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一纪》 第1章 《心动一纪》作者:蓝鲸不流泪【完结+番外】 文案: 一见钟情时的心动,蔓延成了十二年的执念。 年少时的自卑化作利刃,刺向了深爱的人。 承箴的办公桌上有两张集体照,在两张集体照的后面,都藏着和璩章玉的双人合照。 那是他不敢言说的暗恋,是他无法自洽的过去。 那时,他说:“我得先活下去才行。” 璩章玉的家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面放着带有承箴痕迹的所有东西。 那是他病态的欲望,是他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他的心魔是深爱,因为太爱,所以不敢。 十二年为一纪,时间会磨平戾气,也会沉淀出勇气。 他们相逢相知又分别,渐渐活成了对方的样子。 阴差阳错,最终双向奔赴。 璩(qu)章玉 x 承箴(zhēn) 文保专家 x 法医 一个让文物说话,一个为死者发声 tips: 主角是同学,同龄,承箴生日1.23,璩章玉生日5.15 璩章玉有先心病,后面会治好。 cp名:水到璩承 双视角叙事,回忆与现实对半。 不是刑侦文。 文中的“现在”早于现实时间线,不要对等带入。 内容标签:he 主角:璩章玉 承箴 一句话简介:十二年暗恋,终于水到渠成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1章 重逢 凌晨四点半,天色已经擦亮,在半黑半蓝的晨色之中,一辆中巴车从城区驶出。车内的人都昏昏欲睡,只有司机清醒地操作着手中的方向盘,用车灯划破晨幕,带着一车人向着郊区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始颠簸,睡眠浅的人渐次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低声交谈着。 “老师们醒醒,把安全带系好,昨天下雨,前面路不好走喽!” 听到司机的招呼,车上的人开始互相叫醒。 “璩老师,醒醒。”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轻轻推着身边的人。 那人靠着窗户的头往前滑了下,身体骤然一紧,而后缓缓睁开眼。 “璩老师,前面路不好走,系好安全带。”年轻男孩说。 “嗯。知道了,你也系好安全带。”男人回答。 男人叫璩章玉,今年28岁,是东岷省博物院文物研究所的研究人员。旁边称呼他为老师的,是东岷大学文保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叫胡影。虽然他只比璩章玉小几岁,但师生有别,称呼上自然要分清楚。 胡影和璩章玉实际上是师兄弟关系,同样的本科专业,同样的辅导员,同样的专业课老师,甚至胡影的硕导就是当年璩章玉的学长,而他组里的博士师哥,则是璩章玉的本科舍友。所以胡影在来博物院实习之前就听说过自己这位学长——“一个看名字就像是搞文物的人。” 而见到人后,胡影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人如其名。 璩章玉浓眉如墨,眼窝很深,眼尾上挑,有着让人艳羡的长睫毛。他的下睫毛都很浓密,甚至出现了自带眼线的效果。 高眉弓深眼窝总会给人距离感,但璩章玉却并不是如此,因为他的眼神总是很温和,总让人想起那个成语,温润如玉。 - 车身颠簸着向前,考虑到车上拉着的都是“知识分子”,司机把一串脏话咽了下去,握紧方向盘,尽量把车开得稳当些。 终于,在颠簸了半个小时后,车子停进了一个临时圈起来的院子里。 车门打开,晕车的抢先奔下车,各自找角落吐了起来。这所谓“院子”,只是圈了一块没有种作物的土地,所以也不存在弄脏地面的问题,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化作肥料融入土地。 这次的路确实难走,就连早已习惯恶劣环境的前辈邱以期在下车的时候都脸色发白。璩章玉是最后下车的,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说不上太好,但也没有很差。 邱以期点了根烟,又给旁边另一个同事罗鹏递了过去,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璩章玉不抽烟,就负责给快吐晕了的同事们递水递纸巾。 司机把后备箱打开,招呼着各位老师们来吃早饭。 出差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自备餐食是常规操作。璩章玉上前随手拿了一个袋子,罗鹏掐着烟在旁边喊道:“璩老师,莫要拿错了哈!” 璩章玉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接着又放了回去,从旁边一个保温箱里重新拿出一个袋子。 璩章玉不是本地人,从极北的松河省,到西南腹地的东岷省,两千多公里的距离,完全不同的气候,完全不同的饮食习惯。璩章玉大学时就到了这里,早已经适应了本地的气候,但却始终没能习惯本地的饮食。 璩章玉拿了自己的早餐,转而又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两个袋子,走向邱以期和罗鹏。 俩人也抽完了烟,一边扇着周围残存的烟雾,一边从璩章玉手中接过他递来的早餐。邱以期调侃道:“好在咱们所里各地人都有,不然像你这样的,吃饭都成问题了。” “要真是吃饭都成问题,我恐怕真要跑了。”璩章玉接话道。 “那不得行!”罗鹏说,“要是食堂吃不惯,我就天天给你带饭!” 罗鹏的妻子也是松河省人,虽然跟璩章玉不是同个市的,但口味相差不大,之前罗鹏的妻子还非常热情地邀请璩章玉到家里吃过饭。 “嫂子也要上班的,哪能老麻烦嫂子。”璩章玉说,“我自己做饭也是一样的。” “诶,说起这个来!”罗鹏拍了下璩章玉的手臂,“我岳母寄了好多吃的来,都是你家乡的特产,这两天就到,等到了我给你拿些来。不要跟我客气哦,这是你嫂子要求的,不然她会跟我翻脸的。” “好。我等着。”璩章玉并没有拒绝。是同事也是朋友,做那些客套的架势没意义。 - 晕车的缓过来了,早饭都吃完了,众人于是开始工作。 璩章玉的专业是文物保护,但这不意味着他的工作只是坐办公室捧着文物和文献,相反,考古现场文物保护是考古工作中很重要的一环,现代考古工作中,文保专家同样会“下地”。 这处考古工地是刚刚开始挖掘的,前期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月,不过璩章玉倒是第一天带队过来。他刚从上一个工地上下来,只休息了一天,就被拽来这边继续工作。 “挖土”、“工地”这些词汇,并不独属于建筑行业,在考古行业也一样。 昨晚下了雨,这对野外考古现场来说并不是好事。璩章玉穿上冰袖戴好帽子,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地块。 “嬢嬢们!先把第一块地掀开!” 随着璩章玉一声招呼,一群带着草帽穿着雨靴的阿姨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把盖在地上的防水布掀起来放在了一边。 一人一天几十块钱,雇当地老百姓来帮忙打杂,这是田野工地上很常见的事情。 璩章玉带着胡影下了坑,旁边的阿姨叔叔们则负责把挖上来的土运走。 夏天下工地就要趁早,太阳升起来之后,体力再好的人也扛不住烈日。到了接近11点的时候,一上午的工作就结束了。胡影先爬上来,而后转身去拉璩章玉上来。 “下午记得拿梯子来。”璩章玉说。 胡影:“这个高度还可以,用不到梯子吧?” 璩章玉说:“年轻时候都觉得不用,但以后要天天爬,能避免受伤就尽量避免。在实验室的时候脑子很重要,在坑里身体很重要,不要仗着年轻就不在意。不然你看看邱老师,还不到五十岁,腰和膝盖就都不行了。” “明白了!”胡影认真回答。 璩章玉守着铁网门,让来帮忙的本地农民都出来,亲自落锁之后就带着胡影一起回到了来时候停车的那个院子。 邱以期和罗鹏给留了位置,见他们回来,就招呼璩章玉来吃饭。 邱以期仔细看了看璩章玉,压低声音问:“出这么多汗,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璩章玉笑着摇了摇头,答:“热的。” 邱以期:“就是热的才容易不舒服啊!你说说你,让你去棚里你偏不去,非跟着我们在这太阳底下熬着干什么?” “都一样。”璩章玉回答。 “棚里恒温恒湿,外面高温暴晒,这能是一样吗?”邱以期不赞同地撇了撇嘴。 璩章玉说:“防护服我穿上就喘不过气来,还不如野外舒服。” “你啊!”邱以期无奈,但还是又叮嘱道,“告诉你啊,不许硬撑,不舒服就休息。” “好。我知道。”璩章玉答应下来。 - “啊——” 一声尖锐的喊声引起了大家注意。 很快,一个前来帮忙的阿姨惊恐地跑到院子里。 罗鹏快步上前扶住那个阿姨,询问情况。阿姨被吓得语无伦次,原本就不太好的普通话彻底被抛到脑后,用方言快速地说着话。 第2章 在本地待了十年,璩章玉听方言已经没有障碍,很快,他就从那个阿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听出了关键—— 三号坑旁边发现了一个死人。 虽然说考古人多少都见过尸骨,但他们见的都是遗骸,一个比一个老。面对尸体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邱以期作为这次的领队,很快安排起来。一边让人报警,一边让人去告诉本地农民不要靠近,保护现场,同时安抚大家的情绪,并上报这个情况。 本地派出所最先出警,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但刑事案件必须上报,现场照片回传,发现尸身不全,属于重大案情,于是直接上报市局。 一个小时后,几辆警车拉着警灯呼啸而来。 警用依维柯上下来几个拎着箱子的警察,拉起警戒线靠近了现场。 看热闹的人忍受不了尸体惨状逐渐散去,剩下的除了发现尸体的百姓,就是研究所的队员们。 一名警察询问地块负责人,那人虽然没有穿警服,但一看就知道至少是个小领导。 “是我。”璩章玉上前。 发现尸体的地方实际上是在地块的末端,今天早上到现在,璩章玉根本没往那个方向去,甚至尸体旁边坑位上的防水布都没掀开过。但隔行如隔山,璩章玉还是耐心地解释起来。 好在眼前这名警察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警察,对璩章玉还是很客气的,询问过后礼貌地表示之后可能还需要璩章玉配合,让他不要走远。 璩章玉答应下来,挪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站着等待。 “现场差不多了。” 一个声音钻进了璩章玉的耳朵,这声音让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是死后分尸,不是第一现场,尸体表面有滚落痕迹,怀疑是……” 一个个专业术语从耳边划过,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但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走喽!回去尸检!”说话的人抬起警戒线,一边摘下口罩解开勘查服,一边往外走。 避无可避,视线交汇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承箴?怎么了?”刚才询问过璩章玉的那名领导拍了下站在路中间的法医。 “哦。”承箴回过神来,挪到旁边,说,“这是我……” “朋友”这两个字在承箴嘴里含了半天,最终说出口的却变成了“老同学”。 同事倒是没太在意承箴的失态,说:“这么巧啊?那行,给你五分钟叙旧。不许超时啊!” “好。”承箴应了声,又往璩章玉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 “好久不见。”璩章玉开了口。 “嗯。”承箴用力咽了下口水,“嗯,好久不见。” 承箴:“你……身体还好吗?” 璩章玉把手中的水瓶伸过去:“喝水吗?”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了一起,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承箴从璩章玉手中拿过水:“谢谢。” 那其实是多半瓶水,是璩章玉喝过的,承箴当然看出来了,但他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像以前很多次一样。 “我身体还好。”璩章玉回答。 承箴点头,干巴巴地说:“车在那边。” “嗯。”璩章玉于是跟着承箴一起往外走。 两个人并肩走着,璩章玉说:“没想到会这么见面。” “我也没想到。”承箴抿了下唇,“不过也还好。” “嗯,至少我没躺在你的解剖台上。”璩章玉说。 “元元,别咒自己。”说完这句话,承箴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璩章玉的小名叫元元,这是他父母给他起的,但是自从离开家后,这个小名就只有承箴在叫。 太熟悉了,所以脱口而出。 但是,又太陌生了,好几年没有叫出口了。 “箴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璩章玉问。 过得不好。心里缺了一块,他只能用工作来填补。承箴笑笑:“就那样吧。忙起来昏天黑地的。你呢?” 不好。心里挂着一个人,但却什么都不敢做,也不能做。 璩章玉说:“差不多。一直在工地。” 很快,警用依维柯已经在眼前。承箴说道:“我得回去忙了。” “嗯。辛苦。”璩章玉点头。 “元元,我……”承箴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即将上车之前搜肠刮肚组织出来一个措辞,“我们这个案子后面有可能还需要找你和你同事确认一下现场情况。” “我没换手机号,也没换微信。”璩章玉立刻回答。刚才他在思考着怎么说更合适,没想到承箴直接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话引。 “好。”承箴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笑容,曾经璩章玉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见到,所以并未珍惜过。时过境迁,如今再次见到这个期盼已久的笑,璩章玉觉得自己几乎都要落泪了。他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目送承箴上了车。 警用依维柯开离现场,坐在承箴身边的同事柴嘉宁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诶,我都看见了。” 柴嘉宁负责痕迹检验工作,从到市局工作开始就一直跟承箴合作。从同事到朋友,但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被承箴明确拒绝了。 承箴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高中时候的集体照,另一张是大学的毕业照。在一次打扫卫生时意外掉落,柴嘉宁就是在那时看到了集体照背面的双人合照。两张合照,是承箴和同一个人。 见到那两张照片,柴嘉宁也就明白自己不可能,坦然地退回朋友的位置。 而今天,柴嘉宁见到了照片上的这个人。 承箴攥着手中那个两人共同喝过的水瓶,讪讪笑了笑,勉强提起精神,回道:“看见凶手了?” “啧……这就没意思了啊!”柴嘉宁说,“重逢就是老天都在帮你,你再不抓住没准就真的被别人拐跑了。” 拐跑了也应该,他太好了,好到自己配不上。承箴心想。 柴嘉宁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叹息,问道:“这是第几年了?” 承箴捏着水瓶,扭头看向窗外,声音很轻:“十二年了。” -------------------- 接下来会是从过去开始顺着时间线推进,一章是一个人的视角,两章是一年,从12年前讲起。过去的故事占全文篇幅的一半,从标题能够看出进度。 依旧全文存稿,日更到结局,五月完结,可自行按照时间来决定追更还是囤文~ 第2章 璩章玉的第一年 十二年前,八月底,松河省北原市,北原实验中学。 开学前的摸底考已经出了成绩,理科总排前40人进入理科实验班。 年级排名这东西,明面上不公布,私底下都知道,所以谁能进实验班,大家心中也都有数。璩章玉一直稳居年级前二十,摸底考试排第15名,没有任何意外。 璩章玉到得早,按照座次表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同桌还空着。 后座的人叫了他,璩章玉回头,见是赵从辉,便跟他闲聊起来。 赵从辉和璩章玉高一的时候就是同班同学,他旁边坐着的那人倒不是,不过赵从辉也认识,以前他们经常一起打篮球,于是赵从辉就当中间人,主动介绍起来,那人叫田守。 赵从辉八卦道:“诶,小章鱼,你知道你同桌是谁吗?” “小章鱼”是璩章玉的外号,从谐音而来,没什么恶意,以前的同学都这么叫他。 “没注意。”璩章玉回答。 他确实没注意。璩章玉心脏不好,高中男生们建立友谊的各种体育活动都与他无缘,他自然也不认识什么人。 赵从辉故作神秘地说:“你同桌是承箴。” 承箴。璩章玉隐约觉得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确实不熟悉。 赵从辉还在说着:“哇,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拜了哪路神仙,竟然真进了咱们班!” 田守在旁说道:“诶你什么意思?我们箴箴很牛的好吧?!” “你急什么?!我就是这意思啊!”赵从辉用手肘推了推田守的胳膊,“入学时候吊车尾,一年时间冲进实验班,我在夸他啊!你这么敏感干什么?” 璩章玉这下想起来了。高一期末考试结束后,他去办公室给老师帮忙,听老师提到过这个名字。 全年级一共410人,入学考试时承箴考了第400名,第一次月考300名,第一学期期中就冲到了200多名,到高一第一学期结束,承箴考了第99名。 第二学期期末时,承箴在年级第42名。璩章玉记得,当时年级组长说过,分完文理科之后,承箴应该能稳进理科实验班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瘦高的身材,一侧肩膀上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拎着长袖校服外套。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上,松松垮垮的,被书包背带拽成了个小v领。 “箴箴!这里!”田守抬起手招呼道。 第3章 承箴刚刚还在四处寻找的眼神快速对焦,他扯开一个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璩章玉盯着他,直到那张带着明媚笑容的脸已经完全占据了自己的视野,璩章玉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起来。 他习惯性地捂住胸口,想要去摸药,却后知后觉,只是心跳快,但好像并没有难受。 “你好,我叫承箴,你可以叫我箴箴。” “你好。我叫璩章玉。” “久闻大名!”承箴笑着说道,“大学霸,以后靠你罩着了!” “……哦,互相帮助。”璩章玉竟然有些语滞。 田守和承箴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同校初中同班,所以更为熟悉,而赵从辉经常跟他们打篮球,自然也是认识的。四个人前后桌,没用几天就彻底混熟了。 璩章玉有免体证明,体育课他甚至都不需要去户外,但自从跟承箴做了同桌后,他每次都会被拽出去。起先他还拿着书看,不过只要被承箴发现,就会挨说—— “太阳那么晃眼!不要在太阳底下看书!” “你起来走走!老这么坐着要发霉了!” “我们跑步你可以散步啊!” “帮我拿校服,看我今天不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当然,这说的是打篮球。 …… 开学没多久就是校运动会,承箴报了1500米长跑和跳高。 以前璩章玉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不过这次不一样,他不仅去了运动会现场,在1500米比赛时,他还站在了场边,抱着承箴的校服,拿着准备好的功能饮料。 第一个撞线之后,承箴向前跑了两步,直接扑到了璩章玉身上。璩章玉稳稳撑住他,把衣服披在了他身上。 承箴喘息着,自然地拿过水瓶喝了起来。 “呼……”承箴道,“下次站远点儿,别被别人撞了。刚跑完刹不住车的。” “嗯。知道了。”璩章玉回答。 “我去录成绩。”承箴把水瓶塞回给璩章玉,“去观众席上等,我录完成绩就上去。辉子!带小章鱼上去!下边儿风大。” 赵从辉于是拉着璩章玉回到了观众席。 没过一会儿,田守先上了观众席。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的面包分给赵从辉和璩章玉:“喏,一人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赵从辉接过来,立刻打开咬了一口。 “我就是个跑腿的。”田守指向操场,“箴箴请客。” “多少钱,我给——” “行啦,他请客,我买单!”田守打断了璩章玉的话。 承箴从没说过自己家的情况,但从他那洗得发白的校服,破旧的书包和田守的照顾中也能窥探一二。 璩章玉家庭条件不错,零花钱也不少。自从发现承箴为了省钱不吃早饭后,璩章玉就开始偷偷给他送早饭。他知道承箴的自尊,于是只是更早一点到学校,默默地把早饭塞进他的课桌里。 最开始承箴还到处问,后来因为同学们八卦起哄,说肯定是哪个暗恋承箴的人给塞的,承箴就不再问了。 璩章玉问过承箴,是不是找到谁送的了。承箴摇头:“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人家不留字条肯定是不想被发现,我要继续这么张扬下去,万一哪天被发现了,那得多尴尬啊。” “那……你还是不吃吗?” “我一直不吃人家就不会送了。哪有这么冤大头的?”承箴笑道,“都是从家里拿生活费的,买了不吃就是浪费,浪费多了肯定会舍不得的。” 于是,璩章玉开始每天光明正大地给承箴带饭,而藏在课桌里的早饭在半个月之后才停止。璩章玉觉得自己很聪明,虽然白扔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但,很值。而且那些早饭都被承箴喂给了学校外的流浪狗,也不算浪费。 璩章玉发现,只要自己不矫枉过正,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待承箴,承箴就会收下自己的好意。于是,他学着田守的方式,真的跟承箴成为了好朋友。 除了不能陪他打篮球以外,璩章玉已经占据了承箴大部分的时间。 松河省的冬天很冷,即便穿上厚重的衣服,璩章玉也还是难逃感冒的命运。 第一场雪早早落下,体育课改在了室内体育馆。承箴让璩章玉在教室休息,但璩章玉还是坚持去了体育馆。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就是觉得,在旁边看着承箴也好。 他喜欢看,看承箴投篮时候的手臂肌肉,看他跳跃时候露出的脚踝,甚至,偶尔会看到扣篮时候掀起的衣角内的腹肌。 体育课结束后,承箴走到璩章玉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承箴的手掌搭上自己额头的一瞬,璩章玉觉得一股暖流自脊背而起,迅速散向四肢,像过电一般。他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承箴收回手,转而去拉璩章玉:“怕你发烧。你脸色不好,下午请假回家吧。” “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儿憋。你说得对,户外还是比室内好。”璩章玉顺势站了起来,用力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起得动作太快了,还是屋内空气不流通,站起来后的璩章玉感觉到一阵眩晕。刚才呼出的那口气仿佛带走了所有力气,心悸的感觉袭来,璩章玉抬手捂住胸口,随之而来的,就是憋闷感。 几乎是一瞬间,冷汗沁出,视线模糊。在感觉到身体不受控的同时,璩章玉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但应该很快,因为睁开眼时,璩章玉看见的还是体育馆的顶棚。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音有些吵闹,璩章玉皱了眉,又重新闭上眼。 “别睡!醒醒!小章鱼!你醒醒!”承箴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璩章玉被拢在一个怀抱中,温暖而舒适。他歪了头,想用这个怀抱隔绝掉外界的嘈杂,喃喃道:“好累,别吵……” 璩章玉听到周围人被安排散开,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抚摸着胸口,之后不久,医护赶到,他被送去了医院。 那次晕厥让璩章玉在医院住了三天,又回家休息了三天。重新回到学校时,璩章玉收获了很多关心,也知道了那天的细节。他失去意识之后几乎是直挺挺地摔倒,如果不是承箴托住了他,他一定会摔出外伤,甚至是脑震荡。 璩章玉想要跟承箴道谢,但承箴却没有上学。 田守只说承箴家里有事,请了假,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在璩章玉回到学校之后的第二天,承箴也回来了。他脸上带着还未消散的淤青,情绪也明显不高。 璩章玉拿出面包递过去,说:“不知道你今天上学,没带别的。凑合吃吧。” “谢谢。”承箴接过来,“你身体怎么样了?” “冬天容易感冒,感冒就容易犯病,没什么大事儿。那天还得谢谢你。”璩章玉说。 “你没事就行。不用那么客气。”承箴仍旧是笑着看向璩章玉,“你落了一周课,我也落了好几天,这回咱俩得一起去找老师补课了。” “嗯。没关系,开小灶没准学得更好呢。”璩章玉安慰着。 第3章 承箴的第一年 承箴还记得,高二开学那天,他在进入教室前被班主任和年级组长拦在了楼道里。 未来的同桌有心脏病,平时需要留心关照一下。 老师们的嘱托让承箴对这个同学有了些好奇。然而,出乎意料的,璩章玉不似他想象中的那样羸弱苍白,只是有些清瘦而已。 相处得久了,承箴逐渐发现,璩章玉很安静,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或许是他先天如此,又或许因为心脏病让他不得不安静。但无论是哪一种原因,璩章玉对现状都接受得很好。身体不舒服就休息,不能剧烈运动就不动,他从不逞强,也会明确表达自己力不能及。 承箴询问过,璩章玉的心脏病叫做房间隔缺损,是心脏发育不良导致的先天疾病。璩章玉在小学毕业之后就做了手术,但因为缺口位置太过特殊,修补之后仍有少量残余分流。所以他仍旧不算完全痊愈,但相比于小时候动一下就喘已经好很多了。 璩章玉其实可以做运动,这是他自己说的,后来承箴去问过医生,医生也表示可以,只是需要注意不要太过激烈。这也是承箴拉着璩章玉去上体育课的原因。 大概是从小就没正经参加过运动项目,璩章玉连最基本的运动常识都很少,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靠近内圈跑道的位置。长跑冲刺之后,承箴有那么一瞬间庆幸自己是第一,他把璩章玉带离了容易被撞到的区域交给赵从辉,才放心地去签字录成绩。 田守慢悠悠地走到承箴身边,调侃道:“怎么样?哥们儿够仗义吧?” “滚。”承箴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被撞到了怎么办?” “我看着呢。”田守笑笑,“诶,好歹让你跟心上人抱了下,不谢我还骂我,有没有良心啊你!” “闭嘴!”承箴正色道。 第4章 “放心吧,肯定替你保密。”田守摆了下手,“我去买点儿零食给他们,不用谢。” 承箴和田守太熟了,小时候是邻居,小学初中高中又一直在一起。在承箴最无助的那些年,他是住在田守家的。就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藏不住秘密。一见钟情的眼神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暗恋更藏不住。 但田守也确实很有义气,承箴不让说,他就一个字都不会提。 这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早,一夜北风直接让早起的气温接近零下。承箴刚出门就被凌冽的风顶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裹紧校服继续前行。 刚往前走了两步,一辆车停在了承箴身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承箴按进了车里。 是田守和他母亲。 一件明显是穿旧了的羽绒服被强制套在了承箴身上。田守的父亲开车,而在后排,田守和母亲则一左一右把承箴夹在了中间。三个人的后座很拥挤,但也很暖。 承箴不愿欠别人人情,但对于田守一家,他不得不欠下去。田守一家人也用他们的方式,既保护着承箴的自尊心,也给了他需要的照顾。 就像这件穿旧了的羽绒服一样。 新的,肯定不能要,但如果是穿旧了的,穿不下了的呢? 虽然知道这仍旧是照顾,但承箴的愧疚感就会少一些,心里会好受一些。 凛冽的北风刮了三天,穿着田守旧羽绒服的承箴没有感冒,身边裹得严严实实的璩章玉却感冒了。 璩章玉的一声声咳嗽让承箴根本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他以前并没有觉得璩章玉是个病人,但这次,他真的意识到了,同时,也吓到了。 急促而连续的咳嗽,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推出来,喘息的声音非常大,像怎么都透不过气来似的,而每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都让璩章玉脸色惨白。 看着璩章玉攥着椅子的手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承箴终于忍耐不住,他抬起手来,轻轻拍着璩章玉的后背,小心地帮他顺气。 原本,承箴以为这就已经是最难熬的了,直到后来,璩章玉失去意识晕倒在自己怀里。 承箴没想到失去知觉的人会这么沉,沉到把他压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也没想到璩章玉会这么轻,轻到仿佛下一秒就会飘然离去。 璩章玉窝在承箴怀里,闭着眼,毫无意识,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16岁的承箴还太年轻,毫无经验,他只跟随着本能呼喊着,试图叫醒怀里的人。 几十秒,最多不到一分钟,璩章玉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之人浮上水面,紧接着,他睁开了眼。 失而复得的情绪在璩章玉被送上救护车之后才成汹涌之势。等所有人都离开,田守走回来,把跪在地上的承箴拉了起来。 田守让爸妈给自己和承箴请了假,俩人去游戏厅打了一下午拳皇,晚上又去了常去的小店里吃晚饭。 田守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一直到临分开前,田守问:“我爸有个旧手机,要不要我拿来给你用?” 承箴张了张嘴,这次,本能的拒绝被理智拦了下来,如果有了手机,他就能联系到璩章玉,能问一问对方现在的情况。承箴开口,说的却是:“我再想想。” 过了一个周末,璩章玉还是没有上学。不过从赵从辉那里得知璩章玉已经出院,这让承箴放了心。 周一,承箴放学之后回家。 其实,他不该称呼那里为“家”。 承箴的父母在他三年级的暑假因车祸去世。原本幸福的一家三口,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承箴一个人。 最开始那段时间,承箴住在田守家。自己家的房子里来来回回招待了很多人,为着一处房产,两拨人抢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一个人看一眼在角落里的承箴。 纠缠了两年多,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承箴的姑姑把承箴带回了家。 姑姑和姑父有一个女儿,叫高夏楠。那时高夏楠才两岁,而承箴还不到10岁。 像是一家四口,但承箴知道,自己是外人。 打开门锁时,承箴被酒气顶了一下。他皱了下眉,低眉顺眼地说:“我回来了。” 沙发上瘫着的男人睁开眼看向承箴,“嘁”了一声,继续着刚才未完成的辱骂。承箴没有回应,他路过客厅,往卧室走去,进屋,锁了门。 男人醉得根本起不来身,所以,关上门就能隔绝掉一切。虽然声音还在,但这么多年过去,承箴已经学会屏蔽了。 没过一会儿,家门再次被打开,是姑姑接表妹回了家。 高夏楠讨厌这个赖在家里喝酒的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喝了酒还要抱她。 很快,客厅里的声音就从咒骂变成了女孩的哭嚎,没过一会儿,姑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承箴抬起手,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高夏楠就被塞进了房间,姑姑留下一句“锁好门”,就把门重新关上。 承箴叹了口气,把门落锁,然后抱起高夏楠耐心地替她擦掉眼泪,哄着她让她不要再哭。 门外的争吵声不绝于耳,很快又夹杂了摔东西的声音。承箴捂住高夏楠的耳朵,可他只有一双手,捂得住妹妹,就照顾不到自己。于是,那些肮脏不堪的话全部钻进了自己的耳朵。 以前是过耳不过心的,那个叫高松明的人,过往喝多了酒,无非就是骂些普通的脏话,骂世道,骂人心,骂社会。他生意失败,赔了不少钱,如今一蹶不振,骂也就骂了。但今天,高松明骂得不一样了,他骂了承箴是拖油瓶,也骂了承箴的父母。 拖油瓶,骂得没错,承箴认了。但骂他父母,承箴忍不了。 在承箴还没来得及多做什么的时候,一声不同以往的东西碎裂的声音传了进来。 安静了一瞬,接着,是如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女人能发出来的声音,承箴倏地站了起来。他环顾了一下房间,快速打开窗户,把高夏楠抱到窗台上:“记得哥哥教你的吗?” “记得。”高夏楠点头,“小卖部,打电话,找田叔叔,哭。” “乖,记住,打完电话就在小卖部等着,不见到警察叔叔就不能回来,听到没?” 高夏楠用力点了下头。 房子在一层,冬天冷得要死,夏天吵得要命,邻里矛盾也常有。但唯一有这么一点好:方便逃跑。 看着高夏楠离开,承箴不再多想,拉开门走了出去。 承箴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的玻璃已经碎裂,高松明正把姑姑承超美压在满是玻璃碴地上,沙包大的拳头不管不顾地落下,承超美哀嚎着,但也不服输地咒骂着、挣扎着、反抗着。 承箴上前一脚踹开了高松明。 常年被酒精侵蚀的中年男人,和体力充足能吃能喝的半大小子对上,高松明吃了不少亏。承箴把姑姑护到身后,跟高松明对峙着。 余光瞄到窗外的人影,承箴猜到是警察到了,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于是,在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高松明暴打承箴的场景。 挂了彩的几个人全都被带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高夏楠哭到嗓子沙哑,两个女警怎么都哄不住;承箴别的不说,就反复重复一句“他骂我爸妈”。 辖区不大,各家的事情多少都有了解,即便不清楚,调系统看一下也都知道了。父母双亡的未成年,听到自己的父母被骂,还被打得脸上挂了彩。这怎么看都是受了极大的欺负。 田守的父亲田一峰作为辖区派出所的所长,自然也用了点儿规则内的手段。 高松明被拘留,他一直强调的互殴也没有被坐实,即便他身上有好多伤痕。 妇联介入,给了承超美和高夏楠庇护。而承箴,从医院出来后,就被带回了田家,第二天就拥有了一部旧手机。 第4章 璩章玉的第二年 璩章玉还是知道了承箴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是田守告的密,而是那事闹得挺大。学校里有跟承箴住在一个小区的同学,自然是瞒不住的。最开始只是别的班在传,到后来,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有人莽莽撞撞来问承箴,被田守给骂回去,承箴拉着田守,淡淡地说了句:“打架没打过,丢人,别说了。” 没否认,也没完全承认。不过当事人表了态,老师们也帮了忙,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也是到那时,璩章玉才知道,承箴已经没有父母了。他开始斟酌着自己对待承箴的态度,可承箴从不表露,好像无事发生。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中午,有人来学校找承箴。 那天承箴请了假离开,璩章玉终于找到了理由,他给承箴发去短信,告诉他老师留了什么作业,然后状若闲聊地询问起。 承箴很快回复:【我姑要离婚了,妇联来找我确认些东西。没事儿,明天照常上学。】 他们没再提起这事,承箴脸上也没有再挂过彩,不过他的生活明显变得忙碌起来。 第5章 一月中期末考试,全年级排名,璩章玉第19名,承箴第17名,田守第10,赵从辉卡在了中位第20名。这四个人玩在一起,学习也都没落下。 分析完卷子就放了寒假。没过几天就到了承箴生日。 赵从辉提起这件事,田守就提前打了预防针,说承箴不喜欢闹太大的形式。赵从辉知道承箴的脾气,从一起打球的时候就能窥探一二,所以他很听田守的话,最终就决定买个礼物,然后一起吃个饭。 普通的那些没有实用价值的礼物并不适合承箴。璩章玉左思右想,买了一套文具礼盒给他。 说着过生日,但承箴到的最晚,不过大家都没在意,一起吃了顿饭,当然,是三个人凑钱,没让寿星花钱。 放假没几天就过年了,璩章玉几乎没出门,那次晕厥之后,他做了全面的检查。之前手术未能完全封堵住的分流持续对心脏造成压力,现在有心房扩大的倾向,已经引发了轻微的房性心律失常。如果不是这次感冒晕倒,可能还发现不了,因为璩章玉平时基本都是静止状态,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但发现了就要注意。父母拿着他的诊断和各种影像资料托人去问专家,得到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以目前的技术,缺口仍旧不能完全封堵住,分流会持续存在。又因为璩章玉现在处于青春期,身体还在发育,专家们的意见比较统一,暂时不用手术,但要保持严格随访。 冬天对于璩章玉来说很难熬,普通的感冒都会加重他的心肺负担,所以每年寒假他都很少出门。 过了初五,白天街上没什么人放炮了,璩章玉才跟着父母出门透透气。逛街逛得累了,就找了家必胜客。 其实父母不愿意让璩章玉吃这些“垃圾食品”,但秉持着“大过年的”和“来都来了”的传统,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三个人进店落座,领客入位交接之后,管桌服务员就拿着菜单本走到他们桌前。 “妈,我想吃……”璩章玉抬起头来,话却停在了嘴边。 “元元想吃哪个披萨?”母亲问道。 璩章玉立刻低头,翻着菜单,说:“吃至尊吧。” “好。那就超级至尊,还有沙拉。一会儿让你爸带你去盛。”母亲继续点着餐。 服务员尽职尽责地复述着菜品,然后指了下远处,说:“叔叔阿姨,我们的沙拉台在那边,自助沙拉只能盛一次,但单次不限量。” “嗯,知道这个。”母亲把菜单合起来交给服务员,没再多话。 “元元?怎么不说话?累了吗?”父亲问。 璩章玉摇了摇头。他没说,刚才那个为他们点菜的服务员,就是承箴。 承箴当然也看见他了,但他们什么都没说。后面璩章玉和父亲去码沙拉碗,承箴又给他们上菜,两个人来来回回擦肩而过好几次,可璩章玉都没敢再正眼看承箴。 一顿饭食不知味,如坐针毡,直到回到家,在父母的追问下,他才说了出来。 母亲有些嗔怪,说道:“元元,你当时应该告诉我们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他会难受。”璩章玉确实不知道,他被看顾得太好了,根本不知道该面对这样的场景。 父亲说道:“按照你的说法,那孩子家里情况不太好,他现在在勤工俭学,这不丢人。元元,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没有的话,开学之后记得要跟人家说清楚。你是照顾他的自尊心,不是瞧不起他。” 璩章玉连连点头,立刻就拿出手机,编辑好之后还让父母过了目,确认不冒犯之后才发过去。 那晚直到快十一点,璩章玉才收到回复:【没事儿,以后店里打折的时候我告诉你。】 在收到消息之后,璩章玉一直惴惴不安的心才落了地。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松了一口气,安心入睡。 高二下学期开学前,璩章玉单独去找了班主任。 好学生受偏爱,这是常态,即便没有璩章玉父母的提前打点,他也依然会得到特殊照顾。所以,当璩章玉提出想继续跟承箴做同桌时,班主任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之前每周横向轮换座位,璩章玉和承箴也分开过,但即便是隔着过道,俩人也还是自成结界。在因为换座位而分在教室两边的那周,承箴每个课间都会跑到璩章玉座位旁,甚至有两次,璩章玉身体不舒服,承箴比璩章玉当时的同桌都更早发现。 老师自然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在璩章玉父母去找老师,说孩子身体有反复,可能需要额外照看时,老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承箴。毕竟,老师再上心,也没有时时坐在一起的同桌能更快发现异常。 开学之后,璩章玉发现,承箴变得更忙了,也更累了。有时在课上都会止不住地打瞌睡。 承箴瘦了不少,也不太去打篮球了,课间和午休时间都被他用来补觉。有几次上课时候犯困被点名,璩章玉都会默默把自己的笔记递过去,或者小声提醒答案。 璩章玉单独找过田守,田守却说:“那个倔人,我真管不了他!这要是亲生的,我爸妈肯定直接上手打,可关键就在于,他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没法管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累,璩章玉很想知道。 五一放假之前,璩章玉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告诉父母有一个课外辅导班有连续试听,需要三个晚上,他和同学一起去,晚上同学父母送他回家。试听课是存在的,宣传单就是这么写的,班里也有同学去,璩章玉让赵从辉和田守替他打掩护,成功让父母答应下来。 第一天放学之后,璩章玉就偷偷跟上了承箴。 放学后承箴直接去了必胜客,一直工作到十点闭店。 第二天,承箴去了商业街,扮成人偶发了两个小时传单。之后又去了一家便利店。璩章玉在九点半时不得不回家,他走的时候,承箴还在工作。 第三天,璩章玉跟着承箴去了一家水站,他跟不住,但他和水站的其他工作人员打听了。承箴不止晚上放学会过来,周末和周中的几个早晨也会来打工。晚上送桶装水,早上送牛奶,有时还顺带送报纸。 这只是璩章玉能看到的一部分,还有其他的,是璩章玉无从知晓的。璩章玉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要怎么样给承箴提供帮助。他知道承箴不会接受任何金钱上的帮助,但他也想不出,除了给钱,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切实帮助到承箴。 高二结束时,璩章玉考了第9名,承箴则掉到了班级第31名,年级排名跌出了前五十。 暑假对璩章玉来说是相对自由的,他摸索出了排班,在临近承箴下班的时候,去了他打工的必胜客。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璩章玉点了餐却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等到承箴下班就叫住他,邀请他一起吃,而且在这之前,璩章玉就已经让承箴帮忙结了账。 承箴换好衣服出来,坐到璩章玉面前。 终于,璩章玉知道了原因。 承超美虽然离了婚,但为了要女儿的抚养权几乎是净身出户。法院判了抚养费,高松明根本不给。以前他们住的房子是高松明的,离婚之后承超美甚至都没有地方住,一直住在妇联提供的临时居所里。 后来经过调查,当年被瓜分的那套房实际上并没有完成遗产手续,而房产是承超美和承箴父亲承超英共有的。这意味着,承箴继承了父亲那一部分遗产后,与承超美共有那套房。 可是那套房已经被强占了,理论上他们能拿回来,但现实生活不是理论,要想拿回来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又因为他们理论上有房产,不再符合扶助要求了,所以只能自己租房住。 承超美带着两个孩子,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她一个人的工资,却要负担两个孩子的学杂费、辅导班、房租,还有三个人的日常生活。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璩章玉心揪得心脏病都快犯了,他用力平复着心情,说:“可是马上就高三了,如果你成绩继续往下掉,以后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大不了就直接出去打工了。”承箴故作轻松,可实际上,他的苦涩根本无法隐藏。 “不可以。”璩章玉立刻说,“你一定要上大学,而且要上好的大学,这是你能选择的,最简单最不费力的改变你家庭情况的方式了。大学有助学贷款,你不用担心学费,到时候你再打工挣生活费,学校里也有勤工助学岗,你只要考上大学,就一定能读完,所以你不能现在就放弃自己。”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璩章玉:“我爸妈是大学老师,他们说每年都有因为家境放弃入学的,但其实只要入了学的,学校都会管到底。箴箴,你一定要读书,不可以放弃。” “我啊……我尽力吧。”承箴垂眸,用吸管吸了下饮料。 那是璩章玉第一次见到承箴脸上出现那种无助和悲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箴箴,我帮你。” 第6章 “你怎么帮我?” “我借你钱,你上了大学之后再还我。” “别逗了。”承箴苦笑。 璩章玉:“你把那些工作都辞了,你能挣多少,我给你。当然,我也不白给你,你得给我补课。” -------------------- 早年间的必胜客是有沙拉自助的。 第5章 承箴的第二年 璩章玉的生日在五月,正好赶上周末,四人小队又约了一起庆生。承箴拼命打了一个月的工,终于攒够钱给璩章玉买了个还算拿得出手的礼物,一支钢笔。 虽然上学的时候大家都用签字笔,但璩章玉的笔袋里一直都装着一根钢笔,闲下来时,他就会拿钢笔描字帖。 生日聚会大家都很开心,只是最后承箴拿出礼物时,璩章玉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在。 承箴以为是礼物没送到心上,结果第二周上学时,他就在璩章玉的笔袋里看到了自己送的钢笔,所以,应该不是不喜欢。 埋在心里的关于生日礼物的疑惑,在假期时得到了答案。璩章玉不是不喜欢那个礼物,而是觉得那个礼物太贵了,对承箴来说,太贵了。 承箴选择打工的必胜客并不在学校所在的那个区,春节时的偶遇是意外,但这次假期璩章玉单独来,肯定不是。 尽职尽责地完成服务工作后,承箴还是坐到了璩章玉对面。他想过要从员工通道直接离开,但他也知道,今天逃了,还会有以后。必胜客的工作是他所有兼职的工作中最舒服轻松也拿钱最多的了,他不能因为要躲璩章玉就辞职。所以,还是硬着头皮坐下了。 那是承箴人生中第一次吃披萨,也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向人倾诉。 田守知道承箴很多事情,但没有一件事是承箴主动说的。承箴不愿意倾诉,也不想让人了解他。可是此时,吃着璩章玉请的披萨,对着璩章玉饱含关切的眼神,承箴没办法再撒谎。 当璩章玉询问自己以后怎么办的时候,那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心里话,就那么滑了出来。承箴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学习好有什么用呢?自己用尽全力考进实验班,可成绩的分数不能换做同等数额的金钱。六百多块钱,能让三口人过上几个月有肉吃的日子,能让妹妹穿上新衣服用上新文具,能给姑姑买很多副劳保手套,去医院开出几个疗程治冻疮的药。可是六百多分,就只是落在成绩单上的三位数。 他太缺钱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但璩章玉义正辞严的那句“不可以”直接戳中了承箴。 那天,承箴知道了很多事。 原来,大学里有勤工俭学岗。原来,高校里有奖学金,而且越好的学校,越好的专业,奖学金的种类就越多。学院奖、校奖、还有国家奖。而且,他父母已经去世,他是孤儿,可以申请贫困补助。 原来,自己以为的走投无路,实际上只是消息的匮乏。所以,只要熬过接下来的一年,一切就都会好的。最起码,有变好的机会。 “一定要读书。” 承箴记住了璩章玉的话,也记住了说话时璩章玉真诚又迫切的神情。 璩章玉还说要给自己钱,承箴不愿意收。即便璩章玉说用补课的名义,承箴也知道那不过就是个说辞。年级前十哪用得着自己这个都掉出前五十的人来补课? 承箴想笑璩章玉的借口太烂,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璩章玉真的给承箴拿了钱,很多,比他打工一个月挣得还要多。同时,璩章玉也仍旧在给承箴带早饭,书包里还总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 承箴辞了大部分的零工,只留下了必胜客的工作,因为店长知道他的情况,给他排的都是轻松的时间段,并允许他闲暇时候看书复习。有空调,能坐着看书,还安静。这条件对承箴来说比家里要好得多。 知道他辞了工作,田守就要给承箴拿钱,被承箴拒绝了。 田守不依不饶地缠着承箴,说什么都要弄清原因,最终承箴还是告诉了他。 田守疑惑:“你之前不还说不愿意欠他的吗?” “我谁的都不愿意欠。”承箴这话是真心,对璩章玉如此,对田守也是如此。 “可是他说,让我上了大学之后还他。”承箴看向田守,说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跟他上同一所大学,但我现在欠了他的,到时候就多了一个理由跟他保持联系。” “你!”田守一口气哽在胸口,最后仰天长叹,“我就没见过这么暗恋人的。” “我上了大学肯定会还给他的。定期还一点,我就能多跟他保持联系。还有你的,我也会还的。” “谁稀罕你那点儿破钱!留着多喂自己点儿饭,别饿死街头让我给你收尸就行了!”田守气得都口不择言了。 承箴却只是笑笑,说:“我肯定惜命,我欠他的,得还。” 田守指着承箴,气得都语无伦次了:“等到报志愿的时候我必须看紧了你!你报哪个我就绝对不报哪个!再不想跟你一个学校了,早晚被你气死!” 承箴没说话。 田守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他把自己哄好了,转过头又对承箴说:“你接受他的帮助没关系,但学费必须我家出。箴箴,我爸妈愿意给你出,这事是摆在明面上的。可是小章鱼不一样,他说他拿的是自己的压岁钱,那就有被爸妈发现的风险,你要让他担着这风险吗?” 这句话起了作用。承箴最终还是接受了田守的帮助,他去了田守家,给田守父母打了欠条。 高三前的摸底,承箴还是在五十位左右徘徊,但到第一次月考时,他又重回了前三十名。 高三的压力很大,周六也会补课,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多了,承箴一边庆幸能跟璩章玉多一段相处时间,一边又担心璩章玉身体吃不消。 事实也确实如此。 高二下的时候,虽然璩章玉也偶尔有不舒服的情况,但总归还好。到了高三上学期,又一次进入冬天后,璩章玉就越来越安静。他经常连着几节课都不起身,除了去卫生间以外,课间就在桌上趴着。 每次在璩章玉趴着的时候,承箴都忍不住去看他。璩章玉总会把脸朝着自己这边,闭上眼睛时,黑长浓密的睫毛会把脸色衬得更白几分。 每当此时,承箴总会给他盖上羽绒服。璩章玉的白色羽绒有一圈毛领,同样也是白色的,盖在身上时,毛领落在口鼻附近,这样刚好能让承箴看到璩章玉的呼吸状态。 有时位置不太合适,毛领会扫到璩章玉的鼻子,弄得他痒痒的,这时他就会微微皱眉,而几乎每一次,承箴都会去帮他压下毛领,有意无意的,这个动作会扫到璩章玉的鼻尖。 璩章玉不会睁眼,也默许这样的动作,偶尔还会配合着调整位置。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默许,承箴才在璩章玉发病的时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那天午休时,璩章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承箴给他盖上羽绒服后又压了压领毛,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璩章玉的呼吸带着微微的颤抖。 承箴凑过去轻声问:“还好吗?” 璩章玉皱了眉,没说话。 承箴于是探了下璩章玉额头的温度,还算正常。他拉开羽绒服,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不舒服了?” 羽绒服顺着后背滑落,承箴才看到,璩章玉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自己的领口。 “小章鱼,你别吓我,怎么不舒服?”承箴慌了神。 “别吵……”璩章玉喃喃道,“帮我拿下药。” 承箴很快拿了药,塞进璩章玉嘴里,然后又把羽绒服给他盖好。 璩章玉就那样在桌上趴了一中午,而承箴就盯着璩章玉看了一中午。过了午休,璩章玉还是没有好转,他联系了家长,承箴就负责把他送到校门口。 那天很冷,承箴单肩背着璩章玉的书包,另一只手把璩章玉完全拢在怀里,扶着他慢慢地走着。 虽然隔着厚重的羽绒服,虽然两个人都有些狼狈,但承箴还是把璩章玉抱得很紧,也很稳。 亲自把璩章玉交到他父母手中,看着他被扶上车,又看着汽车从视野里消失。就是那一瞬,承箴突然找到了未来的方向。 曾经因为答应璩章玉所以要认真学习,而现在,承箴是真的想要拼一把了。他不想再看璩章玉难受,更不想自己在璩章玉难受的时候手足无措,只能听他用虚弱的声音指挥。 即便是知道高三很关键,年轻的心也总是无法控制着悸动,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 到了年底,老师们都弹压不住浮躁,于是干脆顺其自然,用了一个晚自习让同学们一起商量即将到来的新年联欢会。 璩章玉裹着羽绒服坐在椅子上,无视周围的各种热烈讨论,问承箴:“新年礼物想要什么?” 听到这个提问,承箴笑了下:“还没过春节,你还没收到压岁钱,有钱给我买礼物吗?” 第7章 璩章玉告诉过承箴,他借给承箴的钱都是自己收的压岁钱。璩章玉家庭条件不错,父母不克扣他的压岁钱,再加上他没那么大物欲,平常生活费也能剩下不少,所以璩章玉手里确实有积蓄。 “有。我零花钱很多的。”璩章玉认真地回答过后,又问了一遍,“想要什么礼物?” “不要。留着钱自己花吧,你再给我,我以后真的要还不起了。”承箴说。 “这是两码事,你欠我的钱以后要还,但礼物是礼物,这不用还。” 看到璩章玉这样认真的神情,承箴于是回答:“那你送我个本吧。上次生日礼物那个我快用完了。” “好啊。那我再给你买一套。” 璩章玉说到做到,果然在联欢会那天又给承箴送了一个笔记本。 联欢会结束后各自回家,承箴打开璩章玉送给自己的笔记本,看到了扉页上的一句话—— 愿你前途似锦,幸福安乐。 承箴拉开抽屉,把那个笔记本放好,又拿出另一个笔记本,拿了根笔,翻开最后几页,记下了一串日期,而后写道:【新年礼物:笔记本x1】 第6章 璩章玉的第三年 黑板上倒计时的日期数字越来越小。 一模时,璩章玉和承箴全都冲进了年级前二十,市排前一百。松河省是教育匮乏地,虽然有知名高校,但本地生源质量并不高。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他们俩的分能稳上省内最顶级高校,按照外地高校在松河省的招生分数,他们还能报更好的学校。 璩章玉这一届赶上了报考方式改革,从考前报志愿变成了考后估分报志愿,因为没有先例,所以学生和家长都比较紧张无措。家长不知该怎么报,而学生则需要知晓高考的评分准则,这样才能知道自己的答题能得几分。 高三学生的头上永远笼罩着紧张焦虑的情绪,倒计时越近,压力就越大。 实验中学是全市顶尖的学校,实验班里又是尖子中的尖子,班主任轮番谈话,逐一帮助报考,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仍旧有因为心态不稳而崩溃大哭的学生。 就连成绩一直稳定的赵从辉,也有了焦虑的情绪。 晚自习前的大课间,赵从辉反复地翻看着报考手册,把纸张翻得哗哗作响。承箴转过头看他,说:“别翻了,咱出去跑两圈行不?” “要是能不回家,你让我跑十圈都行。”赵从辉生无可恋地说。 璩章玉知道,赵从辉的压力不在于成绩,而在于报考。他说:“你要不再跟你爸妈商量商量?” “要是有用我就不这么烦了。”赵从辉干脆直接趴在桌上,“一个让我往外考,一个让我留家里,他们吵翻天,最后让我决定。我能决定什么?我说往外考我爸不乐意,我说留本地我妈要跟我断绝关系,天啊!把我劈两半算了。” 生在资源枯竭的城市,家长想让孩子往外走,多闯闯,这没毛病。但作为独生子女的一代,家长舍不得孩子离家吃苦,这也很正常。 “小章鱼,我要像你一样该多好啊!”赵从辉抓着璩章玉的校服袖子,“你就没这烦恼,是不是?” 璩章玉:“我也有啊,我爸让我报北原工大,我妈让我报松河大学,他们俩也还没决定呢。” “关键这俩都在本地啊!你报哪个都没区别。”赵从辉哀嚎道,“我怎么就没个大学老师的爸妈啊……” 田守撑着头,问赵从辉:“那你呢?” “我?我什么?”赵从辉看他,不明所以。 “我是说,你想学什么?”田守说,“看你想学的专业,看你现在的分数能达到哪个学校的分数线,最后再看学校的地理位置。咱们玩了命地考出高分,难道只为了父母的意愿就放弃自己想要的了吗?人生是自己的,专业决定了你以后的路,现在选错了,以后会后悔的。” 赵从辉说:“我想学计算机……清华北大是不想了,肯定考不上,我努一把没准能上华中科技大学。” “那就试试呗。”承箴说,“你要觉得说不动你爸妈,让老师去说。报志愿这种事情,家长不信你,但还是会信老师的。” “虽然对不起,但是,箴箴,我现在羡慕你。”赵从辉转而抓着承箴的手,“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大家都太熟悉了,这种话说的人觉得冒犯,但对承箴来说倒是没那么难听,父母去世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他笑了下,说道:“要不我给你壮个胆,去找老师聊聊?” “你……不行。”赵从辉侧头看向田守,“你会说话,你陪我!” “我怎么觉得你骂我呢?”田守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能躲过,被赵从辉拽着往办公室走去。 璩章玉看向承箴,问:“你呢?你想好了吗?” “我想学医。按照我现在的分数,东岷大学医学院应该没问题,就是有点儿远。” “没关系啊。”璩章玉说,“能出去其实挺好的。如果不是我身体不好,我也想出去的。” “我以为你会想留在本地。” 璩章玉摇头:“一点都不想。虽然夏天凉快,但是冬天太冷了,一到冬天我就跟进入冬眠的动物似的,医生都说我这病不适合在咱们这儿待着。但是我爸妈担心我,不想让我离他们太远,我也理解。” “而且你爸妈都在高校,他们肯定能给你更多照顾,其实这对你很好。”承箴补充。 璩章玉不置可否,说:“算了,不想了,反正还有时间,到时候再说吧。没准我会在最后改志愿呢。” “你快别闹了!”承箴轻轻推了下璩章玉,“你个乖学生,别搞叛逆那一套,会吓死人的。” 然而,承箴并不知道,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璩章玉已经下定决心叛逆了。他想离开这个冬天让他难受到不行的地方,只是一直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不过现在,他有了方向。 东岷省,亚热带湿润气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于专业,他一直向往的考古文博方向,以他的分数,只要正常发挥,应该没有问题。 那个六月,高考在一场大雨中结束。接下来就是对答案,估分,报志愿。 学校组织高考完的学生统一到学校机房报志愿,所有学生手中都有纸质版的预报表,老师会逐一核查网上填报的项目和有家长签字确认的预报表是否一致。 学校机房里,璩章玉亲眼看着承箴填报了东岷大学医学院,并点击了确认。 当天晚上,璩章玉回到家里,用家里的电脑,在报名截止前最后五分钟登上系统,把自己的第一志愿修改成了东岷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专业。 然而,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瞒太长时间,到学校签志愿确认单那天,璩章玉就不得不面对父母的雷霆之怒。 所有人都被璩章玉吓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的又为什么而改。老师再三确认这有没有错,璩章玉非常认真且诚恳地表示,这就是自己改的,是他想学的。他既不想去父母就职的高校,也不想留在本地,这就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父母在办公室内询问是否还有可能修改志愿,其实他们知道可以,因为按照本地教育厅的要求,报考志愿以考生和家长签字确认的纸质表格为准,也就是确认单。 但在父母要求修改纸质版表格的志愿时,璩章玉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满18岁了,你们的签字只是知悉,而不是许可。” 负责报考的老师也愣住了。没人想到璩章玉连这一层都算好了。从法律层面上,璩章玉此时已经是完全责任主体,如果学校按照家长的要求修改志愿,璩章玉告到教育局,甚至省教育厅,最终结果还是会按照考生本人的意愿。因为法律赋予了成年人这个权利,而璩章玉成年了。 可是璩章玉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说不准跟教育局就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关系,是不是会能压住璩章玉,让他改了志愿呢? 老师要权衡的事情比璩章玉想的多。最终,学校给一家三口留出了一间空置的办公室,让他们自己来解决。 办公室内,母亲控诉着自己的辛勤付出被辜负,父亲痛批着璩章玉的任性和自私。璩章玉全盘接收,这也是他能预想到的结果。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哪个同学撺掇的?!谁?!跟你玩儿得好的那几个是不是?赵从辉?承箴?还是田守?!” 母亲提到的名字让璩章玉心里发了慌,他勉强保持镇定,说:“不是,谁都没有。我的分数够了,我又想学文博,就是这样。” “你从来没说过你想学这个!”父亲说道。 “我说过,很小的时候,只是你们不记得了。”璩章玉看向父母,“小时候你们带我去博物馆,我蹲在循环播放的考古纪录片前面一下午,你们不记得了,对吧?” “你……”母亲一时语滞。 “志愿预报单,是你们填好交给我的,你们根本没问过我想学什么。”璩章玉继续说,“我喜欢考古,从小就喜欢。我看十三陵的考古纪录片,看故宫的文物介绍,看楼兰、看敦煌,看兵马俑发掘记录。你们告诉我那些没用,我的身体做不了考古。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报考古学。” 第8章 父亲说道:“可是你报这个也是要去考古现场的!而且文保有什么用?!未来能干什么?!” “爸,哲学有什么用?”璩章玉盯着父亲问出这句话,又转而看向母亲,“妈,文学有什么用?你们当初选择专业的时候,是考虑实用性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你们告诉我,你们的专业有什么用?你们现在干的又是什么?” 一句句切中要害。屋内安静了下来。 但这不是被说服,而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猝不及防的,璩章玉脸上挨了一巴掌,父亲怒不可遏地吼道:“我们这都是为你好!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十八年来,这是璩章玉第一次挨打,他看着眼前气到满脸通红的父亲,突然觉得好陌生。 璩章玉捂着脸,情绪终于失控,他朝着父亲喊道:“为我好是吗?哪怕我冬天动一下都喘,哪怕医生说有条件去暖和一点的地方更好,你们还是要把我困在这里,困在你们身边!这是为我好吗?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我初三那年你收到了浙大的邀约,浙江的气候不比这里好吗?浙大开出了全家落户子女上学的条件,你为什么没去?!因为你要留在这里当你的正教授!而不是去浙大当副教授重新开始熬年资!明明是你们舍不得这里的优越感,为什么要冠以对我好的名义?!” “啪!” 又是一巴掌。璩章玉被打得踉跄两步,直接摔在了地上。 心脏一阵阵发紧,脸也火辣辣地疼。璩章玉捂住胸口,仍旧不服输,他仰头看着父母,喘息着说道:“我的志愿表只需要我签字,你们愿意找谁就找谁,你们可以改我志愿,我也可以不去上学。两位教授,你们是想要一个东岷大学毕业的儿子,还是想要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儿子?!” 璩章玉戳中了父母的心事。 他的父母是爱他的,但只爱他听话乖巧,能让父母炫耀的那部分。因为有心脏病,父母总说对他的学业没有太多的期望,却又会用循序善诱的方式让璩章玉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路径去补习,去追求成绩。 他做第一次心脏手术时是小学毕业,但其实在四年级时,他的身体就已经满足了手术指征。拖了两年,只因为需要一个不耽误上学进度的假期。 每逢他生病在家休息,母亲照顾他的时候总会说:“不要担心学习,病好了再补也可以。” 但只有他说“明天就回去上课”,或者表露出对学业的担心时,母亲才会真心笑出来。母亲以为他还是孩子根本不懂,但璩章玉早就能听得懂弦外之音,看得懂眉眼高低了。 璩章玉听到父母谈论浙大的事情是个意外,但听到了也就想明白了。 爷爷奶奶都劝父亲去,还提到了璩章玉的身体,可父亲拒绝了。那天爷爷奶奶离开后,璩章玉听到父亲对母亲说:“那边只给副教授,工资高,条件好,但生活成本也高啊。我在这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升正教授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咱们的人脉关系都在这里,等我升了正教授,咱的日子只会更好。真没必要去那边跟人比。” 母亲:“那元元的身体呢?医生说确实去南方会好些。” 父亲:“咱们多照顾点儿就是了。而且,现在医院那些大夫已经跟咱们混熟了,你也努努力,等咱俩都评上职称,还指不定谁需要谁呢。咱这儿就是个人脉圈,咱们吃得开,元元就吃得开。这不比去外面要舒服吗?还有,你不是想生二胎吗?咱们现在能生,可到了浙江就不行了。浙江还没这政策呢。” “可是我听说,浙江也要推行双独二胎了?” “听说归听说,政策落地哪有这么快的?”父亲接下来的话,让璩章玉彻底死了心—— “这次咱们努力,产检时候多留意,生个健康的孩子。” -------------------- 双独二胎:父母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可以按照生二胎。这是在全面二胎放开之前的政策,当时各地情况不一样。同时,在独生子女的年代,双职工家庭尤其是公务员事业编是不允许二胎的,很多地方要二胎就得丢工作。 第7章 承箴的第三年 签志愿确认单那天承箴要打工,他提前跟班主任打了招呼,很早就到了学校签完字,然后就去上班了。直到田守来找他,他才知道璩章玉又住院了。 他想要去探病,但是被璩章玉拒绝了。直到高考出分后,他才又和璩章玉见面。 查完分后,四人小队聚在一起,好消息是大家高考发挥得都不错,坏消息是,承箴估错了一道题的分数,比他预计的少了五分。 璩章玉看了分数和录取线,安慰道:“我觉得差不多,而且你选了调剂,一志愿应该能兜住。” 赵从辉:“可是如果没兜住,直接掉到了二本,箴箴,你打算怎么办?” 报考时是梯度志愿,而招生时所有院校都会优先考虑一志愿,所以虽然一本类有好几个志愿,但往年总有不少学生因为一本一志愿没有录上,而后续二、三志愿院校又已经招满,所以直接滑档到二本的情况。六百多分上二本的事情时有发生,还有不甘心的考生会选择复读重来。赵从辉的担心不无道理。 “那也读。”承箴说道,“我可没钱再复读一年了,上了大学总有办法,二本也是本科。” 田守劝道:“你要是真滑档了,不行就再读一年,不用考虑钱的事。” “但我不想再过一遍高三了。”承箴说,“真的,不用担心我,其实我也觉得不至于滑档,主要还是看今年录取线吧。” 事情确实没有差到那个地步,录取结果出来,承箴还是考上了东岷大学,但专业却并不是他所选的临床,而是被调剂去了法医专业。 拿到结果后的承箴有些意外,但确实,临床医学和法医学同在医学院的招生代码下,服从调剂,就是有概率调去法医专业。 承箴甚至不知道法医是干什么的,还是田守的父亲告诉他,法医就是解剖尸体的。 田守的母亲劝承箴再考虑考虑,不行就复读,他们可以再供他读一年。而田守的父亲则提出,如果承箴去学,学完了可以通过考试进入公安局,要是回到本地,他还能托关系帮一把。 无论选哪条路,都有人托底。 赵从辉如愿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计算机系,璩章玉也被文博专业录取,而之前说着“打死也不跟承箴一个大学”的田守,录取通知书上明明白白写着东岷大学法学院。 承箴还是选择了入学。最终让他下定决心的,是璩章玉告诉他的,东岷大学医学院支持院内转专业。 后来承箴和璩章玉单独见过一次,他问璩章玉为什么改了志愿,又怎么让父母同意了。璩章玉告诉他,松河的冬天太难熬了,他最终是靠这个说服的父母。 一个假期的打工,让承箴攒够了路费和生活费,至于学费,承箴联系了学校,果然像璩章玉说的那样,辅导员帮他联系安排了助学金和贫困补助,并且在开学前就帮他申请到了助学岗,让他在学校里开始打工。 东岷大学坐落在省会城市温城的郊区地带,虽然离市区有一定距离,但有几所大学带动,周边的生活还算方便。 报到之后,两家父母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吃了顿饭。席间璩章玉的父母对田守和承箴都还算礼貌,但承箴却从中察觉到了些许微妙的抗拒。后来璩章玉单独找到他们时,承箴和田守才知道,璩章玉的父母始终认为是他们俩撺掇了璩章玉报的东岷大学。 璩章玉说:“我跟我爸妈说不通,但反正他们已经让我来上学了,就随他们吧,你们不用放心上。” 田守却道:“没关系,是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对。叔叔阿姨是担心你,迁怒就迁怒了,大不了你就说就是我撺掇的,他们讨厌我也没事,总不能杀去我家去,对吧?好歹我爸也是警察呢。” 承箴也说:“对,田叔是警察,我家里都没人,赖我们身上也没事。” 璩章玉失笑,说:“我爸妈再恨也不至于去欺负无辜人。他们顶多跟我唠叨唠叨,没关系的。” 田守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要改志愿?” “因为我真想学文博。北大和复旦考不上。第二梯队里我的分数能稳上东岷大学,而且我知道你们俩都报了这边,有认识的人一起上大学更好,我家长也更有可能放我出来。”璩章玉看向田守,“那你呢?我记得你之前不还说,打死也不跟箴箴报同一所大学了吗?” 田守一直都目标明确,他想学法律,所以就按照他的成绩区间选择了志愿学校。其实东岷大学是田守的第二志愿,他估分没失误太多,但一志愿政法大学在松河省划的分数线比往年高,幸好第二志愿兜住了他。不然,他就面临着六百多分上二本和复读一年再战的抉择了。 “那能咋办?!我分数只能报这个啊!”田守推了下承箴,“你说你,干嘛非得跟我同一个分数档!” 第9章 “怪我喽?”承箴反问道。 三个人笑作一团。无论如何,从高中到大学,他们又在一起了。 按照医学院的要求,第一学年成绩达到全系前5%,通过对应专业的考核和面试,拿到所有老师的签字,就能成功转入临床专业。承箴一直想着转专业的事情,所以学习上非常努力。 承箴把自己和璩章玉还有田守的课表一起拿来对比,发现自己是最忙的。不过好在他有田守,后来又在军训的时候刻意跟璩章玉的舍友王玉玊搞好了关系,所以,在他自己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会拜托田守或者王玉玊照看璩章玉。 除去各自学院的选修课以外,三个人共同参加了一个推理兴趣社团。承箴尽力挤出时间来参加,就为了多跟璩章玉相处。 十一期间,三个人都没有回家,璩章玉和舍友们一起出去玩了几天,之后就是跟田守在一起,而承箴则一直在打工。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承箴打完工,踩着熄灯的时间才回到宿舍。舍友沈述给他留了灯,看到他回来,便说道:“今天田守来找过你,说家里给拿了东西,我放你桌上了。” “谢了。”承箴看了一眼。 “还有,我家里做的腊肠,做多了,让我拿来学校。你那份我给你放桌上了。”沈述投来了期盼的目光,“做了两种,甜的和咸辣的,你都尝尝。” “好。替我谢谢阿姨,我……我没什么能……” “不用还。”沈述直接打断了承箴的话,“你们外地来的不容易,我们本地生照顾你们是应该的,拿着吃吧。” 承箴再次道了谢,然后就拿着盆去水房洗漱了。 天气逐渐冷了,这是他们在温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湿冷、无雪,而且没有暖气。 承箴挂心着璩章玉,写了一整张a4纸大小的注意事项交给王玉玊,托他一定照顾好璩章玉。而在工作不忙的时候,承箴也会亲自跑到璩章玉的宿舍,有时候带些零食,有时候带温热的汤粥,更多时候只是来看一眼,跟他聊两句,或者陪着他散散步。 那天下午,难得能凑上个都有空的时间,承箴就约着田守一起去操场上打篮球。璩章玉依旧像以前一样,坐在场边看他们打球。 打了半场,沈述和王玉玊也加入了进来。几个人一起打完全场,然后就到场边休息。 沈述拿了两瓶水,想要递给承箴,转头却发现承箴直接拿起璩章玉手中的半瓶水喝了起来。 他讪讪收回手,没再多说话。 散场之后,承箴和田守一起,先送璩章玉和王玉玊回宿舍。这一次,璩章玉越走越慢,承箴发现后急忙拉着璩章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璩章玉已经脱了力,歪靠在承箴肩头,捂着胸口捯气。承箴一边指挥田守找药,一边解开璩章玉的围巾和领口让他透气,接着又帮他抬起腿来,调整了有助于恢复的体位。 发现得早,药物又起了作用,这次璩章玉没有晕过去。只是发作之后有些疲累,承箴怕他出了汗着风,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璩章玉身上,背着他回了宿舍。 把璩章玉在宿舍安顿好,确认他已经睡熟,又嘱托王玉玊照顾之后,承箴才和田守一起离开 。 医学院和法学院的宿舍不在同一个方向,走到要分开的路口时,田守叫住了承箴,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这样挺好的。”承箴回答。 田守看得出承箴的煎熬,他劝道:“箴箴,我们上大学了,未来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小章鱼跟父母叛逆,出来外地上大学,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总觉得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我听说志愿确认那天他被他爸打了两个耳光,你知道他的身体,也知道他家里对他的照顾,这两个耳光,包括他后面住院……总之,我不觉得他只是单纯的想在上学这件事上叛逆。” “你什么意思?” 田守:“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对你也有意思呢?刚才他犯病的时候,我和王玉玊都在身边,但他偏偏靠在了你身上。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不会的。”承箴说,“靠在我身上只是因为我离他最近。” “我们已经离开家了,你可以再勇敢一点。” “不需要。”承箴看向田守,认真说道,“我说过,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 “你就不想那个万一吗?”田守追问。 “我不敢想。”承箴说,“他跟我不一样,他有家人。他注定要结婚生子,他有他未来的路要走。我欠他的钱可以还,可如果我欠了他的情,这辈子都还不干净。我要养我自己,还要养我姑和我妹,我没能力给他承诺,就不该去招惹他。我已经把我姑拖累成这样了,也欠了你不少。我跟我姑是亲人,你爸妈跟我爸妈是好朋友,咱们俩是发小儿,是好哥们儿,这种亏欠,在我这里是我能忍受的底线。但璩章玉不一样,我可以不欠他的,也不该欠他的。我不能把他拉进我这黑洞一样的生活里,这不属于他。” 田守叹了口气:“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这么苦。” “我不苦,真的。” 承箴是真的这么认为的。他从来不觉得暗恋很苦,他只觉得幸福。 田守劝说未果,最后只说:“你选择的路,我尊重。但有一点,你留意下沈述,他应该是喜欢你。” 转眼,就到了该跨年的时候。大学的新年活动比高中丰富多了,热热闹闹的,各个学院都有自己的活动,还有全校的晚会。 全校晚会上,田守和法学院的同学一起表演了个节目,散场后自然被璩章玉和承箴调侃起来。 那晚田守被同学拉去通宵唱k,承箴就和璩章玉一起慢慢在校园里走着。 跨年这晚宿舍不关门,接近零点的时候,学校里还有很多小情侣在散步。在零点跨年时,校外放起了烟花。承箴捂着璩章玉的耳朵,怕烟花炸响的声音吓到他。但在烟花绽开的那一刻,他悄悄张开手,凑在璩章玉的耳边低声说了句:“新年快乐,小章鱼。” 第8章 璩章玉的第四年 叛逆地离开家,拥有了和承箴在一起的大学时光,即便是不能像以前同桌一样时时在一起,璩章玉也觉得比高中时候更幸福。 跨年时候落在耳边那句“新年快乐”是他听过最动听的祝福。 考完期末考,宿舍的同学们陆续开始收拾行李。璩章玉其实不太想回家,虽然没有暖气温城并不是那么舒服,但一想到要回到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天,他就更觉得难受。 可是,他没有什么合适的理由拒绝回家。父母对于自己到外地上大学这事最终是妥协了,生活费和学费照给,即便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父母还是原谅了他。不管怎样,他还是该回家的。 田守假期也回家,但承箴选择不回,他留在本地打工,春节期间双倍工资,这钱得挣。 在回家的前一天,璩章玉约了承箴。 收到消息的承箴飞快跑下楼,就看璩章玉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楼门口。承箴调侃他道:“大半夜穿白衣服站在宿舍楼门口,你也不怕吓跑几个。” “那得配个长发才行。而且,你们医学院难道还怕这个?” 承箴:“别说,他们还真怕,而且还很忌讳。我听老师说,医院上夜班的时候不能喝旺仔,不能吃芒果。我们的解剖老师是市局的法医专家,他也说过,警察值班的时候不能说没电话,而且他们还会写什么‘出入平安’,‘无事发生’的字条压在桌子上和电话下面。还挺逗的是不是?我还以为这都是封建迷信呢!” 璩章玉想起自己课上的内容,便接话道:“考古系的的老师也告诉我们,开墓门前会喊打扰了,还会敲门。我当时也觉得好神奇,原来大家都迷信。” 承箴笑开了颜,顺手把刚才拿下来的面包塞给璩章玉:“今天便利店没卖完的,都还没过期,拿着明天路上吃。我明天打工,不能送你了。” 璩章玉收下,转而拉着承箴走到宿舍楼旁边的停车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交给承箴,说:“给你个礼物。” 看着承箴脸上从疑惑到惊讶的表情最终变成了难以置信,璩章玉拍了拍他的手,说:“温城冬天很少下雪,就算骑车也不会像咱们那边一样容易摔。以后你打工骑车上下班,时间可控,比赶公交要方便,还省钱。” 承箴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璩章玉拽了下承箴,笑道:“干嘛呢?真傻了不成?这算生日礼物,不用你还的。我明天就回家了,今年没办法陪你过生日,所以就提前给你礼物了。” 这个冬天,是璩章玉人生中过的温差最大的一个冬天。 从零度左右的温城,回到零下二十度的北原,在出了机场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被冷空气刺激得发了病。 而春节时,母亲躲在卫生间里发出的声音,则成为比窗外炮竹更刺耳,更让他心揪的动静。 第10章 不过这一次,璩章玉没再做那个叛逆的孩子。他低眉顺眼地跟父母对话,不反抗,也不挑剔。在年夜饭的饭桌上,他向父母道了歉,为了曾经脱口而出的狠话,为了自己的叛逆不懂事。 在祖父的劝说下,这件事被“大过年的”和“孩子还小”彻底盖了过去。 一直到假期结束,璩章玉只等到了父母的原谅,而没等到一场本该有的坦白。 他带着彻底的失望回到学校,但很快,就被承箴的笑容治愈。 距离正式开课还有一周的时间,承箴没有打工,而是带着璩章玉在市内逛了逛景点。 回到学校后,俩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聊天,承箴问起璩章玉家里好不好,璩章玉犹豫了很久,说都还好。 他绕了几个话题,最终说道:“箴箴,问你件事。” “嗯,你问。” “你妹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承箴认真思考片刻,回答说:“就……是亲人呗。” “你喜欢她吗?” “喜欢啊,她挺可爱的。”承箴嗤笑一声,“而且我喜不喜欢对她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她有我姑。” 璩章玉咽了咽口水,却没能如愿咽下那股酸涩,他低下头,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我妈怀孕了。” “什么?!” “嗯。你没听错。我妈怀孕了,而且没跟我说。我在家待着的这段时间,没有人跟我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只瞒着我。” “小章鱼……” “元元。”璩章玉纠正道,“叫我元元,这是我的小名,我希望你这么叫我。” 承箴以前听璩章玉的父母这么叫过,当时他觉得很好听,但此时,他却只想叹气。稍稍平复下心情,承箴说:“元元,你和你父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箴箴,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我知道,没有误会。我只是发现了真相而已。”璩章玉摇头,“算了,不该拿家里的事情烦你。” “确实,说了我也不懂。”承箴想要化解下气氛,便如此说道。 “我没这意思。”璩章玉立刻说。 承箴轻轻撞了下璩章玉的肩膀:“好啦,反正你现在也不在家住,就眼不见为净吧。以后要是不开心了就跟我们说,让那个学法的给你疏导疏导。” “学法的能疏导什么?!”璩章玉吐槽,“我都怕他给我疏导到法庭上去。” “那我更不能疏导你了,我面对的可是解剖台!” 这话成功把璩章玉逗笑了,俩人笑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还考虑转专业吗?” “我还是想试试。” “好。只要你决定好了,就去做吧。”璩章玉说。他很喜欢这样的承箴,很坚定,也很勇敢。哪怕知道很难,也会尽全力去尝试。 并肩沉默了好一会儿,璩章玉终于下定了决心:“箴箴,过段时间,你陪我去趟医院吧。” “怎么?你不舒服?”承箴立刻紧张起来。 “倒是没有特别不舒服,但……你还记得高二那次我住院吗?”璩章玉说了实话,“那次医生提醒过我,最好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我上了大学就没再严格复查,这次回家我把以前的病历都带回来了,给这边的医生也看看,没准有别的诊断。而且我最近觉得心悸的次数多了。” “好。我陪你。那用不用告诉叔叔阿姨?” 璩章玉摇头:“现在这个时候,让他们知道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我妈怀孕了,他们抽不出时间来照看我的。没关系,有你们就行了。你忙不过来还有田守,还有王玉玊,反正你们都不会让我没人管的,对吧?” “当然!”承箴立刻应下来。 三月初,璩章玉在承箴的陪同下去了医院检查。检查结果比上一次要差一些,但也没有太严重。医生建议璩章玉每个月,至少两个月要复查一次,以便能尽快发现问题。 承箴和田守都劝璩章玉跟家里说,但璩章玉有自己的想法。 第二次复查是王玉玊陪着去的。璩章玉问了下手术的事情。医生表示,以目前的状态,保守维持也不是问题,但早晚还得手术修补。 回到宿舍,王玉玊给璩章玉接了杯温水,问道:“你怎么打算的?真不跟家里说?” 璩章玉摇头:“我妈的预产期大概在六七月的时候,我打算暑假时候告诉他们。” “什么意思?” 璩章玉:“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对我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感情。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那我就利用。” “啊?”王玉玊傻了。 “利用他们的愧疚,先把我的学费、生活费还有手术费拿到。我现在这样又不能去干那些体力劳动,只能靠专业技能,我怎么都得熬到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才行。” 王玉玊咽了下口水,说:“没看出来啊小章鱼,你这么腹黑呢?” “你知道吗?人在生病的时候最敏感,也最能看懂眼神和脸色。不巧,我从小就有病。” “嘶……你能不这么咒自己吗?!”王玉玊无奈。 璩章玉扯了个笑,又叮嘱道:“对了,这事不许告诉承箴。” 王玉玊拉着椅子坐到璩章玉身边,把自己手中的矿泉水瓶举到璩章玉面前:“我非常想采访一下璩章玉同学,你跟承箴到底什么关系?” “璩章玉同学拒绝你的采访。”璩章玉把水瓶推了回去。 王玉玊长叹一声:“你好冷酷!不过我提醒你啊,承箴可非常抢手,就我听过的,五临七临药学检验的好多人可都对承箴有意思呢。而且,男女都有。” “跟我有什么关系?”璩章玉嘴硬道。 “你……你真不担心啊?” “我没想过这事。”璩章玉指了下桌上的检查单,“我这病就算手术之后痊愈,也跟正常人不能比。我爸妈都觉得我是拖累,我又凭什么去打扰他?更何况,他家里情况特殊,自己负担已经很重了,我不能耽误他。我们啊……就当朋友挺好的。” 王玉玊看着璩章玉,表情都扭曲了。他非常顺遂的前二十年生活经验并不足够让他理解璩章玉,也不能理解这种感情。 作为朋友,他肯定会替璩章玉保守他暗恋的秘密。但同时,接受了不少承箴私下里的投喂,王玉玊还是稍稍背叛了一下朋友,他决定把璩章玉的检查结果告诉承箴。 第9章 承箴的第四年 5月15日是璩章玉的生日。一众朋友聚在一起给璩章玉庆生,原本是非常开心的一天,直到璩章玉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承箴就在璩章玉身边,很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说的内容。 “儿子生日快乐。” “爸爸妈妈给你买了礼物,等你假期回家来拆。” “爸妈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你要有弟弟了。” …… 做了十九年独生子,现在突然多了个弟弟,还是在自己生日这天被告知,这算什么狗屁好事?! 承箴心疼不已。 可璩章玉只是说了句恭喜,还问假期回去能不能看到弟弟,装得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但只要看到了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并不开心。 挂断电话后,璩章玉把手机收起来,说:“知道他们为什么今天告诉我吗?” 田守低声嘟囔道:“总不至于是故意恶心你吧?” 承箴听见之后推了一下田守,示意他闭嘴。 璩章玉倒是没在意:“确实有可能。不过更大的可能是,那孩子已经过了月份,不能再打胎了。我就算是再不高兴,再闹翻天,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众人沉默。 璩章玉又碰了下承箴,说:“学医的,给我们解释解释流产和引产的区别?” “你别这样……”承箴皱着眉说道。 璩章玉用力甩了下手:“挺好的。我要有弟弟了,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对谁都好,对吧?” “小章鱼!”王玉玊看不下去了,他上前拉住璩章玉,劝道,“你别太难受,到时候心脏该不舒服了。” 璩章玉扯了个笑,是啊,这么多年来,不能有情绪,不能做运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心脏平稳跳动。劝解的统一口径都是如此,“对心脏不好”。这话璩章玉从小听到大,他也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稳定,可终究人是有情绪的,是需要宣泄的。更何况,如果真的想让自己不产生剧烈的情绪,父母又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做出那些明知道会伤害自己的事情呢? 这笑容太过苦涩,那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璩章玉这张脸上。承箴觉得,璩章玉配得上更好的,最好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他自己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淡了,但他见过田守的父母,知道什么叫为孩子托底;他也了解过赵从辉的父母,明白什么叫替孩子打算。可为什么,那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明明该是为人处事都优于普通人的,却连普通职工家庭能给出的爱都给不了?或许,爱人的能力,真的与学识和身份无关。 第11章 璩章玉笑着笑着就哭了。先是红了眼眶,之后就是泪水的决堤。 担心他难过,也担心他的心脏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那一天,承箴自己的心也被捏碎了。 璩章玉没让承箴他们送上楼,有王玉玊陪着,承箴就也没坚持,他知道这个时候璩章玉需要单独消化情绪。可是他们刚离开没多久,王玉玊就追了下来。 王玉玊告诉承箴,璩章玉咨询过手术的事情,他也希望能通过手术痊愈。但是如果决定手术,还是在上学的时候更方便。学校好请假,又有寒暑假,不会耽误太多。 承箴向王玉玊道了谢。 田守询问承箴有什么打算。承箴心里堵得要命,最终在两瓶啤酒的作用下,告诉了田守真相。 “我靠!所以你学医是为了小章鱼?!”田守的三观都要颠覆了,他虽然知道承箴喜欢璩章玉,但他没想到承箴喜欢到用自己的未来去完成这场暗恋。 “你干嘛这么激动?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个屁!你他妈什么都不跟我说!就天天告诉我保密保密保密!”田守叉着腰,指着蹲在马路牙子上的承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儿啊!未来是你自己的!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己想学医啊?你知不知道学医有多苦多累?你要不喜欢,怎么能坚持得下来?!而且学医不像别的,你踏进这个门之后要想转向可太难了!” “行了,我心里有数。”承箴摆摆手。 “你有个屁的数!我问你,如果小章鱼大学期间做了手术之后就彻底好了呢?如果他未来不需要你给他做手术了呢?!你还要继续学医吗?” “我……”承箴顿了顿,说,“我会。他总会需要医生的。” “你个疯子!”田守推了一下承箴的额头,转身就走。 “诶——你——” “知道!保密!”田守甩下这四个字,气呼呼地把承箴扔在了原地。 那天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了,但沈述还没睡,他看向承箴,问:“去给你朋友过生日了?” “嗯。”承箴应了声,又说,“咱俩聊聊吧。” 俩人一起去了楼道尽头的露台上,那里不挨着宿舍,又是个死角,这会儿都各自回宿舍休息了,没人往露台去。 承箴率先开了口:“老大,有些话早该说清楚的。” 沈述愣愣,试探着问:“因为璩章玉?” “嗯。”承箴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是不止朋友的那种。我也不是故意吊着你,我只是不想把关系弄得那么僵。你知道我拒绝过别人,但那些人都不过是点头之交,拒绝了我心里没负担,可你不一样。咱俩是舍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是宿舍长,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我想着装傻糊弄过去,但……总之,挺对不起你的。” “别这么说。”沈述垂了眸,他其实猜到了这个结果,“我也没有要你怎么样,其实你行动上已经拒绝过我很多次了,是我自己不甘心。如果给你造成困扰了,我道歉。” “不是的,我……我挺怂的,真的。我一直拿你当朋友,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伤了你,也怕失去朋友。” “我明白,有时候突破朋友那条线,无论是正向的还是负向的,最终都会破坏关系。我也一样纠结。”沈述停顿片刻,抬头看向承箴,“你跟璩章玉突破朋友的界限了,是吗?” 承箴摇头:“没有。我没有这个打算。你可以当我双标吧,我自己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但我却不想你这样对我。你很好,也值得更好的。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也给不起你想要的,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点可能都没有吗?”沈述问。 “对。”承箴非常笃定地回答,“我很抱歉,但真的不可能。” 沉默片刻,沈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给我明确的答案。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生下来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人际关系。你一个人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做得更差劲。箴箴,你无需自责。” 沈述抬起手拍了两下承箴的肩膀:“就拿我当个教训吧,如果你完全没那个意思,就应该更早、更果断、更明确地表达清楚。” 承箴轻声道:“到最后我还是没能处理好,让你难过了。” 沈述笑了声,说:“难过呢,是有一点,但不是现在才难过的。第一次见到你和璩章玉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难过了。有时候人生就是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不觉得我比璩章玉差,只是对你来说,我到得晚了些。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我们的缘分没有那么深。但是我想,我还可以拥有做朋友的缘分,你觉得呢?” 承箴:“你……还愿意吗?” “我们已经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了,只是保持现状而已。箴箴,我其实并没有做很多,给你留灯,给你带饭,替你多印一份复习资料,这本来就是朋友之间的交往。我们同住一个宿舍,就像你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顺手的事。我并没有额外为你做过什么。我既没有为了你挤出时间参加社团,也没有克扣自己的口粮生活费只为了给你一份生日礼物。甚至,哪怕我们住在同一个宿舍,我也没有为了回宿舍的那段路,就在图书馆陪你。但这些,你为他做过。我对你的喜欢,就只是喜欢,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一些。但你对他的付出,是挑战你自己的极限,生生创造出机会,去追求那一个可能。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会嫉妒他,嫉妒你对他的好;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很佩服你。既然今天我们把话说开了,那么我就收起那份嫉妒,只留下那份敬佩。箴箴,我衷心希望你成功。” 转眼,大一就要结束了。在期末考试之后,承箴去找了璩章玉。 璩章玉询问起承箴转专业的事情。 承箴反问:“假设我达到了要求,你认为我该转吗?” 璩章玉很认真地说道:“这件事你得问你自己,你想不想转。”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承箴说了实话。 璩章玉说:“学医很苦,你这一年苦学只是个开始。等你正式转入之后只会比现在更辛苦。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好了就去做吧。” “我其实没想好。”承箴看向璩章玉,“元元,你帮帮我吧。” “我可不能帮你做决定,这是你自己的人生。”璩章玉撑着头看向承箴,“不过,如果你还没能确定自己的决心,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其他因素。你转专业也只能转到五年临床,具体我不太了解,但是我听说,要想进入三甲医院,至少硕士起步,最好是博士。这样的话,你毕业肯定是要考研的。你确定能坚持下来吗?这样勤工俭学的日子,你要过上七、八年。” 承箴无奈道:“是啊,没准我妹都上大学了,我也还在读呢。” 璩章玉补充说:“还有件事,我听说今年学校院系改革,法医系独立成法医学院,这意味着咱们学校的法医专业未来就业形势会更好。” 承箴点头:“这事我也知道。所以这也是我在犹豫的原因。如果转不成专业,法医也不错。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跟死人打交道不吉利,可是老师跟我们说,活着的人总有说话的机会,但死去的人,就只有我们来替他们伸张正义。我感觉这样也很有意义,跟救治病人那种有意义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已经有答案了。”璩章玉说。 大一结束,承箴的总分是全系第一,第一学年综合成绩也是第一。他达到了最初给自己设立的目标,但这次,他放弃了转专业。因为,他真的阴差阳错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这个假期承箴没再打工,他拿着奖学金回到了老家。没有了父母,但他还有姑姑和妹妹。更重要的是,这一年的勤工俭学,让他有了积蓄。他去了田家,还上钱,也填上了自己心中的亏欠。 四人小队再一次聚齐,凑在一起东扯西扯,好像一切都没变。 意外发生在八月中。 原本约好的四人聚会,璩章玉缺席了,并且没有提前告知。在终于打通了璩章玉的电话时,他们才知道,前一晚璩章玉就住了院。没有多说,三人一起赶往医院。 璩章玉昨晚突发晕厥,是到早上才在医院醒来,刚好接到了他们打来的电话。 在最开始追问到底发生什么时,璩章玉明显没说实话,但看床边璩父的神情,承箴猜到了一二。 后来,趁着父亲离开的时候,璩章玉告诉了承箴实情。 前一天晚上,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弟弟哭闹了大半宿,璩章玉被吵得心慌,他去客厅接水,想要缓一缓,结果母亲正好出来给孩子沏奶粉,误以为璩章玉是要去拿准备好沏奶粉的温水来喝,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原本璩章玉就不舒服,深更半夜被吓了这一下,当时就站不住了。 第12章 他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等父亲扶他回房间休息的时候直接晕倒了。 “难怪刚才看你爸脸那么黑。”承箴轻声说道。 “大概觉得我又添麻烦了吧。” “别乱说。”承箴拍了拍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璩章玉指了下旁边的心电监护:“医学生,自己看。” “我是半吊子医学生,别调侃我了。” 璩章玉也压低了声音道:“放心吧,其实我就晕了一小会儿,后面是太困睡着了。” “半吊子医学生也知道正经大夫能看得出装晕还是真晕!”承箴翻了个白眼,“别骗人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对了,你跟家长说没说手术的事?” “我有安排。放心。” 这一天,承箴那原本就因为担心璩章玉而不高的情绪在离开医院时达到了最低点。因为他在医院走廊里听到了璩章玉父母的对话。 璩章玉是住在急诊留观的,隔壁床是一个割腕被送来急救的病人,承箴听到璩章玉的父母在谈论那人割腕的前因后果—— “……就这些同性恋啊,真的好恶心。不好好干正事,成天寻死觅活的,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是啊,承箴苦笑了一声,自己一个人没人管,可璩章玉有父母。如果璩章玉的父母开明,承箴还有那么一丝可能,可现在,听到了他父母这个态度,承箴心中那最后一点期盼也烟消云散了。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哪怕璩章玉跟父母关系不好,那也毕竟是父母。承箴不能也没资格剥夺璩章玉的亲情。为了自己,让璩章玉众叛亲离吗?这事承箴做不到。 他喜欢璩章玉,不是想要占有,而是想让璩章玉更好。璩章玉要有健康的身体,有体面的事业,他理应拥有亲情友情爱情,拥有所有的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自己给的,只要他幸福,这就足够了。 第10章 璩章玉的第五年 这一年的春节,璩章玉没有回家。 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因为北原下了很大的雪。不止北原市,整个松河省几乎都被冰封了。最冷的地方气温甚至一度跌到零下四十度。天气预报播报了连续数天的大雪天气,铁路运行艰难,航班大面积延误取消。面对这种情况,璩章玉提出留在温城过年,父母自然也就同意了。 田守也没有回家,田一峰坚守岗位值班,但田守的母亲李稳萍女士跨越两千多公里,给三个孩子送来了家乡的味道。 承超美知道李稳萍要来,还托她带来自己包的饺子交给承箴,虽然那天李稳萍把另一盒饺子假托父母的嘱托交给了璩章玉,但璩章玉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父母给他的。他的父母,并没有任何东西交给自己。 在酒店一起吃完饺子,看了春节联欢晚会,这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春节,对璩章玉来说倒也没那么难熬。 李稳萍知道承箴大学的时候还在不停地打工挣钱,想起自己意外离世的好友夫妇,动情之下话匣子就收不住,说了不少。 也是在这时,璩章玉知道了更多承箴的过去,和他的艰难。 承箴父母的车祸是肇事方醉驾导致的。但现行的法律醉驾不入刑,司机也死了,所以连赔偿都没拿到多少。原本承箴父母就在面临下岗,工厂已经发不出多少工资,更别说人道主义赔偿了。 钱没有,房子被亲戚强占,好不容易有了姑姑照看,没过两年姑父生意失败,承箴的生活再次陷入困境。 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压力不大,到高中就不一样了。实验中学当年对外宣传对特优生有学费全面的政策,承箴拼了命考进实验中学,但人外有人,他的成绩吊车尾,怎么都算不上特优生。 可等他冲进实验班之后,才发现所谓补贴只是招生噱头,只给中考前几名一次性奖励,并不是持续补助。 高二时候又出了他被打的那件事,承超美离婚之后,他们三个人的生活更是捉襟见肘了。 承箴对此倒是并没有太多难过,反而去安慰李稳萍,说一切都过去了。 璩章玉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并不那么爱自己,但他也清楚知道,自己这些年还是被父母照顾得很好。他没体会过那种颠沛流离,也没有寄人篱下,甚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自己打工挣过钱。 爱是很重要,但自己已经享受到了父母的金钱所带来的生活,再去要求爱,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更何况,钱和爱,承箴哪个都没有。 大二结束时,承箴依旧是全系第一,他不再为着转去临床专业而努力,但仍旧为着对他来说不菲的奖学金奋斗着。 九月,承箴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给法医学院新入学的学妹学弟们做了演讲。 那天璩章玉没事,就跑去礼堂凑热闹。 演讲台上的承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散场之后,很多新生找承箴要联系方式,他都一一给了。就在璩章玉转身准备离开时,承箴已经到了他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走,请你吃饭。” “啊?” “昨天发工资了。”承箴笑呵呵地说道,“紧张死我了,我需要食物来让我平复。走啦,去食堂。” 璩章玉跟上承箴的脚步,很快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承箴很耐心地把菜里的辣椒挑干净,然后才把餐盘推回到璩章玉面前:“吃辣会让交感神经兴奋,促使心跳加快,以后少吃。” 璩章玉记住了这句话。 “今天我听你们学院领导讲,法医学院还有跟考古系结合的内容?”璩章玉问。 “对。法医人类学,也可以是考古法医人类学,听说有的国家把这个专业叫做考古学与法医学。”承箴介绍道,“确实是有相通的地方,你看的那些出土古尸的复原像,根据头骨分析长相,其中就有医学知识辅助。还有就是通过骨头测定营养水平、死亡时候的年龄和死亡原因,这就都是法医知识。这个叫科技考古,以后估计你也会接触到的。” 说起专业知识,承箴总是这样认真。 璩章玉:“现在也有,我们学的化学和材料学,都是科技考古的组成部分。现在已经不是之前单纯下地挖土的年代了。” “你以后打算下地挖土吗?”承箴问。 璩章玉摇摇头:“还没想好。你呢?就决定以后当法医了?” “嗯。决定了。”承箴笑着看向璩章玉,“以后大概率要经常跟尸体打交道,如果身上带着味道,你可别嫌弃。” “你现在身上就是消毒水的味道了。”璩章玉调侃道,“我还挺习惯消毒水的味道的,跟医院一样。” “不讨厌医院?” “不会啊。”璩章玉回答,“对我来说,医院等于安全。” 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是有濒死感的。在进化过程中将对死亡的恐惧刻入基因代代相传,这或许是人类能够在物竞天择中生存下来的原因之一。 每一次发作时候的濒死感,都加强了璩章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身体的在意。所以,他从不惧怕医院,因为在医院里有人能帮他脱离濒死感,重新找回对生命的掌控。 推理社团的活动还在继续,而因为法医学院的成立和跨学科融合的教学方针,推理社团中添加了不少综合类主题,比如考古过程中发现尸体断案,或者结合尸体情况推断死亡时间等等专业性的内容。每每这个时候,璩章玉和承箴的专业知识就能发挥些用处。后来,他们还被要求合作过剧本创作。 但那个“半吊子医学生”的课业很繁重,上了大三,进入专业阶段,有几次社团活动和见习实践发生冲突,承箴只能缺席。 某一次社团活动,承箴没在,田守忙着校内辩论赛的准备也请了假,就只剩下璩章玉参加。不过已经跟社团其他同学都混熟了,璩章玉也不觉得孤单。他们一起玩得很开心,策划也推进得非常顺利。 在接近尾声时,璩章玉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他强撑到了结束,才跟团长打了招呼,说实在没体力帮着收拾东西了。 社团团长孟令舒是金融学系的学生,同样是大三。在一起活动了三年,她早就知道璩章玉身体不好,所以在璩章玉来打招呼的时候就让他赶紧先在原地休息。 璩章玉吃了药,但这次发作有些严重,他自觉撑不过去,就让孟令舒帮忙送他去医院。 孟令舒是本地人,家里条件很好,在大多数同学还在靠公共交通出行的时候,她就已经开车上学了。于是,她直接开车带着璩章玉去了最近的医院。 半路上璩章玉就已经意识模糊,没过多久就彻底陷入了昏迷。 再次清醒时,是在医院的留观室,床边只有孟令舒一个人。 “先别动,还在吸氧。”孟令舒拦住璩章玉的手。 璩章玉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声来。 孟令舒倒是猜中了他的心思,说道:“你没晕多久。我还没通知别人,你今晚得留观,自己一个人肯定不行,你想让谁过来?” 第13章 “王玉玊。”璩章玉说了这个名字。 孟令舒叹了口气:“你刚才在我车上一直在叫承箴,我还以为你会让他来。” 璩章玉立刻摇头。 “行吧!”孟令舒拿过手机,一边按键一边说道,“我给王玉玊发个消息。放心,我不告诉承箴,也不会告诉田守。” “谢谢。”璩章玉轻声道。 很快,孟令舒发完信息,她抬头看向璩章玉,说:“你藏得够好的,我一直以为你们仨就是好朋友,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放心,我不多嘴。你休息吧,等下王玉玊来了我就回去。医药费你不用担心,我先替你垫上,等学校报销完你再还我就好。” 孟令舒果然说到做到,在王玉玊赶到之后就自行离开,也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这一次,医生给了新的诊断,建议手术。这些年医学持续进步,房间隔缺损的手术成功率已经非常高了,几乎到达100%。哪怕是璩章玉这种以前被认定为无法完全修复的,现在做手术也不再是难事。 跟医生谈话之后,王玉玊问璩章玉的打算,璩章玉说:“我想等明年再做。” “回老家去做?”王玉玊问。 “不是。”璩章玉道,“大四上学期有省博研究所的校招,我想试一把。如果能签上研究所,我就可以不用去面试找工作,准备毕业论文那段时间做手术,等到毕业差不多就能直接入职,什么都不耽误。” “研究所的要求高,均分要全系前2%的……哦对,你倒确实能行。”王玉玊撇了下嘴,“跟你们学霸没法聊。” 璩章玉笑笑,说:“你也差不多的。” “差多了。”王玉玊叹道,“不过你要是打算明年做手术,这段时间就更得小心保养,刚才医生说了,如果严重了的话,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璩章玉又叮嘱王玉玊道,“箴箴最近忙得很,你不许告密。” 王玉玊无奈道:“知道啦!上次跟他说一句,你半个月没搭理我。我真长记性了。放心吧小章鱼,我是你的朋友,绝对站在你这边。” 第11章 承箴的第五年 璩章玉因为天气原因选择留在温城过年,自然也就赶上了承箴的生日。 二十岁生日这天,承箴终于淘汰掉用了五年的二手直板诺基亚,因为在这天,他收到了璩章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部智能手机。 这几年他到处兼职打工,挣得不少,但大部分都寄回家给姑姑和妹妹改善生活。他吃住在学校,花钱的地方不多,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从不追求。 但璩章玉却告诉他,该有的就要有。同学们已经都用上了智能机,他也要有,有了同等水平的设备,才能跟别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后来,璩章玉又帮着承箴下载注册了微信。 开学之后没多久,在一次社团活动结束之后,田守拉着承箴,给他看了条新闻。 一起轰动全国的严重车祸案即将开庭审理。 田守说:“我们老师说,醉驾要入刑了。严重的交通事故也会附加以危险方法危害共安全罪,最高能判无期,这个案子很有可能这么判。” “嗯。法律在进步。未来的大律师,以后推动我国法律进步的责任就落在你们身上了。” “你快别逗了。”田守说,“箴箴,其实我情绪挺复杂的,也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什么。” “我懂。”承箴说道,“或许某个平行世界中,我爸妈的车祸能有个更好的结果。法律不追究过往,但未来潜在的许多个像我一样的人,能得到他们心中的公平正义,能避免过得像我一样,这是好事。” “每次看你对你爸妈的事情这么淡然,我都很难过。”田守说。 承箴却道:“其实我真的没那么难过,也没觉得这是不能提的禁区。” 田守沉默片刻,最终说了实话:“这是小章鱼让我给你看的。他说让我从法律角度告诉你更合适。” 承箴轻轻应了,说:“嗯,那你就当是你自己想告诉我的。” 田守:“你跟我说实话,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再进一步吗?小章鱼这两年也没谈个女朋友什么的,对你也很好,真就不问问他?” “他不像我,他有父母家人。” 田守追问:“可如果他愿意呢?” “我不愿意。”承箴并没有把当时听到的璩章玉父母的话告诉田守,他只是说道,“我不愿意让他承受可能存在的家庭压力。或许过几年,等我们都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了,我可能会勇敢一次。但现在,绝对不行。” “有什么区别啊?!”田守不解。 “区别很大。”承箴说,“你爸妈对你好,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但那也不意味着他们能接受你的所有。否则你为什么默认不告诉他们我的性取向?在你的潜意识里,是不是有一种担忧,怕你爸妈知道我喜欢男生之后会不再资助我,会阻止你跟我成为朋友?” “我……”田守沉默下来。 “这就是现实。作为朋友你尚且会这样担忧。作为当事人呢?小章鱼他跟父母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太好。如果因为我,导致他父母不再供他上学,不再帮他治病呢?他早晚还要做一次手术,到时候钱从哪来?”承箴平静地说道,“你们都没穷过,没经历过翻遍全家只能找到一顿饭钱的窘迫,你们体会不到没钱的可怕。我知道那种感觉,所以我不能让他面对那种困境。” 田守被承箴说得心头发堵,他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说:“赶紧毕业,赶紧挣钱。” “是的。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想法。”承箴回答。 转眼,又是一年新生入学季。连续两年全系第一名的承箴被选做优秀学生代表,给新生做演讲。讲他的初心,和他现在的信念。 法医学院成立之后,这一届的新生已经没有像承箴那样从医学院调剂过来的了,因为专业代码不一样了。不过也总有不如意的。有人是不知道法医真正的意义,有人是选学校优于选专业,拿法医系当入校门槛。所以,承箴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别样的鼓舞。 演讲开始前,承箴就在侧台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璩章玉。 “当一名医生,曾经是我的追求。”在说这句话时,承箴给了台下一个目光,那目光向着璩章玉的方向,而没落在演讲稿上的话,承箴在心里说了出来—— “当一名心外科医生,治好你的病,曾经是我的追求。” 大三开始,学业变得非常忙碌,承箴有几次缺席了社团活动,甚至那次璩章玉发病去了医院,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心疼自责,但也着实没有办法,只能更加频繁地贿赂王玉玊,让他有事一定要告诉自己。 璩章玉还有没有瞒着自己,承箴无处知晓,但又一次的发作,承箴正好赶上了。 温城虽然冬天没那么冷,但秋冬交替时气候多变,温度反复,让很多人都患上了感冒。 在一次骤然降温之后,感冒的璩章玉终于还是没能坚持住,去了医院。 在医院吸上氧,璩章玉的症状明显得到缓解。承箴去办完手续交完费后回到病房,正好看到孟令舒来探病。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到孟令舒和璩章玉一站一卧,承箴发自内心地认为,那个场景很温馨。 孟令舒长相甜美,性格开朗,为人处世落落大方,又是富家千金。而璩章玉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本人除了身体不好这一点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两个人在一起,任谁看都是相配的,相貌和家世,都算得上门当户对。 承箴没有走进病房,只是在楼道里安静等待。等待孟令舒的离开,也等待自己的心归位。 没过一会儿,承箴就收到了璩章玉的微信:【你去哪了?】 【马上。】承箴回复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回病房。 孟令舒很快就离开了,承箴玩笑道:“就这么想我啊?” 璩章玉靠在床上,声音还有些虚弱,说道:“令舒还有事,说等你回来她再走,结果你半天不回来。” “好啦,我错了。”承箴给璩章玉拉了下被子,“刚才碰到了实习的学长,闲聊了两句。” “临床专业的?” “嗯。之前认识的,今年应该是研二了。”承箴叹道,“幸好当初我没转临床,刚才跟他聊才知道,实习不仅没工资还要交学费。而且学长说马上要全面规培了,他们赶不上,但如果我转了专业,是肯定会赶上的。” “幸运吗?”璩章玉还有些气促,所以说话都很简短。 承箴点头:“真的挺幸运的。虽然法医也是五年毕业,但我毕业就能直接工作。” 璩章玉扯了个笑,没再说话。 承箴这学期开始进入专业阶段,内外妇儿诊断的基础课程都学了。他现在看得懂检查结果,也知道璩章玉真实的身体状况。他看了看璩章玉的脸色,说道:“元元,你知道你需要手术吧?” 第14章 璩章玉点了头。 “那为什么不做呢?” “我想明年做。”璩章玉没有隐瞒,“大三这一年我不能落下,我需要这一学年的成绩。” “干嘛这么拼命啊……”承箴心疼不已。 “箴箴,我不想回老家。”璩章玉说,“我想留在温城,省博研究所跟我们系有定向招聘,我想试一试。” 承箴愣了下,说:“我以为你要保研,你成绩够的。” “我不想读书了,想工作,想留在这里。”最后几个字,璩章玉是咳嗽着说出来的。 “哎呀,你别急。”承箴站起来,小心地拍着璩章玉的胸口替他顺气,“想留就留,这么着急干什么?” 呼吸平复下来,璩章玉也没了力气,承箴看着心疼,就让他先休息了。 王玉玊来医院换班陪床,他从宿舍拿了些璩章玉惯用的东西,在璩章玉伸手时,王玉玊轻车熟路地就把他要的东西递了过去,俩人默契得已经不用语言交谈了。 承箴看在眼里,一边盈着酸,一边却又高兴和欣慰,除了自己,也有人能把璩章玉照顾好。 只要璩章玉好好的,他身边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是对璩章玉好的,承箴都会感激。 回到宿舍时,沈述还没睡。承箴跟他打了招呼,就拿着东西去水房了。 沈述追了出来,把他拽到了露台上。 “有事?”承箴问。 “你有心事,聊聊。”沈述绕着承箴转了一圈,轻轻嗅了下,说,“领口没扣紧,袖子有堆叠痕迹,长时间在室内待过。袖口湿过又干了,但上面残留了白色痕迹,不是清水,像是药水。身上还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今天模拟室没开,你又这么晚回来……去医院了?他病了?” “狗鼻子。”承箴笑了,“你未来打算搞痕迹检验吗?” 沈述插着手说:“看来是了。怎么样?他病得严重吗?” 承箴回答:“普通感冒。没什么大事,明天挂完水就能出院。” “心脏不好的人,普通感冒也很难捱啊。”沈述歪着头看向承箴,“你这表情,不止是担心他身体,说说吧,怎么了。” 承箴垂了眸,道:“我之前以为他会回老家的,但今天他告诉我,他想留在温城。” “好事啊!那你为什么不开心?”沈述问。 “我也没有不开心。就是……我之前一直默认他会回家,所以从来没想过。” 沈述若有所悟:“我懂了。难怪每次我问你未来什么打算,你都说没打算。原来是默认跟着他走啊!” “没有。” “行啦!”沈述说,“箴箴,我不管你跟他之间有多深的牵绊,也不管你到底有多笃定的心思,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咱们学校法医专业已经是全国前几名了,以你的成绩,去哪都可以。但是咱们的老师都是本地的,你没有家里给你托底,那么学校的资源你就要利用好。对你来说,留在本地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承箴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当然知道留在本地很好,我也考虑过。但之前我没想过他也会留下。以前我想着,毕业之后他回家,我们也就这样了,可是现在,全乱套了。” 沈述笑了笑,说:“那不是乱套。箴箴,如果他真的留在本地,未来你有更多机会,我应该先说声恭喜了。” 第12章 璩章玉的第六年 这一年春节时璩章玉回了家。 弟弟已经能满地跑了,缠着他含糊不清地喊着“哥哥”时,璩章玉的心里其实有过松动。他看着父母照顾弟弟时候的样子,想象着自己小时候大概也这样被照看过。但同时,团圆夜全家为了弟弟早睡而连电视声音都调小的时候,璩章玉又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记忆中那些个听着客厅里喝酒打牌声音无法入眠的春节。 很奇怪,也很矛盾。他想不明白父母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误,或许那时声音也小,只是自己太敏感。可楼道里遇见邻居,邻居口中那句“还以为你们出去过年了”,又实实在在表明曾经家中就是吵闹的。 母亲随口闲聊,说着:“这不是孩子还小,怕吵着他嘛!” 邻居给出的回应则是:“诶,你家老大小时候可没见你们这么宝贝。” 挑拨吗?邻居而已,没必要的。 璩章玉不停怀疑自己,心中不停地拉扯着。他太想知道一个答案了。 那天爷爷在家,让璩章玉拿了相册出来,说把弟弟的照片放在一起。人老了,总还是固守着旧日习惯,不喜欢电子版照片。 璩章玉便顺势多拿了几本以前的相册。 看到了璩章玉小时候的照片,爷爷指着其中一张,笑呵呵地说:“看看,那时候你也就跟满满现在差不多大,这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看,他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父母给弟弟取名叫璩章珺,小名叫满满,圆满的满。他们兄弟俩的名字,也算凑出了个圆满来。 “嗯。是挺像的。不过他比我胖点儿。” “那是肯定的。你小时候三天两头地病,那会儿吃的东西也没现在有营养,也是苦了你爸妈了。” 璩章玉道:“嗯,幸好弟弟没病。” “元元,你不要多想。”老人大概是察觉到了身边孩子的心情,安慰道,“元元也是我们精心呵护长大的,有了满满,也不意味着我们不爱你啊。” “爷爷,我没有多想。”璩章玉笑笑,“我一直都没离开过家,原本还觉得上大学之后你们会不习惯,但现在有了弟弟,正好填补了我的空缺,挺好的。” 爷爷轻轻拍了下璩章玉的手背,说:“你啊,当年上大学的事情,确实是让你爸妈伤心了。但毕竟是一家人,他们也没有真的怪你。你有自己的主意,这很好,之前我就劝过他们不要一直约束你,你看你现在,离开他们的护佑,也能照顾好自己。你爸你妈都是独生的,他们其实很懂你,就是因为懂你,所以才想给你留个伴儿。兄弟手足,是割不断的。他们会有老去的一天,等我们走了,他们老了,就只剩下你们血缘至亲相互扶持了。” “我知道的,爷爷。”璩章玉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本相册,翻开后送到老人手中,“爷爷,您还记得这年春节吗?” 老人带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之后轻笑一声道:“记得。那年我哥带着一大家子来咱们家过年,你看,这不是,你小堂弟手里还拿着你的玩具呢。那时候你小堂弟一个劲儿地闹你,跟他说了你怕吵,他还变本加厉,那孩子啊,就是个混世魔王!还是我家元元懂事,不哭不闹的。说来啊……从你大爷爷走了之后,跟他们家也没什么联系了。” 老人还在感慨着年华,可璩章玉却听不进去了。 那一家人总是在春节来,总是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刺耳的尖叫和哭喊总是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所以,并不是不知道自己难受,只是一味地让自己懂事。 璩章玉轻叹一声,说道:“我记得有一年,我被他们吵得去了医院。” “那也不赖他们。过年嘛,大家都开心,喝了酒嗓门大,在所难免。” 璩章玉还想问一句,如果大爷爷还在,今年,还会招呼他们来家里聚会吗?会容忍他们吵吵嚷嚷和烟酒不停,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吗? 但是他没问,问不问的,没什么意义。 今年四人小队还是缺了承箴,剩下三个人约了几次,其中一次是璩章玉提议的,他想去放鞭炮。 田守和赵从辉拗不过,于是只好陪他,不过他们只买了一些小烟花,挂鞭和窜天猴那种动静太大的,还是没敢带出来放。 那天璩章玉很开心,他发了张照片给承箴,说:“下次跟你一起放。”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璩章玉就被老师叫去谈话,询问他未来选择,是保研还是工作。 如果他进入研究所,学历是职称的门槛,长远来说,选择工作的有工作经验托底,选择学历的有学历支撑。除此之外,如果工作内容是下工地,无论考古还是文博,无论学历如何,一样都是趴在坑里挖土。 老师实际上是属意他保研继续深造的,但他拒绝了。要说他一点都不想继续学下去,那是假话。可目前的璩章玉,对高学历有种抗拒,或者说,是恐惧。他深知自己和父母不同,但又惧怕自己成为父母那样高知但无心的人。 在确定了璩章玉没有保研意愿之后,老师就为他牵线了研究所。 省博物院文物研究所,不是在博物院里布展坐办公室,而是以研究所的名义支持省内各地考古活动和文保工作。 亲手触碰文物,一点点剥脱历史痕迹,让文物重新活过来,这正是璩章玉想要做的。 于是,在课业不忙的时候,璩章玉就去了研究所实习。 虽然只有很少的补贴,但他全身心投入进去,甘之如饴。 第15章 璩章玉的表现让研究所的前辈们都很满意,很快就签订了意向。原本璩章玉以为大四时候还能有空去做个手术,但没想到,六月份的时候郊区盖楼挖地基挖出了一片古墓。这是难得的机会,所有提前签了研究所的学生都跟着去了。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暑假完全没休息,一直到十一假期他们才放假。 大四上学期,田守确定保研,璩章玉签了工作,承箴则在各种法医专业课程中煎熬着。 十一假期难得都没事,三个人约着一起去玩一趟,就当是为了璩章玉庆祝。 在度假村,晚上一起吃饭闲聊时,璩章玉告诉他们,过段时间他要回趟家。 “家里有事叫你回去?”田守问。 璩章玉笑着说:“回去准备挨打。” “什么?”田守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爸妈还沉浸在我继续读书的幻想中呢。前两天甚至跟我说,让我回松河大学读文博专业研究生。”璩章玉轻嗤一声,道,“开什么玩笑?咱们学校文博专业排名全国前十,松河大学前三十都排不上,就算我不去冲复旦、北大,我留本校读研也比回家要好。” 承箴皱着眉说:“我真的不明白。” 田守拍了拍承箴的肩膀:“别说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诶,小章鱼,你爸妈……到底为什么啊?” “面子。”璩章玉淡淡道,“我家祖传的爱面子。我爷爷,因为爱面子,可以把自己家当成招待所,不惜牺牲我的身体健康,也要撑出一个全家族最能张罗事,最慷慨大度的形象;我爸妈爱面子,需要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来彰显他们的教育水平。一家三代都是大学生,好听吧?一家三口同为校友,好听吧?一个虽然身体不好,但成绩却没落下的学生,这说出去够是个好孩子的模板了吧?” “啊……?”田守的三观再次被重塑了。 璩章玉却已经无所谓了,他说:“我爸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别人尊称他一声璩教授。至于我妈,也一样,她同事夸我懂事的时候,她最开心。哦对,还有,当别人意识到我的名字是我爸妈的姓氏组合,说一句还得是高知家庭给孩子取名都这么巧妙的时候,他们俩最开心。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工具而已。我听话乖巧,按照他们的心意成长,走他们给我规划好的路,我就是璩教授和章教授最优秀的儿子。但只要我有一点自我意识,有一点不满足他们的期待,我就会被打入冷宫。” “不、不至于吧?”田守喃喃道。 璩章玉看向他们,眸中只剩下认命之后的毫无波澜:“他们俩都是独生子女,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生二胎了。但之前他们不生,是因为想保持着即便我有病也全身心对我好的人设。在我高考之后立刻就怀了二胎,是因为意识到我不听话了,他们不能展露自己的教育失败,既然大号没养成,就抓紧时间开小号重来。他们爱我,但更爱的是他们自己。我选择留在本地,是继我改志愿之后的第二次叛逆,他们会再次意识到自己教育的失败,所以,不出意外,我这次还会被打。” “小章鱼……”一向会说话的田守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杯,碰了下璩章玉手中的杯子。 “没事。”璩章玉喝了口杯中的饮料,“不过,小田,我还真得求你一件事。” “你说!”田守立刻认真起来。 璩章玉:“要是我被赶出家门,可能得拜托你收留我一段时间。” “去我家吧。”承箴抢先说道,“你哪天回去?我跟我姑说一声。” “行啦!你姑那出租屋就一居室,怎么住啊?你别管了。”田守拦道,“放心啊小章鱼,有事给我爸打电话,一定帮忙。这叫有困难找民警!” 第13章 承箴的第六年 承箴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不止是错过了一次和璩章玉放烟花的机会。 璩章玉签了本地的工作,去工地挖了三个月土,承箴没办法陪同,只能靠着时不时发来的照片和简单的话语来窥探他的情况。 除此之外,承箴还错过了璩章玉的以前,在难得空闲出来的假期,承箴才知道以前自己挣扎地活着的时候,璩章玉过得也并不好。 但唯一一点让他庆幸的是,当年他接受了田守的意见,没有让璩章玉给自己花太多钱。他不敢想,如果璩章玉的父母知道了璩章玉给自己花钱,后果会怎么样。 那个晚上,三人坐在院子里一边看星星一边聊天,聊了很多很多。后来璩章玉困了先去睡觉,承箴就和田守换了啤酒来喝。 承箴自己是没有体验,但从田守无法掩饰的惊讶和笨拙的安慰中可以窥探出,璩章玉的家长,大概也确实是少见的。 田守跟承箴碰了杯,说:“我真没想到他家里也是一团糟。今天看他那模样,别说你了,我都心疼。” “嗯。”承箴应声,他喝了口酒,道,“我之前一直以为父母双全就是好,可没想到,真的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以前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避免提我父母,看来以后在他面前我也还是少提吧。”田守自嘲道,“这事儿闹的,怎么好像我成异类了?” “嗐,没那么夸张。咱都这么多年了,不用避讳这个。”承箴回头看了看璩章玉卧室的方向,终于下定决心道,“小田,借我点儿钱吧。” 田守颇为意外,接着调侃起来:“哟?难得你能直接开口跟我说这个‘借’字。说吧,借多少?” “五千。”承箴说道。 田守拿出手机,很快就转了钱过去,同时问道:“借这么多,有事儿?” “这是我欠他的。”承箴低声说,“我欠他4652,我想一次性还给他。” 田守放下酒杯看向承箴:“你要干什么?你别想不开啊!” “去你的!”承箴轻轻踢了下田守,“我想把过去的账还清。让过去彻底过去,我才能重新开始。” “想通了?” “嗯。想通了。我觉得现在,我们之间不用钱也能继续维系下去。” “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打算追他了……”田守吐槽道。 肯定是想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十一假期之后,璩章玉回了趟家。就像之前说的,不年不节的,没有人能陪他回去,而经过之前的谈话,承箴也知道璩章玉这次回去会面对很大的压力。但是,即便再心疼,他也只能放璩章玉自己一人去面对。 在璩章玉订好票之后,承箴单独找了他,把那四千多块钱还了。 璩章玉惊讶,他自己都不记得借了多少钱给承箴。 承箴鼓足勇气,设想了无数种璩章玉的应对方式,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璩章玉只是淡淡一笑,把钱收下,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钱我收了,那么从今天开始,咱们之间就没有债务关系了。” 承箴松了口气。 “你放心,我就算回家跟爸妈闹掰了,他们也不会查这笔账的。”璩章玉安抚道,“我很了解他们,我跟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在钱上。不过还是谢谢你,连这点儿小事都替我想着了。” “是替你想,也是替我自己想,我实在不想欠你太多。” “不用多说,我明白的。” 璩章玉这次回家停留了半个月,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明显瘦了一圈。但无论怎么追问,他都没有吐露分毫。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在璩章玉回到学校那天,承箴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姑姑告诉他,璩章玉临回来前去看望过她,买了米面粮油,又留了两千块钱。 承箴追问,璩章玉就开启了“胡搅蛮缠”的模式,说:“钱你还我了,那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你也管不着。” 看着这样蛮横却又生动的璩章玉,承箴缴械投降,说道:“好,我管不着。但你也得答应我,在你拿工资之前,不许再乱花钱,尤其是不许给我姑塞钱。” “箴箴,研究所有实习工资你知道吗?” 承箴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他看着璩章玉,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璩章玉终于没有跟承箴抢,让他结了账。承箴始终不知道璩章玉回家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会再追问,如果追问让璩章玉难受,承箴就不会做,一切让璩章玉难受的事情,他都不会做。 总之,璩章玉这次又赢了。就像当年高考报志愿一样,璩章玉认定的事情,他总能做成。 回学校后璩章玉就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承箴也埋头于专业课。他们能共同留在学校的时间所剩无几,但好在有学业的借口相约在图书馆,倒是又有种回到高中时候并肩奋战的感觉。 天气逐渐变冷,承箴每次去图书馆都会给璩章玉备好暖水袋。他会用椅垫包裹住暖水袋,从宿舍一路带到图书馆,然后把已经暖透的椅垫铺在璩章玉的椅子上。 早于别人穿上厚冬装的璩章玉就像个毛茸茸的小狐狸,缩在温暖的椅子上,小小的一团。承箴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暖烘烘的。 第16章 那天,承箴从水房回来,把接好热水的保温杯放在璩章玉面前,然后轻轻压了下挡住他口鼻的围巾,低声道:“怎么又困了?昨天没睡好?” “睡不醒的冬三月。”璩章玉喃喃道,“别吵,我眯一会儿。” 承箴笑了,顺手把羽绒服帽子拉上,帮璩章玉遮光。 王玉玊忙完自己的事情也来了图书馆找他们,坐到他们身边后指了下璩章玉,问道:“他不舒服了?” 承箴摇头,做了个口型:“困了。补觉呢。” 王玉玊皱着眉看了下璩章玉,没再说话,而是拿起手机。很快,承箴的手机就亮了。 他点开,发现王玉玊给他发了消息:【他昨天晚上不到十一点就睡了,今早八点才起。】 承箴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王玉玊,王玉玊点头,又继续打字:【我觉得最近他状态不太好。】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此时时间是上午11点多,按照王玉玊说的,璩章玉前一晚睡了十个小时,清醒不到三小时就又犯了困,以前高三的时候那么累,他都没有这样疲倦过,这种状态确实不太对。 承箴放下手机,轻轻摘下羽绒服帽子,一边拍着璩章玉,一边低声叫他。璩章玉迷迷糊糊地睁眼,眼底泛着青灰,仿佛只是睁了眼,人却还没醒来一般。 承箴给他拉了下衣服,说:“太闷了,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璩章玉看着承箴,眨了两下眼,眼神中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气。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意识才回笼,轻轻点了头。 承箴穿好外套,拿着手机向王玉玊示意,然后和璩章玉一起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楼,微凉的风让璩章玉清醒了些。他搓了搓脸,说:“一写论文就犯困,我真没救了。” “元元。”此时没有外人,承箴叫了他的小名,“你真的只是困吗?” “困啊,真的困。”璩章玉回答,“又困又累,睡不够似的。” 承箴拉过璩章玉的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干什么?你改中医了?”璩章玉玩笑道。 “别说话。” 承箴难得一见的严肃让璩章玉噤了声。 指尖下的脉搏在有规律地跳动着,但在即将摸满半分钟时,有了突然的一个错拍。 承箴又拉过璩章玉的另一只手,重新去摸脉搏,这一次,心率有些高,而且漏了一跳。 承箴把璩章玉两侧的袖口逐一放下,又给他拢了下围巾,说:“你得去查个心电图。” “不至于吧?我没什么感觉啊!” “听话。”承箴说,“下午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心电图,我怀疑你有早搏了。” “我一直就有早搏啊!” 虽然璩章玉这么说,但那天下午,他还是被承箴和王玉玊一起带着去了医院。 心电图结果正常,璩章玉拿着结果展示给承箴看,调侃他说:“我一直遵医嘱每个月随访,哪次也没事。半吊子医学生,别自己吓自己了。” 诊断结果是如此,但承箴心里还是觉得不放心,只是更密切地关注着璩章玉的状况。 这样的疲惫一直持续着,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学期最后一次社团活动,两个人都参加了。他们这一批社团成员即将退出离开,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是欢送,也是给自己的社团生活画个句号。 活动结束,承箴和学弟学妹一起收拾东西。期间听他们闲聊八卦,说的都是孟令舒和璩章玉。有说见过他们一起做策划,有说见到孟令舒给璩章玉带东西,也有说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 最后这个说法,承箴是不太相信的。如果璩章玉真的谈恋爱,他自认为自己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但璩章玉和孟令舒有没有那个意思,承箴确实不知道。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承箴有心想问一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怕听到那一个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所以干脆不问。不问,不说,就继续蒙头做着梦。 圣诞将至,学校里也挂起了装饰。宿舍楼门口摆着圣诞树,楼里面的光映出来,显得十分温馨。璩章玉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暖黄色的灯光中,承箴看着他,心中想着,璩章玉本来就属于那样温暖的世界。 第14章 璩章玉的第七年 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过得飞快,璩章玉忙着论文,忙着毕业。而承箴则在这个学期开始了实习,他要在医院完成所有课程和实操训练,几乎见不到人。 在毕业典礼那一天,承箴还是赶回来了。 田守爸妈掏钱给他买了个价格不菲的相机,毕业典礼之后,他就拿着这个相机,给所有人拍照。 各自跟朋友同学拍完照片,田守把承箴推到了璩章玉身边:“你俩先拍,之后咱仨拍一张。” 俩人摆好了姿势,田守却觉得不够,说:“你俩是电线杆吗?!互动!给点儿互动啊!” 璩章玉想了想,把自己的学士帽摘下来,戴在了承箴头上。 那天,承箴拿着学士帽说道:“等明年我毕业的时候,咱们再拍一回这样的。” 璩章玉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当晚,相伴四年的朋友聚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很开心,为着各自的未来期待着。但是璩章玉发现,那天承箴并不是很开心。 承箴能喝酒,但那天他明显是在灌自己酒。璩章玉劝了他几次,让他少喝,承箴嘴上应了,酒杯却没空过。 那天,是璩章玉第一次见到承箴喝醉。他真的很想问问承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问不出来,承箴什么都不肯说。 即便是醉得踉跄,承箴的嘴也依旧很严。散场时,无论璩章玉怎么坚持,承箴都比他更坚决,一定要让璩章玉先走。 两人僵持了半个小时,最后璩章玉败下阵来。田守负责护送璩章玉,而承箴叫来了舍友沈述。 回学校的路上,璩章玉又逼问田守,田守也喝了不少,但还清醒着,他说道:“箴箴那是舍不得。你想想,咱们从高二认识到现在,一直都没真的分开过。现在你毕业要上班了,我明年也要出国,学校里就剩下他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重感情。” “你想不到的事多了。”田守这句话意味不明,璩章玉没有听明白。 毕业离校,璩章玉在研究所附近租了房子。搬家那天,承箴在实习没能赶来。到快零点时才发了消息,俩人简单聊了两句,承箴就催促璩章玉早点休息。 不去工地的时候,璩章玉的工作时间还算规律,他有完整的周末,病事假调休也都齐全。 知道承箴生病那天是周五,他中午接到的消息,直接请了半天假。赶去医院时,田守和沈述已经在了。 沈述告诉他们,承箴是阑尾炎急性发作,上着课疼得受不了,差点晕在解剖台旁。老师当时做了触诊,几乎能断定是阑尾炎,立刻叫人把他送到医院,从急诊b超直接送进手术室,没多耽搁。 璩章玉不知道承箴什么时候得的阑尾炎,应该说,没有人知道他有阑尾炎,承箴向来如此,所有的苦痛都是自己咽下,从来不展露出来分毫。 承箴可以休病假,但沈述却不能。璩章玉让他先好好上课,沈述于是把宿舍钥匙交给璩章玉和田守,拜托他们去拿些东西来。 田守原本要自己去,但璩章玉说:“你体力比我好,他出来要是挪动,需要你在。我去给他收拾东西吧。” 于是,璩章玉回了学校。他以前也去过承箴的宿舍,熟门熟路,进门之后就开始帮承箴收拾东西。承箴的个人物品不多,桌上除了书就是复习资料。璩章玉把手机充电器装好,又拿了水杯和洗漱用品,之后打算再替他装几件换洗的衣服。 衣柜里没什么东西,承箴一向节省,衣服都是来回换着穿。璩章玉拿了两件衣服出来,准备去拿放在下面抽屉里的内裤时,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藏着的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止疼药和消炎药。 璩章玉的心被揪了一下,不知是生理性的,还是心理上的。 就算没学医,璩章玉也知道,阑尾炎是很疼的,承箴把止疼药藏在柜子里,也是把他的身体状况隐瞒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病了,但只靠药来撑着。璩章玉叹了口气,把药也一起拿上。 或许是在柜子前蹲得久了,刚一起身,璩章玉就觉得眼前一黑,这种情况已经很多回了,他本能地抓住身边的椅子,缓了十几秒才逐渐恢复意识。 久病成医,说的就是璩章玉。他现在已经能判断出自己什么时候早搏,也能知道头晕发生到哪种程度是安全的。 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知道这次头晕没什么太大问题,璩章玉就拿着东西赶回了医院。 璩章玉回到医院的时候,承箴已经完成手术被送回病房,也从麻醉中恢复了过来。大概是田守有提前跟他说,所以承箴对自己的到来没有太大意外,只是对在楼下买来的水果表达了意见。 第17章 璩章玉说:“一个还在实习的,一个还在拿研究生补贴的,就不要跟我这个已经工作的人抢了。我怎么都比你们富裕,更何况,我工资挺高的。” 关于这一点,璩章玉没说谎,但多少也有美化的成分。他现在只是编外人员,实际到手的工资并不多,好在研究所的老师帮忙,给他申请了补贴,房补能够覆盖房租,单位有食堂,他住得近能走着上班,基本没什么地方花钱。所以虽然他刚工作几个月,但已经有了一点积蓄,买这几个水果,确实不算什么。 田守从袋子里拿了个橘子出来,说:“反正箴箴现在不能吃,我先来一个。” 承箴瞪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到了田守的鬼脸。田守惯常是这样的,有他在的地方,一定不会冷场,而承箴也并不是真的怪他。 璩章玉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承箴,心已经乱了。他记忆中的承箴从来都是健康的,活蹦乱跳的,他从来没想过承箴也会病,也会虚弱,也会如此苍白无力。只有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就是这样一个并不那么宽厚的肩膀,却扛住了生活的重压,不仅养活了他自己,还在帮助他的姑姑,养着他的表妹。 心跳得很乱,但璩章玉不想让人看出来。他拉开椅子坐到床边,示意田守分自己一半橘子,故意用玩笑的语气说道:“小田,你知道我在他宿舍里看见什么了吗?” “什么?” “某些人啊,衣柜里藏着止疼药和消炎药。”璩章玉缓缓说道,“你说,咱是不是应该趁他现在动不了,教训他一下?自己病了就这么生扛着。平常说我的时候那么严厉,我还以为他是个多么以身作则的人呢,结果轮到自己了,就这么不在意。” 田守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盘桓一圈,而后笑着说:“确实,打一顿吧。” 承箴皱了下眉,但没反驳。 过了一个周末,璩章玉又请了三天事假,一直在医院陪着照顾,直到承箴出院。 “医药费,等报销回来我就还你。”承箴说。 璩章玉耸了下肩,调侃道:“就那么不想跟我有债务关系?” “不是,我……” “行。”璩章玉没等承箴说完就回答道,“你现在既没有时间在学校勤工俭学,也没有时间在外兼职。你要是拿得出钱来,那你就还。” 承箴无言以对。 璩章玉说:“别找田守借了,他明年要出国交换,虽然学费不用自己交,但国外的生活费也不是小数。欠他的欠我的都一样,既然总是要欠,我宁愿你欠我的。箴箴,我们是朋友,高中时候我尚且能挤出生活费来给你,现在我已经工作了,难道还能眼看着你走投无路吗?” 承箴扭开头,说:“我谁的都不想欠。” “你只是一时困难,不是这辈子都靠救济。”璩章玉还是放缓了语气,耐心地劝道,“就是因为知道你要强,所以我才不逼你。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逼死。箴箴,高中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上了大学就把钱还完,你做到了。那么现在我们再做个约定,我现在借你钱,等你上班挣钱了还我。我相信你也能做到。好不好?” 终于,承箴点了头。 送承箴回宿舍休息后,璩章玉就继续回去上班了。从这次之后,他每两周就会回学校一趟,带承箴出去吃顿好的改善伙食,同时给他塞点儿生活费。几百块钱并不多,但对承箴来说足够他生活了。 快到年底时,组内领导邱以期找到璩章玉谈话,隔壁仁兴市的古国遗址群落二期考古工程马上要开始了,所里准备派遣一批文保人员去协助,邱以期带队,他希望璩章玉能够参加,让他考虑一下。 能深入一线,最先触碰到那些文物,除此之外还有田野补贴和所内的差旅补贴。唯一不足的是,去了工地上,璩章玉就不能随时见到承箴了。 斟酌再三,璩章玉还是不想放弃,后来和承箴说起这事,承箴也是非常严肃地告诉璩章玉,一定要去,不要放弃这次机会,于是璩章玉答应了邱以期。至于和承箴见面,璩章玉也已经想好了,大不了就攒几天调休,自己辛苦些,这没什么。 第15章 承箴的第七年 大四下学期在医院实习,承箴很忙,只能晚上回学校的时候偶尔跟璩章玉约着见个面。好在毕业拍照那天,医院跟随学校安排给他们放了假,这让承箴能够赶得上毕业典礼。 田守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给了他们一个很好的合照机会。 当璩章玉把学士帽戴在自己头上时,承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没想过璩章玉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自己那呆愣的表情也被田守“无情”地记录了下来。 趁着璩章玉跟别的同学合照的时候,田守把承箴拉到一旁,把相机给他看,说道:“你说我要是把这张照片印出来拿给小章鱼……” “不行!”承箴立刻反对。 “逗你的。”田守往后调了两张,说,“这张最好,到时候我把这张打印出来给你。” 那张照片上,璩章玉站在承箴的侧后方,扶着他头上的学士帽,而承箴则微微侧身,双手手心向上,放在璩章玉的胸口位置,做出展示的样子。两个人同时看向镜头,身体歪向彼此,笑得都很灿烂。 璩章玉的父母并没有来参加毕业典礼,他倒不是很在意,还帮着田守给他们一家三口合照。 那天晚上的聚会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来来往往,直到最后,剩下的还是他们几个。承箴看着璩章玉安安静静的坐在人群间,仿佛依旧是初识时那样。但转念一算,他们已经认识七年了。 高中时写作文,总爱写些“时光荏苒”、“时间飞逝”的词语,但此时,承箴才真的第一次真的对时间有所感觉。 七年前的一次怦然心动,开启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声势浩大的暗恋。七年间的每一次喜怒哀乐,都与璩章玉息息相关。知道的人都说他过得苦,可当事人却不这么认为。能看着璩章玉,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能共享他的秘密和情绪,承箴已经非常幸福了。 七年前,承箴背着生活的压力,前途一片灰暗,他允许自己喜欢璩章玉,但他不允许自己走到璩章玉身边,去玷污那份纯洁干净。七年后的现在,承箴依旧面对着重压,但他已经能从层层叠叠的压力之中窥探到一丝可能存在的光亮。 璩章玉毕业了,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他要离开学校这个乌托邦,进入真实的社会之中去。到那时,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无话不谈吗?承箴不知道,也不敢想。 这场聚会,是所有人的庆贺,也是承箴一个人的心酸。他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来,只能一杯杯地喝酒,跟认识的,不认识的,跟自己。 散场时已经很晚了,承箴想要送璩章玉,可璩章玉却坚持要送自己。最后,承箴叫来沈述,让璩章玉和田守先走。 璩章玉他们是在沈述赶到之后才离开的。等二人走远,沈述推了下承箴,说:“看不见了。” 承箴于是不再装醉,他搓了把脸,说:“谢了啊,大半夜让你跑一趟。” “矫情。”沈述吐槽了一句,又绕着桌子看了一圈,确认没人落下东西之后就和承箴一起走出了餐厅。 “他要送你,为什么不让?”沈述不理解。 “快12点了,他不能熬夜。” 沈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说你什么好!” “那就别说了呗。”承箴道。 “不就毕个业吗?他以后工作也在这里,这是好事啊!你这又是为什么?” “就是觉得慢了一步。他还不如回家呢,他离开了我就彻底不再幻想。可他留下了,我又觉得自己追不上。” 沈述看了眼承箴,说:“口不对心。他回家了你也依旧会幻想,你会抱着你们共同的回忆在某个夜深人静酒醉之后嚎啕大哭。而他留下呢,你还是会保持原样,依旧这么怂,依旧什么都不敢做。” “去你的!我才不会嚎啕大哭呢!” “那只是个比喻。”沈述看承箴脚步有些飘,还是扶住了他,说,“箴箴,你为什么不表白啊?是不确定他的性向吗?还是怕朋友没得做?” “因为我得先活着。”承箴苦笑一声,“他喜欢男的还是女,喜不喜欢我,那都不是我现在考虑的事情,我得先活下去。爱情是奢侈品,我还在挣扎要怎么喂饱自己照顾家里,拿什么去谈爱情?” 沈述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璩章玉毕业之后没多久,承箴在医院的实习也结束了。不过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很快投入到法医中心的实习中,这是大五上学期的学习任务。 如果说在医院的实习只是为了巩固基础医学知识,那么法医中心的实习就是在锻炼专业技能。 连续两个学期的实习让承箴无暇再去兼职打工,虽然有之前攒下的一点点积蓄和奖学金,但没有收入的他只能坐吃山空。 第18章 省钱的日子他一直在过,所以也没什么不习惯,如今只是再紧一紧而已。 繁重的学习任务,每周都会有的考核,还有不规律的饮食,让承箴经常腹痛。右下腹麦氏点反跳痛,他学过诊断,知道这是什么。后来他趁着休息时去找了以前认识的学长,学长带他做了个b超,确实是阑尾炎。不用学长建议,承箴自己也知道,阑尾炎切了就好了,是个小手术。但承箴没时间也没钱,于是他买了止疼药和消炎药。 险些在解剖台旁边晕倒那天,其实是他持续腹痛的第三天。承箴不是不知道后果,但一来他之前得病大多时候都是扛过去的,一直没太大事,所以有了侥幸心理;二来也是因为他并不想错过专业实操。当天是周五,他想着如果到了晚上还没有缓解,那就去医院看看。但没想到,他没能坚持到晚上。 从手术室出来时,承箴看到了田守。原本他还松了口气,但很快田守就告诉他,璩章玉也知道了,此时正在宿舍帮他拿东西。 陪着回了病房,田守说:“可不是我让他折腾的,是他自己说要去帮你收拾东西的。他怕你醒来之后需要搬运,他搭不上手。后来我一想也对,你要是麻醉没醒说胡话,肯定也不想被他听见吧?” 承箴晕晕乎乎的,只给了田守一个白眼。 田守说得对,承箴不想让璩章玉看到自己这样,现在既然他知道了,那保持清醒时见面是最低底线。 藏在宿舍里的止疼药和消炎药还是被璩章玉发现了,不过出乎意料的,璩章玉用玩笑的方式说出来,没有义正辞严地骂人,倒是让承箴松了口气。他当然不是怕被骂,他是怕璩章玉生气,尤其是因为自己生气。 承箴出院那天,璩章玉陪着他一起办完手续,把他送回宿舍。直到二人在食堂吃完饭,璩章玉准备回去上班时,承箴才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医药费,等报销回来我就还你。” 璩章玉却直接戳破了承箴此时的窘迫。 承箴的心被拉扯着。他需要活下去,但他也不想让璩章玉接济自己。可是璩章玉还是像之前那样,很温柔却又很坚决的,用同样的约定让承箴“就范”。 那年的元旦假期从30号开始放,放假那天,三个人就约在璩章玉的出租屋里。 那是承箴第一次去璩章玉家。璩章玉租了个不大的一居室,但生活设备都全,甚至还买了个平价的咖啡机。承箴一看见就皱眉,说:“没人看着你就喝咖啡是吧?” 璩章玉笑笑,按着承箴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我有分寸的。偶尔才喝。” “信你才怪!小心你那心脏!”田守也附和道,“小章鱼,你真的要注意,咖啡不能多喝。” “那我做来给你们喝。”璩章玉说着就启动咖啡机,给他们一人做了一杯咖啡。他总是这样,自己认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天他们买了菜,三个男生凑在厨房里一起忙碌,拼出了一桌饭。 田守刚跟女友分手,心情并不好,几杯酒下肚就开始伤春悲秋了。明年田守要去英国交换一年,他女友不能忍受异国恋,于是提出分手。田守端着酒杯,说道:“你们俩说,距离它是问题吗?!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就一年而已!” “相信缘分吧。”璩章玉跟田守碰了下杯,“如果有缘,没准等你回来,你们还能重新在一起呢。” 田守把酒一饮而尽,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明明没有矛盾啊!不就是我要离开一年嘛!我都保证每天报备,定期视频通话了,你说平常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也没有天天在一起啊,这不就是分开的时间长了点儿……” 承箴给田守杯子里又满了酒,说:“既然人家想分,强扭的瓜不甜,你也别去纠缠人家了。” “我?我是那种人吗?!”田守抓着承箴的手,“你说,到底为什么啊?!” “从你的角度,或许真的只是距离。但从人家的角度却并不是。”承箴轻轻碰了下他的杯子,“无论是自费还是公派,又或者是你这种交换课程,本质都是出国,都是要花大钱的。” 承箴一句话点破了最关键的事情,对方能预见的,不止是未来一年的时差和距离,更是两个家庭的经济基础,以及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三观差距。 田守看不穿的问题,却是承箴时时刻刻都在面对的。听到这话,田守也终于明白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说了!喝酒!” “你们俩悠着点儿吧。”璩章玉劝道,“今天可别都喝多了啊,我搬不动你们,好歹留个清醒的。” “不用你搬。”田守大手一挥,“我看你这沙发不错,我今天就这儿了!谁都别跟我抢!” 承箴和璩章玉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晚田守还是喝多了。他抱着沙发上的靠枕不停叫着前女友的名字,承箴把田守收拾好,让他睡在了沙发上。 客厅的沙发拉开是个双人床,璩章玉卧室里也是一张双人床,怎么都能睡,但承箴那晚还是选择睡在了客厅。他不敢,真的不敢。 第二天早上,承箴是最先起床的,但也已经九点多了。他洗漱完后看卧室的门还关着,就想进去看一眼,毕竟之前璩章玉一直习惯早睡早起,这个时间他早该醒了。 璩章玉侧躺在床上,挺大一张双人床,他却只睡在一侧,身后堆了两个枕头,看被子的形状,腿下大概也是垫着枕头的。璩章玉整个人陷在被子和枕头里,睡得很沉,被子盖得严,只有一只手垂落在床边。承箴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旁,托住那只手,想要给他放回被子里。 冰凉的触感让承箴心中发紧,而仔细看去,璩章玉的脸色发青,惨白的嘴唇隐隐透着异常的紫。承箴把手搭在璩章玉的手腕上,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这一摸,把他最后一点睡意也吓没了。 “元元!”承箴拍着床上的人唤道,“元元,你醒醒!” 连叫了好几声,璩章玉才有了反应。他轻轻皱了下眉,未几,睁开眼。 承箴倏然松了口气,他跪坐在床旁的地上,又把璩章玉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道:“你可真吓人。” “怎么了?”璩章玉刚睡醒,嗓子还是哑的。 “我以为你昏过去了!”承箴叹了一声,“元元,你最近是不是没有按时复查?你心跳得这么乱,自己不难受吗?” “还好吧,可能刚才在做梦,心跳得有点儿快。” “心跳快和心跳乱我还是能分得清的。”承箴从地上站了起来,又想起田守还在外面睡觉,只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异常严肃,“你心跳乱成这样,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早搏了,必须得去医院看看。” 第16章 璩章玉的第八年 那年元旦,璩章玉被“扭送”到了医院。 医生表示他的情况确实有恶化,关于这一点,他其实也有感觉。检查结果表示璩章玉的心房扩大明显,分流量有所上升,让他严格随访,并尽快把手术提上日程。 拿到诊断时,承箴的脸黑得要命。璩章玉把诊疗本从承箴手中拿回来,玩笑说:“这回不说你半吊子医学生了。” “你还笑得出来!” 璩章玉仍旧笑呵呵的,他说:“分流比1.4而已,不影响生活。” “1.4那就不叫‘而已’,正常人这个值是1!”承箴气呼呼地说。 他们说的是肺循环血流量与体循环血流量的比值,这是房间隔缺损的临床指标之一。 心脏由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构成,正常人的心脏,左右心房之间的房间隔就像一堵墙,两侧的血流并不互通。 但璩章玉患有房间隔缺损,就像这堵墙上有了个洞。原本泵往全身的血液有一部分通过这个不该存在的洞流入了右心房,这样一来,右心房和右心室就被迫承担了额外的工作,肺循环也会因此超负荷。长此以往,心脏和肺都会受到影响。 没有房间隔缺损的正常人,两个循环血流量比例大约是1:1,而比例数值越大,代表着肺循环血流量越多,也就意味着从左侧往右侧分流的血量越多,右心房的负担就越重。 当这个比值大于1.5的时候,表明心肺功能已经受损,达到手术指征了。 1.4这个比值,和璩章玉之前相比确实不算严重,但相比于正常人来说,已经算是影响生活了,在璩章玉身上没那么明显,只是因为他一直就病着,他的基础状态就比正常人差。更何况,第一次术后他恢复到1.1左右,现在数值飙升,明显是病情恶化的指征。 “就你这样还去工地?”田守也说,“我看你还是先做手术吧!你这情况,去了考古现场能扛得住吗?” 璩章玉道:“我不用下坑,我是去做文保指导的。我保证从这个项目回来就做手术,好不好?” 这次,璩章玉没说实话。他肯定是要下坑的,就是因为要下坑,所以他才不想错过这次机会。1.4的分流比并不算难受,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也清楚。这次项目他会驻扎半年,半年之后回来再做手术也来得及。 第19章 那天,璩章玉用“跟家长商量决定”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但从那天之后,承箴几乎每天都会抽空发消息来,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 最后一个学期,承箴完成了在法医中心的实习,回到学校准备毕业论文。他的时间比较多,但璩章玉却已经跟随研究所的同事一起去了考古工地。 璩章玉还是按照之前的想法,每两周回来一趟。但这段时间,他每次回来,承箴都会到他的出租屋给他做饭,关照他的身体。 璩章玉总会恍惚,他们真的好像一对异地情侣,只是没有任何亲密接触。 六月份的时候,璩章玉收到了赵从辉的消息。 【箴箴他姑病了,你知道吗?】 璩章玉不知道。他立刻回了电话过去。 按照赵从辉的转述,承超美在家突然大出血失去意识,被送到医院之后紧急止血,医生说是多发子宫肌瘤合并腺肌症,可以保守治疗,但效果并不会太好,建议直接摘除子宫。送到医院的时候承超美贫血严重,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输血来纠正贫血。 “你真不知道?”赵从辉问。 璩章玉:“真的。他马上毕业,这周好像有预答辩,我也有两周没见到他了。小田也没跟我说。” 赵从辉说:“我估计小田不知道。要不是我小姨在医院上班,看见了她姑住院,又告诉了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呢。” 璩章玉:“对,小田现在在英国,以箴箴那个性格,他肯定不会再麻烦他们家。这事我来解决吧,你别管了。” “你能行吗?” 璩章玉说:“住院用钱我来想办法,但我没假期回去。” “没事,我拜托我小姨照看一下。”赵从辉道。 “那行。你给我个账号,我先汇一笔钱回去,麻烦你小姨帮忙缴一下。之后如果钱不够也直接跟我说。” 赵从辉有些犹豫:“呃……不告诉箴箴吗?他会跟你急的吧?” “急不急的先放一边,现在治病救命最重要。你不用操心了,毕竟我们俩现在能见到面,哦对,也先别跟小田说了,他在英国,说了也是干着急。” 赵从辉应道:“行吧,那我跟我小姨说一声,一会儿你们加个联系方式,然后你俩沟通。” “多谢了。” “应该的,都是朋友,说谢就生疏了。”赵从辉挂断电话,很快就帮璩章玉搭上了线。 一周后,璩章玉在周末的时候回到温城,他知道承箴忙,也就没约他。但承箴不请自来,直接敲开了璩章玉的出租屋。 “你怎么来了?最近忙不忙?”璩章玉把人让进屋内,给他倒了杯水放到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承箴进了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璩章玉,说:“钱是你交的,是吗?” “什么?” “我姑的手术费,你交的,是不是?” 璩章玉淡淡笑了下,说:“嗯。钱还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别站着了,坐下说。” “为什么?”承箴依旧站着没有动。 璩章玉眨了眨眼,见承箴表情严肃,也紧张了起来,他咽了下口水,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手术的开销你现在负担不起,我能帮就帮了。你姑的手术怎么样?还成功吗?还需要多少钱?” “手术很成功,不需要钱了,我该谢谢你。”虽然说着感谢的话,但承箴的语气却完全不对。 璩章玉心里发慌,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蹭了一步,抬起手拉住承箴的袖口:“箴箴,你怎么了?” 承箴退了半步,躲开璩章玉的手,苦笑着摇头,说道:“我又欠了你的。以前是生活费,现在又加上我姑的医药费。元元,你为什么要让我欠你?” “我……”璩章玉有些词穷,他愣了愣,才说道,“我只是想帮你。” “是帮我?还是可怜我?”承箴的声音带上了酸涩的哭腔,他颤抖着说道,“从高中时就是这样。看我的书包旧了,就送我书包;看我没有早饭,就说买多了吃不下给我吃;看见我打工,就说要给我同等工资的钱;你给我买手机,给我买自行车。一笔接一笔的钱,一件又一件的礼物,让我越欠越多。我好不容易还清了账,你转头又把钱塞给了我姑!” “可你就是需要这些啊!”璩章玉说道。 承箴的情绪已经接近失控,他又退开半步,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我欠你的这些,你让我拿什么还?!” “我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还。” “又是这句话……”承箴退到墙边,他后背靠在墙上,重重呼出一口气,“上次你把钱塞给我姑的时候,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你答应我了,可你又食言。元元,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施舍我?” “我不是!”璩章玉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我只是心疼——” “我不需要!”承箴抬起手,做了个阻止的动作,“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更不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的。” “箴箴,我真的只是想帮你。”璩章玉徒劳地解释着。 “帮我?拿什么帮?替我姑交了医药费是吗?”承箴指着璩章玉说道,“那你呢?你刚工作多久?能有多少积蓄?你的心脏怎么办?做手术不要钱吗?你拿你的手术费给我姑治病,你让我怎么办?!拿你的命换我姑的命是吗?你有想过我吗?!” “我的手术不急,而且我真的还有钱。实在不行,我还可以——” “够了!”承箴呵止了璩章玉的话。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片刻后,璩章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箴箴……你别急,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我说,够了。”承箴垂眸,不再去看璩章玉,声音也放轻了下来,“不要再让我欠你了。” 心脏绞着劲儿地疼,璩章玉咽了下口水,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涩,他轻声说道:“箴箴,你别犯倔,我是想说,我做手术会让我爸妈拿钱,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你姑姑的身体情况比我更紧急,钱要用在刀刃上。” “还要再让你去面对你父母?”承箴呵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无奈,“够了,真的够了。璩章玉,我欠不起你的。” 从相识起,他们就几乎没有互相称呼过大名。璩章玉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从承箴口中喊出来,是这样的冰冷刺骨。一瞬间,如坠冰窟,璩章玉做不出任何动作,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承箴不相信自己是真心想帮他?璩章玉红了眼眶,这些年来,他从来不奢望什么,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够在承箴需要的时候帮他一把,这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有点儿用。可是现在,他真的帮了承箴,却并不被承箴所接受。 “我家的事你不用再管了,钱我会尽快还你,就这样吧。”承箴几近无声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承箴!你站住!”璩章玉喊了出来。 听见这句话,承箴的脚步只是顿了一瞬,但并未真的停留。 房门关闭的一瞬,璩章玉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心跳早就乱套了,他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失声痛哭。他知道,他要失去承箴了。 第17章 承箴的第八年 艾米丽·狄金森曾经写过一首诗——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承箴认为,这首诗就是他的写照。 他曾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熬出头了,但璩章玉病情恶化,姑姑突然生病,自己没有收入,积蓄根本不够,璩章玉却在这时默默替自己缴了手术费。 明明承箴还在努力为璩章玉的手术攒钱,却没想到,一切反转颠倒,自己又欠了璩章玉的,而且,越欠越多。 他去找璩章玉,原本并不是想质问,更不是想争吵,可是话出口时,就已经变了味道。 承箴压抑了太久,已经到了极限,璩章玉的温和从容原本是为了安慰,却让承箴的窘迫与局促变得异常明显,明显到承箴自己都无法再忽视。 为什么偏偏是璩章玉看到了自己无助和狼狈?为什么拼尽全力地活着,却总在窥见希望的时候再次落回深渊? 姑姑的手术费,是在宣告承箴的无能;璩章玉的缴费,是在戳着承箴的自尊;而这两件事,又同时在提醒承箴,他是个拖累。以前拖累姑姑,现在拖累璩章玉。 姑姑和他是血缘亲情相连,断不掉,但璩章玉与他非亲非故,这个能断。只要自己这个拖累从璩章玉的身边离开,璩章玉就不用再额外付出金钱。 想让璩章玉过得好,这是承箴一直以来的信念,可自己的存在会降低璩章玉的生活水平。既然让他过得不好了,那自己就该远离。 暗恋有暗恋的规则,破了规则的人,不该再出现璩章玉身边,谁都一样。 第20章 承箴确实曾有过希望,他想过等自己工作挣钱了,能给璩章玉稳定的保障后,他有机会问一问璩章玉,喜不喜欢男人,喜不喜欢自己。 但生活的当头棒喝让承箴醒了过来,即便他们同在一座城市,也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没有父母,还要抚养幼妹照顾姑姑的自己,从来就没有资格站在璩章玉身边。 从高中到大学,是象牙塔乌托邦的幻境。当不得不直面生活时,只能桥归桥,路归路。 那天从璩章玉家离开后,承箴其实没有走远,他一直站着远处,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已深,直到那扇窗里的灯熄灭。 那晚下了雨,承箴无知无觉,他在雨中走了三个小时,从璩章玉的出租屋走回宿舍。 高烧了三天,肉眼可见地快速消瘦下去,不过一周时间,他已经形销骨立。 在沈述的不停逼问之下,承箴终于说了实话。 沈述当即拿出手机,给承箴转了两万块钱:“我现在就这么多钱,你先给他转过去,不够的话我再去把定期拿出来,肯定能帮你还清。你借着还钱的机会,邀请他参加毕业典礼,你们俩需要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承箴看向沈述,喃喃道:“他会来吗?” “总要试一试。而且你还钱他总会收吧?先借机跟他道个歉,看看他的态度。我觉得没问题,你们俩之间没有大矛盾,而且他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好好说,总能说得通的。”沈述拍了拍承箴的肩膀,“你们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能知道你当时是口不对心,他肯定更知道。箴箴,试一试。好不容易一切向好了,别在这时候放弃。” 承箴答应下来,给璩章玉转了钱,又把毕业典礼的时间发给他,问:【你有空来吗?】 然而,璩章玉没收钱,也没有回复消息。 毕业典礼那天,璩章玉没有出现。曾经他们约定好的照片自然没有拍成,承箴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拿着学士帽,单独拍了张照。 那一晚,承箴喝多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承箴考入市公安局,很快就正式开始工作,他有了工资,生活终于不再那么紧巴巴的了。他攒了几个月钱,再加上之前的积蓄,终于把欠璩章玉的钱凑齐,一起转到银行卡上。 之前璩章玉借他钱时,他们交换过卡号。 钱还了,承箴的心也落了地。他不再欠璩章玉了,什么都不欠了。 田守在12月回国后才知道这些事,他气得把手中矿泉水瓶拧成了麻花,却没能对着承箴说出一句重话。 说什么呢? 说他死要面子?说他有事不说?还是说他自卑敏感?这些本就是早就清楚的事情,不仅田守清楚,璩章玉也清楚。所以田守更不明白璩章玉为什么这次会有这样的反应。人心总有偏向,田守知道这事是承箴的责任更大,但他还是难免心底会对璩章玉有些怨言,以前承箴也犯过倔,为什么偏偏这次,璩章玉就不回头了。 田守私下里给璩章玉打过电话,但没人接,发微信也没回。承箴知道后劝田守:“算了,他知道咱俩关系好,他大概不会理你的。” “怎么着?我跟他同学这么多年,也说断就断了是吗?!”田守气道,“他个没良心的!” “别这么说他。”承箴还是下意识地维护着璩章玉,“我把他伤了,你再去找他,到时候他跟你说或者不说都不对。怎么都是把你夹在我们俩中间,他也是不想让你为难。” “去他家找他去!” “他搬家了。”承箴说,“我上个月去过,敲门发现换了租客。” “我靠!他干什么啊?玩人间蒸发是吗?!”田守道。 “我打听过,他去之前那个项目上常驻了,说是至少一年。” 跨年那天承箴没上班。他和田守一起,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煮了火锅。 去年还是三个人,如今,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箴箴,你也别太难过了,我还是觉得小章鱼不是这么绝情的人,要不我再帮你问问?”田守跟承箴碰了杯,他虽然在知道事情的当下曾经怨过璩章玉绝情,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从不怀疑璩章玉的性格和人品。 承箴仰起头,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他不上班但是被安排备勤,是不能喝酒的。杯子重重落在桌上,紧接着,承箴说:“自行车丢了。” “什么?” “他送我的那辆自行车,丢了。” 最后见面那次,承箴是骑车去的璩章玉家,但后来,他情绪失控,那晚他是走回宿舍的。 后来他生病发烧,又艰难康复。沈述询问,承箴才想起来,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璩章玉家楼下,他当时以为这是老天给他的提示,让他回去找璩章玉,但当他回到璩章玉家楼下时,却怎么都找不到那辆自行车了。 老天确实给了他提示。只不过,不是他想要的。 承箴弄丢了璩章玉送给他的自行车,也弄丢了璩章玉。 承箴哭了,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跟田守说起丢失的自行车时,终于决堤。从低声啜泣很快就演变成嚎啕大哭。 跟承箴认识这么多年,田守见过的承箴的眼泪屈指可数。像这样撕心裂肺的痛哭,除了儿时思念过世的父母之外,就再没有过了。 失去父母,失去璩章玉,这两种痛苦,对承箴来说,竟已近乎同等级别。田守起先还有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承箴哭的是失去爱。被爱和爱别人,被父母爱和爱璩章玉,承箴都失去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失去暗恋对象,也只能是承箴自己的事情。 那天俩人吃到大约八点多,承箴就接到了电话。他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赶去单位准备上班。 年末最后一天,独居男性在出租屋死亡,邻居报警,刑侦介入。 现场勘查结果不支持刑事案件,尸体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推断为病故,联系家属,家属要求尸检。 于是,承箴工作之后的第一个主检就在跨年夜进行。 病理结果:死者心脏可见典型房间隔缺损(约25mm),并伴长期左向右分流导致的右心扩大和肺动脉高压。结合肺脏和肝脏的改变,符合因先天性心脏畸形(房间隔缺损)引发的慢性右心衰竭和急性肺水肿死亡。 在电脑上打出这个结果的时候,承箴自己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交完报告后,他走到市局院子的角落里,用力地深呼吸着。 “小承?怎么了?”法医室主任陶新栋走到他身边,“第一次主检,压力太大了?” 承箴摇头,哑着嗓子说:“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个病。” “哦。”陶主任善解人意地拍了两下承箴的肩膀,“asd不算特别致命的心脏病,病情发展是有过程的,今天咱们这个死者,生前一定是早有症状。你朋友的病有治疗吗?” “有。”承箴说完愣了下,应该有吧,他想。 “有治疗能遵医嘱,如果不是特别严重,预后应该还不错。你们还年轻,代偿得过来,能走到今天这名死者这么严重的地步可能性不大。你要是不放心,正好拿这病例给你朋友讲讲,吓唬一下,没准就更遵医嘱治疗了。” 承箴看着主任兼老师,说了实话:“他一直都有随诊。我就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他开玩笑总是没轻没重的,老说希望不要躺在我的解剖台上。我刚才解剖完这具尸体,想起他那话,心里有点儿堵。” 陶主任笑笑,说:“法医是人不是机器,有情绪能触动是正常的,但情绪不能左右你的判断。小承,咱们是公安法医,要面对的比其他机构的法医更多,也更残忍。今天你只是见到了跟你朋友一样的病,或许以后,你真的会在解剖台上见到你的同事朋友。” 承箴看向陶主任,没说话。 “我有个师兄,十几年前,曾经亲手解剖了他并肩作战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陶主任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法医是替死者说话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们手中的解剖刀,就是朋友同事最后的遗言。我师兄告诉我,真到了拿起解剖刀的时候,他反而是庆幸的。他是遗言的聆听者与见证者,他能替朋友完成最后一件事。” “好像……有道理。”承箴若有所思。陶新栋的话让他从个人情绪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职业的意义。 “小承,你现在的情绪完全正常,这不是懦弱退缩,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了解死亡,才更懂生命可贵,你会害怕担心,会投射,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当然,该避谶还是得避谶,不能什么话都说。”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祝贺你,第一次主检顺利完成。”陶主任向承箴伸出了手。 第18章 璩章玉的第九年 璩章玉在工地上跟同事们一起过了年,春节轮休的第三天,王玉玊到了工地上找他。 第21章 王玉玊现在在读研,跟着导师做课题,据他说过了年导师也会带他们来这边,他趁着假期先过来熟悉环境。 当然,更重要的是看望璩章玉。 王玉玊带了很多保健品和营养品,把璩章玉的临时宿舍都快堆满了。 璩章玉给做了咖啡,说:“本末倒置了啊!怎么还让你给我带东西了?” 王玉玊:“有我的,有咱们同学的,还有师哥师姐和老师的。大家都关心你呢。” “我挺好的,你看我现在,都能跑步了。”璩章玉说。 “现在是能,但你也得允许大家有后怕的情绪吧?”王玉玊抿了口咖啡,撑着头说道,“你住院那次真的吓死人了。” “都过去了。”璩章玉不想提这事,于是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呀!哦对了,就是学期末差点儿被田守给堵在实验室。这人,去趟英国回来变得更贼了,不知道从哪扒到我的实验进度,还算出了我在实验室的时间。还好我眼疾手快,从窗户翻出去了,也幸好实验室在一楼。”王玉玊笑了下,又问,“诶,你真就打算跟他们断联了?” “没有。”璩章玉摇头,“田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在工地上,没接到。” “嗯,对,当时没接到,之后看见了也不说回个消息。”王玉玊撑着头看向璩章玉,“你要是真想断联就干脆拉黑删除。你又不断联,又不回复,这是何苦呢?” “我没想好怎么面对。”璩章玉说。 “现在这都不是六人定律的事,是你们之间有太多联系渠道,小章鱼,你们早晚得把这事说开的。躲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璩章玉道:“我知道。反正今年我也不回温城,大概率碰不上,等什么时候碰上什么时候再说吧。” “随你吧!”王玉玊拿出手机找了片刻,然后把屏幕转向璩章玉,“这个,最近的。” 璩章玉仔细看了看,说:“好像胖了点儿。” “嗯。比半年前好多了,大概也是因为不用为吃饭发愁了。市公安局工作相对忙些,见的尸体也多。但毕竟是公安系统内的,待遇确实不错。他现在也是正式的人民警察了。”王玉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些,“别说,他穿上警服还真是帅。要么说还得是你,眼光确实不错。” 璩章玉做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回答。 “算啦!”王玉玊摆摆手,“你不想说就不说。走吧,带我去坑里看看?” 璩章玉玩笑道:“行,一会儿就给你推坑里当免费劳动力!” “哇!你比学校还剥削!我们实习都还有工资呢!” 璩章玉推着王玉玊往外走:“那是当然。朋友就是用来剥削的啊!不然你以为呢?” 王玉玊这次过来停留两天。第一天俩人在工地,第二天就去玩了。 温城是省会城市,古国遗址群落在政治区划上归为仁兴市,但实际位置处于两市交界的地方,离温城主城区更近。所以虽然璩章玉到工地上挺久的了,但他确实没在仁兴深度体验过。 温城承担政治和经济功能,仁兴则依靠自然文化资源强势发展旅游产业。这会儿是春节假期,也是旅游旺季。璩章玉和王玉玊自然也不能免俗,去了个自然风景区。 爬山爬到一半,俩人都有点儿饿了,于是就在景区的餐饮街里随便找了家餐厅。 俩人刚吃上没多久,有两个人走到了桌边。 “小章鱼?” 听见声音,璩章玉抬起头来,有些尴尬地应了:“小田,好巧。” 王玉玊连忙咽下口中的饮料,道:“这么巧啊?!你也来玩?这位是……” “噢!”田守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道,“这是箴箴的表妹,你们叫她小希就行。” 这个时候正值用餐高峰,旁边已经满座了,王玉玊看了眼璩章玉,见他没有太抗拒,于是招呼道:“要不一起坐吧!来,你们坐这边,我和小章鱼挤一挤。” 说着就挪去了璩章玉身边,又叫来服务员添餐具。卡座位置,一排坐两个人,倒也不算太挤。 四个人重新调整好座位,又添了两道菜,王玉玊就开始跟田守聊起来。 去年,承箴的表妹改了名,她现在随母姓,叫承希。 承超美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这个春节承箴回不了家,承超美就带着承希一起到温城过年。 承希虽然一直过得都是苦日子,但性格却很开朗大方,很快就和两位大哥哥聊熟了。 承希拿起杯子,对着璩章玉说:“章玉哥哥,我想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帮助我哥,还有我妈的医药费,我都知道。我现在还没能力回报你,但我不会忘记的。” 璩章玉笑了笑,跟她碰杯,说:“不用回报什么,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承希认真点头:“我会的!我哥说过,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努力考上好大学。” “有目标了?”璩章玉问。 “想跟你们当校友。” 田守在旁说道:“小希现在也在实验中学,年级前十,实验班预备役。” 承希说:“没有没有。下学期结束才分班呢,我现在不能骄傲。” “那就努力。等你考上了就能跟你哥团聚了。”王玉玊也说,“你在温城也算有家人,除了你哥,还有你这俩哥哥,对吧?” “嗯!对!”承希点了头。 王玉玊知道璩章玉不会主动询问,于是便充当嘴替,问他们怎么会来这边。 田守告诉他们,承箴春节要值班,自己就承担起陪承希玩的任务,之前几天是在温城,这几天就来了仁兴。毕竟仁兴是个旅游城市,这也合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 承希不知道详情,直接问道:“那章玉哥哥和小王哥哥呢?也是来玩的吗?” “来工作的。”王玉玊拿出手机,把前一天拍的工地照片展示给承希,“看看,我们的工作。” “考古吗?!好酷啊!” 王玉玊说:“行啊小希,还知道这是考古。不过看看就好,不要出去乱说哦,现在我们的进度还没对外公布。” “明白!保密任务!” “别听他乱说。”璩章玉笑了,“他能拍照的都是公开的。你小王哥哥还是学生,保密地块他也没权限。” “诶诶诶!你这人!怎么还拆台呢?”王玉玊说着就推了下璩章玉。 这次终于是让四个人都笑了出来。 气氛缓和下来,田守看璩章玉杯中的饮料已经见了底,便主动给他续杯,顺势说道:“实在没想到爬山还能遇见你。我看你气色比之前好,身体怎么样了?” “做完手术了。”璩章玉回答。 田守手中一顿,放下水壶问道:“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听你说?” “去年。” “去年六月份做的。多半年了。”王玉玊的话压住了璩章玉的回答。 璩章玉垂下眼皮,没反驳。但在桌下碰了下王玉玊的腿,示意他别再说了。 “六月份?!”田守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璩章玉断联的真实原因。 “嗯。感冒了一次,情况恶化,医生建议尽快手术,我就做了。” 璩章玉说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他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天承箴离开之后,璩章玉哭了很久,最后力竭,歪倒在沙发上昏睡了一下午,到傍晚才醒来。醒来也是因为心脏跳得混乱,他吃了药,又缓了好久,一直到接近凌晨时才熬过那一阵发作。 下午昏睡时就没关窗,那天半夜又下了雨,第二天醒来璩章玉就感冒了,到了午后更是直接发起高烧。 他自觉不太好,打电话给王玉玊,想让他陪着一起去医院。璩章玉只记得那天他给王玉玊开了门,等他重新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 在急诊的记忆短暂而模糊,他只记得要手术,记得父母风尘仆仆赶来。再之后,就是在icu里醒来,那时手术已经做完了,后来他在icu里住了半个月才转入普通病房。 所以,他没回消息,也错过了承箴的毕业典礼。他并非故意,但拿到手机能够发消息解释的时候,确实也已经晚了。 好在这次手术算是成功。术后第二个月,分流比就降到了1:1,已经完全与正常人无异。所以到了康复后期,璩章玉就开始运动了。这一次,他终于不用活在父母的约束之中了。 第一次手术之后,璩章玉的病情控制得很好,医生也建议适量运动。但父母在某一次璩章玉运动后心悸发作之后,就严格禁止他再做运动,给他办了免体,还告知老师尽量不让他参加体育活动。 就在这种管束之下,璩章玉的体能逐渐变差,导致心肺功能退化。如果不是高二开始承箴他们拉着璩章玉一起活动,估计到不了大学璩章玉就得二次手术。 原本璩章玉打算上了大学远离父母管束后就开始尝试运动,但那时他的心脏负担已经开始加重,再运动反而会加速恶化了。 第22章 不过好在他年轻,这次手术又更换了新的补片,所以术后他逐渐开始运动,从快走到慢跑,到现在出来爬山。虽然偶尔还是会气喘和早搏,耐力也不比正常人,但动起来之后,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当然,这些他都没告诉田守。 这顿饭结束,田守询问起微信,璩章玉撒了谎:“上班之后又申请了个微信号,以前的同学朋友都没加,平常手机都登录在新号上,一直没注意旧号。我回去看看。” 这谎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彼此都心知肚明,朋友这么多年了,璩章玉这是什么意思,田守自然也清楚。 “也没什么大事。”田守说,“就是我从英国给你带了伴手礼,结果你不回消息,那东西现在还在我宿舍放着呢。没想到今天能碰着,下次吧,等你不忙的时候咱们约个时间,我把东西给你。” 他们四个人。一组上山一组下山,所以吃完饭后就分开了。下山路上,王玉玊询问璩章玉到底怎么想的,璩章玉回答说:“他好强,脾气倔,要面子。或者在你们看来,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你们都不明白,他就像另一个我。” 璩章玉从小生病,从小被管着,他所有的倔强和自尊都藏在心里。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温柔善良,都照顾着他的身体,但没有人懂他。只有承箴。 承箴没把他当病人,拽着他活动时开玩笑说他要长毛了;在他轻微发病只能安静坐着不动时说以为他要羽化了;知道他想看烟花时,虽然怕他的心脏会被炸响声影响到,但也没有拒绝,只是陪伴,但捂住他的耳朵。 从始至终,承箴从不会在璩章玉面前刻意避讳疾病和死亡,更不曾因为璩章玉的心脏病而阻拦他的任何想法和行动。 这么多年,只有承箴是先把璩章玉当个正常人,再来照顾他,而不是直接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虽然这状态听起来没太大区别,但对于敏感的璩章玉来说,承箴是让他能完全放松下来的人。 他们俩人的性格底色是相同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所以,璩章玉懂承箴,知道承箴生气是因为自己打碎了他的自尊。承箴不愿意让朋友知道他的窘迫,就像璩章玉讨厌别人拿自己当病人一样。 即便璩章玉出于好心,即便那笔钱真的是承箴需要的,对承箴来说,璩章玉这次还是做得太过了。璩章玉本可以直接找到承箴把钱给他,那样虽然承箴也还是会觉得亏欠,但不会生气到这种程度。他也可以在交完钱后告诉承箴一声,而不是等承箴被通知。 璩章玉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他却没有。他就像许多因为知道自己有病于是越俎代庖替自己做决定的人一样,没有给承箴选择权和知情权,让承箴只能接受现状。易地而处,璩章玉自己也接受不了这样的行为。 因为心疼,所以乱了分寸。璩章玉自己搞砸了这件事,所以后面的一切,都是他要面对的结果。 发现自己卡里多了那笔钱后,璩章玉就知道,维系他们之间最后纽带的债务关系也被解除了。 这样很好,璩章玉想,他们这样性格的人,是不可能跟伤害自己自尊心的人继续交往的。 以爱之名剥夺了承箴的自我,璩章玉最终还是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种人。 第19章 承箴的第九年 承箴是在第三天才回到家,工作忙起来他确实顾不得太多事情。 田守给他留言说有事要当面说,他还没见田守,但承希先说了。 承希从小就喜欢跟承箴在一起,以前分隔两地没办法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三天没见,自然就黏上去开始撒娇。 承超美给他们端了水果:“好了楠楠,你哥刚下班,让他休息休息吧。” “妈!我改名了!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了!”承希撅着嘴,“我叫承希!跟你们一个姓!” “好好好。”承超美揉了下承希的头。 “没事的,我不累。”承箴拿了个一串青提递给承希,“吃这个,甜。” “这么贵的水果,你自己吃。”承超美心疼地说,“刚挣点儿钱不容易,犒劳自己可以,别给小希惯坏了。” “姑,你也吃。”承箴同样递给承超美一串青提,“一家人,别说生分的话。我挣了钱就是给你们花的。” 承希:“哥,我妈说得对,你不要太辛苦。” “不辛苦。”承箴看向承希,询问她这三天都去哪玩了。 承希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了承箴。 爬山时候遇到璩章玉,这是承箴从未想过的场景。承希还在继续说着,但承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璩章玉苍白的脸色和不正常的唇色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所以,是因为那次争吵吗?那之后他就做了手术?是不是……是不是自己当时的无礼和狠话伤害了他? “哥,那个王哥哥你认识吗?他到底叫什么啊?” 承箴看着妹妹的表情,骤然回神,随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王玉玊的名字。 “啊!难怪!”承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字,我还纳闷为什么章玉哥哥叫他‘点点’呢。所以是三个王两个点,对吧?” 他……叫他点点吗?承箴从来没听过。 “他们可以叫,你不可以,这样没礼貌。”承箴说。 “当然啦!我知道的。”承希笑笑,托着腮说,“王哥哥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再想想我们班那些歪瓜裂枣……唉……好无趣啊!” 承箴戳了下承希的额头:“别犯花痴!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他跟我同龄,比你大八岁!” “哎呀放心啦哥!我只是喜欢看帅哥而已。而且谁也没有我哥帅!”承希挽住承箴的手臂,在他肩头蹭着,“我哥最帅了!” 承超美到这时才出声,却不是反对女儿犯花痴,而是说:“小希!你多大了还缠着你哥?!赶紧松开!” 再亲的兄妹,到了年纪,也还是该避嫌的。 承箴说:“还能缠我几年呢?以后谈了恋爱就该嫌我烦了。” 承超美轻轻叹了声:“算了,都大了,管不了了。箴箴,你这两天休息,请你同学来家里坐坐吧。小田那天把小希送回来就走了,都没进门。还有小璩也是,一直也没见着他。怎么说都是帮了咱们的,钱还了,但这人情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跟田守说。”承箴拿出手机,顿了顿,又补充道,“璩章玉来不了,他在上班。仁兴离这里不近,他工作忙,为了这顿饭让他专门跑回来不合适。以后有机会吧。” 当晚,田守到承箴家里吃了晚饭,毕竟是久违的家乡味道,这顿饭田守吃得很开心。 饭后,承箴就和田守一起回了自己的卧室。要说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两天承箴值班,田守也没闲着,托人辗转找到了当时璩章玉手术的资料。 田守只能看懂日期,但承箴至少能看懂一半。 承箴用了半个小时,才把那些病程记录一字一句地读完。 看着承箴的表情,田守抬起手来拍了拍他肩膀:“好在都过去了。” “没有……”承箴的喉咙里仿佛坠了千斤,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差点儿害死他。” “这跟你没关系。” “我当时如果不跟他赌气撂狠话,他也不会情绪激动,也不至于那么快就恶化。” “他那时候本来身体就很不好了。”田守还想再找补一下,但话出口,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都知道那时候璩章玉的心脏已经超负荷了,都知道他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可承箴还是跟璩章玉发了脾气。 为了自己那点儿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承箴险些把璩章玉害死。曾经,“守护璩章玉”是承箴给自己立下的要求。他的准则可以很复杂,有无数个行为规范,但也可以很简单,用“一切为了璩章玉好”就可以概括。 可是现在,伤害璩章玉最深的,是承箴自己。 “找个机会,去跟小章鱼聊聊吧。”田守劝道。 承箴摇头,轻声说:“我不配。” “不配什么?!别乱说!”田守最见不得承箴这样。承箴倔强不服输,在任何其他事情上都可以去争去抢,但唯独遇到璩章玉,承箴就变得胆小自卑。 “你会跟小时候把你推松河里的那人做朋友吗?”承箴反问。 “当然不会!”田守脱口而出。 松河省因松河得名,这条宽阔的河流灌溉哺育了全省的土地和人民,但对于田守来说,那是噩梦。 田守发育得晚,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还是班里最矮的一个,那时候他总被欺负。那年初冬,田守被同班同学推到了已经结冰的松河上。 当时虽然入了冬下过雪,但是毕竟温度没有很低,河面只结了薄薄一层冰。田守被推到冰面上摔了一跤,直接砸破冰面掉进了河里。 如果不是当时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浮冰,承箴又及时赶到把他捞起来,他现在早已经是松河里的冤魂了。 第23章 后来那个霸凌田守的同学道了歉,也赔了钱,但田守却怎么都不可能原谅他。 田守咽了咽口水,说:“小章鱼不会这么想的。他那么善良,性格又好。” “但是我会这么想。”承箴看向田守,眼眶已经红了,“就算他真的不在意,真的认为不是我的错,但我不可能就当作无事发生。事实就是,我跟他争吵,导致了他病情加重。他如果真出了事,我就是杀人凶手。” 田守:“不是这么算的!法律上根本不是——” 承箴打断他:“但法律之外还有情理道德。法律上你是专业的,可我们活着就只靠法律吗?法律是最低的道德要求,人不能做什么事都踩着底线。更何况,那次本来就是我无理取闹。他确实原本就需要手术,但如果没有我气他,他就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我喜欢他这么久,最终却成为伤害他最深的人!你让我怎么去重新面对他?” 还有一件事,承箴没说。急诊的治疗单上确认签字的是王玉玊,押金也是他交的,这意味着王玉玊一直陪着,他知道所有事情。从入院到出院,从治疗到康复,再到现在陪着璩章玉放松锻炼,璩章玉的身边一直都有王玉玊。 “文博专业两块玉”这个说法,承箴大一那年就听过了,他以前只是捂住耳朵装听不见。 在学校时,王玉玊对承箴就很客气,承箴拜托他照顾璩章玉,他就真的会跟承箴同步情况,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俩有共同的目标,照顾好璩章玉。 但现在,承箴变成了伤害璩章玉的人。无论是抢话告诉田守璩章玉真实的手术时间,还是这段时间和璩章玉同步跟自己断联,都表明了王玉玊的态度。他是站在璩章玉身边的,他替璩章玉打抱不平。毕竟,他们做了四年舍友,亲疏有别,这很正常。 四年,舍友。承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王玉玊跟璩章玉朝夕相处的时间,早就超过自己了。 两年的同桌和四年的舍友,对璩章玉来说,意义也是不同的吧。 那年夏天,承箴在出法医门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当事人,颜婉。 颜婉因为商业纠纷被人殴打,到派出所立案之后,被安排到市局的法医门诊来做伤情鉴定。 颜婉是个挺年轻的女生,肋骨骨折,手臂上有几处刀砍伤,最离谱的是,小臂还有一处咬痕,已经导致皮肤破损。 颜婉去医院处理过伤口之后来做鉴定,承箴给她检查完后,说:“放心,如果不是疤痕体质就不用太担心留疤,肋骨骨折倒是需要养一养。那个咬的……你记得打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 颜婉嘿嘿一笑,说:“这些医生都叮嘱过我了。警察同志,我这鉴定能到什么程度?” “轻微伤。”承箴给出了答案。按照现行规定,咬伤导致皮肤破损这一项就算是轻微伤了。虽然颜婉身上叠加了两处符合条件的轻微伤,但伤情鉴定是有规则的,不是简单的项目累计。所以,即便颜婉现在看上去很惨,但鉴定结果也只能是轻微伤。 颜婉追问:“那警察管吗?” “不是都立案了吗?”承箴看向她。 颜婉:“我是说,我能让他赔钱吗?” 承箴回答:“轻微伤属于民事诉讼案件,你可以起诉。具体的你得问办案民警,或者咨询律师。我是法医,那不是我的专业。” “哦,那好吧。”颜婉眨了眨眼,说,“警察同志,你多大了?成家了吗?” 承箴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看向颜婉,说:“深呼吸一下。” “啊?”颜婉疑惑,但照做了,旋即就疼得龇牙咧嘴起来。 “肋骨骨折也算轻微伤。减少活动避免咳嗽,尽量不要用力呼吸,定期复查,避免肺部感染。”承箴说完这些,才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个人隐私,恕不回答。正式鉴定报告三天内会出,到时候会交给办案民警,由民警来通知你。如果你对鉴定结果不服,可以提出复议。” “哦……”颜婉低声应道。 “拿好回执单就可以回去等结果了。” 颜婉接过那回执单却没有动,而是又问:“警察同志,你爱喝咖啡吗?我开的咖啡厅就在省博旁边,咱们加个微信,你有空去我那儿喝咖啡,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免单。” 承箴转向颜婉,说:“抱歉,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离开了。” 颜婉确实没再多纠缠,但半个月后,承箴主动去了那家咖啡店。他点了一杯冰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颜婉就从员工通道走到了承箴桌边。她拉开椅子坐下,说:“警察同志今天不忙?” “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那天在法医门诊,承箴全程带着口罩,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颜婉挑了下眉,说:“我不可能忘记帅哥的,哪怕只是看过眼睛。所以,警察同志今天来做什么?加微信?” 承箴把手机推到颜婉手边:“嗯。加吧。” “哇,帅哥你转性了?”颜婉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添加了好友,然后把手机推回给承箴。 承箴拿起来,点了通过,之后把自己的名字发了过去,同时说道:“备注一下。” 颜婉操作着手机:“你名字还挺好听。果然啊,帅哥的名字都是顺耳的……欸!你给我转钱干什么?” “想请你帮个忙。” 那天,颜婉退回了那笔钱,还半是玩笑地提醒道:“警察同志,你是公职人员,要注意影响的,尤其是钱财上。小心丢了工作,到时更追不到人了。” 颜婉开咖啡店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伤春悲秋时期的文艺梦,她是要挣钱的,而这家咖啡店就是她商业版图的起点,她事事亲力亲为,为了几块钱的成本也会跟人去据理力争,她出社会很早,虽然年龄差不多,但确实比承箴见识多,也更圆滑。 颜婉说得没错,承箴不该给钱,他现在毕竟是穿着警服。但他也不知道除了钱还有什么方式能够拒绝颜婉的追求并且还拜托她帮忙。在这方面,他很笨拙。 但承箴不傻,还是能察觉到颜婉的善意。他抿了口咖啡,回答说:“嗯。但我没想追他。” 只是想有个渠道,能知道他好不好,这样就足够了。 第20章 璩章玉的第十年 年初,省博文物所对仁兴市古国遗址群落考古的第一期支援圆满结束。璩章玉跟随团队一起回到温城。算来他自从手术之后就没再回过老家,今年父母打来电话,说祖父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一直念叨他。不管是不是借口,璩章玉还是决定春节回趟老家。 买了腊月二十八的机票,落地北原时,璩章玉被熟悉的寒冷包裹着,不过这一次,他只感受到了冷,而非难受。 飞机是傍晚落的地,机场离家还有四十多分钟车程,璩章玉直接去了出租车等候区。上车报了地址,他就没再说话。 松河省虽然冷,但本地人却十分热情。司机看他一个人,便主动攀谈起来。乡音未改,很快司机就发现了端倪,说:“还以为你是外地来旅游的,原来是回家啊!咋的家人没来接?” “嗯。临时决定回来的,没跟家人说。”璩章玉说。 司机于是打开了话匣子,璩章玉虽然没那么热络,但也是句句回应。和司机大哥一路聊着,回家的路也不显得那么漫长。 俩人聊得来,下车时司机主动帮他拿了行李,还给他拿了个自己写的福字——其实是硬塞的。此地民风向来如此,自小璩章玉就是这么长大的,推辞两轮也就接受了。他跟司机互道了春节快乐,之后就回了家。 “元元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外边冷吧?先赶紧暖和暖和,一会儿就吃饭了。你爸在陪满满读书,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没有过分的热情和表达想念,璩章玉倒是自在,他应了声,拉着行李进了房间。 父亲依旧是那副模样,倒是璩章珺开心地扑了过来,立刻就要抱。璩章玉蹲下来拍了拍他,哄道:“身上凉,等我脱了衣服抱你。” 见到他们兄弟这模样,璩则序才有了笑意,说:“元元刚回来辛苦了,先去歇歇。” “嗯。我去洗个手。”璩章玉把箱子放在角落,脱了羽绒服搭在箱子的拉杆上。 过年回家,该有的孝敬自然有,拿了礼物和红包,父母似乎终于找回了做父母的样子,饭桌上的气氛也和谐了。谈起工作,谈起生活,最后还是习惯性地落在璩章玉的身体情况上。 当年手术,父母匆忙赶到,又陪了几乎全程,是学校开学后才回到老家,还为此特意跟学校协调了课程安排。为着这个,璩章玉觉得父母对他已经很可以了,毕竟没有因为有了弟弟就忘了自己。所以之后这两年,璩章玉虽然没回家,但还是会主动尽到他为人子的责任和义务。 今年因为项目结束,调休和补假叠加,璩章玉的假期会在正月十五才结束。父母问起,他就如实说了。章颂放下筷子,道:“虽然没有学校放假多,但也还不错了。你们领导挺照顾你?” 第24章 “嗯。”璩章玉回答。 “平常你好好表现,该走动就走动,嘴甜点儿,知道吗?”璩则序说。 璩章玉虽然不赞同,但也还是答应下来。 璩则序看儿子乖巧,便也放开了些,继续说:“你们单位的职称是怎么弄的?你这工作也有两年了,该考虑一下了。还有,你们单位有没有在职研?你现在做完手术身体恢复得不错,有精力还是趁年轻多读书,丰富自己的履历,对你的发展好。” 璩章玉一一回答,他回来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话题,自然早有应对。最后还是章颂做了收尾:“行了,元元也这么大了,自己的事情让他自己考量吧。” 饭后璩章玉陪着弟弟在卧室玩,到了该睡觉的时候,璩则序进来带满满去洗漱,章颂则从柜子里翻出了被褥。 璩章玉看着她的动作,淡然道:“妈,别折腾了,我睡北屋就行了。” 家里是三居室,两间卧室朝南,以前空着一间北向的客房留着给长辈来家里偶尔留宿用,也就是璩章玉口中的北屋。以前璩章玉假期回家还是住他从小睡到大的那间朝南的次卧,但这次回来,他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房间里的状态不对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虽然刻意清理过,但是藏不住生活的痕迹。 章颂惯常敷衍掩饰,此时也依旧:“哪有让你睡北屋的道理!” “满满还在长身体,南边儿采光好,反正我不常回家,空着也是浪费,以后就让他住吧。正好,春节这段时间我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挪到北屋去。”璩章玉说着就指了下对面北向的卧室,“我箱子都在那屋,就别折腾了。” 璩章玉洞察人心的懂事让章颂颇为受用,她道:“过两年咱家换大房子,到时候咱一起选套格局好的,卧室都朝南。” 璩章玉笑笑,伸手要去接母亲手中的被褥:“到时候再说吧。我一年也回来住不了几天,没必要。” “我们元元知道心疼人了。”章颂倒是没让,抱着被褥进了北屋,一边铺床一边说道,“你也去洗吧,累了一天了,晚上好好休息,收拾东西不着急,反正你这次在家时间长。” 冬天有暖气,北屋面积又小,倒也不至于特别冷,璩章玉早已没有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拿出电脑来看了会儿资料,又跟同事们聊了几句,之后就准备睡了。 这夜璩章玉做了梦,入梦的自然是承箴。从很久以前开始,璩章玉梦中出现的人就只有承箴了。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他梦见的也是多年前的往事。那年冬天他在学校犯了病,承箴搂着他把他送到校门口,那个场景在梦中鲜活清晰,就连那个怀抱的温度都仿佛在梦中复刻。 醒来时璩章玉心跳如擂,如果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他都要怀疑自己又犯病了。 躺在床上安静了足有五分钟,璩章玉才能重新找回正常的心跳频率。他松了口气,准备翻身换个姿势,但动作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他无奈地重新闭上眼,保持此时的姿势没有动。 然而,脑内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张脸。璩章玉伸手拿了纸巾,之后又把自己蜷回被子里。 曾经的并肩相处,曾经的亲密无间,就这样成为了璩章玉无法摆脱的心魔,让他清醒又沉沦。 璩章玉的爷爷在大年初九那天病逝。璩章玉看着心电监护逐渐拉平,看着老人的胸膛不再有起伏,悄无声息地垂了泪。 老人享年93岁,高寿喜丧,依照本地习俗是不用哭的,但情绪难控,家人多少都流了泪,只是没有嚎哭而已。 长子报丧是习俗,璩则序是独子,按理说这事他责无旁贷。但他却只是守在老人身边,把后事全部甩了出去。璩章玉内心无语,但还是担下来这摊事。 给璩家堂亲挨个儿打电话报丧、联系殡仪馆,确定遗体告别和火化时间,又去跟墓地方联系合葬事宜。 忙了两三天,事情全都安排妥当,璩章玉又向单位请了假。 遗体告别前一天,田守和赵从辉都赶来帮忙。 赵从辉的母亲是在老干部局工作的,局里发的讣告,她自然知晓,跟赵从辉一说,田守自然也就知道了消息。 火化之后办了骨灰暂存,因为还在春节,就不办席了,但谢客宴得办,请来帮忙的亲朋吃顿饭表达感谢,这是不能少的。 那边璩家亲戚对着璩则序恭维“生了个好儿子”,这边璩章玉累得眼下青黑,疲态尽显。长子还在,却让长孙操持祖父葬礼,赵从辉私下里跟田守吐槽,这一家子真够离谱的。 田守说:“这也就是小章鱼做完手术,身体比以前好了。要是他还病着,我都怕他撑不住。” 赵从辉凑到田守耳边,低声说:“坐里边儿第二桌那家人,是小章鱼大爷爷家的,那一家子全是吸血鬼。以前逢年过节,他们都会到小章鱼家里,连吃带拿。春节更是全家出动,不待到初五绝不走,小章鱼被他们闹得好几年春节都犯病,那也没人管,一直到他大爷爷去世才消停。小章鱼可讨厌他们一家了。唉,还是独生子女好啊!以后可没有兄弟带着一家子来吸血。” “啧,你怎么回事?!”田守推了他一下。 “靠!我真忘了!我这破嘴!”赵从辉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毕竟没跟他们一起上大学,赵从辉对璩章玉有了弟弟的事没什么实际感受,再加上孩子还小,不参加白事,全程没出现,所以赵从辉忽略了。 璩章玉敬酒终于敬到了他们这桌。这桌上都是璩章玉父母的学生,大多是已经毕业留校任教的,既是学生也是同事,所以赶来帮忙。 璩章玉端着酒杯敬了一圈,到田守和赵从辉这里,田守从璩章玉手中抢过酒杯,把自己手边装着蜂蜜水的杯子换给他,说:“咱们就别走这形式了,你少喝点儿。这杯我替你。” “欸……”璩章玉伸手,但是没拦住,眼看着田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错愕地看着自己。 璩章玉用空的五粮液瓶子装了没汽的雪碧假装白酒,闻着有酒味只是因为他在手上和杯子外面涂了酒。 田守咽下那杯雪碧,强忍着掐住自己的腿才没笑出来。 敬酒敬了一轮,主桌上的饭菜早就不剩什么了,璩章玉去打过招呼,然后就坐到了最后一桌。田守和赵从辉从一开始就给他留了饭菜,虽然凉了,但也总比没有要好。 璩章玉吃了个八分饱,终于算是找回点儿精气神来,田守碰了碰他,低声问:“你都哪学的这些招数?” “墓里跟古人学的。”璩章玉平静回答。 “噗……”赵从辉在另一侧听到这话,连忙捂住嘴,缓了半天才说,“小章鱼,你变了!你真的变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听话乖巧的小章鱼吗?!” “我要真是听话乖巧,还能跑去外地上大学?”璩章玉说道,“装累了,不想装了而已。” 赵从辉探头过来,对田守说:“我们这么乖巧的小章鱼到了温城咋就这样了?!你们温城的风水绝对有问题!” “去你的!”田守立刻反驳,“温城风水好着呢!”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温城风水好还那么多案子?忙得箴箴都赶不回来!” 田守一愣,正揣度着要怎么回答时,璩章玉却先开了口:“又不是什么喜事,没必要让他折腾。你们在本地来就来了,哪能让他专程为这个大老远跑回来这一趟。” 田守附和道:“而且警察本来就忙啊!跟有没有案子没关系,没案子的时候也得值班的。你看我家老头,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跟他吃过几顿年夜饭。” 后来话题被田守岔开,不知情的赵从辉也没在意。 那天回到家,璩章玉脱下羽绒服时才发现羽绒服内兜里被塞了一个白包。 上面简单写了“敬挽”两个字。 老人家是喜丧,白包红包都可以,家里也没那么讲究,但是礼单都记过了,全都由父母收着。这个白包,明显不是拿错的。璩章玉拿着白包回了房间,打开发现里面是501块钱。 本地习俗,白包不给整,都会加上一块钱零钱。 不用多说,这是田守干的。吃饭时,璩章玉的羽绒服挂在包间门口的衣架上,大概是趁着璩章玉敬酒时田守偷偷塞进去的,至于那笔钱,应该是承箴的,金额和田守还有赵从辉给的一样。 500块钱,高中时承箴打三个月的零工才能挣下差不多的工资。如今对承箴来说早已千帆过尽,这钱落在璩章玉手上,也终于不那么灼人烫手了。 璩章玉把钱收好,拿出手机,犹豫片刻,给田守发了消息:【替我谢谢他。】 田守回了个ok,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21章 承箴的第十年 那天下了夜班没多久,正在家里补觉时,承箴接到了田守的电话。得知璩章玉家里要办白事,承箴就让田守帮忙给他塞个白包。 田守问他能不能回来,承箴真的考虑过,但他也确实不好请假。而且承超美和承希在温城过的年,他总不能抛下姑姑和妹妹跑回去。如果说送姑姑和妹妹回去,顺便回家一趟,那要过了正月十五了,大概率也来不及。 第25章 当然,找这么多借口,其实最根本的理由就一个,承箴不敢见璩章玉。 田守和璩章玉是一起回到温城的,璩章玉直接回去上班,田守倒是还有几天假期,他工作已经定了,在本地一家还不错的律所,最后这段时间一边写毕业论文一边实习。 回到温城之后,田守挑了个承箴不上班的日子,约他出来吃了顿饭,把璩章玉操办丧礼的事都告诉了承箴。他还感慨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上班了的原因,他真的像个大人了。” “他本来就很懂事。”承箴说。 田守摇头:“不是懂事。我也说不好,就是……其实跟你这两年的感觉差不多,就觉得你们已经可以担得起责任了。” “等你上班了你也一样。”承箴给田守倒了饮料。 田守看着杯子,突然笑了下,把璩章玉酒瓶装雪碧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给了承箴。承箴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能想象得出来。 田守喝了杯中的雪碧,说:“我看他挨桌敬酒,跟那些长辈们酒桌寒暄,把所有人情世故都料理得那么好,我其实挺心疼他的。我总觉得像他那么和煦温柔的人,不该跟这些事情沾上边。你说他一个搞文物研究的,就安安静静对着文物多好?那样端着酒杯说着各种往来套话,我真觉得玷污了他。箴箴,这是长大的代价吗?” “或许是吧。”承箴垂头扒拉着碗中的饭菜,“不过……长大也挺好的。他这样,最起码能保护自己。如果他一直没离开家,现在或许还不用沾染这些,但他大概也不会开心。” 田守轻哼了一声,又把看到的璩家长辈的事情跟承箴说了。 “按道理来说,那毕竟是咱们的长辈,我确实不该说。但我真是忍不住。”田守愤愤道,“你知道吗?临出门之前我爸拉着我跟我说让我多跟小章鱼走动走动,在外互相帮助着。我一问才知道,这次办事,前前后后基本所有花销都是小章鱼掏的。但是!我们和其他人给的钱他可是一分都没拿着——哦不对,你那五百块钱他拿着了,你那个我是偷摸塞他羽绒服兜里了,没走公账。” 承箴愣了愣,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我家老田啊!”田守叹道,“小章鱼回来之后没几天,璩家人自己打到了派出所。负责登记帛金名单的是小章鱼他堂伯和他大堂哥。小章鱼他妈妈家那边的亲戚也来参加了告别仪式,人家是一家人,再怎么着都不会不给这面子。结果后面一核对,登记单上章家亲戚给了四百四十四,章阿姨当时就炸了,说绝不可能,直接找殡仪馆要了监控。这一看不要紧,几乎每一笔都被偷了。” 四和死谐音,平常大家都避讳着这数字,更何况是在丧事上。而且,虽然白包给单数,大部分也都是301、501这种,礼金给444,这绝对就是恶心人。 承箴惊得已经控制不住表情了。 调监控需要警方介入,盛怒之下的章颂还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私下里找了田一峰。田一峰带着自己的徒弟上门协助,虽然也算是出警,但毕竟是熟悉的人,还算能控制得住范围。 相比于“在儿子老同学的家长面前出丑”,章颂更担心事情被更多人知道。而且毕竟田守能来帮着璩章玉料理后事,也证明他们关系比较好。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也是章颂联系田一峰的原因。 璩家那父子俩,把所有帛金都拆开数过,五百的抽两张变成三百,三百的抽两张变成一百。最后又从抽出来的钱里拿出来一千块钱,算作他们自己的帛金记录下来。让他们这么一过手,那家人不仅一分钱没掏,还赚了几千块钱和一顿饭。 帛金这种东西,给了就是给了,没有事后再去追问的。都是默默记下来,等对方有事的时候等额还回去,把礼数周全就算还了人情。这次是发现了还好,如果没发现,日后真赶上还礼的时候,璩则序和章颂按照错误的记录还回去,那就是拿多还少,这让他们根本没法做人了。 承箴听得直咧嘴,说:“这一家子什么人啊……还有,他们为什么单独把章阿姨家送来的给弄成这数字?就为了恶心人?” “升米恩斗米仇啊!”田守说,“那父子俩进了审讯室就全撂了,说是……具体哪年我忘了,反正小章鱼还小的时候,有一年他们过节在小章鱼家闹得太厉害,把小章鱼弄得住了院。到医院之后章阿姨的几个堂哥堂姐知道是他们家给弄的,气得骂了几句,就这么记恨上了。” 章颂的母亲是家中最小的女孩,章颂本人是独生女,又是同辈堂亲手足里年纪最小的,所以章家很爱护她,自然对璩章玉也很心疼。那时章颂的母亲也就是璩章玉的姥姥还在世,哪怕知道自己不该指责亲家,也还是无法看着外孙受罪而无动于衷,两家就这么闹得不愉快了。 承箴张了三次嘴,一肚子话翻来覆去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田守劝道:“好在小章鱼已经回来了,好在当时现场记录帛金的不是他。你虽然是文职,但多少也能接触到一些纠纷案件。这人啊,一旦牵扯上钱,就什么都不顾了。” “这事我不到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承箴撑着头叹道,“你说得对,幸好他没管钱的事。这事他要是沾上,更乱套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璩章玉家这本经,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跟田守了解完这些之后,承箴找了一天调休的日子,去了咖啡厅。 颜婉给他做了杯低因拿铁,送到桌边:“下午少喝咖啡,容易睡不着。” 承箴摇摇头:“咖啡不影响我睡眠,我还经常晚上喝呢。” 颜婉挑了下眉,没再坚持,她拉开椅子坐下,说道:“你还别说,你那位暗恋对象真是个好人。” 自从颜婉的咖啡厅拿下省博文创的合作,她又经常给璩章玉特殊照顾后,俩人就成了绯闻对象。璩章玉特意来咖啡厅找颜婉聊过,他不想给颜婉带去困扰,也不希望颜婉的名声有损,说自己可以避嫌。 “那你怎么回答的?”承箴问。 “我说我只是喜欢看帅哥,并不想拥有帅哥。”颜婉托腮看向承箴,“后来我看他连续好几天都不来,明显是没被我说动,我就干脆租了个一日男友。” “啊?” “找了个男模来演了出戏。” “……”承箴咽了下口水,说,“你确定要当着我的面直接说找男模吗?” “啧!我又不乱搞!我合法公民好不好!”颜婉瞪了承箴一眼,“我没找你报销就不错了,你还打算抓我不成?!” “不敢。”承箴笑道,“我就当没听见,当然,报销也是可以的。不过如果对你名声有影响,你也可以不再继续,这本来就是我拜托你的,我也不想影响你。” 颜婉淡然一笑,说道:“那天我跟他说的话,可以再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你。我是个商人,钱挣到了,名声自然就有人维护。而且,花边八卦这种东西,伤不到我。我只做我心中的我自己,不做别人眼中的颜婉。” 这天和颜婉的谈话以承箴仓皇离开为结束,因为璩章玉和同事一起出来买午饭。承箴躲在角落里,仔细观察着许久未见的璩章玉。 次日,承箴上班时,询问同事柴嘉宁关于买车的事宜。 柴嘉宁调侃道:“之前让你买车你都说不需要,怎么突然想开了?” 因为如果有辆车,他就可以躲在车里悄悄看着璩章玉,而不用再经历被塞进员工休息室的尴尬。 “之前几次半夜从家出现场打不到车,太耽误事。而且我打算把我家人接来这边,有车的话以后会方便些。”对于找借口这种事,承箴早已经驾轻就熟。 柴嘉宁拉开抽屉,拿出一摞宣传册递给承箴,说:“预算低就日系车,保养维修都便宜。国产车看厂商,得仔细挑。电车有补贴,但充电桩是个问题,得看你小区的情况。这些都是去年车展上拿的宣传册,你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车型或品牌。” 买车的事情提上了日程,不过承箴工作忙,确实也没太多时间去试驾看车,这一拖就到了夏天。最终,他选中了白色沃尔沃v60,柴嘉宁觉得出乎意料,价格倒是次要的,毕竟他们工资不少,有车贷也不影响生活。只是这辆车,怎么看都不像是承箴会开的车。 确实,这车最开始都没进入过承箴的考虑范围,但在门店第一次看见这辆车的时候,承箴就想到了璩章玉。他觉得,这辆车非常适合璩章玉的气质,简单、干净,像博物馆陈列室的感觉一样;但其中又带着很难察觉到的硬气。 他当然不是买车送给璩章玉,但承箴觉得,如果自己能拥有这辆车,在某种程度上,就能离璩章玉更近一些。很荒谬的想法,但承箴就是这么认为的。 买了车的好处,在几个月后就得以显现。那天他接到颜婉的消息,说璩章玉生病住院了。当时他在忙案子,完成工作之后才联系颜婉询问情况。 第26章 颜婉说自己打算去探望,但她的车送去保养了,正准备打车。承箴于是开车去接上颜婉,路上买了个果篮,直接去往医院。 到了医院楼下,承箴却退缩了。他让颜婉先拿着果篮去看看情况,自己则留在车里等她消息。颜婉虽然不明白他,但也知道不过多插手别人感情的道理,于是独自带着果篮去了病房。 【支气管炎,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现在他醒着,还有他同学在,你要不要来看看?】颜婉发来信息。 承箴心里万分纠结,但最终,他还是下了车,按照颜婉发来的信息找到病房所在。 就在承箴的手已经搭在病房的门把手上时,屋内的人挪动了一下,透过那细长条的窗户,承箴看到了颜婉和王玉玊,除此之外,还有孟令舒。 原来这几年他和孟令舒还有联系。能到来探病的程度,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挺好,想起当年那些传言,原本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又没了。他有无数个理由合理化自己出现在医院这件事,但他不敢面对可能存在的“万一”。 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松了开来,承箴最终没有推门进去,他离开病房区域,给颜婉发了消息:【有案子,我先撤,你一会儿打车回,我报销。】 【忙你的吧,不用报销。】颜婉很快发来回复。 璩章玉身体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上班了,颜婉还像之前一样替承箴当眼睛。 自从有了车之后,承箴休息时就多了一件事,他会跟着璩章玉。有时是在研究所门口,有时是在家楼下,还有时是跟着他一起去逛超市。 承箴知道自己这样就像一个偷窥狂一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打扰,不出现在璩章玉面前。 但承箴休息的时间有限,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颜婉。 璩章玉和同事聚餐、和王玉玊见面、还有孟令舒来接他下班,这些都是颜婉告诉承箴的。 转眼入了冬,一年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快到年底的时候工作繁忙,承箴已经半个月没休息了,那天刚从解剖室里出来,承箴就收到了孟令舒的消息。寒暄几句后,孟令舒发来了请帖。 孟令舒的婚礼日期定在了1月10日,邀请承箴参加。 新郎是孟令舒的青梅竹马,俩人家庭条件相当,从小就一起玩,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谈恋爱。今年男方留学回来,两家人就把婚事定下来了。 承箴心里骤然轻松,但又觉得遗憾。 轻松和遗憾都是因为孟令舒的结婚对象不是璩章玉。他希望璩章玉能幸福,孟令舒是个很好的对象。但他喜欢着璩章玉,那暗恋的酸涩始终存在。 第22章 璩章玉的第十一年 原本璩章玉和孟令舒联系得不算多,只是偶尔年节时发个消息,真正联系频繁起来,也还是去年开始的。 孟令舒未婚夫家里做艺术品相关,有接触文物策展的机会。之前有个合作方想要搭上研究所的关系,孟令舒就想到了璩章玉。 璩章玉在研究所里算不上什么人物,但他的前辈兼导师邱以期一直对他赞赏有加,邱以期不仅行政业务两手抓,在业内也是非常有名的人才,在大领导面前多少有点儿面子。璩章玉就跟邱以期提了这事。 项目具体怎么谈璩章玉不管,但经过这一回,孟令舒和璩章玉倒是更熟悉了,这之后因为项目谈成,孟令舒和未婚夫单独请璩章玉吃了顿饭。一方面是表达感谢,一方面也是给璩章玉正式介绍她未婚夫,搭上线之后,以后如果再有需要,他们可以直接联系了。 研究所的工作确实是稳定,但从孟令舒的角度,她认为璩章玉有资格去做更好的,如果他出来做个顾问,比现在更轻松,也挣得更多。不过听璩章玉并没有这个打算,孟令舒也没强迫他,只说保持联系,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合作。 那天孟令舒去接璩章玉吃饭,路上她问起了承箴。 璩章玉说:“这两年没怎么联系。他工作太忙了。” “还喜欢?”孟令舒问。 璩章玉沉默片刻,回答说:“喜欢。” “那去追啊!不要这么别扭了。以前上学的时候你纠结着也就算了,现在你们都工作了,而且你身体也好了,还能有什么顾虑?” “也没什么顾虑,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喜欢又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呵。”孟令舒有些无语,她道,“我再帮你一把,不用谢。” 到了婚礼当天,璩章玉才知道孟令舒这话的意思。孟令舒的婚礼没请太多大学同学,只凑出两桌来。迎宾位摆放的宾客坐席安排上,璩章玉看到了承箴的名字就在自己名字旁边。然而,一直到婚宴结束,承箴都没有来。 第二天璩章玉才收到孟令舒的微信,是微信聊天的截图。 承箴向孟令舒解释,当天原本是打算参加婚礼的,但凌晨突然命案,他现场勘查完又去参与解剖,结束之后已经是快到中午12点了。虽然赶去还来得及,但他刚解剖完,怕跟喜事冲突,于是就决定不去了。 璩章玉向孟令舒道了谢,还替承箴解释,说他工作性质就是这样。 看他放下手机,王玉玊才幽幽开口:“也不知道你们俩到底谁怂。” “这跟怂不怂的没关系。”璩章玉回答。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认真采访你一下,璩章玉同学,你到底为什么不敢表白?” “璩章玉同学拒绝你的采访。”一如大学时那样,璩章玉说了相同的回答。 王玉玊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你!” 璩章玉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还担心什么。联系方式都有,主动发个消息是很简单的事情。跟田守也都恢复了联系,却偏偏和承箴的关系停在了那场争吵之后。 过了那个时间点,璩章玉其实也明白,当时两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说到底谁都没有错,就只是时间不对,但关系的破裂却是实实在在的。 接到父母的电话,是璩章玉没有想到的。随着电话而来的,还有五万块钱。父母说让他别亏了自己,璩章玉应付过去,但还是没能想明白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直没敢动,直到他在假期时接到了赵从辉的消息。 田守已经拿了律师证,完成实习之后转正成了执业律师。而这次回家,他作为代理律师,正式起诉当年抢夺抢占承箴房产的那些人。 有人跑到田家去打听消息,田守母亲把他们全怼了回去—— “寻求法律途径有什么稀奇的?要真是一家人还有感情,就不会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生父子也一样。更何况当年他们欺负承箴是个孤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挂了赵从辉的电话,璩章玉主动联系了田守。 田守笑道:“没想到消息传得还挺快。辉子跟你说的吧?” 璩章玉承认,接着又把收到父母钱的事情告诉了田守,说:“我估摸着我爸妈是听了阿姨那话,想起来之前我爷爷去世之后他们没给我钱。” “方便说说详情吗?”田守问。 “我爷爷有遗嘱,他的遗产一半留给我,一半留给我弟。据我所知,这些年他没有更新过遗嘱,最起码我在家整理遗物的时候只看到了这一份遗嘱公证。”璩章玉没有隐瞒,毕竟田守知道自己家什么情况,这会儿跟他说说,也能获得些专业的建议。 田守道:“那……你怎么想的?就从来没跟你爸妈谈过这事?是不是因为这个遗嘱,当时办后事的时候你爸妈就让你操持了?” 璩章玉语气平静地说:“我没什么想法。他们想拿走就拿走,我对钱没要求。不过……小田,如果我放弃继承,从法律上能跟他们切断关系吗?” “不能。”田守说了实话。而且就算法律上可以,实际中也做不到完全切断关系。璩章玉的父母对他实际履行了抚养,未来他们之间存在的赡养责任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这样吧。反正抚恤金银行卡他们都拿在手里,他们愿意转移就转移,我也不管。” 田守对璩章玉这样的态度有些不太赞同,他说:“如果没有新立遗嘱,那份遗嘱就是生效的。不管钱多钱少,那都是你该得的。” 璩章玉道:“且不说我爸妈打心里不乐意履行这份遗嘱,就算他们愿意,我也不愿意。拿了钱就意味着我还要跟他们有过多的纠葛,无论好的坏的,我都嫌麻烦。” “小章鱼,你听我一句劝。遗嘱可以不履行,那是你们自己家里的事情,只要不闹开了,没人会介入。但是,你最起码要知道你爷爷到底留下了多少,这是防患于未然。”田守道,“等我回去,咱俩见一面,再好好说说这事。” 璩章玉口头答应下来,但实际上他已经做了决定。跟父母就这样保持着一两年见一次的频率,逢年过节他红包问候都有,维持着他们在外人面前那种“儿子在外发展得不错”的优越感,也维持着彼此之间的边界。不撕破脸,也不用老死不相往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第27章 五月时,璩章玉评上了中级职称,他给家里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父母这次倒是由衷地替他开心,父亲还主动提出赞助他买辆车。 璩章玉很懂事地说之前那八万就够了,这种话自然是父母爱听的,或许是真的把爸妈哄开心了,又或许是想着那份未能执行的遗嘱,最终父母又给他打来十万,说让他选辆好一点的车,开着安心。 璩章玉也没再推辞,接了下来。 买车的事情不着急,最起码不能一提职称就买车,影响不好。璩章玉把钱存了起来,依旧是每天走路上下班。 评上职称后,自然是要请同事吃饭的,那天饭桌上,有前辈同事说给他介绍对象,都被璩章玉婉拒了。 饭后,璩章玉打车去了市公安局。他在市局外站了很久,一直到接近零点时才离开。 九月,王玉玊约璩章玉吃饭。王玉玊还在读书,现在已经博二了,他是早就想好要走科研路的,这一路下来目标坚定,也没有什么波折。 这顿饭的主要目标是公布恋情。去年璩章玉生病住院的时候,王玉玊去探病,跟当时的管床大夫陆致雅一见钟情,立刻就开始追求。就这样追了快一年,才终于征得陆致雅的同意。 璩章玉调侃他:“寡王一路硕博,怎么你还能谈上恋爱呢?” “那不还得谢谢你。”王玉玊说,“要不是你,我还没机会认识雅雅呢。” 璩章玉抖了一下,说:“好酸。” 知道是玩笑,王玉玊自然没介意,还跟他说以后结婚要让他当证婚人。璩章玉答应下来,说:“你博士在读,她是博士学历,你俩在一起不会比着发刊吧?” “还好,我俩不是一个专业的。”王玉玊说,“她比我卷,医学生都特别卷,我真比不上。” “她比你大,你爸妈能接受?” 王玉玊态度倒是坚决:“是我结婚又不是我爸妈结婚!而且,我都读到博士了,我爸妈早说了以后所有事情都听我的。” 璩章玉笑了下,颇有些感慨:“你说是不是所有人都会羡慕自己得不到的?我羡慕你有选择的自由,你那会儿羡慕我有父母的铺路。” 王玉玊说:“小章鱼,你心思太重了。你现在也有选择的自由了,要我说,你真没必要提前焦虑,尤其在跟承箴的关系上。你怕什么呢?你总怕打扰他,影响他,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些对他来说并不算影响?承箴对你真的不错,他当年主动跟我套近乎就为了让我照顾你,那些年省吃俭用还要维持跟我的关系,也都是为了你。他确实看上去不好相处,最开始我也觉得他挺吓人的,但了解他之后就知道,那是人过得太辛苦之后的自我保护。” “我当然知道。”璩章玉跟王玉玊碰了下杯,“不用操心我了,反正你证婚人的位置我预定了,就等你邀请了。” 第23章 承箴的第十一年 缺席孟令舒的婚礼,确实是个意外。承箴原本调了休,但他的调休基本就是备勤。 根据省厅的要求,刑侦支队下的技术队重新编制,组建刑事技术科学研究所,内部简称刑科所,因为刑科所同时挂着市法医鉴定中心的牌子,所以更多的人会称呼这里为鉴定中心。承箴现在也是属于年轻骨干,他上面有老师父带着,手下也还负责着带新人。夜间命案,一向是他这样的年轻骨干冲在前面的。 完成解剖后,算时间他确实还能赶到婚宴现场,但正如他跟孟令舒所说的那样,他带着“死亡的气息”,不方便去冲撞别人的喜事。就算孟令舒不在意,她的家人和婆家也未必就不在意。 份子钱是肯定要给的,孟令舒在第二天才回他消息,婚礼当天新人事多,承箴也没计较。 不过孟令舒退回了礼金,人都没来,没必要给钱。 【昨天小章鱼也在,我还说能再同时见到你们俩呢。】 承箴看着这条消息,在输入框里反复打字删除,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但是在最近的一个休息日,承箴又开车去了省博。 颜婉通过员工休息室的窗户看见了承箴的车,她拿出手机给承箴发了消息,叫他进来。 一杯美式,一份简餐三明治,承箴付了款后就坐在角落里。颜婉直接坐到了她对面:“今天他休息。” “嗯。”承箴给了简单的回应。 “他同事之前给他介绍女朋友,他拒绝了。” “嗯。” 颜婉重重叹了口气,说:“你真打算一直这么下去了?就这么暗恋着,什么都不做?” “这样挺好的。我不打扰,他就能有他自己的生活。” “什么生活?这种按时上下班没有社交没有爱好的生活?你管这叫生活?这只能叫活着!”颜婉皱着眉看向承箴,“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有你的原则,你心里藏着事,这都无所谓,但我不能看着你自虐还视若无睹,那样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害你。” 承箴却只是摇摇头,说:“我没怎么想,他愿意过怎么样的生活都好,只要他开心。” 颜婉那句“如果他的开心是跟你在一起呢”几乎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不愿插手别人的私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承箴这个纠结内耗,自卑又悲观的性格,跟当年的自己几乎一样。颜婉小时候吃过不少苦,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承箴小时候也是苦过的。 幼年贫穷带来的性格烙印,需要很长的治愈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旁人言语行动都无用,只有自救和自助。 刑科所成立之后不久,承箴就作为业务骨干被送去省鉴定中心进行短期培训。三个月的培训转瞬即逝,回来之后就是跟随刑科所的调级重新定岗,这一折腾就到了年中。 这一年的六月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承希的高考。松河省持续进行高考改革,现在的报考方式是知道分数和专业分数线之后再报考,避免了像当年承箴他们经历的那种带着赌博意味的报名情况。 承希很努力,也真的完成了她当初的目标,被东岷大学医学院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承希立刻跟承超美一起到了温城,她把录取通知书交给承箴,让承箴和承超美一起帮她拆。 年幼时虽经历坎坷,但母亲和兄长替承希撑起了一片天,她穷过但是没苦过,能幸福无忧地长大,都是母亲与兄长的功劳。所以她选择用成绩回报,这份录取通知书,就是她回报的开始。 东岷大学医学院,七年制临床专业。当初承箴错过的,如今承希得到了。 那天承箴带她们出去吃了饭,好好庆祝一番,而承超美也告诉了承箴她的决定,离开家乡,来到温城陪伴他们。以前留在家乡是为了承希,现在离开家乡,是为了一家团聚。她目前手头有积蓄,等承希入学之后,她就去找份住家保姆的工作,这样既不打扰承箴,偶尔还能帮承箴做顿饭。 承箴不想让姑姑太辛苦,他能负担得起。但承超美却说自己闲不下来,趁着现在还能干得动,她能挣,承箴就能轻松些。 承箴拗不过她,就说先陪承希入学,之后再商量。 开学报到那天,承箴特意请了假。校内的新生向导再细致,也没有承箴这个绝对的学长权威。更巧合的是,承希宿舍楼的宿管,正是当年承箴在学校时候的宿管。 宿管阿姨一眼就认出了承箴,得知是陪他妹妹来报到,连忙表示让他放心,自己绝对会照顾好的。 到宿舍安顿好,承希玩笑道:“哥,你当年在学校这么有名呢?” “我那会儿打工经常赶不上门禁,当然得跟宿管搞好关系了。”承箴拍了下承希的头,“你可不许乱打工。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包了,你好好上学就行。”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承希嘟囔道。 “你再说一遍?” 承希立刻笑着挽上承箴的手臂:“我说,我哥最好了!” 舍友们陆续到了,承希跟她们一一打了招呼,之后承箴就说请她们一起吃顿饭。 都是父母来送的,大家都还客气着,说a一下,承箴想了想,说:“那这样吧,不如就在食堂吃。正好看看食堂的饭菜口味,顺便就给孩子们把饭卡充了。” 承希的一个舍友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第一个表示同意。 四家人在食堂陪着孩子们吃饭,很快承希就跟舍友们都熟悉了。吃完饭后承希拉着承箴让他陪逛校园,等舍友和家长们都离开之后,她问:“之前不是说好去外面吃的吗?” “下次带你去外面吃。”承箴道,“刚才咱们在宿舍里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家长在问给多少生活费?” 承希点头。 “那家人从穿衣打扮和言行举止来看不像手头拮据的,但他们原本只打算每月给孩子800块生活费,这钱肯定不够花的。在食堂吃,让他们知道一下食堂的价格,再看看超市买生活物品的价格,算算就知道该给孩子多少钱了。” 第28章 “天呐……哥!你好厉害!难怪刚才她看你的时候眼里都冒星星了。” 承箴笑笑,又叮嘱:“不过你记得啊,如果她以后还是为生活费发愁,你不要轻易就心生同情,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不了解的时候多听少说。最开始这段时间也不要随便跟舍友过钱财上的事情,遇到困难就跟我说,别瞒着,知道吗?” “知道了!哥你放心,我肯定听话!” 这之后,承箴带着承超美去了校内的超市、图书馆,又带她熟悉了医学院的各种设施,最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操场。承超美让他们兄妹俩去逛,自己在观众台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承箴还在给承希介绍操场的打卡机和室内外各种设备,承希却道:“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嗯?”这一问,把承箴给问住了。 承希说:“刚才,从历史学院抄近路到操场这里的时候,你一路都没说话。” 说什么呢?承箴在心里叹了一声,那条路上都是他跟璩章玉的回忆,或者说,整个学校里都是他们共同走过的痕迹,记忆散落在校园之中,几乎每一处都有,躲不开也绕不开。 “哥,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能一直开心。”承希说,“这两年小田哥帮你打官司,辉哥那年回家也给我们带了东西。但是我没见过章玉哥哥,也没再听你提过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怎么了,但我知道现在这样你不开心。” “小丫头,你懂什么?!”承箴失笑。 “你说我不懂,那我可以不懂。但是我真的只是希望你开心,就像你希望我能无忧无虑地上学一样,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希望你开心。”承希这话说得十分恳切。 “你好好上学我就开心了!”承箴推了下承希的头,“你哥我当年可是连续拿奖学金拿到毕业的,你要是敢学习不好,看我怎么治你!” 承希撅了嘴,说:“有个学霸哥哥真的好可怕啊!” 承希当晚就住在了宿舍,承箴把承超美送回家,又借口有事,独自开车去了璩章玉家楼下。这些年他总是这样,心情好或不好,他都会把车开到璩章玉附近的地方,也不干别的,就在车里坐着。坐到心情平复了,他就会离开。 这天承箴并没有看见璩章玉,他也不在意,毕竟他根本没有要见面的意思。不过他倒是解决了一件事,孟令舒有认识的朋友家正在找保姆,他跟孟令舒提起了自己姑姑要找工作的事情,孟令舒很快就给了回复。次日就可以去试工,如果合适就留下。 回了家跟承超美说,承超美还以为承箴是出去求人了,承箴仔细解释了半天,才让承超美放下心来,并表示明天会送她过去。 次日,承箴送承超美去了雇主家试工,之后就去单位上班了。鉴定中心独立之后,每组都有独立办公室,他刚一进法医办公室,就听同事说起了八卦。按照同事的描述,今天早上五点多的时候,有救护车从市局对面拉走了一个人。 有同事说:“你说这人不会是想去中心医院,结果导航给指到了法医中心吧?” 承箴笑了声,说:“哪有这么蠢的!没准就是恰好犯了病。” “也就还好是中心医院离咱这儿近啊,我听说好像是心脏病发作。承哥,你说这要是没来得及打急救电话,那不真就直接送咱这儿来了?诶,你觉不觉得这事挺瘆人的?” “大白天就开始讲鬼故事!”承箴指了下隔壁的方向,“小心主任听见又骂你。” “主任不在!”那同事笑呵呵地说道,“鬼故事就得白天讲,这要是晚上讲,那就真跟半夜的救护车一样吓人了。” 第24章 第十二年 刑科所的公安法医有两套排班制度。除了与市局警察一样也是三天一个24小时班以外还有三班倒。 接到任务时,承箴原本正准备下班,他前天24小时,昨天小夜,今天早班,明天是大夜班,主任看着他排班直叹气,说他不要命。 公安法医隶属公安系统,工作性质特殊,加班换调休,虽然有津贴核算,但不直接以加班费和夜班费来体现,所以上夜班并不能直接跟工资挂钩。承箴值夜班也不是为了钱,而是因为睡不着。他能在白天睡,能在颠簸的车里睡,通勤的地铁上睡,甚至在自己车里都能睡,但他不能在同时满足“晚上”和“床上”这个条件下入睡。 法医室有好几名法医轮岗,但是承箴一直跟刑侦支队合作,又是老主任陶新栋一手带出来的,所以刑侦有案子都习惯找承箴了。 刑侦支队长吴竞跑来鉴定中心,抓着承箴让他出现场。 “我早班啊领导……”承箴无奈道。 “分尸,是分尸!我们需要你。”吴竞拉着承箴,“我知道你明天上大夜,我跟陶主任说给你调一下,让你明天休一整天,行不?” 承箴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真服了你了!” “车上等你!”吴竞立刻说道。 几辆警车先后驶出市局。知道要去的地方在郊区,承箴干脆直接睡觉了。 车没开出去多久,柴嘉宁也犯了迷糊,后来他是被颠醒的。看了一眼路况,柴嘉宁把承箴推醒,说:“醒醒,这么颠你别睡,容易受伤。” 承箴搓着脸缓神,半晌之后才道:“案发现场还属于咱们市吗?我怎么觉得都快出界了?” “擦边,刚好在咱界内,跟仁兴就隔了一道沟。”柴嘉宁说道,“刚才吴支说,这地方太偏,这次估计要跨市合作了。” 到达现场,知道这是前几年就开始发掘的仁兴市古国遗址群,承箴就无法避免地想起璩章玉。他下车后环顾了一圈,当时并没有见到璩章玉。 实际上,那个时候璩章玉确实不在,他正在跟领导打电话汇报。 后来,从现场到车边,距离很近,几步路就到,但那是时隔将近四年后他们再一次并肩同行。 回到刑科所承箴就马不停蹄地解剖,在完成工作后,他交代实习法医去出报告,自己则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与他办公桌上藏着的那张不同,这是曾经被他勒令田守不许发给璩章玉的那张。照片上的承箴十分错愕,但璩章玉的表情非常生动,非常好看。 “箴箴,你——” 柴嘉宁推门进来,看到承箴的动作时候收了声。 承箴把照片扣过来放回抽屉,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柴嘉宁咽了下口水,说:“尸检报告给我,我一会儿去开分析会。你帮我去给省鉴送个文件,之后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行。”承箴答应下来,他接过柴嘉宁手中的文件,调侃道,“是真的想让我休息,还是因为不想去省鉴啊?” 柴嘉宁“啧”了一声,说:“明知故问。” “搞不懂你。”承箴起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一会儿实习生把报告给你,我先走。” “欸!”柴嘉宁叫住承箴,“你还好吗?” 承箴摆摆手:“没事儿,放心吧,我没那么脆弱。” 虽然是分尸,但这个尸体解剖并不难,情况也比较简单,按照过往的经验来说,这个案子很好破,后续也用不到承箴再多做什么。 温城是省会城市,省一级的单位都在本地,所以纸质文件的传递基本都是自己跑腿去送。 承箴当年毕业直接进入市局,而沈述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入省鉴定中心。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误会,沈述和柴嘉宁互相不对付,所以柴嘉宁特别不喜欢去送材料,能躲就躲,在知道沈述和承箴以前是舍友之后,送报告的任务基本就交给承箴来做了。 承箴先给沈述发了个消息,然后就开车去了省鉴定中心。 完成正事之后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沈述就说跟承箴一起吃个饭,承箴反正也没事,就答应下来。 俩人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承箴对吃什么不挑,最后俩人选了一个新开的韩式烤肉。俩人刚坐下没多久,承箴接到了田守的电话,要约他吃饭。询问过沈述之后,承箴就把田守也叫来一起。 俩人吃饭变成三人聚餐,不过都认识,也没什么尴尬。 田守找承箴是因为家里的官司完了,当初抢房子的那两拨人都已经被强制执行,法院把钥匙交给了田守。田守则拜托父母帮着给家里换了密码锁,这次是把所有文件资料都整理好了。 沈述听后叹道:“这案子拖了这么久,竟然还真能判下来?” “那是!不要小瞧我的能力!”田守笑着说道,“我跟你说,为了这个案子,我可是准备了好多年!我从大一那年就开始跟老师沟通细节,把可能发生的所有情况都做了设想和应对。” 沈述玩笑道:“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有什么呢。” “我就是弯的我也不可能喜欢他!”田守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承箴的手臂,“就他这脾气,当朋友就已经被气个半死了,可不能当伴侣。” 第29章 承箴拿起杯子跟田守碰了下:“田律,这案子代理费怎么结算啊?” “我呸!你再提代理费我真不理你了。”田守翻了个白眼。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沈述充当了承箴的嘴替,“他这个脾气,你还是跟他算吧,不然他真跟你翻脸。” “这账我跟他没法算。我打这官司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妈,也是为了我自己。”田守跟沈述说,“当年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摔了一跤,我爸在警局值班走不开,要不是箴箴他爸妈帮忙,我跟我妈全都没命了。后来我妈带我去他家磕过头认过干爹干妈,所以啊,我们俩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要是箴箴爸妈还在,我是得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沈述以前不知道这段故事,他看向承箴,满脸不解:“那不就是跟亲儿子一样了嘛?就这样的关系你还拧巴?” “我哪儿拧巴了?”承箴轻笑一声,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承箴的情绪明显不对劲,田守侧头看了眼他,又以眼神询问对面的沈述,沈述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箴箴,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利?”田守问。 承箴垂着头沉默片刻,说:“我今天见到小章鱼了。” 二人几乎是同时吸了口气,对视一眼,沈述先开了口:“好事啊!箴箴,这真是好事!你看,老天都觉得你们俩不该错过,这是撮合你们呢!” 田守也附和:“对对对,你快赶紧抓住这次机会。当年的事儿压根就不算什么,你们这重新联系上了,干脆就趁这次把话说开了。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心里乱得要死。”承箴摇头,“你们先别管了,让我自己冷静想想。” 吃完这顿饭后,承箴并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璩章玉家小区。他反复解锁又锁屏,反复地刷着璩章玉的朋友圈。璩章玉的朋友圈停在了那年,从他们争吵之后就再没有更新过。承箴不知道是自己被屏蔽了还是这些年璩章玉就是没有发,但至少,以前的那些朋友圈承箴还能看到。 而与此同时,璩章玉在卧室的床上,把承箴这些年的朋友圈从头看了两遍。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觉。 直到天色已经大亮,承箴才开车回到自己家。洗完澡后,他的手机上接到了颜婉的消息。 【他今天那个脸色,我都怀疑他挖墓挖到鬼了。】 承箴放下手机,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心说,他脸色差,我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昨天我出现场,正好在他工作的地块上。】承箴回了消息。 【???!!!】 【刚下夜班,回家补觉,睡醒了再说。】承箴扯了个谎,把手机锁了屏。 因为工作的地方暂时被封了起来,考古队的工作只能暂停,璩章玉本来就是刚调过去的,这次暂停之后邱以期就顺势把他安排回了研究所的棚里。 省博文物研究所是建立在八十年代开始发掘的历史遗址上的。当年因为考古技术并不发达,只挖了很小的一部分,但经过探测可知附近仍有很大一片历史遗迹。 省博物院重新选址时就直接选在了遗址旁边,博物院进行文物展览,而研究所就同时在进行遗址保护和文物研究。 这几年随着科技进步,研究所引进了恒温恒湿的考古棚,在尽可能保护文物存在环境的基础上进行发掘。 璩章玉的专业是文保而非考古,留在恒温恒湿棚里,对文物发掘进行指导和评估才是他的正经工作。以前是没有条件,所有人都得下地,现在有了条件,再加上璩章玉心脏不好,邱以期一直不想让璩章玉继续做野外考古。 奈何璩章玉在这方面根本不听话,邱以期就只能顺着他,这次是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邱以期立刻就把璩章玉安排进了棚里。 这次璩章玉一点抗拒都没有,接受了安排,让邱以期都有些意外。但其实,璩章玉选择进棚的原因,是怕再碰到承箴,他现在完全乱套了。 第25章 t21 k1 电脑屏幕上实时展示着各个坑里的情况,璩章玉对着屏幕,但思绪已经飞远了。昨天晚上他给王玉玊发了消息,跟他说自己见到承箴了。 王玉玊劝了他很久,最后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以前是怕自己有病成为拖累,后来是觉得自己伤了承箴不敢再进一步。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原因。但实际上,璩章玉是太了解自己了。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所以才决定不去爱。 承箴早已成为璩章玉梦中的常客。在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中,璩章玉对承箴做过各种各样的过分的事情。他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表示他这只是情绪压抑太久的表现,并不代表着他在现实生活中就会这么做。 但是璩章玉知道,清醒的时候他也想。 每次做完梦,璩章玉都会拿着和承箴的合照来纾解。 他会在鉴定中心门口一待就是一天,也会偷偷跑去盯着承箴家的窗户一看就是半宿。他像是一个变态,但幸好,他只是暗恋,他跟承箴没有联络。 璩章玉一直靠着“我只是暗恋他”来自我催眠,不给自己理由去打扰承箴,不让自己那些隐秘的黑暗暴露出来。 当年那场争吵发生时,璩章玉已经是无法自控了。那段时间他和承箴的关系很亲密,除了没有身体接触,他们真的像异地恋情侣一样在相处,这才导致了璩章玉的越界。他无法摆脱从父母那里习得的套以“爱”的名义的掌控欲,所以他才会惯性地替承箴担下那笔钱。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潜意识中在贯彻着“我是在为你好”这个宗旨。 后来住院时与父母的朝夕相处,让璩章玉重新找回当年自己被管控着的感觉,也因此对承箴更加感同身受。 模糊了边界之后,烙印在生长过程中的痕迹翻涌显现,伤了承箴,也让璩章玉惊觉自己变成了和父母一样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璩章玉就决定不再跟承箴联系了。他宁愿承箴恨自己,也不要承箴被不懂爱不会爱的自己弄伤。 “璩老师?”学生胡影的声音把璩章玉飞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他静了静心神,问:“怎么了?” 胡影:“t21那边请您去看看,说是k1坑文物暴露部分氧化得比预期要快。” “哦,好。”璩章玉站了起来。 刚往前迈出一步,他就眼前一黑,紧接着腿也软了。胡影眼疾手快扶住璩章玉,吓得声音都颤抖了:“老师?您没事吧?” 璩章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桌前,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轻轻摇头:“起猛了。” “您可别吓唬我。”胡影虚扶着璩章玉,低声在他耳边问道,“是不是心脏不舒服了?” 璩章玉已经缓了过来,眼前的东西逐渐清晰,身上也恢复了力气,他直起身子,道:“小玉儿又跟你瞎说什么了?” 胡影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哥没说别的,就说您身体不好,让我照顾好您。” “嘁,”璩章玉发出一声不明的笑声,旋即道,“走吧,去t21。” 棚内考古以t字编号探方,以k来编码探方内的坑位。璩章玉带着胡影顺着探方中间横纵相连的通道去了第21号探方。在探方旁穿好防护服,璩章玉就和胡影上了吊装好的移动钢架平台,经过同事的辅助定位,很快就被送到了发现问题的文物旁边。 棚内已经不再是蹲着挖土,而是整个人都趴在可移动的平台上进行工作。蹲着废腰和膝盖,趴着折磨肩颈,下坑的人都免不了职业病。 这是胡影第二次在棚内考古,上次他只是站在坑上面看,这次能近距离体验这种考古发掘方式,已经掩饰不住兴奋了。 璩章玉对胡影的兴奋没有打压,只是提醒他抓好安全绳。下到坑里之后,就开始针对性地分析并讲解。 “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保持目前的进度就可以。”璩章玉很快给出了判断。跟同事说完这句,他又侧头对胡影说:“实践中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谁都想严格按照规则要求来,能尽可能保全文物状态,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把人逼死也没有用。无论是考古还是文保都一样,最不能着急,也最需要耐心。” 胡影点点头,又道:“老师跟我师哥不愧是舍友,这话他也说过。” 璩章玉看了胡影一眼,还没说话,隔壁平台上的同事就开了口:“你师哥?谁啊?” “小玉儿。”璩章玉替他回答了。 “我去!”同事撑起上半身看着他们,“小玉儿还学呢?!” 这位同事叫杨柳之,也是东岷大学毕业的,跟璩章玉同届,考古专业的,不过她是硕士毕业后进来的。考古和文博同属于历史学院,在校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在学校时候是同学,进了单位就成了后辈。当然,毕竟还是同龄人,现在单位里也没那么多前后辈的规矩。 听到杨柳之的感慨,胡影回答说:“师哥马上就毕业了,他课题过了文章发了,本来想按部就班博四毕业,结果老师让他赶紧毕业,说烦他了。” 第30章 “他是挺烦人的。”璩章玉调侃道,“他啊,不仅卷学弟学妹,他连导师都卷。” 杨柳之说:“那是你工作了,你要留在学校,怕不是能把整个文博系都卷飞了!” “哪有那么夸张!”璩章玉说。 杨柳之不再看他,转而对胡影说:“你旁边这位璩老师,本科时候就发了两篇论文,学习成绩连续四年全系前2%,历史学院公选课那种水课他都能考第一。进了研究所到现在,手里八篇核心两篇权威,把同期进来的博士生都给卷无语了。” “你又夸张!我那是被迫读研!根本就不是我想卷。”璩章玉回道。 璩章玉当年凭着参与团队项目和老师推荐直接进入研究所,但他毕竟只有本科学历,确实不够用。在他做完手术休养那段时间,邱以期就劝他干脆申请一个在职硕,正好手下有名额。 那段时间璩章玉不能长时间下坑,总请假不合适,但到邱以期手下做科研,就能以写论文做分析的理由来合理安排时间了。 去年硕士毕业也升了职称,在这个行业里,科研经历和实践经历都相同重要,于是璩章玉就跟邱以期提出继续做项目读博。邱以期自然同意,所以现在的璩章玉已经开始读在职博了。 资源导师都在研究所,又赶上本地有古国遗址,只做研究所的项目,就足够璩章玉去发刊了。做不做科研,工作也都一样多,现在只是多写几篇论文,这对璩章玉来说并不费劲。 “诶,对了,小玉儿毕业打算去哪工作?”杨柳之继续问道。 “他留校。”璩章玉说。 “那可太好了!”杨柳之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他可别来咱们所。有你这一块玉卷我们就行了,要是小玉儿也来,那不是重回本科时代的噩梦了吗?我可受不了!” 胡影疑惑道:“我们都是文博专业的,也会卷到考古专业吗?” “呵,那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们考古系被文博系全面吊打。大一时候还是文博专业两块玉,到大三时候就已经是历史学院两块玉了。别的系也就算了,我们考古和文博很多专业都交叉,凡是跟他们一起上的课,就看他们俩了。”杨柳之似乎真是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她耸了下肩,说,“还好我毕业早,不敢想要是跟小玉儿一个组,压力得多大。” 胡影笑了:“原来师兄这外号是早就有了的。” 杨柳之指了下璩章玉,说:“这是大玉儿,你师兄是小玉儿。这两块玉,烦死人了。” “烦啊?那我走了。”璩章玉笑道,“你找别人给你把关吧。” “走呗,反正有事我还得call你,直接用系统叫,我看你敢不来!”杨柳之丝毫不惧威胁。 “挖你的土吧!” 都是老同学了,现在又共事这么久,知道是在开玩笑,所以说起话来都没那么谨慎。璩章玉没再跟她多说,让坑旁边的同事帮忙调整移动平台,把自己和胡影运了上去。 在棚里的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文保负责评估调整进度,亲自下手挖的时候并不多。 对着电脑时,璩章玉的思绪又飞远了。 昨天见到的承箴,跟大学时候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承箴,更柔和,也会笑了。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社交微笑,他的眉眼变得舒展,气质也少了几分阴郁,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弧度非常自然,变得很随和。而且他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简单的话语中就能透露出自信和游刃有余。 但是,这些状态在跟璩章玉对话时全都消失了。好像遇到自己,承箴就又变回了那个穿起满身防御铠甲的样子。璩章玉想,不见面还是好的,自己的存在就是在反复提醒承箴,提醒他曾经的苦闷和煎熬,还有那些自卑脆弱的日子。 没有人愿意一直沉溺痛苦,真正苦过的人更是如此。 第26章 血迹检测 靠近仁兴的地块一直被封了半个月,邱以期说了,就算那块地再重新动工,也不会再让璩章玉去,璩章玉答应下来,所以那边的事情他就没再去管。 邱以期也暂时回到研究所的棚里一起工作。这半个月以来,重点工作就是t21探方k1坑即将出土的07号文物。这是一件青铜簋,青铜簋内有内填土,经过研究决定带着内填土整体出土。文保人员设计了好几个方案,最终成功地将07号文物从坑里吊了上来。 出土之后立刻封箱送进文物实验室,交给文保人员来进行逐层剥离和取样,而带队负责的文保人员就是璩章玉。 几个学生和同事一起工作,璩章玉则带着胡影一起负责较难的靠近青铜簋内壁的部分。就像璩章玉给胡影讲的那样,这个工作需要耐心和细心,一上午的剥脱工作从肉眼来看几乎都看不出来进展,但这就是文保工作的常态。 “璩老师,您来看看这部分。”胡影叫来璩章玉,指着三个已经装袋的土壤,“这三块土的颜色都偏红,是残存的铁物质吗?” 璩章玉仔细对比了一下,又让组内其他同事拿了别的土壤来仔细对比。 “我们这部分靠近内壁的土壤也有红色物质。”另有同事说道。 “取样做个镜检。”璩章玉对胡影说道,“这你行吗?” “行!”胡影立刻答应下来。 璩章玉又点了自己的学生周凌过去帮忙。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中午,璩章玉招呼他们先吃饭,他原本是要自己留着看镜检的,但被邱以期拽去了食堂。邱以期对璩章玉这个学生可以说是非常满意,除了得意门生不爱惜自己身体这一点。 饭后午休时间,璩章玉看学生们没去休息,他也直接回到实验室。 周凌和胡影对着屏幕讨论半天,一个说是朱砂,一个说是漆料腐败后附着的红色,谁都没有注意到璩章玉进来。 “不是朱砂,也不是漆料。”璩章玉说。 “璩老师来啦!”周凌给璩章玉让了位置。 “没事。你坐。”璩章玉示意她坐下,接着说道,“朱砂呈结晶状,与土壤混合时会呈现聚集块状或晶体散布,而且朱砂是鲜红或者亮红色。” 璩章玉说着指向电脑桌旁:“那边有个图册,应该在第23页和24页,你可以对比一下。” 胡影立刻去拿来翻到指定页面,璩章玉看了一眼,说:“旁边那张是赤铁矿的,赤铁矿虽然颜色跟这个相近,但大多数都是均匀附着在土表,而且是粉末状,所以这也不是赤铁矿。” 胡影连连点头。 璩章玉接着说:“至于周凌你说的漆料残留,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漆料并非单独存在的,考虑漆料的时候要同时考虑文物年代。” “商周时期已经有漆工艺了。我考虑过了。”周凌说,“我是在想,咱们这个项目上出土了不少漆器,而之前t21有过青铜和漆器嵌套的文物,所以我往这边考虑了。” “嗯,很好。但你忽略了一点。”璩章玉用鼠标调整了一下电脑上的镜下照片,“漆料剥脱在镜下往往可见残留的炭化小颗粒或者纤维残留。如果是漆料的话,更多时候是片状剥脱,同时覆盖土表。但你们看这个——” 璩章玉故意留了空隙,引导二人思考。 “确实诶,这个有渗透的感觉,很不规则……”周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那这会是什么?” “干裂渗透,更像是有机残留。”璩章玉其实也不太确定,所以只说了个很宽泛的分类。 “有机残留?那是什么?”胡影疑惑。 “血吗?”周凌倒是先反应了过来,不过就像璩章玉一样,她也不太确定,“咱们之前还没出土过带血迹残留的文物,如果是血的话,是不是能成为祭祀品坑推定的第一个助力?” 璩章玉依旧严谨:“孤证不立。但不管是什么,都需要进一步测定。我去跟邱老师说一声。” 邱以期听说他们怀疑有血迹附着时也有些惊讶,根据璩章玉所说,目前可见的土壤有很多都有类似的深褐色附着。如果青铜器内壁测出大量血迹,可以大胆推测这些青铜器曾经被使用过。 邱以期想了想,说:“对了,你不是认识市局鉴定中心的法医吗?他们有办法测定血迹。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你的同学,帮忙先测个样本出来。” 研究所的设备最多能做拉曼和红外,做不了血迹确认。 虽然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璩章玉也清楚,这确实是最快速简单的方法。 走出主任办公室后,璩章玉犹豫了许久,最后拿着手机走出办公楼,到院子里去打电话了。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承箴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让璩章玉耳朵发烫。他咽了咽口水,说:“打扰了,你忙吗?” “不打扰,你说。”承箴回答。 “嗯。那个,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璩章玉把需要检测血液的事情跟承箴说了。 承箴很快给出了答复:“这个简单,让人带着土样来就可以了。具体怎么检测可以到了之后再确定。不过外部检测需要手续,我一会儿把格式发给你,你交给你们领导去填一下,这个手续后补也没关系,我们就是留个档。可以先把样品送来,这样也不耽误你们的科研进度。” 第31章 连这种程序上的事情承箴都已经提前想到了,璩章玉不由得感慨,承箴真的成长了很多。他压下心中的思绪,说:“好。今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随时来随时送检。” “那我现在出发,开到你那儿二十分钟。” “嗯,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就行,我到门口去接你。一会儿见。” 璩章玉应道:“好。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之后,承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他把手机放回到口袋里,用力甩了两下手,在心里无奈地自嘲了一下自己的怂。 半个小时后,承箴接到了璩章玉的电话,他快速跑到门口,见璩章玉是步行进来的,便问道:“你怎么来的?” “我车停马路对面了。”璩章玉说,“知道你们现在管得严,别给你找麻烦。” “也没那么严格,下次可以直接进来,少走一步是一步。”承箴带着璩章玉直接去了物证鉴定科。 “嘉宁!我来了。”承箴招呼道。 “还挺快。”柴嘉宁从办公室走出来,和璩章玉互相介绍之后,就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实验室外的准备室。 “想测血液是吧?”柴嘉宁向璩章玉确认道。 “嗯。” 承箴补充说:“对了,常规鲁米诺可能不太行,有腐蚀性的,对土壤样本会有影响,做蛋白质谱吧。” “蛋白质谱可慢,得三天。”柴嘉宁说。 承箴半开玩笑地说:“我带着来的还要三天啊!” 柴嘉宁笑了下,说:“明天下午出结果,如果是血的话,72小时能出物种确定,质谱跑完要复核。正式报告一周。前提是一切顺利。” “这还差不多。”承箴挪开些位置给璩章玉,对他说:“我们这儿就是手续复杂,你坐吧,得签好几份文件,还得填表。” 柴嘉宁略带揶揄地看了眼承箴,不出意外地收获了承箴的眼神警告。 填表签字一共用了半个多小时,确认无误之后,承箴就带着璩章玉往外走:“结果出来后我告诉你。” “谢谢。”璩章玉又说,“对了,鲁米诺的腐蚀性很大吗?” “也还好,但你说这土样是在青铜器内壁的,我怕会有干扰。铜也能让鲁米诺发光,要是这土里含铁或者某些特定的酶,一样也会假阳。你这土壤样本都得上千年前的了吧?如果有残留的生物信息也肯定特别脆弱了。鲁米诺喷上去有可能对土壤里的蛋白和dna造成不可逆的影响。既然都送到我们这儿了,肯定直接上仪器更准确。” 璩章玉点了头:“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我以前学的那些法医考古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 承箴没说,在等待璩章玉的那半个小时中,他飞快地搜了几篇考古法医学血液鉴定的文献恶补知识。 “我也差不多还给老师了。”承箴笑笑,说,“你也算是幸运,我们现在独立出来,有钱也有设备了,要是早两年的话,我就得带你去省鉴定中心找沈述刷脸了。” “嗯,还是在你这里方便。要是去找沈述,就又隔了层关系。”璩章玉回答着他的话,心里却早已打上了擂台,一边觉得自己该提出请客,一边又警告自己不要靠近。在两个小人还没吵出个结果时,承箴先开了口:“我今天夜班,走不开,不然该请你吃饭的。” “要请也该我请,是我有求于你。”璩章玉脱口而出,紧接着嘴先于大脑做出了补充,“当然,谁请都一样,a也行。” 承箴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就是,谁请都一样。等我休息的时候吧。” 璩章玉还在用以前的方式对待着承箴,但此时的承箴,已不是那个会被钱刺痛自尊心的人了。 送走璩章玉之后,承箴都没来得及回办公室就被柴嘉宁拦在了楼道里。 “怎么了?”承箴问道。 “走,去解剖室,给你脑子撬开看看!” “看什么?”承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仅不自己上手展示一下你的专业技能,还要加快检测进度!我不让你故意拖着,那按流程走没问题吧?!你说说你!他那样本都在土里埋了好几千年了,还急在这一天吗?多一天你不就能拉长跟他接触的时间吗?” “我……”承箴一时语塞。 柴嘉宁说得没错,血液检测作为交叉项目,法医和痕检都会做。承箴提前跟柴嘉宁打招呼,让他帮忙,其实是怕自己当着璩章玉的面做操作会紧张慌乱。实际也确实如此,他到现在手都是冰凉的。 “你这人真是!猪脑子!”柴嘉宁痛心疾首地说,“还有,你帮了他,让他请顿饭总可以吧?就算现在不是吃饭时间,那出去喝杯咖啡总行吧?!多好的机会啊!你就这么乖乖地给人送走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承箴:“……” 柴嘉宁劝道:“重逢就是缘分未尽,箴箴,你试一下吧,别留遗憾。” 第27章 导游 第二天,检验结果证明是血迹,承箴就先把这个消息发给了璩章玉,又过了两天,正好是周五,初检结果出来,承箴就开车去了研究所。 他到得早,就先去了咖啡厅,然后才给璩章玉发了消息。 颜婉亲自给他送来咖啡,关切道:“怎么样?有进展没有?” “给他送报告。”承箴发完消息,锁了屏,抬头看向颜婉,“听说你跟田守吵架了?” 那年璩章玉住院,不仅让王玉玊跟陆医生看对了眼,还给颜婉和田守搭上了线。 当时田守得知消息,以老同学的身份去探病,其实是替承箴打探情况,正好碰到第二次代替承箴去探病的颜婉。 颜婉当时就找田守要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也就确立了关系。最开始俩人都没说承箴的事,不过田守一直在帮承箴打官司,那些资料难免被颜婉看到,颜婉挺好奇的,于是在征得承箴同意之后才把自己跟承箴也认识的事情告诉了田守。 后来三个人约了一次,也就彻底把事情都坦白了。 颜婉翻了个白眼,说:“你跟田守一头的,不跟你说!” “随你吧。”承箴倒是没强求,“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可以和田守好好沟通一下。” 颜婉顿了顿,还是拉开了承箴对面的椅子。 田守很早就提出要带颜婉回家见父母,但颜婉一直不松口,就说先谈恋爱。今年田守母亲退休,55岁虽然不算是大整数生日,但还是有意义的,所以田守就又一次提出让颜婉跟自己回家。颜婉还是不置可否,田守就有点儿生气了。 “不是不想结婚,也不是不喜欢田守,对吧?”承箴问。 颜婉点了头。 “阿姨和叔叔人很好,你不用怕。” “谁跟你说我……”颜婉咽了下口水,也没再嘴硬,“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去干什么啊?!让人背后说我,说田守吗?” 学历、经历、家庭背景、工作情况。这些客观的条件就摆在那里。 二本毕业,父母离异,做小生意的颜婉;和硕士毕业,原生家庭和睦的律师田守。说一句“门不当户不对”,确实不算夸张。 “拿出你当初把合伙人打跑的那个劲头来,我保证阿姨和叔叔会喜欢你。”承箴劝道,“你应该跟田守说清楚你的感受和顾虑,他会明白的。” 颜婉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你又怕什么?怕小章鱼的父母?还是怕你姑和你妹拖累他?” “我没怕。” “爱是会让人自卑的,而自卑会让人变得固执、排外、无礼且充满攻击性。”颜婉说,“我清楚我自己,你呢?你明白这一点吗?” “咱俩不一样。你和田守是相遇在对的时间,可我认识小章鱼的时候,是我过得最不像人的阶段。我就是在那种情况下伤害了他,这个错永远无法弥补。” “但你们重逢在现在这个对的时间了,现在你要是还抱着过去的姿态,那无异于刻舟求剑。我劝你好好想想。”颜婉站起身来,“他来了。” 在和璩章玉对视前一秒,承箴调整好了心情,他率先开口:“不用着急。鉴定结果跑不了。” 鉴定结果跑不了,但承箴有可能跑。璩章玉静了静心神,说:“嗯,怕你等着急了。” “我也才到。”承箴看了眼表,“你们午休多久?一起吃个饭?” “下午翘班都可以,我们管得不严。” 承箴笑笑:“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离这里不远,想去鉴定一下吗?” “行。听你安排。”璩章玉答应下来。 二人于是离开咖啡厅,上了承箴的车。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舒缓,让人感觉非常安静。看来这几年承箴确实变化很多,连香氛都是柔和的,璩章玉想。 车行十五分钟就到了目的地。承箴让璩章玉先进去占位,自己找停车位。 第32章 绕到餐厅后面的停车场,停好车熄了火,承箴有一瞬的恍惚,好像自己这辆车,还有车内的香水,终于找到了适配它们的主人。这一刻,承箴心底真的生出了期望和勇气。 点菜时一人点了两道对方爱吃的菜,其实菜做得不怎么样,都改良成更适合本地口味的了。承箴笑道:“我就不该信田守的话。” “他推荐的?” “是啊,还跟我说做得不错,这哪儿不错了?” 璩章玉笑笑,说:“那确实不该听他的。他还说过英国的饭菜好吃呢,你觉得那能信么?” “靠!还真是!”承箴轻轻摇了下头,“他去英国待一年胖十斤,他味蕾绝对有问题。” 调侃起老同学来都没什么顾虑,反正要真是被念叨打喷嚏了,那也是田守的事。 “你……这两年回家了吗?”承箴问。 “没,不想回去。”璩章玉喝了口水润喉,“也就春节有时间,但是冬天那么冷,一想到回去就麻烦。你也没回去吧?” “嗯。我妹考上东岷大学之后,我姑就一起来这边了。反正在哪儿都是打工,跟着我在一起,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小希都上大学了,时间真快。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刚上高一。”璩章玉问,“她学什么呢?” “临床,七年制。” 璩章玉缓缓点头:“挺好,你没完成的,她替你完成。” “你还记得我以前想学医啊?” “当然,你的事我都记得。” 承箴心中一震,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遮掩过去。 璩章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于是快速转换了话题,说赵从辉考研去了复旦之后就留在上海工作了,说以前的同学有的创业成功,公司在创业板上市了;有的一路硕博立志搞科研;还有的读了三个硕士畅游欧洲。 高中结束之后,人生的际遇开始拉开差距,无所谓好坏,大家都只是在活着而已。 一顿饭吃完,承箴送璩章玉回到研究所,原本送报告就是个借口,正式报告没出,这会儿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放在璩章玉手里,更显得没什么重量。 承箴问:“这报告能用吗?” “能。而且我们没那么着急。三天还是五天没太多区别。多那两天我们也清理不完文物上附着的土壤,总得慢慢来。”璩章玉看向承箴,“跟你们不一样,你们办案肯定是争分夺秒的。” “我也不那么急迫,解剖有流程要求,我手再快也不能糊弄,真正急迫的是办案的警察。” 璩章玉又道:“说起这个来,上次那个案子,还没结果?” “快了,已经带人去抓捕了。估计这两天就能结束。你们也马上就能复工了。” “我们不着急。而且解封了我也不去,我今年大概会一直留在这里弄这个了。”璩章玉用手指弹了下那张报告,“这是第一次出现牲畜血,还是在文物内壁,值得研究一番。之后如果还有新的血液检测,可能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聊着天就快到研究所了,然而璩章玉却没有告诉承箴在哪里停下,一直到了门口,他才出声:“想逛逛吗?我给你当导游。” “……你下午不上班了?” “今天周五了,想摸鱼。” 承箴笑了笑,说:“行,那就逛逛。” 把车停到内部停车场之后,璩章玉就带着承箴一起在研究所里散步。 博物院最热门的地方就是室内陈列馆,但实际上,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坐落在院落里的考古展示棚。 文博爱好者看文物,考古爱好者则能在这里看到现代考古的全过程。 璩章玉带着承箴去的就是考古棚。 “这就是你们工作的地方?能看?”承箴问。 “能看。买票进来的游客都能看,只是看的人少而已。毕竟看一天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进展,顶多就是看看我们在棚里的工作状态。”璩章玉指了下摆放在旁边的大屏幕,“还有实时监控转播,站着看累了可以到椅子上坐着继续看。” “真是先进了。”承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头想要询问,却见璩章玉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的脸色发白,唇色也很淡。承箴蹲下来,直接拉过璩章玉的手腕,给他把脉。 “……”璩章玉犹豫了一下,没躲。 “不是都做过手术了吗?怎么还早搏?”承箴皱着眉问。 “手术做了,但早搏也没有好,一直就这样。”璩章玉收回手,“休息一下就好了,没事儿。” “最近很累?”承箴又问。 工作不累,但是璩章玉已经失眠三天了。从鉴定中心回来那天他一整夜没睡,接下来这两天每天最多就睡两个小时,闭上眼就是梦,睁开眼又想见面,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承箴。 璩章玉:“真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那我陪你歇会儿。”承箴干脆坐在了璩章玉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的屏幕。璩章玉会告诉承箴棚里的工作人员在干什么,会指出哪个是他学生,哪些是曾经的校友。 虽然穿上防护服根本看不出谁是谁,但承箴听得很认真。在听到工作人员会在防护服背后写字来认人的时候,承箴问:“那你呢?你写的是什么?” “画个章鱼。”璩章玉轻轻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也有的同事不会画章鱼,就给我写个玉字,或者大玉儿。” “这外号也流传到单位了?” “嗯,所里有好多校友,也有同届的,大家都叫习惯了。说起来,还有新人因为这个一直以为我姓玉。” “还好王玉玊不跟你在一起工作,不然你们俩更让人困惑了。”承箴说。 璩章玉道:“那倒不至于,他以前来的时候背后写的是全名,不过大家都叫他点点。他起先还不乐意,说听着像叫狗,但架不住所有人都这么叫,后来也就习惯了,后期干脆直接就写点点了。” 承箴这下笑出了声,不仅是因为“像狗名”,也是为着曾经心中的疙瘩被解开。那不是更亲密的小名,只是朋友间的调侃。 第28章 文物失窃 那天下午承箴没在研究所待很长时间,有一个意外身亡的案件,家属对死亡原因有异议,申请尸检,尸体送到刑科所来,需要承箴协助。 这之后承箴和璩章玉各自都在忙着,就连璩章玉去取报告的时候都没能见上一面。 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月,这天凌晨,在值班室昏昏欲睡的承箴被内线电话叫醒,温城地铁9号线施工现场发现尸体。 地铁是市政项目,发现尸体的影响肯定不小,所幸是半夜,而且响应迅速,没多少人围观。 刑侦支队紧急出警,然而十分钟后,承箴抱着双臂看向刑侦支队长吴竞,无奈说道:“这不叫尸体,这叫骸骨。” “差不多嘛,反正都要勘验的!”吴竞说。 “差多了好吗?!”承箴长出一口气,指着地上散落的骨头,“吴支,这不是凶案现场,这是盗墓现场。” “你不勘查了?” “我勘查啥啊!这骨头都快碎了,你赶紧联系考古队吧。考古和咱们的做事逻辑不一样,咱们现在这样没准都算破坏考古现场了。” 之前璩章玉说过他今年大概率会一直在室内考古,而且毕竟考古不是他的专业,所以承箴也没想着这案子能跟他有交集。 最开始也确实如此,考古队接手之后刑侦人员就撤了出来。但是没过几天,吴竞就找到承箴,说他们收缴了一件疑似文物的陶器,需要专业鉴定。 走公开渠道正式邀请需要时间,就像之前研究所让璩章玉先送检一样,有私人关系可以利用的时候,选择“先上车后补票”是大部分人的第一选择。 于是,在拿到陶器之后,承箴就去了研究所。 璩章玉带着承箴进入实验室,戴上手套后才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陶器。 昏白的灯光打在陶罐上,似乎连外壁的泥壳都已打透。 “从胎质和釉色上来看,像是唐代的。”璩章玉没等承箴给出回应,就直接开始了取样,很快就上了显微镜观察,“有典型的唐代釉气泡,还有窑炉失温导致的流釉效应,也是唐代的特色。” 紧接着,璩章玉又将样本粉末放入样品杯,送进了一个仪器中。他指着屏幕,介绍说:“这是便携测量仓,等一会儿就能出元素谱。” “嗯,不急。”承箴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你工作。” “有什么感想?”璩章玉问。 “看不懂。”承箴承认道。 璩章玉大概是笑了一下,眼角的弧度有变化,只是可惜口罩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承箴只能去揣测那个笑容的全貌。 璩章玉说:“这是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能分析出样品里含有什么元素,一般测无机物我们就会用它。” 第33章 “大概能理解,不同时期的物品制作方法不同各元素的比例也会不同。” “是的。”璩章玉点了头。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盯着弹出的数据,片刻之后说道:“算了,人还是不能犯懒啊!” “嗯?” “等我打个电话。”璩章玉说着就拿出手机,简单交代了两句之后就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胡影敲门进来,给璩章玉送来了一个像扫码枪一样的工具。璩章玉接过后就把那“扫码枪”对准了陶罐开始检测。 “这是手持的,跟那个台式机器一样的功能。手持的一般都在棚里用,这边没有,我懒得去棚里拿,所以刚才取样做的。”璩章玉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说,“但是这个样品应该不是刚出土就直接拿来的,数据不太对,还是手持的直接照吧。” 看着璩章玉认真工作的侧脸,承箴的思绪飘回了高中时代。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承箴偶尔会把数学题推到璩章玉面前,璩章玉每次都很认真地分析。而承箴就会趁着璩章玉读题的时候,偷偷看他的侧脸,尤其是他那纤长的睫毛。 有时候拿的题太简单,璩章玉就会疑惑着转过头,眉眼之间都是不解,问一句“这题你不会?” 然后承箴就装傻:“脑子不转了,你给我开开窍。” 大多数时候璩章玉都会耐心地给出答案,也有那么一两次,他会把卷子或者习题册推回来,说:“你故意的。不给你讲!” 但只要承箴坚持,璩章玉最终还是会给他讲题。而如果承箴不再坚持,璩章玉则会在下一个课间主动询问,是不是真的不会,需不需要讲解。 璩章玉是真的想让承箴好好学习,是真的想让他更好。承箴关于“努力学习就有收获”的理论是来自璩章玉,如果不是璩章玉一遍遍强调让他一定好好读书,承箴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大家只是同学而已,就算关系好,十七八岁的小孩子,真的就会对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好得这么掏心掏肺吗? 承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而就在这时,璩章玉放下了手中的便携xrf光谱仪,说:“铜铁铅的比例比较像唐中晚期的。从峰值来看,氧化得比较均匀,没有现代上釉痕迹。根据形制、釉层、气泡特征和元素组成来分析,这个陶罐极大概率是唐代的。不过我对唐代的文物研究得不多,这个最终定论我得请专门研究唐代文物的老师把关。这个结果着急要吗?” 承箴咽了下口水,回答说:“咱们俩的工作,对于‘着急’的定义不一样。” “这倒是。”璩章玉开始梳理,“我现在只是初步检测,完整检测还需要同位素检测和热释光;出了实验数据之后还要校正,之后要有专家签字,最后才能出结论报告。司法相关的鉴定还需要两位鉴定人复核签字,这中间还有行政流程。正式盖章报告大概2-4周吧。” 承箴看着璩章玉,没说话。 璩章玉挑了下眉,又说:“加急10到14天。” “好。”承箴这才松了口气,“这个时间我还能回去交差。” 璩章玉解释说:“再快也快不了,设备运行时间是固定的,盖章鉴定的流程也是固定的,就像你们做血检一样。我会帮你盯着进度,如果后面的检测有问题,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多谢了。”承箴看了眼手表,说,“你下班之后有事吗?请你吃饭?” 璩章玉答应下来。 这次两个人选择了一家本地餐厅,依旧是一人点了两道菜,依旧是点的对方爱吃的。 这家餐厅以优质服务为卖点,服务员都接受过培训,谁点的菜就放在谁面前。菜上桌后,两个人都怕服务员尴尬,一直没动,于是等服务员离开后才手动换菜。 承箴一边挑着菜里的辣椒,一边说道:“真的应该给他们提提意见,上菜时候问一句就好了。” “大概也是没想到有人这么点菜吧。” 璩章玉随口的回答却让承箴又动了心,刚才被打断的那个心思又重新燃起来,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不想表露自己的心思,便调侃道:“以我多年积攒的端盘子的经验来看,我估计一会儿服务员发现咱们换菜了,肯定得来问。” “现在必胜客可没有这么好的服务意识。”璩章玉说。 “以前也没有。”承箴笑道,“快餐店而已,吃饱就行,也没人要求服务水平。” “你现在还吃必胜客吗?”璩章玉又问。 “吃啊!为什么不吃?”承箴用筷子划了一道线,把挑完辣椒的部分往盘子一侧推了推,“我们单位附近就有必胜客,加班不想吃食堂的时候就点外卖。想想真是变得太快了,咱上学那会儿要是外卖这么普及,我肯定去跑外卖了,是辛苦但是也挣钱啊!我之前问过,兼职挣的也不少。大学没课的时候跑跑兼职,绝对够生活的。” 璩章玉听着承箴坦然地谈起那段经历,心中一时感慨不已。此刻,他终于明白千帆过尽这个词的含义了。 承箴变了,成长了,褪去了敏感尖锐,现在的他更像一个稳重成熟的大人了。 饭吃到接近尾声时,承箴的电话响了,不用猜也知道是有案子找上了他。承箴颇为抱歉地看向璩章玉,同时飞快抓起自己的随身物品:“有案子,我得先走,我结过账了,你慢慢吃。抱歉不能送你回去了。” 璩章玉点点头,说不用道歉,还让他开车注意安全。 透过餐厅的窗户,璩章玉看着承箴跑出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转过头来,看到承箴面前的桌上被挑出来的堆成小山的辣椒,璩章玉久久不能回神。 大学四年每一次在一起吃饭,承箴都会这样做,辣椒、花椒、姜片、大料等等,所有璩章玉不爱吃或不能吃的东西,承箴都会主动挑出来。 分开不见面的这几年,再没有人这样对待璩章玉。同事聚餐肯定不会照顾到所有人的口味,璩章玉本来也不是那种挑剔的人,有时候囫囵吃了花椒,他也不会多说什么,默默多喝两口水就能压下去不适。但每每这个时候,璩章玉都会想到承箴。 甚至有几次工作累得狠了,情绪不好时,璩章玉还会故意去吃辣椒,他想要这种刺激,辣得痛了,呛得流泪了,就能把情绪释放出来,可每次释放完,对承箴的思念就更多几分。他会想起承箴皱着眉说“吃饭要小心”,会想起承箴拿筷子时骨节分明的手,会想起某次吃辣被呛到后,承箴落在自己后背上轻轻拍抚的温柔。 服务员来询问菜品是否可口,之后果然如承箴预测的那样,委婉地询问起菜品摆放位置的事情。璩章玉如实说了,服务员连连道歉,表示自己疏忽了,看他们各自点菜,以为只是普通聚餐。后来领班还来道歉,说之后会加强培训,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并送来两份餐后甜点。 “另一份打包吧。他临时有工作,已经去加班了。”璩章玉说。 服务员于是拿来一个定制的打包盒,把那个心形的小蛋糕放了进去,临走时还说了句“祝您幸福”。 其实是很平常的一句祝福,但落在璩章玉耳中,却有种异样的感觉。幸福?这样跟承箴吃顿饭,已经很幸福了,可人总是不知足的,拎着那个蛋糕,一个人打车回家的时候,璩章玉开始想念承箴车里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也很喜欢那辆车,当然,最喜欢的还是车的主人。 分别这些年再次重逢,心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想拥有承箴。不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更近一步,想要占有承箴的一切。曾经的窘迫与难堪都已经不在,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难以跨过天堑,只要承箴给出一点肯定,璩章玉这次就会全力以赴。 第29章 斯巴鲁森林人 回到家后,璩章玉把蛋糕从袋子里拿出来,拍了个照发给承箴,留言道:【餐厅送了两个蛋糕,你没口福了,这是我明天的早点。】 一直到过了零点,璩章玉才收到回复:【嗯,替我多吃点儿。】 【刚忙完?】璩章玉问。 【我刚解剖完。都这么晚了,你赶紧睡觉去!】 璩章玉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放下了手机。 另一边,承箴拿过桌上摆放着的相册,打开背板,把两张照片调换了位置。 “咳咳——”柴嘉宁插着手靠在门边,还煞有介事地敲了两下门框提醒,“承法医,忙着呢?” 承箴轻哼一声,把相框放好,转过身看向他:“有事就说。” “值班无聊啊,明早才开分析会,你困不困?不困陪我打一把?” “不打。”承箴想都没想就拒绝,“你太菜了,影响我段位。” “去你的!”柴嘉宁款步走进来,坐到承箴对面,伸手拿过那相框转过来看了眼,之后又飞速地放了回去,“啧,承箴同志,你沦陷了。” 承箴翻了个白眼,伸手把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第34章 柴嘉宁双手握成拳,叠放在桌上撑着下巴,看向承箴道:“能满足一下我的八卦欲望吗?” “不太能。”承箴笑着说,“不过你可以去问沈述,他知道得多。” “箴箴!”柴嘉宁倏地坐直了身子,“你烦不烦!干嘛老提他?!” “诶,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至于吗?” “至于!特别至于!”柴嘉宁气呼呼地说,“不许你再提他!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提了,那么大气性,属炸药桶的吧你?!”承箴调侃了一句,从桌子上摸了块儿糖给他,接着说,“有件事请教一下,你说,我要怎么才能确认对方喜不喜欢我呢?” “直接问啊!”柴嘉宁把糖放进嘴里,他眨了眨眼,看向承箴,“不是……十二年啊!你就没问过?!一次都没问过?!暗示过也没有?!” 承箴摇头。 柴嘉宁险些把整块硬糖直接吞下,他缓了缓,说:“十二年,都一轮了,这要是生个孩子小学都毕业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是真牛啊!不行,你今天非得给我讲讲,我倒要看看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大约半个小时后,柴嘉宁面色更加复杂,他简单总结道:“所以,你是说,他每天给你带早饭,借你生活费,帮你付了你姑姑的手术费,他还送你自行车,送你手机,拿到第一份工资就给你买礼物,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你,自己身体不好,宁可先把自己的手术钱给你救急,也要帮上你。但是你不确认他是不是喜欢你?” 承箴没说话。 柴嘉宁深呼吸了一下,又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高考之后为什么改志愿?全国范围,不算港澳,再除去你老家,也还有三十多个省级行政区,有一百多所双一流大学,为什么他偏偏跟你一起选了远离你们家乡两千多公里的这里?” “他……他说这边气候比老家好。” 柴嘉宁看承箴这反应,气得都想笑:“北京、上海、广州,哪里不比你老家暖和?文博专业里面,北大、复旦、南开、浙大,哪个不比东岷大学好?就算北大考不上,南开和浙大也能行吧?” “那我还有别的朋友也一起考了东岷大学。” “田律是不是?”柴嘉宁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当年是选专业大于选城市,田律师也跟你一样,他就想学法律,所以是能报的法律院校都报了,最后跟你一起上了东岷大学那是巧合。可你这位呢?他可是把一志愿留给了东岷大学,根本就没考虑过南开和浙大。他选城市大于选专业,他家里又没有人在这边,能是什么原因啊?你个傻子!还不赶紧表白去!” 承箴到底还是没有立刻行动,他是真的怕。 好不容易跟璩章玉重新联系上了,他怕再次退回到那种失联状态,他怕自己的冒失会影响两个人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还欠璩章玉一个道歉。 当年的事情,错在自己,承箴非常清楚。虽然现在都过去了,但璩章玉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自卑险些丢了性命,这件事在承箴心里始终过不去。 躲避不是办法,他需要一个契机,正式地跟璩章玉道歉,征求他的原谅。 十天后,正式的盖章报告出来,璩章玉开车送到了市局。承箴带着他去了刑侦支队,把报告交给吴竞。吴竞寒暄客套一番,还提起上次在工地上的初见,夸赞璩章玉年轻有为。最后还说:“法医是为死者发声,璩老师是让文物说话,你俩这专业还挺合拍的嘛。” 承箴失笑:“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赶紧忙案子吧!我们先走了。” 承箴今天还是夜班,没有办法陪璩章玉太长时间,璩章玉并没有在意,只是在临走前问承箴,能不能拿些鲁米诺试剂走,日后检测出土文物上是否有血迹,可以先取样用鲁米诺初步做筛查,这样总比每次都到鉴定中心来送检要方便。 承箴于是带着他回了刑科所,找主任批了个条子,然后就带他先回办公室等,指挥实习生去库房拿试剂了。 璩章玉调侃道:“刚工作几年就开始使唤新人了?”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承箴笑笑,压低声音说,“多跑跑库房熟悉流程,转正考核的时候有好处。” “现在你也有点儿当老师的样子了。” “那还是不如你,你是真的老师。” 璩章玉看了下办公室的环境,问道:“你现在都有单独办公室了?” “这里主要是接待做伤情鉴定的病人的地方,我和主任共用的,谁值班谁在这里。主任现在很少值班了,所以基本可以算是我单独的办公室,不过我不坐法医门诊的时候不在这里,都是在组办公室跟大家一起。” 以前的承箴并不会这么合群,璩章玉又发现了承箴与过去不同的地方。 实习生端着一个盒子进来放到桌上,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承箴于是给璩章玉介绍起来:“这是便携的血迹检验试剂,不用再调配,适合你们用。泡腾片知道吧?” 璩章玉点头。 承箴于是打开盒子说道:“这个跟泡腾片一个用法。125毫升水放一片,这里面有16片,每个都是独立的铝箔包装,也配有瓶子。配置好的溶液在4到6小时之内用完,盒子里还有标签,一般我们都是配好之后立刻记录时间贴在瓶子上,这样防止过期。平时这个盒子避光保存就可以。” “明白了,这完全是傻瓜操作,我应该不会弄错。”璩章玉道。 承箴:“弄错也没事,不够我这儿还有,这东西有得是。” 璩章玉收好那盒试剂,起身准备告辞,承箴跟实习生交代了一句,送璩章玉出去。 璩章玉今天依旧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承箴于是跟他一起过了马路,直到璩章玉用钥匙打开了路边一辆石墨灰色的斯巴鲁森林人。 “这是你的车?”承箴有些意外。 “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感觉不像是你的风格。”承箴说。 璩章玉打开后备箱,把那盒试剂放在一个小筐里,说道:“那你觉得我是什么风格?” “我也说不好。”承箴笑了下。 璩章玉:“其实我挺喜欢你那车的,不过我买的时候没折扣,还要排队等现车,我就换了这辆。” “顶配的?” “嗯。一步到位,省事。”璩章玉回答。 承箴替璩章玉关好后备箱,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开车慢些。一直到目送那辆森林人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过马路回到市局。 柴嘉宁像之前一样,八卦地凑上来,询问情况。承箴想了想,问柴嘉宁道:“你说是他的喜好变了的可能性大,还是他在依照我的喜好的可能性大?” “什么意思?”柴嘉宁不解。 “他说他喜欢我那辆沃尔沃,但他买的却是我喜欢的森林人。” “啊?你喜欢斯巴鲁,却买了沃尔沃。他说他喜欢你的车,但却买了你喜欢的那款?那你当初买车的时候是知道他喜欢?” “我猜的。”承箴说,“我就是觉得那车跟他的气质很像,我觉得他会喜欢。” 柴嘉宁分析道:“所以,你买车是因为那车符合他的气质。然后他现在开的车,却是你喜欢的。要么就是你们俩在车的偏好上趋于一致了,要么就是他买了辆他认为你会喜欢的车……我的天——”柴嘉宁激动地拍着承箴的肩膀,“他绝对对你有意思!这事怎么分析都是这一个结果!傻子!你赶紧行动吧!” 斯巴鲁森林人驶离市局后,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进入辅路,停在了路边停车位上。璩章玉打开双闪,伏在方向盘上,捂着胸口用力地呼吸着。 在承箴那句询问之后,璩章玉险些犯了病,他好怕承箴发现自己平时的偷窥。他看了不少警察一眼认出嫌疑人的视频,也知道交警看车牌的技术非常高,他怕承箴上班时间久了,学到了侦察技术,察觉了自己多次徘徊在他家门口和市局门口。 幸好,幸好承箴只是对自己选车的风格提出疑惑,而非对自己的车牌眼熟。幸好,幸好是在重新跟承箴联系上之后才被发现,否则璩章玉以后想承箴想到发疯的时候,就只能打车或者借别人的车去偷窥了。 第30章 对不起 拿了鲁米诺试剂之后,研究所确实有一阵没再麻烦刑科所,但鲁米诺只能确认是否为血液,并不能确定是什么物种的血。所以在攒了一批土壤样本之后,就又让璩章玉来送检了。 有了之前的经验,研究所的同事甚至提前按照实验室的标准对样本进行分类整理贴标,都是常做实验的人,总有相通的地方,这让实验室的同事感慨不已,说要是所有送检单位都这么配合,那自己和同事的工作都会方便许多。 这天承箴是正常白班,璩章玉来送检时正好是快下班的时候,于是承箴就邀请他一起吃饭。 璩章玉答应了。 两个人都开着车,最终承箴决定把车放单位,坐璩章玉的车同行。 第35章 吃饭的地方是璩章玉选的,一家还算有格调的西餐厅。 落座之后璩章玉主动解释,是之前帮孟令舒的丈夫搭了线,他回赠了餐厅储值卡。璩章玉毕竟是在事业单位,直接给钱影响不好,所以就给了卡。 说起孟令舒,自然就会提到她的婚礼。璩章玉说那天自己去了,还告诉承箴都有谁在。承箴道:“她婚礼那天正好是我休息,我就没请假,没想到凌晨来了个案子。” “你们调休也不能完全休息吗?” “理论上可以,但实践中很难。我常跟刑侦合作,配合习惯了,所以只要我不请假,怎么都得给我叫去现场。反正之后再调就是了,大家都是这样。”承箴说,“这样也挺好,我攒的调休多,小希要是遇到什么事,我就能随时休息。他们都知道我家里情况,我要说家里有事用调休,也就不找我了。我们相比一线警察已经好很多了,他们才是真的累。” “那平时案子多吗?”璩章玉又问。 “凶杀案不多,但意外死亡和医疗事故的解剖比较多,另外就是伤情鉴定特别多。物证科比我们忙,他们要做各种鉴定。但他们不跟人打交道,只是做实验。有点儿像你们的工作。” “但我们的工作不着急。”璩章玉喝了口水,说,“想起那年我爷爷去世,辉子还说怀疑温城风水不好,你忙得都赶不回去。这么看也不是风水问题,只是你的工作范围广,所以忙。” “嗯。”说起曾经错过的那几年,承箴总是心虚,他道,“那年我姑和我妹都在温城过年,我们春节都是24小时备勤状态,实在是——” 璩章玉打断了他:“箴箴,过去的事了,不用再提。更何况,那是白事,至亲千里奔丧还说得过去,没理由让你折腾那一趟。小田和辉子也是偶然知道后直接来的,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他们。而且礼金我收到了,你的心意我接到了,这就够了。” “你跟家人……还那样吗?”承箴问。 璩章玉点点头:“嗯,还那样。不远不近的,也挺好。” “元元,我一直没问过你,那年确认高考志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璩章玉用叉子扒拉着盘中的沙拉,最终还是告诉了承箴,连带着早年间父母对自己的双标,以及为了面子而活的一家人。 “以前我真的羡慕过你。”承箴说,“你生病难受的时候,有父母来带你回家休息。可从小到大,我难受都不敢说,都是自己扛过去的。我要是休息,意味着回家要听姓高的辱骂,意味着我姑少挣一天钱,意味着当月我可能得少几顿晚饭或者我妹少件衣服。我当时真的以为,生病回家休息是件幸福的事情。” 璩章玉轻轻摇头:“你说那种幸福,小田可能有,辉子可能也有,但我没有。我住院的时候都在看书,小学毕业那年暑假,我做手术之前还在看初中衔接课程。你知道分流比2.3的时候的人是什么状态吗?我戴着氧气面罩都喘不过气来,即便是那样,我妈也还在说,再看一眼书就休息。” “医生不管吗?” “医生来的时候,我妈会抢在我前面跟医生说,是我主动要求的,是我要强,说不听。”璩章玉说起这些时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非得听到医生护士说一句‘孩子懂事’之后,我妈才能放过我。” 承箴听着还是心疼,他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下璩章玉的杯。 “其实我也羡慕过你。小田一家对你那么好,你姑也把你当亲儿子一样,虽然你的生活条件不好,但你获得的爱并不比我少。”璩章玉端起杯来,“但我想,那些爱再怎么样也弥补不了你的父母吧?” “以前这么觉得,这几年大概是见多了人情冷暖,也觉得小时候的自己太拧巴了。”承箴看向璩章玉,“以前我那个倔脾气,其实挺不招人待见的,我知道。” “别这么说。”璩章玉感觉到承箴要把话题引到当年那次争吵上去了,但他不想在这样的环境里讨论这件事,于是转了话题,“上次我听小田说他家要拆迁了,是不是你家也拆?我记得你说过,以前你们是邻居。” 承箴感觉到了璩章玉的回避,于是顺着话题回答:“是,我们那一片儿都要拆了。据说政策还不错,我不回去住,差不多就行。反正怎么分我都是吃亏,我户口都迁出了,只能拿产权补贴,没有人头费了。” “把你妹迁进去啊!”璩章玉说。 承箴眨了眨眼:“能行吗?” “你赶紧!给小田打给电话,或者直接联系田叔,看现在迁入还来不来得及。快,现在就打!” 承箴立刻拿出手机,直接在微信群里发起了群通话。他跟田家人有个群,就跟自家人一样。 接了电话说起拆迁的事,李稳萍告诉承箴,该办的都办好了,承希的户口已经迁进了他的房子里,这是当年田守帮他打完官司之后就办好了。打官司之前田守让承箴签了很多份委托书,其中就包括代办户籍需要用的。承箴因为信任田守,压根就没仔细看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田守确实说过户口的事,但承箴没在意。 那时候就已经有传言说要拆迁,所以承希上大学的时候就没把户口放在学校集体户口上,为的就是拆迁时候替他们多添一个人头。这些都是后来承希和田守一起商量着弄的,完全没告诉承箴。 现在拆迁政策已经下来,承箴这套房可以1:1兑换一套同面积的安置房,他户口已经迁出,承超美和承希实际上也不在本地居住,但考虑到他们的实际情况,社区还是给每个人头10到15平米的补助,如果不要房的话,那就按叠加补助之后的总平米数为准,以评估单价的倍数折算现金。 具体补助平米数和单价倍数还没出,但政策基本就是这样。他们原本是打算等政策确定了才告诉承箴,让他直接回来签字就行,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问了。 挂断电话后,璩章玉道:“小田一家对你是真没得说。真把你当亲儿子看待。” “嗯,田叔和李姨都是好人。小田也是好人,看来我真得抽时间请他吃顿饭了。”承箴顿了顿,看向璩章玉,询问道,“你觉得我要房还是要钱?” “这事可别问我,你家的事情,回去跟你姑和你妹商量。”璩章玉连连摆手。 “如果是你呢?”承箴问。 璩章玉:“我户口也迁出来了,那个家跟我没关系。而且我家那儿短期内不会拆的,我遇不到这问题。” “你也落户了?” “不落户怎么买车啊!”璩章玉笑着说,“你真是上班上傻了吧?还是你公务员瞧不起我事业编?我们研究所好歹也是省级单位呢,有落户政策的啊!” 承箴愣了一瞬,旋即也反应过来,跟着笑了起来:“人吃饭的时候确实脑子转不动。不说了,专心吃饭吧!” 吃完饭两个人又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直到璩章玉说累了,他们才去了车库。璩章玉把车钥匙交给承箴,说让他开车。 承箴把璩章玉送上副驾后才绕去驾驶室,上车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启动车辆,而是拉过璩章玉的手,去摸他的脉搏。 “你难受为什么不早说?!”承箴有些生气。 “不是难受,真的就是累了。”璩章玉道,“别摸了,还是那样,早搏是好不了的。” “手术不成功吗?” “没有,挺成功的。但是我病了这么多年,代偿也是有限度的,超过那个限度之后,就算手术成功了,身体也不可能完全和正常人一样。”璩章玉转了手腕,从承箴手中挣脱出来,系好安全带后报了个小区名,说,“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承箴忍住了自己想要触碰璩章玉的欲望,只轻声道:“你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一路开到璩章玉家楼下,承箴才叫醒已经睡着了的璩章玉。璩章玉揉了揉眼睛,缓缓调整着呼吸,承箴则耐心地等待着。 璩章玉拿起放在杯架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润过喉后才说:“本来该是我送你回家的,反倒麻烦你了。” 承箴关了车灯,外面被照亮的道路瞬间变暗,车内的他们仿佛瞬间坠入只有彼此的世界中。璩章玉感受到了承箴情绪上的变化,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没有催促。 安静片刻,承箴开口,终于说出了那句迟了几年的话:“元元,对不起。” “为什么?”璩章玉询问。 “当年是我不好,我太自卑了,我对所有人都是那么尖锐,对待所有善意都抱着抗拒和敌意。我姑的手术费,确实是我承担不起的,就算你不替我交,我最终也会找你借钱,因为我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可是你真的替我交了,我心里却接受不了。现在看来这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几乎就是天塌了。我不该上门质问你,更不该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刺激你。” 说到这里,承箴用力咽了下口水,把涌上来的哽咽憋了回去,才继续说:“我以为你是跟我生气才不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如果不是小田在仁兴遇到了你,我还不知道你做了手术。我看了你的手术记录,你急诊入院是在我们吵架的第二天,病程很急,也很危险,我……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第36章 璩章玉轻轻拍了下承箴放在扶手箱上的手背,说:“对不起,让你的毕业有了遗憾,箴箴,我欠你一张毕业合照。” 承箴扭过头看向璩章玉,眼中已沁了泪:“不,是我对不起你。” “那时候我身体确实很差,有没有那一次,我都会做手术。我是感冒入院的,是受风着凉,那跟你没关系。箴箴,关于这件事,我从来没怪过你。所以,你也别把我住院的责任都揽在你自己身上。”璩章玉抬起手,轻轻擦了下承箴眼角溢出的泪,“别哭,都过去了。当年的我也没有多好,明知道你的性格,却还是擅自作主替你姑交了钱,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也该给你道个歉的。” 承箴连连摇头。 “说开了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璩章玉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别有心理负担。我早晚都是要做手术的,而且因为这个手术的时机正好,我顺便开始读研,现在有了职称又继续读博。我爸妈知道我最终还是搞科研,有了更高的学历,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这对我来说是因祸得福,对不对?” 承箴看璩章玉也红了眼眶,连忙抹掉自己的眼泪,压住情绪,说道:“我不招你哭,你不舒服,就更不能情绪激动了。” “嗯。”璩章玉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这件事梗在咱俩中间,一直都是心病。箴箴,我确实没怪过你,我只怕你太自责。既然说开了,咱们就让这事翻过去,好不好?” 承箴说:“这事可以翻过去,但我不可能不自责,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随时可以向我提要求。” “这样会让你心里好受吗?”璩章玉问。 “是。” 璩章玉扯出个安慰的笑,说:“好。那我答应你。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记账。” 承箴有很多话想说,但璩章玉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让他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把车熄火,绕去副驾给璩章玉拉开门,扶着他下了车:“你今天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再聊。” “嗯。”璩章玉轻轻点头。少顷,他抬起手,抱住承箴,拍了拍对方的后背:“都过去了,箴箴,别拿过去的事情惩罚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这个拥抱很浅,也很克制,但对承箴来说却是致命的。从这一刻起,他再不能退回到那个暗恋的位置,他想要长久拥有这个气息和温度,想要拥有璩章玉。 第31章 住院押金 璩章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吃药。他的心跳乱得不像样,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药吃下去,却仍旧没有缓解。他捂着胸口蜷缩在沙发上,等理智回归后,才逐渐反应过来,此时的心跳,就像十二年前他初见承箴时一样,那不是发作,只是心动。 承箴确实生过气,但这几年的回避,却是因为知道了当年自己手术的细节。不用承箴再解释什么,璩章玉就全都明白了,甚至,他还有懊悔,自己怎么就能忽略了这个可能。曾经自诩了解承箴,却没想到承箴的不联系是因为自责。 这个晚上,他把那个冲动之下的拥抱反复回味,直到自己再次沉沦其中。 第二天中午时,璩章玉接到了承箴的电话。 “元元,打扰了,你这会儿忙吗?”承箴的语速有些快,也有些急,听起来像是有事。 璩章玉道:“我今天休息,你说。” “能麻烦你替我去趟医院吗?医院联系我说小希腿受伤了,但我这边走不开,小田在外地见委托人,也赶不回来。你能帮我去看看情况吗?” “没问题,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璩章玉说着就直接起身准备换衣服。 “附属六院,她现在应该在急诊留观。” “行,记住了。你好好工作,我随时跟你同步着。” 璩章玉赶去医院时,承希还在急诊,正准备转去病房。这两年承希见田守见得多,刚看见璩章玉的时候还有些发愣,不过很快就想起来了,她笑了笑,说:“章玉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哥忙着,让我先来看看,你怎么样?” 承希的朋友也在,她看起来状态不错,还主动跟朋友们介绍说这是她哥的朋友。 几个男生女生都跟着叫了“哥”,璩章玉一一回应,又说:“小希人缘这么好,我带的东西可不够分了。” 承希玩笑道:“这是给病号的,不给他们!” 璩章玉说:“看起来精神还好,你歇着,我去找医生问问,也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谢谢章玉哥哥!” 等璩章玉离开之后,承希的舍友调侃道:“小希,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啊?” “好几个!老家还有呢!”承希笑开了颜,“别看我没爹,但是哥哥们都特别好!” “什么话都往外说。”舍友戳了下她的头。 璩章玉很快回来,帮着办好住院手续,又取了现金,把刚才垫付押金的钱分别还给几个学生,还顺便给他们点了奶茶外卖。同学朋友们看承希有人照看,也就都说先回学校,等晚上如果需要陪床再来。 病房是三人间,承希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拉上隔断帘后倒是不算太逼仄。璩章玉把刚才买的果篮打开,问:“想吃什么?” “我喝奶茶就行。”承希抬头看向璩章玉,“章玉哥哥,你坐会儿,别忙了。” “老喝奶茶小心骨质疏松。你看你都已经骨裂了,小心你哥来了之后骂你。” “那你也还是给我们买了。”承希笑着说,“谢谢章玉哥哥。” 璩章玉拉开椅子坐到旁边,说道:“你哥忙完就过来,我陪你待会儿吧。” 承希看着璩章玉,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章玉哥哥,我以为你跟我哥闹掰了。” “嗯?” “这几年我哥一直过得不开心。我问他他也不说,他还总是拿我当小孩子。” “你不就是小孩子吗?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璩章玉放下手机,看向承希,“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在小学里跳皮筋呢。” 承希摇摇头,语气颇为认真:“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章玉哥哥,我知道那会儿你们班里好多同学都嫌弃我哥脾气怪,但你知道我家的情况,你也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如果他在跟你相处的时候有什么让你难受的地方,我替他跟你道歉,你别怪他。他从小就苦,为了我和我妈就过得更苦了。他从来没跟我们诉过苦,但我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是亲历者,我能知道。我妈现在给人当保姆,挣得不少,我也不乱花钱,其实是够我们生活的。但我哥还是拼命给我塞钱,怕我吃苦。我有时候觉得他真挺傻的,他完全可以甩了我跟我妈自己过日子,可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他这么多年就没为自己活过,可他也需要自己的生活。我不会拖累他,更不希望他孤单一辈子。”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我看我得找大夫再给你看看,别是摔个跟头把脑子也磕了吧?!”璩章玉拍了下承希病床上的被角,“放心,我跟你哥没事。”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也不知道承希是误会了还是听懂了,她接着又说道:“章玉哥哥,我只希望我哥能幸福开心,你不用顾虑太多。我和我妈真的不会拖累我哥的,你要不放心,我给你写保证书,好不好?” “歇着吧你!”璩章玉无奈道,“你再说胡话我真叫医生了啊!顺便一会儿你哥来了我还得告状,让他管管你这小屁孩!” 承希瘪了下嘴,讪讪道:“别告状。我怕我哥打我。” “他打过你?” “那倒没有。但他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吓人。” 璩章玉指了下承希的腿:“你还是先想想这个怎么跟你哥交代吧。” “踩空了摔的嘛!” “在哪儿踩空的啊?” “呃……”承希一时语滞。 璩章玉道:“你哥当年把学校所有勤工俭学岗都干过,你以为你骗得了他?我们上学那会儿倒是还没有校内驿站,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去驿站拿快递是不用登梯爬高的,只有理货才需要踩梯子。而且,你哥的工作范围包括伤情鉴定,你有闲心跟我东扯西扯,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跟你哥交代吧。” 承希果然没了力气,颓然地坐在病床上。片刻之后,她又眼巴巴地看着璩章玉:“你能帮我吗?” “你猜。”璩章玉笑了起来。 “猜什么?”承箴正好走进病房,听到了最后这句话。 承希倒吸了一口气,直接向后躺倒,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不是伤的腿吗?难不成还伤了脸?”承箴走到床头去拉承希的被子。 “箴箴,咱们出去,我跟你说两句。” 大约过了五分钟,承箴单独回到病房。他拽开承希捂着头的被子,淡淡道:“也不怕缺氧。” “哥……”承希怯怯地瞄着承箴,抿着嘴,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然而过了很久,她却只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37章 紧接着,承箴说:“养好腿之后跟学校申请,换个岗位。” “什么?”承希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搬货太容易受伤,这次是腿,下次要是手或者胳膊怎么办?手对医生来说很重要,你可以不选外科,但不能因为受伤选不了外科。去问问学校图书馆和实验室的兼职还有没有空缺,没有的话就先别干,我给你发工资。” “那不还是找你拿生活费么……”承希低声道。 “你听不听话?” “听!我听!”承希立刻缴械投降,再不敢反驳。 承箴抬手揉了揉承希的头:“找你哥拿生活费那是天经地义的,小小年纪哪来的那么多心思?!谈恋爱了记得跟我说,多给你钱,别因为钱的事跟人闹别扭,知道吗?” “没谈!没工夫谈!”承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都快学死了,还谈恋爱呢?!哥,你当年到底怎么学下来的?” “不吃学习的苦,就吃生活的苦,你自己选吧。”承箴笑着回答。 可是,你当年在吃学习的苦,同时也在吃生活的苦啊!承希看着承箴,不知怎的就红了眼眶。这倒是把承箴吓了一跳,连忙哄了起来。 承希只是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在那样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不早熟的。 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她能理解承箴所有的痛苦和情绪,也能读懂那些倔强和不服输。就是因为非常懂,所以才会非常心疼。承希好歹还有个承箴替她遮风挡雨,可当年的承箴,真的就是咬着牙硬挺着往前走。 然而,就是这样的承箴,却并不知道承希的眼泪是为他而流,他很敏感,却又很迟钝。 终于止住眼泪,承希才反应过来,璩章玉一直没回来。她连忙说:“章玉哥哥把押金垫了,你别忘了还他钱。” “我知道。” 这次承箴没有撒谎,也没有生气,刚才在病房外,璩章玉主动说了押金的事情。毕竟承希还叫他一声哥哥,毕竟他们都已经工作了,怎么也不能看着几个大学生凑钱交押金还什么都不提。承箴当时就把钱转给了璩章玉,也没多说什么。 几乎相同的场景和抉择,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时间带走了戾气,留下了一个更周全完美的承箴。璩章玉让承箴先照顾承希,自己改天再来。当然,这都是借口,他想留就能留下,只是此时他不敢。 承希的那番话意义太过明确,以至于璩章玉根本不能再用“好朋友”这三个字来糊弄过去。 没有哪个妹妹会对着哥哥的好朋友说出自己不是拖累,更不会说近似于让自己给哥哥幸福这种含义的话来。 璩章玉心里慌乱不知所措,他匆忙回到家,翻出许多东西来,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头绪。终于,他抓起手机,给王玉玊打了电话,让他来趟家里。 第32章 梦呓 王玉玊赶到璩章玉家时,被满地的东西吓了一跳,他再三确认璩章玉并不是身体不适之后才放下心来。 王玉玊拨开脚边的东西,好歹清出来一条路,走到璩章玉身边把他拉起来。 “你不会又跟他吵架了吧?”王玉玊实在是怕了他们俩了。 “没有。我就是突然在想,会不会他也喜欢我。” “啪嗒”一声,王玉玊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一个笔记本又被他摔回了地上。他看向璩章玉,诧异道:“你发烧了?受伤磕到头了?还是重逢之后开心傻了?” “你听我跟你说。”璩章玉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抓起几个笔记本和几样东西,然后拽着王玉玊去了客厅的沙发上。 璩章玉絮絮叨叨说了一个多小时,没有逻辑,事情也是七零八落,想起什么说什么,而王玉玊从惊讶到不解再到麻木,直到璩章玉停下时,他已经歪靠在沙发上,用手撑着头,开始啃苹果了。 “说完了?”王玉玊咬着苹果问道。 璩章玉点点头。 王玉玊抬了下下巴,说:“行,我这就在咱同学群里发一条,大玉儿是大傻子,以后别把我跟你捆绑并称,我嫌丢人。” “……”璩章玉咽了下口水,没说话。 “如果在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跟我说实话而不是拒绝,你俩现在早就在一起了。”王玉玊咬下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里,“我还是太有分寸了,要早知道你是个傻子,我肯定抛弃我那个不干涉别人感情生活的信条,直接把你拽到承箴面前,跟他说你喜欢他。两头不长嘴的倔驴!” “你别骂他。”璩章玉脱口而出。 王玉玊翻了个白眼,他把苹果咽下,说:“人家妹妹就差把‘祝你们俩幸福’这句话直接说出来了,你还在这里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你。就你说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你对他做过的?你做这事是暗恋人家,人家这么对你就只是拿你当朋友,你什么脑回路?而且,人家都穷成那样了,还为了你没完没了地贿赂我。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但你不跟我说你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我也没办法给你综合得出结论。现在好了,所有都对上了。而且我估计啊,承箴极有可能还吃过我的醋呢。你不跟我说实话,害我当了这么多年电灯泡,我真得管你要精神损失费。我这就找田守帮我起草律师函去,我要告你!” 璩章玉沉默着。 “诶不对……田守他……我靠!我得去跟田守对齐一下颗粒度,我怀疑这小子什么都知道。”王玉玊说着就拿出手机来。 璩章玉直接按住了王玉玊的手:“别。别问。” “哎呀!逗你的!我跟我家陆医生说一下,今晚不回去吃饭了。”王玉玊当着璩章玉的面发了消息,然后锁上屏幕,让璩章玉放心。 放下手机后,王玉玊就从沙发上起来,一点一点开始帮璩章玉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零碎物品。当然,他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不停地调侃着璩章玉。 这晚王玉玊陪着璩章玉在家吃了火锅才走,临走前他劝道:“活在当下最重要,其实我早就想劝你,暗恋这条路很苦,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不希望你一直苦下去。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承箴做的这些是不是因为同样喜欢你,我都劝你去试一试。再说明白一点,如果没有苦衷,以他的条件,这些年他不可能一直单着。你不是想不明白,你只是不敢去相信。小章鱼,你配得感高一点吧。” 这天晚上,璩章玉把承箴这些年送给他的东西仔细翻过,也把这些年他们相处的点滴来回反刍。 承希只是需要等一个检验结果所以才临时住院的,第二天结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璩章玉知道后就赶去医院,和承箴一起帮她办手续,又把她送回学校。 一切都妥当之后,璩章玉邀请承箴在学校逛逛,他们很久没回来了,这里处处是回忆,断联的那些时间里,璩章玉甚至不敢回来。 从医学院走到历史学院,承箴拉着璩章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刚才就该把你拉去心外找人给你看病。”承箴轻轻拍着璩章玉的后背,“把腿踩在椅子上,要不然你就弓着缓一缓。” 璩章玉呼出一口气,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弯下了腰。 承箴手中拍抚的动作没停,轻声说道:“又是这把椅子。” “大一那年。”璩章玉接上话。 “还记得呢?”承箴说完后安静了片刻,又道,“十年。” 璩章玉说:“时间很快,是不是?” “对。时间很快,但有些人还是那样,不说实话。”承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侧头看向弓着身子的璩章玉,问道,“手术之后为什么还会这样?” “我这几天睡得不好,熬夜了。” “那就不是手术的问题,是你在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承箴垂眸看着璩章玉仍旧有些苍白的侧脸,缓缓道,“我第一次主检解剖,死者跟你一样是个asd患者,经过调查,死者生前最后一次检查时,分流比1.8,而他临死前熬了两个通宵。元元,你在玩儿命。” 很平静的话,却让璩章玉吓了一跳,他直起身来看向承箴,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你的身体你自己说了算,谁也干预不了。我只是不想未来有一天,你真的像当年不避谶的玩笑一样躺在我的解剖台上。人的命只有一次,你可以对别的事情都不在意,但你不该这么轻视自己的身体。”承箴轻轻叹了一声,“今天我请了假,单位不会轻易找我,本来我想着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别,我没事儿,真的。”璩章玉很慌张。 “我送你回家吧。你需要休息。”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承箴专心开车,而璩章玉则安静地坐在副驾上。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时不时用余光瞄着承箴。 车停在璩章玉家楼下,承箴询问需不需要自己送他上楼,璩章玉点了头。 扶着上楼,进了家门,承箴直接把他送进卧室。 第38章 璩章玉现在租住的是个两居室,他睡主卧,还有个次卧门关着,承箴第一次登门,自然不会多询问,他让璩章玉先换睡衣,自己去帮他倒杯温水。 端着水回到卧室时,璩章玉已经躺了下来。床头有个保温杯垫,承箴于是把水杯放到那个杯垫上,又帮璩章玉掖好被子,说:“看你睡着了我再走,省得你又玩儿命。” “箴箴,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承箴问:“是昨天小希跟你说什么了?还是前天我的话影响到你了?” 虽然确实如此,但璩章玉还是摇头否认。他不想让承箴有心理负担,所以什么都没说。 两人沉默着对视,最终承箴认了输,他隔着被子拍了拍璩章玉,说:“睡觉吧。养好精神再说。” 璩章玉闭上眼,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而承箴则伸手给他压了下被子边缘,避免挡住他的口鼻影响呼吸。 感受到了这个动作,璩章玉心中一暖,曾经的记忆袭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很快把他送入了梦乡。 这天承箴在璩章玉的床边坐了很久,看着他的睡颜,偷偷摸他的脉搏,也听到了他的梦呓。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和揣测,那么璩章玉睡梦中那两句无比清晰的“箴箴”就是本人给出的确认。 没有人会在睡梦之中还念着另外一个毫无关系的人。承箴自己就经常梦见璩章玉,他也很多次惊醒时是喊出名字的。所以,在听到璩章玉的梦呓之后,承箴几乎就可以确认,璩章玉也是喜欢自己的。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承箴却不知所措。他暗恋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自己能够得偿所愿,所以根本没有准备。虽然是想尝试去追求,但他也并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能成功。 此刻承箴无比庆幸,庆幸璩章玉还在睡梦中,如果是醒着,如果他们真的面对面说出了心意,承箴恐怕难以面对。他或许会跑,其实就是此刻,承箴也是有仓皇逃跑的冲动的。他还需要时间去梳理,去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两天的混沌被一扫而空。璩章玉走出卧室,看到承箴给他留了字条: 【饭在桌子上,如果凉了记得热过之后再吃,照顾好自己。我先回去了。】 落款是一个很飘逸的“承”字。 上学时写卷子写得多,不是正式考试的时候,大家都习惯用一个字来代表自己,那个时候承箴的卷子上就是这么写的。 多年过去,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落款,让璩章玉有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变。 虽然平时早起都只是面包牛奶,但这天早上,璩章玉还是开了火,把承箴给他做的菜重新热了热,坐到桌前认真吃了起来。吃之前还拍了照给承箴发过去。 【晚饭变早饭,没坏,味道很好。谢谢。】 睡眠充足之后思路清晰,璩章玉在下楼开车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天晚上他们开车回来,自己只说了小区名,承箴是怎么精准定位到自己住在哪栋楼的? 第33章 衣锦还乡 承箴是在睡醒之后才看到那条消息,他尽量让自己不那么严肃,回复说:【真能睡啊!】 璩章玉:【确实太累了。】 【工作别玩儿命,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承箴还是忍不住叮嘱。 璩章玉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切换对话框,承箴也收到了另一个人的回复:【一般术后如果没太大问题,我们最多只开6个月的药。如果术后还是有心率不齐,临床建议是长期用药。你拍的这都是常规用药,稳定心率、抗凝和利尿,这没什么问题。具体得看情况,还有就是看剂量。最好还是问本人或者接诊医生。】 在看到璩章玉床头那些药时,承箴就心里发紧,所以趁他睡着后拍了照发给认识的医生朋友。这会儿得到的回复,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结果。承箴心中暗暗决定,这次不管如何,他都不能再被糊弄过去了。 璩章玉要跟随邱以期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论坛,会后还有几个高校邀请的讲座和座谈,这一趟要跑四个城市,为期大概半个月。而最重要的是,这次发出邀请函的,有松河大学。 刚过十一,松河的天气已经掉到了个位数,好在是仍在零度以上。 邱以期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虽然听了璩章玉的话带了厚衣服,但还是在一落地就感受到了北方的寒意。坐上主办方派来的车后,邱以期跟璩章玉说:“南方人抗冻就是个笑话。你们这地方没有物理防御根本不行。” 璩章玉笑笑:“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极寒天气,室外零下38度。” 负责接机的是松河大学历史专业的博士生,他热情攀谈:“原来璩老师也是松河人啊?您是哪个市的?” “我家就在本地。”璩章玉回答。 “那您怎么想着去南方了?” “咱这儿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我怕冷。” 车上人都笑了起来。 负责人继续说:“这两年其实没那么冷了,最近一次极寒天气得是七八年前了。” “嗯。那会儿我已经跑去温城了。虽然那边儿冬天没暖气,但不至于一出门就把人冻木了。” 有着璩章玉这个本地人在中间搭线,很快车上几人就都熟络起来。到了下榻的酒店安顿好,邱以期问璩章玉怎么不回家。 璩章玉摇摇头,说:“没跟家里人说。” “你到学校参加讲座,家里人肯定会知道。” “明天要是在学校见着了就打个招呼,见不着就算了。本来就是来工作的,我父母能理解。”璩章玉拿出电脑,打开次日要用的讲座材料,接着说道,“老师,我大概就是那种六亲缘浅的人,您不用替我想那么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里的事我不多掺和,不过我这次特意多留了两天,到时候你想回家也好,想去见见老同学老朋友也好,都随你。” “行,谢谢老师。”璩章玉淡淡地应了,便继续看材料了。 第二天的活动有三部分,首先是璩章玉开场做介绍和汇报,接着是邱以期和主持人的对谈,最后是自由提问环节。 璩章玉的开场中规中矩,完成之后他就到台下第一排和其他工作人员坐在一起。 这场讲座面对的不止是历史学系的学生,所有对文博和考古感兴趣的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就连过道上都坐了不少人。 松河大学是省内唯二的双一流大学,也有优势专业,学生素质还是很好的。到自由提问环节,大家都很踊跃。璩章玉原本是在台下,但有学生对他的汇报内容提出疑问,他就被邱以期叫到台上回答起问题来。之后有一些问题,邱以期还特意让璩章玉先回答,自己再做补充。 原本计划的半个小时自由提问,最后用时一个小时才结束。结束之后仍有不少学生意犹未尽,想私下里沟通。 邱以期看学生们都很热情,于是跟主办方商量,留璩章玉在这里做简单回答并收集问题,之后会挑选一部分整理出来做书面的回答。 这一下邱以期是轻松了,璩章玉几乎是一瞬间就被团团围住。 又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璩章玉身前的人才逐渐散开,就在他准备回答最后几名学生的问题时,一瓶矿泉水递到了他手边。璩章玉抬头看去,愣了愣,叫了声“妈”。 “辛苦了,喝口水,什么时候能结束?今晚能回家吃饭吗?”章颂问。 璩章玉接过水瓶,说:“我得问问邱教授。” “嗯,等你消息。”章颂没多说,安静地退到一旁。 这对话让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听了去,没过多久,就有文学系的学生认出了章颂。 文学系章教授的儿子是文博大拿邱教授的爱徒,很快这件事就传开了。璩章玉用余光看着母亲和周围同事学生说话时脸上难掩的得意神情,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爱是有条件的。这句话无数次应验在璩章玉身上。不过璩章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离开家直接戳穿父母的冲动的少年了。他坦然接受一切现实,无论好坏。所以,既然父母就是想要那样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也不会抗拒去配合演戏。反正他未来的生活注定是在温城,至于父母,他们还有个正在努力培养的小号,这种状态对所有人都好。 璩章玉利用最后多出来的两天空余时间回了家。这次回家,等待他的是相对丰盛的饭菜和对他表达思念的弟弟。唯一的不和谐,就是来自父母的催婚。说起工作时,璩章玉都应对自如,但面对催婚,他唯一能说的就是暂时不考虑。 父母苦口婆心,把各自的研究生和适龄的同事家的孩子都罗列一遍,璩章玉反问道:“如果真成了,是我回来,还是人家跟我回温城?”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璩章玉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不出意外他肯定一直留在温城。而父母倾向选择的都是本地有稳定职业的,不是公务员就是事业编。两个人的工作都很难挪动,所以他们牵的线根本就不现实。 第39章 说到底,父母是既想继续掌控着璩章玉,又并不想他真的留在身边。 璩章珺说:“哥哥要是在温城结了婚,以后岂不是更少回家了?我才不要哥哥结婚!我不要嫂子,我只要哥哥。” 璩章玉揉了下弟弟的头,说:“我不结婚。” “哪有不结婚的?!”璩则序嗔道。 “温城本地的女孩子,跟我同龄的大部分都是独生女,人家要找也找独生子。”璩章玉说着还给璩章珺的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这一句话噎得父母直到吃完饭都没再提这事,倒是让璩章玉心里有种异样的快感。他并不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更不是真的恨父母恨到想要断亲。但看到父母此时的状态,他第一反应就是开心和畅快。 璩章玉本意并不想总提起二胎这件事,尤其是当着弟弟的面。他和弟弟并没有任何矛盾,他自己已经是在扭曲环境中长大的了,他不想让自己成为弟弟成长过程中的阻碍。 弟弟没有错,可璩章玉在照顾弟弟感受时心中又总有一个声音:我也没错!为什么没人照顾我的感受和情绪? 阴暗的,自私的,病态的,扭曲的……璩章玉觉得,每次回到家,他的另一面人格就会疯狂冒头。 跟家睡了一宿,第二天白天璩章玉就拎着东西去拜访了田守的父母。李稳萍已经退休,田一峰也退居二线。那年家里堂亲闹事,璩章玉不在家,还是田一峰帮了忙。父母有没有表示他不管,璩章玉自己肯定是要有所表示的。 田一峰和李稳萍都是好客的人,拉着璩章玉在家吃了午饭,顺便问了问田守的近况。其后不久,璩章玉就谈起了拆迁,以及承箴那套已经继承下来的房产。 田一峰和李稳萍都觉得好歹在老家留套房,逢年过节回来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他们还没跟承箴谈这事,主要是承箴实在太忙了。 田一峰说:“法医这行业就是缺人,甭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地方,人员比例都失调。箴箴上次跟我们说,他们那儿号称是鉴定中心,还是市级单位,实际上一共就六个法医,能出现场的公安法医就三个。三个人,全年轮转跟案子,我听着都觉得要累死了。他这么忙,家里这拆迁的事我们没敢去烦他,就想着都弄好了,让他省点儿事。” “我和田守也是这意思,所以这次我回来正好就打听打听,我回去抽空跟他说。”璩章玉说。 “正好!”李稳萍拿出一个文件夹,“这里边儿是我们整理出来的所有资料,你和田守谁有空谁就帮他看看。箴箴这孩子啊,虽然是早就出来打工,现在也是在系统里工作,但这种政策上的事情,他一直都糊涂。你让他说工作上的事情他门儿清,你让他弄这个,他是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当年他刚上班的时候,就那个社保啊、公积金啊,什么都不懂。” 璩章玉笑笑,说:“叔叔阿姨放心,我能帮他梳理清楚。” 第34章 4071天 璩章玉怕自己擅作主张再次让承箴生气,所以从田守家回来后就立刻给承箴发去消息,告诉他拿到了拆迁的文件,回去跟他细聊。承箴忙着工作,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消息,说不着急。 璩章玉仍旧不放心,问:【没生气吧?】 收到这条消息的承箴心里被狠狠攥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即便是说开了,也还是在彼此心里留下了印记,他想了想,发了条语音过去:“不至于的,你先忙你的,回来请你吃饭再详细说。” 回到温城时已经是十月底,璩章玉并没有着急去见承箴,而是约了田守见面。 田守和璩章玉见面之前刚见完客户,璩章玉一见他就忍不住调侃:“瞧瞧你这一副精英人物的样子。” “那么文雅干什么?这不就是人模狗样嘛!”田守说笑着就把西服脱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我也不乐意穿。我不穿西服人家委托人不信任我啊!说真的,要不是来不及,我真打算回家换套衣服再来见你。” “行啦我的老同学,你什么样我没见过啊?!”璩章玉道,“田律现在咨询费多少?我看看我付不付得起。” “快歇了吧!我哪能要你钱啊!说吧,找我什么事?” 璩章玉把回老家的事情跟田守说了,询问他的意见。田守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些资料,他一目十行地看过,说:“政府文件不会有太大问题,现在无非就是要钱还是要房,还有能不能拿到早签奖励金。现在箴箴家人都在这边儿,这个腾退安置金估计拿不到,毕竟他家这个情况,能让小希算上人头费就已经是照顾过的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剩下就是看他怎么签了。你问过他吗?”璩章玉问。 “看他自己呗。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要房,换成钱拿不了多少,跟咱这边儿交个首付都不够。拆迁安置那个地方还不错,是个学区。留套房收租金,再便宜也是持续收入,比利息高。”田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怎么?你现在成他的代理人了?” 璩章玉淡淡一笑,问:“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巴不得呢。”田守回答。 “是吗?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巴不得我成为他代理人的?” 田守的笑容凝滞在嘴角,他盯着璩章玉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想找你确认些事情。” 这么多年,田守印象中的璩章玉一直都是安静温柔的,但此刻,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田守却看出了狡黠和聪慧。 是的,璩章玉当然是聪明的。无论是高中时稳在年级前二十的成绩,还是填报志愿时候的有勇有谋,亦或是大学期间让整个学院都津津乐道的优秀,都无疑是他聪明的证据。 璩章玉的安静温柔只是表象,内里的叛逆与机敏才是他真实的底色。 田守没想到自己会被套了话,还是被璩章玉这一贯“人畜无害”的人直接诈出了关键问题。 田守一直不明白,暗恋这么苦的事情,为什么承箴甘之如饴,所以他总说要直接告诉璩章玉。可现在璩章玉真的找上门来问,田守的心里却是恐惧,他替承箴感到害怕。 “你笑得我发慌。”田守喉头滚动了一下,挪开目光,说,“你要确认什么?” “确认时间。”璩章玉说,“我想知道,我错过了多久。” “你说什么?什么错过?” “你替箴箴瞒了我多久。小田,请你告诉我所有。” 这一次,田守听懂了。璩章玉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恳求。他说的是“错过”和“隐瞒”,而非“欺骗”。 田守松了口气,他知道,承箴终于能够幸福了。 但终究这是两个人的事情,田守不能越俎代庖,他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高二开学没多久,他拉着我去医院,问大夫你的病需要怎么治疗,日常有什么禁忌。” “你在体育馆晕倒那次,他哭了。” “推理社团,他拉着我参加的,因为你感兴趣。” “阑尾炎那次,他麻醉没完全清醒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他阑尾炎没治疗,是在给你攒手术钱,他怕你爸妈不管你。” “你们吵架之后,他病了一次,到现在都没好。他夜班是同事的三倍还多,就是因为从那时开始他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 窗外的街景极速倒退,斯巴鲁森林人第一次突破驾驶员内心划定的界线,停到鉴定中心门口。在得知承箴今天调休之后,璩章玉又开车去了他家。 门铃声把承箴从睡梦中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开门。 承箴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不请我进去吗?”璩章玉避开了那个问题。 “哦……哦!快进来!”承箴这才如梦初醒,当然,他确实刚醒来。 承箴给璩章玉倒了杯水,让他先在沙发上稍坐,自己则快速去卧室换了衣服洗漱。 …… “他太苦了。小章鱼,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就算你没那个意思,也请你不要伤害他。” 田守的话犹在耳畔。 …… 璩章玉看着换好衣服出来的承箴,看着他眼下藏不住的青黑,心脏仿佛被人揪着转了个圈。 这次,璩章玉觉得自己分清了,那不是心脏病发作,而是心疼。 “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出差累不累?”承箴又从餐桌上把水果盘端到茶几上,“我今早回来买的,新鲜的,都洗过了。吃点儿?” “箴箴,你——”话未说完,一阵熟悉的耳鸣响起。璩章玉下意识地要去抓些什么,在视线被黑暗完全覆盖之前,他抓到了一只温暖的手。 承箴眼看着璩章玉的唇色在一瞬间由淡粉褪成灰白,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声极轻的呼吸,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力气一样。 落入自己的怀抱中时,璩章玉已垂了眼皮,呼吸变得极轻浅,手也是冰凉的。 第40章 “元元!你怎么了?!”承箴的呼喊撕破了黑暗,把璩章玉从混沌无序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璩章玉提了一口气,浓密的黑睫颤动两下,紧接着,半垂着的眼皮缓缓抬起。 “先别动,缓一会儿再说。”承箴稳稳托着璩章玉,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胸口,慢慢拍着,“跑到我家里来晕倒,你这是上门碰瓷啊!” 璩章玉躺在承箴的臂弯里,他缓缓抬起手,摸到了承箴的眼睛。 “你哭了。”这不是疑问句。承箴此时眼里的泪尚未完全收回去。 “被你吓的。”承箴胡乱用手背抹了下,就继续给璩章玉拍抚着胸口顺气,“坐起来还是再躺会儿?” 璩章玉攒了些力气,攥着承箴的手,借力坐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璩章玉开口:“箴箴,你喜欢我,是不是?” 承箴手中的动作停了。 璩章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一直都喜欢我?” “……”这下,轮到承箴耳鸣了。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去追求,但承箴也没想过此时的场景。他设想中,追到了,就当暗恋这些年不存在,不给璩章玉压力。追不到,那就更不必让他知道,徒增对方烦恼。 可是,被戳穿了。还能说什么呢?承箴笑得有些惨淡无力,他道:“对不起,让你困扰了。我不会要求什么的。” “我也喜欢你。”璩章玉抓住承箴的手腕,“箴箴,我喜欢你,到今年已经十二年了。” 承箴原本就因为缺觉而迟钝的大脑彻底转不动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给不出任何回应。 璩章玉又摸了摸承箴的眼睛,然而这一次,他不满足于此了。手指继续向下,轻柔地揉了揉承箴的唇,紧接着,他又把手向后伸,托住承箴的后脑勺,同时整个人凑上前,珍惜又郑重地吻了上去。 璩章玉在品尝,那柔软饱满的唇珠鲜甜可口,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让他欲罢不能。他觉得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者,贪婪地从承箴身上汲取着他渴求已久的爱。 承箴一直睁着眼,甚至忘记了眨眼,也没给出任何反馈。 璩章玉可不管那些,他用舌尖撬开了承箴的牙关,深入地吮吸着。 终于,承箴的心门也被打开。他闭上眼,环住璩章玉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二人的呼吸彻底乱了,璩章玉已不知何时骑跨在了承箴身上。承箴避无可避,只能用手撑着璩章玉的腰,堪堪将他隔离开。 “歇会儿,你不晕吗?”承箴喘息着说。 璩章玉摇头,但也没再继续亲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直接趴在了承箴身上。他把头放在承箴肩膀上,调节着呼吸。 “你刚才到底真晕还是假晕?”承箴的情绪和理智都混乱不堪,连最擅长的鉴定都抛到脑后去了。 “真的。现在还难受。”璩章玉拉着承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以为是心动,实际上是心悸。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分不清。” 承箴叹了口气,他把璩章玉抱住,翻了身让璩章玉在沙发上靠好,进屋去拿了血压计和听诊器。 血压偏低,心率有些快,能听到明显的早搏,频率还不低。承箴摘下听诊器,又一声不吭地把东西都收拾好。 璩章玉看承箴走回来,才说:“箴箴,我能追你吗?” 承箴愣了下,他站在茶几旁,看向璩章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不明白,刚才都亲了,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璩章玉连忙又说:“我认真的,箴箴。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你喜欢我,我好笨,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你给我个机会,我不想错过了——” “四千零七十一天。”承箴说。 “什么?” “今天距离我们初次见面是4071天,也是我喜欢你的第4071天。中间我们有1499天没有联系没有见面。元元,我不要给你机会,我也不要你追我。” 璩章玉攥紧了拳头。 承箴垂眸看向眼前人,说:“我爱了你12年,我不想再多浪费一天了。璩章玉,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上一次承箴叫了大名时,是两个人争吵,而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璩章玉缓缓站起身来,见承箴没有躲,于是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箴箴,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计算日期。” 第35章 缠 璩章玉把承箴抱得很紧,勒得他骨头都疼了,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挪动,完全配合着璩章玉的动作。 “箴箴,我们错过了12年……”璩章玉喃喃道。 感受到璩章玉的情绪,承箴抬起手来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不是错过,元元,我们没有错过,以前的我不够好,配不上你。” “不。你一直都很好。”璩章玉手中终于松了些力度,但整个人也彻底力竭,软了下去。 承箴早有预判,快速托住他,把他扶到了沙发上坐好,接着把那双颤抖又冰冷的手握在了自己手中。 “元元,你要跟我说实话。” 璩章玉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沉默着直到自己的呼吸心跳都逐渐平复后,才再一次开口。 手术之后的恢复期,他慢跑爬山都完全没问题,甚至还去了健身房撸铁。但从去年开始,他又有力不从心的感觉的了。心悸次数变多,早搏也越来越频繁,而且还会短暂晕厥。他去医院检查时才被医生告知,第二次手术的时候用的生物补片边缘已经开始有渗漏的迹象了。他的房间隔缺损是原发孔型,伴有二尖瓣畸形,而那次手术却只是解决了渗漏,并没有处理瓣膜。 承箴摸着璩章玉的手腕,问:“最近去看过吗?分流多少了?” “六月份去过一次。分流不到1.2,不算严重。” “你最近再约个号,我陪你去。”承箴想了想,又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怕拖累?” 璩章玉用沉默作为回答。 承箴于是说道:“这次我陪你去医院。钱不是问题,你的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身体最重要。很多年前,承箴也曾说过这句话。 璩章玉何尝不清楚?甚至就是因为清楚,他这些年才不敢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喜欢承箴,但他也怕拖累承箴。 当年璩章玉确实曾经有过计划,他想先做手术,把身体养好,解决好自己的问题之后再去追求承箴。他不愿意让承箴为了钱发愁,更不愿意承箴为了自己的身体提心吊胆,谨小慎微。 可是那场争执打乱了一切。再重逢时,璩章玉的身体又亮起了红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所以他胆怯,一瞬的冲动之后,又退回去给自己留了余地。他提出追求承箴,想的却是在这段时间先把手术做了。 可是承箴拒绝了璩章玉的请求,直接确定了他们的关系。 计划一直在被打破,但幸好,璩章玉此时比几年前更有底气。 “医保能报,花不了多少钱。”璩章玉说,“我有积蓄,手术的钱我早就开始存了。” “我……”承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算了,总之,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璩章玉猜到承箴想说些什么,但他也明白承箴最终没说出来的原因。那毕竟是自己的父母,承箴不好过多评价。 父母选择了价格更低廉的国产生物补材,并且没有选择同时修补畸形瓣膜,这件事璩章玉跟谁都没说,甚至,他自己都是在身体再次报警之后才搞清楚。 能有什么原因呢?璩章玉思来想去,唯一的理由似乎就只剩下父母不舍得把钱花在自己的病上了。他们有了另一个健康的孩子,璩章玉这个生病的孩子就成了额外的累赘。国产的补片价格是进口的十分之一,也有概率能坚持五年甚至十年,畸形的二尖瓣已经存在了这么多年,也并不一定立刻就要解决,有大把病人带着同样畸形的二尖瓣生存一辈子。自己或许也可以。 在父母面前,璩章玉身上贴满了标签,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努力上进的孩子”,是“虎父无犬子”中那个可以让家长在外人面前昂首挺胸的“子”,但他唯独不是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孩子。 “我爸妈就那样,你如果有意见可以直接说,不用有顾虑。”璩章玉道。 承箴轻轻摇头:“那毕竟是你父母。毕竟你还有家。” 璩章玉不置可否。他动了动手腕,轻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关系,也睡了大半天了。”承箴看了眼表,又看了看璩章玉的脸色,最终决定在家点外卖。 这个时间既不是午饭也不是晚饭,但承箴是饿了。他昨天夜班,回到家都收拾完已经是早上快九点了。璩章玉来敲门的时候是中午一点多,一般下夜班回家承箴也就睡到两点多,今天他们聊完正好到了他平时起床吃饭的时间。 承箴点了必胜客的下午茶套餐。 璩章玉调侃他,说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还吃必胜客就特意点来吃。 第41章 承箴把吸管插进饮料里递给璩章玉,说:“当年咱们俩单独吃的第一顿饭就是必胜客。是你请的。” 璩章玉接过饮料,道:“你记性比我好。” “我记得很多事情。”承箴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我今天和明天都是夜班,后天休息。你能约到后天的号吗?” “你这么上夜班,身体会受不了的。”璩章玉说。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对话,却都在避开重点。 承箴看了眼璩章玉,没说话。璩章玉却直接抓住了承箴的手腕:“对不起,你别生气,我这就挂号。后天是不是?” 承箴反手握住璩章玉,说:“不要道歉。我也没有生气,元元,你缓一缓,等我吃完饭咱俩慢慢说。” 璩章玉的手还是冰凉的,承箴叹了口气,从餐桌边摸出一个暖宝宝,打开后塞进了璩章玉的手里。 璩章玉攥着那个暖宝宝,又把椅子往承箴身边挪了挪,之后轻轻靠在了承箴的肩膀上。 承箴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接受了这个姿势。他拿了个薯格,反手送到璩章玉嘴边,喂他吃下。 “要不我今晚调个班?”承箴问。 璩章玉伸手揽住承箴的腰,摇头说不用。 承箴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头像,发了语音过去,是询问能否调班的。璩章玉连忙按住他的手,但微信已经发出,而且对面很快给了回复。 承箴按下播放键—— “没问题承哥!不用换班,我还欠你好几个夜班呢,先还你一个。你好好休息!” 承箴回了个表情包过去,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旁边。璩章玉于是更紧地抱住承箴的腰。 “你刚才晕过一次,我不放心。”承箴擦了手,接着摸上璩章玉的脸,“累了就休息一会儿,我跑不了。” 璩章玉低低地应了,依旧保持着这不太舒服的姿势。 承箴心里很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是情绪激动导致的,现在冷静下来,他却开始无措了。怎么谈恋爱?什么才叫谈恋爱?他不会,也不懂。 他用了十二年来暗恋,却没学过如何光明正大地恋爱。 暗恋是一个人的事情,但谈恋爱,却是两个人共同的事情。如果不是此时璩章玉缠在自己身上,承箴大概率会拿出手机求助搜索引擎。 “今晚要留下吗?”承箴问。 这问题太唐突了。承箴原本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两个人好好聊一聊,也不知怎么,话出口时就变成了这样。 他斟酌着想要修改一下,腰间却骤然一紧,璩章玉搂着他的手用了力,低声回答说:“要。” 承箴于是又问:“那想让我陪你去看医生吗?” “想。”璩章玉给出了正面回答。 承箴笑了,说:“大学霸,是不会说话了吗?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 璩章玉转头在承箴肩头蹭了两下,接着又侧头把脸朝向承箴的背面。 棉质的家居服被水浸透,贴在了肩膀上,承箴感受到了那份凉意,才意识到璩章玉是落泪了。他连忙换了姿势,想要挣脱开看一看璩章玉,却被璩章玉紧紧抱着腰,几乎难以动弹。 “元元,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你先吃饭。”璩章玉说。 “你这样我怎么吃得踏实?”承箴有些无奈。 “我不出声,你慢慢吃。” “算了。”承箴叹了声。 璩章玉的身体骤然一僵。 “不吃了。反正晚上也不着急上班,留到晚上一起吃。”承箴拍了拍璩章玉的手臂,“来聊聊吧。” “你要好好吃饭……”短短几个字,璩章玉断了三次才说完。 “行啦!刚吃了一块披萨,已经不饿了。剩下留着晚上跟你一起吃。”承箴笑笑,他安抚性地拍了拍璩章玉,把手放到背后,掰开了对方的手,成功让璩章玉松开了自己。 二人坐回到沙发上,承箴用靠枕把璩章玉围了起来,又拿了一整包抽纸放在他膝盖上,还把垃圾桶放到二人脚边。 璩章玉被这动作逗笑了,他吸了下鼻子,说:“你以前是不是这么哄你妹的?” “小希很小的时候倒是这么哭过。”承箴拿纸给璩章玉擦了眼泪,“没关系,你慢慢来,反正有时间。” 璩章玉向承箴伸出手,承箴没多犹豫就握了上去。十指相扣,璩章玉那颗混乱跳动的心终于平稳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但始终没有提及那场争吵,以及之后的这几年。直到承箴接了电话后重新回到沙发上。 “工作?”璩章玉问。 “没有,是小希。她下周五要复查,我一会儿调个班。” “调不开的话我可以。”璩章玉说。 “不用,调不开我就给她打辆车,让我姑陪着一起。你不用跟着折腾。”承箴一边说一边查看排班表,片刻后道,“正好,我那天夜班,不影响。” “箴箴,你是不是还是不愿意欠我的?” 听到这个问题,承箴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话是让璩章玉误会了。他重新握住璩章玉的手,回答说:“我是怕你累着。再把你累晕了,你们俩病号谁照顾谁?而且小希是女孩子,我都要避嫌的。” 终于,承箴顺着这个话题,说起了那次争吵。说他当时敏感自卑的心,说他无处安放的暗恋和无措,说他被看到狼狈不堪后的无助与绝望,还有,这未曾联系的1499天中,他的煎熬和内疚。 第36章 修复完成 身份变更 承箴说了许多事,璩章玉都认真地听了进去。 一直到最后,承箴将最难以启齿的事情也和盘托出:“其实后来我有想过联系你,给你发个消息。但看着咱们俩的对话停留在我邀请你参加毕业典礼,你没有回复,我就总想起自己差点儿害死你,然后就会觉得,我不该再打扰你。” “不是的。”璩章玉侧着身蜷缩在沙发上,拉着承箴的手,“你没有差点儿害死我,千万别这么想。” “我……那时候太幼稚了,又自卑又无礼,我不值得你喜欢。” “值得。你一直都值得。”璩章玉捏了捏承箴的手,“箴箴,别妄自菲薄,对我来说,你永远是最独特的。” 璩章玉活了二十多年,没有被谁全心全意地爱过,承箴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他抬起手,再没有任何顾忌地抚摸过承箴的脸颊,说:“箴箴,我不是个会爱人的人,我可能会过火,也有可能会不足,我不知道分寸。所以,你别瞒我,我们不要再像上次一样,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儿却谁都不开口解释,好不好?” “可是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说。”承箴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你不让我隐瞒,那你也不许隐瞒。” “我不会骗你。”璩章玉郑重说道。 承箴轻轻摇头,把璩章玉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手中,说:“你在偷换概念,元元,欺骗和隐瞒不是一回事。” 承箴这几年的工作也让他见过不少人,他跟过案子,见过证据拍在脸上还狡辩嘴硬的嫌疑人,见过不信任尸检结果闹翻天的家属,见过想要隐瞒或者夸大受伤经历的自以为是的当事人。见得多了,自然就能看得出璩章玉此时的状态。 被戳穿后,璩章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承箴却在这时摸了摸璩章玉的唇:“你可以不说,但不要骗我。” 承箴还是心软了。他默许了璩章玉的偷换概念,也同意了璩章玉对自己有所隐瞒。 他当然想要坦诚,但如果坦诚让璩章玉难受,那他也可以不要。 一切原则在璩章玉面前都可以后退,因为,璩章玉的存在就是原则。 承箴始终欠璩章玉的,虽然理智上明白,璩章玉也说过不止一次,但承箴仍旧觉得自己欠对方一条命,因为这个,璩章玉在承箴这里永远有特权。 愧疚不是爱,但爱会带来更深的愧疚。 对上承箴那双漆黑的眸子,璩章玉根本无法自持。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下承箴未能收回的拇指。 咬得很轻,承箴没躲;璩章玉又得寸进尺,用牙磨了两下承箴的手指,承箴还是没躲;再进一步,璩章玉用了力气,咬合落在拇指关节处,这里脂肪少,只有皮肤包裹着骨节,疼痛也会更明显,然而承箴依旧没有躲。 终于,心底被层层道德和自我约束捆绑住的恶劣和占有欲突破封锁,璩章玉握住承箴的手,顺势跪坐起来,把承箴压在沙发上,不管不顾地亲吻起来。 承箴虽然感觉意外,但还是尽力配合着,直到璩章玉自己主动结束这个吻。 口腔中弥漫着的味道让承箴知道自己出了血,或许是嘴唇,又或许是舌头,但都无所谓。只要璩章玉愿意,怎样都好。 “疼吗?”璩章玉拿了纸巾,擦掉璩章玉嘴唇上渗出的点点血迹。 “不疼。”承箴哑着声音回答。 “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第42章 “没有,这样很好。” 璩章玉看着承箴,眼中是不解:“流血了,不好。” “是你给我的,什么都可以。”承箴托住璩章玉的腰帮他坐稳,“元元,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承箴在心里放了十二年,终于,他可以说出口了。 “那你想要什么?”璩章玉问。 “我要你健康平安,要你一切顺利。” 璩章玉安静地凝视了承箴片刻,道:“不是这个。” “什么意思?”承箴懵了。 “我是在问,你想要我给你什么?” 承箴仍旧不太理解,他说:“我不要你给我什么。你好好的就行。” “你什么都不要?健康、平安、顺利,这都是对我的祝福,这不是要求,更不是我能付出给你的东西。我要拿什么来换你的爱?” 承箴眨了眨眼,他看着璩章玉双眸中毫不掩饰的不解和疑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最该教会他如何去爱的父母,给他的却是带着条件的爱。所以,璩章玉天然地认为爱需要条件,需要交换。承箴道:“爱不用交换,爱就是爱。你可以是任何样子,你可以不优秀,可以不勤勉,可以不懂事。但我希望你健康,因为我不想你被病痛折磨,那样你会难受,我也会难受。” 璩章玉的瞳仁有轻微抖动,他低声道:“可我想要的很多。不是这种祝福,箴箴,我想要你的付出。” “可以。我说过了,你要什么都可以。”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对你,我不需要公平。说吧,想要我付出什么?” “我要你说爱我,要你的亲吻拥抱,要你听我安排,要你记住我说的话。” 承箴笑了,他腾出一只手捏了下璩章玉的后颈:“这不需要你提要求,这是最基本的。我可以对你完全敞开,我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时翻看查阅,除了工作手机,我们有保密条例。还有就是,工作时间我确实不能随时联系你,但我的其他时间可以都是你的。” “我……真的可以吗?你不会觉得我控制欲太强吗?” “我们可以慢慢调整磨合。”承箴抿了下嘴唇,“元元,我只会暗恋,不会谈恋爱,我们都缺了这一课,所以现在要一起补课了。” 学霸是不怕“不会”的,不会就去学,学习也是一种惯性。虽然恋爱这堂课没有老师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承箴先做了范例,璩章玉很快就跟上了。承箴说过什么他都记得住,于是他照猫画虎,也说起自己的心事。 他的心事和想法很好猜,承箴也猜得差不多。 久病的人怕自己是拖累,再加上承箴原本的经济情况并不好,璩章玉的不回复实际上是权衡之后的结果。 不过璩章玉坦诚自己不会爱,能复刻出的方式也不正确,离开是为了保护,这倒是承箴没有想到的。 听璩章玉说完自己的心路历程,承箴握着他的手说:“你觉得不联系我我就会过得好,何尝不是一种你以为的为我好呢?” 璩章玉一怔,没回答,只是把承箴的手攥得更紧了。 承箴继续说道:“为我好,这本来就没错,我也想为你好。元元,不要矫枉过正了。你父母那样对你,并不代表你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虽然我也不太会谈恋爱,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摸索最适合我们的相处模式。” 璩章玉:“我怕你委屈。” “我会说的。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都会说的。”承箴回答。 “你真的变了很多。”璩章玉窝在承箴怀里,轻声说道,“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次?” “不。我知道你的过去,才会发觉你现在的可爱。以前的你很好,现在的你更好。” 这一天的情绪起伏让璩章玉精疲力尽,披萨重新热过一次,他也没吃多少。承箴于是让璩章玉先去洗漱休息。 卧室里被子都没叠,当然,璩章玉也并不会介意,甚至可以说,他很欣喜。和承箴同床共枕,是他持续十二年的梦想。如今夙愿达成,他开心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嫌弃。 承箴翻箱倒柜又找出了四个新枕头,那是之前给承超美买的,但承超美不住家里,偶尔回来就睡旧的,这四个枕头一直没用过。 “你平常需要垫几个枕头?” “不垫也没事。”璩章玉半靠在床上,看着手机。 “你睡左边。”承箴把自己的枕头挪开,先放了一个枕头在床尾,之后又在床侧放了一个枕头,最后把剩下两个枕头叠好放在床头,“右侧卧对你的心脏好,后边垫一下睡得舒服。” “你都哪儿学的这些?”璩章玉放下手机,挪到了承箴替他围好的“窝”里。 承箴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半吊子医学生还是学过一些正经知识的。你困了就睡,我还有份报告要写。” 璩章玉拉着承箴的袖口,没说话。 承箴垂眸看着他,安静片刻,说道:“好吧,我去把笔记本拿进来,你不嫌吵就行。” 璩章玉这才说话:“我不嫌吵。” 承箴不仅拿了笔记本电脑,还拿了热水和加热杯垫放在璩章玉这一侧的床头柜上。 “今天晚上你不吃药能行吗?”承箴问。 “我现在的药都是早上吃,明天早起去车上拿就行了,车上有备用的。” 承箴拿着电脑从另一侧上了床,他看着璩章玉,嘴角挂上了笑:“我现在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你是不是不会回答我?” 璩章玉快速眨了两下眼,而后拉起被子把自己完全盖住,用力闭着眼,说:“我困了,睡觉!” 承箴笑着替他压了被角:“睡吧。晚上如果不舒服记得叫我。” 承箴确实是有报告要交,但并不着急在这一晚上赶出来,他只是睡不着,又不想让璩章玉担心,于是随便找了写报告的借口,让璩章玉放心地先睡觉。 承箴特意拿了一床被子给璩章玉,为了保暖,也是因为刚确认关系还是很紧张。一人一床被子,也算是守住一寸边界。 原本承箴是打算等璩章玉睡熟之后就出去,但他没想到璩章玉睡觉时把手偷偷伸进自己的被子里,拽住了自己的睡衣。 承箴写完报告之后仍旧没有睡意,他不舍得掰开璩章玉的手,所以干脆开始刷手机。 朋友圈往下没刷几条,就看到了璩章玉发的—— “搁置了1499天的修复工作完成。” 点进璩章玉的朋友圈,上一条是四年多前。四年多没更新过的生活记录在今天重启,这是什么意思,承箴当然明白。他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之后回到自己的首页,也发了一条—— “取样时间:第4701天 观察结果:反应阳性 结论:身份变更” 第37章 诊断证明 田守的语音通话响了一声就被承箴直接按掉。 【他在睡觉。】承箴打字过去。 【?】 【?????】 【我靠!!!!】 【你动作太快了吧?!!!】 【不对,这刚十点他就睡了???你玩儿这么大???!!】 承箴看着快速弹出的对话框,轻轻笑了下,他回复道:【没有,他身体不舒服,我让他先休息了。】 【那你也准备睡了?】田守又问。 【没有。】承箴按下发送,接着又发了一条。 【但他抓着我睡衣不让我走。】 【……】 【告辞!】 田守果然没再给承箴发消息,转头就去卧室里找正在玩游戏的颜婉。幸好还有颜婉,不然田守恐怕要憋疯了。 璩章玉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也很老实。承箴睡不着,但他也没干别的,只是躺着。不知是自己的呼吸太重,还是璩章玉的呼吸太轻,承箴几乎感受不到身边还睡了一个人。他侧头去看,甚至怀疑璩章玉都没在喘气。 承箴轻轻碰了碰璩章玉的脸,璩章玉动了下,胸口有了较大的起伏,但也就这一下,之后又恢复到那种又浅又慢的呼吸状态中去了。 承箴想了想,干脆把手放回到被子里,搭上了璩章玉的手腕。这样他能摸到脉,能安心些。 这夜璩章玉气促惊醒了两次,这都是他的常态,但第一次醒来时,承箴正在给自己顺气。他迷迷糊糊地很快又睡了过去,到第二次惊醒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这次承箴倒是没有动作,只是手还搭在自己腰间。 璩章玉睡得还不错,这次醒来就没打算再继续睡,他翻动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记录,上一次心跳和血氧异常是凌晨三点多快四点的时候。 想起田守说的话,璩章玉心里又一阵酸楚,三点多那次,承箴帮自己顺气时,大概是还没睡。 璩章玉向前凑了凑,钻进承箴的被子里,窝在了他怀中。 七点,承箴的闹钟响了,他张开手臂去摸床头的手机,按停闹钟之后又迷迷糊糊地收回手,在意识到怀里有人时怔了下。 第43章 “元元?” “嗯。”璩章玉应声,“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七点了,你该起床上班了。” 璩章玉笑了,他把手伸进承箴的睡衣里,摸着他的后背说道:“警察同志为人民服务不分昼夜,这日子过得都乱了。” “啊?” “今天周六,不上班。”璩章玉说。 “哦……”承箴搂住璩章玉,“那就再睡会儿。你车停哪儿了?我去给你拿药。” “你歇会儿吧!才睡了几个小时?该补觉的是你。”璩章玉亲了下承箴的下巴,“你继续睡,睡够了为止。我一会儿就去拿药,顺便给你买早点,想吃什么?” “都行。”承箴揉了两下璩章玉的头发,之后就又没了动静。 一直到确认承箴睡熟,璩章玉才小心翼翼地起了床。他收拾好后就下楼去拿药,之后带了早餐回来。 承箴一直睡着,璩章玉就没去打扰他,而是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的新消息提醒很多,不过大多数都是点赞的,更熟络些的会发个问号,因为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例外也是有的,比如王玉玊。 王玉玊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私发了一串问号过来,不过那时候璩章玉已经睡了。看了眼时间,璩章玉回复他:【追到了~】 【啊?你追了吗?这么快?!】王玉玊几乎是秒回。 【我说要追他,他没让,直接在一起了。】 王玉玊:【……请问,刚才那是狗粮吗?】 璩章玉又打字:【先别说吧,我们还得再聊聊,而且他工作不方便公开。】 王玉玊:【……】 【大玉儿是大傻子!】 承箴并没有睡太久,九点多的时候就起床了。吃过早饭,承箴询问璩章玉有什么安排,璩章玉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承箴看。 他已经在手机上挂了号,今天上午11点的。 璩章玉的研究项目到了关键的阶段,他不好在工作日请假,刚才等承箴起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今天心外还有门诊,于是就挂了号。 承箴也没多说,收拾好后就跟璩章玉一起出门了。虽然开的是璩章玉的车,但驾驶员却是承箴。 到医院刷卡、看诊、做检查,承箴全程没让璩章玉操心,拿到初步结果后又回去跟医生谈话,这么一折腾就到了下午。 从医院出来后俩人就近找了个餐厅吃饭。等菜上桌时,承箴没表态,璩章玉倒是有些小心翼翼。 “结果还好,你不用担心。”他说。 承箴道:“分流不到1.2,确实不算太差,但我这几次见你,你都有发作,感觉数据虽然还好,但你的状态却不太好。” “我平常没事,今年一直还在慢跑维持心肺功能。”璩章玉怯怯地看了一眼承箴,“那天在工地上跟你见面之后,我一直失眠没睡好。后来这几次也是,要见你之前和见完你之后我都会失眠,睡不好的时候状态就不好。” “那昨天呢?” “我先去见了田守,知道了一些事情,自然情绪有起伏。”璩章玉握住承箴放在桌上的手,“要是真的状态不好,我哪能睡一宿就好了啊?刚才医生也说了我维持得还不错,你别担心。” 承箴认可了璩章玉的说法,他们重逢之后这段时间,承箴自己也一样睡不好,情绪影响睡眠,他一直都知道。他轻轻点头,说:“但手术还是要做的。你怎么想?” “到明年看看吧。我不想在冬天做手术,恢复慢。” “也好。那你这段时间要注意,如果恶化了就不能拖了。”承箴攥了下璩章玉的手,“别贪凉,过几天一下雨就该降温了。我家那些暖宝宝,到时候你拿办公室去用。恒温恒湿那是文物适用温度,不是人的适宜温度,你进棚里还有冷库都用得上。” “你不用?” 承箴摇头:“给小希准备的。你先拿着用,我再给她买就是了。” 吃完饭后,璩章玉把承箴带去了自己家。 璩章玉做事一直很有条理,他的所有就诊资料都放在一个文件夹中。回家后他让承箴先坐,像往常一样把检查记录放进文件夹做好标记,然后就去了咖啡机旁。 按常理来说,下午不适合喝咖啡,但承箴一般不按常理。璩章玉在咖啡机旁操作着,动作很熟练,但实际上他并不太常喝咖啡。他买咖啡机是因为承箴经常喝,尤其是承箴大五那年,每次他到璩章玉家里,璩章玉都会给他做。后来他们没再联系,咖啡机的使用率也降低了,可能一周或者半个月才做一杯。不过在可以想见的未来,这台咖啡机的使用率会直线提升。 等咖啡的时候,承箴看到桌上的文件夹打开着,于是在征得同意之后翻看起来。 从小学时候第一次手术的资料,到这次就诊的检查报告,每一份都放在一个分隔内,四十页的文件夹,现在已经用了一半多。 承箴找到了第二次手术的资料,他虽然看过医院的记录,但现在再看,还是让他心中一阵阵发紧。好在第二次术后到现在只有几次就诊记录,这证明璩章玉没有撒谎,术后那段时间他确实恢复得还不错。 一杯有心形拉花的拿铁放到承箴手边,璩章玉伸出手想要去拿文件夹,却没拽动。他坐到承箴身边:“病历有什么可看的?喝咖啡吧。” 承箴抬起头看向璩章玉,眸中闪烁着异样,他道:“去年八月底,你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嗯,熬夜熬得狠了,没什么大事。”璩章玉回答。 “在家叫的救护车?” “嗯。对。” “可是那天晚上你根本就没回家。” 璩章玉张了张嘴,避开承箴的目光,没回答。 承箴抓住璩章玉的手:“你一直在我身边,是吗?你知道我家地址,也经常在刑科所外面,是吗?”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故意——” “我也是。”承箴直接抱住璩章玉,“别道歉,元元。” “什么你也是?”璩章玉不明所以。 那天晚上承箴没看到璩章玉家里开灯,他以为是单位加班或者外派去了外地,但实际上,璩章玉是在刑科所门口坐了一夜。 那时候璩章玉刚知道自己的心脏又不好了,那天父母打电话来询问璩章玉为什么从读研到毕业都没跟家里说。 想起自己心脏里那个再次渗漏的国产补片和根本没有修复的畸形瓣膜,璩章玉有些无语,语气自然就没那么好。父母责怪他有事不跟家里说,而当他提到当初因为体检没过,险些不能入职研究所的事情时,父母却表示那是璩章玉自己不爱惜身体,璩章玉跟他们沟通不了,于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那天发病并不全是因为熬夜,跟父母的争执是更大的原因。争吵之后他一直不能平复心情,即便是看着鉴定中心的楼也平静不下来,坚持到了凌晨,还是没有好转,所以才叫了救护车。 而那天承箴并不在鉴定中心,他送承希入学之后因为被校园里的情景触动,直接去了璩章玉家楼下。两个人阴差阳错,在对方的活动范围内蹲点。 璩章玉说:“大概就是因为那天你没在,我才没能平复心情。” “又胡说!”承箴揉着璩章玉的头发,“以后不许熬夜,知道吗?” “嗯,知道了。”璩章玉在承箴肩头蹭了蹭,“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不用当偷窥狂了,你也是。” 晚上承箴要去上夜班,璩章玉开车把他送到市局,之后才回了家。一路上俩人说了不少话,为什么对对方的工作单位那么熟悉,为什么对对方家庭住址那么清楚,以及,为什么车上的香氛甚至车型都是对方喜欢的,这些事情都不再是秘密。 两个人就像在照镜子,都在按照对方的喜好来做选择,在分开的这几年,逐渐活成了对方的样子。但又都把这种付出和抉择停留在自己心中,从没想过去打扰对方。 交班之后没多久,柴嘉宁就踱步到值班室来:“我闻到了一股恋爱的味道。箴箴,你有情况。” “你属狗的吗?”承箴一边整理着手头的文件一边说道。 “4701除以365是12.88,十二年,对吧?身份变更,能是什么呢?之前你们都快成陌生人了,要真是又吵架了,那就不该是反应阳性了。”柴嘉宁托腮看着承箴,“是不是成了?” 承箴浅笑一下。 “哇哦!怎么样?到哪一步了?需要我去找扫黄大队给你要点儿工具吗?” “……”承箴抬手推了一下柴嘉宁的头,“滚滚滚,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哦——懂了!身份变了,但是心态还没拧过来,还需要时间是吧?”柴嘉宁嘿嘿一笑,“真好,谈恋爱让人重回青春年少啊!你们这是未成年恋爱。” “呵,给你看看现在的未成年。”承箴把一份报告推到柴嘉宁手边,“14岁怀孕,流产之后做亲子鉴定。” “我靠?!这男的畜生吧?!让未成年怀孕?!” 第44章 “送检样本不支持父子亲缘。孩子生父还不是抓了的那个。”承箴叹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啊……” “诶,你先别为了这个叹气,以后有的是你叹气的。”柴嘉宁把报告放到一旁,凑上前低声说道,“今天主任去省厅开会了,听说有新的工作安排。” 承箴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主任被抽调,那你就更得挑大梁了。” 承箴咽了下口水,说:“什么任务能抽调主任啊?省里不可能放人的。而且主任要是抽调,省鉴肯定得想办法。咱这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都出不了鉴定结果,是违规的。” 柴嘉宁撇了撇嘴:“省鉴!省鉴!张嘴就是省鉴!你怎么老想着那姓沈的?!” 承箴眨了眨眼,说:“我什么时候提沈述了?省鉴法医室又不是只有沈述一个人。你不能因为跟沈述不对付就否定整个省鉴啊!” “切!”柴嘉宁摆了下手,“一丘之貉!别跟我提他们!” 第38章 自行车 承箴夜班结束时璩章玉已经在去单位的路上了,他们对过时间表,以目前的排班情况来看,俩人能碰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只能靠承箴攒下的调休来缓解。 璩章玉迁就着承箴的时间,都是到承箴家里去约会。说是约会,但俩人也没正经出去玩过,承箴工作忙,璩章玉的心脏又不能有太大负荷,所以俩人凑在一起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家度过的。 很快到了承希复查那天,因为是周五,承箴没让璩章玉请假,自己带着承希去了医院。复查并不麻烦,承希也能自理,从医院出来之后俩人就近吃了午饭,之后承箴就送承希回了学校。 承希下午有课,送她回学校之后承箴就去了研究所。 走进咖啡厅,承箴找了个角落刚坐下,颜婉就跑出来了。 那天承箴回复了田守之后就没了消息,田守又出差去见当事人一直没回来,颜婉一颗八卦的心被吊了两周,现在终于见到本人了,颜婉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两周只跟璩章玉在家待了不到48小时,承箴其实还没找到谈恋爱的状态,面对颜婉的八卦,他只能如实回答。 “你工作太忙了!”颜婉托腮看着承箴,“你这样怎么谈恋爱啊?别人睡觉你上班,别人上班你补觉,你连过日子的时间都没有,也难怪你找不到状态。” “工作性质就这样,我也没办法。”承箴回答,“还想向你取经呢。你说我能安排点儿什么约会活动?” “看电影、剧本杀、密室、吃饭……” 承箴摇头:“剧本杀和密室就算了。他心脏不能受刺激,我上班时候就是真人剧本杀了,我不想休息时候还干这个。电影倒是可以,但最好跟家看,万一看到一半来案子,我还得留他一个人自己回家。” “运动他不行,电影院你不行。你俩……要不逛逛博物馆?哦不对,那他就跟上班没区别了。”颜婉无奈一笑,“你俩还是家里蹲吧,我觉得挺好。我看他也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俩人好好聊聊天,找点事情做,哪怕就在一起刷手机玩游戏也行。” 颜婉可以不盯店,成了合伙人之后田守的时间也自由一些,所以他们俩偶尔会在工作日的时候去一些热门景点,躲开高峰游玩。但她和田守的经验并不适配承箴和璩章玉,所以她现在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建议。 颜婉喝了口咖啡,说:“其实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考虑这些还太早。你们俩目前最需要的是沟通。十二年啊,你们各自怀着心事十二年,总得把这些年的想法和经历聊一聊才行。除了之前吵架那次的误会,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事情需要聊。” 这话倒是很实在。暗恋的这十二年里,有太多事情发生。他想知道璩章玉的想法和心情,哪怕是细枝末节的事情,他都想了解。 手机响了一声,是新消息提醒,承箴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快脸上就绽开了笑容。 颜婉咧了下嘴,说:“我怀疑田守都没见过你笑得这么不值钱的样子!” 承箴说:“是小章鱼的消息。” “我知道!你要是收到单位消息能笑成这样那才真是见了鬼了!”颜婉吐槽了一句,旋即又说,“对了,你跟他说咱俩的关系没?” “还没说。”承箴已经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来看向颜婉,倒是有些郑重,“这事得问你,你让不让我说?” “说啊!你赶紧说!不然他真误会我喜欢他!而且我都没跟他说我和田守的事。你赶紧跟他说清楚了,我以后也不用让田守躲着了。” “好。那我今晚就跟他说。”承箴答应下来。 颜婉看承箴一直盯着手机,于是道:“我不打扰你们小情侣聊天了,你好好回他消息吧,我去忙了。” 颜婉离开没多久,璩章玉就出来了。他想早些见到承箴,所以跟邱以期打了招呼提前下班了。 原本他们打算是回承箴家里的,但半路上承箴接到消息,承超美这周要回家住一天,承箴还不想这么早就跟家里人说,璩章玉于是就邀请承箴到自己家来住。 进门后璩章玉去做咖啡,等机器预热的时候,承箴解释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我姑说咱俩的事,不是不想说,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间。” “没关系,我不在意,如果不方便,以后到我这里来也是一样的。”璩章玉从桌上抓了几块饼干递给承箴,“说不说都可以,我不期望。” “你跟你父母说过吗?”承箴问。 “没有。” “嗯,那……别说了吧。”承箴想起当年在医院听到的那些对话,他不敢想,如果璩章玉父母知道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当年来自两位长辈的对话确实阻止了承箴走向璩章玉的步伐,此时他们虽然都已经独立生活,理论上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但璩章玉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微妙,承箴依旧不想让自己打破他们之间目前维持着的平静。 “我爸妈肯定接受不了。”璩章玉却在此时开口,“他们或许能接受同性恋,但他们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 “嗯。”承箴应声。 璩章玉轻轻一笑,又说:“他们大概率也接受不了同性恋。” “对不起,我……” “你道什么歉?”璩章玉看向承箴,“这事跟你没关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就算没有你,我也没打算结婚生子。没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这么想。” “为什么?”承箴问。 “不想复刻我爸妈的人生。”璩章玉操作着咖啡机,机器工作的声音有些响,这让他提高了些音量,“我无法选择自己的来路,但我可以选择不把另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承受这些苦难。” “你……一直都觉得生活很苦吗?” “也没有一直。有你在的时候都还好。”咖啡机完成工作,屋内安静下来。璩章玉把萃取好的咖啡液倒进杯子里递给承箴,这才接着说道:“我已经很幸福了,我得知足。” “我从小没爸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跟你感同身受。”承箴说了实话,他确实不知道。父母走得太早,留他一个人懵懂地长大,他所见的无非是田守的父母,还有就是自己的姑姑和前姑父。 从承箴自己的角度来说,父母还活着就已经挺让他羡慕的了。从他可见的承希的角度来看,家暴是不可原谅的。而父母对孩子的爱的上线,他所能参考的就是田守的父母。虽然有时会缺少陪伴,但能为孩子着想,不给孩子拖后腿,大概就是极好的了。 后来工作这些年,见的人和事情多了,他也能看出些好与坏来,但对于璩章玉的父母,承箴一直不知该如何去理解。 璩章玉很少主动说起他爸妈,以前几次聊起来,他也说得很克制,承箴听得出璩章玉的挣扎和难过,也就没有多问。所以在承箴心中,那两个人就只是标签化的存在。 “不用感同身受。”璩章玉拉着承箴坐到了沙发上,“我自己有时候都想不清楚。他们的爱带着条件,但毕竟还是有爱的。我不怨他们,更不恨他们,只能说我看清楚了他们的爱和条件,所以不再抱有希望了。我理解他们的想法,但不代表我认同,也不代表我能放下过去的一切。或许我所经历的这些在别人看来就是无病呻吟,但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感受不一样,我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如果我真的按照外人眼中的样子对待我父母,那我也就成了他们。我不想那样。” “那就活成你想的样子吧。”承箴说,“只是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个目标太过辛苦。” “不会。”璩章玉轻轻摇了头,然后靠在了承箴身边,他挽着承箴的手臂,柔声说道,“我梦想成真了。” 一语双关。 承箴低笑一声,明知故问:“在叫我吗?” 璩章玉在承箴肩头蹭了两下,回答说:“以前只是幻想,现在是真的拥有了你,怎么不是梦想成真?当然,也是想你。” 第45章 “在身边还想?” “那也想。” “想什么?” 承箴只是随口一问,但璩章玉的心却飘了。他咽了下口水,缓了缓才说:“想一些不能说的事情。” 承箴沉默片刻,说道:“天还没黑呢。” “我知道,所以只是想想。” “天就算黑了也只能想想,你那心脏,我可不敢。”承箴打趣道,“说着话都能晕过去,要是干点儿别的,我真怕你受不了。” “我那天是跟小田聊完之后太激动了,平常没事的。” “说起这个来……”承箴轻轻抬了下肩膀,示意璩章玉抬头看自己,“你跟他都聊什么了?这人,我说问问他吧,结果他跑去见委托人,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也不知道是躲我呢还是真有事。” “那我可不知道他怎么回事。至于我跟他聊了什么……你猜!”璩章玉难得露出俏皮的一面,他把承箴的手臂用力抱在怀里,“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我不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不用听田守转述,很多事情他也不知道。”承箴放下咖啡杯,拉过璩章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对你不会再有秘密。” “这是什么意思?”璩章玉动了下手腕,“真怕我晕过去?” “怎么没事的时候还不让摸了?”承箴玩笑道。 “让,你想干什么都行。” 俩人正说着话,有铃声从次卧房间内传来,璩章玉听了一下,说不用管。承箴调侃:“你是跟别人合租呢还是屋里藏着秘密呢?” “没合租。”璩章玉眨了眨眼,拉着承箴往房间走,同时说,“以前是秘密,但现在应该不算了。跟我进来吧。” 次卧里没有床,只有堆起来的大大小小的箱子,而在卧室靠墙的一侧,一辆自行车安静地陈放在那里。 承箴在看到自行车的那一瞬间就愣在了原地。那辆自行车陪他走遍了学校附近方圆二十公里的地方,他太熟悉了,肯定不会认错,可是,那辆车不是丢了吗? “箴箴,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你说这些事情。说实话,跳出来站在第三视角来看,我也觉得我自己很吓人,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璩章玉觉得自己不只是偷窥狂,还是个收集癖,他把关于承箴的一切都收集起来藏在这里,小到一张用过的草稿纸,大到自行车,都被他收了起来。这个房间他亲自布置的,也从没让别人进来过。这是属于他的一片天地,他锁住的是那些属于承箴的东西,在他的想象中,他也已经把承箴锁了进来,锁进了只有他们的世界里。 “箴箴?你说句话……”璩章玉太怕自己这样的变态行为吓到承箴了。 然而承箴只是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一直以为自行车丢了。” 璩章玉也愣住了,他说:“我以为是你不要了。那天你没骑走——” “不是。”承箴呆愣愣地说,“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不要?那天我是走回宿舍的,后来我回来找过,但没找到,我以为丢了。就像我弄丢了你一样……” “没有!”璩章玉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承箴,“没有丢,自行车没有丢,我也没有丢。” 以为自己弄丢自行车时的情景恍如昨日,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也从没远离过。 承箴缓缓抬起手臂回抱了璩章玉,此刻,他把挚爱抱在了怀里,经年累月的奢望已经变成了现实。 原来,自行车没有丢,璩章玉也没走远。 第39章 十二年的陈酿 高三时晚自习在六点开始,之前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璩章玉会用这半个小时趴在桌上小憩。承箴的闹钟则会提前五分钟,在五点五十五分响起。这五分钟是留给璩章玉醒神的,上厕所、洗脸,快速吃点儿东西,或者纯粹是用来发呆。 高考完璩章玉借口说回校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把闹钟摔坏了,赔了承箴一个新的。实际上闹钟没坏,他只是想私藏一些属于承箴的东西。 后来这些年,闹钟陪着他到了温城,在宿舍床铺的枕头下放过,在工作后租住房间的卧室床头放过。现在,在这间专属房间里摆着,保持着每天晚上五点五十五分响起。 曾经用过的闹钟,承箴代璩章玉写过名字的练习卷,俩人名次相邻的成绩单,甚至是高中时期他们俩名字并排的座位表都有。 除了这些物品,还有各种照片,从诺基亚时期的高糊照片到智能机时代的高清合照,从生活照到证件照,点点滴滴,是承箴的成长轨迹,也是璩章玉的心路历程。 看到房间里的这些东西,承箴的心中被酸涩和悔恨填满,满腔的情绪终于突破桎梏,化作泪水簌簌落下。 璩章玉没想到承箴会这样失控,他慌张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拍抚,重复说着“没事了”。 不过片刻,承箴已经哭到不能自已,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璩章玉跟着蹲下,紧张地询问:“你找了很久这辆车吗?” 承箴摇头。就像当初他认为自行车丢了之后的痛哭一样,他此时哭的也并不只是这辆失而复得的自行车。 抽噎了几次,承箴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怕吓到璩章玉,勉强挤出几个字:“如果当初我不那么死要面子……” “没有如果。”璩章玉打断了他的话,“箴箴,我们不去设想没走过的路。如果没有那次争吵,我也还是会去做手术,那时你还没上班,我的手术费也依旧是需要我父母来出,最后做决定的,也还会是他们。所以我还是会用上国产的补片,几年之后到现在,它还是会再次渗漏。”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承箴道,“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争吵,我们就不会错过了。” “那或许我们也还是没有勇气表白。至少,我不会有。”璩章玉擦掉了承箴脸颊上的泪,“我不会爱人,也不敢说爱你。我们还是会蹉跎时光,留在原地转圈。” “可错的是我!”承箴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是我矫情不懂事,我伤害了你,更不值得你这些年的喜欢,元元,我不——” “你配。你配得上一切。”璩章玉抢先说了出来,“我不要听你说你不配那种自我贬低的话,箴箴,你值得。分开的这几年我们都在成长,也都明白了自己的心。我们不要谈过去的遗憾,我们要想着现在和以后会拥有的。” 之前劝璩章玉的时候,承箴的话说得很漂亮,可是轮到自己时,他却绕不出来。 情绪如开闸泄洪,想要停下来很难,固有的思维方式深刻骨髓,想要即刻转变也并不容易。听着璩章玉说的这些话,承箴心里的愧疚直接指数级增长,他埋在璩章玉怀中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璩章玉换了姿势坐到承箴身边,搂着他让他哭个痛快。 之前王玉玊说让璩章玉配得感高些,可其实承箴才更没有配得感。璩章玉只是在感情上犹豫不决,而承箴从小父母离世,过了那么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方方面面的配得感都很低。 承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最后是累得哭不动了才逐渐停下来的,而璩章玉拍着他的后背一直没停。承箴坐起来揽住璩章玉的手臂:“累不累?” “你比我累。”璩章玉温和地笑了下,“饿了,点外卖吧,想吃什么?” “我都行,点你想吃的吧。”承箴哑着嗓子回答。 “那我自己决定了。”璩章玉说着就拿出手机来,很快点好了外卖。他拉着承箴走出房间,去沙发上歇着。 咖啡已经凉透,璩章玉想倒了,但承箴抢先一步拿过杯子,这是璩章玉给他做的,他要喝,哪怕是凉的也要一滴不剩。璩章玉看他这样,高兴之余还是带了理智:“想喝以后都给你做。凉的咖啡喝完会胃疼的。” “我铁胃,没事。”承箴回答。 “铁胃,还没阑尾,直接buff拉满,吃什么都行,吃完就直接工作也没负担,是吧?” 承箴被他这话逗笑了,他搂住璩章玉,哄道:“好啦,我会注意身体的。” 外卖送到,是承箴开的门,他看着包装袋笑了下,那是上次他没吃完的那家店。 “这次有蛋糕?”他问。 “嗯,我点了。没吃到的要补上。”璩章玉走到桌边坐下,“只要你别再被电话叫走就行。” “今天不会,今天我调休,他们不会找我。” 俩人刚吃上饭没多久,田守就发了消息来,承箴扫了一眼,把屏幕翻转过来给璩章玉看。 明年他们班主任退休,正好也是他们高中毕业十年,班长说组织个同学聚会,赶在春节的时候。田守问他们今年回不回去,要不要参加。 “你回得去吗?”璩章玉问。 承箴想了想,说:“我可以歇年假。我这几年一直值守,今年歇一次没多大问题。主要看你,你想回去我就陪你一起。” 璩章玉淡淡道:“我爸妈如果知道咱们有同学聚会,大概率会让我回去。” 第46章 “……”承箴没接话。 璩章玉抬头看了一眼承箴的表情,说:“没事的,我习惯了。” “上次你回松河大学,是不是也……?” “嗯。”璩章玉应了,“陪他们演了一出,他们挺开心。” “那你开心吗?”承箴问。 璩章玉停顿片刻,轻轻一笑,说:“他们开心,一年半载的就不会找我麻烦,省事儿,我也挺开心的。” 承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攥了下璩章玉的手。 璩章玉反手握住,两个人十指相扣了一会儿,他才说:“回去一趟吧。班主任当年对我挺好的,我也该回去看看。” “好,那我上班之后跟同事们协调一下。” “你别勉强,回不去就算了,也不是非得让你陪我。” 回老家的事情暂时没确定,承箴如实回复给田守,然后就搁了手机。 知道他们俩正在一起约会,田守没多打扰,就说还有时间,确定了再说。 吃完饭俩人一起收拾东西,之后又组队打了两把游戏,到了严格意义上的“晚上”的时候,璩章玉把早就准备好的换洗衣服塞给承箴,让他去洗漱。 浴室里的水声让璩章玉心猿意马,之前在承箴家住的时候他还没这种感觉,现在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中,璩章玉觉得自己快要压不住冲动了。 很想要。 想要完全拥有,无论身与心。 可是刚才他提了,承箴却没那个意思。顾念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是事实,璩章玉理解。 但他还是想要。 水声停了下来,璩章玉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手也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下一秒,卫生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两个人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那个、我……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璩章玉慌张地解释道。 承箴没说话。 目光交汇,片刻之后,承箴伸手把璩章玉拉进了卫生间。 “我没什么需要的。”承箴把璩章玉抵在门上,轻轻吻了下他的脖子,“但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我。” “……”璩章玉微微仰头,侧颈和下颌完全暴露出来。 承箴于是更进一步,亲吻了璩章玉的喉结。 璩章玉无法自抑地发出一声叹息,滚动的喉结划过承箴的唇,这一下,两个人都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水凉,两个人洗会不会热一些?”承箴轻声询问。 “嗯……”璩章玉搂上了承箴的脖子,“家里有东西……我买好了……” “但我不想这么快。”承箴托住璩章玉的后脑勺,一边亲吻一边说,“元元,我帮你。” 水声再度响起,断断续续的,水汽氤氲布满浴室,镜中人影已经模糊不清。 承箴确实不想这么快,不是不想要,而是太想了。 他总是这样,朝思暮想的东西就在眼前时,反而会止步不前。 更何况,璩章玉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他怕自己没轻没重的伤了人。 爱到极致的时候,一切行为都变得小心翼翼。 可是璩章玉很想要,十二年的等待,一朝拥有,便迫不及待,他想要,要得寸进尺,要胡作非为。 “箴箴,我想要。”璩章玉说。 “你的心脏……”承箴俯身吻上璩章玉胸前的手术疤痕,“我怕……” 话没说完,承箴就被璩章玉托住了下巴。 四目相对的时候,承箴读懂了璩章玉的眼神。 “那我来,行吗?”璩章玉说着商量的话,可一只手已经放在了承箴的臀上。 有些凉,但很舒服。 承箴几乎没有挣扎,他腾出一只手压在璩章玉的手上,稍稍用了力:“可以。元元,你想要的,什么都可以,但你累了就要停。” 二人纠缠着回到床上,承箴也是在这时才真正意识到璩章玉说的“想要”是这种极致的迫切。 掰开时并不温柔的动作,下达指令时不容置喙的语气,捏在腮上青筋乍起的手,还有动情时滚动的喉结以及飞红的眼尾。 用力的是璩章玉,落泪的竟也是他。 璩章玉忍得很辛苦,不是此刻,也不是确认关系后的这段时间,而是十二年。 长达十二年的欲望,初见时道不清的心动过速,终于在这一夜倾泻而出。 璩章玉用十二年的欲求将承箴填满,而承箴则用追随十二年的韧性将璩章玉稳稳托住。 无数声呢喃,千百次的呼唤,终于都能有了回应。承箴想要的,璩章玉全都满足;璩章玉给出的,承箴也全盘接纳。 这一夜,灵魂在品尝陈酿,醉生梦死。 第40章 回家 事后承箴有些恍惚,具体的细节都模糊不清了。碎片式的记忆中,只有两个人肌肤相触时的颤栗清晰无比。承箴累极了,但还是比璩章玉入睡晚。 从未想过的位置,接受起来也并不困难,只要是他,怎样都可以。承箴看着璩章玉的睡颜,心里被幸福填满。 璩章玉的手脚总是凉的,承箴焐了很久,可只要稍微一挪开,很快就会被冰到。最后承箴干脆直接把璩章玉的手脚都压在自己身下,这才放心睡去。 璩章玉睡了个好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在看到枕边人颈侧的痕迹时,昨夜的欢愉才真的有了实感。 他轻轻挪动身体,把自己窝在了承箴怀里,听那沉稳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爱人身上的温度。 承箴是被电话叫醒的。 虽然是工作电话,但并不是案子,承箴快速处理好之后又躺回到床上。 刚才接电话时还很清醒,但躺下之后又仿佛没睡醒般,他半闭着眼把璩章玉搂进怀里,含糊着问:“睡得好吗?” “嗯。”璩章玉把手搭在承箴腰上轻拍了两下,“腰疼吗?” “不疼。”承箴回答,“我今天夜班,再睡会儿。” 璩章玉听后果然没再多说,拍着承箴让他睡了个回笼觉。 这次再睁眼是真的醒了,承箴眨眨眼,视线聚焦后记忆也慢慢清晰。 “元元……”承箴嗓子很哑,他清了下喉咙,接着说,“我其实没想过会这样。” “对不起。”璩章玉下意识地道歉。 然而接下来,承箴却说:“但这样也挺好。你累了难受了自然就停下了,省得我去猜去琢磨,俩人都不尽兴。” “那你昨晚尽兴了吗?”璩章玉问。 “嗯,很尽兴。”承箴眼窝里闪着光,“元元,我很幸福。” 俩人在床上赖到饿了才起,吃过饭后又腻了一会儿,璩章玉就送承箴去上班了。 次日一早,璩章玉又去市局接承箴下班。 二人回到家,承箴刚睡下没多久。璩章玉的手机就亮了。他起身关好卧室的门回到客厅,解锁了手机。不出所料,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说了一串冠冕堂皇的话,目的就是让璩章玉今年春节回家,去为高中班主任庆祝退休。 璩章玉心底的逆反在一瞬间冲顶,双手快速地打着字,可在删删改改的过程中,情绪又快速平复下来,最终他放弃了解释和辩驳,只简单回复道:【如果今年春节不去项目上就回家。】 璩章玉决定了要回去过年,转天承箴也就跟着安排起来。春节期间理论上是全员备勤,但“理论上”就等于实际有可操作空间。 承箴跟陶主任说自己打算回家过年,陶主任第一个就同意了。上班这些年承箴表现很好,市局本地人多,像他这样背井离乡的,大家都会照顾着。调班调休非常顺利,腊月二十九站好最后一班岗,到正月十七回岗就可以。 承箴还有些难以置信,陶主任倒是劝他放宽心:“你这几年上班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既然是难得放你一个假,那就放得彻底些。” 承箴想,璩章玉怕是没那么多假期,不过既然领导给了好意,他就先接下,到时提前回来就行。 回家跟璩章玉一聊,璩章玉道:“确实比我假期长,不过我也可以多请几天。”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要是家里边太冷咱就先回来,省得你难受。”说这话时,承箴的手还是搭在璩章玉的手腕上。 璩章玉任他摆弄,回道:“我的状况还行,没那么虚,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不会逞强的。” “你最好是。“承箴手中用力攥了下。 因为春节要休假,元旦时候承箴就连续上班了,还因此错过了和田守颜婉的聚餐,但璩章玉代替自己出席了。而且,在跨年的时候,璩章玉赶到了市局,俩人坐在车里一起倒计时,在零点时分接了吻,接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第一声新年祝福。 在那之后璩章玉回家睡觉,而等他睡醒时,承箴也赶回家,给了他新年第一声早安。 这年春节在一月份,过完元旦忙忙叨叨的很快就到了春节。承箴忙着上班,倒是也没耽误安排行程。订机票买厚衣服和年货,璩章玉想到想不到的,他都想到并做好了。 第47章 那天中午下了班,璩章玉到鉴定中心门口去接承箴,之后俩人一起打车去了机场。 从温城到北原,飞机要飞三个多小时,俩人买的是下午的机票,一起吃完午饭,登机后没一会儿承箴就睡着了。他睡眠还是不好,为了这个春节能顺利休假又连续加了好几天班,在飞机上抓紧时间休息也是正常的。 承希放了寒假就先回了家,承超美的雇主在腊月二十就给了假,所以这次只有承箴和璩章玉一起同行。没有家人在,璩章玉也就没那么多顾虑,让承箴直接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了。 冬天北方天黑得更早,飞机落地时五点多,天色已经全黑。寒风中带着肃杀与萧瑟,迎面扑来,让璩章玉下意识地裹紧了羽绒服。 承箴停下来帮璩章玉把羽绒服系紧,叮嘱道:“你得留神,千万别感冒。宁可多穿点儿也别冻着。” 璩章玉顺势亲了下承箴的手背。 承箴立刻收回手,璩章玉却道:“没事,我家人不来接我。” “万一呢?”这会儿他们已经快走到大厅了,承箴还是谨慎小心的。 “他们真不会来接——”璩章玉话没说完,就见一个半大孩子扑了过来。 “哥——!我想死你啦!” 看璩章玉被扑得退了两步,承箴下意识想要去扶,但转念间就停住了动作,他退开半步,对着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的璩章玉的父母打了招呼。 “满满!叫人!”章颂拉了下璩章珺。 璩章珺这才稍微松开了璩章玉,向着承箴喊了声:“哥哥好。” “你没见过我吧?但我见过你——的照片。”承箴笑笑,从口袋里摸了个红包出来塞给璩章珺,“来,压岁钱,拿着。” “箴箴!”璩章玉一把抢过来,“没这个道理!你快收回去!” 章颂和璩则序也拦着。三推三让之后,红包还是进了璩章珺的口袋里。 田一峰也在这时到了机场,两家人互相问了好,又寒暄几句,就分开各自走了。 承箴没想到田一峰会来接机,实在是有些意外。田一峰倒是一贯地直截了当:“要不是田守告诉我你也回来,我都不知道!你这孩子,回家也不说,真拿我们当外人了是吧?!” “没,我就是怕麻烦你们。” “接自家孩子,哪有嫌麻烦的?!”田一峰接过承箴的行李箱,“明天上家来,带着你姑和小希,咱一块儿过年!” “得嘞!那我可点菜了啊!我要吃猪皮冻!” “小时候追着让你吃你都不吃,这会儿想吃了?” 承箴嘿嘿一笑:“离开家就想了。尤其馋李姨做的,外边买的都不对味儿!” “成!回去就跟你姨说,保证这次让你吃个够。” 田一峰开车,承箴在副驾,等车开出机场上了高速,俩人说了会儿话,田一峰才进入了正题:“本来田守要来接你,是我抢了先,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嗯,您说。” “我呢,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家,没有你们走得远。但我倚老卖老地说一句,我见的人肯定比你们见得多,知道的事也比你们多。”田一峰用余光瞄了眼承箴,说,“你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你李姨一直觉得,要把你养得好好的,帮着你成家立业,才算是对得起你爸妈。田守和小婉差不多定下来了,你李姨就老念叨着你。但是田守一直拦着,不让我们问你。今儿就咱爷俩,你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想?是没碰着合适的?还是不方便?” “……”承箴沉默片刻,回道,“您跟李姨说,不用替我操心,我挺好的,真的。” 田一峰道:“箴箴,我们是都退休了,但你也别把我们当老古董老顽固。你要是对外不方便说,好歹跟家里人交个底,都是一家人,我们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瞒不过田一峰,承箴其实一直都有这个预期。田一峰是长辈,又是警龄四十年的老前辈,在那个没有各种先进设施的年代,警察的能力和素质都非常扎实。更何况,田一峰不仅是派出所所长,还是审讯能手,后来这些年,市里甚至省里都会请他去做讲座,去帮助审讯。 见过家长里短,也跟穷凶极恶的罪犯对峙过,田一峰绝对算得上见多识广,也绝对能看穿伪装。 承箴当然也能听出来田一峰的意思,他想了想,回答说:“您和李姨放心吧,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幸福。” “你姑知道吗?”田一峰又问。 “我姑可不像李姨那么操心我的事。她盯着小希就行了。”承箴玩笑着说。 “你姑毕竟是跟着你在温城,你瞒着她,怎么都不方便。你自己琢磨琢磨,要是觉得合适,我就趁着过年先帮你吹吹风,做个铺垫,你要是确定就是不想告诉家人,那就当今天咱俩什么都没说过。咱警务工作者的保密意识没问题。这你放心。” 承箴笑了声,说:“大过年的,可别搅和得一家子都不痛快。我再想想,不急。” 另一边,璩章玉和弟弟共同坐在自家车的后排,他侧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父母在前排闲聊着,说田一峰退休,说他们家老房子要拆迁,说田守准备结婚,话题自然就转到了璩章玉身上。 璩章珺抢先道:“我才不要我哥结婚!” 璩章玉转过头来拍了拍弟弟的手背,说:“嗯,我不结婚。” “哥,你手好凉,是冷吗?”璩章珺立刻说道,“妈,把暖风开大点儿!” 十岁的小孩子都比成年人知道冷热。璩章玉心里苦笑了下,说:“没事,不冷,我习惯了。” “温城冬天也这么冷?是不是还没暖气?那怎么过啊!” 璩章玉把冰凉的手塞进弟弟的衣领里,逗他:“那你跟我走啊?你给我当暖手宝怎么样?你个小火炉。” “嘶——啊!好凉!”璩章珺笑闹着躲了下,但增高坐垫和安全带把他束缚住了,他躲不掉,只好缩着脖子说,“哥你真坏!” “我还没拿雪塞你脖子里呢,这就坏了?” 璩章珺道:“哥你今年陪我打雪仗不?我同学可都打不过我!” 璩章玉笑笑,他一只手就攥住了弟弟的两个手腕,说:“别自不量力,小屁孩还想跟我打?你先试试能不能挣脱我。” “你以大欺小!”璩章珺立刻说。 “哟,还会用这词儿了,语文学得不错嘛!” “我语文满分!各科都是满分!” 璩章玉松开了手,道:“学习还挺好。” “那你今年陪不陪我打雪仗?要不咱们滑雪去也行?” “不了。”璩章玉敛了笑意,淡淡道,“我现在不能运动了。” 璩章珺没经历过璩章玉身体最差的阶段,自然不能理解,他疑惑着拉住璩章玉的手,问为什么不能运动。 “我心脏里那个洞又漏了,明年要做手术。”璩章玉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来回答。 原本行驶平缓的车辆突然降速,虽然安全带把璩章珺保护得很好,但璩章玉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护了。确认弟弟没被勒到,璩章玉刚收回手,就听前排驾驶席传来璩则序的声音。 “变线不打灯,吓我一跳。” 这是借口,除了璩章珺以外,其他三人都心知肚明。 章颂回头看向后排,说:“元元,你也把安全带系上。” 第41章 保险 璩章珺从听见璩章玉要再做手术之后就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松开过,在饭店里攥着,回家攥着,除了去洗澡的时候短暂松开了一会儿,等洗完澡出来,就又攥住了。 父母看他这样,也就没强硬要求,帮着铺好床,让他们兄弟俩一起睡了。 这间卧室璩章玉住了很多年,现在已经按照弟弟的需求重新布置过,床挪了位置,床垫也换过了。 以前方便照顾,床是放在中间的,两侧都能走人,现在的床一侧贴墙,卧室的可用空间明显大了。桌椅也换成了升降桌和人体工学椅,可以随着身高体重的变化随时调整。 璩章珺上床后往墙边挪了挪,腾出外面的位置给璩章玉。 璩章玉上了床,给弟弟掖好被子,哄道:“赶紧睡吧。” 小孩子火力壮,盖不住被子,他把手臂伸出来搭在自己兄长的身上:“哥,你的心脏现在在流血,是吗?” “嗯……”璩章玉想了想,用孩子能听懂的方式解释说,“我的心脏上有个洞,以前那个洞用东西堵上了,这样血就能去它该去的地方。但现在堵洞的那个东西有一点点破了,所以血就会乱跑。但是只有一点点,不算太严重。就好比你手上划了一个口子,先用创口贴遮住了,但是时间长了,伤口没有愈合,血就从创口贴那里渗出来了。” “那你疼吗?” 璩章玉摇头:“不疼的,只是我越运动,这个血就渗得越多,我就会越不舒服。所以我不能陪你打雪仗滑雪了。” 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但璩章玉确实不想做这些事,尤其是跟璩章珺一起。璩章珺现在是爱玩闹的年纪,可当年璩章玉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只能枯坐在教室里和房间里。看着弟弟在这样的年纪可以滑雪滑冰,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雪地里打滚玩乐,璩章玉心里就很不平。 第48章 他知道那时候是身体不允许,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父母生生拖了好几年,让他的童年完全处在病痛之中。 璩章珺抱住璩章玉的手臂,蹭到他被窝里:“哥,我心疼你。” “没事儿,这次做完手术就能好了。” “那我也心疼你。”璩章珺说,“哥,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我会对你好的!” “等你长大了再说吧。”璩章玉笑笑。 璩章珺态度非常认真,但把声音放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以前堂伯跟我说爸妈生我是为了给你治病,我真信了。后来爷爷去世之后,妈跟堂伯父一家吵了好大一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骗我的。我小时候躲着你,是我不好。” 璩章玉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他要是知道,当初在爷爷葬礼时绝对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的。 “他们一家人都有病,你别理他们。”璩章玉说。 “嗯。爸妈已经不跟他们联系了。”璩章珺抱住哥哥的手臂,继续低声说,“爸妈对你不好,但对我很好,这不公平。他们不公平,我不能不公平。我就是要对你好,要比爸妈对你还好才行。” 璩章玉愣了,他看弟弟的表情十分认真诚恳,才意识到这孩子竟然真的是这样想的。他轻声道:“满满,爸妈对我很好。”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璩章珺撅起嘴。 自我意识刚刚冒头时候的孩子是最不愿意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的。璩章玉也经历过这个阶段,自然能懂。他捏了一把弟弟的脸颊,说:“不是说你不懂事,而是这事跟你没关系。我跟爸妈好与不好,都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也不影响你和爸妈的关系。” “这我知道。”璩章珺点了头,又往璩章玉身边蹭了蹭,“可是你是我哥,如果我对你也不好,那就没有别人会对你好了。” 有的。璩章玉心想,还有一个人会对自己好,比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对自己都好。 “哥,刚才小承哥给我的压岁钱我还给你,之前爸妈给我的压岁钱和零花钱我也攒了不少,我都给你。你回温城吧,别回来了,等我长大了去找你。” 璩章玉愣了,问道:“十月份我回来时候你可还没这样,这几个月发生什么了?” 小孩子心里搁不住事,这会儿跟哥哥躺在一张床上,心事随着滚落的眼泪倾泄而出。 父母准备买新房,在翻找重要文件时顺便整理了一下家里的保单。他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虽然是回到房间里说话,但也没刻意回避,还是让璩章珺听到了。 这些年父母一直在给璩章玉买保险,这次他们回到房间商量的就是把保险的受益人改成璩章珺。另外,因为父母年纪已经不合适贷款了,他们还想让璩章玉来贷款。 璩章珺毕竟还是小,有些话听得不太清楚,也理解不到位,但他能听出来这些都是对哥哥不好的事情。 璩章玉知道父母给自己买过保险,那时候保险行业刚兴起,有条款很好的少儿保险,买的时候他还没查出来有病,所以投保成功了。而且那几份保险里有重疾和寿险,他都知道,也能理解。自己有先心病,很多重疾险都买不了,小时候看病花了不少钱,万一哪天自己真死了,父母好歹还有钱拿,不至于人财两空。至于修改受益人,这也很合理,反正就算自己的身故受益人是父母,最终钱也会给弟弟,还不如省去中间一道,直接归给弟弟,也省得未来麻烦。但是璩章玉记得自己曾经签过字,那会儿应该已经是修改过受益人了,不知道这次是弟弟听错了还是父母又有什么别的打算。 买房这事璩章玉之前确实没想过,不过既然弟弟告诉他了,也算是给了他提醒,等父母找来的时候他也能有应对。父母的工资和公积金都不少,不知道他们是想以旧换新还是再买一套新房,但无论哪一种,都不至于让自己来贷款,无非就是要钱而已。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算严重。 璩章珺又说了很多,说母亲这些年也念叨过,觉得当年对璩章玉不够好;说父亲有时会提起以前的事情,感慨璩章玉的懂事。甚至有一次,在璩章珺考试失误没能拿到高分时,母亲高高扬起的手最终变成了拍在肩膀上的安抚。 说到这里时,璩章珺在哥哥的手臂上蹭了两下,低声道:“妈说以前对你要求太严格了,让我不用事事都跟你比。哥,妈以前打过你吗?” “没有。”璩章玉淡淡道,“我身体不好,他们不打我。” “那就好。”璩章珺说,“我班同学就有因为成绩不好被打的,我听他说,他姐以前就是被打大的,还说以前没有不打孩子的。是这样吗?” 璩章玉:“满满,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你不用去跟别人比,甚至你也不用跟我比。只要你觉得爸妈对你好,那就足够了。” “不够。我还要公平。” 璩章玉无奈笑笑,又说了好些话,才让弟弟情绪平复下来。 哄着弟弟睡了后,璩章玉摸出手机,给承箴发了消息。承箴秒回,还问他回家之后怎么样。 【两个糊涂家长养出两个清醒的孩子,你说是好竹出歹笋还是歹竹出好笋?】 【怎么了?要不要打电话说?】承箴立刻回复。 【今晚跟我弟一起睡,过几天见面说吧。】 上一条消息发出时璩章玉就后悔了,家庭关系这个课题,是承箴无法理解也没办法给出建议的。璩章玉自己都理不清,告诉承箴,也只是多了一个人一起苦恼,这事不该跟他说的。 然而承箴接下来的消息让璩章玉停止了胡思乱想—— 【无论如何,有我在。】 璩章玉给承箴发去了个拥抱的表情,俩人又聊了一会儿,承箴就催着璩章玉去睡觉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承箴是一如既往地睡不着,熬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而璩章玉则是不习惯。不习惯和弟弟睡一起,也不习惯这张床和屋里的布局。 回到生活了十八年的环境中,璩章玉却只觉得陌生,这是一个只有“家”的名义的地方,却并不是他心的归属。 璩章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醒来的时候弟弟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将近十点半了。 以前在家时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他几乎是本能地心里发了慌,但转念间又惊觉,自己已经这么大了,睡懒觉又能怎么样?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给承箴回复了消息,然后卡在十点半的时候起床拉开了门。 “醒了?都这个点儿了,还吃早饭吗?还是中午咱们早点儿吃?” 问话的是璩则序。 璩章玉愣了,没回答。 章颂从厨房探身出来,道:“桌子上有面包和饼干,牛奶在锅里温着,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中午多吃点儿。” 璩章玉张了张嘴,终于回过神来,说道:“我把牛奶喝了就行了。” “成,那你洗漱去吧。”章颂又指挥道,“满满,去把牛奶给你哥热上!” “来喽!”璩章珺立刻从沙发上起来,小跑着走到餐厅。 从未有过的和善松弛让璩章玉受宠若惊,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章颂也从厨房端着两个盘子出来:“昨儿晚上凑合一宿也就算了,这几天可别再跟你弟一起睡了,你踏踏实实休息,让他去北屋睡。” “……不用折腾,我睡北屋就行。” “那屋冷。”章颂把盘子推到璩章玉面前,“来,你爱吃的炸丸子。” “冷也冷不到哪儿去,我没那么娇气。”璩章玉很捧场地拿了个丸子吃起来。可是他并不爱吃炸丸子,真正喜欢吃炸丸子的,是璩章珺。 章颂轻轻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紧接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落在了璩章玉的耳畔。 “妈?”璩章玉回头去看。 章颂摇摇头,扯了个笑,说:“你工作别太拼命,看着比上次回来瘦了,回家了就多吃点儿。想吃什么就说,让你爸去买。” 璩章玉笑道:“现在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吃到,可没以前那么馋吃的了。妈你别担心,我没什么事儿。月初的时候我去查过,分流比还不到1.2,不算太严重。医生建议我尽快做手术,这病现在能治,而且治愈率已经很高了,医生说我这次做完手术不出意外就能彻底好。你们放心吧。” “哥你昨晚睡觉都睡不踏实,这还叫不严重?!”璩章珺倒是直接,“你拿我当孩子哄也就算了,怎么连爸妈都骗啊?!” 璩章玉笑着揉了一把弟弟的头,玩笑道:“原来是你告状了。我说妈怎么让我单独睡呢,是吵着你睡觉了吧?!” “元元!你妈不是这意思。”璩则序立刻说道。 “干嘛呀!大过年的全都拉着脸?我开玩笑的。”璩章玉拿了个丸子送到了章颂嘴边,“丸子好吃,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谢谢妈。” “好吃就多吃。”章颂囫囵咽下个丸子,转身又走进了厨房。 第49章 璩章玉想了想,又道:“家里有大山楂吗?想吃老爸做的冰糖葫芦了。” “有!想吃什么都有!”璩则序立刻起身去冰箱里翻找,片刻后果然拽出一袋山楂来。 看着父亲走进厨房的背影,璩章玉嘴角的笑才渐渐淡去。 父母深谙“欲取之先予之”的道理,这些年来都是如此,有要求之前从来都是岁月静好的。 看来,这次他们想要的不少。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他解锁查看,是承箴发来的照片。承箴已经到了田守家里,拍了合照给他汇报行踪。 璩章玉还没回,接着又有一条语音弹出来。 “小章鱼!我家老田弄了好多炮仗回来,这东西搁着太危险,我们打算今晚放了,你来吗?” 这是田守的声音。 璩章玉扭头看了眼厨房,回复:【好。几点?】 【你能行吗?】这是文字消息,是承箴发来的。 璩章玉:【可以,我想见你。】 【十点半,我去接你。】 承箴回复完放下手机,紧接着就听田守凑在他耳边低声调侃:“你不给我包个红包都对不起我这些年帮你助攻。” 承箴用手肘把田守推开:“去去去!陪你媳妇去!” “有你姑和我妈呢。”田守说着向客厅一指,“你看看,还有小希,都快粘在我媳妇儿身上了,哪有我的地方啊!客厅是女人的地方,厨房才是咱们的战场。” 颜婉父母离异又分别再婚,以前那些年的春节她在哪里都是去做客的,而今年这个春节,她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田一峰抬脚虚踹了田守一下:“做饭用不上你,别跟这儿捣乱!” “用不上我就用的上箴箴了啊?”田守反驳道,“您问问他一年能有三天下厨吗?我好歹在家还自己做饭呢!” “那行啊,一会儿我俩聊案子聊尸体你也跟这儿听着,不许走。”田一峰说。 “得嘞!我这就走!”田守立刻跳出厨房,“二位慢聊,有事叫我哈!” 田守以为父亲真的是要跟承箴说工作上的事情,一点儿没多想,毕竟他们算半个同行,能聊到一起,这很合理。然而等厨房的门关上,田一峰开口说的却并非工作。 “是小璩?我还以为是你在温城认识的新朋友。” 承箴沉默不语。 “多久了?”田一峰又问,“高中时候就……” “没有。不是。”承箴处理着手中的鱼,不敢去看田一峰,只轻声回答,“最近才确定关系的。以前没有。” 田一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你这孩子,这么多年,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那得多苦啊!” 长辈的一句话险些把承箴的眼泪勾出来,他稳了稳心神,回答说:“没有,不苦。” “你姑那边儿我和你李姨去说,你甭操心,也千万别有心理压力。要是实在不行,你还有我们,我们能接受。” “现在都挺好的,这样我就挺满足的了。”承箴终于平复了心情,他看向田一峰,扯了个笑来缓和气氛,“大过年的,别说这事了。” “好,不说了。”田一峰走到承箴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紧接着就是一愣。他拽开承箴,转身打开厨房门,把人推了出去,同时招呼田守来帮忙:“儿子!还是你来吧!箴箴快把鱼给我解剖了!” 田守笑着起身,拦住要来帮忙的李稳萍和承超美,走到承箴身边时顺手把围裙从他身上摘下来:“职业病了吧?!去去去,你也一边儿待着去吧!” 第42章 烟花与闹剧 田守家里吵吵闹闹,并不寂寞,相较而言,璩章玉家就显得冷清不少。老人故去,和亲戚也不太走动,只有一家四口在家。 看弟弟实在是无聊了,璩章玉于是提出带着弟弟出去玩。 家附近有个公园,他们也不往远处去,就在公园玩一会儿雪。父母叮嘱了让他们注意安全,就放他们去了。璩章玉给承箴发了照片报备,然后就陪着弟弟堆雪人,没想到雪人还没装饰好,承箴就出现了,陪同而来的还有承希、田守和颜婉。 璩章玉让弟弟叫了人,田守就对着璩章珺说:“你哥陪不了你,今天我陪你,保证让你玩痛快了!先说好了啊,打输了不许哭。” 璩章珺笑开了颜:“那你不许以大欺小!” “呀,小孩儿懂挺多啊!”田守一把搂过璩章珺的脖子,把他夹住,“走吧小孩儿,咱去那边儿雪厚的地方打雪仗,让你哥给你堆雪人。” 璩章珺看了眼哥哥,见璩章玉点了头,才放心跟着田守他们一起去了旁边。 “你这么出来,没关系吗?”璩章玉问。 承箴摇摇头:“田叔知道了。放心,没事。” “那就好。”璩章玉道,“其实没想着你过来,我给你发就是跟你报备一下。” “那你看见我有没有惊喜?” “有。很惊喜。” “这就可以了。”承箴把自己的围巾摘给璩章玉,帮他紧了紧领口,“出来玩雪也不戴个围巾。” 璩章玉指了下旁边的雪人。雪人身上系了条蓝灰相间的围巾,那正是璩章玉戴出来的。 承箴撇了下嘴,说:“怎么不摘你弟弟的?小孩子火力壮,他肯定不怕冷。” 璩章玉笑了起来,他用手肘顶了下承箴的腰:“连小孩儿都欺负,这可不对!” 承箴没躲,蹲下来抓了抔雪开始修整雪人,问道:“跟你弟关系还好?昨天你发那条消息是什么情况?” “感慨而已。没影响你睡觉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还是想听你说说。” “嗯。”璩章玉也蹲下来一起堆雪人,然后简单说了些。 “寿险?你确定?” “我不确定,满满是那么说的,他说听得很清楚,是二十份保险,可我记得只有八份。”璩章玉撇了下嘴,说,“谁知道呢!保费不是我出的,受益人也不是我。他们觉得这样是强制储蓄也好,是怕人财两空也好,都有道理。我无所谓。” 承箴侧头看了眼璩章玉的表情,确认他的情绪之后,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虽然他也觉得应该不至于,但工作中见过了人心险恶,承箴还是难以避免地往坏处去想。 “两位大学教授应该做不出杀子骗保这种蠢事来。”璩章玉倒是看穿了承箴的担忧,他一边给雪人勾画着五官,一边说道,“要骗保早骗了,现在无非是想让我出钱买房,倒不至于做得这么极端。” “大过年的,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承箴嗔道。 “那你敢说你没这么想?”璩章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个小雪球,向着承箴身上抛去,“知道警察同志见多识广,但也别太阴谋论了,我爸妈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雪很松散,砸在承箴身上就直接散开了,承箴笑着掸掉身上的雪,也觉得过年时候说这种话太丧气,便转了话题:“想打雪仗啊?我陪你?” 璩章玉把手搭在雪人头上,淡淡说道:“明年吧。等我做完手术恢复好了,咱俩痛快玩一次。” “一言为定。”承箴摘下手套,向璩章玉伸出手。 璩章玉也摘了手套,勾住承箴的小指,“拉钩。” “盖章。”承箴转换角度,让二人的拇指相碰。 玩到了天色擦黑,家里还没催,田守先提了散场,他们轮番跟雪人合了影,然后就各自回家。 进了家门璩章珺一边脱衣服一边就急不可耐地跟父母说晚上要去放烟花。知道是跟田守一起,父母倒是没多犹豫就同意了,只是提出全家一起出动,还联系了田一峰。刚才打雪仗的时候,田守就已经铺垫好了,甚至是他们出来找璩章玉一起玩,也是为了晚上做准备。 璩章玉一边在厨房帮忙一边想,过去的这些年,是不是田守也是这样助攻了许多会,只是自己并没有察觉到? 大学时候的一起出游,后来的毕业合照,还有几次跨年聚会…… 年夜饭吃得比平时晚些,吃完饭收拾好也就差不多到了时间。一家人穿戴好就开车去了之前约好的放鞭炮的地方。 两家人彼此都不算陌生,也还算有的聊。 田一峰和田守各开了一辆车,都是suv。田守这几年接了几个大单,挣了不少,父母退休金也挺多,看起来比之前富裕了。再加上田一峰退休后不操心了,没有了以前那种苦哈哈的基层民警的形象,这一家子倒是真有点儿小中产的滋润状态。 田守把车后备箱打开调整成露营模式,颜婉准备了热茶和咖啡给大家暖身子。田一峰则带着田守和承箴一起把爆竹从另一辆车上搬下来。 大家各自都有的忙,就连璩章珺都被分配到了清点数目的工作,只有璩章玉,他被安排在suv的后备箱吹暖风。 有长辈在,未公开的小情侣自然会保持距离,承箴和田守跑来跑去点烟花,璩章玉就和承希还有颜婉一起陪着弟弟玩仙女棒和摔炮。 第50章 越临近零点,出来放花的人就越多。冬日寒冷,但抵挡不住热切的心。天寒地冻的地方,人心仿佛会更火热些。 承箴点了几个大烟花后就回到车边,璩章玉适时递上了杯热咖啡,让他暖暖手。承箴接过来,又看了眼周围的女生和孩子,提议说:“诶,这车上有热水,要不一会儿你们玩儿个泼水成冰?我给你们拍视频。” 颜婉立刻应道:“好啊!我之前看人家发视频就特想玩,但是我不会,会不会烫着自己啊?” “我会!我教你!”承希说干就干,麻利地准备起来。 “我也要!”璩章珺三两步跑到哥哥身边,“哥,你会吗?” “走。咱们一起玩去。”璩章玉从车上下来,拿保温杯灌了热水,带着弟弟走到车前。 车灯照亮雪地,璩章玉找好位置摆开架势,抡起水杯,成功地给自己周围洒出一圈冰的光晕。 璩章珺看见之后兴奋得要自己尝试,小孩子掌握不好容易烫着自己,璩章玉没让,而是拉着他的手玩了一次迷你版的。虽然很小,但也足够让孩子开心满意了。 另一边承希也成功地教会了颜婉,她帮颜婉录了两个视频,但犹不尽兴。片刻之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回到车上拿出手机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张照片:“小婉姐,你和小田哥拍这个!” 两个人相对而站,同时摆臂泼水,能凑出一个心形来。 颜婉看了一眼,犹豫着说:“这位置怎么站啊?我觉得好危险……诶,箴箴,要不你给我打个样吧?” “啊?”承箴猝不及防被叫到,都还没反应过来。 “对!可以!哥,咱俩……诶不行我比小婉姐矮,那你跟章玉哥哥帮着打个样,你们俩找个安全距离,这样小田哥和小婉姐就肯定安全了。” “拿你哥当试验品啊!”承箴推了一下承希的头,“烫着怎么办?” “所以让你们俩找个安全距离啊!”承希拉着承箴和璩章玉一起站到了车灯前,“诶对,你俩其实可以前后错一下,看看怎么样更安全。” 承箴和璩章玉相视一笑,璩章玉道:“行,给田守打个样。正好,小希你找个机位,看从哪里拍更合适。” 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帮助和配合下,承箴和璩章玉拍了一组很成功的泼水成冰。 小辈们自己玩得开心,长辈就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也没太在意他们。拍完让大家都满意的照片后就快到零点了,车上还剩下三组烟花,田一峰把大家都叫下来,说把最后这几个放完就各自回家。 零点时分,夜空层叠绽放的礼花把人们带入了新的一年,互相道过新年快乐之后,众人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下扑到田守的车前。就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人又向车后人群跑来。 田一峰宝刀未老,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顺手抄起后备箱放着的折叠椅就砸了过去。那人动作倒是敏捷,向旁边一闪躲了过去。也是这么一躲,反倒让那人得手了,眼看着他手中的砖块就要砸中旁边落单的承超美。千钧一发时,一个保温杯带着滚烫的热水就飞了出去。 是承希。 就在这会儿工夫,承箴也看清了那人,他连忙转身把想要往前冲的妹妹塞给璩章玉,自己则挡在了前面。 “上车!赶紧都上车!”承箴一边推着身后的人,一边转身,对来人喊道,“高松明!你他妈滚开!” “哟!这不是丧门星吗?”高松明刚才被保温杯砸了一下,身上湿了大片,几乎是瞬间就结了冰。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再次抬起手中的砖块。 田一峰跑到旁边先把承超美拉起来往安全的位置送,而就在这时,高松明的砖块也砸了下来。 好在田一峰身手还算敏捷,躲过了这一下。但是冬天穿得都多,他护着承超美趴在地上,要想再起来还需要时间。 璩则序和章颂已经带着璩章珺上了车,璩章玉随后也护着承希先上了自家车。刚把承希安顿好,抬头就看见承箴手里拿起来工具。璩章玉立刻喊道:“箴箴!你回来!” “你别管!”承箴没回头,反而向前走去。 璩章玉看承箴是真的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他把车门关上,跑上去拦道:“你不能动手!” 这一句话惊醒了还在外面的人。也就是在这时,一壶热水直接向着高松明脸上泼去。紧接着就是一阵机关枪似的怒骂—— “老娘最讨厌打女人的男人!你有啥子本事嘛?!你个鬼迷日眼黑心烂肺的渣渣!连坨屎都不如!” 颜婉骂得直接开启了方言模式,而田守和田一峰也协力把人控制住了。 原本和谐美好的新年夜以一场闹剧收场。新的一年,从零点开始就是荒唐。 田一峰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徒弟。承箴代表家里人跟璩家连连道歉,毕竟是自己家里的事,让他们受了惊,总该有个表态。 小情侣无暇安抚彼此,只在最后临别时,两个人偷偷握了下手。 田一峰的徒弟很快带人赶到把高松明带走,至于是去医院还是去派出所,那就不管了。 混乱中热水壶撒了,谁被烫到只能自认倒霉。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惹事了的颜婉听到这个说法,终于是松了口气。 李稳萍拍了拍她,安慰道:“咱家一个警察一个律师,还能让你受委屈了不成?放心啊,咱回家煮饺子吃,汤圆也煮上,给你压压惊。” 与刚才在外表现的大度和理解不同,回家的路上,璩则序和章颂开始点评起来。从田一峰退休之后活得更滋润说到田守给家里买的新房,带着明显的揶揄和不屑,仿佛田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般。之后又说起颜婉,说南方姑娘会算计,说她家庭条件不好,和田守在一起是她攀上高枝了。 璩章玉本来就担心承箴,这会儿听着父母的交谈更是心烦。他原本想戴上耳机装听不见,没想到父亲却开口点了他:“元元你也是,你刚才冲上去干什么?他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真动起手来,那承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还打不过姓高的吗?” 璩章玉强忍情绪说道:“他打架违反纪律,要真闹大了会丢工作的。” “那也跟你没关系。”璩则序说。 “对。跟我没关系。只不过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他照顾我,我生病了他陪我看病。只不过是人家请你们看烟花,陪你儿子玩雪,给你儿子塞红包。这些都没关系是吧?那你把他给满满的红包还给他。他家什么情况你们不都清楚吗?这红包拿着不烫手吗?还有,爷爷葬礼的时候田守主动来帮忙,田叔后来帮着调监控找证据,把那家人送进去,对外还维护着咱家的声誉,也是人家该咱们的欠咱们的,对吧?!” “你——” 章颂拦住了璩则序,接着转头对璩章玉说:“你爸也是担心你的身体。你那么冲上去,要是承箴没控制住,很容易伤了你。而且你现在也不能这么激动。” “我就算身体没病你们就会让我冲上去了吗?”璩章玉反驳道,“承箴把他妹妹塞给我那是信任我,你们呢?” 章颂和璩则序先带着小儿子上车锁了门,璩章玉带着承希到车边时,第一下拉车门没拉开。 原本章颂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刚才慌乱之中没有注意,但现在璩章玉直接戳破,她也再说不出什么来。车里就这样陷入了安静。 行驶过一个路口之后,璩章珺出声说了话:“我觉得哥哥做得对。” 璩章玉无奈,抬起手揉了揉弟弟的脸:“没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怎么跟我没关系?!哥,我要不要把红包还给小承哥?” “不用。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想这么多。” 第43章 同学聚会 到家之后璩章玉没再多说什么,洗漱完就回了房间。弟弟来敲门问他要不要吃饺子,他原本是想答应的,但下床时心悸了一瞬,他扶着墙缓了缓,告诉弟弟自己不舒服,就不出去了。 璩则序对于刚才在车上的对话还有些气恼,章颂进来看过璩章玉,见他确实脸色不好,也就没强求,嘱咐他吃药之后好好休息。 北屋的床挨着门,璩章玉起身搭上门锁,之后就窝回被子里,摸出手机给承箴发去消息。 过了大约十分钟,承箴才回了消息,他们刚才直接去了派出所,走流程做过笔录之后现在已经回家了。承箴告诉璩章玉,现在全国警务系统联网,田一峰怕对承箴有影响,就没让他做笔录。 璩章玉心里有些酸,回护和照顾,从来与血缘无关。他懒得打字,直接发了语音过去:“想你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很快,承箴打了电话过来。 通话双方的环境音都很安静,承箴的声音柔和带着安抚:“你还好吗?” “嗯。” “怎么了?不舒服?心情不好?” 第51章 即便是短短一声应和,承箴也还是听出了璩章玉的状态不对。 璩章玉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声道:“就是想你,想跟你睡。” 又是一阵安静后,承箴缓声道:“如果在家不开心,我们就提前回去。你还有我。” “嗯。”璩章玉应了,喃喃道,“就这几天,我能忍。” “已经很晚了,要不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承箴原本是想开开玩笑,没想到璩章玉却很认真地答应了。察觉到璩章玉的情绪不高,承箴于是顺从地问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承箴的心揪了起来,他略想了想,说:“那给你讲讲我见过的当事人?” “好。” 承箴于是开始讲述。起先璩章玉还有所回应,没过多久就只剩下了含糊的呓语。承箴放轻声音继续讲着,直到听到熟悉的呼吸节奏,他才停止讲述。 电话没有挂断,璩章玉并不知道,他的呼吸也是承箴的催眠音效。 大年初一中午又下起了雪,气温也降了不少,璩章玉推说天气寒冷不想动,没有跟着父母串门拜年。 怕冷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想在家找一找弟弟所说的保险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同学聚会定在了大年初四。中午一起跟老师吃饭,晚上则是自愿参与的同学聚会。 中午的聚餐基本上能回来的同学都回来了,大家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无论当年关系好坏,如今也都一笑泯恩仇了。 高中毕业之后人生轨迹开始不同,有早婚的带着妻儿来看望恩师,有稳定伴侣的出双入对,也有享受单身生活的仍在游戏人间。 承箴上学时朋友不多,玩得好的也就是四人小队。再加上他现在是法医,很多人表面不说,心里还是介意的,他很清楚。所以组织晚上聚餐时,班长出于礼貌来询问,他就客套一番然后婉拒了。他不去,四人小队其他人自然也不乐意去。尤其是田守,他帮承箴打赢了官司之后,之前不熟的同学突然就对他热络起来,为的什么他很清楚,他躲还来不及呢,根本不会主动凑上去。 于是四人小队决定晚上单独聚一次。 赵从辉这次是带着女朋友来的,女方叫李桦,是他读硕士期间的师姐,跟他们是老乡,现在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俩人感情稳定,打算明年领证。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很快也熟络起来。 这些年他们不在一起,自然也无法察觉,赵从辉还在打趣调侃,说明年自己婚礼时候能不能看到四人扩充到八人。田守翻了个白眼给他,说他瞎操心。赵从辉不甘示弱,俩人吵吵闹闹,仿佛回到了高中时候。 “诶,我说真的,小章鱼你也一表人才的,真没谈个恋爱?”赵从辉好心关切。 “谈了。但不结婚。”璩章玉笑笑,“所以我决定,你们结婚我不给红包了。” “诶你这人!为了省个红包也不至于这样吧?!”赵从辉知道这是玩笑,但还是不明白。 “啧,你烦不烦?!”田守怼他,“人家爸妈都不催,你着哪门子急?!而且你差他这一个份子钱吗?” “这可不在于钱多钱少,我这是为了好朋友的终身大事啊!”赵从辉扒开田守,看向璩章玉,“不结婚也可以让我们见见嘛,怎么还藏着?” “没藏着。”璩章玉笑笑,拉过承箴的手,十指相扣,“这儿呢。” 承箴没想公开,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准备抽手,却没想到璩章玉攥得很紧。 “啊……啊?”赵从辉看了看那双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两只手的主人,呆愣半天,连续眨着眼,半晌之后又“啊”了一声。 李桦在旁边伸出手抬了下他的下巴,嗔道:“大惊小怪!” “啊?!”赵从辉仍是没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好啦。”承箴终于抽回手,他拿起酒瓶给赵从辉倒了酒,“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的。你别给我们到处嚷嚷去就行了。明年你结婚我估计请不下假来,提前敬你一杯,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 李桦率先端杯起身:“客气了。我以前一直听辉子说你们当年有多好,还想着趁我们结婚好好招待你们一番。不过你这工作也确实不容易,那就先攒着。以后有机会去上海,一定找我们。我们要是去温城也不客气,肯定要麻烦你们。” “应该的。”承箴跟她碰了杯。 李桦又道:“请柬我们到时候给你们,但是这杯酒喝了,份子钱就真不要了。小章鱼要是有时间来就来吃顿饭,要是没时间咱们就都在这杯酒里了。” 喝完一杯酒,放下酒杯又聊了几句,赵从辉突然一拍桌子:“我靠!你们俩当年是不是拿我和小田当挡箭牌呢?!我是不是当了两年电灯泡啊?!” 田守搭着赵从辉的肩膀笑弯了腰:“第一,并不是。第二,就算是电灯泡,也只有你。第三,你反应也太慢了!!” 几人笑作一团。 承箴和璩章玉的故事太纠缠也太复杂,他们本人并不想去详细解释什么,过去的十二年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吃过饭后承箴送璩章玉回家,璩章玉询问起除夕夜事情的后续,承箴说了。 当年法院判了离婚后,高松明难得清醒了一段时间,他后来一直没消息,是去了外地工作。然而前年因为合作方资金链断裂导致了他二次破产,二婚的妻子也跟他离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兜兜转转多年,什么都没攒下。 至于他来找承超美,也是因为听说了承超美有房子,还面临拆迁。想要分钱,想要找地方住。 除夕那天高松明找去了老房子那边,但因为当时承箴一家人全都在田守家,所以没碰上。后来是老房子那边的邻居看到他来找人,就告诉他去田守家找。 田守上班第三年就在老家买了新房,老房子空置着没处理。 说来是巧也不巧,腊月二十九那天承箴还借了田守家的老房子来住,如果不是田守邀约共同过年,高松明还真能把他们堵在老房子那里。 跨年夜虽然承超美摔了两下,但因为穿得厚,倒也没受伤。承家和田家人都没事,高松明被泼了两次开水,脸上手上都有烫伤,也不算太严重。 承箴还说:“严重也是他自找的。” 璩章玉笑了:“没错。都是自找的。不过你也提醒你姑和你妹留意些,这种人既然是认准了想要纠缠,恐怕没那么容易就放弃。” “不怕。反正过了年我们就都回温城了。房子拆迁、安置、确认选房,这套流程下来得好几年。没准那时候小希都毕业工作了,那就更不用回来了。” “小希也打算留在温城?”璩章玉问。 承箴:“没跟她聊过,看她吧。想去哪都行。” “她是跟着你到了温城。那你呢,你当年为什么选温城?”璩章玉问。 “因为我的分数正好能够啊。” “那你为什么想学医?”璩章玉又问。 承箴安静片刻,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选温城?” 抛开分数合适专业合适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出选择时的真实想法和诉求其实很明显。 午饭时回忆当年,同学们说起璩章玉让人意外的选择;晚饭时赵从辉后知后觉,好奇地询问他们的大学生活。 都是聪明人,“对齐颗粒度”之后,有些事情也能猜出个大概。 没有正面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车已经停在璩章玉家小区外,等承箴挂了驻车档,璩章玉伸出手,二人十指相扣。 “干什么?”承箴侧头看向璩章玉,笑意盈盈,“撒娇就能不回答问题?试图蒙混过关吗?” “你不也是吗?反问可不是回答。”璩章玉用拇指摩挲着承箴的手背,“过去的都过去了。我很庆幸当初的选择,我没有后悔过。” “我也没有后悔过。”承箴说,“以前我确实遗憾过没能真的当医生。但后来我不遗憾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真的去了心外,也没办法帮到你。关心则乱,面对你,我永远不可能冷静理智。而且,就算我学了医,现在也还没资格主刀,顶多是上台帮着拉钩。你这都要第三次手术了,我还是只能作为病人家属,能做的也只是陪伴和照顾,跟现在没什么区别。” “所以,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璩章玉拉起承箴的手,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你这几天还有别的安排吗?我想回温城了。” “你和家里吵架了?” “没有。”璩章玉低垂着眼皮,睫毛轻轻颤动,“没什么,我就是不想在家待着了。” “好。我陪你。你想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行吗?” “可以。”承箴解开安全带,凑上去抱住璩章玉,“你说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走。” 璩章玉埋首在承箴怀里,安静不语。 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直到璩章玉平复好心情,他才抬起头来。承箴松开怀抱,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颊。璩章玉解开安全带,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一番,很快就订好了返程的机票。 第52章 “明天下午有一班,下午三点,时间合适。我给你订好了,明天咱们直接机场见?” “嗯,可以。”承箴答应下来。 二人依依不舍地又腻了一会儿,璩章玉才下车回家。 当年打官司拿回来的老房子是两居室,承希和承超美先回来的,承箴就让她们去住,自己去住了隔壁田守家的老房。那天晚上出事之后,安全起见,他们就住在了田守现在住的地方。 田守挣了钱就直接在老家买了两套房,同一层门对门,都是精装交付,所以也没大改,就只是在共用墙体上开了个门。能独立出入,也能内部互通。两套三居室的房子,足够他们住的了。 承箴原本是不愿打扰的,毕竟这是颜婉第一次回家过年,一直有外人在,他们一家人肯定说话不方便,但田一峰和李稳萍直接把承箴他们三口人的身份证给藏了起来,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去住酒店,好说歹说才让他们留下来。 这晚确定了第二天的机票,承箴回去就找田一峰要身份证了。 承超美要在正月十一那天返回雇主家上班,原本他们定了初十的返程票,承箴跟田一峰说要提前回,田一峰还以为是他怕打扰,听承箴说是要陪璩章玉,这才把身份证还给了他。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着急走。小璩这是怎么了?”田一峰随口问道。 “他没说。但我估计是跟家里闹不愉快了。”承箴叹了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不怎么跟我说家里的事,我也不好逼问他。他说想回去我就陪他一起吧。而且咱这儿还是太冷了,他那个病,稍微感个冒就能要命。” “也对。就是辛苦你了。”田一峰拍了拍承箴的肩膀,“你们俩这事我还没跟你姑说,你们先回去也好,等你们走了我再和你李姨跟你姑聊,这样也还有几天缓冲时间。” “这事不强求,真的。” “明白你意思,我们有分寸,放心啊!”田一峰笑笑,“正好明天破五,咱中午吃完饺子送你去机场,也都不耽误。” 简单收拾了行李,承箴就拨通了璩章玉的电话,两个人约好了晚上打着电话入睡,这几天都是如此。 璩章玉的情绪还是不太好,承箴就哄着他,给他讲故事。一直到凌晨两点多,璩章玉才睡熟。这一宿承箴也睡得乱七八糟的,他不到七点就醒了,反正下午在飞机上也能补觉,回到温城也不急着上班,他也就没赖床,早早起来收拾,同时帮忙准备包饺子了。 到了上午十点左右,承箴还没收到璩章玉的消息。以往都不会如此,今天他们要赶飞机,昨晚璩章玉说了早起再收拾行李,肯定不会睡懒觉的。 承箴手里包着饺子,但心思早就飞了。田守看他魂不守舍的,就问他怎么回事。 得知是璩章玉一直没回信,田守便道:“我陪你去他家找他一趟吧。拿点儿水果过去,要是没事就当是串门拜年。” 第44章 一地鸡毛 路上承箴还在给璩章玉发消息,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田守一边安抚承箴,一边尽量快地把车开到了璩章玉家小区。 璩章玉住的小区是刷卡上楼的,虽然知道具体门牌号,但他们上不去。田守已经做好了忽悠门口保安的准备,没想到承箴更是干脆利落,直接给保安亮了证件,报了门牌号,说:“紧急办案,给我刷卡,如果需要确认可以给我领导打电话。” 说着还扯过保安的登记信息表,手速飞快地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保安还懵着,不知道怎么就刷了卡。电梯门关闭,田守向承箴竖起了大拇指:“真像啊!” “什么叫像?我也是警察,我又没拿假证骗他。” “我是说你那气势,真像搞刑侦的。”田守看着承箴,“欸,要是没事怎么办?” “我给保安留的你爸的电话。” 田守哽了一下,心说这倒是没毛病。 虽然是两梯两户的格局,但两部电梯分在两侧,与一梯一户基本无异,电梯门刚一打开,二人就听见屋内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现在怎么这样?我们只是要用你的名义而已,都说了不用你来还贷款!” “那我呢?我以后要买房怎么办?”璩章玉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璩则序痛心疾首,仿佛眼前的孩子做了非常不孝的事情:“你太狭隘了!你懂不懂什么叫资产配置?!知不知道什么是让资源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你在温城的首套房资格是闲置无用的,你一个人在温城,你的身体和你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你独立承担房产,风险太大了!我们用你的名字在咱们这儿换套房,那是把全家的存量资产都盘活。更何况,你的补片已经渗漏了,你现在有编制,就相当于有信用。你现在去办贷款才是价值最高的!” “价值……你想说的是价格吧?我的编制,我的工作,包括我的身体状况,在你眼中都是明码标价的。”璩章玉哽咽说道。 璩则序见儿子完全不吃自己这套“大义”洗脑,气恼之下说了心里话:“我们培养你这些年,花了这么多钱,就只是要你一个名额,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要算钱是吗?”璩章玉转身走去玄关,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银行卡甩在桌上,“两次手术自费的部分你们一共掏了6万多。小学初中学杂费补习班一共9万。高中学费和补习班6万。大学期间学费生活费我花了你们7万块钱,凑个整,就算是30万吧。这张卡里有32万,我还给你们。” “元元,你算计这些干什么?”章颂说道。 “是我在算?还是你们在算?多少次了?我只要一说点儿什么让你们不满意的事情,张嘴闭嘴就都是培养我花了多少钱。我不想听了,行不行?” 璩则序指着璩章玉说道:“你长大了,不愿意听话了,就开始找辙了是吧?我跟你说!我们在你身上花的远不止这些!你也别想拿钱就能让我们闭嘴。我们还真不差你这些钱!” “你当然不差钱!”璩章玉知道今天是要彻底翻脸了,他也不再忍耐,直接说了个痛快,“爷爷的存款和抚恤金差不多有80万,遗嘱怎么说的?我和满满平分。我买车你给我打了15万块钱,剩下的25万呢?还有,厂子虽然倒了,但厂里当年给高工分的房子都完成了产权私有化,如果我没记错,那套房是在北工路吧?卖了90万,对不对?另外,爷爷的养老房现在在谁名下?不是我,也不是满满,是你们。哪怕你们说把不值钱的老房子留给我,把新房留给满满,我都不会把这件事拿出来算计,你们疼满满,我能理解。可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从说到遗嘱的时候,父亲的脸色就已经变了,璩章玉也是这时才明白,父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知道遗嘱的存在。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个自诩书香门第的教授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璩章玉的祖父是高级工人,就算是有着高额的离休金,曾经也是工作稳定的国企员工,但在璩则序看来,也始终是工人。璩则序成为了知识分子,他摆脱了工人子弟的身份,自认为完成了阶级跨越。 他不屑于父亲的圈层,也已经忘记是父亲在工厂车间一锤一钳供养他读书,才让他进入了大学。 璩则序不愿触碰父亲老工友的双手,不愿去看那些与自己父亲一样粗糙的老人,不肯承认是这些人奉献一生换来了重工业的腾飞,为本地经济奠基。他甚至根本不去想,他所供职的大学,就是曾经的重工业技校转型,现在也是以工科闻名全国。 一个可以在课堂上大谈特谈“死亡与存在”的人,在现实中却是一个回避死亡的人。因为哲学框架下的死亡与存在是华丽唯美的,可现实中的死亡,伴随着冰冷和恐惧。 璩则序这样的回避和自私,让他选择把丧事推给璩章玉,而璩章玉在整理遗物时就看到了那份遗嘱。当时璩章玉把遗嘱放回原位,跟家里人说的是自己赶着回去上班,还有两箱纸质文件没有整理,让父母想着处理一下。 父母以为璩章玉真的没看见遗嘱,就这么简单天真地把遗嘱和遗产自行处置了。 外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学富五车的哲学教授,实际上却是个践行逃避主义的精致利己者。璩章玉看着眼前的父亲,觉得荒唐无比。 璩则序很快又找到了诡辩的路径,他此刻的语气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你爷爷的遗产我们并没有想独占,你买车不是给了你15万吗?剩下的我们留着呢,至于老房子,那房子已经没法升值了,再留下去就是资产缩水,我们卖了变现,也是为了以后啊!我们只是要你的首套房资格来买房,这笔钱用来还贷,这样就能把钱转化为长期资产。你说你一个人在温城,身体又不好,一下子给你那么多现金,你存得住吗?万一你手术失败,或者被人骗了,那就彻底没了啊!我们现在把那笔钱换成房子,就当是存了个定期,以后真有个万一,那房子就是个兜底!而且,你现在还没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拿着那个资格也是浪费。” 第53章 “我不结婚就不能买房?”璩章玉看着父亲,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父亲学的不是哲学。怎么会有人思维这样混乱?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差不多都结婚了。没结婚的也都定下来了,就你还什么动静都没有!你这样让我们怎么——” “呵,我懂了。”璩章玉打断了父亲的话,“我要是结婚了,就不是慢人一步;我要是给你买房了,就是虽然没结婚但是足够孝顺。这样你们才有面子,是吧?这么多年了,你们最爱的还是你们的面子。” 章颂劝道:“元元,我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现在能带个正经姑娘回来,哪怕只是订婚,这首套房的名额我们绝对不要,爷爷留下的钱我们也原封不动地给你当彩礼。可你现在呢?既然你不打算结婚,那你的首套房资格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满满留套房。我们都老了,等我们百年之后,满满会念着你的好,到时候给你养老送终,这是最圆满的结局啊!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逼我结婚是为我好?找个冤大头接手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为我好,是为你们自己好。爸,妈,我回来那天,听见我说我心脏病复发的时候,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很庆幸当年骗我签字买了那12份高额寿险?当初我刚icu出来你们就要我签字授权修改受益人,我还纳闷你们怎么那么着急,原来是趁我病要我命。你说,如果我去主张我被骗了,保险公司会撤销你们的投保吗?又或者,会报警吗?” 章颂的脸色瞬间煞白。她转头看向丈夫,却见璩则序也是一脸惊慌。 璩章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仿佛那枚渗漏的补片有了意识,在发出警告一般。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冷笑一声,说:“不好意思,医学发展得很快,我的病能根治。上一次的补片漏了,这次我换进口的。我会做手术修复好瓣膜,我会好好活着,我既不会结婚,也不会给你们买房。回了温城我就去找律师,我要求履行遗嘱,要求撤销保险。” “我看你敢!”璩则序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他上前一步,指着璩章玉的鼻子吼道,“你还要找田守帮忙,是吗?你就是跟他们混得时间长了学坏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温城上大学!那田一峰培养儿子当讼棍,那承箴又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你说你怎么就跟他们俩——” 站在门口的二人面面相觑。放在门铃上的手也尴尬得不知按是不按。 虽然被骂得很难听,但他们此时想得更多的是,如果这时按了门铃,璩章玉会更难堪。 “璩大教授,这就是你的教养,是吗?”璩章玉提高音量打断了父亲的咒骂,“承箴当年被人欺负得险些流落街头,田守帮他打官司赢回本来属于他的,你却认为田守是讼棍?是不是你现在心里还在怪田叔插手让堂伯父一家被判刑啊?!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你还要怎么刻薄?田叔叔操劳半生满身伤病,他退休之后享福怎么了?!他一没偷二没抢,退休金国家发的,是他应得的!要是没有公安民警守护平安,你以为你能安全无忧地坐在大学里高谈阔论你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不堪其辱把事情闹大的是你的妻子,受委屈的是你,跑前跑后伸张正义的是跟你们夫妻俩毫无血缘关系的田叔。人家凭什么这么掏心窝子地帮你?因为他是心怀正义和大爱的人民警察!因为我跟田守是朋友!还有,承箴父母当年是意外身亡,死者为大这个道理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吗?你跟他们家无冤无仇,张嘴就戳着人家痛处骂,这就是你一个教授博导的素质?这就是哲学教给你的东西是吗?刚才你说的这段话,如果让你的学生和同事听见,他们会怎么看你?满满还这么小,你就让他看到你这歇斯底里毫无素质背后议论别人的刻薄样子,你就是这么当爹的?当初知道承箴家庭困难的时候你还装装样子,让我真的以为你是善良的,现在我长大了,你装不动了,也就无所顾忌了,是吧?田守和承箴都是我的朋友,你但凡拿我当个人,都不该这样诋毁我的朋友!” 璩则序被顶撞得怒急,抬起手就甩了璩章玉一个耳光。 “爸——”璩章珺从屋里跑出来,哭喊着,“爸!你别打我哥!” “我去!动手了?”田守咧了下嘴,咬牙按下了门铃,同时转向身边的承箴,劝道,“你忍着点儿,咱们把小章鱼带走就行,别起冲突。” 第45章 残酷真相 门铃响起,把屋内的人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章颂劝道:“你俩别吵了,我去开门。” 房门打开,章颂的面色也是十分尴尬。争吵的声音传出去多少,门口这两个孩子又听到了多少,这都是无法探知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听到了争吵,那么…… 章颂刚要开口,田守率先出声叫了“阿姨”,把水果递进来,说着贸然登门叨扰。承箴也调整好了情绪,拽出现成的理由,大年三十那场闹剧有了结局,他上门来感谢,也是道歉。感谢他们的帮忙,也抱歉让他们受到了惊吓。 田守会来事儿,赔着笑说道:“听说小章鱼今天就回去,我还得在家磨蹭几天,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这几天要是叔叔阿姨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你今天就要走?”章颂转头看向璩章玉。 田守愣了一瞬,接着就捂住脸,闯大祸了! 璩章玉重重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对。我下午的飞机,本来想跟你们好好吃顿饭的,但现在看来,这顿饭也没必要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年吧,我走了。” 璩章玉刚要迈步,璩则序就拽住他的手臂:“把机票退了!不许走!” 璩章玉晃了一下,没站稳,摔坐在椅子上。承箴下意识地迈步上前,被田守拦住。这个时候,承箴做任何过度的动作,都无异于火上浇油,这对璩章玉无益。 章颂皱着眉嗔道:“你这是干什么!还有外人在呢!” 话是对着璩则序说的,但真正的意思是赶田守和承箴走。 这场景,就算是田守也维护不过来了。他和承箴都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时候他是肯定不能走的。 承箴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璩章玉,他担心璩章玉承受不住。璩章玉的身体状况确实还好,除了之前几次承箴见到过的发作之外,确定关系之后的这段时间,璩章玉一次都没有发作过,他们在一起时,无论是外出逛街还是在家运动,璩章玉都没有任何不适。只要他休息好,心情好,心脏就不会不舒服。可是现在这个状况,璩章玉不可能情绪稳定。 心脏不规则的跳动让璩章玉不由得捂住胸口,他坐在椅子上缓了缓,抬头看向父亲,问道:“你还要干什么?难道现在就让田守开始工作吗?” 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涩和颤抖,那不止是情绪导致的。承箴的心也被揪了起来,他觉得璩章玉可能下一秒就要晕倒了。 田守也看出了璩章玉的不对劲,他硬着头皮说道:“啊……那个……小章鱼你几点的机票啊?是不是该走了?要不要我们送你?” “确实该走了。”璩章玉再度起身。 下一秒,又一个巴掌落下。璩则序彻底不管不顾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璩章玉反手就给了站在身边的璩章珺一个耳光。 说是耳光也并不准确,璩章玉手上没什么力气,落在孩子脸上也只是介于拍和打之间,更像是推着脸把人推开,并不会很疼。 虽然弟弟刚才拦着父亲,虽然弟弟说过心疼,也知道父母偏心,但此刻他站在身边,对璩章玉来说就是刺眼的。这个身体健康,被父母无条件爱着的孩子,却是自己苦难的坐标系。弟弟的一切幸福,都是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委屈换来的。 不强求成绩,不逼迫学习,不要求优秀,尽量满足诉求,这些都是璩章玉不曾拥有过的。 为了这个孩子,父母拿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遗产;买了高额的寿险等着自己死;救命的补片用便宜的,畸形的瓣膜放着不去修复,就只为了弟弟一年的奥数班和英语班。他们从来就不缺钱,但总想在璩章玉身上随便一些,在璩章珺身上多付出一些。他们要大儿子孝顺、给出回报,却从未对小儿子有任何索取。 璩章玉知道这一切与弟弟无关,但他无法冷静地去剥离弟弟和父母,这一刻,他推开的是弟弟,更是这个窒息的家庭。 璩章珺被吓着了,他踉跄了一下,随即站住,呆愣不知所措。 这一下,章颂急了。 章颂快步上前把小儿子抱在怀里,一边关切地抚摸着他的脸,一边声音颤抖地质问着大儿子:“你打满满干什么?!我们为了你那破心脏已经吃了够多苦了!你现在还要毁了你弟弟,也毁了我们吗?!” 破心脏。 终于,残忍又血淋淋的真相,就这样摆在了璩章玉的面前。不是不那么爱,也不是带着条件的爱,是根本就不爱。是怨恨,是厌恶。两个高傲的人,生下一个有先天疾病的孩子,对璩则序和章颂来说,璩章玉确诊先心病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煎熬的不是孩子受病痛折磨,而是他们的完美缺了角,他们也成了同事朋友眼中怜悯的对象。随着璩章玉长大,拥有了自我意识,开始反叛,那缺掉的一角越来越大,已经成为了他们完美人生中无法忽视的污点。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了璩章珺,他们精心养育的第二个孩子,只要身体健康,听话懂事,那就能把璩章玉带来的污点擦掉。两个孩子,凑成一个完整的,他们想要的模范孩子,这就足够了。 第54章 随着璩章珺的长大,这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竟然也复制了第一个残缺孩子的优秀,这让夫妇俩心里更加扭曲了。如果只有璩章珺该多好,那么之前那些年,他们的完美人生中就不存在污点。亲朋邻里之间偶尔还会提起远在他乡的大儿子,也会说起如今的璩章玉很优秀,每到这个时候,父母的心里就更微妙了。他们曾经要求璩章玉优秀,因为他们需要这个有病的孩子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掩盖身体上的残缺。可璩章玉真的足够优秀后,他们又怕璩章玉影响了自己真正心爱的完美孩子璩章珺。 可他们道貌岸然,不愿让人看出他们的偏心,于是就逼迫璩章玉,让他去扮演兄友弟恭。出了icu立刻签字修改受益人,被欺骗糊弄着签了寿险确认单,祖父的遗产委托父母处理,虽然远在他乡打拼却也还是在老家买新房为弟弟打算……这桩桩件件,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说璩章玉对弟弟真好。这么好的璩章玉,这么掏心掏肺地对父母对弟弟,也能侧面证明,父母教育得很好,弟弟招人疼。终究,这还是父母的功绩,是弟弟身上的金装。 璩章玉,是被父母厌恶的存在,却也是他们不肯放下的血包。 璩章玉彻底心如死灰,他转身准备离开,可坚持到现在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抗议了。他觉得眼前发黑,下意识想要去扶住什么,但落了空。幸好,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他跌入了一个怀抱。 不该如此。无论是谁,都不该让璩章玉受这样的折磨。承箴抱住璩章玉,小心轻柔地将他扶稳在椅子上坐好,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意识很快恢复,璩章玉睁开眼,见是承箴,便安心地靠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阿姨,他心脏不好,您和叔叔别跟他生气。”田守跟上来劝道。 章颂全然无视璩章玉惨白的脸色,凄厉怒骂道:“有病是什么免死金牌吗?你个没良心的!满满又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打他?!你心脏有病!心也是黑的吗?他可是你亲弟弟!” 璩章玉还没说话,璩章珺却先开了口,他从母亲的怀里挣脱,退了两步,哭喊道:“哥哥也没做错!你们又为什么要打他啊?!哥哥已经很难受了你们看不出来吗?!他心脏有病啊!你们不仅逼他,还盼着他死是不是?他死了我能拿到钱,你们是不是打算为了这笔钱就要气死他啊?!他是我哥哥!不是拿来换钱的工具!我要钱可以自己挣!我不要我哥死!” 攒了些力气,璩章玉抬起手,璩章珺立刻跑到他手边。 “对不起,满满,哥哥气糊涂了。” 璩章珺拉着哥哥拼命摇头:“不是的,哥,是爸妈不对。他们心疼我,可他们一点都不心疼你。你打我吧,这样你能开心。” 在场的大人都被眼前这十岁孩子吓到了。田守和承箴惊讶于小孩子的敏锐,而父母则震惊于自己的偏心被孩子戳穿。 养了两个孩子,璩则序和章颂却始终不明白,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璩章玉觉得很累,也很无趣。这个家,这群人,都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在这个空间内的每一次呼吸,都让他觉得异常艰难。 “小章鱼?”承箴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下坠,连忙唤他。不过几瞬,璩章玉已经完全脱力,从椅子上滑落。 承箴搂住璩章玉,干脆让他坐在地上,自己也半跪在地,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则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搏很快,也很乱,承箴知道,璩章玉这个时候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像多年前体育馆里晕倒又醒来时那样,璩章玉低喃着“别吵”,在这个让他安心的怀抱中再次闭上了眼。 “小田去按电梯!咱们送他去医院!”承箴一边指挥,一边托起璩章玉的腿,推着他的背,让他垂头在双膝之间,“满满,给你哥接杯温水来!” 所有的动作都是帮助璩章玉恢复脑供血,减缓心脏负荷的。而这些,璩则序和章颂从来没做过。 半分钟,很短暂,却又很漫长。 “电梯到了!”田守招呼道。 “抱紧我。”承箴知道璩章玉听得见,他凑在璩章玉耳边说完后就把手插入璩章玉的膝盖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电梯门关闭前的一瞬,璩章珺把接了温水的保温杯塞到了田守手中。 “他们没跟着。”承箴说。 璩章玉睫毛抖动两下,但并未睁眼。 “他这样行不行?要不咱们叫救护车?”田守有些慌张。 承箴抱着璩章玉,腾不开手,于是用脸去蹭璩章玉的额头。璩章玉轻声给了回应,就像之前许多次默许承箴替他掖衣领和被角一样。 得到了回应,承箴稍稍松了口气,回答了田守的话:“就近去急诊。” 承箴把璩章玉在后座安放好,上了车坐到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 “一定要去医院。不许拒绝。” “到医院咱们吸个氧,拉个心电图,再做个彩超。” “可能还会抽血,放心,不会很疼的,我会陪着你。” “别想太多糟心的事情,机票我去操作改期。你什么时候好转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我让田叔帮忙去把你行李从家拿出来,家里的事情你别担心,有我在。” …… 心跳逐渐恢复正常,璩章玉终于睁开了眼,他轻声说:“话真多。” 承箴松了口气,把璩章玉捞起来紧紧抱住:“缓过来了也得去医院。” “嗯。璩章玉应声,又安静片刻,他在承箴耳边低喃道,“箴箴,我爱你。” 第46章 哀莫大于心死 做完检查回到留观病房时,已经又过了两个小时。见田一峰拎着保温桶进入病房,承箴就知道事情都解决了。 “你们俩的行李都在我车上,出院之后你们想走可以直接走,想再歇歇就先跟我回家。”田一峰把保温桶放在桌板上打开,“来,破五饺子,都吃点儿。” “谢谢田叔。”璩章玉说道。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啊?!”田一峰摸了摸璩章玉的头,“我没让你爸妈过来,都在气头上,这会儿不适合见面。你得好好休息。” “他们大概也不想见吧。”璩章玉平静说道。 承箴看向田一峰。田一峰轻轻摇头,接着说:“我们都是外人,不方便多说。总之,你得好好的。为了你自己,也为了箴箴。” “我会的。”璩章玉勾了一下嘴角,“吃饺子吧,什么馅儿的?” “有素三鲜的,猪肉白菜的和韭菜鸡蛋的。看你想吃哪个?我们也不知道你口味,这就是家里随便做的,要是不可口的话你就直说,爱吃什么,回去我们给你做。” “都爱吃。”璩章玉说,“我不挑食,有就行。” 承箴扶着璩章玉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喂他。 璩章玉这会儿吸了氧也用了药,身体状态还算好。饺子吃了不少,说话也有力气,田一峰看在眼里,这才算是放心了些。 吃完饺子又陪着聊了一会儿,等医生查房之后,田一峰就说先回去。承箴拜托隔壁床的护工先照应一下,自己去送田一峰离开。 走到病房外,田一峰才跟承箴交代了情况。他接到田守的消息赶去璩家时,璩则序和章颂正在安抚璩章珺。璩章珺哭着求父母去医院看哥哥,但俩人死活不同意。用的理由竟然是害怕他感冒。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田一峰看着也心疼,稍微劝了两句。知道他是来替璩章玉拿行李的,璩则序和章颂也没多说,只是说等璩章珺不哭了再抽出时间到医院去看大儿子。 田一峰感叹:“我也是岁数大了懒得管。这要是搁以前,高低我得说道说道。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小璩都住院了,他们还担心那孩子感冒?!咱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倒好,只有小的是手心里的宝!大儿子病成这样了不是病,小儿子还没感冒就已经是天塌了!” 璩章玉这些年谈起家里时都很平静,可直到今天,承箴才知道那平静背后是这样极致的痛苦。承箴心疼,却又无可奈何,他说道:“他们家的事,咱谁也说不得。按理说我不该背后说人,尤其还是长辈。但……您以后也别管了。管多了人家也不一定领情,搞不好弄得自己一身骚。您和李姨都退休了,田守这也马上结婚,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田一峰当然听得懂承箴的话。他拍了下承箴的胳膊,说:“甭管是当初他家那案子,还是今天这事,我做了就不后悔。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别人爱说什么我也管不着。既然是这种情况,那就像你说的,今天我管了,以后就随它去。你也跟小璩说,我老田家一个儿子也是养,两个儿子也是带,再多一个我更高兴。别怕麻烦,你跟他都是。” 这话让承箴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抬起手臂抱了下田一峰:“谢谢田爸。” 在承箴很小的时候,在他亲生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叫田一峰的。 第55章 本地的习俗,认干亲要合八字,要摆席办礼,小孩子还要给干亲磕头,当年田守就给承箴父母磕过头。 承箴父母没觉得救了李稳萍和田守就是什么天大的恩情,想着两家互认干亲,但田一峰一直不同意,因为那时他还在一线,工作危险。迷信的说法是认干亲容易把孩子的运势借走,虽然他不迷信,但总归是有所顾忌,这认干亲的礼就一直没做。 后来承箴爸妈意外离世,田一峰更是再也不提这事,甚至是强迫承箴改了口,不许再这么叫。死者为大,他这时候要是答应了这称呼,那就是跟恩人抢儿子,这事不地道,他自己心里就不能接受。 一直到承箴过了十八岁,田一峰才跟承箴说了原因,也算是松了口。但叫了十多年叔叔,承箴一时也改不过来,也就继续叫叔叔了。 当下这个场景,承箴这个称呼,绝对是真心。他不介意什么迷信的借运,他只是发自内心地想叫这个一直照看他回护他的人父亲。 “欸!好儿子!”田一峰拍了两下承箴的后背,“快回去陪他吧,这会儿他需要你。” 田一峰把璩章玉的手机也一起带来了医院,他们在外面说话这会儿工夫,璩章玉才有时间看手机。十几条短息,二十多个未接电话,都是承箴的。璩章玉一条条看过,心里既酸涩又幸福。 承箴回到病房,从璩章玉手中拿过手机:“你现在要休息,少看手机。” “我没事了。”璩章玉伸手要去抢。 承箴把手机举高:“你要是没事医生刚才会直接放你出院。既然说了要留观,那就是有事,听话。” 璩章玉对于被管束一向很抗拒,但现在听承箴这么说,倒真是甘之如饴。他听话地收回手,靠回到床上,眨着眼看向承箴。 “卖萌可耻!”承箴耸了下鼻子,把手机放回到璩章玉手中,“看吧。但是累了要休息。” “我不看了。”璩章玉拿回手机,直接放到了枕头下,“我看你就好。” “我比手机好看?” “当然。你最好看。”璩章玉握住承箴的手,“吓着你了,是不是?” “又不是第一次了。”承箴垂眸看向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从高中时第一次晕在自己怀里,到大学时几次发作和住院,承箴每一次都很害怕,但也因为有过之前的,他也知道了轻重。他正好错过了璩章玉身体健康的阶段,这些年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心来,这一次他只是庆幸,庆幸自己赶到了。 承箴哄着璩章玉睡了个午觉,刚醒来没多久,赵从辉就赶到了医院。前一天晚上刚吃完饭,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把赵从辉吓个半死,以为是晚饭出了什么问题。到医院看璩章玉状态还不错,这才放心下来。正好田守来帮忙,四个人又在医院聚齐了,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起了那年假期。那年璩章玉缺席聚会,是被母亲吓进了医院,他们四个也像现在这样,甚至就连医院都是同一家。 他们所在的医院正好是赵从辉小姨工作的医院,他找小姨帮忙,调了个单人间给璩章玉。 单人间环境好,哪怕是只住一天院,这也是值得的。这会儿没人再为了钱发愁,曾经的窘迫也成为四个人闲聊的谈资。也是到这时,赵从辉才知道了些细节。 自己的好心间接导致了承箴和璩章玉的争吵和分别,赵从辉听完后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最后指着承箴骂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活该你这几年难熬!我要是小章鱼我绝不轻饶你!” “没错,我也没法原谅当时的自己,所以我欠他的,拿后半辈子还吧!” “咦呃……你好恶心啊!”赵从辉拿了桌上的苹果扔过去。 承箴笑着接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赵从辉探究地看着二人,“当年好像有个暗恋箴箴的人,一直给箴箴塞早餐,课间还有苹果。坚持了好一阵儿呢,后来倒是没动静了。但是小章鱼你又开始给箴箴带早饭了,有这事吧?” 璩章玉靠在病床上,抬起头看天花板,明显没打算接话。这事承箴都快忘了,他看璩章玉这反应,才知道原来那个匿名爱慕者就是璩章玉。他又把苹果扔回给赵从辉,说:“你记错了!” 赵从辉看了一眼田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笑着掂了下手中的苹果:“行,那就是我记错了。小章鱼,你吃不吃苹果?我给你削啊?” “削你还差不多!”田守从赵从辉手里抢过苹果来,“刚吃完一个橘子又要给他苹果,你要撑死他啊?再说了,他要吃什么也轮不到你伺候啊!” “去你的!”赵从辉推了他一下。 几个人聊到了傍晚,赵从辉晚上要去李桦家吃饭,先行离开。田守又多留了一会儿,看着璩章玉吃完晚饭才走。 承箴打了水来帮璩章玉擦身体,又帮着他摆好了睡觉的姿势,然后握着他的手跟他闲聊,也是哄人入睡。 璩章玉今天发作过一次,就算指标恢复了正常,也还是需要静养休息。 璩章玉睡着的时候不过才十点,平常这个时间,就算是不上班的时候,承箴也还没睡。他现在完全没有睡意,就在床边刷手机。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 【承箴,我是璩章玉的父亲。听说你在医院陪他,多谢你。你是他的好朋友,也替我们劝劝他。我们都是为了他好,等他冷静了麻烦你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去医院跟他聊聊。】 这会儿不说我有人生没人养了?承箴暗暗吐槽了一句,没回复。他看着床上已经睡熟的璩章玉,想起那个假期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刻薄话语,心里已经不是畏惧,而是不屑,甚至是恶心。 所谓书香门第,高知教授,私下里却会用最恶毒的话语指责他人,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近似诅咒的事情。那些他们学过的知识,掌握的语言体系,成为了他们矫饰自己自私本性的工具,成了霸凌别人的武器。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母,璩章玉忍受了这么多年,太难了,也太苦了。 只是在门口听的那段对话就已经让承箴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两位教授大概也曾用同样不堪的语言骂过璩章玉。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家庭长大,璩章玉却没有沾染一点恶劣,甚至,在今天这场争吵之前,他还抱有希望。他认为父母会有节制,他潜意识里希望父母对他有爱,所以他才反复说父母的爱带有条件。虽然他屡次表现出失望,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彻底心死,可现实是残酷的。 父母的爱不是带有条件,而是根本就没有爱。他们只想索取,只想压榨,他们把璩章玉当工具,当累赘,当血包,当私属物品,却唯独没有当做儿子,没有把他看成一个人。 这一天,璩章玉始终没有表露出很悲伤的情绪,但承箴知道,他很难过。他说自己不累,不让田守和赵从辉走;说自己不困,想跟承箴多说说话,这些都只是借口,实际上,他是不想面对事实。 在车上,在身体极度虚弱时的那句表白,才是璩章玉最真实的情绪。他很难过,也很无助,他唯一能抓住能拥有的,就只有承箴了。 睡梦中的璩章玉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承箴轻拍着璩章玉的胸口,是安抚,也是给他顺气。在璩章玉的呼吸平稳之后,承箴悄悄起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我爱你。永远爱你。”承箴轻声说道。 第47章 威慑 璩章玉睡得很不安稳,这一夜承箴陪床,几乎是整夜没合眼。好在他熬夜熬习惯了,倒也没什么不适。 早起璩章玉一直恹恹的,情绪的反扑让他提不起精神来,承箴很理解,耐心地陪伴着。 最后一个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来查房,说了些现状和注意事项之后就开了出院单。就在他们收拾好东西,等待田守来接的时候,璩章玉的父母来到了医院。 承箴这才想起昨晚那条短信,他对于不回消息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负罪感,凡是让璩章玉难受的人,不管是谁,他都没打算给好脸色。 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叫了声“叔叔阿姨”,承箴就没再说话。章颂暗示了两次想要一家人说话,让承箴离开,但承箴就站在那里装听不懂。既然在这二位长辈面前,自己早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了,那么没人养的人自然也分不清眉眼高低,听不懂弦外之音。 最终,章颂还是直接开了口:“承箴,麻烦你先出去,我们有话要跟璩章玉单独说。” “哦,这样啊。”承箴看向璩章玉,询问道,“你需要我留在这里还是想让我出去?” 璩章玉被这模样逗得想笑,他抬起手拍了两下承箴的手臂:“你带满满出去等吧,很快就好。” 承箴这才点了头,拉过璩章珺离开了病房。 病房外不远处就有椅子,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到椅子上,承箴把保温杯递给璩章珺:“嗓子怎么哑了?哭的?” 璩章珺点头。他接过水杯,问承箴:“昨天我哥喝水了吗?” 第56章 这是昨天那个被璩章珺塞给田守的保温杯。 “喝了。在来医院的车上就喝了,温度正合适。这里面是我今天新接的,你喝吧。”承箴回答。 璩章珺打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之后低着头说:“小承哥,你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这样?” 承箴摸了摸他的头:“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也巧,就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所以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不在了?”璩章珺看向承箴。 “像你爷爷一样,去世了。再也见不到了。” 璩章珺愣愣地看着承箴,几秒之后,他捂住了嘴。 “没关系的,都过去很多年了,你没有说错话。”承箴安慰他。 承箴并不知道,此时璩章珺是想起了昨天父亲的咒骂,那句“有人生没人养”,璩章珺听见了,现在也完全听懂了。他的年龄还不足以理解什么叫讼棍,所以他并不知道父亲盛怒之下说田守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却明白什么是死亡,也能听懂那句对承箴的评价。 一直教育自己要懂礼貌要善良的父亲,却用最恶毒的话语去辱骂一个失去父母的人。璩章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捂住嘴,然后低下头,不去看承箴。 承箴再次安慰道:“真的没关系。你不知道的事情,就算说错了话,也没有人会责怪你,这叫不知者不怪,以后你学到了就懂了。” 璩章珺低垂着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他问道:“那你会跟骂你的人做朋友吗?” 承箴淡淡笑了下,说:“你哥没有骂过我,相反,你哥对我非常好。” “那……如果是我哥的亲人呢?” 小孩子以为这样就是模糊提问了,但成年人不用思考就已经明白。承箴再次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哥是你哥,你父母是你父母,我不会因为你哥对我好就全部接受你父母;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你父母对我的任何不好,就会对你哥有看法。” 璩章珺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向承箴,认真说道:“小承哥,你和我哥都走吧,不要再回来。” “可是我有家人在这里啊!” “那就回你家,不要回我家,以后就算回来也不要见面。我会快点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再去找你们。要是我哥不想见我也没关系,总之我会保护哥哥的。” 承箴看着眼前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声,他放轻声音,问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对不对?” 璩章珺点头:“我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就是难受。爸妈对我越好,我就越难受,好像我抢了我哥的东西一样。”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满满,你和你哥不一样,你爸妈对你和对你哥也不一样。如果你喜欢你哥,觉得现在这样不合适,那你就记住这种感觉。等你再大一些,慢慢的就会懂了。你哥已经独立了,你父母不能再拿他怎么样,你不用替你哥担心。你也不用强迫自己长大,不要去顶撞你的父母,等你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从本性出发,对成人虚伪世界所表露出来的厌恶。十岁的孩子,敏感地察觉到自己所接收到的好都是建立在对自己哥哥的剥夺之上,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感觉尴尬不安,感觉羞耻,害怕面对。 一场争吵,撕破的不只是璩章玉和父母之间最后的遮羞布,也是璩章珺尚未完全建立的价值体系。深爱自己的父母,却是算计自己哥哥的自私的人,璩章珺最后的崩溃大哭是因为担心哥哥身体,更是因为幻灭。 只可惜,那对精致利己的夫妻完全不懂。 承箴看着眼前痛苦的孩子,也明白了那条微信的意思。 从璩则序和章颂的角度来看,两个儿子都不听话,那是好竹生歹笋。可从正常人的角度去看,这样的家庭却生出璩章玉和璩章珺两个善良与正直的孩子,则是明确的歹竹生好笋。 田守到了医院,看到承箴和璩章珺坐在门口,连忙上前。承箴指了下病房,说:“在聊呢。” “不会又打起来吧?”田守对昨天那场争吵还心有余悸。 “他答应我不动气的。”承箴说,“相信他吧。” 田守拉着承箴站起来走到旁边,避开璩章珺,小声说道:“还说呢,今天一大早他爸给我发短信,让我劝他。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你说他们又不是没钱!干什么就非得让小章鱼来背这个贷款啊!” “没听过那句话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承箴对此倒是没多意外,“田律接了这么多案子,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 田守“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也对。你家那案子也不遑多让。这些年看了这么多奇葩民诉,我都想转刑诉了。” “刑事奇葩更多!要不我给你讲几个我遇到的当事人?”承箴打趣道,“继续当你的离婚律师吧,你这个领域客源多。” 田守能这么快升合伙人,是因为当年接了前辈手里的一个高案值的离婚官司,并抓住机会打出了名头。从那之后,各种离婚官司都找上他来,他就这样半被动地成了小有名气的“离婚律师”。 “去你的!我才不是离婚律师!”田守翻了个白眼,又把话题拽回来,“要不我躲一会儿?我怕见面了他爸问我短信的事。” “我昨晚就收到了。”承箴淡淡道,“我没回。” “就……愣当没看见?”田守还是心存顾虑。 “讼棍不需要人情世故,有人生没人养的混子也不需要懂礼貌。”承箴耸了耸肩,“我觉得这样挺好。” 田守张了半天嘴,一口气哽得他不上不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倒也是合理。”旋即他又感慨道:“我的天,你还是我认识的箴箴吗?” “如假包换。”承箴说,“当年姓高的骂我爸妈的时候,我不是也给他打得够呛吗?我的底线就是我父母,现在再加上小章鱼。所以,就算他们是长辈,我也没必要为着所谓的礼貌给他们好脸色。” 田守退了半步,插着手上下打量起承箴来:“不对。我觉得不对。要只是昨天那句气头上的话,你不至于这种态度。你是被夺舍了?还是有别的事?” “你没必要知道。”承箴拍了下田守的肩膀,“我只需要你站在我这边就行。” “那是肯定的!别说废话!”田守不假思索地说。 “跟家里说一声,他爱吃狮子头,白菜煲的那种。”承箴说。 “这是老田拿手菜啊!保证没问题!”田守立刻掏出手机给家里发消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打开,璩章玉率先走了出来。见田守已经到了,他于是转身对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的父母说道:“我下午回温城,就不劳烦你们了。” “元元!”章颂压着声音,但怒气明显。 璩章玉脸上挂着淡然的笑,用平静的语气说着略带嘲讽的话:“我十八岁那年你们就已经意识到我这个大号养废了,现在还假惺惺地演戏给谁看呢?给箴箴和小田吗?没必要的。他们是我的朋友,永远不会站在你们那一边。你们那些教授的权威,长辈的架子留给别人去用吧。” 承箴默默上前,给璩章玉穿上羽绒服。这次他连叔叔阿姨都没叫,全程都没看他们。 等璩章玉转过身来,承箴又贴心地帮他系好围巾。这动作非常熟稔亲密,远超过普通朋友的界限。 前一天璩章玉放心倒在承箴怀里的场景犹在眼前,而此刻…… 璩则序如遭雷劈,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震惊和不解,以及狰狞的怒气。他猛地抬起手,不过这一次,承箴拦住了他。 “璩先生,在公共场合随意殴打他人,寻衅滋事,是违反治安管理条例的。我不会再让你伤害璩章玉,如果你气不过,可以打我。当然,在你打我之前我需要向你明确一点。”承箴一手攥着璩则序扬起的手腕,一手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展示到他面前,“我是公安法医,是警察。出于职业习惯,我随身携带着取证设备,如果此刻你的手落在我的身上,那就是袭警。” “这是我们的家事!”章颂上前试图拉拽承箴。 承箴仗着身高优势把璩则序的手抬到章颂触碰不到的高度,提高了音量说道:“你们现在如果不让璩章玉离开,就是涉嫌限制人身自由;而你们之前做的那些事情,涉嫌非法侵占他人财产。二位教授真的想去派出所,接受传唤留置吗?” 章颂和璩则序的气势都弱了下去。 承箴冷笑一声,甩开璩则序的手:“家庭财产纠纷,那是民事行为。但限制人身自由、侵占他人财产以及袭警,都是刑事案件。哦对,隐匿遗嘱侵占他人遗产,还有可能涉嫌诈骗。” 璩章玉脸上挂着会心的笑,他拍了拍承箴的手臂:“走啦,二位教授最重名声,他们可不愿意惹上官司,更不可能涉嫌刑事的。” “那最好不过了。”承箴点头致意,“告辞了。二位自便。” 第57章 第48章 返程 田守把璩章珺拉到两位长辈面前,然后就追着承箴和璩章玉一起离开了医院。 “帅啊箴箴!”田守揶揄道,“法医也是警察,袭警。亏你想得出来!” “田大律师,别拆台!”承箴笑着推他,“赶紧,开车去!” “门口等我!”田守说着就小跑两步,往停车场去了。 “我男朋友真的很帅。”璩章玉挽住承箴的手臂,“之前你一到人前就躲,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 “我怕影响你。但是这两天我想明白了,我早就该站在你前面护着你了。如果我早点儿宣誓主权,早点儿把你保护起来,你也就不用受这一回罪。” “跟你没关系。我家里这事早晚要解决的,就像那天晚上的烟花一样,拿出来点了就不担心它未来某一天保存不当爆炸了。”璩章玉深呼吸了一下,此时外面很冷,呵气成冰,但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暖。 二人回到田守家吃了午饭,下午就坐上了回温城的飞机。承箴睡了整个航程,到飞机落地时才被璩章玉叫醒。大概真是缺觉缺狠了,一直到进了璩章玉家的门,承箴还是晕乎乎的。 “我弄杯咖啡喝。”他脱下衣服往厨房走。 “不许喝。”璩章玉用了命令的语气,“以后过了下午两点就不许喝咖啡了,夜班时候除外。” “……”承箴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璩章玉。 “为你好。”璩章玉上前拉过他,把他拽到沙发上,递上一杯温水,“是我把你弄得睡不好的,所以我得负责。” “没有。我熬夜熬习惯了,熬一宿没事的。” “我说的不是昨天。” 承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把璩章玉拽到自己身边,轻轻搂住:“好。我听话。那你能不能也听话,身体不舒服要说,不要逞强,别让我担心。” 璩章玉顺势偎在承箴怀里,应道:“我会的。” 回到熟悉的环境,完全放松下来,二人终于有时间好好聊聊了。 原来,当年在医院,璩章玉也听到了父母的那段话,而承箴黯然离开之后,璩则序和章颂还有另一段对话。他们说起承箴、田守和赵从辉的专业时都极尽鄙夷,尤其是对承箴。 普通人对法医专业有误解也就罢了,可父母这样高学识的人也认为法医是“恶心”、“不吉利”的,这让璩章玉十分不解。 当然,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的朋友,无论实际如何,在父母眼中都是不堪的。父母只是一视同仁地看待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同时,也道貌岸然地装出体面。 前一天情绪波动,第二天又奔波回家,正常人都会觉得累,更不要说是现在身体状况并不算好的璩章玉了。 承箴哄着璩章玉早早躺下,璩章玉却并不太想睡。承箴于是又给他讲起自己遇到过的当事人,讲完一个之后,璩章玉问:“那颜婉呢?我记得你说过,她当年是被合伙人给打伤了。这次我算见识到了,这么猛的姑娘,她真能被合伙人打伤?” “再厉害她也是个女生,她之前那个合伙人将近一米九,体重两百多斤,跟姓高的不是一个量级。”承箴轻轻拍着璩章玉,低声说道,“不过,她确实挺聪明的。那次之后她顺理成章地起诉合伙人,因为合伙人有案底了,解约拆伙都挺顺利。” “要是那会儿认识小田,她估计也不用受这罪吧。”璩章玉往承箴怀里拱了下,“受过罪才有能博得转机,终究不划算。” “是。确实不划算。”承箴拢住璩章玉,“所以,以后不要以身入局了,不值当。” “我?我哪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承箴轻轻摸过璩章玉的眼角,“说着不生气不难过,可最后病发的是你,难受的是你,气到手脚冰凉,心律失常,换来的又是什么呢?如果你真的有什么意外,是遂了谁的愿?又伤了谁的心?” 璩章玉被这话说得鼻子发酸,他拽过承箴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低声道:“我没有想以身入局,更没有想戳破那些事。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一步,我其实不想让你面对这些的。” “我庆幸当时去了你家。”承箴把手伸进了璩章玉的衣服里,璩章玉想拦,却没拦住。 “我不嫌弃。”承箴摸着璩章玉胸口处的疤痕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看见,甚至都想让这疤痕不存在。可是它就是存在的,过不了多久,这里还会再添一道疤,但是,这不丑陋。” “我知道你见过很多伤疤,但我还是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璩章玉攥住了承箴的手腕,阻止他进一步抚摸。 承箴没勉强,他把手掌贴在了璩章玉的胸口上:“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跳。十二年了,这颗心终于完整属于我了。” “它一直都属于你。”璩章玉闭上眼,生怕泪水滚落,“他们给我买的寿险我管不了,但从今以后,我的所有东西都属于你。我也一样。”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你。要你健康平安地活下去、要你这颗心脏继续跳动,为我跳动。” 璩章玉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攥住了承箴的手。承箴凑上去亲吻了璩章玉的额头,说:“元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凉了你的心。无论是你父母,还是别的什么人,谁都不行。”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了。”璩章玉哽咽着说,“那是他们给我取的,无论寓意有多好,我都不想要了。更何况,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寓意。” “好。听你的。”承箴抚摸过璩章玉的睫毛,哄道,“那叫你玉儿好不好?你名字里就这个字是属于你的。” “再叫一声。”璩章玉看向承箴。 “玉儿。” “嗯,好听。” 二人都还有几天假期额度,休息好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心脏彩超显示分流比已经快要1.3了。承箴又仔细跟医生谈论了手术的事情,之前那次手术,原本是可以一起处理瓣膜畸形的,但当时璩则序和章颂选择了暂时搁置,只简单处理了分流,这就是埋下了隐患。 这几年材料技术和手术技术都发展很快,一次手术可以同期完成二尖瓣裂修复和原发孔asd的修补。 璩章玉当然有很强烈的治疗意愿,但手术排期并不完全由他的意愿来决定,因为他的情况还可控,最后综合现状,医生给璩章玉排期到了五月份做手术。 离开医院后二人就近去了附近的商场。春节假期的余温还在,商场里人流不少,不过因为不是用餐高峰,吃饭倒是不用等位。 确定了手术,两个人心里的石头都算落了地,承箴拿过桌上的杯子给璩章玉倒水,同时说道:“说是还有三个多月,但二月份眼看着就过去了,这段时间你就放平心态,别累着,刚才医生说了可以适当运动,这样对术后恢复期有好处,但你不许逞强。” “问你个问题。”璩章玉接过水杯来,看向承箴。 “嗯?” “你跟当事人也这么反复嘱咐吗?” 承箴看着璩章玉,眨了两下眼,轻哼一声:“嫌我烦啊?那我不说了。” 两个人这会儿并排坐着,璩章玉侧过身来,抬起双手捧住承箴的脸:“以前你也这么叮嘱我的,那时候我怎么就没发现你是因为喜欢我呢?” “因为你笨。”承箴任凭璩章玉揉捏着自己的脸,接着说道,“我也笨。” “笨点儿好啊。要那么聪明干什么?”璩章玉松开手,顺势靠在承箴肩膀,同时把手搭在他的腰间。 “干什么?”承箴把手放到背后,攥住璩章玉的手腕。 璩章玉笑笑:“我饿了。” “一会儿就上菜了。” “你讨厌!”璩章玉无奈地撞了下承箴的肩膀。 “我都说了我笨,你也说了笨点儿好,对不对?”承箴笑开了颜,他拉着璩章玉的手放到自己腿上,“刚说完这两个月要保持平和。” 璩章玉:“你刚才说的明明是可以适当运动。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你那是适当运动吗?每次都那么玩儿命,让你停你都不停。” “等我做完手术,你会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不是用了全力。”璩章玉捏了下承箴的腿,之后恢复了正常坐姿,“这你就受不了了,那以后怎么办?” “倒也不是受不了,就是想不到。你到底是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饱暖思淫欲,这话说得没错。你拼命打工挣钱为了一顿饭挣扎的时候,我过着吃穿不愁的生活。所以,我想的肯定比你多。” 承箴侧头看着璩章玉,轻轻叹了一声:“吃穿不愁,但你过得也很苦。” “不苦。”璩章玉说得很认真,“那时候我每天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我回家待得时间多。有你在,我从来都不觉得苦。” “那后来呢?”承箴继续问。 “后来啊……”璩章玉轻拍了两下承箴的腿,“后来,我想你了就到鉴定中心门口,想象着你工作的状态。或者去你家楼下,猜想你在家时候会干什么,猜你的床品是什么颜色,会穿什么样的家居服,会吃什么东西。我在网上找了你家的户型图,我会想你在家里摆放了什么东西,会想你在家的动线。我能想的东西可多了,你每天都在我脑海里做各种事情,我也不觉得苦。” 第58章 璩章玉说得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炫耀似的俏皮,可落在承箴耳朵里,却是重如千斤。暗恋不苦,那是因为自己心甘情愿。可是,即便知道璩章玉也一定甘之如饴,承箴的心还是被揪住了。承箴凝视着璩章玉,直到服务员来上菜时,他才收回眼神。 给璩章玉摆好餐具,又往他盘子里夹了菜,承箴一直在动,但一直没有说话。璩章玉碰了碰他,问:“怎么了?” “没事。吃饭吧。” “箴箴?” 承箴放下筷子,用力呼出一口气,而后他握住璩章玉的手,缓缓说道:“如果我们没有重新遇到,你就要这么过下去了。我很后怕。” “不会的。”璩章玉用拇指摩挲着承箴的手背,认真且郑重地回答说,“我还能忍,就会继续忍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了了,我就会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那样的家庭环境,你都忍了二十多年。还有你的病,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在忍受。如果我们真的一直在错过,我不知道你要忍到什么时候去。”承箴终究还是哽咽了,“用幻想来填充生活的空隙,你会生病的。” “我现在不用幻想了。我所思所想的人,就在我身边眼前。梦想成真,我很幸福。” 第49章 刻舟求剑 这天吃完饭他们一起回了承箴家。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之后,承箴趴伏在床上,侧头看向身边人。璩章玉亲吻了下承箴的额头,给他拉好被子,顺势趴在他的后肩,一边把他的头发在指间绕着,一边问道:“你要提前回去销假吗?” “嗯。”承箴回答,“不过你要有事我也可以继续休息。” “能不能等我上班了你再回去销假?”璩章玉贴在承箴的耳后问。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承箴反手拉着璩章玉,把他拽到自己怀里抱住,“还有几天,我陪你,干什么都行。” “好。睡吧。你辛苦了。”璩章玉捂住承箴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给了他一个吻。 第二天一起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变成早午饭,险些要变成下午茶的时候,承箴才从床上爬起来。 吃过饭俩人去了市里的寺庙。这不是个热门的旅游景点,但因为还在假期,游客也不少,两个人躲着人流走,走到大殿外,璩章玉问承箴要不要烧香。 承箴摇头:“我无所求了。” “乱说话!”璩章玉笑嗔了下,旋即挽住承箴的手臂,轻声道,“现在这样,我也无所求了。” 从寺庙出来,又在旁边的街区逛了逛,俩人原本准备找个地方吃完饭,但承箴接到了承超美的电话,说让他们今晚回家吃饭。承箴确认过是两个人一起回家吃饭之后才挂断电话。 “看来田叔跟我姑聊了咱俩的事。”承箴握住璩章玉的手,“放心,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身边。” “好。”璩章玉此时完全放心,见识过了自家父母,他觉得不会再有更离谱的事情了。不过虽然是这样想着,临到家门口时,璩章玉还是有了些许紧张。 很快到了家,在见到承超美毫无抵触的笑容之后,两个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承超美做了一桌很丰盛的饭,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说到了正题。然而,让俩人都没意料到的是,承超美说得却是让他们住到一起。 承箴和璩章玉对视一眼,都没能及时给出回答。承超美接着说:“小璩现在身体不好,两个人一起总有照应的。你们不要考虑我,雇主那边包吃住,我偶尔回来也只是因为想着箴箴工作忙,帮忙打扫一下家里。当然,以后你们需要我打扫也是可以的,还有小璩要是做手术需要帮忙,我也可以向雇主请个假。你们更不用考虑小希,她有宿舍住——” “姑,”承箴打断了承超美的话,说道,“我没把你们当累赘,从来没有。我的生活里需要你,需要小希,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承超美原本就没怎么抬起来的头此时放得更低了,沉默片刻,她放下筷子,起身的同时说道:“灶上还有汤,我去端过来。” 看着承超美起身,近乎落荒而逃,璩章玉连忙推了下承箴,示意他去看看。 承超美面对着灶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快速抹了把脸,这动作当然逃不过承箴的眼睛,他关上门,走到承超美身后,低声道:“姑,我来帮你。” “出去出去,厨房这么小,站不下两个人。”承超美背对着承箴挥手。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承箴问。 承超美依旧没有转身,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呼吸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漏勺和碗准备盛汤。 “姑,你是不是还需要时间来接受?” 承超美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把碗和勺放回原位,终于转过身来。姑侄二人早已有了身高差,承超美抬起头来看着承箴,眼中闪烁着泪花,她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们真的是最近才确认关系的吗?” “是。” “那你是什么时候确认喜欢他的?是高中时候吗?” 承箴抿了下唇,点头。 承超美再度扭开脸,她用手背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哽咽着说:“十多年啊!我怎么从来都没意识到!这些年你得有多苦啊!我不是怪你,我是气我自己,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吃这种苦,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啊!” “姑!别这么说!”承箴上前一步,拍着承超美的后背安慰道,“我不苦,真的,不管以前怎么样,最起码现在一切都是好的,对不对?” 承超美这些年从来不过问承箴的感情,她认为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也知道自己作为姑姑,并没有资格去干涉侄子的感情。她确实一直期盼着承箴哪天能带回来一个女孩儿,她也想过,如果以后承箴有了孩子,她要是身体还行,可以帮忙带孩子。而这些想法最根本的来源其实只是她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在兄嫂过世之后,她把兄嫂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拉扯大,替兄嫂看到承箴过好自己的日子,这就是她的想法。 现在,承箴找到了自己所爱之人,这本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但从田一峰那里得知是璩章玉,承超美才后知后觉,把这些年的点滴碎片逐渐拼凑起来。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承箴是什么性格,承超美太清楚了,他心疼承箴自己一个人的煎熬,更自责于自己对承箴的忽视。 承超美呼出一口长气,调整好了心情,推开承箴转过身去拿碗:“没事,别让小璩一个人在外面等了,盛好汤就出去吧。” “最苦的日子咱们都熬过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了。姑,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可能扔下你和小希的,这点他也清楚。” “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不说了。”承超美把碗递给承箴,“这碗肉多,给小璩端过去,让他多吃点儿。” 承箴回到餐桌旁,把碗放到璩章玉面前,捏了捏他的手:“给你的,姑让你多吃肉。” “没事?” “嗯,没事,放心吃吧。” 这晚承超美特意准备了酒酿,在吃完饭后才告诉他们,自己今晚就回雇主家。喝了酒不能开车,承箴只好给承超美打了车。 璩章玉和承箴送她下楼,等车时承超美支开承箴,单独跟璩章玉说了两句话。等承超美坐上车离开,承箴说遛个弯再回家,顺便问璩章玉他们说了什么。 璩章玉挽着承箴的手臂回答:“你姑说让我注意身体,然后又说了一遍让咱俩住一起。你怎么想?” “我搬去你那里吧。”承箴没多犹豫。 “我那房子四月份租约到期,我搬过来吧。而且我那里离你单位远,你上下班不方便。”璩章玉说,“你姑和你妹都不常回来,不影响的。” 承箴侧头看向璩章玉:“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就那么巧,四月份租约到期?” “真的。不信我给你看合同。”璩章玉迎上了承箴打量的目光,“我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续租,既然你姑说了,那我就干脆不租了,咱俩住一起,我还能替你分担房租呢。” “不用。”承箴拍了拍璩章玉的手腕,“我也得跟你坦白一件事。这房子是沈述的,他给我便宜了不少租金。我是怕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才说搬去你那里的。” “怕我吃醋啊?”璩章玉挑了下眉,笑道,“我要是搬过来,你还是先跟沈述说吧,他没准会不租你了呢。” “嗯,有道理。”承箴也笑了,“干脆再找套房算了,你有一整个房间的藏品,要是都搬过来,家里也不一定能放得下。” 璩章玉想了想,说:“那些东西我可以找地方放,先暂时过渡几个月,等过了节咱们就去看房,我打算把首套房的贷款优惠用了。” “你要买房?不行。你刚给家里扔了几十万,你还得做手术,要买也是我买。我有钱。” “听我说。”璩章玉拍抚了一下承箴的手背,“得谢谢你跟小田,他们没拿我那张卡,毕竟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他们要面子。另外,我手里有遗嘱原件,他们也不敢真的把我逼得太紧,那天我跟他们说了,遗嘱的事我可以放过,条件就是我不会帮他们换房。他们当时答应,但回过味来肯定还会反悔,所以我要买房,而且要尽快。” 第59章 “那你到底有没有钱?” “没有,你借我?”璩章玉玩笑道。 “我银行卡直接给你就行了,什么借不借的?”承箴不假思索地回答。 璩章玉愣了下,旋即转过身拦住承箴的脚步,二人相对而立,他攥着承箴的双手,认真说道:“大房子买不起,买个小房子的首付还是够的。箴箴,我不要你的钱,你还有妹妹,有姑姑,你姑再干两年也该休息了,要等到你妹工作赚钱还得七八年,这也是我说我来买房的原因之一。我买咱们俩的房,你的钱留着给你姑和你妹。” “我——” “听我说完。”璩章玉打断了承箴的话,继续说道,“我都计划好了。我也看了几处房子,都在我的预算之内——” “这次先听我说。”承箴捏住璩章玉的手,“你买,我也买,咱们买在一起。田守在老家买的那两套,我觉得就挺好。咱也不用打通,你要觉得同层不方便,那就买楼上楼下,或者同一小区。我姑那边你不用操心,我给她们留了钱,老家的房子拆迁之后也都给她和小希。我呢,没那大富大贵的命,也不可能跟小田似的那么能挣钱,但我现在温饱没问题,养她们不是负担,管你吃喝也完全无压力。钱不再是我的问题,也更不会是我们之间不能提的雷区。这些话我早该跟你说了,这段时间一提到跟钱相关的事,你就总是这么谨小慎微的,我看了难受。也总让我怀疑,你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我。” 二人对视片刻,璩章玉缓缓闭上眼,接着用力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把承箴揉进怀里。 握住手的这几个月,璩章玉却总是在记忆中刻舟求剑。他记得承箴以前不愿言说的窘迫,记得他倔强不服输的眼神,他小心地避开曾经让他们分道扬镳的所谓雷区,却一直忘记了,他现在拥抱着的,是法医承箴,而不是那个不知未来在何处的迷茫的高中生承箴。 “我要的是全部的你,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璩章玉搂紧承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箴箴,你说得没错,我真的很笨。” 笨到以为承箴还停留在过去,以为自己弥补了过去的错误,就能让现在变得更好。可是璩章玉没有意识到,他在此时找寻以前的承箴,只会让现在也变成遗憾。 “你还是这么固执。”承箴轻轻拍着璩章玉的后背,说道,“不过嘛,我们都很幸运。” 在固执地刻舟求剑时,他们所求的那柄剑,也在跟着船跑。 第50章 结 承箴提前回单位销假,陶新栋见了他还疑惑,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跟璩章玉的事情当然不能明说,承箴就回道:“太冷了,受不了。” 陶新栋笑他,刚离开家几年就受不了了。承箴说:“幸好是家里没人了,按时间算,我爸妈要活着这会儿还没退休呢,那我不得年年回去挨冻?” “要是还在,你怕是早就买票让你爸妈来温城过年了吧?”陶新栋拍了下承箴的肩膀,“好孩子啊,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一定很欣慰。” “主任您可别替我难受。这都快二十年了,我早没事儿了。”承箴回答。 陶新栋点点头,又问:“你们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吗?二十年用不用做什么?你要是打算回去扫墓的话提前说,这都是应该的。” “这真不用……我去!您还真提醒我了,墓地该续费了!”承箴说着拿出手机,“我得记下来,到时候让我干爹帮我弄一下。” “你干爹也是警察吧?”陶新栋又问。 “对。不过他已经退休了,您有事?” “过段时间我要去滨城出差,要是路过北原,到时候找你干爹喝一杯,顺便让他带我去祭拜一下你爸妈,给我送来这么好的徒弟,我得谢谢他们。” “您这话说得!”承箴笑笑,“您要去北原,那得是我干爹替我尽地主之谊!您这次出差怎么去那么远?省里能放您去?” “部里要求的,省里也没办法。其实本来是让我师兄去的,但他工作太多实在抽不开时间,就推荐我去了。下个月我就得去部里报到,到时候咱们这儿的工作就得辛苦你了。” “那没问题!”承箴立刻回答。 说是3月才出差,其实也不过就还有不到十天。承箴现在是骨干,局里的工作基本都已经上手,除了一些权限级别比较高的管理工作之外,陶新栋手头大部分工作都已经交接给了承箴。 借着去省厅开会的机会,承箴还跟沈述约了顿饭,席间说起了房租的事情。沈述在桌上寻找片刻,最后拿起纸巾扔向了承箴,嗔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咱俩好歹这么多年朋友了,我能因为你要跟小章鱼同居就不租你房?” 承箴笑着说:“那我也不能不告诉你啊!这不就是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嘛,毕竟你是我房东。” “这顿你请!”沈述翻了个白眼,接着叫来服务员又添了一道菜。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花钱的,小章鱼说了,多贵都请。你能让我们继续租,那就是帮了我们大忙。不然我接了主任的工作,同时还要搬家,那就只能辛苦他了。” “说得我好像是周扒皮似的!”沈述给承箴杯子里倒了水,又问,“不过我那房子就配了一个车位,他要是搬过来,你们俩总得有一个人在小区里抢车位了。” “这都好办,不行就小区外面的停车场,你都给我低房租了,省那点儿钱交停车费绰绰有余。” “行吧,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你按时交租就行了。哦对,搬家用不用大车?我把家里车借你?” “不用,我们每天搬一点儿就行,反正还有时间,一个月怎么都能搬完了。”承箴端起杯来,“多谢沈主任,等我们都弄好了再请你吃一顿饭。” “你再叫我主任我就给你涨房租,叫一句涨五百!”沈述跟承箴碰了杯,而后喝完了杯中的饮料。 沈述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入省厅,起点就比承箴高,严格算起来,他是承箴的领导,承箴这一句主任叫得没毛病,但是沈述不愿意这样,总觉得这上下级称呼把人的关系都喊远了,所以一直都不让承箴这么叫他。 今天半是调侃地又再次说了这个,承箴也知道沈述的意思,自然就坡下驴,没再提称呼的事情。 不过话说到了这里,俩人就顺着聊起了工作。省鉴定中心做的是更高级别的鉴定,沈述也属于公安法医,所以更高级别的刑事案件自然也会交到他手上。俩人一聊起来,承箴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 省厅有定期清理旧案的传统,基本上是五年一次市级小行动,十年一次省级大行动。今年距离上次各市小清理刚好过去五年,省厅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着手抽调警力组建专案组,对省内十年未破的冷案进行针对调查。 “我之前听柴嘉宁说省厅要抽调,是这个专案组吗?”承箴问。 沈述点头,说:“原本省厅确实计划抽调你和柴嘉宁的,但现在陶主任被部里点名要走了,要是再把你调走,市里就更没人了,所以这次是我去调查组,不过柴嘉宁已经确定会进组了。把你的好搭档调走,你不会怪我们吧?” 承箴摇头:“我倒是没意见,不过我们吴支肯定会闹的。” “他也一起。”沈述笑道,“吴支队长有资历有经验,组建调查组的事情一确定,他就被点名要走了,他是名单上第一人,不可能缺了他。” “也好,不然到时候柴嘉宁跟你打起来,都没人拦得住。”承箴挑了下眉,“你们俩冤家聚头,可别影响工作。” 沈述耸了下肩:“工作时候就谈工作,他要工作没问题,我也不会找他茬。” “你俩到底为什么啊?”承箴对这个问题是真好奇。他知道沈述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也知道柴嘉宁一贯与人为善,但这俩看起来完全不会跟别人起冲突的人却针尖对麦芒的,谁也看不惯谁,这太奇怪了。 沈述喝了口水,回答说:“年轻气盛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没错,也都觉得对方太莽撞。其实我们俩当时都是对了一半。现在想想,没必要。” “那你不跟他解释解释?” “我就算有机会解释,他也还是会觉得我是那个爱说教的学院派。而且,他跟你一起在基层共事了快十年,你们见过的案子更多更杂,时间越久,他就越会觉得我以及省鉴的这些同事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就更会觉得这些年他的判断是对的。我现在贸然地跑去解释,说当年其实我们都只对了一半,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真的是在就事论事吗?” 沈述没等承箴给出反应,就自问自答:“不会的。他只会觉得,我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纡尊降贵跟他解释当年的事情,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合作提前铺路,他不会觉得我在解释当年的事情,只会认为我通过理智复盘给当年的事情下了定义做了结论,而他只能被迫接受那个结论。那样他只会更讨厌我。我在旁人眼中的优点,恰恰是他最讨厌的我的缺点。有些结是不能硬解的,箴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你不用觉得夹在中间很为难,我们谁都不会为难你,不会让你站队的。” 第60章 饭后回到家,承箴跟璩章玉说了这件事,璩章玉却是罕见的沉默以对。承箴搂着他问:“累了吗?要不早点儿休息?” 璩章玉摇头,片刻后,他挪动了身体,往承箴怀里又蹭了蹭,同时拉过承箴的手,轻轻抚摸着承箴右手食指侧沿的薄茧。 “怎么了?” “很香。” “什么?”承箴怀疑自己听错了。 璩章玉说:“消毒水味,很香。还有手上的茧子,摸起来很安心。” “胡说什么呢?”承箴拍了下璩章玉,“困了就去睡吧。” “以前我总是在心疼你,我想着我条件比你好,我就该照顾你。我给你钱,让你不用那么辛苦打工,就是在为你好。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当年你跟我说够了,说受不起的时候,我心里也还是有怨的。所以后来这几年我没联系你,一方面确实是我意识到我伤了你,另一方面,我也得承认,我确实怨过。我那时候想,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那么敏感。沈述说他的温柔理智反而是柴警官最厌恶的说教,他说有些结不能硬解,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当年我用尽全力给你的一切,只是我自己以为的为你好,我以为我让你手头宽裕些你就能舒服,可你吃的那些苦,就像你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消毒水味一样,那是你必须要经历的,只有经历那些,你才能证明自己,你才能独立自主地站在我面前,跟我平等对话。当时我以为我在为你好,可实际上,我在凌迟你。” “……”承箴张了张嘴,他想说没那么严重,但那时的他确实快要被这种照顾溺死了。在那个敏感、脆弱、贫穷却又万分渴望证明自己的时期,他只能用生硬的推开,用一把同时刺向璩章玉和自己的双刃剑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恩情淹没,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独立的人。 终于,声带振动发出了声音,说得并非矫饰过的云淡风轻,而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上你的情了。” 璩章玉依旧稳稳地攥着承箴的手,他说:“所以,沈述说得对,有些结不能硬解。当时如果我追着你要个说法,我们可能就真的走散了。这几年我们都冷静了,也沉淀了,更重要的是,时间到了,你变强了,你不用那些身外之物来证明你是独立的,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坚定了。我们之间这个结,自然就解开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承箴用带有薄茧的手指托起璩章玉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当年的我,确实非常想还债,我要争一个平视你的机会。可现在的我却觉得,一直欠着你的也很好。我想欠你的,欠一辈子,这样我就能赖在你身边一辈子,我永远还不完,也就永远不离开。再过两年,咱俩认识的时间就超过半辈子了,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咱们都是年少相识相知的情分。我人生的大半时光都有你,我生命的一部分就是由你构成的。” 长久的对视之后,璩章玉释然一笑,他握住承箴的手腕,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第51章 春风 转眼就到了三月,工作交接完,送陶新栋出差,承箴也就直接进入了忙碌状态。起先他还觉得没什么,但当三起命案同时案发的时候,承箴才意识到什么叫忙得脚不沾地。与此同时,璩章玉负责的探方中有重大发现,他也开启了连续加班的日子,这一下,两个人竟然半个月只见了两次,更别提搬家的事情了。 眼看着租约到期,家里东西都还没收拾,最终璩章玉还是叫了搬家公司上门,同时承箴也拜托沈述前去帮忙。 搬家很辛苦,好在接着就是个周日,璩章玉难得休息,直接在家睡到了日上三竿,连承箴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这是承箴连上12天班之后唯一的休息日,即便是睡到了自然醒,他起床之后眼下仍旧是乌青的。承箴走出卧室,看见璩章玉在沙发上坐着,于是径直过去,又躺到了璩章玉腿上。 “听沈述说你有点儿咳嗽,感冒了?”他问。 璩章玉抚摸着承箴的脸,回答说:“搬家时候土太多了,呛的。” “辛苦你了。我都没帮上忙。不过我姑已经跟雇主请假了,明天她来家里打扫卫生,正好咱俩都上班,也不给她捣乱。” “太麻烦了……” “不麻烦。”承箴刷着手机,回答说,“我姑乐意给咱们干活,这是自家人,不一样的。” “那我给姑包个红包吧?过年时候都没给。” “那是你们俩的事,你要是能让她收下,那算你有能耐。”承箴笑着说,“这些年我给她塞钱都费劲,后来我都直接给小希转账。” “我的能耐你应该早就有了解。当年我可是成功让你姑收下过钱的。”璩章玉还要说话,却突然轻轻皱了下眉,扭开头咳嗽起来。 承箴立刻坐起来,一边替他拍背,一边问道:“就是感冒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心脏病人最怕感冒,所以承箴才如此担心。璩章玉很快就停住了咳嗽,他接过承箴递来的水,喝了小半杯,之后才回答说:“真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儿痒。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你多穿点儿,别逞强。”承箴还是不放心。 “知道啦,明早我就把回老家穿的羽绒服拿出来穿上,行不?” 承箴无奈地戳了下璩章玉的额头:“就贫!你打算用这招糊弄我姑收钱?” “那你别管。”璩章玉狡黠一笑,“如果我能让姑收了钱,你就又输了。” “输就输呗,输给你不丢人。”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又是各自忙碌,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正式同居之后,新的生活习惯也在逐渐培养。比如互相为对方挑选合适的衣服,比如出门之前的叮嘱,还比如,站在玄关处挑选车钥匙。 于是,斯巴鲁和沃尔沃都找到了他们原本的主人。 看着承箴从那辆并不属于他的车上下来,柴嘉宁没忍住调侃起来:“都说车和伴侣不能共享,箴箴,你这……幸福啊!” “去你的!”承箴虚推了下他,“你不忙啊?还有心思调侃我?” “说实话,真不忙。”柴嘉宁解释起来。他虽然是抽调去了专案组,但因为这个专案组是为了侦破冷案建立的,许多冷案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手段和刑侦方式,根本就没保留物证,随着时间推移,案发现场也没有保留,痕检能做得并不多。 柴嘉宁又道:“还有,就算有物证需要再次检验,专案组还有姓沈的呢,都是一样的工作,他乐意做,那我就回来值守呗。我还是喜欢跟你搭档。” “你就闹吧!”承箴无奈,“沈述不是那种人,你们俩之间有误会,真应该好好坐下来聊聊。” 柴嘉宁大手一挥:“我可不跟他聊,人家学院派精英,哪里瞧得上我这个野蛮生长的技术警察啊?这事你别管啊,我不用你给我当说客,你也别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我也不管。你俩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行了吧?” “这就对了!”柴嘉宁缩了下脖子,“哎呦今天真冷,赶紧回办公室吧。” 承箴笑笑,落后一步,拿出手机给璩章玉发了消息,让他注意保暖,之后才回到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罪案之神降临,在实习生说出“终于忙完这一阵”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接警中心转来一起四人死亡的灭门案。现场线索痕迹非常多,只现场勘察就用了将近五个小时。由于尸体状况过于惨烈,又是严重刑事案件受到关切,在第一时间完成专业且详尽的尸检并给出报告是承箴的首要任务。 原本约好了的下班一起吃饭自然泡了汤,在带尸体回鉴定中心的路上,承箴抽空给璩章玉打去了电话。结果璩章玉也在忙着,今天他跟随邱以期参加一个座谈会,此时正在会场。电话没能接通,承箴就发了消息过去,同时还不忘叮嘱他好好吃饭,注意保暖。 在座谈会的休息间隙,璩章玉才抽出时间来回了消息。邱以期走到璩章玉身边关切:“看你在咳嗽,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歇,最近确实辛苦了。” 璩章玉回答:“没事的,老师。就是前两天搬家可能激起了尘螨,有点儿过敏。我已经吃过药了。” “你呀,多注意身体。不是马上要手术了吗?得有体力才能抗得过手术的消耗。”邱以期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文章也不着急发,你做手术歇病假那是正常的,不用你补工时。” “我知道老师照顾我,我真没事。”璩章玉笑了下,“五月份才做手术呢,再怎么着也不能刚三月份就歇病假啊?!老师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这病都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就是因为习惯了才容易忽视,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邱以期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回到主位上落座。 第61章 【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回家给你报平安~】璩章玉给承箴回了消息。 当然,这条消息,承箴是到晚上九点多才看到。 给出尸检报告之后,承箴又马不停蹄地参与案情分析会,和柴嘉宁一起分配了物证检验的工作,这一忙就后半夜了。虽说工作性质如此,璩章玉也能理解,但承箴还是觉得亏欠,于是他预定了第二天的早餐送到家里,还顺便给订了束花。 于是,新的生活习惯也逐渐养成,在回不了家的时候,每天都有新鲜花束送到家,璩章玉嘴上说他浪费钱,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灭门重案,市局向省厅下了军令状,上千条物证线索以及保密条例把承箴锁在了市局。 璩章玉每天照常上下班回家,虽然家里还是他一个人,但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手机里塞满了承箴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话,哪怕是“忙”、“待会儿说”这样简单的几句话,也都能让璩章玉感受到承箴的存在。 有时候早起璩章玉一睁眼就能看到二十多条未读消息,那是承箴在用等数据结果或者不忙的时间回复他白天发过去的消息。每一条都很认真,哪怕是分享的好玩的视频,承箴都是认真看过之后才回,没有任何敷衍。 一如既往的,在每次沟通的最后,承箴一定要叮嘱一句,注意身体。 初春的倒春寒让流感爆发,璩章玉在咳嗽一周之后终于还是进入到感冒的中期阶段。随着气喘加重,心悸频发,璩章玉也担心自己的心脏会因为感冒而超负荷,承箴在忙着,他原本打算提前下班去医院,结果坑内出现新的状况,准备提前让文物出土,这个项目的文保指导是他和邱以期,邱以期在外地出差,璩章玉就必须在场。他对这次的出土有预期,最多一天就能整体吊出,只要吊出过程不出意外,后面在实验室细致剥离土壤清理文物就不着急了,到时候他也能踏实去医院看病。 璩章玉接到消息之后就在手机上取消了之前挂的号,换好防护服进了棚。罗鹏一见他就惊呼:“你脸色好难看,病得这么重吗?” “感冒……”璩章玉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下,“本来想去医院的,但这不是要工作吗?我盯完出土就去医院。” “我看你现在就去医院吧!”罗鹏说,“你这样也太吓人了!” 璩章玉不想让他张扬,直接转移话题:“你也够吓人的,不是休假了吗?怎么还把你叫上了?” 罗鹏的父亲重病在医院治疗,他这段时间请了年假,和妻子轮番在医院照顾老人。 “今天周末,我媳妇不上班,把我换回家休息,这不是看到今天要提前吊装,我想着就来帮个忙。哎呦好在是我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下坑啊!我觉得你说句话都要喘三喘。”罗鹏担心不已,“你真的没问题吗?” 璩章玉道:“没问题,既然你来了我还省事了,我不下坑了,远程指导你。” “我下!肯定我下!”罗鹏立刻回答。 【案子结了!等我回家!】 收到这条消息时,璩章玉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他把原本打在输入框里的【我感觉不太好,陪我去趟医院吧】删掉,换成了【我来加班了,没开车,来接我吧。】 既然承箴已经完成了工作,与其让他提心吊胆开车过来,不如等他来了再说,反正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这样想着,璩章玉在看到承箴回了【好,等我~】之后就锁了屏。 “璩老师,文物已经出土了,您再签个字就完成了。罗老师说让你签完这个字就下班,后面的他来跟进就好。”周凌把确认单送到璩章玉手边,同时操作着手持设备进行录入,“我去换身衣服就送您去医院。” “不用你了,有人接我去医院。”璩章玉签完字,把笔交还给周凌,“你去忙吧,我回办公室歇会儿。” 不到二十分钟,璩章玉就收到了承箴发来的消息,随身物品早就整理好,他站起身想要去拿,眼前却黑了一瞬。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眼前闪烁的黑斑才逐渐散开,璩章玉缓缓迈开脚步,拿着东西去了停车场。 承箴在看到璩章玉之后就先下了车,一周没见面,虽然有视频和信息往来,但无法缓解对爱人怀抱的思念。快走两步,承箴迎着璩章玉走过去,把人抱住。 这一个拥抱,让承箴满心的欣喜变成了担忧,他搂住璩章玉,紧张不已:“不舒服?” “嗯。”璩章玉也松了神,他靠在承箴身上借力,哑着声音道,“好难受,咱们去医院吧,我带了病历。” “好。”承箴搀扶着璩章玉上了车,把他在副驾安顿好。 体温很高,脉搏很乱,承箴用最快的时间简单确认了基本情况,之后就快速启动了车辆。 车上放着的警服成了最好的保暖用具,带着熟悉味道的衣服让璩章玉心安,渐渐地,困意袭来。 “玉儿,别睡,跟我说会儿话。”承箴一直攥着璩章玉的手腕,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也探寻着那并不稳健的脉搏,“我熬了好几个大夜了,这会儿可是疲劳驾驶,副驾要起到副驾的作用。” “好……”璩章玉轻轻回答,“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加班了?”承箴问。 “文物出土了。”璩章玉眼皮低垂,语速也很慢,“k5里叠压的漆器粉化比预期要严重。” 以前说起自己的工作时,璩章玉都会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而现在他直接用了专业术语,并没有继续解释,明显是已经不在状态了。承箴用余光瞄了一眼璩章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璩章玉的嘴唇仿佛比刚才更紫了。 “我一直没问过你,如果你身体好,当初是不是就真的去学考古了?”承箴又挑起了话题。 “唔。”璩章玉轻轻发出了个声音,半晌之后才似惊醒一般呼出一口气,回答说,“不一定,文博也挺有意思的。” 承箴立刻又追问:“为什么喜欢文博?” “触摸历史很浪漫啊。站在坑里,能看到几百上千年前的土层,每一层都是存在的烙印。”璩章玉回答。 “那你说,十二年的积累,会留下烙印吗?”承箴继续问。 “……”璩章玉的眼皮渐渐合上。 “玉儿,我们快到医院了。”承箴踩下油门,卡在黄灯转红的前一秒冲过了路口。 璩章玉的头失去支撑力,歪靠在椅背上,随着车行摇晃着。 “我在。玉儿,我在。”承箴不停重复着,然而璩章玉已经没有了回应。 一向稳如泰山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承箴快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箴箴?怎么了?” “小玉儿,帮我个忙。” 第52章 15个小时 承箴确实认识不少医生,但工作性质使然,他不敢保证认识的医生能在第一时间接到电话,于是,作为医生家属的王玉玊成了他的第一选择。王玉玊和陆致雅原本正在家里享受二人时光,这一个电话让他们同时行动起来。 陆致雅工作的医院是东岷大学附属东岷省中心医院,自从到了东岷来上学,璩章玉就一直在这里看病,这里既是学校的附属医院,看病报销方便,也是全省最好的三甲医院之一,在心外单科排名中也稳居全国前十。 接到电话后,陆致雅立刻联系了同事,她在急诊科工作,算是专业对口了。 斯巴鲁直接开进了急诊楼前的停车场。轮床和急救设备已经准备好,等车停稳,医护人员立刻迎上来。承箴替璩章玉解开安全带,另一边的医生就把已经陷入昏迷的璩章玉直接抱上了轮床。 王玉玊拉开驾驶室的门,干脆利落地把承箴拽下来,同时说道:“我给你停车,你跟着进去。” 承箴跟着下了车,直到跟随轮床进入医院,他才终于完整地观察了一遍此时的璩章玉。这时映入他眼帘的,是简易呼吸球囊之下胸廓费力的起伏、因为缺氧而青紫的肢端,以及心电监护仪传来的高频警报声。 不久前还站在玄关处抢先一步拿过车钥匙说要开沃尔沃,前两天视频时候还无奈又满脸幸福地说家里要开花店了的璩章玉,现在躺在病床上,任由医护剪开那件自己买给他的卫衣,却给不出任何反馈。 颈侧怒张的静脉和青紫色的唇让承箴不用听医生诊断就已经有了初步结论——急性心衰。 一场感冒,让璩章玉的身体崩了。 半个月前,璩章玉说自己只是嗓子痒;五天前,他去鉴定中心给承箴送换洗衣服,被发现身体不适,却只是告诉承箴自己是累着了所以头疼;三天前,他说自己确实是感冒了,但已经吃过药蒙头睡了一大觉,现在感觉好很多了。甚至就在见面之前发送的信息中,璩章玉也没有告诉承箴,自己已经病得这么重了。 就差这么一点,如果璩章玉今天没有临时加班,如果这段时间璩章玉工作不忙,或者承箴手头没有那个灭门大案,每天能按时下班回家,事情都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第62章 同事朋友们接到消息都接连赶来。 沈述跟医护沟通完,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承箴身边递给他:“喝口水缓一缓,现在这里最了解他情况的就是你,他也最需要你。小章鱼是个很坚强的人,大学时候我们就都见识过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倒下的。” 柴嘉宁看见沈述接近承箴,原本想上前,但敏锐的直觉让他停住了脚。观察片刻,他才冷冷一笑,迈步走到二人身边,把相框塞到承箴手里,接着捏了下承箴的肩膀,说:“老天爷可舍不得再让你吃苦,放心,他会没事的。” 沈述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相框里的照片,他掀起眼皮看向柴嘉宁,什么都没说,又退回到一旁。柴嘉宁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道:“算你识相!” 急诊室的门推开,医生出来告诉他们,璩章玉是肺部感染导致循环压力增大,引发失代偿,最终急性心衰。医生说要先控制炎症,让身体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如果他能扛过去感染,那么接下来的手术就会稳妥些。目前先送icu观察。 柴嘉宁拿来晚饭,陪同的人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临下班时璩章玉晕倒送医,急救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插管、静脉通路、抽血检查、床旁b超……一系列的诊断操作,不间断的药物注入,勉强将璩章玉从崩塌边缘拉了回来,然而,此时也只是站在悬崖边缘而已。 在被挪到轮床上后短暂醒过一次,插管上呼吸机的时候挣扎了一小会儿,其余时间,璩章玉都是昏睡的,有身体原因,也有药物作用。进入icu之后,他会进入更深的镇静之中,这对他来说是恢复的契机,但对于承箴来说,则是漫长的煎熬。 icu第一小时。 沈述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承箴:“密码我生日,你拿去用。” 柴嘉宁皱着眉上前要拦,承箴倒是先推了回去,说:“我有钱,他也有医保,用不到你的钱。” “icu一天就小一万,他之后还要手术,这都是钱。你别跟我推了,我这张卡额度足够你应急的。我知道他有医保,但二次报销也得有时间,你现在先拿着花,报销完了再还我。” “我真有钱。”承箴很坚定地把银行卡退还,“老大,我这些年攒钱就是在为这天做准备。当年两万块钱能把我憋死,但现在不是当年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后面我的钱花完了,我再管你借。” 沈述被两次拒绝,仍旧没有一丝愠色,他收回银行卡,说道:“好,我信你。” icu第二小时。 王玉玊和陆致雅一起办好了所有手续,帮承箴解决了后续的烦扰。罗鹏的父亲正在这家医院住院,他让自己的妻子拿了些住院能用到的东西来应急,并把后续工作和璩章玉的同事都安排好。 邱以期接到电话正在往回赶,还联系了自己熟悉的医生朋友随时准备提供帮助。 icu第三小时。 陪同而来的同事朋友们接连离开,田守赶来替换了王玉玊。 icu第四小时。 医生来找家属谈话。 进入icu之后,璩章玉的心率一直很高,乳酸不降,血氧也持续波动。抗生素和升压药一直顶着没办法撤,这意味着他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心房扩大、分流比升高、心衰……这些结果承箴都有预期,他看着手中的病危通知,既庆幸与自己看得懂,又恐惧于自己看得懂。庆幸得是他能理解,恐惧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学过,因为知道,所以才能更加明白这其中的危险。 “医生,你有什么建议?”承箴问。 “再观察一会儿吧。病人现在……”医生斟酌着用词说道,“病人的感染严重,现在直接做开胸手术风险很高。我叫你进来是想告诉你,家属心里要有准备。” 承箴攥紧了手中的单据,问:“我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头:“可以。但不能时间太长,我让护士把镇定调低一点,他应该能醒。” “多谢。” 做好准备之后,承箴走到了病床前。护士刚才已经轻声告知将镇静调低了,承箴道了谢,又走近了些,握住了璩章玉的手。 呼吸机节律均匀地工作着,承箴快速看了一眼屏幕,心率139,血氧89%,这都不是好数据,承箴揪心不已,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划过璩章玉纤长的睫毛,那是承箴最爱做的事情,是独属于他们的表达爱意的动作。 璩章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被承箴的动作带动,而是自主的,眼皮的抖动。他醒了。 睁开眼时,璩章玉的目光并没有立刻聚焦,喉咙处的干涩疼痛让他皱了眉,可是呼吸机的管路在嘴里固定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在。”承箴凑了上去。 璩章玉的视线挪动,终于,对上了承箴。 心电监护亮起了灯,承箴瞥了一眼,心跳升高到了153,他又握了握璩章玉的手,说:“别急,不用说话,我都能懂。” 慢慢的,璩章玉冰凉的手指弯了弯,回应了承箴。 承箴又摸了摸璩章玉的眉眼,伏在他耳边说:“我欠你的还没还完,债主得活着才能收债和利息。” 璩章玉愣了愣,接着给出了微弱的回应,他用手蹭了蹭承箴的手指。一瞬间,承箴仿佛回到了那晚依偎在一起说着欠债话题的时候,那时璩章玉也是这样,轻轻蹭过了自己手指上的茧。 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值到了160。护士赶来操作,调高了镇静剂量,低声提醒道:“别刺激他了。” “不用担心,你会好的。相信医生,相信我。你踏踏实实睡一觉,睡醒了就一切都好了。”承箴说。 璩章玉又摸了下璩章玉的手指,这次的动作很轻。 很快,刚刚睁开的眼睛又半闭起来,璩章玉的睫毛再度颤了颤,目光缓慢失去焦点。承箴瞟了一眼心电监护,心率降到了135。他捂住璩章玉的眼睛,轻声哄道:“今天的睡前故事很简单,我爱你。” 很快,承箴感觉到睫毛扫过手心,另一只放在被子下的手也被松开了。 确认璩章玉睡着之后,承箴很快调整好心态,再次去找了医生。 这次,他开门见山,询问医生能否立刻手术。 医生回答:“我刚才说过了,他的感染很严重,现在开胸风险很高。理论上确实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出手术单和知情同意书,我签字。”承箴给出了笃定的回答。 “家属你先别急,你提出的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实际操作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承箴说:“去年那起因感染期急诊开胸手术引发的医疗纠纷,解剖鉴定是我做的。我了解这其中的风险,也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样的结果。我知道那次医疗纠纷之后,你们一定是有更严谨的规则限制,医生,我只有一句话,如果现在是那个纠纷发生之前,你面对这个病人,认为需要开胸赌一把,那你现在就给他做。” 这段话让对面的医生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医生叫来护士联系手术室。 去年十月份,就在承箴和璩章玉重逢之后不久,鉴定中心接到了一起委托,是医疗纠纷案件。患者重症肺炎合并急性心衰入院,与此时的璩章玉差不多。医生采取积极的救治措施,开胸手术,然而病人在术后突然出现自发性颅内出血,最终不治身亡。这是很罕见的并发症,但也确实存在。家属不愿接受,多次到医院来闹,并起诉医院过度治疗。法院指定了鉴定中心做尸检确定死因,最终结论是医生的判断和整个医疗操作合规无误,患者死因就是自发性颅内出血,尸检可见治疗痕迹,与监控和病历都吻合。这个案子最终以医院虽无过错但支付了人道主义赔偿为结束。确实如承箴所言,这起纠纷之后,医院补充了感染期开胸手术的启动流程规定,医生对这样的手术也更加谨慎。对医生来说,牵扯进一件医疗纠纷里,比连轴手术、门诊、科研和评职称都加在一起还要耗费精力。 icu第五小时,璩章玉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迹象,手术室准备完成。承箴签署了大量的确认文件,之后送璩章玉上了手术台。 六个小时后,伴随黎明而来的,是护士的一句“手术完成,在关胸了。” 田守在背后撑住了踉跄的承箴,同时对护士道谢。 护士补充说:“后续大概还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出来,家属可以趁这个时间休息,吃些东西恢复一下体力。之后病人回到病房还需要长期的照看,离不开人。” 看着护士转身回到手术室,田守和沈述一左一右把承箴拖回了等候区的椅子上,田守叹道:“好了好了,你也跟着站了六个小时了,这下放心了吧?赶紧歇一歇吧!” 承箴弓着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脸,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抽噎声响了起来。沈述和田守对视一眼,都释然地笑了。俩人一个递纸巾一个拧矿泉水瓶盖,都没说话,但这是给承箴最好的安慰了。 第63章 柴嘉宁安排好工作之后赶回医院,给承箴带来了他留在宿舍的洗漱用品。在看到田守一直陪在承箴身边之后,柴嘉宁走到沈述身边,把一个透明袋子扔到了他腿上。沈述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没料到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柴嘉宁,满眼疑惑。 柴嘉宁冷冷说道:“一次性的,用完扔掉。” 沈述低头仔细一看,那个袋子里里放着一块压缩毛巾,一把塑料刮刀,一块香皂,一小管牙膏和细柄牙刷。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护肤品小样。 压缩毛巾上面印着“非独立售卖的最小单位”字样,塑料刮刀是备皮常用的,一看就是从法医室拿的,牙膏和牙刷是一套飞行装,给乘坐长途飞机的人准备的,那上面还带有logo,是一个大型日用品牌店的产品,这并不是市局统一采购的东西。至于香皂和护肤品小样,更是品牌货。这套临时凑出来的洗漱用品,不知道是顺手还是故意的,被柴嘉宁装在物证袋里。 沈述拿着那物证袋颠了两下,刚要道谢,柴嘉宁却又开了口:“一天不刮胡子就长出来了,瞧你这邋遢样!赶紧把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爱人呢,你颓废成这样。” 沈述淡淡一笑,拿着那袋子站起身来:“有件事我得跟你澄清一下,正常年轻男性胡须平均每天生长0.4毫米,生长速度远快于头发。男性睾酮水平是胡须生长的关键影响因素,胡子长得快证明我是个激素正常的成年男性。” “你……!” “多谢你的洗漱包。”沈述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向卫生间走去。 “我就不该好心!”柴嘉宁对着沈述的背影恨恨说道。 转过头来,看到田守和承箴正盯着自己看,柴嘉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甩了下手,说:“没事没事,不用管我。” 承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说道:“真是俩冤家。” 田守则说:“别说,认识老沈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他这样,你俩还挺逗。” “他就是针对我!”柴嘉宁耸了下鼻尖,坐到他俩旁边的椅子上,“我们不重要,现在手术室里的才最重要。” “他会好的。”承箴轻声说道。这不是漫无目的的许愿,而是一个稳定可见的未来。 距离入院过去了15个小时,璩章玉拥有了一块人工材料的补片,一个完全成形的二尖瓣,他的心脏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跳动了。 第53章 天经地义 护送着璩章玉进入icu之后,主刀医生把承箴叫到了一旁。 “谢谢你。”医生摘掉口罩说道。 “该是我谢谢你才对,这话是从哪说的?”承箴不明所以。 “那场医疗纠纷的当事医生,是我。” 承箴惊讶不已,他看着眼前人,试图分辨出容貌来:“你……抱歉,我真没认出来。你怎么……你留了长发?” 医生笑了起来:“是不是一直以为我是男的?” 承箴点头。他虽然看过监控视频,但视频里负责操作的医生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很难直接分辨出性别,他主要负责对尸体进行解剖,同时与监控视频进行比对,也没有太多关注医生本人的情况。 “有个中性名也是有好处的。”医生说道,“都说外科是男人的天下,你有这种刻板印象也不稀奇。更何况,那时候我留寸头,就算你看到监控视频,分不清性别很正常。” 承箴有些哭笑不得:“这对我可能不太正常,我是法医。” “那就只能证明,你当时的重点并不在我的性别上,而是在我的操作上。承警官,你很专业。”医生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那次纠纷,我自认我没错,你的鉴定证明我没错,懂行的人也都能明白我没错。但医院还是给了那家人赔偿,人道主义赔偿,说得好听,但实际上绝大部分不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医院怂了,认错了,选择拿钱摆平。” “你还是受影响了吧?” “肯定会有。扣绩效、扣奖金、延缓评职称,这都是正常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医生看向承箴,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谢谢你。那次之后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决定冒险。你那句话点醒了我,如果放在纠纷发生之前,我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提出这个做法,但这次,当我脑海里刚蹦出手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自我否定了。我害怕再出事,这是实话。” 承箴劝解道:“医生也是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情绪这很正常。” “我一年做三百多台手术,出两百多天门诊,我带学生做科研,样样都拔尖,样样都优秀。可真遇到事了,家属们还是会把我的性别前置成第一要素。他们来闹,说的还是‘那个女医生’。所以你看,”医生甩了下马尾辫,“我不陪他们玩了。我不要融入,我就要做我自己。但我还是会犹豫,会怀疑,这样真的有用吗?直到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所以我要谢谢你。无论是当初你给出的鉴定结果,还是昨天你点破我的心魔,甚至是你并没有认出我来,这都是我需要感谢你的。因为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把专业放在第一位,同时,给出了你作为病人家属的全部信任。这对我很重要。” 承箴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这才是最关键的。”医生说,“你心无旁骛地做鉴定,我全力以赴地救病人,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只要做到无愧于心就好,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不该成为我下一次做诊断的依据。因为,我才是专业的。” 承箴说:“有你这样专业、自信又勇敢的医生,是病人的福气,我很幸运这次遇到了你。真的很感谢你。” “半年前和昨天,你两次帮了我,你要感谢的是你自己。”医生抬起手拍了拍承箴的手臂,“放心吧,你爱人会康复的。” 承箴点了点头,在医生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她:“李大夫,你收学生吗?我妹也想干心外。” 医生勾起了一个轻松的微笑:“看她有没有能力了,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外科不是男人的天下,是有能力者的天下。” 看到承箴和医生谈完话,柴嘉宁凑上前来:“说什么了?” “她是李铎。” “李铎?谁啊?” “去年咱俩熬了一礼拜看监控的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 柴嘉宁眨了眨眼:“啊……啊!她是李铎?!我一直以为李铎是男的啊!” “我也以为是。”承箴呼出一口气,“我竟然没分出性别来,太离谱了。” 柴嘉宁难以置信地说:“她这快一米八的身高,你看她那走路姿势,你再看她那肩宽比例!这哪儿像女的啊?!” “看骨盆。”沈述在一旁说道,“你看她的背影,挺明显的。” “对对对,就你知道男女骨盆比例不同!行了吧?!”柴嘉宁翻了个白眼。 沈述没回声,就只是轻轻摇了下头,而后对承箴说:“今天还不能探视,你熬了一天了,抓紧时间休息回去休息一下。医院这边有我们盯着,你放心。” 田守也说:“老沈,还有箴箴,你俩都是一宿没睡,回去休息吧。我和嘉宁轮班盯着,箴箴你休息好了再来。对了,颜婉在医院旁边的快餐店等着,让她开车送你们回去,疲劳驾驶容易出事,都别开车了。” 承箴不止是一宿没合眼,为了赶结案进度,他这段时间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在出事之前那天他更是只睡了两个小时,所以严格来说,他已经36个小时没合眼了。 承箴需要休息,但他不想离开医院,不想离璩章玉太远。他的爱人还在icu里挣扎求生,他不愿让璩章玉一个人努力。然而此时,沈述劝说道:“他们说得对,正好,箴箴回家一趟,休息好了给小章鱼带点儿生活用品回来,他转到病房之后要用的。” 这是一个非常恰当合理的理由,承箴果然没有拒绝。看着沈述一句话就把承箴劝住了,柴嘉宁扭过头撇了下嘴。这表情被田守尽收眼底,弄得田守一脸懵。 回家之后,承箴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床上还残留着璩章玉的味道,这让他睡得十分安心。 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看看时间,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头脑清醒了,家里的痕迹也看得更清楚了。璩章玉睡觉的一侧多了两个枕头,这种堆叠的枕头让承箴意识到,发病前这两天,璩章玉晚上入睡已经很艰难了。就这样,他也还是没跟自己说,承箴重重地叹了口气。 两个多出来的枕头,床尾放着的减少水肿的压力带,还有垃圾桶里没有及时清理的空药盒,这都清楚表明,璩章玉的状况非常不好。如果承箴不是忙到没法回家,在刚有这些迹象的时候,他一定会强迫璩章玉去医院的,那也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了。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怨自己的工作,怨璩章玉逞强,恨自己不长眼睛,看不穿璩章玉的伪装,这些都是合理的情绪,但也都是无用的。 第64章 阳台的花开得正好,承箴拿起放在旁边的水壶给花浇了水。客厅茶几上放着璩章玉的平板电脑,承箴录入过生物密码,所以拿起平板后就直接解锁了。主屏的日程安排一栏密密麻麻是各种颜色,这是璩章玉的习惯,他总是这样有条理。 在昨天的日程中,有一个未完成提醒,承箴点进去,发现是“医院就诊”。璩章玉原本打算昨天看病的,他没想麻烦别人,也并没有故意拖着,而让他不得已拖到病情严重的,是他排得满满当当的工作。 他们二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手术期安排自己的工作,可是他们却都忽略了,疾病从来不是线性发展的。当累积到一定程度,会呈指数级爆发出来。 趁着等外卖的时间,承箴开始收拾准备带去医院的东西。 【医生说今晚持续镇静,小章鱼不会醒,明早会试着撤呼吸机,你明早再来医院就行。】这是田守发来的消息。 要明早再去吗?承箴不知道。他的心里很乱。 门铃响起,承箴正在收拾东西,他扬声说让外卖放门口,然而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放下手中物品去开了门,没想到门口站着的是李稳萍。 李稳萍一见他就抬手抱了他,同时说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东西放着别动了,我来收拾。” “您……您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呀!你姑那是工作,老请假不好,我跟你田叔都退休了,在家待着也没事,这不就来帮忙了嘛!你田叔和小田今晚一起在医院,说了让你不用去,有事儿会告诉你的。我来帮你收拾收拾家,还有明天给小璩带去医院的东西。”李稳萍一边说一边把行李都挪进屋,“别傻站着了,来搭把手!” 承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过李稳萍手里的箱子。 李稳萍连坐都没坐,直接就去拉开了冰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吃外卖了,得吃点儿可心可口的饭菜,我看看你家里都有什么……诶,还行,能凑出一顿饭来。蒸锅有没有?我带了家里蒸的馒头,上蒸锅熥一下,我再给你扒拉两个菜。” 承箴走到李稳萍身边,拉过她,哽咽着说:“别忙了,我都点外卖了。” “点了我吃,你吃我做的,这不影响。赶紧的,去把馒头拿出来。” “干妈……”承箴抬起手抱住她,再没说出话来。 李稳萍先是一愣,接着眼泪也涌了上来,她勉强忍住泪水,拍着承箴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这孩子,跟你姑不说,跟我们也不说,这种事哪能一个人扛啊!咱一家人,互相照顾那是天经地义的。” 第54章 睡前故事 李稳萍的到来,让承箴这晚没能去医院。他心里清楚,这其实是安排好的。让李稳萍来陪同照顾,实际上真正的目的是不让承箴今晚去医院,能在家好好睡一觉。 但是这一夜,承箴并没有睡好。 零点时分,床上空落落的,他辗转反侧,最后是把璩章玉躺过的枕头抱在怀里才渐渐入睡。 凌晨两点,下意识地往身边摸,摸到的只是冰凉的床铺,承箴只好把枕头又抱紧了些。 凌晨三点,翻身去摸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的消息。 凌晨四点半,窗外有车路过,车灯在墙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承箴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然连窗帘都没拉上。 五点半,月亮西沉,凉气透了进来,承箴再次醒来,他摸出手机,依旧是一片寂静。 终于熬到小区内有了车流人声,承箴从床上下来,走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走出卧室,李稳萍已经把早餐放到了桌上。 “这个袋子里是你昨天收好的东西,我都没动。旁边那个袋子里是速溶咖啡和小面包,都是拿出来就能吃的。我给你拿了两个保温壶,一个里面是茶,一个里面是开水,不管是沏咖啡还是续茶水都够用,不够医院也能接热水。另外,保温桶里是米饭炒菜,饿了就吃。”李稳萍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我今天上午留在你家帮你打扫一下屋子,有什么不能动的你提前跟我说,等打扫完了小田就来接我回他家。我跟老田暂时不回去,你这段时间想吃什么,有什么需要,还有之后小璩醒了有什么事都随时跟我们说。要是请不下假来就上班,我做饭,老田负责照顾,实在不行花钱请护工。” …… 来自长辈的点点滴滴的细致叮嘱,让承箴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些。 “哦对,我们过来这事,没跟别人说。小璩他爸妈那边,如果你们没通知,他们应该是还不知道。” “嗯,我没让他同事通知家里。我们俩做了公证,我能替他签字,这没问题。既然他熬过了手术,那就等他醒过来再问他的意见吧。”承箴冷哼一声,“要是告诉他们,估摸着这会儿他们该联系保险公司了。” 李稳萍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会有父母不爱孩子吗?肯定是会的。她不会去评判别人如何对待孩子,她能做到的就是,让自家孩子过得好,感受到毫无保留的爱。而现在,璩章玉也算是自家孩子了。 承箴赶到医院的时候,田守也刚到没一会儿,见面第一句话,田守就指着承箴说:“不许骂人,也不许矫情!” 承箴淡淡一笑,拍了下他:“谢了。” “啧,还是矫情!”田守招呼道,“行了,把我家老田换回去睡觉,我在医院陪你。” “你不上班了?” “我时间自由,能调开。”田守接过承箴手里的东西,“得嘞,看来今天中午午饭有了,我老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给我做的,没你的!”承箴把保温桶抢了回来。 “切!给你做的?!我妈只给自家孩子做饭,那你还不叫妈?” “叫了。昨天就叫了。” 田守侧头看了眼承箴,随后笑道:“倔驴终于服软了!” “那你该叫我什么啊?”承箴反问。 “靠!”田守抬脚虚踹了一下承箴,“占便宜没够啊!” 上午十点,icu传来消息,撤机成功,璩章玉现在已经能够进行自主呼吸了。又严密观察了三个小时之后,承箴被获准探视。 同样是icu探视,这一次的心情完全不同。承箴走到床旁时,璩章玉已经醒来了,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承箴抬起手抚摸过璩章玉的睫毛,接着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轻声说道:“手术很成功,亲爱的,欢迎回来。” 璩章玉的睫毛颤动两下,紧接着,泪水滑落。承箴耐心地擦掉他的泪,哄道:“多哭一秒,就要多在icu待一秒,想哭也忍一忍吧。” 璩章玉转了下眼珠,接着用力眨眼。心电监护上的心率数字从一百多降回到九十多,璩章玉双唇翕动,勉强吐出了个字:“疼……” 承箴把手轻轻附在璩章玉的胸口:“忍忍吧,粘连很严重,剥离旧的补片用了比预计更长的时间,肯定会疼的。不过就疼这一次了,这次换的不是生物补片,是人工合成的。现在你心脏里有块塑料。” 璩章玉皱眉。 “高分子聚合物,就是塑料啊!”承箴笑着摸过璩章玉的额头,轻轻抚平了他蹙起的眉,“我的男朋友可高级了,是高分子材料的。” 璩章玉的眉眼弯了弯,旋即又蹙眉。 “疼了?那我不逗你笑了。”承箴捧住璩章玉的脸,“我没跟你家里说。不过小田把他爸妈叫来了。你好好休息,清醒的时候可以想一想有什么想吃的,等你能吃东西了,就让干妈做给你吃。过两天,等你回到普通病房,我再跟姑和小希说。” 璩章玉轻轻点了下头。 承箴看了眼表,距离探视结束还有几分钟。他想了想,凑上去吻了下璩章玉的唇,说:“今天讲个长一点的睡前故事,闭上眼睛吧。” 确认璩章玉闭了眼后,承箴示意护士调节镇静药剂量,接着柔声讲述起来。 没过一会儿,璩章玉就睡沉了,而探视时间也刚好结束。 呼吸机撤掉,升压药逐步减量到停药,璩章玉的情况越来越稳定,他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两天后,璩章玉转出icu,回到了普通病房。 身旁没有了累赘的机器,只有心电监护和一根引流管。承箴把氧气管替他戴好:“吸上,花了钱的。” 璩章玉轻而缓慢地弯了下嘴角,说:“有句话想跟你说。” 承箴靠近璩章玉,侧头过去。 “十二年,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但对个体来说,是无法忽视的。十二年的累积当然会有烙印,每分每秒都会。” 发病时在车上没能给出的回答,现在补上了。 在意识到璩章玉在说什么之后,承箴轻轻侧头,亲吻了他的嘴唇。那嘴唇依旧柔软,虽然微凉,但不再青紫。 “这一秒,是我给你的烙印。”承箴说。 璩章玉笑了。 “我想坐起来。”他说。 第65章 “先等心率下来点儿再动。”承箴把东西都收拾好,坐到床旁的椅子上,“我下周就得回去上班,实在请不下假了。不过我们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身边没人的。你的手机我给你充好电拿来了,我也把你拉进我和小田他们家的群里了,想吃什么就直接在群里发。过两天看你的状况再把平板拿给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平板可以看剧啊……”璩章玉缓缓说道。 “少看。那些剧情起伏牵动情绪,不利于你恢复。”承箴接着说,“还有,每天探视最多不能超过三个人,这是邱老师同意的,你反对无效。” “没想反对。”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不许逞强,也不许觉得麻烦。我们照顾的都没嫌麻烦,你不用胡思乱想。过几天就清明了,假期的时候小希和姑姑会来看你。还有,要不要跟家里说,你自己决定。” 璩章玉攥了下承箴的手,这才让承箴停下话来。 “睡前故事。”璩章玉此时还是气短,说不了太长的话。 “不想让我絮叨了是吧?”承箴笑笑,“那你闭上眼休息,我给你讲故事。” 原本确实是不想让承箴唠叨自己,但闭上眼,听着承箴讲的故事,璩章玉还真的渐渐睡了过去。 这之后,璩章玉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好得多。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撤掉氧气。 第三天,他可以不用搀扶地在床边静坐15分钟, 第五天,引流管撤掉。 第七天,他已经可以自己扶着扶手在走廊中缓慢行走四五个来回了。 第十天,正在值夜班的承箴收到了田一峰发来的视频,璩章玉独自一人去了卫生间,完成了晚间洗漱,全程没让人陪同,也没有依靠任何辅助站立器具。 承箴放下手机,露出了个轻松的笑。 柴嘉宁凑上来询问:“是小章鱼?” 这段时间柴嘉宁一直跟着忙前忙后,对璩章玉熟悉了不少,那些绰号昵称他也都了解了,去医院帮了几次忙,征得璩章玉本人的同意之后,他也跟着承箴他们一起叫璩章玉小章鱼了。 “嗯。能完全自理了。”承箴回答。 “真好啊!我以前一直以为他特别虚弱,这次一看,他身体底子还真不错。这么大手术,又是那么紧急的情况,这刚半个月就恢复成这样,真厉害。”柴嘉宁感慨,“这下你也能放心了。这段时间你可是瘦了不少,赶紧补补,你跟他一起补。” “没事。”承箴伸了个懒腰,“等他出院我也就彻底放心了。到时候就好了。诶,帮我盯十分钟,我去给他打个电话。” “小情侣走开啊!!”柴嘉宁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抬手把承箴推出了办公室。 从春节开始断断续续的哄睡故事,到住院这段时间变成了每天固定的习惯。承箴在医院的时候就亲自讲给璩章玉,赶上他值班的时候就打电话,另外,手机里还有不少录音以备不时之需。 第十三天,心超复查结果良好,医生来找家属讨论出院事宜。 第十五天,也是急诊入院的第二十天,璩章玉出院了。 四月中,阳光和暖,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住院部的那一刻,璩章玉用力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时,胸腔里的心脏正在有节律地跳动着,过去二十多年的提心吊胆和力不从心终于彻底结束。 承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二人都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第55章 心跳记录 阳光透过两片遮光帘之间的缝隙洒进屋内,璩章玉先睁了眼。他原本作息就规律,住院这段时间更是严格按照医院的时间表,而承箴则完全与他相反。璩章玉轻轻侧头,看向身边熟睡的爱人,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另一侧的被褥中。 承箴睡得很熟,与之前不同的是,此时的他眉心是舒展的。璩章玉又轻轻挪动了下,往承箴身边蹭去。一点一点,不牵扯着胸前的伤口,也没有吵醒承箴,缓慢而稳定地窝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昨晚睡前,如果不是璩章玉坚持,承箴甚至打算去隔壁卧室睡觉。最后的坚持便是两个人按照之前那样分盖两床被子。 靠得近了,璩章玉听到了承箴的心跳声。以前他一直在意的都是自己的心跳,他要活着,要让自己的心脏更长时间的跳动。而现在,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终于平稳跳动起来,他也终于能聆听且回应承箴的心跳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拥有如此平稳的心跳,但却是第一次拥有这样平稳的幸福。从前是爱而不敢,怕自己成为负担拖累;后来是阴差阳错,身边没有了承箴。那次手术之后,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身边的父母,心里却没有半分开怀,因为他注定要错过和承箴的毕业照了。重逢之后这段时间,他感受着自己的力不从心,埋在心里的恐惧和担忧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而此时此刻,胸口逐渐褪红的刀口和再没有的沉重呼吸,以及身边人再无担忧的沉睡都让璩章玉彻底踏实了。 哪怕是身后还有无法和解的父母,璩章玉也不再感觉被拖拽控制了。未来等待他的,是只属于他和承箴的幸福日子。 “几点了?这就醒了?”承箴还没睁眼,但手中动作倒是稳健的,他拍了拍璩章玉的后背,“我今天夜班,白天在家陪你。可以多睡会儿。” “嗯,还早,就算是早班也还早。”璩章玉在承箴肩头蹭了蹭,“箴箴,你该上什么班就上什么班,别再为了我跟同事调班了,老这样不好。” “就该上夜班啊……”承箴轻声道,“固定就是48小时一个班,今天夜班之后我要后天早上才能回来,别动,让我抱抱你,刀口感觉怎么样?” “痒。”璩章玉向着承箴的脖子上吹了口气,“48小时一个班,那这两天白天我怎么办?” “白天干妈在,晚上田守来。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保证你身边有人照顾。”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承箴手中拍抚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睁开眼,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的眸子,璩章玉是在逗他。 璩章玉笑着说:“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在家等你回来。你放心上班。” “我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晚上的睡前小故事也不会停。”承箴摸着璩章玉的睫毛,“还有花,花也不会停。” “鲜花还是停了吧。等我恢复好了再续上,不然他们来照顾我也就算了,还要照顾花,麻烦。”璩章玉亲吻了承箴的手心,“我跟邱老师说好了,暂定五一假期之后回去上班。” “不想你上班,想养着你。”承箴顺势摸上璩章玉的唇,“但是我知道你想上班,那是你喜欢的工作,能让你开心。所以,我给你的平板上锁了,现阶段每天可以工作一个小时。之后要不要延长,看你表现。” “原来你这么霸道呢?”璩章玉挑了眉,“这个我听你的,但有些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什么?” 璩章玉放在被子里的手顺着承箴的腰缓慢向下:“什么时候恢复日常活动,我来决定。” “你……”承箴噎住了。 “同不同意?” “好。都听你的。”承箴想着,如果真到了璩章玉想要但是自己又担心的时候,那就值个夜班先躲过去。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璩章玉又补充说:“我找嘉宁要了你的排班表,你别想着加班躲我。” “没想着躲你,你想要也得看你身体情况不是?”承箴说,“这么大的手术,总得恢复个一年半载的,你越是心急,越不容易恢复好。我可不想你再遭罪了。” “我才是用力的那个,我当然有分寸。” “当初就不该让你!”承箴小声嘟囔着。 璩章玉笑道:“原来你一直认为,当初你不让我,我就会妥协让你啊?那你可真想错了。十二年,这事我已经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十三年。”承箴纠正说,“已经过年了。” “不,还没到,我们是八月底初见的。”璩章玉认真回道。 相识日期到底是按年头算还是按日期算,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那种一定要争出个高低对错来的事情,无论是十二年还是十三年,那都是属于他们的故事,是数千个日夜的心动。 楼下响起了车声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有人奔波忙碌,有人疲于应付,也有人,正在期待着未来每一天的心脏跳动。 五月,璩章玉开始恢复上班,他不进棚下坑,先在办公室里做些案头工作。 六月,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可以八月份再来复诊,并叮嘱他们注意避暑。璩章玉特意问了什么时候可以恢复运动,医生按照指南给出了回复,可以少量低强度运动。 承箴起先还以为璩章玉是想着那事,结果刚出医院璩章玉就说去商场,俩人逛了一圈,买了一套运动服回来。 第66章 承箴反复叮嘱璩章玉不要着急,可璩章玉却很积极地指定了体能恢复计划。从散步到快走,再从快走到慢跑,最后逐步加上重量训练。看着那套几乎是完全符合康复逻辑的运动计划,承箴也实在找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你着什么急啊?”承箴只能这么问。 “我快点儿恢复,你也能早点儿放心,这不好吗?”璩章玉很认真地说,“我不想再让你为我担心,你一直在努力照顾我,我也要努力让你放心。而且,我现在真的觉得我有使不完的劲儿,我好多年没有这么痛快地呼吸过了。” 二十多年与心脏病为伴,璩章玉太知道如何做一个安静的病人了,可他也太想做一个身强体健的正常人了。他的欲望被困在一具无法匹配的身体之中二十多年,如今他的心脏终于能承担得起,他自然是迫不及待了。 七月初的一天,承箴下班回家,在楼下停车的时候看到了从远处跑来的璩章玉。傍晚的慢跑已经成为习惯,承箴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动,等待着璩章玉跑向自己。 对于别的情侣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完全新鲜的体验。等璩章玉跑到自己身前几步时,承箴张开了手臂,紧接着,璩章玉往前跨了一大步,跑进了承箴的怀里。 稳稳接住。 “跑了多久?”承箴问。 璩章玉微微喘着气,翻过手腕看了眼运动手表:“三公里,配速8分半,心率最高147。怎么样?” “非常好!”承箴拍了下璩章玉的手臂,“来,我陪你走走,放松一下。” 走出去两步,璩章玉挽住承箴,问:“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场景有些熟悉?” “嗯?” “高二运动会。”璩章玉说,“我记得当年有个小帅哥跑了一千五百米,之后就像刚才那样,不过现在角色互换了,跑步的是我,站在路边的变成你。当年的小帅哥变成了大帅哥,请问这位大帅哥,当年能跑一千五,现在还能吗?” “能啊。”承箴点点头,接着说,“不过比我自己拿了个第一名更开心的是,当初连跑完步得慢慢走都不知道的人,现在已经能一口气三公里了。” “原来你真以为我当时不知道啊?”璩章玉笑开了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你……?” “还不自信呢?承法医!”璩章玉笑吟吟地说,“因为跑在最前面的是你,我才站在那里的。我想着,你要刹不住车直接撞过来,没准我还能抱你一下呢。” 承箴张了张嘴,半晌才说:“你还真是腹黑啊!” “怕了?” “不怕。很喜欢。”承箴说着就拉过璩章玉的手,亲吻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围着小区花园绕了两圈,同时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再过几天学校就放假了,承希问能不能来跟他们一起住。璩章玉皱了下眉,说:“等她放假了你得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姑娘,你的家就是她的家。她放假回家天经地义,哪还需要问啊?!以后就算是咱俩买了新房,家里也永远有她的一间房。” “人家一口一个章玉哥哥地叫着,要教训你去教训,我可不管。”承箴说,“而且,我说话不管用,得你告诉她才行。” “那就让她回家来,我跟她慢慢说。” 跑完步回到家,承箴让璩章玉先去洗澡,自己去准备晚饭。没过一会儿,承箴就听见璩章玉在卫生间喊自己。 “怎么了?忘拿东西了?”承箴回应着,快速擦了手就往卫生间去。他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道缝,随着热气探出来的还有一只白皙但有力的手。 承箴被拽进卫生间,热气蒸腾之中,眼前映出一张含笑的脸。 “干什么?” “干你!”璩章玉拖住承箴的头,直接吻了上去。 璩章玉缠绕深入,承箴衣衫落地。 第56章 当事人 “我还没来得及做晚饭……”承箴伏在璩章玉腿上,喃喃道,“你真是……着什么急啊……” 璩章玉轻轻摸过承箴的头,哄道:“我订外卖,你想吃什么?” “早吃饱了……”承箴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瞬间红了脸。 璩章玉笑出了声,他揉着承箴的脸,说:“吃披萨好不好?” “不吃!”承箴扭了头,“折腾完我还不让我吃好点儿?!” “逗你的。”璩章玉笑得更加开心了,“我已经点完了,是一家特别好吃的私房菜。” “你都怎么发现这些地方的?” “我有一个清单,吃到好吃的都会记下来,想着以后有机会就带你一起。”璩章玉抬起手盖住承箴的眼睛,“现在,我终于有机会了,我梦想成真。” “又瞎说……”承箴翻了个身,“睡会儿,太累了……” “嗯,饭到了叫你。” 承希放假之后回家来住,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白天大人上班,家里就承希一个人。承箴依旧是时不时就上夜班,每每这个时候,璩章玉就会让承希把两处卧室之间的隔档锁好。 在第三次落锁时,承希撑着隔档围栏,说道:“我真不害怕。” “我害怕。”璩章玉玩笑道,“你小田哥可是说了,这都是证据。” 承希说:“哎呀!你对我这么好,又跟我哥这么好,我真不怕的。” “我是真害怕。你哥都得跟你避嫌,更何况是我了。”璩章玉摆了下手,“锁好了啊,把钥匙也藏好了,千万别告诉我放哪儿了。” “好好好!我听话!”承希无奈笑笑,又说,“我就说了回来不方便,我哥还偏要我回来。” 璩章玉问:“小希,我问你个问题。假如以后有能力了,你打算买什么样的房子?” “买房?”承希想了想,说,“买个三居室吧。我跟我妈各住一间,留一间给我哥和你。” “我们不用住你的。” “不不不!章玉哥哥,你们可以不长住,但必须得有你们的房间。那可是我哥!从小把我拉扯大的,比亲哥还亲的哥!我要真挣了大钱,我还打算买两套呢,给我哥单独买一套,那是我欠他的。不过……如果买两套的话,最好近一点,这样你们俩要是懒得做饭了,就回家来吃现成的,这样多好!” “你这么盘算,以后不打算结婚了?” “以后再说以后的嘛!”承希撇了下嘴,“而且我还真没想过结婚。找男人干什么?拖累我吗?我跟我妈好不容易从姓高的那男人坑里爬出来,还没过几年好日子,我要是结婚了,再跳进另一个男人的坑里吗?算了吧,我还是先挣钱要紧!” 璩章玉笑笑:“又不是所有男人都是坑。” “我知道啊!但是我不想赌,钱不会背叛我,但是人会。所以,先挣钱!”承希嘿嘿一笑,“章玉哥哥,这话你可别跟我哥说,到时候他又该说我了。” “好,我不跟他说。”璩章玉向承希伸出手,“拉钩。” “嘿嘿!拉钩!”承希给出了回应。 八月中,到了璩章玉去复查的日子。承希上个假期考完了驾照,一直也没时间练车,这次就带着她一起,让她开车练练手。 短短十公里的路,开得承希胆战心惊,等到了医院,她已经满手都是汗了。 “不行了不行了!哥!你来!我不会停车!” 医院人多车多,承箴要在停车场找车位,于是就让他们先上楼去签到。 虽然承希是医学生,但还没下临床实习,对医院这套流程还没有璩章玉熟悉,说是她带着承希,实际却是璩章玉带着她。 承箴很快停好车到了诊室外,正好赶上叫号,他们仨就一起进去了。 问诊开检查单之后又去检查,等结果出来之后,承箴把报告单递给承希:“来,分析一下。” “看不懂!”承希撇嘴。 承箴板起脸:“你今年学了诊断学,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 “可别找我,我不管,我找大夫去了!”璩章玉抢先迈开脚步。 等回到诊室,李铎看过之后又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番,说:“不错。恢复得挺好。常规用药就行。你们这次这阵仗,我还以为是有什么情况呢。” 承箴拉过承希,说:“我妹放假了,跟家待着没事干,让她来当司机。” 李铎看了眼系统记录,说:“正好,我后面没病人了,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检查结果。” 见承希没反应,承箴推了她一下。承希眨眨眼,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我啊?我、我……我还没下临床呢。” “没事,就按书本上的说。”李铎看向承希。 承希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能想到的诊断都背出来了。 李铎靠在椅子上,听完承希的话之后,淡淡笑了下:“背得倒是还行。” “我……我考完期末就还给老师了。”承希紧张不已。 第67章 “嗯,这很正常。”李铎登出系统,从抽屉里拿了张纸交给承希,同时站起身来说,“把这些看了,对你有好处。行啦,我下班了,不陪你们了。” “不一起吃顿饭?”承箴问。 “下午还有门诊,中午抓紧时间教育学生去。”李铎往门口走,“等我不上班的时候吧,在医院咱还是保持纯洁的医患关系比较好。” “没错,要不也是给李大夫找麻烦。”璩章玉说着就拉开了诊室的门。 几人先后出来,在门口道谢告别,正准备分开时,一个人冲了过来。承箴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挡在了他们身前,紧接着,旁边就冲出来几个安保,把来人给拦住了。 “我天!这什么情况?”璩章玉一边护着承希,一边问道。 “没事。老熟人了,那个患者家属。”李铎拍了下承箴拦在他们身前的手,“行了警察同志,有保安在,我很安全。” 承箴放下手来,他转过身确认三人都没事,这才放心,同时询问道:“那家人还没放弃?” “比我上班都勤快。”李铎叹了口气,“行了,这次真得请你们吃饭了。我下午还有门诊,咱就食堂凑合一下?” “算了吧,本来就是说着玩的,等你不上班的时候再说吧。”承箴摇摇头,“让你学生打饭回办公区去吃吧,还是得注意安全。” 李峰看了看他们,点头:“行,改天我请你们。今天多谢了。” “客气。”承箴一手拉住璩章玉,一手护着承希,“我们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承箴开车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吃饭,同时给他们讲了当初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以及最终的结论。 承箴给承希夹了菜,问:“害不害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承希认真说道,“既然问心无愧,那就不用怕。如果因为自己没做错的事情而影响后面的病人,那才真是让无愧的事情变成有愧了。” “就是,咱们小希都敢直接拿开水泼姓高的,这点儿小事可吓不住她。”璩章玉说,“不过如果以后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情,也千万要忍住脾气,你可不能动手。” “这我知道。”承希认真地点了头。 承箴又问:“李铎给你的是什么东西?看了吗?” 承希连忙翻出那张纸递给承箴:“刚才看了一眼,没太看懂。” 承箴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笑道:“都是论文。这事儿让你章玉哥哥帮你,他搞科研的,知道怎么找文献。” 李铎交给承希的,是她的科研论文题目,如果真的想要跟着她学习,无论是临床还是科研,提前了解总没坏处。 当晚,都洗漱完回到床上,璩章玉问承箴:“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当事人,为什么没跟我讲这个?” “这没什么好讲的。”承箴回答。 “因为是险些影响到我的事情,所以你就不想跟我讲了,对吗?”璩章玉搂住承箴的腰,“是不是李大夫当时犹豫了?” “是。”承箴回抱了璩章玉,把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后怕,所以不想再回顾那段时间的那些事。其实我知道就算没有我的坚持,以李铎的性格,她最后也会赌那一把。但我还是后怕,我怕那个没发生的万一。” 璩章玉拍着承箴的后背,安抚道:“你看,你都知道那是没发生的,所以不用害怕。” “嗯……”承箴蹭了两下璩章玉。 璩章玉说:“明天我送你上班吧?” “为什么?” “不用问为什么,就说你想不想?” 承箴稍稍挪了位置,把脸埋在璩章玉肩窝处,许久之后才闷声说道:“想。” “箴箴,我很感谢李铎为我做手术,同样,我也很感谢你在危急时刻做出的选择。当初我们去做那个公证,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我不想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替我做决定。而且,既然是你做下的决定,无论好坏,结果都由我们一起来承担。你看,你的决定做得很正确,虽然感染期手术很危险,但险中求生,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好。” “玉儿。” “怎么了?” “我爱你。” 璩章玉亲吻了承箴的发顶,回复他:“我也爱你。” 第二天,两个人一起在家吃了早饭,站在门口猜拳选定了要开的车,然后璩章玉就送承箴去了市局。今天承箴是白班,俩人约好了晚上还是璩章玉来接他下班,然后一起去吃璩章玉找的好吃的餐厅。 “璩老师,先吃饭吧。”罗鹏走到办公室拽着璩章玉站起来,“身体还在恢复,一定要按时吃饭!快来快来,今天有红烧肉。” “好!”璩章玉放下手中的工作,跟着罗鹏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个电话。”璩章玉跟罗鹏打过招呼,按下了接通键。 “你好,请问是璩章玉吗?” “是我,哪位?” “你好,我是承箴的同事,你现在方便来趟市第三医院吗?” 第57章 紧急联络人 璩章玉匆匆赶到医院时,承箴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刚才给他打电话的人上前来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承箴的同事,也是法医室的副主任,叫王捷。刚才的电话中璩章玉已经知道了承箴没有生命危险,王捷给他打电话也是因为按照流程需要通知家属。 根据王捷的介绍,今天中午承箴到门口取外卖的时候被守在门口的嫌疑人刺伤。当时是午休时间,有不少同事在市局门口来往,不远处就是市局的门岗,所以嫌疑人很快就被制服,羁押到属地派出所,已经立案,现在是在等承箴出来之后给他做伤情鉴定。 “璩老师,你放心,承箴没有生命危险,手术签字都是他自己签的。”王捷又补充道。 璩章点点头。 “王哥!”柴嘉宁飞快跑到他们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箴箴怎么样?严不严重?!还……咳咳咳……怎么还把小章鱼叫来了?” “你先喘口气,箴箴没事。我也没事。”璩章玉安抚道。 柴嘉宁用力咽了下口水,把喉咙的干涩咽下,终于喘匀了气。他转头看向王捷,说道:“王哥,这就是之前箴箴请假要照顾的那位,你说你这……” “哎呦,我真不知道!”王捷显然也是意识到了,他连忙说,“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要不要坐下说?”说着还把他往椅子上拉。 “我真没事,都好了。”璩章玉连忙拦住王捷,“我这个月都能跑步了,没关系的。” 王捷转而看向柴嘉宁,推了下他的头:“就给人家起外号!你看这事闹的!我都不知道人家大名是什么。” “那谁能想到你会找他啊!” “他是承箴的紧急联络人,我也是按流程啊!”王捷说道。 恰逢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 确认家属之后,医生就说道:“家属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刀刺入得不深,并没有进入腹腔,没有造成任何脏器损伤。他之前阑尾手术的疤痕组织不太好,清创的时候我们顺便把边缘修整了一下,一起缝了。他现在在恢复室观察,这是常规流程,很快就能出来。” 璩章玉松了口气,向医生道了谢。 走廊冷白的灯光让人平静,也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璩章玉微微抬起头,盯着手术室外的屏幕,把刚才医生的话又重新理解了一遍。 是刀伤,但不严重,跟之前阑尾炎手术的伤口挨得比较近,但无论旧伤还是新伤,以后都会更规整。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璩章玉攥了攥已经冰凉的手,恢复了理智。 “小章鱼,你还好吧?”柴嘉宁关切地问。 “没事,放心吧。倒是你,怎么弄得这么……” “别提了!我今天去挖坟了!”柴嘉宁一边说一边掸土,“案子需要,我都快成摸金校尉了——哎呦我去!我忘了,怎么跟你面前说这话啊!该打该打!” “我不是考古专业的,虽然实际工作都差不多吧。”璩章玉笑了下,“你们要是挖到了老坟,那可得先报备,不然就真成摸金校尉了。” “不是老坟,也就二十年。不过……小章鱼,你们有没有什么专业的起棺方式或者工具?能支援我们一些吗?” 璩章玉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说:“给你发个手册指南过去,你先看看,需要什么跟我说。” “太棒了!多谢多谢!” “你也不看看场合!”王捷拍了下柴嘉宁的后背,“这会儿是说工作的事吗?” “哎呀!王哥!我这不也是为了让小章鱼松松神嘛!”柴嘉宁跳着躲开,又问,“对了王哥,箴箴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捷又简单跟柴嘉宁复述了一遍。 “嫌疑人呢?什么仇什么怨啊?我也没听说箴箴跟谁结仇啊!” 王捷叹了口气,回答:“嫌疑人就是之前那个医疗纠纷案子的家属。” 第68章 “……我靠!这人神经病吧?!” 王捷一把捂住柴嘉宁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知道吗?!你是没穿着警服,可我们穿着呢!” 柴嘉宁被捂着嘴,只能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捷松开柴嘉宁的时候还顺势往后推了他一下,这一下把柴嘉宁推了个趔趄,紧接着他就撞上了身后一个人,这才站稳。 “小章鱼,箴箴怎么样了?”来人问道。 璩章玉循声看去,是沈述。此时柴嘉宁已经从沈述身边弹开,抢先说道:“就你这速度,要真有事你也赶不上了。” “我刚才就不该让你先上来!”沈述难得有了脾气。 璩章玉走到他们中间,打断了中间那股看不见的怒火,说道:“没事,已经缝合完了,一会儿就能出来。” “那就好。”沈述明显也松了口气。 王捷也知道柴嘉宁和沈述不对付,他怕俩人在医院打起来,于是劝他们先回去休整,医院这边有他帮着璩章玉一起,如果后续有别的需要再通知他们。 俩人此时灰头土脸的,也实在是不像样子,于是都答应下来。 一个小时后,承箴被推出观察室转入病房。他做的是局麻手术,意识一直清醒着,看到璩章玉之后就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一直到病房都没松开。帮着安顿好之后,王捷也就先找借口离开,等所有人都离开,二人终于有机会好好说话了。 “吓着了吗?”承箴问。 璩章玉摇头:“你同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直接就说了没有生命危险,没吓着我。相反,我还有点儿开心。” “嗯?” “紧急联络人。”璩章玉凑到承箴身边轻声说道,“你都没告诉过我。你什么时候改的?” “我们做完公证之后就改了。”承箴认真回答,“我根本没想着能用上。谁知道法医也会有医患矛盾啊!” 听着承箴这一如往常的语气,璩章玉也算彻底放下心来,他挂着和煦的微笑,说:“现在还觉得李铎当初的犹豫是胆小吗?” “从来也没觉得她胆小。”承箴偏头看了看周围,“这不是中心医院吧?” “三院。” “哦,那就好。我可真怕李铎得到消息跑下来。”承箴放轻了声音说,“昨天追着李铎在中心医院,今天又跑到市局把我捅了。时间挨得太近了,我怕到时候李铎又多想。” “事实可能就是,那怎么办?”璩章玉问。 “就算是事实,也别影响李铎了。我这又没大事,她工作忙,好不容易刚从那个心理阴影里走出来,别让她再陷进去了。” “承警官这么心善呢?”璩章玉笑笑,“我没跟李铎说,但是别人会不会说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就算李铎知道,她也不会再有波动了。” 承箴再次确认:“你觉得她能想开?” “能。”璩章玉摸着承箴的头发说道,“不过,现在我不想说别人的事情。箴箴,现在就说我们的事情,好不好?” “好。”承箴稍稍抬起手臂,“让我抱抱你。” “不要。”璩章玉压下承箴的手臂,接着将他抱住,“我要抱着你。” 熟悉的温度让璩章玉悬着的心彻底平复下来,他伏在承箴胸前,避开伤口位置,轻声说道:“我始终是比你幸运。我术后很久我们才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我需要比你更长的卧床时间,需要牵扯着你更多的精力,你一定很煎熬。刚才我只在手术室外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心里就已经反复拉扯了。可那时候,我从急诊入院到手术完成离开icu用了好几天。箴箴,你辛苦了。” 承箴回答:“不辛苦。为了你,我从来不觉得辛苦。当年努力学习不辛苦,打工攒钱不辛苦,这段时间照顾你,也不辛苦。其实,我还觉得我比你幸运呢。今天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还好是你先做了手术,如果这会儿你还没手术,或者还没恢复好,那我真的会很绝望。可是现在,你各方面都恢复了,我也就不用担心这段时间给你的心脏造成负担。” 璩章玉换了姿势,趴在承箴的左胸上,用手背垫着下巴,侧头看着他:“这也是我的幸运。那年你阑尾手术我没做到的事情,现在补上了。箴箴,这次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管,一切都我来安排。先不告诉田守,他为了我都请了那么多次假了,别耽误他挣钱。你也跟嘉宁和沈述说,让他们好好工作,别来看你。” “为什么?” “我吃醋。他们俩都喜欢过你,我不想让他们在你面前晃,尤其是你需要人的时候。” “遵命!”承箴捏了捏璩章玉的鼻尖,“玉儿,我需要你,也只需要你。” 璩章玉满意地笑了下:“刚才他们俩都来了,他们应该是一起出现场了,都灰头土脸的,后来被你同事劝回去了。你要是有空可以回个消息给他们。” “嗯?不是吃醋吗?” “有你这个态度就行了。”璩章玉轻轻拍着承箴的胸口,“睡会儿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个手术,得多休息。” 第58章 第十三年 承箴的伤不算重,到第二天下午就已经可以下床了。 傍晚时分,柴嘉宁到医院探望,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了同样来探病的沈述。他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了病房门口。 沈述先一步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然而却并没有推开。柴嘉宁嘲讽道:“怎么?沈大法医手上没力气吗?” 沈述侧眼看了眼柴嘉宁,轻轻摇头:“我可不跟你一样没眼力见。” “你……!”柴嘉宁怼开沈述,想要开门,却也最终没有推开门。 病房内,璩章玉正在给承箴喂饭。承箴的伤根本不至于到无法自理的程度,无论是柴嘉宁还是沈述,他们认识的承箴,都不会是这种撒娇耍懒的人,又或者说,承箴的这一面从来都不会展露在他们面前。 沈述靠在门边,双手插在胸前,淡淡说道:“怎么?柴警官手上也没力气了吗?” 柴嘉宁“哼”了一声,甩了下手,站到了门的另一侧。 两个人就像两位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了门口。 柴嘉宁说:“我还以为沈大法医这种人中龙凤,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呢。没成想啊,也有爱而不得的时候。诶,采访你一下,你看着屋里这样,有什么感想?” “你有什么感想,我就有什么感想。”沈述平静回答。 柴嘉宁:“我?我可没吃醋,我坦坦荡荡的。” “我也坦坦荡荡的。”沈述回答。 柴嘉宁轻蔑道:“你坦荡?你坦荡你把房子租给他?你跟他不在一起上班,就借着当他房东的机会继续跟他保持联系。” “他刚上班的时候缺钱,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位置合适价格合适,我没想着拿这套房干什么。”沈述面对柴嘉宁的挑衅,依旧很平淡,“我不用找机会跟他保持联系,别忘了,我们俩是舍友。” “你……你就非得气我是不是?” 沈述轻轻摇头:“我气你干什么?你以为我在说我跟箴箴认识得早?再早能早得过屋里那位吗?他们俩认识十三年了,那才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论是先来后到,还是情谊深浅,咱俩谁都比不过小章鱼。” “我知道,用不着你告诉我。”柴嘉宁回答。 沈述侧头打量了一下柴嘉宁,疑惑道:“你还没放下?” “早放下了!”柴嘉宁翻了个白眼,“就是因为放下了我才坦荡呢。我不像你,我从来都是心口合一。” “哦。” “沈述!你能不能别老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我招你了吗?” 沈述轻轻叹了口气:“我哪有态度啊?明明是你每次见到我就先开启防御式攻击,我就喘口气你都觉得我是对你有意见。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挑过你的刺?” “你刚刚还在挑我刺!” “算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沈述站直了身子,转身去敲门了。 “没打扰吧?”沈述站在门口问。 “没有,快进来。”璩章玉走到门口把他们迎进来,“刚才他还说你们应该快到了,正好,他吃完饭了,你们先聊,我去洗饭盒。” 承箴撑着靠坐在床上,跟他们聊起天来。 璩章玉从水房出来时刚好看到田守要进病房,他小跑两步拦住田守,把人拉到了旁边。 “我去!你可真行了啊!还跑上了?!”田守连忙拽着璩章玉停在楼道里,“不许跑步!你说说你,这么大事你还打算不告诉我?!还是不是哥们儿了?!” “嘘——小点儿声,我没事。”璩章玉笑笑,“你是大忙人,前段时间已经为了我住院推了好几个案子了,我哪能再耽误你挣钱啊?” “净说废话!”田守气得轻轻推了下璩章玉,“箴箴怎么样?” “皮外伤,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咱俩先外边儿等会儿,沈述和嘉宁在里面呢,让他们说会儿话。” 第69章 “啊?他们俩在里面?那你还不进去盯着?” “不用。让他们聊吧。”璩章玉笑笑,“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田守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璩章玉,说:“这么多年,我可算是见到了完全体的你了。” “什么完全体?你又接了什么案子?哪学的这些词?” “你别管。”田守又拍了拍璩章玉的肩膀,“小章鱼啊!真好!这样真好!” “没事吧你?”璩章玉哭笑不得。 “诶,你说对了,还真有事。等箴箴出院,你俩一起去烧香吧,今年你俩这一个接一个的,咱真得玄学一下了。”田守放轻了声音说,“还有,今年你们俩抽空回家一趟,箴箴爸妈过世二十周年了,墓地续费那都是小事,关键是回去看一看。本来过年的时候他是打算带你去的,结果你们先回来了,就没去成。” “他又不跟我说!”璩章玉嘟囔道。 “不怪他。大年三十晚上让姓高的闹一通,后来你那儿又折腾一通,回来之后你紧急手术,这会儿他又受伤。今年过得太乱了。” “以后就好了。”璩章玉笑笑,“对了,你认不认识室内设计师?给我介绍一个。” “之前给我装修的那个还不错,我推给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都说了今年过得乱,那就再乱点儿吧。”璩章玉凑到田守耳边跟他低语了两句,而后说,“替我保密啊!” 田守张大了嘴,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道:“哇哦!完全体的小章鱼,简直……刮目相看啊!” 承箴在三天之后出院,他这是工伤,单位工作虽然忙,但也还是给了他该有的假期。承希和承超美在家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等他们回来之后就直接开饭了。一家人举杯相和,是庆祝,是纪念,也是一家人新的开端。 当晚,璩章玉终于如愿以偿地撤下了一床被子。他不安分地摸着承箴的刀口,片刻之后,他缩进被子里,蹭下去亲吻了那处还新鲜的伤痕。 “你是一天都忍不了了吗?”承箴无奈地说。 “当然不是。”璩章玉闷在被子里回答,“我只是想仔细记住这个新的位置。” “出来吧,也不怕憋。”承箴拽着璩章玉的手臂,把他拉出来。 璩章玉趴在承箴胸口,被子还在他头上盖着,他眨巴着眼睛看向承箴,说:“我现在不怕了,你也不用怕了。箴箴,过去的伤口都重新修整过了,我们过去的那些遗憾,也都会被修整的。” “你的过去还有遗憾?你父母?” 璩章玉摇头:“不是。我现在没有遗憾,但你还有。” “我?我没有啊?” “我说你有你就有。”璩章玉在承箴胸口亲了一下,“乖,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俩人吃完饭后就收拾好准备出门。 在门口处,璩章玉挑选片刻,最终拿过了承箴的车钥匙。承箴笑道:“还挑什么?以后你开这车就好了。我开你那辆。” “那不行,这毕竟是你的。” “我的都是你的。”承箴弹了下璩章玉的额头,“你的也是我的!” “我们不分彼此。”璩章玉搀扶着承箴,“走吧,慢点儿,小心伤口。” 车开出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是一个新小区,承箴上班开车总能路过。 “来见朋友吗?不拿点儿东西?”承箴问。 璩章玉扶着他下了车:“别操心了小祖宗,说了今天跟着我。” “好,我不多话。”承箴果然没再多说,一路跟着璩章玉进了电梯上楼。 电梯门开,承箴就明白了七八分;等璩章玉输入密码开了门,承箴就完全懂了。 “欢迎回家。”璩章玉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承箴并没有直接进入,而是拉起璩章玉的手,一起走了进去。 璩章玉挽着承箴,带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三室两厅的全明格局,屋内已经有了基础硬装。 站在客厅的阳台处,承箴问:“你买的?多少钱?” “这个时候别说这么扫兴的事情。”璩章玉笑笑,掰过承箴的手,把房门钥匙放到了他的手中,“箴箴,你有家了。” “……”承箴有些发愣。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比你幸运。无论我爸妈实际上对我怎么样,他们毕竟没有让我过那种居无定所的生活,所以我心里一直对家和房子没有那么大的诉求。但是你不同,从你父母去世之后,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家和房子不能完全等同,你之前那些年,有家人,没家,更没房子。” “我的……遗憾?” “不是吗?” “是。”承箴抬起手,将璩章玉紧紧抱住,“现在,我有家人,有你,有家了。” 璩章玉拍着承箴的后背,轻声说道:“先放开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决定。” 承箴听话地松开璩章玉,安静地等他。 璩章玉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交给承箴,说道:“我爸妈觊觎我的首套房,所以现在这套房子落我的名字,我来贷款。但我会给你落一个居住权,这样就算我爸妈以后抽疯也没用。另外,这个小区里还有五套二手房在售,我都看过了,这三套是我觉得还不错的。你之前不是说想给小希留个家吗?你可以考虑一下。小希刚大三,离毕业还早,姑姑这几年看样子也还想继续干,那套房买下来可以先租着,她们放假就跟咱住一起,反正这房子住得下。等小希毕业了,或者姑姑打算退休之后咱就把房子收回来。这样就算咱们俩都背着房贷,也不至于手头紧,你觉得呢?” “你先告诉我,你这套是什么价位的?” “这套是二手工抵房,刚满五年,是全新未住的,已经很划算了。”璩章玉如实回答,接着又补充说,“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些都不太行,或者你觉得这房子也不好,那咱就再看。我没有逼你的意思,真的。” 承箴把文件夹从璩章玉手中拿过来,却并未去翻看,而是再次搂住他,接着吻了上去。 这世上除了璩章玉,再没有人会这样对自己了,承箴非常清楚。 承箴主动发起的一个深长的吻,结束时却是璩章玉占了上风。分开时已气喘吁吁,可璩章玉犹未尽兴,他托着承箴的后颈,将人压在墙上,从唇亲到了喉结处。 “箴箴,还有一件事。”璩章玉道。 承箴被压在墙上,已经腰肢酸软,喘息着回答:“唔……你、你说……” “今天,是30号,8月30号。”璩章玉认真说道。 承箴眨了两下迷蒙的双眼,终于,他明白了。 十三年前的今天,是他们初相识的日子。 初见时的心动,绵延了十二年。终于,在第十三年的这一天,他们拥有了共同的家。 -正文完- 第59章 番外 【加班,晚回,不用留饭,你吃完了把碗放着,我回去洗。】 收到承箴这条消息的时候,璩章玉刚把最后一道菜放到桌上,他回复了消息,让承箴好好工作,之后就又去厨房拿出了一个饭盒,把桌上的菜单独拨出来一部分放好后才坐回到桌边。接着打开了文档,一边吃一边看。 吃完饭后璩章玉没听话,顺手就把碗洗了,然后才回到书房继续去看文献了。他最近有个课题,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进度。 承箴是接近十一点才回到家的,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怕璩章玉睡了,就放轻了脚步。进了厨房发现碗都洗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心疼又自责。不过好在明天休假,他能陪璩章玉好好过个生日,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犹豫,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的门,结果发现卧室也空着。承箴又转身去了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悄悄推开,发现璩章玉趴在了桌上。他心中一紧,连忙上前去看,等走进了才发现,璩章玉是睡着了。 这人,困了还不回卧室! 承箴松了一口气,原本是想叫醒璩章玉的,但鬼使神差的,看见他身边那把空着的椅子,就直接坐了上去。 有那么一瞬间,承箴恍惚回到了高中时期,仿佛他们在课间休息,而自己只是短暂地离开了几分钟。 十二年前那张更加青涩的带着病容的脸仿佛就在眼前,但眨眼间,承箴就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已经属于自己的,完全健康的璩章玉了。 承箴轻轻笑了下,像高中时那样,也趴在了桌上。他把头枕在自己手背上,侧头凝视着熟睡的璩章玉。 大概是真的累了,承箴也这样渐渐睡去。 门口传来的凉风吹醒了璩章玉,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承箴的脸。他笑了笑,抬起手摸上了承箴的脸颊。 “嗯……”承箴醒来,他稍稍动了下,也睁开了眼。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璩章玉问。 承箴看了眼手表,说:“半个小时前。你困了怎么不回去睡?都说了不用等我。” 第70章 “想等你。”璩章玉没抬头,只是握住承箴的手,“好像一场梦啊。” “什么?” “我们俩就这样趴在桌上睡觉,感觉就是高中时候的课间,好像我做了一场梦。”璩章玉轻声道,“可是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呢?” “现在不是梦了。高中时候咱们俩可不能这么说话。我连碰你都不敢。”承箴说,“高中时是痴心妄想,现在,是梦想成真。” “谐音梗扣钱!”璩章玉笑着捏了下承箴的脸,缓缓坐了起来。 承箴也跟着坐直了身体,他抢先一步站起来,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给璩章玉披上,然后帮他收拾桌上的东西。 璩章玉笑了:“更像了。以前你也这样给我披衣服。” “那还是不一样的。以前你可没现在脸色这么好。”承箴把文件在桌上磕齐放到角落,而后把手放在璩章玉的胸口,“刚才回来看你趴在桌上,还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又不舒服了。” “不会了。”璩章玉抬头看着承箴,“以后再也不会晕倒,也不会趴在桌上让你给我拿药,更不会失去意识让你手足无措了。” “好。”承箴嘴角挂上了笑,“挺晚的了,回卧室睡吧。” “等你洗澡呢。”璩章玉把衣服从肩上拿下,放到旁边,起身挽过承箴的腰,“走,一起洗。” 在洗了两次澡之后,两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承箴趴在床上,手臂搭在璩章玉腰间,呢喃着说:“我买了个洗碗机,明天送到,以后不要手洗了。” 璩章玉失笑:“你不回家吃饭,就一个碗一双筷子,用不着洗碗机。” “这是怪我不回家吃饭了。”承箴往璩章玉身边蹭了蹭,“我争取以后早回家。还有,做饭的人不刷碗,这是咱家的规矩,哪怕就你一个人吃也不行。” “好。听你的。”璩章玉轻轻揉着承箴的腰,“给你留饭了,明天上班你可以带。” “不上班。我请假了。明天陪你过生日。” 璩章玉一愣,旋即心满意足地笑了,他俯身亲吻了承箴的眼角:“以后每年这天都陪我吗?” 承箴回答:“当然。单位离了我一天不会崩溃,但这一天对你很重要,也对我很重要。” 璩章玉道:“我记下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有案子的时候以案子为先,可以后补。”璩章玉说,“警察同志要好好工作,你们的工作对广大群众很重要。我很有做警察家属的自觉。” 承箴笑了,他抬起手摸过璩章玉的睫毛,呢喃道:“困了,睡吧。明天想干什么都行。” “嗯。晚安。”璩章玉说着就窝进了承箴怀里。 第二天一早,自然还是璩章玉先醒。俩人睡着就变了姿势,入睡时是承箴搂着璩章玉,醒来时就翻了身,变成了璩章玉抱着承箴。 有些习惯还是很难改,比如承箴下意识地会让璩章玉右侧卧,但此时璩章玉已经不用考虑睡姿了。所以经常是璩章玉自己翻了身,半夜承箴还会给他翻过来。一般璩章玉都不计较,也没反抗,除了很偶尔的,比如昨晚。当然,也是因为昨天承箴太累了,睡死了就诸事不知,能顺利地任由璩章玉摆布。 此时璩章玉抱着承箴,温度和呼吸都近乎相同,而契合的位置也勾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旖旎。璩章玉稍稍松了些,想拉开距离,但承箴却在这时动了腿。只是睡梦中的挪动,但对璩章玉来说却好似勾引一般。他们习惯事后挂空挡,此时一床被子里是毫无阻隔的亲昵。 看着承箴的睡颜,璩章玉那疯狂的占有欲又开始冒头,不再顾忌的,他有了下一步动作。 承箴轻哼了一声,但没醒。璩章玉这次更加得寸进尺,直到完全进入,承箴才悠悠转醒。第一反应是想躲,但自己整个人都被璩章玉抱着,承箴不敢也不想挣脱。于是,他没睁眼,只是稍稍向后扭了头,在璩章玉脸旁蹭了蹭。 动作一顿,璩章玉低声问:“醒了?” “……没有……”承箴回答,“你继续。” “这可是你说的。”璩章玉笑了。 于是,这个早晨,一直到将近十一点才结束。 “璩老师的叫醒服务还真特殊。”承箴坐在床边,调侃着看向璩章玉。 璩章玉反倒有些羞,他侧过身,不去看承箴身上的斑斑点点,说:“你再歇会儿,我去洗个澡。” “不该让我先洗澡吗?”承箴懒懒道,“折腾完我你倒先去洗了,讲不讲理?” 璩章玉停了动作,乖乖说道:“那你先去。” 承箴笑了,他把璩章玉拽到自己怀里,先是吻了下脸颊,又让璩章玉在自己腿上坐稳了,才道:“谁刺激你了?一大早的就这么兴奋?” “你啊,除了你还能有谁刺激我?” “我还睡着呢,怎么刺激你?”承箴哭笑不得。 “我只要看见你就想,无论你干什么,无论你醒着还是睡着。”璩章玉勾着承箴的脖颈说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起来件事。应该算是刺激吧?” “什么?” “我看见你日记了。先声明,不是偷看,你放在书房里,我找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承箴一脸茫然:“我没写过日记啊?” “我送你的本,上面写了很多东西,都是按日期记录的。” 承箴眨着眼想了想,旋即反应了过来。 那是他这些年的账本,用璩章玉送的笔记本,一笔笔记录下自己欠璩章玉的钱。小到一顿早饭,大到一笔借款,那是承箴曾经放不下的自尊。 垂眸片刻,承箴回答说:“那是我的罪证。” “什么罪证?” “把你推开的罪证。”承箴搂紧了璩章玉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处,“你以前送我的东西,每一笔我都记了下来,我觉得我记下来,之后就能对应地还你。可每记一笔,就是在我心上压了一层负担,压到最后,我不堪重负,才会在那时推开了你。” 璩章玉抬起手,揉了揉承箴的头发,柔声说道:“看来那也是我的罪证了。记录了我是如何一步一步凌迟你的。” “不是——” 璩章玉捂住承箴的嘴,制止了他的话,然后说道:“一会儿出去再买个笔记本,从今天开始记录我们的日常。每一次约会,每一份礼物,全都记下来。以前是暗恋日记,以后就是恋爱日记。” 承箴低垂着眼皮,在璩章玉的手心落下一个吻作为回应。 “你先去洗澡,我去做早饭,想吃什么?”璩章玉松开承箴站了起来。 承箴想了想,回答说:“不吃了吧,一会儿直接吃午饭了。” 璩章玉:“那我去做两杯咖啡,把昨天给你留的饭热一热,然后再点外卖?” “好。都听你的。”承箴跟着站起来,拿好浴袍走去了卫生间,“我先洗了。” 璩章玉拉开主卧的门准备往外走,紧接着就收回了脚步。门口的墙上挂着装饰气球,贴着生日快乐的字样,还有一面精心装饰好的照片墙。他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接着转过身来,就看承箴斜靠在墙边,抱着胸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璩章玉鼻尖一酸,红了眼眶。“你什么时候弄的?”他问。 “昨晚。”承箴打了个哈欠,“本来想着我回来晚,你都睡了,我布置完了再回屋。没想到你没睡,那计划好的事情不能不做,我就等半夜你睡熟了跑出来弄的。有点儿潦草,别介意。” “一点儿都不潦草!”璩章玉扑到承箴怀里,紧紧抱住他。 “小时候没有的,长大了也能拥有,虽然晚一点,但不会让你遗憾的。”承箴轻抚璩章玉的后背,“玉儿,生日快乐。” -------------------- 这本是刑侦宇宙的支线故事,就像《拉莫三嗪》一样。 正文中还有一些隐藏的联动小彩蛋期待大家挖掘~ 沈述和柴嘉宁是下一本刑侦文的主角,目前还在建设中,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