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 第1章 [gl百合] 《浪荡gl》作者:不系舟眠【完结】 文案: 温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废人,夜夜笙歌,挥金如土,被家族视为耻辱。 温邶风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商界新贵,冷面阎王,完美到无懈可击。 所有人都说——温若配不上温家,更配不上做温邶风的妹妹。 直到温邶风的订婚宴上,温若搂着新欢出现,笑着递上一杯酒: “姐姐,恭喜你。不过——” 她凑近,气息落在温邶风耳畔,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睡我的那晚,也是这么冷静吗?” 内容标签:都市 豪门世家相爱相杀 反套路 开荒 主角:温若,温邶风 ┃ 配角: ┃ 其它:管教,三年 一句话简介:伪浪荡vs真偏执 立意:自己是自己争取的 ==================== 第1章 凌晨两点零三分 1 凌晨两点零三分,温若从酒吧后门晃出来的时候,嘴里的烟还没点。 她习惯了不点。烟叼在唇间,滤嘴被舌尖濡湿,尼古丁的味道从干燥的烟草叶里慢慢渗出来,像一种延迟满足的毒。打火机在她指间转了三圈,最后被她塞回了牛仔裤口袋。 不想抽。她只是需要嘴里有点什么。 后巷的灯光昏黄,空气里混着垃圾的酸臭和某种廉价香水的甜腻。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门里传来闷重的低音,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胸腔上,像第二颗心脏。 今晚的女孩叫什么来着? 温若眯着眼想了三秒,放弃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姓沈。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敬酒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她在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七杯不知道什么东西兑出来的烈酒,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今晚月色真美”。 底下评论炸了。 ——又换人了姐? ——温二少这是第几个了? ——你爸看到又要进医院了吧。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灌了一杯。 然后她就出来了。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她在烟雾和灯光交织的间隙里,看到卡座对面有个女人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侧脸冷白,眉骨高挑,一瞬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那么一瞬间。她嘴里的酒突然就没味道了。 温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夜风吹过来,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冷意从脊椎骨往上爬。她打了个哆嗦,没缩,反而仰起头,看着后巷上方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那一片天空。 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震动——有人在疯狂地给她发消息。 她懒得看。肯定是刚才那个女孩,或者上一任女孩,或者上上任。她的生活就是这样,永远有人想找她,永远有人想睡她,永远有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钱,名,或者只是“温家二小姐”这四个字带来的虚荣。 她给得起。她什么都给得起。反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 温若瞥了一眼屏幕——不是女孩,是“爸”。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接通。 “你在哪?”温父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沙哑、疲惫,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外面。”温若说。 “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 “好看吗?那女孩确实挺漂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温若几乎能想象他的表情——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按着胸口,助理在旁边递速效救心丸。老戏码了,演了三年,每次都一样。 “明天股东大会,”温父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你给我准时到场。” “干嘛?又要联名收我股份?收呗,我又不稀罕。” “温若!” “听见了听见了,不用吼。”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挂了,外面冷。” “你姐姐会去接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零点几秒。然后她笑起来,声音又懒又散:“她不是在出差吗?” “今晚刚回来。” “真巧。”温若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每次我刚玩完,她就刚好回来。” 电话挂断了。 她没动,就那样靠着墙,等。 一分钟。两分钟。 凌晨两点零六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 车窗降下来。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司机,没有助理,就她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晚宴上直接过来的,又像是刚开完一场跨国会议。总之不像一个凌晨两点出现在酒吧后巷的人。 不像,但合理。因为她是来接温若的。 三年来,每一次都是。 “上车。”温邶风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没有怒气,甚至算不上命令。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吼叫更让人后背发凉。 温若没动,反而笑了。她撑着墙站直,慢慢走到车窗边,弯腰,把胳膊肘撑在窗框上,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车门上。 “姐姐又来捉奸?”她歪着头,呼吸里带着酒气,“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不至于吃醋吧?” 温邶风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光,只有最中心那一点,亮得不像话。 她伸手。 修长的手指捏住温若唇间那根早就捏碎了、只剩下滤嘴的烟,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 温邶风的拇指蹭过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那一小片皮肤泛红。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签文件磨出来的,粗粝的触感压在柔软的嘴唇上,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我不吃醋。”温邶风说,声音低下去,“我只管教。” 四目相对。 后巷的灯闪了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 温若先移开了目光。她笑了一声,退后半步,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了副驾驶。 “行,管吧。”她系上安全带,闭上眼,“反正你也管不了我多久了。”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重新升起车窗,把后巷的酸臭和霓虹都隔绝在外。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和温若刻意放重的呼吸。 车驶出巷口,汇入凌晨空旷的主干道。 温若闭着眼,感觉到车速在稳步攀升。温邶风开车和她这个人一样——精准、克制、从不超速,但每一秒都在逼近极限。 “明天的股东大会,”温邶风开口,“你知道要谈什么。” “知道啊,收我股份嘛。”温若没睁眼,“爸都说了。你们一个个的,生怕我不知道自己是温家的耻辱。” “没人说你是耻辱。” “不用人说,我自己知道。”温若歪过头,脸朝着车窗的方向,声音闷在卫衣的领口里,“浪荡废人温若,热搜常客,家族败类。词条都有了,阅读量过亿呢。”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在余光里一直盯着那双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天你不用发言。”温邶风说,“我会处理。” “处理?”温若睁开眼,转头看她,“姐姐,你打算怎么处理?你替我把股份保住了,然后呢?继续养着我这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那我是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车内又安静了。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温邶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冷、硬、完美,找不到一丝裂缝。 温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沉默。 车速没变,呼吸没变,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但温若知道她听到了。她当然听到了。这个距离,这个安静程度,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你姐姐。”温邶风终于说。 温若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如果有人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嘲讽。 第2章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啊,”她说,“你是。”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完全埋进卫衣的领口里,不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温家主宅的车库里。 温邶风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温若已经睡着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的卫衣领口太大,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淡青色的痕迹,不是吻痕,是淤青——不知道在哪碰的,也可能是自己磕的。她总是这样,身上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伤,从来不解释,也从来不处理。 温邶风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那片淤青上。温若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温邶风收回手,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一边,拉开车门。她弯腰,一只手穿过温若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温若不轻。一米六八的个子,再怎么瘦也有分量。但温邶风抱得很稳,像是在抱一件易碎品,每一寸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从车库到电梯,从电梯到二楼走廊,一路无声。 温若在电梯里醒了一下,迷迷蒙蒙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温邶风的下巴,闻到那股熟悉的冷香——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皮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又闭上了眼睛。 “你又抱我。”她含混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被人看到又要上热搜。” “这里没有别人。” “你总是这样。”温若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总是觉得没有别人。”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推开门,把温若放在床上。 床单是冷的,枕头是新换的。这间卧室每天都有人打扫,每天都保持着“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但温若一个月也住不了几天。她宁愿睡酒店、睡酒吧的沙发、睡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公寓,也不愿意睡在这张价值六位数的床上。 温邶风替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明天八点,”她说,“我来叫你。” 温若没有回答。她已经又睡着了,或者假装又睡着了。 温邶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灯没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在温若的脸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嘴唇微张,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温邶风弯下腰。 不是吻。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个角塞进温若的脖子底下,挡严实了。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温邶风靠着墙站了几秒。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光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刚才按在淤青上的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温邶风准时推开了温若卧室的门。 窗帘关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地下室。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扔在地上,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沿着桌面滴到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洗手间的灯亮着,门半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 温邶风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吹风机停了。温若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里咬着牙刷,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温邶风问。 温若把牙刷拿出来:“我说,你进来不敲门的吗?” “我敲了。” “你那是敲墙,不是敲门。” “有区别吗?” 温若翻了个白眼,缩回去继续吹头发。温邶风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像——温若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温邶风已经穿戴整齐,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气色好得不像一个凌晨两点才睡的人。 “你不睡觉的吗?”温若隔着吹风机的噪音喊。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够了。” 温若关掉吹风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姐姐。粉底都盖不住。” 温邶风没有反驳。她走进洗手间,从架子上拿了一瓶东西,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抬起手,抹在温若的左脸颊上。 温若僵住了。 温邶风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圈,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把那块没洗干净的洗面奶痕迹一点一点揉开,然后用指腹带走了多余的泡沫。 “洗脸要认真。”温邶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你不年轻了,皮肤状态会越来越差。” “……我二十二。” “二十二岁也是会老的。” 温若啪地打开她的手:“我自己会洗。” 她从温邶风手里抢过那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了一眼——是个贵得离谱的洁面乳,温邶风自己用的那种。她挤了一大坨在手上,胡乱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用水冲掉,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到十五秒。 “好了。”她用毛巾擦了脸,仰起头,“干净了吗?” 水滴从她的下巴滑下来,顺着脖颈流进t恤领口。她的脸被冷水激得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温邶风看着她。 “干净了。”她说。 “行,那你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股东大会九点开始,你还有一小时零十分钟。” “够了够了,又不是我去相亲。” 温邶风没有动。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看起来随意,但那双眼睛一直锁在温若身上,像某种大型猛兽在观察猎物——不是捕食,是评估。她在评估温若今天的状态。 “你昨晚喝了多少?”她问。 “不记得了。” “大概。” “七杯?八杯?”温若想了想,又放弃了,“反正没醉。” “你每次都说没醉。” “因为确实没醉啊。”温若笑了,那种标准的、吊儿郎当的笑,“我酒量好得很,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温邶风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温若的酒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三年前刚回温家的时候,她一杯红酒就能脸红,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三杯就直接躺倒。后来她开始混酒吧,一天比一天喝得多,一周比一周喝得猛。到如今,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病态的耐受性。 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她的肝脏在透支,意味着她的大脑在酒精的长期浸泡下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温邶风跟她的私人医生谈过。医生说,再这样喝下去,三十岁之前必定出大问题。 温邶风没有把这段话告诉温若。她只是默默地把温若常去的那几家酒吧的酒水供应商换了,所有烈酒都兑了三分之一的水。 温若没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不在意。 “换衣服吧。”温邶风终于从门框上起来,“我在楼下等你。” “知道了知道了。”温若挥了挥手,像个赶苍蝇的小孩。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你今天穿的西装,我让人熨好了,挂在衣帽间最左边。”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打算穿西装?” “因为今天是股东大会,你想让他们看到你认真的一面。” “谁说的?我就是觉得西装好看。” 温邶风没再说什么,走了。 温若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温邶风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总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妆容,完美的着装,完美的姿态,完美的微笑。温氏的股东们爱她,媒体称她为“商界最年轻的铁娘子”,竞争对手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咬牙。 而她温若,就是温邶风完美人生里唯一的污点。 一个成天喝酒泡妞上热搜的废物妹妹,一个每次出现都要让温氏股价波动几个百分点的定时炸弹。 温若转身面对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头发还没干透、t恤皱巴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今天又要去丢人了。” 第3章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3 八点五十五分,温若踩着最后一分钟的线走进了温氏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她穿着那套被熨得笔挺的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她从来不摘的银质项链。头发吹干了,但没怎么打理,随便抓了两下,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她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温氏的股东和董事,都是些五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穿着沉闷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标准的老狐狸式微笑。主位上坐着温父,脸色蜡黄,眼下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温邶风坐在温父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什么。看到温若进来,她的视线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若走到长桌的最末端,拉出一把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她冲所有人笑了笑:“早啊,各位叔叔伯伯。” 没人回应。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秒,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各说各话。 温若不在意。她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面前,开始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弹瓶身。 弹了大概三十秒,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温若,”那人清了清嗓子,“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温若抬眼看他。刘正茂,温氏的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是这次“收她股份”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刘叔叔,”温若笑得无害,“我没出声啊。” “你在弹瓶子。” “弹瓶子也算出声?”温若歪头,“那刘叔叔你刚才清嗓子算不算出声?要不你先安静,我再安静?” 刘正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又咽回去了。 温若继续弹瓶子。 温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温邶风一眼,温邶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口: “人到齐了,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这就是温邶风的魔力——她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拍桌子,只需要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一句话,所有人就会条件反射地闭嘴。 温若弹瓶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翻开面前的文件,语调平稳地开始主持会议——先是上季度的财务报告,然后是几个项目的进展,再然后是下半年的战略规划。 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温邶风翻文件的手指。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就是这双手,昨晚把她从车里抱到了床上。 就是这双手,今早在她脸上抹洗面奶。 也就是这双手,三年前—— “温若。” 温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嗯?”温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我在神游”的表情。 “刚才的议案你听到了吗?” “什么议案?” “关于你名下股份的处置方案。”刘正茂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我们提议,由温氏集团以当前市价回购你持有的百分之十二的股份,之后你将不再拥有温氏的股东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温若,等着她的反应。有人眼里带着同情,有人眼里带着幸灾乐祸,更多的人是冷漠——他们不在乎温若怎么样,只在乎这个议案能不能通过。 百分之十二的股份。那是温若母亲留给她的遗产。 温若母亲去世后,这部分股权由温若继承。三年来,她靠这些股份每年能拿到几百万的分红,也是她挥霍的主要来源。现在,这些人要把它拿走。 “市价回购?”温若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杯不太好的酒,“现在的市价是多少?” “以最近三十个交易日的均价计算,大约是每股四十二块三。”刘正茂说。 “那就是说,我这百分之十二,大概值——” “两亿三千万。”温邶风说。 温若看向她。 温邶风没有看她。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批注什么。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刚才说的“两亿三千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两亿三千万。”温若念着这个数字,笑了,“刘叔叔,你知道我妈当年买这些股份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吗?” 刘正茂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当时的估值体系和现在不同。” “不同?”温若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二十年前,我妈花了八个亿买这百分之十二,救了温氏一命。现在你们用两亿三千万收回去,这生意做得可真划算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温父咳了一声:“温若,这不是买卖,这是集团的决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持股,我们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温若转过头看着温父,笑出了声,“爸,你这话说得真感人。你是怕我继续持股把温氏搞垮了,还是怕我哪天喝多了把股份卖给竞争对手?” 温父的嘴角抽了抽。 “温若。”温邶风终于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温若听懂了。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矿泉水瓶,弹了一下。 “行,”她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刘正茂说,“董事会的决议不需要单一股东同意。” “那你们开这个会干嘛?直接通知我不就完了?” “这是程序——” “程序?”温若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刘叔叔,你跟一个‘浪荡废人’讲程序?你不觉得浪费口水吗?” 她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她也不擦,就那么仰着头,把瓶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把空瓶子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我不同意市价回购。”温若说,“如果你们非要收我的股份,可以,按我妈当年买入的价格——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刘正茂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这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温若笑了,“刘叔叔,你跟我谈无理取闹?你见过哪个人跟一个酒鬼讲道理的?”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收住。 温若拎起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邶风。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真的觉得,这是为了我好?”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若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八个亿。”她小声说,“你还真敢开口。”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心疼。 是那种她见过无数次、但始终看不懂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不敢碰,不敢说,甚至不敢承认它存在。 温若睁开眼,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温邶风,”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4 温若从温氏大厦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话筒像丛林里的藤蔓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温若!股东大会的结果是什么?” “你的股份会被收回吗?” “昨晚你在酒吧的照片又上热搜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第4章 温若被闪光灯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她今天没化妆,没戴墨镜,头发乱糟糟的,西装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敞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虽然她确实刚从会议室里爬起来。 “让一下。”她说,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记者们没有让。他们反而更兴奋了。温若的状态越差,他们的标题就越有冲击力。“温家二小姐狼狈离场”“温若疑似酒醉未醒”“股东大会后温若神情恍惚”——每一个标题都能带来几十万的点击量。 温若挤了两步,发现根本挤不出去。她停下来,抬头看着面前那些晃来晃去的话筒,忽然笑了。 “你们想知道结果?”她说。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 “他们要收我的股份,”温若把西装从肩上拿下来,攥在手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市价,两亿三千万。我妈当年花了八个亿买的,现在他们要两亿三千万收回去。” 现场一片哗然。 “我不同意,”温若继续说,“我说了,八个亿,少一分都不行。但他们说董事会不需要我同意。所以你们猜怎么着?我这个‘股东’,其实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酒精、有疲倦、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干的,清亮的,没有一丝醉意。 记者们还没反应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台阶下面。车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挡在温若和记者之间。 “温小姐,请上车。”他说。 温若认识他——温邶风的司机,姓赵,跟了温邶风五年,嘴巴严得像保险柜。 她没客气,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 车里很安静。空调开着,温度刚好。后座上放着一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喝了。” 是温邶风的字迹。笔画锋利,收笔果断,没有多余的修饰。 温若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做什么别的表情。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温度刚好入口。 温邶风连她喝咖啡的习惯都记得。 不,不是“记得”。是她特意安排的。因为她知道温若从股东大会出来一定会被记者堵,一定会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缓冲,一定会需要一杯咖啡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把咖啡杯放回去,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驶出了停车场,汇入车流。司机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温若在这种平稳的晃动中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手机震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下——消息列表里躺着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看到热搜跑来八卦的“朋友”。她划了两下,在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温若,我是昨晚的沈念。你说过今天给我打电话的,还记得吗?” 沈念。昨晚那个女孩。 温若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终于想起来她长什么样——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在酒吧的卡座里坐了四十分钟,搂着那个女孩的肩膀自拍了一张。 她说了今天给她打电话吗? 可能说了。也可能没说。她喝多了的时候什么都说得出来,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温若把短信删了,没有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温邶风。 “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温邶风在会议室里开会,同时还在看她被记者围堵的直播,抽空发消息问她到没到家。 她一个人到底在同时做多少件事? “在路上了。”温若回。 “咖啡喝了吗?” “喝了。” “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姐姐,你不用管我午饭。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温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她就后悔了。因为“随便”意味着温邶风会替她做决定,而温邶风替她做的决定,永远是她最不想吃、但最应该吃的东西。 果然,三秒后,消息来了: “让赵叔带你去吃日料。那家你上次说鳗鱼不错的。” 温若翻了个白眼。 她上次说“鳗鱼不错”是因为她喝多了,吃什么都觉得不错。她其实不爱吃日料,她爱吃火锅、烧烤、所有不健康的东西。但温邶风每次都说“日料清淡,对你胃好”,然后她就被迫坐在那家安静的、灯光昏黄的日料店里,吃那些精致得不像食物的食物。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 “别想着吃火锅。你昨晚喝了酒,胃受不了。”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司机赵叔的半张脸,面无表情,专注地开着车。 车里没有摄像头。温邶风也没有在她身上装窃听器。 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温若在想什么,知道温若要说什么,知道温若下一句会是什么。她像一个提前读懂了剧本的演员,永远比温若快一步。 这种感觉让温若很不舒服。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我不在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像透明的玻璃纸一样,一戳就破。 “知道了。”她回。 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她看到了一家火锅店的招牌,看到了一群在路边等车的人,看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过马路。 那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嘴里在说什么,妈妈弯着腰听,脸上带着笑。 温若移开了目光。 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又是温邶风,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她没有点开,直接把消息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是这个月拉黑的第七个了。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温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连一个司机都知道她怕冷,而她的亲生父亲在股东大会上提议收走她母亲留给她的股份。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向车窗,闭上眼睛。 “赵叔,”她说,“开慢点。” “好。” “我不急着吃饭。” “好。” “我想多坐一会儿。”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好。”他说。 车速慢了下来。 车内的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温若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在平稳的行驶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5 温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岁,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白色的,有花园、有喷泉、有穿着制服开门的佣人。她妈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推了她一下。 “去吧,”妈妈说,“那是你爸爸的家。” 她不想去。她回头想拉妈妈的手,但妈妈已经不在那里了。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秋天的落叶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飞起来。 她站在白色的房子前面,没有人开门。 她敲了门。没有人应。 她使劲敲。使劲敲。敲到手都红了,门终于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梳成一条整齐的马尾,眼睛又黑又亮。 “你是谁?”女孩问。 “我找温建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是我爸。”女孩打量着她,“你是谁?”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他女儿”,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女孩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敲红的那只手。 “手疼吗?”女孩问。 她点了点头。 女孩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吹了吹气。气息凉凉的,痒痒的,她的手不疼了,但她的心开始疼了。 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5章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 “温若。” 梦碎了。 温若猛地睁开眼,看到温邶风的脸近在咫尺。不是七岁的温邶风,是二十六岁的温邶风,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你干嘛?”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到了。”温邶风说,“你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 温若眨了眨眼,坐直身体。车窗外面不是温家主宅的车库,而是一家日料店的门口。木质门脸,竹帘半卷,门前的石灯笼上长着青苔。 “赵叔说你在后座睡着了,没敢叫你。”温邶风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下车的空间,“我开完会直接过来的。” 温若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股东大会十一点结束,温邶风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的会,然后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来陪她吃午饭。 “你不用陪我的。”温若说,声音还是很哑。 “我没在陪你。”温邶风转过身,往店里走,“我在吃饭。” 温若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家日料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用竹帘隔开。温邶风订了最里面那间,脱了鞋进去,跪坐在榻榻米上,姿态端正得像在拍杂志。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盘着腿,姿势和温邶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服务员进来倒茶,看了一眼温若的坐姿,又看了一眼温邶风的表情,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你能不能坐好?”温邶风说。 “我坐好了啊。” “你盘着腿。” “盘着腿怎么了?我又不是来相亲的。” “这是日料店。” “日料店不许盘腿?” 温邶风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报了一串菜名——前菜、刺身、烤物、煮物、主食、汤,每一个品类都点了,量不大但种类齐全。 服务员记完菜单,又问了一句:“酒水需要吗?” 温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要酒。”温邶风说。 温若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喝点清酒怎么了?”她嘟囔。 “你昨晚喝了七杯。” “七杯算什么——” “温若。”温邶风打断她,语气没变,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温若太熟悉了——是警告,是底线,是“不要再往前走了”。 温若抿了抿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服务员走了。竹帘放下来,小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 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茶壶里水沸腾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榻榻米上两个人呼吸的频率——温邶风的呼吸平稳绵长,像在冥想;温若的呼吸急促不规律,像刚跑完八百米。 “今天的会,”温邶风先开了口,“你不应该那样说。” 温若抬眼:“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你母亲买股份的价格。” “那是事实。” “事实不代表应该说。” 温若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姐姐,他们要收走我妈留给我的东西,我还不能提我妈了?” 温邶风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她依然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我不是说不能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但你当着刘正茂的面提,他会认为你在威胁他。” “我就是在威胁他。” “你威胁不了他。他有董事会支持,有法务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跟你耗下去。” “那我就让他耗。” “你耗不起。”温邶风看着她,“你的生活方式需要钱。没有每年的分红,你撑不过半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到她面前的茶水都像是要结冰。 “所以呢?”她说,“你也是在劝我放弃?” “我没有劝你放弃。我在告诉你现实。” “现实就是,我这个废物不配拥有我妈留下的东西,对吧?” 温邶风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是那种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从来不是废物。”温邶风说。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 门被敲响了。服务员端着前菜进来,打破了房间里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温若靠在椅背上,看着服务员把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摆在桌上。她看着那些切成薄片的刺身、烤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摆成花朵形状的蔬菜沙拉,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饿。她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杯咖啡,什么都没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嘴里。鱼肉冰凉,口感绵密,酱油和山葵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温邶风看着她吃,没有动筷子。 “你不吃?”温若含混地问。 “我不饿。” “你开会不累吗?吃一点。” 温邶风犹豫了一秒,拿起了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若吃了大半盘刺身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看着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吃一块烤茄子,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东西,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的嘴唇沾了一点酱汁,她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温若忽然开口:“姐。”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和昨晚在车上一模一样的问题。 温邶风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说“因为我是你姐姐”。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温若。”温邶风终于说。 “这算什么答案?” “你不需要理解。”温邶风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你只需要接受。”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自嘲,不是伪装。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温邶风,”她说,“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正视我的眼睛回答我的问题?” 温邶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每次我问你这种问题,”温若继续说,“你就看别的地方。看文件,看手机,看窗外,看盘子里的食物。就是不看我。” 温邶风缓缓抬起头,对上温若的眼睛。 四目相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竹帘外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能听到厨房里刀切砧板的声响,能听到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 温邶风的眼睛很黑。黑到温若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衬衫的、眼底带着青黑的年轻女人。 “我在看你。”温邶风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笑了,移开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 “行,”她说,“算你狠。” 温邶风也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烤茄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茶壶里的水又沸腾了,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6 吃完饭,温邶风开车送温若回家。 这次不是温家主宅,是温若自己住的那套公寓——温母生前买给她的,写在她名下,温邶风的手伸不到这里来。至少温若是这么以为的。 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住宅里,四十七楼,两室一厅,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温邶风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熄火。 “到了。”她说。 温若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栋灰色的大楼。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两点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今天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有惊讶——温若很少说谢谢。 “不用。”她说。 “我是说真的。”温若转过头看着她,“我知道你在股东大会上替我挡了很多。刘正茂那些人本来想当场表决的,是你拖住了。” 温邶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温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每次都是这样,”温若说,“做了什么都不说。替我收拾烂摊子不说,替我挡枪不说,替我——” 她顿了一下。 “替我做了那么多事,从来不说。”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不需要说。” 第6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温若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承认我知道,”温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没办法继续当这个废物了。” 车里安静了。 引擎在震动,空调在响,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温邶风伸出手,覆上温若搭在车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当废物。”温邶风说,“从来都不用。” 温若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温邶风的手指比她的长,骨节比她的明显,指甲修剪得比她整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两个不同版本——一个是精心打磨的成品,一个是半途而废的残次品。 “如果我不是废物,”温若轻声说,“那我就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温邶风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你赖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是废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不是吗?”温若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能自己站起来,能自己赚钱,能自己生活——那我还需要你什么?” “你从来不需要我。”温邶风说,“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温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邶风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 “上去吧。”她说,“下午睡一觉。晚上我来接你,爷爷生日宴,你得去。” 温若没有动。 她盯着温邶风的侧脸,盯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盯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盯着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温邶风。” “嗯。” “你——” 手机响了。 不是温若的,是温邶风的。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接起来。 “嗯……对……我马上回去……二十分钟……你先把数据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看向温若:“公司有事,我得走了。” 温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推开车门。 “行,你忙吧。”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的温邶风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温邶风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卫大爷以为她忘带了门禁卡,拿着备用卡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张叔。”温若冲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吹吹风。” 张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回去了。 温若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四十七楼那个属于她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冰冷得像棺材一样的房间。 她不想上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路过便利店,路过花店,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奶茶店,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她在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来一个。”她说。 老爷爷给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包好递给她。温若接过来,掰开,热气扑面而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烫。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站在街边,一边吃烤红薯一边流眼泪。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站在街边吃烤红薯的陌生人。 温若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晚上几点来接我?” 又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的是:“知道了,晚上见。” 发出去。 三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温若知道,这个“嗯”代表了什么。 代表温邶风在开车的同时看到了她的消息,单手打了这个字发回来。 代表温邶风不管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代表温邶风嘴上不说,但她在等。等温若的消息,等温若的电话,等温若的任何一点回应。 温若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风变凉了。 “温邶风,”她对着那朵云说,“你到底想怎样?” 云没有回答她。风把它吹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公寓楼走去。 第2章 爷爷的寿宴 7 晚上七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让她等。她提前五分钟下了楼,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甚至还化了妆。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检查了一下妆容。 “你今天化妆了。”温邶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爷爷生日,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吧。”温若合上镜子,“上次我去看他,他说我像熊猫。” “你本来就好看。”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温邶风,但温邶风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说完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 温若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今晚是温老爷子八十大寿。温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从不露面的远房亲戚。这种场合,温若的出现向来是一道“风景”——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怎么出丑,会喝多少酒,会搂着哪个女孩进来。 “今晚别喝酒。”温邶风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爷爷生日,能不喝吗?” “能。就说你吃药了,不能喝酒。” “吃什么药?” “随便。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没人会真的查。” 温若笑了:“姐姐,你在教我说谎?”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车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若看着那些光影在温邶风的脸上流动,忽然说:“你今晚很漂亮。”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温若看到了。 “谢谢。”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温老爷子的寿宴设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里。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就是温家自己的产业,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占地两千多平,光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温若看到已经有几十辆车停在院子里了。保时捷、法拉利、迈巴赫、劳斯莱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在开车展。 “到了。”温邶风熄了火,“跟紧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温邶风看着她,“但今晚来的人很多,有些人我不想让你单独接触。” 温若挑眉:“比如?” “比如你二叔。他上次在家庭聚会上问你借了多少钱,还记得吗?” 温若当然记得。上次家庭聚会,她二叔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借五百万,说是什么项目周转不开。她当场就开了支票,第二天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二叔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但支票已经被兑了。 第7章 “他后来还了吗?”温若问。 “没有。” “那今晚他要是再问我借呢?” “他不会。因为我会告诉他,你的账户已经被我冻结了。”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冻结的?” “上周。” “我都没发现。” “因为你从来没查过余额。”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的是事实——温若确实从来不查余额。她的银行卡、信用卡、支付宝、微信支付,所有账户都在温邶风的监控之下。不是因为她没钱,而是因为她花钱如流水,温邶风怕她把钱花光了都不知道。 “下车吧。”温邶风解开安全带。 温若也解开安全带,跟着她下了车。 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看到温邶风,立刻弯腰行礼:“温总,温老爷子在二楼等您。” 温邶风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温若跟在她身后,穿过大厅,穿过一楼的宴会厅,穿过那些举着酒杯寒暄的亲戚们。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温邶风打招呼,她也一一回应,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温若则不同。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真心的关切。 “温若来了。”有人小声说。 “看那裙子,又是定制的吧?花谁的钱?” “她妈留给她的钱估计也快花完了。” “花完了还有温邶风呢,她姐姐对她好得不像话。” “好有什么用?废物就是废物。” 温若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她甚至转过头,冲那几个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各位叔叔婶婶晚上好。” 那几个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温邶风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温若注意到她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是实木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温邶风走在前面,温若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隔着三个台阶。 “你不用替我生气。”温若忽然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我没有生气。” “你下颌线都绷紧了。” 温邶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温若在她身后笑了。 二楼是一个更大的宴会厅,但今晚被布置成了家庭聚会的场所。几张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鲜花和餐具。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那就是温老爷子,温家真正的掌舵人。 温邶风和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抬起头,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来了?”他说。 “爷爷。”温邶风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生日快乐。” 温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温若。 温若站在温邶风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带着一个乖巧的笑:“爷爷,生日快乐。” “过来。”温老爷子说。 温若走过去,温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皱了皱眉。 “瘦了。”他说。 “没有,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你上次来的时候脸上还有肉,现在都没了。”温老爷子转头瞪了温邶风一眼,“你怎么照顾妹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温若赶紧打圆场:“爷爷,跟我姐没关系,我自己不好好吃饭。” “你不好好吃饭,她不会盯着你吃?” “她盯了,我不想吃。” “那你就得吃。”温老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晚你坐我旁边,我盯着你吃,不吃完不许走。”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行,爷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让她坐下。 温若在温老爷子右手边坐下,温邶风坐在她对面。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中间的转盘上放着一瓶茅台。 “今晚喝一杯?”温老爷子问温若。 温若看了一眼温邶风。温邶风微微摇了摇头。 “爷爷,我今晚不能喝酒,”温若说,“吃了药。” “什么药?” “感冒药。” 温老爷子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自己倒了一杯,跟旁边的老兄弟碰了碰。 温若松了口气。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看向对面的温邶风。 温邶风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今晚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面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起来很放松,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但温若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整个宴会厅,在评估每一个人的状态,在计算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信息。 这就是温邶风。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绝对的掌控。 温若正看得出神,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哟,温若来了?” 她转过头,看到二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容——假笑。 “二叔。”温若礼貌地打了招呼。 二叔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最近怎么样?手头宽裕吗?” 温若差点笑出来。 开场白都省了,直奔主题。这就是她的好二叔。 “还行吧。”她说。 “上次那个项目,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二叔。”温邶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二叔抬起头,看到温邶风正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但二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邶风啊,”二叔打了个哈哈,“我在跟你妹妹聊天呢。” “我听到了。”温邶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拍广告,“二叔上次的项目,我让人评估过了,风险太高,不建议投。” 二叔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聊天了,你们聊,你们聊。” 他端着酒杯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温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你把他吓跑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烦你。”温邶风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我二叔。” “他是想骗你钱的二叔。” 温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因为温邶风说的是事实。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一块凉拌黄瓜。 “温邶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温邶风看着她:“不觉得。” “那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上当受骗?” “因为你会。”温邶风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你明知道二叔在骗你,你还是会给他钱。因为你不好意思拒绝。” 温若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 “你不好意思拒绝任何人,”温邶风继续说,“对你好的人你不好意思拒绝,对你不好的人你也不好意思拒绝。你花钱如流水,不是因为你想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给你推荐的东西。” “够了。”温若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桌的人转过头来看她们。 温邶风没有继续说。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视线落在别处。 温若低着头,盯着盘子里的黄瓜。黄瓜被她戳得稀烂,汁水流了一盘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温邶风的眼睛。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尤其是你。” 温邶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鲜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酒的气息。 旁边的人在大声谈笑,孩子们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敬酒。整个世界都很热闹,热闹得像个笑话。 而她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热闹的中心,像两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 最后还是温邶风先移开了目光。 “吃菜。”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晚上还没吃东西。”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她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 很酸。 但她咽下去了。 8 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温若的“老朋友”们陆续出现了。 第8章 先是三婶,端着红酒走过来,拉着温若的手嘘寒问暖,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若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温若笑着应付了两句,三婶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撇了撇嘴走了。 然后是堂哥温柏,温若二叔的儿子。他比温若大五岁,在温氏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副总,一直对温若手里的股份虎视眈眈。他端着酒杯在温若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温若后背发凉——不是敌意,是一种更恶心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块肥肉。 “哥,”温若主动开口,“有话直说。” 温柏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股份的事别冲动。刘正茂那些人给的价格确实低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找找别的买家。” “别的买家?” “对,外面的投资机构,出价比刘正茂高。” 温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温柏不是来帮她的。温柏是来挖墙脚的。他想从她手里低价买走股份,然后转手卖给外面的人,赚中间的差价。 “谢谢哥,”温若笑得天真无邪,“我考虑考虑。” 温柏满意地走了。 温邶风走过来,站在温若身边,看着温柏的背影,声音低得只有温若能听到:“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帮我找买家。” “别信他。” “我知道。”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温若居然说“我知道”。 “你今天状态不错。”温邶风说。 “因为今晚没喝酒。”温若冲她笑了笑,“清醒的时候,我还是能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 温邶风没有接话。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果汁,递给温若:“多喝点,你嘴唇有点干。” 温若接过果汁,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材高挑,长相斯文,正跟温老爷子说话。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家人没有的从容和优雅。 “那是谁?”温若问。 温邶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何知远。”她说。 “何知远?”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爷爷的老朋友何老爷子的孙子。” 温若挑眉:“长得还挺好看。” 温邶风没有回应。 温若转头看她,发现她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姐姐,”温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温邶风低头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想多了。”温邶风说。 她转身走开了。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端着果汁杯,朝何知远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她对何知远感兴趣。是因为她想看看,温邶风到底会不会在意。 何知远正在跟温老爷子聊天,看到温若走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温若。”温若伸出手。 何知远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说:“何知远。久仰。” “久仰?”温若笑了,“你久仰我什么?久仰我是个废物?” 何知远没有被她的自嘲吓到。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久仰温小姐很漂亮。” 温若愣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奉承她的人,但何知远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虚假的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还挺会说话的。”温若说。 “我说的是实话。”何知远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今晚没喝酒,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酒?” “因为你没喝酒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迷蒙的东西。”何知远顿了顿,“而且你端的是果汁。” 温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笑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 “职业病。”何知远说,“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最近看了什么电影,喜欢什么音乐,对这座城市有什么看法。何知远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温若一边跟他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宴会厅另一端的温邶风。 温邶风站在一群长辈中间,正在跟人说话,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眼。 很隐蔽。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温若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故意往何知远那边靠近了一点,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何先生,你明天有空吗?” 何知远微微一愣:“有。怎么了?” “我想请你喝咖啡。就我们两个。” 温邶风的方向,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了。 温若看到了。 她转过头,冲温邶风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果汁杯,隔空碰了一下。 温邶风没有回应。她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但那个泛白的指节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的颜色。 温若把果汁喝完,跟何知远道了别,然后慢慢走到温邶风身边。 “姐姐,”她凑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手怎么了?” 温邶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平静地说:“没什么。握杯子握太紧了。” “哦。”温若拖长了尾音,“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跟何知远聊天?”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你跟谁聊天是你的自由。” “你说得对。”温若笑了笑,“那我明天跟他去喝咖啡,你不介意吧?”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一下。比眨眼还快。但温若看到了。 “不介意。”温邶风说。 “那就好。”温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姐姐,你刚才说需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呢。”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 宴会厅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在温若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光线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暗夜里发光的植物。 温邶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们之间微妙的沉默。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 “嗯。” “明天不要去。” “什么?” “不要跟何知远去喝咖啡。” 温若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为什么?”她问。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你去。”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看到温邶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崩塌,是碎裂——像一块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确实是裂缝。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老爷子在那边喊她过去切蛋糕,打断了她们之间那个快要成形的东西。 “来了爷爷!”温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邶风,”她说,“我明天不去。” 然后她走了。 温邶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9 寿宴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温若喝了两杯果汁,吃了三块蛋糕,被温老爷子按着塞了半桌子菜,撑得走路都困难。温邶风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代驾是个中年男人,开车很稳,一路上都在听交通广播。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爱情和分离的故事。 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忽然说:“爷爷今天很开心。” “嗯。”温邶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声音有些疲惫。 “他说让我下周再去吃饭,说要多看看我。” “你应该去。” “你呢?你去吗?” “看情况。” 温若转过头,看着温邶风。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那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今天累了吧。”温若说。 “还好。” “开了一上午会,中午陪我吃饭,晚上又陪爷爷过寿。你一天没休息。” 第9章 “习惯了。” 温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温邶风的眉心上,抚平了那道竖纹。 温邶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睁开眼,对上温若的视线。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这种光线里,温邶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在做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你这里皱了。”温若收回手,“别老皱眉,会长皱纹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心那道竖纹没有再出现。 车停在公寓楼下。温若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说:“晚安,姐姐。” 温邶风睁开眼,看着她。 “晚安。”她说。 温若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温邶风下了车,站在车旁边,风吹起她礼服的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色高跟鞋。 “怎么了?”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绕过车头,走上台阶,站在温若面前。 她比温若高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时候差距更明显。她低头看着温若,眼神里有某种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占有。 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温若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姐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温邶风伸出手,手指穿过温若的头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然后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温若的额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心相抵,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带着果汁和蛋糕甜味的气息。 “你今天说,”温邶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温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轻声说。 “那你别拒绝。”温邶风的手指在她发间收紧,“别拒绝我。什么都别拒绝。” 温若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温邶风的额头抵着她的,能感觉到那些散落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能感觉到温邶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温邶风,”她轻声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温邶风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温若的发间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风吹起她的裙摆和碎发,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妹妹。”她说。 温若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就已经被水流带走了。 “好,”温若说,“晚安,姐姐。”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温邶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1跳到47,然后停住。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车里,对代驾说:“走吧。” 车驶出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温邶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温若今晚的样子——她化妆的样子,她吃黄瓜的样子,她跟何知远聊天的样子,她说“我明天不去”的样子,她用手指抚平她眉心竖纹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不是疼。 是一种比疼更难以忍受的东西。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是温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温邶风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 她打了两个字:“好。”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 但她觉得,温若的眼睛比星星亮。 10 温若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门口,车灯亮着,温邶风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扇窗户。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想象到那双眼睛此刻的样子——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抬起手,隔着玻璃,指尖点在温邶风所在的方向。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问。 玻璃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温邶风:“到了。” 温若:“好。早点睡。” 温邶风:“你也是。” 温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们之间永远是这样。说的话永远比想说的少,打的字永远比想打的少。每一句话都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生怕哪一句话说得太多,就会打破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今晚在楼下,温邶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的那一刻,她差点就问了。 不是“你把我当什么”,而是—— “你喜欢我吗?” 这四个字在她喉咙里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怕。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温邶风说“是”。 如果温邶风说是,那她怎么办? 她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所有人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姐妹。 姐妹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东西。 不应该有凌晨两点的接吻,不应该有额头相抵的呼吸,不应该有“我需要你”这种暧昧到极点的话。 不应该有那些在她酒里下药的夜晚,不应该有那些把她锁在房间里的日子,不应该有那些越过了所有界限的“管教”。 可这一切都发生了。 而且她没有阻止。一次都没有。 温若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窗户的灯没开。” 温若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楼下——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但温邶风知道她没开灯。 这意味着温邶风在离开之前,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她看到灯没亮,知道温若没有开灯,知道温若可能还站在黑暗里,或者坐在地板上。 她什么都知道。 温若打了几个字:“我在看夜景。” 发出去。 温邶风:“黑着灯看?” 温若:“节能环保。” 温邶风:“……” 温若看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 这是温邶风式的无语。她不会说“你又在胡说八道”,也不会说“别闹了”,她只会打一个省略号,代表她不想接这个话,但她又舍不得结束对话。 温若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姐。” “嗯。” “你今天说你需要我。是哪种需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温若把手机扣在地上,靠着玻璃,闭上眼睛。 她知道温邶风不会回复了。那个问题越过了那条线,温邶风不会跨过来,也不会假装没看到。她只会沉默。用沉默来回答。 温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地板都不凉了,久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站起来,打开灯。 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睛。她走到洗手间,卸了妆,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素面朝天、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废物。”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关掉灯,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枕头是凉的,整个房间都是凉的。她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温邶风:“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就湿了。 11 第二天早上,温若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第10章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她昨晚两点多才睡,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急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 这种敲门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温若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邶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黑色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 她看起来又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温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给你送早餐。”温邶风从她身边挤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饿死。” 温若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温邶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她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餐盒,打开盖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蒸饺、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你买的还是你做的?”温若问。 “买的。”温邶风把筷子摆好,“我五点起来熬粥的话,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温若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流出来,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说。 “那家店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温若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温邶风,温邶风已经转过身去,在厨房里找杯子倒豆浆。 “你几点起的?”温若问。 “六点。” “六点起床,去排队买早餐,然后开车半个小时来我家?” “嗯。” “你不累吗?” 温邶风把豆浆放在她面前:“不累。” “你骗人。” 温邶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反驳。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餐。温邶风吃得很少,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两个蒸饺,就说饱了。温若吃了五个小笼包,一碗粥,三个蒸饺,还有半盒水果,像是要把昨天没吃的都补回来。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温邶风问。 “没安排。睡觉,看电视,发呆。” “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温若抬头:“去哪?” “一个拍卖会。有一幅画我想拍,你陪我去。” “我又不懂画。” “不用你懂。你坐在我旁边就行。”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你是想让我当你的花瓶?” 温邶风没有否认:“你长得好看。”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行吧,”她说,“几点?” “下午两点。我一点来接你。” “好。” 温邶风站起来,收拾了餐盒,拿到厨房去扔掉。她打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温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姐。”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温邶风的动作顿了一下:“十二点。” “你骗人。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都十二点多了,你还秒回了。” 温邶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一点。”她说。 “一点睡,六点起?你才睡了五个小时?” “够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若走近了一步,“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在她精心化过的妆容下若隐若现。 温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温邶风的眼下。 “粉底都遮不住你的黑眼圈了。”她说。 温邶风没有躲。她就那样站着,让温若的手指停留在她的眼下。 “你今天没哭吧?”温邶风忽然问。 温若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你眼睛肿了。”温邶风说,“昨晚哭过。” 温若收回手,低下头,笑了一下:“你看错了,我睡觉压的。” “你每次哭完眼睛都会肿,左眼比右眼肿得厉害。”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昨晚是左眼肿得更厉害,说明你是侧躺着哭的,右脸压在枕头上。” 温若抬起头,看着温邶风。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温若同一件事—— 我了解你。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包,走向门口。 “下午一点,别迟到。”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温若一眼,“还有,今天别化妆。拍卖会的灯光伤皮肤。” 门关上了。 温若站在厨房里,听着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碰过温邶风眼下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沾了一点粉底的痕迹,浅米色的,和温邶风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不是粉底的味道。是温邶风的味道。冷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温若闭上眼睛,把手指握在掌心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她。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计算着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睁开眼,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整个城市在她脚下苏醒。车流,人流,狗吠,孩子的笑声,远处建筑工地的噪音。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她站在四十七楼的窗户前面,心脏跳得不太正常。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昨晚那条消息: “你不需要知道是哪一种。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存了三百多张截图,全是她和温邶风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的第一条“你好,我是温邶风”,到今早的“下午一点,别迟到”。 三百多张截图。 每一张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心情下截的。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完蛋了。” 天花板没有回应她。 但她知道,她完蛋了。不是今天完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完蛋了。从七岁那年在白色房子门口,被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握住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完蛋了。 她只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终于承认这件事。 第3章 从七岁开始 12 下午一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迟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怎么了?”温若问。 “没怎么。”温邶风拉开车门,“上车。”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温邶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拍卖会在哪里?”温若问。 “四季酒店。三楼宴会厅。” “什么画?” “莫奈的睡莲。不是原作,是一幅版画,但品相很好。” “多少钱?” “估价三百万到五百万。” 温若吹了一声口哨:“姐姐真有钱。” 温邶风没有接话。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四季酒店。地下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豪车,温邶风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车位。 两个人坐电梯上三楼,宴会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的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和穿礼服戴珠宝的贵妇,温若穿着连衣裙和风衣站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我是不是穿得太随便了?”温若低声问温邶风。 “没有。”温邶风看了她一眼,“你穿什么都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进了宴会厅,温邶风带着她走到前排的座位坐下。座位上贴着名字,温邶风的名字旁边是温若的名字——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 “你提前给我报了名?”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事?” “你每天都没事。” 温若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拍卖会两点半开始。在这之前,是自由参观的时间。展厅里陈列着今天要拍卖的所有藏品——油画、雕塑、瓷器、珠宝,每一件都放在独立的玻璃展柜里,灯光打在上面,闪闪发光。 第11章 温邶风去看那幅莫奈的睡莲了,温若一个人在展厅里闲逛。 她对艺术品没什么兴趣,但那些珠宝倒是挺好看的。她在一个展柜前停下来,里面是一条红宝石项链,鸽血红,颜色浓烈得像凝固的血。 “好看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若转过头,看到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温氏和何氏在艺术品投资上有合作,我代表何氏来参拍。”何知远看了一眼展柜里的红宝石项链,“你喜欢这条项链?” “喜欢。买不起。” 何知远笑了:“温小姐说笑了,你手里的股份随便卖一点,就能买好几条。” 温若的笑容淡了一点:“那些股份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会卖。” 何知远的表情认真起来:“抱歉,我不该开这种玩笑。” “没关系。”温若摆了摆手,“你不知道情况。” 两个人并肩在展厅里走。何知远对一些艺术品很了解,每经过一个展柜都能说出一段典故,温若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何先生,”温若忽然问,“你昨天说你是做投资的,具体做什么?” “一级市场,主要看消费和科技赛道。” “那你应该很忙吧?” “忙。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得休息。”何知远看了她一眼,“温小姐呢?平时都做什么?” “我?”温若想了想,“喝酒,睡觉,上热搜。” 何知远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大部分人说我说话气人。”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温若停下脚步,看着何知远。 他站在一盏射灯下面,光线在他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看起来很温暖,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从容、让人放松。 不像温邶风。温邶风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看着你的时候像要把你整个人都吸进去。 “何先生,”温若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一个天天喝酒泡吧上热搜的人,突然跟你聊这些,你不觉得违和吗?” 何知远想了想,说:“我不觉得。因为我不认为热搜上的那个你是真实的你。” 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她问。 何知远看着她,认真地说:“真实的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温若沉默了。 她看着何知远,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说的话居然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说了,做投资的,看人看细节。”何知远笑了笑,“你刚才经过那幅油画的时候,停了三秒。那幅画是今天全场最不起眼的一幅,但你看它的眼神,和看别的展品不一样。” “你看得真细。”温若的语气有点不自然。 “职业习惯,别介意。”何知远举起香槟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没有不舒服。”温若也笑了,“就是觉得有点可怕。” “可怕?” “被人看透的感觉,挺可怕的。”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小姐,”他说,“被看透不可怕。可怕的是,看透你的人,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了。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最不想被碰的地方。 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若。” 她转过头。 温邶风站在展厅的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温若不需要看清她的表情——她能从她的站姿、她的呼吸频率、她握着拍卖牌的手指力度,读出她此刻的全部情绪。 她在生气。 不是普通的生气,是那种压在平静表面下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岩浆一样的愤怒。 “姐姐,”温若走过去,“你看完画了?” “嗯。”温邶风的视线越过温若的肩膀,落在何知远身上,“你跟何先生在聊天?” “碰巧遇到的。” “碰巧?”温邶风的声音很平,但温若听出了那个尾音上扬的弧度——那不是疑问,是质疑。 “真的是碰巧。”温若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别多想。”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温若拉着她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指节有些泛白,说明温若在紧张。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拍卖快开始了,”她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回去吧。” “好。”温若松开她的袖子,回头冲何知远点了点头,“何先生,再见。” 何知远微笑着挥了挥手。 温邶风和温若回到座位上,并排坐下。 拍卖师上台,开始了今天的拍卖。第一件拍品是一件清代的瓷器,起拍价八十万,几轮竞价之后以一百五十万成交。 温若对这些不感兴趣,她一直在偷偷观察温邶风的侧脸。 温邶风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专注、无懈可击。但温若注意到,她握着拍卖牌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摩挲着牌柄,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很多。 “姐姐。”温若凑过去,压低声音。 “嗯。” “你在吃醋。” 温邶风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摩挲牌柄。 “我没有。”她说。 “你有。你每次吃醋的时候都会摩挲手里的东西。以前是摸耳垂,后来改成了摩挲牌柄。”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温若。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因为温若居然观察到了她的小动作;有恼怒——因为被戳穿了;还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无奈。 “温若,”温邶风说,“你到底想怎样?” 温若笑了。 这个问题,她昨天刚问过温邶风。现在温邶风把它还给了她。 “我想让你承认,”温若说,“你在乎我。” “我一直在乎你。” “不是那种在乎。”温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是那种——你不想让我跟别人说话、不想让我对别人笑、不想让我看别人的那种在乎。” 温邶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是温若见过的最接近“惊慌”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惊慌——像是一个精心搭建了十五年的城堡,被人发现了一扇没关紧的后门。 “拍卖会开始了,”温邶风移开目光,声音有些紧,“看前面。” 温若没有看前面。她看着温邶风的侧脸,看着那道重新变得坚硬的下颌线,看着那个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好,”她说,“看前面。” 她转过头,看向拍卖台。 台上正在拍一幅油画,起拍价两百万。竞价的人不多,价格慢慢往上加。 温邶风的呼吸依然不太平稳。温若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在努力地、拼命地、把自己的情绪压回那个看不见的盒子里。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姐,”她说,声音很轻,“那幅莫奈的睡莲,马上就要拍了。”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拍吧,”温若说,“我安静看。” 温邶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拍卖牌。 台上,拍卖师举起小锤:“下一件拍品,莫奈的睡莲版画,品相完好, provenance清晰,起拍价三百万。” 温邶风举牌。 “三百二十万。” “三百五十万。” “四百万。” 竞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志在必得的样子。价格一路飙升,从三百万涨到了四百八十万。 温邶风再次举牌:“五百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拍卖师环顾四周:“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 “五百五十万。”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温若回头看了一眼——是何知远。 她下意识地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牌的手指泛白了。 “六百万。”温邶风说。 全场哗然。一幅版画拍到六百万,已经超出了市场价不少。 何知远那边沉默了。 拍卖师开始倒数:“六百万,第一次。六百万,第二次。六百万,第三次——成交!” 第12章 小锤落下。 温邶风以六百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幅画。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六百万,买一幅版画。温邶风不是那种会为艺术品一掷千金的人,她买这幅画,一定有别的理由。 “你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幅画?”温若问。 温邶风把拍卖牌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这幅画,是你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她说。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妈生前收藏过一幅莫奈的睡莲,”温邶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卖掉了。她一直很遗憾。” “你怎么知道?”温若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妈妈去世之前,我跟她见过一面。”温邶风看着她,“她说,温若以后就拜托你了。还有,那幅睡莲,如果你有机会,替她买回来。” 温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忍着,忍到眼眶发红,忍到鼻尖发酸,忍到嘴唇开始发抖。 最后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温邶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她说。 温若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温邶风没有拆穿她。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好,塞进温若手里。 “擦擦。”她说。 温若攥着那张纸巾,没有擦。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它揉进骨头里。 拍卖会还在继续,后面还有十几件拍品。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看。 温邶风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温若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 那个频率,和她心跳的频率一样。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纸巾上有一个淡淡的香水味——是温邶风的。 她把纸巾展开,叠好,再展开,再叠好。 最后,她把那张纸巾小心地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风衣口袋里。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拍卖台,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拍品,看着那些举牌竞价的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心脏还是疼的。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伪装,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快乐。 她转过头,看了温邶风一眼。 温邶风也正好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温若觉得,在这一刻,她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谎言、算计、试探、伤害——都暂时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的人。 仅此而已。 但已经足够了。 尾声 拍卖会结束后,温邶风去办手续,温若在大厅里等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何知远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何知远,昨天聊过的”。 温若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何知远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温小姐,今天那幅画我没跟你姐姐抢到底,是因为我看到你哭了。我不想在你哭的时候还跟你姐姐抬价。”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谢谢你,何先生。” 何知远:“不客气。另外,如果你以后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 温若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我姐姐嘴巴也很严。”她回。 何知远发了一个笑脸:“那不一样。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温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何先生,你真的是做投资的吗?”她问。 “是啊。” “我觉得你应该去做心理咨询师。” 何知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温若正要回复,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她回过头,温邶风已经办完了手续,正朝她走来。 “跟谁聊天?”温邶风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何知远。”温若没有隐瞒。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加了我好友,”温若晃了晃手机,“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走到温若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 “姐姐,”温若忽然说,“你刚才说,你跟我妈妈见过一面。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温家的前一周。” “她跟你说了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温若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太早失去了太多东西,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爱。” 温若的眼眶又红了。 “她还说,”温邶风的声音低下去,“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就答应了?” “嗯。” “为什么?”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你那时候都不认识我。” 温邶风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温邶风说,“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水,看着自己和温邶风在玻璃上的倒影。 两个女人的倒影,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她们的心,隔了多远? 温若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幅画,不是因为那个拥抱,不是因为额头相抵的呼吸。 是因为温邶风说—— “你妈妈看我的眼神,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若在玻璃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雨水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多的雨水覆盖了。 但她知道,那滴雨水已经落进去了。 再也收不回来。 “走吧,”温邶风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若伸出手,握住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她就那样让温若握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温邶风。”温若说。 “嗯。” “这幅画,就当是你替我妈送给我的。”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好。”她说。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电梯,走进地下停车场。雨声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温若松开温邶风的手,走向副驾驶。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温邶风在看她。 就像她一直在看温邶风一样。 从七岁那年,一直看到现在。 第4章 回家 1 三年前。 温若第一次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的时候,十九岁,刚结束高考,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 七岁那年,她来过一次。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是她关于“温家”仅有的记忆。之后的十二年,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扇门。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温家人突然良心发现想认回这个私生女,而是因为她妈死了。 温若的母亲林晚棠,在跟癌症抗争了两年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撑过去。临终前,她把温若的手放在温父的手里——不是温父主动来的,是林晚棠打的电话。 “温建国,”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把女儿还给你。你欠我的,还给她。” 温父站在病床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他看着温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第13章 温若没哭。从母亲咽气到火化到捧着骨灰盒到站在温家主宅门口,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因为她不伤心。是因为她早就学会了——在母亲确诊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哭过。 哭没有用。眼泪不会让癌细胞消失,不会让医药费变少,不会让那些借钱时满口答应、催债时装聋作哑的亲戚们良心发现。眼泪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眼睛肿起来,让你第二天看起来更狼狈。 温若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所以她学会了笑。不管多难受,不管多疼,不管多想死,她都要笑。笑得越大声,心里那个窟窿就越不明显。 温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等她。温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佣人们站在两侧,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温若读不懂那些目光里都有什么——同情?好奇?鄙夷?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她不在乎。 她低着头,跟着温父走进了主宅的大门。 大厅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家的客厅,更像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刺眼。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温若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她知道每一幅都抵得上她妈两年的治疗费。 温父在沙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像在跟女儿说话,更像在跟新入职的员工做工作安排,“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跟王妈说。” 温若点了点头,没说话。 温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温若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走。大厅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蚂蚁。她环顾四周,看到楼梯,拖着箱子走过去。 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她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已经亮着灯。 她拖着箱子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和她妈住了十年的那套老房子整个客厅都大。一张大床靠在窗边,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束花——是真的花,不是假的。衣柜是嵌入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洗手间在房间的另一头,干湿分离,淋浴间和浴缸分开,洗手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洗护用品。 温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想吐。 不是因为房间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觉得这间房间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嘲笑她——你妈在病床上疼得打滚的时候,你住的是一间下雨天会漏水的出租屋;你妈咽气的那个晚上,你睡的是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 现在你住进这样的房间了。你妈呢? 温若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没有打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很大,种着各种她不认识的花,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园的尽头是一堵灰色的墙,墙那边是隔壁邻居的房子,红砖绿瓦,看起来比温家还气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窗帘要拉上吗?晚上会反光。” 温若转过身。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和深色的睡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也比三年前好看很多。三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温邶风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十二年前站在白色大门后面的样子,一模一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好。”温若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温邶风走进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晚上对面的房子会亮灯,光线会照进来,影响睡眠。”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故意冷淡,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哦。”温若说。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温若比她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温邶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卫衣上,从卫衣移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从帆布鞋移到地上那只磨破了皮的行李箱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但温若还是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把那双破帆布鞋藏起来。 “你吃过饭了吗?”温邶风问。 温若摇了摇头。 “厨房应该有吃的。我去看看。” “不用了,我不饿。”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在一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鞋带换了三次,左边那只的鞋底快磨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穿着一双破鞋,站在一间比她们老房子整个都大的房间里,跟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说“我不饿”。 她蹲下来,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相框。她把相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花并排摆在一起。 照片里的林晚棠三十多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温若小时候给她拍的,用的是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胶片相机,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林晚棠说“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温若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把相框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再退后看了看。 好了。 她蹲回行李箱旁边,继续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她发现——这个房间的插座是欧标的,她的充电器插不进去。 她拿着充电器蹲在插座前面,试了三次,都没插进去。 “需要转换插头吗?” 温若抬起头。温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和一杯水。 “嗯。”温若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 温邶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转换插头,蹲下来,插进插座里。 “好了。”她站起来,“面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温若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你做的?”温若问。 “嗯。”温邶风没有否认,“王妈下班了,厨房里只有我。” 温若看着那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碗面让她想起林晚棠。林晚棠生病之前,也经常给她做面。同样是卖相不怎么样,同样是荷包蛋煎得焦焦的,同样是面条粗细不均匀。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 但她没说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没有说“慢点吃”,也没有说“好吃吗”。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放下筷子。 “吃完了。”温若说,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温邶风看了一眼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温若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温邶风的脸上出现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不是疏离的温和,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早点睡。”温邶风端起托盘,“明天早上八点吃早餐,王妈会做。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好。”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欢迎回家。”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第14章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相框。照片里的林晚棠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妈,”温若轻声说,“我到家了。” 窗外,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若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那张柔软得像云朵的床上。 床很舒服。被子很轻,枕头高度刚好,空调温度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不像她和林晚棠住的那套老房子,天花板上全是水渍和裂缝,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水滴在盆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晚棠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发掉光了,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温若,”林晚棠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你要好好的。” 温若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那里,干净的,完美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温若被闹钟叫醒。 她昨晚两点多才睡着,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过去两年,她每天都是这样——晚上在医院陪护,白天去上课,困了就趴在课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她的生物钟早就被训练得不知道“睡懒觉”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都是地摊货,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她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她下楼。 王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笑着说:“小姐早,早餐马上好。”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二小姐会说“谢谢”。她在温家干了二十年,温家的人从来不会对佣人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妈赶紧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温若走到餐厅,发现温邶风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和昨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的样子判若两人。昨晚的她像一个普通人,今天的她像一个——女王。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早。”温若说。 王妈端上来两份早餐。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 温若看着自己面前的三明治,又看了看温邶风面前的燕麦粥。 “你不吃三明治?”她问。 “我不吃碳水。”温邶风说。 “哦。”温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味道很好,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比她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种三明治好吃一百倍。 她吃得很快,三分钟就把整个三明治吃完了,牛奶也喝光了。温邶风的燕麦粥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这么快对胃不好。”温邶风说。 “习惯了。”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不知道。爸说让我先休息几天,下周再安排学校的事。”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温若报了一个数字。 温邶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数字很高,高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想上什么学校?”她问。 “还没想好。妈在的时候,我想报本市的大学,方便照顾她。现在……”温若顿了一下,“随便吧。”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不是随便的人。”她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高考考了这个分数。”温邶风说,“一个随便的人,考不出这个分数。”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伪装的,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带着一点意外的、被人看穿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观察力很强。”温若说。 “职业病。”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考虑一下,想上什么学校告诉我,我来安排。” “不用——” “不是帮你。”温邶风打断她,“温家的孩子,不能上太差的学校。丢人。”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牛奶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知道了。”她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温邶风看着她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上班了。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没有你的号码。” 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温若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温邶风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温若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和她以前收到的所有名片都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她打的是:“温邶风”。 看了两秒,删掉了。 改成:“姐姐”。 又看了两秒。 最后还是改回了“温邶风”。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3 接下来的三天,温若几乎没有出过房间。 她不是故意把自己关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温父不见踪影,温邶风早出晚归,整个温家主宅除了佣人就是她。佣人们对她的态度客气但疏离,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贵重物品。 温若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宁愿他们对她冷漠一点,这样她就不用猜测他们笑容背后到底在想什么。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早餐,回房间,看书,发呆,吃午饭,回房间,看书,发呆,吃晚饭,回房间,看书,发呆,睡觉。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受不了了。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在房间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间房间不是她的。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那些恰到好处的灯光、那些柔软舒适的床品——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换上运动鞋,下了楼。 王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看到温若下来,有些意外:“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出去走走。”温若说。 “要不要跟大小姐说一声?” 温若看了她一眼。王妈的表情有些尴尬,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温若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很好。九月的晚上已经不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温若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地走。路灯的光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她踩着一个一个光斑往前走,像小时候跳房子那样。 走到花园尽头的时候,她看到那堵灰色的墙。 墙不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她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叶子是深绿色的,背面有细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扎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隔壁的花园比温家的小一些,但打理得更精致。花园中间有一个小喷泉,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到喷泉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 隔着墙,隔着藤蔓,隔着喷泉的水雾,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草地上。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精致得不像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美。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缩回来。 她不该偷看别人家的院子。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温家新来的?” 第15章 温若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秋天的风。 她转过身。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墙边,双手撑在墙头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她。 近看更漂亮。皮肤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发光。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嗯。”温若说,“你是?” “隔壁的。”女人说,“我姓沈,沈知意。” “温若。” “我知道。”沈知意笑了笑,“温家二小姐,刚回来的那个。”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陌生人。 沈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说:“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一个人住太无聊了,看到有人也在院子里溜达,想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国外,我一个人看房子。”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人住,没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多大了?”沈知意问。 “十九。” “好小。”沈知意笑了,“我二十五。” “看不出来。” “谢谢。”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十九。” “像多少?” “像……”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像活了很久的人。”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转过身。 “温若。”沈知意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出来散步吗?” 温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天。” 温若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回了主宅。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来”的感觉。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沈知意已经不在了。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温若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4 第四天,温邶风回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温若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温邶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 温若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很薄很轻,是她见过的最贵的电脑。 “我用不着这个。”温若说。 “你用得上。”温邶风说,“大学要用电脑。” “我还没决定上什么大学。” “所以你更要用。”温邶风看着她,“上网查资料,看学校,看专业。你需要信息才能做决定。” 温若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还有,”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副卡,额度不限。需要什么自己买。” 温若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温邶风。 “爸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那这是你的钱?” “嗯。” 温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的名字拼音印在右下角。 “温邶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邶风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你都不认识我。”她说,“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你就因为‘妹妹’这两个字,给我花钱?”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六位数,年月日。”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看着温邶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 “温若。”她念着卡面上自己的名字。 拼音,大写字母,字体纤细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前面,敲到手都红了,没有人应。 十二年后,她站在一间比她整个童年都大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电脑和一张额度不限的黑卡。 而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温若把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出现登录界面。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桌面弹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抽象画,而是一张她和她妈妈的合照。就是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拍的,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龇着牙笑。 温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温邶风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不知道温邶风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电脑里还装了一些软件。office,浏览器,播放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小盾牌。 她点开那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安全防护已开启。您的隐私受温氏集团安全协议保护。” 温若挑了挑眉。 温邶风给她装的电脑,连安全软件都是企业级的。 她关掉那个软件,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大学和专业。 她查了很久。从下午四点查到晚上八点,中间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王妈欲言又止地走了。 她查了本市的大学,查了外省的大学,查了国内的大学,甚至查了国外的大学。她查了经济、金融、管理、法律、文学、历史、哲学——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专业。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不,她知道。她想学金融。从小就想。因为她妈说过,温家是做金融起家的。 但她说不出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可笑——一个私生女,想学金融,想进温家,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多可笑。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邶风的脸。沈知意的声音。林晚棠的照片。那张黑卡。那台电脑。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我是沈知意。” 温若愣了一下。沈知意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沈知意秒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那个笑脸符号让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你朋友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 温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意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完全接受的事实。 “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怎么办?”温若问。 “看书,喝酒,发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现在有你”,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紧张。” 温若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回。 沈知意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两个人聊到了很晚。沈知意说话很有意思,她不会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温家”“你妈妈怎么去世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只聊一些很轻的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在读什么书,隔壁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她养的一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温若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林晚棠和应付高考上,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精力社交。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晚棠的主治医生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别人。 第16章 和沈知意聊天,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女孩。不是“温家刚回来的二小姐”,不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个死了妈的孩子”。就只是温若。 凌晨一点,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不早了,睡吧。明天晚上还聊吗?” 温若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聊。” 沈知意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 5 第二周,温邶风给温若安排了转学。 不是大学,是高中。温若虽然已经高考完了,但她之前就读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教学质量一般,温邶风觉得她需要再补一补,为大学做准备。 “你底子不错,但有些东西你之前的学校没教。”温邶风在早餐桌上说,“我帮你联系了一所国际学校,你先去上两个月,适应一下。” 温若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她想上那所学校,而是因为她知道反对也没用。温邶风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国际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从温家开车要四十分钟。温邶风安排了司机每天接送,但温若拒绝了。 “我自己坐地铁。”她说。 “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被人看到从豪车里下来。”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好。但你要注意安全。” “我十九了,不是九岁。” “十九岁也不安全。” 温若忍不住笑了:“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不是全世界。是足够多。” 温若摇了摇头,拿起书包走了。 第一周在学校,温若过得很安静。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再加上她穿的衣服、用的手机、背的书包都是普普通通的牌子,在一群穿着名牌、用着最新款电子产品的同学中间,她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注意到她,就没有人会问那些烦人的问题——你爸是谁?你家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学过来? 她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了就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吃完去图书馆待着,直到下午上课。 她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们都注意到了她。好到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转学生都这样,一开始装得很认真,过两周就原形毕露了。” “你看她穿的那双鞋,都磨破了吧?” “不会是贫困生吧?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温若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吵架。 她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开到最大,然后继续做她的数学题。 那些话她听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是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孩子”,一直是那个“不知道爸是谁的私生女”,一直是那个“妈妈得了癌症所以没人管”的可怜虫。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同情,习惯了被鄙夷,习惯了被孤立。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替她出头。 那天下午,温若在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块亮斑。 她正要把窗帘拉上一点,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温若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五官很精致,看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你好,”男生笑了笑,“我叫宋辞。” 温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是谁?”宋辞问。 “不想知道。” 宋辞笑了,笑声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跟我说话的人。”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里面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好奇。 “所以呢?”她说。 “所以我想认识你。”宋辞伸出手,“可以吗?” 温若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我在看书。”她说。 “你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跟我说话。” “我不行。” 宋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那个姿势和沈知意有点像,都是那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的感觉。 “温若,”他说,“你知道全校都在议论你吗?” “知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 “为什么?” 温若合上书,看着宋辞。 “因为那些议论我的人,”她说,“没有一个比我考得好。”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亮,图书管理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你太有意思了。”他压低声音,“温若,你太有意思了。” 温若重新打开书,不再理他。 宋辞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对面,拿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会儿字,又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放下。 他就像一个多动症患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温若被他弄得有点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宋辞正用嘴咬着笔帽,冲她眨了眨眼。 温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了张桌子。 宋辞也跟着站起来,换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你到底想干嘛?”温若终于忍不住了。 “想跟你做朋友。”宋辞笑得无辜。 “我不需要朋友。”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我不需要。” 宋辞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知道吗,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小。”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句子小一点。”宋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这说明你其实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温若看着他,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这个人,和沈知意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她。 “你学心理学的?”她问。 “我爸是心理医生。”宋辞笑了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点读心术。” “那你读出什么了?” 宋辞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你不轻易相信别人,因为你相信过,然后被伤害了。” 温若沉默了。 “我说得对吗?”宋辞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打开书。 “我要看书了。”她说。 “好。”宋辞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来。” “我会来的。”宋辞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她低下头,发现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不是她写的。 是宋辞趁她不注意写的。 那行字是:“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温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橡皮,把它擦掉了。 第5章 宋辞 6 第二周,温若和宋辞成了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不太准确。宋辞更像是那种甩不掉的粘人精——不管温若去哪,他都能找到她。图书馆、食堂、走廊、操场,他像是有某种定位功能,总能精准地出现在她身边。 一开始温若很烦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但宋辞这个人有个优点——他话多,但不多问。他不会问“你家到底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过来”“你妈妈怎么了”这种让温若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只会说一些有的没的——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明天的篮球赛他跟隔壁班打赌谁赢,他养的那只猫昨晚又在他床上撒尿了。 温若听着,偶尔回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宋辞也不介意,一个人也能说得很开心。 第三周,沈知意约温若出去喝咖啡。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温若没有课,在家里看书。沈知意发来消息:“出来喝咖啡?我知道一家店,你肯定喜欢。” 温若犹豫了一下,回了“好”。 她换了衣服,下楼。温邶风正好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穿着出门的衣服,问:“去哪?” 第17章 “跟朋友喝咖啡。” 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已经学会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个朋友?”温邶风问。 “隔壁的沈知意。” 温邶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上周。在花园里遇到的。” 温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温若出了门,走到隔壁。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走吧。”沈知意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温若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琴叶榕,吧台上摆着一束洋甘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沈知意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若问。 “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店主是个老太太,自己烘豆子,烘了三十年。” 温若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回味是甜的,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好喝吗?”沈知意问。 “好喝。”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意说话和发消息的时候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她话很多,各种表情符号笑脸符号,像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话很少,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在国际学校怎么样?”沈知意问。 “还行。” “交到朋友了?” “有一个。”温若想了想,“一个叫宋辞的男生,挺烦人的。” 沈知意笑了:“烦人你还跟他做朋友?” “甩不掉。” 沈知意笑得更深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总是用否定句。”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还行’‘有一个’‘挺烦人的’‘甩不掉’——你描述每一件事,都是用‘不那么好’的方式。你好像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说。 “你有。”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承认你喜欢那杯咖啡。你不承认你喜欢那家店。你不承认你喜欢宋辞做你的朋友。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温家。” 温若沉默了。 沈知意说得对。她确实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发现,每次她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消失。 她喜欢和她妈一起住的房子,房子漏雨了。 她喜欢她妈做的面,她妈做不动了。 她喜欢向日葵花田,花田被开发商推平了。 她喜欢那个在白色大门后面握住她手的女孩,那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不承认。不承认喜欢,不承认在意,不承认想要。这样当那些东西消失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难过。 “温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温若抬起头。 “你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沈知意说,“它们不会因为你喜欢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它们。”沈知意笑了,“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消失。”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温若的倒影。 “你说什么?”温若的声音有点涩。 “我说我喜欢你。”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喜欢。” 温若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你吓死我了。”她说。 “你很容易被吓到。”沈知意笑了,“这样不好,这个世界上吓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比如你姐姐。” 温若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眼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沈知意结了账,带着温若走出咖啡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动。 河边有一条长椅,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若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碎钻石。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沈知意说,“坐一会儿,看看水,心情就会好起来。”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温若问。 “当然有。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有烦恼的人。” 沈知意笑了:“每个人都像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温若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水面下有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三个月。我妈说跟着我爸会学坏,我爸说跟着我妈会变软弱。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对方,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跟谁。” 温若没有说话。 “最后法院判给了我妈,”沈知意继续说,“但她拿到抚养权之后,就把我送到国外寄宿学校了。她说她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我理解她,但……” 她笑了一下。 “但理解不代表不受伤。” 温若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你的手好凉。”她说。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天黑了。”沈知意说。 “嗯。” “回去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温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知意也站起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温若,”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做朋友的那种。”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柳枝。 “我知道。”她说。 7 温若回到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若说。 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她问。 温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你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温邶风站起来,“五个半小时。” “我跟朋友喝咖啡,然后在河边坐了坐。” “哪个朋友?” “沈知意。”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的是‘跟朋友喝咖啡’。你没说几点回来,没说去哪家店,没说跟谁。”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温邶风,”她说,“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几点回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 第18章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十九岁,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天黑,不接电话——” “我没听到电话。” 温邶风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递到温若面前。 未接来电:十七个。 温若愣住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果然,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温邶风”。从下午四点半开始,每隔几分钟打一次,一直打到七点。 她真的没听到。河边太安静了,她把手机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 “对不起,”温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听到。”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生气,有担心,还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把声音打开。”温邶风说。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 温若听到了那丝颤抖。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她说。 温邶风转身上了楼。她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扶手,像是需要支撑。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 她点开详情——第一个电话是下午四点半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七点零三分打的。中间每隔十分钟左右一次,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打了两个半小时的电话,茶从热变凉,天从亮变黑。 她是在担心她。 不是那种“你怎么还不回来”的担心,是那种“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担心。是那种心脏被揪着、呼吸不畅、坐立不安的担心。 温若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垫上还有温邶风的体温。坐在这里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一定无数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无数次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无数次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温若把脸埋进手掌里。 “温邶风,”她小声说,“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温若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上了楼。 她走到温邶风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又放了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 她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晚安。”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看着那个“嗯”字,知道温邶风还在生气。不是因为生气才回一个字,是因为她在控制自己。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缝。她以前没注意到过,今天灯光的角度刚好,让她看到了那条裂缝。 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在这间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每一件东西都精心挑选的房间里,有一条裂缝。 温若盯着那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8 一个月后,温若在国际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 她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除了宋辞之外,还有一个叫林微的女孩。林微坐在她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成绩很好,不爱说话,但每次温若遇到不懂的问题问她,她都会认认真真地解释,直到温若听懂。 温若的成绩依然很好。好到老师们开始用她当例子来刺激其他学生——“你们看看温若,转学过来的,比你们考得都好”。每次听到这种话,温若都觉得不舒服,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不舒服。 宋辞说:“因为你不想被当成异类。” “我没有。” “你有。你希望自己是一块灰色的石头,没人注意到你。但你的成绩太好,灰色石头做不到。” 温若没有反驳。因为宋辞说得对。 她确实不想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意味着被评判,被评判意味着被伤害。她宁愿当一块灰色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现实不允许。 因为她姓温。 那天下午,温若在走廊上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拦住了。 领头的女生叫赵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在学校里很有势力。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温若。 “你就是温若?”赵琳问。 温若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家的那个?”赵琳上下打量着她,“也不怎么样嘛。” 旁边几个女生笑了起来。 温若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就那样看着赵琳,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们温家最近是不是要跟赵家合作一个项目?”赵琳歪着头,“我听我爸说的。所以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 温若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是害怕,是不想浪费口水。跟这种人吵架没有意义,她们不会因为你的反驳就改变对你的看法,她们只会因为你的反应而变本加厉。 “你哑巴了?”赵琳皱了皱眉。 “没有。”温若说,“我只是觉得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赵琳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若看着她,一字一顿,“跟你说话,浪费时间。”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赵琳的脸涨得通红,她伸出手想推温若,但手还没碰到温若的肩膀,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抓住了。 “赵琳。”宋辞的声音从温若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在学校动手,不太好吧?” 赵琳看到宋辞,脸色更差了。她甩开宋辞的手,瞪了温若一眼,带着人走了。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 “你不需要帮我。”她说。 “我没帮你。”宋辞把手插进裤兜里,“我在帮赵琳。她要是打了你,温家不会放过她。” 温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是在帮人,非要说成是在帮别人。” 宋辞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发现了。”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 “赵琳为什么会找你麻烦?”宋辞问。 “不知道。” “因为你姓温。”宋辞说,“在这个学校,姓温就是原罪。温家太有钱了,有钱到让人嫉妒。你越是低调,他们越觉得你在装。” “那我要怎么做?高调一点?” “不用。”宋辞看着她,“你就做你自己。不管你怎么做,都会有人说三道四。所以你不如做自己。” 温若沉默了一会儿。 “宋辞,”她说,“你爸真的是心理医生吗?” “真的。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遗传了他的天赋?” 宋辞笑了:“算是吧。不过我更喜欢画画,不想当心理医生。” “你喜欢画画?” “嗯。我画得还不错,要不要看?” “不要。” 宋辞假装受伤地捂着胸口:“你这么无情?” 温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9 十一月底,天气转凉。 温若在温家住了快三个月了。她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习惯王妈每天早上准备的早餐,习惯花园里夜来香的味道,习惯二楼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习惯温邶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回家的脚步声。 她也开始习惯温邶风。 或者说,她开始发现自己对温邶风的某种“不习惯”,正在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比如,她发现自己会在温邶风回家的时间点放下手里的书,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听到汽车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快一拍;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她的心跳会再快一拍;听到温邶风上楼的脚步声,她的心跳会快得不像话。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吃早餐的时候偷偷看温邶风。看她的侧脸,看她握咖啡杯的手,看她翻报纸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看得太专注,有时候会忘了吃东西,温邶风会抬头看她一眼,问“怎么了”,她会摇摇头说“没事”,然后低下头,耳朵发烫。 比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温邶风对她的看法。她以前穿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出门前会在镜子前面多站几分钟,换了三四套衣服才出门。她以前不化妆,现在开始学着涂口红、画眉毛。她以前觉得这些事很无聊,现在觉得——如果能换来温邶风多看她一眼,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温邶风是她姐姐,她希望姐姐喜欢她,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她想在姐姐面前好看一点,这也很正常。她关心姐姐几点回家,这还是正常。 第19章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温若在厨房倒水,温邶风从书房出来,也来倒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中间隔了一个岛台。温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贴着面膜。温邶风穿着家居服,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 “你的面膜贴歪了。”温邶风说。 温若伸手摸了摸,确实歪了。她把面膜揭下来重新贴,但贴了半天还是歪的。 温邶风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 “别动。”她说。 温若站着不动。 温邶风伸出手,捏住面膜的边缘,慢慢地、仔细地把它贴正。她的指尖很凉,偶尔碰到温若的脸颊,温若的皮肤就会微微发烫。 “好了。”温邶风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温若能看到温邶风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贴着面膜、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人。 “谢谢。”温若说。 “不用。”温邶风转身去倒水。 温若站在岛台旁边,看着温邶风的背影。家居服是深灰色的,面料柔软,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的肩很窄,腰很细,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感。 温若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海。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摔了。 “怎么了?”温邶风回过头。 “没什么。”温若转过身,快步走出厨房。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疯了。”她小声说,“温若,你疯了。” 她走到洗手间,把面膜揭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发红,眼睛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你疯了。”她又说了一遍。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知道你没疯。你知道这很正常。你只是—— 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温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冰,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很快。 她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滴从下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温若,”她对自己说,“她是你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是你的姐姐。” “你不能喜欢她。” “你不可以喜欢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红了。 “你不可以。”她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10 十二月,温若在学校的处境变得更复杂了。 赵琳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含沙射影的东西,不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有些人啊,以为自己姓温就了不起,实际上连亲爸都不要她。” “私生女就是私生女,穿再好的衣服也遮不住骨子里的low。” “听说她妈是得癌症死的?报应吧。” 温若看到了这些。每一条都看到了。 她没有回复,没有举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把那些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宋辞也看到了。他气得不行,说要去找赵琳算账。温若拦住了他。 “不用。”她说。 “为什么不用?她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是事实。”温若打断他,“我是私生女,我妈是得癌症死的,我亲爸确实不要我。” 宋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的手。 温若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宋辞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 她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温若回到家,发现温邶风在等她。 温邶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社交媒体页面。 温若走近了一点,看到那是赵琳的主页。 “你看了?”温若问。 “嗯。”温邶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愤怒的难看,是一种更冷的、更可怕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难看。 “你不用管,”温若说,“我不在意。” “我在意。” 温若看着她。温邶风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我已经让人联系了赵氏集团,”温邶风说,“那个项目,温氏退出。” 温若愣住了。 “你疯了?”她说,“那个项目值几个亿。” “值几个亿的项目,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 温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邶风,”她说,“你不用这样。” “我不用做任何事。”温邶风站起来,合上电脑,“但我选择了做这件事。” 她拿起电脑,往楼上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 “谢谢你。”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不用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上楼了。 温若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宋辞握过的那只手,温度已经散了。 但温邶风站过的那个位置,地板上似乎还留着她鞋跟的痕迹。 温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痕迹。 什么都没有。地板是干净的,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但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11 圣诞节前一周,温邶风出差了。 这是温若回温家以来,温邶风第一次出差。以前她每天都会回家,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会回来。但这次要去三天,去另一个城市谈一个并购案。 温邶风走的那天早上,在餐桌上跟温若说:“我这三天不在,你有什么事找王妈,或者打电话给我。” “知道了。”温若说。 “手机保持畅通。” “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出去太晚。” “知道了。”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拿起包,走了。 温若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着王妈做的三明治。三明治还是那个味道,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外酥里软。但今天吃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少了温邶风坐在对面。 温邶风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那张桌子有什么特别的。温邶风不在了,她才觉得那张桌子空得让人不舒服。 第一天,温若正常上课,正常吃饭,正常看书。一切都正常,但她的手机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次。没有消息。温邶风没有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有给温邶风发。 她告诉自己,不要主动发。她不想让温邶风觉得她离不开她。 第二天,温若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而是因为温邶风以前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长篇大论,就是简单的“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早点睡”。那些消息温若从来不回,或者只回一个字,但她习惯了看到它们。 现在那些消息不见了。她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她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温邶风发了一个“嗯”,她发了一个“知道了”。 她打了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出差顺利吗?” 又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姐。” 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还是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在下雨。十二月的雨又冷又湿,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花园里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夜来香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被雨打落的花瓣,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温邶风没有发消息。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想她了。 不是那种“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想,是那种“心脏被挖掉了一块”的想。是那种呼吸不畅、坐立不安、什么都做不了的想。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温邶风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怎么了?”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温若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第20章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出什么事了?” “没有。”温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明天下午。”温邶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航班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温若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温邶风说。 温若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花瓣还在落,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难过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温邶风”,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她打了四十七秒的电话,心脏跳了四十七下。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温若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机场。 她站在到达口,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温邶风的航班准点,三点落地。 她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看了无数次手机,整理了几十次头发,对着玻璃门检查了十几遍妆容。她今天化了妆——不是随便涂两下那种,是认真的、花了半个小时的那种。她还换了一条新裙子,墨绿色的,是上周末跟沈知意逛街时买的。沈知意说这个颜色衬她的肤色,她当时说“随便”,其实在心里默默记住了。 三点十分,温邶风从到达口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灰色的西装,头发盘着,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她拉着一个行李箱,步伐很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她看到温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走,走到温若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我说了来接你。”温若说。 温邶风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脚上的高跟鞋上。 “你化妆了。”温邶风说。 “嗯。” “裙子新买的?” “嗯。” “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她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屏幕是黑的。 “走吧。”她说,转身往外走。 温邶风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温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温邶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你开车?”温若问。 “嗯。你还没拿驾照。” “我下周去考。” “考过了我给你买车。” 温若转头看着她:“你不用什么都给我。” “我想给。” 温若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看着她专注看路的表情。 “温邶风。”她说。 “嗯。” “你这三天,有没有想我?”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有。”她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温若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她们在往前。 “我也有。”温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但温邶风听到了。 因为车速慢了一瞬。不是刹车,是油门松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若没有看她。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伪装,没有自嘲,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开心。 第6章 吻 12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温邶风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灭了。黑暗中,温若听到温邶风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若。”温邶风说。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若转过头。黑暗中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 “哪句话?”她明知故问。 “你说你也想我。”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想你了。”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床厚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温若能闻到温邶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机场的空气、咖啡和疲惫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不应该想我。”温邶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姐。” “所以呢?” “所以——”温邶风顿了一下,“你应该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的圈子,你的世界。我不应该成为你世界的中心。” 温若看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拒绝。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害怕自己成为温若世界的中心,害怕自己离不开温若,害怕自己会越过那条线。 “温邶风,”温若说,“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 车库的灯亮了。 声控灯被她的声音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车内的两个人。 温邶风看着温若,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惊讶,还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脆弱到极致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温若,”她说,“我是你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温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要再用这个当借口了。” 温邶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若也下了车。她绕过车头,走到温邶风面前。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温邶风低着头,看着地面。车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纹,有油渍,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看着我。”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动。 温若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 四目相对。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红。 “你在怕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怕我说出来?”温若的声音很轻,“你怕我说出来之后,我们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已经回不去了。”温若说,“从你第一次在我酒里下药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库里的灯灭了。声控灯在她们沉默的时候自动熄灭了,黑暗重新将两个人吞没。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觉得骨头在响。 “你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我一直知道。”温若说。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离开?”温若笑了,笑声在黑暗的车库里回荡,“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我。” 温邶风的手松了一点。 “哪怕那种在乎是畸形的。”温若的声音低下去,“哪怕你在我酒里下药,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哪怕你用‘管教’的名义,做着所有越界的事情。” “我——” “但你还是在乎我的。”温若打断她,“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我妈死了之后,就只有你了。” 温邶风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坐在地上,靠着车门,仰着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车库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了管线和灯架,像一个复杂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温若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着车,面对着车库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院子里的路灯。 “温邶风,”温若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沉默了很久。 第21章 “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温邶风说。 温若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碗面里?” “嗯。” “放了什么?” “安眠药。” 温若闭上眼睛。 第一天晚上。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那句“欢迎回家”——里面掺了安眠药。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不睡觉。”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报告,“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你房间,听到你在哭。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你跟王妈说你是喝水喝多了。”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为没人知道。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二天晚上,”温邶风继续说,“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半片安眠药。你睡了六个小时。第三天晚上,你又在哭,我又放了。” “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哭得少了。但你还是睡不着。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点才能睡着。我看你白天没精神,就在你晚餐的汤里加了小剂量的助眠成分。” 温若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温邶风的侧脸。 “你一直在看着我?”她问。 “嗯。” “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裙子上,墨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温邶风,”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下药?” “你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温邶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温若,“你从七岁开始,就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哭,一个人失眠,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帮助。”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愿意接受的方式。”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越界了。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好睡觉。” 车库的灯又亮了。 声控灯被温若的哭声激活了,惨白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切。 温若看到了温邶风的脸。 她在哭。 温邶风在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永远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坐在地上,靠着车门,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温若看着她,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温邶风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的身体颤了一下。 “别哭了。”温若说,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哭。”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泪还在流。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你说你没哭,”温若说,“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水。” “什么水?” “不知道。” 温若笑出了声。她收回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温邶风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上,并排靠着车门,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哭,一个笑,一个又哭又笑。 车库的灯灭了。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我不会离开。” 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离开。”温若握紧了她的手,“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不管你怎么管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离开。” 温邶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应该——”她开口。 “别说‘不应该’。”温若打断她,“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湿润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是眼泪。是嘴唇。 温邶风的嘴唇。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时间很短,短到温若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一个吻。 但她的皮肤记得。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在温邶风的嘴唇离开之后,依然在发烫。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 “嗯。”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可怜我。” 温若深吸一口气。 “不是可怜。”她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把刀,“是因为我——” 车库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打断了温若的话。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温若看到温邶风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灯光下,脸上没有泪痕,头发没有乱,衣服没有皱。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好像刚才坐在地上哭的那个人不是她。 好像刚才那个落在手背上的吻不是她给的。 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进去吧。”温邶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外面冷。” 她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车库,走进院子,走向主宅的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她低头看着那块皮肤,看着上面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皮肤。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吻。 一个在黑暗中落下的、轻得像羽毛的、几乎不存在的吻。 那个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它留下了。 在温若的皮肤下面,在血液里,在骨头里。 在每一个温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温若把手握成拳头,把那块发烫的皮肤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走出车库,跟着温邶风的脚步,走进了那扇白色的大门。 尾声 那天晚上,温若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失眠。是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车库里的那个吻。想温邶风流泪的样子。想她说的那些话——“你不应该想我”“你不应该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可怜我”。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 她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发出去。 几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没。” 温若看着那个“没”字,想了很久,又打了几个字:“我也没。” 温邶风:“嗯。” 又是“嗯”。永远都是“嗯”。温邶风的“嗯”就像一面墙,挡在她们之间,让温若看不到墙那边到底是什么。 但今天,温若看到了一点点。 墙那边不是空的。墙那边有一个人在哭,在发抖,在害怕。 那个人和她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若打了很长一段话:“温邶风,我今天在车库里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知道你给我下药,知道你在看我,知道你管我管得不像姐姐。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她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出去。 温邶风:“晚安。”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林晚棠。 “妈,”她小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夜来香的甜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弥漫在房间里。 温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流泪的样子。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黑色的衣领上。 第22章 但温若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 因为那是温邶风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那是温邶风第一次,让她看到了水面下的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很沉,很复杂。 但温若不怕。 她从来不怕水。 第7章 订婚 1 温若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温邶风订婚了。 消息来得毫无预兆。十二月二十三号,温若期末考试结束,从学校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大厅里坐满了人。温父、温老爷子、几个叔叔伯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比她的命还粗的珍珠项链。 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温若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异样。 “回来了?”温父看了她一眼,“过来坐。” 温若走过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王妈端来一杯茶,她没喝,双手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 “何太太,”温父对那个穿香奈儿的女人说,“这是我们家老二,温若。” 何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温若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那个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一种温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温家二小姐,听说过。”何太太笑了笑,笑容礼貌但疏离,“长得真好看。” 温若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在谈你姐姐的婚事。”温父说,“何太太的儿子知远,你们还没见过吧?”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婚事。 温邶风的婚事。 她抬起头,看向温邶风。温邶风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看不到表情。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知远今年二十八,在何氏集团做投资总监,”何太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哈佛毕业,长得也好看,配你们家邶风正好。” 温父连连点头:“何知远这孩子我见过,确实不错。” 温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温若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他们在这里谈婚论嫁,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家的女儿,我家的儿子,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没有人问温邶风愿不愿意,没有人问温若知不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何太太站起来,“下个月十六号,先办订婚宴。婚礼的事后面再慢慢商量。” 温父也站起来:“好好好,就这么定。” 两个人握手,像签了一份合同。 何太太走了。温父送她出去。温老爷子也站起来,经过温若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若和温邶风。 温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温邶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花园。 “你要结婚了?”温若问。 “订婚。”温邶风纠正。 “有什么区别?” 温邶风没有回答。 温若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温若觉得她们之间隔了一整条银河。 “你认识那个人吗?”温若问。 “见过几次。” “你喜欢他吗?”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重要。”她说。 “不重要?”温若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要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人,你说这不重要?”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温若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深。 “温若,”她说,“有些事情,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责任,是义务,是家族。”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我是温家的长女,我有责任维护家族的利益。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是最稳固的合作方式。”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牺牲自己?”她说。 “不是牺牲。”温邶风说,“是选择。” “你骗人。”温若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骗你自己。” 温邶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花园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温邶风的脸上,给她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温若,”温邶风终于开口,“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跟我没有关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我的事。”温邶风说,“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什么?”温若打断她,“我不需要关心你?不需要在乎你?不需要——”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疲惫。 “你需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温邶风说,“上大学,交朋友,做你喜欢做的事。不要把我当成你世界的中心。” “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温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不要是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窗外的花园里,夜来香开了,甜腻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熏得温若想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大厅。 2 温若没有回房间。她走出了主宅,穿过花园,走到那堵灰色的墙前面。 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沈知意站在喷泉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沈知意。”温若叫她。 沈知意抬起头,看到墙头上的温若,笑了。 “你怎么爬墙了?”她走过来,双手撑在墙头上,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姿势。 “我想跟你说话。”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慢慢淡了。 “你怎么了?”她问。 “我姐姐要订婚了。” 沈知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跟谁?” “何氏集团的少东家,何知远。”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那是你姐姐的喜事。” 温若看着她,眼眶红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叹息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隔着墙对视。夜风吹过来,沈知意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进来吧,”沈知意说,“门没锁。” 温若绕到隔壁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知意的院子比温家的小,但更有人气。地上铺着鹅卵石,两边种着各种花草,虽然冬天了,但还有几株茶花开着,红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格外鲜艳。 沈知意拉着温若的手,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喝茶。”沈知意倒了一杯茶推给她。 温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回甘。 “你姐姐为什么要订婚?”沈知意问。 “家族联姻。”温若说,“何氏是温氏最重要的合作伙伴,联姻能巩固关系。” “你姐姐同意吗?” “她说这是她的选择。” “你觉得呢?” 温若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觉得她在骗自己。”她说。 沈知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不喜欢那个人,”温若说,“她谁都不喜欢。她只喜欢——” 她停住了。 “只喜欢什么?”沈知意问。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只喜欢工作。”温若说。 沈知意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理解,有心疼,但没有拆穿。 “温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姐姐订婚,不只是因为家族?” 第23章 “还因为什么?”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 “你。”沈知意看着温若,“因为你。”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不明白。”她说。 “你明白。”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夜风吹过,茶花的香味混着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温若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 茶汤里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 “沈知意,”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温家?不应该认识她?不应该——” “不应该喜欢她?”沈知意接过她的话。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评判,没有任何惊讶,好像温若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沈知意说,“从你第一次站在墙那边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知意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递纸巾。她就那样坐在对面,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哭完。 温若哭了很久。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石桌上,滴在茶杯里,滴在她的手背上。 沈知意伸出手,覆上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温若,”她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她是我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但她是我姐姐。” “那又怎样?”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法律上你们是姐妹,但感情上,你们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你喜欢她,她没有拒绝你——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来看,她甚至可能也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要订婚?”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 “害怕承认。”沈知意看着温若的眼睛,“承认喜欢你,意味着要面对太多东西。家族的压力,社会的眼光,自己的道德底线。她是一个把责任和义务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让她承认自己喜欢妹妹——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对她来说,可能比死还难。”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沈知意说,“订婚,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把自己埋进责任和义务里。这样她就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那我怎么办?”温若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你怎么办,取决于你想要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要她幸福,那就让她去订婚,让她过她选择的生活。如果你想要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你想要她,那就去争。” 温若抬起头,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争?”温若重复了一遍。 “争。”沈知意说,“不是为了破坏她的订婚,是为了让她知道——她还有另一个选择。” 温若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茶花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 温若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很软,边缘有一点枯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她说。 “你有。”沈知意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得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活到了现在。”沈知意看着她,“你妈妈生病两年,你一个人扛着,没有放弃。你来温家三个月,面对所有人的审视和评判,没有退缩。你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你没有逃跑。” 沈知意握紧了她的手。 “温若,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温若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知意笑了,“我是你朋友嘛。” 温若也笑了。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站起来。 “我回去了。” “好。” “沈知意。” “嗯。” “你说的话,我会记住。” 沈知意看着她,笑容很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你姐姐等太久。” 温若转身走了。走出沈知意的院子,穿过花园,走回主宅。 她推开门,大厅里很安静,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夜灯还亮着。 她上了楼,经过温邶风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停下来,站在门口。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在门板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3 订婚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城市炸开了。 第二天早上,温若打开手机,铺天盖地都是温邶风订婚的新闻。“温氏集团千金与何氏少东家联姻”“商界最强cp诞生”“温何联姻,强强联手”——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配图是温邶风和何知远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般配得让温若想吐。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吃早餐,直接出了门。 司机赵叔在门口等着。温邶风安排的,说是天冷了,不让温若再坐地铁。 “去学校。”温若说。 车驶出温家,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温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街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正在崩塌。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到了学校,温若刚走进校门,就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温邶风订婚了。” “温邶风是谁?” “温家的长女啊,温若的姐姐。” “哦,那个私生女的姐姐?” “对啊,你看温若今天会不会来学校?” “来了来了,就在后面。” 温若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 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走过去,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宋辞已经到了,看到温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在温若的桌上放了一杯热可可。 温若看着那杯热可可,抬起头看了宋辞一眼。 宋辞冲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温若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上课铃响了。老师在讲台上讲课,温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黑板,但视线是模糊的,黑板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看不清楚。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也是模糊的。 她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点,但很快又模糊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灰色的名片。 温邶风的名片。 她拿出来,放在课本下面,用指尖摩挲着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前,温邶风把这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温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出笔,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 “温邶风,你骗人。”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把名片翻回正面,塞回兜里。 下课铃响了。温若站起来,走出教室。宋辞跟在她身后。 “温若。”他叫她。 温若停下来。 “你还好吗?”宋辞问。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好。” 温若转过身,看着宋辞。宋辞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的人。 “我姐姐订婚了。”温若说。 “我知道。” “所有人都知道。” “温若——” “我没事。”温若打断他,“我真的没事。”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他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时间会治愈一切”之类的废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温若的手。 “如果你需要我,”他说,“我在这里。”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谢谢。”她说。 宋辞松开她的手,笑了笑:“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 4 订婚宴定在一月十六号,地点是城郊的温氏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