越去维多利亚港看夜景,关越当时也没推拒,就那么扶着醉醺醺的少年,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后来赵津牧睡着了,关越背着他回酒店。少年趴在男人背上,呼吸均匀,睡得像只黄毛狗,关越的衬衫被压皱了,肩头湿了一小块,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赵津牧的口水。 那时候没人觉得不对。 主要关越这个人就不像那种。 裴铮虽然自己是个双,但也从来没把关越往那方面想过,现在思考一下,或许有迹可循,岁月太长,世事太纷杂,那点微弱的苗头若隐若现。 靳荣打了个响指:“回神,吃饭。” 裴铮问:“你知道,怎么不告诉他?” “不方便插手,那是他们两个的事,”靳荣摇了摇头,说:“关越要是真想干什么,不会等到今天,他要是没打算戳破,撮合也没用。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么。” “对不对?” 裴铮笑了:“荣哥通透。” 靳荣也笑了,他没吃两口就搁了筷子,看着对面的裴铮吃,心脏直往下压,沉沉地坠着,让他胸口发闷。 再看得通透有什么用?该犯的糊涂,他也是一点儿都没少犯。现在进退都不是路,只能原地踏步,事事求稳。 念咽不下去,爱吐不出来。 人啊。 …… 医院里,赵津牧盯着天花板躺尸。 手肘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他昨晚的荒唐,其实伤得真不重,就是玻璃片划了道口子,医生清洗的时候还说,幸好没伤到肌腱,过两天儿就能好。 收拾收拾他又是雅潭二公子。 他昨天喝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有人来接他,那人身上有股很淡的檀香,混着一点清苦的茶味。他以为是哪个相好的,就凑上去搂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些浑话。 第43章 对方没推开他。 甚至在他差点摔倒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后来在车上,他闹得厉害,非要亲人家,具体怎么亲上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反正……伸舌头了。 嘶……说开? 怎么说开啊? 冲到关越面前大喊“对不起我错了关总高抬贵手就当和狗亲了”?然后任打任骂?这不行吧?他要是被男的亲了卧槽……赵津牧发誓,他一定会给对方一个过肩摔。 “靠。”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过手机,点开关越的微信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打,又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关越真的是个大好人来着。 好到有点儿叫赵津牧恨铁不成钢,就恨恨地想:人怎么能这么苦命呢?怎么就能长成这么个好心人呢? 关越身上有种近乎悲壮的责任感,看着就是个传统男人,对家族,对父母,对那些曾经想把他踩下去的弟妹,都有种云淡风轻的慈悲心态。 慈悲相。 偏生一双薄情眼。 “……” 得嘞。 不想了,先躲两天再说吧。 赵津牧晃晃头,从病床上爬起来,往病号服外头套了身衣服,跟护士小姐姐打了声招呼,立刻买了飞海南的飞机票,没过俩小时就出现在了首都机场。 ……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关越戴着耳机,双腿交叠,手里拎着副金丝眼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暖黄的自然光十分温馨。 被打了镇定剂,又绑上束缚带的贺之琳在床上睡着,男人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三分担忧,七分温和,就算摆八十个监控对着脸,关越都是极其标准的孝子模样。 没人知道他耳机里听的什么。 关越把录音重播一遍。 耳机里传来赵津牧醉醺醺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黏糊劲儿:“宝贝……宝宝……” 背景音是两个人在后座的呼吸声。 “你身上好香啊……什么味道?檀香?还是水生调?”赵津牧的声音很近,像是整个人都凑了过来:“我尝尝……” 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别躲啊……”赵津牧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点撒娇的意味:“就亲一下……让我亲一下……” “……宝宝好香。” 关越握着金丝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镜腿按在他指腹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中途疗养院的医生进来,向他俯身,小声说要进行观察记录,看看以后的用药量。 关越点头,说:“好,小声一点。” 医生轻笑:“是,不会打扰夫人。” “……”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怎么不说话?”录音里的赵津牧似乎有些不满意,声音里带了点调笑的意味:“害羞了?又不是第一次了,给我摸摸……” “……” 关越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医生记录的声音,和耳机里那些露骨的浑话,那天晚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赵津牧喝得满脸通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凑过来,望着他醉醺醺地卖可怜:“我手疼……刚刚哥可是英雄一怒为红颜了……不得给我吹吹?” “亲爱的,乖乖,吹吹……” 吹吹伤口不疼就是谬论。 关越敷衍地吹了一下。 赵津牧嘻嘻地笑,然后忽然凑上来,贴上了他的嘴唇,关越愣住,就那么坐着,任由赵津牧带着酒气的气息侵入,两秒后,他按住了那颗脑袋,凶狠地吻了回去。 两个人,一个醉,一个醒。 居然吻得难舍难分。 录音结束,关越睁眼,取下耳机装进口袋里,他看向窗外。冬季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这光太亮,刺得他眼睛发疼。 “我看关总还挺喜欢津牧的。” 某次,赵津禾管理的雅潭医院要新区建新的分院,邀他喝茶问建设地址,两个人谈完了,赵津禾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 关越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说:“是啊,一起玩的时间也很久了,我挺喜欢赵二的,他比我年轻三岁,多照顾照顾,也是应该的。” “……” 但十六年前。 他恨到想杀了赵津牧。 第36章 关山难越 他是很认真地恨了很多年的。 关越在新世纪初,大概是2002年,伴着被贺之琳发病打出来的满身伤,被父母随手丢到了香港的一位亲属家里,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行李,草草打包,又草草送上航班。 学校是关家安排的,一所学费昂贵,汇聚了各路富豪子弟及特殊背景学生的国际学校,但在这里,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难免处境尴尬。 有人说他是私生子,不被承认,有人说他家道中落,来此避债,更恶毒的,则揣测他是家里推出来顶罪的替身,随时可能消失。 关越从不辩解。 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贫瘠岩缝里的植物,将所有生机向内收束,只留下沉默的硬壳,他难道可以反驳“我是北京关家的孩子”吗?这样的话,又会产生多余的问题了。 父母为什么不管呢? 他们不爱你吗?为什么不爱呢? 是你犯什么错误了吗? 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起初不是没有过期待,关越只想要那么一点点的在乎和爱,一点点,就够他这株快枯死的植物继续生存下去了,但没有,一年又一年,永远都没有。 最后他也不再期待了。 人被无休止的疼痛和阴暗吞噬,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关越已经独自走过了这段路,当他踩着独木桥,早已经习惯性地孤身一人,去面对所有困境的时候,赵津牧出现了。 少年的身影风风火火闯入视线。 07年夏天,维多利亚港的风裹挟着咸湿的热浪,吹拂过游人如织的岸边,霓虹灯倒映在深色水面上,碎成一片动荡金红。 关越站在靠近天星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的栏杆旁,手里捏着一罐早已没了气泡的冰可乐,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腹。 “哥,您……”少年穿着抽象涂鸦的t恤,破洞牛仔裤,脑袋上戴着牛仔帽,刚出口三个字拍了拍嘴巴,翻出手机备忘录,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嘟嘟囔囔:“嗯……帮下手,唔该?” 关越下意识看他。 赵津牧又低头,继续说:“帮我拍段video嘛,就影住个海同我,我企……这字儿念什么?度讲几句嘢就得!” 少年的普通话口音夹在粤语词汇里,显得格外滑稽,但看起来对粤语感兴趣,一点儿也不尴尬,眼神却清澈又急切,带着恳求的意思,仿佛全世界都该为他的突发奇想让路。 维多利亚港的喧嚣与关越无关,游客的欢笑,情侣的私语,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只有面前的少年,在认认真真,只对他一个人说话。 关越沉默片刻,接过他的手机:“行,横拍么?”又道:“在这里说普通话,大家听得懂。” 赵津牧眼睛弯弯:“我知道。” “唔该晒!哥哥!” 少年是真的奇思妙想,站在桥上,背对那条关越早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河,乐呵呵地张开手臂,大喊“千年古都,万象北京,我身后就是亮马河,北京文旅欢迎您!” 关越拍着也忍不住笑了。 后来少年又缠着他拍照片,单人照逐渐变成两个人的合照,肩靠着肩,又调整他的手比耶,聊天中途,赵津牧了解到他是北京人,一下子更开心了。 “这么巧?那回去我们一起玩呗!” 少年笑着:“我带你!我罩着你!” 关越听着,脸上维持着温和的浅笑,看着少年翻照片的侧脸,心想:这个弟弟,知道他今天晚上本来是想死的吗? 他知道自己在受苦,快要死了,所以端着拯救者的姿态,冲到了他的眼前吗? 会是这样吗? 少年揽着他的脖子,叫他一起看镜头,比划了一会儿,又把牛仔帽摘给他,给他调整头发,嚷嚷着说:“我拍的时候你要喊茄子!不然看着像我强迫你一样,照片我可是要挂走廊墙上的!” “你回北京一定得去我家看看。” “哎哎,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不听?”少年叽叽喳喳,话能说一箩筐,缠了他两个小时。 他甚至开始畅想未来,说要带关越去吃哪家地道的老北京小吃,去哪个胡同里听真正的京韵大鼓,仿佛他们已经成了相识多年的挚友。 “……” 赵津牧确实救了他。 他阻拦了这天晚上关越的自毁计划,给了他一个“未来”的可能,未来,回北京,去赵家看走廊里的照片。 但莫名的,那股恶意越来越汹涌。像那个古老的波斯寓言:恶魔被所罗门王囚禁在瓶子里,沉入深海。 第44章 一百年,恶魔发誓,谁救他出来,就让他终身荣华富贵;两百年,恶魔承诺,谁救他出来,他就应允对方三个愿望;第三个百年,恶魔说:谁打开这个瓶子,我就会杀死他。 漫长的等待,扭曲感恩。 关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瓶子里待了太久,终于快要被释放的恶魔。而赵津牧,就是那个即将撬开瓶盖,愚蠢又善良的渔夫。 他要回北京。 回北京,杀了赵津牧。 这个念头缠绕了他很多年。 关越不知道自己的恨意到底从何而来,他辨不清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直到某次,他和靳荣在一桌吃饭,突然提起他家叫铮铮的小孩,靳荣立刻话多了。 说弟弟闹腾,矫情得很。 看着是抱怨,语气里却温和。 旁边有人看不懂脸色,嚷嚷着说那不是捡回来的小孩么,靳总这么大的恩情,那小朋友还恃宠而骄,原句不是这些,比较委婉,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靳荣立刻冷脸,把人赶出去了。 又感叹:“要是早点就好了。” 他说:“早一点,再早一点,别等到他八岁,铮铮要是五岁……”靳荣顿了顿,改口:“三岁的时候遇到我,就好了。” 关越看他的神色。 靳荣这个意思,他对三岁也依旧不满意,他恨不得在裴铮刚出生,刚从他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剪掉脐带的那一刻,就能正好碰见他,拯救那个失去了母亲,过得很苦的小孩。 在一切伤害还未降临的时候。 那个时候,关越忽然明白了。 “……” 凭什么? 赵津牧凭什么来得那么晚呢? 想要被解救的欲望达到顶峰,甚至绝望的时候,也没有人来帮忙,等到这种欲望过去了,它变成了一种反向的厌恶,这个时候,偏偏有人来了。 他迟钝地感受到一种通天彻地的委屈,叫他浑身上下发麻。 时间真的是狡猾的东西,叫感恩变质,叫恨意也变质,变成了更柔软的东西,当关越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二十三岁了。 关山难越,萍水相逢。 二十岁的赵津牧女朋友像换衣服,有名有姓的加起来,都能凑齐一个班,他搂着自己的肩膀笑嘻嘻地调侃。 “关总,以后你结婚,我给你当伴郎啊!你得给我包最大的红包,我这张脸不得值个几十万?” “……” 医生已经记录完成,在旁边翻着记录本给他看,关越佯装认真地翻看着,他看着那些专业的字,回想着那天晚上,赵津牧吻上来时,温热湿润,带着酒气的唇。 “好了,我相信您。” 关越微笑:“请好好照顾夫人。” 贺之琳在床上沉沉地睡着,药物让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静,这张脸到现在中年时期,疾病缠身,但依旧很美,关越起身看着她。 “妈妈。” 药物似乎已经稀释了很多,关越看见女人的眼皮似乎动了动,他拿了湿毛巾,一点点地擦在贺之琳的额头上,忍受着想把她捂死的罪恶欲望。 他俯下身,轻笑着说。 “妈妈,谢谢您。” …… 展览设在母校新建的艺术中心。 气派的现代建筑,线条冷硬,裴铮到的时候,开幕式已经结束,展厅里充着鲜活的气息,多是些年轻的面孔,带着好奇与憧憬,穿梭在艺术墙边。 裴铮本来是想推了的。 但后来高中时,那位他最敬重的班主任又亲自打来了电话,说这次展览学校很重视,来了几位业内有分量的前辈。 裴铮作为杰出校友,又是如今风头正盛的aura创始人,他的到场对学弟学妹们是莫大的鼓励。 话到这份儿上,裴铮必须露个面。 他在几位领导和艺术家陪同下,走马观花地看着,展品水平参差不齐,有灵气逼人的作品,也有堆砌技巧的匠气设计,百花齐放。 赵津牧之前听说这个事儿,还嚷嚷说跟他一起回来看看,结果出了那个意外。 人挂了电话就跑海南玩去了,朋友圈挂着沙滩照,碧海蓝天,白沙椰林,照片里赵二穿着花衬衫,没心没肺地笑。 配文:【晒太阳百病全消。】 定位在三亚海棠湾。 光玩玩沙子也就算了,没两天裴铮听说赵二又下海,和人冲浪,没好的伤被海水一沾,一下子就感染了,发起烧来,现在被赵津禾勒令,二进医院好生躺着呢。 “裴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旁边几位校领导也看过去,裴铮转身,是闻鹿。女孩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闻鹿?”裴铮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看看。”闻鹿抿了抿嘴,目光有些躲闪:“我们学校美院和这边有交流活动,老师带我们过来学习,没想到能碰见你。” 裴铮道:“挺好的。” 闻鹿抬眼:“那个,赵津牧他……” 她认识裴铮,看起来很熟,又提起雅潭二少,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就有些变了,裴铮等她说到这里,刷够了脸,才对旁边的领导示意一下,带着女孩走开两步。 “闻鹿,恭喜。” 闻鹿尴尬笑笑:“我就知道,嗯……”她这点儿花架子,故意在几个知名艺术家面前亲近叫他名字,算是仗着认识人,顺便利用一把,裴铮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比了个手势:“一点点小心机。” 这场艺术展请的大亨不少,就是领导要做脸,是个社交的好时机,和裴铮走一起几个艺术家,其中一个她认出来,是艺术文化协会成员,一上头就耍心机了。 裴铮笑了:“大智慧。” “有人脉就是要用的不是?” 闻鹿垂眼:“利用裴哥和赵二了。” “赵二和你谈恋爱,他就是任女朋友利用的,你打他名号说是他妹他都不管,至于我,”裴铮停了一下:“能利用到我,是你的本事。” “还有赵津牧没事,在海南玩水玩感染了,又进医院躺着了,”裴铮随口带过,说:“既然利用我了,那你带我转转?” 这是给了个台阶。 闻鹿弯起眼睛:“好的裴哥!” 他们一起来到非静音区展场,这里有一些摄影师在拍摄,一些学生玩得热火朝天,穿礼服在画墙前拍照。 闻鹿走在他前面介绍:“这个展场主题是‘无限自由’,像这个作品,就是我一个同学画的,是城市和乡村完全杂糅在一起,高楼和稻田……”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极其突兀地插入了两人之间,带着一股与周遭艺术氛围格格不入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裴铮下意识地蹙眉,抬眼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k?” 来人金发蓝眼,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露出小片皮肤,脸上是玩味的笑。 他举起摄像机:“我是摄影师。” “漂亮先生,要拍两张吗?” “……” “哦对了,您刚才说什么?” 裴铮皱起眉,完全没想到k会出现在这里,在看见这张脸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想和靳荣说的那件事,很重要的事,关于k和关越在泰国房地产的冲突。 ……怎么就忘了呢? 裴铮没开口说话,旁边的闻鹿好像认识,连忙两边介绍:“这是裴铮先生,aura的创始人,搞艺术的都听说过他的!裴哥,这位是柯维斯,我刚才还找他拍过照。” 柯维斯。 他似乎真的是很平易近人的摄影师,见他站在这里,几个在旁边的女孩围上来叽叽喳喳问是不是该到她们了。 k笑着道:“当然啦,一个一个来嘛!让我先给这位先生拍,好不好?” 女孩们转头齐刷刷看裴铮。 当两张帅脸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立刻就像凭空生产了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艺术品,青年是和柯维斯完全相悖的东方风格,五官优异,气韵平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 “……我去,我喜欢这个类型。” 女孩小声说:“帅炸。” “柯老师也是顶颜。”另一个说。 “但我喜欢这个类型,就是那种……” “哪种?”k低头问。 裴铮:“……” 他一点儿也没有回避小女生谈话的意思,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看裴铮的脸,又看看说话的小姑娘,女孩捂了捂脸,没说,她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嚷嚷吧? 这哥哥是一种…… 人夫感。 “……” k倒也没强求女孩说,起身盯着青年的脸,道:“美人……嘛,”他顿了顿,才添上后半句话:“是客观的。” 第37章 爱不逢时 第45章 审美是主观的,美丽是客观的。 k这句话说得倒没错,客观的美往往引领时尚潮流,成为重要锚点,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底下翻涌着暗流水花。 闻鹿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俩人之间气氛不太对,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可也说不上有多熟稔,更像是一种……平淡的剑拔弩张。 裴铮没躲,迎着k的视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淡淡问了句:“你来北京做什么?” “来给我的缪斯拍照。”k耸耸肩,笑得漫不经心:“顺便,办点小事。”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怎么样,赏个脸?我技术很好,尤其是拍……美人。”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没空。”裴铮拒绝得干脆。 “别这么无情嘛。”k侧身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那股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笑了两声说:“那我换个借口,我和布雷克都去看了你的北美初秀,很成功,庆祝一下?” 裴铮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轻声道:“庆祝不用了,代我向布雷克先生问好。” “我呢?” k咧开嘴:“你不跟我问好吗?” 他们两个人靠得近,说话低声细语,没叫旁边小姑娘听见,闻鹿看出端倪,找了个借口,带着眼睛亮晶晶,又在状况外的女学生走到另一边。 裴铮撩了撩眼皮,盯着步步紧逼的k看了一会儿,随后把手插进大衣兜里,转身就走,k读懂了他的意思,手指勾着相机,不急不缓地跟过去。 他们在展厅的消防通道停下。 “嗯?我们已经是需要私密谈话的关系了吗?”k倚在墙上,用手指勾着相机带子,摇摇晃晃。 随后将那台价值不菲的哈苏相机,随手搁在消防箱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改成双臂环抱的姿势。 “是这样的,欧洲物流线的合作开展,上个月布雷克已经试用过了,他对aura在欧洲高端物流网路的清关效率,和专业运输解决方案,印象深刻。” “他让我来感谢感谢你。” 裴铮说:“满意就好,应该的。” k挑眉:“布雷克贼心不死,他想要我来帮他谈谈定制化服务的事,比如怎么应对突发审查,怎么给他那些小玩意儿打造一个合法的‘出生证明’,啊……都是些老话了,我没听他的,你也不用理他。” “他有本事就自己背过去。” “你现在不用和那个死老头周旋了。” 裴铮正眼看他:“所以?” “所以我来讨个债,按照你们国家的风俗,我帮了你,你应该对我说:哈尼,谢谢你,然后跟我握手,请我吃一顿美食。” k直起身,舌尖舔了舔犬齿,笑容扩大:“不过今天场合不对,我们改天,至于拍照,嗯……” “簌——” 裴铮捏住消防箱上,那台相机的长带子,朝着k的脸颊轻轻拍了拍:“也向你问好,柯维斯,拍照就不用了,北京欢迎你,下次见。” k怔了一下,痒得想躲,喉结滚动着低笑,他握住青年的手腕,低头,鼻尖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碰了碰:“……美人,下次见。” 他说完,还真就转身走了。 艺术展持续到下午四点,裴铮婉拒了校领导共进晚餐的邀请,又和几位相熟的艺术家寒暄了几句,拍完合照,便准备离开。 上了车,他组织语言,把北美和诺克斯后半段谈话简单和靳荣发消息说了说,涉及到他了解不多的东南亚,还是亲自去过多次,且和关越有紧密合作的靳荣有话语权。 靳荣回他:【别担心,我查查。】 诺克斯是墨西哥地带的枭雄,行事作风狠辣直接,看他打拳时把人往死里揍的风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狂妄的人。 靳荣在外虽然也不是善茬,但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心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车子一路开回西山,暮色已浓,整个建筑灯火通明,刚进门,裴铮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鲜香,夹杂着姜醋的暖辛气。 “是铮铮回来啦?”李婶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笑容温婉:“正好,蟹刚蒸好,快来洗手吃饭。” 餐厅里,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已经摆开了阵势,中间是几大盘橙红油亮的清蒸大闸蟹,膏肥黄满,冒着腾腾热气。 周围是配套的姜醋碟,温好的花雕酒,还有几碟清口的小菜,吴婶已经坐到桌边,正利索地拆着一只蟹。 看见从楼上下来,已经换了衣服的兄弟两个,笑着招呼:“小荣,铮铮,快坐,今年这蟹特别好,我特意挑的最肥的,你们尝尝。” 靳崇远也点点头:“就等你们俩了。”说着给旁边的乔曳凤倒了杯花雕酒,两个孩子忙来忙去,他们一起吃饭的机会不多,这回总算都安安分分坐桌上了。 这顿饭吃得很是温馨。 吴姨的手艺没得说,蟹肉鲜甜,蘸着特调的姜醋,满口生香,靳荣把拆好的蟹黄蟹肉,往旁边裴铮的碗里放。 那只小碗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 裴铮吃的赶不上靳荣剥的,他抬眼瞪了靳荣一下,对方却只当没看见,转头跟靳崇远聊起了公司的事,手上动作还不停。 “蹭——” 裴铮把椅子拉远了一点儿,靳荣刚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又稳稳放进那只碗里,裴铮觉得是距离不够,又蹭远了一点,靳荣够不上,也拉了拉椅子。 三番两次后,两个人还是凑在一块儿,裴铮脾气上来了,直接挪了一大步,肩膀一暖,身后响起乔曳凤乐呵呵的笑:“哎呦,铮铮这么大了,还想叫姨姨抱呢?是不是?” 饭桌上所有人都笑了。 靳荣更是当做不是故意的。 裴铮耳根一热,下意识就想坐直,却被乔曳凤揽着肩膀轻轻拍了拍,带着妈妈感特有的亲昵:“多大都是孩子,在我们跟前儿,可不就是孩子?” 她笑吟吟地,拿裴铮的筷子夹了点儿甜味儿小菜,托着人下巴,开玩笑地喂了一嘴:“你哥又没剥多少,才吃两口尝尝味儿,躲他干什么?” “铮铮多吃点,你在外面忙得很,”乔曳凤拍拍他肩膀:“上回看你们俩体检报告,你和你哥两个体重都减了,你看是不是?脸都瘦了。” “哪有,那是健身嘛,”裴铮失笑,知道姨姨是拿他十八岁和现在对比着,显得瘦了:“李婶天天换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再吃该胖了。” “胖点好,有福气。”吴姨在旁边搭腔:“你们年轻人,就是太拼命,不懂得爱惜身体。” 还爱惜? 再多爱惜点儿他就成胖球了。 裴铮又被捏了下脸。 被评价:“还是瘦。” 裴铮哼哼着不服气,把火转到靳荣身上,声音不由自主地淘气了一点儿:“总不能光说我吧?说荣哥啊,还有他,他也不好好吃饭。” “一个不爽又卖我了。” 靳荣在一旁,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他没再往小孩碗里堆山,转而拿起一只新的蟹,慢条斯理地拆起来,将蟹肉仔细码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里:“不要就不要吧,我吃。” 靳崇远呷了口温热的酒,看着俩儿子这幼稚的互动,对乔曳凤道:“你看他们,跟小时候一个样。” 乔曳凤撇他一眼:“可不,小荣打小就惯着铮铮,有点好的全往他跟前送,现在倒好,一个送,一个还不稀得要了,我看啊……” “谁不稀得要了?”裴铮小声嘟囔,筷子却诚实地伸向靳荣面前的碗碟,把他刚剥好的那块蟹黄夹走吃了。 吃完才反应过来。 靠,他居然轻易被激将了。 “哎呦我想起个事,”吴婶笑着说:“我不是回苏州嘛,我家女儿捡了只流浪猫,白的,长得像小狮子一样,哪哪儿都好,就不爱喝水。” “我女儿把自己杯子故意放着,添满水,当做看不见,那小猫就喵喵呜呜地喝了,跟小孩似的。” “……” 裴铮被调侃得耳根更热了。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饭后,靳崇远和乔曳凤去看电视,喝点儿饭后茶,吴姨收拾厨房,靳荣和裴铮上了楼。 裴铮回到自己房间,先去洗了个澡,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靳荣正坐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处理邮件。 “还不休息?”裴铮走过去。 “马上,有点事儿想跟你说,”靳荣抬头,看见他头发还在滴水,皱了皱眉:“怎么不吹干?小心头疼。” 他说着,放下平板,起身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很自然地插上电,对裴铮招招手:“过来,荣哥给你吹。” 裴铮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在沙发边的椅子上坐下,暖风嗡嗡响起,靳荣的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地拨弄着。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第46章 靳荣垂着眼,拨弄小孩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给裴铮吹头发,那时候小孩个子矮,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腿边,仰着头,像只等待被顺毛的猫。 时间过得真快啊。 ……猫。 靳荣想起吴姨那两句调侃,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把注意力放回小孩头发上,吹风机的低鸣持续着,暖意一层层烘透头皮,发丝逐渐变得蓬松干燥。 靳荣关了机器,拔掉插头,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确认都干了,才将吹风机放回原处。 “铮铮。”他开口。 “嗯?” 平板刚重新拿回手上,靳荣随意抬眼看了看裴铮,顿了一下,小孩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淡淡红晕,桃花眼湿漉漉的,少了些平日的锋厉,多了点罕见的柔软。 靳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半晌才回神:“过来看这个。” 第38章 红白玫瑰 他点亮屏幕,侧边栏是一份加密简报,中间是特助加班绘制的背景关系图。 裴铮靠过去,低头看,靳荣闻到他身上柑橘味的沐浴露气息,指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控制心意比明白心意更困难,念头刚起,他的心脏在肋骨后不停震动。 “我查了你说的这个人。” 靳荣声音有点哑,他把平板转向裴铮:“诺克斯在泰国,确实和关越产生过一点冲突,关家抢下的那块地,当时诺克斯正在利用这个项目,洗一笔来源敏感的资金。” “关越的截胡,不仅断了他的财路,更打乱了他整个资金链的周转计划,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来填补窟窿,损失惨重。” 裴铮有点担心:“他要报复?” “不清楚,布雷克交给诺克斯的生意,都是已经逐渐在洗白的,”靳荣顿了顿,思考怎么把事情说得简单些:“主要是在东南亚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总需要解决一下……这个问题,靳家也有,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 怎么又会牵扯到靳家?裴铮凑近了一点儿,滑动屏幕看着平板上的信息,图表显示,东南亚地区生意网络盘根错节,引一发而动全身。 “什么问题?” 靳荣顿了下:“绑架。” 裴铮愣住:“关总的爸爸?” 靳荣说:“我。” 这下裴铮是真的有点发懵了,他看着靳荣的神色,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被绑架”到过东南亚的人,就是靳荣本人。 他抿着嘴唇,没说话。在记忆里,网络上,甚至所有北京朋友的口中,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如果靳荣是认真的,那么说明这件事很大,大到把媒体报道压了下去。 “你……”裴铮皱起眉,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那时候荣哥还不是你哥哥呢。” 靳荣笑了笑:“你当然不知道了。” “你骗我吧?” 吹风机的温度早就散去了,小孩的脸不如刚才红润,重新变回了冷白色,靳荣潜意识对裴铮有点儿过保护的心态,总觉得他被吓唬到了。 他双手捧起裴铮的脸颊,搓了搓:“就当个故事听,成不成?别怕,别害怕,啊。” 裴铮拍下去他的手:“快讲。” “我想想,是97年年底的事了。”靳荣被拍了两巴掌,从他脸上落下去,握住裴铮的手,掰着他手指头算年份:“97年爆发东南亚金融危机,资产危机引发了一些连锁反应,这个在你小时候,荣哥给你讲过。” 裴铮“嗯”了一声。 “当时靳家在东南亚的几个核心港口和矿产项目,触动了当地几股旧势力的利益,其中主导的是阮家,他们联合起来,制造暴动,扣押人员,知道我是靳崇远的儿子,就把我抓走了。” 那年靳荣五岁,跟着靳崇远,在曼谷参加一个奠基仪式,对方有备而来,回程半路靳荣坐的车被截停,司机当场死亡,靳荣被拖下车带走。 靳荣想了想,没讲那些过程。 只说:“对方当时不仅想勒索,还想用我,逼靳家彻底退出东南亚市场,有项非明文规定,为了以后杜绝这种情况,不管谁被绑架,一律不救,话是这么说。” “但该谈的总要谈的。” “谈判进行得艰难,僵持了很长时间,”靳荣说:“阮方山狮子大开口,当时金融危机,爸根本没办法退让,总之,后来是调动了当地一位华裔侨领出面,事情以阮方山的女婿死了结束。” “我没事,他女婿死了,又没在爸手上捞到好,白搭一场。” “阮方山会怎么想?” 裴铮沉默片刻:“亏本了。” “他应该就是这么想的,”靳荣把事情讲了回来:“阮方山凭借爱女儿人设,三番两次找麻烦,也就是想多捞点利而已,后来就是……关启梁在柬埔寨被杀,其中应该也有阮家在搅浑水。” “关越和我,都迟早要去解决。” “……” “荣哥讲得真正式。”裴铮吐槽了一下,知道靳荣只是简单把利益关系讲了讲,刻意没说他被绑架那段时间的事。 靳荣这个人稳重强大,被绑架连个心理阴影都没留,他既然不说,裴铮当然也不会去故意问,像是对别人的痛楚有什么诡异爱好一样。 “故事讲完了。” 靳荣把平板熄灭,放缓声音,像从前无数次给小孩讲睡前故事一样,拍拍他手背,把气氛拉到温馨的场景中,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荣哥给你讲点儿更有趣儿的。” 裴铮:“你就把我当傻子哄吧。” “没别的意思,就是叫你别操心这个,”靳荣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回头,温声道:“晚安,铮铮。” “晚安,荣哥。” 门被轻轻带上。 裴铮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床边。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enzo半小时前发来的一连串消息:【wtf!我绝对不谈恋爱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太掉san,互相说对方丑,岂不是证明我眼光差?我把两个人都踹了!】 【老板!我要上班!】 【我要上班!我爱上班!】 裴铮:“……” 闲的他。 来人给这家伙换成十二小时工作制。 工作日,裴铮倒不忙,慢慢悠悠看邮件,赵津牧突然过来,把秘书哄出去,坐旁边儿非要作陪。 赵二公子从海南“养伤”归来,晒黑了一圈,精神萎靡,没怎么插科打诨,没调戏小女生,甚至罕见地有了恋爱空窗期,只闷头打游戏。 “海南把你晒蔫了?” 赵二叹气:“唉。” 他跨坐在椅子上,转了转手机,没有丝毫游戏道德直接挂机:“我最近好像点儿背呢,玩一趟烧了两天,在医院躺着光做噩梦了,什么丧尸水怪的,全往脑子里灌。” 裴铮评价:“电影看多了。” “美女我还谈多了呢!”赵津牧不认他这个说法,愤愤不平:“算起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吧?我怎么梦不到绝世美女?” 裴铮:“。” 无话可说。 现在是下午休息时间,赵津牧拿办公室咖啡机磨了两杯咖啡,很有心思地打了两个丑丑的拉花,把其中一杯给裴铮,喝了一口,忽然说:“铮儿,你说……” “嗯?” “你说,关总是不是喜欢我啊?” “……”裴铮掀了掀眼皮:“怎么说?” “就是上次那事儿呗,”赵津牧支起下巴,犯愁:“我还没想好怎么道歉,关越已经先给我发消息了,还亲自去海南看我,给我带吃的,说什么补补……也不知道补什么。” “他看你傻*,应该是补脑。”裴铮说。 “哥哥我iq124!” 赵津牧恨恨把裴铮的笔抢了。 “关越根本没提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说,关越要是真膈应,能不躲着我?还给我送饭?还能像以前一样,对我这么好?嘶……” “他是不是温水煮青蛙呢?” 等给他煮熟了就发作。 裴铮:“再亲一口变成王子?” “童话故事看多了你!”赵津牧愁了好久,这件事到现在,俩人都还没摊开说:“主要是……我不喜欢男的啊,俩男的在一起什么样子啊?” “想想怪别扭的。” 裴铮不想引导赵津牧,他喝了口咖啡:“你要是真好奇,就问问关总呗,用网上那个方法,对方没承……说你想错了,你就说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赵津牧摇摇头:“我不。” “那你跟我说什么?” “这不就你一个明白人么!”赵津牧往前凑了凑:“靳荣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肯定没经历过这种糟心事儿。但我得找人说说啊,憋死我了。” “关越那种人……哎呀。” 第47章 赵津牧点头:“他是个好人。” 裴铮听见声音:滴!好人卡一张。 赵津牧叹了口气,又绕回来:“我12月2号不是过生日吗?等到时候我趁机问问他,要真是这样,我就……给他找几个美女治治,不过我还是好奇啊……” “男的和男的在一起什么情况呢?” “谁给我打个样儿就好了。” 他这么想,倒真像是否极泰来了一样,心想事成,但赵津牧真是死也没想到,打样的主人公之一,居然会是他家铮儿。 裴铮懒得理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下去了,吃饭,你去不去?庆祝你伤好,弟弟我请你一顿。” “得,那我再蹭蹭你车。”赵津牧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跳下来,恢复了没心没肺的劲儿:“反正医院我是暂时不想回了,我姐看着我就烦。” 两人收拾了一下,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电梯平稳下行,赵津牧絮絮叨叨说着他生日派对的构想,要包个游艇,还是搞个主题轰趴,最终决定去温泉城,说冬天泡个温泉正好。 裴铮忍不住笑:“这下真的是温水……” 就在裴铮和赵津牧刚走出电梯没几步,一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带着鲜亮的花朵颜色,猝不及防闯入了他们的视线。 “……” “surprise!美人。” 红白交错的玫瑰花簇到眼前。 几秒后花后探出一个淡金色的头,蓝色鹰眸笑意浅浅,毫无顾忌地穿过花投到青年身上,看见裴铮一身正装,k眯着眸轻咬了咬舌尖。 裴铮怔了怔,又是他,是k。 柯维斯穿着夹克,下身是长裤和黑色短靴,金发随意抓出几分凌乱感,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时髦不羁的艺术家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赶上你下班了。”k把那束玫瑰递过去:“路上问了人,顺路去了躺花店包装的,觉得这束花很搭今天的阳光。” “和你一样,很迷人。” 赵津牧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目光在k和裴铮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束红白玫瑰上,他压低声音凑近裴铮:“卧槽,这什么情况?现在都有男的追你了?” 这打样打到他眼前了? 裴铮挑眉:“要我叫保安吗?k?” “太冷淡了吧?哈?”k举起四根手指:“我在追求你,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上次场合不大好,周围学生太多了,会对他们产生不好的影响,这次怎么样?” “不怎么样。” 裴铮拉着赵津牧,转身就走。 k:“那我换一种花送。” 裴铮懒得和他多说,赵津牧正皱着眉研究男同疑似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忍不住问了句:“你们这种……表白也送花?” “当然。” k说:“鲜花赠美人。” 这朵玫瑰太张扬,周围已经有路过的人放缓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奇怪的三人,老板没有指示,但前台两位姑娘不放心地跟出来,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内部通讯按钮上。 “美人,”k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一点儿也没有躲着的意思,他弹了弹其中一朵玫瑰:“我说过了,我会得到你。” “你知道的,在德州,拒绝我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赵津牧皱眉,表白就表白,怎么还上威胁了?他抬起手臂,把裴铮护在自己身后,预备开腔骂人。 k话锋一转,又说:“但我喜欢的人总是有特权的,也不要拒绝太多次吧?我会难过,你是不是更喜欢简洁一点的花?比如剑兰,白荔枝?下次我……” “这里不是德州。”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靳荣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男人脸上还带着工作的倦色,黑发衬得他的眸更锐利,目光径直定格在柯维斯带着挑衅笑意的脸上:“柯先生。”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把k的话压了回去:“在北京,向我的弟弟强送不想要的东西,下场通常也不太好看。” 第39章 爱的协奏曲 大前天周末,靳荣请裁衣师傅上门,给裴铮和他定制衣服,靳崇远和乔曳凤也在,中途聊起靳荣要去新加坡一个行业峰会出差。 “要去几天?”乔曳凤问。 “三四天吧,看情况。”靳荣说着,接过师傅的量尺,比划了一下他的肩宽:“铮铮要不要一起去?新加坡那边有个私人收藏展,听说有几幅不错的现代画,你可能会感兴趣。” 铃铛能听懂人话,立刻张开翅膀,从架子上飞过来,落在裴铮身边,用脑袋依偎着,意思是带它也去。 乔曳凤把鸟哄走:“出差还带着铮铮,你忙起来能顾得上?” 裴铮更是懒得坐飞机,拒了。 靳荣好像也只是随口问一句,很快就转移了话题。现在本来应该还在新加坡,至少应该还在飞机上的人出现在眼前,裴铮难免有点惊讶。 “你怎么回来了?” 靳荣说:“刚回来。” 牛头不对马嘴。 靳荣走到裴铮身边,很自然地把臂上的衣服给他搭上,目光从赵津牧扫到那束玫瑰花,最后再次落在柯维斯的脸上,压力对方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k挑眉迎上这个男人的视线。 “靳先生,”k舔了舔后槽牙,重新挂上笑容:“久仰。你说得对,这里不是德州,但你怎么知道裴铮不会接受我的花呢?太武断了,是吧?” 裴铮毫不犹豫:“不接受。” 赵津牧摊手:“你看你看。” 让你嘚瑟。 “下次我换一种花。”k说。 “这次就算……”他临时找借口,很明显地想了想,从花堆里抽出一支递过去:“就算表达一下对aura北美首秀圆满成功的祝贺,毕竟aura和我也算是合作伙伴了,不是吗?一支总能拿着了吧?” 靳荣拦了他的手。 红白玫瑰还没碰到裴铮,被靳荣轻轻一折,花朵就立刻失去支撑,怏怏地垂了下去,靳荣收回手,语气低沉,警告地开口。 “合作是合作。” “但交朋友要看双方意愿,强求的‘友谊’,往往很容易变质,柯维斯先生少年英才,纵横四海,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明白。” 靳荣说:“早点出境。” “北京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鸡待在鸡笼,狗就该待在狗笼。 他说完,不再看k阴沉下去的脸色,侧身轻轻握住裴铮的小臂,温声道:“不是要吃饭?陈序在云顶宫,说想你了,去那边儿?” 裴铮“嗯”了声。 k又换上笑,抬起手:“拜拜。” 赵津牧早就要憋坏了,抱臂冲着柯维斯翻了个毫无顾忌的白眼,跟着靳荣和裴铮转身,哼哼哧哧地爬上车子。 法院有结案要求,一到年底陈序就忙疯了,脚不沾地案卷不离手,一周七八个庭都是常有的事儿,好不容易才闲下来,让靳荣把铮儿带上,他们出来吃顿饭。 当天关越不在。 赵津牧磨磨唧唧哼了一路,不想面对关越那个“大好人”,到地儿发现没那个人影,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放开了,发朋友圈配文艺文案:【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关越给他点了个赞。 陈序也看到他这条朋友圈,笑着骂:“还人间烟火气,现在赵二要打造忧郁男人设了?自己悠着点儿吧,小心禾姐抓你上医院精神病科。” 赵津牧“嘁”一声,不搭理他。 席间热气蒸腾,是涮肉的铜锅,他们没叫人进来伺候,全程都是自己人自己搞,就算不认识什么肉,不认识什么菜,关上门也不往外丢人。 赵津牧手忙脚乱,埋头苦吃。 陈序一面往锅里下羊上脑,一面问靳荣:“不是说要去多半周?怎么提前回来了?新加坡那边出问题了?” 靳荣正用公筷给裴铮布菜,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会议提前结束。听说北京晚上风大,就改签了早班机。” 陈序“哦”了一声。 裴铮垂着眼,专心对付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片和菜,偷摸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绿叶子塞进了靳荣碗里,目不斜视。 靳荣当不知道,把烫好的豆腐夹到他碟子里,又顺手将他手边凉了的茶水换成热的,动作行云流水。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 陈序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赵津牧蹭了靳荣的车,一路聒噪着点评今天碰到的那个,给裴铮送花的外国佬,说“人长得不错,就是说话没情商,不过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他说:“铮儿谈个女朋友多好。” 谈女朋友他擅长啊,可以指导。 靳荣说:“再废话就下去。” 赵津牧终于闭嘴了。 一直把赵二送到这家伙在附近的公寓,车里都安安静静的,靳荣下车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暖气开得足,裴铮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流光掠影。 第48章 伴随着一声轻响,车门打开。 “铮铮,”靳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小束包装好的蝴蝶兰被轻轻放在裴铮膝上。 “荣哥记得你喜欢蝴蝶兰,刚才正好看到了,叫老板给你包了一束。” 其实现在已经十点多了,赵津牧这间公寓稍偏一点,周边静得早。 花店即将要把卷帘门拉上的时候,靳荣快步走过去拦住,脑子里是那束灿烂的红白玫瑰,却想起三年前,小孩站在他面前说: “玫瑰太俗气了,我要送你马蹄莲,或者蝴蝶兰,插在你办公室那个黑釉花瓶里正好。” 靳荣对花没有偏好。 其实是裴铮喜欢马蹄莲和蝴蝶兰。 小孩的喜欢就这么简单,热情赤诚,带着点儿孩子气的霸道,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爱的人,但现在,靳荣想:他或许再也得不到了。 时过境迁,时移世易。 靳荣不叫秘书订花,于是办公桌上那只黑釉花瓶,干涸地空了很久。 这花束不大,用深蓝的哑光纸裹着,丝带系得精巧,花瓣是罕见的烟紫色,边缘透着白,像拢了一层冬天的雾。 裴铮愣住,转头看靳荣。 “怎么忽然送我花?” 靳荣只说:“想着你喜欢,给你的。” 他看起来没其他意思,说完就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裴铮坐在后座,低头看这束蝴蝶兰,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陡然升起来。 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一点。 裴铮洗漱完,坐在卧室的桌子前,看了会儿前段时间北美初秀的录制视频,这回大秀很成功,爆了三四个表现力很好的模特,需要更加用心培养。 “滴滴。” 一份陌生邮件忽然弹出来。 裴铮点开看,只看了几个字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今天的花你不喜欢,我记住了。下次我会选更合适的,更方便一点,你或许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不告诉也没关系,追求本来就要无限试错,接受拒绝。】 【下面的文件有惊喜(星星)】 裴铮背手支着下巴,看见下面的文件,格式显示这是一段录音,他挑了挑眉,猜测可能是k被靳荣怼了,恼羞成怒的美式谩骂,或者一些对他说的直白恶心的骚话。 他想了想,点开。 声音从笔记本里播放出来,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谩骂和荤话,都不是,是一首很轻缓的钢琴曲,裴铮听了两句,是《爱的协奏曲》,很温柔治愈的一首。 他直接拉到后半部分。 k小声用气音说:“美人,晚安。” 裴铮手指敲了敲脸颊,看见文件背景图上“看起来并不刻意”的电话号码,事实证明裴铮长大后还是个没耐心的人,他翻出来一个不常用的电话,打过去。 对面很快接通,好像在等他。 裴铮开口,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有很大的风声,刮得裴铮耳朵疼,k戴着帽子,从北京夜晚的风中穿过,他找了个路边24h便利店走进去,才用英文说:“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裴铮,我来北京为什么一定要有其他目的呢?就不能是单纯地被你吸引吗?”k装模作样拿起饮料又放下,把罐子转成同一个角度,说:“来看看你,和你长大的地方。” 裴铮道:“我信了就是狗。” k笑了笑:“汪。” 他从架子上随手拿了罐青梅酒放进口袋里,继续装作找其他东西:“信任真是个难得的东西,不过我母亲生前信奉耶稣,我让她代我向主起誓,我不会伤害你。” 裴铮问:“为什么发个曲子给我?”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在布雷克的牧场,那两天晚上,有下属说半夜给你送女人的时候,你直接拒绝了女郎侍奉,他们说什么……你可能看不上吧。” 裴铮:“所以?” “有什么特殊含义?” k:“所以,你不是在失眠吗?” “……” 裴铮情绪绷得太紧,就会难免失眠,北美之行凶险万分,他心里没底,确实三天都没怎么睡好,但这并不代表他每天晚上都失眠。 k从货架上随意拿了点零食,继续说:“当然也有告白的意思,这首钢琴曲还是很直白的,足够表达我的心意。” “我还想弹《all of me》。” “不过,出了点意外。” 裴铮沉默一秒:“什么?” “准备弹下一首曲子的时候,店员回来了,”k听起来无法理解:“在我的预想里,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乐器店忘了关门,他回来应该感谢我替他守着店,没有让东西失窃,而不是捂着脸大喊‘鬼啊’,然后疯狂尖叫,说什么我是疯子这样奇怪的话。” k想起这件事,忽然大声笑起来。 裴铮听着那边肆无忌惮的笑声,想起在牧场,k举着枪朝天上打梭子的样子,野性非常,他咳了一声:“柯维斯,闭嘴。” k似乎喝了口水:“听你的。” “……” 这个电话就好像是k提供了一个两人可以聊天的渠道,裴铮没问出来k任何其他目的,他思考着,等待k接下来所谓的“话锋一转”,但始终都没有。 裴铮有点不耐烦了:“睡了。” “好吧,晚安。”k好像一直都在室外,裴铮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夹着冬天的寒风:“做个好梦,裴铮。如果可以的话,梦里有我就更好了。” 裴铮回他:“有你一定是个噩梦。” 现在想想,k被店员认作“鬼”和“疯子”不是没有原因,毕竟他身材高大,行为放荡,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会作恶的抢劫犯。 “那还是不要梦到我了。”k说。 “如果你害怕的话。” 接下来几天,k不再亲自出面了,只是裴铮每次下班,都能收到前台小姐递给他的花,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艳,有时候素净,裴铮最开始叫人直接扔掉就行。 不需要拿给他看。 第二天,前台出现一个瓷花瓶。 是极简的北欧风格,素白的釉面,瓶身只点缀着一圈浅浅的银边,里面插着一支淡粉色的芍药,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边缘透着近乎透明的白。 花束里没有卡片,但前台小姑娘小声告诉裴铮:“送花的是个外卖员,代说了一句话……‘今天的花配这个瓶子,应该不会被扔了’。” “那个男的这么执着?” 赵津牧咬着没点的烟吐槽,啪啪打字,安排四天后他的温泉城生日,拖着长音说:“实在不行,我找人揍他一顿,靳荣帮我赔钱,陈序帮我打官司,你……你就伺候伺候哥哥我。” 居然还安排得妥妥当当。 “损招儿。” 裴铮问:“关总呢?他干什么?” 提起关越,赵津牧立刻抓头发了,哀叫着嘟囔“别提他别提他,等我缓缓再跟他谈”,又说:“生日地点定了哈,待会儿给你们发位置,今年清不清人?” 裴铮想着事,没搭理他。 “不清了,”赵津牧说:“热闹点。” 裴铮想完事,知道赵津牧是个能拖就拖的性格,说是生日和关越摊牌,说不定要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关越受不了,真把他煮了就老实了。 强制的话…… 赵津牧这个性格一定会翻脸。 于是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吧。” “什么朋友?”赵津牧:“谁啊?” 北京圈子里还有他不认识的? 裴铮笑了笑:“模特,顶颜。” “我去,”赵津牧听见裴铮这么说,眼睛亮了:“真哒?你员工啊?” “嗯哼。” 裴铮:“我员工。” 赵津牧多问一嘴:“男的女的?” “男。” 赵津牧:“。”得,男的他没兴趣。 “关于关越的事,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多问问他,”裴铮思考了一下,用了个褒义词:“他这个人在那方面比较……博学,你不是好奇吗?” 第40章 爱恨同源 裴铮本来以为,他把enzo微信推给赵津牧,他至少会问出来点儿有用的问题,比如他疑惑的:男的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 但没想到赵津牧真的聊嗨了,俩人大半夜加上微信,光顾着互相聊情史去了,从情窦初开聊到现在万花丛中,最近一次分手,能记起来的感情经历都聊了个遍。 朋友圈po聊天记录。 文案:【什么叫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就是!(大拇指)】 还真让这俩风流种相见恨晚上了。 裴铮在有一下没一下吃零食,李婶听说明天赵二公子过生日,说给他提前准备几套衣裳,怕最近天气变得快,再冻着,正好之前裁的衣服也送来了。 “这衣服颜色怎么样?” 裴铮抬眸看了一眼,李婶手上拿着套丝绒质地的宝蓝色休闲西装,裁剪精致,他没记得自己有勾这个颜色,想了想,说:“李婶眼光好,挺不错的。” 第49章 李婶:“哎呀,问颜色呢。” “宝蓝色啊,这颜色有点太挑人了,”裴铮扔掉自己脑子里那些专业说法,咬着妙脆角说:“衬人皮肤白,但压气场,穿得好是贵气,穿不好像唱戏的,能撑起来的人不多,这是谁的……” “那我们铮铮一定能撑起来。” 李婶在靳家做十来年了,对他就是仨字“全肯定”,不管多难衬的衣服,反正是他就肯定能穿起来,裴铮笑了笑,也没反驳,抬眼看靳荣从楼上下来。 他好像听到了李婶的话,搁了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婶手里那套宝蓝色西装上。 “这套不错。”靳荣走过来,从李婶手里接过衣服,对着裴铮比了比:“我就说,颜色很适合你,叫师傅照着之前的样子多订了一套。” 裴铮点头:“那就带上这套呗。” 他刚吃零食,手上沾了点油,起身去拿纸巾,靳荣已经坐过来,抽了纸想握他的手腕,裴铮说“不用。”自己抽了张纸擦干净了。 靳荣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靳荣停了一会儿,没当回事,转而给裴铮倒了杯果汁。 情愫在心底轻轻翻涌,像是裹着钢针打在了船上,又冷又疼,一条注定会翻的船,还有人为了维稳艰苦支撑,但冰冷湿咸的海水早已经灌进了缝隙里。 “……” 12月2号,小汤山温泉镇。 赵津牧的好日子,今天他打扮得格外招摇,内搭了一件酒红色衬衫,掐得腰很细,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笑得没心没肺,被一群朋友围着敬酒。 陈序和关越坐在稍远一点的座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关越今天没戴眼镜,侧脸在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时的斯文儒雅,显得薄情眼的锋利感更盛。 俩人进场就没说话。 裴铮和靳荣到得稍晚一些,进门时他脱了外套,递给侍者,扫了眼场内,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径直朝赵津牧走过去。 “我去寿星公!”有人起哄:“多大的面子啊?好几个我见都见不着的哥哥,都为你来了!” 赵津牧骂:“去你的。” 他看见裴铮,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就扑过去,非要和铮儿喝个交杯酒。 裴铮也骂了句“去你的”,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跟赵二碰了碰:“生日快乐,赵津牧,又老一岁。” 过了今天,赵津牧就是27。 “嘁,你就这么祝福哥哥我。” 裴铮想起一个笑话,凑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过了12点,你实岁27,虚岁28,晃29,眼看就是30,男人上了三十离四十也不远了。” 赵津牧:“……” “卧槽,那我上了四十离五十也不远了,上了五十,四舍五入就一百岁,好家伙,已经要入土了,入土了差不多也该当鬼了,”赵津牧咬牙,小声说:“当鬼……你等我晚上吓唬你的。” 裴铮后撤:“我是唯物主义。” 赵津牧还要说什么,关越忽然从座位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男人的表情平静,但那双薄情眼却定格在了他身上,赵津牧心头一跳,想拉裴铮挡。 “赵二。” 关越开口:“我有点私事想跟你说。” “能跟我出来一下么?”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左右就是那天晚上意外的吻,赵津牧叹了口气,想炸毛,但他之前承诺了生日这天解决,想了想还是跟关越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热闹的宴会厅,穿过走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冬夜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赵津牧身上的酒气。 “您说吧。” 赵津牧酒醒几分:“真tm怪冷的。” 关越转过身,看着他。露台的灯光昏暗,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因为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他脱了外套,搭在赵津牧肩上。 赵津牧愣了一下,想说谢,但关越双手捏住外套两边,没松手,顿了一下,借着外套,用力把人扯到面前。 赵津牧被他的动作搞得脑子发懵,踉跄了一下,关越没说一个字,一手锁住赵津牧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二少爷的后脑低头,作势要直接吻上去。 “关越!” 男人的唇停在两厘米处。 赵津牧现在才回神——那天说,不如关越把他亲回来,这件事就算完了。那句话纯纯是他口嗨,反正他接受不了关越真亲回来,太tm怪了。 他把手挡在嘴前,试图挽回他们的朋友关系:“关总,那件事起初就是我不对,我的错,我不该喝醉了就亲你嘴,我错了,我担得起,你是个好人,我……” “我不是。” 关越低声说:“我不是个好人。” 过得太好的人,往往是想象不到人到底有多坏的,他不懂那些阴暗到可怖的心思,这句话应该赵津牧对他自己说,赵二公子才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是慈悲菩萨,普渡了他。 他慈悲名声响亮。 却只有一个所谓好人的面具。 “你讨厌我吗?赵津牧。” 赵津牧连忙说:“不讨厌,但是……” “我喜欢你。” 关越轻而易举截断了赵津牧的“但是”,他知道“但是”后是什么,但是不是那种不讨厌,赵津牧能真心实意,把所有人都当好朋友,他不会讨厌他的朋友。 “我爱你。” “我不想演戏了,赵津牧。” 赵津牧抓抓头发:“为什么?” “你早就有猜测,是吗?现在,你怪我这样戳破吗?”关越盯着他,一寸也不放,他说:“你不能怪我,是我受不了。” 还不能怪他了。 赵津牧又搓了把脸:“关越。” “喜欢你很奇怪吗?”他那么好,所有人都会爱上他的,关越的手冻得冰凉,他抚摸上更冰凉的栏杆,叫冷化成一种痛感:“十四岁,在香港,我们见过一面,你让我给你拍视频。” 赵津牧:“……我有印象。”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聊过这段儿了?” 关越道:“你说,回北京请我去赵家,看你拍的那些照片。”这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在关越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 “我当天,是想跳河的。” 赵津牧愣了愣,回想了一下那段记忆,少年时期的关越浑身充斥着一种疏离感:“怪不得,我那时候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关越问:“你是看出来我想死吗?” “不是,”赵津牧:“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他当时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难听点,还没完全开智呢,哪儿能看到人脸色差就想到他要死啊? “所以,是因为这个?” 赵津牧不太能理解关越的想法,他转了转身,看着黑夜,问:“关总,你不会当时在心里说:今天晚上谁救我,我就喜欢谁吧?我跟你说,这只是一种……” “不是。” 关越完全收敛了笑容,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伴随着温和的语气,显得更加诡谲:“我当时在心里发誓,谁要是来拯救我,我一定会杀死他。” 你救了一个杀人犯,菩萨。 或许贺之琳有一部分精神病症状,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阴暗又自私,让他善于表演,让他慈悲地流着眼泪,做高高在上的血腥刽子手。 他说:“妈妈,我爱你,谢谢你。” 他以为恨就是想让对方死,就像他莫名其妙恨了赵津牧很久,心中编织无数种死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想他会流泪的眼睛。 他以为爱就是让对方活,于是贺之琳跳楼,他把窗子加固,贺之琳割腕,他夺下刀,给她加上一层层束缚带,在医生的注目下,他心疼地握着母亲的手,发誓绝不会让她死去。 贺之琳看着他,用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说:“越越,你恨我,是不是?” 她笑起来其实很美,带着一种病态的,又惊心动魄的破碎感,似乎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人。 关越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说:“没有。”他怎么会恨贺之琳呢?他爱她,感谢她,谢谢他的妈妈,把他带到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上。 他表演出了一个孝子模样。 谁都不会说他的不是。 露台上,寒风刺骨。 关越知道,在赵津牧眼中,他一直是个“受尽委屈还对世界善良”的好人,他只要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演出几分对过往苦难的脆弱,赵津牧说不定就会心软。 说不定就会可怜可怜他。 但关越不想这样。 他干脆地揭露了所有不堪,栏杆冻在掌心里,关越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赵津牧的脸,低声问:“你有后悔救我吗?” “不后悔。” “但是关越,”赵津牧道:“那天不管谁在那儿待着,看着孤零零的,我都会上去逗逗他的。” 第50章 赵二公子自来熟,看见半夜失意的少年,会凑上去跟人一块儿喝酒,看见丧丧的小姑娘,他也会给人买个棉花糖,泡泡机什么的哄哄。 看见流浪小猫,他也不嫌脏嫌丑,用衣服包起来送医院,给小猫治治伤,安排个宠物店,但赵津牧从来没想到过去看看小猫,他做过就忘了,不记得。 甚至在胡同里的早餐店,赵津牧偶尔通宵起得早了,洗洗手就能帮老板蒸个包子煮个粥,招待招待顾客,他从来不介意伺候谁,拯救谁。 唯一缺点就是爱谈对象。 只是——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 …… 宴客厅里,靳荣正和一位世交的长辈低声交谈,余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他看见小孩打发走敬酒的人,揉揉眉心吃糕点,被陈序在一边说话哄着。 裴铮就“嗯嗯嗯”地点头。 像仓鼠一样。 “小荣?”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靳荣把目光收回去,和对面的长辈敬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和人寒暄,再把目光望向那个小沙发的时候。 裴铮不见了。 他心脏下意识一慌,没再管眼前的长辈,快步走到依旧在原地坐着的陈序面前,低声问:“陈序 ,铮铮呢?” 他没察觉到自己语气急切。 陈序奇怪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铮儿刚出去,说厅里有点闷,想吹吹风醒醒酒。放心,我看着他只喝了两三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靳荣定了定:“没事儿。” “孩子又不会丢。”陈序笑说。 再怎么说,孩子都二十来岁了,靳荣好像对铮儿有点儿太紧张了,小时候裴铮胆小,黏着靳荣,其他人谁陪都不行,靳荣一不见他就叫唤“荣哥”。 现在好像翻过来了一样。 裴铮一不见,靳荣就着急。 小汤山温泉镇依山而建,冬日的山体褪去了夏日的葱茏,从弧形玻璃窗可以直接望到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常绿乔木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镶嵌在沉郁的山色间,空气里带着硫磺的湿润水汽,混合松柏冷香。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k挑起眉笑,翘着腿坐在小亭下的藤椅上,毫无顾忌道:“当然是我听说你朋友过生日,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裴铮冷眼看着他,赵津牧选择不清人,小汤山游客也不少,k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他走过去,踢了脚k的藤椅:“起来。” k笑着:“干什么?” 裴铮说:“让我坐。” “……美人啊,霸道啊。” “这算下马威吗?” 说归这么说,但k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椅子让了,自己靠在一边栏杆上,说:“刚看那边大厅里有架三角琴,我给你把那首《all of me》弹完?” 小亭上的吊铃摇摇晃晃。 裴铮问:“你和关越的事怎么解决?” k说:“你觉得我是来找事的?” 在休斯顿牧场,k提起他和关越在泰国的冲突,企图用布雷克的走私物流线换信息,裴铮没有应,现在k到了这里,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来找麻烦的。 “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k双手背扶栏杆,垂眸看着藤椅上的青年:“那块地……也就那样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不会再追究,关越有他的手段,我认了。” “前提是,他不能再碰我其他项目。” “你能代表布雷克?” “在东南亚,我能。”k手指敲击着栏杆,蓝眸深邃:“那边的项目是我打来的,不是布雷克给我的,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裴铮继续问:“你所谓重要的事——” 一阵风从耳侧掠过。 k忽然俯身,贴到了裴铮耳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裴铮的耳尖能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k小声问:“我可以咬你的耳朵吗?裴铮?” 裴铮侧眸,两人近距离对视。 k说:“这就是我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k看着那双淡棕色桃花眼,目光定格在青年略微卷曲的睫毛上,想直接伸舌头舔上去。 舔到湿漉漉的,泛起水雾。 他们相处,像两只互相想要驯服对方的野兽,在八角笼中压制厮杀,直到一方摔倒只能喘气,成为笼中雀,但两个都赢的人,只适合相对坐在牌桌上。 k悟到了这个道理。 他退让半步,半跪在了裴铮面前,位置倒置,现在是他只能抬头看裴铮,青年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咬人的狗,脑袋会被拧下来。” k笑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第41章 焚身未烬 他都这么说了,两个人暂时也当朋友一样相处。k给他讲过去,打完拳后躺在牧场后面的草垛上,和自己的黑豹一起看休斯顿的银河星空。 他的黑豹叫loki,是别的拳手猎到的,用来当做赌注,它的名字来源于北欧神话里的诡计之神,很聪明,聪明的动物往往危险,k驯服它花了很长时间。 “它咬过我,留了疤。” k撸起左臂的袖子,给裴铮看自己臂上的蛇形纹身,靠近臂弯处刺青下,藏着很长一道白色疤痕,裴铮看过去,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蓝底星空盘的百达翡丽。 “这是你买的?” k是故意给他看:“你的。” 裴铮看了一会儿,没话说,那只表被子弹打得七零八碎,表盘崩裂,能修复回来也是一种本事,就是不知道,k到底是用什么想法把它从看台区捡起来的。 赏赐就这么真的到了他手上。 “北京晚上……”k仰头看天空。 裴铮说:“市区很少看到星星。” 与其说很少看到星星,不如说裴铮很少再抬头看过天,北京都夜晚从来不缺少灯光,高楼大厦,霓虹招牌,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璀璨的灯。 “看星星的地方太远了。”k说。 “不过有点儿小东西,暂时可以当做平替。”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擦,火焰从芯里亮起,裴铮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几根仙女棒。 “你还玩这个?” k胡说八道:“抢的。” 实际上,温泉镇有卖这种东西的商店,来的时候经过小汤山外面那条马路,他看见几个穿那种洛丽塔裙子的小姑娘在拍照。 k一时兴起,停了车问她们在哪里买的,笑说给他妻子也买点玩玩。 看她们手上还有很多。 干脆也不直接去买了,k刚开始拿了美元,两百,几个小姑娘怔怔地看着他,互相对视不说话,k又加码,面对十来岁的女孩,他再狂妄也得好声好气买人家的东西。 最后五百人民币成交。 嘶—— 极轻微的燃烧声响起,紧接着,第一颗火星迸溅出来,然后,绚烂的金白色光点猛地喷涌而出,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的黑暗里划开一道耀眼的光。 火光熄灭,k点燃第二根,坦然承认:“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危险,狂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对你,美人,裴铮……我只想让你看看星星。” “好看吗?” 这话说得太真诚,反而让裴铮不知道该不该信:“为什么?”他问:“这算是特例吗?我以为在休斯顿,我侮辱你,你应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才对。” “信任往往出现在感情之前。” k沉默一会儿:“因为我母亲说过,爱是主赐予的珍贵礼物,有一天遇到喜欢的人,就要用最真诚的方式对待,退缩和手段,都会让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话说得太直白。 第三根仙女棒点燃。 他讲到,在东亚文化里,爱一个人往往平和,含蓄,要试探,要三缄其口步步为营,但在k的世界里,喜欢就是要大声说出来,要翻山越岭,要穿越汪洋,把爱意送到眼前。 第四根仙女棒,最后一根。 亮光映在两人中间,k在明灭的光线里,斟酌语言,欲言又止,仙女棒已经几乎要烧到一半,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青年的眸,说:“我的身份,不能在北京待太长时间。” “……” “所以。” “你愿意跟我回德克萨斯吗?” 可能是光线太暗的缘故,火星子溅到了两人身上,是等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倒没烧起来,只是蹭了点儿颜色,在灰色的外套上也特别明显。 裴铮这件衣服,还是出来的时候碰到enzo,对方旁边不知道是双胞胎里哪一个,看他只套着绒衣,说“金主要风度不要温度”,不放心地叨叨叨,硬搭给他的。 他们一起回厅换衣服。 赵津牧回到宴会厅时,像个迷茫的丧尸,他刚才被关越那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的,脑子里思绪乱飞,恨不得把关越扯成两半,一半扔了,另一边还跟他当朋友。 第51章 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着酒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朋友的起哄,连蛋糕都懒得切了,打算吃点儿东西,直接泡温泉然后睡大觉。 “赵二,发什么呆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赵津牧回头,看见是陈序,对方问:“刚才关越跟你说什么大事了?能把你搞这么蔫儿?” 赵津牧咳了声:“我喜欢你。” “谢谢赵二公子的喜欢,哥也喜欢你,啊。”陈序跟他碰杯:“今天你寿星,你最大,万人迷来着。” 赵津牧翻了个白眼。 他倒不是觉得关越不正常,就是左右摇摆,一边不想失去关越这个对他好的朋友,一边又觉得跟男人爱来爱去的……太怪。 要是他早就跟男的亲过嘴儿,男女不忌,心理层面能接受,那跟关越亲亲睡睡也没什么。 但问题是,他只谈过女的啊! “赵津牧。” 正这么想着,靳荣走了过来,看他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低笑一声,又问:“刚才铮铮出去醒酒了,你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没?现在在哪儿呢?” 赵津牧想了想:“倒看见了。” 但不是在外面看见的,是他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正好碰到裴铮,当时他被关越搞得混乱,也没说两句话,俩人击了个掌就分道扬镳了。 “刚才遇见铮铮来着,他身边跟着那个男的,就是之前在铮儿公司楼下送花那个,俩人看起来聊得还不错,上楼了,不知道干什么去。” 靳荣皱了下眉:“柯维斯?” 聊得还不错? “应该是他吧,”过去十来分钟了,赵津牧现在也不太确定,光线有点缭乱,当时他脑子也乱:“外国人都长一个样儿,也可能是他公司模特什么的,你给他打个电话呗。” 陈序说:“铮儿手机在我这儿呢。” 打不了。 靳荣脸色沉下去,他搁了酒杯,问赵津牧,裴铮大概在哪边的房间,得到答案是楼梯左手边,他转身朝楼上走去,步伐急切到有些不正常。 那个金发男的喜欢铮儿来着…… “卧槽,”赵津牧惊了一下,知道靳荣在担心什么了,裴铮这弟弟没谈过恋爱,感情经历单纯,万一被外国佬骗了就完蛋了。 他跟陈序解释了两句,连忙拉着他一起跟上去,顺便叫了工作人员,从官方系统上看哪个房间有人在。 裴铮站在房间里。 刚才点仙女棒,k显然也是没玩过的那种人,两个成年人,这么大了,居然都没意思到仙女棒靠得太近,火药味有点儿熏到眼睛,裴铮去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裴铮。” k也换了衣服,靠过来,看着青年脸上湿漉漉的,递过去毛巾,说:“在德克萨斯,牧场后面有一片橡树林,秋天的时候,树叶会变成深红色,loki喜欢在那里抓松鼠,虽然它很少能抓到。” 裴铮问:“松鼠那时候要冬眠?” “不,”k笑着说:“因为它太胖了。” 裴铮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长在底蕴深厚,历史沉重的北京城,清隽如玉,一个生在刀山火海,自由至上的休斯顿,野性勃勃。 两个完全不像,不该有交集的人。 k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喜欢裴铮什么,弗洛伊德说,男孩往往在幼年时期,深埋俄狄浦斯情结,长大后又往往会更乐意倾向于和母亲相像的人。 他的母亲是日法混血。 眉眼确实比较偏向东亚特征,但k想了想——不一样。十四岁的女孩温柔又聪明,面对布雷克的仇敌,善于使用柔弱手段,以柔克刚,她只要“软弱”,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裴铮看起来是…… 锋芒毕露,宁折不弯。 他不会被野兽吓唬到,用温柔和眼泪去感化它,驯服它,要反过来说,是野兽会望见他锋利的眸,伏在他身下变成毛茸茸,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你在我身边,想做什么都可以。” k跟随着裴铮出了洗浴间,两个人来到客厅里,他继续说:“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住在牧场里,每天骑马,躺在loki身上,或者看日落。” 裴铮随口道:“牧场里的狼太可怕。” “我会把它们杀光。”k眯起眸,低声承诺:“它们敢对你嚎,我就剥了它们的皮,给你做外套穿,母亲代我向主起誓,说到做到。” 裴铮忍不住笑。 “你妈妈代你发几个誓了?” 他这么随口就来,很难不让人怀疑这跟胡说八道没什么区别,可信度太低。 “两个。” k说:“我很少求她的。”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裴铮,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但我们可以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和谁一起度过,你愿意和我……”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随后是敲门声,裴铮愣了一下,推开k,拿起沙发上enzo的衣服说,该下去了,k抱臂嗯了声。 “滴滴。” 门被从外面打开,靳荣冷着脸,把房卡递还给工作人员,走进去,伴随着声音,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荣哥?” 房间里似乎没什么异常,靳荣看见裴铮的头发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眼睛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在客厅的地毯上,和那个金发的外国佬站在一起。 k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靳荣目光落在裴铮身上,发现他换了衣服,心脏漏跳一拍,他走上前,尽量和缓了声音,问:“在这儿干什么?荣哥一直找不到你,以为你还在外面。” 外面赵津牧往里探了探脑袋,裴铮也不太懂现在的情况,他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了?衣服在外面弄脏了,我和这个……和他一起上来,换个衣服。”他示意了一下手臂上的灰色外套。 是他刚换下来的。 这件衣服靳荣也没见过。 靳荣沉默一瞬:“就这样?” “还能怎样?” 靳荣的目光落在柯维斯身上,对方没穿外套,也是在腕上搭着衣服,裸露出盘绕在小臂上的一块蛇形刺青,他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柯维斯,你没出境。” k耸耸肩:“没有,为什么?” 靳荣道:“我会派人送你出去。” 他这个“送”字就很有讲究了。 说不定是横着出去。 赵津牧和陈序在门外看着,暗暗咋舌,靳荣没再多说,他拿过小孩手臂上搭的外套,揽着他的肩膀说待会儿泡温泉,又问他这件灰色外套什么时候穿的。 这是enzo怕他冷给他套的。 裴铮还没来得及回答。 靳荣手腕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了一下这件外套,想把它整齐叠起来,但一样东西忽然从口袋里“啪嗒”一声掉了出去。 落在地上。 是一个淡银色的小盒子,靳荣怔了一下,捡起它,手指翻开已经打开过的缺口看,赵津牧望过去,首先认出来这是什么——是一个知名品牌的……套。 看数量,用过一个。 “……” 空气好像彻底凝固住了。 靳荣翻着盒子,瞳孔紧缩,所有的冷静、自持、稳重,在这一瞬间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尖锐的恐慌,夹杂着蓬勃的怒意,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铮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 “怎么……” 下一秒,靳荣径直从门口折返回去,男人揪住了k的衣领,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我靠!”赵津牧发出一声惊叫。 第42章 因果尽加我身 那一拳砸得又狠又重,骨头撞上骨头的闷响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k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破了,渗出血丝。 “你对他做了什么?”靳荣紧紧抓着k的衣领,用力把人扯到近前,声音又低又哑,脸上像淬了一层冰:“你他么对他做了什么?!” “靳先生,”k稳住身形,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把臂上的外套扔一边,反而咧嘴笑了:“您打招呼的方式很特别。” “靳荣!” 裴铮反应过来的时候,k已经还手了,用的是地下拳场生死搏杀的招数,动作狠辣凶猛。 靳荣反应极快,手肘一翻反扣住k的手腕,用臂肘格开对方的攻击,又照着他脸上打下更加凶猛的一拳。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骨骼相撞的声音在房间里闷响。 “靳荣!诺克斯!住手!” 裴铮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想上前把这野兽一样的两人拉开,肩膀却被身后一只手臂揽回去。 他皱着眉回头,陈序轻轻拍拍他安慰,对一旁赵津牧说:“你看着铮儿,别让他上去,这丫俩人疯了!怎么突然打起来?” 第52章 “哦哦,成。”赵津牧接过裴铮。 陈序掩上门,试图拉架,但却被两人激烈搏斗的拳风逼得后撤半步,靳荣平日的沉稳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长久压抑,今天被忽然点炸的凶狠。 k也打出了火气。 他本来就是刀口舔血,崇尚暴力的亡命徒,靳荣的狠戾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叫他不再留手,招招致命,直攻要害。 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阵碎响。 赵津牧一手拉着裴铮,另一只手去掏手机,他还算冷静,给关越打了个电话,让对方在下面处理一下安保和媒体,避免某些混进来的狗仔闻声而动,事态扩大。 真让人拍到什么真料,那个死外国佬没什么,他拍拍屁股走是走了,但靳家的脸就丢干净了!到时候新闻会怎么写? 媒体编造能力强大得很。 靳氏太子爷无故殴打外国友人? 还是靳总和人斗殴纪事? “这踏马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房间还处在混乱中。 k抓住靳荣一个微小的破绽,一个凶猛的膝撞顶向靳荣腹部。靳荣闷哼一声,却借势拧身,手臂死死箍住k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向地面! “砰!”肉体沉重撞击地板的声音。 k被摔得眼前发黑,但拳手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击,朝着男人的太阳穴砸去,靳荣偏头躲过,手肘重重下压,震在k的胸口。 “你不该碰我弟弟,柯维斯。” k左眼发麻,他闭眸缓了缓,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发什么疯,他无意识换了英文谩骂:“白痴,乱发什么神经?我碰裴铮他都没说话,换个衣服而已。”他和裴铮上来换个衣服还换出错了。 “砰。” 一个银色盒子摔到k脸上。 “换个衣服?” 靳荣沉声:“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有多大的背景,为什么接近裴铮,在别的地方怎么胡作非为,但是北京不是你的德州。” “狗东西!离他远点。” k拾起来看了一眼,脸上出现了几秒“这tm什么玩意儿”的意思,陈序看着这一幕,注意到k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怕不是个误会? 铮儿也不是和人随便睡的性格。 “靳荣。” k这会儿也看出来了,是盒套。 这是以为他和裴铮上床了? 不过就算有实事,那又怎么样? 他还从来没见过哥哥管弟弟的床事的,k把东西随手扔一边,从地上站起来:“靳先生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哥哥?” “我没有见过哥哥管弟弟和什么人睡觉的,我又不是什么渣男,”k说话随意,拖着长音:“我喜欢他,我在追求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和裴铮亲嘴上个床,又有什么奇怪的?嗯?” “你管得了那么多吗?” “闭嘴。” “怎么了?你是暗恋他?” “看不得他跟别人好?” “……”靳荣脸色很冷,握了握拳。 k背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见靳荣居然没反驳,他眯起蓝眸:“所以……是某个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懦夫,还是要阻止别人追求爱情的胆小鬼?” 陈序猛地看向靳荣,不可置信。 “……” 一时脑热放纵,字字逼问。 原生因由。 爱比念先扎根,念却比爱先冒出土壤,它潦草被划定了形状,在谵妄中痛苦挣扎,直到‘爱’的根系攀着‘念’,盘旋而上,于是它终于,不得不被看见了。 关越处理得及时,现场没有造成任何混乱,赵津牧搂着裴铮,先到另一个房间休息,叫工作人员给上了点吃的。 小汤山的红栌树很出名,不择地势,生命力顽强,那片林子背靠黛色山体,却依旧不减颜色,有“其红胜出香山红叶”的观赏美名。 陈序看远处枝桠交错,瘦硬如铁,最顶端的枝干倔强又沉默,刺穿夜晚灰蓝色的天空,他往池子里扔了颗石头,溅起水花:“靳荣,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 “你在铮儿面前打架?” 水面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平复,靳荣将视线从窗外那片沉默的红栌林收回,落在自己指关节上——那里破了几处皮,渗着血丝,是方才打斗时留下的痕迹。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青白的烟雾缭绕而起,模糊了他脸上复杂不清的表情,陈序也不催,只是倚在栏杆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靳荣,你有没有发现,自从铮儿回来,你情绪越来越不对了?怎么了?是因为他在外面过太长时间,你见不到,就非要绑着他不成?” “刚才我看那个人,他表情不像知道那种事的样子,说不准就是个误会,回头我再问问,”陈序望向深潭里的倒影:“但是,就算他们真做了这个事儿,你当哥哥当得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 他就差说“和你没什么关系”了。 “……” “他二十二了,又不是十二。” “你管他这个干什么?” 赵津牧这个年纪各类美女都睡遍了,身边莺莺燕燕围了多少?赵津禾作为姐姐虽然骂他死浪仔,但也没多阻止他,你情我愿爱玩就玩呗。 人看待事情是要客观的,不能因为铮儿和赵津牧性格不同,他对上床暂时没什么意向,或者说他对待感情比较认真,就剥夺他“可以”做这种事的权利。 夜风泠泠,吹动池水。 “我喜欢他。”靳荣低声说。 ‘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水面粼粼,波光微动,靳荣看着它,烟烧到指尖都没有察觉,风吹动水的节奏,合上了他跳动的心脏,于是所有情愫都喷涌而出了。 收不住了。 陈序立刻皱了皱眉,他刚才也想,那个男人随口说的,是不是其实就是靳荣心里的想法。 但想和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他给了靳荣一个台阶:“你是不是怕那个男的欺负铮儿?你这个身份还能护不住……” “有这方面原因。” 靳荣当没看见这个台阶,说:“喜欢和害怕,一半一半吧。”作为哥哥,他害怕裴铮单纯,被人欺负,作为喜欢他的某人,他吃醋,嫉妒,不愿意看他和别人亲嘴上床。 “你不是……你、你真的?” 陈序暗骂一句卧槽。 “……” “靳荣,”陈序的声音加重,正色起来:“我警告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这话不能说,这是能摊开说的吗?” 不能。 “铮儿从小是被你教大的,你现在说你喜欢他,铮儿他愿意吗?你们俩以后怎么相处?你让朋友怎么评价?” 靳荣看他:“你怎么评价?” “我对你喜欢谁没意见。” 陈序道:“但是你让靳叔和乔姨怎么想?啊他们就这两个孩子,哥哥喜欢上弟弟,要和他睡觉上床?!他们能接受吗?” “你让外面的人怎么想?” “……” “心理变态?” “踏马等他们骂你恋。 童癖吗?!” “我看着他长大。”靳荣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没有办法,也只能平静:“从他八岁,到我身边,到现在,十多年。陈序,你觉得,我会是在他小时候就存了那种心思的畜生吗?” “他们不会管你是在小时候,还是在他长大了喜欢铮儿的,你还不知道流言空穴来风?”陈序气得脑子疼:“你变成同性恋就够靳叔乔姨头疼了。” “靳荣,你名声不要了?” 半个月前,靳荣飞往上海,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峰会进行得很顺利,靳荣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媒体前,场上,最耀眼夺目,游刃有余的焦点。 他台上发言,言辞犀利,目光沉稳。他在台下应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分寸感拿捏得极佳,不会叫摄像头捕捉到任何可能的“谈资”。 没有人看出他的异样。 只有靳荣自己知道,他有点儿无法离开裴铮了,当他们因为工作短暂分开,在见不到面,不知道裴铮每分每秒的去向的时候,他的心脏在煎熬。 峰会最后一天晚上,主办方安排了闭门酒会,在黄浦江边一家酒店,半露天式宴会。场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到脸上。 靳荣端着一杯香槟,倚着栏杆,看着对岸陆家嘴璀璨的灯火。那些光芒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破碎的金线,繁华虚幻。 “靳总。” 有人走近,是合作方的一位女副总,姓邹,三十出头,干练又漂亮,之前对靳荣表示过好感,被靳荣不动声色推回去了。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吹风?”邹女士笑着,递过去一支烟敬上:“抽吗?” 靳荣道了谢,没接。 “里面太闷。”他说。 “是啊,应酬总是累人的,”邹女士叹了口气,和他并肩站着,看向江面:“这次靳总也是一个人来,我发现您不爱带女伴,是选不到合适的?” 第53章 “工作,带人干什么?”靳荣语气平淡,却在想,假如铮铮能来就好了,他派人陪着他,或者等自己忙完了,在上海带着他玩玩。 邹女士笑了笑,很聪明地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行业动态,她见识不俗,言辞风趣,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 靳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远。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类似的场合,裴铮黏他,主动要跟来上海。 小孩不耐烦这种应酬,就偷偷溜到天台,趴着栏杆看夜景,靳荣找到他时,他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荣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那时候,方寸之地。 北京和靳荣,就是他的全世界。 “靳总?”邹女士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靳荣颔首:“抱歉,刚才走神了。” 邹女士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探究和了然:“靳总心里……这是装着谁呢吧?” 靳荣没承认,也没否认。 “其实还挺明显的,”邹女士耸了耸肩,语气洒脱:“像靳总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心里有人,怎么会三十岁身边还这么……干净?” 她顿了顿,又问:“不过,看靳总的样子,感情似乎不太顺利?是什么了不得的女孩子啊,让您爱而不得?” 江风更冷了,吹得耳边猎猎作响,靳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脑海里,心里,全都是一个人。 “不是不顺利,”眼前是上海地标‘东方明珠’,光线夺目,靳荣的声音好像被风吹散了:“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错过了。 阴差阳错。 “……” 现在,小汤山池里的水停止晃动,风也停了,靳荣怔怔看着水面上枝干倒影,心里翻涌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情感,滚烫的热意烧灼他的心脏。 凭什么来不及呢? 他纵横三十年,艰险道路,云端天宫,无限璀璨奢靡环绕,他万里河山都走过,刀光剑影都经历过。 犯错如何?错过如何? 错了就改,错过就追,他又没死到临头,没垂垂老矣,没有到手不能动,嘴不能张的地步,人是有自主能力的生物……他凭什么觉得来不及呢? 凭什么要……轻易放弃? 陈序见靳荣一言不发,恨不得拿石头把他砸失忆了再说:“靳荣,你三十了,你不是三岁,你喜欢其他谁我都不说什么,但铮儿,真不行。” “靳叔和乔姨会骂死你我跟你说!”陈序忍不住抬起手指他,声音颤抖:“你名声不要了是吧?你就要让别人骂你,把唾沫星子淹你脸上才满意?!” 靳荣道:“我喜欢谁就是喜欢谁,谁爱骂谁骂,爸妈那边,要是铮铮愿意了,我回头找个机会,再说。不愿意我就先不说。” “靳荣!”陈序打断他。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池面又起了细密的涟漪,陈序盯着靳荣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疯了。” “可能是吧。” “捅破了也好。”靳荣的声音奇异地平静:“藏着掖着,自欺欺人,弄得谁都累。装了这么久,我也装不下去了。” 让他赌这一辈子吧。 让他再努力一生吧,他至多还能活个五六十年,这五六十年中,哪怕他能有短短一次成功,短短一秒能够达尽心意,这辈子也算值得了。 “少天真了行不行?”陈序彻底炸了:“你以为你想喜欢誰就能喜欢谁?踏马脸不要了是吧?” “不要了。”靳荣道:“瞒着消息,别往外传,叫赵二也别乱说。” “过会儿,我去找铮铮。” 成与不成,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靳荣可以对裴铮摊牌,可以对爸妈摊牌他喜欢男人,冲动归冲动,但该给小孩留的干净的后路,他还是得好好留着。 陈序从来没有教育过靳荣,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个圈子,看似繁花锦绣,但其实每个人都有戴着面具,各自背负各自的不易,靳荣算是这里面最自洽的一个。 他是最不需要别人教育的那个。 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陈序骂。 “……” 靳荣去过三次潭柘寺,第一次是给小孩祈福,那时候他身体弱,感染流感吃了药吊了水也一直不好,第二次是小孩高考,他见别人家有去求求学业什么的,自己路过也迷信地上了香。 第三次,是他从柬埔寨回来。 帝王树立在庭院里,地藏菩萨看着他,目光慈悲,又淡漠,靳荣在那目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缓缓在蒲团上跪下。 他闭着眼睛,无比真挚虔诚。手指持着香,心里默念“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不管前事如何,请都惩罚在我身上。”若有因果,尽加我身。 指尖的烟早已经熄灭了,靳荣扔掉烟头,握了握发冷的手,轻声说:“那就让我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说完他转身,把陈序落在身后,任由对方在后面叫他,靳荣一概不听,只朝他挥了挥手。 他去迎接属于他的爱和恨。 第43章 又来风波 裴铮坐在隔壁套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冷脸望着地毯上的纹路,赵津牧在旁边搂他捏他的脸,试图讲个笑话,但裴铮根本没在听。 “哎呦,哥哥怎么哄你呀?” 赵津牧搓了搓裴铮的脸,故意用力,把他的脸颊肉挤出来一点儿,对着他被迫鼓起的嘴巴笑“小鸭子”,说人身上还是多留点肉的好。 看着可爱。 “不用哄,不是我打架,又没什么,”裴铮捏捏耳朵,轻轻晃了晃脑袋把赵津牧的手弄下去,水杯搁桌子上,顿了顿,忍不住问:“你刚才是不是夹嗓子了?” “嚯,”赵津牧立马咳了两声,恢复他本来正常的声音,拿了旁边裴铮的手机,亮屏,竖裴铮面前解锁,检查他有没有录音:“没忍住夹了,你就这么戳穿我吧,啊,一点儿不懂我的温柔。” 他很少这么夹的好不好? 没录音,赵津牧把手机扔一边。 “呃,你和那个……”他斟酌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又实在有点好奇得不行了:“你和那个外国男人,真睡了?” “你才出去二三十分钟吧?什么时候买的套?我看不是酒店的,那牌子我觉得不太好用,你要是想……” 赵津牧拍了拍嘴巴,及时刹停了。人还是不能老犯浑,日常得好好说点儿正经话,不然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容易下意识就混蛋。 裴铮看他:“赵二公子给我送套?” “你要的话我真给你送。”赵津牧一本正经逗人玩:“这玩意儿你不问我问谁?身边一群单身狗快成活佛了,不如我懂,回头推你个日系牌子,哥给你买一箱送过去,要不?” “没睡。” “嗯?”赵津牧挑挑眉。 那套是怎么回事? 裴铮就算真的要跟人睡,他也不会随便找人,又随便找个房间就做起来,他轻轻抬了抬下巴:“你最近不是和enzo聊得挺好?有他电话吧?问问这家伙就知道了。” 赵津牧奇了:“还有那大模特的事儿?”他这人性格立说立行,拿了手机就给enzo的头像点了通话,那边响了足足有十来秒才接通,赵津牧大大咧咧打开免提,放中间听。 开了才发现那边声音不太正经。 “……” 寂静的空气里,混杂着略显暧昧的喘息低音,赵津牧愣住,居然还带他玩电话play,于是大为震撼,裴铮拧了拧眉,也确实没想到,想直接给他挂掉。 赵津牧问了句:“你忙着?” 这个晚上,有人破防,有人斗殴,有人do爱,有人疑似变成男同,还有人被好兄弟告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他这二十七岁过得还真是值。 那边传来一道enzo低低骂人的声音“起来,你赶紧给我滚下去。”两秒后,男人的声音近了点儿,像是拿起了手机:“赵二少爷什么事?对了,我家老板呢?” “大模特。” 赵津牧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简短说了说,省略了靳荣和柯维斯因为这个干架的事,只说东西掉出来,被人看见了,引起了一点口角,现在裴铮解释不清。 “靠。”enzo叫唤了一声。 念念叨叨嘟囔,声音还有点哑:“那是我的,我说东西怎么没了,原来落外套里了,还以为我这男生偷偷给我扔了,我家老板在哪里呢?我去说。” 裴铮道:“我跟赵二在一块儿。”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句意大利语的抱怨——是enzo把人赶下床的声音。过了大概小半分钟,他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对不起金主大人,我的错。” 他好像穿了衣服准备出来,一边穿一边道:“我忘了东西在那件衣服口袋里了,早知道检查一遍,谁误会了?我去跟他解释解释,你等我下去。” 第54章 “不用解释。” 裴铮轻声道:“赵二知道就行了。” 也是看他特别好奇,裴铮就算自己说“那不是我的,是enzo的”,赵津牧应该也恨不得他真能尝尝爱情是什么味道。 介绍不了女孩也能介绍点儿男孩不是?现在enzo跟他说了,赵二的好奇心应该也满足了。 “不行吧?不是刚才说吵架……” “lorenzo。” 两边都陷入安静,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远远传来宴会厅模糊的音乐声,裴铮感觉自己身上仙女棒烧到的火药味儿还没散,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重复:“不用解释。” 有时候,话也不用说得太清楚。 更遑论,其实根本没必要。 壁灯打下淡淡的光,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它柔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音,但花纹繁复而华丽,缠绕盘旋在一起,又像某种无解的迷宫。 可能是美国人生活习惯不同,也可能只是像k这种经常打拳的,有自己一套处理伤口的方式,裴铮皱着眉,看k坐在飘窗的位置,把酒往自己受伤的手臂上浇。 裴铮忍不住道:“你这是找罪受。” 他示意了一下酒店房间的柜台,那边有医疗箱,打开就能看到碘伏和棉签,赵二没清人,但包了整个场子,不至于吝啬到只能用酒处理伤口。 k的袖子随意卷到上臂,露出蛇形刺青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侧过头,蓝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笑着说:“山崎,喝不喝?” 见裴铮靠在旁边不应他,k也不介意,浇完伤口自己仰头,两三口把剩下的酒喝了。 裴铮有那么几秒钟神游:四十来度的酒,他要是照k这么喝,喝完就该晃晃悠悠,找不到东西南北了。 “砰。”k把空酒瓶丢进冰桶里。 裴铮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终究有他的问题,想去把医疗箱拿过来,k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顿了一下,居然轻轻松松单臂把托上了飘窗。 裴铮扭头:“干什么?” “我有点疼。”k说。 那场斗殴打得厉害,看现在房间毁成什么样就知道了,靳荣也是个好手,k自以为打拳打习惯了,居然也没怎么在他手上占到便宜,现在看着,差不多是平等收场,两败俱伤。 裴铮沉默了一秒:“给你吹吹?” ‘吹吹伤口就不疼’是小时候长辈普遍哄孩子的话,但显然k没有这么被哄过,裴铮看见他的表情很明显地疑惑了一下,似乎是在想吹什么?怎么吹?用什么吹? 然后他很自然地,就像真的在等这句哄孩子的话一样,搂着他更加靠近了一点儿,蓝眼睛里漾着期待的笑意:“好啊,吹哪里?我的脸比较疼,你看,是不是破相了?” “呼——” 裴铮真的给他吹了两下。 吹完k依旧无法理解,吹吹这个动作到底有什么作用,不过喜欢的人的脸就在他眼前,靠这么近,口吐兰香,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想:wow!受伤了原来还有这种好事吗? 可能是他看着实在有点儿疼。 裴铮按了下他的伤口,换来k装模作样一声抽气声,他笑了声,问:“k,你怎么这么可怜啊?这回你真是无辜,没在拳场,但打了场拳赛,遇到我没好事发生吧?” 他本来就心怀不轨,也不算无辜。 “遇到你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k盯着他,两个人坐在一起,距离太近,近到手臂几乎都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低下声音:“美人,你在关心我……怎么了?是感受到我的爱了?” 裴铮侧眸看他:“把你当朋友。” “哦,朋友啊……有进步。” k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裴铮界限感很强,真正走到裴铮心里的人很少很少,要么需要漫长时间,要么需要同乐共苦,要么两者兼备,k所用的时间,最少。 “帮我一个忙吧。”k说。 没等裴铮反应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忽然紧紧拥抱住了他,滚烫的掌心按在他后腰,扣得很紧。 脖颈微微一凉,好像是被盖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温热的呼吸洒下来。 裴铮不觉得k想用强,但这种‘可能被强吻’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开始挣扎,k搂着他,低声说了句“sweetie”,然后把唇吻在了那块布料上。 “什么东西?”裴铮问。 美国吸血鬼系列电影中,有一部叫做《暮光之城》,吸血鬼对人类女孩身上散发的味道无法克制,总想轻嗅那令人迷醉的气息,咬进他的血管,吸血鬼选择了逃离。 但k选择偶尔满足一下自己。 他像一头野兽,把脸深深埋在裴铮颈窝处,隔着一层棉布,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脖颈,用力而克制地嗅着,他解释:“刚才在洗浴间,你用过的毛巾,想拿来浸酒擦擦伤口的。” 现在有别的用处了。 窗外,小汤山的冬夜愈发沉寂。 远处山体的轮廓在夜幕下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色剪影,近处庭院里的红栌树在景观灯下伸展着虬结的枝干,偶尔有风吹过,枯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够了,起开。” k应了声,又忽然侧头,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贴,裴铮把那块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随手扔k身上。 “刚才的话好像还没说完,”k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毛巾被他叠成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贴在下颌角的伤口处,顿了顿:“我是指我和你哥哥打架前。” “我见过很多人,”k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德州,在拉斯维加斯,在墨西哥边境。有些人为了钱杀人,有些人为了权力出卖灵魂,有些人为了所谓的‘体面’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承认,我原来也是这样。” “但我现在找到属于我的锚点了。” 裴铮没有回应他,他只是看着窗外,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内外的界限,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要来吗?到我这里来,嗯?”k虚虚地搂着他,身上是威士忌的味道,裴铮觉得他可能误判了k的酒量,他听见男人在耳朵低声问:“……裴铮,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 裴铮以为他会问什么新鲜的。 “这句你不是问过了?” “嗯,好像是。” 裴铮问:“k,你是不是喝醉了?”他以为这种性格的人酒量一般都很好来着,他推开男人,手背顶起他的脸看了看,看见了一双清明,深邃,没有丝毫醉意的蓝眼睛。 ……行,装的。 裴铮无语地松开手。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事不过三,”k扯着唇角,完全不管嘴角伤口是否撕裂,笑容里带着股野劲儿:“所以,这句话我会问三次,如果你三次都拒绝,我就认输。” “第一次,在那座亭子里,你拒绝了。”k伸出三手指,缓缓弯下一根:“刚才,是第二次。我问了,你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还是‘不会’。” 他又弯下一根。 “所以,我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裴铮看他,目光落在他竖起的最后一根手指上,抬起手,想把那根手指按下去:“你现在就可以问第三次了,能省很多精力和时间。”手指顶着掌心,始终不落下。 k笑了,露出犬齿:“我不问。” “至少不是现在吧?”他知道会被拒绝,这时候再问一次,有什么意义?那也太傻了。 裴铮猜想着,想k会在什么时候问出第三次,可能是筋疲力尽的时候,爱意消散的时候,可能是当k遇见更好的人,爱上那个更好的人的时候,那时候其实也不需要再问了。 但他不知道—— 那片山,它就在那里,无论看不看它,无论相迎还是背道,无论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永远在那里。它不会逼迫谁靠近,也不会因为离别而崩塌。 k第三次询问,一生没有说出口。 直至死亡。 …… 楼下的音乐渐渐停歇,裴铮下楼,遇见赵津牧和关越在说话,一个低眸喝酒,有点爱搭不理,另一个坐在一边,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见他两个人扭头打了个招呼。 裴铮换了身衣服,打算去泡温泉。 他穿着浴衣,不习惯木屐,于是只换了双拖鞋,穿过走廊往温泉区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温泉区分室内和室外,裴铮选了室外的私汤,夜深了,大多数客人都在室内区,或者社交劳累,已经睡觉了,所以外面很安静。 温泉池冒着热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白雾,裴铮脱了浴衣,赤脚走进池水里。水温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但很快就能适应。 他靠在池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空能看到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微弱却又清晰。 第55章 裴铮闭上眼睛,让温热的水包裹全身。蒸腾的水汽带着硫磺特有的气味,熏得人很舒服,昏昏欲睡。 他是听到脚步声才知道有人来了。 “荣哥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靳荣巡着温泉池走过去,半跪在池台上,俯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抬眼看见青年侧身看着他,头发已经被水汽沾湿了。 池水蒸腾起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灯光透过雾气,那双潋滟桃花眼水漉漉,是更漂亮的颜色。 “我回西山取了点东西。” 靳荣低声解释:“所以来晚了。” 裴铮没问他到底取了什么东西,猜测应该是礼物,他转身靠在玉石壁上,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颈以上的部分,温泉水没过锁骨。 隔着水雾,他的目光落在靳荣脸上。 男人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颧骨处泛着淡淡的青紫颜色,他好像是处理过伤口,但匆忙间没能完全遮掩。 裴铮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你打够了吗?” 靳荣没有回这句问话,他半跪在池边,手指上还滴着试温度的水:“刚才和陈序说了些话,又处理了一点儿事,回西山的路上也想了很多,有些话,我想说出口。” “用得着你管东管西吗?” 裴铮冷冷道:“今天晚上,就算那东西就是我的,就算我和k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情我愿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吗?” “今天,我确实冲动了,但不后悔,我看见你和柯维斯在一起,换了衣服,衣服还有那种东西,没忍住,我吃醋,嫉妒,我生气了。” 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他们明明是联系最紧密的人。 靳荣没办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又像是胸腔里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灼烧得他理智全无。 那一刻,什么体面、什么权衡、什么哥哥的身份,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野蛮的冲动——把那个染指裴铮的贱种,从他身边撕开,让他滚得远远的。 “我喜欢你,铮铮。” 他说出了这句话。 “……”裴铮皱了皱眉:“什么?” 他以为按照靳荣的性格,对方会试探几句,看他的态度采用更迂回的方式,让两个人都体面,尽量维持关系,但没想到靳荣有一天居然也会这样单刀直入。 裴铮原来的草稿被打乱了。 “……” 靳荣说:“是我懦弱。” “三年前我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伤了你的心,三年后也没有,不敢剖明心意给你看,”人的性格和教育息息相关,靳荣继承靳氏多代祖业,偏爱守成:“我总是想维持,至少撑住我们的关系,其他什么都不要。” “但我忘了,人就这么些年。”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靳荣说:“我们只剩下几十年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铮觉得很诡异,他明明对靳荣这种感情早有点察觉,但他们两个,居然不约而同选择了维持现状。 教育是个很怪的东西,它在基因之下存在,没有基因强大,但却给予了被教育者骨子里和教育者相像的行事作风,让他们彼此合拍,却又生出了更严重的矛盾。 靳荣起身,走近了一些。 裴铮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靳荣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再次屈膝半跪下来,俯身,裴铮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银色素圈。 没有品牌刻印,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只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环,看起来甚至不是新的,素圈表面上有细微的摩擦或者磕碰过的痕迹。 “……” 裴铮几乎立刻确信:是他那一枚。 他抬头,对上靳荣的目光。 第44章 罗生门 “靳荣!靳荣!” 陈序在背后怎么叫靳荣,都没被回应,对方只给他挥了挥手,这人像铁死了心,必须要把喜欢说出口,必须要摊牌,踏马必须在北京丢个份儿才满意。 陈序在原地站了两秒。 夜风从红栌林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盯着靳荣消失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转过回廊,被竹帘的阴影吞没了。 “……你大爷的。” 他骂得没什么气势,刚才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为了靳荣好,可他爹的,道理这东西,靳荣不懂吗?他比谁都懂。 懂,但他不听。 好像就成了一固执的疯子。 陈序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现在靳荣把对铮儿的爱意向他倾诉出口,他慢慢地,想起一些东西,倒把那些年零碎的,当时没当回事的记忆,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2020年12月,伦敦。 陈序去那边出差,顺道探望刚出去念书两个多月的裴铮。铮儿瘦了一点,穿着件燕麦色的毛衣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但也没从前那么爱说话。 他问起伦敦的生活,裴铮说“还行”。 他问起学业压力,裴铮说“能应付”。 他试探着提起靳荣——裴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很久才说:“序哥,我不想提他,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那时候还是气鼓鼓的呢。 特可爱一只。 那个下午,陈序陪着裴铮在泰晤士河边走了很久,小孩说伦敦的冬天太湿冷了,说商学院的同学都很优秀,说最近在做一个品牌孵化项目,挺有意思的,导师说他有天赋。 唯独没再提北京,没提他的“荣哥”。 陈序当时想:到底是多大的气啊?能叫裴铮气了这么久,都不想跟靳荣说一句话,叫靳荣也僵了这么久,不肯好好哄哄小孩,让他回来。 他以为,靳荣真的打算放手。 裴铮也确实长大了。 直到2021年3月,他在国贸吃饭,偶然撞见靳荣。那段时间靳氏在澳洲有个大项目,靳荣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却出现在北京。 陈序问:“你不是在澳洲?” 靳荣说:“回来开个会。” 隔天他从赵津牧那儿听说,靳荣特意回国,是为了亲自见ic商学院的亚洲区招生官,对方正好来北京做交流。 “他见招生官干什么?”陈序不解。 “说是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发展方向,方便未来人才合作什么的,”赵津牧嚼着薯片,不以为意:“生意吧,关咱们什么事儿?” 可能那位招生官也没想到,靳荣这种人居然能亲自来见他,赶着时间从飞机上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某个学生有个项目,请校方务必重视。 ‘重视’这两个字说得含蓄。 靳荣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再说直白一点儿,他亲自托招生官,是为了借这位招生官,间接敲打在ic商学院项目孵化中的七位终审评委,怕小孩年轻,被评委为难,被他们挑刺。 当年,裴铮的项目入围andam。 2021年底,aura寻求a轮融资。 陈序看过,裴铮的bp做得漂亮,但新兴设计师品牌的估值范围一向模糊,几家头部机构都在观望。 但只短短一个月,aura宣布完成六千万a轮融资,领投方是卢森堡某顶级消费基金。 陈序当时没多想。 他只当铮儿能力够硬。 后来,aura作为新品牌,入驻某市场,被对方法务卡了将近两个月品牌资源,靳荣开口请他去帮忙谈,也没多吩咐什么,只说:“你帮铮铮谈,我放心。” 陈序到那边,和裴铮聊天的时候,得知那个卢森堡基金方原本给裴铮的条件是:让他做女婿,因为那位大小姐看上他了,裴铮当然不答应。 所以为什么后来还是投了呢? 他记得那天。 国贸三期八十层,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靳荣坐在他对面喝酒,西装都没换,只看着手机屏保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aura那轮融资挺好,起步至少能缩短两年,我去那边见铮儿,跟他吃了个饭,当庆祝一下。” 靳荣把酒杯放下:“嗯,挺好。” “那个卢森堡基金,”陈序说:“消费品组十年没投过新生品牌项目,今年是破例了?”他笑着说铮儿运气还不错。 靳荣没接话。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序看着靳荣的侧脸,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他是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相关的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真相,渐渐地,他把所有前因后果串在一起。 “你投的?”陈序明白过来。 “不是。”靳荣说。 “基金是基金,我是我。” 这意思就是投了。 一个新生品牌跻身顶级奢牌,按常规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时间,裴铮能力优秀,再加上靳荣暗里帮忙,aura短短两年就已经大成,风生水起。 第56章 但靳荣帮裴铮其实也是挑着帮,有些事他觉得没必要多管,就任由小孩自己去搏一搏,有些事他觉得风险太高,就会稍微推一把,也不是大包大揽,就是偶尔在关键点帮帮忙。 比如aura第一位全球代言人。 那是一个身上有四个顶级奢牌的世界级明星,档期排到三年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空出一个月,给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新品牌拍全球campaign。 靳荣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 “我弟弟的品牌。” 对方问:“需要怎么帮?” 靳荣说:“还我人情,你看着办。” 于是对方“看着办”的结果,是和aura签下了那三年里含金量最高的一张代言合约,明星效应也间接让aura拿到了科隆整月黄金时段。 靳荣做生意十多年,靳家在欧洲留的人情不少,从头到尾,三年多,靳荣明里暗里地联系很多人,几乎把这些年他那些攒下的人情,挨个儿提空。 到底还是舍不得小孩长大。 想让他顺一点儿,好走一点儿。 但陈序那时候不明白,既然帮了,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干脆摊到明面上,告诉裴铮,借这些机会好好地把他们吵架的事说开呢? 就非要玩这套“口不能说我心”? 演什么狗血虐剧呢? 靳荣十六岁就会照顾弟弟,蹲下去抱着人叫“乖乖”、“小祖宗”,工作的时候任由小孩黏着趴他身上睡,宠着哄着,说尽甜言蜜语,现在将近三十还在照顾,但嘴上却怎么也不说了。 从听得见,变成了听不见。 “……你图什么?”陈序问。 “我弟弟,我能图什么?”他说。 “铮铮做成了,他高兴,我高兴。” 陈序“啧”了一声,道:“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儿,靳总您这么就糊弄我吧,啊。” 靳荣明明知道,知道他问的不是生意,不是融资,不是那些明里暗里调动的人情,不是哥哥对弟弟本来就应该怎么怎么样。 他问的是,为什么帮了,却不告诉裴铮,为什么舍不得,却让裴铮以为你真的舍得,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矛盾,是在这对兄弟俩之间过不去的? 会是什么呢? 那一刻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但那念头太快,像北京冬天掠过窗沿的风,没等他抓住就散了。 他当时只以为是兄弟情深。 靳荣对铮儿,从来都护得过分。 他爱这个弟弟,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能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小孩面前,背着他,托着他,叫小孩靠着、攀着、踩着,往更高处走。 靳荣这条高枝儿不是谁都能攀。 只有裴铮随手就能抓到他,不想抓靳荣也要主动往人手里送呢。 陈序没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陈序站在小汤山的夜风里,脑子里回荡着靳荣刚才那些不要脸的话,翻着三年前的事回想,串联,终于暗暗骂了一句:“靠,就这么装。” 别人都只以为是兄弟情深,原来其中“帮了但不能说”的,还掺杂几成靳荣越界的爱情,能让他们俩爆发巨大争吵的,也就只有感情上的事了。 如果是这么猜的话…… 三年前他已经失败一次了,三年后受不了了,跟人打架,再去告白,是又觉得自己行了,满血复活了?洗把脸,看看镜子,那张脸又可以不要了? 这丫不会再吵三年吧? “……” 陈序心里不爽快,他吹了会儿风,沿着后面的汀步石,推开了宴会厅的小侧门,暖风混着香槟的气息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凉意一点点驱散。 视线扫了一圈。 厅内客人现在转场的转场,去睡觉的睡觉,后头还有泡温泉的,现在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还在聊天喝酒,侍者穿梭在桌椅沙发间,收拾残留的空酒瓶。 他叫人给拿了杯香槟喝。 “陈律。”有人叫他。 陈序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朝他走来。面熟,好像是某个合作企业的法务总监,姓杨,之前在某个经济案上打过交道。 “杨总。”他点头。 “怎么一个人喝酒?”杨总监端着杯香槟,在他身侧站定,语气随意:“寿星不见了,关总不见了,靳总刚才匆匆出去——你们这个圈子,今晚上演的是哪一出啊?” 陈序扯了扯嘴角:“《罗生门》。” “陈律还是那么幽默,”杨总监乐得笑了两声,也知道不能多追问,跟陈序碰了个杯后,抬抬下巴示意:“赵二公子在楼上呢,刚跟我说要是见到你们了,就让我叫你们上去玩。” 陈序答了声谢,他上楼的时候,包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洗牌声,进去就见赵津牧和人在打麻将。 他坐的是主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衣裳,不再是宴会上那件招摇的酒红衬衫,只松松垮垮套着件深灰色的开司米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 麻将桌坐着三个女孩子。 穿什么的都有,一个吊带裙外头披身皮草,一个穿着卫衣,脸上是副无框眼镜,还有一个干脆睡衣加长外套,显然是临时被拽上来凑数的,被赵二公子赶鸭子上架。 “碰。” 赵津牧拇指一挑,把两张八万推到桌沿,他摸牌不看牌,两指捻着往下一顺,四张九筒整整齐齐码在牌尾。 对面披皮草那位忍不住了:“赵二少,您这把是杠上开花还是清一色啊?透个底呗,我们输也输个明白。” 赵津牧没答。 他抬眼,穿过女孩子或嗔或笑的脸,看见了陈序,眼睛亮了一下,抬抬下巴招呼一声,问铮儿什么时候回来,过来陪他打把麻将。 陈序叹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等着,”赵津牧示意陈序先坐会儿,眉毛一挑,脸上还笑着,和颜悦色:“打完这把不赢你们了。” 眼镜姑娘嘟囔:“打不过您。” “那这把也不赢你们了,好不好?”赵津牧笑了笑,支着下巴纵容小姑娘,手指一挪,说:“推了。”哗啦一声,面前十三张牌全乱了,混到了那堆里面。 “辛苦几位美女陪我。” 他从底下的箱子里随意选了点东西,给三个姑娘挨个儿递到手上,这是早就备好的一些礼品,珠宝首饰,或者奢饰品围巾,什么都有。 姑娘收下礼物知趣离开了。 “陈序,想什么呢?”赵津牧被关越搞得脑袋大,俩人又聊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太能接受好兄弟对他身体有想法,干脆就呛声了。 不要脸的话都说出来了。 ‘你要是能接受我不定时出轨撩妹,那咱俩就谈,亲谁的嘴不是亲?’呛完声他就跑了,怕关越真的认真思考,然后像个舔狗一样跟他说他能接受,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越不是这种人。 但他看着想玩强制爱。 他敢说赵津牧不敢听,什么算他谈女朋友类型的比例,年龄分布,据此给他身边送人,帮他处理过分手了,在网上造谣他家暴,要流量的网红。 这消息根本没送到赵津牧眼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谈的女朋友中,除了闻鹿那单纯的小姑娘,其他都处理得很好,没招他姐烦,敢情是有人给他明里暗里收拾掉了。 现在想想,多丫渗人啊。 关越这人真好,好得像只鬼。 “想案子。”陈序说。 “唉,说起案子,”赵津牧叹了口气,开始胡说八道,好奇起来了:“搞男同在哪个国家会判刑?亲男人的嘴判几年啊?” 陈序嗤了声:“枪毙。” “这么严重?”赵津牧瞳孔地震:“我去真有这种地方吗?性取向是个人的事,也正常吧?人罪不至死啊我觉得。”要是关越生在那个搞男同就会死的国家怎么办啊? ——那他就帮关越转国籍。 可不能让他死了。 赵津牧点了点头,又怀疑陈序说话的真实性,很认真地疑惑:“不是,这真的吗?你不会骗我呢吧?你到底懂不懂法?” 陈序指自己:“我不懂法?” 赵津牧被他这一句噎得没声儿了。 也是,他问谁不好,问陈序。 又嘟囔:“幸好他没生那边儿……” “就庆幸他没生那边儿吧,”陈序心里烧着火,被靳荣气得没话说:“喜欢谁不好,真的是,等他被骂死就老实了……”陈序处理再棘手的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 赵津牧道:“哎呀,别骂他。”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你出去别乱说。”陈序提醒一句。 “我能说什么?”赵津牧咬着嘴里的芒果块儿,疑惑起来,他被男人表白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还大张旗鼓一下?他没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吧? 双方都没意识到。 他俩说的压根儿不是同一个人。 第57章 第45章 叛逆期 有些事,当事人不知道,以前、现在、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会是命运留给心爱宠儿的慈悲吗? …… 温泉池的水汽氤氲如雾。 靳荣见他注意到戒指,伸出掌心给他看,说之前挂在脖子上,最近在首饰盒里放着,刚刚回西山拿来的。那枚戒指圈在无名指指根处,尺寸完美,严丝合缝。 裴铮问:“你捡回来的?” “嗯。”靳荣应了一声。 裴铮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这枚戒指他记忆深刻,但在此刻,在他创造过欧洲顶级奢牌aura后,他面对自己十八岁真心的作品……居然有点儿索然无味。 它真的成了简单的作品。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温泉热气腾腾,温着皮肤,裴铮语速加快:“看我现在要喜欢别人了,和别人有什么了,你忽然就觉得你又喜欢我了?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是你占有欲作祟?” “不是。” 靳荣俯身,另一只膝盖也贴在了地面上,两人一上一下对视,他郑重道:“铮铮,不是简单的占有欲,荣哥三十了,我喜欢谁,爱谁,想和谁亲吻上床,我会分不清楚吗?”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荣哥也不知道,可能是你到伦敦后,我太想你了,去偷偷看你的某一次。” “是我做梦,梦到你的某一次,是我看你的照片,对比现在,发现你真的长大了的某一次,也可能是,我开始计算,剩下这些时间,我还能保护你多久,陪你多久的时候。” “我不知道,铮铮。” 爱意就像沙漏一样,沙砾从小小的缝隙里落下,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让计量单位悄然变化,从几粒沙变成一堆沙的。 这些话说出来,比靳荣想象中要轻松。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盘旋在心头的,日夜折磨他的情感,一旦破开一个口子,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再也收不住。 硫磺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靳荣分神算了一下小孩泡温泉的时间,他朝温泉里的青年伸出手,低声道:“上来说,时间有点儿长了,刚不是还喝了点儿酒?” “只有你能分得清楚,是吗?” 这个动作让裴铮再次注意到戒指。 他不自觉地对靳荣产生了偏见,假如有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拿出他赠送的礼物,随身携带给他看,裴铮一定会很高兴,不会刻意去想这位朋友是否有事相求,故意谄媚。 如果是靳荣,他会想这人在利用它,是想做什么呢?——这种偏见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紧紧抓住了那只手,不是要借靳荣的力,听他的话上去。 而是用力捏住了那枚戒指,想要从靳荣手指上脱下来,后者瞬间意识到他的想法,屈指卡住银环,想制止他突然的动作。 靳荣皱起眉:“铮铮?!” “还我。”裴铮冷声说。 他的力气用得很重,戒指本身就符合靳荣指节尺寸,现在卡在指骨关节处,边缘硬生生压在那块骨头上,让靳荣手上原本的青紫伤痕泛成恐怖的白色。 “你拿出这枚戒指,是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希望我现在立刻扑进你怀里,说‘荣哥我也还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是这样吗?”裴铮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带上刺。 两个人的力气在岸边僵持,靳荣屈着无名指,像生了根,牢牢地、死死地,把自己的手指箍在这枚戒指里,他看着小孩的眼睛,吸了口气:“铮铮,先上来。” “上来荣哥告诉你。” 裴铮没应声,依旧用力。 “……” 他们已经在戒指上僵持了半分钟多,靳荣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无名指的存在,他低了下头,看见了小孩同样用力到泛白的手,心头猛地一跳,怕伤到他,下意识松了力。 戒指终于脱落,到了裴铮手上,下一秒,那枚银环被裴铮毫不犹豫扔进温泉水里。 咚。 水花极小,极轻,像一颗沙子落进满池滚烫里,连响声都被雾气吞了大半,那圈涟漪转瞬即逝,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 靳荣听见心脏在肋骨后撞击。 是一种缓慢、深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钝器从胸口缓缓穿过去,不致命,不流血,只是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口里灌进来。 他没作声。 稍微定了定神,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孩的膝弯,禁锢着人,强行把裴铮从水里捞出来,厚绒浴袍披在小孩身上,包裹住他,阔别三年,他们很少再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亲密到靳荣一低头就能亲到他。 裴铮想挣脱,靳荣按住他。 男人抱得越来越紧,仿佛要把他们两个人彻底嵌在一起,成为另一种亚当和夏娃,靳荣用浴巾搓了搓小孩潮湿的头发,顺手蹭掉他睫毛上挂的水雾。 裴铮感觉他应该是生气了。 “你想怎么……”他话没说完,靳荣脱下外套,叠好放在池边,托着他让他坐在上面,随后,靳荣取下衬衫上的钻石袖扣,把袖口一层层挽上去。 他下水去找戒指。 水面没过肘部,没过上臂,衬衫下摆浸进水里,洇开一片深色,裴铮看见他整条小臂几乎都探进去,指尖去触池底的鹅卵石,一块一块摸索过去。 “……” 裴铮本来可以走的,靳荣或许也默认裴铮可以现在就离开,像之前一样,把这段未尽的辩论切断,但裴铮坐在靳荣的西装外套上,没走。 他看着靳荣的动作。 他想说你这人想怎么样,跪在地上说情话,姿态放得这么低,骨子里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靳荣,认定的事谁都拉不回去。 他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三年了,藏着个戒指算什么?我在伦敦风生水起,你在北京如日中天,现在做这种事有什么意思? 七万块而已,裴铮好日子过多了,看不上几万块,靳荣更该这样,吃顿饭就没了的东西,也值得靳荣这么认真找? 但他莫名看懂了靳荣的神色。 他说,他这三年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裴铮不禁反思了一下,他和靳荣相处十年,从小到大他好像没送过靳荣什么像样的礼物,确实没错,正经的东西,只有这枚戒指。 他们的确付出不对等。 清算,终究也走到这一步了。 “别找了。”裴铮说。 在他说完的下一刻,靳荣从水里直起身,发梢滴着水,手上已经拿到了那枚银环,他听见声音,回望过来,把戒指再次戴进了那根手指中,受伤的地方被刮出了血。 裴铮:“……” “靳荣,”裴铮反思结束,对着水中的靳荣,说:“这么多年,我好像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对不起,回头我再……” “你对不起我什么?”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吗?!” 裴铮微微皱起眉,没说话。 “……不是我吗?铮铮。”靳荣握紧拳,感受着那枚戒指,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自禁地沉下去,他抬头,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不起,你十八岁那年,那么热情地说喜欢我,荣哥说你不懂,分不清,其实,分不清的是我。” “对不起,我总说为了你好。” “我说怕耽误你,怕影响你以后,三年去看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想你,念你,但一次也没敢出现在你面前,其实是我害怕,我害怕我们只要碰面,我就会强行把你带回北京。” “对不起,我自以为是。” “我以为让你走远点,你就能飞得更高,我以为不告诉你我在想你,你就不会为难。我以为,把所有事都藏起来,藏成你永远不知道的秘密,等哪天你真的过上更好的生活了,我就算功德圆满。” 他说得太多,抽了口气。 “可是,我们不在一起,算什么更好的生活呢?”靳荣站在池中,水没过腰际,衬衫下摆沉沉地坠着:“我不亲眼看着你,亲自照顾你,爱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最好的生活?” “……”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红栌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温泉池的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模糊了倒映的灯光与人影。 “只有你能给我好生活吗?” “我已经不爱你了,靳荣。” “……” 裴铮下意识回想到了那间公寓的事,太学着靳荣曾经对他说话的样子,低声道:“这些事,这些关于爱情的事,以后会有人为我做,也会有人,值得我为他做。” “但这个人,不会是你。” 靳荣扯了扯唇:“怎么不会是我?” 裴铮嗤了声:“你不正常。” 这些话太熟悉,隔着三年时光,隔着八千公里,隔着那场让两个人都遍体鳞伤的争吵,隔着无数个独自抽烟的深夜,隔着这满池温热的,蒸腾的水雾,那栋公寓好像落到了这池温泉上。 第58章 但棋盘上的位置已经倒换。 执黑者后行,身陷囹圄。 靳荣能预测到裴铮下一句想说什么,小孩还没说出口,但他已经想到了,“早知道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回国。”他可以预料到的话,都能戳得他心口生疼。 裴铮三年前没预料到。 他又该有多难过? 那是2021年2月11号,除夕。 靳荣刚刚忙完,他飞了趟伦敦,在一个街角拨通了小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裴铮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忽然接通。 “喂?荣哥。” “铮铮。”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爸妈让我问你,伦敦那边过年怎么过?有没有吃年夜饭?” “吃了。”裴铮说。 那边确实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和几个同学一起包的饺子。” 他还想说什么,说叫人给他送了点东西过去,是李婶做的一些菜,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有人在叫裴铮的名字。 裴铮应了一声,对电话里说:“荣哥,同学叫我去看烟花。” “伦敦有烟花?”靳荣问。 “泰晤士河边有,中国人组织的。” “那你去吧。” “嗯。” “铮铮。” 靳荣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擂鼓,像暴雨将至前沉闷的雷鸣,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荣哥很想你,想说你能不能回来过年,想说去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想说—— “新年快乐。”他说。 电话挂断,靳荣在街角站了很久,他知道裴铮在撒谎,泰晤士河边根本不能放烟花,没有烟花看,小孩只是不想跟他说话而已,只是他趁了新年的光,没让这通电话立刻挂断。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呢?那句话成为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三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但倘若早点拔出来,他和小孩,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对不起。” 今天晚上,这三个字靳荣说得有点太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烦,他纵横商界十多年,没有用这三个字轻易原谅过别人,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用这三个字搪塞任何事。 “是我做错太多,我爱你。” 裴铮看着他,问:“你想怎样就怎样?你非要把我们现在的亲情撕碎吗?”非要摊开说,非要坦诚,把事情做尽,让他们两个体面的面具碎掉,然后花开两朵,各分东西? 裴铮心想:靳荣这是叛逆期了吗? 他做生意知道不走回头路,知道什么该舍该放,他教给自己‘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教给他去做利益最大化的事。 这人从十六岁就开始照顾他,裴铮叛逆期,和家里所有人对着干,说什么都不听,恨不得踩到靳荣脸上告诉他“我青春期了,现在我最大,我就是要闹”。 现在,当初叛逆的他长大了。 靳荣的叛逆期好像姗姗来迟。 靳荣抬头看着他,就像多年前抬头看着地藏菩萨,虔诚拜下:“铮铮,我认定,你就是荣哥这辈子唯一想要的。” “让我努力努力,好吗?” 他抬臂,想握住小孩的手,看见自己手上的水渍,最终只是隔着那层棉绒浴衣,轻轻地捧住他的手指:“我追你,铮铮想要什么样的男朋友,我就学成什么样,不会比任何人差。” “让我以爱你的人的身份,让我不要脸地,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哪怕只有一次,看看我以后怎么做,成不成?” “我会做好,会给你最好的生活。” “你待在原地,换我走向你。” 靳荣见小孩不说话,把那双手捧紧了一些,他不太擅长示弱,但可能爱这种东西,本来就能让人无师自通,他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那双手上。 “乖乖,给我一次机会。” “……别太早放弃我。” 第46章 上帝之门 裴铮依旧没说话。 温泉池的水汽还在蒸腾,氤氲着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靳荣的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温度很烫,不知道是因为刚从热水里出来,还是源于别的什么。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裴铮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心跳的频率,隔着水雾,隔着浴衣,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固执的叩门声。 大约是因为真的很少示弱,而这种动作好像又有点儿装可怜,或者走捷径的嫌疑,靳荣只是低头贴了几秒钟,就再次抬起头。 “我知道你不信。” 靳荣说:“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说出口了,就没打算收回去,哪怕只有一次机会,你后面再要回去,哪怕到最后,你觉得这种感情也不过如此,但是,别那么早放弃我,好吗?” 人这一生,大约总要经历几次这样的时刻——你站在上帝之门前,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所有的后果,准备好了所有的说辞,甚至演练过无数次推门而入的姿势。 可当真要伸手的那一刻,你才发现,原来最难的不是推开它,而是推开之后,门里面站着的上帝,愿不愿意让你进去。 “……” 湿润的水渍已经透过棉绒浴衣,沾到了裴铮被拢着的手上,他有点不舒服,于是像开双扇门一样把那双手扒拉开,说:“应该是我劝你放弃吧?如果我说,我要你现在就放弃,你怎么说?” 他顿了下,毫不留情补充:“我觉得爱我的人就要听我的话,不是吗?况且不会有结果的,靳荣。” 这完全是道无法选择的题目。 如果选择同意放弃,那靳荣前面的那些话就是笑话,当然这个选项是裴铮希望的。如果不同意放弃,靳荣又必定会违背他设下的“爱我的人”的定律,又怎么能够定论前面那些话是真心的? “我当然——”靳荣停了一下。 裴铮垂眸看他,等待他的答案。 “不会。” 靳荣说:“聪明宝宝。” 这个问题是很明显的坑,但靳荣只能跳进去,他也很少有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怕裴铮沿着这个问题问下去,他干脆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铮铮喜欢什么样的男朋友?” 裴铮嗤了一声:“怎么,你还真打算照样儿?”靳荣这种人学习能力太强,裴铮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让他做演员,靳荣说不定也能做到影帝级别。 “嗯,”靳荣:“照你喜欢的改。” 裴铮垂眼看他,水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却让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漂亮,他坐在岸边,姿态懒散,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靳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裴铮才缓缓说:“我现在喜欢年轻的。” 靳荣:“……” “多年轻?” 裴铮说:“三十岁以下。” 他这个数字选得恰恰好,靳荣今年正好三十,这个条件怎么都和他搭不上边儿,这回答简直就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你不行。 其实裴铮不太喜欢用弱点去刺痛别人,就像他从来不会问enzo最初在他手下工作时,提前预支三个月工资是为了什么,但如果是靳荣的话……无所谓吧。 他现在不是活该么? 裴铮以为这个条件已经完全把靳荣排除在外,站起来准备要回去,靳荣从水下上来,找到了‘天衣’中的缝隙——“铮铮,法律意义上,以下是包含本数的,我正好符合。” “……” 裴铮真的不太想搭他的声了。 “我的不包含。” 讲道理?他的道理就是道理。 “好,”靳荣没顾得上擦自己身上的水,他把那件西装外套拾起来,随意拎在手上,低声说:“那我再想想,荣哥再想想办法。” 人真正想做成一件事的时候。 山也可移,海也可干。 裴铮没应声,踩着拖鞋往回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地坠着,他们穿过暖廊,走到厅内二楼的酒店,走廊中间的包厢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传来赵津牧咋咋呼呼的笑声,听着像喝高了一样。 裴铮经过的时候,屈指敲了下门打招呼,门“哗”一下被拉开,赵津牧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面前兄弟两个人,愣了一下。 “卧槽,你俩干嘛去了?”他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靳荣半身湿,裴铮裹着浴袍,看着倒还好,但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靳总您下水捞人了?” 靳荣说:“嗯,捞了点儿东西。” “捞着什么?” 陈序听见声音,出来看也吓了一跳,心道不会是靳荣二战又失利,现在铮儿长大了,力气也大了,生气一巴掌给他甩池子里了吧? “东西,捞着了。” 靳荣说:“我给你讲讲细节?” 赵津牧没听懂,但也知道靳荣这话就是不给讲的意思,只摆摆手:“好了好了,赶紧去换衣服啊,这大半夜的,你冻感冒了算谁的?啊对了——” 第59章 “铮儿晚上跟我睡呗。” 靳荣把小孩送到陈序这里,本来已经要转身去换衣服了,还有点儿事要处理,听见赵津牧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干什么?” 赵津牧莫名:“什么干什么?” 兄弟一起睡睡觉,靠一块儿聊聊天打打游戏……有什么问题? “……” 赵津牧看着靳荣的神色,想起今儿晚上被靳荣狠揍了一顿的那个外国佬,联系前因后果,忽然福至心灵:“不是吧靳总?!” “你连我也不放心?不至于啊。” 赵津牧简直想撕张纸条写五个字贴他脑门儿上,告诉全世界“我不是男同”,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也绝不会对铮儿这个宝贝弟弟下手好吧!在靳荣眼里他究竟什么名声啊! “……” 靳荣不放心的不是这个。 他刚想说什么,旁边的裴铮根本没个好脸色,抱着一只手臂抓赵津牧领口,拽着人往房间走,边走边说“成,晚上我们俩一起睡。”又道:“别管靳荣,他脑子抽了。” 陈序倒是知道靳荣担心什么,裴铮这小孩从小到大都有点儿起床气,清早醒了脾气大得很,他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在被子里窝会儿也就没事了,旁边有人,铮儿说不定睁眼看着人就烦。 况且赵津牧这家伙睡相不好。 好兄弟两个进了酒店房间门,陈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靳荣身上,忽地看见了他左手上的银戒指,眉头狠狠一皱,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劝:“靳荣,人要三思而后行。” 靳荣看他一眼:“思什么?” 这人不可能不懂,陈序就烦那种半天说不清话的当事人,现在更烦靳荣这种不答话,往回推话的人。 他压低声音:“还是那些词,铮儿是你养大的孩子,当初也是你跟靳叔乔姨说要他做弟弟的,你现在这样,难免别人觉得你刚开始就目的不纯,后续影响太大了。” “我和赵二不跟别人说。” “但你能瞒一辈子吗?” 靳荣没应声,只是抬起左手,转了转指根处那枚戒指,陈序更烦了,气得肝疼,声音越来越低:“你倒是说句话。” “瞒不了一辈子。” 靳荣道:“我养大的,当然是我的。” “……” 陈序:“……??”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过了好几秒,陈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总算知道冥王星为什么远离地球了,tm我要是早知道你能不要脸,说出这种话,我也收拾收拾赶紧跟冥王星一起跑!” 靳荣笑了声:“挺有意思。” “我知道,知道你心好,在劝我,怕我到时候被人骂,后续不顺利,”靳荣手上伤口还没好,他按了一下,轻微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道:“但我也知道,我想喜欢铮铮,想爱他,想要他。” “以前我不敢要,觉得自己不配,说他没想清楚,其实是我没想清楚,觉得他值得更好的,觉得放他走才是对他好,但现在我想明白了。” 陈序:“想明白什么了?” 靳荣看他,说:“想明白我不配,别人更不配。”还是那句话,小孩没在他眼皮子底下,没被他亲自爱着照顾着,他凭什么就能确定裴铮一定生活得最好? 陈序:“……”这什么理论? 靳荣你真踏马是个疯子! 小汤山的夜已经彻底静了,大地在夜色中缓缓呼吸,吹动红栌树的枝叶,庭院里的石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铺出一条蜿蜒的小径。 k坐在亭子里,指尖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腿上搭着块毛巾豆腐,他在这里低喃着录完音,决定回房间再剪辑,和之前答应裴铮的那首钢琴曲剪在一起,照原样给他发邮件过去。 虽然他们已经加了联系方式——他当场下载了中国的聊天app,看视频研究了几分钟,又用伤口装了会儿可怜,说给他发loki的视频,赖着裴铮加上的。 但邮件显得更正式。 k把烟按灭在小桌上的烟灰缸里,起身准备离开,抬眸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顺着汀步石朝他走过来,k停顿一瞬,眯了眯蓝眸,认出来人:“怎么了?靳先生,路过?” 当然不是,靳荣换了身常服,又专程叫人调了监控,专程找过来的,他没有回答,只是踏上汀步石,一步一步走进亭子。 石亭不大,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同时站在里面,空间就显得有些逼仄。k靠在栏杆边,靳荣站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阴影。 “不是路过。” 靳荣声音很淡:“来找你,柯维斯。” k挑了挑眉,唇角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找我?怎么,刚才那一架没打够,还想再来一轮?”他顿了顿,笑着舔了舔犬齿:“我爱人的哥哥,在中国我应该叫你什么?我不太懂中文,请教一下。” 靳荣嗤了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k后撑着栏杆,笑了:“喂,靳总,这是什么蠢问题?我爱上一个人之前当然要先认识他,他叫裴铮,aura的老板,对音乐很有造诣,喜欢百达翡丽的表,爱好简洁大方的花……其他的,我当然也会尽快知道的,因为——” “他是我养大的。”靳荣打断他。 “裴铮姓裴,但他是我家的小孩。” “……” k扯了扯唇角,又扯到了嘴角的伤,他皱了下眉:“我可没有不承认你是他哥哥。”某些人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 靳荣看着他,一字一句:“他八岁到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生病的时候怎么照顾,难过的时候怎么哄,有什么小习惯小癖好——我都知道。” 靳荣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一样,一声一声地割进另一个人耳朵里:“你呢?你认识他多久?两个月?三个月?” k眯起眸:“你想说,我不了解他?” “我想说,你不够格。”靳荣往前踏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见色起意。” k反倒笑了:“美人第一眼当然是外表。”无可厚非啊,裴铮长得漂亮,在人群中醒目,这是客观事实,他起初也的确目的不纯,但这不妨碍爱情故事发展。 “靳先生,你太看重‘哥哥’的身份了。” 靳荣道:“我至少有这个身份。” k的笑容顿了一下。 夜风穿过亭子,吹动四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昏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脸上,把各自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碎片。 “哦,那你真是个好哥哥。” “刚才在房间处理伤口,裴铮帮我下载了一些中国的视频软件,我看到个有意思的俗语,”k刻意停了一下,抱起手臂笑道:“视频说‘三年是一个代沟’,我算了算,这样的话,我和裴铮之间是1.5个代沟,你和他之间是三个。” “这么算我未来会更了解他。” k比了个手势:“不多,一半。” 有些人真的会毫不客气地“爱自己”,算数也偏向他自己,差五岁他往下算,说是一个半代沟,差八岁他就往上算了,居然要算三个。 靳荣低嗤,没搭他这个话茬。 k往后捋了把金发,回归正题:“所以,靳先生大半夜来找我,是想表达一下你这个哥哥即将退场,该我上了的意思吗?” 靳荣道:“说对了一半。” k挑眉:“哪一半?” “的确有人该退场,但不会是我,”靳荣压低声音,先说:“诺克斯,你这种身份,就算做朋友都不会安全,再者,今天来通知你一件事。” 他示意k看手机。 “你可以从北京滚蛋了。” 第47章 伪命题 k离开得很突然。 裴铮是第二天看到他发的告别消息才知道的,在此之前,他刚从一场“生死考验”中醒来,准确地说,是被赵津牧横在他身上那条腿生生压醒的。 一条成年男人的腿至少十公斤。 明明床很大,昨天晚上两个人还是分在床两边睡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津牧从另一边轱辘了过来,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脑袋还往他颈窝里拱。 裴铮:“……” 他试图把那条腿挪开,赵津牧哼哼两声,不但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嘟囔,不知道梦到了哪个绝世美女。 裴铮深吸一口气:“赵津牧。” 没反应。 “赵二。” 还是没反应。 “赵津牧!你压死我了!” 赵二公子终于有了点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裴铮的脸近在咫尺,愣了一下,然后—— “卧槽!” 第60章 他猛地往后一缩,裴铮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赵津牧和床单一起平移几厘米,裴铮趁机把被子全都卷过来,没等赵津牧反应过来,就侧躺着蒙住了脑袋。 赵津牧rua头发:“铮儿?” “……” 见人窝着没动静,赵津牧狠狠反思自己是不是给裴铮压疼了,连忙凑上去,想把被子扒拉开看看,他这边扒被子,裴铮蒙着脑袋在里头较劲儿,三两轮过后,裴铮打了下他的手背:“……别跟我说话。” “怎么了?哥真压疼你了?” 裴铮是知道自己有点儿起床气的。 纯是被惯出来的。 小时候保姆叫他起床,他要是在睡梦中被吵醒,能闷着冷脸生一上午的气,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后来靳荣发现了这个特点,每天早上都轻手轻脚地进来,先坐在床边等他自然醒,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低头捧捧他的脸,笑着说“哟,祖宗睡醒了?”然后给他喂早就备好的温水。 要是实在有急事必须叫醒他,靳荣就会先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缓一会儿,等他那股起床气过去了,再给他套衣服穿。 先哄了,最后再说事。 对付起床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发出动静,别碰他,别搭理他,过会儿就好了,但显然赵津牧没应对过类似的事情,不具备这种技能。 他扒了半天被子没扒开。 以为裴铮真的被压难受了,干脆爬起来,盘腿坐在那个鼓囊囊的被子团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敲,嘟嘟囔囔道歉,说完了被子里还是没反应,赵津牧盯着被子看。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起床了就洗漱吃饭去呗。 赵津牧乐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裴铮无话可说。 赵津牧深度反思了一下,觉得裴铮没因为被压着生气,他们从小到大闹的还少吗?所以是因为……他灵光一现,凑过去:“铮儿,你是不是那个……什么了?” 裴铮不耐烦:“什么?” “##。”赵津牧低声说了两个字。 “?”被子动了动,裴铮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因为刚醒还带着点水汽,眉头微微皱着,他说:“赵二,你偶尔能不能想点儿健康的东西?” 赵津牧摊手:“正常生理现象。” 哪儿不健康了? “铮儿,你不是…不会吧?” 赵津牧跃跃欲试:“我教你?” 裴铮原本因为起床气心里烦,想自己安静待会儿,现在硬生生被赵津牧的奇思妙想气笑了,脑子也清醒了,他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对付起床气,还有一种这样的无赖招儿。 赵津牧真的是个人才。 他盯着赵津牧的表情看了两秒,忽然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颊因为闷在被子里泛着薄红,眼睛水汽蒙蒙的,但脑子已经清醒了,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字“你再说一遍?” 赵津牧被他看得不自在。 裴铮说:“赵二。” “嗯?” “你谈过那么多女朋友。” “对啊。” “那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赵津牧:“……?”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哎不是,这跟傻有什么关系?”弟弟不会哥哥毛遂自荐教教,有什么奇怪的? 裴铮懒得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 洗漱完,裴铮看到了消息,昨天和k加上微信,对方当场给他发了十来个loki的视频,那只黑色的大猫在镜头里扑腾翻滚,憨态可掬,完全不像能咬人的样子。 现在那些视频底下又弹出了新的消息,时间是凌晨将近四点:【裴铮,我有点急事,要先离开北京,没办法陪你过圣诞了。】 k身份敏感,确实不能多待。就连来的时候,都是用了名为“柯维斯”的假身份,但他走得实在突然,裴铮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抱歉,来不及当面说。】 【给你发了邮件,原地址,记得看看,是之前答应你的钢琴曲。】 k发了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表情包,最后发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这个季节,德州橡树林的叶子正好看,真想把你绑回去,毛巾我带走了,给loki闻闻,它能提前认识你。” “会想我吗?嗯?”语音短暂地听了一秒,由k的呼吸声取代这段安静,他最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凑近了麦克风说的:“……想一下我,sweetie。” “……” 裴铮回了一条:【一路平安。】 餐厅在酒店一楼,是个半自助式的早餐厅,这会儿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桌。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津牧很自觉地承担起点菜的任务,对着服务员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最后还加了一句:“都快点啊,我家铮儿饿了。” 裴铮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 小汤山的早晨很安静,远处的山峦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像幅水墨画,近处的庭院里,几棵红栌树还挂着昨晚的冷霜,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点的虾饺被人端上来。 裴铮低头吃,含着虾饺咀嚼的时候,抬眸见靳荣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左耳上戴着耳机,似乎还在通着电话,他神态看起来不太好,像一整夜都没睡。 昨晚折腾的事实在不少,和k打了一架,来找他摊牌,又下水捞戒指,送他回去后又不知道去干了什么,翻来覆去,任是铁打的人都扛不住——靳荣比铁打的还硬。 “嗯,我知道了。” “在东京转机……不用多管,让他走。”靳荣已经看到了窗边的小孩,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两句,走到裴铮面前的时候已经挂断,把手里的袋子搁到桌上,温声说:“刚出去一趟,给你带了点儿喝的。” “什么什么?” 裴铮还没开口,赵津牧已经好奇起来了,扒拉着袋子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是两杯品牌奶茶,有点惊奇:“靳总现在喝上这个了?之前我对象给你们几个带,不是还嫌甜么?” 靳荣说:“我不喝。” 赵津牧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两杯奶茶,又看看靳荣,再看看裴铮,在心里点了点人,忽然“哦”了一声,难以置信:“嚯,居然还有我的?!” 他看了下标签,把芒果味儿的那杯推到裴铮面前,裴铮还没咽嘴里的虾饺,刚想摇摇头说“不喝”,靳荣已经接过那杯芒果奶茶,用纸巾擦了手,拿吸管插进去,才推到他手边。 裴铮看他:“我不喝。” “都行,顺手带的。”靳荣道:“不喜欢这个,荣哥叫人再去买别的,好不好?想喝什么?” 他只是出门办事,看见商业街有年轻人在店里买这个喝,想着铮铮说不定也喜欢,就顺便带了两杯回来,选的是裴铮喜欢的果味,可惜的是,靳荣问过了,没有他第一喜欢的橘子味。 裴铮没理他,低头继续吃虾饺。 靳荣也没说什么,只在旁边坐下,朝服务员要了杯黑咖啡,他的视线落在裴铮身上,看他一口一个虾饺,脸颊微微鼓起来,桃花眼微微垂着,看着特别乖。 他试探着推了推那杯奶茶。 裴铮吃虾饺的时候,能感觉到靳荣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食物,假装不知道。 赵津牧吃饭吃得快,在旁边吸溜葡萄汁,一边喝一边拿眼睛瞟这两人,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想了想,决定当个安静的电灯泡。 “……” 到最后那杯奶茶裴铮也没动。 “k是你逼走的,是吗?” k的身份确实不能久待,但他这么突然离开,裴铮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有人使了手段,刚开始他没发作,一直到离开小汤山,在车上,他才带着答案问出了这句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层暖色,车子驶出小汤山,上了高速。 靳荣轻轻敲了敲方向盘。 “什么叫‘逼’?” 裴铮侧头看他:“你知道。” 靳荣早上回来心跳很快,头有点疼,他以为只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休息休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可能还有一点儿“小孩可能很在乎k”的焦虑。 他握紧方向盘,定了定神:“诺克斯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出入境记录经不起查,相关部门会留意特殊游客,我只是提前给了他们一些信息,他本来就是要走的……铮铮。” 靳荣顿了顿:“你舍不得他?” “……” 舍不得不至于,再怎么把k当朋友,可终究他们只有两面之缘,没到深刻的程度,朋友是走是留他也不会多在意,但裴铮转头看窗外的枯枝,不回答靳荣这句话。 这种模样落在靳荣眼里,相当于肯定的意思,他打方向盘转过弯道,轻轻吐了口气,辩解道:“铮铮,诺克斯不是个好人,这种人就算做朋友,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我会有我的私心,他喜欢你,我逼迫他走,很正常,对不对?” 第61章 “因为荣哥也喜欢你。” 裴铮道:“你也不是个好人。” “是。”靳荣承认。 他也不是个好人,诺克斯历经刀山火海,难道他就没有翻云覆雨,扬起血雨腥风?只是他占了和裴铮亲近的“哥哥”的身份,在信任这方面,他比诺克斯强太多。 优势也是劣势,缺点同样是特点。 靳荣擅长利用这些东西。 裴铮低头看手机,回了两条赵津牧的消息,没说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自然声,靳荣没办法看破小孩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开口:“铮铮。” “……” “你生荣哥的气了?” 裴铮侧头,靳荣单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蜷起,他的侧脸绷着,骨骼深邃,鼻梁直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裴铮莫名觉得他在焦虑……像他最初到伦敦那段时间的状态。 “别追我了,荣哥。” 裴铮不是非要提起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问题,他当然可以忽视靳荣的低头示好,当做看不见,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这句话:“之前的事,我们只是互相原谅了,也都过去了。所以,你追不到我。” 靳荣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我努努力,十年,二十年,我都追,都等。” “一辈子,总会有可能的。” 裴铮皱起眉:“你——” “铮铮,”靳荣打断他,说:“荣哥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意思,我是告诉你,这是我的想法,你可以不接受,可以不喜欢。” “可以继续跟我生气,打我骂我,或者继续跟我冷战,跟我保持距离,不理我,”靳荣停顿了一下,胸口像灌进了风,风一吹,血肉里的心脏就摇摇晃晃,疼得人脸色发白:“怎么样都行,但你不能让我不爱你。” “我追你是我的自由,对不对?” ‘自由是天赐的无价之宝’,那句西语穿过多年时光,再次灌进脑子里,但实际上自由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没有人能真正挣脱镣铐。 裴铮很好奇,靳荣明明是在讲哲理,据此回应他的劝告,但怎么语气还是像哄孩子一样? “不至于生气。”他回了刚才的问话:“k之前说和关总的事就此放弃,不追究过去,可嘴上说说怎么算?他在北京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但是荣哥,你手段下作。”在对待情敌这方面。 靳荣这种行事作风表现得很早。 小时候裴铮看过人斗虫,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也买了一只玩,几只虫在玻璃器皿里打架,裴铮运气不太好,眼看着自己那只小虫要输,皱着眉头抱怨:“……它是不是体力不好?” 靳荣捏捏他的脸:“可能吧。” 可能是他表现得太沮丧了,叫靳荣在旁边无奈,不忍心看他生闷气不开心。 所以下一秒,靳荣拿夹子把除了他那只以外的其他虫夹出去,托着他的下巴揉揉,笑着哄说:“好了,可以让你的小虫子先歇会儿再玩儿,或者,现在它就已经赢了。” 那天靳荣教给他两件事—— 只要愿意,他就可以插手小虫斗争。可以使手段,只要达成目的,他能开心了就好,他作为小虫子的主人,有这个权力。 无所谓用什么手段。 “……” 靳荣沉默两秒:“我追人,不嫌用的手段下作。”对待情敌还需要顾及什么吗?当然是有招就用,至于k临时飞走,会不会被有关部门抓捕,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被抓了更好。 “……” “铮铮,别嫌弃我。” 第48章 阳谋无解 【我操,我刚看到饶大小姐了!】 【(猫猫头惊讶。 jpg)】 裴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窝在酒会角落的沙发上躲懒,这场酒会是北京一位很有声望的长辈组织的,姓吴,说是召着小朋友一起聚聚玩玩,实际上是想给自家小孙子相看夫人。 各家心知肚明,但面子要给。 裴铮原本不想来,心里已经打好了推掉的草稿,但又想了想,aura在北京的庆典没多少日子了,就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种场面也需要贵客到场,露面对他来说是好事,姨姨也搓着他的脸劝他去,又拿铃铛当僚机使,于是裴铮换了身衣服,跟着到了东城会所。 那会儿酒会刚开场,裴铮偶然碰见林微微,两个人寒暄,只说了几句话。 进门去找乔曳凤,姨姨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温婉大方,正围着圆桌,和旁边几位夫人聊天,看见他笑着招手:“铮铮来了,快过来坐。” 裴铮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乔曳凤拉着他的手,跟那几个贵太太介绍:“我们家铮铮,今年八月才回来呢,现在做时尚品牌的,aura听过没?就是他创的。” “外面闯荡三年,长大了。” 乔曳凤笑说:“省了我们老是操心。” 几位太太立刻挨个儿夸起来。 “哎呀,这就是铮铮啊?上回接风宴回来我家儿子还说呢,说裴小少爷现在长得可俊,今儿一见,果然没夸大说。” “aura我知道的,上个月我侄女儿还跟我念叨,说想买他们家的围巾,排队排到明年去了。铮铮,跟阿姨透个底,能不能走个后门儿?” “可真厉害啊,年少有为。” 裴铮现在的成就可不是简单一句“年少有为”能概括的了,他在同辈里倒算不上什么,毕竟同辈顶头还有靳荣、关总和津禾姐撑着,但在同龄人里头,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孩里,他一骑绝尘。 乔曳凤听着,越听越高兴,笑得眼睛都弯了,嘴上还要客气:“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的,就是瞎折腾,家里也不指望什么,平平安安就好了。” 客气归客气,语气是上扬的。 裴铮句句应着,有点想笑。 他这时候才算是看出来了,乔曳凤今天劝他来,可不是让他陪她聊天,长辈和小辈聚一起的机会还是少,今天场合轻松,正合适,姨姨这是给几位夫人炫耀他呢。 就像小时候,他考试拿了第一名,乔曳凤把靳荣家长会的机会抢了,参加完回来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们家铮铮聪明,平时再魔王,成绩一点儿没落下”。 他画的画得了区奖,姨姨就把那画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有时来客人,聊天聊到这里,就笑着大方介绍“这是我们铮铮画的”。 那时候裴铮嫌姨姨夸张。 后来他懂了。 乔家也是望族,姨姨从小到大能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天才?这不是夸张,姨姨是真的为他骄傲,他每一点进步,每一点成就,在她眼里都是天大的事。 如果你养了一只小猫,年年月月宠着惯着,喂最好的猫粮,买最软的窝,每天抱在怀里哄着,哪怕它飞机耳,伸爪子挠人哈气,像只大魔王一样,也生怕它受一点委屈。 但是后来有一天。 门没关好,它跑出去了。 你找了它一整天,急得吃不下饭,夜里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它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冻着、会不会被别的猫欺负。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回来。 毛比以前长了一点,瘦了一点,但似乎更强壮了,眼睛也更亮了,它走到你面前,放下嘴里叼着的一只麻雀——那是一只真的麻雀,不是玩具,是它自己捕到的。 你看着那只麻雀,又看着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它蹭着你的腿,喵喵叫着,好像在说:你看,我长大了。 你心疼得要命,想抱着它问这些日子到底去哪了,吃了多少苦,有没有被人欺负。可你又忍不住骄傲,它长大了,会自己捕猎了,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姨姨大概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就像现在。 他出国三年,在外面闯荡,做出了一点小成绩。乔曳凤嘴上不多说,心里不知道多惦记。 现在好不容易他回来了,姨姨心疼一边心疼他离家这么久,一边又忍不住十足骄傲,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的本事。 哪怕这只小猫只是学会了后空翻。 “姨姨。”裴铮忽然开口。 乔曳凤转过头看他:“嗯?” 裴铮弯了弯眼睛:“没什么,叫叫您。” “哎呀,”乔曳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一张嘴冒什么坏水儿呢,在外面还耍上姨姨了?” 旁边几位太太看着,又是一顿夸。 裴铮等乔曳凤彻底炫耀够了,几位夫人终于转移话题后,才碰碰姨姨的手,找了个借口离开,到沙发边窝着和enzo有一搭没一搭发消息聊天。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 裴铮想了想,随手打过去两行字:【今天吴老爷子给小孙子相看夫人,我记得他挺喜欢饶小姐的,这是两家已经说和了?】 【我觉着不是,饶惊澜那人傲的,天王老子都搭不上她的眼,能看上吴二?】几秒后,赵津牧下一条消息又弹出来:【我擦,我看见她现在和靳荣说话呢,我知道了!】 第62章 裴铮挑眉,发了个问号表情包。 【她指定是还没死心啊!之前不就对靳荣有过点意思?】赵津牧打字快得一批:【啧啧,靳总这行情,真他丫的让人羡慕,不过看着靳荣爱搭不理的。】 【郎无情妾有意啊这是。】 裴铮敲了敲手机后壳。 靳荣最近追他追得实在有点太认真了,倒也说不上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只是在生活上更细致入微,做那些琐碎麻烦的小事。 每天早上七点半,靳荣提前起床,手里要么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要么剥好了一碟核桃仁,等着他去吃,他下楼吃早餐,靳荣就在旁边陪着,递张纸巾,偶尔把他不爱吃的菜默默挑走。 裴铮下班,靳荣就来接。 每天给他带各种花束,礼物。 裴铮随手扔掉,第二天还有。 晚上有时候是真有事,裴铮要是加班,要开什么要紧的会,靳荣就在车里等着,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一等等到深夜,非要接到他不可。 东四环附近有条有名的小吃街,叫簋街,有时候裴铮下班了,就会和enzo去那边买点东西,当夜宵吃,后来靳荣记住了他的喜好,这个买零食的任务就被他自觉揽走了。 “今天这是带朋友来了?” “我弟弟。”靳荣对谁都只说是弟弟,但实际上干着追人的活儿。 老板翻炒着栗子,笑呵呵地打趣:“弟弟都这么大了,你做哥哥的还真负责,怕丢了?这么上心呢。” 靳荣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袋栗子裴铮几乎没沾手,从出锅到打包好,靳荣在车里,低着头,戴了手套一颗颗给他剥好,放进一只小碗里才给他,里头全是金黄的果肉。 靳荣对他是真上心,裴铮知道。 他是个好哥哥。 裴铮当然也会对哥哥上心。 但“上心”和“喜欢”之间,还隔着一层东西,而“喜欢”和“在一起”之间,往往又隔着一层更厚的东西。 靳荣这种做法,叫裴铮没什么办法推拒,他的行为正好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临界点,有分寸,不过界,不招他烦,只是穷追不舍地,以哥哥的身份,做着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追求行为。 裴铮不是没有直接拒绝过。 但直接拒绝有用吗? 裴铮如果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你别追了”,靳荣大概只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做那些事——因为他已经说了,那是他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现在饶惊澜突然回来了。 ……饶惊澜。 靳荣的高中同学,饶家的大小姐,现在已经是美籍,漂亮、聪明、有野心,在圈子里风评很好,自己手里握着好几个项目,做事干脆利落,饶家现在风生水起,江山有一大半都是她打下来的。 裴铮想了想,去找靳荣。 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他穿过几桌寒暄的人群,目光越过觥筹交错的宾客,落在靠窗那一角——靳荣正端着杯香槟,听对面的人说话,姿态从容,神色冷淡。 饶惊澜站在他面前。 一袭鲜红色长裙,锁骨处点缀着同色宝石,衬得她整个人矜贵又张扬,饶惊澜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眉眼间是惯有的傲气。 但看向靳荣的时候,眸中又多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欣赏,亦或者爱慕,也可能只是简单地要谈合作,想从靳太子身上捞点利益。 “荣哥。” 靳荣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孩身上,眉眼线条柔和下去:“怎么过来了?那边儿坐着无聊?” 裴铮扯了扯唇:“没有。”他忽视掉靳荣眸中因为“他主动来找”的丝丝惊喜,朝旁边的女人打了个招呼:“饶姐姐。” 饶惊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最后弯了弯唇角,亲昵地拉他的手握了握:“裴铮?长这么大了,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呀?” 裴铮没接这话,只笑了笑,淡淡朝靳荣说:“姨姨在吴老爷子桌上聊天,说有事找你说,让我叫你。” 靳荣顿了顿:“妈找我干什么?” 他想不到是什么事,下意识觉得有些反常,乔曳凤刚才还在跟几位太太聊天,聊得正高兴,怎么会突然让铮铮来叫他? 裴铮面不改色:“不知道。” 他目光转向饶惊澜:“饶姐姐。” “一起去吧?给吴爷爷敬个酒。” 今天是吴家做东攒的局,吴老爷子坐主位,几位长辈正围着桌说话,气氛轻松。 靳荣揽着裴铮的肩膀,走到乔曳凤身边,刚俯身下去,还没开口问什么事,乔曳凤惊讶挑眉,道:“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靳荣神色一滞,看向裴铮。 裴铮已经举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吴老爷子敬了杯酒,靳荣一时不知道小孩撒这个谎是为了什么,迎着乔曳凤疑惑的视线,他扯了扯唇角,把原来的话咽下去,只说陪铮铮来给长辈敬个酒。 乔曳凤道:“别让铮铮喝多。” 吴老爷子为人随性,见小辈来敬酒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坐,说待会儿叫人上菜,压压酒劲儿,小孩子别喝多了,长辈盛情难却,他们三个小辈只能在主桌坐下。 菜一道道上,话题从吴老爷子的孙子聊到最近的时局,又聊到几家最近的合作,裴铮听着,偶尔应两句,一直没怎么开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吴爷爷。”裴铮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桌上所有人都听见:“我听说,您挺中意饶姐姐的?” 话题忽然转到饶惊澜身上。 “哎呦,”吴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脆利落开口,朝着饶惊澜道:“喜欢喜欢,这说的是真的,惊澜这姑娘谁见了不喜欢?我还想着替家琪撮合撮合呢。” 饶惊澜支着下巴,也笑了。 她眉眼弯弯,举起酒杯,大方道:“对不住啊,家琪哥挺好的,但我早就心有所属了,谢谢吴爷爷记得我。” 饶惊澜中意靳荣,知道的人不少。 但感情讲究个两情相悦。 靳荣没意思谁还敢逼他么? 裴铮点点头,转向饶惊澜:“饶姐姐确实优秀,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听过她的名字,饶家在美国那边的业务,做得真是好。” 饶惊澜顿了顿:“铮铮客气。” “不是客气,”裴铮道:“是真话。”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刚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荣哥其实对饶姐姐也挺欣赏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铮铮?”靳荣皱了下眉。 “是吗?”饶惊澜目光转过靳荣,笑着问,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狐狸眼尾微微上挑:“我怎么不知道?” 裴铮笑道:“他死装呗,不好意思。” 他适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夹在指尖扬了扬,说:“刚进来的时候,薇薇给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说,上次过生日荣哥悄悄去了,找她提前要两张票,说是想请饶小姐去听。” “饶姐姐不是喜欢维瓦尔第?” 他把两张票递过去。 裴铮其实根本不知道饶惊澜喜欢哪个音乐家,他当然也不知道,饶惊澜对音乐没有半点儿兴趣,但她喜欢哪个音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确实中意靳荣,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不抓住吗? 他说喜欢维瓦尔第。 那么饶惊澜现在只能喜欢维瓦尔第。 饶惊澜手指敲敲脸颊,探身接过其中一张票看了看:“这场音乐会在圣诞前夕啊,好日子,谢谢铮铮,不然我还不知道靳总也欣赏我呢。” “啪。” 靳荣把筷子重重横压在了瓷碟上。 裴铮转头,轻声道:“荣哥,这张你拿。”在场他年龄最小,当然可以小孩子气一点,见靳荣盯着他没接,裴铮往前凑了凑,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卖乖:“荣哥不会是怪我戳破吧?” “时间不等人,荣哥。” “……” “哎呦,弟弟好心好意的。” 看气氛好像有点僵,有位夫人开口解围,笑着道:“铮铮作为弟弟,还亲自给小荣和惊澜搭上桥了,看起来是真喜欢饶姐姐这个嫂嫂?” 裴铮笑了笑,没应声。 他其实特讨厌饶惊澜。 第49章 平安夜 裴铮特别不喜欢饶惊澜。 平心而论,饶惊澜确实聪明优秀,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能在美国把饶家的业务做得风生水起,在商界杀出一条血路,能在一圈老狐狸面前谈笑风生,凭的是真本事。 裴铮欣赏有本事的人。 但欣赏归欣赏,讨厌归讨厌。 这不冲突。 裴铮讨厌她,是因为小时候一些事。那时候他刚到靳家没过一年,八九岁的年纪,敏感得要命。 靳荣对他好,乔曳凤对他好,靳崇远对他好,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外人,总觉得这份好随时会被收回去。 第63章 饶惊澜那时候常来靳家。 她是靳荣的高中同学,两家有生意往来,走动频繁,每次来,她都笑得很开朗,给靳家的人带礼物,会顺手也给他带拼图玩具或者绝版漫画书。 “铮铮,这个是给你的。”她把礼物递过来,笑容亲昵:“姐姐特意挑的,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下次我换个来,别生姐姐气,啊。” 裴铮接过礼物,小声说“谢谢”。 饶惊澜就笑着摸摸他的头,像姨姨一样温柔地捧捧他的脸,那时候裴铮以为这个姐姐是真的喜欢他。 后来他发现了不对劲。 只要靳荣在场,饶惊澜就对他格外好。嘘寒问暖,问他在学校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语气温和,笑容亲切,活脱脱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姐姐。 但靳荣不在,她就莫名淡了点儿。 不是刻意冷淡,也不是甩脸。 但就是不太一样。 那天饶惊澜来的时候,靳荣和陈序还在外面办事,没到家,她在客厅坐着等,裴铮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不咸不淡地叫了声“饶姐姐”。 饶惊澜从杂志里抬头,应了声“嗯”,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拿起手机看,态度不热络,但也挑不出错。 后来靳荣回来了,进门还没脱鞋,第一句话就是“铮铮?”。饶惊澜立刻放下手机,笑着朝他招手:“铮铮在这儿呢,刚才还跟我聊天来着。” “是吗?”靳荣笑了,换了鞋走过来,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的裴铮,又看向饶惊澜,问:“聊什么了?” 饶惊澜笑着:“小朋友就是聊游戏呗。”她放下杂志,掌心贴着脸颊,又开玩笑:“靳荣啊,记得给铮铮的游戏多充点钱,那破难度我也打不过关,这会儿正想吐槽。” 裴铮就听着她胡扯。 靳荣没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氛围,但对饶惊澜口中他玩的游戏特别上心,脱了外套过来,搂着他打开游戏,看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图标,温声问需要充哪些。 “……”裴铮耷拉着眼睛,不给靳荣好脸色,伸出手指把屏幕上游戏挨个儿点了个遍,让靳荣一个个点开给他充钱。 他扭头和饶惊澜隔空对视。 对方只弯了弯眼睛。 那会儿裴铮就知道,饶惊澜其实不喜欢他,对他好从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做给靳荣看。她喜欢靳荣,所以要在靳荣面前表现出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至于他本人,根本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聪明人的喜欢,总是掺杂着各种考量,饶惊澜要在靳荣面前刷好感,这没错,且她并不在乎裴铮喜不喜欢她,也不担心裴铮对靳荣说她坏话。 大人之间的戏而已。 但裴铮不喜欢被当成工具的感觉。 更不喜欢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饶惊澜看他,目光里都带着一种隐晦的打量,像是在计算他的价值,评估他对靳荣的影响力,思考怎么利用他拉近和靳荣的关系。 后来裴铮就不怎么爱和她说话。 饶惊澜大概也感觉到了,可她依旧是原样做法,该好的时候好,该淡的时候淡,那时候裴铮安全感不足,年纪小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们两个人的冲突还没爆发出一点火星——饶家出事了。 没几天,饶惊澜出国。 那点儿讨厌也瞬间被掐灭在开头。 “……” 音乐会的票横在中央。 “靳总,”饶惊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调侃的意思:“弟弟这么热心,你还不接啊?不是不想跟我去听音乐会吧?” 靳荣没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裴铮身上。 小孩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桃花眼弯弯的,看起来无辜又乖巧。他说完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把两张票分出去,一张给了饶惊澜,一张递到自己面前,这是阳谋。 靳荣很少体会这种进退两难的感受,与其说没有人敢给他难处,不如说他其实也只在有关裴铮的事上觉得难办,无顾忌条条大路通顺,有顾忌才会进退维谷。 他确实去了林薇薇的生日宴,也确实问了对方音乐会,说想要两张票,这件事就算真的去求实,那也是真的,只是裴铮把他原本的目的置换掉了。 小孩当众这么说,把“靳荣对饶惊澜有好感”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他没法解释,没法否认,否认就是间接说裴铮在撒谎。 于是他只能接着。 只能暂时认下。 然后呢? 然后裴铮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疏远他,不用因此被爸妈或者朋友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因为“哥哥有喜欢的人了”,他这个弟弟,当然要识趣地退到一边,保持距离。 靳荣不管怎么选,都会是错的。 这个局他破不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说什么。 接过了裴铮手中那张票。 “荣哥,”裴铮拿起筷子,想了想又轻声道:“那天你们去看,我在场不方便,正好也要去厦门出差几天,没时间,记得帮我向薇薇要张合照或者签名,到时候我发个朋友圈。” 靳荣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喉咙堵得厉害,手里那张票被他折了一下,随手塞进口袋角落里:“成。” “你这么说,我能不应么?” 饶惊澜甩了甩票,笑出声。 “这就对了,”吴老爷子没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还在笑呵呵地打趣:“年轻人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喜欢就追,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拦着不成?” 几位夫人也跟着笑,七嘴八舌地夸裴铮懂事,会来事儿,还知道给哥哥牵线了,乔曳凤虽然有些疑惑,觉得这事怪异,但也没当场问出口,只温声夸饶惊澜能力卓越又落落大方。 饶惊澜回夸:“伯母又年轻了。” 目的已经达成,正好赵津牧打了电话过来,裴铮对各位长辈打过招呼,借口离席。 靳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却压不住心里那种被喜欢的人设局,架在火上烤的灼烧感,靳荣也是第一次知道,他教给小孩的心机还能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靳总,”靳荣闻声,掀了掀眼皮,对上了饶惊澜的目光,对方眼睛里带着笑,温声提醒说:“到时候音乐会,可别放我鸽子啊。” “……” 靳荣淡淡道:“不会。” 那绝对是靳荣听过最烦躁,最没耐心的一场音乐会,圣诞前夕,世纪剧院,台上演奏着维瓦尔第《四季》。 靳荣坐在vip席位上,西装笔挺,姿态从容,目光落在舞台上,仿佛真的在专注听那些跳跃的音符,但实际上没有一个音调进道他的耳朵里。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比如,裴铮现在在哪儿? 他说去厦门出差,是真的去了还是只是借口?现在回来了吗?如果是借口,那小孩现在在干什么?在家窝着打游戏?还是跟赵津牧或者其他谁出去玩了?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 靳荣倒不爱过各种节日。 在他眼里,什么圣诞、万圣节、情人节,都是商家一年年营销出来的,如果没有小孩在身边,靳荣对这些节日的印象就是——应酬更多了,酒会更繁琐了,工作更忙了。 要是铮铮喜欢过节。 能在他身边,那么他也喜欢。 那天酒会,一顿饭吃完,大家各自散去。裴铮从上面和赵二打麻将下来,笑着抱怨赔了多少,跟着乔曳凤往外走。 靳荣当时看他妈妈欲言又止,看这意思,好像是想开口问小孩饭桌上的事,他半路截断,把裴铮带走了。 车门一关上,外头的喧嚣就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声,靳荣率先开口,词句是质问,语气是温和的:“铮铮,你就这样把我架起来?用这种方式?” 裴铮只看了他一眼:“什么。” “音乐票的事,原委是什么,你不知道么?”靳荣说:“你把饶惊澜推到我面前,当着长辈的面,当着她的面,让我没法拒绝,我怎么去解释?” 裴铮顿了顿:“我已经那么说了。” 意思是你可以解释。 两个行事作风相似的人,一旦在某件事上站到对立面,就像自己在和自己博弈斗法,靳荣知道他自己顾忌什么,裴铮也知道他会顾忌什么,他要的是自己要么答应,要么干脆不顾忌,把谎言撕开。 这就是阳谋,阳谋无解。 “没问题。” 靳荣最终低头:“没问题,你做什么都可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叹了口气:“荣哥说过,追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你想怎么设局、怎么推、怎么拒绝,都是你的事,荣哥认。” 所以靳荣也只能来赴约了。 第一乐章结束,掌声翻响,拉回了靳荣飞远的神思。他抬眸盯着台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在指尖绕了个圈,忽然起身,拿了东西决定离场。 第64章 “靳总?” 饶惊澜轻声叫住他,笑着提醒说:“待会儿我们得和林小姐合个照,铮铮弟弟不是还想发朋友圈吗?你这个主角走了,我上哪儿跟人合照啊?” 高中同学的情谊说起来,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深刻,那时候靳荣任由饶惊澜来家里,也只不过是看小孩和这个姐姐玩得不错,看着挺开心,后来裴铮不爱跟她玩了,靳荣就没再请她到家里来过。 他声音冷淡:“叫人p个图。” “没那么麻烦。” 12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非常凸显,街上呼吸间都能吐出白雾,北京平均初雪日在12月3号,但可能是全球变暖,亦或者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初雪已经有好几年迟来。 靳荣给家里的吴姨发了条消息,问铮铮从厦门回来没有,吴姨好像在忙,过了五六分钟才回他,语音里阿姨语气疑惑:从厦门回来?铮铮这两天说忙没回来,但今天中午回家,后面一直没出去啊。 “……” 靳荣回了句:【好。】 他开车去了趟公司,拿了提前给小孩准备的礼物,回到西山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乔曳凤和靳崇远已经睡了,只有李婶从屋里出来,说给他留了饭。 “小荣回来啦?”李婶笑着问。 “饿不饿?锅里温着汤。” 靳荣摇摇头:“不用,铮铮呢?” 李婶指了指楼上。 靳荣点点头,拿着东西上了楼,走到裴铮房间门口,门没锁,但关着,里面没声音,他屈指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小会儿,里面依旧没声音。 他轻轻拧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严严实实拉着,只有床边桌上的水晶小夜灯散着淡淡的光,在墙壁上铺了一层暖黄,床上鼓着一个小包,裴铮抓着被子侧躺着,呼吸平缓,睡得很沉。 靳荣动作放轻。 他半跪下去,看了小孩一会儿。 水晶小夜灯的光打在他脸上,裴铮的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圆弧阴影。 他长相好看,所以连光线都格外更偏爱他,睡着的样子在暖光下削减三分锐利,柔和又安静,像只团吧团吧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的小猫。 靳荣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怕一不小心弄醒他。 他放缓动作,把准备好的东西——一只毛茸茸的,装了他准备的礼物,被做成袜子形状,边缘裹着一圈白边的袋子——系在了桌边柜的拉手上,荧光蓝的彩带打成蝴蝶结。 他把蝴蝶结系好,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只毛茸茸的袜子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靳荣不知道他送什么裴铮会高兴,干脆提前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做了记录,到手后都装进了这只“袜子”里,裴铮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扔掉也无所谓。 他想了想之前平安夜的事。 仿照旧例轻声道:“乖宝宝。” “……圣诞老人来过了。” 说完他弯了弯唇角,站起来,想俯身用手指轻轻贴一下小孩的耳尖,就在他俯身下去的瞬间,衬衫领口一松。 戒指穿的项链骤然滑了出来。 第50章 生死桥 戒指坠出来,差点儿落到裴铮脸上,靳荣呼吸一滞,及时伸出手把它接住,戒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他的体温,一起蜷进掌心里。 裴铮似乎没有被影响到,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睫毛都没颤一下,睡得很沉。靳荣垂眸看了那枚戒指两秒,伸手把它重新塞回衬衫中。 他直起身,又看了裴铮一眼。 小孩睡着的样子和三年前没什么分别,睫毛还是那么长,嘴唇还是那样微微抿着,连睡姿都没变过,总是把被子卷成一个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去,第二天从茧里爬出来,说不定就会变成蝴蝶。 靳荣不知道这三年他在伦敦是怎么睡的,有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有没有人记得他适应的温度,有没有人知道他早上起床,不能给他打电话,不能出声,也不能碰,一碰就要发脾气。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他本该知道的,本该参与的,本该亲自照顾的,小孩最重要,最青春年少的时间,全都错过了。 沉沉的愧疚快要压垮他。 “……圣诞快乐。” 靳荣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小夜灯的光似乎都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久到他终于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才轻轻转身,像来的时候那样,轻手轻脚地出门。 …… 12月25号,圣诞。 裴铮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只“袜子”。 毛茸茸的、巨大的、几乎被装满了的红色袜子,短短一瞬间就能抓住人的视线,袜子边缘镶着白绒边,上面系着荧光蓝的蝴蝶结,就这么挂在柜门把手上,招摇得不行。 裴铮:“……” 他盯着那只袜子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蒙了进去。 睡了大概五分钟的回笼觉,裴铮才又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再次看向那只袜子。 他伸手把东西拽了过来。 袜子里装得鼓鼓囊囊,但并不算特别重,裴铮坐在床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第一件是十九世纪末欧洲中古款珠宝胸针,用礼物盒装着,火彩闪耀夺目。 第二件是一套绝版漫画。 裴铮看着封面想了想,记起这还是他很小的时候追过的一部,但因为种种原因没看完,后来也忘了。 “袜子”里零零碎碎装着很多东西,裴铮一样一样掏出来,最后在侧边看见了一份文件,他疑惑了一下,掏出来,刚翻开第一页,一张贺卡同时掉出来。 裴铮先看了文件内容。 “……”这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靳氏某个子公司,受让方为aura。 这块地在北京新通的剩余线路,西三环中路地铁的位置,是个好地方,不少人都眼红想拿到手,但大部分实力不足,最后只剩下裴铮和孙家在争,一直没敲定。 现在靳荣拿到,送给他了。 可他明明说过,不要靳荣管他的事。裴铮下意识皱了皱眉,捡起那张掉在床上的贺卡,展开看。 上面的字迹是流畅的硬笔行书:我不想看你为了一样东西,和别人争得太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拿到,都会给你。 “……” 他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半天,最后“嗤”了一声,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袜子里,往床头一扔,下床洗漱去了。 刚下楼裴铮就闻到了浓郁的甜香,餐厅的桌上摆着一大盘姜饼人,形状各异,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还画着笑脸,旁边还放着几杯热可可,上面飘着一层棉花糖。 裴铮走过去,拿起一个姜饼人咬了一口,嘴里瞬间充满了黄油和蜂蜜的甜味儿。 “好吃吗?”李婶期待地看着他。 裴铮点点头:“好吃。” 李婶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我做了好多呢,小荣也抽空帮着做了几个,说专门给你留着,就是这盘。”她推了推手边的盘子。 裴铮看了眼,盘子里的姜饼人上用模具刻了一只q版小人的样子,是靳荣手机屏保上,好多年都没换过的那只,长得像他小时候那样的。 他没说什么,拿起一个吃了。 吃完饭,裴铮上楼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今天虽然是圣诞,但aura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他得去公司一趟。 路上才看到手机里的消息。 k卡着北京的十二点,给他发了句圣诞祝福,外加一个视频,视频里男人穿着件无袖上衣,露出臂上的蛇形刺青,手腕和指关节上缠了绷带,渗着淡红的血色,像是刚从拳场上下来。 他面前是那只叫loki的黑豹,k轻轻一招手,loki就躺在地上,四脚朝天打了个滚儿,毛上沾了枯草叶子。 “我把毛巾给loki闻过。” “它认识你了。”k说。 又招手让loki过来,正对屏幕,一边摸它脑袋上的毛,一边命令道:“loki叫两声,给你第二个主人送上祝福,叫好听了,今晚杀狼肉给你吃。” “叫得不好听老子就杀你。” k眯起眸:“听见没?嗯?” 裴铮看着视频里那只黑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冲着镜头“嗷呜”了一声——那声音与其说是豹吼,不如说是一声委屈巴巴的抱怨。 k在旁边大声笑骂了一句,揉了揉loki的脑袋,把它推开了,视频到这里快要结束,最后k靠近屏幕,轻声说了句“裴铮,圣诞快乐”。 裴铮被逗乐了,回了句:【暴君。】 今年圣诞节可能确实是个古怪的节日,裴铮继续来上班是因为他是老板,有不能推迟的会要开。 但走进办公室,他发现enzo这家伙居然也在,大过节的,明明有假期,带工资的,他居然在公司窝着,用平板看电影。 第65章 裴铮看了看窗外。 太阳没有打西边儿出来。 “你怎么在?”裴铮问。 “不是说要和情人吃饭去?” enzo从平板屏幕上方探出头,一脸的生无可恋:“唉,没有情人了,分手了。” 裴铮:“……”又分? “不是双胞胎么?两个都分了?” “嗯哼,就是因为两个才分啊,”enzo耸了耸肩,支着脑袋抱怨:“裴,你不知道他们两个有多烦,我本来就认不清他们,有时候亲同一个人两口我也不知道啊,我提了建议,说让他们脑袋上纹个号码,他们不采纳,那只能分了。” 不止是亲吻的事,还有关上床,有时候enzo自己都不知道是和哥哥还是弟弟,如果一个人睡了两次,另一个就会疯狂嫉妒,也要两次,三番两次下来,enzo觉得他其实已经肾虚了。 端水这事他做不来。 “双胞胎真的不能要。” 他“嘶”了一声:“可怕得很。” enzo看着电影叽叽喳喳,忽然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双胞胎其中一个发来的邀约消息:“?我不是已经说分手了吗?还邀请我过节。” 裴铮思考了一下:“有没有可能,你分手也是和同一个人说了两次,另一个根本不在服务区?” “……” enzo:“……嗯?” “wtf!很有可能啊!” 裴铮无话可说。 aura在北京的新年盛典在即,裴铮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北美规划发展,欧洲的高层会议,北京盛典的流程彩排还要亲自看一遍,即使有enzo这个“二把手”帮着处理,他还是一忙忙到了下午六七点。 准备回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津牧打来的视频。 接通,那边有点吵,赵二公子的大脸占满了屏幕,颊上涂了油彩,是圣诞帽的形状:“铮儿!圣诞快乐!” 裴铮往后仰了仰:“你离镜头远点。” 赵津牧“哼哼”一笑,把手机拿远了些,他那边背景很热闹,灯红酒绿吵吵嚷嚷的,看起来是在某个酒吧或者会所。 “你在哪儿?”裴铮一边问,一边穿了外套下电梯,走到大厅里,赵津牧才乐呵呵地回话:“在三里屯这边儿。” “有个局,我一朋友攒的,整八点开,一堆人,可热闹了!你要不要来?我让人去接你呗!” “算了算了,我去接!你——” “我就不去了。”裴铮干脆利落拒绝掉:“忙了一天回家躺着去,你好好玩。” 裴铮远远已经看见那台黑色的宾利停在老位置,车窗半开着,靳荣靠在驾驶座上,表情冷淡,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似乎在处理邮件。 “好吧。” 赵津牧叹气:“唉,年底你们都忙。” “聚少离多。” 裴铮笑着调侃了他几句,随后挂断视频,赵津牧给他转了五万二,说可以截图发朋友圈去,装作过节有对象陪,显得不那么孤单。 裴铮退回去,给他转了个25000。 【只有二百五才要人陪。】 裴铮走过去,拉开车门上车。 靳荣听见声音,搁下手机,倾身过去,给小孩系安全带,车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光映在他微垂的脸上,把那些锐利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还没扣好,一只盒子放到杯座上。 靳荣抬眸:“怎么了?” “给你的,圣诞礼物。” “……”靳荣愣了愣。 裴铮语气淡淡,想着之前在小汤山,他反省自己没为靳荣这个“哥哥”付出过什么的事,觉得还是补全的好:“你送我了,我不送你一个,显得我多不懂事一样。” “懂事。” 靳荣扣好安全带:“铮铮不送也没什么。”话是这么说,靳荣养尊处优,难免看不上别人送的什么礼品,也不会怎么重视,但如果喜欢的人向自己赠礼,哪怕是一张纸,哪儿会真有不高兴的? 盒子里是同套领带夹和袖扣。 靳荣今天没打领带,于是领带夹只能暂时搁置,他只拿起那枚蓝钻袖扣,戴在了衬衫的袖口上,这种颜色的钻石对他来说略微有点张扬,但戴上又出奇地合气质。 小孩的审美确实好。 “还有一份,是给饶姐姐的。” 裴铮靠着车窗,看靳荣调整袖扣,说:“荣哥不会挑礼物的话,就拿我这份去给饶姐姐,应该不会出错。” “……我送?” 靳荣神色凝了凝,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小孩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他这句话把那点儿刚升起来的喜悦和温馨瞬间冲垮,让他们再次回到了算计斗法的天平上。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 只是故意这么说。 裴铮道:“当然是你送。” 还能是他么? 靳荣沉默一秒:“我让人去送。”以靳家的名义来送,不会有其他含义,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圣诞节,没必要反驳让小孩不高兴,说到底被算计也是他活该的。 “好。”裴铮点了点头。 又说:“我刚和姨姨说了,今晚你不回家吃,要和饶姐姐约会,我帮你提前订了建业里的法餐,所以我待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靳荣没说话。 裴铮看着窗外:“元旦也不远了。” “铮铮。” “那天aura要举行盛典,”裴铮的“要求”越来越得寸进尺,他手肘抵着车窗,捏了捏自己的耳朵,道:“荣哥要去吗?……要去看看的话,我把你和饶姐姐的位置安排在一起,你们也可以说点儿……” “裴铮。”靳荣打断他,语气重了。 “……你有完么?” 这段时间靳荣温温柔柔,又百依百顺,追人拿出了千百分的耐心,偶尔说这么一句话,语气不可谓不重。 凭靳荣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想在这段感情上博弈,要和他斗法,裴铮这点儿“阳谋”是可以轻易被另一种算计攻破的,他原本说这些,也就是想让靳荣放弃追他的想法,没有真的想撮合一对‘眷侣’。 毕竟饶惊澜也不见得真喜欢靳荣。 裴铮想回几句更重的话。 但开口却是:“你凶我?” “……” “……没有,没有。”靳荣蓦然回过神,语气瞬间软下去,他轻轻抽了口气,闭眸低声道:“荣哥没凶你,对不起,铮铮。”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人流车流匆匆,把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远处的大楼上还播放着圣诞节的广告。 男人的声音有点怪异,裴铮把自己望着窗外夜景的目光收回来,转到靳荣身上。 车内暖光阑珊,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一个近乎漠然,一个低眸,眼眶好像有点红了。 靳荣这辈子掉过眼泪么? 裴铮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从小教他,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要什么就去争,争不到就认,别在外人前露怯。 但可以回家在哥哥怀里哭。 裴铮今天忙得脑子有点晕,听着靳荣这声类似于触底反击的言语,和他的道歉,看他的神色,觉得有点烦躁,却又忽然想起一段文字,是李碧华的《生死桥》中怀玉说的。 ‘段小姐,你放过我吧!我为了你,多冤,跌份儿,如今悬在半空,生不如死。’ “……” 到2026年圣诞,靳荣半夜起来,依旧照惯例偷偷给他系“袜子”、送礼物,裴铮在迷迷糊糊里没了熟悉的怀抱,下意识想发脾气,眼睛睁开条缝,和床边的男人对视上。 靳荣亲亲他的脸颊,温声来哄。 那时候裴铮一边气着,被靳荣搓搓脸颊顺毛,一边想起了今年的圣诞,忍不住翻了旧账。如果说,在这段纠缠不休、爱恨模糊的感情中,裴铮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靳荣有点可怜的。 那一定是现在。 第51章 哪怕是祸 真爱难得。 越是位高权重,越是难得真心。 那天酒会,裴铮在桌上搅弄了一场莫须有的风流韵事,成功把靳荣架在火上下不来,随后借口离场,给对方留了一地烂摊子,连收都没办法收。 饶惊澜紧随其后,跟了过来。 “你这是在帮姐姐吗?铮铮?” 裴铮来的地方是男洗手间,他眼睁睁看着饶惊澜毫无顾忌地,把“正在维修”的黄色三角牌立在了入口处,然后朝着他走过来。 裴铮掀眸看镜子:“邀不了这个功。” “饶姐姐有能力又漂亮,我觉着和荣哥正合适而已,姐姐做我嫂嫂我没意见,”他用旁边的纸巾擦干手,又扯了扯唇角:“况且饶姐姐喜欢荣哥这么多年了,痴心不改,真爱难得嘛。” 饶惊澜笑出了声。 “喜欢这么多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铮铮,你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这么说给我听?” 第66章 裴铮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侧眸看她。 饶惊澜今天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张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得很,像能剖开人皮肉,直直看见骨头里去。 “饶姐姐这话有意思。”裴铮说。 “我怎么想的,重要么?” 饶惊澜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你要是真觉得我喜欢靳荣,那你就是在装傻。你要是不觉得,那你就是在把我当刀使。” 裴铮没说话。 就算他把饶惊澜当刀用了,又能怎么样?她看出来是一回事,愿意接这个招是另一回事。就像靳荣,他知道自己被算计是一回事,敢不敢破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行,有点儿意思。” 饶惊澜从口袋里掏出口红拧开,一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一边感叹:“我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十四还是十五,现在长大了,差点儿认不出来,真是岁月如梭。” 她开了句玩笑:“初见还是华籍美人。” “现在我变成美籍华人了。” 裴铮笑了声:“饶姐姐风光。” “饶家不出事我会更风光,”饶惊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事,摇摇头道:“老头子和上面搅和,事发了想要卖女儿抵债了,我要是不出国,现在就得是高官情妇。” “什么?” “你看,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只看见饶家大小姐风风光光出国了,去美国闯荡了,多厉害,没人知道我是逃出去的。” 裴铮微微皱眉:“……对不起。” “饶家出事前,我找过靳荣,”饶惊澜对着镜子补口红,狐狸眼眯起微微笑着:“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只拿个结婚证,其他不用负责,他说帮不了,动不得饶家那摊子烂事。” “但他给了我钱,让我出去了。” 雪中送炭,患难真情。 饶惊澜感叹:“真情也只能到这里了。” 裴铮那时候还小,对这些事不太清楚,这会儿听饶惊澜单方面讲,倒也没真信多少,他靠着洗手台:“所以这就是饶姐姐喜欢荣哥的原因?” “裴铮。” 镜中女人万种风情,饶惊澜用指腹轻轻蹭着唇上的红色,淡声道:“聪明的人不会因为身处险境,被谁随意伸手帮助过就真的爱上他。” 裴铮看她:“所以?” “所以,”饶惊澜到底也没说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靳荣,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裴铮,挑起眉说了另一句话:“如果你现在叫靳荣,姐姐也会说对你痴心不改的。” “……” 那时候裴铮就明白了—— 少年悸动,真心可能有过。 但现在对饶惊澜更重要的是利益了。 她只是在借之前的同学情谊,亦或者被“雪中送炭”的受助者身份,塑造她对靳荣“真爱”的假象,假如帮助过她的是另一个人,饶惊澜绝不会回来的。 喜欢靳荣的那些人,是多少真心,多少是假意,或许他自己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明说罢了。 车窗外,阳光渐渐暗下去,天色开始变灰,北京冬天的白天总是很短,好像刚亮没多久,就又暗了。 “元旦盛典,员工已经排好位置了。” 裴铮道:“你可以不去。” 说来说去反正已经安排好了,改不了,靳荣要是不爱被他这么算计,当然可以掀桌子不干,北京城里他是太子爷,真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都逼不了他。 “我有的选吗?”靳荣握着方向盘,沉默半晌,调整好情绪,启动了车子,他打了方向盘,黑色宾利平稳驶上主干道:“你在北京第一场新年盛典,荣哥还能不去看看?” 帮忙坐个镇,造势。 后续对aura还是有助力的。 三年来小孩的事业他错过了,现在在眼皮子底下,风风光光的事业,他难道还真会因为饶惊澜,再错过一回不成?排了他的位置他又不去,看着空座媒体上会怎么说?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 靳荣对外人说一万句鬼话,在裴铮面前也是一万分真心,他这么想就真的会这么说,但听到裴铮这个心思敏感,想得太多的人的耳朵里,就有点变了意思。 他嗤了一声:“你怎么不能选了?第一场盛典又怎么了,你不去还会有人真的敢说三道四?怎么,还是我逼你了不成?” 靳荣愣了一下。 反应慢了半拍:“怎么了?” 面前路口亮了红灯,他踩下刹车,趁着短短几十秒时间看向副驾驶上的裴铮,小孩看着窗外,侧脸骨骼线条锋利,靳荣把自己那点儿情绪扔到一边,温声问:“怎么了铮铮?怎么突然生气了?” 裴铮看他:“我逼你了?” 靳荣道:“我不是说要去看看?”他只是不愿意和饶惊澜捆绑在一起而已,至于去看看小孩的盛典,他的事业,这完全是自愿的,他本来就要去。 裴铮没说话,靳荣只能猜。 “铮铮,”靳荣声音放得很轻:“你觉得刚才,我是太凶了,还是在怪你?”他顿了顿,继续道:“荣哥没有怪你,是我能力不足,被你算计到了,暂时没办法,我不想和饶惊澜绑在一起,但你既然已经安排好位置了,我还能不听么?” 他看着裴铮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在车内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看得见他,却触不到他。 “荣哥这么听话?” 裴铮冷声道:“我确实在逼迫你。” “听话……”靳荣抬头看了眼时间,红灯还剩下三十秒,他从口袋里掏了根星球棒棒糖递过去,碰碰小孩的手,叹了口气说:“我听话也要生气么?” 他差点儿要以为之前的小祖宗已经回来了,在跟他闹小脾气,但看裴铮的眼睛,他是真的在生气。 裴铮没接靳荣哄小孩的棒棒糖。 “你听话,嘁。” “我让你别追我,你怎么不听?” 靳荣沉默片刻:“只有这个不听。” “那还不是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裴铮的聪明和敏感,让他天生就能瞬间找到逻辑漏洞,这是上天恩赐的天赋,但也会让他感受比常人更多的情绪。 红灯还剩十五秒。 靳荣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话凶了,不是因为他和饶惊澜的位置安排,不是因为他听话或不听话。 是小孩在问他:你凭什么想追就追?你凭什么觉得你追了我就得接着?你凭什么把你的“听话”说得像是对我的恩赐?好像是我逼迫你被我算计一样。 “铮铮。”靳荣开口。 裴铮没理他,侧过头去看窗外。 红灯还剩十秒。 靳荣把棒棒糖收回来,搁在台上。 “你说得对。”靳荣说:“我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就假装听不见,追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事。” “但我没办法,只有这个不行。” “我做不到不追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靳荣发动了车子,车窗外寒风凛冽,车内人心绪难平。 裴铮侧过头,继续看窗外。 一路无话。 一月一号,北京最冷的时候。 aura元旦盛典定在国家会议中心,这座矗立在鸟巢附近的庞然大物今晚灯火通明,能容纳三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红毯从门口铺到内场,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媒体区,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走过的嘉宾。 从下午五点开始,红毯上就没断过人。enzo带着几个签约模特打头阵,随后是各路明星、时尚博主、品牌合作方、业内翘楚。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裴铮做时尚生意,自然知道营销广告和明星效应带来的收益有多大,这半年他接触了北京不少权贵,aura的名声早已经打响,再加上提前预热营销,这场盛典万众瞩目是意料之中。 弹幕在各大平台刷屏。 #aura盛典#已经冲上热搜。 裴铮没走红毯。 他坐在二楼的休息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楼下的盛况,enzo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金主,我刚表现怎么样?不错吧?】 【闪光灯闪得我眼睛要瞎了!】 【饿了,我在后台吃东西。】 【给你也带点儿上去?】 裴铮给他回了个死亡微笑和大拇指。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没等裴铮回应,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他转过头,发现是穿得依旧骚包的赵二少,赵津牧挑了挑眉,说:“元旦快乐,铮儿!” 裴铮抬抬眼睛:“过来坐会儿?” 赵津牧一屁股坐在了椅子扶手上,要不是裴铮躲得快,这人能压到他手上,赵津牧摸着下巴看了裴铮一会儿,“啧”了声,问:“待会儿要上台致辞,上镜的,化妆师没给你添点儿妆啊?” 裴铮摇摇头:“不用,没让上妆。” 他在伦敦涂过一次,上不上镜不知道,当时只觉得皮肤好像不能呼吸了,下台就洗掉了,从今以后裴铮再也没往脸上擦过粉底液。 第67章 赵津牧哼哼两声,铮儿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装,领带打的是深灰带银色暗纹的,看着灰低调又矜贵,搭上那张脸,化妆师来了看这种神颜,也确实没法下手。 少一笔太淡,多一笔又生艳。 “嘴看着有点干,又不爱喝水吧?”赵津牧低头看了看,一边说着等我会儿,一边去旁边拿了之前丢这里的包,翻翻找找从里面掏了个润唇膏出来,又坐回来:“我给你稍微涂点儿。” “行。”裴铮点点头。 赵津牧涂个唇膏,用上了十二分认真,托着裴铮的下巴往上慢慢涂,两个人一高一低对视,唇膏得涂了有三两分钟,生生磨了场洋工,直到门口声音响起。 “赵二。” 关越屈指敲敲门:“你们要亲上去?” “啧,”赵津牧看见来人,不耐烦地把唇膏扣上:“什么亲啊亲的,我只会亲嘴儿吗?关总往好处想想我,再说了,管得着嘛您?” 裴铮挑了挑眉。 赵津牧又道:“亲你你就满意了!” 关越笑了一声:“对。” 七点整,盛典正式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主持人走上台,是某位一线卫视的当家花旦,一身银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声音清亮: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欢迎来到aura年度盛典!今晚,我们将见证时尚与艺术的碰撞,见证aura这一年的辉煌——” 掌声雷动。 三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前排是请来的娱乐圈顶流、时尚圈大咖、商界大佬,后面是媒体、kol、幸运抽中的粉丝。 媒体直播在各大平台开启。 裴铮坐在前排,手机停在直播界面,屏幕里,enzo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蓝色西装,笑容得体,对着镜头挥手,旁边跟着几个当红模特,男男女女,个顶个的漂亮。 弹幕刷得飞快。 【lorenzo神颜!】 【enzo宝宝,姐姐十八岁就跟了你啊,终于不用打飞机去了,现在在老家也能见到你呜呜呜。】 【都是漂亮孩子,aura的模特质量真的绝了!有品!真想和aura的老板畅谈一整个晚自习!】 【听说老板特年轻,才二十来岁。】 可能是预料到了弹幕对老板的好奇,大屏幕上的媒体直播瞬间给了裴铮镜头,裴铮察觉到,他抬起眸,对着镜头微笑颔首。 直播足足给了五秒钟特写。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就是aura的老板???】 【看着没化妆哎,这张脸也太能打了吧,要不是看到位置,我以为是哪个明星,这叫有其员工必有其老板吗?】 【我以为是那种中年成功人士,结果是个大帅哥??导播给老子播回来,我要看老板!】 【妈妈我恋爱了!】 【求老板微博!求老板ins!求老板一切!刚才说想和老板畅谈一整个晚自习的那位,带上我!】 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串词,介绍aura这一年的成绩,介绍裴铮的履历。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aura这一年的高光时刻,巴黎时装周的秀场、北美首秀的盛况、各大明星的上身图、模特在米兰街拍的片段。 “下面,有请aura裴总上台致辞!” 掌声再次雷鸣。 “看这盛况,今儿得有多少小姑娘对铮铮芳心暗许啊?”饶惊澜坐在靳荣身边,跟随众人鼓掌,看向旁边的男人:“说不定不过今天晚上,就得有人往弟弟床上送人了,靳总您说是不是?” 靳荣看了她一眼:“这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 饶惊澜挑眉:“呦,不能叫么?”她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指尖碰了碰耳坠,笑道:“铮铮叫我一声饶姐姐,我当然也叫他一声弟弟,弟弟要是碰着喜欢的女孩,靳总作为哥哥,得先结婚吧?” 靳荣沉声道:“铮铮年纪还小,不着急。” 饶惊澜笑了:“你也不着急?” 饶惊澜目的性太强,靳荣没再理她,前方裴铮已经起身,从左边的侧道准备走上去,聚光灯下,青年黑衣白肤,姿态挺拔,脸色沉稳,身上带着一点儿淡淡的疏离感。 靳荣其实是不爱看裴铮应付场面的,小孩长大了,不再需要他护着了,开始自己应付那些觥筹交错,那些人情往来,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靳荣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所以他也只是不爱看。 可现在,在他自己事业的盛典上,裴铮走上台阶,聚光灯追着他,三千多双眼睛看着他,靳荣忽然觉得—— 裴铮装装的样子特别可爱。 他目测了一下台上话筒的高度,猜想待会儿小孩估计得偷偷往上调个二十来厘米才行,不然低头也够不着。 “……” 裴铮迈步走上台。 灯光太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站在话筒前,等掌声渐渐平息,才开口:“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aura的年度盛典,过去一年,aura……”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低沉,平稳,台下的人看着他,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举着手机在拍。 裴铮不在意这些,他只需要把该说的话说完,该做的事做完,引出真正的重点,然后就可以下去了。 “……过去一年,aura在市场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离不开团队的努力,也离不开各位的支持……” “让我进去!” 开场话还没说完,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裴铮听见声音,下意识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朝那个方向看去。 保安已经动了,似乎在拦什么人,但那人力气很大,挣扎着往里冲。 “让我进去!我要见我儿子!”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口音,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台上那是我的儿子!裴铮是我儿子!” 裴铮心头蓦地一跳。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西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眼窝深陷,直直地盯着台上的裴铮。 保安还在拦着他,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挣脱,场面越来越混乱,有人开始起哄“让他上去”,有人在喊“保安干什么吃的”,还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像看一场好戏。 “铮铮!”他大喊:“我是你爸!你不认识我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全场哗然,聚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裴铮一时之间没回过神来。 “你妈走得早,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出去打工把你们娘俩留在家是爸不对,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是你爸啊,你现在发达了,有钱了,就不认我这个爸了?” 第52章 瞒天过海 “你真的不认你爸了是吧?” “各位评评理!百善孝为先啊!”王立国被保安拦着,见台上的青年不应声,脸转向台下,声嘶力竭:“我儿子现在是大老板,住豪宅开豪车,我却在外面吃苦受罪!我来找他,他连认都不认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直播弹幕刷刷闪过。 【什么情况?aura老板的爹?】 【卧槽盛典突变家庭伦理剧?只是觉得老板好看来舔个颜,居然吃到大瓜了?!】 【这人哪儿来的疯子啊?】 【看这男的样子,不像装的,不会真是我老公的爹吧……不过百善孝为先这话听着特难受,跟道德绑架一样。】 【装不装的,万一是真的呢?】 【玛德急死我了,说句话啊!】 【老板你怎么看着像心虚呢?】 【不懂,只知道aura老板的身材很曼妙,穿搭很曼妙,颜值很曼妙,握着话筒的手也很曼妙,嘿嘿。】 裴铮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闪光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紧紧握着话筒,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赤条条地站在大众前,被公开审判,十分丢脸。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越沉默越被动。类似的事不是没有过先例,他在大秀上被记者当面质问“是否对前员工实施过暴力及潜规则”,尚且可以游刃有余地回答。 但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被前员工爆料的东西是假的。 可王立国真的是他的父亲,如果一定要做点儿什么,承认和否认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后续产生的影响无法预估,裴铮无法在众目睽睽下,且临时的状况下做出定性抉择。 “……” 靳荣在事情发生的瞬间已经起身,他没走正门,从侧边的通道绕过去,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主管,神态紧张,寒冬腊月里擦着汗道歉。 “对不起靳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是我们这边没有……” “事了了再说,”靳荣打断他的道歉,边疾步走边播电话,沉声对主管吩咐:“叫靳家的保镖,先把那个疯子带走,控制起来,等我去处理。” 第68章 “是。”主管连忙点头去办。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新年了,大好的日子,裴铮居然还会有这么一道坎儿,靳荣给中控处打了电话,不许任何媒体进入。 他已经走到盛典后台的地方。 enzo刚走完红毯,只听见前面一阵骚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怕老板出什么事,赵津牧正在中英文掺杂和enzo说前厅突然出现的精神病。 “我真服了!晦气死!” 赵津牧骂:“那男的谁啊?还自称上铮儿的爹了,我操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从哪儿来的神经病?” 见靳荣过来,他连忙扭头。 “靳荣!” 靳荣没理他们,径直走向中控室。 推开门,里面三四个工作人员正对着满墙的监控屏幕手忙脚乱,看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脸色都白了。 “靳、靳总——” “出去。”靳荣的声音很淡。 几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像得了特赦一样,鱼贯而出,门关上,靳荣站在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排屏幕,主会场、侧台、走廊、出入口,每一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对讲机:“所有监控权限现在只对我一人开放,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入中控室,不能调取任何一段录像。”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 靳荣调出刚才那几分钟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王立国是从东侧门混进来的,那扇门连接着员工通道,平时只有工作人员进出,监控里看得清楚,有人给他开了门。 靳荣截下那个画面,放大。开门的人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是谁,这段只能先暂时搁置。 他切到主会场的监控。 画面上,裴铮站在台上,被闪光灯包围着,男人已经被保镖拉走,他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姿态,只微笑着说“自己胆子小,被吓到了”。 “抱歉各位,耽误大家时间了。” “保安已经处理了,我们继续。” 青年目光扫过台下:“aura这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团队的努力,靠的是各位的支持,关于aura一直以来坚持的理念,我们……” 裴铮的脸映在刺目的白光下,他扶着话筒,神色淡淡,眉眼清隽,桃花眼里映着点儿对“自己胆小”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但靳荣看出来了—— 小孩在害怕。 “……” 靳荣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裴铮从小到大都玻璃心,别人偶尔说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都要想来想去的,现在在他心血铸造的新年盛典上,在万千目光中,被一个自称他父亲的人这么下脸面,心里还不知道有多难堪,多难过。 靳荣闭了闭眼睛,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事情,他把心疼的情绪暂时压下去,回到后台,迎面又撞上赵津牧和enzo。 赵津牧嘴里骂着那个死疯子祖宗十八代,外套随意系在腰间,见到靳荣连忙把他拉住:“那男的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啊?” “不会真是铮儿他爹吧?” 靳荣没承认,也没否认。 赵津牧“啧”一声,又骂了一句。他过去谈的女明星不少,对热搜舆论和那些狗仔尿性什么的还算懂点儿,刚已经给关越发指令,让对方买了水军,暂时压一压。 但现场都是各大媒体,一旦他们发出去这种娱乐新闻,热度一定会居高不下。 引导舆论一般做法都是用更大的事件来压小事件,现在要紧的问题是,“aura老板疑似不履行赡养义务”已经算是特别大的事件了,况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在直播啊!” 赵津牧道:“那些媒体发文什么的都可以往后延迟一下,到时候能收买的就收买,但是直播出现这种事是板上钉钉的,我刚看弹幕已经吵起来了,要不要先让人把直播掐了?” “……” 靳荣道:“不掐。” 事情发生了,小孩没有当众承认,已经是做了最大努力了,网上也只能众说纷纭地猜测,现在掐直播反而显得心虚,盛典的流程进行也会受到影响。 enzo插嘴:“那怎么办?” “我想想,”靳荣靠在桌台上,一手后撑,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转,思考了大概半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喂?”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点意外:“是靳总啊,怎么了?” “柏叔,打扰了。” 他这个称呼出来,亲昵大方,是有事相求的意思,那边也换了称呼,笑着叫“小荣”,靳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今晚我在aura盛典,出了点儿事,您那边方便出警一下么?” “什么事?” “……” “你不说什么事就让叔为难了,办不了。”柏局叹口气道:“小荣,你是做生意的,应该懂规矩,我们每一趟出警都得有记录,有理由,有备案。” “平白无故派警车过去,回头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无事出警不行的。” “再说了,那盛典那么多人,那么多媒体,警车一去,人拿手机一拍,到时候报道出来‘警方无故出警’,这帽子扣下来,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是不是?” 靳荣道:“有事。” 柏局:“有事那你说。” “对不起,刚还没想好。”靳荣道。 “……?” 赵津牧:“?” enzo:“?” “现在想好了,”靳荣手指敲了敲手机后壳,目光落在了enzo身上,对那边道:“柏叔,有人在会场制造混乱本来就要出警,是不是? “aura的珠宝失窃,我怀疑对方是被保安发现,为脱身当众毁坏aura裴总名誉,制造混乱,且有故意伤害的可能,我需要出警查案。” 柏局:“这件事发生在?” 靳荣回想了一下,aura模特走完红毯的时间是在三十分钟前,那时候需要拍摄,珠宝一定会在模特身上,所以必须是……:“二十分钟前,七点三十分左右。” “……成。”柏局道:“懂了。” 有事讲那就能办。 打完电话,靳荣转向enzo,问对方aura走秀款最贵的珠宝在谁身上,得到答案是一名压轴的女性模特,现在正在后面的布景园里拍照,说不定会发社交平台。 靳荣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enzo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打电话:“lily!你在哪儿?还在拍照?别拍了!还没发出去是吧?站在原地别动!什么都别动!我马上过去!” 赵津牧跟在最后,一边快步走一边骂:“我靠我靠我靠,靳荣你丫真行,这招儿你都想得出来——!”死心机男就这么骗人吧,太损了。 靳荣没理他。 穿过走廊,绕过几个弯,推开一扇门,进了后台的布景园,enzo一眼就看见了lily,连忙把人拉到房间里。 三个男人站在跟前,lily有点懵。 enzo对lily说:“把项链摘下来。” lily虽然满脑子问号,但鉴于enzo是公司大师兄,还是照做了。她伸手去解项链的搭扣,手指有点抖,这珠宝项链太贵重了,她戴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现在突然让她摘,她生怕弄坏。 靳荣把项链接过来:“耳坠和手链也给我。”珠宝成套,模特走秀使用过以后,也都会成套收起来,只丢一条项链不现实。 lily取下:“怎么了?”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靳荣把珠宝扔在了外面假山里面。 lily:“?!” 女孩作为压轴模特,今年才十九岁,赵津牧知道,enzo这人只和男的谈,他又指望不上靳荣怜花惜玉,于是主动承担了安抚小姑娘的工作:“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担心,啊,珠宝丢了这件事不会是你的错,我会处理好。” “丢了?” enzo做了个手势:“对,丢了。” “没事,反正还会找到的。”赵津牧摆摆手道:“今晚的事先压下去再说,反正对外的话,就是疑似那个男的偷了珠宝。” 那套珠宝价值千万,丢失是十分严重的民事案件,lily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相信lorenzo不会害她。 于是aura盛典晚七点五十分。 #aura镇牌之宝失窃登上热搜。 警车准时抵达国家会议中心东门,红蓝警灯在夜色中闪烁,格外醒目,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镜头已经被警灯吸引过去了,靳荣正好借着这个理由,控制媒体,封锁整个会场。 加上水军营造,舆论转变方向。 【什么?千万珠宝失窃?】 【我怎么数不清这是几个零呢?】 【卧槽今晚aura盛典是什么情况,先是有人说是老板的爹,当众闹事,现在又珠宝失窃,我靠我靠!】 【这瓜吃得我消化不良。】 【所以刚才那个闹事的,会不会跟珠宝失窃有关?模特走秀完他就出来了,真要找儿子,aura的老板又不是神仙要住月亮上,不能私下找?】 第69章 【他故意的吧?想制造混乱。】 【有可能啊!说不定是调虎离山!有没有同伙啊?制造混乱说不定就跑了,玛德我就知道!谁要害我们肤白貌美年轻漂亮的老板!】 【细思极恐.jpg】 【aura今年是不是犯太岁啊……】 第53章 苦海回身 有些人出现就是一场噩梦。 裴铮后来很多年都不愿意想起八岁之前的事,那些记忆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具腐烂的尸体,埋在地下,盖上土种上花,假装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千万珠宝失窃的公共事件,暂时把有关裴铮父亲的私事压了下去,终究没让这个词条过分发酵,网络上猜测纷纭风风雨雨,记者快门声按得响亮,但年度盛典依旧需要进行。 裴铮几乎是平静地讲完了致辞。 主持人接过话筒,进行下一个环节。 “裴铮,你没事吧?” 从侧道下台,裴铮遇见站在那里的饶惊澜,女人依旧是一身红裙,珠光宝气,上挑的狐狸眼让她的神态总像是含着笑,裴铮没在她身边看见靳荣,愣了一下回:“没事。” 饶惊澜道:“多大点儿事,闹场而已。” “你还能怕这个?” 裴铮能讨厌一个人,就会一直讨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不管饶惊澜是真心安慰他,还是来嘲笑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裴铮都不想跟她聊天。 饶惊澜摊摊手,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隔绝了会场的喧嚣,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沉闷的声响,靳荣见过了柏局,和对方通了关于“珠宝失窃”的气儿,预计封锁会场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足够应付那些媒体。 但这个终归治标不治本。 “人在哪儿?”靳荣问。 “在二楼207休息间,已经把人控制住了,”主管快步跟着他,压低声音:“靳总,他这么闹事,既然现在警察来了,不如就把他拘走?” 靳荣没说话。 他虽然没有见过小孩的爸爸,但裴铮在台上的反应,已经证实了那个男人就是他父亲,裴铮富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忽然来闹事,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把人拘留更不可控。 他走到二楼休息间,推开门,窗口的风立刻穿堂而过,王立国被两个保镖按着,蹲在墙角,看见有人来,立刻又挣扎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起开!我找我儿子关你什么事?” “放开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靳荣在他面前站定,看着王立国。 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瘦,头发略长,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黝黑粗糙。 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有洗不掉的污渍,种种迹象,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这么穿的。 “谁让你来的?”靳荣开口。 王立国被按着,只能仰头看靳荣,他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嚷嚷:“什么谁让我来的?我自己来的!我找我儿子,天经地义!” “再问你一遍,谁让你来的?” 靳荣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看穿所有假象,王立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硬气起来:“没人让我来!我就是来找我儿子的!你就是那个……那个靳荣是吧?他八岁就被你们家带走了,这么多年我没找过你们麻烦,现在我来看看他怎么了?” “快把我儿子带过来,我要见他!” 靳荣没接他的话,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安保主管说了句什么,主管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冷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王立国缩了缩脖子,他蹲在墙角,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西装笔挺,气势逼人,一看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 有钱人还往领带上夹个卡子。 什么玩意儿? 王立国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要暴富的痛快。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被关几天,那个人说了,只要他把事情闹大,就有人给他撑腰,就有人帮他打官司。 他不仅能拿到那笔佣金。 还能从那个赔钱货手里拿到钱。 “你们有钱人了不起啊?抢了别人的孩子养大,现在孩子发达了,就不让亲爹认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要见裴铮!我儿子!” “让他来见我!我倒要问问他,这些年吃香的喝辣的,有没有想过他亲爹在外面吃苦受罪!” “我告诉你们,”王立国梗着脖子喊:“今天这事没完!我儿子不认我,我就去告他!我去找媒体,我找记者,我看他还要不要脸!” 靳荣看着他:“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王立国忽然愣住,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出亮色,穿过靳荣,看向男人身后被无声打开的那扇门:“裴铮……儿子?!” 王立国这一声喊出来,靳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转身看向门口,裴铮已经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反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 “砰。”门再次合上。 “铮铮。”靳荣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挡住小孩的视线,但裴铮已经看见了,看见了那个蹲在墙角,眼睛里亮着浑浊光线,在幼年时期无数次在他噩梦里出现的男人。 “儿子!” 王立国立刻喊:“是我!我是你爸!” “……” 裴铮盯着他嗤了声:“您还活着呢?”说话是一门艺术,裴铮不爱用言语攻击人,但如果他说话让谁不舒服了,那一定是他故意的。 “你说什么呢?”王立国愣了一下,又开始大喊大叫:“你这孩子,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对你爹这是什么态度,都是跟这种人学坏了!我跟你……” “你想要什么?”裴铮打断他。 他眼神示意保镖松手,两个保镖看了眼裴铮,又看了眼靳荣,靳荣沉默几秒,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王立国闻言,立刻爬起来。 裴铮比王立国几乎要高出一个头,此刻垂眸看着面前的男人,目光从上往下落,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你没资格来向我要任何东西。” “你说什么?!” “我没资格?”王立国心里已经想好的数字立刻碎了,他啐了一口:“我是你爹!你亲爹!你身上流的是老子的血,我养你那么大,你现在发达了就不管你爸了?我跟你说不可能!” “你养我什么了?” 裴铮脸色很冷,语气加重:“八岁前我是我妈妈养的,你去国外淘金,把生病的她丢下,八岁后我是靳家养的,我现在多发达,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我把这些事都说出去吗?” 裴铮道:“大不了我们一起丢脸。” “你、你胡说什么?”王立国的脸色白了白,结结巴巴反驳:“我没扔她,她自己病的,我有什么办法?我那时候去刚果是为了挣钱,为了给你们挣钱!” “挣钱。”裴铮重复这两个字。 “你听说刚果金淘金赚钱,确实是去挣钱的,没错,但你是想去喝酒还是赌博?你自己不知道?你拿走家里所有钱,让我妈连治病的钱都没有,给我们挣钱……你是要给自己挣钱吧。” 王立国姿态狼狈,看着面前这个光鲜亮丽的儿子,越看越不服气,他今天就是来闹事的,闹得越大越好,反正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生病吗?” 王立国抬高声音:“因为她不听我的话!非要挣钱让你上学,下雨天跌河里,落了一身病!后来治病花了我多少钱?我容易吗我?” 裴铮握紧了拳,袖口微动。 “还有你!”他指着裴铮:“你小时候就是个累赘!跟你妈一样,吃我的喝我的,还他妈要花钱上学!你知道把你养大要多少钱吗?” “呸!”王立国越说越来劲:“你那个短命妈早就死了,你现在跟我提她?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赔钱货,死了能有什么用?” 靳荣还没来得及开口。 裴铮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靳荣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从袖口滑出,快到王立国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柄水果刀,带着锋利的刃,朝着他狠狠扎过来。 裴铮莫名其妙藏了一把刀。 当他在另一个房间,把水果刀藏进袖口的时候,整个人都麻麻的,浑身发冷,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刀刃贴着腕骨,冰凉刺骨,但他就是没松手。 他把刀带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这一瞬间,裴铮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后果,没有未来,没有他的朋友家人,没有靳荣,没有任何人。 第70章 只有一句话,在他心里炸开。 ‘你那个短命妈早就死了,现在跟我提她?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赔钱货,死了能有什么用?’ 死了能有什么用。 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 她生下的孩子可以杀死你。 “……” “铮铮!” 靳荣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铮没听见,他眼里只有那张脸,那张在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张让他小时候每日每夜都睡不安稳的脸。 只要这一刀下去。 只要这一刀——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后一拽,拉进怀里,裴铮反应迅速,立刻把刀换了只手,于是另一只手也被抓住,靳荣的手指紧抓着那只手腕:“铮铮!” “松手,松手!” 靳荣声音颤抖:“你乖,快松开。” 裴铮红着眼睛,盯着他。 靳荣当然可以用力掰开他的手,但裴铮攥着刀,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要把刀柄捏碎,力气大到想掰开就会不可避免地伤到他。 “他说的那些话,”裴铮开口,声音沙哑:“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靳荣说。 “他说我妈是病秧子。” “我知道。” “他说我妈是赔钱货。” “我知道。” “他说我妈死了能有什么用——” “裴铮!” 靳荣猛地把他转过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裴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点,他看见靳荣的脸近在咫尺,看见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看我,看哥哥。”靳荣说。 “他不值得。”烂人不值得这么好的小孩为他失去未来:“我们好好解决,荣哥会处理好,你不这么做,好吗?” 裴铮看着他,不说话。 靳荣搓搓他的脸:“好不好?” 裴铮的手还在抖,刀还攥在手里,靳荣低头,看着他攥着刀的手,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他握着裴铮的手,试探着一点一点给那五根手指卸力,把那只攥着刀的手掰开。 刀“啪”一声落在地上。 靳荣把水果刀踢走,随后把小孩整个儿抱进了怀里,轻轻捧着他的后脑勺,拍着背安抚。 裴铮把脸埋在他肩上。 一动不动,只轻轻抽了抽鼻子。 王立国瘫坐在墙角,被刚才的突发事件吓得瑟瑟发抖,他刚才看裴铮的眼神,还以为这小崽子真的会把他捅死,但刀已经被夺下来了。 那个叫靳荣的男人把裴铮抱在怀里,像护什么宝贝似的。王立国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人,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不甘心,不服气。 凭什么? 这个赔钱货凭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好?当大老板,住大房子,开豪车,吃好穿好,还有人这么护着他? 而他呢?他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是有人找到他,帮他办签证回来见这个赔钱货,不知道还要在刚果吃多少苦。 王立国喘了口气,忽然开口。 “呵,”他冷笑一声:“护得挺紧啊。” 靳荣没理他,只是把裴铮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王立国见他们不理自己,又知道这俩人绝对不敢真杀揍他,于是更来劲了:“大老板,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靳荣感觉到那瞬间的僵硬,眉头微微蹙起,他低头看了裴铮一眼,低声问:“铮铮,我让赵二来接你,好不好?先去跟他打把牌玩着。” 裴铮攥着他的衣服,不应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靳荣见他这样,于是不敢松开,把那颗脑袋压在胸口。 “……” “你不知道吧?”王立国继续说:“我告诉你,他小时候就是个贼!偷钱!偷我的钱!” “那会儿他才多大,就知道偷钱了,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钱,他偷偷拿走,不知道去买什么。我问他还不承认,被我打了一顿才老实!” 王立国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后来他就不敢偷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恨着我呢,这种人,从小就心眼多,记仇,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不知道想什么坏主意。” “我告诉你大老板,他这种人,养不熟的!他从小就装,装乖,装可怜,装什么都行,就是为了让人可怜他。” 人享乐太久,或许会忘记痛苦。 像裴铮这样的人,从八岁起享了多少年安乐,被靳家捧在手心里长大,风光肆意,就下意识觉得自己生来就该是这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 可记忆真是狡猾的东西。 它不会真的消失,只会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骨头缝里、血肉深处、梦境边缘,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然后忽然有一天。 它翻涌而上,把整个人都淹没。 你才发现:原来我不是天生的少爷,原来我现在的风光无限,光鲜亮丽之下,还有那么恶心,那么卑劣到连开口都觉得下贱的过去。 “你看他现在,是不是也装得挺好?” “什么aura老板,什么年少有为,谁知道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就是靠那张脸,靠装可怜,骗来的!” “你们这些人,都被他骗了!” 靳荣终于抬起头,看着王立国。 “说完了?”他问。 王立国愣了愣,继续梗着脖子挑拨:“怎么,不爱听?不爱听也是真的!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护着的这个小崽子,就是个心机深的,从小就会算计人!” “你们靳家有钱有势,他巴结你,就是为了以后能分一杯羹!等哪天你把几千万家产分给他,他就原形毕露了!” “……” “几千万?” 靳荣捂着裴铮的耳朵,嗤笑一声。 “如果我只能给铮铮几千万,”他顿了顿:“那我就得怀疑怀疑,我靳家是不是要破产了,居然只能给孩子这么点儿。” “再者。” “靳氏本来就有裴铮一半。” 靳荣沉声道:“他不需要巴结我。” 第54章 晦而不灭 裴铮后来很多很多年都想不起来,那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从那间休息室里离开的。 他只记得靳荣的手一直捂着他的耳朵,把他搂在胸口护着,男人掌心的温度很烫,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话都隔绝在很远的地方,耳边嗡嗡作响,裴铮只闻见了靳荣身上很淡的檀香和烟草味。 靳荣这两个月有意识地在戒烟。 至于为什么他最近又把烟捡了起来,后来裴铮有想过——应该是他算计靳荣这场计策,对于他本人来说,原本就是无法攻破的阳谋,靳荣踌躇不安,无计可施,于是一边顺着他,一边自己私下难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立国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那是柏局的人在做样子,封锁会场,搜查“失窃的珠宝”。 靳荣的手终于从裴铮耳朵上放下来,但没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后脑勺滑下来,掌心轻轻托着小孩的后颈。 “铮铮。”他低声叫。 裴铮垂着眼睛,没应。 靳荣也不催,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安抚,直到休息室的门被推开,裴铮听见外界的声音,下意识愣了两秒,才抬眸和靳荣的眼睛对视上。 “……荣哥。” “嗯,”靳荣低声说:“我来处理。”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靳荣就摸摸他的脸:“去玩会儿?” 裴铮想开口说点儿什么的,比如关于王立国的一些信息,或者告诉靳荣,这个男人是个红眼的赌徒,行为下限很低,和他相处要小心,但他的喉咙痛得很厉害,死死哽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靳荣把他送到门口,示意门外提着箱子的主管进来,赵津牧也立刻迎上来,一把揽住裴铮的肩膀,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走走,秦三从国外回来过年了,哥介绍他给你认识认识。” “秦三么,就那个赛车场老板。” 赵津牧叽叽喳喳:“他脾气挺好的,温文尔雅,跟你一样在欧洲留学,肯定跟我们铮儿玩得来。” 秦三温文尔雅……他炸得很。 赵二这家伙睁眼说瞎话。 靳荣听着赵津牧的声音越来越远,暂时放下心,让主管把手提箱放下出去,随后靳荣转过身,看着蹲在墙角满脸横色的王立国。 “砰。”靳荣把手机搁到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拆下了领带夹和配套的袖扣,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你、你想干什么?” “你想打人?”王立国色厉内荏,咬着牙嚷嚷:“我告诉你随便打人是要坐牢的,要赔钱!那个赔钱货他就是装的,他装可怜让别人给他出头——” 第71章 “砰!” 一声闷响。 王立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歪倒在地上,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作响,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被打了。 靳荣道:“你最好把你的话收回去。” “你……你打我?”王立国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你敢打我?我报警!我找媒体!我告诉所有人,裴铮就是个不孝子!” 靳荣蹲下来,看着他。 “你报警。” 他的声音很轻:“顺便告诉警察,你欠了多少钱,谁给你买的机票,谁告诉你今晚来这里,谁教你那些话,谁给你开了门。” 靳荣打开旁边的黑色金属箱。 重重扔颜与到男人面前。 箱子里装满了成捆的美元纸币,整整齐齐码放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光。王立国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他盯着那些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这里是六十万美元。” 六十万美元,四百万人民币。 王立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红得几乎要朝那堆钱扑过去。靳荣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俯身看着男人:“我想问问你,你背后的那个人,给了你多少佣金?” “什么背后的人,根本没有……” “三万?”靳荣打断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五万?还是十万?……以你的胆子和胃口,给你二十万好像不太够,如果是五十万一百万,你才敢在这里和我说话。” “……” 靳荣看他的神色,大概确定了数目。 “五十万左右,是吗?” “……” 靳荣道:“我这里是四百万。” 王立国结结巴巴:“……给我?” 靳荣笑了一下,没说给他。 但也没说不给。 王立国的眼睛不停地往那个箱子里看,甚至颤抖着手,在靳荣的目光下拿出一捆钱,仔仔细细地看真伪,确定是真钱,他整个人都红了:“……如果,你要是把这箱钱给我,我以后保证不再打扰我儿子,我就……” “不用,”靳荣道:“毕竟是父子。” 王立国听他这么说,心思立刻活泛起来,靳家人是真有钱,一出手几百万,不如先稳住这一把,以后没钱了再来一回,这个靳荣这么护着那个赔钱货,还能不继续给他? “父子归父子,但是我和儿子也挺多年没见了,他对我没感情,我在这里待着光给他添堵,再说了我已经转国籍了,不能老在中国待着,我还得回刚果呢。” 靳荣敲了敲箱子:“所以那个人是谁?” 王立国愣了一下。 “我只需要知道这个。”靳荣说。 闻言王立国有点犹豫,那个人给了他五十万,说事成了再给他一百万尾款,说出去就没有尾款了…… “蹭——” 装满美金的箱子被靳荣拖远。 王立国的眼睛跟着那个箱子移动,脖子都扭了半圈,直到那箱子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才回过神来,喉结剧烈滚动。 “我、我说出来,这钱就给我?” 靳荣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王立国被他看得发毛,但眼睛又忍不住往那个箱子上瞟,六十万美金,四百万人民币,够他在刚果买栋大豪宅,娶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比那个人许诺的一百五十万还多。 这以后谁还苦哈哈地挖矿? “是个姓孙的!”王立国咬咬牙,脱口而出:“叫什么……孙志强,好像是做房地产的,我也不懂,就说裴铮拿了他一块好地皮,让他亏钱了什么的。” “……” 靳荣眯了眯眼睛:“孙家?” “他还说什么?”靳荣问。 王立国拼命回想:“他、他还说,让我多说说裴铮小时候的事,说他偷钱,说他从小就坏,说他是个白眼狼,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还说,只要把事情闹大,裴铮的名声就毁了,那块地早晚得吐出来……”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面前的男人眼神冷得厉害。 “还有什么?继续。”靳荣命令。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些,”王立国哪还敢继续说?他缩了缩脖子,眼睛却还盯着那个箱子,试探着问:“那个……我说完了,这钱……” 靳荣站起身。 他走到那个箱子旁边,蹲下来,从里面拿出一捆美金,在手里掂了掂。王立国的眼睛跟着那捆钱,一眨不眨。 靳荣看向他:“你想要吗?” 王立国当然想要。 “砰”,靳荣合上箱子:“不会给你。” 王立国愣住了。 “这是你欠裴铮的数目,”靳荣平静道:“今天晚上你闹这么一场,我们这些人收拾这件事花了不少钱,看在你是铮铮父亲的面子上,八折,四百万。” “……什么?” “你觉得,那个姓孙的,知道你把他供出来了,会放过你?”靳荣继续说:“还是你认为你这种人,真的能拿稳这箱钱?” 王立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钱。 这箱钱只是鱼饵,钓他这条鱼用的,跟他耗费这么长时间也只是因为,要套出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毕竟问话可比查人要简单多了。 “你、你耍我?”王立国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怒:“你他妈耍我?!凭什么是我欠他钱,应该是那个小兔崽子欠我才对!” “我会派人送你回刚果。”靳荣说:“那五十万,姓孙的给你的,你自己留着。明天会有人来接你,送你上飞机,刚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下机会有人接你。” 王立国猛地抬头:“你、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靳荣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先生,你不是说想回刚果吗?我帮你买票,送你回去,还给你安排工作,你应该谢谢我。” “……” 某些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让一个善良勇敢,漂亮聪明,让他爱的小孩来到世上,得以被很多人爱。 说完这句话,靳荣不再看他。 他推门走了出去。 “靳荣。” 靳荣刚抽出一支烟,抬眸看见关越和陈序一起朝着他走过来,关越手里拿了份文件给他,说是今天晚上收买媒体和买水军的资金数目,他垫付的。 “还你双倍。”靳荣说。 陈序过来是因为听赵二说铮儿状态不好,想喊他陪着玩玩,当时陈序离这地方远也来不及跟铮儿打牌,但还是赶着过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里面那个……” 靳荣道:“问出来了。” “是谁?” “……” 靳荣咬着烟点燃,低着眸,脸上映着淡淡火光,吐出一口烟雾才反问:“我听说孙向晚八月进了科考队,现在她那边的行程结束了么?” 关越看时间:“挺巧,一周前刚结束。” 靳荣沉默了几秒。 “陈序,给孙小姐通个电话。” …… 裴铮被赵津牧拉着玩,牌桌上人不够,赵二又喊了两个美女过来搓麻将,可能是私底下说过什么,打了四十来分钟,裴铮只赢不输,手边用来当临时筹码的蓝莓面包堆成一摞,几乎要把他围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牌桌上的蓝莓面包越堆越多,赵津牧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喊“铮儿你今天手气也太好了吧”,两个美女笑着抱怨“赵二少你是不是偷偷给裴总喂牌了”,然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醒来是因为有人碰了碰他的额头。 裴铮迷迷糊糊睁开眼,休息室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墙上铺开一片温暖,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靳荣坐在他身边。对方见他醒来似乎怔了一下,随后慢慢收回手,温声说:“摸了摸你额头,怕你发烧,是不是吵到你了?” 裴铮没说话。 靳荣就哄:“睡吧,荣哥不碰你。”他俯身,把被子往小孩肩膀上拉了拉。 裴铮也不算是靳荣碰醒的,他本来就睡得很浅,梦里光怪陆离,那些他不肯回忆的过去一幕幕闪过,像是无数文字和画面一股脑地塞到他身体里,让他头痛欲裂,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 裴铮坐起来:“荣哥。” 靳荣从旁边的恒温水壶里到了杯水递给小孩,见裴铮盯着他,好像怔了一下,靳荣有点儿猜不透小孩现在的想法,他再次递过去水杯:“喝两口,最近天气干,不润润嗓子会疼。” 裴铮接过来喝了两口:“网上……” 靳荣道:“我会解决好,放心。” 裴铮沉默地捧着杯子,靳荣见他不喝了,轻轻把杯子从他手里拿出来,搁到旁边的桌子上,视线还没收回,他听见小孩声音沙哑地问:“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觉得很丢人?” 第72章 靳荣顿了顿:“是昨天的事了。” “不丢人,铮铮。” 裴铮好像根本不需要他回应,只是渴求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和他辩论的万能宣泄口:“要不是今天他突然出现,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靳荣说:“现在死也不晚。” “我从小就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那样的爹,他像疯子一样,有时候堆着笑哄我妈,有时候打她,反复无常,后来我知道他哄人是想要钱,打人也是想要钱。” “小时候同学问起来,我就说我爸死了,是单亲,我一点也不想提他,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后来到了你们家,我就更不想提了。” “什么你们家?”靳荣忽然打断他。 小孩现在是听不了反驳和辩论的,这句话一出来,裴铮抬起眸,桃花眼微微睁大,漂亮眼睛里立刻就有了丝丝缕缕的水意,靳荣握了握他的手安抚,依旧强迫裴铮改口:“不是‘你们家’。” “是我们,我们家。” 第55章 我心昭昭 “是我们,我们家。” 温热的掌心握住裴铮的手,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擦着他的指骨,规律的节奏一下下地隔着血管敲击到心脏,带来安心的感觉。 裴铮几乎忘了他这段时间还在和靳荣“斗法”,他没有挣脱,默默低眸——那只手骨节分明,看着很有力量,只是衬衫袖口微微起皱,放在靳荣身上,这种现象多少有些突兀。 靳荣见他垂脑袋,也想低头看。 但下一秒裴铮很突兀地抬眸了,靳荣的目光追到半路,又骤然被小孩拽了回去,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眼睛和裴铮对视:“怎么了?” “……” 高敏感的人往往活在一个音量被调大,细节也被放大的世界里。书上说‘雾里看花水中观月,朦朦胧胧才意境最深’ ,看人看事其实都要隔着一层纱才好。 但裴铮好像没有这层纱。 好事坏事都先砸在身上,疼就是疼,烫就是烫,没有缓冲,永远在思考,也永远在怀疑。裴铮盯着靳荣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哪怕一点点,“嫌弃”或者“怜悯”的意思。 ‘你到底想找什么?’ 如果有人要这么问。 如果裴铮很诚实地说自己的想法。 他可能会认真回答:“我想找茬。” 但靳荣脸上没有他想的那种东西。 只有温和,只有耐心,掺杂一些隐藏着,不易被察觉的担忧和疼惜,靳荣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装不下别的。 裴铮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这让他有点烦躁。 “……我们家。”他重复这三个字,又转口说:“可我还是姓裴,我还是……他的儿子。”虽然他随母亲姓,但他的身体里,他的基因里,依旧流着那个“父亲”的血,甚至于他的记忆里,都还残留着咒骂的声音。 “在血缘上,确实是这样。” 靳荣道:“但他什么都不是。” 他靠近了一些,坐在裴铮身边,掌心拢住那只手,说:“铮铮,你和荣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他相处的时间要长很多,你在这个世界上有家,是我们的家。有我,有爸妈,还有一堆好朋友,那个男人,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工具,仅此而已。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你现在的成就也是你自己的,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裴铮听着这些话,喉咙里堵着的那股劲儿渐渐松了点儿,他知道靳荣是在安慰他,也知道这些话有道理,可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刻在骨头里,不是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说的那些……” 裴铮顿了顿:“偷钱的事,是真的。” “……” 视线再次对视上。 靳荣现在知道小孩在看他什么了,他把桌上橘色的小夜灯调亮了一点,任由裴铮把他看得更清楚,他甚至想让裴铮真的挑挑他的刺,说他表情不好,抱怨是不是烦他了……然后嘟嘟囔囔地叫他道歉。 但裴铮显然比他更敏锐。 不知情的时候,小孩要找自己心里可能会看见的东西,现在靳荣配合他给他看,给他放大观察,他反而移开视线不再看了。 “我记得,应该是五岁。” 裴铮轻声说:“那时候我妈病了,她没有钱看病,还要养我,就拖着病体去给人家打工,挣点钱给我上学,后来她病得越来越重,连床都下不了了。” 他想到这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靳荣立刻握得更紧,几乎把他整只手都包裹住。 “后来我看见他走之前藏起来的那些钱——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他藏在床板底下,用塑料袋包着,好几百块。我偷偷拿出来,给我妈治病。” “他回来发现了。” 裴铮沉默一秒:“就打了我一顿。” 靳荣的心脏颤着疼了一下。 他前面说得都算详细,是需要一个情感发泄口,但只有这里说得十分简洁,即使要给“宣泄口”敞开心扉说过去,裴铮也要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遇上没有人性的暴躁父亲,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么多年,裴铮读过无数书,看过很多电影,文字中和摄像机之下,家庭暴力的呈现往往是压制性的血腥。 但其实还有一种:羞辱。 是那种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靳荣也没继续问。 最后裴铮结尾:“我也不想偷钱。”这话有点儿推卸责任的意思,就像某些人犯错后会说“我也不想这样那样啊,但是……”,重点都是后面那个“但是。” 可裴铮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但是”。 他紧紧抿着唇,喘了口气。 “……”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裴铮抬起眼睛。 靳荣说:“哪怕是一个成年人,他生活困难到要偷盗,在法律意义上也是酌定从轻量刑,算得上情有可原。” “你只是个小孩。” “是他作为父亲失职了,是他的错。”靳荣一字一句告诉他,安定他的心脏:“不是你的,铮铮。” 裴铮是多好,多么好的一个人。 十年来他大大小小地闹归闹,作归作,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家里,对不起他靳荣的事,孝顺敬重长辈,对朋友仗义,掏心掏肺,在事业上也拼尽全力,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喜欢。 怎么会有人不爱他? “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靳荣轻轻蹙眉,意识到裴铮似乎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而平静下来,他的意识其实还停留在那间休息室里,所以在说话上出现了一点儿时间观念的问题。 这已经是昨晚的事了。 但靳荣没有再继续改正他。 “我是真的,”裴铮停顿了几秒,喘了口气:“真的很想杀了他。”他暗骂了一句,用气音说了脏话,然后眼睛红了,低下头声音沙哑:“好丢脸,特别丢脸。” 他只说丢脸,其实也有妈妈的缘故。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那个“复仇者”,停了几秒钟,裴铮用指甲掐了下靳荣的手,闷闷地问:“荣哥,如果你当时没有拦下我,我真的捅死他,会怎么样?” 靳荣沉默片刻:“你不会怎么样。” “什么?”裴铮愣了一下。 他只是有点后怕,忍不住预想了后果,但靳荣却真的仔细地说出了解决方案,他说:“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你也不会怎么样。我会想办法把你摘出去,休息室没有监控,况且,死无对证。” “……” 裴铮皱眉:“你疯了?” 没等他回答,他又继续说,语气烦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杀人要坐牢的,你把我摘出去?你怎么把我摘出去?徇私枉法,现场就我们三——” 他反应过来,猛地看向靳荣。 靳荣只说:“我有最强大的律师团队。”他想了想,眼见小孩面无表情盯着他,看着像生气了,于是又开了个玩笑:“陈序跟我混这么久了,打牌赢了我不少钱,他把法条翻烂都得捞我不是?” “他不拼命捞,我就要立功了。” 立什么功? 靳荣笑了笑:“我告他赌博。” 裴铮没忍住:“这个叫特别自首。” “好像是,”靳荣捏捏他的手:“我记性不好。”他刻意地逗了逗裴铮,把他放在那间休息室的意识拉回来,安安稳稳地搁到现在。 裴铮已经不想去分辨靳荣到底是真的会这么做,还是只是事后说说而已,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显然也是病得不轻:“我要是真做了,那也是我的事,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该干嘛干嘛,跟你有什么关系?” 靳荣没说话。 第73章 “你是靳家太子,你有公司,有那么多事要管,要是因为我冲动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靳叔姨姨交代?” “再说了公安机关又不是傻子。” 裴铮:“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靳荣“嗯”了一声:“还有呢?” 裴铮皱起眉:“还有什么?” 靳荣问:“还有别的理由吗?” 裴铮沉默了几秒,转过头对上男人的目光:“你烦不烦?”靳荣的眼睛是锐利的形状,这让他脾气再好,再笑着,脸上也有三分冷,和关越那种温柔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看什么看。”他嘟囔。 又喃喃说:“你别是认真的。” 靳荣坦然说:“一回生二回熟。”裴铮八岁刚到靳家,胆小得很,吃饭不敢多吃,渴了饿了不吱声,自己悄悄缩着。 某天裴铮不小心打碎了茶杯。 是只汝窑瓷。 靳荣正好撞见了,把地上碎片收拾了一下,没当回事,自然也没多想,只随口说:“汝窑瓷胎体薄,碎了正常。但是茶具成套用,这整套是得重新订了。” 裴铮那时候站在旁边,小小的一个,手指还蜷着,指节泛白。他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地红了。 “怎么了?”靳荣问他。 裴铮小声说了什么,靳荣没听清,但明白了小孩的害怕。那天下午,李婶收拾茶具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杯子,问起来。 靳荣正带着裴铮在客厅看动画片,头也不回地说:“我打碎了只,回头重新订一套,暂时先这么用着吧。” 李婶“哎呦”了一声。 “没伤到吧?” 靳荣说:“没。” 裴铮窝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只靳荣之前陪他玩抓娃娃机钓来的毛绒玩具,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耳朵竖得高高的,他听见靳荣这句话,悄悄转头看了他一眼。 靳荣感觉到他的视线,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裴铮迅速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电视,但手里的那只玩偶已经被他揪起了脑袋毛,靳荣靠近他,把小孩抱起来搁到自己腿上,附在他耳边说话。 “你看,不是什么大事儿。” 靳荣说:“在家里不用害怕。” 他说这两三句话当然没什么作用,于是靳荣一边把被揪住脑袋的玩偶拯救出来,一边低声说:“我们铮铮比这些物件儿重要多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说是我就行,哥都替你顶,别怕。” 裴铮觉得这两件事完全不是同一个纬度,不能排列放在一起,他看着靳荣的眼睛:“你那时候替我扛,是因为我年纪小,害怕,但我现在年纪不小也不害怕了。” “你说,我比物件重要。” 靳荣点了点头:“嗯。” 裴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现在呢?我比你的前途重要吗?比你的公司重要吗?比你的名声重要吗?” “……” 他的脸忽然被轻轻捧了起来。 靳荣一下子距离他特别近,两个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又从中间的缝隙里溜走,紧接着温热气息继续交织,周而复始。 裴铮脑子有点懵,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捧着脸晃了晃,于是裴铮更晕了。 他听见靳荣的声音,低低的,又很温柔,带着点儿沙哑的音色:“我多宝贝你……哥哥有多宝贝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不管是打碎茶杯,还是杀人。 大事小事,他都能顶。 裴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靳荣又晃晃他:“你真的不知道?” 裴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靳荣就温声说,那现在知道也不晚。 裴铮晕晕乎乎,怕靳荣再晃他脑袋,抬起手把捧着他脸的手打下去,懵着栽到了靳荣身上,两个人的脸颊轻轻贴在了一起。 靳荣侧头,亲了亲小孩的脸蛋。 裴铮小声说:“你抱我。” “好。” 靳荣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面对面地抱到身上,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互相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裴铮搂着靳荣的脖颈,低头看他。 “……” 他什么也不要想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可能是某些人常用的借口:气氛到了。也可能是他回忆过去,伤心过度,就想迷迷糊糊着堕落一下。 裴铮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腰被用力按着,整个人都陷进了靳荣的怀里,和他相对贴着嘴唇亲吻,齿关被舌尖撬开,长驱直入。 靳荣吻得更深了一点。 裴铮仰着脸,整个人都软下去,只能靠着靳荣的手臂和怀抱才能勉强坐住。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唔”了一声,想躲,却被靳荣托着后脑勺固定住,缺氧让他的脑子更晕。 “……”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慢慢退出来。 他的嘴唇还贴着裴铮的,一下一下轻轻碰着,舍不得分开。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裴铮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涣散,还没从刚才的亲吻里回过神来,他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吸吮得有些肿。 “铮铮?”靳荣轻声喊他。 “不要,”裴铮顿了顿:“不要晃我。” ……太晕了。 第56章 潮汐锁定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小夜灯的光晕在墙上铺成一团暖黄色的海,裴铮乘着小船,摇摇晃晃地陷在这片海里,意识像是被捏软了的橡皮泥,一戳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靳荣低眸,轻轻地,一下一下贴裴铮的嘴唇,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稳稳地抱着小孩,另一只手合掌托着裴铮小幅度晃悠的脑袋。 “晕……”裴铮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擦过靳荣的唇角,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刚睡醒又刚被亲懵了的含糊:“都说了别晃我。” “没有晃。”靳荣低声说。 裴铮皱眉:“你晃了。”他没有意识到靳荣现在已经没晃他了,是他自己因为长时间精神紧绷,在牌桌上又喝了两口酒睡着,导致意识有点儿迷糊,不由自主地当起了霸王。 靳荣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真的没再晃了。但裴铮现在这个样子,又困又迷糊着,说什么都是对的,说什么他都认。 “好,我不晃。”靳荣把声音放得更轻,像哄小孩睡觉那样:“那我抱着你,不动了,要不要继续睡觉?在这里还是回家?”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回我们家。” 裴铮没应声,但也没从他身上下去。 他就那么窝在靳荣怀里,下巴搁在男人肩膀上,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脑袋,用下巴戳了下靳荣的肩膀。 “回家。” 靳荣拍拍他:“好。” 裴铮显然是一点儿都不想动了。 所以这是——小皇帝起驾。 深夜的北京依旧繁华,高楼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红绿绿的光线被冰冷的空气滤过,落在车窗上时,已经减弱了喧嚣躁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颜色。 车子驶出天辰东路,朝着西山的方向行去,暖风轻轻吹着,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从出来到上车,裴铮的脚就没沾过地,始终趴在靳荣身上当冬眠的松鼠。 “你换车了?” 裴铮对靳荣常开的车不可谓不熟悉,毕竟上班要送他,下班还要接。刚上来他就感觉不太对劲,以为是车库里哪台他没见过的车,现在睁开眼看,才发现好像是全新的。 2023年新款迈巴赫。 前两天赵津牧才说过,要买一台。 还给他发了好几类装配视频。 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孩还窝在他胸口,脑袋侧贴着,只睁着一只眼睛轻轻眯着看,像要巡视领地的小猫,靳荣往上抱了抱他,回答说:“不是。” 裴铮好奇:“不是你的车?” 又说:“确实不像你的审美。”靳荣这人从小精神物质都充足,物欲不盛,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风格,裴铮坐过他很多台车,从来没见他内饰选配过星空顶。 这玩意儿没一点儿实用性。 当然靳荣也不会觉得它好看的。 “……” 靳荣顿了下:“送你的。” “元旦快乐,铮铮。” 裴铮愣了一下,仰头看靳荣。他刚才随意看了两眼,发现改动的配件不少,他抬起上身,坐在靳荣腿上,问:“配的装置是谁选的?” 靳荣说:“我。” 裴铮“哦”了一声,心想这人过的节日还真是不少,从年头到年尾什么节日都不落下,送礼物比银行短信提醒还及时,连装配车这种细枝末节都给他操心到了。 靳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低头看他:“怎么?内饰装得不合心意么?”见裴铮还是没说话,他拍了拍小孩的背:“你说说要求,荣哥叫人重新装?” 第74章 裴铮没抬头:“不用,挺好看的。” 靳荣也没再追问,抱紧他。 从昨天开始到现在,靳荣处理了太多事,还有一些事在脑子里计划着,丞待解决,于是二十几个小时没吃饭没合眼,爱人又紧紧贴在身上,温香暖玉在怀,靳荣有点儿口干舌燥。 他从储物格里拿了瓶水。 一只手稳着裴铮困得乱糟糟,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矿泉水瓶,拇指和食指并做拧开瓶盖,往喉咙里灌了口冷水,刚想拧上瓶盖,低眸看见裴铮居然还睁着眼睛。 他撇了盖子,问:“喝不喝水?” 裴铮没什么好气:“你喝过了。” 也不是第一口。 靳荣喝之前怎么不问他? “我们不是也亲过了么?还嫌弃?”靳荣连轴转一整天,脑子也不清楚了,这句话伴着玩笑的意思脱口而出,错是没错,他们确实亲了,时间还不短,但和人说话这方面,从来没有谁要讲究对错的。 裴铮下意识就想多了。 靳荣看见他抬起了头,桃花眼盯着他,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但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上心情不好,脑子不清醒,亲过了就已经是你的了,可以随便被占便宜?” 靳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 “那是什么?” 靳荣说:“是我没忍住。” 裴铮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根本不清楚是谁先主动的,但是,他想—— 如果靳荣聪明一点儿,如果他更自私一点儿。就会知道,他那时候心情低落,莫名地要亲亲抱抱的那几分钟,是趁火打劫实现他自己的目的的,最难得的时机。 他甚至可以直接要求谈恋爱。 但靳荣一句都没提。 “……” 他难道是真的不聪明吗? “那个……不算。” 靳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小孩是说,那个吻不算数。 不算他接受自己的证明,不算他回应的证明,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发生的意外,或者只是暧昧期想要亲亲抱抱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好,”他说:“不算。” 情感世界有一种微妙的悖论,叫作‘我完全清楚人是有局限性的,人的局限性往往会产生无意伤害’,裴铮现在长大了,也理解靳荣那些矛盾的选择,但他没办法现在就重新爱上他,选择原谅。 靳荣没什么错。 但裴铮暂时不原谅他也没有错。 他看着男人的脸,说:“那个吻什么都不是,你别趁人之危。靳荣,你要是不想跟我亲,你可以躲,我不觉得你躲不开,你要是回头想和别人亲,我也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 靳荣扶稳他:“你意见可大了。”裴铮是一种另类的“放弃型人格”,一样东西,一个人,只要归属地是他,不管他用不用亲近不亲近,要是中间被别人碰了,他扭头就能甩掉不要。 这三年里,靳荣哪怕有一点点和别人接触的想法,就算没有碰,没有继续延伸下去,他都不会有现在这个能和小孩接吻的机会。 裴铮声音硬邦邦的:“我没有。” 靳荣就问:“我能和哪个‘别人’亲?” “……” “只有你。” 只有你啊,铮铮。 车子驶过长安街的时候,裴铮忽然动了动。他撑起上身,从靳荣怀里坐起来一点,两条腿还屈着,膝盖抵在真皮座椅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靳荣。 车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靳荣抬头看他,手握住他的小臂扶着,怕小孩再晕起来直接栽地上。 下一秒。 他的嘴唇被狠狠咬了一口。 裴铮咬得很重,但没见血,靳荣靠着座椅,皱着眉轻轻抽了口气,他捏捏小孩的手臂,问:“哥哥哪句话又说得不对了?让你哪里不高兴了么?” 裴铮:“没有。” 靳荣“嗯”了声:“那就咬吧。” “这个也什么都不是。” “嗯。” 裴铮笑了:“都是你惯得我。” 靳荣:“不惯你惯谁?祖宗。” 还是那句话,人遇到完全包容自己,娇纵自己的另一个人,容易矫情和不知道天高地厚,在休息室里,裴铮是第一次尝试亲吻的感觉,在他低头朝着靳荣的嘴唇再咬下去的时候——他立刻尝到了第二次。 他整个人又重新跌进了靳荣怀里。 裴铮被亲得懵了。 从会议中心到西山的车程有些长,裴铮躺在靳荣臂上,贴着他胸口迷迷糊糊再次睡着的时候,舌尖依旧有些发麻,被紧紧勾住不放的感觉还残留着。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试着回忆一下,在休息室里到底是不是他先亲的,结果还没试成功,一点儿没想起来,就被靳荣按着亲了好久。 裴铮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亏了。 明明是两个男人亲嘴,互相都是第一次,但靳荣总是要主导,亲完搂着他贴脸,神清气爽,反而他懵得不轻……根本没占到什么便宜。 …… 到西山的时候裴铮已经彻底睡着。 司机下车,绕到后座开门。靳荣托着裴铮的腿把人抱起来,小孩在怀里动了动,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靳荣抱着他往里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 这个点儿了,按理说爸妈应该已经睡了。靳荣推开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打算直接抱着裴铮上楼,不惊动任何人。 结果刚走进玄关,就看见乔曳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穿着家居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正好和靳荣的目光对上。 “哎呦,小荣?” 乔曳凤愣了一下,搁下茶杯站起来,看见了被靳荣抱在怀里睡着的弟弟,声音放轻了许多:“怎么这么晚回?我以为你们俩今儿不回来了呢。” 靳荣随口说:“忙了一天,想家。” 昨天是aura的盛典,乔曳凤那时候在和一位老友吃饭,没来得及看直播,是后来才在网上看到盛典现场出事的新闻,她用气音小声问:“今天会场什么珠宝失窃,闹事的人,那是怎么回事儿?” “你在现场还没给铮铮把安全做好?”乔曳凤皱眉:“你当哥哥的,独立这么多年了,这种事应该提前预料到,铮铮经验少,你多顾着点儿。” 靳荣抱着裴铮站着,客厅暖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淡淡的暖光。裴铮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靳荣压低声音,说:“妈,我明天再跟您细说,得先送铮铮上去睡觉。” 说完这句话,靳荣转身。 “等等,小荣。” 靳荣的脚步顿了顿:“妈?” 乔曳凤忽然问:“你嘴怎么了?” 刚才她就看见了。 “……” 亲吻一般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但偏偏刚才在车上,裴铮重重地咬了他一口,现在那块已经微微红肿起来,小孩被他抱在怀里看不到脸,应该是安全的,刹那间千万心思转瞬即逝。 靳荣说:“没事,磕了一下。” 乔曳凤的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过去的事,小裴铮来到靳家,只爱黏着靳荣。靳荣也是,那时候半大少年,才十六岁,学着照顾弟弟,喂饭穿衣,哄睡讲题,事无巨细。 十年光阴,他们早已密不可分。 这种羁绊远超普通的兄弟,甚至超越了血缘。年龄差稍微有点大,乔曳凤原本也不指望靳荣“照顾弟弟”那股新鲜劲儿能维持多长时间,可看着两个孩子到现在亲密相处,她也只当是特殊的缘分,难得的亲厚。 “磕的?” 靳荣“嗯”了一声,神色如常,手臂稳稳托着怀里的裴铮,小孩在他肩上蹭了蹭,像是被灯光晃了眼,往他颈窝里又深埋了一下。 “行,快上去吧。” 乔曳凤摆摆手:“别吵着铮铮。” 靳荣抱着裴铮,一步步走上楼梯,隔着楼梯缝隙,又看了眼回到茶几前喝茶的乔曳凤,半晌才收回目光。 元旦盛典虽然结束了,但后续的事情一大堆,媒体那边的舆论还要盯着, enzo那边还有一堆模特的行程要安排,再加上王立国这一出闹的,公关那边估计也要忙一阵。 裴铮忙正常,但靳荣居然比他还忙。 他连续好几天没见到靳荣。 裴铮把公司的时安排完毕,回过头想处理盛典那天的遗留问题,元旦结束后,陈序给他打了个电话,说:“王立国是孙志强找来闹事的,新地铁那块地,铮儿记不记得?” “孙志强因为这事记恨你,找人查了你的底细,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那个男的翻出来了。那天的事就是他背地里策划的,想让你当众出丑,顺便把那块地的事搅黄。” 第75章 陈序骂了句脏:“神经,尽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儿。”裴铮听到是孙家搞的鬼,心里也并不意外,乖乖听序哥安慰了他几句,被哄着收了几个新年红包,才把电话挂断。 后来裴铮和靳荣提起这件事。 靳荣只说:“我来处理就行。” 裴铮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他丢了那么大的脸,当然想报复一下孙家,但又想,靳荣在北京处理事比较方便,比他顺畅,再说了有靠山他干嘛不用?于是把这事儿直接扔给靳荣,也没再管。 今天是靳荣“失踪”第六天。 只是现实失踪,但网上没失踪,还在每天跟他聊天转钱,裴铮坐在办公室,给靳荣打了个视频电话。 电话是他的秘书接的。 “靳总在忙,您有什么事吗?”戴着黑框眼镜的秘书笑吟吟地解释,说靳荣最近会多,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故意不理人的。 裴铮不在乎这个解释。 他道:“没事,代我向靳总问好。” 随后“啪”地一下挂了通话。 没过十分钟,靳荣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铮铮?”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背景是某间会议室的白墙,男人手指扯松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没事。”裴铮往后一靠,椅子转了小半圈,语气听不出什么:“你秘书说你忙,我就挂了。” 靳荣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生气了?” 裴铮转回来,挑眉:“我生什么气?” 靳荣说:“感觉我家铮铮不高兴。” “没有。” 裴铮看着屏幕上靳荣的脸,手里的钢笔转来转去,过了一会儿才问正事:“你说帮我解决孙家的事,这段时间一直没见你人,是在忙这个吗?” 靳荣刚点了下头。 裴铮就抱怨:“你工作效率不行。” 靳荣隔着屏幕戳了戳小孩。 有些事情安慰归安慰,但时隔多年的噩梦卷土重来,硬生生把心理阴影剖开,多少对裴铮的精神造成了一些打击,这几天小孩睡得不安稳,时常做梦。 平时手上的小动作也多了。 靳荣叫赵津牧找了雅潭的心理医生问,对方观察过后说,可能是突发事件应激,情绪起伏太大身体调节不好,导致有点儿轻微焦虑,所幸不用吃药,忙点儿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好了。 靳荣想到这里,脸色冷了冷。 “你给谁摆脸色呢?”裴铮立刻嚷嚷。 靳荣软下神色:“不是冲你。” “铮铮,”他看着小孩手里的钢笔,半晌才抬起眼睛,轻声说:“这件事你别管了,也别老是注意着,交给我就行。” “……” 靳荣哄他:“王立国不会再来了。” 裴铮又把椅子转了过去。 “行。”他侧脸对着屏幕,看不清表情:“反正有人给我出气,我乐得清闲。” 靳荣笑了笑:“嗯,你清闲你的。” 年底事多,公司年会、新项目立项、几个合作方的应酬,再加上enzo那边偶尔找裴铮参谋几场秀,他忙得脚不沾地,又飞了趟auea欧洲总部。 回来才又想起来孙志强。 裴铮这几天在伦敦,没注意北京的事,他从机场坐车回来,收到赵津牧的信息约他去玩,中途裴铮提起孙家,问靳荣到底怎么解决的,给孙志强使什么绊子了。 他想大概也就是卡卡合同和审核,阻止某些工程推进,叫那个男人也吃一回靳荣权势通天的瘪。 “嗯……”赵津牧通话里语焉不详,哼哼唧唧半天说不清楚,裴铮以为靳荣阳奉阴违没给他解决,脾气马上就要上来了。 隔了很久,赵二才重新回复。 说得隐晦:【孙家么……没了。】 第57章 忒休斯的船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裴铮盯着看了几秒,没太理解赵津牧的意思。 孙家在北京扎根三四十年,虽然比不上靳关赵几家势大,但也算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孙老爷子早年做传统制造起家,后来转型房地产,这些年也算顺风顺水,积攒下不少人脉。 所以,什么叫没了? 裴铮把电话拨回去,赵津牧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人多的地方:“铮儿,你到了?” “刚从机场出来,”裴铮靠在车后座,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孙家怎么了?” 赵津牧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裴铮听见他“啧”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响起,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应该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这事……怎么说呢。”赵津牧的声音压低了:“就这几天的事,孙家几个项目同时被查,资金链断了,银行贷款批不下来,供应商堵门要钱,孙老爷子气得进了医院,孙志强……” 他顿了顿。 裴铮问:“孙志强怎么了?” “孙志强涉嫌行贿,被带走了,”赵津牧说:“说是证据确凿,金额还不小。还有些其他乱七八糟的,翻出来他儿子生前醉驾撞死人,强暴什么的,这个我不清楚。铮儿,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和其他人说了。” 裴铮握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车厢里暖洋洋的。十二月底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大约是极寒之前的回光返照,阳光穿过玻璃,在裴铮手背上投下一小块模糊光斑,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晃动。 “是靳荣做的。” 赵津牧“嗯”了声,说:“真狠。” 裴铮问:“孙向晚怎么说?” 赵津牧叹气:“唉,不知道。” 这场变故对孙家来说算不上设计诬陷,但一般来讲,就算知道某家有什么脏事儿,在不利益对抗的情况下,其他人是不会管的,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家的底细,圈子里多少都清楚。孙志强儿子多年前醉驾撞死人,最后私下赔钱不了了之,孙家早期发家那点原罪,真要翻出来也经不起查,至于孙志强本人,行贿受贿的事儿更不是一天两天。 可知道归知道,没人会去翻。 这圈子里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事?你今天翻别人,明天就有人翻你,查你的细枝末节,互相给面子,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非明文规矩。 客观来说,靳荣这一手做得很绝。 也是真的得罪人。 以后谁还会觉得他脾气好? “不过也是孙家活该,”赵津牧的声音上扬了一点儿,拖着长音说:“孙志强翻出来那种烂人找来,当众恶心你,这要不狠狠收拾他,以后保不准以为谁都能踩你一脚呢。” 裴铮:“我还能任由别人踩?” “那当然不能了!”赵津牧又笑着说:“孙家老爷子不是住院了嘛,前儿转雅潭来了,这家伙是想见我姐求救,但是可不巧,我姐出差了,我被揪着临时管理,孙老爷子只能见到我这个混蛋。” 裴铮嗤了声:“你别刺激人。” “怎么会?医者仁心。” 赵津牧说:“好好伺候着呢。”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到梧桐道。 司机要给他把行李拿楼上,裴铮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这里面是从伦敦带回来的一些服饰和珠宝样品,不出意外今天晚上就要用,给旗下设计师发过去模板,也省得再拿到楼上让吴婶再分类给他放了。 裴铮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吴婶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婶估计在后院喂鲤鲤,只有铃铛站在雕花架子上,歪着脑袋看他。 “嘎!” 铃铛扑棱翅膀:“回来了!回来……” 鸟叫起来那种穿透力太强,裴铮觉得铃铛吵,轻轻捏住了它的鸟嘴,又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随手喂了它几颗葵花籽。 他本来想直接上楼,但经过茶室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茶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裴铮凑过去,顺着平开门往里瞧—— 靳荣坐在茶案边,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对着棋盘和自己对弈。他穿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男人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微微蹙着,另一只手拈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裴铮看了会儿,把行李箱推一边。 他推开茶室的门,走了进去。 靳荣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裴铮的那一瞬间,靳荣的表情轻轻凝了一秒,他愣了一下,拈着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铮铮?” 裴铮先发制人:“你没去接我。” “啪”地一下,小孩把手机砸了过来,照着胸口扔的,靳荣先是没动,生生挨了一下,才把那只手机捞起来搁桌子上,还没开口,裴铮又抢在他之前说话。 第76章 “你忘了?”裴铮故意问,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点儿若有若无的委屈:“荣哥是不是忙忘了,不记得我今天回来?”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靳荣知道他今天回来,他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他之前确认过的那条航班信息:ba039,伦敦希思罗—北京首都,预计到达时间18:45。 现在才三点多。 ……小孩这是改签了没跟他说。 “……” 靳荣沉默几秒,没纠结这个问题,他轻轻握住小孩的手,把人拉到腿上,顺着裴铮道歉:“对不起,我可能记错时间了,下次不会了,铮铮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裴铮愣了一下:“你认了?” 不对啊,不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剧本,靳荣应该先解释——解释他没忘,解释他手机上有航班信息,解释他六点会去机场接他。然后裴铮就可以说“哦是吗?那我改签了,你不知道吧”,最后欣赏靳荣那一瞬间的表情。 但靳荣没按剧本来。 “……不是这样的。”裴铮小声说。 靳荣低头看他,反应过来。 “那我们重新来?” 裴铮推他:“重新来有什么意思?你不懂年轻人,荣哥。”他想从靳荣腿上起来,被按着索了个吻才松开,裴铮起身坐到了靳荣对面,热茶适时推到他手边。 “那怎么办?”靳荣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却很温柔:“铮铮生气了?荣哥给你赔罪,成不成?” 他说着,伸手把面前的咖啡杯往旁边放了,又拿过茶案上那碟点心,在裴铮面前搁下,动作行云流水,像哄小孩似的。 “吃人嘴软,不吃这套。”裴铮说。 他低下头,盯着茶案上那盘残局看。黑子白子交错,两方攻势都凶猛,缠斗得很厉害,看得出来靳荣刚才确实是在认真想棋。 “你刚才在下棋?” “嗯。” “快赢了吗?” 靳荣笑了一声:“跟自己下,怎么算赢?”是他想着六点去接裴铮,起了一盘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裴铮想了想,说:“那跟我下呗。” “别让我,我能看出来,”见靳荣开始收棋盘上的子,裴铮也动起来跟他一起收,边收边说:“我要是能赢你,就算我厉害,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你要是赢了我……” 靳荣看着他:“我赢了怎么办?” 裴铮想了半天,最后说:“你赢了就赢了呗,还能怎么办?” 靳荣笑出了声:“那来一局?” “来呗。”裴铮说。 于是两个人开始下。 两个人棋路相似,真对起来说不准谁赢。但裴铮最近犯焦虑,有点心浮气躁,脑子里想着事,仗着靳荣肯定不敢给他气受,就乱走一气。 靳荣也不说他,慢悠悠落子。 偶尔裴铮故意走得太离谱,他就停下来,问小孩“你确定要下这里?”,然后裴铮就理直气壮地说“确定”。 然后就输了。 但裴铮不觉得自己输了,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指着角落一片被围死的黑子说:“这片还活着。” 靳荣看了一眼:“死了。” “没死,还有气。” “没气了。” “你看,这里还有一个——” 靳荣伸手,在他指的那个空位落下一枚白子,裴铮愣了一下,再看过去,确实没气了。 他抬起头,看着靳荣。 “……真一点儿都不让我?” 靳荣看他拉拉着脸发脾气,忍不住扯了扯唇角,小孩怎么说都有理,他想收棋,温声问:“再来一局?” 裴铮不让他收。 靳荣收回手:“怎么了?” “你想办法让我赢。” 盘上棋局结果已定,裴铮不让靳荣收棋,又不许他开下一局,摆明了就是要为难他。靳荣想了想,站起来隔着棋盘,朝裴铮倾身过去,张开手臂要搂他,裴铮疑惑地躲了躲。 想亲他? “少给你自己谋福利了。” 靳荣挑了挑眉,强行把裴铮拉住,隔着桌子把人抱起来,放到自己这一边的椅子上,自己绕过桌子换到另一边,此时棋盘对调,靳荣说:“铮铮赢了。” “……” 裴铮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棋盘。 还是刚才那盘棋,棋子一颗没动,但因为他和靳荣换了位置,从现在的视角看,确实是“他赢了”,棋换不了,换人还不行吗?靳荣还真是能另辟蹊径。 “铮铮。” 靳荣轻声说:“可以使唤哥哥了。” 他说的是刚才的“赌注”。 自己没一点儿好处的注他还真认。 阳光又斜了一点儿,照在裴铮半张脸上。柔和地落在他眉眼之间,把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青年桃花眼微微眯着,不笑也含三分春色,手指随意在珐琅棋罐里搅。 “我们回房间说吧。” 他们去的是靳荣的房间,裴铮走进去,坐在了沙发上,看见前面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是支钢笔,看书脊上的字,发现是他小时候看的那些外文名著,好奇靳荣又把它们翻出来干什么。 正要去翻着看看,靳荣按住了。 他动作随意,只按了一下就松开,问:“你已经听谁说了孙家的事了,想问荣哥这个?”裴铮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也没再关注那摞书。 他想了想:“我没想到是这样。” 靳荣语气平淡:“孙志强不该翻那些事,不该找那个人来恶心你,既然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裴铮把赵津牧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到孙志强和他儿子那些事的时候,他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靳荣“嗯颜与”了一声。 “是真的。”他说:“他儿子之前醉驾撞死人,当时孙家花了不少钱摆平,还有别的,比这更脏的,我没让人往外翻,光这点儿也够了。” 裴铮听着,没说话。 靳荣坐到他身边:“怎么了?” 裴铮往他肩膀那边儿靠了靠,是想压低声音说句话,但靳荣顺势就揽住他,手臂往他腿弯下一穿,抱着压进了怀里,裴铮没什么好气,又被按住了后腰。 裴铮斟酌措辞。 想了想说:“孙家现在到这种地步,是他们自找的,我知道他们上家快完了,才着急拿那块地想洗钱,但是你……你没必要为我做得这么绝。” 靳荣顿了顿:“你觉得我做过了?” “不是,但你也别想我领情。” 裴铮被他按着腰有点痒,忍不住把那只手扯下去,皱着眉道:“不是我觉得你做过了,是别人。这次你动孙家,动静很大,虽然是他活该,但别人看着,未必不想别的。” “未必不觉得你手段太狠。” 知道“自作孽,不可活”是一回事,但这个孽谁能保证不放到他自己身上?靳荣一言不合这么做,以后和他相处,谁能保证他一定事不关己?这么一下子,往后有的是人防着他。 裴铮皱眉:“这样会得罪人。” 靳荣托起怀里的小孩,手掌摸着他的头发,贴了贴他的脸颊,低声说:“得罪人?肯定会有,但那又怎么样?别人要是觉得我狠,那就狠吧,用孙家打个样,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孙志强行贿的证据是确凿的,数额也够判几年。孙家的几个项目都有问题,现在被查,该停的停,该罚的罚。孙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一折腾,以后估计也翻不起什么浪。” “王立国我也解决了。” 靳荣慢慢地说:“我让人送他到某个矿主手下工作,他不是想挖矿吗?给他这个机会,那地方偏僻,进去了就出不来,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裴铮沉默几秒,“嗯”了声。 “还有别的吗?”靳荣问。 裴铮疑惑:“……什么别的?” 下一秒他的唇上贴了另一张温热的唇,湿湿的舌尖舔舐他的唇缝,裴铮呼吸不上来,被迫张开嘴叫靳荣进来,他听见男人边吻着他,边低声说:“他血缘上是你的父亲,但他对你做过什么,你不说,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铮瑟缩了一下。 靳荣拍拍他背:“铮铮,我不是圣人,没道理对伤害过你的人心慈手软,孙家是自找都,王立国也是自找的,我都解决了,应该……没有别的了。” “我的意思是。” “没有别的了,”靳荣碰了碰小孩的鼻尖,声音低下去:“过去就是过去,未来什么都不会再有了,只要哥哥活着,就不会再让谁得罪你,铮铮,宝贝……” “你也别想那些事了好不好?” “……” “不要悄悄难过了,好不好?” 裴铮眯着眸,和靳荣唇齿相绕,濒临窒息才被松开,他低眸轻轻喘息着:“你晚上是不是偷偷进我房间了?” 第77章 靳荣没回。 裴铮就骂他:“流氓。” 第58章 见佛面 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被切割成无数小碎片,有小时候的事,有妈妈的事,还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混合成一团在他脑子里搅弄,裴铮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很久才能重新睡着。 裴铮一点儿也不想说自己的梦。 靳荣见他皱眉,也没接话。 “饿不饿?”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累不累,睡会儿?” 裴铮又摇摇头。 靳荣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手指穿过小孩后脑勺的头发,用指缝慢慢梳理着,给挂脸小猫顺毛,另一只手轻轻按摩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裴铮忽然开口问:“孙小姐呢?” 靳荣顿了一下:“什么?” “孙向晚,”裴铮重复了一遍,对无辜的受害者难免有点愧疚:“这次你动孙家,她怎么说?” 虽然他本人和孙向晚不太熟,但因为方舒尧的关系,他们也是打过几回照面的,裴铮对赤诚坦荡的人天然有好感,孙家自作孽,可孙向晚是无妄之灾。 靳荣拍拍他,斟酌几秒才回答:“我给她打过电话,孙家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孙家封建,重男轻女,孙向晚在孙家的日子一直不怎么好过。” “再者还有一件事。” 裴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靳荣大腿上,听他继续说:“孙向晚不是有个弟弟么,出生就卡着道士给的好八字生的,说是一颗福星。” 他一出生,孙家的生意就开始顺了,孙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他孙子有福气,是老天爷赏饭吃。孙志强也是,把儿子当眼珠子捧着,要什么给什么,闯了多大的祸都有人兜着,这就导致这颗福星的性格越来越跋扈。 “弟弟犯错,他们怪姐姐头上。” 裴铮皱眉:“所以孙向晚……” “她弟弟死在北辰路那场车祸里,”靳荣道:“孙志强怪她没有看好弟弟,说她应该陪着,如果她在场,就不会处这种事,听说葬礼上闹得挺厉害,所以孙向晚走了。” “那场车祸,你回来不是正好碰到?” 记忆拉回到从伦敦回国那天,那天下雨,空气又湿又躁,警戒线拉在路口,裴铮隔着前挡风玻璃看那场车祸的时候,或许也确实没想到—— 短短半年,孙家高楼塌陷。 那个男孩可能真的是刻意算好的“福星”,福星死了后,孙家的生意开始出问题,从那时候就初见端倪,他们想借葬礼请靳荣或者关家坐阵,以对外表示孙家和靳、关两家关系匪浅,可以相信合作。 但靳荣和关越谁都没去。 所以孙家只能向他们仰仗的上家求助,但这时候能帮助他们的又是什么好上家?无异于饮鸩止渴,没过多久,上家被监察委员会调查,眼见着快要完蛋,原本可以重新顺风顺水的事,忽然就又变得处处碰壁。 孙家和那场车祸其实没什么两样。 深夜躲避警察,赛车违规竞速。 然后——“砰!!” 就和他们求来的福星一起…… 在新年前轰轰烈烈地落幕了。 裴铮有点唏嘘,没想到那场车祸引出的连锁反应会那么多,他往靳荣怀里靠了靠,又忽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他:“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那天碰到了?” 难不成他说梦话了? 靳荣沉默片刻,握住他的手。 “你序哥说的。” 裴铮确实和陈序随口提了嘴,听见靳荣的话,他“哦”了一声,想着除了序哥还能是谁呢?注意力又回到了孙向晚的事上,靳荣握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穿过裴铮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过去的事想起来太滞涩。 两颗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长了十年的树,即使天各一方,深埋在土里的根须也是交缠相连的,更加强劲的根系汲取泥土里的养分,高高兴兴地奉献付出着,灌输给另一条稍微弱点儿的。 然后忽然有一天,它说:“别给我。” “我不需要了。” 它缺水不再开口索要,养分流失也闭紧了嘴巴,扭着头不看自己。小孩回国不说,碰见车祸不说,什么都不说,靳荣那时候是特别难过的,闲下来细想一番,更是止不住地心伤。 他害怕风太大,小树枯萎,多少次都想挑明了说。但又怕小树宁可把那些交缠的根须一点点折断,也要从那片土壤里把自己连根拔起,逃到一个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靳荣心里有一架天平。 来回维。稳,和他自己较劲。 终于天平一端放上了他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靳荣在德州和裴铮吵架,彻底发了火,那时候他才忽然发现,那颗小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已经抽出了细嫩的新芽。 “……”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 靳荣回过神来,见裴铮轻轻皱着眉,一副“你根本不在乎我” “在我生气之前你最好哄我”的样子,连忙把回忆放回去,握着裴铮的手说:“听了,听了。” 他继续道:“孙向晚对孙家感情不深,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孙家的事,她不会掺和。” 裴铮想了会儿:“真的么?” “……” “孙小姐是个好人。” 再往后想深交,终究没有可能了。 靳荣看着他:“你这么关心她?” 裴铮:“?” 直白地表达情感对于靳荣来说有点为难,他捏了捏手里的小猫爪,还是没忍住:“我忙了那么长时间,你又去了伦敦出差几天,我们两个很久都没碰面儿,你回来说完孙家的事说孙小姐,哥哥有点难过了。” 裴铮:“……你发烧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靳荣好像是在吃醋,裴铮挑了挑眉,还觉得有点新奇,但心思绕过一圈后又想:他又没答应和靳荣在一起,这人哪儿来的立场吃醋?于是锤了下男人胸口,笑说:“那你难过着呗。” “我才不管你。” 然后他直起身,想说什么。 却被靳荣一把拉进怀里,男人翻身把他压在身下,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嘴唇贴上来,给了他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 不同于之前那些带着侵略性的吻,这个吻很轻。靳荣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探进去,与他纠缠,又退出来,再贴上去,反反复复,温柔得不像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靳荣才放开他。 两个人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裴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看起来漂亮得过分。 靳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铮问。 “笑我运气好。”靳荣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没等多久,就等到你愿意让我靠近一点了。” 裴铮说:“你不要脸,非要贴上来。” 靳荣“嗯”了一声。 问:“铮铮,我可以追你吗?” 裴铮捂着嘴巴不给他继续亲,也没有立时回答这句话,靳荣真正得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那天乔曳凤拉着他们两个人,说一起去潭柘寺上柱香。 也不是迷信,只求个平安。 潭柘寺在京西门头沟,从西山开车过去,走莲石路,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不是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冬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靳荣把车停在山门外,裴铮下车的时候,正看见乔曳凤和一位师太站在山门口说话。师太穿着灰色僧衣,眉目慈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铮铮来啦?”乔曳凤看见他,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师太。” 裴铮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合掌行礼叫人。师太看着他,微微颔首,温声说吉祥话:“这孩子面相好,有福气,将来是一生平安顺遂呢。” 乔曳凤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呦,师太您真会说话,我们铮铮是挺好的,就是今年开头不太平,我想给他求个护身符,保他平平安安的。” 师太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寺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钟声和鸟鸣。香烟袅袅,绕在殿宇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裴铮跟在乔曳凤身后,穿过天王殿,走过大雄宝殿,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观音像。 “铮铮,你进去拜拜。“乔曳凤说:“师太在里面等着,给你诵经祈福,你乖乖的,我和你哥在外面等你,待会结束了,你们两个不还要跟津牧去玩?” 裴铮转头看靳荣。 靳荣对他点点头:“去吧,等你。” 于是裴铮推门进去了。 殿内自然光线居多,其余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观音像慈眉善目,垂眸看着下方。师太跪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低声念着经。 第78章 裴铮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 ‘菩萨保佑’ ‘平安,健康。’ 他想了想,心道世上神佛只听人许愿,全球各地香客那么多,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对不上是谁,于是又低声补了几句:“保佑姨姨靳叔,我的家人好朋友,身无疾苦,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 他说:“还有我。” 想了想又补充:“还有靳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 师太捻着佛珠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拿起桌上的签筒说请小施主抽个签,裴铮向来运气很好,也不怎么在意结果好坏,于是他拿过了签筒。 “……” 靳荣在外面等着。 偏殿的门半掩着,香烟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混着檀香和冬日冷冽的空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靳荣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乔曳凤在旁边和另一位香客说话,声音不高,偶尔传来几声轻笑,靳荣没听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那扇门,想着裴铮在里面跪着拜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荣。” 靳荣侧头,那位香客已经去了别的殿,乔曳凤朝他走过来,靳荣背着一只手,叫了声“妈”,乔曳凤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偏殿的门,笑着问:“看什么呢?门上有花儿啊?” 靳荣笑了:“看铮铮呢,等他。” 乔曳凤看着这个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跟我去那边走走,让铮铮安安心心拜佛。”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层层殿宇坐落在若隐若现的山峦之间,两边是参天的古松。 风一吹,松涛阵阵。 “小荣。” 乔曳凤忽然开口:“你和惊澜怎么样了?” 第59章 鬼灯一线 乔曳凤这句话问得突然。 松涛声在耳边沙沙作响,靳荣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妈妈那张温和的脸。 乔曳凤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搭了米白色披肩,末尾的流苏微微晃动,头发挽得整齐,耳垂上坠着珍珠,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什么怎么样了?”靳荣反问。 “你这孩子,”乔曳凤睨了他一眼:“跟妈还绕弯子装糊涂?上回酒会忘了?那么多长辈都在场呢,可别做那事后赖账的事儿。” 靳荣没说话。 乔曳凤压着披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惊澜这姑娘,也算是我是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长得也好。当初饶家出事,她一个人跑到美国去打拼,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容易。” “你们是高中同学,当时上学的时候感情不错的,这些年她一直单着,也没听说跟谁走得近,你喜欢哪个女孩是你的自由,惊澜要是真和你成了,妈没有意见,不多干涉。” 靳荣手里的手机绕了一圈。 母子俩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两边是参天的古松,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你不搭声是什么意思?” “小荣,”乔曳凤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惊澜那姑娘,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再多相处相处,主动点儿。” “……” “你今年三十了,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打算,靳家这么大的家业,你爸和我都不年轻了,你总得为以后考虑考虑不是?” 靳荣说:“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靳荣愿不愿意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乔曳凤拢了拢披肩,又说:“上次酒会,铮铮不是还被薇薇送了两张音乐会的票?叫你和惊澜去听,弟弟这是撮合你们俩呢,要不是铮铮挑明你们两个互相欣赏,我都瞧不出来你的心思。” “别那么内敛,你得……” 靳荣忽然笑了,说:“您这不是瞧得挺清楚么?”香烟缭绕,钟声悠远。风从山门的方向吹过来,院里的帝王树的枯枝相撞,簌簌作响。 乔曳凤看着靳荣,眉心微凝。 “……” 教育真是最伟大的传承。 这话听起来像句漂亮的口号,说的人多,信的人少,可活得越久,见到的形形色色越多,就会越来越觉得这句话是真的,被教育者的骨子里,藏的是教育者的影子。 靳荣也不是平白无故长成现在这样的。 冰山理论说。 露出水面一分,藏在水下九分。 这是很多年前乔曳凤教他的。 靳荣刚接触生意的时候,也有锋芒毕露,十分强势的时期,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急于证明自己,凡事喜欢说透,喜欢争个明白,对人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乔曳凤看着他在桌上跟人争执,什么话都要说到十分,什么理都要掰扯清楚,在一旁淡笑着喝茶,什么都没说。 等回到家,才把靳荣叫到书房。 乔曳凤温声嗔怪:“跟人吵什么?” 靳荣道:“妈,是他求我帮忙。” “您应该问他对我摆什么态度吧?” 乔曳凤摇摇头,给他倒了杯茶。 “齐总跟你推条件,只是暗示你,这事不好成,”乔曳凤笑着道:“你要是只看这点儿,觉得那就是全部,那你早晚要吃亏。可你要是非要把底下的全都翻出来,摆到台面上说,那你就是在逼人家。” “人家被逼得狠了,就不爱跟你玩。” “凡事说三分表象就够了。” 要听懂暗示,也要学会暗示别人。 只有那些懂得露一分,藏九分的人,才能在深水里游刃有余,既不让人觉得难以捉摸,不好相处,又不至于把底牌都亮给人家看。 “……” 靳荣真是学得很好。 青石板路还在向前延伸,乔曳凤走在靳荣身侧,脚步不疾不徐,披肩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说了那么多,说到最后再翻回去,其实和饶惊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行了,你都这么大了。” 乔曳凤只说:“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靳荣语气也缓了:“知道。” 乔曳凤只当他心里真的有数。 母子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再说话,他们从另一条路绕回去,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好去接裴铮,没曾想走到了地方,里头的小孩还没出来。 又等了六七分钟。 偏殿的门才从里面推开。 裴铮走出来,刚一碰到外面的空气就觉得有点冷,双手插在了外套兜里,避着阳光微微眯眸。靳荣见到人,缓步迎上去,温声问:“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裴铮小声说:“你不爱等别等。” 单独呛了靳荣一句,裴铮又把手递给乔曳凤,撒娇让姨姨拉拉手,声音提高了些,解释说:“师太让抽了两个签,后面要解签,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就耽误久了。” 乔曳凤笑着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今儿带你们俩来这里也不为别的,只上柱香祈个福,保佑你们兄弟两个都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就行了。” 靳荣给裴铮理了理衣领。 问:“抽的什么签?” 裴铮看他一眼:“你猜。” 说完他转身,挽住乔曳凤的手臂,笑着说:“姨姨,我们走吧,赵二刚才发消息催了,说再不去他就把菜全吃了,一口都不给我留。” 乔曳凤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行行行,走吧走吧,我看你是嫌山上冷,不想待了是吧?今晚你们年轻人的局,我就不去掺和了。” “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好不好?” 车从潭柘寺开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裴铮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和偶尔露出的灰瓦白墙。 手机震了几下。 他拿起来看,是赵津牧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到哪儿了?滴滴滴!】后面跟着一串抽象表情包,裴铮得往上翻才能看到字。 【快了。】裴铮回。 【行行行,我让厨师先上菜,你们到了就能吃,对了,今天关总也在。】 裴铮挑了挑眉:【怎么了?害羞?】 赵津牧发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裴铮问:【你请的?】 赵津牧【他自己来的。】 裴铮想了想,心里估计应该是靳荣或者陈序和关越说了,毕竟他们几个混挺久了,聚起来也都是一起,一个人知道消息,那五个人就都能知道了。 他低眸打字:【一个饭局而已,关总想来就来,你要是觉得面对他不舒服,今天你做东,就开口赶他走呗。】 关越才不会跟赵二计较。 赵津牧:【?我不敢。】 再说了多不道德。人家笑眯眯往那儿一坐,从酒庄给他带藏酒,又顺路给他买想吃的路边摊,也不邀功,只说“赵二我来看看你”,他能说什么?难道真的说“不行你走?” 第79章 那他不成了恶人了么? 显得关越不被他待见,特可怜。 裴铮乐了,发了个弱智表情包。 【赵二赵二,你丫也有今天。】 车子驶出山路,上了平坦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树木变成了整齐的行道树和偶尔掠过的商铺招牌。 裴铮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靳荣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他像是头上长了第三只眼睛一样,几乎是裴铮视线刚挪过去,他就睁开了双眸:“怎么了?” 裴铮敲了敲手机壳,说:“你之前不是告诉我说,关总对赵二有意思么,今天关总也来了,是不是你想撮合他们,私下跟关总说了?” 靳荣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点儿无奈的笑:“祖宗,我掺和他们干什么?这个也往我头上扣?”应该是陈序说的。 “那不是你和关总感情密?” 靳荣说:“只是生意上联系紧。”他们两个人互利共赢,这么多年又来来回回互相欠人情,外人看来关系是好,为彼此两肋插刀,出生入死,但感情到底也是建立在合作基础上的,实际上没有小孩想的那么亲密。 裴铮不置可否。 靳荣又道:“说不准他们能不能成。” “但赵二又不缺朋友。” “?”裴铮挑了挑眉:“确实。” 赵津牧这种人生来高调,朋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数都数不过来。今天跟这个喝酒,明天跟那个唱歌,后天又跟新认识的一起去赛车,在路上随口一句就能和陌生人搭上话,热热闹闹,从来不缺人陪。 生意人,像他和靳荣这样的,免不了做事权衡利弊,计较得失。但赵津牧不一样,什么的不用操心,什么也都不多计较,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像一阵风,吹到哪儿就算哪儿。 青山意气,似为他而妩媚生。 二公子活得风光,花团锦簇。 他会缺什么呢? …… 裴铮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聚餐的店是赵津牧一个朋友开的,专做私房菜,门脸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裴铮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彩带的游廊,就听见包厢里传出来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陈序在讲案子。 赵津牧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陈序笑起来,笑声混着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隔着门都能想象里头那副热闹景象。 裴铮伸手推门。 “来啦来啦!”赵津牧第一个看见他,从椅子上弹起来:“铮儿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真不等了,饿死了!” 裴铮笑他:“你催命一样。” 他进到里面,扫了眼餐桌。 陈序占了背窗的位置,旁边坐着关越,关越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喝茶,听见动静抬起头,淡笑着微微点头。 赵津牧坐在关越对面。 一副恨不得离八百米远的架势。 裴铮心里好笑,面上不动声色,拉开椅子坐下。靳荣跟在他后面进来,在裴铮旁边落了座,顺手就帮小孩脱了外套,叠好递给一边的服务员。 随口问:“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陈序先答了:“主要是赵二饿得快,刚坐下就开始嚷嚷,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赵津牧瞪他:“你丫才八百年没吃过饭。” 裴铮拿起筷子:“我没吃过,我先吃。” 他们几个人各有各的忙,真好好聚起来也是困难,说不准的话,这大概也是他们今年旧历年最后一次聚了。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陈序说起前几天在机场碰见一个明星,戴着口罩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结果过安检的时候被认出来,粉丝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点误了飞机。 “谁啊?”赵津牧问。 陈序说了个名字。 赵津牧一脸茫然:“谁?” “你不知道?”陈序“嘶”了声:“就是去年那部电影,一个悬疑片儿……”他比划半天,赵津牧还是不知道,最后陈序放弃了:“算了,跟你这种不看电影的人没法沟通。” “我看啊。” 赵津牧不服气:“我每年都看好不好?” 陈序说:“这个就是去年暑期档的片。” 赵津牧还是没想起来。 “他看过。” 关越垂着眸,正往盘里夹菜,忽然插了一嘴,温声说:“那部电影里有个配角,是赵二当时暧昧的一个女明星,两个人一起去看的。” 陈序:“?” 裴铮把陈序的疑问问了。 “关总怎么知道?碰见他了?” “没有,”关越摇摇头:“赵二说的。” 其实也不是说的,主要是赵津牧当时在和女明星暧昧,还没谈上,找他帮忙定个适合的影院包场表白,送的花都是关越选的,他还能不知道吗? 赵津牧闭着只眼,扣扣脑袋。 这个话题就那么略过去了。 裴铮看了会儿桌上吵吵嚷嚷的热闹,忽然觉得赵津牧对关越的态度也很可疑,他往靳荣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问:“荣哥,你觉得……有戏吗?” “不知道赵二怎么想。” 靳荣也压低声音:“我觉得有。” “——下雪了!”赵津牧忽然说。 几个人都扭头去看。 “真的假的?”陈序看见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笑着说:“哎呦还真是,今年第一场雪吧?” 裴铮咬着玻璃吸管,直接拿着酒瓶喝,偏头看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珠,屋里暖气足,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把外面的夜色晕染得模糊。 靳荣给他托住酒瓶底:“少喝点。” 裴铮推他手,闷声说:“走开。” 靳荣轻声问:“你喝多了?”裴铮瞥他一眼,说自己脑子清醒得很,可下一秒握着酒瓶,吸管却没找到嘴,直直地戳了下他的脸颊。 靳荣揉揉他脸蛋,笑出了声。 逗他说:“给你戳个酒窝好不好?” 陈序没喝酒,在一边坐着,把几个人的状态都尽收眼底,赵二在拍初雪视频,关越在剥柿饼,清理上头的糖霜,靳荣和裴铮靠在一起,对着一瓶酒笑着说话。 是雪花飘洒,彩带纷飞。 是马上就迎来新的一年了。 雪花落在玻璃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顺着车窗往下滑,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裴铮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直到它汇进窗框的缝隙里。 靳荣垂眼,看见了小孩穿在脚上那双皮鞋。上山拜佛的时候还是干净的,这会儿鞋面上沾了几处泥点,边缘还有一小片湿痕,是在雪地里踩过的痕迹,鞋带也松了点儿,有一截拖在外面。 靳荣看了几秒,忽然俯下身。 他一只手扶了扶裴铮的手腕,怕他失去依靠往前栽,另一只手握住那只鞋的脚踝处,轻轻抬了抬,把小孩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靳荣拿了棉布给他擦。 他用棉布包住鞋尖,轻轻按了按,把沾在上面的雪水吸干。泥点有些顽固,他换了干净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擦,从鞋尖擦到鞋侧,又从鞋侧擦到鞋帮。 “另一只。”靳荣拍拍他小腿。 裴铮把另一只脚踩在了靳荣膝盖上,那块布料立刻就出现了一个灰灰的鞋印子,靳荣没说什么,去抓他的脚腕,裴铮眼疾手快挪开,再次在另一块布料上踩了靳荣一脚。 靳荣哭笑不得按住他。 “祖宗,哥哥又惹你了?” 裴铮含糊地“嗯”了一声。 靳荣哄他:“那是我错了。” 他擦完小孩另一只鞋,坐起来把中央扶手调平,随手蹭了蹭膝盖上那两个鞋印子,裴铮凑过来,嘴里含着酒味儿,照着靳荣唇角亲了一下。 靳荣侧头看他,微微愣住。 车里的光线稍暗,只有偶尔掠过的路灯照进来,明明灭灭地落在裴铮脸上,雪光映照,照得小孩骨相清晰,皮相朦胧。 有些词写得真漂亮—— ‘鬼灯一线,朦胧见。 露出桃花面。’ 第60章 大道五十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裴铮那一口酒气还萦绕在靳荣唇角,他微微侧着头,瞳孔被雪色映亮,水光潋滟。小孩的呼吸混着冬日车内暖风的干燥,一起扑在了靳荣脸上。 “怎么了?”裴铮声音慵懒:“不让亲啊?” 靳荣把人揽过来,伸手托住裴铮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那一片皮肤被暖风熨得温热,柔软光滑,像刚出炉的白白的糯米糕。 裴铮眯起眼睛,往他掌心里蹭。 “让,”靳荣低声说:“怎么不让。” 裴铮盯着靳荣莫名拧起的眉心看了会儿,“嗯”了一声,又凑过去。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一下一下啄着靳荣的嘴唇,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然后退开观察他的表情,再凑上去。 第80章 靳荣微屏呼吸,由着他折腾。 小孩凑上来贴贴,他每次都回应,但也只是含住裴铮的下唇吮一下,就又放开,他怕自己肺腑里的火彻底燃起来收不住,烧得裴铮不高兴,又暗暗数着亲吻的次数,怕小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停。 “……有点热。”裴铮忽然说。 靳荣看了看车厢里的温度,是正常体感温度,还没来得及说“要么稍微调低点”,一具柔软的身体就从一边翻到了他腿上,靳荣愣了一下,想把他抱回位子上,裴铮圈住他的脖颈抱怨:“热。” 靳荣哭笑不得:“热还往哥哥身上蹭。” (删) 裴铮不接话,只是把脸埋进靳荣颈窝里,靳荣的手掌从后颈移到小孩额头上,贴着试了试温度,不烫。又移到自己额头上比了比,确实不烫。 没发烧。 靳荣腾出一只手,把温度调低一点。 裴铮又吻上来,贴住不动。 靳荣由着他,等他自己退开。 裴铮像是愣了一瞬,那双被酒意熏得迷蒙的眼睛眨了眨,他没有挪开,就那么瘫在靳荣腿上,仰着脸看他,几秒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只能描述自己的感觉:“……好热。” 靳荣没说话,手掌还停留在裴铮腰侧,拇指隔着毛衣一下一下摩挲,车厢里安静得只剩暖风吹拂的轻轻的声响,雪落在车窗上,簌簌的,很快融成一道水痕。 裴铮等了几秒,见他不搭理自己,那点儿脾气立刻蹿上来了,撑着靳荣的手臂就想回到他原来的座位上。 靳荣忽然扣住他的腰,鼻尖贴上来:“铮铮,我们不回家了,好不好?” 裴铮没懂:“不回家?” “嗯,”靳荣声音很哑,呼吸紊乱,轻轻贴着小孩挺翘的鼻尖,声音放轻了说:“不回西山了,你喝多了,回去动静大,要吵着爸妈。” 裴铮问:“那去哪儿?” 靳荣拥紧他,含糊词句:“东三环有套房子,离这儿不远,我们先去那边儿歇一晚上,明天再回。” 裴铮没说话。 他确实喝了不少,赵津牧今晚开了好几瓶藏酒,推杯换盏地劝他,裴铮被哄着喝了好几杯,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想什么事都慢半拍。 但也没醉到不省人事。 他清醒着呢。 “我不吵。”裴铮小声嘟囔。 靳荣托住他的后脑勺,把那颗脑袋按在胸口处,裴铮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腔,于是滚烫血肉里的心脏,也下意识照着小孩喜欢的节奏去跳。 裴铮贴得不安分,到处乱蹭。 靳荣哄他:“忍一忍,乖乖。” 随后把大衣搭在小孩肩上,遮住他泛着淡红颜色的脸颊,升起挡板,对前方开车的司机吩咐:“改道吧,去光华路。” “是。”司机说。 宾利重新汇入主路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霓虹的光晕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无数细碎的羽毛,被风裹着扑在挡风玻璃上,又迅速融化。 裴铮浑身不舒服,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他不清楚自己在车上和靳荣到底说什么了,只记得他说一句,靳荣就答一句,说话前后逻辑不通靳荣也能找到最合适的答案给他。 他一点儿也不想动。 于是在车上贴在靳荣怀里,下车被靳荣抱着移动,穿衣服也是靳荣捞着,把他的胳膊套进袖子里,裴铮动作慢吞吞,思想也慢吞吞,像只行动迟缓的树懒。 电梯门打开。 靳荣抱着怀里的人,通过直达门口的廊道,走到那扇门前,随后微微俯身,握着小孩的手指按在锁上,指纹锁“滴”一声响,门开了。 裴铮竖起手指看:“我怎么能开?” “有你的信息,给你录了。”靳荣说。 裴铮“哦”了一声。 长时间亲密相处,有些东西是潜移默化,完全意识不到的。比如靳荣身边的物品,手机笔记本,乃至一套房子,裴铮都能无障碍打开。 靳荣对他的设备不一定有使用权,但裴铮对靳荣的东西,不用开口就能占有,有百分百的处置权利。他的东西是他的,靳荣的东西也是他的。 亲吻突如其来。 刚一合上门,裴铮就被勾着腿弯按在了怀里,靳荣一手抱着他,一手托着他的脑袋,低头吻下去。不同于在车上隐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无比深入,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 裴铮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往后躲了躲,却被靳荣按得更紧。裴铮“唔”了一声,抬手去推男人的胸口,非但推不动,掌心还被靳荣胸口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于是放弃,只能仰着脸被动承受。 “难受?”靳荣问。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乱,裴铮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微微红肿。听见靳荣的话,他点点头,呆了两秒,又摇摇头。 靳荣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我们回卧室。” 裴铮被抱着穿过客厅。 他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落地窗外纷扬的雪,和远处cbd错落的灯光,那些光点被雪雾晕开,打在玻璃窗上,像一幅星空图。 一只手轻轻贴上了他的腰。 “靳荣……”裴铮含糊地喊他。 靳荣:“嗯。” 裴铮又叫:“荣哥。” 靳荣说:“在呢。”他的手掌顺着裴铮腰侧往上滑,一寸寸抚过他的皮肤,感受温度逐渐中和。 裴铮的腰很细,但不瘦弱,肌肉线条流畅,是长期规律锻炼的结果,此刻在他掌下抚过去,却柔软得不像话。 “冷不冷?”靳荣问。 裴铮摇摇头。 靳荣轻轻摸了摸小孩的腹肌,在裴铮被揉搓得太过分,即将要翻脸之前,靳荣停下手,低低地夸他说:“练得真好,真漂亮。” 裴铮说:“那当然啦。” “我就说……”他想了想,道:“我就说可以背你。” 裴铮说的是三年前在公寓表白时一句话,现在再提起来,未免叫人觉得往事暗沉,不可追寻,靳荣低头亲亲他,只说:“我背你。” 裴铮扭头:“你不信我?” “信,但是哥背你就好。” 生命三万天,人间繁花路。他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裴铮有必须要背他的时候,只要他靳荣还活着,身体健康……“我们铮铮就永远都不需要这么做。” 靳荣的手在裴铮身上游走,从腰际往下滑,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靳荣只摸着,停下来,脸颊贴着他的,低声问:“想不想?铮铮有没有想过我?” 裴铮侧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氤氲着蒸腾的微醺感,睫毛上还挂着刚才亲出来的水汽。他喘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他顿了顿:“你会吗?” 靳荣笑了:“试试。” 裴铮“嗤”了一声:“拿我练手?” 靳荣说:“不满意就给我差评。” 他没再继续问,转而深吻下去。 (已删。) 裴铮把头埋住:“不许笑我。” “嗯,不笑。”话是这么说,靳荣声音停了,喉结却微微滚动着,压着低笑,从一旁木盒里抽了纸巾,慢慢擦干净手。又抽出新的,给耳尖红红的小孩简单清理了一下。 裴铮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靳荣摸摸他:“真的生气了?” “……” “我没有再笑了。”靳荣说。 裴铮不搭理他。 他就那么埋在靳荣怀里,靳荣看他表情,确定没真生气,也不再催促,只是用手一下下地顺着他的背,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逐渐合拍。 裴铮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你呢?”他问。 靳荣低头看他:“什么?” 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用。” 且不说今天裴铮喝多了点儿,浑身没力气,就是放在平时,裴铮身体娇气,这么弄一次靳荣也恐怕他手腕疼,不舍得那么狠心磋磨他。 裴铮就说:“那我不管你。” 靳荣吻他发顶:“我管你。” 窗外夜色迷蒙,裴铮被靳荣搂着平顺呼吸,他的目光越过卧室的玻璃窗,落在外面灯光不歇的大楼上,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临近银杏大道,距离靳荣上班的地方只有一条街。 所以这栋楼是20年竣工那栋。 裴铮问他:“这套房子你是什么时候买的?”之前他们还说过,在靳荣公司附近装修一套小房子,平时上班累了过来躺一躺,裴铮随口一说,也是随手在手机地图上指的路。 “前年。”靳荣说。 裴铮仰头:“我怎么不知道?” 靳荣顿了一下:“……你在伦敦。” 裴铮这才反应过来,这栋楼在20年竣工,靳荣在21年装修,那时候他在伦敦,靳荣在北京,隔着八千公里,八个时区,他们互相连每天在干什么都不知道,裴铮又怎么会清楚,他那年随手一指的路上,已经有了他可以“躺一躺”的小房子? 第81章 那时年轻,以为诸事顺着人的想法。 以为事事都能顺心顺意。 以为他会真的在北京某个大学混四年,然后顺利毕业,仗着是靳家的小孩,不用吃苦,不用经历风风雨雨,就能进入靳氏某个清闲的管理层,平时玩玩乐乐,和靳荣一起上班下班。 可大道五十。 天衍四九,人只遁其一。 万物看似规律,又充满变数。 裴铮从靳荣怀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靳荣长得好看,这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但此刻在暖黄的灯光里,在他迷蒙的醉意里,那张脸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眼睛里只有他。 “怎么了?”靳荣见裴铮盯着自己,有些疑惑,眼眸垂下去,掌心捧起那张漂亮的脸搓搓。 裴铮挑眉:“荣哥,你31了。” 靳荣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年龄,只笑了声,说:“你这一说说得挺远,这不还有一个多月?没过年呢。” “哦,原来荣哥不想追我。”裴铮歪歪脑袋,说:“我原本想说,你过30了我就给你追我的机会,你不想要当我没说呗。” “31,你说多少就多少,”靳荣怔了一秒,立刻握住他的手,嗓音有些不稳:“新历年已经过了不是?” 裴铮原本也是逗他的,他换了个姿势,坐进靳荣怀里,亲了亲男人的嘴唇,说:“那你可以追我了,但是我有要求。” “……” “你要像所有普通人追求喜欢的人那样,”裴铮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送花,约会,跟我说甜言蜜语,不许欺负我,不能忤逆我,要宠着我惯着我,不能用‘哥哥’的身份来压我。” “好。”靳荣唇角微微上扬。 裴铮补充:“我不保证会答应。” “好,”靳荣吐出一口气:“我追你。” “追多久都可能没有结果。” “没关系。” 裴铮加码:“我会故意为难你。” 靳荣道:“应该的。” “我可能……还是会因为以前的事生气,”裴铮明白人是有局限性的,而这种局限性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就像不同年龄喜欢的颜色不同一样,但明白并不代表裴铮就没有难受过,他说:“我会生气,想起来就生气一次。” “哥哥会哄你。” 靳荣搂住他:“一直哄。” “……” 裴铮想不到什么要求了,“嗯”了声,酒意慢慢散了点儿,他想起来一件事,是前两天姨姨随口问他“你哥和饶姐姐进展怎么样”,裴铮从盛典后也没见过饶惊澜了,胡诌搪塞了过去。 现在想想,他算计靳荣是爽了。 但后患无穷,不该那么做。 靳荣正在玩小孩的手指,一根根顺过去,问他:“要不要拉个钩?”裴铮没应声,靳荣勾起他的小指,拇指还没按上去,裴铮往下拍了一下,这个钩就断了。 “先不拉,在拉钩之前。” 裴铮顿了顿:“我给你道个歉。” 第61章 万山无阻 靳荣的手指微微一顿。 “道歉?”他轻声问:“道什么歉?” 裴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贴在靳荣肩头,和他长颈交错,脸颊相贴,靳荣压着他的脸蛋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裴铮才闷闷开口:“饶惊澜那件事。” 他反思:“我不该那么做,叫你难办。” 手段目的都幼稚。 “……” 靳荣没说话。 裴铮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抬起头来看他,靳荣的脸近在咫尺,眉眼深邃,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裴铮皱了皱眉,伸手戳他的脸:“你怎么不说话?” 靳荣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在听。” 裴铮被靳荣抱紧了一些,又拉着毯子裹住身体,裴铮盯着他看了几秒,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只是当时……我挺生气的,你追我追得那么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让你难受一下,分散注意力去处理其他事。” 靳荣说:“我知道。” 裴铮问:“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一个拥有自主性的成年人,被逼迫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约会自己不喜欢的人,这本来就是一种对人格的羞辱。裴铮很擅长换位思考,他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假如换做他被这么逼迫,翻脸都只是小的了。 如果那时靳荣发火,他可以理解。 但也只能是一点点…… 毕竟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那天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非要分辨的话,裴铮觉得还是靳荣错得多一点儿。 他想说“你也有错”,但靳荣先开口了,裴铮的话咽回肚子里,不说那些名师高导,他从小就接受靳荣一对一的“高级”教育,对语义理解也算得上登峰造极,但对上另一个登峰造极的人说的话,裴铮偶尔也会觉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比如现在。 “……感觉么。” 靳荣说:“那时候,其实是有点高兴的。” 裴铮:“?”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讶异地抬头看靳荣,想揉揉耳朵重新听,四目相对,他看见男人的表情,裴铮才后知后觉——靳荣居然是认真这么说的。 靳荣见小孩这副表情,笑了声。 他把裴铮往怀里又带了带,毯子裹紧,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贴在一起,窗外雪落无声,房间里恒温系统暖得人昏昏欲睡,但裴铮现在清醒得很,睁着一双桃花眼盯着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 裴铮皱眉:“我算计你,你觉得高兴?” 靳荣“嗯”了一声。 裴铮更懵了:“什么意思?” 虽然靳荣很多次都觉得,小孩像只小猫一样可爱。但实际上裴铮是做不了小猫的,小猫的脑仁就那么大,想不了太多,吃了玩,玩了睡。 裴铮反而心重,多思多虑。 “我在认真反思,你少跟我阴阳怪气,”他语速快了:“别光说高兴不高兴的,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要是不追那么紧,我能想出这种办法吗?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也得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是,哥哥也有错。” 靳荣说:“可你不是问我的感觉么?” 裴铮看着他,从男人怀里退开些。 “你还想让我反思什么?” 靳荣愣了一下,没跟上小孩的思路,连忙把人抱回来,掌心轻轻抚他的后脑勺,低声问:“怎么了?怎么了乖乖?” 裴铮不说话,给靳荣摆脸色看。 年长一些的哥哥有爱护弟弟的责任,就算靳荣一时半会儿真的猜不到裴铮到底在生什么气,但也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着小孩的,声音放缓和他解释原委。 “铮铮。” “你回来这么久,什么时候主动跟我闹过?”靳荣捏了捏他的耳尖,拇指蹭过裴铮有些红肿的唇角:“你刚回来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和我说,跟我客气,跟我生分,难道我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当时我骗自己,可能是分开太久了,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好,”靳荣顿了顿,贴了下裴铮的嘴唇,继续道:“你给赵二分我剥好的橘子,大半个月不回家,在雾水山庄,你说哥哥应该先找个嫂嫂给你,我都是这么骗自己的。” 裴铮愣了愣:“你跟我翻旧账?” “那时候,”靳荣的声音低下去:“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家铮铮是不是再也不会跟我闹了,是不是以后就这样了,是不是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客气了。” “……” “在休斯顿,你工作那么累了,我本来不想和你生气的,哥哥只是担心你。但你不想跟我吵架,我问一句你顺一句,句句回避,我反而就想发火了。” “吵完后,你大半个月没理我。” 裴铮说:“我们就是吵得太少了。” “以后不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靳荣拍拍他哄,随后继续道:“云顶宫出来,我去找你求和,我们聊了很多,你轻而易举就原谅了我,当时激动,后来想想,你其实还是不愿意的,所以我心里更不安。” “但我不敢戳破。”靳荣一点点剥开自己,把所有隐藏的心思,全都说给自己年轻的爱人听:“我想,就这样吧。” “不安压得越来越重。” 等到洪水彻底决堤,靳荣反而轻松。 “是我太幸运。” “小汤山那天是给了我机会。” 裴铮一直很好,他说话客气,做事有分寸,从来不叫他为难,他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弟弟,从来不给哥哥添麻烦。 但裴铮不应该是这样的。 靳荣伸手捏捏小孩的脸:“你在酒会上算计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和饶惊澜绑在一起,让我没法拒绝,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么?” 第82章 裴铮说:“你当时看着想揍人。” “当时是有点生气。” 靳荣笑了笑:“后来再想,特别高兴。” “你回来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盼着,盼着你什么时候能再跟我闹一闹,哪怕你骂我,打我,跟我发脾气,都行。”靳荣再想起来这事,还是觉得好笑:“所以你愿意这么耍我,我是真的高兴的。” 西山,雾水山庄,云顶宫,休斯顿,小汤山……无数地点被靳荣串联起来,每一根绳结上都是他沉重的万千思绪,他把胸膛剖开来看,将所有纠葛、踌躇、爱恨全部捋顺,叫裴铮看得清晰。 至此,他的心脏全部摊开了。 裴铮嘟囔着骂了句:“有病。” 他凑上去,在男人嘴唇上啃了一口,咬得不重,就是轻轻一下。靳荣由着他咬,等他咬完了,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你以后想怎么闹都行。” 裴铮挑眉:“真的?” “真的。” 裴铮问:“那我要是把你气着了呢?” 靳荣说:“那哥哥哄你。” “你哄我?”裴铮:“明明是你生气。” 靳荣说:“我生气也是因为在乎你,你把我气着了,我就去好好哄你,生气归生气,我自己调整,你别因为我生气就悄悄难过。” 刚才是靳荣跟不上他的思路。 现在是裴铮被靳荣绕住了,他想了半天,没理顺逻辑,觉得这话好像不太对,却又有点道理。 靳荣把他托起来,裴铮下意识夹紧了男人的腰,怕自己一不小心从靳荣身上摔下去,过了会儿,他听见靳荣说:“就是有一天,我有幸追到铮铮了,也应该这样。” “哥哥比你大很多。” 靳荣说:“本来就该多爱你一点。” 这个逻辑倒是无比通顺,裴铮深以为然。声控把窗帘全部打开,看北京凌晨时分窗外的落雪,随后趴进靳荣怀里,闭上眼。 靳荣以为他要睡了。 轻手轻脚地托着小孩,想拉上被子,没曾想还没完全躺下去,裴铮又睁开眼睛,很郑重地说:“刚才你跟我说那些事,我又深度反思了一下。” 靳荣不明所以:“什么?” 裴铮宣告:“都是你的错。” …… 他们回来得太晚,又说了很久的话,裴铮窝在靳荣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等睡饱了,被靳荣哄着度过起床气的阶段时,已经是第二天临近晌午十二点了。 靳荣把裴铮捞出来:“饿不饿?” 裴铮打着哈欠点头。 “出去吃还是叫人订过来?” 靳荣给他理了理头发,发现最顶上一撮毛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忍不住用手指拨弄了一下,看它翻过来翻过去,就是不肯倒下,猜想应该是小孩发旋处的一缕,所以不好处理,轻轻拨开裴铮的头发一看,果然是。 裴铮拍他的手:“我要你做的。” 靳荣愣了下,说:“成,吃什么?” 裴铮想了想:“随便。” “随便是什么?”靳荣笑了笑。 裴铮又想了想:“面吧,清淡点儿。” 靳荣去做饭,裴铮洗漱完拿手机回了几条工作的消息,昨天回来的时候太晚,只知道这是光华路的房子,灯光暗也看不太清楚,现在闲得没事,裴铮这才看完这套房的全貌。 这栋房子的视野极好。 三百多平的大平层,占据整层东端,三面采光的落地窗外,是北京最cbd区的景色,可以直接看到银杏大道和中国尊。裴铮往下看,各种道路上的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裴铮到处乱走,巡视领地。 最后每个房间都被他看过了,裴铮坐在了落地窗前的休闲椅上,翻面前小圆几上的杂志,旁光一扫又看见花瓶旁边的木盒子,忍不住扒拉了一下看,里面放着几盒未拆封的套。 裴铮:“……” 他拿着去问靳荣,男人正站在劳伦黑金大理石的中岛台面前,磕了一颗鸡蛋下锅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倒不意外,只说:“早上叫人送来的,卧室里也有,怕你醒了想要,你要不要?” 裴铮很怀疑:“是你想要吧?” 靳荣笑了笑:“是。” 裴铮本来没想着和靳荣讨论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展开了也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申明一下彼此的属性,免得靳荣不乐意,浪费时间。 他硬邦邦说:“我不要被上。” 靳荣正在捞面,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小孩,怕汤溅到他身上,他做的面比较简单,清汤,卧了个蛋,稍微放了点葱花。 闻言道:“好,哥哥知道。” 裴铮侧头:“你听我说话没?”疑问的调子还没上去,靳荣拿着勺舀了口汤,吹了吹喂到他嘴边说:“来,尝尝咸淡。” 裴铮喝了:“正好。” 又扒拉靳荣的手:“你转移话题?” 靳荣把面盛到碗里,想端餐桌上再说,小孩在一边扒拉他没拿碗的那只手,非要他给个说法,靳荣没办法,只能微微俯身,圈着裴铮的腰把他抱起来。 裴铮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抱起来了,他愣了愣,问:“你干什么?” “先吃饭。” 说完靳荣就这么抱着裴铮往餐桌走,另一只手稳稳端着那碗面。裴铮挂在他身上,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被哥哥这么抱来抱去,有点丢脸,但又懒得下来,索性把脸埋进靳荣颈窝,不看了。 靳荣把他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又把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摆好:“吃吧。” 裴铮确实饿了,专心吃饭。 等一碗面吃完,靳荣拿纸巾给裴铮擦擦嘴巴,刚才的话题才又重新被拾起来,他说:“铮铮,我觉得这不是个需要我们认真讨论的问题。” 裴铮问:“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亲近他,想抱他,想亲他,想跟他有更亲密的关系。这是很自然的事。”靳荣顿了顿:“但你想不想,想要以什么方式来做,都是你说了算,哥哥听你的。” “至于为什么在这栋房里放套。” 靳荣停了一秒:“我们总不能在西山。” 不说他们两个工作都忙,西山远一点儿,回去的机会还是少的,只爸妈在西山住这一点,不方便他们亲密,已经足够囊括了。 裴铮点点头:“确实。” 他又想起来姨姨问他的事,把问题甩给靳荣:“前段时间姨姨问我,你和饶小姐怎么样了,我糊弄了过去,下次如果再问了,我怎么说?” “饶惊澜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找她聊过一次,她知道我的意思,也明白你那天在酒会上说的话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把话挑得太明。” 裴铮:“所以你是怎么处理的?” 靳荣说:“我给她介绍了个比我更好的。”饶惊澜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纠缠太久。况且她所说的感情,也不过是少年时期的一点儿念想加上成年后的利益考量,真要说有多深,倒也不见得。 饶小姐更爱人生路易,事业威登。 裴铮挑眉:“那我也要更好的。” 靳荣笑了笑:“我就是。” “给她介绍人当然也不白介绍,你们aura不是在做北美市场?她在那边待得久,也有些人脉,以后遇见什么事,你就和她开口。” 裴铮“哦”了一声。 他和别人开口的机会还是少的。 毕竟靳荣就能处理了。 “那姨姨那边呢?”裴铮又问。 靳荣顿了一下:“还没说。”说不说的已经不重要了,乔曳凤其实已经看出来一点儿端倪,只是不明着开口。 “我在想办法。” 人要明白一个道理,在某件事两方都不得不保持缄默的时候,你一定要主动让事情去发生,这才是最能占据主动权的方式。 他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 年关将近,北京一天比一天热闹。 商场里挂满了红灯笼,大街小巷都贴上了福字。裴铮给员工放了假,自己也难得清闲,每天窝在家里,偶尔跟赵津牧一起打游戏,偶尔跟李婶待一块儿聊天。 靳荣追人追得很认真。 每天送花,不重样。 今天是白玫瑰,明天是马蹄莲,后天是蝴蝶兰和小雏菊,裴铮被送了太多花,整个人身上都是花香,有点后悔那天那么说,勒令靳荣不许订花给他了。 然后第二天,花变成了甜点。 第三天,变成了他爱吃的栗子糕。 第四天,是包场的影院。 裴铮窝在电影院的沙发椅上,看着屏幕上放的片子,忍不住笑,靳荣在旁边,手里托着爆米花筒,偶尔喂他一颗。 “笑什么?”靳荣问。 裴铮哼了声:“笑你追人的方式老套。”他十分有九分怀疑,靳荣一些方法是从赵二那里学来的,但没有证据。 第83章 靳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爆米花放下,伸手把裴铮捞进怀里,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我再换个新潮的?” 裴铮推他:“你挡我视线。” 靳荣笑了一声,没再动,但他还是把裴铮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和他一起看电影,屏幕上的人影晃动,是部温情又搞笑的喜剧片,但靳荣什么都没看进去。 出了影院,外面又下起雪。 裴铮看见街角有人卖对联,因为刚下起雪,已经要收摊了,本来没什么兴趣,一打眼却看上了摊主手里那副迷你的小对联,想着可以贴铃铛的笼子上,催靳荣去买两副回来。 靳荣把小孩安置在车上去买。 等了几分钟。 “给,”靳荣说:“你要的小玩具。” 裴铮接过,发现靳荣下车拿的伞没了,贴着窗户看了看,那把黑伞正被摊主打着,慢慢地走过落雪的人行道。 “……” 车子驶离街角,往西山的方向开去。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在车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裴铮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手里攥着那两副小对联。 他想,铃铛肯定会喜欢。 回到西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停好车,走进客厅换鞋。 裴铮抬头,发现姨姨和靳叔相对坐着,茶几上搁着一摞书,乔曳凤面前是杯热茶,正轻轻按着太阳穴,靳崇远什么都没干,抬起锐利的眸,目光穿过他,径直落在了他身后的靳荣身上。 “靳荣,铮铮。” 靳崇远说:“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第62章 泰兰德的夏天 裴铮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两副迷你小对联,红纸金边,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听见靳崇远莫名低沉的语气,他怔了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你们俩过来坐吧。”乔曳凤说。 铃铛在不远处的雕花架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难得没有嘎嘎地叫唤,只是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裴铮应了一声,把对联卷在手上,脱下外套换了鞋走进去,他挨着乔曳凤坐下,靳荣跟在他身后,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怎么了姨姨?”裴铮看向乔曳凤,见她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连忙把对联搁了想接手:“您头疼?我给姨姨按按。” 乔曳凤摇摇头,手放下来,轻轻握住裴铮的手指。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居服,头发自然散落,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但眉宇间那点儿愁绪掩都掩不住。 靳崇远靠在沙发上,目光从靳荣脸上移到裴铮脸上,又从裴铮脸上移回靳荣脸上,十指交叉在腹间,指节轻轻敲动着,暗自斟酌该怎么开口。 空气十分安静。 仿佛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 “你们。”靳崇远停了停。 “你们两个人,谁先开始的?” 靳崇远的话问得突然又奇怪,裴铮一时间没听懂,下意识反问了句“什么?”,他的疑惑恰恰成为了他是“被动者”或“不知情者”的最佳证明,靳崇远眯了眯眸,取下了眼镜,看向一边的靳荣。 裴铮问完才后知后觉。 桌子上摆了一摞书,书脊已经有些磨损,看样子翻看的次数很多,年头也很久了。 裴铮认出是他小时候看过的一些外文名著,也是靳荣每天晚上给他读的那些,这些书早就该收回储物间里当回忆,之前莫名出现在了靳荣房间里,现在又出现在茶几上,出现靳叔和姨姨面前。 加上现在怪异的氛围……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裴铮大脑空白,不清楚书里到底有什么,靳荣又利用它们做了什么,他握着乔曳凤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想起身开口,却被靳荣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爸,是我。” 靳荣说:“我先开始的。” 靳崇远面色更沉:“是你?” “如果是铮铮我还能觉得是他年轻不懂事,你三十了,你也不懂事?”靳崇远拿起最上面那本,几乎是砸到了靳荣身上:“你自己看看,看看是不是你写的,要不是年关了要收东西,我和你妈还发现不了。” 乔曳凤掀眸,捏了捏眉心。心想,这个大儿子在潭柘寺对她保证的,所谓的“心里有数”根本就是糊弄她的。 最后还是摆在明面上了。 靳荣还真的翻了翻,隔得太远,裴铮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只记得他小时候读这些,靳荣会拿各种颜色的笔帮他做生词翻译和批注,裴铮偶尔读得烦了,就在上面画火柴人。 ……总不能是火柴人惹的祸。 “是我写的。”靳荣说。 他把书重新丢在桌上:“铮铮小时候看的那些书,我觉得有意思,就拿来翻了翻,您要是没当心,看到里面夹着的什么不正经的信……也都是我写的。” “……”靳崇远的目光沉下去,十指紧扣,脸色像是酝酿着风暴的海面:“你再说一遍?” 父母都十成九地了解孩子的性格。 靳荣从小就聪明,独立,学什么什么都能立刻上手,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在情况对他不利的情况下,只要没有抓到现形,靳荣会采取自身利益最大化——他不承认。 无确切证据,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现在利落认下。 这意思就是要硬刚了。 “是我写的,”靳荣重复了一遍,从沙发上站起身,双眸垂下,开门见山:“我喜欢铮铮,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像您和妈那样,夫妻,情侣,爱人,是想和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裴铮愣了愣:“靳叔——” 乔曳凤把小孩拉回来,拍拍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靳崇远压着火,十指相扣,指节微微泛白。 靳荣沉默一秒:“很久了。” “很久?”靳崇远蹙眉:“有多久?” 靳荣没回答。 “靳荣。” 靳崇远声音更重:“我在问你话。” 客厅里的气氛好像彻底凝固了。靳崇远和靳荣父子二人,一个问一个答,裴铮被乔曳凤揽着肩膀按住,根本插不上嘴。靳荣微微垂头,姿态挺拔地站着,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靳荣终于开口:“您要是想骂,就骂吧。”他居然选择先出手,主动让这件事发生,心里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靳崇远看着他,眉头拧得死紧:“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的,你给我说这个?” 靳荣道:“我怕说了您会更生气。” “……” 靳崇远:“什么时候?” 难道是铮铮还没长大那会儿? 靳荣沉默片刻:“大概,20年。” 靳崇远和乔曳凤都愣了一秒。 20年,三年前。 那不就是—— “那年铮铮刚高考完……”靳崇远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裴铮:“你弟弟那时候和你吵架,发高烧,闹着要出国,是因为这个?” 裴铮也懵了:“不是……” 靳崇远闭了闭眼睛,对裴铮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帮靳荣说话。那年两个孩子吵架,靳荣魂不守舍,裴铮莫名其妙非要出国,他还以为是小孩子叛逆期了,不服靳荣总管着,才和他起争执。 现在再看,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这个大儿子不要脸。 “20年,”靳崇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时候铮铮才十八!他还什么都不懂,你那时候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爸。” 靳荣说:“我只是喜欢铮铮。” “你还‘只是喜欢’?”靳崇远猛地站起身,带着岁月痕迹的眼睛锐利得几乎能刺穿人:“靳荣,我和你妈从小就教你,做人要有分寸,有底线,知道进退,你就是这么跟我学的?!” 靳崇远指他:“我告诉你。” “你是看着铮铮长大的,靳荣,你教他念书,带着他玩,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待一块儿关系好,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摊开了说,也不用避着谁,你们往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只有一点,你趁早把这种给我心思收了!” 靳荣吸了口气:“可能……不行。” 靳崇远皱起眉:“你还要不要脸?” 靳荣抬起眸:“不要了。”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落在靳荣脸上。 靳崇远是真的气急了,用的力气十分重,饶是靳荣这种常年锻炼,从来没有懈怠过的,也禁不住这一巴掌,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泛红。 “靳崇远你干什么?!” “荣哥!” 裴铮瞳孔骤缩,猛地起身冲到两人中间,他背着手推了推身后的靳荣,面对靳崇远,眼睛迅速红了:“靳叔,您别打他,不是荣哥说的——” 事实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第84章 裴铮话到一半,背在身后的手被靳荣轻轻握了握,他回过头,对上靳荣的眼睛,事到如今,裴铮想,他和靳荣还真的是关系太好,太熟悉了,对视一眼就能读出对方大概想法。 裴铮攥紧了手指。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或许不是今天才开始的,是靳荣早已经察觉到了异常,选择的主动出击。那些书里正正好写了些东西,又正正好年关清扫被翻出来,放在这里。 不是意外。 而是靳荣刻意设计的结果。 他就是要让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拿在他自己的手上,他要让这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事实颠倒,成为新的真相,从此彻底盖棺定论。 ‘靳荣这种人嘛……他心里什么想法,不想让人明白,掰开他的脑子都不会看明白。做过什么事,不想让人知道,他能咽一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三年前的事他守口如瓶,谁都不讲。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吵了什么架,裴铮又是因为什么闹得厉害要出国,所以现在他才能这么开诚布公地颠倒黑白。 “铮铮,”靳荣见裴铮眼圈红红的,心里发疼,又害怕他真的把事实全盘托出,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你别让我白挨打吧?嗯?” 裴铮顿了一秒,转头:“是我,靳叔。” “其实是我先开始的。” 不管他和靳荣现在怎么样,裴铮未来是否会把之前他们争吵的芥蒂消除,和靳荣真正成为爱人,但事情的开端确实是他引起的,是他让靳荣知道兄弟之间还有这种可能。 再者说,哪怕不是爱人。 哥哥为他挨打,他也会心疼。 “你别替你哥说话。”靳崇远说:“铮铮,让开。” 裴铮摇摇头,抬手拦在靳荣面前,在他的记忆里,靳崇远从来不动手,连重话都很少和他们这两个孩子说,更别说打了,这一巴掌能扇到靳荣脸上,是靳叔真的被气得不轻。 “铮铮。”靳崇远声音加重。 他看见面前的小孩像是被他凶到了一样,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红红的,但没哭,只是迅速浮上一层薄雾。靳崇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巴掌,是替铮铮打的。” 靳崇远的目光落到靳荣脸上,声音冷得像冰:“你把他带回来,看着他长大,作为哥哥应该好好护着铮铮,而不是把他往这条路上带。” “我愿意的。” 裴铮找补:“是我愿意的,靳叔。” 下一秒他被拉了拉,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靳崇远再次抬起手,第二个巴掌落在靳荣脸上:“这一巴掌,是替我和你妈打的。靳家教育你三十年,不是让你当同性恋的!” 裴铮整个人僵住。 他站在靳荣身前,虽然被临时拽了一把,但那巴掌是擦着他的耳畔过去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风。靳荣依旧没躲,硬生生接了下来。 “靳叔!” 裴铮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猛地抱住靳崇远,用力锢住那双手。靳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扑进自己怀里的孩子,下一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不只是荣哥一个人,我也有错!” “铮铮。”靳荣打断他,声音沙哑。 裴铮没理他,继续说:“您打荣哥那两巴掌,有一半应该是打我的,靳叔要是不解气,就打我吧……您别生气了。” 靳崇远拧着眉心,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一直骄傲于靳家两个孩子关系亲密,彼此爱护,分开来看也是个中翘楚,优秀得不得了,现在再看,他们或许是亲密太过,才走到今天这种境地。 “够了。” 最后是乔曳凤调停,她按住了靳崇远的手,秀眉皱起斥道:“小荣不懂事你打一两个巴掌出出气也够了,铮铮在这儿拦着,你还想连他一起打不成?” 靳崇远叹了口气。 裴铮还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靳崇远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胸口那点余火像是被一盆水浇了下去,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灰烟。 “靳荣,”靳崇远道:“你从小独立,没有给家里闯过祸,该担的责任也能担起来,我和你妈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手。今天这两巴掌,是打你没分寸,不懂事。” “……” 靳荣沉默片刻。 “爸,我也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 他说:“今天我想求一次。” “呵,”靳崇远冷嗤了声,察觉到自己毛衣被眼泪沾湿,皱着眉拍了拍裴铮的背,一边对着靳荣冷声质问:“你以为你是皇帝?想求什么就能求到?” 闻言,裴铮抬起脑袋。 靳崇远又看向他:“你别说话。” “你早就求过叔不知道多少次了。” 下棋下不过撒娇求让子,直到能赢了才算,和靳崇远一起玩钓鱼,过了“新手保护期”后钓不上来,蹭到靳叔身边,小声嘟囔着抱怨说是他杆不好,要和靳崇远换,换完了还是钓不上来,又改口说是位置不好,又要换椅子。 最后是靳崇远让鱼塘老板挑了最大一条鱼,拿着给这小孩挂钩上的。靳崇远知道自己挡不住裴铮撒娇,干脆给他下禁言令,不让他开口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外面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一家人闹过一场,再次平静下来,乔曳凤拉着裴铮去楼上擦脸,拿医疗箱。 靳崇远没再看这个大儿子,握着茶杯轻轻摩挲着。良久,才再次开口。 “靳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指尖敲击在茶杯上,一声又一声:“泰国那个项目,你也拖了挺久了,明天……”他顿了顿,改口:“你年后就过去吧,离铮铮远点儿。” 靳荣抬起眼。 “清迈的度假村项目,从规划到运营,全部由你负责。没有期限,什么时候这个项目进入正轨,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靳崇远放下茶杯,说:“要是搞砸了,你就待外面别回来了,我和你妈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靳荣沉默一秒:“如果成功了呢?” “你不该成功吗?”靳崇远从来没发现自家大儿子原来是一类聪明的犟种,他不可置信蹙起眉:“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从年头拖到现在不开工,现在想拿这个和你爸谈条件?” “爸,我原本可以一直不管的。” “……” 靳崇远冷嗤:“你是真有理。” 泰国是个好地方,裴铮早在小时候就和靳荣一起去玩过,他们去普吉,住海边的度假村,吃街边的芒果糯米饭,坐长尾船出海浮潜。 椰林树影,水清沙幼。 作为游客,那绝对是有意思的。 但靳荣要去的泰国,和他们游玩的泰国并不是一个纬度。那边是什么情况,裴铮光是看看靳荣之前的计划书就知道——征地和三通一平刚做完,还要继续开垦,做起来必定费时费力。 当地劳工不好管理,泰国对外资项目审查严格,许可证、批文、环评报告,缺一不可,各种复杂的审批手续,还要处理当地的政府关系,折腾起来工期根本保证不了。 “雨季更麻烦了。”裴铮说。 泰国雨季长,一下就是半个月,下得人能发霉,又热,伴随着工地沙土,身上指不定起疹子,靳荣既然是去开项目,必定也要下基层盯着,一点儿福都享不了,完全就是去受罪。 也不是不能派员工去盯,只是项目重要,靳叔又专门指了靳荣亲自去,就是故意想要磨他。 “铮铮?” 靳荣听裴铮嘟嘟囔囔抱怨了一路,说一句他就哄一句,但裴铮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自己的,靳荣哄什么好听的他都当耳旁风。 “铮铮。”靳荣又叫了一声。 裴铮道:“你别跟我说话。”他眼眶早已经红了,憋着一口气看向窗外,指头捏在一起,被他压得泛白。 下一秒他的脸被捧回去。 靳荣捧着小孩的脸,指节上滴下湿润,他蹙着眉,蹭了蹭小孩的眼角,温声哄着:“不哭了,这不还没走呢?对不对?还要陪你过年的。” “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他说:“也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让爸妈觉得我们只是玩玩,所以这个考验,我得去,等项目落地了,爸和妈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哥哥就能大大方方追你,爱你。” 他亲了亲裴铮的嘴巴。 “乖乖,哥哥的宝贝……不哭了,”靳荣一下一下地亲他,贴着小孩的唇角,郑重保证:“我发誓,项目归项目,哥哥每个月都抽空回来看你,每个月都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裴铮蹙眉,瞪了他一眼。 幼稚死了。 ……他才不是因为这个哭。 在靳荣下一个吻落下来之前,裴铮歪了歪脑袋躲开,靳荣停了一下,追着过来亲他,裴铮抬起手想把男人的脸推开,掌心下骤然碰到靳荣脸上被打出来,到现在还没好的伤,微微愣了愣。 第85章 “走开。” 裴铮犟着,语气冲冲的。 靳荣顺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裴铮像是被刺到了一样,想缩回手,靳荣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按得更紧。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了,心疼他流下的眼泪,烫在他心口上,落下永不消除的疤痕。 过了半晌,他问:“你要不要?” 裴铮抽了抽鼻子:“什么?” 靳荣把小孩往怀里带了带,裴铮没再躲,只是把手抽回来,小心地避开他脸上的伤,转而搂住他的腰。靳荣抱着裴铮拍了拍,从车座椅上顺着跪下去,低头。 他托起小孩的双腿。 让那双小腿搭在了自己肩上。 第63章 熵增理念 裴铮察觉到靳荣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他的脊背抵着冰凉的座椅皮革,小腿垂落在靳荣肩头,整个人像被折叠起来,蜷在这方寸之间的温暖里。 他低头,只能看见靳荣的发顶。 “你……” 裴铮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他觉得有点荒谬,关于计算靳总这么做的可能性,但又觉得这是靳荣能为他做出来的,懵了半晌后,才又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荣哥,你脸上有伤。” “嗯。”靳荣应了一声。 但显然只是应他那声‘荣哥’而已。 裴铮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想去推靳荣的肩膀,手指却再次碰到他受伤的脸,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靳荣按住他的手腕,顺着握手。 十指相扣。 “……”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熵增。 秩序总是不可逆转地走向混乱,热量从高温流向低温,记忆从清晰变得模糊,连最坚固的建筑,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风化崩塌,化成另一种更为杂乱的状态。 裴铮被握紧手指,迷迷糊糊。 他想在这个略微逼仄的空间里找回点清醒,至少不要像上次喝醉了一样,对着靳荣乱亲乱蹭,但越是想清醒,意识越是凌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又在眼前炸成雪花,扑在他脸上,化成了从眼睛里流下的眼泪。 “……” 裴铮不自觉地开始掐靳荣的手背。 直到耳边“叮”一声,世界归位。 裴铮整个人一僵,随即软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轻轻地喘着气,眼角还挂着生理和心理交杂的泪水,头发怏怏贴着额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靳荣起身,从旁边抽出纸巾,先给裴铮擦了擦,又擦了擦自己。他把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然后把裴铮捞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技术还行么?”他低声问。 裴铮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从水下浮了上来,呼吸到新鲜空气,闷闷地“嗯”了一声,摆起了苛刻评委的架子:“就那样,一般。” 靳荣低低笑了,抱着他摸脑袋。 “那我再……多练练,嗯?” 裴铮听他声音停了一下,反应几秒,想起靳荣脸上的伤,于是从男人怀里起来,车里光线黯淡,他想凑近了看看药有没有被蹭掉,靳荣垂眸,手还扶着他,却往后挪了挪头。 裴铮:“?” 他皱起眉,想伸手去捧靳荣的脸。 靳荣又躲了。 靳荣看着小孩唇角不爽地抿住,觉得这个情景有点儿像上个世纪的某部动画片,主人在钩织毛衣,地上散落着毛线,小猫看见毛线头想伸爪子去抓,主人哼着歌没有发现,毛线在钩针动作下一点点减少,于是小猫怎么也抓不到。 “……” “亲脸,亲脸好不好?”靳荣哄着。 一边微微侧过头,把没有受伤,完好的那半张脸送过去,任由裴铮接下来亲,或者是被躲生气了要咬两口。 裴铮愣了愣:“谁要亲你了?” 靳荣低笑:“哥哥会错意了。” 裴铮没好气地把靳荣的脸扭到另一边,借着车厢里的淡光,终于看清了他脸上的伤。靳叔打完已经过去了些时间,靳荣的侧脸微微肿起来一些,颧骨泛着青紫。 裴铮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嘴角,被扇巴掌打出来的裂口还在,现在又因为唇角动作,稍微撕裂了一些,渗着一点儿淡淡的血丝。 ……真是越看越觉得气不顺。 在他们两个被靳叔赶出来之前,裴铮已经给他上过一回药了,但那两巴掌不可谓不重,就算是用上最好的药,天天按时涂抹,好全也至少要小一周,才能完全看不出痕迹。 裴铮那时候在卧室,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小声嘟囔起来:“靳叔在气头上,下手肯定会重,你身手那么好,巴掌打过来不知道让一让?不能躲开么?” 靳荣说:“躲开了爸更生气,他打两下,出完气,也就好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要是我躲了爸打不着,心里那口气出不来,以后还有的麻烦,这种事还是一次性的好。” 对家里人,直来直去反而舒坦。 裴铮拿棉签按他脸,说不出话。 “……本来是该打我的。”他说。 “……”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流光溢彩不见,只剩下柏油路边路灯映下的重重树影。裴铮打开后排阅读顶灯,转身去翻车载冰箱,从里面拿了瓶冰的矿泉水出来,又抽了几张纸巾裹住。 最后往靳荣怀里愤愤一塞。 “快点敷会儿,肿着好丑。” 靳荣愣了一下,把那瓶水拿起来:“我还以为你想喝水。”他伸手去握裴铮那只手,裴铮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攥住了指尖。靳荣用掌心拢住,慢慢揉着,给小孩的手捂热了。 想放开的时候,裴铮忽然借着他的力贴过来,说:“荣哥,我给你吹吹。”吹完下一秒,照着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靳荣愣神的瞬间,小孩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桃花眼在车内顶灯的灯光下亮亮的。 靳荣怕他再亲,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好、好,待会儿再亲,成不成?” 靳荣说:“等哥哥喝口水。” 男人的手几乎捂住了裴铮整个下半张脸,刚才还没擦干净的眼泪被靳荣捂得发烫 ,裴铮眨了下眼睛,闷闷的声音从靳荣掌心下播放出来:“……荣哥不是已经咽了?” “……” “反正是我的,我才不嫌。” 靳崇远生了气还没完全消,懒得在家里看见他们兄弟两个,于是指使靳荣和裴铮来酒庄,拿一下过年要用的酒。 说是拿酒,其实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把他们两个赶出来干活,自己和乔曳凤透透气。 酒庄在京郊,占地不小,院墙是青砖砌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喜庆,司机把车停好,靳荣先下车,朝着车内张开手臂:“这块儿雪没扫干净,来,哥抱你。” 裴铮干脆朝他怀里蹦下去。 靳荣被“duang”地撞了一下,稳稳地托住小孩,正想转身抱着进院里,没曾想裴铮见到门口有人迎,又非要下去,靳荣没办法,俯身把他放在稍微干净些的台阶上,笑说:“嚯,你就是想撞我一下是不是。” 裴铮“嘁”了声:“恶意揣测。” 他踩在台阶薄薄的雪上,鞋底咯吱咯吱微微响,抬头看了眼酒庄的大门,认不出来这是哪个庄子,又回头看靳荣:“荣哥,就是这儿?” “嗯,”靳荣点头:“这是爸的。” 裴铮“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酒庄的经理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去:“靳先生,裴少爷,酒都准备好了,在后院放着,靳总您要亲自看看还是直接装车送过去?” 裴铮问靳荣:“荣哥要现在回吗?” 现在回影响爸和妈复盘。 靳荣笑了:“看看吧。” 经理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后院不算大,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树下摆着几只木箱,经理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酒瓶,瓶身上贴着酒庄的logo。 裴铮走过去,拿起一瓶看。 标签上印了酒的品种和年份。 经理见裴铮拿起那瓶酒,立刻笑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介绍:“裴少爷好眼光,这是啸鹰的赤霞珠,15年份的,紫罗兰香很突出,我给您开一瓶尝尝?” 裴铮正想说“不用。” 靳荣走上前,抬了抬手,说:“开吧,各类品种都开一瓶,醒好送里面房间里。回头再补齐了装车,尽量装慢点儿,多出这部分时间按折合两倍时薪算,辛苦了。” 经理闻言,连忙笑着道:“是。” 休息室在后院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茶室改的,平时用来招待贵客,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壁炉里烧着炭火,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房间里摆着一张矮几,几把椅子,矮几上已经摆好了酒杯。窗外是落雪的庭院,老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一片白。 第86章 裴铮坐下,一条腿搭在靳荣膝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经理已经端着醒酒器进来了。他把醒酒器轻轻放在矮几上,又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靳荣面前,一杯放在裴铮面前。 “靳先生,裴少爷。慢用。” 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裴铮看着面前的酒杯,里面的液体是深宝石红色,看着挺漂亮,但他原本对酒也没什么兴趣,于是没碰,只是晃着那只搭在靳荣身上的小腿,问:“我们要在外面待多久?” 意思是,靳叔什么时候不生气。 “不知道。” 靳荣逗他:“我们俩可能要没家了。” 裴铮抬起眼睛,看了靳荣一眼,又想起泰国那个项目的事,心脏好像比靳荣更早地约过国界线,飞到了泰国去:“荣哥。” “嗯?”靳荣应了一声。 “清迈那个项目……”裴铮顿了顿,说:“它虽然重要,但是没有那么要紧,不是非要你去的。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真的这样,就算没听靳叔的话,姨姨和靳叔也不会真的不要你这个儿子。” 靳荣挑了挑眉:“怎么说?” 裴铮说:“你是靳家独子,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靳叔气头上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了,真不去了,他能怎么办?难道还真把家产捐了?真的把你扫地出门?” “再说了——” “真的会。”靳荣打断他,笑了笑。 “爸妈还不有你这个小儿子呢吗?” 裴铮被他打断,差点儿忘了自己下面的话,整合了一下言语,重新续上:“再说了,我还没有答应你在一起,你这么和靳叔坦白,挨了两巴掌,又要去白白吃苦,什么也得不到,图什么?” “……” “什么意思?”靳荣轻轻皱眉。 裴铮看他,说:“你可以去跟靳叔求个饶,就说‘以后不会这样’不就结了?巴掌已经挨了,气儿也出了,你主动去服个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靳荣指尖敲着酒杯,没说话。 裴铮等了等,见他不开口,心里的烦躁又往上蹿了一截。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明明说的都是实话,明明是为靳荣好,心里明白,可话越说躁气——裴铮简直想把酒直接倒靳荣脑袋上。 “你倒是说话。”裴铮说。 靳荣沉默片刻:“铮铮,我从来没想过做关于你的什么交易。”所以他不图什么对他有利的,他只是图彻底定性这三年间所有的事,他图自己先说出口,图将来在爸妈面前,有个光明正大追求爱人的稳固平台。 不至于战战兢兢担心它塌陷。 “我什么时候说你和我交易了?” 裴铮觉得他莫名其妙,两个人刚才还暖融融说着话,现在他心底的气上来了,忍不住呛声:“我不是一直在说对你有利的打算吗?你想想,你去泰国,项目一熬就是一年半载,那边是什么条件你不清楚?” 靳荣要是单纯去玩的他才不管。 “难道我们要一直瞒着家里?”靳荣问。 裴铮说:“你又不是同性恋。” 靳荣绝对不是,要不是三年前那一回,靳荣指不定都不会往这方面想,现在好了,靳叔以为他真的是同性恋,巴掌挨了,人要要被扫地出门了。 他是。 裴铮又想了想,不对,他也不是。 他是双性恋来着。 “爸不是因为同性恋才生气的。” “那你再去找个其他男的喜欢,带回来见姨姨和靳叔,”裴铮把自己的腿收回来,椅子也转了个角度,不看靳荣,发脾气道:“你看看他们生不生气!” 靳荣去拉他的手。 “你思维怎么跳这么快?” 裴铮拍开他:“因为你年纪大了。” 靳荣稍微反应过来一点儿缘故,再次去握小孩的手,握一次被推一次,裴铮心里烧着火,眼眶微微发酸,见靳荣伸手过来就是邦邦两拳。 直到男人强硬地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裴铮像小朋友一样侧坐在靳荣大腿上,两条小腿弯本来应该压在椅子扶手上,自然垂下去,靳荣的手却托着他的腿弯,更加把他往怀里捞紧了一些。 “……怎么又生气了?乖乖。” 靳荣抱着小孩,低声解释:“爸不是因为我的性取向生气,他只是气我在你还年轻的时候,就把你带到了这条路上……他怕我不负责任,怕我一时兴起,怕我害了你,你知不知道?” 靳荣说:“所以爸才赶我走。” “这不是我去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 “……” “我也不想这么简单过去。” “我想争取到你。”靳荣道。 裴铮没说话,他被靳荣拢着,脸颊轻轻贴在男人胸口处,靳荣等了一会儿,见小孩没下文,于是微微收紧手臂,挤了挤小孩的脸颊:“你……” 他叹了口气:“铮铮。” “你是委屈了,还是心疼我?” 裴铮还是没应声,他又要靠人猜了。 靳荣低头碰碰他:“要哄还是要抱抱?”他们已经抱在一起了,但这并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目,靳荣只是想叫他开口说话,不管裴铮选哪一个,另一个都是附带的。 “……” “要抱抱。”裴铮声音有点哑。 靳荣就说:“那上来一点,抱抱。” 窗外雪落无声,透过窗帘缝隙看,经理正搓着手,低声指挥几个工人点酒搬酒,干完这一天,他们也都要回家过年了。裴铮攀着靳荣的脖子,歪头把脸贴在靳荣脸上。 他的泰国之行定在了大年初六。 第64章 四十三次日落 大年初五,破五日。 在传统文化定义中,这一天象征着“破除禁忌,恢复正常生活”,为了讨个喜庆,晚饭时靳荣用筷子戳破了裴铮一只蒸饺,于是裴铮那点儿矫情的完美主义又发作了,现在正不高兴着。 他抱臂靠着半拱洞门,冷着脸,闷闷看靳荣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深灰色的,挺大一个。 靳荣正往里头叠衣服,动作利落,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个小的登机箱,空的,等着明天临走了,用来装随身的东西。 裴铮的视线从那只行李箱移到靳荣身上,又从靳荣身上移回那只行李箱,来来回回好几趟,就是不开口说话。 靳荣收拾了一半,抬头看小孩。 他温声道:“铮铮,过来亲一下。” 裴铮刚开始没动,他还在生那只饺子的气——其实说实在的,也不一定是那只被戳破的饺子,可能也是今天早上抱着铃铛的时候,铃铛被撸得不耐烦了,啄了口他的头发的缘故,没顺他心意的事,他就在心里憋气。 但在外时,脸上是不表现出来的。 刚才一碗好好的饺子,被靳荣轻轻戳破一个,说是初五了破事讨个彩。裴铮低声说他迷信,又愤愤不平:“你怎么不戳你自己的?” 靳荣吃的是汤饺,把碗给他看。 里面也戳破了一个。 裴铮心里平衡了一点儿,又觉得靳荣碗里的又不是他戳破的,不算。于是趁姨姨他们不注意,筷子伸到靳荣碗里,“咚咚”几下往饺子上戳了好几个洞。 靳荣笑了声,没说什么。 他就那么吃了。 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好气的。裴铮抱臂靠着,桃花眼微垂,嘴巴抿了一会儿,乖乖地靠过去,抱着靳荣的脖子贴了贴他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挪开。 下一秒就被扣着脑袋来了个深吻。 在这方面裴铮从来都差靳荣一截,每次他想着必须要a一下,靳荣都能轻轻松松,却又牢固地扣住他,裴铮反击不了,又退无可退,于是只能被吻得七零八落,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 “……你干嘛?”他闷闷地问。 靳荣松开小孩,继续收拾行李,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盒子,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反问道:“不是叫你来亲一下?” 一下? 裴铮皱眉:“你这是好多下。” 靳荣没反驳,伸手搓了搓小孩的脸蛋。裴铮看见他手里的盒子,好奇里面是什么东西,凑上去,抵着靳荣的脑袋看。 发现是一些分装的药品,点点头说:“那边天气不好,雨季到了指不定多难受,多带点儿药,备不时之需。” 靳荣抬眸看他,忽然说:“再亲一下。” 这次他只是托着下巴碰了碰。 “是给你备的。” 裴铮愣了愣:“嗯?” 靳荣看他一眼,低声问:“我把这个放你房间,在靠近飘窗,右手边地柜里,好不好?”过些日子,北京就要开春了,春天病多,裴铮最爱在这个时候感冒,手边不时常备着药是不行的。 裴铮蹲在行李箱旁边,心想:靳荣又在把他当小孩了。他体弱多病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理所当然叫靳荣照顾,窝在他怀里撒娇耍赖,闹脾气把药吐出去,再叫靳荣哄着他喝。 第87章 现在…… 裴铮想了想,却“嗯”了一声。 靳荣捏了捏裴铮的脸,继续叠衣服。裴铮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可能是因为腿比较长,比例太好,他蹲下去就显得比站起来要小很多,靳荣低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 裴铮发了会儿呆,突然发觉他应该帮靳荣收拾一下东西,于是想伸手,但靳荣本人收拾东西效率太高,三两下就弄好一件衣服,裴铮几次想伸手都插不进去。 靳荣是过了会儿才发现的。 这时候他手上是件已经叠好的裤子,只放进行李箱就可以,靳荣低头看了看小孩的头顶,他发旋处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靳荣把衣服递给裴铮,说:“铮铮,帮哥哥放一下,放左边的格子里。” 裴铮愣了愣,接过:“好。” 于是情况就从“靳荣叠衣服→放进行李箱”,变成了“靳荣叠衣服→递到裴铮手上→裴铮再放进行李箱里”。 加了一道复杂工序。 但却好像起了零个作用。 “铮铮。”两个人一个整理,一个只管移动位置,慢腾腾地收拾到窗外天色暗下来,靳荣锁上箱子,托着小孩腿弯,把他抱起来,说:“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 “你疯了?”裴铮皱了皱眉。 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你……”靳叔现在特看不惯他这个大儿子,不管裴铮怎么说是他先开始的,靳叔就是不信,只以为全是靳荣的锅。过年的时候短暂地给了靳荣一个好脸色,但过后又冷了下去,不耐烦看见他。 “哥哥想抱你睡。” 靳荣只问:“你想不想?” “我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书,叫《真实的故事》。书里画了一条蟒蛇正在吞一头野兽……” 靳荣已经很久没再这么拿着小说,给心爱的小孩读过了,所以刚念出来的时候,难免语气生涩,有些找不到合适的声调,身上趴着的小孩用脑袋拱拱他,说:“荣哥,你语气太凶了。” “重新念。” 之前每晚念小说,是用其他语言,为了帮裴铮练外语,现在用第一语言来念书,单纯为了哄小孩睡觉,靳荣拍了拍他,声音柔和下去,重新把开头念了一遍。 “你知道——当你感觉到悲伤的时候,就会喜欢看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 “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 “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是我除掉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因为他是我的玫瑰。 靳荣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裴铮的背,小孩趴在他身上,闭着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平和,于是靳荣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缓慢下来。 “睡了么?”靳荣轻轻摸他的脑袋。 没有回应。 刚刚念了十几页的时候,靳荣见裴铮不再这里要重读,那里提要求地嘟囔,以为他睡了,准备放下书把被子拉好,小孩又蹭上来,闷闷地问:“然后呢?” 靳荣稍微停一下,要翻个页。 裴铮就问:“然后呢?” ……但现在是真的睡着了。 靳荣完全不是表象人格,生意上所谓的“冰山理论”让他大部分情绪都藏在心里,外化为合适妥帖的做法,永远是他和“另一个人”中更沉稳的那一方。 现在安静了,只剩他自己。 于是所有不舍瞬间倾泻,在胸腔里形成山洪,泥浆和碎石混合在一起,猛烈地撞击着心脏,靳荣把小孩往怀里抱紧了一些,低头,额头抵着他的,声音有些哑了:“铮铮。” “……怎么办?怎么办呢?” 裴铮趴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脸颊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块皮肤被小孩的体温熨得发烫,靳荣抱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轻柔。 靳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里的东西堆成一团,反而什么都想不清楚。 明天早上,他应该已经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了,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曼谷湿热黏腻的空气,是清迈的工地和会议,是那些他必须亲自处理的事务。 而裴铮会留在北京。 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应付那些小情绪小脾气,没有人给他顺毛,没有人抱着他哄,没有人半夜给他盖被子。 就像—— 就像那三年间一样。 “……” 靳荣的心脏忽地停跳一秒。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让这个世界上出现一种仪器,能把裴铮变小,揣进他的口袋里,让他带着飞过云层,能随时随地照顾着。 三年前裴铮带着失败的爱情,向西而行,远赴八千里之外。而泰国距离北京三千多公里,好像命运为他折半,现在,换作靳荣带着他未尽的爱奔赴远方了。 靳荣抱着小孩,一夜没睡。 …… 初八,aura要做一些预备工作。 伦敦总部那边年前还遗留了一些小问题,裴铮提前开工,远程和几个高管把会开了。enzo从意大利回来,晃晃悠悠进了他的办公室,说是去了西西里岛度假。 裴铮随口问他跟谁去的。 enzo挑眉:“一个人啊。” 裴铮停了停动作:“你?” 他不太相信,但也懒得戳穿enzo这期间到底又换了几任男朋友,只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的电子秤,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吧,自己称一下,看看你重了多少,我看数字给你安排教练。” enzo信誓旦旦:“我绝对没重。” 站上称,他看着数字沉默了。 “裴。”他叫。 裴铮支着下巴看他:“嗯哼?” enzo举起手,把栗色卷发撸上去,郑重发誓:“接下来三天,谁有聚会都别来找我,我一口饭都不会再吃了!” 裴铮沉默一秒:“赵津牧说十五要聚一聚,还说等你回来,让我带上你一起。”赵津牧是他家最小的娃,过年光红包就收个不停,手上钱多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前天还让他帮忙盘个店,是繁华路段一家餐厅。 说要和邢亦照一起开着玩玩。 弄完又在群里刷屏:【出来玩!】 【十五出来玩呗!】 赵二少豪气,直接包场云顶宫。 好吃的好玩的只多不少,凭enzo和赵二那个高山流水,那个相见恨晚,那个蛇鼠一窝,这对enzo来说诱惑也只大不小,裴铮转着手里的钢笔,等他回话。 enzo纠结了一下,还是拒绝。 裴铮也只能和赵津牧说他不去。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是靳荣发来的消息:【吃饭没有?】 裴铮看了眼时间,这会儿是下午两点钟,他确实还没吃,但离这么远,靳荣也看不到他吃没吃,于是想告诉他“吃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刚给你订了饭,乖乖。】 寓。 裴铮发了个“ok”的表情包。 靳荣发过来一条语音,裴铮点开,放耳朵边听,背景音稍微有点杂乱,男人的声音有些哑,但或许是因为贴着收音说的,很清晰。 还是靳荣习惯的随意又略带慵懒的调子:“铮铮,我这边有时候信号不好,不能总来得及给你订饭,你按时吃,好不好?” “……” 裴铮回他:【我有按时吃。】 【有吗?】 裴铮面无表情回:【有。】 靳荣就夸他:【乖宝宝。】 裴铮不太了解清迈那边的工作,偶尔裴铮给他发消息,靳荣过很久才能回过来。但他每天又都发消息,早安晚安不落,有时候汇报行程,也顺嘴问问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显得他好像很忙,又好像不忙。 裴铮说,你忙的话就别发了。 靳荣依旧每天照发不误,偶尔打个视频,靳荣还能讲故事哄他睡觉,裴铮就以为他还是有闲的——但其实没有。 是后来陈序告诉他的。 靳荣把那边工期定得很紧,白天要盯工地,晚上远程处理一下国内某些事务,所以靳荣每天其实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正月十五,元宵节。 北京的天还没黑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裴铮启程去云顶宫,路上赵津牧又在群里疯狂刷屏,莫名其妙发了个群收款,200块的。 裴铮给他付了200。 陈序没看清,也付了。 赵津牧:【好,a钱的来玩。】 第88章 陈序:【?】 赵津牧:【?不来损失两百。】 陈序:【我在加班。】 赵津牧【@陈序,大十五的你加什么班?法院今天能开门?劳动法你懂不懂?】 【哎呦我c,我又不懂法了,】陈序:【案卷又不用法院开门才能看,钱还我。】 【行,但不还。】赵津牧扔了个炸弹炸陈序,又打字:【@裴铮,铮儿铮儿,记得穿好看点儿来,今儿给你介绍介绍秦三,完了我们一起合个照,这家伙爱发ins。】 裴铮应了一句。 过了会儿,赵津牧又@了关越。 【关总有空不?】 关越没回,一直到他到云顶宫,过去十来分钟,群里消息已经刷过去好几页,关越还是没回。 裴铮看着,觉得有点奇怪。 到了地方,侍者引着他去包厢。 赵津牧一抬头,看见面前的人,依旧是一身简洁大方的穿搭,手指托起下巴,疑惑:“铮儿,哥不是让你穿好看点么?” 裴铮坐他旁边:“这不好看?” “嘶,”赵津牧比划:“我意思是张扬一点。”俗话说就是……穿骚一点儿,看着就贵气奢华那种,他把旁边的人拉过来:“你看,秦鹭,秦三少,就像他这样。” “他穿的还是你们aura的牌子。” 裴铮一看,果然是。 是套墨绿色的套装,布料裁剪处做了镶钻边,一眼看过去亮闪闪的,于是和秦鹭握了握手,笑说:“谢谢秦三少为aura添砖加瓦了。” 赵津牧抬头:“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秦鹭问。 “去看一些品牌秀场,偶尔觉得某些秀场款挺难看,这个真怪不到品牌老板头上,”赵津牧摊了摊手,看向裴铮:“因为品牌的老板也不穿自家的衣服。” 秦鹭乐不可支,和裴铮碰杯。 这局到一半,气氛热闹喧天。赵津牧的几个朋友开始起哄,要玩游戏。最后定了最简单的——真心话大冒险。 骰子公平得很,每个人挨个儿被坑。有的说真心话,被问糗事问到脸红,有的选择大冒险,要么做惩罚,要么在朋友圈乱七八糟地发。 赵津牧大冒险是和前女友打电话说“我想你了。”他倒是玩得起,打过去干脆利落地说了,对方停顿几秒,笑了,直接戳破:“赵二少,是玩真心话大冒险呢?” 又道:“在座的朋友们,元宵快乐。” 众人纷纷也跟对面女孩说“同乐”。 裴铮的大冒险内容是—— 在朋友圈发:扣1亲嘴。 下面评论跟了一串儿1,都是赵津牧号召人加他微信刷的,中间突兀地夹杂着陈序一句:?铮儿你疯了? “嗡嗡。” 赵津牧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 “你们先玩着。” 他举了举手:“我去接个电话。” 他这一接电话接了七八分钟,裴铮怕他是喝醉了,万一醉醺醺地栽到哪里,又得上医院几日游。于是和秦鹭说了一声,去另一个房间找人,还没推门,里面已经拉开。 赵津牧的脸色微微凝滞。 他一手扶着门框,呼吸有些乱。 “铮儿。” 裴铮看他表情不太对,连忙扶住人,低声问:“怎么了?谁和你打电话?” “……关越打的。” 裴铮问:“关总怎么了?” 赵津牧皱了皱眉,不知道怎么说,想从头说起找不到开口,又不好直接说,说得太难听,最后乱七八糟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裴铮从他的话里找到关键。 贺之琳自杀了。 第65章 相见欢 “裴先生,这边来。” 新春季节,欧洲总部传来个好消息,aura入围了一个含金量挺高的时尚奖项,设计师最近在布置新一季的样品,不过布料颜色出了点问题,裴铮边走边打电话,叫enzo回伦敦一趟解决。 挂断电话。 抬起头才发现面前是个不认识的人。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裴铮的目光越过人影,看向他身后的车子,发现不是他常坐的那台,有些疑惑,问:“你是新来的司机?” 男人只笑着,说:“算是吧。” 裴铮:“我不记得王叔有请假。” 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随及拉开了车后门,裴铮皱着眉看过去,车厢内光线些许昏暗,看不太清,但隐约见后座上坐着一个人,剪影姿态略显随意,一条腿伸着,皮鞋鞋尖微微翘起。 裴铮微微眯着眼睛,还没看清到底是谁,这人从昏暗中探出半身,朝他伸出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上不来?要不要哥哥抱抱?” 四目相对。 裴铮愣了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脱口而出:“荣哥?”靳荣点了点头,伸手拉他上车。 车窗外掠过风景,已经快入春了,北京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雾霾和云层混在一起,割不开界限,东三环路边的大厦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高楼林立,繁华依旧。 千篇一律。 “你怎么回来了?”裴铮问。 靳荣打开后座的顶灯,侧过头看他。小孩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高领毛衣,但还露着一截脖子,偶尔的亮色反而衬得他更白皙。 他靠过去,握住小孩的手,没察觉自己眉眼间已经盈满眷念,只轻声说:“之前不是答应你了?每个月回来一趟,看看你。” “下个月也回来。” “下下个月也回来。” 靳荣习惯性地拢着裴铮的手指,给他暖手,裴铮有点儿不开心,手翻过去,覆在了靳荣手背上,靳荣愣了愣,再次收拢住,裴铮再翻过去压他,周而复始。 “怎么了?” 靳荣捏捏他手指:“不高兴我回来?” “谁说我不高兴了?”裴铮反驳。 靳荣就问:“那你这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 靳荣笑着逗他:“噜噜着小脸。”小孩不高兴生闷气的点一般都在细节上,靳荣回想了一下前七八分钟的经过,没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他松开手,低眸看了看,怕是自己手上生的茧子磨得裴铮不舒服。 刚松了一下,小孩立刻抓上来。 靳荣的手被他攥住:“铮铮?” “……” “乖乖?……宝贝?” 裴铮有点烦,不是烦靳荣,而是烦他自己这个敏感的性格,但凡一点儿不顺意就不高兴,靳荣飞几千公里回来看他,他一见面又要给哥哥摆脸色看,又要荣哥来试探着细节哄他。 “你……” “嗯?”靳荣更加靠近了一点儿,另一只手臂托住裴铮后颈的位置,让小孩把力气压在他的小臂肌肉上,低眸认真地询问:“是工作上的事?遇见困难了?还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确实有工作上的事:“开了一下午会,”裴铮往他怀里蹭,说:“设计师那边新季样品颜色不对,模板改了好几次还不行,两个设计师吵得厉害,我让他们重做了,要赶时间,enzo去伦敦工厂盯着。” “吵架?”靳荣想了想:“提拔一个。” 能吵起来大概是能力相近的缘故,明确区分开上下级,多人商量最终一人拍板,能省去许多无所谓的争吵,当然,职位越高,责任也越大,也足以避免一言堂的可能性。 裴铮仰头看他:“我们想法一样。” 他下午就是这么做的。 靳荣捏捏他爪子:“聪明。” “……”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裴铮话题转变得太快,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因为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前面都是随口铺垫,见靳荣不明所以,他闷闷地又加了一句:“你回来,为什么不和我提前说?” “……” “也没有上楼接我。” 靳荣越是惯着他,裴铮就越是委屈,被顺着宠着太狠,他一股脑把自己的不高兴全说出来:“你不上去接我,也不下车抱我……你坐在车里让别人叫我来找你,我又不认识这个司机,你怎么不让王叔过来?” “我……” “你是皇帝?”裴铮打断他。 “必须要我上来朝见你么?” “你是,你是。”靳荣确实没想到这一层,他连忙搂住鼓起来小脾气的小孩,温声和他解释:“铮铮,我的错,应该提前跟你说的,但手机没电了,应该上去接你,不该让你自己走过来……但哥哥是偷偷回来的。” “有熟悉的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裴铮疑惑:“你为什么要‘偷偷’?” 难不成他们还真的在偷情么? “……”靳荣抱紧他:“爸不准我回。” 原话说得更重,当天靳崇远敲定他泰国的行程,两个人在客厅对立站着,靳荣知道这趟行程无法避免,借机谈条件:“如果我做成了,您就同意我和铮铮在一起,别再分开我们,爸,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第89章 靳崇远没好气:“你真的有理。” “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 靳荣反问:“不然我为什么要去?” 清迈项目从头到尾,少说都是一年半载,靳荣知道靳崇远是什么想法,俗话说‘相见不如怀念’,但这句话无法放在裴铮身上,他是高需求的孩子,爱黏人,太长时间黏不到的话,他干脆就想开不黏了。 “你,项目没成。” “那边儿没做完,不准回北京。”靳崇远说:“要是你中间回来了,33岁之前,你就赶紧把婚结了,你跟我说的这些条件,全都不做数。” 一年半年,见不到面。 说得倒容易,想起来煎熬。距离划开三千里,靳崇远管不住靳荣这个大儿子,只能指望裴铮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这段感情,到底是轰轰烈烈,浓墨重彩? 还是只是人生轻描淡写的一笔? 靳荣真的值得他赔上未来吗? “……” “爸不让我见你。” 靳荣温声哄:“怕他看见了,又吵,罪加一等可就完了。所以才偷偷的,没找家里的司机,车也是用的别人的,不是我们家常开那几台,没人知道。” 裴铮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靳荣肩窝里抬起头,车厢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桃花眼映得亮亮的,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凭什么?” “下次我戴个帽子,下车接你。” 靳荣搓搓他脸:“好不好,小皇帝?” 裴铮被他捏脸:“要不你就别回来了。”靳叔这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说一不二强势的性格,走到哪里气势都大得很,现在虽然退了和姨姨一起歇着,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蹭蹭靳荣掌心:“来回也挺累,不如早点干完,再回来也行。” “等不了。” 靳荣说:“铮铮,我在那边,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想你,早上起来想,晚上睡觉想,开会想,看图纸的时候也想。” “想你在干什么。” “吃没吃饭,睡没睡好?” “想有没有人惹你不高兴。” 裴铮把脸转开,看向车窗外。这时车子恰好路过玉潭渊公园,他脑子迟钝了一下,反应过来他们是要去光华路那套房子,把头扭回来,刚想说他之前去,看走廊的画不爽,叫人给换了。 下一秒,靳荣捏着他的下巴吻了吻。 “我特别想你。”靳荣说。 到光华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司机把车子停在楼下,两个人下车,裴铮站在旁边等靳荣拿行李,看他从后备箱拿出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什么?”他问。 “给你带的东西。” 靳荣说:“清迈那边的小玩意儿。” 裴铮没等上楼,直接就着靳荣的手扒开袋子看,左边是一些工艺品,木雕,和一些线绒织的小玩偶,里面夹杂着半袋子泰国的零食。 他又去扒右边的。 看见一个长方形盒子,从里面掏出来看,打开发现是一条淡蓝色围巾,泰丝的,摸起来微凉,但很柔软。 “围巾也是给我的?” 靳荣“嗯”了声:“觉得挺漂亮。” 这些东西华而不实,倒没什么实用性,只是靳荣看到了,觉得裴铮说不定喜欢,随手放哪儿当个装饰品也不错,就买下了,给小孩拿着玩。 裴铮把围巾叠好,放回到靳荣手中的袋子里,想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靳荣,朝他伸手说:“给我一个拎着吧。” “拎什么?”靳荣说:“不重。” 但还是给了他个轻的。 等小孩握好带把,他上前两步,弯腰托起裴铮的腿弯,把他抱起来,裴铮一手拿着袋子,另一只手抱着靳荣的脖颈贴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确实不对,这样抱着,他拎袋子,帮忙分担重量的行为能起个球的作用啊!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放我下去。”裴铮说。 靳荣拍拍他:“马上到了。” 裴铮瞪了他一眼,没再挣扎。 指纹锁“滴”了一声,门开了,靳荣托着他走进去,用脚把门带上,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荣——”裴铮刚开口,喉咙只发出半个音节,靳荣就已经托着他的后脑勺压了下来,舌尖没有试探,长驱直入,嘴唇堵住了他所有没说完的话。 裴铮被放在玄关的柜台上,捧着脸深吻。男人的舌尖撬开齿关,瞬间卷住他的舌尖,用力地、反复地交缠着,仿佛要把身上滚烫的温度全都通过嘴巴渡过来。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窗户开着缝隙,远处偶尔传来车流的细微声音,很远,像潮水,一波一波的。 纸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裴铮来不及说“袋子掉了”,靳荣只停了一下,又吻上来,他被亲得喘不过气,往后仰了一下。靳荣的手立刻垫过去,手背贴住瓷砖,手指插入小孩头发里,把他和硬邦邦的墙壁隔开。 “唔。”裴铮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眼前雾蒙蒙,混着暖光:“……荣哥,荣哥。” 靳荣“嗯”了一声作回应,但没有停。 分离将近一个月,再触碰到爱人真实的皮肤,靳荣太想知道这段时间小孩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他的手沿着裴铮肩头往下,隔着衣服用手指比了比他的腰身。 裴铮愣了一下,迟疑地往上拉了拉毛衣,露出一截腰,送到靳荣掌心里。 带着薄茧的手抚过皮肤,触感有些怪,裴铮的腰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靳荣怀里倒,全靠靳荣托着他后脑勺的手,和横在腰间的半条手臂才没栽下去。 “是不是瘦了?” 靳荣托着他:“刚才就觉得轻了。” 裴铮攀着他:“我重了两斤来着。”过年那段儿姨姨总时不时给他投喂好吃的,李婶饭做得也太好,这段时间也忙,裴铮没顾得上锻炼,几重缘故综合,裴铮确实重了。 enzo称体重的时候,他也称了称。 “是荣哥力气大了。”他说。 “那可能我们俩都重了。”靳荣道。 “谁和你‘我们’?” 靳荣笑了一声,胸腔震鸣。 反击,反击。 裴铮慢慢缓过来一些,他咬住靳荣的嘴唇,学着他一样用力压下,把舌尖探进去搅弄,乱七八糟地弄了多半分钟,靳荣连晃都没晃一下,等他亲完了,抱着他往客厅走。 裴铮皱起眉,不高兴。 他从嘴唇吻到下巴,靳荣还顾得上用下巴蹭蹭他,裴铮继续往下,看见男人的脖颈,靳荣喉结微微凸起,轻轻滚动,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看起来很有力。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靳荣的身体僵了一瞬:“铮铮。” “……” 裴铮不应他,嘴唇停在他喉结的位置,吻了吻,然后含住,用齿尖轻轻地咬。靳荣的喉结在他嘴里轻轻滚动,裴铮听到他的呼吸声加重了一些。 “怎么了?”裴铮用脑袋顶顶他下巴。 没听见下文,他又顶了顶。 “……” 靳荣低头看小孩,裴铮的衣服乱了,头发也被他揉乱了,嘴唇水润润的,有些发肿,桃花眼里蒙着层眷恋的依赖,他把人往怀里托了托,声音喑哑:“乖乖,套放在哪儿了?” 第66章 小王子 靳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裴铮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耳朵像是被烫了一下,把脸往他的颈窝里埋了埋,手臂不由自主地扣紧了男人的脖颈。 “铮铮?问你呢。”靳荣掌心托起小孩的后腰,食指敲在他的脊骨间,力道轻飘飘,裴铮被他摸得发软,想躲,又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不是你买的吗?问我?” 裴铮闷闷地回了一句。 “好像是,我找找。”靳荣的低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亲了他一口,随后托着小孩往卧室走,边走边回忆着之前他叫人送的东西放在了哪几个位置,滚烫掌心从毛衣下伸进去,掐住裴铮的腰。 裴铮一边想躲,一边又贴住。 后来是怎么被悄无声息脱干净的,裴铮不太清楚,他的记忆不是很连贯。意识像是被拆成了无数个碎片,每一片都滚烫、沸腾,焦灼地游离在大脑中。 靳荣取掉了他腕上的手表。 靳荣撕开了方形的小袋子。 靳荣又吻了上来。 从脸颊吻到鼻尖,最后滑向嘴唇,或许是因为靳荣总是亲得太狠,裴铮形成了惯性,在男人的舌尖舔舐嘴唇的时候,他下意识已经张开嘴巴迎合,迷迷糊糊把自己送入虎口。 带着体温的链条从上方落下来,那枚总是被靳荣戴在胸口的戒指,摇摇晃晃,轻轻地挠着裴铮的鼻尖,他皱了皱鼻子,下意识扯住,却把靳荣扯得更近。 第90章 裴铮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 大部分都是没什么含义的单音节,其中偶尔夹杂几句完整的,比如“轻点”或者“缓一缓”之类的,靳荣哄着他,满口答应,却又在他想挪开的时候按住,低声附在耳边:“别躲。” 后来他就不太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被靳荣用一个又一个吻吞掉。 他听见靳荣轻轻地叫他。 “铮铮。” “……铮铮。” 一遍又一遍,宽大掌心抚在腰后,无论是现实意义还是理想意义上,靳荣永远都这么托着他。裴铮想回答,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闷哼。 于是靳荣又叫了几声。 “乖乖。” “哥哥的宝贝……” 靳荣低头亲他:“哥哥的小王子。” “……” 裴铮彻底崩坏了。 最后的记忆是靳荣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着他塞进被子里,两个人赤裸着贴在一起,裴铮枕在靳荣手臂上,被他拢着脑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背哄睡。 第二天,裴铮是被饿醒的。 一边是困,一边是饿。裴铮在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会儿,皱起眉翻了个身,想找到熟悉的热源,埋进靳荣怀里再睡个回笼觉,却一下扑了个空——床上只剩他自己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倒说不上是疼——之前裴铮和靳荣“探讨”了属性的问题后,靳荣私底下大概是真的在这方面下过功夫研究的,虽然激烈,但全程都没让他太难受,只是酸,从腰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裴铮慢吞吞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他懵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裴铮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一片痕迹,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发着呆度过起床气,重启大脑。 床边的垃圾桶里多了几个银色的小包装袋,被纸巾虚虚盖着,只露出边角,裴铮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过了两秒,又反应过来,讶异地看了一眼。 他真的没去刻意数数,但大脑接收影像,会自动给出答案,粗略看……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 怎么会用了那么多? “……” 裴铮懵懵地套好睡衣,下床。 他双脚发软,像踩着满地云朵。 地面好像已经被靳荣简单收拾过了,他们昨天的脏衣服一部分放在脏衣篓里,另一部分在垃圾袋里,有些衣服扣子早已经被扯坏,也确实没有什么清洗的必要。 裴铮踩着拖鞋去厨房。 靳荣正在熬粥,身上套着件黑色围裙,,一只手在滑动旁边的手机屏幕,好像在发消息,另一只手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拌,滚滚蒸汽升腾而上。 中岛台上摆着几个碟子,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一碟洗好的蓝莓,还有剥好的核桃仁,总之只要有靳荣在,什么到他眼前都是弄好的,裴铮就能随便懒。 他抓了几颗蓝莓到手里。 听见脚步声,靳荣转过头。 他看见裴铮站在厨房门口,睡衣最底下那颗扣子忘了系,头发翘着,七倒八歪,嘴唇微微抿着,正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看着他。 “饿不饿?粥马上好了。” “醒了怎么不发个消息给我?” “……” 靳荣朝他招手:“铮铮过来。” 裴铮慢吞吞走过去,被系好扣子,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锅里的粥,白米粥熬得浓稠,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在滚烫的泡泡里翻滚。 “我们在一块儿,发什么消息?” 裴铮吃了颗蓝莓:“荣哥有ptsd了?”在清迈靳荣成天发消息,没一天落下的,说不定是习惯信息交流了,忘了他们俩这会儿在同一个房子里。 靳荣用手臂轻轻把他往后推了推,把火调小了一些,闻言笑了声,道:“怕你没看到我,以为我悄悄走了,一个人再害怕,生哥哥的气。” 裴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这么以为的。” 靳荣没说话,顺手理了理裴铮的炸毛,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粥出来,小孩在旁边把手里几颗蓝莓塞嘴里,靳荣端起碗,听见他笃定的语气:“荣哥要走,肯定会提前和我说,不会骗我,当然,你晃醒我我也会发脾气的。” “……” 宠爱总是相伴滋生自信和勇敢。 是愿意接受,且自知的宠爱。 就像他们十年亲密无间的相处,让十八岁的裴铮自信于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哪怕是像情侣一样在一起,拥抱、接吻、上床,靳荣都会纵容他,永远不会拒绝一样。 漂浮在半空中的站台终于—— 终于重新落下。 靳荣端着碗,转身想放到中岛台上晾晾,小孩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屈身从他手臂下钻进来,靳荣顿了顿,低头贴贴他嘴巴,笑着夸他:“你能这么想,哥哥很高兴。” 裴铮没接他的话,皱着眉。 抱怨说:“有颗蓝莓好酸。” 靳荣问:“还在嘴里?” 裴铮仓鼠点头。 靳荣当然不会觉得小孩过来就为吐槽一句好酸,然后不高兴地吐进垃圾桶里,大概率是裴铮觉得不爽,想让他也酸一下,而且必须是和他一样程度的酸。他微微俯身,迎合着小孩:“那铮铮喂给我,我吃。” 裴铮贴上来,把嘴里的蓝莓给他,小小的果子通过舌尖推入另一张嘴巴里,两个人黏腻地交换了一个蓝莓味的吻。 靳荣是能吃酸的,大部分时候,他给小孩剥橘子都会先尝一瓣,如果有点酸就自己吃了。 他做好了如果不太酸,就表演给裴铮看的准备,可蓝莓在嘴里爆开汁水,味道浸入舌尖,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明是甜的。 …… 靳荣从清迈回来,只待了一天半就得赶回去,他订的凌晨起飞的航班。裴铮看了看时间,说能去机场送送他。 靳荣抓着他亲了七八分钟,不舍得折腾被他弄了大半夜,现在浑身都是痕迹的小孩,没让送。 路上两个人还打着电话。 靳荣坐在车后座,怕裴铮因为他走得急再多想,低声说些有的没的,转移他的注意力:“清迈那边工地上有只怀了崽的流浪狗,白毛的,之前给你发过照片不是?品相挺好看的。” “这段儿差不多要生了。” 裴铮含糊地“嗯嗯”应着,靳荣继续道:“等我过去了,在附近给它找个领养的,小狗崽哥哥给你拍几张看看,你要是喜欢哪一只,下次给你带回来养着,要不要?” 裴铮想了想:“不行。” “铃铛在,狗会吃鸟的。” 靳荣说:“那就分开养。” 裴铮确实被靳荣哄到了,开始顺着他想再养一只狗的可能性,安排在后院肯定不行,那边有池塘,鲤鲤还在里面游,在房间里……也不太好,小狗需求高,叫起来有点吵人。 两个人就这个想法讨论了一路。 有一搭没一搭,讨论不出来结果。 最后双双说:“再看吧。” 靳荣回到清迈,依旧每天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来不及打字就是几条长长的语音。裴铮捡着他感兴趣的挑着回,比如靳荣提醒他吃饭睡觉,他就不太爱回。 要哥哥管,又不服管。 管多了嫌烦要骂人。 但真松了不管,他也要生气。 清迈的工地上太阳很大,靳荣穿着工装,头上戴了安全帽,双眸在强光下微微眯起,一边给他打视频,一边和旁边的工人说话。 “双龙寺的夜景挺不错。” 照片里,素贴山双龙寺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山下古城星星点点,确实是一处好风景。 靳荣隔着屏幕,戳戳小孩的脸蛋,说:“回头这边竣工,先带我们铮铮来玩儿,去双龙寺拜拜佛,讨个好彩。” 三月,北京已经开始回暖。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像软乎乎的云朵落在枝头。裴铮开车路过长安街的时候,看见街边的花坛里被种满了郁金香,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 十号裴铮过23岁生日。 23周岁不是很特别,他没打算大办,就想和家里人吃顿饭,再和赵津牧他们聚一块儿玩玩。但靳荣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给他订蛋糕、订餐厅、选礼物,订花,事无巨细,全部远程安排好了。 “荣哥,你不用这样。” 裴铮在电话里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一个生日还非要什么仪式感,被靳荣这么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他这个过生日的,只需要出个人就行。 “在哥哥这里,你一直是小孩子,是小王子,”靳荣那边信号差,声音裹着电流传过来:“生日蛋糕要吃的,花要收的,礼物也要拆最好的,一样都不能少,每年都要有。” 第91章 裴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问:“你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回不去,”靳荣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伴随着电流,有些喑哑,又耐心解释:“工期正好赶上了,监理卡得严,得现场看着,最近有点儿走不开。” “……” “哦,”裴铮说:“那算了。” 第67章 隐德莱希 生日宴备在西城的某个餐厅里。 除了和裴铮玩得好的一些朋友,赵津牧还摇来了不少人,他们关系近,互相没什么“客不带客”的规矩,生疏点儿的来了就是互相介绍朋友,二十来个人在厅里,吵吵闹闹的。 宴会厅布置得精致,符合年轻人的风格,长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角落里堆着礼物,大大小小,包装各异。赵津牧拉着裴铮一样一样地看,指着那个系了大粉蝴蝶结的大盒子说是他送的。 他的最大,最有面儿。 “砰!!” 整十二点,主灯光熄灭,礼炮炸响,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来。二十来人围了一圈,秦鹭点了蜡烛,裴铮被起哄着对蛋糕许愿。 裴铮闭上眼睛。 他没想什么宏大的愿望,脑子里各种想法转了一圈,最后只默念:大家都平安健康,顺顺利利就好了。 还有…… 希望荣哥在清迈工作别太累。 他睁开眼,把蜡烛吹灭。 “生日快乐!!铮儿!” 掌声和欢呼声一起响起来,赵津牧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瓶香槟,“砰”一声打开,冲出的泡沫溅了enzo一身,enzo骂骂咧咧着躲,秦鹭在旁边笑,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闹完几个人身上衣服都乱了。 “……” 赵津牧坐沙发上,背靠着裴铮肩膀,给没来的邢亦照打了个视频,对方在果园里,戴着编织帽,远程道了声“生日快乐”,说礼物还在路上卡着。 “哎呦,两位少爷什么吩咐?” 赵津牧隔着屏幕戳他,骂邢小四比总统都忙,他们铮儿23岁生日哎,这代表什么?四舍五入25,再入就是30,裴铮30大寿邢亦照居然不来孝敬。 赵津牧啧声:“非要你自己去么?” “诶,少爷啊。” “我在忙着收果呢,”邢小四眯着眼睛躲阳光,说:“我们实干家都是要工作的好吧?你看看认识的哪个正经干活的,没为家里事业赴汤蹈火下基层过?” 赵津牧想了想,指裴铮。 裴铮歪头,无奈地握住他的手指压下去:“我创业也是要看着工厂的。”他没为靳家赴汤蹈火过,那是靳荣要干的,但裴铮为aura殚精竭虑肯定是有。 邢小四一语敲定:“只有你。” “你是真少爷,奢侈,会享受。” 赵津牧摊摊手:“好吧,我真没干过。”裴铮就把他手指再掰出来,调整着指向赵津牧自己,停了停,又拽着靠近一点儿,让赵二的手指戳住了他自己的脸。 赵津牧反应过来,也戳他。 两个人用手指头打了一架。 “幼稚,”邢亦照嘁了声,开玩笑说:“你们俩闲的话,过来帮我摘果子呗,体验体验,我不朝你们收体验费。” 赵津牧想了想:“可以吃不?” 邢亦照打了个响指:“管饱。” 赵津牧惊坐起:“等我!明天到!” 方舒尧远远看他们俩坐一块儿,手指掰来掰去,凑过来加入一只脑袋,问发生了什么事。 邢亦照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裴铮补充聊天细节。 赵津牧忍不住哼哼两声,转着手里的钥匙扣:“之前不是说过了么?像我们这种头上有大才能哥哥姐姐的,作为弟弟只需要做个花钱的吉祥物就行了。” “说得真对。”方舒尧道。 “是吧是吧?铮儿你看你家方妹妹懂我,努力不如躺平。”赵津牧扭头,和方舒尧击掌,两个头上有兄姐,又闲又富的二代一拍即合,互相感慨:“高山流水遇知音”。 裴铮懒得听他胡说八道。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赵津牧喝得多,被关越抱着塞到车上,其余几个人迷迷糊糊打电话叫家里人来接,裴铮穿上衣服,准备下楼,等王叔来接他回家。 “……” “铮铮。” 裴铮听见熟悉的声音,以为自己出现了什么幻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裹进了温暖的胸膛里,紧紧抱住,低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生日快乐,乖乖。” “哥哥的小孩又长大一岁了。” “……”裴铮懵了懵,脑袋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慢吞吞地抬头去看。 靳荣似乎是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竖起的领口遮住半边脸,头上扣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阴影完全蒙住深邃双眸。 靳荣注意到他的视线,把帽子取下来。在裴铮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仔细地,认真地,用眼睛描摹着小孩的面庞。 他今天做了发型,穿得贵气。 难得精致。 裴铮自己就是做品牌相关产业的,但人事业有成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不太在乎要穿得多好看了,裴铮一向习惯简洁大方一点儿,基础款衣服,不添任何赘余。 靳荣从不否认他即使穿得简洁,审美也很好,站在aura旗下一众顶级模特中依旧超凡脱俗。但偶尔精致起来,在某些小细节上稍下功夫,就显得更加突出。 金尊玉贵,更像小王子了。 “你……” 裴铮顿了顿,叫他:“荣哥。” “我们先找个房间坐。”靳荣握住小孩的手,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宴会厅还有人没走干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他们走进一间休息室,合上门。 靳荣拿了瓶矿泉水,打开喝了两口。裴铮坐在沙发上,脑袋因为酒精稍有点儿飘忽,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回过神来:“你不是忙着么?说不回来了。” 靳荣挨着他坐,说:“忙是真的。” “那你怎么……” “工期紧,走不开,”靳荣侧身,照着小孩的脸蛋亲了亲,低声说:“但我不能不回来看你,给你打完电话那么说完,我就后悔了……哥哥也想你,临时订了票回来见你一面。” 裴铮说:“23岁没有那么重要。”传统定义里,12岁本命年重要,18岁成年礼重要,24岁第二个本命年也重要,但23岁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怎么会不重要?” 靳荣捏捏他的脸:“每一次生日都重要。”不仅仅是这个缘故,还有他们之间错过的三年,假如靳荣这次真的狠狠心,忙着工作不回来,那么将来—— 将来太远,但或许已经触手可及。 未来他们再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经历,裴铮在外三年,三次生日靳荣都没有在现场,而在23岁的现在,在他们消除大部分芥蒂的新的一年,难道也要小孩身边没有他吗? “……” 那段过往不能这样被拉长。 不能让裴铮想起来更加难过。 裴铮在这个问题上倒没靳荣想得多,他把鞋子从脚上甩下去,盘腿坐在沙发上,问:“那你这回待多长时间?” “只能待两个小时。”靳荣不愿意和他撒谎,低声说:“待会儿四点钟的飞机,得赶回去。” 裴铮抬眸:“两个小时?” “嗯,”靳荣看他:“够不够?” 当然不够,靳荣自己也知道不够。 裴铮想说“不够”,想说“你大老远飞回来就待两个小时有什么意思,来来回回多累”,想说“你还不如别回来,路上耽误的时间更多”。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靳荣看了眼表:“过会儿去机场。” 裴铮默默地从沙发上爬起来,靳荣想问他“需要什么”,下一秒小孩跨坐在了他腿上,低眸拉开他外套的拉链,像只大型猫一样抱了上来,脑袋埋进他胸口。 “铮铮?” “……” 靳荣吻了吻他发顶:“宝贝。” “要不要去玩什么?哥哥陪你。” 裴铮摇摇头:“就这样陪。” 靳荣有点儿没办法了,他口袋里装了个小礼物,想着学学网上年轻小孩那种,玩得开心的时候给个惊喜,让他家小孩更开心,但显然裴铮只想黏人,并不想玩什么。 他想了想,开门见山:“外套口袋里有给你的礼物,你拿出来看看,好不好?” 裴铮把手伸进靳荣口袋。 ……掏出来一叠泰铢纸币。 他愣了愣,纸币大概七八张的样子,100,500,1000的都有,靳荣低头,见小孩数起钱来了,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说:“乖乖,掏错了,右边。” 裴铮“哦”了一声,想把钱塞回去。 靳荣说:“你拿着叠纸玩吧。” 真正的礼物终于被摸出来,裴铮看着面前的盒子,猜不出来里面是什么,靳荣按了下锁扣,盒子应声打开,裴铮这才看见,里面是枚做了竹节的银戒指。 第92章 内圈刻了字母:zr。 裴铮怔了怔:“你学我?” “有区别。”靳荣说。 小孩名字在前,是峥嵘。 裴铮才不管:“学人精。” 靳荣笑着应了,没反驳。他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想去握小孩的手,却见裴铮已经张开了猫爪,抬抬下巴,示意他往上套。 “哥哥比较幸运。”靳荣说。 他比十八岁的裴铮要幸运得多,没有被拒绝,没有被扔掉礼物,说很难听的话。即使裴铮这个行为并不代表已经完全接受他,或许只是觉得,他欠他一枚戒指,仅此而已。 靳荣也觉得其实是裴铮比他要好。 “……” 时间过得太快了。 靳荣觉得他好像才坐下,把小孩抱进怀里,两个人只黏糊地交换了三四个吻,靳荣刚食髓知味,腕表上的表针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指向了最后的紧迫数字。 靳荣说:“铮铮,生日快乐。” “哥哥真的特别特别爱你。” 裴铮完全相信靳荣真的特别特别爱他,但对方也是真的……特别特别忙。北京进入短暂的春季,逐渐要往夏天走,靳荣每个月不固定时间回来一次,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待一两天。 有时候是多半天。 靳荣这个人很怪,裴铮眼睁睁看着他几次回来,皮肤被晒得颜色略深,脸上疲惫的神态越来越重,偶尔手指上会出现一些细小伤口,是真的累到骨子里。 有一次回来,靳荣在光华路那边的房子里,等他下班,裴铮到的时候门没有锁,他悄无声息地进门,看见靳荣坐在沙发上,手肘压着膝盖,另一只手捏着眉心,侧脸表情很冷—— 不是冷。 裴铮后知后觉,是他太困,太累。 没精力去维持在外人面前的表情。 裴铮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靳荣抬起眸,依旧习惯性地拉他进怀里抱着,裴铮劝他:“如果工期赶得太紧,你就别飞来飞去了,趁这个挤出来的时间多歇会儿不好吗?” 靳荣只亲亲他,说:“想你。” 裴铮又说:“你偶尔不回来,我也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你有难处。”他觉得自己还算很善解人意的一类,即使他也很想靳荣,但有时候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待着。 当天晚上他们用了多半盒套。 这就是裴铮觉得他怪的地方。 裴铮躺在他身下,被做到有些崩溃。不知道是第几次登上顶峰,裴铮大脑空白,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难受,也不是因为委屈,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从胸膛里往上翻涌,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从眼睛里流出来,一颗颗地浸湿枕头。 靳荣的动作停下来,捧起小孩的脸颊,低头吻他,问:“疼了么?” 裴铮摇摇头,抱住他:“荣哥。” “……要快点儿。” 靳荣就没再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是不问,但裴铮开始胡言乱语,一个接一个问题从嘴巴里嘟囔出来:“你说你工作忙是不是骗我的?” “……” “你怎么这么有精力?” “……” “你下午来的时候,是不是要睡着了?” “……” “做了好久,荣哥你累不累啊?” 靳荣没打断他,等他问完了,一个挨一个回复:“没骗你,哥哥之前发誓不会再骗你了。是有点困,没睡。别的没精力,但哥哥有精力好好爱你。” 最后一个问题,他亲了亲小孩的眼睛。 “不累,好爽。” 时间转眼来到六月初。 裴铮和靳荣一直保持着一个月见一面的频率,两个人私下会面,做得很隐蔽,不管是姨姨靳叔,还是其他什么人,谁都不知道。 雨季到了,清迈那边工期更紧,工作更麻烦,靳荣经常开会到半夜,消息回得慢是常态,有时候早上发过去的消息,要到下午才能收到回复,中间隔着大半个白天,裴铮已经习惯了。 他下班顺走了enzo新买的奶茶。 裴铮坐在车里咬着吸管,按照惯例给靳荣发了个“已下班”的表情包,随后退出界面,手指顿了两秒,又重新点进去往上滑——他中午的消息居然还没被回复。 裴铮有点不开心。 戳了几个炸弹给靳荣发过去。 又发去一个笑脸:“查岗。” 今天他没让王叔来接,准备去和方舒尧打个球再回家,顺手打开车载播音,新闻播报的声音传出来,是很平稳的女声。 “清迈府湄登县山区因连续强降雨引发山洪,目前已有多个村庄城镇受到影响,当地政府已启动紧急救援机制,截至目前暂未收到人员伤亡报告……” 山洪。 裴铮神色顿了顿,给靳荣打去电话。现在是北京晚上八点四十。清迈比北京晚一个小时,那边是七点四十,天应该还没黑,工地上应该刚收工。 他很少打电话,因为信号不好。 而且靳荣太忙,往往只能说两三句就挂断,还不如闲下来两个人打视频,至少能看到人,或者互相发发消息。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裴铮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 靳荣在清迈失联了。 第68章 偷渡客 播音里女声还在继续,说着山洪的规模、受灾的大致范围、救援的进展……裴铮把车载广播关掉,思考几秒,通了电话给陈序,想看看序哥在清迈有没有什么人,能否给出一个更确切的消息。 “……” “问到了,”陈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靳荣那个项目在湄登北,距离山体很远,我联系了那边中资机构的人,他们说工地那边暂时没有收到影响,可能是信号基站出了问题,通讯断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项目不可能在受灾区范围内的。” 靳荣项目建设的是商业性质工程,不是要迎难而上对抗雨季山洪的大坝,这其中地理因素和气候变化,项目组早在开工前就会考虑到。 就像也不会有人在服务区开酒吧。 一个性质。 “所以铮儿,”陈序安慰:“别太担心。” 裴铮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里面的打火机,陈序所说的他未必就没有考虑到过,只是他自己心思太多,想得更多,往往一件事初见端倪,他的脑子里就能划分出无数条不同结果的线路。 打火机“咔哒”一声,裴铮点燃一支烟。陈序也是跟着靳荣把裴铮当小孩子当惯了,安抚的声音放得更轻: “靳荣那边儿本来网络就不稳定,现在雨季更差,他前几天还发朋友圈,说开个远程会议卡成ppt,偶尔联系不上也正常不是?” “铮儿别怕。” 裴铮靠着车座椅,唇间溢出一缕淡淡的烟雾,听着陈序安慰他半晌,乖乖地叫了声“序哥”,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坏的预想:“假如……是石料运输途中出了事呢?” “……”陈序沉默片刻。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挂断电话,裴铮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他指尖的烟已经悄无声息地燃尽,裴铮也不是万事都只往坏处想的人。 他按灭烟蒂,想着说不定是早上开会被蠢货气到,厌蠢,烦出焦虑症了。 屏幕上的消息依旧没有被回复。 裴铮平复心情,看向窗外。 明明已经撇去了那个万中之一,他也完全相信靳荣足够聪明,不会让他自己深陷泥沼,但一种莫名的忧虑像潮水一样涌进心脏,淹没了他。 这时,他突然恍然大悟。 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非常担心靳荣——当然,担心哥哥是正常的,在某种层面上,他同样可以因为靳叔和姨姨,而去担心靳家的长子,出于依赖或者习惯,他也可以去担心这个无条件对他好、宠爱他的人。 但现在摒弃一切人类所具有的社会关系属性,裴铮发现他其实只是在担心靳荣本人而已,这是很私人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就像靳荣总是觉得他不好好吃饭。 每次抱着他,靳荣都觉得他一个人会受罪,没被人好好照顾,于是每个月回来都致力于做出最合他口味的东西,然后拿出比裴铮脸还大的碗给他盛饭。 抱着哄着,逗他开心。 裴铮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的心态早就有点儿变了。 时间追不上思想,于是后知后觉。 “……” 航班北京飞清迈,在曼谷转机。 裴铮没和家里多说,只解释说aura总部那边新季打样出了点儿问题,要去伦敦出差几天看看,乔曳凤也没起疑,嘱咐他在外注意身体。 落地曼谷,工作人员引他去休息室。 “裴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吗?”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满分微笑,手里拿着皮革封面的酒水单:“我们有现煮的阿拉比卡咖啡,茶的种类比较多,龙井、正山小种、茉莉花茶,如果您想喝点清爽的,也有鲜榨果汁和椰子水。” 第93章 裴铮抬眸,温声道:“水就行。” “好的。常温还是加冰?” 裴铮说:“常温,谢谢。” 工作人员点头,给他拿来了水。 裴铮看了几条清迈的新闻,讯息里说那边山洪已经退了一些,但部分地区还有积水,某些村庄城镇的信号塔还在维修中,机场恢复正常运营,只是航班有些延误。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弹出。 “克斯特先生,这边请。” 休息室里很安静,静音地毯吸收了大部分无意间的噪音,工作人员给贵宾引路的说话声也放得很轻。 裴铮靠着沙发背,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直到来人几乎已经走到面前,才发现这位“贵宾”是朝着他这边来的。 “?” “裴铮?” 裴铮闻声抬起头。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男人穿着件薄薄的军绿色夹克,袖扣挽到臂肘,露出小臂上一部分刺青,金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随意地往后拢着,露出整个额头。 蓝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意外。 k。 裴铮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k挑了挑眉,目光自上而下,停在青年漂亮的脸上,过去数月,裴铮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让人一眼惊艳的类型,但气质似乎在时间的沉淀下更平稳了一些。 “显而易见,”k笑道:“坐飞机。” “没想到这么巧能遇见你。”k坐在了他对面,叫了杯咖啡,开玩笑道:“可能是我母亲的信仰又发力了,想让我继续勇敢地追求爱情,这个在你们国家好像叫……缘分?” 裴铮“嗤”了声:“第三次了,k。” “诶,”k说:“但这回我没求她。” 裴铮想起刚才工作人员叫他的称呼:克斯特,即使无意探究谁的隐私,但他还是有点好奇:“你今天又叫克斯特了,新的假名字?用真名坐飞机会怎么样?” k随口道:“会死。” 偶遇在世上其实是概率很小的事。k从随身背包里翻出一张州id卡,笑着在裴铮面前晃了晃,满足他的好奇心:“但不是假名字,克斯特是我的真名。” 裴铮扫了眼。 确实是合乎法律的id卡。 他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 k想了想:“不知道,很多。” 裴铮对诺克斯这种权势通天、滥用身份的行为不置可否,只仰头喝了口温水。k把卡塞进口袋,又看着他认真地说:“但是裴铮,你不用纠结下一次见我叫什么名字,我在你面前,只被称作‘k’就好了。” 裴铮顿了顿,也看向他。 k这个人,狂妄、危险、不择手段,偶尔在外露出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气息,说一些听起来像开玩笑,仔细想想却很认真的话,但有时候又坦荡地让人没办法真的去讨厌他。 偶遇注定了他们两个聊不了多久。 裴铮的航班即将要起飞,工作人员过来轻声提醒,k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送他,临到廊桥,他随口道:“loki一直很想见你,裴铮,回头去休斯顿玩玩么?” “不了。” 裴铮反问:“你现在是在问第三次吗?” “喂,美人。”k摊了摊手:“不能这么算吧?”去玩玩和‘你愿意跟我回德州吗?’是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你现在要问么?”裴铮问。 k笑了笑,只朝他摆摆手:“bye。” 清迈的天气比裴铮想象得要好一些。飞机降落的时候,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但比较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 走出到达大厅,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绿植的味道,闻着清新但又隐隐有些闷。 裴铮叫了辆车,报了地址。 车子大概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出市区,街边店铺的招牌花花绿绿地掠过,上面写着泰文和英文,被细雨模糊了大半部分。 清迈的雨声从早响到晚。 度假村已经初见雏形,靳荣站在工地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看小孩给他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已下班”的表情包,小人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捧着茶杯,眼睛弯弯的。 靳荣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 觉得特别可爱,唇角弯了弯。 他想回点儿什么,但信号若隐若现,有信号的时候也只有一格,能接收到消息已经不错了。靳荣打了几个字,按下发送键,小圆圈转了很久,最后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发送失败。 靳荣吐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 ……怎么办? 不回消息小孩要担心的。 这两天雨下得实在太急,工地事务多,走不开,靳荣从前天开始就没合过眼,昨晚运输石料的工人因为操作不当,在路上出了事,车陷在半途,人也伤得不轻。 来回折腾了一整夜。 直到现在才有工夫歇一小会儿。 “靳总。”经理从雨里小跑过来,工装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檐下是一双熬红了的眼睛,他在靳荣面前站定,从塑封袋里拿出报告:“昨晚那事的报告写好了,您过目。” 靳荣接过来,翻开。 “操作不当”四个字频频出现,第一次是“雨天路滑,司机速度过快,操作不当导致车辆侧翻”,第二次“现场指挥人员操作不当,未及时预警”,最后是“应急处理操作不当,延误了救援时间”。 “啪。” 靳荣把报告合上,心里压着火。 “司机人现在怎么样?” 经理连忙道:“问题不大,是侧翻的时候重物压到,检查说是手臂骨折了,得做手术住个院,我已经办好了,您看后续该怎么处理……” “……” 靳荣沉默片刻,一语敲定:“换人,等雨下完,从国内调支工程队过来。”现在这里大部分工人都是清迈本地人,他们了解这边的工程,工作也比较方便,唯一缺点是交流上稍微有些困难。 但现在有唯二的缺点了。 安全意识不足。 “这不行靳总!”经理皱了皱眉,声音有些急:“现在的工程 成本还在范围内,从国内调工程队过来,成本肯定会超出,项目预算本来就已经够高了,再去……” “你想搭命还是搭钱?” 靳荣把报告扔到一边,昨天晚上他已经发过一回火,现在实在没精力再和谁辩论,嗓音压得很低:“工期要赶不可能往后再延,今年八月之前我要主项目全部完工。” “至于项目高出来的预算……” 靳荣顿了顿:“走我私账,我出。” 时间和金钱。 他要更多和裴铮一起的时间。 靳荣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消息依旧发不出去,界面停留在小孩那只表情包上,他正要往房间里走,身后忽然传来经理讶异的阻拦声。 “诶、哎!你是谁?!” “不是,我操了你怎么进来的?!” 经理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的年轻人和工地格格不入,看着就是少爷,他连忙想从腰间掏对讲机骂保安,裴铮按下他的手,轻声说:“正常进来的,我找人。” “找你们靳总。” “找人也不行啊!这是能随便进来的吗?啊?还找我们靳总,”经理皱着眉训他:“谁家的小孩啊?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下着雨呢还……” 靳荣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心脏停跳一瞬,转过身看。 “……” 这一刻他几乎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经理还在絮絮叨叨地担心阻拦,整个世界好像都被抽成了真空,只有他身体里的器官在震颤。 身体泛起密密麻麻的滚烫,从胸腔最深处荡开,沿着骨骼和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到眼眶,到每一寸因为疲惫而麻木的皮肤底层。 靳荣完全确定这不是幻觉。 因为他从来不会这么想——他不会想要裴铮来这里,他不会想要小孩飞跃三千多公里,乘着雨丝,像跋山涉水的偷渡客一样,极其麻烦地穿过国界线,一路受这样的罪。 他不这样幻想,但裴铮这么做了。 “靳总,您看这——” “没事,”靳荣抬手打断经理,没发觉自己的手颤抖了,视线一刻也没有从裴铮身上挪开:“……是认识的,我家弟弟……你去忙自己的吧。” 裴铮也反应过来,看向他。 靳荣先升起的不是惊喜,而是心疼。小孩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么站在细细的小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轻轻地贴着额头,整个人像一只被淋湿了毛毛的小猫。 “荣哥。”裴铮刚叫了一声。 靳荣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男人手臂收紧,一把将人抱起来往屋里走:“你怎么来了……?多危险,你过来干什么?等几天哥哥就回去了,这么大的雨,你怎么——” 靳荣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第94章 “你质问我?” 不回消息还有脸质问他。 裴铮被抱着坐在椅子上,靳荣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娇养的波斯猫误入了垃圾场一样,看着就胆战心惊。 裴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说:“叫的车进不来工地,这边路太不好走了,鞋子弄脏了。”他穿的是运动鞋,走路倒没什么,只是工地灰尘重,浅色也太容易沾雨污。 他把脚抬起一点,理直气壮。 “荣哥给我擦擦鞋。” 靳荣胸腔里从里到外都是疼的,伴随着神经一根根来回跳动,十指发麻,听见小孩的话,他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口袋,在里面摸了半晌都没找到纸巾。 裴铮只给了他几秒的时间,过了就要发小脾气,脚尖轻轻地碰了碰靳荣的小腿,控诉道:“你不爱我了。” “爱,爱。” 靳荣半跪下去,膝盖落在水泥地上:“哥哥最爱你,你不知道么?”找不到纸巾,靳荣扯起外衫袖口,托着裴铮的脚放在膝上,用袖口的布料一点点给小孩擦干净鞋面。 “哥。” 裴铮张开手臂,滑进了靳荣怀里。 第69章 罗曼蒂克 裴铮这一滑,整个人就嵌进了靳荣怀里。靳荣单膝跪地的姿势不稳当,被小孩这么一扑,稍微踉跄了一下,手掌却稳稳托住了裴铮的后背,把人箍在胸口。 “哥哥身上脏。”靳荣低声说。 他穿着的工装没来得及换,有些皱,袖口还沾着给裴铮擦鞋留下的泥污,衣襟上是被雨水沾上的潮气,怎么看怎么狼狈,不比他还在北京的时候。 裴铮挪开一点儿,看了他一眼。 靳荣的皮肤被晒黑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面容更加硬朗,轮廓被风春日晒打磨得更加分明,眼窝比从前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锐利。 靳荣见他看自己,晃晃小孩。 轻声说:“哥哥去换个干净衣服,你身上被雨淋了,也得换换,不然湿着要不舒服,先起来?好不好?” “那你就不抱我了?”裴铮问。 靳荣把他从怀里捞出来一些,莫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了更新的改变,明明裴铮也不是第一次要抱,甚至偶尔也主动亲亲他,撒个娇——难道是因为小孩跋山涉水,走这么远来看他的缘故么? 所以让他的主观想法产生了推移。 靳荣把他的腿拉上来:“抱。” 裴铮立刻说:“你的‘抱’听起来很凶。”他整个人被靳荣兜了个满怀,下巴贴在他肩头,靳荣分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裴铮还是煞有其事地皱了皱鼻子,表达不满。 靳荣失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了两下,给小孩顺毛,声音放得更轻:“那怎么办?我在这边凶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改过来,怎么说才不凶?” 裴铮想了想,说:“温柔一点儿。” “抱。”靳荣又试了一遍,尾音拖长了一些,声音更轻,语气无奈,随着裴铮的开出的试卷参加测试,任他打分:“这样呢?还凶不凶?” “还行吧。”裴铮挑剔地评价。 靳荣就懂了:这是勉强及格。 靳荣托着他站起来,小孩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黏得像只考拉。这个姿势从让外人看肯定不规矩,但裴铮显然不打算下来,靳荣也没打算放。 “这块儿是临时搭的板房,换衣服不方便,我们去居住楼那边,外面雨还在下着,得带个伞,等会儿换了衣服再洗个澡,”靳荣一手开伞,一手抱着他,声音顿了顿:“铮铮吃饭没?” 裴铮说:“没,飞机上好困。” 他临时决定,临时飞过来,也没特别准备什么,只和助理吩咐了几句aura相关的事务,在天空上飞缺氧,再加上裴铮太担心靳荣真的出事,于是就算乘务送上来的饭看着再诱人,裴铮也没吃两口。 靳荣道:“那我们再去食堂吃个饭。” 居住楼不算太远,从工地临时板房出来,沿着石子路向西走,经过一大片隔开施工的空地,再绕两个弯儿就到了。眼前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漆,外表看着还算不错。 楼下还种了几颗芭蕉树,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绿得发亮,裴铮看见没被雨打湿的水泥地,从靳荣怀里下来,踩在了地面上。 “在几楼?”他问。 “二楼,”靳荣牵着他往上走,一点一点地用掌心包住小孩的手指,裴铮把指节蜷起来让他包,靳荣收了伞,搁到一楼的空地上:“铮铮,这边条件一般,比不上家里,你将就一下。” 裴铮没接这句话。 房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差,对比他小时候模糊记忆中的‘家’,其实要好太多,虽然略微简陋,但设备齐全。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和几本书,靠床的位置上有张桌子,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图纸,干净整洁。裴铮默不作声,把脚伸到靳荣面前。 靳荣已经半跪下去,拿拖鞋给他换上,边往上挽他的裤脚边说:“晚上哥哥送你去市区酒店住,成不成?” 如果早能预料小孩要来,最初装这栋楼的时候,他就该更精细一点儿,把居住条件设得更好一些,免得裴铮大老远过来,还要白白受罪。 只是现在再这么想也来不及了。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早知道’? “市区距离这边还远着,来回四个多小时,你不睡了?”裴铮疑惑,他走进房间:“荣哥为什么觉得我吃不了苦?”况且这里的条件也不算差,中规中矩而已,不至于再折腾。 “我不是觉得你吃不了苦,”靳荣把他换下来的鞋放到鞋架上,鞋尖朝外摆正:“是不想让你吃苦。” 提起吃苦,总逃不了那三年。 裴铮远去伦敦的那些时间,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上学,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回来又被他吵得心烦头疼——他让小孩吃过的苦还少吗? 于是靳荣竭力去弥补,说是弥补,其实也只是表面名义,实际上他一点儿也看不得裴铮受罪,他要小孩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住的房子要舒适,娱乐活动要开心。 小孩年轻,要更活泼一点儿。 要被捧在手心里。 要能大大方方地骑在他头上作精。 “……” 关于“送裴铮去市区酒店”的提议被裴铮本人驳回,靳荣又劝了两嘴,最后不了了之。 两个人一起洗完了澡——原本并不是一起的,裴铮先进去,靳荣去给他找合适的衣服,又去拿吹风机,想着等小孩出来给他吹吹头发。 刚把衣服放床上—— “荣哥——!” 裴铮大声问:“洗发水是哪一个?”靳荣的洗漱用品是直接在清迈这里买的,瓶子标签上全是泰文,泰文裴铮倒是会说会听,口语也算流畅,但偏偏不认识也不会写。 ……文盲宝贝。 靳荣走进去指给他看,担心他用错,把各个罐子分开,分别给他介绍了一遍,裴铮裹着浴巾点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 没过几分钟,他又喊:“荣哥!” “沐浴露是哪一个啊?” 靳荣再次搁下手里的东西,进去给小孩指,第二次把各种瓶罐介绍一遍,裴铮脑袋上裹着白色的泡泡,第二次点点头,靳荣看他表情,有点儿怀疑小孩到底记住没。 直到裴铮第三次喊他。 靳荣走进去,反手关上了浴室的门。水汽扑面而来,热腾腾的,裹着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浓得化不开。 裴铮站在花洒下面,头发湿透了,上面白色的泡沫还没冲干净,顺着发尾往下淌,在后颈上划出一道道水痕。他手里拿着个瓶子,眉头微微皱着,认真钻研。 “这是个洗手液。” 靳荣把那只瓶子从小孩手上拿下来,裴铮“哦”了一声,等着靳荣给他指沐浴露,却见面前的男人反手脱掉了上衣,露出上半身结实的肌肉。 “荣哥?”裴铮眼皮跳了跳。 “你就没好好记。”靳荣站到水下,一手扣住裴铮的后脖颈,一手调整了淋浴头,拿在手里轻轻地给小孩洗头发上的泡沫。 裴铮闭着只眼睛被他搓脑袋。 “我记了。” “说说,”靳荣笑了:“洗耳恭听。” 裴铮说:“瓶子颜色都一样。” 靳荣顺着他:“确实,不能怪我们铮铮。”都是一个牌子,都是棕色避光材质,就算大小和喷头都不一样,但颜色也干扰小王子记东西了。 裴铮又找到理由:“泰文像蚯蚓。” 靳荣低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戳穿小孩。裴铮的记忆里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背什么都是看一两遍就能复述,不说学习,只说打牌方面,裴铮很擅长记东西算牌。 21年摩纳哥某个王室贵亲,在蒙特卡洛组的那场盛大牌局,裴铮游刃有余,在一圈老狐狸中间大获全胜。 第95章 难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吗? 所以要么裴铮没好好记。 要么他是……故意的。 “……” 裴铮确实没好好记,虽说记个瓶瓶罐罐易如反掌,但记东西是需要精力的,有靳荣在,他就把脑子暂时扔一扔,一点儿力气都懒得花,反正他问多了靳荣也不会不耐烦。 “是,”靳荣顺着他说:“蚯蚓文难认。” 裴铮轻轻哼了声回应。 靳荣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把藏在耳后的一团泡沫拨出来,水流顺着指缝淌过,带走最后一点白色,裴铮的头发被水浸透后颜色更深,黑得像墨,衬得他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白得发光。 “冲干净了。”靳荣把花洒放回去。 他拿了沐浴露,打在手里轻轻搓开一点儿,覆上裴铮的皮肤。沐浴露的泡沫在两个人皮肤之间化开,滑腻腻的,带着柑橘的甜香,靳荣把裴铮的左手臂涂完了,又拉起右手臂,同样的手法,从肩膀滑到指尖。 摸到小腹的时候,裴铮抬起眼睛。 “我自己来吧。” 靳荣看了他一眼,轻而易举交错抓住他两只手腕,裴铮被拽得更加靠近他,浴室里热气升腾,温水滑过青年肩膀,洗掉浓郁的橘子香,只留下淡淡的气味。 “……” 裴铮顿了顿,忍不住道:“……荣哥。你,你(删)”他说话声音轻轻的,落在靳荣耳中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靳荣默不作声,给他清洗好每一根手指。随后趁小孩被蒸气裹得蒙圈儿,嘴唇微微张着,低下头去,舌尖迅速顶入他的双唇之中。 裴铮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唔”,靳荣亲他一直都亲得很重,勾着舌尖缠绕,裴铮推了推他,好不容易得到一口氧气,声音喘息着断断续续:“没有带东西。” 靳荣搂住他的腰:“不用。” “y……”裴铮想说“要用”,刚发出一个单音节,所有的话就又被吻回了喉咙里,他的手指攥着靳荣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被亲得腿软,忍不住往下滑了半寸,靳荣的手臂立刻兜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把人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裴铮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跟已经被抱得慢慢离开地面。 “呼——”吹风机的声音响起。 裴铮从浴室出来,暂时穿了靳荣的衣服,因为体型缘故,短袖和短裤穿在他身上稍微有点松垮,但还算能穿。靳荣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弄着。 “……”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裴铮想,假如时间可以像钟表一样拨回去,他一定要拨到靳荣第一次给他介绍那些洗浴用品的时候,不犯懒,要好好听才行,不让靳荣第二次进来,不然太依赖他的后果就是……会在洗浴台上被哥哥开着腿舔。 “那边是什么?” 居住楼地势高,透过窗户很容易就能看见周边那些未完成的设施,裴铮被远处圆弧形的建筑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侧了侧脑袋指着问。 靳荣看了眼:“spa中心。” 顿了顿又说得更详细一点儿:“那边先弄了点儿基础的东西,再过半个月,会有温泉池和按摩房,后面的房间做了露天屋顶,能看到湖和山。” 裴铮挑挑眉:“你还会设计这个?” “设计师做的,我就看看图纸。”靳荣摸了摸小孩已经干了八成的头发,继续道:“倒是改了两三版,原来的方案太西化了,不够本土,游客更喜欢传统泰式,材料和工艺都用的当地的。” 裴铮说:“好专业,你像包工头。” 靳荣笑了声:“本来也差不多是。等这边儿完工了,哥哥先带你来玩玩,我们玩够了再对外开。” 裴铮“嗤”了一声:“不稀罕。” “我什么没玩过?” 话是这么说,但裴铮还是透过窗户,认认真真地把那些建筑看了一圈,想象了一下它们完工后的样子,圆弧屋顶可能会种点儿绿植,客房的落地窗对着山后,可以看到完整的日出和日落。 靳荣对这个项目是真的上心。 这是他八月的答卷。 第70章 正强化教育 工地比裴铮想象得要大得多,spa中心的主体结构已经建好了,只剩下外立面装修改造,旁边是几栋独立的小别墅,框架搭起来了,但还没封屋顶。 往远处看,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靳荣说那里要做个高尔夫练习场。 食堂距离居住楼不远,沿着长廊走,拐个弯儿就到。裴铮穿了靳荣的衣服,有些宽松,脑袋上还被搭了顶红色棒球帽,他身材好,脸也漂亮,在外人看来这身衣服并非不合身,而是近年流行的oversize风格。 所以说,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裴铮一直知道靳荣把他当小孩子,爱惯着他,但至于惯到哪种地步他始终没概念,直到快走到长廊尾端——防腐木侧的芭蕉树叶子被雨润得发亮,绿油油的,一片片伸展开,像撑开的巨伞。 在北京这种大叶子还是少见。 裴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刚收回视线,靳荣从他背后伸手过去,裴铮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下一秒那片绿油油的大叶子就递到了他面前,靳荣把根部水擦了,说:“拿着玩吧。” 裴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手里。 靳荣又问:“吃不吃芭蕉?” 芭蕉叶真的特大一个,下雨天都能当伞用了,裴铮拿在手里感觉很有分量,他看向身侧的靳荣,憋了半晌,忍不住道:“你干什么?荣哥给我摘个叶子玩?” 靳荣温声说:“我看你一直盯着看,以为你想玩,不玩就扔了吧。”他一手轻轻揽着裴铮,一边又拐回原来的话题:“这边儿厨师会做烤芭蕉,往上涂蜂蜜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儿甜过头,待会儿我叫他们给你做一盘尝尝。” 裴铮挑了挑眉:“我盯着看就是想要了?”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啊?他晚上还盯着月亮看过呢,靳荣要不要把月亮给他摘下来? 靳荣说:“至少是喜欢不是?” 至于要不要的,给了再说。靳荣一般没有问小孩“你想不想要,要不要给你买”这个浪费时间的流程,爱人看一眼,表现出喜欢,就应该及时送到手里才是对的。 裴铮顿了顿,找到了靳荣惯他的规则,他把芭蕉叶塞回靳荣手里,嘟嘟囔囔斥责他破坏环境,还想甩锅给他,一边又掏出手机,找到张前几天存的图片。 是一架cirrus的喷气式飞机。 他打开,放大,然后盯着看。 “……”靳荣笑了声,没说话。 裴铮看了他一眼,眼睛又粘回屏幕上,低头悄悄瞟身边的靳荣,双指再次放大图片,心里已经开始数数——靳荣最好十秒内说给他买! 他的十秒数得飞快。 “你最近是不是想糊弄我?” 裴铮皱起眉:“你不爱我了。” 靳荣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裴铮对内和对外的反差小表情很可爱,在外是冷漠淡然的裴总,说一不二,在内就立刻举一反三,用漂亮眼睛悄悄撇他,眼里写满了“想要”两个字。 靳荣本来想不说话逗逗他。 现在也不舍得了。 “爱。”靳荣低头看了眼图片,在心里记下了型号,背着手碰了碰小孩的脸蛋:“买。下个月哥哥一定让你玩到,好不好?” 裴铮知道靳荣会说到做到。 但还是说:“荣哥别太牵强吧?” “牵强什么?”靳荣握住他的手,顺便把那片叶子又塞回他手里,拉着小孩的手腕往食堂走:“你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一架飞机而已,还能买不起?不知道你还喜欢这个,早该叫你玩上的。” “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给。” 没有人不会为‘亲自养成了一个漂亮小孩’而骄傲,靳荣发自内心地骄傲了很多年,看裴铮现在在他面前,慢慢又恢复十七八岁时候的性格,难免觉得高兴、欣慰。 教育学里有个词,叫“正强化”。 大意为,当小孩子做出你希望看到的好的行为时,通过给予正向反馈,来增加这个好行为在未来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如果把这个词放到他们之间,那么靳荣希望——裴铮能过得更好,更开心。 他会加倍,上万倍地肯定裴铮的一切,把他喜欢的东西都送到他手里。关于人生选择正误,裴铮的“一切”也未必都是对的,但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力,事后会自我修正,不需要过多干涉。 靳荣有兜底的能力。 所以裴铮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 “……” 裴铮说:“最近才喜欢的。” 靳荣问:“最近是什么时候?”小孩没和他说,也没发朋友圈,靳荣确实没办法凭空找到消息,不知道裴铮是不是已经和别人玩过了。 “也就……”裴铮顿了顿:“前天吧。” 第96章 靳荣失联那会儿他看到的图片,现在什么都没学,没请教练练习,驾驶执照没考,裴铮就朝靳荣要上自己喜欢的飞机了。 “靳总!” 他们聊着天,走过连接食堂的鹅卵石小路,一个声音忽然从食堂门口传来,裴铮抬头,眼前是一张亚洲面孔,四十多岁的样子,是那天拦他的经理。 经理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刚维修部那边说,信号基站修好了,说是已经恢复使用,靳总您看看信号?” 裴铮正拿着手机,看了一眼。 三格信号。 他朝向靳荣:“确实好了。” 裴铮这么一说话,经理的注意力立马到了他身上——光鲜亮丽的小少爷来到工地上,阴阴的天气衬得他皮肤特别白,很难让人不多看一眼。 他看到裴铮手里的芭蕉叶,愣了一下,随及笑了:“呃……”他琢磨着称呼,选择了叫:“小靳总喜欢这个?后山还有更大的叶子,待会儿我让人砍两颗好的给您送过去吧?” 裴铮:“……?” 我靠,他真成辣手摧芭蕉叶的那个了!裴铮连忙把叶子再次塞回靳荣手里,以表示这位靳总才是随手掰叶子破坏环境的那个,此事和他有0个关系。 靳荣捏捏他的脸,把叶子随手丢一边,对经理说:“我弟弟姓裴,叫他裴总或者裴铮就好。”关于兄弟姓氏不一样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原委,难免叫错,裴铮可能觉得没什么,他不能不替他在意。 经理怔了怔,连忙改口。 “哦哦,原来不同姓的啊,”经理笑了笑,引着他们往食堂走:“冒昧了冒昧了,裴总请,您叫我老于就好。” 裴铮叫了声:“于经理。”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食堂没什么人,外厅只有一个阿姨在收拾桌子,看见靳荣进来连忙迎上,笑着道:“靳总,您要的菜后厨给留了的,今天做了咖喱鸡,还有冬阴功汤。这位是……” “我弟弟,”靳荣说:“来看看我。” 阿姨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转了转,笑得更温和:“哎呀,弟弟好啊,长得真俊,饿了吧?阿姨去给你们俩拿菜。” 裴铮乖乖叫了声:“谢谢阿姨,辛苦了。”他本身就年轻,虽然骨相锋利,但桃花眼弯起来天生显乖,一张嘴把阿姨哄得眉开眼笑,转身就去给他们拿菜。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没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只是没有提前说要烤芭蕉,厨师现在在现做,靳荣叫小孩先吃饭,待会儿芭蕉当饭后甜点吃一些。 裴铮问:“荣哥平时也在这儿吃?” 靳荣说:“大部分时候吧。”忙起来顾不上吃,实在没精力就叫人送到手上,忙里偷闲吃两口补充机能。 裴铮想了想靳荣在食堂,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样子,还觉得有点新鲜。在北京的时候,至少在他没去伦敦之前,靳荣跟他一起吃饭的地方不是高档餐厅就是私房菜馆, 赵津牧还说过靳荣,说他不懂路边摊美食街的美味,没品。 现在被流放到这个‘荒山野岭’了。 裴铮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心疼他。左手从桌子底下探过去,轻轻地握住了靳荣的手指。靳荣反手裹住他,对电话那边说“稍等”,然后微微低头,问:“乖乖,要什么?” 裴铮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靳荣捏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小孩圆润的指甲,注意力回到电话上。自从信号来了,靳荣一直在接打电话,几乎没停过。 不是他想打,是因为最近山洪,又要开一批人调新的工程队过来,项目上的事一个接一个,电话震动不停。靳荣接起来,一会儿是中文,一会是泰语,对不同人语言切换得飞快。 靳荣在干正事,裴铮也不闹他。 食堂墙上的电视机从新闻切到气象预报,泰语播报员指着地图上的云图播报着接下来的天气情况,裴铮分神听了几句,看云图颜色和范围,清迈的雨估计还得再下一段儿。 还要下雨。 “……”裴铮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忽然眉头一皱,嘴巴里的动作停了。 他咬到了一颗花椒。 麻味儿在嘴里炸开,又苦又涩。他想吐掉,但低头看了看,桌上没有纸巾,摸了摸口袋,里面也没有,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忘记带了。 裴铮不好意思往地上吐。 “铮铮?”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贴在他嘴边,靳荣另一只手还握着电话在打,温声道:“吃到什么了?来吐掉。” 裴铮犹豫了一下,吐进他手里。 说:“花椒,太麻了。” 靳荣把花椒扔进桌边的垃圾桶,叫小孩从他口袋里拿纸巾擦擦嘴巴。裴铮擦完嘴,手又往靳荣兜里摸,又掏出一张,握住靳荣的手腕给他擦掌心,说:“谢谢荣哥。” “我们不说谢。”靳荣继续打电话。 裴铮“哦”了一声:“kop jai。” 靳荣捏住小孩的猫爪,用泰语叫他“宝贝”,裴铮顶撞了他一句,靳荣也没生气,裴铮觉得他的反应没意思,用勺子“哐哐”怼菜。 “……” “时间上不行,”靳荣打电话的语气忽然加重,裴铮用勺子吃烤芭蕉,竖起耳朵听,电话那边听不清是什么,靳荣停了停,继续道:“时间不合适,会议往后推几天,我最近有事要忙。” “……” “推到大后天吧。” 靳荣说:“先把我家小孩送回去。” 裴铮愣了愣,反应过来靳荣推会议是因为他,他没作声,继续吃饭,等靳荣打完电话,才凑过去问:“这个项目,八月中能完吗?” 靳荣想了想,不敢直接保证。 “八月,最迟九月上旬。” 裴铮算了算时间,还有两三个月,他转向靳荣,把腿搭在他的腿上,亲昵地贴着他,说:“荣哥,我七月没什么事。” 靳荣怔了一下,随及皱起眉。 “aura七月事程排得松,最近也没有什么需要管的事,我只在几场大秀开场飞去一趟就好了,”裴铮掰着手指算:“七月也就一两场,开会的话……我可以远程办公。” “有突发事件enzo会……” “铮铮。”靳荣意识到裴铮的想法,立刻打断他,脸色有些难看,但语气还算温和:“过两天哥哥送你回北京。” 第71章 我愿意 回去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着芭蕉叶青涩的味道。裴铮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帽子被他取下来拎在手上晃悠,露出一头蓬松的黑发,他不说话,但也没刻意甩开身后的靳荣。 靳荣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小孩的后脑勺上——那撮从发旋处翘起来的头发又被风吹得竖了起来,随着走路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裴铮自己没有发现。 靳荣习惯性伸手想给他压压,刚抬了抬手,手机又震动起来,靳荣半路截断想法去接电话:“喂?……对,按照我的要求办,两个座位,尽量安排直飞。” “……” 裴铮回头看了他一眼。 长廊走到尽头,拐个弯就是居住楼的入口。他上了楼梯,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在安静的楼道里十分清晰,靳荣上前一步拿钥匙打开了门。 裴铮走进房间,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靳荣在后面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电话里助理语气听起来很为难,告诉他:“靳总,清迈直飞北京,在那天同线班次都很紧张,您指定的这班头等舱已经售罄了,但商务舱还有两个位置,您看……” “……”靳荣沉声道:“协调一下。” “是。”系统对外显示售罄,但内部权限可以为顶级客户解锁释放,远在北京的助理连忙转拨了航司经理的电话:“您好,我这边要为两位重要保障客户申请应急座位,客户编码和航班号已发送,麻烦核查机动配额。” 裴铮靠着沙发抱枕,脚上挂着拖鞋晃晃悠悠,听见电话内容轻轻嗤了一声,不高兴已经写在脸上。靳荣等着助理回复,看小孩的表情,他想继续和裴铮就食堂那个话题好好说。 可他刚开口,一个字还没吐出来,眼前人影忽地一闪。裴铮猛地朝他撞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放在耳边的手机,不由分说按下挂断键。 “靳总,航司锁定了——喂,喂?” “嘟。”通话结束。 他动作太快,靳荣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裴铮拿着他的手机,往旁边挪了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操作他的手机,把靳荣面部解锁删除,密码也改掉了,做完把成了板砖的手机扔回靳荣怀里。 也不好说是扔回去了。 他是直接砸的。 靳荣打不开手机:“铮铮,密码是什么?” 裴铮道:“你猜呗。” 小孩操作的时候不让他看,靳荣也没想着去抢回来,现在好了,他试了两回都解不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样哥哥怎么打电话工作?” 第97章 裴铮:“那你破产吧,别干了。” “……” “铮铮。” 靳荣在他面前半跪下去,仰头看着小孩。裴铮没应他,但脚尖往下轻轻一塌,拖鞋落到了下面的地毯上。 “大后天的票,”靳荣斟酌着措辞:“头等舱,直飞,五个多小时就到,是中午的航班,落地是晚上,不影响你作息……哥哥陪你回北京,送你到家里,好不好?” 裴铮依旧没说话。 靳荣等了几秒,声音放得更轻,继续哄:“这边条件不好。”待一两天是新鲜,住久了难免是不舒服的:“你在北京好好的,哥哥尽量多留时间,每个月都回去看你,用不了几个月就弄完了,等——” “条件哪里不好?”裴铮打断他。 靳荣顿了顿:“工地吵,雨季潮,紫外线太大,吃住都不行,你刚来的时候不是看见了?有些路还没平好,走着不舒服,这边儿也真没有什么好玩的,想玩什么……明天这里有过佛节的,哥哥带你去看看。” “那你呢?” 人类真的是个奇怪的物种,天生擅长在客观物上编织两套完全不同的说法,居然用以应对同一个人,说不上是撒谎,只是内心想法倾斜方向不同,趋利避害。 裴铮在北京,靳荣说他过得挺好,吃住都好,不用担心。现在裴铮想留在清迈,短短一个月而已,靳荣的说法就变了,把这里说得要多差有多差。 所以哪个才是真相? 可能都是。 “荣哥,你在跟我讲道理吗?” 靳荣没说话。裴铮就替他说了:“你在跟我讲道理,因为你不想让我留下来,你觉得我应该回北京,觉得我在这里就是受罪,就算真的是受罪,你是觉得我吃不了苦,还是觉得我在这里会耽误你工作?”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靳荣把裴铮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揉着:“是我不想让你吃苦。” 裴铮皱眉:“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靳荣说:“铮铮,这边的条件摆在这里,你再怎么适应,它也比不上北京,吃的、住的、环境、天气,哪一样都不行。” “所以呢?” 裴铮问:“所以你要赶我走?” “哥哥没有赶你。” “你刚才在订票了。”裴铮说。 靳荣的手指顿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指:“这不是赶你,哥哥说送你回去的不是么?我们一起走,一起到北京,我会送你到家里再回来。” “嚯。”裴铮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了:“您要会隐身多好呢?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再走两步直接送我到卧室床上得了呗。” 靳荣皱眉:“什么‘您’?” 裴铮:“您又在替我做决定了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靳荣想了想,拿出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你要是想在泰国玩,就住在市区里,成不成?我下班去看你,你要是来玩的哥哥绝对不多管你。” 裴铮:“每天通勤够你受的。” 靳荣说:“时间不长,没关系。” 四个小时还不长? 人与人的相处是一个巨大的喜恶同因。裴铮喜欢靳荣纵容他,享受靳荣照顾他,享受被靳荣抱着亲着,宠着哄着。假如他是一只小猫,不想从窝里爬出去吃饭,裴铮相信靳荣一定会端着饭碗到窝边一口一口喂他。 但同样的,他太精心照料。 所以也一定会为小猫封窗。 裴铮真的是个自私的人——可能是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靳荣特别自私,特别刁钻,他要靳荣宠他,又要能够从窗户跳下去的自由,都是他的,aorb选择题他连中间那个or都得要。 “……” “算了。” 裴铮也察觉到自己有点儿太磋磨靳荣了,他把靳荣的手机拿过来,点了几下解锁,把密码换回去。虽说他已经赞同了回北京的计划,但心里还是不太高兴,脸色摆得很冷。 “后天我回北京。” 裴铮冷冷说:“不用你送。” “怎么……”小孩突然转变想法,猝不及防,靳荣所有要哄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顿了顿,吐出一口气才续上:“怎么又不叫送?” “用不着,”裴铮道:“你忙你的。省得荣哥再来回飞了,多累,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 他本意是想着,送他回去这点儿时间不如让靳荣休息,又不是小孩了还要家长送,但他的想法和脸色的意思似乎相差很大,靳荣难免会错了意。 “……什么意思?” 这一瞬间,靳荣来不及再思考什么,只听见一阵繁长的耳鸣,冰冷海水翻涌着地从耳蜗灌进脑子里,在意识层形成一场滔天海啸,他没察觉自己嗓音颤抖了:“什么意思?你要、我——” 要什么? 他没把那个可能性说出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裴铮不想搭理他,他决定跟靳荣小小地生个三十分钟的气,至于这三十分钟怎么度过,他想打开手机玩会单机小游戏,一抬眼却看见顶栏电量已经告红,起身想去找充电线。 “铮铮!” 裴铮眼前一晃,硬生生被靳荣按了回去,他挣扎了一下,想说手机没电了要充个电,刚说出一个“手”字,就被靳荣按着后脑勺堵住了嘴巴。 亲吻搅散了裴铮原本想说的话,靳荣的舌尖抵进来,卷住他的,用力地、反复地纠缠。靳荣吻得太凶,他被迫承受着,因为缺氧眼尾开始有些泛红,看着像马上要哭了一样。 裴铮受不住想往后躲,靳荣却像疯了一样,拼了命地把他往怀里扣。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他的腰,整个人往前倾,裴铮被他压得往后倒,后背陷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 “荣哥……”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又闷又含糊,被靳荣一口一口吞掉。 靳荣不说话,只是吻他。从嘴唇到唇角,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耳根,一路碾过去,裴铮被他亲得发懵,脑子里那点“三十分钟生气计划”早就被亲没了,只剩下乱七八糟的触感和靳荣滚烫的体温。 裴铮觉得自己会被亲虚。 “不生气,不生气了……我错了。” 裴铮嘴唇发麻,听见靳荣低声呢喃,刚开始没听清,他所有的意识都放在了男人滚烫的掌心上,靳荣的手从上衣下摆探进去,把他上半身摸了个遍。 “我错了,”靳荣吻他:“哥哥错了。” “不走,就在这里。” 裴铮:“?”刚才是靳荣惊讶他怎么忽然转变想法,现在轮到他了,他想坐起来,又被靳荣掐着腰按回去,于是裴铮也把手摸到了他的腰上,两个人贴在了一起。 “那我不走了?”裴铮仰头问。 靳荣看着他,碰碰小孩的鼻子,答非所问:“我太自私了。” 刚才那一瞬间,耳鸣侵袭大脑的一瞬间,靳荣害怕失去裴铮的自私占据了上风,现在再冷静下来,看着小孩弯起来的眼睛,无穷无尽的愧疚和心疼淹没了他。 “为什么这么说?”裴铮觉得靳荣这人就是对他太无私奉献,两个人才会屡次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你是不是想说我自私?荣哥,你没说错,我就是要黏着你,要你一边忙工作还要一边照顾我。” 靳荣不会这么说。 他真的这么说裴铮要生气。 两个人没有在这件事上对齐颗粒度,分别绕了一个弯儿,却又出奇地说到了一起,裴铮感觉现在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推了推靳荣,说:“你别压我,我要压着你。” 靳荣揽着他的腰转身。 两人位置互换。 裴铮趴在他身上,理所当然道:“刚才是你说的,同意我留在这里了,不能反悔。这一个月我就陪你在这里住着,荣哥要像之前一样,像之前的一半一样吧,宠着我。” 靳荣沉默片刻。 “忙起来可能真的顾不上你。” 裴铮问:“那你就不顾了?” “顾。”靳荣说。 裴铮笑了:“所以你不是知道吗?” 清迈的环境没有靳荣之前在消息里说得那么好,但其实也没有他今天说得那么差,中规中矩而已。 就算很差,就算靳荣和裴铮双双沦落到最偏远、最贫苦的地方,靳荣也会尽最大努力,不让裴铮多吃一点儿苦。 因为他是靳荣最爱的人。 他是他的小孩,是他的宝贝。 他是靳荣的肋骨。 “……” 靳荣答应完稍微有点儿后悔,裴铮拿着手机在沙发上玩单机小游戏,靳荣起身,到卫生间拿了条毛巾出来,把小孩的脚从拖鞋里捞出来,给他擦沾在脚上的一点儿水渍。 裴铮的脚趾微凉,踩在他掌心里,不躲也不配合,任由他握着,靳荣仔细地给他擦完一只,又换上另一只,确认每一寸擦干净了,才把拖鞋重新给他套上。 “铮铮。”靳荣开口。 第98章 裴铮“嗯?”了一声,被靳荣揽到身上,两个人相对注视着,靳荣扣着他的腰,轻声说:“这边工作忙,哥哥尽量顾上你,不让你受委屈,但是有一点小问题我们要提前说。” 裴铮挑了挑眉:“你说。” 终究是异国他乡,俗话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靳荣担心八月完工有些流程会出问题,裴铮在这里,他不免更担心:“这边工地你不要靠太近,很危险,安全为重,不管发生什么,不能涉险,不能受伤。” “否则哥哥会生气。” “凭什么?” 裴铮咬他:“你凭什么生气?” 他们之间只有他闹脾气的份儿。 有关于小孩的安全问题,靳荣不会就这样任由他糊弄过去,他揪着裴铮的后领子把他轻轻扯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强调:“假如你没做到上面我说的——” “我一定、一定会生气。” “……” 靳荣最生气的时候也没动过裴铮一根手指头,他这么说裴铮根本不怕他,反而凑上去亲昵,用手按了按男人臂上的肌肉,问:“你生气了会怎么样?” “荣哥会不会打我?” 第72章 新的哲学 裴铮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弯弯的,语气带着点儿故意的挑衅。他伸手捏了捏靳荣的耳垂,又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腹肌,整个人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在老虎面前翻肚皮。 靳荣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了脾气,连作为哥哥的表面威严都维持不住,他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低声说:“不打我们铮铮,舍不得。” “我知道荣哥舍不得。” 裴铮“嗤”了声,趴回靳荣怀里。 七月的清迈,雨季正浓。 裴铮在这里住了一周多,已经习惯了每天被雨声吵醒的日子。起初靳荣还担心他不适应,特意放慢了工作节奏,每天抽出小半天陪他。 带他去古城逛夜市,去素贴山双龙寺拜佛,去宁曼路喝咖啡吃当地特色……裴铮黏靳荣黏得开心,但也没耽误他远程办公。 aura那边的事他通过视频会议处理,enzo虽然平时看着不大靠谱,但毕竟是他钦定的二把手,关键时刻还是能顶上去的,裴铮远程指挥,倒也运转得井井有条。 后来靳荣的工作更加紧凑。 每天早上六点钟裴铮就失去了他的“人形抱枕”,靳荣亲着哄哄他,等哄好了,七点钟准时到工地,中午和工人一起吃盒饭,下午继续盯进度,晚上回来还要开会看图纸。 裴铮看他忙进忙出,偶尔帮他整理整理文件,泡杯咖啡,给靳荣当一当抚慰小猫,像个没工资还倒贴上班的临时小助理。 靳荣不喜欢小孩这样,在裴铮又一次把咖啡送到他手边时,他开了台自己的私人笔记本,轻声建议:“别总看着哥哥,你玩会儿游戏?” “没看你啊,我不打。” 裴铮早已经把靳荣原来办公的椅子占了,腿搭在面前的桌子上,头也不抬地看着手机回消息。 靳荣盯了小孩一会儿,见他捧着手机也不无聊,稍稍放心,挪开了视线。 enzo的消息回完了,裴铮又翻出赵津牧的聊天框。赵二少今天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先是问裴铮在哪儿,又说自己在北京无聊死了,想找人玩都找不到。 说他之前去邢小四果园那边,一边摘一边吃他家樱桃,最后干了两斤多,邢小四怕他死自家地里影响风水,买了张机票把他又送回去了。 赵津牧最后发了个定位,显示人在马尔代夫。 裴铮回了个问号。 赵津牧秒回:【这地儿太热了。】 【热炸,要烤死小爷了。】 裴铮:【你不是在北京无聊?】 赵津牧:【事实证明不是地点的问题,哪儿都无聊。】赵二是个大e人,光玩是玩不出什么名堂的,这家伙需要吸人气儿维持多巴胺,现在靳荣在忙工程,陈序最近在过案子 ,邢亦照刚才说过,秦鹭听说又读硕去了。 北京确实没剩什么人给他吸。 不无聊就怪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津牧发来的新消息:【我听乔姨说你去伦敦出差了,铮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等你回来了我们聚聚,请你吃点儿新鲜的东西。】 裴铮看看时间:【大概得八月。】 【八月??你要度假啊?】赵津牧猛绰好几个问号过来:【不是?你又去哪儿了要待这么久?】 裴铮没瞒他:【在清迈。】 【你去清迈干什么?找靳总?】 裴铮没回。 赵津牧又发了一条,这次是语音,裴铮点开,赵二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儿咋咋呼呼的调子:“我靠铮儿你去找靳荣了?你不跟乔姨说你出差么?你骗乔姨就算了还骗我?” 【哪儿就骗你了?】 裴铮打字:【顺路看看。】 【哇塞,你顺路顺清迈去了。】赵津牧:【伦敦和清迈是一个方向吗?老师您教教我怎么顺能从西顺到东呗。】 裴铮:【赵二少,地球是圆的。】 赵津牧:【……】 赵津牧:【你赢了。】 裴铮来清迈表面看起来是有点像白受罪来了,实际上也跟度假没什么区别,裴铮只需要远程安排安排工作,吃吃喝喝玩玩睡睡就好,但靳荣因为有了他这个人在,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怕他吃不好,请了新的厨师。 怕他睡不好,每天哄睡。 怕他待着无聊,靳荣的私人笔记本里下载了各种游戏和影片,充好钱送到他面前给玩,还要顾着他的起床气,现在裴铮觉得,估计还得多一项,靳荣还要应对他突如其来的刁钻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任性?” 某天难得清闲,靳荣开车带裴铮去市区玩儿了半天,天气太热,难免叫人心情烦躁,裴铮因为“拉不拉手”这个问题闹了点儿小脾气,靳荣哄了他半个小时。 等太阳落山回到酒店,两个人一起洗完澡,裴铮坐在靳荣腿上复盘,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个问题。 靳荣低着头,正在给他剪指甲。 闻言看他一眼,说:“没有。” “要是有别人这么闹你,你不早就冷脸了?”裴铮被靳荣捏着手指头磨指甲,赤裸的脚踩在了男人的脚面上,靳荣抬起脚,让小孩整个脚掌落下来,踩得更舒服。 “……” 裴铮自顾自地开始分析:“所以客观来说,这种行为就是很任性的,如果这个人不是我你早就受不了了,只是感情会美化这些东西。” “嗯,”靳荣拍拍他:“另一只手。” 裴铮把另一只手递过去:“荣哥刚开始被闹烦了,可能也不舍得说我,因为你觉得说我我会不高兴,你不想让我不高兴,干脆就不说了。” 靳荣低头看他这只手,发现手背上有晒红了一些的地方,从抽屉里拿了两支护手霜,温声问他:“要樱花味的还是柑橘味儿的?” “柑橘。”裴铮说。 他摊开手叫靳荣按摩着涂,思考了几秒才续上刚才的“哲学问题”:“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忍着,忍着忍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觉得没什么了,最后你就真的不觉得我任性了。” “然后我问你,你才会说‘没有’。” “没听说过,这什么理论?”靳荣笑了声,按摩着小孩的手指骨节:“你从哪儿学的?” 裴铮说:“我自己想的。” 靳荣给他涂好护手霜:“少想。” “就回我两个字?”裴铮挑起眉:“荣哥现在就觉得我烦了,你看,你骨子里还是觉得我任性的,你只是现实没有意识到。” 靳荣低笑:“我今天必须要死吗?” 他托着小孩,把他抱起来,垫了层浴巾搁到面前的台子上,低头去看他的脚有没有晒红,一边检查一边道:“你要是想和哥哥撒娇闹脾气,不用走流程的。” 裴铮被戳破意图,噎了一下:“我在认真反思。”反思归反思,但裴铮就是爱靳荣对他这么无微不至,所以也不会改的,他道:“我是你弟弟,你照顾我是应该的,你宠我是应该的,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独立的人。”靳荣复述了一遍。 裴铮道:“你不是我的附属,所以你偶尔也可以不用应付我,是吧?”至于“偶尔”的频率,裴铮想了想,一个月一次吧。 “我给荣哥写‘不应付我’券。” 靳荣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用手臂圈住他的腰,低头亲他:“回到刚开始,我不觉得你任性,我们从小就是这么相处的,哥哥从一开始就不这么觉得,听见了没?所以才叫你不用想了。” “……” “退一万步说,就算任性了又怎么样?”靳荣捏了捏小孩的脸颊,低声道:“你不任性,还要我这个哥哥有什么用?” 第99章 他是靠山,底牌,护盾。 他越强大,裴铮就可以越任性。 “哥哥也需要你,”靳荣的掌心托住小孩的腰,把他整个抱起来,捧着他的脑袋说情话:“需要你在我身边,需要你开心,需要你健康、平安。” 这种概念太笼统了,没有可以发挥的地方,裴铮攀着他想了想,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还没说完,他就被放倒在了床上,浴衣凌乱地堆到腰间,露出一双修长的腿。 “有。” 靳荣制止了裴铮想把浴衣拉下去的动作,更加过分地把衣服下摆往上捋,随后掌心捏住了小孩的小腿,轻轻揉搓,他俯下身,咬上他的嘴唇:“……给哥哥摸摸腿。” 说是只摸腿,但实际上是—— 裴铮浑身上下都被摸遍了。 他皮肤白,轻轻捏一下就起痕迹,闹了好几个小时后,裴铮趴在床上轻轻喘气,腰上腿上全是靳荣捏出来的指痕。 明明已经被闹得困到不行,听见从浴室回来的脚步声,却依旧迷迷糊糊地爬过去,往靳荣怀里钻,窝好了才抱怨说:“荣哥,我嗓子都哑了。” 他蹭蹭靳荣的脖子:“哄哄我。” 游轮的请柬是两周前送到靳荣手上的,彼时是七月下旬,裴铮已经在清迈住了大半个月,每天跟着靳荣三点一线,日子过得清闲,但难免还是有些无聊的。 “皇家公主号,”靳荣把请柬递给裴铮,说:“泰华商会主办的慈善酒会,从曼谷泰国湾出发入海,过暹罗湾,我看有经过几个好玩的小岛,船上有表演,拍卖和焰火,说不定挺热闹。” “我们去看看?” 裴铮翻了翻请柬。 上面印着烫金字体,抬头是泰华商会的徽标,下方列了一长串协办单位和赞助商名单,看着极为正式考究,他看到有清迈政府的名字,挑了挑眉:“荣哥想谈生意呗,还要带着我去玩。” 靳荣说:“谈生意是我,玩是我们。” “我看主办方安排的时间有点长,”靳荣抱住他,想着怎么叫裴铮玩得开心:“中间要是不想在海上,途径有几个挺漂亮的小岛,哥哥叫人接你去别的地方玩。” “不。” 裴铮往他怀里靠:“我要跟着你。” 两个人断断续续分开一段儿,偶然又黏在一起,再要分裴铮就有点儿不开心了,他要当靳荣的小尾巴,要被他揣在兜里捧在手里,总之不管怎样都要黏着他,挨着他。 “好。” 小孩耷拉着小腿,贴着他,脸颊被压出一点儿软肉,像只雪媚娘,却滚烫地熨在了靳荣的心口,从上往下看越看越可爱,仿佛一颗刚长成的青葱小树苗,在土壤底下盘着细嫩的根,绕在他每一根血管上。 靳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捧着他的脸亲,嗓音里带着笑:“一直跟着我,我们两个一直栓一起,成不成?” 裴铮满意地“嗯”了一声。 第73章 温莎结 游轮启航那天,曼谷的天气好得出奇。码头在湄南河东岸,毗邻喜来登酒店,是曼谷最大的游轮码头之一。 此时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整条湄南河染成一片热烈的金红色,远处寺庙的金色塔尖在濒临暮色的傍晚里若隐若现,极力挽留着最后一丝日光,远远望去有些晃眼。 裴铮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海风不算特别大,只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裴铮站在码头边,靠着栏杆,看面前这艘巨大的白色游轮。 ‘皇家公主号’名副其实。 整个船体颜色雪白,船身线条流畅,外表装饰着金色流线和泰式花纹,漂亮贵气。甲班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高谈阔论,衣香鬓影。 “走吧。” 靳荣从不远处走过来,把手里买的沙冰泰奶递给小孩,裴铮伸手去接,猝不及防被杯子冰了一下,皱了皱眉说:“凉。”又把奶茶杯推回去,塞回靳荣手里。 靳荣笑了笑:“不冰了再给你。” 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在舷梯口迎接各界名流,见他们走过来,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泰语说:“欢迎两位登船。” “人还挺多。”裴铮说。 靳荣带着他往上走,闻言轻轻“嗯”了声:“泰华商会的面子大,泰国政商两界都有人来,还有我们国内的,挺多人都想来看看。” 裴铮的生意和东南亚关系不大,他没在受邀名单上,是作为靳荣的家属来的。靳荣感受了一下掌心的温度,不热,伸手去握裴铮的手,说:“上去要是有人问你了,你就说是我弟弟。” 裴铮挑眉:“不然呢?” 登船手续办得很顺利,他们的舱房在顶层。推开门的瞬间,裴铮就看见了落地窗外那片无垠的湛蓝,海面在阳光下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眼睛发花。 “铮铮,在看什么?” 靳荣从他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刚才那杯泰奶:“现在不太冰了,喝一口尝尝?”他插好吸管,递到小孩嘴边,另一只手自然地圈住裴铮的腰,轻轻贴着他的脸颊,顺着小孩的视线往外看。 裴铮想起了靳荣送他的一件礼物。 那座灯塔。 但他没说,把下巴垫在靳荣的手臂上,就着他的手吸冰沙奶茶,这是泰国当地某个特色店的品牌,裴铮尝了一口,大失所望,一般般,没他想象的那么好喝。 靳荣见他皱眉,把杯子拿走。 裴铮把他的手重新扒拉回来,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挑剔的问题,应该客观评价才对,又尝了一口,沉默片刻,说:“还是那样,我就不该对它抱有期待。” “哥哥叫人来给你调一杯?” “不用。”裴铮拒了,转身去衣帽间,他拉开推拉门,里面挂着几套应对正式场合的礼服,是靳荣叫人提前准备好的,面料精致,裁剪考究,颜色不一。 “荣哥——!晚上穿哪套?” 靳荣跟过来,目光在那排衣服上扫了一圈,取出一套烟灰色西装,放在小孩身上比了比:“这套吧。” 裴铮点点头,等靳荣伺候他。 如果有一种行为,能叫靳荣和裴铮都坦然,那一定是“靳荣照顾裴铮”这件事,衣服谁还不会穿?但裴铮在靳荣面前当巨婴,袜夹要哥哥戴,袜子要哥哥套,衬衫扣子也要哥哥弯腰,一颗颗给他扣好。 裴铮喜欢,靳荣更是乐意。 靳荣给小孩整理领子,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后颈,裴铮立刻缩了缩脖子:“痒。”靳荣笑着说他娇气,手上动作却没停。 把领子翻好,又拿起旁边的领带给他系,最后利落地打了个整齐的温莎结。烟灰色的面料衬得裴铮肤色白,肩线流畅,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冷淡。 是裴铮对外的日常风格。 靳荣伸手摸他的脸蛋,觉得小孩在外面冷着脸装起来特别可爱,裴铮下意识歪头蹭蹭他,靳荣忍不住捧着他的脸亲,鉴于待会儿还要见人,也没敢亲得他太狠,舌尖只探进去缠了两下就松开。 然后自己也去换了衣服。 他穿的也是烟灰色,只是比裴铮身上的要深一个色号,站在一起不经意看就像撞款。裴铮注意到了,没说什么,把靳荣的领带拿过来,想给他也系一个。 裴铮倒是会系温莎结,但问题是,他只会给自己系,角度不一样手法就不太熟练,打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太好看,又不爽地拆掉,重新来。 靳荣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胸前动来动去,心里软得不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就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裴铮皱眉,完美主义又开始发作,他声音闷了闷:“荣哥……”,裴铮的手指在空中绕了个圈,示意问:“你能不能转过去?” 靳荣笑了:“只会给自己系?” 裴铮道:“荣哥就是这么教我的。”靳荣教他打领带的时候,就是在他身后,抱着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示范给他看,裴铮第一遍就会了,但装作没会,叫靳荣给他系了十来回。 至于给别人打领带? 哥哥没教。 “你没教我给别人打。” 裴铮说:“丑了也不能只怪我。” 靳荣说:“怪我。”他由着小孩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自己三两下打好了:“不教你给别人打,我们铮铮不需要给任何人打领带,哥哥也不用,刚才逗你玩的。” 裴铮:“但是你不能不给我打。” “嗯,”靳荣说:“这是哥哥的责任。” 说到这里,靳荣想起一件事。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并不是在裴铮回国后才开始喜欢他的,其实很早,靳荣是千帆过尽再回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三年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疼爱的小孩心思敏感,所以情感也必定灼热,裴铮这样的人,无论爱上谁,都会付出十成十的真心。 第100章 靳荣那时候在想,他那么推开裴铮,假若裴铮真的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对方是否能付出和他的小孩相对等的情感? 假如不能,裴铮该有多伤心。 假如能——世界上的人千人千面,靳荣同样也想了这种可能,他设计了一个能完全接住小孩的感情,和他等价付出的假想人,最后想来想去发现……他还是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对方给裴铮倒了一杯水,裴铮也要还一杯水这种公平的形式。就像他照顾小孩,但并不喜欢裴铮反过来照顾他一样,他不能接受小孩和别人的这种对等。 所以究竟谁才会让他满意? 靳荣想来想去,只有他自己。 “荣哥最好了。”裴铮得到满意的回答,凑过去抱靳荣,把自己整个上半身嵌进男人怀里撒娇,用脑袋蹭他的下巴:“荣哥抱我。” 靳荣抱起他:“哥哥的宝贝。” 是的,靳荣对世界上任何人都不满意,他那时后知后觉发现,亲情的树上早就已经生出新的枝叶,朝着爱意的方向疯长。所以,只有他自己,没有人比他更会照顾裴铮。 没有人会比他更好了。 “……” 游轮的宴会厅在第七层。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洒下璀璨的光,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银器,到处都是穿着礼服的男人女人,用各种语言交谈着。 靳荣在和人说场面话应酬,裴铮懒得在旁边当吉祥物,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要了杯香槟一边慢慢喝,一边看手机。 “铮铮?一个人?” 温温和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铮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薄情眼,他怔了怔,有些意外:“关总?你怎么也来了?” 关越在受邀名单中,他这段时间在罗勇府的工业区刚完成二期工程,有一些关系需要维护,正赶上这次泰华商会,便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些东西解释起来太冗长,裴铮显然只是问候一下,也不一定真乐意听,于是关越坐下,只说:“来办点事。” 裴铮没多问,关越这种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有他的理由,不需要过多解释。裴铮叫人给关越拿了杯酒推过去,随口道:“最近我不在,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赵津牧无聊死了,跑马尔代夫玩去了。” 关越笑了笑:“嗯,我知道。” “昨天他启程去冰岛了。” 靳荣回来,恰好听到他们在聊这段儿,先是俯身拍了拍裴铮的肩膀,低声告诉他说:“刚有个面料工厂的老板过来,你要是有想发展东南亚的想法,去跟他聊聊?” “?”裴铮看他:“荣哥怎么还帮我谈生意?”他话说得娇气不耐烦,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站起来了,把香槟送到哥哥手上,让靳荣接手它。 “去吧。” 靳荣不太放心,看了裴铮两眼,见他已经在和人笑着说话,才坐下来,问:“赵二又要去冰岛了?” 关越扯了扯唇角,脸上的微笑真心实意,道:“是啊,这会儿应该刚转机落地到迪拜,等他拍了照片就给铮铮发了。” “消息灵通。” 靳荣问:“不过什么叫‘应该’?” 关越顿了顿:“船上信号延迟。”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靳荣看上面的定位软件,等对方看清楚挑了挑眉,才淡笑着慢慢解释:“所以不太确定。” 靳荣:“……”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圆点,定位精准,知道不是关越说的“信号延迟”,半晌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早就想朝我炫耀了不是?你也是真够闲的。” 赵津牧居然还真愿意。 “不过——” 靳荣和他碰杯:“恭喜,求仁得仁。” 关越颔首:“你也是。” 两个人日常聊生意比较多,闲天倒是聊得少,于是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其他值得说的。 裴铮正和那个面料工厂的老板说话,姿态从容,偶尔微微点头,偶尔说两句什么,对方的表情从最初的犹豫变成了认真,最后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靳荣看着裴铮那副“裴总”做派,指尖杯子缓慢旋转,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关越忽然开口,问:“你要么?” “……?” 炫耀没完了? 靳荣侧眸:“你认真问的?” “不然呢?”关越笑着,把手机推给他看,滑出侧边栏,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据参数。 他介绍说:“这是方家和秦家合作研制的定位仪器,刚开始是给方小姐用的,方舒尧满世界跑,方叔不放心,让秦家那边牵头搞了一套独立的定位系统。” 靳荣低头看了一眼。 他觉得关越想炫耀的确是首位,但也似乎真的特别想把他的“小巧思”推销出去,关越还在说:“民用级别精度最高,动态定位误差在三米以内,静态能到一米,秦家那边自己写了算法,比市面上那些公开的方案强不少。” 靳荣问:“秦家怎么开始做这个?” 关越猜测:“给秦三的事业做铺垫吧,他不是快毕业了?”话题有点儿被靳荣绕远了,关越意识到这一点,及时返回来。 说:“这款做得很不错,零下三十度到零上五十度都能正常工作,赵二那个顾前不顾后的性格,手机丢了,电量不足,都能自动提醒到我手机上。” “……” “很方便,你要吗?” “……”靳荣挑了挑眉,他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把关越的手机推回去,声音带着慵懒随意的调子:“谢你好意了,不太需要。” “铮铮黏人,他会跟着我。” 关越:“……” 第74章 彼树成荫 关越被炫了一脸,无话可说,他拿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显示定位依旧在迪拜:“铮铮确实乖,不像赵二,属泥鳅的,抓都抓不住。” “是啊,”靳荣笑了,香槟杯在指尖转着:“在这方面,我确实没法共情你。” 关越:“……” 追着杀? 靳荣看了眼远处还在交谈的裴铮,善良人格及时从远方拉回来,拿起酒杯和关越轻轻碰了一下:“不过赵二那个性格,你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他愿意被你管不是挺好?” 赵津牧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从小到大不喜欢爹妈管着,只有他姐姐还算能制住他,但是在赵津禾的威压下,他也只乖那么一会儿就跑了,现在能任由关越安上定位,是真难得。 关越笑了笑,没否认。 远处,裴铮已经和那位面料工厂的老板聊完了,正往回走。他穿过人群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急不缓,偶尔有人认出他,停下来寒暄两句,他就微微颔首,说几句得体的场面话,然后继续往这边走。 靳荣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从人群的这一头追到那一头,直到裴铮走到他面前,把手里一口没喝的酒搁到桌上,整个人往他身边一靠。 “聊完了?”靳荣问。 “嗯。”裴铮点点头,用手指头指使靳荣从桌上给他拿草莓,就着他的手咬了口:“那个老板想做aura的面料供应商,我让他先把样品寄到伦敦总部,等质检过了再说。” “真棒。”靳荣把剩下半块吃了。 裴铮睨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句明显是哄小孩的话,转头看向关越:“关总,赵二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他在迪拜转机,问我要不要什么伴手礼。” 关越问:“你说了什么?” 裴铮:“我说让他带个骆驼。” 关越忍不住笑了:“骆驼?” “嗯,”裴铮把大半力气都卸在靳荣身上,靠着他当椅子用,一本正经道:“迪拜的骆驼不是挺出名么?让他给我带个小的,毛绒的,放办公室里当摆件。” 关越:“那得看赵二记不记得住。”记不记得住是一回事,要是买完了会不会在路上丢了,那又是一回事了,不过按赵津牧的性格,就算真丢了他也会找别的补上。 “估摸着他是记不住。” 裴铮说:“关总帮我提醒他。” 宴会厅的人越来越多,交谈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三个人在一块儿聊了会儿天,直到泰华商会的会长上台致辞,裴铮听了个大概,无非是欢迎各位莅临,感谢各位对泰国经济建设的支持之类的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裴铮也跟着拍了拍手,紧接着主持人又宣布,慈善拍卖将在明晚进行,期待各位捧场。 “……” 慈善拍卖在第二天晚上开始,地点是游轮五层的内场,裴铮对这种发散名义“善心”的活动兴趣不大,但还是被靳荣牵着手去凑了个热闹。 拍卖厅布置得更加精致,构造灵巧,是泰国崇尚的奢靡风格,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号码牌和拍卖图录,侍者穿梭其间,为宾客添酒倒茶。 拍卖品大多都是一些珠宝字画,古董摆件什么的,前面几场竞价不瘟不火,裴铮对这些玩意儿没多大兴趣,贴着靳荣的手臂玩手机,偶尔看一眼台上。 第101章 靳荣倒是拍了两样东西,一幅东南亚风格的油画,和一套翡翠首饰。油画说叫人送回北京,安到西山家里的走廊上,首饰直接以靳家的名义捐了回去,说是给慈善机构再拍一次。 拍卖会继续,裴铮玩着手机,和靳荣时不时地悄悄抓一下手指,赵津牧发了几条消息过来,是在迪拜拍的照片——一头巨大的金色骆驼雕塑。 【铮儿你要的骆驼,我给你找着了!但是太大了带不上飞机,人家也不让撬走,哥哥给你拍张照,咱们看看就行了啊!】 “……”裴铮无语半晌。 给他回了个“你有病吧?”表情包。 赵津牧又发:【逗你的,你看你这人没真耐心(哭哭)】他转过来一张照片,手心里是只巴掌大的毛绒小骆驼,栩栩如生:【看看看看,不赖吧?】 台上的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下一件拍品。裴铮原本没在意,低头继续和赵津牧斗嘴,直到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厅堂—— “下一件拍品,仿宋花鸟小品,绢本设色,经多位专家鉴定,此画仿制技艺精湛,尤其是梅枝的笔触和麻雀的羽毛处理,颇有几分宋代院体画的风骨。” “起拍价二十万美元!” 裴铮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顿住,他盯着那副画看了两秒,轻轻地扯了扯靳荣的手指,问:“这个好像是关总的画吧?” 靳荣低头:“关越不就在旁边?” “你问问他。” 裴铮扭头看了眼关越,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像是知道他的好奇一样,笑着微微点了点头,裴铮对画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莫名有种……熟人在外装起来的好玩感觉。 这画绝对不值二十万。 但关越这个人不止二十万。 “这种画赵津牧家里有一堆。” 靳荣笑了笑,没说什么。眼见着小孩精神气儿起来了,他把旁边的册子拿过来,递到裴铮手上,低声道:“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哥哥拍了送给你玩。” 裴铮对这种慈善拍卖不抱希望。 他贴着靳荣的手臂,翻开图录,随意地翻看着,刚开始没看到什么感兴趣的,甚至懒得翻页,要靳荣一张张给他翻,直到“lot 18”的图片出现在眼前。 是一条心形的钻石项链。 fl无色钻,主石重15.38克拉。 净度很高,名字叫:玻璃。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随后抬起头,看向靳荣。靳荣正在看着他,神色温和:“怎么了?铮铮喜欢这个?” 裴铮把图录合上:“还行吧。” 觉得好看而已,他又不能戴。 “还行就是喜欢。” 靳荣从来不需要让他的小孩做“有点喜欢,犹豫要还是不要”之间的选择,他翻开内页看了一眼,记下了编号。 “哥哥给你拍。”靳荣说。 过了几件古董,拍卖师开始介绍第十八号拍品,屏幕上展示出那条项链的细节图,无色钻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折射出夺目的光芒,美得不像真的。 “起拍价,三百万美元。” “三百五十万!”有人举牌。 “四百万!” “四百五十万!” 竞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攀升,比起刚才的不瘟不火,现在拍卖厅的人简直像全活过来了一样。靳荣玩着小孩的手,没说话。裴铮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没有举牌的打算。 反正荣哥肯定会给他买。 价格涨到大约八百万的时候,竞价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下三两个还在坚持,大克拉高净度钻石在自然界中本就稀少,有很高的收藏价值,确实难得。 “一千五百万。” 一个女声从前面传来,裴铮循声看过去,是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裙,看年龄大约三十余岁的女人,侧脸线条分明,下巴微微扬起,傲气尽显。 裴铮不认识她,收回了视线。 “一千六百万。”靳荣举牌。 “一千七。”黑裙女人加价。 靳荣道:“一千八。” 两个人百万百万往上加,已经没有其他人在跟,没过多久就追加到了两千万美元,这个价格已经有点儿超出了裴铮的预想,他轻轻皱了皱眉:“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两千五。”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竞价的两个人身上,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条项链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格。 裴铮也觉得溢价太严重,还想说什么,前方的黑裙女人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靳荣,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凌厉,虽然勾着唇角,但脸上没有笑意:“靳总。” “我祖母很喜欢这条项链。” 她扬起声音:“您让一让我?” “真不好意思,阮总。”靳荣看着她,神色淡淡:“我弟弟也很喜欢,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出价吧。” 阮观云眯了眯眸,似乎在犹豫。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拉了下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撇了靳荣一眼,坐下了。 “……” “两千五百万,第三次!” “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靳总真是大手笔啊。” 前方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两千五百万美元买条项链,不知道的还以为靳氏最近又谈什么大项目了。” 他顿了顿,看向阮观云,语气更加殷勤:“阮小姐,您看,这靳总啊,在清迈那个项目,听说工期赶得特别紧,预算早就超了不少,没想到还有闲钱在这儿一掷千金呢!” 裴铮闻声看过去,他不认识这个人,但看他的脸色,也能猜出个大概,这人就差把“我要当阮家的狗”写脸上了。 阮观云神色不明,没理会。 那男人见阮观云不接话,倒也不尴尬,反而更加来劲了,转头看向靳荣这边,皮笑肉不笑:“靳总,您说是吧?这清迈的项目,听说当地政府那边还有些手续没办下来?您在这儿花两千五百万,回头项目上资金周转不开,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这话说得露骨,靳荣拍走了阮观云想要的东西,阮总面子上有些过不去。这人想当阮家的狗,急着出来当第一个踩一捧一的人,借此机会,迫不及待向阮观云投诚。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一时之间,周围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的看好戏,有的皱眉,有的低头装作没听见。 靳荣没说话。 他只是靠着椅背,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上,神色淡淡地捏着掌心里的小猫爪,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人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打算理会。 对靳荣来说,尤其他还是被指名道姓的当事人的情况下,理一条乱叫的狗于他而言是自降身价,有害无利。 那男人被靳荣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正要再说点儿什么,一个清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文先生,是吗?”裴铮开口。 他坐在靳荣身边,姿态随意,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指轻轻转着号码牌,桃花眼微微弯起,下巴微抬,居高临下。 男人愣了愣:“你是?” “我姓裴,”裴铮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aura的老板,小公司,文总没听过也正常。” 小公司? 在座谁还不知道aura了? 这两年风头正盛,欧洲北美两头开花,年初刚拿了一个含金量极高的国际奖项,圈子里早就传遍了。人家老板自称“小公司”纯属是客气一下。 男人的脸色稍变了变,但裴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文总刚才说清迈的项目手续有些还没批下来……我倒是好奇,文总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是政府里有人?还是您也喜欢这块地,所以特别关注?” 度假村项目开发,不少人都眼红,想分一杯羹的多了去了,文总这么关心这个项目,在娱乐场上拿来说,到底是替阮观云出气,还是自己早有想法,想借阮家的势,谁也说不准。 文总:“我随口一说,你还……” “随口一说,”裴铮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我还以为文总手里有什么内部消息,不过话说回来,文总这么关心靳氏的资金周转,是最近手头紧,想找靳总拆借点儿么?” 文总嘴唇动了动,愣是接不上裴铮的话。裴铮的语气忽然又温和下去:“文总别介意,我开玩笑的。” “我年龄小,您是长辈。” “不至于跟我置气。” 他语调散漫,靳荣的调子他学了八分,漫不经心继续道:“玩笑归玩笑,不过文总刚才有句话说得挺对,两千五百万美元确实不算少。” “但靳总这个人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文总不知道具体情况,替他操心资金周转,靳总觉得您关心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裴铮刻意顿了两秒:“有什么生意,私下来和我们靳总谈吧。” 第102章 谈生意。 他这种级别还没资格和靳荣亲自谈什么生意,只有来借钱的份儿。这话说完,周围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几十双眼睛看过去。 文总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 “……” 靳荣低笑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小孩的侧脸,裴铮似乎还在不耐烦刚才那个男人,脸色冷冷的,给整个厅,上到灯光中至人类下到地板所有东西摆脸色看。 “怎么这么厉害?嗯?” 靳荣捏捏他的手:“乖乖。” 裴铮回神,声音软了,轻轻地叫:“荣哥。”他顺着靳荣的力气靠过去,翘起的那条腿忍不住抬了抬,脚尖抵住靳荣的腿,幼稚地在他裤子上留了半个鞋印子。 “我一直很厉害。” 第75章 月晕而风 裴铮这番话不可谓不尖锐。 一时间几十双眼睛悄悄地落在了他身上,低声感叹aura老板如此年轻。阮观云闻声饶有兴致回过头,仿佛这时候那个叫“裴铮”的人才值得她入眼看一看。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和灯光,在靳荣身上略停了停,随后慢慢转到他身边,不偏不倚落在裴铮脸上,看见青年优异过人的相貌,秀眉微微挑起。 “阮小姐,”旁边的中年男人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谄媚:“您看这裴老板,年轻人说话就是火气大,也太不给您面子了,这不是故意——” 阮观云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的翡翠耳坠,漫不经心打断了男人的话,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裴铮身上:“文仲义,你说话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儿。” 文仲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阮观云冷笑:“大到叫靳总听到你怎么编排他弟弟,等他来找你麻烦,你再来说点儿好听的,求我救你。”她收回目光,小臂搭回到椅子扶手上:“还有,叫我阮总。” 文仲义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个被掐住喉咙的蛤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阮观云没再理他。 拍卖会散场后,裴铮被靳荣牵着手穿过走廊,往顶层舱房走。游轮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的光线柔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着交错在一起。 回到舱房,裴铮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套烟灰色西装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换了件宽松的白t恤和长裤,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看起来小了一圈。 靳荣把西装捡起来挂好,拿了袜子和拖鞋过来,蹲下去给裴铮套上:“光脚踩地毯也凉,穿上。” 裴铮坐在床边,乖乖伸脚,等靳荣给他穿好了袜子,上身一倾,掉进了靳荣怀里,轻声道:“荣哥,今天那个姓文的,说的话也不全错,项目确实太赶了,资金超得太多,我觉得……可以松一松。” “再松得松到下半年。” 难道只有裴铮喜欢黏着他,靳荣就那么平静,一点儿都不想他的小孩吗?他是分开的那段时间想疯了,才紧着工程一赶再赶,想早点回去,靳荣托了托裴铮,说:“下次要是有谁说这种话,铮铮就别理他。” 裴铮袒护他,他诚然高兴。 但还嫌那种人让小孩嘴巴累着,不过幸好也只是嘴上辩驳辩驳,阴阳怪气几句,没实质性伤害,倒也无所谓。 裴铮扯住了靳荣的领带,靳荣顺势低头给他拉着。裴铮皱皱鼻子,说:“荣哥被人欺负了,我还不能说话?那不是叫别人骑到头上来了?” 靳荣轻笑:“谁能骑得了我?” 文仲义知道靳家和阮家二十多年不对付,在拍卖场两方杠上,想讨好只能舍一保一,他未必不知道得罪靳荣的后果,只是更想巴结阮家而已。 “那可不一定,”裴铮松开领带,双臂抱住靳荣的脖子,故意把声音压得很轻,尾音上扬,朝靳荣撒娇:“荣哥现在不就被我骑在头上?” 靳荣怔了一下,随及笑出了声。他把小孩抱起来,掌心托着他的腿弯,让裴铮整个人挂在了自己身上,低头碰了碰他的鼻尖:“是,你在哥哥头上呢。” “我心甘情愿。” 裴铮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咬了下靳荣的嘴唇,不重,只是轻轻一下,像小猫磨牙一样,咬完贴着蹭了蹭,蹭够了想退开,却被靳荣用力扣住后脑勺,吻了上来。 裴铮被他亲得发软,手臂圈住靳荣的脖颈,整个人都嵌进了他的怀里,宽松的t恤在动作间被蹭得凌乱,带着薄茧的掌心顺势从腰间探上去,一寸寸地抚上他的脊骨,带起阵阵麻意。 靳荣心甘情愿在日常生活中被他骑在头上作精的代价就是,裴铮也得心甘情愿地在床上被哥哥骑。 闹完已经很晚了,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远方天际线处,宇宙的星云挂在无垠的夜空中,若隐若现。靳荣一手扶着床头,另一只手探到旁边,打开了温馨的小夜灯。 “……荣哥。” 裴铮又累又困,嘴里嘟嘟囔囔,靳荣闻声微微低头:“铮铮,怎么了?”他膝盖撑着床面,不敢真的坐下去,怕再多用一分力就把他的小孩压坏。 裴铮小声说:“你起来。” 他推了推男人的胸膛,没推动,倒是自己的两只手全被靳荣抓住了,口不合心地挣扎了两下,把手团成球塞进靳荣掌心里,声音哑着,说:“荣哥,你让我出去。” “先不出了。” 靳荣把他搂起来,压进怀里摸摸,低声说:“再待一会儿,乖乖。”裴铮见说不动他,也不说了,打了个哈欠,用下巴报复性地戳了两下靳荣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碎在海面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裴铮的下巴还搁在靳荣肩膀上,戳了两下没得到回应,又戳了两下,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猫。 靳荣被他戳得痒,倒也没躲,只是笑出声来:“怎么了?下巴不舒服?” “疼,”裴铮说:“你肌肉太硬了。” 健身这种事或许是真的需要有点儿天赋的,裴铮未必就比靳荣练得少,但靳荣本来就比他高个五六厘米,肩膀宽,练起来的成果就要比他明显得多,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就显得裴铮要瘦一些。 换句话说。 他可能天生是给靳荣当宝贝的。 靳荣闻言笑了声,伸手给小孩揉了揉下巴,这么一个小插曲,再加上他们的身体还紧紧连着,裴铮的睡意消散了一点儿,开始和靳荣有来有回小打小闹。 靳荣就和他聊天:“今天——”他顿了一下,改口:“昨天拍的那条项链,先让拍卖会那边存放着,等我们下船,哥哥再叫人去找他们拿,要是不喜欢那个样式,回头拿北京,你找师傅改一改。” 裴铮说:“就那样,挺好看的。” 靳荣抱他,裴铮从来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说着就把上半身的力气全都压在了靳荣的手臂上,又想起今天那个女人:“她姓阮,是阮方山什么人?” 靳荣说:“是他女儿。” “女儿?”裴铮惊讶了一下,在心底算数字,有点算不明白,靳荣看出来小孩的疑惑,握着他的手亲了亲:“看着特别年轻是不是?阮观云今年估计是有……四十多了。” 裴铮慢半拍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又微微皱起眉:“她今天在拍卖会上和你争那条项链,是故意的还是她祖母真的喜欢?” 靳荣说:“可能都有。” “阮观云手下有珠宝生意,她来拍藏品,理由充分,无可厚非,我也没想到她会在,”邀请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说明要么是秘密主办方之一,要么是私客:“但她既然知道我在,还一路加价到两千万,意思很明显了。” 裴铮明白了:“她要试探你。” “也不算试探,”靳荣摸着裴铮的腰,越摸越是意起,忍不住扶着他颠了两下,听裴铮闷闷地哼了声,嘤嘤地叫着“荣哥”抱怨,又及时捧住脑袋安抚。 继续道:“她就是来打个照面,阮家和靳家二十多年没坐在一起正经说过话了,她接着拍卖会跟我碰一碰,想看看我什么态度。” 裴铮就问:“所以你什么态度?” “能谈。”靳荣说。 “阮观云今天估计得来找我,”靳荣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就看她想怎么谈了,不过既然人来了,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好,省得以后麻烦。” “……”裴铮思考两秒:“嗯。” “荣哥心里有数就行。” 靳荣把人放下去,手臂重新撑在床上,低头看裴铮,小孩的眼睛半阖着,睫毛贴着眼尾,在眼睑下方投射出弧形阴影,看起来困意又上头了,但还在强撑着应他的话。 他说:“明天哥哥谈事,无聊得很,你就别跟着了。”靳荣微微起身,把小孩放出去,拿纸巾给他擦干净:“我先让关越带着你玩,好不好?” 明天行程里有表演和焰火。 第103章 “关总?”裴铮:“他不是也忙?” “他那边的事差不多了,明天没什么安排。”靳荣的手掌贴在裴铮腰后,轻轻揉着,帮他缓解刚才欢爱留下的酸意:“你之前不是还说想跟他聊聊赵二的事?正好明天有时间。” 裴铮想了想,觉得也行。关越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跟他待着不累,不用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尴尬,i人还是比较喜欢关越这类人的。 他点了点头:“荣哥谈完来找我。” “当然。”靳荣亲亲他的额头:“哥哥会尽量快点儿,谈完了就去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第76章 折戟沉沙 晨光从海平面的尽头漫上来,把整片海洋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色。裴铮还在睡,整个人蜷在靳荣怀里,侧脸紧紧贴着男人的胸口,挤出脸颊上一点儿软肉。 靳荣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但他没动,一只手臂托着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臂隔着被子,轻轻搭在他腰上,搂抱着裴铮,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铮铮?” 怀里的人动了动,裴铮迷迷糊糊地往上蹭,把脸埋进靳荣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呼吸的热气洒在靳荣脖颈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有点儿不高兴的。 “醒了?”靳荣低头看他。 裴铮没应声,脑袋拱了拱。 靳荣就笑了,手掌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了两下,给小孩顺毛:“再睡会儿?还早。待会儿醒了直接上三层,我让关越在那里等你,想要什么就跟他说。” 裴铮又嘟囔了一句,这次靳荣听清了,他说的是“你几点起”。靳荣说:“七点。”裴铮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手臂收紧了,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一下子就梦会周公去了。 七点整,靳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裴铮被他离开的动作弄醒了一瞬,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茧。 靳荣站在床边看了几秒,俯身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乖乖,哥哥去谈事,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嗯”。 靳荣笑了笑,转身去换衣服。 他到的时候,阮观云已经在茶室里等着了。茶室在游轮第六层,是个半开放的空间,三面落地窗,一面是雕花隔断,环境明亮雅致。 阮观云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套完整的潮州工夫茶具,白瓷盖碗,若琛杯,茶盘纹理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正不紧不慢地用茶针拨弄着茶叶,听见脚步声,微微抬眸。 “靳总,坐。” 阮观云示意身后的保镖给靳荣送茶,慢慢地说:“尝尝我带来的茶,凤凰单枞,我自己收的。” 靳荣在她面前坐下。 只抬起茶杯闻了闻:“好茶。” “当然是好茶,”阮观云笑了,指尖摩挲着茶杯:“我这个人,什么都得要最好的,喝最好的茶,要最好的珠宝,也只谈最得利的生意。” 靳荣低笑:“彼此。” 阮观云见他没喝茶,叫人进来添了咖啡,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墙壁上的老式挂钟滴滴答答数着时间。 “阮总。” 靳荣开口:“二十多年没见了。” “是啊,二十多年。”阮观云也说客套话:“靳总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已经是靳氏掌门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非要往前追溯,要追到九十年代。 那年靳荣五岁,跟着靳崇远在曼谷参加一个奠基仪式,回程路上被阮家的人截停,司机当场死亡,他被拖下车带走。 谈判僵持了很久。 靳崇远不肯退让,阮方山狮子大开口,双方谁也不让步。最后是一位当地华裔侨领出面调停,事情以阮方山的女婿——也就是阮观云的丈夫——在冲突中死亡告终。 后来这些年,两家明里暗里互相对抗,但都没有撕破脸,双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段旧账翻出来,彻底了结。 “……” “场面话真难讲,没意思。”阮观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你现在在做的项目,我让人看过规划,中心选址很好,整体定位是高端度假,目标客群锁定在亚洲,规划做得不错。” 靳荣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指搭在扶手边缘,姿态松弛,他没接话,只是看着阮观云,等她说完。 “但问题也不少。” 阮观云话锋一转:“文仲义那条狗话说得难听,可关于资金超出预算这方面,他没说错。建材供应不稳定,雨季运输成本翻倍。靳总,你在清迈待了快半年,这些情况,应该比我清楚。” 靳荣道:“阮总大爱,对我的项目确实关注。”资金超预算在靳荣意料之中,他能拿自己的私人账户补,这个问题也说不上多严重。 “当然。”阮观云坦然道:“那块地我也想要,被你抢先了一步。不过没关系,生意场上,有输有赢,我输得起。” “不过既然靳总来了,我也不绕弯子。”阮观云身体微微后靠:“阮家在清迈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政府关系到供应链渠道,从劳工管理到审批流程,该有的都有。靳总现在缺的这些东西,阮家都能补上。”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征地补偿,我帮你谈,确保一个月内全部签完。第二,环评报告的补充要求我会拿到批文。第三,建材供应链,阮家在南邦府的砂石厂直接给你供货,成本降低百分之十五,雨季运输我能帮你协调。” 等阮观云说完,靳荣才开口。 “条件呢?” 阮观云:“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清迈那个项目,就当是我给靳总的见面礼,条件很简单——”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阮家要入股,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对等投票权,项目建成后的运营管理,阮家也要参与。” “……”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做梦请去睡觉,阮总。” 靳荣敲了敲桌面:“想用一千万美元的东西换一亿八千万的股权,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过来,您这哪儿是要入股,这是要分半壁江山吧。” 阮观云:“靳总真是寸步不让。” 靳荣说:“让你父亲来和我谈。” “……”阮观云微微皱眉,随及道:“父亲年纪大了,现在阮家是我做主。”她沉默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响在茶室里回荡。 下一秒,茶室四周的落地窗内忽然降下一层厚重的金属隔断。那是游轮设计中的隐蔽装置,平时藏在天花板和地板的夹层里,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会启用。 金属隔断落下的速度很快,带着低沉的机械轰鸣声,三面落地窗几乎同时被覆盖,光线被一层层切断,茶室里的亮度急剧下降。 整间茶室被彻底封死。 黑暗吞没了所有的光亮。 阮观云打开桌上的小灯,橘黄色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温暖,照出阮观云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靳荣依旧平静的脸。 “靳荣。”阮观云笑着问:“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场景特别熟悉?” 靳荣没说话。 阮观云继续说:“密闭的空间,被切断的光线,对面坐着的人不知道下一秒会做什么。是不是很像——你五岁那年,被关在阮家仓库里的感觉?” “……” 人在童年时期所受到的伤害往往会贯穿一生,成为多年没办法去触碰的禁忌,复刻过去相当于加倍地重新经历经历恐慌和痛苦。 但靳荣是个例外,裴铮的存在塑造了他守护者的角色,让他永远都想比昨天更加强大,成为小孩更加坚实的靠山,于是那件事没有在他的心底留下任何阴影。 “怎么?”靳荣嗤笑。 “这是你的新手段?” “不,是我爸爸的新手段,”阮观云胜券在握,微微起身:“他常常说,做事做绝,斩草除根,我现在特别认同这个道理。靳荣,你父亲早已经退休,靳家现在只有你。” “你不能指望别人帮你守事业。” “既然你不吃这套,那么我换个条件。”阮观云低声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才二十岁,那时我丈夫因你而死,让我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你欠我一条命,所以靳荣,你是不是应该赔我一个丈夫?” 靳荣问:“你想怎么赔?” 阮观云笑了:“刚才说过,我阮观云什么都得要最好的,男人当然也一样,要漂亮,看着养眼,有能力,不给我惹麻烦。”她顿了顿:“我看你弟弟就很不错。” “把他送我,我们一笔勾销。” ……送? 靳荣气笑了:“你说什么?” …… 裴铮醒过来的时候,舱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海面很平静,游轮行驶得稳当,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引擎震动,提醒着他还在一艘船上。 第104章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蹭。 空的。 “……” 裴铮把手缩回来,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等着那股起床气慢慢消散。没人哄的时候,他其实也能自己调节,只是过程稍微慢一些,需要一点时间。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碟切好的芒果,金黄色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着一把小叉子。 游轮三层是表演区。 靳荣似乎提前细细地吩咐过关越,裴铮见到关越后,整个人就只需要带半个脑子了,关越一个人就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铮百无聊赖,坐在隔间的椅子上刷朋友圈,赵津牧早已经在冰岛落地了,好像还正好碰到方舒尧,发了一组带两个人合照的照片,配文是“世界的尽头”。 裴铮给他点了个赞,又往下滑,是enzo发的自拍,模特先生穿着aura新季样品,蹲在角落里喝冰美式,面无表情,配了三个emoji :[火][火][火]。 裴铮给他评论。 【别烧了,好好干活。】 enzo:【唉,老板度假我干活。裴,我能不能不干?】 裴铮:【我付你工资。】 enzo:【我赔你违约金。】 裴铮懒得理他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关越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书,见裴铮无聊,给他推了本恐怖小说:“看看?” 裴铮没看,要了杯柠檬水喝着。和关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他和赵津牧离奇的感情史,过程中他看了好几次手机,时间已经从十一点四十跳到十二点半,关越叫人送了饭过来。 吃完再看一次,已经到一点。 他开始有点儿不高兴了。 靳荣说中午回来陪他吃饭,他就信了。裴铮从来都信靳荣说的话,因为靳荣发誓不再骗他。但现在靳荣没有按时回来,也没有发消息说为什么迟到。 “啪。” 裴铮把柠檬水杯重重搁在桌上。 “……?”关越微微掀眸。 裴铮:“……” 他是真被靳荣宠坏了,一点儿不开心就挂脸摆脾气,一闹脾气就忘了对面不是靳荣,把脾气摆到了关越脸上。 “对不起,关总。” 裴铮默默把杯垫垫回去。 关越笑了笑:“没事。” 他们这一圈人里,裴铮年纪最小,除关越本人外,陈序、靳荣、赵津禾,几乎都是看着裴铮长大的,赵津牧更是,两个人年岁差得不大,上学的时候就玩得来,赵津牧一看见什么好玩的就“铮儿铮儿”,“给咱铮儿也带个”。 不说爱屋及乌。 关越也是真心把裴铮当弟弟的。 “好了铮铮,别生气,”关越叫人给他换了杯柠檬水,温声细语道:“谈生意就是这样,时间算不准,再过一会儿——” 他话没说完,广播突然响起。 “各位贵宾,下午好。” 广播里两个声音用两种语言交替播报:“本船在航行中检测到部分舱室存在安全隐患,已启动应急安全检查。” “为确保各位贵宾的人身安全,我们将安排所有宾客暂且换乘至沙美岛。届时请各位贵宾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前往指定区域登艇。” “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裴铮皱眉:“什么情况?” 关越的眉头也蹙了一下,这时有服务人员来带路,裴铮摆了摆手,说不需要。两个人起身,从另一边的通道往外走,裴铮跟着关越,边走边摸出对讲机——这是之前靳荣拿着给他玩的。 两只对讲机互相只连了对方的频道。 “喂?” 对讲机那边没有回音,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裴铮顿住脚步,几秒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喊他:“铮铮。” “荣哥!” 靳荣问:“关越在你旁边吗?” 关越停下来:“我在。” 对讲机那头传来短暂的杂音,然后是靳荣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关越,你带铮铮走,现在。从西侧通道到二层,那边有保镖接应,下左舷。” “……” 关越握着对讲机,眉头锁了锁:“你谈崩了?”通道外传进宾客熙熙攘攘的声音,对讲机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密,关越没听到回应,重新按了一遍:“怎么回事靳荣?你——” “差不多。”阮观云未必就想和谈,靳荣吐了口气,道:“我来不及多说,这边暂时走不了,关越,你先把铮铮带走。” “算我欠你一次。” “荣哥!”靳荣的语速越来越快,裴铮在旁边听得更着急,气氛紧绷着,他大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靳荣,不至于这样。”关越轻轻拍了拍裴铮的肩膀安抚,轻声道:“你怎么谈的?难不成阮观云还能在船上动手?” “不清楚。”靳荣说。 关越问:“阮观云想要什么?”他在泰国的产业比靳氏深入一些,对当地的关系网更了解:“靳荣,我回去帮你看看。” “回什么?” 靳荣沉声打断他,声音拔高:“我说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没听见吗?今天假如是赵二在这里,你他妈也敢让我带着他回来?!” 到底在磨蹭什么? “……”关越沉默一秒,用力扣住了裴铮的手腕,拉着他:“走。”裴铮忽然被攥住手,挣了两下没挣开,脑子里一团乱麻:“荣哥!靳荣!关总你放开——” “砰。”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听到了对讲机里的枪声。 第77章 一语成谶 裴铮体内的血一瞬间凉了。 “荣哥?!”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关越手里抢过了对讲机,按住侧键:“荣哥!你那边怎么了?!”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声音,碰撞声,脚步声,泰语英文交杂在一起,伴随着靳荣疑似受伤的一声闷哼。 “荣哥!靳荣!你……” “滋啦。” 电流声杂乱,对讲机彻底断联。 “走。”关越攥住裴铮的手臂,半拉半托地把人强行带离这条通道,一边带着人走一边轻声安慰:“铮铮,你别太担心。靳荣心里有数,你在这里他反而要分心,我们先走,回头再联系他。” “他心里会有什么数?” “……”关越一言未发。事发突然,他也是刚接收到这个信息,怎么会知道靳荣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这种哄人的话也只能骗骗傻子,但裴铮显然一点儿也不傻。 靳荣心里要是真的有数。 他根本不会带裴铮上这艘游轮。 关越没回应,他加重了力气,锢着裴铮走。两个人穿过走廊,拐进西侧通道,通道十分安静,除了他们以外没有任何人,大部分客人已经被疏散到了主甲板,准备换乘去沙美岛。 “他们在清场了。”关越说。 裴铮的臂弯被紧紧攥着,透过窗户看见了宾客杂乱地站在甲板上,主办方突然发现游轮安全隐患,迅速进行清场,那么这艘在海上的游轮就会彻底成为阮观云的私人领地。 两个人没有上主甲板。 关越带着裴铮绕过人群,走到船尾左舷外侧,那里站着几个黑衣保镖,正神色焦急地等待着。 “关先生!” 看见两个人,为首的保镖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靳总让我们在这里等。快艇准备好了,您和裴先生先走。” 关越点了点头:“铮铮。” 裴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舷梯边了,一艘黑色的快艇停在水面上,引擎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艇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员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缆绳,正在等他们下去。 “上船。”关越说。 裴铮看了他一眼,踩着舷梯往下走。关越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快艇,船员松开缆绳,快艇缓缓驶离游轮。 关越把裴铮安置在座位上,松开了他的手臂,他打开手机,用了海事卫星信号,对他在曼谷的联络人发出一条讯息——【皇家公主号游轮,12°34′n,101°45′e,出现安全问题,情况不明,请求泰方海警介入。】 “你的配枪给我一把。” 裴铮坐在位置上,对旁边的保镖说。黑衣保镖愣了一下,把枪拿出来给他,有些担心裴铮不会用:“这个您小心……” “格洛克,我知道。”裴铮抽出弹匣看了一眼,17发子弹装满,一发不少。 他看了眼前方的关越,男人站在船头,背对着他,正用手机看着什么,大约十几秒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大概是有关救援,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模糊不清。 裴铮又看了一眼游轮。 ……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裴铮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连旁边的保镖都没反应过来,裴铮把格洛克咬在嘴里,一手压着栏杆,翻身跃出了快艇,整个人瞬间掉进了海水里。 第105章 “裴铮!” 在这个世界上,人类难以彻底征服的永远是那两样东西——天空,和大海。 游轮越来越近,皇家公主号的英文和泰文并排印在船头,字样在阳光下有些反光,螺旋桨早已经停了,游轮处于抛锚状态,静静地浮在海面上。 “呼——”裴铮喘了两口气。 他绕到船体左侧,那里有一排舷窗,是底舱的通风窗。裴铮游到最近的一扇舷窗边,抓住窗框,从嘴里取下手枪别在腰后,摸出救援刀,用力撬开了锁扣。 他推开舷窗,翻身钻了进去。 现在游轮内的通道已经通过中控台关闭,裴铮只能从横梯上楼,梯子的横档似乎根本没有检修过,腐蚀得有些厉害,他用力抓紧,想直接翻上去。 “呲——” 暴露在外的薄钢皮划伤了他的皮肉,裴铮闷哼一声,差点儿没抓紧,他咬牙翻上去,掀起衣服,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地方,渗出血的疤痕从肋骨延伸到了腹部。 裴铮皱眉,下意识叫:“荣……” 停顿了一下,他闭上嘴巴。 “……” 裴铮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那些他从小到大,被靳荣宠着哄着手把手教会的技能,完整地塑造了此刻“回来的裴铮”。 游泳,射击,船体构造知识。 但凡靳荣没有耐心,那时候觉得他作精得太厉害,没有好好地哄着他,有一样舍下没有教会他,那么裴铮今天也不会有这么磅礴的勇气,义无反顾地回到这艘危险的游轮上。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 “东侧底舱有动静,监控画面没了,但捕捉到了声音,”保镖按着枪,对对讲机里说着泰语:“派两个人下去看看,是不是还有宾客没离开。” 裴铮靠着墙壁,暗骂一声。 他撬舷窗的动作还是被发现了。 脚步声远了两个,裴铮静静等待着,等那两个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探出头看了眼剩下的两个保镖。 这两个人距离稍远,都背对着他,一个在用对讲机说话,另一个低着头刚从烟盒里咬了支烟出来。 裴铮屏住呼吸,从侧面飞出,格洛克的枪托用力砸在男人鼻梁上,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人甚至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用力摔在了地上,手里的枪也滑了出去。 “喂!怎么回事?” 第二个人警觉,枪口扫了过来。裴铮已经贴地滚了出去,子弹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裴铮翻身、扣扳机,子弹瞬间命中对方右肩。 裴铮把人拽起来,托着他按在门上,枪口抵住他的下颌,微微侧了侧头示意:“靳荣在里面是吗?给我开门。” “先、先生……” 裴铮压紧枪管,沉声:“开门。” 男人慌里慌张地摸到密码锁,手指颤抖着按下数字,可能是因为濒临死亡太过紧张,他的密码输错了两次。 裴铮很没耐心地等着,指腹几次勾到扳机,直到响起声音:“密码正确”。 “砰!” 裴铮提着枪,抬脚踹开了门。 茶室里非常暗。 三面落地窗都被金属隔断封死,是游轮上某种应急装置,不经主控室不能打开,靳荣一手压着桌面,勉强支撑着刚刚和阮观云的下属搏斗过几场的身体,在黑暗中思考出去的办法。 阮观云只提了两个条件。 30%控股,或者把小孩送她。 “是必选题,靳总。” 靳荣说:“哪一样都不可能。” 阮观云做足了准备,她买通了泰华慈善酒会的主办方,以游轮出现安全问题为由,清掉了游轮上的所有宾客,主办方已经尽到了保护义务,留在船上的人出现任何问题,都只会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裴铮。 他的宝贝铮铮…… 事到如今靳荣只后悔把裴铮带过来了,本意只是想陪他好好地玩儿几天的,怕他在清迈闷,想叫小孩开心开心……幸好还有关越在,应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 但人生往往事与愿违。 事物的发展总会与心愿背道而驰。 靳荣吐出一口气,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中待久了,靳荣的大脑有些发晕,他居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荣哥!” 然后,光从走廊透了进来。 靳荣怔了一下,瞳孔骤缩,还没完全看清门口的身影,那道影子已经朝他扑了过来,靳荣没提前预备力气,被扑得微微踉跄了半步,才拥住怀里的人:“铮铮?!” 他把那张脸捧起来。 乱七八糟的小孩站在他面前。裴铮衣服和头发都湿了,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脸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蹭到的擦伤,破了点儿皮,泛着淡淡的红色。 “你怎么回来了?” 裴铮叫他:“荣哥。” “……你回来干什么?” 比惊讶更先升起来的是控制不住的怒火,靳荣无法遏制自己的气愤,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谁让你回来的?!关越呢? “我不是让他带你走了吗?” 裴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 裴铮轻轻地搂住他的腰。 靳荣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tm的,出去我弄死他。”他低头看裴铮,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双桃花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狼狈又失控。 “……” 走廊里的光从敞开的门斜照进来,在茶室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个保镖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裴铮余光扫到地上的影子,刚才被他用枪托砸晕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一只手正颤巍巍地伸向地上那把滑出去的枪。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扳机护圈。 裴铮脸色一冷,几乎是本能反应,右手猛地探向腰后—— 摸了个空。 他僵了一瞬,意识到枪已经被靳荣抽走了,就那一眨眼的功夫,保镖已经抓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 裴铮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股蛮横的力量撞进他胸口。靳荣的手臂箍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身体同时转过来,用脊背挡住了那道枪线。裴铮的脸被死死摁进他怀里,鼻梁撞上他坚实的肌肉,疼得发酸。 靳荣捂住了他的耳朵。 “砰!” 枪声从靳荣的掌心里炸开。 保镖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那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枪从手里滑落,人也跟着往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个人几乎都半坐在了地面上,很久没有说话,靳荣的手臂还箍着裴铮的腰,掌心扣得很紧。 “没事了。”他说。 靳荣低下头,下巴抵着裴铮的发顶,手掌从他腰侧移上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把人按在自己肩窝里。 “刚才你想掏枪?” 裴铮说:“保镖那里拿的。” “哥哥在,”靳荣低头看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很冷:“我在这里,你不用出手。”他脸色难看,轻轻地摸了摸裴铮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靳荣松开裴铮的后脑,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滑到腰侧,五指收紧,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轻声道:“我们起来吧,哥哥先抱你出去。” “好。” 裴铮自然地攀上靳荣的脖颈。 他被靳荣托住身体,膝盖还没打直,靳荣的手臂已经绕到他腿弯,微微用力收紧,下一秒,裴铮的身体腾空了。 “荣哥。” 裴铮被他抱起来,感觉靳荣起身时,身体好像微微顿了一下,他没在意,小腿盘上了靳荣的腰,在他身上当挂件。靳荣朝门口走了半步,裴铮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靳荣的心脏跳得特别厉害。 他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靳荣的右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一样,膝盖猛地砸到了地面上! “砰!”靳荣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倾斜,但他抱紧裴铮的手臂没有松,甚至在失衡的瞬间收得更紧了,把裴铮牢牢地锁在了自己怀里。 裴铮的身体被他的手臂和胸膛构成了一道完整的屏障,稳稳地护在了中间,裴铮愣了一下,声音变了:“荣哥?!你怎么了?” 他目光下移。 趁着走廊的光看到了靳荣的腿,这才发现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腿上,勾勒出一个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血从膝盖上方的位置往下淌,顺着小腿流下来。 地面上已经聚了一滩暗红色。 ……靳荣腿上中枪了。 裴铮脸色变了变,连忙掰开他的手,从靳荣怀里滑下去,紧急撤回一个撒娇:“荣哥,我背你!” 很久以后,靳荣再回忆起今天。 第106章 裴铮有好几次都说过“我有在锻炼,可以背荣哥了”,靳荣随意听着,不以为意,他之前想:在他的生命里,小孩大约不会有需要背他的时刻。 但上帝真是个好编剧。 总能让人体会到,什么叫“一语成谶”。 “我长大了,荣哥。” 裴铮强调:“我可以背你。” “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看。” 特殊情况就应该特殊对待。 靳荣没应声,他看着小孩漂亮的桃花眼,里面是不同于裴铮日常娇气的坚韧和自信,像一柄刚淬炼的刀,锋利无比,刀口还新,却已经为了他提早出鞘过了。 靳荣一点儿也不高兴。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心,心里没散的怒气混着担忧、心疼,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只形成了一句话。 “……我不想要你长大。” 第78章 蚀骨痛 灯光惨白,血腥刺目。 裴铮半跪在靳荣面前,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臂弯,想把人往自己背上带。靳荣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一只手臂还搂着裴铮的腰,五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来了是给你添麻烦?”这种情况下,裴铮没办法去辨别靳荣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诚然他们两个人都很热衷于“哥哥和小孩”的相处模式:“但事实是,我真的长大了。” 他只是喜欢在靳荣面前做小孩。 “荣哥。” “你不能不把我的强大当回事。” 靳荣的目光落在了裴铮脸上。 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到脸颊上细小的擦伤,再看到小孩衣服上不知从哪里蹭上的灰,和微微湿润的发梢。他没有说话,裴铮以为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了,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脸。 靳荣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问:“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受伤?”酸涩的、滚烫的情绪,和一点儿不希望裴铮长大的私心在胸膛里翻涌,叫他的声音有些哑。 裴铮顿了一下:“没有。” 靳荣腿上伤口的血腥味完美掩盖了他肋骨下那道划伤,裴铮之前看过了,伤口不算深,只是因为是被薄钢片划的,后面可能要打个针,现在是他向靳荣展现自己“长大”的时刻。 所以裴铮选择了隐瞒。 靳荣看了会儿小孩的脸,没看出什么,他没有选择让裴铮背他,而是撑着墙壁,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全靠左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 “荣哥——” 靳荣握住他的手:“没事,走。” 两个保镖昏倒在门口,血水在地毯上绽出大片红色,裴铮从底舱上来时的动作已经惊动了阮观云的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多说什么话,只能从走廊尽头的西侧通道快速离开。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 裴铮扶着靳荣,一步一步往前走,靳荣握着小孩的手,右腿疼得叫他有点儿说不出话,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发现后又松了松,看了眼面前的场景。 “我们走维修通道。”他说。 裴铮没问为什么,架着他拐进左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两侧是紧闭的舱门,头顶的灯管有两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 裴铮腾出一只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锁着。 “换另一边。”靳荣说。 从维修通道上去,可以达外面的甲板,比起密闭空间,显然是外部会更加安全,至少对救援来说是更方便的。 海风迎面吹到了脸上。 维修通道的出口在游轮三层的外侧甲板,平时是船员检修设备用的,位置隐蔽,不在主客区的动线上,裴铮出了通道,刚轻轻松了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伴随着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了舷梯的金属扶手上,溅起一串火花。裴铮本能地想上前,靳荣的把人拽回来,死死地箍进怀里,他的后背撞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哼。 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阮观云换了衣服,不再是有些累赘的丝绒长裙,而是一件黑色的猎装夹克,袖口收紧,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冷硬。 “靳总,这么着急走?” 她身后站着三个黑衣男人,右手都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裴铮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靳荣按住了他的手。 靳荣问:“怎么?您这是要送我?” 阮观云挑眉:“那不一定。” 她的目光转向裴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商品:“你弟弟倒是挺有意思的,你提前把他送走,我都想着捉不到人了,他还能从底舱爬上来,一个人撂倒我两个保镖——靳荣,你教得好啊。” “你想怎么样?”裴铮问。 “我想怎么样……刚才已经跟你哥哥说过了,”阮观云抬了抬手,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来,她漫不经心道:“30%的股权,或者你。二选一,很够意思了。” 裴铮皱眉:“什么?” “他没告诉你?”阮观云挑了挑眉,看向靳荣:“靳总,您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大的事,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和弟弟商量商量呢?” 保镖越来越近,距离他们只有三米:“裴铮,你哥哥不肯选,你来替他选,好不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兄弟情深。” “……” “你是想要我吗?”裴铮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假面:“你是想要用我威胁靳荣吧?你现在要百分之三十,手里有我这个人就敢要百分之五十,靳荣如果妥协了,回头你就敢要整个靳氏。” “阮总配得感还真是不低。” 阮观云微微眯眸,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靳荣已经受伤了,跑不了,阮观云朝保镖示意了一下:“抓这个小的。” 听到指令,黑衣男人的手迅速伸了过来,直奔裴铮的肩膀。裴铮皱了皱眉,刚想动作。 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了出去。 靳荣一手揽着裴铮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握住保镖的手腕,拇指扣住对方的掌根,其余四指死死卡住腕骨,用力向外一翻—— “咔嚓。” 骨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男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靳荣已经顺势把人推了出去,保镖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整个人朝后摔倒。 “滚!”靳荣沉声呵斥。 剩下的保镖下意识后退半步。 “铮铮,别怕。” 靳荣轻声安抚:“我们等一等。” 阮观云道:“把枪给我!” 她话音未落,天空中忽然响起旋翼的声音,黑点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两架直升机并排飞行,机身侧面的泰国国旗标识清晰可见。 “阮总!”一个保镖从舱内跑出来,神色焦急:“刚才收到了海警的海事通信,说十五分钟内要登船调查,必须开放游轮,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阮观云没理他,看向天空。 她骂了句脏话:“……军方也到了。” 裴铮看着直升机内降下绳梯,戴简章的泰国军人从中出来,三两下制服了阮观云那些下属,暗暗地松了口气:“荣哥。” 靳荣没有回应。 裴铮转过头,看见靳荣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阖着,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几乎站不住了。他的手还搂着裴铮的肩膀,但力道已经松了一些,像是随时会滑下去。 “荣哥!”裴铮连忙扶住他,把他从栏杆上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你别睡!你跟我说话,医生马上到了!” “没事,没事。”靳荣握他的手,怕裴铮害怕,咬牙强撑着不敢跌下去:“只是有点儿晕,别怕,乖乖。” 裴铮的眼眶红了。 “……” “不麻烦,”靳荣抱着他,忽然说:“你特别棒,从来没有给哥哥添过麻烦。你在船舱里说,让我不能不把你的强大当回事。” 裴铮微微愣了一下:“怎么……” “我听到了,”靳荣说:“我当回事了。”裴铮不是今天才开始强大的,他已经强大了很多年,小孩从八岁前的污泥里走出来,被他移植到养分更充足的花园里,即使他精心浇水、照料,但花永远都是靠自己生长的。 他有颗高敏感的玻璃心,却早已经自筑了更加坚硬的外壳,靳荣完全可以相信,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裴铮也会是那个抹掉眼泪,一往无前的人。 但是—— “但是铮铮,”靳荣把裴铮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你可以是任何人的裴总,是很厉害的老板,但在哥哥这里,我不想要你长大,你永远是小孩。” “要永远被照顾、保护、宠爱。” “这是哥哥的私心。” 第107章 靳荣说:“宝贝,你也让一回我。” “……” 裴铮的眼泪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靳荣的手背上,他缩进靳荣怀里,声音哽咽:“我什么时候不让你了?比起小时候我已经很乖了好不好。荣哥,你伤好之后必须要每天抱我。” 靳荣给他擦眼泪:“每天抱。” 裴铮说:“还要带我去灯塔看星星。” “嗯,哥哥抱着你上去。” 裴铮看了眼他受伤的腿,血已经完全浸透了裤腿,两个人之前在茶室的时候,有些血还蹭到了裴铮的身上,出血量显而易见,他忍不住有些担心:“……腿断了怎么办?” 靳荣低头亲他,声音低哑。 “腿断了也能抱你。” …… 靳荣的伤在泰国做了一些紧急处理,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幸好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做完手术当天,他们通过私人飞机回到了北京,赵津禾听说了消息,亲自来办理了靳荣住院的事。 “阮观云会怎么样?”裴铮坐在椅子上,对面前的医生伸出手臂,接种最后一针疫苗,针头扎入上臂肌肉,裴铮轻轻地“嘶”了一声。 关越站在旁边,沉默片刻:“泰方海警已经介入了,游轮被扣在了沙美岛附近海域,阮观云那些人已经全部背逮捕,她是泰国籍,且事情在泰国区域发生,根据属地原则,这件事会按照泰国法律处理。” 裴铮问:“会判多久?” “不好说,”关越轻声道:“非法持枪,绑架,故意伤害,每一条都不轻。但阮家在泰国的关系网很深,最后能判多久,要看后续的博弈。” 裴铮“嗯”了一声。 关越说:“放心,靳荣不会放过她。” 药剂已经完全扎入血管,裴铮拿了根棉签按住那个针孔,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关越的目光落下来,停了片刻,温声问:“铮铮,你这个伤……没和靳荣说?” 裴铮摇摇头:“没。” 关越看着他:“怎么不说?” “小伤而已,不用说。” 关越没接话,裴铮就抬起头,又嘟囔着补了一句:“关总,你别告诉他。”瞒都已经瞒过去了,作弊的试卷分已经打出来了,谁要再翻回去举报自己啊?闲的没事? 反正他的伤一定会比靳荣先好。 靳荣住的病房是雅潭私立医院顶层vip套间——赵津禾亲自安排的。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卧室,落地窗外是北京一如往常灰蓝色的天空。 裴铮推门进去的时候,靳荣正半靠在床上看文件,他的右腿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背上刚挂完水,还贴着医用胶带。听见开门的声音,靳荣抬起头,看见裴铮,把文件放下了。 “铮铮。” 裴铮走过去,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刚和关总聊了两句,他说阮观云那边请了五个律师,挺烦人的,能不能让序哥帮帮忙?序哥一个顶五个。” 靳荣笑了:“你序哥不是这方面的。” “哦。”裴铮闷闷应了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开始削皮。靳荣怕刀伤到他,拦了一下,被裴铮侧身躲过去,已经削了两刀才想起来问靳荣:“荣哥,你吃不吃苹果?” 苹果作为医院经常出现的水果,在影视剧中通常起到一个代表住院的造型作用。裴铮一时兴起,削苹果的动作不太熟练,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断断续续。 磕碜得就像狗啃过一样。 靳荣注意着刀,看他削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伸手,把已经被削得几乎只剩半个的苹果和刀都拿了过去:“我来。” 裴铮不服气:“我会削。” 靳荣逗他:“会削成苹果核?” 裴铮不说话了,没再和靳荣争。他把一条腿缩上来,整个人窝进椅子里,托着下巴看靳荣削苹果。靳荣削苹果的动作很利落,刀锋贴着果肉,薄薄的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长长的一条,从头到尾都没断。 裴铮看得认真,靳荣故意放慢了速度,逗他逗得也认真。此刻苹果皮就像某种叫裴铮感兴趣的毛线团一样,他的视线顺着苹果皮一点点地垂下来。 靳荣的余光注意着他,看小孩眼睛往下落,脑袋也跟随着微微低下去,觉得他可爱,忍不住暗暗笑了。 “好了。” 靳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碟子里,又拿了一根牙签插在上面,然后把碟子送到裴铮面前。 裴铮张开嘴巴:“啊——” 靳荣给他喂了一块:“怎么样?” 裴铮嚼了两下,觉得不太好吃,噜噜着脸没应他,靳荣嫌他坐得远,伸手把椅子拉近了一些,近到床边已经快塞不下裴铮的腿,他犹嫌不足,朝小孩伸出手臂:“来。” “荣哥。”裴铮乖乖地上去贴他。 靳荣说:“想抱你。” 裴铮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抱着吗?” 靳荣没说话,只是坐起来一些,想把裴铮从旁边捞起来,让他像以前一样坐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圈住小孩的腰,微微用力,往上一托—— “嗯……”裴铮忽然闷闷哼了声。 靳荣的手臂压在他肋骨的位置,正好是那道伤口的地方,靳荣的力气不重,但伤口刚结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底下的皮肤非常嫩,被这么一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肋骨处窜上来,像一根针扎进了神经里。 “铮铮?” 裴铮被靳荣的力道带到了他身上,双腿分开,跨坐在了靳荣大腿上。靳荣皱起眉,他的手摸到小孩腰间:“怎么了乖乖?哥哥刚才是不是弄疼——” 裴铮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 靳荣的声音骤然截断。 ……他摸到了一道很长的伤口。 第79章 请神佛应誓 裴铮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欲盖弥彰想往后躲,但靳荣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腰,力气很大,压得很紧,裴铮一点儿也动不了。 衣服被掀起来,露出他腰侧的肌肤。止血的纱布已经拆掉了,伤口上了药,现在在结痂,这是一道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从肋骨处斜着往下,延伸到小腹。 裴铮的皮肤白。 白肤生瑕,这道伤口在他腹部长得突兀,就像一张白纸被刀狠狠地划了一道口子,伴上了鲜红的颜色,叫人触目惊心。 靳荣的手指悬在那道疤上方,没有碰上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停了,只剩一个空壳在这里望着这道伤口,声音也哑了,连他到底有没有把话问出口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不解释也得解释了。 裴铮垂了垂眼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索性也不再躲,只是把身体往靳荣怀里靠了靠,说:“我回来的时候,从左舷到船尾,那里有底舱的通风窗,我撬了一个,从那里翻进去。” “然后上舷梯,那个舷梯有点滑,铁皮露出来了,我往上爬没注意,就划到了。当时不觉得疼,什么都没感觉到,后来找到你,情况太紧急,就更顾不上了。” “……” 裴铮顿了顿:“但是真的不深。”他摸到靳荣的掌心,把自己的手团成球塞进去:“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就划破了皮,血止住了就没事,在泰国已经处理过了,连缝都不用缝。” “医生说好好上药就行。” “我上过药了,荣哥。”裴铮道。 他说得太轻巧,反而让扎进靳荣心脏的针尖更加锋利,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裂开,撕扯开血肉,裂缝从心脏蔓延到脖颈,从脖颈顶进喉咙,最后在眼眶里搁浅。 靳荣仿佛感觉到有一阵风,从他面前穿胸而过,呼呼地吹动他体内流淌的每一滴血液,他沉默地听着这些话,一言未发。 裴铮还在避重就轻解释着,半真半假,靳荣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每一个字,字字都在讲述他的无能。 “……” 裴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开始打鼓。他偷偷抬眸看了靳荣一眼,发现男人看着那道疤,眉心微皱,脸色冷冷地沉着。 真生气了? “……荣哥?我——” “铮铮,”靳荣打断他:“你瞒着我?”在游轮上他千怕万怕,只害怕裴铮受伤,救援到达后回来的路上,靳荣还在庆幸:至少他的小孩全头全尾,好好的。 可是浪头翻过去不饶人。 它以另一种形式打了回来。 裴铮被他这句问得心虚,他张了张嘴巴,想继续辩解一下,但靳荣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就又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软绵绵的:“荣哥……” 靳荣沉着脸,没应他。 裴铮趴在靳荣身上,整个人往他怀里钻,嵌进去,严丝合缝。脸埋进靳荣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没有故意要瞒你,当时真没觉得有多严重,就是划了一下而已,跟被纸割了一下差不多。” “我忘记说了。” 第108章 靳荣沉声反问:“忘记了?” 这个解释一点儿也站不住脚,只能骗骗赵津牧,放到靳荣面前就是妥妥的撒谎+1,罪加一等,裴铮顿了下:“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 “伤口不深,处理过了,药也上了。我打了疫苗,医生说只要不感染就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握住靳荣的手指,勾着他的指尖,闷闷撒娇:“荣哥,你抱我。” “你刚才说要抱我的。” 靳荣的手轻轻掐着裴铮的腰,隔开一段距离,怕压到小孩的伤口,他低下头,看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铮发旋处那搓头发又翘起来了,竖在头顶,随着他蹭来蹭去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一根天线,对着他发射“撒娇卖乖”的信号。 这是仗着他会心软,在耍无赖。 靳荣微微沉眸,掌心抚上小孩的后脑勺,把他托起来吻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裴铮被靳荣抱在怀里拍拍哄哄,脸颊贴着靳荣的,桃花眼微微弯了弯。 混过去啦。 往后大半个月,靳荣都没再提今天的事,只是每天搂着他,按时给他涂药。 期间几个好朋友多次过来看望,赵津牧见俩人都没大事,松了口气又快活起来,干脆把他的游乐场搬到了靳荣的病房。 “荣爷,这我家的房子诶。”赵津牧说:“我们铮儿在这儿,那我就在这儿玩了哈。” 方舒尧幸灾乐祸来凑热闹。 一张嘴就是:“靳总,您丫也有今天呐?”关于好朋友和靳荣在一起这件事,方舒尧倒不反对裴铮的选择,但始终对三年前裴铮的眼泪耿耿于怀,今天终于找到个发泄口。 朝着靳荣就阴阳怪气了几句。 赵津牧拿了关越那套麻将,阴刻‘敦煌飞天’摆了一桌,几个人聚在靳荣的病房里打麻将,用的是邢小四送来的橘子当筹码,不玩钱也乐得昏天黑地。 靳荣坐在沙发上看他们打。 裴铮码牌,手指在牌面上一个个点过去,他会算牌,但脑子一点儿也不想动弹,干脆扭头请外挂:“荣哥!我打哪张?” 靳荣看了一眼,温声:“八万。” 裴铮干脆利落把八万推了出去。 赵津牧挑眉:“不er?还能这样?” 裴铮道:“无禁止即可为不是?” 又没说不能请外援。 赵津牧无言以对,扭头看向方舒尧,方舒尧嚼着口香糖吹泡泡,“啪”地一下泡泡破了,注意到他的视线后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裴铮摸了张牌,五条。 又扭头看靳荣:“荣哥,这张呢?” 靳荣靠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搭着小孩身后的椅背,他的目光落在裴铮的牌面上,温声道:“留着。” 裴铮“哦”了一声,乖乖地放好。 接下来每轮裴铮都要靳荣给他看牌,两个人已经不需要说话了,裴铮拿到牌手顿一下,靳荣下一秒就能开口,说“打”或是“留”。 靳荣当挂,玩人和玩狗一样。 赵津牧忍无可忍,戳了戳裴铮的脸颊,没忍住笑了:“铮儿,咱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牌技不是挺好的吗?” 裴铮只说:“你现在欠我两个橘子。” “还有你,靳总。”赵津牧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形外挂:“你为什么——” 靳荣掀了掀眼皮:“怎么?” “……”赵津牧卡了下壳。 “因为荣哥宠我呗。”裴铮码着牌,把这句话接上了。靳荣对他毫无保留,予取予求,之前说他受伤一定会生气,但实际上也只气了那么一小会儿。 瞒着他撒谎到底也没怎么样,靳荣根本不舍得凶他,狐假虎威而已,裴铮只撒了个娇,受伤的事就利落翻篇了。 可是,这件事真的翻篇了吗? “……” “我们为什么不回西山那边啊?”裴铮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问身后的靳荣。他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可以行走了,干脆直接办理了出院,省得赵二天天过来吵。 靳荣只说:“先不回了,不方便。” 裴铮以为他说的是腿伤,再加之他之前向靳崇远出柜的事还没彻底达成合意,两方还在暗暗地磨着,不方便在家里住,没再说什么。 他被靳荣伺候成了习惯,进门就朝男人伸脚,要靳荣给他换鞋,反应过来他腿上还有伤,想收回来,可靳荣已经握住他的脚,利落地给他换好了。 裴铮皱眉:“你的伤——” “伤好了没?”靳荣打断他的话,比裴铮更先问出了口,听裴铮说已经大致好全了,依旧不放心,撩开他的衣服,温声说:“你乖,哥哥看看。” 裴铮道:“这点儿伤早就好完了。” 靳荣看着那块皮肤,长长的疤痕结痂已经脱落,剩下新长出来的,泛着淡淡粉色的肉,只是摸上去还有些微微凸起,要再过一段时间,这道疤才会完全落下去。 “我就说好了。”裴铮也低头看。 “嗯,好了。”靳荣重复了一遍,他抬起眸,小孩的眼睛和他对上,桃花眼弯了弯,像是在说“看吧,我就说了不严重”。靳荣沉默片刻,掌心掐着他的腰,把人整个儿抱了起来。 “荣哥?!” 裴铮忽然离地,惊了一下。 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裴铮还没有反应过来,撒着娇去搂靳荣的脖颈,靳荣握住小孩两只手,脸色冷凝,锋利的骨骼线条在黯淡的微光里紧绷着:“裴铮。” 被靳荣叫全名很怪。 裴铮下意识:“嗯?” 靳荣按住他的肩膀,道:“哥哥是不是说过,假如你受伤,我一定会生气。” 裴铮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 心想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 小孩现在的态度就像干了混蛋事的坏学生,被揭穿后的想法不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对,而是后悔自己居然被发现了,当这个“发现”后紧跟着的是不痛不痒的刑罚,那么他内心的最终落点也只会是—— 好险啊,但下次还敢。 靳荣沉了沉眸。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跟你算账了?” “荣哥,你不能翻旧账,”裴铮对上靳荣的眼睛,嘴巴扁了扁:“你不会真要打我吧?”话是这么说,但裴铮确信靳荣肯定不舍得打他,连生气惩罚他不许睡觉,最后却还是会心软地把他抱回房间里。 “不打你。” 闻言裴铮想坐起来,但靳荣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男人的膝盖压在他身体两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解开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他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荣哥?不行,你的腿——” 还没说完,裴铮的嘴巴被吻住了,一直到靳荣用力撬开他的齿关,勾出舌尖缠绕、吮吸、轻咬,不给他任何多余喘息的机会,裴铮都没预想到这会是多危险的一天。 靳荣对他从来没有这么狠过。 裴铮从小被惯着,他们好不容易和好后,靳荣就更惯着他了,事事顺着、哄着,他自认是哥哥最珍贵的宝贝,靳荣也真的把他捧进掌心里当小王子,有关床上这些事,靳荣一直以来都是:会哄,也会停。 但他现在不仅片刻不停。 也不叫他“铮铮”、“乖乖”、“宝贝”。 连哄都不带哄一下的了。 裴铮受不了,有点儿委屈。 他伸手去够靳荣的手,指尖触碰到了男人的手背,然后一点点攀上去,握住他的手指。靳荣反手把他两只猫爪都攥住,按在了他头顶上方,依旧一言不发。 裴铮被按着手腕,无法动弹。 他不知道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靳荣用力地压下来,裴铮的身体猛地绷紧,像被电流击中,麻意从头顶迅速流过浑身上下每一根血管,最后蹿到脚尖。 “荣、荣哥……” 靳荣没理他。 第一下重,第二下更重,逐渐地越来越狠,越来越凶。北京的灯火彻夜不息,繁华依旧,远处的中国尊在夜空里闪着光,卧室只开了一盏暖色夜灯,光线笼罩着两具交叠的身体。 “荣哥……荣哥……” 他叫着靳荣,声音又软又哑。 裴铮被他骑得忍不住往上耸,又被按着腰拉回来,反复几次,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眼前的光变得不真实,糊成一片,只有靳荣的脸部骨骼在他面前特别清晰。 他的意识开始断断续续。 眼前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的,耳边靳荣的呼吸声忽远忽近,身体的感觉被放大到极致,又突然被抽空。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被暴风雨卷进海里。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他刚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紧接着又被下一个浪头更强势地吞没。 ……靳荣太凶了。 裴铮终于彻底崩溃,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进枕头里,嘴唇被吻得潋滟,桃花眼里水雾朦胧,他张了张嘴讨饶:“荣哥,我不行、我……” 第109章 “荣哥、靳荣!——靳荣!” “你疯了?!” “我会死!哥哥……哥哥放我……” 事实证明靳荣认真狠起来,一句话都不会再听他的,裴铮翻来覆去地失去意识,再度醒来,重复无数次,时间好像过了太久,他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 他徒劳地呼喊着靳荣的名字,崩溃、求饶,叫到后面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裴铮的意识好像进入了黑洞,被拉扯成无数细细的丝线。 最后他瘫在床上,眼神空洞。 “铮铮。”靳荣终于开口,裴铮的意识早已经被撞散了,大脑处于无法处理信息的时间段,但靳荣郑重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晰。 “我没有在控诉你,乖乖。” “但我没办法认同你说的‘伤不严重,所以涉险是理所当然的,可以忘记,可以隐瞒不告诉我’这件事,”靳荣的声音轻了轻,给小孩讲道理,但他自己的喉咙先滞涩了一瞬:“你告诉我,你怎么区分严重和不严重?” “……” 他要怎么区分‘可以瞒着哥哥’和‘不可以瞒着哥哥’的伤?靳荣要怎么辨别他隐瞒的底下究竟是‘只是划破皮’还是‘已经伤到了内脏’?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小错误逃过去,下一次或许就是捅破天的大错。 裴铮从来就不是个乖小孩。 他从小就不是。 预设未来常常是杞人忧天,但靳荣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未来的可能性,看到那道伤疤时,裴铮所说的那块钢皮似乎穿越时空,也同时划开了他的胸膛,叫他五脏六腑都暴露出来。 “关于你,没有什么是不重要的。” “每一次都很重要。” 靳荣俯下身去揽他的肩膀,把瘫软的裴铮拉进怀里:“铮铮,你受的每一次伤,对哥哥来说都很严重,你不能不让我知道。” 裴铮于他,从来不是轻描淡写的谁。 裴铮意识朦胧地瘫在他怀里,浑身都是痕迹,两个人的身体还紧紧相接,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回应靳荣。 神思刚回笼一点儿,身体先做出反应,他猛地睁大眼睛,想去推靳荣:“……不行,不要了……你说是最后——” “乖乖,”靳荣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掰出三根,靳荣为裴铮神佛信遍,散财奉尽香火,现在也将希望寄托在了誓言上:“你跟哥哥说:我发誓。” 裴铮不清醒地重复:“……我发誓。” 靳荣的声音低下去,拥着他继续道:“假如裴铮再受伤——” “……假如裴铮再受伤。” “我不得好死。” 裴铮靠着他的肩膀,三魂七魄都被靳荣握在了掌心里,他没办法理解靳荣的话,只能机械地重复:“我不得——” “不对。”靳荣打断他。 “是我。”靳荣低头看他,在小孩意识不清醒,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残忍地把这段誓言彻底盖棺定论: “假如裴铮受伤,靳荣不得好死。” 第80章 玻璃心【终章】 伤口愈合的时候是会痒的。 皮肤被利刃破开、流血、结痂,当它愈合的时候,皮肤下的细胞在分裂,在生长,把那些断裂的组织连接起来,新生的血肉从边缘缓缓地往中间爬,直至彻底抹平那道突兀的山脊。 靳荣吻上去的时候裴铮哭了。 “……痒。”他说。 靳荣逼迫他许下的誓言十分恶毒,又选了个好时候,如此趁人之危,以至于当裴铮后知后觉理解完那段话,靳荣已经握着他的手,郑重地拉完了勾,使誓言落地成立。 于是痒意从伤口蔓延到了心脏。 靳荣吻一下,他就痒一下。 “乖乖,好了……好了。”靳荣低声道:“我们不做了,别怕。”冷漠的靳荣已经悄然离开,现在拥抱着裴铮的,是那个温柔耐心的、只属于裴铮的哥哥。 裴铮几个小时前被靳荣冷淡态度刺激到而生出的委屈,在‘惩罚’结束后又被靳荣千百倍地哄了回来,他浑身没力气,眼睛眯着,眼皮沉沉地耷拉下去,轻轻地说:“刚才不算,你说得不算。” “受伤”和“不得好死”无法等价。 更何况他意识不清醒。 “算,”靳荣很会哄人——或许是只会哄裴铮一个人,哄得他心尖软乎乎的,此刻却又罕见地固执己见起来,摸着他的脑袋:“我们拉过勾了,佛祖、菩萨、上帝都看到了,所以算数。” 裴铮:“你要信这么多教吗?” 靳荣轻声说:“我现在信了。”靳荣在十六岁之前是绝对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不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小孩来到他身边就信了。 他每年都按时去捐香火,把成捆的钱放到佛像面前。说是封建迷信不至于,没有到那种地步,靳荣只是想:各路神明,他信得越多,能保佑裴铮的就越多,将来或许云开见月,逢凶化吉,也有他虔诚供奉的一份功劳。 裴铮困得厉害,躺在靳荣臂弯里闭着眼睛,嘟囔道:“那你这么说,我只能不受伤了,荣哥,你趁人之危。” 靳荣说:“哥哥不希望你受伤。” 所以只能这样了。 希望? 裴铮轻轻嗤一声:“你这是威胁我。”靳荣平常说话谈判,讲究说三分留七分,从不过分压榨谁,胁迫谁,却偏偏对自己立下这么狠毒的誓言,毫无退路。 “嗯,威胁。”靳荣没反驳。 他问:“那你被威胁到了么?” “……” 裴铮睡梦中感觉自己在被移动,他一边迷迷糊糊睡着,一边莫名想起来上小学那会儿写的命题作文——未来2020的世界。 小学生对科技的概念还不深刻。 他记得自己那会儿写了个关于“空中飞毯”的东西,因为前天晚上靳荣刚给他读了《一千零一夜》,里面有个篇章,叫阿拉丁神灯,飞毯是阿拉丁的宝物之一,能在城市上空自由翱翔。 躺着还一点儿不耽误睡觉。 现在他移动也不耽误睡觉了,是拥有空中飞毯了吗?裴铮意识到自己幼稚的想法的时候,已经从睡梦中稍稍清醒了一点儿,睁开一只眼睛看——飞毯就是靳荣本人。 他们现在在车里,靳荣抱着他。 “铮铮,醒了?” “还困,”裴铮往他怀里缩了缩,把两只手都塞进靳荣的外衣里面,思绪还停留在靳荣说的神佛上帝那会儿,想起年后去过的潭柘寺:“荣哥。” “上次姨姨带我们去拜菩萨,你还记得吗?”裴铮自顾自地说,没给靳荣回答的机会:“那次我去里面烧香许愿,许的是平安,当时是求个心理安慰,现在再想想,好像是有用的。” 他们真的平安回来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还个愿。” 靳荣拍着他的背,轻轻地说了句“好”:“哥哥记得了,纳入行程。不过这回我们先去别的地方。” 裴铮问他:“去哪儿啊?” 小孩迷糊起来特别可爱,整个人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乖乖地窝在他胸口,靳荣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恶趣味,忍不住想逗裴铮。 “没钱了。” 靳荣说:“我们去睡大街。” “嗯?”裴铮道:“我给你。” 靳荣笑了:“不够怎么办?” 清迈项目竣工,关系维护后续宣传都需要大量的钱,靳荣的账户最近确实走了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这对比他的资金,也不过只是九牛一毛,远远不到需要裴铮来补的地步。 就是真破产了也不至于睡大街。 但裴铮困倦地靠着他的胸膛,细细思索着,脑仁好像缩成了和小猫一样的大小,看样子好像真的信了一样,青年轻轻皱着眉:“……那我们去睡大街好了。” 没钱,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 靳荣低笑,摸他的脸:“真的?”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裴铮窝在靳荣怀里,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嗯。”他搂住靳荣的脖颈。 “荣哥要带着我,我愿意。” 靳荣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裴铮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轻轻垂着,语气却十分认真。 就算裴铮后面能反应过来他是在开玩笑,靳荣也不舍得这么逗他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头发,声音很低:“不会让你睡大街的,哥哥跟你开玩笑。” “小王子必须要睡宫殿。” 裴铮再醒来的时候,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重新连接回身体。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或者说是……穹顶。 弧形的玻璃穹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像一面巨大的,倒扣下来的镜子,把整片夜空都收纳了进去,让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其中。 第110章 裴铮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动了一下,他手臂撑在身下,微微坐起来,旁边安静的黑影也动了动。 “乖乖?” 靳荣轻声问:“还要不要睡?” 裴铮确实睡了太久,身体被靳荣狠狠磋磨过一回,就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补充能量。 他愣了愣,转头看旁边。 “……荣哥。” 靳荣坐在他旁边,姿态随意,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穿西装,只一件简单的黑色薄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见他坐起来,已经起身来抱他。 裴铮被他捞进怀里,后背贴着靳荣温热的胸膛,男人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两个人经常这样抱着,于是靳荣的怀抱就成了能完美兜住他的摇篮。 “这是哪儿?”裴铮问。 靳荣微微收紧手臂:“猜一猜?” 裴铮皱了皱鼻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之上,星河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亘在天幕中央,星星密集,一颗一颗地缀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他忽然反应过来。 “……灯塔?” 靳荣笑了:“对了,灯塔。” 裴铮从他怀里坐起来一些,转头四望。他们确实在一座灯塔的顶层,弧形的玻璃穹顶将整片夜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房间开了一扇落地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的月光。 它原本不长这样的。 裴铮想:靳荣又悄悄装修过了。 靳荣抱着小孩起身,他们来到落地窗外,裴铮扶着栏杆向外看。灯塔建在一处凸入海面的岬角上,地势本就高,再加上塔身的高度,视野开阔得惊人。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但可以重新爱上一样东西。 靳荣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无时无刻保护着小孩不掉下去。裴铮看风景看得入迷,忽然回过神来——靳荣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医生说还得静养一段时间的,这座灯塔这么高,少说几十级台阶,又不能开车上来。 他睡着,靳荣只能一步步抱他。 裴铮猛地转头:“荣哥你的——” “叮。” 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落在了面前。 是那条拍卖会上的项链。 它从靳荣的掌心里垂下,摇摇晃晃,剔透的心形宝石映着月光,通过其中的形状折射出了比平常更加夺目的火彩。 “……” “本来应该让我们铮铮早点儿收到的,拖到现在。”靳荣搂着小孩的腰,低声道歉:“对不起,哥哥那会儿不该让主办方先存放着,下次改。”他就该在拍下的时候就拿到手里,礼物这种东西,靳荣从来不愿意延迟去送。 “……”裴铮有点儿说不出话,游轮上出了事,那时危机四伏,命都要没了,谁还要去关注一条项链? 但靳荣记得。 “还有一个,待会儿再说。” 靳荣托着那条项链,用掌心暖了一会儿,给裴铮戴到脖颈上,整理了一下,他把小孩拥进怀里,捂住了他暴露在外的那只耳朵,裴铮疑惑地“嗯?”了一声。 “小王子,你看。” 靳荣按下了手中的按钮。 裴铮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砰!” 夜空里,烟花骤然炸开。 多彩烟花从海面的方向升起来,倒映在海水里,天上一个,水里一个,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影。 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把整片夜空和整片海水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绮丽繁华,长久不歇。 它是另一种星星。 “钻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天然物质,”靳荣看着小孩的眼睛,低声说:“它可以切割玻璃,可以划开任何表面,不怕摔也不怕碰,它在地壳深处,高温高压的环境下,经过亿万年淬炼,才能从普通的碳,变成一颗璀璨的钻石。” “某种意义上,它象征永恒。” 说情话对于靳荣来说是有点儿不太习惯的,他铺垫了那么多,心里的草稿预估还有三五百字,但看着那双眼睛,靳荣截断了他的铺垫,选择开门见山,把目的平铺直叙出来。 “哥哥还欠你一枚钻戒。” 靳荣掌心翻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只黑色丝绒盒子,他似乎有点紧张,开了两三次才打开,随后递过去,屈膝跪在了裴铮面前。 裴铮惊了一下,立刻就想拉他起来:“你腿!你腿真不要了?!”他发现靳荣真的是个很折磨医护人员的人,医生说什么他不听什么。 靳荣没起:“哥哥给你戴上?” 裴铮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拽起来,随意找了个借口:“你先起来,烟花漂亮,我要先看这个,不然一会儿没了,你起来待会儿再给我戴。” “不会没。”靳荣握着他的手,把按钮给他,海上烟花绚烂至今未停,靳荣道:“按这个按钮,你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看够了为止。 裴铮愣了一下:“你……” 他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枚银戒指,于是靳荣把那枚钻戒缓缓推进了他右手无名指,微凉的感觉嵌入指根,裴铮抬起手看了一眼,想开个玩笑:“男左女右,你给我戴右手是……” “……” 他没说完,声音先哽咽了。 怨恨和依赖从一个伤口中长出来,共用同一根神经,同一条血管,同一片皮肤,疼的时候是真疼,痒起来也让人受不了。 分道扬镳的情感,到底要多久才能殊途同归?裴铮无法给出答案,但这一刻,裴铮透过戒指看到了自己耿耿于怀的那道伤口——它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了。 就像他肋骨下的伤疤。 被爱着,所以愈合,所以微痒。 “……” “……怎么了?”靳荣站起来,连忙捧住小孩的脸,裴铮的眼睛已经红了,透明珍珠从他眼睛里滚落下来,坠在下巴上:“宝贝?怎么了铮铮?” “是不喜欢么?哥哥换个?” 靳荣哄他:“换一个成不成?” “你别哭,是哥哥选错了。” 裴铮抿着嘴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拍下去,右手放在脖颈处,两颗钻石碰撞在一起,各有千秋。 他明明还流着眼泪,桃花眼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像被雨淋了的桃花,娇艳又脆弱。 却骄矜地朝靳荣扬起脑袋。 “钻石和烟花好看,那我呢?” 裴铮问:“我漂亮么?” “漂亮,”靳荣松了口气,轻轻地吻他的嘴唇:“铮铮是最漂亮的小孩,戒指和项链都是锦上添花。”他轻啄着裴铮的嘴巴,给他擦眼泪,烟花依旧未停,两个人在高塔上拥吻。 “刚才怎么哭了?” “不能哭?”裴铮扭头:“我玻璃心。” 他看着海上已经燃放了数十分钟的烟花,忽然又转过身来把自己塞进靳荣怀里,低低地改口:“不对,玻璃太便宜了,我贵。” “荣哥,我是钻石心。” 他是一颗叫做玻璃的钻石。 (全文完) 第81章 番外一:我最亲爱的papa 靳荣和裴铮有了一个孩子。 此事说来话长。 如果非要追溯源头, 大概要从去年说起,这年发生了很多事,不再一一赘述。不过与相关的是:靳荣向家里出柜了, 出柜的对象还是自己养大的弟弟,靳崇远气得甩了儿子两个巴掌,把人赶出了中国。 直到清迈的项目圆满结束。 靳荣回来了。 他是用这个项目和亲爹打了对赌, 但靳崇远疑似要玩赖,好像不打算兑现赌注,老爷子光是想想两个儿子混一起的情况就头疼,憋着一口气吃完饭后主动叫了靳荣去谈话。 “下一辈儿怎么办?啊?” “是你能生还是铮铮能给你生个?” 裴铮推门的时候就听见了这句话。 其实靳崇远的意思他和靳荣都明白, 既然两个孩子真心要在一起,作为长辈倒也没什么再极力反对的意思, 假如裴铮是个女孩子那更好, 亲上加亲好事一桩, 说出去那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谁还不称赞一句佳偶天成? 但他是个男人, 靳荣也是个男人, 他俩谁都不能生,没有那器官, 真生不了而靳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总之, 靳家不能没有后。” 言下之意, 让他们考虑下一代的事。 靳自攸就是这么来的。 “……” ‘自攸’这个名字是裴铮翻书取的,来自《诗经》:君子有攸, 昭假无赢。延续到当代的大意是:君子立身行事,树立明确的目标, 心中有方向,肩上有担当。 名字是好。 但靳自攸也太有自己的方向了。 裴铮是第一次觉得教育孩子居然是件这么困难的事。接到班主任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看aura下一季的秀场设计图。 第111章 “攸攸爸爸您好, 我是靳自攸的班主任李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笑意,是小孩升四年级后的一位新的年轻老师:“我想跟您聊聊自攸的课堂情况,您看您这会儿有时间么?” 裴铮搁下咖啡:“老师您说。” “是这样的,”李老师斟酌着措辞:“自攸同学呢,思维活跃,性格开朗,也很乐于助人,是个好孩子。” “嗯。”裴铮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果然来了,李老师果然话锋一转:“但是自攸同学在课堂上的表现,嗯……比较有个人特色。” 李老师继续说:“今天上午语文课,我在讲论语选段,讲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请同学们说说对这句话的理解,大部分同学都回答得很好。” “自攸同学他” 李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原话:“她说:‘老师,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反过来理解?如果一个人既不学习也不思考,那他反而会很快乐?’” “……”裴铮捏了捏眉心。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讲,”李老师继续道:“她说‘孔子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既然说光学不想的人迷茫,光想不学的人容易完蛋,那不想不学的人至少不痛苦呀,如果我只想要快乐的话,是不是可以不用上学啦?’” “‘那我明天不来上课了好不好?’” 裴铮深吸一口气。 “还有呢?”他问。 李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钦佩:“攸攸爸爸,自攸同学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思维很活跃,联想能力也很强。只是她这种……发散性的思维方式,有时候会影响课堂进度。” “对不起老师。” 裴铮无奈道:“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关于孩子的教育这件事,显然是把裴铮带大的靳荣更有经验,但裴铮自觉他本人被靳荣教得还算优秀,于是决定承袭靳荣某些教育方式,主动把靳自攸的教育工作包揽了过来。 但事实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四年级期中考试结束,靳自攸同学带着她61分的语文试卷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裴铮绝不是那种唯分数论的家长,他自己从小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学生,他逃过课、打过架、在课堂上睡觉被老师点名,成绩也偶有起伏。 但61分!语文! 裴铮没办法给靳自攸找借口。 但事实上,矛盾也并不出现在分数这方面,真正的问题是,眼前这个靳自攸显然不觉得自己考61分有什么问题。 “papa,”小姑娘站在亲爱的爸爸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无比诚恳,理直气壮道:“这次考试真的不能怪我,papa要理解我。” “哦?”裴铮挑眉:“你说说看。” 靳自攸乐呵呵地坐到裴铮身边,一边靠着papa的肩膀,一边掰手指开始她的论述:“第一,阅读理解有些题目本身就有歧义,我问了好几个同学,大家理解都不一样,有唯一答案的阅读题出出来本身就不合理。” 这点裴铮赞同:“继续。” “第二,那天上午我有点不舒服,脑子转的慢,考试这个东西,它跟状态关系很大,状态好就做得对,状态差就做不对了。那天我状态不好。” 裴铮看她:“但你数学考了98分。” “唔,”靳自攸顿了顿:“考数学的时候状态好了一点点。”她抱着裴铮的手臂,杏眼弯起来:“papa,其实我觉得你应该表扬我才对。” 裴铮:“?” 靳自攸眨了眨眼睛:“虽然我那天状态不好,但我还是好好完成考试了,papa你说过‘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 “还有虽然我考得不好,但我心情很好呀,没有因为考试影响心理健康,papa你还说过‘身心健康是第一位的’,我有在好好听你的话,我既完成了考试,又没有影响心情,所以papa你应该表扬我,对不对?” 她说完,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裴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对着面前这个穿着校服,齐肩波波头,一脸“你快夸我”的小孩拍了张照,发给了靳荣。 【你看看你女儿。】他打字。 靳荣秒回:【我们女儿,看了。】 【铮铮,哥哥看看你。】 裴铮:【她语文考61,让我表扬她。】 靳荣打字:【等我回去。】 裴铮打了个:【?】 靳荣又打字:【等我,哥哥哄你。】 裴铮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了桌上。靳自攸见他不说话,微微歪了歪脑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papa?” 裴铮抬眼看她。 “papa,”靳自攸蹭近了一点儿,几乎整颗脑袋都扣在了裴铮怀里,仰着一张圆脸看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裴铮反问:“你觉得呢?” 靳自攸想了想:“我觉得没有。” “虽然papa从来没有跟我生过气,但是我见过你跟daddy生气,你生气的时候不说话,脸是这样的,很明显的。”她用手指比了比嘴巴,继续道:“然后转身就走了。” “但是你现在还坐在这里,说明你不是真的生气,你只是在想怎么反驳我。” “……”裴铮又沉默了。 他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靳自攸刚开始只是嘴巴能说,叽叽喳喳的,但随着她步入四年级,学习了更多知识,这小姑娘的“话多”已经进化成了“辩论”,而且从头到尾逻辑链条虽然歪,但居然非常自洽。 陈序说:“自攸适合做律师。” 靳荣回来的时候,靳自攸和裴铮在一起看动画片,小姑娘正窝在裴铮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肩膀,脚尖晃来晃去,听见声音,靳自攸抱着裴铮的手臂扬起脑袋:“dad” 靳荣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裴铮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靳荣从沙发上捞了起来。靳荣一手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他腿弯下穿过,稳稳地把他的小孩抱进了怀里。 靳自攸的声音半路卡壳,她看了眼自己旁边空荡荡的位置,又抬头看了一眼daddy怀里的papa,小圆脸皱起来。 “daddy!”她抱臂,扁着嘴巴控诉:“我们要讲究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抱papa的!等我抱完了你才可以抱。” 靳荣看了她一眼。 靳自攸噘嘴:“你要讲道理。” “讲道理,”靳荣拥着裴铮,点了点头,却半点儿没有放开的意思:“可现在道理就是:我刚才听你papa说,你语文只考了61分,我现在很生气,所以你papa要哄我。” “?”靳自攸:“papa都没生我的气。” “我生气,”靳荣道:“61分,我们靳家往上数三辈都没人考过这个分数,你还想让我跟你papa一样对你有好脸色?” 靳自攸:“那为什么要papa哄?” “因为你papa不哄,daddy就会对你生气。”靳荣低嗤一声,意有所指:“你难道想让我对你生气?” 靳自攸:“……”好有道理。 孩子需要自由快乐的童年,裴铮和靳荣都不是主张施行严苛教育的人,但晚上他们还是就“靳自攸的校园表现和语文成绩”稍微探讨了一下。 然后,就探讨到了床上去。 卧室的灯没有全关,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亮着,光落在裴铮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荣哥?” 靳荣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随后伸出手,把那件黑色睡衣轻轻拨下去一点儿,嘴唇吻在了小孩白皙的肩膀上。 裴铮被亲得有些痒,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却又被靳荣顺势整个儿抱进了怀里,叫他“乖乖”、“宝宝”。 裴铮轻轻地闷哼一声,被靳荣哄得身份悄然从“靳自攸的papa”变成了“靳荣的宝贝”。 “荣哥。”裴铮的声音软下去。 “嗯?”靳荣的手探进小孩衣服里,掌心轻轻地摸了摸,又顺着裴铮的腰线往上摸到了别的地方,拇指用了点力气揉搓。 裴铮被迫挺起腰,全身的力气都挂在了靳荣的手臂上,他想了想,说:“你今天是不是凶攸攸了?你不能这样,小孩子她懂什么,只是比较黏我而已,待会儿你去哄” 靳荣用亲吻截断了他的话。 “我要先哄我自己的小孩。” “……” 此时,语文拿下61分的靳自攸小朋友正在写她的命题作文《我的爸爸》。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叫靳荣,我叫他daddy,一个叫裴铮,我叫他papa。今天我要写的是裴铮papa,因为他比较有意思。】 【裴铮papa长得很漂亮,同学们都说他像明星,但他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不太像明星了,因为他的头发会翘起来,像炸毛了一样,脸色也不好看。】 【daddy说这叫“起床气”,就是刚睡醒的时候脾气不好,不能大声说话,不能碰他,最好连呼吸都轻一点,但是daddy不是这么做的,他会去抱papa哄他亲他。】 第112章 【……】 【裴铮papa很厉害,他做老板很有气势,有一个很大的公司,里面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和鞋子,还有很多和papa一样漂亮的人,但他在家里就不太厉害,他连袜子都要daddy帮他穿,指甲也要daddy剪。】 【小叔说这是因为他们感情好。】 写到这里,字数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靳自攸意犹未尽,握着笔在最后又加了一段。 【我的裴铮papa很爱我,我也很爱很爱他。他每天早上都会送我去上学,晚上会陪我写作业,给我讲故事听。】 【papa的公司出了新衣服,都会先给我穿,同学们都很羡慕我,因为我的衣服是外面买不到的。】 【我希望裴铮papa永远开心。】 ----------------------- 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写:25岁靳荣穿越到现在 第三个待定,应该会写if线,改写三年前的事。 第82章 番外二:时间线穿插 昨天晚上两个人闹得不轻。 裴铮在被子里动了动身体, 感觉整个腰胯都酸软发麻,困意还在脑袋里萦绕,裴铮闭着眼睛往旁边蹭了蹭, 没有进入熟悉的怀抱,有点儿不高兴,嘴角无意识地往下撇。 他又换另一边摸了摸。 终于在床边摸到一只手裴铮现在在日常生活上的脑仁被靳荣惯小了, 他没去想靳荣为什么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顺着方向自然地环上对方的腰,懒懒地蜷进男人怀里。 “……荣哥, 这会儿几点了?” 他闭着眼睛,含糊嘟囔了一句。 没有回应。 裴铮皱了皱眉, 用脸颊蹭了蹭靳荣的小腹, 声音更软了一些, 带着还没睡醒的慵懒和娇气:“荣哥, 你抱抱我。” 怀里的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发呆愣神的时候, 裴铮没在意,在心里给靳荣用了一张“不用应付裴铮券”, 随后把脸埋得更深, 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撒娇。 “抱我呀。”他催促。 “……” 一只手缓缓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力道很轻。 裴铮没当回事, 依旧黏着靳荣把他当自己的小床睡,他闭着眼睛, 声音含糊不清:“荣哥,你今天怎么还起这么早?”他们明明是在度假, 但靳荣依旧每天按时按点给他做早餐,拿着盘子到床边,惯得他闭着眼睛只需要张嘴等喂。 “……” “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又摸我了?” 裴铮指控:“捏得我腿好酸。” “……” “今天我们……” 抱着他的人忽然开口:“铮铮?” “醒了么?我们来好好谈谈。” 裴铮不明所以:“嗯?” ‘靳荣’感觉自己似乎缺失了一段记忆, 他记得自己在公司休息室睡了一会儿,睡前订了闹钟,等着九点钟准时去接小孩从聚会上回来,可一睁开眼,他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点暂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裴铮出现在了这张床上。‘靳荣’抱着他,目光从那张困倦到眯着眼睛的脸上往下移,略过他的脖颈、锁骨、胸口。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暧昧的痕迹。 吻痕从耳尖到锁骨,从锁骨蔓延到胸口深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靳荣’看到的第一眼瞳孔紧缩,胸膛里翻涌起了不可置信的怒火。 但他还是兀自冷静了一下,选择坐在床边等小孩睡醒再教育,虽说裴铮的容貌似乎有些小变化,但当下情况更紧急,‘靳荣’也实在顾不了那么多。 ‘靳荣’轻轻吐出一口气,竭力压抑着火气,把声音放轻了:“铮铮,你听我说。” “你现在在青春期,有这种欲望无可厚非,但你还小,还在上学,没有到做这种事的年纪,这对对方也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表现。” 裴铮:“?” 虽然说他昨晚被哄着换上高中的校服,确实和靳荣玩了点儿扮演play,说实话真的很刺激很带感,但靳荣也不至于入戏到现在吧? 还要加戏? 他眯着眼睛,困得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语言系统已经本能地配合了,往靳荣怀里蹭了蹭,轻轻“唔”了声:“那怎么办啊荣哥?” 还有靳荣现在是什么身份? 总不能让他干演吧? “做这种事至少要等到成年。” “起来。”‘靳荣’语气沉了沉,终究没舍得狠下心凶他:“把衣服穿好,我带你去给女孩道歉。” 裴铮愣了一下:“什么女孩?” “是男生?”‘靳荣’也愣了一下,见小孩没有反驳,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斑驳的齿印和指痕,胸膛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截:“谁干的?是你的同学还是朋友?” 裴铮:“……” 靳荣不是同学也不是朋友,非要定一个身份的话,应该算是他的家长吧? “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 “是他带坏了你,对吗?” “?”靳荣语气认真不似作假,手居然也没有趁机伸到他衣服里到处摸,裴铮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清醒了,他从这人身上下来坐回到床上,抬手打开了吊灯。 微冷白光乍现。 裴铮看清了面前的人的确是靳荣的脸,但面前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是让他有些许陌生,很久没有见过的锐利。 ……是更年轻的靳荣。 裴铮用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 “怎么不说话?”‘靳荣’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在竭力克制情绪:“我问你,对方多大?他叫什么名字?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裴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的信息还在加载。 ‘靳荣’见他不回答,脸色更沉了几分。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小孩裴铮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嘴唇微肿,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样子。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靳荣’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说过多少次,你才十七岁,还没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时隔半年靳荣带着裴铮再次来到泰国,这回无关于工作,是单纯来玩,昨天下午裴铮把信任再次给予了曼谷的泰奶,在路上点了一杯其他牌子的,喝了一口皱眉扔进哥哥手里:“还是不好喝。” 靳荣觉得可能是配比甜度的原因。 于是要了配方,给小孩做了一杯。他拿着杯子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叫裴铮的名字,一个黑影骤然闪到他面前,扬起了拳头。 “砰!” 靳荣猝不及防挨了一下。 “荣哥!” 这一拳砸在他颧骨上,即使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后退了半步,靳荣握着杯子的五指也没有丝毫松动,他轻轻皱了皱眉,反手攥住面前人的衣领,把对方狠狠撞在了墙壁上。 “干什么的?!” 靳荣担心裴铮出了什么事,下意识去看小孩,目光略过眼前的男人,顿了一下,两人隔空四目相对,双方都微微愣住。 …… 这个世界太玄幻。 裴铮的铁血唯物主义有点儿在微微动摇了,25岁、本该存在于八年前的靳荣穿越到了他33岁的时间点,现在他左边是33岁的靳荣,右边是25岁的靳荣,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消化信息。 “荣……” 裴铮开口,两个人一起看了过来。 他愣了愣,选择先闭嘴。 还没想好究竟怎么称呼这两个哥哥,裴铮的腿弯忽然被一条手臂穿过,左边33岁的靳荣托着他的身体,习惯性地把他抱到了腿上搂着。 吸管喂到嘴边,靳荣道:“先尝尝。”裴铮垂下眼睛吸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亮,低头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一个稳稳托着杯子喂,一个咬着吸管轻轻地喝,亲密黏糊,旁若无人。 ‘靳荣’看不下去:“你要不要脸?” 裴铮:“?” ‘靳荣’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下意识放轻:“哥哥没说你,喝吧。”即使事实出现在眼前,‘靳荣’还是没办法相信自己未来会和裴铮在一起,甚至连想象他和小孩甜蜜亲吻拥抱的样子,都觉得是一种难以接受的罪孽。 靳荣掀起眸,掌心依旧托着那只杯子,不紧不慢地回:“你要脸还是要铮铮?” “冲突吗?”‘靳荣’嗤笑一声,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眉眼,相似的骨骼轮廓,两双相同的眼睛对视着,‘靳荣’咬着牙:“……你踏马是个禽兽,裴铮是你弟弟,你养大了他,居然对自己的弟弟下手,你……” “他是我养大的。” 靳荣微微颔首:“但他也是我爱的。” “所以我和铮铮在一起,有问题么?” ‘靳荣’嗤道:“巧言令色。” “……”裴铮开始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吸管还在他嘴里,靳荣调过配比的奶茶很好喝,甜度刚好,茶底不涩,奶味浓郁,这两年靳荣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做什么都能和大厨媲美。 第113章 但现在不是品鉴奶茶的时候。 裴铮把吸管吐出来,想从靳荣怀里出去,横在腰间的手臂却陡然收紧,把他往怀里带得更深,裴铮抬头看他,对上靳荣温和的眼睛:“怎么了?想去哪儿?” 裴铮的目光落在旁边,示意。 这个25岁靳荣怎么办? 靳荣搂着小孩,手臂微微往内收了两下,他看向右边的男人,那张脸和他如出一辙,但岁月沉淀的气息还没有那么沉稳,气息略显锋芒,他沉默片刻:“铮铮,你先回卧室。” “哥哥来处理。” 裴铮起身,往卧室走了两步,不放心地扭过头提醒:“我去问问认识的教授该怎么办,你们两个好好说,别打架。” 靳荣说:“不会。” 等到卧室门合上,靳荣一把抓住了年轻的自己的衣领,硬生生把人拽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把那一拳还了回去:“靳荣,在你的时间线里,铮铮十七岁。” “你养他,照顾他,保护他。你教他念书,带他玩,哄他睡觉,把他从八岁带到现在,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周全的保护,他还是你的弟弟,”靳荣顿了一下:“但在我的时间线里,他不仅是我的弟弟,铮铮现在还是我的爱人、妻子。” 他知道所有过去。 但‘靳荣’不了解未来。 即使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的地位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也不该是平等的。 所以。 “你没有资格评判我和铮铮的感情。” ‘靳荣’盯着他:“但我不会这么做。” 说实话,面对面地看见年轻的自己,靳荣有一种想把对方套麻袋揍一顿的冲动,太过于了解过去的自己难免产生一种……以前的我是个蠢货的想法,靳荣压下思绪。 “靳荣,你真的不会吗?你不会永远照顾铮铮,保护他,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做他的靠山,做他的退路,是吗?” “我本来就会这么做。” ‘靳荣’说:“但不是像你这样。” 靳荣吐出一口气:“你坚持自己的想法?” ‘靳荣’道:“是。” 靳荣沉默片刻,透露了一些他经历过的“未来”:“那么,你就要同时接受,十九岁的裴铮会受到伤害,决定离开你,你们会彻底决裂,感情不复从前,从今往后,他有什么问题都不会再找你。” “你只会成为最普通的哥哥。” “……什么?” ‘靳荣’微微僵了一下,捕捉到一个词语,从未来传送到现在,直直扎入他的心脏:“……受到伤害?……什么伤害?你把他怎么了?你tm欺负他了?!” 靳荣的眸黯了黯。 “伤害”这个词实在太广泛,到底什么才算是伤害呢?是仗着哥哥的身份,居高临下地质疑少年热烈真挚的情感?是以“我为你好”的方式,不把小孩的真心当回事? 还是那句口不择言的恶语? “……”靳荣看着面前自己的脸上升起焦急的神色,沉默片刻才道:“如果你不和铮铮在一起,他就会受到伤害。” 自以为是是伤害。 居高临下是伤害。 感情不被接受回应,同样是伤害。假如从一开始,靳荣就不愿意让裴铮受一点儿苦,那么最要紧的节点就在他十九岁,接受他的感情,和他的小孩在一起,不管未来如何…… “铮铮受到的伤害确实来自于我,他会离开北京,会有自己的事业,会变得更坚强,但同时他会患上焦虑症,会很辛苦,会非常独立,不再撒娇,不再依赖你一分一毫。” “……” ‘靳荣’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无论如何他相信这个靳荣不会在裴铮的事上欺骗他,那些他还没经历,却已经在另一个时间线里发生过的事,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他的心脏。 他真的……不喜欢铮铮吗? “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 靳荣低声道:“但不管未来怎样发展,在你的时间线里的故事,是否和我说的一样……你选好,别再后悔就行了。” 他们是一个人。 一个是过去的靳荣,一个是现在的靳荣。他们站在一起对话,是一场跨越时间,残忍却又无法回避的自我对质。 “……” “我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靳荣’做出了选择:“我不会。” “那么,换你来向他表达爱意吧。”回到他的时间线上,在裴铮之前,或者和他同时,对对方说出真挚热烈的感情。 靳荣一直后悔的就只有那一件事,他不知道25岁的自己为什么会来到现在,也许只是命运给他开了后门,让另一个自己在时间的歧路上,和千帆过尽的自己短暂相遇。 然后分开,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靳荣相信那条路已经不一样了。 ----------------------- 作者有话说:篇幅有限,虽然但是,我挺想扩写一下铮铮和靳荣的校服play的 第83章 番外三:最幸福的if线 if线:假如靳荣没有拒绝裴铮。 01. 给裴铮准备的公寓坐落在他被录取的大学附近, 临近小孩开学,这栋公寓的软装已经基本收拾完毕。在这个极其平常的日子里,靳荣收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消息。 裴铮喜欢他。 靳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手里捏着一枚素圈银戒指,神色不明,一言未发, 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内圈刻着的两个字母:rz。 戒指是小孩要走他手表的回礼。 和面前这封信一起。 靳荣已经把那封信来回看了不下五遍。裴铮的字迹本来随他,是飘逸利落的行书风格,这封信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词句排列规规整整,只扫一眼就能看出来小孩上了多大的心。 ……喜欢他? 靳荣一时想不清小孩到底想要什么, 多少有点为难, 他把戒指攥紧,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银环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叹了口气站起, 转过身才看见裴铮正靠在卧室门框上, 抿着嘴巴,静悄悄地看他。 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卫衣, 黑色长裤, 头发好像刚洗过, 还没完全吹干,发尾微微卷翘着, 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桃花眼半垂, 睫毛正在轻轻打颤。 “荣哥。”裴铮抿抿嘴巴,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看了很久了。”年轻人总有点儿好高骛远,爱急于求成的缺点, 裴铮也不例外,在他的设想里,靳荣看到信和戒指就应该立刻给他打电话才对。 而不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靳荣叹气,朝他轻轻招手。 “你过来。” 裴铮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靳荣面前,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靳荣捏着戒指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那只手握住了。 靳荣反手包住他的爪子。 “你要是想拒绝” “铮铮,你是认真的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裴铮捕捉到关键词,他仰起脑袋,脸几乎是立刻就耷拉了,忘了眼前这个靳荣是他正在告白的暗恋对象,忍不住愤愤反问:“我不认真?” “所以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是不是?”靳荣握着裴铮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轻声说:“哥哥没有要拒绝你。” 裴铮眼睛亮了:“那你爱我?” 靳荣的理智和情感在搏斗。 理智上来说,裴铮才十八岁,刚成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容易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过了年就把去年的事忘干净了。况且,这个小孩是他亲手养大的,身为长者的道德终究会和理智站在一边。 他其实应该正确引导,但对上少年那双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么依赖眷恋地看着他,靳荣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情感上。 在情感上 十年。 他想,从八岁到十八岁,他在这个小孩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感情。他给裴铮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好的保护,他把裴铮从一个怯懦的、连话都不敢多说的小孩,养成了现在这个骄傲又自信,闪闪发光的少年。 十年。 他给裴铮吹头发、系鞋带、喂过饭、给他讲故事,盖被子。小孩发烧他整夜不睡地守着,小孩闹脾气他低三下四地哄着,小孩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小孩闯了什么祸他都兜着。 他对裴铮好,好到没有底线,好到所有人都说他是在养祖宗,靳荣不否认这一点。 裴铮就是他的小祖宗。 他这么费尽心思。 又怎么可能会不爱他? “铮铮。”靳荣开口。 裴铮“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靳荣把戒指戴上了自己的无名指,大小刚好,严丝合缝。他抬起手,让裴铮看清那枚戒指,然后伸手,把小孩整个人拽进了怀里抱住。 裴铮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靳荣的下巴,撞得有点疼。他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靳荣的颈窝里,手臂紧紧地箍着靳荣的腰,怕靳荣跑掉。 第114章 靳荣揉揉他脑袋。 “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铮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很久了。可能是前年我发烧,你抱着我睡了一整夜的时候。也可能是你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或者是有次接我放学,我在车上困了,你抱我在怀里睡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下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我真的特别……”裴铮顿了顿,觉得一个“特别”无法形容他的情感,于是再度加码:“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荣哥。” 靳荣的心脏被他说得软了又软,情感呈压倒型优势占据上风:“那我也,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铮铮。” “哥哥的喜欢不会比你少。” 裴铮愣了一下:“我的最多!” 思想书带着他仅剩的一点儿道德悄无声息地飞远,靳荣捧着小孩的脑袋,他低头,在裴铮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好,你最多。” 小孩现在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 靳荣不跟他争这个。 裴铮眨了眨眼睛,然后仰起脸,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还要。 靳荣笑了,又亲了亲他的鼻尖。 裴铮不满意,皱了皱鼻子,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看别人都是亲这里的,荣哥你亲嘴巴。” 靳荣没动。 裴铮就踮起脚尖,自己凑上去,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碰完就想退。靳荣的手掌却忽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人按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02. 裴铮的大学开学在九月。 靳荣给小孩装的那套公寓本身就是给裴铮住的,但每天从学校出来住公寓难免还是有些不方便,于是裴铮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适应大学住宿生活。 靳荣不放心,但看着小孩一脸“我能行”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和同学一起住也确实能体验更好的大学生活。 他以为凭裴铮那个自信的样子,多少能管个一两周再抱怨,没曾想裴铮入学第二天就不干了,拨电话给他,声音闷闷的,委屈道:“荣哥,我要退学。” 靳荣正准备要开会,闻言抬手示意助理延后半个小时,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嗯?怎么个说法?” “宿舍太小了,床也小,”裴铮的声音更闷了:“我睡得不舒服……四个人住在一起,我要和三个人同宿,还有饭也不好吃,我想吃李婶做的……” 靳荣没忍住笑了。 “你还笑,”裴铮不高兴了,声音扬上去:“我要回家,我不念了!” “这才第二天,”靳荣越说越想笑,但心里也心疼裴铮受罪,轻轻叹了口气哄他:“这样,实在住不惯我给你办走读,好不好?哥哥每天下班去接你。” 裴铮“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靳荣等了几秒,问:“怎么了?” “我想你。”裴铮说。 太黏哥哥只有一点不好,一天见不到就浑身不舒服,这里看不顺眼,那里也要挑刺,裴铮是个包容度挺高的人,但听舍友和女朋友打电话,甜甜蜜蜜的,怎么听怎么郁闷。 “哥哥也想你。” 靳荣低声道:“我晚上去接你。” 退学的要求被靳荣驳回,虽说小孩有他在,确实不需要学历来镀金,但大学是一个很好的社交和体验场所,人生几十年总要体验一下这种愉快的大学生活才算完美。 裴铮到底没再继续住校。 开学第一周,他就办了走读,每天放学乖乖在校门口等靳荣来接,他这样的优异的外貌站在那里,没一会儿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胆大的学姐来搭话,问他在等谁。 裴铮礼貌回道:“等我哥。” 学姐还想说什么,一辆黑色的宾利已经停在了路边。后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靳荣朝少年微微招了招手,裴铮立刻弯着眼睛笑了,跟学妹说了句“拜拜”,踩着要飞上天的步子,扑进靳荣怀里:“荣哥!” 靳荣搂住他。 把脑海中的工作相关塞到角落里,腾出地方来听裴铮叽叽喳喳地说学校发生的事,教授讲课太无聊,课上睡着了是昨天讲的,期中考试是前天讲的。 今天讲什么? 裴铮抱着靳荣的手臂,脸颊贴着他,愤愤抱怨:“我跟你说,荣哥。” “我小组作业的搭档是个笨蛋!” 03. 大三下半年,裴铮进入实习期。 裴铮没有跟校实习,但实际上他也根本没有干任何实习相关的活儿,只是靳荣在裴铮那份实习表上盖了章,又给小孩摆拍了几张照片,实习任务差不多就算完成了。 裴铮窝在靳荣办公室的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靳荣的平板看动漫,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荣哥,你17号有没有空啊?” “17号?”靳荣想了想:“可以有。” “可以有是什么意思?”裴铮对他的回答不满意,把平板往旁边一扔,起身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靳荣的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 靳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 小孩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灰色的,裤脚挽了一截,露出白皙的脚踝,他坐在办公桌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小腿垂下来,脚尖刚好够到靳荣的膝盖。 靳荣扶稳他:“是你就有空。” 这回裴铮满意了,就低头说:“17号我们系有个辩论赛,你去看吗?” 靳荣问:“几点?” “下午三点,在学校礼堂。”裴铮桃花眼亮晶晶的,伸出一根手指:“我是三辩。”说完觉得还要补充一些细节:“你要是不来,我就输定了,你不来看我我没动力。” 靳荣被他的逻辑逗笑了。 “还动力,我是发动机?” “差不多,”裴铮理直气壮:“我站在台上,看到荣哥坐在下面,就有底气。看不到你,我就心慌。心慌就发挥不好,发挥不好就输,输了就是你的错。” 靳荣捏了捏他的脸:“歪理。” 裴铮把他的手拍掉:“你到底去不去?” “去。”靳荣说。 裴铮满意了,喜笑颜开,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荣哥最好了。”靳荣顺势把他从桌上拉下来,抱到了腿上,摸着小猫继续工作。 辩论赛那天,裴铮穿了一身正装,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还是靳荣早上出门前给他系好的。 不得不说裴铮的嘴巴也是一大利器。 他辩论时的声音清亮,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每抛出一个论点,都会配上精准的数据和案例,把对方辩手堵得哑口无言。 自由辩论环节,裴铮更是火力全开,对方辩手几次被他逼问到语无伦次。那场辩论赛裴铮赢得很漂亮,毫无悬念。 靳荣看了看手机的十几个视频。 觉得 他其实不是裴铮的发动机,而是记录小孩的取景器,裴铮这个口才和知识储备,就算没有他也一定能大杀四方。 04. 裴铮毕业那年,靳荣问他想要什么毕业礼物,实际上早已经备好了两份,一份是他谈了好几年的那座灯塔,另一份是一台车。 裴铮想了想,说什么都不要,就想自己开个公司玩玩。 靳荣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裴铮以为他要反对,连忙补充:“服装品牌,有关时尚的。大学四年我一直在做市场调研,bp都写好了,就差落地。荣哥你别担心,我” “什么时候要?”靳荣打断他。 裴铮愣了愣:“什么?” “公司,”靳荣说:“你想什么时候开?” 裴铮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荣哥你答应啦?” “你想做的事,哥哥什么时候拦过你?”靳荣把小孩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掌心贴住了他的腰身,轻轻摸着:“bp我看看,需要什么资源跟哥哥说,别自己费劲。” 裴铮又自信了:“我不需要!” 靳荣看了他一眼。 裴铮改口:“那我要一点。” 靳荣笑了:“要多少给多少。” 裴铮的公司开在北京,选址、装修、注册、招聘,靳荣全程参与,裴铮刚开始还不乐意,觉得靳荣管太多,后来发现有人帮忙兜底的感觉确实不错,就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只负责创意和设计,其他杂事全扔给靳荣。靳荣白天忙自己的公司,晚上还要给裴铮处理各种琐碎的事务,有时候忙到凌晨才能睡。 陈序也是个宠孩子的性格,但靳荣这样干两份活,他多少有点忆当年自己学法的辛苦,忍不住说,你再这么惯下去,铮儿要骑着你上天了。 靳荣说:“他骑得还少?” 陈序无言以对,看向赵津牧。 而赵津牧只会说“就是就是”。 aura的第一场大秀,裴铮把靳荣推走,独自准备了整整三个月。那段时间他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但桃花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第115章 靳荣心疼他,每天下班都去公司接人,给他带饭,盯着他吃完,再把他塞进车里带回家。裴铮在车上就睡着了,脑袋歪在靳荣肩膀上,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大秀办得很成功。 年轻的孩子有功成名就的野心,骨子里是与天争与地斗的韧劲儿,裴铮在二十二岁这年就已经声名鹊起,风光无限,在外面也是能被称一声“裴总”或“裴老板”的大人物了。 但他在靳荣面前还是个小孩子。 裴铮趴在靳荣怀里,一条腿搭在他膝上,一条腿垂下去晃着,忽然说:“荣哥,谢谢你。” 靳荣低头看他:“谢什么?” 裴铮想了想,说:“谢谢你什么都惯着我,谢谢你让我做我想做的事,谢你当我的靠山。” 靳荣把他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发顶,掌心摸着他的脸颊,低声道:“是哥哥该谢谢你才对。”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谢谢你能让我看着你长大,陪着你成长,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你身上,谢谢你成为我的小王子,我的玫瑰。 后记: 这段时间靳氏在做一个跨国并购案,法务和财务的活儿堆成山,靳荣连续加班半个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疲惫。 裴铮心疼了。 他说:“荣哥,我去帮你吧。” 靳荣正在看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裴铮坐到他对面,一本正经地说:“我虽然不懂法务也不懂财务,但我可以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背、陪你加班、哄你开心。” 靳荣乐了:“那叫什么帮忙?” “这叫情绪价值,”裴铮理直气壮:“人是需要情绪价值的,你以为加班只是身体累?心也累。有我在,你心情好,工作效率自然就高了,是不是?” 靳荣被他的歪理说服了,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想拒绝。于是裴铮开始了他在靳氏“上班”的日子。 他每天早上九点到靳荣办公室,比靳荣的秘书还准时。来了之后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累了就躺下睡,睡醒了就吃靳荣给他准备的零食和助理姐姐点的奶茶,吃完喝完了就趴在靳荣办公桌上看他工作。 情绪价值对靳荣确实有效果。 自家小孩在旁边偶尔叽叽喳喳一下,问点儿废话,托着下巴萌萌地看着你,任是最铁石心肠的人来了,心里都会忍不住塌陷下去。 秘书进来送咖啡,看见裴铮趴在靳荣桌上,靳荣一边揉他的头发一边看文件,两个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得不像普通兄弟。 秘书习以为常,面不改色,放下咖啡,退出办公室,把门关好,顺手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她已经在靳氏工作八年了,什么没见过?裴少爷趴在靳总怀里睡觉、裴少爷坐在靳总办公椅上转圈、裴少爷把靳总的领带系在自己手腕上玩……她见得多了,早就学会了视而不见。 对八卦视而不见是美好品德。 不过是人都会好奇的你们这两个人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公开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很急。 ----------------------- 作者有话说:按照这么写的话,完全就是养成甜宠文了哈哈哈哈,不过在事业上,铮铮还是有了aura,也算是殊途同归。 第84章 赵关:烂人真心1 贺之琳死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 季节寻常,气候寻常。疗养院的走廊里永远安安静静,弥漫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关越挂断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一位护士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关先生,夫人已经……我们尽力了。” 高楼跃下,生存概率为0。 救助也只不过是给家属一个慰藉。 关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护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低声说了句“您节哀”,便脚步匆匆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关越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贺之琳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药物和疾病磋磨,早就带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意志,连死都死得心甘情愿,没有任何求生意志,她依旧面容姣好,只是不再呼吸了。 关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他上次来时带的,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瘪地卷在一起,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暗黄。他指尖碰到花瓣,默不作声地搓了搓,干枯的花瓣立刻碎成了粉末,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妈妈。” 关越开口,声音很轻。 “……为什么又丢下我?” “您不知道我有多爱您吗?”他声音温和得像在讲童话故事:“您不知道我只有您了吗?我有多需要妈妈,您不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离拿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上枯萎花瓣的残屑,动作优雅缓慢:“你不记得,你有多对不起我吗?” 死人不会回答。 “……” 关越把贺之琳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张不再年轻的,苍白的脸,关越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罕见地有些茫然。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帕叠好放在桌上:“算了。” 盘根错节的多年仇恨在死亡面前里落下最终审判,那些纠缠着解不开,却又未必牢固的爱恨嗔痴,在这个人生命戛然而止的瞬间,都失去了可以依附的实体。 那么再对她说话又有什么用? 关越还能讨来什么? 算了,不说了。 “人死债消。” 关越直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病房,关越重新戴上眼镜,金丝边框,温文尔雅。走廊里的医生和护士看见他,纷纷低下头,小声说着“关先生节哀”,他就微微颔首道谢,神色哀戚,眼眶微红。 一直到赵津牧赶来,到他面前。 “关越!” 青年像是从哪个局上直接过来的,浑身装潢很精致,外套别了钻石胸针,做了发型,脖子上戴了串极简款的颈链,银链子串了一颗水头上佳的蓝宝石珠,静静躺在他锁骨窝间。 本来是一身贵气打扮。 此刻却额头带汗,气喘吁吁。 关越看着他的脖颈:“赵津牧。” 赵津牧来的路上不太平,一路跑着过来,在拐角处还差点儿撞上一个抱着箱子的护工。他急着要过来,但真到关越面前了,反而莫名地局促起来。 他这张嘴巴,平时叭叭叭地和谁都能聊两句,哄姑娘开心能说出一朵花,但到生死这种事面前就有些语塞,关越叫过他的名字,赵津牧沉默了十几秒,才讷讷开口:“你……伯母她……” 关越微微垂下双眸:“嗯。” “我、我去看——”赵津牧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他说着想推开门往里面走,再看一眼关越的母亲,擦肩时却被男人精准地一把抓住手腕,低声对他说:“别去了,不好看。” 赵津牧就停下脚步,僵在了那里。 迎着走廊白炽灯的灯光,关越的脸色显得更差,嘴唇微微发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有些泛红,像是早就哭过了一场。 贺之琳对关越有多重要,赵津牧是知道的。关越除去必要工作后的大部分时间,几乎全都耗在这所疗养院里,偶尔赵津牧也会过来看望,只是往往坐不了多久,医生就会来提醒说“到夫人休息的时间了。” 贺之琳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 今天这个结果,有迹可循。 当一个人的病痛达到身体极限,亲属或许要接受她的离开才是更好的选择,但旁观者不能指责一位孝子,一个只是想留住母亲的孩子。 赵津牧挪开目光,当做没看见关越眼下的泪痕,他是跑过来的,身上出了不少汗,疗养院的走廊里还开着暖气,赵津牧感觉更热了,抬起手想解开外套的扣子,又想起里面穿的是红色衬衫,硬生生按捺住。 “我——” 一只手忽然覆到他胸口处,似乎还摸了摸颈窝那颗蓝珠,随后顺着中线,一颗颗把他的扣子解开,关越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温和地叫人感叹:“没关系,论心不论迹。” 赵津牧吐出一口气,道:“关越,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要是实在难过,也别憋着,我陪你。回头……回头你到我家,我就让我妈收你当义子。” “这样贺伯母也能放心点儿。” 赵津牧竭力地想让关越知道,人生很长,他还有其他关爱他的家人朋友,于是说话渐渐有些不过脑子了:“你当我哥哥,我们就像靳总和铮儿那样——” 他忽然停住。 像靳荣和裴铮那样? ……他们俩怎么像? “啪。”赵津牧皱着眉拍了下自己的嘴巴,觉得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离谱的话大概就是这句。但又转念一想,离谱的事儿他做得还少吗? 第116章 十八岁喝醉了叫关越背他走了两三公里,二十岁时在关越的酒庄里放烟花,差点儿把人葡萄园点着,二十五又喝醉了,把关越当女朋友调戏,亲了他的嘴,什么事都没有。 和这些比起来,他现在只是说了句有歧义的话而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关越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赵津牧摸摸鼻子,转移话题。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个饭吧。” 关越抬眸看他:“好。” 临近要走,赵津牧首先踏出一步,察觉到手腕处有细微的拉扯感,才发觉从刚才他想进去看贺之琳到现在,关越抓着他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过。 且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落到了手指处,微微用了些力气握着.……赵津牧脚步顿了一下,抿唇沉默几秒,没挣开。 那只手不知不觉握得更紧。 “……” 全北京都知道,赵二公子是一个相当博爱的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是:赵津牧浪荡风流,见一个爱一个,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快,昨天搂着前任,今天就能和新女朋友蜜里调油。 邢亦照吐槽过:你能记得住那么多名字,这么多张脸,也算你有本事,恋爱顺风顺水不吃爱情的苦是你应得的。 但他其实也心软得很。 救小猫小狗对他来说是常态,路上随手帮帮别人的忙也是顺手的事,就连分手闹得最不愉快的前女友闻鹿,她的画展场地被人刻意为难,赵津牧也是随口打个电话,两三句解决。 他忙完就扔到脑后忘了,如果有个人某天突然跳到他面前,怯生生亦或惊喜道谢说:你还记得吗? 你在什么什么时候帮过我。 赵津牧只会一脸疑惑:“你谁啊?” 有句话叫做:深情者必多疑,多情者必薄情。但这句话对赵津牧不公平,一个人的情感就那么多,赵津牧并非薄情,他只是很随意地对每个人都好,这么均分下来,就显得他的情感好像微不足道。 十分有一的感情难道就不是真情? 现在,经历过母亲身死,重大创伤的关越是赵津牧认为需要“帮助”的人,关越卑劣无耻地利用了这一点,理所应当地得到了赵津牧更多的关注。 “可惜。” 只是可惜。 关启梁死得太早了……关越站在灵堂前,外表和内心剥离,他想:可惜关启梁死在了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前,在他没发觉自己喜欢赵津牧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世了。 错失了一次机会。 贺之琳的葬礼办得很体面。 关越亲自安排的,从灵堂布置到宾客名单,从挽联题词到答谢宴流程,事无巨细,全部过目。他甚至请了北京最好的殡仪团队,把贺之琳的遗容整理得像活着一样,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躺在那里像一位睡着的贵妇人。 来吊唁的人很多。 关家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关越的朋友,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灵堂里摆满了花圈,白菊和□□堆成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花香和檀香。 关越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一侧,向来宾——还礼。他的眼睛始终微红,声音低沉沙哑,偶尔会低下头,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像要以此避免眼泪落下失了体面。 “关总节哀。” “您母亲在天之灵一定安息了。” “你这些年照顾母亲,还要忙着家里的产业,我们都看在眼里的,真是辛苦你了。” 关越一一回应,语气温和。 “谢谢,应该的。” 靳荣来的时候,关越正在和一位长辈说话。他注意到视线,抬起眸看过去,靳荣这几个月日子不大好过,被靳崇远赶去了国外,这是借着贺之琳的葬礼,才能光明正大回来看一眼他家小孩。 两个人隔空对视片刻。 只是点了点头,互相无交流。 这一天关越看起来精神有些恍惚,这落到旁人眼中,大概是心底暗暗称赞他果真是个大孝子,但旁人的看法并不重要,关越只是想:至少在赵津牧的眼里,他应该一直是这样的人才对。 “嗡嗡。” 葬礼临近结束,宾客陆陆续续离开。关越起身,拿着震动的手机,到内厅的消防通道走廊里接了个电话。 “喂?” “……” “那笔资金么?”关越的声音恢复了日常习惯性的温和:“转到贺之琳基金会名下,以我母亲的名义做慈善。” “我已经和民政部门沟通好了,审批手续下周就能下来。基金会的定位是关注精神疾病患者和他们的家庭,提供医疗援助和心理咨询服务。第一期投入五千万,后续根据运营情况追加。” “……” 关越今天听了太多话,耳朵有些刺痛,走廊没有人,也没有安装监控,他取下耳机,干脆点开了手机免提,顺便调低音量。 “caro,初始投资是很有必要的。” “……” 正月的天气还有些冷,赵津牧在外厅和姐姐一起吊唁过了贺夫人,他的手机没电了,又看不到关越的人影,所幸这栋楼只有四层,干脆一层一层去找人。 从楼梯上下来,还没拐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忽然听到了关越的声音—— “贺之琳基金会的启动仪式定在下个月,”关越声音温和:“到时候我会邀请媒体和几位卫生系统的领导。启动仪式的流程我已经让秘书在拟了,请法务部门加个班,审核是否有法律风险。” “关总。” 对面停顿了一下:“恕我直言,首先,我依旧认为,五千万美元不是一笔小数目,其次,这件事在道德层面风险太大,公众会觉得一个儿子在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 “我知道。” 关越打断对方,轻声细语:“但这笔钱花得值,至于道德……它会让我母亲的名字永远被记住,也会让关氏的形象更加正面,这不够道德吗?” “我相信我的公关可以处理好。” “她已经死了。”关越顿了顿:“为了关氏未来的发展,我物尽其用而已。你还有什么问题?” “砰。” 一声轻轻的闷响落下。 是脚步声。 关越皱眉,拿着电话抬起头。 “……赵津牧?” 作者有话说: 表面看牧宝风流浪荡,好像是个烂人,但他的感情很坦荡很真切,只是浓度很低而已,没有特别在乎谁。关总完全相反,表面圣人实质利益至上的烂人,只对赵津牧有十成十的真心(也不能算完全烂人,只是表里不一而已) 赵津牧:不er,圣人私心怎么变烂人真心了? (ps:大半夜好困不知道有没有不连贯的地方,我明天起来再改,再ps:他俩法起来一定很刺激,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那里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