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 第1章 《笼中雀》作者:予秋池【cp完结+番外】 简介: 苦苦追求的初恋级omega结果把我标记了 表面纯良和煦omega实际阴郁冷漠enigma攻 风流潇洒自恋逐步沦陷被调教alpha受 姜浪有话说:后期追妻火葬场,但没想过原来我才是妻子。 学院里无人不知,姜浪是站在金字塔尖的alpha——俊美、有钱、风流不羁,想要的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直到他遇见了祝南烛。 文学系的白月光,温柔和煦,对谁都如沐春风。姜浪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场手到擒来的猎艳,却发现这个人像一面磨砂玻璃,永远看不透背后的真实。 他送早餐、陪吃饭、记住对方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不可一世的浪子变成了摇尾乞怜的狗。 而祝南烛只是微笑着,把所有人挡在同一道门外。 “你不是第一个。”他说。 姜浪在酒吧喝到烂醉,哭得鼻子红红的样子被挂上校园论坛,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话。 他不知道的是,祝南烛看着那张照片,眼底亮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当一场意外的信息素暴走揭开祝南烛的真实性别——enigma,那个站在食物链最顶端、可以标记任何人的存在——姜浪才意识到,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 他才是猎物。 而那个温柔的、和煦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白月光,正微笑着布下一张他永远挣脱不了的网。 ps:首作,后续作品会提升质量等 标签:强强、he、美人攻、abo、校园、架空、情感、狗血、青春 # 上 第1章 注意 他叫姜浪,姜太公钓鱼的姜,浪荡不羁的浪。 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就预料到他将来会是个什么德性。他说得对,他确实浪,但他浪得有资本——脸好看,钱管够,信息素还是正儿八经的alpha,顶级的那种。 在这个世界上,alpha分三六九等,而姜浪站在最上面那一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他十六岁分化那天起,整个学院里但凡对性别有点概念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omega们欲迎还拒地瞟他,beta们羡慕又忌惮地打量他,连那些alpha同学都下意识地在他面前收敛几分。 他不谦虚。他从来都不谦虚。 谦虚是给那些需要靠品德弥补实力的人准备的,他不需要。他开最好的车,穿最贵的衬衫,追最好看的人——男女不限,omega优先,但偶尔遇到长得漂亮的beta他也不挑。 他的人生信条很简单: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学院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行走的春药”。说实话,他觉得这外号挺土的,但他确实没有反驳,因为他的信息素是雪松混着海盐的味道,据某位omega学姊的原话——“闻到腿就软”。 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费尽心思喷香水、练身材、学穿搭,到头来还不如他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 但姜浪不介意。这个世界不公平,而他恰好站在赢的那一边。 开学那天,九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昏。他靠在教学楼的廊柱上,百无聊赖地听沈焕在旁边念叨他暑假睡了几个omega。 “……然后那个艺术系的,腿特别长,你记不记得?就去年校庆跳舞那个。”沈焕叼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说,“我还记得,她信息素是栀子花的,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个味儿。”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姜浪懒洋洋地问他。 “有啊。”沈焕冲他挤了挤眼睛,“还有钱。钱和色,人生的两大终极追求,哈哈。” 姜浪嗤笑一声,没接话。沈焕是他在这个学院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准确地说,是唯一一个能跟他平起平坐的朋友。他也是alpha,家里做地产的,跟姜浪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产业不同,他家的钱来得明明白白——当然,明不明白其实无所谓,反正他们俩都是那种从小就知道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样的人。 “哎,你看那边。”沈焕忽然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下巴朝教学楼门口扬了扬。 姜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站着一个男生。 说实话,他见过的好看的人太多了,多到他的审美阈值已经被拉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高度。普通人觉得惊为天人的长相,在他眼里也就是“还行”的水平。但这个人—— 怎么说呢。 他眉眼很美,但是不是带刺那种精致——不过只要去看一眼就会给人留下印象,而且……他身上有一种……质感。对,就是质感。像一件被仔细打理过的羊绒大衣,不张扬,不刺眼,但你知道它贵,知道它好。 他穿着学院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是自然的黑色,略长,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耳廓。他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种笑容温温和和的,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人舒服。 但姜浪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他在笑,但眼睛没有在笑。不是那种假笑,而是……他的眼睛深处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像一潭深水,表面被风吹出涟漪,底下纹丝不动。 有意思。 “那是谁?”姜浪问沈焕。 沈焕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祝南烛。文学系的,大二,跟你一届。” “祝南烛。”姜浪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品一口酒,“名字也好听。” “得,又来一个。”沈焕翻了个白眼,“姜浪,你能不能收敛点?你上个学期追的那个体院的omega,分手费还没结清呢。” “那叫分手礼物,不叫分手费。”姜浪纠正他,“而且我们好聚好散,人家也没说什么。” “人家敢说什么?你姜大少爷追人的时候甜言蜜语,甩人的时候干净利落,谁说得过你?” 姜浪笑了笑,没理他的挖苦,视线重新落回祝南烛身上。 这时候他已经跟身边的人分开了,独自朝图书馆的方向走。他的步态很稳,背脊挺得很直,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拔——就是自然而然的,像一棵树。 “他是alpha还是beta?”姜浪问。 沈焕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看着他:“你连人家性别都不知道就想下手?” “我就是问问。” “omega。”沈焕说,“而且是那种……怎么说,很受欢迎的那种omega。你别看他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追他的人排着队呢,但没一个成功的。” “哦?”姜浪来了兴趣,“一个都没成?” “一个都没成。上学期医学系那个alpha,家里也挺有背景的,追了他整整一个学期,送花送礼物请吃饭,结果你猜怎么着?祝南烛收了礼物,但人没答应。那alpha气得够呛,说他吊着人玩。但祝南烛的理由也很正当——‘我没有要求你送我任何东西,这些都是你自愿的。’” 姜浪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沈焕狐疑地看着他。 “笑他挺有意思的。”姜浪说,“收了礼物不答应人,这不就是我干的事吗?” “……”沈焕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你俩确实挺像的。都挺不像人的。” “你怎么说话的?” “实话实说。” 姜浪又看了一眼祝南烛消失的方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痒。 他喜欢这种感觉。那种“不确定能不能得到”的感觉,那种“需要花点心思”的感觉。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没意思,主动贴上来的omega也没意思——他姜浪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送上门的。 但祝南烛不一样。 他是那种……需要他走过去的人。 第2章 追求 观察了几天后,姜浪下了个决定——追求祝南烛。 这个决定做得很随意,就像他过去每一次决定追一个人一样随意。但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次“随意”会变成后来那副样子。 如果早知道……他大概就不会那么做了。 第一次正式接触,是在学院图书馆。 他打听到祝南烛每天下午没课的时候都会去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看一些他连书名都读不顺的书——什么《存在与虚无》,什么《忧郁的热带》。他翻了翻其中一本的简介,满篇都是“结构主义”“人类学”之类的词,看得他脑仁疼。 但他还是去了。 他挑了一个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刻意没喷香水,也没刻意释放信息素——对付这种看起来矜持的人,不能太直接,得慢慢来。 祝南烛果然在看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尖有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翻书磨出来的。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专注又安静。 第2章 姜浪没急着搭话。他有的是耐心——至少在最初的时候是这样。 他随便抽了一本杂志翻着,余光一直落在祝南烛身上。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祝南烛动了,把书合上,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姜浪抓住这个时机,侧过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太刻意的声音说:“这本书好看吗?” 祝南烛转过头来看他。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更好看了。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秋天快落山的太阳照在树干上的颜色。他看着姜浪,目光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刚好是“礼貌的陌生人”该有的弧度。 “还不错。”他说,声音温润。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姜浪说。这是句很俗的搭讪台词,但他故意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长得好看,好看的男生说这种话,在别人听来就不像搭讪,像“命运的安排”。 祝南烛果然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是吗?” “嗯,开学典礼那天?你是不是上台念过什么?” 其实姜浪没有印象,他就是随便编的。但祝南烛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你大概认错人了。” “不可能。”姜浪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认真,“你这种长相,我不可能认错。” 这句话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一般人听到这话,要么脸红,要么笑骂他油嘴滑舌,要么偷偷高兴但装作不在意。 但祝南烛的反应不在以上任何一种里。 他只是看着姜浪,眼睛里那层温和的面具纹丝不动,然后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把目光移回到书上。 那个“嗯”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还是“你继续说”,还是“你可以走了”? 姜浪居然没判断出来。 这就很有意思了。 他姜浪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读不懂反应的人。每个人的反应都是有模式的——害羞的、高傲的、欲擒故纵的、真心实意的——但祝南烛不在任何一个模式里。 他就像待在一层磨砂玻璃的后面,你明明知道后面有东西,但就是看不清楚。 这种感觉让姜浪有点烦躁,但更多的是兴奋。 接下来的日子,姜浪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祝南烛的生活里。 他上课的教室楼下,他靠着车门等他;他吃饭的食堂窗口前,他“恰好”排在他后面;他晚上去操场散步的路线,他“恰好”也在跑步。 姜浪没有像别的追求者那样送花送礼物——他观察过,那些东西祝南烛收是收了,但从来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欣喜。他拆礼物的表情跟拆快递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拆快递——至少拆快递的时候他还会好奇里面是什么。 所以姜浪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送他东西,他“借”他东西。 “嘿,祝南烛,你有充电线吗?我手机没电了。” “祝南烛,这本你借过吗?怎么样?值得看吗?” “祝南烛,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没带?那一起走吧。” 这些小伎俩说不上高明,但有效。因为它们在制造交集的同时,不会给祝南烛拒绝的理由——拒绝一束花很容易,但拒绝一个“借充电线”的请求就显得太小气了。 祝南烛果然没有拒绝他。 每次姜浪找他说话,他都会耐心地回答,语气温和,态度友好,甚至会主动问姜浪一些问题——“你今天没课吗?”“你刚才说的那个电影我也看过。”——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会太热络让人觉得他在讨好姜浪,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他在敷衍姜浪。 太完美了。 完美到姜浪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往深处想。 一个人对所有人都温和,要么是他真的天性善良,要么是他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同一道门外。前者是性格,后者是策略。 姜浪直觉是后者。 但他没有证据,也不在乎。不管祝南烛是真的温柔还是假的温柔,他只知道——他想得到他。 这种“想”跟他以前对别人的“想”不太一样。以前他想要一个人,是因为他/她好看,因为带出去有面子,因为身体契合度高,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但祝南烛不一样。 他想要他,是因为他让姜浪觉得……他姜浪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种感觉很陌生。姜浪是姜浪,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什么都是”——有钱,有颜,有信息素,有家世。但祝南烛看他的眼神,跟看图书馆管理员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他看图书馆管理员的时候,至少会为了还书日期讨价还价两句。看姜浪的时候,就是那种……看清楚他的意图后,并不在意的、冷淡的表情。 这让他非常、非常、非常想让他用别的眼神看自己。 任何别的眼神都可以。 第3章 困惑 追了一个月之后,姜浪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境地。 祝南烛对他还不错——不少人都觉得他们俩可能发生了点什么。他有时会帮姜浪占座,偶尔会给他带咖啡(“顺便买的”),会在姜浪说了冷笑话之后配合地弯一下嘴角。 他们甚至一起吃过几次饭,不是那种正式的约会,就是食堂里面对面坐着,他吃他的清汤面,姜浪吃他的红烧排骨。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沈焕在健身房问姜浪,他正在举杠铃,肱二头肌鼓得像小山包。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了。你跟祝南烛,到底成了没有?” 姜浪躺在卧推架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没成。” “没成?都一个月了还没成?”沈焕放下杠铃,擦了把汗,表情古怪地看着姜浪,“姜浪,你以前追人,一个星期就拿下了吧?”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不一样。”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姜浪当时没太在意的话:“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你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有一瞬间的认真,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吊儿郎当盖过去了,“别到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 “怎么可能。”姜浪笑了一声,从卧推架上坐起来,“我姜浪什么时候为谁搭进去过?” 沈焕没再说什么,拿起水瓶灌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的时候,姜浪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但姜浪没多想。 沈焕这个人,他认识他三年了,他是那种典型的alpha——张扬、好胜、喜欢掌控。他身边从来不缺omega,换人的速度比姜浪还快。他们俩经常被人拿来比较,有人说他们是“学院双璧”,也有人说他们是“两条恶犬”。 姜浪不介意。沈焕也不介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喝酒、吹牛、互相损,偶尔一起打打游戏骂骂世界。他是姜浪为数不多的、不会用“姜家的钱”或者“顶级alpha”来定义他的人。 所以沈焕说“你小心点”的时候,姜浪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但是他发现自己错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姜浪约祝南烛去看电影——不是什么文艺片,就是一部商业爆米花大片。他寻思着文艺片有点闷,不适合他这种坐不住的人,而且爆米花电影多好,黑灯瞎火,适合干点别的。 祝南烛答应了。 他居然答应了。 姜浪有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得意——你看,再难搞的人,也架不住他姜浪的死缠烂打。 电影是晚上八点的场,姜浪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电影院,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祝南烛七点五十八分到的,不早不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 “等很久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但表情看不出任何愧疚。 “没有,刚到。”姜浪把可乐递给他,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 祝南烛没有躲。 也没有回应。 就是很自然地接过了可乐,就像接一杯水一样自然。 他们进了影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个位置是姜浪特意选的,最后一排,角落,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他以前带别人来看电影,坐这个位置的时候,对方通常都会心领神会地笑一下,或者故意问一句“怎么坐这么偏”。 祝南烛什么都没问。他坐下来,把可乐放在扶手的杯座里,然后安静地等电影开场。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姜浪偷偷看了他一眼。荧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晃动,像蝴蝶扇翅膀。 姜浪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以前在电影院摸过别人的手,搂过别人的腰,甚至亲过别人的脖子——那些时候他的心跳都很平稳,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该加速的时候加速,该减速的时候减速,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第3章 但这一刻,他只是看了祝南烛一眼,心跳就乱了。 电影演了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他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自然地、不刻意地、让他不会反感地——靠近他。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假装犯困,头往祝南烛那边歪。 这个办法确实笨,但有效。他的头靠过去的时候,闻到了祝南烛身上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omega的信息素是需要释放才能闻到的,平时闻不到。他闻到的只是祝南烛沐浴露的味道——大概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很淡,带一点点苦,像被碾碎的薄荷叶子。 祝南烛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 他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棵树,任由姜浪的脑袋歪在他肩上。 姜浪维持着这个姿势,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这太丢人了,他姜浪,堂堂顶级alpha,靠在一个omega肩上,居然耳朵红了。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他“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我睡着了?不好意思。” “没事。”祝南烛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浪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浅灰色的毛衣上,被自己靠出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我把你衣服弄皱了。”他说,伸手想去抚平那块痕迹。 他的手刚碰到祝南烛的肩膀,对方动了一下。 不是躲,就是动了一下,像是被碰到了某个不太舒服的位置。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姜浪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但他发现了。 他的手停在祝南烛的肩膀上,悬了半秒,然后收了回来。 电影散场了,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姜浪看清了祝南烛的表情。 他在笑。 还是那个标准的、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是那种“不开心”或者是说“生气”,而是那种……“你在做什么我全都知道,但我懒得拆穿你”。 姜浪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就好像他费尽心思搭了一座桥,走到桥那头才发现,对面根本没有岸。 祝南烛从来没有对他敞开过。 一分钟都没有。 第4章 质问 但姜浪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放弃呢? 他姜浪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要脸——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叫“狗皮膏药”。 电影事件之后,他反而更来劲了。因为那天晚上靠在祝南烛肩上的时候,他闻到的那股淡淡的草本味道,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想再闻一次。 不,他想天天闻。 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出现在祝南烛面前。早上给他带早餐——他喜欢的那家包子铺的青菜香菇包,姜浪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中午陪他吃饭——他吃清汤面,姜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下午他去图书馆,姜浪就坐在旁边看杂志——对,就是看杂志,因为他实在看不进去祝南烛那些书。 他甚至感觉……祝南烛有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了。 有一次姜浪去晚了,祝南烛居然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不来么?” 就这么个字,加一个问号。 姜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五分钟,嘴角咧到了耳根。然后他截图,发给了沈焕,配文:他主动找我了!!! 沈焕回了一个字:滚。 再回了一条:你完了。 姜浪没理他。他完了?他完了是什么意思?他这才刚开始呢。 但是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祝南烛的“温柔”,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他对我不好”的累,而是那种“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的累。 比如有一次,他跟在祝南烛身边走在校园里,迎面遇到了一个之前追过祝南烛的alpha——就是沈焕提过的那个医学系的,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周。 那个周学长看到祝南烛,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祝南烛也点了点头,笑容跟对姜浪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那个人走远了,姜浪忍不住问:“那个是追过你的人?” “嗯。”祝南烛说,语气很平淡。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之前追你,听说死缠烂打,你不烦吗?” 祝南烛看了姜浪一眼。就一眼,很淡的一眼,但姜浪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眼底深处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 轻蔑。 非常非常淡的轻蔑,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还没扩散开就被搅散了。 “都过去了。”祝南烛说,重新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姜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 那个“轻蔑”是对周学长的吗? ……还是对他的? 还是……在他眼里,自己和那个周学长,是一样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肯定是自己想多了,祝南烛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轻蔑这种情绪。 他告诉自己,祝南烛就是一个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他不应该因为祝南烛对他跟对别人没有区别而感到失落——这不公平。 但他确实心中有点失落。 而且这种失落感越来越强烈,像一棵长在胸口里的树,根须扎得越来越深。 姜浪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比如,他开始拒绝别的omega。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姜浪的字典里没有“拒绝”这个词——不是他被拒绝,而是他不会拒绝别人送上门来的好意。有人喜欢他,那是他的本事,他为什么要拒绝? 但现在,当一个漂亮的omega学妹在派对上主动靠近他,手指搭上他的手臂,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他斟酌着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学妹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也愣住。 沈焕在旁边端着一杯酒,看着姜浪,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复杂。 派对结束后,他把姜浪拉到阳台上,关上门,外面的音乐声变得模糊。 “你这次是认真的?”他有些试探性地问着。 “你什么意思,什么认真的?” “祝南烛。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就是玩玩?” “我什么时候玩过?”姜浪皱眉,好像有些不满意,“我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你每一次都这么说。”沈焕的声音有点冷,“然后每一次,过了一个月,你就会觉得腻,就会找下一个。姜浪,你这个人的‘认真’保质期比牛奶还短。” 这句话戳到了姜浪某个不太舒服的地方。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沈焕说的是事实。他以前确实是那样的。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他说。 “哪儿不一样?” “我追他快两个月了。”姜浪看着沈焕的眼睛,“我从来没有对谁花过这么长时间。” 这是真的。 沈焕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五官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别开了视线。 “哦,随你的便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吊儿郎当,“反正吃亏的又不是我。你想当舔狗你就当吧。” “你才舔狗。”姜浪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我这是浪漫的追求,你懂不懂?” “浪漫的追求?”沈焕嗤笑一声,“姜浪,你是不是没照过镜子?你现在那个样子,跟那些被你拒绝的omega有什么区别?” 姜浪不想承认他说得对。 但是他确实在逐渐变成了他曾经最不理解的那种人——那种围着一个人转、小心翼翼揣测对方心思、因为对方一个表情就患得患失的人。 太丢人了。 但他好像停不下来。 但他说得对。 他变成了他曾经最不理解的那种人——那种围着一个人转、小心翼翼揣测对方心思、因为对方一个表情就患得患失的人。 太他妈丢人了。 但他停不下来。 第5章 失眠 真正让姜浪意识到“他完了”的,是那天下午。 他在文学系的教学楼下面等祝南烛下课,靠着车门,手里拿着一杯他喜欢的燕麦拿铁——少糖,多奶,这是他花了两个星期才摸清楚的喜好。 下课铃响了,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姜浪一眼就看到了祝南烛——他走在人群里,不扎眼,但你一定会注意到。 但今天,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她正仰着头跟祝南烛说话,脸上带着明显而毫不掩饰的仰慕。 第4章 祝南烛低头听她说,嘴角带着笑,微微颔首。 那个女生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双手递到祝南烛面前,耳朵红得能滴血。 情书。 有人在给祝南烛送情书。 姜浪的第一反应不是“又一个不自量力的”,而是—— 恐惧。 对,恐惧。他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祝南烛是会被别人追走的。他不是他的,他从来都不是他的,他只是“没有拒绝他的靠近”,但这不代表他接受了他。 祝南烛随时可以对别人点头。 而他姜浪,没有任何资格阻止。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杯燕麦拿铁,指节发白。 祝南烛接过了那封情书。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对那个女生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姜浪听不清,但他看到那个女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然后又变成了某种释然。 她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祝南烛把情书收进了包里——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认真地、平整地放进去的。 他拒绝了她。 姜浪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然后祝南烛朝他走过来了。他看到姜浪,笑了笑:“等很久了?” “没有。”姜浪把拿铁递给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刚才那个女生……” “嗯?” “她给你送情书?” “嗯。”祝南烛说,接过拿铁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让姜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我不喜欢她。”他说,简单直接。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这句话姜浪问得很急,急到他自己都觉得太明显了。但他控制不住,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抬起眼看着姜浪,嘴角弯了弯。 “姜浪,”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有答案?” 姜浪被噎住了。 祝南烛绕过他,拉开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姜浪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祝南烛没有开音乐,姜浪也没有说话。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地响着,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踱步。 车子开出校门的时候,姜浪忽然开口了。 “祝南烛。” “嗯?” “我喜欢你。” 他说了。 他说出口了。 虽然他之前的行为已经很明显了,但他从来没有正式地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他以前追人从来不说这种话——太郑重了,没必要。暧昧就够了,捅破了反而没意思。 但对他,他想说。 他必须说。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鼓。 “我知道。”祝南烛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知道”——就这三个字。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试试吧”,不是“你是个好人”,甚至不是“让我想想”。 就是“我知道”。 像是在说“我知道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知道这家店的咖啡好喝”。 姜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 “姜浪,”祝南烛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开车的时候不要分心。” 姜浪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祝南烛宿舍楼下,祝南烛解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姜浪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祝南烛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轻松地圈住。皮肤很凉,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祝南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起眼看他。 “怎么了?”他问。 姜浪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万句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祝南烛抽回了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晚安。”他说,推开车门,走进了宿舍楼。 姜浪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然后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像一声惨叫。 “我靠。” 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祝南烛,还是在骂自己。 “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姜浪心里,让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开始失眠了。 以前他沾枕头就着,现在他能盯着天花板看两三个小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祝南烛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我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姜浪喜欢他?那他知道了之后呢?他打算怎么办?他是在考验姜浪?还是在拒绝他?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在意? 这个念头最让姜浪害怕。不是拒绝——拒绝是“我不想要”,这至少说明他在祝南烛眼里是有分量的,重到需要他做出一个决定。但“不在意”是“你要不要关我什么事”,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无可挽回的—— 什么都不是。 他姜浪,在祝南烛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种认知让他发疯。 但他没有退路。他就像一只被气味吸引的飞蛾,明明知道前面可能是火,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飞。 因为那个气味太好闻了。 不是信息素——是那个人。 第二天,他又出现在祝南烛面前了。 脸皮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就是用来丢的。 “祝南烛!今天食堂新出了一个麻辣香锅,要不要去试试?” “姜浪,我不吃辣。” “哦对,我忘了。那清汤面?” “……行。” 他答应了。他又答应了。他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不会更进一步。就像在喂一只流浪猫——给吃的,但不带回家。 姜浪有时候会想,祝南烛是不是觉得他很好笑。 一个自以为是的alpha,仗着家世和长相横行霸道,结果在一只温柔的小猫面前栽了跟头,摇着尾巴等一个回应。 好笑。确实好笑。 但姜浪笑不出来。 因为他是那只摇尾巴的狗。 “姜浪,你是不是瘦了?”沈焕在食堂看到他的时候,皱着眉头问。 “有吗?”姜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太在意。 “有。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啊。” “吃的什么?” “……想不起来了。” 沈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姜浪。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平时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姜浪看不懂的暗涌。 “姜浪,”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不要……算了。” “算什么?” “没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姜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追问。自己已经够烦了,没精力去管沈焕的反常。 但沈焕的反常不是偶然的。 后来姜浪才知道,那天沈焕是想跟他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咽回去的那句话,大概是“你要不要看看我”。 但姜浪没看。 他满心满眼都是祝南烛,根本看不到别的人。 第6章 怀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姜浪追祝南烛的事,在学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姜浪这次是认真的”,有人说“姜浪也就三分钟热度”,还有人说“祝南烛这次怕是要栽”。 但真正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栽的不是祝南烛,是姜浪。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祝南烛拒绝了。 不,严格来说,祝南烛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他。他只是——不接受。每次姜浪表白,他都说“我知道”;每次姜浪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都说“姜浪,你太急了”;每次姜浪想靠近一点,他都会用那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方式拉开距离。 他的拒绝不是“不”,而是“不急”。 “不急”比“不”更残忍。因为“不”至少是一个句号,而“不急”是一个省略号,让你永远觉得还有希望,永远觉得“也许再努力一点就可以了”。 姜浪就在这个省略号里,越陷越深。 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姜浪约祝南烛去校园后面的湖边散步——那个湖很小,绕一圈也就二十分钟,但风景很好,有一座木桥,桥下有锦鲤。 祝南烛答应了。 他们在湖边走了两圈,说了些有的没的。姜浪说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叫年糕,后来走丢了,他哭了整整一个星期。祝南烛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叫勺子,后来老死了,他没有哭,但三天没说话。 第5章 “你那时候多大?”姜浪问。 “十一岁。” “十一岁的小孩,三天没说话?你爸妈不担心吗?” “他们没发现。”祝南烛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姜浪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但好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你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祝南烛,”姜浪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我有话跟你说。” 祝南烛也停下来,看着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照得有些透明,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你说。” 姜浪深吸了一口气。 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用“追求”的方式靠近祝南烛——送早餐、陪吃饭、找借口见面、说些暧昧的话。但今天,他想换一种方式。 他想认真一次。 不是“姜浪式”的认真——那种带着炫耀和掌控的认真。而是真正地、把自己摊开来的认真。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不是那种‘你好看所以我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到你就睡不着觉的喜欢。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我以前觉得‘非你不可’这种话很蠢,但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蠢,它是……没办法。” 他停了一下,看着祝南烛。 祝南烛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里还是那层温和的光。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那种感觉,”姜浪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一点发紧,“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次是认真的。我不是在玩,不是在追新鲜,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 “姜浪。” 祝南烛叫了他的名字。祝南烛的声音也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你了解我吗?” 姜浪愣了一下。 “你了解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吗?”祝南烛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可爱,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可爱,“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吗?你知道我晚上失眠的时候会做什么吗?” 姜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你不知道。”祝南烛说,嘴角的笑容没有变,但那个笑容忽然变得很远,“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我。你看到一个长得还不错的omega,性格温和,不容易到手,所以你觉得新鲜。但新鲜感是会过期的,姜浪。等新鲜感过了,你就会像以前对待别人一样,找个理由离开。” “不会的。”姜浪说,声音急切得不像自己,“我不会——” “你会。”祝南烛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平静里有一丝姜浪从未听过的……冷意,“因为你是姜浪。姜浪就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嘴唇微微发抖。 祝南烛说得对吗?他会吗?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觉得新鲜?他是不是真的只是被祝南烛“不容易到手”这个特点吸引?等他真的得到祝南烛了,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觉得索然无味,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此刻他心里那种痛是真的。那种被否定的痛,被看穿的痛,被一个他喜欢的人用“你就是这种人”定性的痛,是真的。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凭什么用我以前的事来判断我现在的心情?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你怎么知道我会变?”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姜浪心脏骤停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或者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 “因为,”他说,“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态不像平时那样不急不缓。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姜浪以为他可以踩住他的影子,他就会停下来。 但他没有踩。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祝南烛说“你不是第一个”。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伤心,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疲惫。 一种很深的、来自骨子里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而是经年累月的、被无数次“追求”和“表白”磨出来的。 祝南烛在那些追求者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好看的omega?是一个值得征服的目标?是一个能证明自己魅力的奖杯? 在姜浪眼里,他是什么? 姜浪忽然有些不确定。 第7章 思索 那天之后,姜浪有好几天没有去找祝南烛。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祝南烛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东西。他姜浪,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毕竟,在他的世界里,“得不到”这三个字是不存在的。所以当他遇到一个“得不到”的人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我真的很喜欢他”,而是“我一定要得到他”。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以前分不清。 但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男人,忽然分清了。 “得到”是征服,是占有,是把对方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而“喜欢”是——哪怕得不到,也希望你好。 他他妈的到底是哪一种? 他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让他不敢再出现在祝南烛面前。他怕自己出现在祝南烛面前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我要得到他”,而不是“我要对他好”。 但他忍不住想见祝南烛。 那种想见他的冲动,像毒瘾一样,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发作一次。他会不由自主地走到文学系的教学楼下面,远远地看着祝南烛走出来,然后躲到柱子后面,像个跟踪狂一样偷看他。 祝南烛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跟同学说笑,去食堂吃饭,去图书馆看书。 他没有因为姜浪的消失而受到任何影响。 这个事实让姜浪又难过又安心。难过的是,原来他在祝南烛的生活里真的什么都不是;安心的是,至少祝南烛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难过。 你看,他是不是进步了?他以前只会在意“他有没有想我”,现在他会在意“他有没有不开心”。 虽然这两种在意,本质上都是自作多情。 沈焕发现了姜浪的异常。 “你最近怎么回事?”他在宿舍里堵住姜浪,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不去找你的白月光了?” “别这么叫他。” “哟,还护上了。”沈焕走进来,在姜浪对面坐下,打量了他半天,“姜浪,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忘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像那种被甩了之后一蹶不振的失恋青年。” “我没被甩。”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没有不高兴?”沈焕冷笑一声,“你他妈三天没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姜浪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我在想,我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想得到他。” 沈焕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抿紧,最后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姜浪捕捉到了。 “你觉得呢?”沈焕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不知道。”姜浪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想要就去拿,这是我的生存法则。但他让我开始怀疑——我想要的东西,到底是我真的需要,还是只是因为它在别人手里?” 沈焕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姜浪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姜浪,”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想得到他,你只是……被他吸引了。那种吸引不是因为你想要征服什么,而是因为他是他。就这么简单。” 姜浪转过头看他。 沈焕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姜浪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很认真地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姜浪试图开玩笑,但声音太哑了,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笑。 “我一直都是。”沈焕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你要是想喝酒,call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姜浪叫住了他。 第6章 “沈焕。” “嗯?” “……谢谢。” 沈焕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谢个屁。”他说,然后拉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浪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他满脑子都是祝南烛,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沈焕的耳朵为什么红。 又过了一个星期。 姜浪还是没有去找祝南烛,但他已经不再纠结“得到还是喜欢”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一个星期里,他做了一个实验——他试着想象“得到祝南烛”之后的生活。 想象他坐在自己的副驾驶上,不是“被邀请”的,而是“属于”的。想象他在自己的公寓里看书,穿着自己的衬衫。想象他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声音哑哑地叫“姜浪”。 这些画面让他心跳加速。 然后他试着从这些画面里把“占有”的成分剔除——如果祝南烛不属于他,他只是在副驾驶上坐着,在公寓里看书,在早上醒来——但这些画面不是“他的”,它们只是“祝南烛的”。 他还是想看到。 哪怕祝南烛不属于他,他也想看到他坐在副驾驶上、在公寓里看书、在早上醒来的样子。 不是因为他是“他的”,而是因为——他好看。他安静。他让姜浪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吵。 这就是喜欢。 不是“我想要”,而是“我希望”。 姜浪豁然开朗,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手机就往外跑。他要去找祝南烛,他要告诉他——他想明白了,他不是想得到他,他就是喜欢他。他可以不喜欢他,可以永远不接受他,但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在自己这里,不是一个“征服目标”,他是—— 他跑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了祝南烛。 他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金黄色的叶子飘落在他肩上。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浅笑。 姜浪的脚步慢了下来。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让祝南烛笑的东西——不是手机,而是站在他旁边的人。 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白大褂——大概是医学系的。他正凑在祝南烛旁边,跟他说着什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 两个人靠得很近。 很近。 近到那个男生的手臂几乎贴上了祝南烛的手臂。 姜浪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来晚了”的恐惧。 他想冲上去,想拉开那个男生,想站在祝南烛面前说“他是我的”。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他没有任何立场。 他不是祝南烛的男朋友,不是他的追求者——至少现在不是。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找过他了,在祝南烛眼里,他大概已经放弃了。 就像所有其他的追求者一样。 新鲜感过了,就消失了。 祝南烛果然是对的。 姜浪站在操场的另一边,看着祝南烛和那个医学系的男生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然后笑着挥手告别。他转身朝图书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朝姜浪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飘落的银杏叶,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姜浪身上。 他们对视了。 大概三秒。 然后祝南烛移开了视线,转身继续走了。 那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看到了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门后,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的“我想明白了”,祝南烛不需要。 他甚至不知道。 第8章 欲望 那天晚上,姜浪去了酒吧。 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夜店,是学校附近一家安静的清吧,灯光昏暗,放着爵士乐,适合一个人喝酒。 他坐在吧台的角落,点了一整瓶威士忌。 “姜少,一个人?”调酒师认识他,笑着打招呼。 “嗯。” “来点儿下酒菜?” “不用。” 姜浪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闷了。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线,在胃里炸开一团暖意。 但不够。 这点暖意根本不够驱散他胸口那团冰冷的且沉甸甸的东西。 他又倒了一杯,又闷了。 第三杯。第四杯。 他开始觉得头晕了,但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清醒地记得祝南烛在银杏树下对别人笑的样子,清醒地记得他看自己的那三秒钟里毫无波澜的眼神,清醒地记得他说“你不是第一个”时语气里的疲惫。 他算什么呢? 在祝南烛漫长的被追求史里,他大概只是一个编号。第几个?第七个?第八个?第十个? 反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祝南烛会遇到下一个“姜浪”,下一个自以为是的、觉得“我与众不同”的alpha,然后那个alpha也会经历跟他一样的过程——靠近、被拒、靠近、被拒、然后放弃。 而祝南烛会继续微笑着,继续温柔着,继续把所有追求者挡在同一道门外。 他不是第一个。 他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姜浪想做最后一个啊。 他想告诉祝南烛,你不用再累了,不用再疲惫了,不用再用那副温柔的面具把所有人都推开。你可以在我这里停下来,可以不用笑,可以不温柔,可以做你自己。 但你不给我机会。 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姜浪又倒了一杯酒,但这一次,他没有闷掉。他端着杯子,盯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想哭”的酸,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酸。酒精把所有的防线都泡软了,那些平时被他用“姜浪式骄傲”压住的情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一滴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操。 他在哭? 他姜浪,在酒吧里,一个人,对着威士忌,哭了? 他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吧台上、酒杯里、手背上。 鼻子也红了。他能感觉到鼻头在发烫,呼吸变得不畅,像感冒了一样。 太丢人了。 太他妈丢人了。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吧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酒劲儿上头,他的脑子晕乎乎的,但那种晕乎乎的感觉反而让情绪更加汹涌。 他想起年糕。他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它走丢的那天,他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一个晚上,最后蹲在路灯下面哭得喘不上气。 那种感觉——那种“我失去了一个我爱的、而且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感觉——跟现在一模一样。 但年糕是一条狗。它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用那种温和但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而祝南烛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离他那么近,近到姜浪可以闻到他沐浴露的味道。但他又离他那么远,远到姜浪怎么伸手都够不到。 “姜少?”调酒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姜浪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再来一瓶。”他闷声说。 “姜少,你已经——” “再来一瓶。” 那天晚上他喝了多少,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是沈焕来接他的——大概是调酒师给沈焕打了电话。 沈焕把他从吧台上架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得像小丑。 “姜浪?”沈焕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像是咬着牙在说话,“你他妈——” “沈焕,”姜浪靠在他肩上,口齿不清地说,“他不喜欢我。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沈焕没有说话。他把姜浪塞进车里,给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坐到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姜浪听到沈焕低声骂了一句。 “操。” 然后沈焕伸出手,把姜浪脸上的泪痕擦掉了。 他的手很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擦过姜浪的颧骨的时候,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值得。” “值得的。”姜浪说,闭上了眼睛,“他值得的。” 沈焕没有再说话。 车里的沉默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第二天,姜浪出名了。 不是“姜浪又追到了谁谁谁”的那种出名,而是“高富帅姜浪在酒吧喝醉痛哭”的那种出名。 第7章 有人在酒吧拍了照——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哪个认识他的学生。照片拍得还挺清楚:他趴在吧台上,脸埋在手臂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全是泪痕,鼻头红红的,可怜兮兮的。 照片被传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起得极其煽情: 【震惊】学院第一高富帅姜浪,被大众初恋白月光祝南烛再次拒绝后,深夜酒吧买醉痛哭! 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姜浪也有今天!” “心疼姜浪,但真的好好笑。” “祝南烛到底是什么神仙,连姜浪都搞不定?” “白月光果然是白月光,谁也摘不到。” “姜浪哭起来好可爱啊,鼻子红红的,像小兔子。” “楼上的你清醒一点,那是alpha,不是小兔子。” “所以祝南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医学系那个周学长追了半年没追到,姜浪追了两个月也没追到,这位白月光的门槛是有多高?” “人家就是不喜欢alpha吧,说不定喜欢beta呢。” “或者喜欢女生?我看他跟文学系那个学姐关系挺好的。” 姜浪靠在床头,宿醉的头疼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钉子,但他还是一张一张地翻完了所有的回复。 每翻一条,心里的伤口就被撕开一点。 “大众初恋白月光”——这个称呼倒是挺贴切的。祝南烛确实是那种“大众初恋”的长相和气质——温柔、干净、好看但不张扬,像每个人学生时代都会暗恋的那种人。 而姜浪就是那个“被初恋拒绝的倒霉蛋”。 以前都是别人为他哭,现在轮到他为别人哭了。 报应。真是报应。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昨晚残留下来的酒味,混着他的信息素,闻起来又苦又涩。 沈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姜浪,手里端着一杯水。 “醒了?” “嗯。” “喝水。” 姜浪撑起身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加了蜂蜜,正好缓解嗓子的干涩。 “谢谢。”他说。 “别谢我。”沈焕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着二郎腿,表情淡淡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祝南烛。你还追不追?” 姜浪沉默了很久。 杯子里的蜂蜜水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跟昨晚的威士忌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想追,但我怕……” “怕什么?” “怕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沈焕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姜浪的肩膀。 “那就先别想太多了。”他说,“养好身体再说。” 沈焕走了之后,姜浪又躺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手机。 他没有打开跟祝南烛的聊天窗口——他不敢。他打开了校园论坛,找到了那个帖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照片里的他,确实可怜兮兮的。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得像冰窖。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这个帖子。 那个人靠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那个笑依旧不是温和或者礼貌的。 那是……带着快意的、冰冷的、像猫看到老鼠在爪下挣扎时的笑。 祝南烛看着照片里那个流泪的、鼻子红红的、可怜兮兮的姜浪,眼睛里亮起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第9章 分化 祝南烛是怎么看到那个帖子的? 说实话,很偶然。 他平时不上校园论坛,觉得上面的人太吵了,全是些无聊的八卦和炫耀。但那天他的室友——一个大大咧咧的beta男生——在宿舍里刷手机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卧槽!姜浪?是那个姜浪吗?” 祝南烛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姜浪?”他问,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就是那个!追你的那个!姜浪!”室友把手机怼到他面前,“你看,他在酒吧喝醉了,哭成狗了!哈哈哈哈哈哈——” 祝南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书页的边缘。 照片里的姜浪趴在吧台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张侧脸。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的手边放着一瓶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旁边的酒杯里还有没喝完的酒。 他看起来很狼狈。 不,不是狼狈——是破碎。 那种平时张扬跋扈的、不可一世的、走路带风的人,忽然被剥掉了所有的铠甲,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祝南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室友还在旁边笑,说什么“姜浪也有今天”、“活该”之类的。但祝南烛已经听不见了。 他听见的,是自己胸腔里某种东西被唤醒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同情——他从来不同情任何人。不是心疼——他为什么要心疼一个追了自己两个月的alpha? 那是…… 快感。 对,快感。 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近乎残忍的快感。 他看着姜浪红肿的眼睛和鼻子,看着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和脆弱,忽然觉得—— 舒服。 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像一扇被风不断拍打的窗户终于被关上,像—— 像一只猫,终于把那只一直在它面前跳来跳去的狗,踩在了爪子下面。 这种感觉让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锁了手机,重新拿起书。但他的眼睛虽然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姜浪的脸。 不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油嘴滑舌的、自以为是的姜浪。而是照片里那个——流泪的、脆弱的、可怜兮兮的姜浪。 那个姜浪,让他觉得……好美。 不是“好看”,是“美”。一种带着破碎感的、让人想要伸手去触碰的、但又想狠狠地再捏碎一点的美。 祝南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他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他应该像对待所有其他追求者一样,把姜浪归类为“又一个自以为是的alpha”,然后忘掉他。 但姜浪跟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被拒绝之后,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故作潇洒,要么死缠烂打但很快就放弃了。没有人在被拒绝之后,一个人跑去酒吧喝到烂醉,然后哭成那副样子。 更没有人,会让祝南烛在看到他哭的时候,产生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祝南烛睁开眼,合上了书。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平稳的呼吸声,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出现同一个画面—— 姜浪跪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乞求的声音说: 主人。 “……” 祝南烛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是——梦? 不,不是梦。他还没有睡着。那是……想象?幻想?还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截白瓷。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他浑身战栗的兴奋。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但那种兴奋感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有意思。”他低声说。 三天后,祝南烛发高烧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发软,额头烫得像烙铁。他的室友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操,这么烫!你等着,我去叫校医!” “不用……”祝南烛想叫住他,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躺在被窝里,浑身的关节都在疼,像有人拿砂纸在磨他的骨头。他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那种平时被压制得死死的、谁也闻不到的味道,此刻像被打翻了瓶子的香水,浓烈地弥漫在整个宿舍里。 第8章 他的室友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祝南烛自己闻得到。 他的信息素是——苦艾。 那种带着苦涩的、清冽的、像深秋霜降后第一口冷风的苦艾味。此刻它浓烈得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但不对劲。 这股信息素的味道不对劲。它太浓了,浓到连祝南烛自己都觉得呛。而且它的质地变了——以前是清冽的、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风;现在它变得……稠了。像融化的松脂,黏稠地、缓慢地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这是……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荒谬到他本能地想要否认。 不可能。他已经分化过了。他十六岁就分化成了omega。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可能—— 但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灼热感,那种信息素质地的改变,那种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重新排列的感觉——这是分化。 第二次分化。 从omega到…… 校医来了。 来的人是祝云深——祝南烛的哥哥。beta,医学院的研究生,在校医务室兼职。 祝云深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苦艾味。他皱了皱眉——作为beta,他闻不到信息素的具体味道,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南烛?”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祝南烛的额头,“烧得很厉害。其他人先出去一下,我需要给他做个检查。” 室友们识趣地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祝云深的表情变了——从“校医”变成了“哥哥”。 “你闻到了吗?”祝南烛哑着嗓子问。 祝云深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检测仪——那是一种可以检测信息素浓度和类型的设备,通常只有医院和专业的生殖健康中心才有。 “抬手。”祝云深说。 祝南烛抬起手腕,祝云深把检测仪贴在他的腕动脉上。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开始跳动数据。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祝云深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哥?”祝南烛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什么?” 祝云深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的信息素浓度数值是——正常omega的十七倍。 而类型那一栏,写的不是“omega”。 是“enigma”。 祝南烛盯着那个词,瞳孔微微收缩。 enigma。 e。 这个世界上比alpha更稀有的性别。不是alpha的进阶版,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它可以标记任何性别的人,包括alpha。但e本身不会被任何性别标记,因为它对任何标记都是免疫的。 它是食物链的顶端。 真正的顶端。 祝南烛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那个词:“enigma。”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平时完全不同。 是冷的。 “哥,”他说,声音依然沙哑,但沙哑里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力量,“帮我瞒下来。” 祝云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他叹了口气,把检测仪收回了包里。 “你打算怎么办?”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苦艾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 “不怎么办。”他说,声音很轻。 “我只是……忽然对某件事,产生了兴趣。” 第10章 暗面 祝南烛“病”好了之后,回到学院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以前不喝美式。很苦,他不喜欢。 但自从分化成e之后,他的味觉好像也变了。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苦味,反而让他觉得清醒。 他走过操场的时候,感觉到那道视线。 是姜浪。 他站在操场另一边的篮球架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但他在看祝南烛。 那种眼神——祝南烛很熟悉。 那是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狗的眼神。渴望、小心翼翼、想靠近又不敢靠近。耳朵耷拉着,尾巴夹着,鼻子贴着门缝,拼命地嗅着里面飘出来的气味。 以前,这种眼神会让祝南烛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被追求本身恶心,而是因为那种“想要”的贪婪——那些alpha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你是猎物”的侵略性。哪怕他们装得再温柔、再体贴,那种“想要占有”的本质是藏不住的。 但姜浪的眼神开始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侵略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让我靠近你。求你了。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就是想靠近你。” 祝南烛端着咖啡,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姜浪。 阳光打在姜浪的脸上,把他眼睛里的水光映得很清楚。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假装在喝水。 祝南烛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涩涩的,带着一点焦香。 有意思。 非常有意思。 以前的姜浪,看他的眼神是“我要你”。现在的姜浪,看他的眼神是“我想你”。 “我要”和“我想”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占有”和“渴望”之间的区别。 前者让他想吐。后者让他…… 想再看一眼。 祝南烛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他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宿舍。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有一件事确实不一样了。 他开始回应姜浪的视线。 不是主动去找他,不是在人群中跟他打招呼,不是发消息给他。而是在他们不可避免地遇到的时候——比如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上——当姜浪偷偷看他的时候,他会转过头,跟他对视。 就一秒。 然后移开。 这一秒的对视,足以让姜浪的心脏从胸腔里跳出来。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姜浪正在食堂排队打饭。他排在祝南烛后面三个人的位置,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余光一直粘在祝南烛的后脑勺上。 祝南烛忽然转过头来。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随便扫一眼的转头。而是精准的、有目的性的、直接看向姜浪眼睛的转头。 姜浪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排队。 姜浪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 他……看我了? 他主动看我了? 他是不是……是不是对我…… 姜浪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怕自己想太多,然后又失望。但他控制不住自己——那种“也许还有希望”的感觉,像野草一样,在被踩烂的土壤里疯狂地重新生长出来。 第二次发生在图书馆。 姜浪已经好几天没去图书馆了——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祝南烛觉得烦。但那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溜进去,坐在离祝南烛很远的一个角落里,用一本书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以为祝南烛不会发现。 但祝南烛发现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越过好几排书架和桌子,准确地找到了姜浪藏身的角落。 又是那个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警告,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探究。 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标本,一个值得观察的现象,一个——猎物。 不对。谁是猎物? 姜浪被这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根在发红,心跳在加速——所有这些反应,都像是一个omega在面对一个alpha时会有的。 但他才是alpha啊。 祝南烛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姜浪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心里问自己,但找不到答案。 这种“眼神游戏”持续了大概一个星期。 祝南烛像是一个高明的钓手,不急不缓地收着鱼线。他不会给姜浪太多——不会主动说话,不会主动靠近,不会给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喜欢你”的信号。 第9章 但他也不会让姜浪绝望。 每次姜浪觉得自己“算了,放弃吧”的时候,祝南烛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他一眼。那一眼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姜浪的心尖上,轻轻一拽,就能把他从放弃的边缘拉回来。 姜浪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凑上去,不再油嘴滑舌地说些暧昧的话,不再用“借充电线”之类的借口制造交集。他变得沉默了,变得谨慎了,变得——像一只被训过的狗。 他有时会远远地跟着祝南烛,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不敢太近,怕被嫌烦;不敢太远,怕跟丢。祝南烛停下来系鞋带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假装在看风景。祝南烛走进图书馆的时候,他等五分钟再进去,坐在最远的角落。 他开始学会察言观色了。祝南烛微微皱眉——他是不是心情不好?祝南烛打了个哈欠——他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祝南烛多看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一眼——他是不是想吃这个? 姜浪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姜浪,顶级alpha,姜家的大少爷,居然在小心翼翼地揣测一个omega的心情,像一条揣测主人心意的狗。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祝南烛的那一眼,让他觉得——也许,只是也许——他还有机会。 而这种“也许”,比任何明确的拒绝都要折磨人。 但姜浪不知道的是,祝南烛的“眼神游戏”并不是在给他机会。 那是在——测试。 测试他的反应,测试他的底线,测试他到底能卑微到什么程度。 每一次姜浪因为他的一眼而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时,祝南烛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隐秘的快感。那种快感比他想象中更加强烈,也更加让人上瘾。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猫抓到老鼠之后不会立刻吃掉,而是会玩很久——让老鼠跑,让老鼠逃,让老鼠以为自己有机会活命,然后在它即将逃掉的最后一刻,伸出爪子把它按回来。 那种掌控感,比任何东西都让人沉醉。 祝南烛靠在宿舍的床上,翻看着手机里那张姜浪在酒吧痛哭的照片。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但每次看,都会有新的感受。 今天他注意到的是姜浪的手指。 照片里,姜浪的手搭在酒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手指很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一双典型的alpha的手。这双手大概打过很多人,握过很多方向盘,搂过很多人的腰。 但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因为一个他甚至得不到的人。 祝南烛放大照片,仔细地看着那些颤抖的、泛白的指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不是祝南烛平时的笑容。那不是温柔和煦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那是一个捕食者的笑容。 冷冽、残忍、充满掌控欲。 “姜浪,”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糖果,“你一直都是在标记别人,从来没有想过被人标记吧。” 他锁了手机,把它放在床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银白色的冷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月光打磨过的黑曜石。 “那就让我来教教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什么叫做……被驯服。” 第11章 算计 接下来的日子,姜浪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祝南烛开始主动找他。 不是每天都找,也不是刻意地找——就是偶尔发一条消息,或者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停下来聊两句。但就是这些“偶尔”,让姜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姜浪,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不错。” “姜浪,你看过这本书吗?我觉得你会喜欢。”(附了一张封面图,是一本冒险小说,不是那些他看不懂的哲学书) “姜浪,明天降温,多穿点。” 每一条消息,姜浪都截图保存。他在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名字叫“南烛”。里面全是聊天记录的截图、偷拍的照片(他承认,他确实偷拍过)、以及那张他在酒吧痛哭的帖子截图——虽然那张照片很丢人,但那是他第一次因为祝南烛而哭,他觉得有纪念意义。 沈焕看到了他的手机相册。 “姜浪,”他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你是不是变态?” “你才变态。这叫深情。” “深情?”沈焕冷笑一声,“你以前说‘深情’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总是会变的。” 沈焕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人会变的。”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肩膀微微塌着,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但姜浪没有注意到。他正在回祝南烛的消息,嘴角咧到了耳根。 “多穿点”三个字,他看了二十遍。 但姜浪不知道的是,祝南烛的“主动”,是经过计算的。 每一条消息、每一次偶遇、每一个笑容,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不会太多,太多会显得廉价;不会太少,太少会让鱼脱钩。温度要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刚好够让姜浪觉得“有希望”,但又永远够不到“确认”。 祝南烛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最精确的位置上。 他在观察姜浪的反应。 姜浪秒回消息——说明他一直在等。姜浪在他面前变得小心翼翼——说明他在害怕失去。姜浪开始拒绝其他omega的邀约——说明他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祝南烛身上。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但有一件事,不在计划之内。 那天下午,祝南烛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 是腺体的位置。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灼烧感。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腺体的位置刺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 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按在后颈上,指尖触到了滚烫的皮肤。他的信息素又开始失控了——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连坐在远处的beta同学都皱了皱鼻子。 enigma的分化后遗症。 他的身体还在适应新的性别。腺体的发育不完全,信息素的分泌不稳定,偶尔会出现这种“信息素暴走”的情况。 祝云深说过,这种情况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期间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来控制信息素的浓度。如果不加控制,他的信息素会浓烈到让周围的alpha产生强烈的攻击性或……性冲动。 他必须去打一针抑制剂。 祝南烛合上书,站起来,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图书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从容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腺体的灼烧感。 他走到校医务室的时候,祝云深正在给一个感冒的学生开药。看到祝南烛进来,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他看到了祝南烛额头上的细汗,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等一下,”祝云深对那个学生说,“我马上回来。” 他把祝南烛领进了里面的检查室,关上门。 “又发作了?”他问,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抑制剂。 “嗯。”祝南烛坐在检查台上,松开领口,露出后颈。他的腺体位置红肿得厉害,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祝云深皱了皱眉,用酒精棉球擦了擦腺体上方的皮肤,然后熟练地将抑制剂注射进去。 冰凉的液体进入身体的那一刻,祝南烛闭了一下眼睛。灼烧感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 “你的腺体发育得比预期的快,”祝云深收起注射器,表情严肃,“信息素的浓度也在持续上升。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两个月,普通的抑制剂可能就不够用了。” “那用什么?” “需要定制的高浓度抑制剂,或者……”祝云深犹豫了一下,“找一个能帮你稳定信息素的人。” “什么意思?” “enigma的信息素需要与另一个人的信息素产生‘共鸣’才能稳定下来。简单来说,你需要一个……伴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需要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人。匹配度越高,稳定效果越好。” 祝南烛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淡,好像在说什么随意的事情。 “南烛,”祝云深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那个alpha?”祝云深试探地问,“姜浪?追你的那个?” 第10章 祝南烛抬起头,看了祝云深一眼。 那一眼让祝云深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爱,不是喜欢,甚至不是欲望。 那是——算计。 一种冷静的、精密的……算计。 “哥,”祝南烛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一个一直标记别人的人,如果有一天发现自己也可以被标记——他会是什么反应?” 祝云深愣住了。 “你……” “开玩笑的。”祝南烛从检查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领口,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温和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 “我去上课了。”他说,推开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祝云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用过的注射器,表情复杂。 他想起小时候的祝南烛。 那时候的南烛还很小,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躲在角落里看书。有一次他们的父亲喝醉了酒,在家里摔东西,骂骂咧咧地说“两个儿子都是废物,一个beta一个omega,连个alpha都生不出来”。 祝云深当时已经十几岁了,他拉着南烛躲进房间里,把门反锁上,用手捂住南烛的耳朵。 南烛抬起头看他,眼睛又大又黑,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安静。 “哥,”他说,“他说的对。我是omega,我是废物。” 祝云深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不是的,”他把南烛抱进怀里,“你不是废物。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弟弟,这就够了。” 南烛没有哭。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哥哥的怀里,小手攥着哥哥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后来他们的父亲出车祸死了。再后来,南烛分化成了omega——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开始变得温柔、和煦、讨人喜欢。他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让所有人都觉得“祝南烛是个好孩子”。 但祝云深知道,那些都是面具。 面具下面的祝南烛,还是那个七八岁的、站在碎了一地的酒瓶中间、安静地看着父亲发酒疯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相信任何人。 因为他从最亲的人那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你是个废物,你不配被爱。 而现在,那个小孩找到了一个玩具。 一个漂亮的、耀眼的、人人都想要的玩具。 祝云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姜浪真的只是一个“玩具”,那南烛也许永远不会学会如何去爱。 但如果姜浪不是玩具…… 那南烛可能会毁了他。 或者被毁了。 祝云深把注射器扔进医疗垃圾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12章 标记 姜浪觉得祝南烛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祝南烛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温柔——他本来就很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姜浪会觉得,祝南烛不是在看他,而是在“测量”他。像裁缝在量一块布料,看看够不够做一件衣服。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他想太多了。祝南烛就是祝南烛,温柔、美好、像月亮一样皎洁的人。他怎么会有“测量”这种功利的心思呢? 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他就会发现很多蛛丝马迹——那些他本能地忽略了的、让他不安的细节。 比如,祝南烛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表露任何负面情绪。从来不生气,从来不烦躁,从来不抱怨。一个人如果真的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人”,怎么可能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比如,祝南烛的“主动”永远停留在某个界限之内。他会发消息,但不会聊太久;他会约姜浪吃饭,但不会去太私密的地方;他会让姜浪靠近,但永远不会靠得太近。 再比如,祝南烛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的深处永远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上面阳光明媚,底下冰封三尺。 但姜浪不愿意看到这些。 他选择性地失明了。 他只看到祝南烛的笑容,只听到祝南烛的温柔,只感受到祝南烛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丝——他以为是“喜欢”的东西。 他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一切都好,假装他的白月光终于开始回应他了,假装他离“得到”只有一步之遥。 他不知道自己离的不是“得到”,而是“被得到”。 那天晚上,祝南烛给他发了条消息。 “姜浪,今晚月色很好。你要不要出来走走?” 姜浪正在宿舍里打游戏,看到消息的瞬间,他直接把游戏退了——管它什么排位赛,管它什么队友,能比月色更重要吗?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照了一下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喷了一点香水。 他跑到湖边的时候,祝南烛已经在了。 他站在木桥上,仰头看着天空。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工笔画——线条流畅、光影分明、美得不真实。 “祝南烛。”姜浪走过去,声音有些喘——不是跑太快了,是看到他之后心跳加速了。 祝南烛转过头来看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银色的星屑,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来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 姜浪站到他旁边,也仰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稀稀落落地散着几颗星星。 “确实很好。”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锦鲤在水里安静地睡了,偶尔有一两条翻个身,发出细小的水声。 “姜浪,”祝南烛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想标记我。” 姜浪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他之前说过的话——在他还不知道“分寸”为何物的时候说的。那时候他还很嚣张,觉得祝南烛迟早是他的,所以大放厥词地说“我想标记你,我可以为了你不要其他任何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蠢得要命。 “那个……”姜浪的耳朵烧了起来,“我当时太狂妄了,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 “我就是……我就是想说,你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愿意放弃其他人。” “放弃其他人?”祝南烛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以前有多少人?” 姜浪的喉咙发紧:“……不少。” “多少个?” “记不清了。” “记不清?”祝南烛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姜浪觉得那个“记不清”像一把刀,轻轻地、慢慢地划开了他的皮肤。 “我以前是个混蛋。”姜浪低下头,“但遇到你之后,我真的变了。我没有再跟任何人暧昧过,也没有再——”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祝南烛,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事很让人不齿。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祝南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姜浪的下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姜浪觉得自己的下巴被点燃了——那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皮肤在发烫,血管在膨胀,心跳在失控。 “姜浪,”祝南烛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知道‘标记’对一个omega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姜浪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意味着……终身。意味着这个omega永远属于那个alpha。意味着他的信息素里永远会有那个alpha的味道。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被任何人标记,也不能被任何人完全拥有。” “对。”祝南烛的手指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脸颊上,指尖轻轻地描摹着他的颧骨,“终身。永远的。不可逆的。” 他靠近了一些。姜浪能闻到他身上的苦艾味——比以前浓了一些,浓到让他觉得头晕目眩。 “你愿意吗?”祝南烛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愿意为我放弃所有人,终身,永远,不可逆?” 姜浪的心脏在胸腔里炸开了。 “我愿意。”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愿意。”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了一些。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让姜浪忘记了呼吸。 但他没有看到,祝南烛眼睛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光。 “好。”祝南烛说,收回了手,重新转过身去看着湖面。 “那就证明给我看。” 第13章 证明 姜浪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证明”。 第11章 他不知道祝南烛想要他证明什么——是忠诚?是耐心?是爱?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不在乎。只要祝南烛愿意给他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开始每天给祝南烛送早餐。不是以前那种“顺便带的”,而是每天提前四十分钟起床,去那家祝南烛喜欢的包子铺排队,买青菜香菇包,然后骑二十分钟的车送到祝南烛的宿舍楼下。 他开始记住祝南烛的课表。周一上午有文学理论,周三下午有比较文学,周五没课。他会在祝南烛下课的时候出现在教学楼下面,不是为了接他——他不敢那么高调——而是为了远远地看他一眼,确认他今天心情不错。 他开始学习做菜。因为他听祝南烛的室友说(他贿赂了那个室友一杯奶茶),祝南烛最近胃口不好,食堂的饭吃不太下。他买了锅、买了铲、买了油盐酱醋,在公寓的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一遍一遍地练习。 第一次做的菜是番茄炒蛋。他把鸡蛋炒糊了,番茄切得大小不一,盐放多了,咸得他自己都皱眉头。 第二次好了一些。鸡蛋没有糊,番茄切得均匀了,盐也放得刚好。 第三次,他觉得自己做的番茄炒蛋已经可以吃了。他用保鲜盒装好,骑车送到祝南烛的宿舍楼下,发消息让他下来拿。 祝南烛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看到姜浪手里的保鲜盒,微微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番茄炒蛋。”姜浪说,耳朵又红了,“我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食堂的饭吃不太下。这是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但我试了好几次,这次应该还可以。” 祝南烛接过保鲜盒,打开看了一眼。番茄炒蛋的颜色还不错,红黄相间,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姜浪连葱花都切了。 “你做的?”祝南烛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嗯。我学了三天。”姜浪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厨艺很差,以前连泡面都煮不好。但我会继续学的。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祝南烛看着保鲜盒里的番茄炒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盖上盖子,抬起头,对姜浪笑了笑。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语气,跟以前的“谢谢”不太一样。以前的“谢谢”是礼貌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今天的“谢谢”里,多了一点什么—— 姜浪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一点“什么”,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他不知道的是,祝南烛拿着那盒番茄炒蛋回到宿舍之后,坐在桌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的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哇,谁送的?看起来还不错。”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番茄炒蛋的味道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盐放得不够,番茄的酸味没有完全炒出来,鸡蛋的火候也差了一点。 但它是热的。 姜浪骑了二十分钟的车送过来的,所以它还是热的。 祝南烛又夹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但他的手——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吃了。 吃完之后,他把保鲜盒洗了,放在窗台上晾干。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糖。 “姜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轻轻的尾音,“姜浪。”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给姜浪发了一条消息。 “番茄炒蛋很好吃。谢谢。” 姜浪秒回了。 “真的吗?!太好了!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再做!” 祝南烛看着屏幕上那个感叹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是存在的。 就像冰面下面那条开始解冻的河——表面上看还是一层坚冰,但底下已经有水在流动了。 很慢,很细,但确实在流动。 一个月过去了。 姜浪瘦了十斤。他每天早起送早餐,白天上课,下午去图书馆陪祝南烛(虽然现在他可以坐在祝南烛旁边的位置了,而不是远远地躲在角落),晚上学做菜,凌晨还在回祝南烛的消息。 他不觉得累。 或者说,他觉得累,但这种累让他快乐。因为他终于感觉到——祝南烛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在无数个细小的瞬间里累积起来的。 比如,祝南烛开始主动牵他的手了。不是那种正式的、十指相扣的牵手,而是在走路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指,然后就没有分开。姜浪的心跳会在那一刻飙到一百八,但他假装淡定,假装“手指碰手指”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比如,祝南烛开始在他面前露出了一些“不温柔”的样子。有一次姜浪说了一个很冷的笑话,祝南烛没有像以前那样配合地弯一下嘴角,而是翻了一个白眼——一个真正的、带着嫌弃的白眼。 那个白眼让姜浪高兴了一整天。因为那意味着祝南烛在他面前不再需要“表演温柔”了。他可以嫌弃,可以不高兴,可以真实。 再比如,祝南烛开始跟他说一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姜浪,我小时候很讨厌吃青菜。我妈——不,我家里人逼我吃,我就把青菜藏在口袋里,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扔进垃圾桶。” “姜浪,我其实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不是因为社恐,就是觉得……吵。” “姜浪,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没有原因。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会说很难听的话。”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扇门。祝南烛在慢慢地、一扇一扇地打开他心里的门。 虽然每扇门后面还有门,虽然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但姜浪觉得——他在往前走。 但沈焕不这么觉得。 “姜浪,你变了。”有一天沈焕在健身房对他说。他正在做卧推,杠铃压在他胸口上,他没有推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姜浪说,“我变好了。” “你没有变好。”沈焕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坐起来,转过身看着姜浪。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姜浪看不懂的情绪。 “你变得不像你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是姜浪。嚣张、骄傲、不可一世。现在你是什么?祝南烛的跟班?他的厨子?他的——奴隶?” 姜浪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话太难听了。” “我说的是实话。”沈焕站起来,走到姜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姜浪高半个头,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压迫。 “你看看你自己。瘦了十斤,黑眼圈比熊猫还重,你已经一个月没有去过任何派对,没有跟任何朋友吃过饭——包括我。你的世界里只剩下祝南烛了。你觉得这是健康的?” “我爱他。”姜浪说,声音很平静。 “爱?”沈焕冷笑了一声,“你确定那是爱?不是执念?不是不甘心?不是——被一个你得不到的人pua了?” “你什么意思?”姜浪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alpha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碰撞。 沈焕的的信息素是皮革和烟草的味道,浓烈、粗粝、带着攻击性。姜浪的信息素是雪松和海盐,清冽、冷硬、同样寸步不让。 两个顶级alpha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对峙,空气都变得粘稠了。 “我的意思是,”沈焕一字一顿地说,“祝南烛在玩你。” 姜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不觉得吗?”沈焕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拒绝了你多少次?然后忽然对你好了?为什么?因为你在酒吧哭了一场?因为你在论坛上出了名?因为他觉得——‘哦,这条狗比其他的都听话,留着玩一玩也不错’?” “闭嘴。”姜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让我闭嘴?”沈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碎得太快,姜浪没有看清,“姜浪,我在帮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浪打断了他,“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祝南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看他的眼神,你提到他时的语气——你对他有敌意。” 沈焕的脸白了一瞬。 “我对他有敌意是因为——” “因为什么?” 沈焕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忽然显得很脆弱。 “因为……”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姜浪几乎听不清,“因为我——” 第12章 他没有说完。 他别开了视线,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嚓的声响。 “算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 他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脸,绕过姜浪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浪,”他说,背对着姜浪,“如果有一天你被他伤透了,别来找我哭。”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沈焕是在担心他——虽然方式很混蛋,但沈焕确实是在担心他。 但沈焕不懂。 沈焕不懂祝南烛有多好。不懂那种“被一个人慢慢地接纳”的感觉有多珍贵。不懂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瘦十斤、有黑眼圈、不去派对——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祝南烛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明天给你做你喜欢的番茄炒蛋。我会多加一点盐。” 祝南烛回了一个字。 “好。” 姜浪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他看不到的是,在这个“好”字的另一端,祝南烛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 复杂的、几乎是挣扎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的笑。 他不是在对抗姜浪。 他是在对抗自己。 第14章 入戏 那天夜里,祝南烛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梦境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实,更加——让他无法忽视。 梦里,姜浪跪在他脚边。 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愿的。他低着头,后颈的腺体完全暴露在祝南烛的视线里——那个象征着alpha尊严和力量的位置,此刻毫无防备地袒露着,像一只野兽在更强大的捕食者面前翻出了自己的肚皮。 “主人。”姜浪的声音在梦里听起来沙哑而虔诚,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崇拜,“我在等你。” 祝南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梦里的姜浪比现实中更加脆弱——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跟那张酒吧照片里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期待。 一种“被需要”的期待。 祝南烛伸出手,手指触上了姜浪后颈的腺体。 姜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他反而仰起了头,把脖子暴露得更多,像是在说——“请。请标记我。请占有我。请你——成为我的主人。” 祝南烛的手指在腺体上按了下去。 姜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喘息。那声喘息里没有痛苦,只有—— 渴望。 祝南烛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又被冷汗浸透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梦境残留的、过于真实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手指上姜浪腺体的温度。温热的、微微跳动的、带着雪松和海盐气息的—— 他猛地坐起来,冲进了卫生间。 冷水浇在脸上的时候,他终于冷静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水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细小的滴答声。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那是一个捕食者的表情。 不。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握住了洗手池的边缘。 他不是捕食者。他是祝南烛。他是那个温柔的、和煦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祝南烛。他不应该有这种——这种残忍的、掌控的、想要把一个人踩在脚底下的欲望。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得姜浪跪在他脚边时,后颈腺体上细小的汗毛在灯光下的样子。真实到他能记得姜浪说“主人”两个字时,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的轻微气音。 真实到——他想要它变成现实。 祝南烛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礼貌的,不是面具。 那是他真正的、藏在最深处的、从未示人的笑容。 冷冽、残忍、充满掌控欲。 但在这份冷冽和残忍的最底层,还有一层东西——一层更薄的、更脆弱的、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碎了一地的酒瓶中间,仰着头,用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他说—— “如果有人愿意跪在我面前,是不是就说明……我不是废物了?” 祝南烛抬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滴声停了。卫生间的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在墙壁里筑巢的蜜蜂。 他擦干了脸上的水,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姜浪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明天给你做你喜欢的番茄炒蛋。我会多加一点盐。”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很白,很冷,很硬。 像他心里的那堵墙。 但此刻,那堵墙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很小很小的一条。 小到他不愿意承认它的存在。 第二天,祝南烛主动约了姜浪。 “晚上有空吗?我想去你公寓看看。” 姜浪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教授在讲台上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他要去我公寓。他要去我公寓。他要去我公寓。 他的公寓在校外,一个高档小区里,两室一厅,装修得很漂亮——但他从来没有带祝南烛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觉得那是一个太私密的空间,祝南烛不会愿意去的。 但现在,祝南烛主动提出来了。 姜浪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收拾公寓。其实他的公寓本来就不乱——有钟点工定期打扫——但他还是把所有东西都擦了一遍,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成了完美的四十五度角,把冰箱里的饮料全部换成了祝南烛喜欢的牌子。 他还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插在客厅的花瓶里。他记得祝南烛说过,他不喜欢太香的花,雏菊刚好——淡淡的,不张扬。 晚上七点,祝南烛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脸格外白。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橙子和苹果,大概是路上买的。 “进来吧。”姜浪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祝南烛换了拖鞋——姜浪专门去买的,新的,尺码刚好——然后走进了客厅。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花瓶里的雏菊上,停了一秒。 “你买的?”他问。 “嗯。”姜浪挠了挠头,“我记得你说过不喜欢太香的花。” 祝南烛没有说什么,但他走到花瓶前,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朵雏菊的花瓣。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姜浪说不清的感情。 “你记得。”祝南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姜浪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肉麻了,像青春偶像剧里的台词。 但祝南烛没有嘲笑他。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姜浪,眼神里有一种姜浪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温和,不是冷淡,不是算计。 而是——困惑。 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像是在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姜浪看懂了那个表情。 “祝南烛,”他说,声音很轻,“刚开始我确实对你怀有不好的想法……但是我现在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就是……想对你好。” “为什么?” “因为……”姜浪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祝南烛的眼睛里,那种困惑更深了。 “值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什么是值得?” “就是……”姜浪有些词穷,他不是那种擅长说大道理的人,“就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应该被好好对待。” “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很好的人?”祝南烛问,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真正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在你没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姜浪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祝南烛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祝南烛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凉凉的。那根红绳在姜浪的指间滑过,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第13章 “我不知道。”姜浪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可以展示给我。” “哪怕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你从来都不是我‘想象’中的。”姜浪说,“你是我‘遇到’的。想象可以改变,但遇到的不行。我遇到的就是你——不管你是温柔的还是冷漠的,我遇到的就是你。我喜欢的也就是你。” 祝南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姜浪握着他手腕的手。那只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最近学做菜磨出来的。以前姜浪的手很光滑,像所有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他的手上有茧了。有切菜切到手指留下的伤疤了。有被热油溅到留下的红点了。 这些痕迹,都是因为祝南烛。 “姜浪,”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我说——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一个很糟糕的人,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姜浪说,“我说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我想象中的你。” “哪怕我——”祝南烛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哪怕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别的?” 姜浪的手指僵了一下。 “别的?”他问,声音有些涩,“什么别的?”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姜浪,眼睛里那层磨砂玻璃似乎薄了一些,薄到姜浪几乎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但就在即将看清的那一刻,祝南烛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他说,抽回了手腕,“我开玩笑的。”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翻。 “你公寓挺干净的。”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比我想象的好。” 第15章 失控 姜浪站在原地,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对,他不是开玩笑的。” 但他最后还是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他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菜。今天他准备做三道菜——番茄炒蛋(多加盐)、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都是简单的菜,但都是祝南烛喜欢的。 祝南烛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和油锅的滋滋声,手里的杂志一页都没有翻。 他看着姜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件围裙系在他身上有些滑稽,因为他平时穿的都是名牌,忽然系上一条碎花围裙,像一只披着碎花布的猎豹。 但那只猎豹在认真地切着番茄。一刀一刀的,慢慢地。 姜浪在给他做饭。 祝南烛一想到这个,就会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紧。 那不是疼,是一种……陌生而让他不舒服的感觉。 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心脏,不是要捏碎它,只是——握着。 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杂志里。 “姜浪,”他在心里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 晚饭是在姜浪的公寓里吃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上摆着三道菜和一碗汤,卖相一般——番茄炒蛋的番茄切得还是不太均匀,清炒时蔬的蒜末炒糊了一点,紫菜蛋花汤的蛋花散得不太好看。 但祝南烛每道菜都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姜浪说:“这些很好吃……你的进步很大。” 姜浪很好哄。 姜浪笑得眼睛直接弯成了月牙。 他们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太多话。但这种安静跟以前的安静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疏离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现在的安静是舒适的,就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但方向一致。 祝南烛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吃完饭,姜浪去洗碗。祝南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 “姜浪,”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算什么?” 姜浪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算什么?” “我们。”祝南烛重复了一遍,“你每天给我送早餐,给我做晚饭,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姜浪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洗洁精的泡沫。 “你想让它是什么关系?”他问,声音有些紧。 祝南烛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可爱,但他说的话一点也不可爱。 “我在问你。” 姜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祝南烛面前。 “我希望你是我的男朋友。”他说,直视着祝南烛的眼睛,“不是追求对象,不是暧昧对象,不是‘正在了解的人’。是男朋友。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走在校园里的人。是我可以跟别人说‘这是我的人’的人。” 祝南烛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姜浪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我不逼你。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如果我一直不准备好呢?”祝南烛问,“如果我永远都不答应呢?” 姜浪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反正我已经等了这么久了。再久一点也无所谓。” 祝南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姜浪的嘴角。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经意的触碰。但姜浪觉得自己的嘴角被点燃了——那根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皮肤在发烫,血管在膨胀。 “你的嘴角,”祝南烛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沾了洗洁精的泡沫。” 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向客厅。 “时间不早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我该回去了。” 姜浪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送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用了。学校很近,我自己走回去。” 祝南烛走到门口,换了鞋。他推开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姜浪一眼。 那个眼神—— 姜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不是温和的,不是冷淡的,不是算计的。 而是一种——挣扎的。 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像是在跟自己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仗,像是在悬崖边上站着,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铜墙铁壁。 “姜浪,”他说,声音很轻,“晚安。”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姜浪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做过很多事的手——打过人、握过方向盘、搂过很多人——此刻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在祝南烛的眼里,看到了一样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爱——他还不敢奢望那是爱。 但那是——真实。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开始从裂缝里渗出来的真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够感觉得到——那是祝南烛真正的样子。 三天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祝南烛又发了一次信息素暴走。 但这一次,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腺体的灼烧感从后颈蔓延到了全身,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他的信息素——苦艾的味道——浓烈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窒息。 他蜷缩在宿舍的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牙齿咬住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需要什么,缺什么,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祝云深接到他的电话之后,五分钟内赶到了宿舍。 他用钥匙打开门——祝南烛提前给了他备用钥匙——走进宿舍的时候,被那股浓烈的苦艾味呛得皱了一下眉。他是beta,闻不到具体的味道,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像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房间里旋转,把所有东西都往中心吸。 “南烛!”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到祝南烛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 “哥……”祝南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抑制剂……” “我带了。”祝云深从包里拿出抑制剂,迅速地注射进祝南烛的腺体。 但这一次,抑制剂的效果微乎其微。 祝南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体温不降反升,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信息素的浓度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攀升。 “操。”祝云深低声骂了一句。 他拿出检测仪,重新测了一次。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信息素浓度是正常omega的三十五倍。而且还在上升。 第14章 “南烛,你的腺体发育速度太快了,”祝云深的声音在发抖,“普通抑制剂已经压不住了。你需要——”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祝南烛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泛着金色的光——那是enigma信息素暴走的典型症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睛虽然睁着,但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需要……什么?”祝南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祝云深咬了咬牙。 “需要一个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人。”他说,“你的enigma信息素需要与另一个人的信息素产生共鸣才能稳定下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的腺体会持续过度发育,直到……破裂。” 祝南烛的眼睛在那一刻清明了。 他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姜浪。” 祝云深愣住了。 “什么?” “叫姜浪来。”祝南烛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冷静,跟刚才那个蜷缩在床上发抖的人判若两人,“他的信息素是雪松和海盐。跟他匹配。” “你怎么知道匹配?” “我查过。”祝南烛说,嘴角弯了一下——在那个情况下,那个笑容显得格外诡异,“学校的医疗系统里可以查到所有人的信息素档案。我黑进去看过。” 祝云深:“……”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姜浪的电话号码。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祝南烛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被单,指节泛白。信息素的暴走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灼热感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从内部烧毁。 他需要信息素。 他需要姜浪的信息素。 那个念头像一头困兽,在他的理智边缘疯狂地冲撞。 第16章 爆发 姜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睡觉。 电话铃声在凌晨两点响起,他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你是姜浪?我是祝南烛的哥哥,祝云深。南烛出事了,你现在能过来吗?” 姜浪在一分钟之内清醒了。 他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问“严不严重”,甚至没有问“在哪里”。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光着脚踩进鞋里,就冲出了门。 从公寓到学校宿舍,开车需要十分钟。他用四分钟就到了。 闯了三个红灯。 他冲进宿舍楼的时候,祝云深已经等在门口了。那是一个高瘦的、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跟祝南烛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祝云深是那种一看就很靠谱的人,沉稳、内敛、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他在里面。”祝云深说,声音很低,“姜浪,我需要你先知道一件事。” “什么?” “南烛他……不是omega。他是enigma。” 姜浪的脚步停住了。 enigma。 那个比alpha更稀有的、可以标记任何性别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了一团——enigma?祝南烛是enigma?那他之前闻到的苦艾味……那不是omega的信息素,那是—— “他最近一直在信息素暴走,”祝云深继续说,“普通抑制剂已经压不住了。他的身体需要与一个信息素匹配度高的人产生共鸣才能稳定下来。而你——” 他看着姜浪的眼睛。 “你的信息素跟他的匹配度是97%。” 97%。 姜浪的大脑短路了大概两秒、三秒。 他还没有消化“祝南烛是enigma”这个事实,就已经被推到了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需要做什么?”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他听到自己在说话。 “释放你的信息素,跟他产生共鸣。”祝云深的语气很专业,但眼神里有担忧,“他的身体会本能地……汲取你的信息素。这个过程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就出来。” 姜浪说不话,他机械地点了一下头,推开了门。 苦艾的味道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姜浪的alpha本能在一瞬间被激发了——那种浓烈的、带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对他的alpha体质来说,是一种挑衅。他的腺体开始发热,身体本能地想要释放信息素来对抗,肌肉绷紧了,牙齿微微咬合——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祝南烛蜷缩在床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有一个被咬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祝南烛。”姜浪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去握他的手,“我来了。” 祝南烛的手滚烫。 他的手指在碰到姜浪的瞬间猛地收紧了,力度大得像要把姜浪的骨头捏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瞳孔已经被一种火光淹没了,像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冷焰。 “姜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 “是我。”姜浪说,他不再想enigma的事实——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哥说了,我释放信息素就行,对吧?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祝南烛动了。 那个动作快得像一头从暗处扑出来的野兽。姜浪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上一秒他还在床边蹲着,下一秒他的后背就撞上了宿舍的墙壁,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祝南烛压在他身上。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手指直接按在了他的腺体上。另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墙壁上,把他整个人困在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夹角里。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 姜浪是一个alpha,一个身体素质在学院里排前三的alpha。但此刻他被祝南烛按在墙上,竟然完全动弹不得。enigma的信息素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那种压迫感不是alpha之间的对抗——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食物链顶端对下一级的碾压。 他的腿软了。 不是因为恐惧——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enigma的信息素面前,本能地产生了臣服反应。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腺体在发烫,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 “祝南烛——”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你冷静一下——” 祝南烛没有听。 他的脸离姜浪只有几厘米。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姜浪惊恐的、扭曲的倒影。他的呼吸滚烫地喷在姜浪的脸上,带着苦艾的浓烈气味。 然后他吻了他。 不,那不是吻。 那是掠夺。 他的嘴唇撞上姜浪的嘴唇,带着暴力的、不容拒绝的力度。牙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姜浪的下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姜浪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他无法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嘴唇被咬得生疼,呼吸被剥夺了。祝南烛的舌头长驱直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汲取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寸气息——不,不是在汲取气息,是在汲取信息素。 他的信息素在被抽走。 他能感觉到——那种从腺体开始、沿着脊椎蔓延、最后从嘴唇和舌尖流失的、被抽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被外力强行抽取。 而祝南烛的手,正在揉捏他的腺体。 那种感觉——姜浪无法形容。腺体是alpha最敏感、最脆弱的位置,平时连自己触碰都会有强烈的反应。而此刻,祝南烛的手指在他的腺体上揉捏、按压着。像是在挤一颗成熟过度的果实,要把里面的汁液全都榨出来。 疼痛是尖锐的、刺骨的、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后颈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那种失控感——他的信息素在不受控制地外泄,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的膝盖在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在被剥夺。 他在被占有。 他在被——一个他以为自己是“追求者”的人——按在墙上,肆意地、粗暴地、毫不留情地汲取着。 他从来没有处在过这个位置。 从来没有。 他一直是掌控者。他是alpha,他是姜浪,他是那个把别人按在墙上的人。他知道怎么用一个吻让omega腿软,知道怎么用手指揉捏腺体让对方发出求饶的声音,知道怎么用信息素把人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做过这些事。 他做过无数次。 所以他太清楚了——此刻祝南烛对他做的这些事,就是他以前对别人做的事。 第15章 而他现在是那个被按在墙上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然后是一种恐慌。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痛——虽然确实很痛——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恐惧,对。 他害怕了。 他从来没有害怕过被标记——因为他是alpha,alpha不会被标记。这是他从十六岁分化那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他是猎人,不是猎物。他是占有者,不是被占有者。 但现在,一个enigma正按着他的腺体,抽走他的信息素,咬破他的嘴唇,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告诉他——你是可以被占有的。 你也可以是猎物。 “不要——”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祝南烛……不要这样……” 祝南烛没有停下来。 他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揉捏着姜浪的腺体,指甲陷进了皮肤里,姜浪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后颈流下来——是血。 “不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祝南烛的手背上,“求你了……不要……”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求祝南烛停下来,还是在求这种感觉消失。他只知道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如果不是祝南烛的身体压着他、墙壁撑着他,他已经滑坐到地上了。 他的信息素在被疯狂地抽取。雪松和海盐的味道从腺体和嘴唇溢出,被祝南烛贪婪地吞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在急速下降——那种感觉像失血,像脱水,像有什么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东西从身体里被连根拔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在模糊的边缘,他看到祝南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像两团冷焰。那里面没有温柔,没有和煦,没有那个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的祝南烛的影子。 只有饥饿。 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深不见底的饥饿。 还有——在饥饿的最底层,在姜浪几乎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祝南烛停下来了。 第17章 迷茫 毫无征兆地,他松开了姜浪的嘴唇,松开了揉捏腺体的手指。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寸,他看着姜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像是在那一刻,他才真正“看到”了姜浪。 姜浪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红肿,下唇有一个被咬破的伤口,血珠挂在嘴角。他的后颈上是指印和指甲痕,红肿的腺体周围渗着血丝。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祝南烛看着这个样子的姜浪,瞳孔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对面的床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姜浪的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姜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姜浪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姜浪动了。他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臂在发抖,手背在触到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泪水烫到了。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这个动作做完。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吐出的气泡,浮到水面的时候就碎了。 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 姜浪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是enigma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晚的事……也不会。” 他撑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住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祝南烛,朝门口走去。 “姜浪。”祝南烛又叫了一声。 姜浪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你……” “别说了,不用解释。”姜浪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晚安吧。”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 祝南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姜浪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粘在他的指纹里。他抬起手,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雪松。海盐。铁锈。 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后背靠着床架,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姜浪的味道。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姜浪腺体的触感——温热的、跳动的、脆弱的。 那是alpha的腺体。 那是姜浪的腺体。 他揉捏它的时候,姜浪哭了。 祝南烛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信息素暴走导致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 他刚才差一点就标记了姜浪。 差一点。 还差一点。 如果他没有在最后一刻看到姜浪脸上的眼泪——他知道那不是“疼痛”的眼泪,而是“恐惧”的眼泪——他会继续下去。他会咬破那个腺体,抽走足够多的信息素,把自己的苦艾注入进去,完成一个不可逆的enigma标记。 彻底的拥有。 然后姜浪就永远是他的了。 不是男朋友,不是恋人,不是伴侣。 是“他的”。 是被标记过的、信息素里永远带着苦艾味的、再也无法被任何人完全拥有的——一个被驯服的alpha。 他想要…… 他想要这个。 但姜浪哭了。 不是“被感动”的哭,不是“委屈”的哭,而是“害怕”的哭。一个alpha,在被一个enigma按住腺体的时候,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那种“我是猎物”的恐惧。 姜浪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人。 他害怕了祝南烛。 祝南烛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脑袋里面幻视着姜浪的那张脸——那个浸泡在恐惧里的表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温和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掌控者的笑。 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点点碎裂的笑。 “姜浪,”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走了也好。” 姜浪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凌晨的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冷汗。衬衫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还在疼。后颈还在疼。那种被揉捏过的钝痛像一根埋在皮肤下的刺,不深不浅,刚好让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腺体肿了。皮肤上能摸到指甲掐出来的凹痕,还有干掉的血痂。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手指上沾到的血迹。?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的脑袋有点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促,也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荒谬感。 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荒谬感。 他,姜浪,顶级alpha,姜家的大少爷,学院里的“行走的春药”,在凌晨两点被一个enigma按在墙上,揉捏了腺体,咬破了嘴唇,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一样动弹不得,完全受制于人。 还他妈哭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痕还在,皮肤干干的、绷绷的。 他有多久没有哭过了?十年?十二年?自从他分化成alpha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因为alpha不哭。alpha是强者,是掌控者,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alpha可以让人哭,但自己不会哭。 他为数不多的流泪,算上这一次,都是因为祝南烛。 在一个enigma的手下,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幼猫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地哭了。 他忽然想起以前被他按在墙上的人。那些omega,还有一两个beta。他们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这种“无法反抗”的无力感?这种“我的身体不属于我自己”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上。 而现在他站上来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那几分钟像一把刀,把他从前坚信的一切——他的alpha身份、他的掌控感、他的“永远不会成为猎物”——全部剖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16章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害怕、会发抖、会被人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普通人。 姜浪把头靠在方向盘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祝南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那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虽然祝南烛确实不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无力的压迫感。 enigma。 祝南烛是enigma。 他追了三个月的“白月光”,那个温柔的、和煦的、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的omega,是一个enigma。一个可以标记任何人的、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存在。 他一直在追一个比他更强的人。 他一直在用一个alpha追omega的方式,去追一个可以把他变成“被占有者”的人。 这太荒谬了。 荒谬到他想笑,又想哭。 他最终没有哭。他只是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坐直了身体,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宿舍楼。三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祝南烛的宿舍。 他看了两秒,然后踩下油门,驶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 后视镜里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里。 第18章 对峙 接下来的一周,姜浪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去文学系的教学楼下面等了。不再去图书馆的三楼坐那个角落的位置。不再在食堂的特定窗口前徘徊。他甚至不再看手机——那个存满了祝南烛消息截图的相册,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去健身房。他跟沈焕喝酒,跟其他朋友打游戏,甚至在派对上跟一个omega学妹多说了几句话。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到沈焕觉得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回事?”沈焕在健身房问他。姜浪正在做卧推,杠铃压在他胸口上,他没有推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对劲。”沈焕把杠铃帮他放回架子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提过祝南烛了。” 姜浪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好提的。” “你放弃他了?” “嗯。” 沈焕看着他的侧脸,目光在他下唇的伤口上停了一下——那个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结着一小块褐色的痂。 “你嘴唇怎么了?” “磕的。”姜浪说,坐起来,拿起水瓶灌了一口水。 沈焕没有追问。但他看着姜浪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姜浪的嘴角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弧度,眼睛里没有光,整个人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还在亮,但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他没有多问。 他只是拍了拍姜浪的肩膀,说了一句“走了”,就离开了健身房。 但沈焕留了一个心眼。 他开始注意姜浪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姜浪在发呆的时候,手指会无意识地摸向后颈——那个位置,是alpha的腺体。他会摸一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色变白一点。 他还发现姜浪开始拒绝别人的触碰了。以前姜浪是那种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的人,手臂搭在别人肩上、手掌拍在别人背上,自然得像呼吸。但现在,如果有人从背后靠近他,他会本能地缩一下肩膀——那是防御的姿态。 沈焕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那天晚上。 他们在校外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不是酒吧,就是一家普通的小酒馆,小酒馆里面灯光昏暗,卖一些便宜的啤酒和下酒菜。姜浪喝了很多——不是那种开心的喝法,而是沉默着一口接着一口,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一样。 沈焕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没有拦。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姜浪开始醉了。他的眼神变得涣散,脸颊泛红,说话开始含糊不清。但他还在喝,手抖得酒液洒了一桌子。 “姜浪,够了。”沈焕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酒瓶。 “没够。”姜浪甩开他的手,又灌了一口。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他妈骗鬼呢。”沈焕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个样子,跟之前在酒吧喝醉那次一模一样。又是为了祝南烛?” 姜浪没有回答。他把酒瓶放在桌上,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 沈焕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姜浪旁边坐下。 “行了,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他伸手去扶姜浪的手臂。姜浪没有反抗,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沈焕低下头,凑近去听。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这样做……不要……” 沈焕的心中逐渐有了不详的预感。 “南烛……”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姜浪。姜浪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个很可怕的梦。他的手攥着沈焕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不要……求你了……不要标记我……” 沈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标记——alpha不会被标记,除非……除非对方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 除非对方是…… 除非对方是。 enigma。 这个念头让他惊了一身冷汗。他先开始感觉自己疯了,但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祝南烛真的是enigma。 那么……祝南烛试图标记姜浪? 姜浪——那个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浪——被吓到了。 沈焕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姜浪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带出了酒馆。 他把姜浪塞进车里,给他系好安全带。姜浪靠在座椅上,歪着头,已经睡着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在酒馆里光线暗,沈焕没有看到。 沈焕站在车门外,看着姜浪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姜浪平稳的呼吸声和发动机的低沉轰鸣。沈焕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但脑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浪。 他想起姜浪后颈上那个若隐若现的指印——他之前以为是蚊子咬的,或者过敏。但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被人用力揉捏过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姜浪下唇上那个伤口——不是磕的,是被咬的。 他想起姜浪这一个星期来的反常——不再去找祝南烛,拒绝别人的触碰,无意识地摸后颈,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夹着尾巴的狗。 他的牙齿咬紧了。 方向盘在他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握得太用力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安静地把车开到了姜浪的公寓楼下,把姜浪扶上楼,扔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 姜浪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沈焕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姜浪的脸上。他的睡颜不像平时那样张扬跋扈,而是安静的、脆弱的、像一只把肚皮露出来的动物,毫无防备。 沈焕伸出手,手指悬在姜浪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姜浪。”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他,“你到底被他怎么了?” 姜浪没有回答。他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沈焕弯下腰,凑近去听。 “……不要标记我……” 沈焕直起身,攥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干干净净的天花板。 但他的脑子里不干净。 他的脑子里全是姜浪的声音——“不要标记我”——那种带着恐惧的、破碎的、让他心脏发疼的声音。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他没有存这个名字,但他认得那串数字。那是他在姜浪的手机里看到过的——祝南烛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拨出去。 不是现在。现在太晚了。而且他需要冷静——他需要想清楚,他到底要跟祝南烛说什么。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沈焕没有去找祝南烛。 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第三天,他终于在校门口遇到了祝南烛。 祝南烛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据说是“身体不适”——今天是第一天回来上课。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温温和和的,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第17章 他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步伐不急不缓。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有路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回应,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标准。 沈焕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走过来。 祝南烛走近了,看到了他。他的脚步没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化了一下——从“礼貌的陌生人”变成了“哦,是你”。 “沈焕。”他说,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祝南烛。”沈焕说,声音很平,“聊两句?”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歪了一下头。 “好。”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走到校园角落的一个小花园里,那里有一张长椅,旁边种着几丛快凋谢的月季。没有其他人。 沈焕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椅旁边,背对着祝南烛,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 “姜浪这这些天又瘦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祝南烛坐在长椅上,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他晚上失眠。他不敢让人从背后靠近他。他总是在摸自己的后颈。”沈焕转过身,看着祝南烛,“你对他做了什么?” 祝南烛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那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跟你说了?”祝南烛问。 “没有。他喝醉了说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不要标记我’。”沈焕的声音冷了下来,“祝南烛,你是enigma。”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沈焕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猜到了。”他说,把咖啡杯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你应该也知道,enigma的信息素在暴走的时候,是很难控制的。” “你在找借口?” “我在陈述事实。”祝南烛的语气依然平静,“那天晚上我信息素暴走,我哥叫姜浪来帮忙。我的身体本能地……反应过度了。” “反应过度?”沈焕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把他按在墙上,咬他的嘴唇,揉他的腺体,把他吓哭了——这叫反应过度?” 祝南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焕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哭了?”祝南烛问,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你不知道?”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在阳光下像一截白瓷。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看到了。” 第19章 公平 沈焕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颅,看着他微微蜷缩的手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同类感。 他见过这个姿势。 在镜子里。 当他看着姜浪追祝南烛、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他就是这个姿势——低下头,蜷起手指,把所有的情绪压到最底层,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祝南烛,”沈焕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实际上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 沈焕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对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什么?”祝南烛问。 “我说,你跟我是同一种人。”沈焕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们都在看着同一个人。我们都想得到他。但我们得到的方式不一样。” 祝南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你想用温柔困住他,我想用陪伴留住他。”沈焕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但不管哪一种,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想把他变成‘我们的’。不是吗?” 祝南烛没有说话。 “但你比我过分。”沈焕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你会伤害他。你不会控制自己。你的‘想要’里面带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带着恨。” 祝南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恨他。”沈焕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恨他的张扬,恨他的自由,恨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恨他是一个alpha——一个站在阳光下面的、不用隐藏任何东西的alpha。你恨他……跟你不一样。” 祝南烛的手指攥紧了。 “你闭嘴。”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为什么要闭嘴?”沈焕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长椅上的祝南烛,“因为我说的对?因为你确实恨他?因为你接近他、吊着他、最后想标记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你想毁掉一个alpha?” “我说了闭嘴!”祝南烛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失控了——苦艾的味道浓烈地炸开,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月季的花瓣在无形的压力下微微颤抖。 沈焕的alpha本能被激发了。他的信息素——皮革和烟草——也释放了出来,跟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碰撞、撕咬、对抗。 两个人在小花园里对峙,像两头发了疯的野兽,眼睛里都带着血丝。 但沈焕先松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信息素收了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祝南烛,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无奈的苦笑。 “祝南烛,”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猜了千种可能,就没想到你是enigma。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看着祝南烛的眼睛。 “你伤害他了。” 祝南烛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管是什么理由——信息素暴走、控制不住、本能反应——你伤害他了。他哭了。他在我车上说‘不要标记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你知道吗?姜浪的声音会发抖。我认识他三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声音发抖。” “但现在他发抖了。因为你。” 祝南烛站在原地,信息素慢慢地收了回来。苦艾的味道消散在午后的空气中,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潮湿的、坑坑洼洼的沙地。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还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 沈焕看到了。 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轰然崩塌,而是无声地、缓慢地、像冰面在春天到来时从内部开始融化一样——碎裂。 “沈焕,”祝南烛开口了,声音平静,“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沈焕的眉头皱了一下。 “谁没好过谁?”祝南烛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带着讽刺、带着自嘲、带着一种“我看穿了你”的冷酷。 “你对姜浪的感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焕的脸色变了。 “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祝南烛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渴望、嫉妒、不甘心——你想得到他,但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所以你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他追我,看着他被我伤害,然后跑过来质问我——‘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祝南烛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你连告诉他的勇气都没有,却来指责我‘伤害’他?” “你闭嘴!”沈焕的声音忽然变高。他的信息素再次失控,皮革和烟草的味道浓烈得像一堵墙。 “我跟你不一样!”他吼道,眼睛红了,“我不会伤害他!我不会把他按在墙上咬他的嘴唇揉他的腺体!我不会让他哭着说‘不要’!我不会——” 他不会什么? 不会让姜浪害怕? 不会让姜浪发抖? 不会让姜浪在睡梦中说出“不要标记我”?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刚才说的那些“我不会”,其实只是因为……他没有能力。 如果他有能力标记姜浪,他会不会? 如果他是enigma,如果他把姜浪按在墙上,姜浪在他身下发抖、流泪、说“不要”——他会不会停下来?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像一根针,刺穿了他所有的义正辞严。 沈焕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不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第18章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跟沈焕说话,而是在跟自己说。 “你说得对,”祝南烛说,“我伤害了他。” 沈焕抬起头。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祝南烛看着他,“我不恨他。” “我恨的是我自己。” 他转过身,拿起长椅上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我恨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在看到他哭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兴奋。” 沈焕的瞳孔收缩了。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哭吗?”祝南烛转过身,面对着沈焕,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赤裸的近乎残忍的诚实。 “因为他害怕。一个alpha,被一个enigma按在墙上,揉捏腺体,汲取信息素——他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不是猎人。他是猎物。” “他从来没有当过猎物。所以他害怕了。” 祝南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有一圈咖啡渍,褐色的,干涸的,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沈焕,”他说,“你让我不要再来打扰姜浪了?” 沈焕沉默了一下:“对。” 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公平竞争。”他说。 沈焕愣住了。 “什么?” “我说,公平竞争。”祝南烛把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咚”。“你不让我打扰他,是因为你想独占他。但你凭什么?就凭你‘不会伤害他’?” 他转过身,朝花园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机会得到他——”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会发现自己跟我一样,什么都控制不住。” 然后他走了。 沈焕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有股寒意。 从里到外的寒意。 他想起祝南烛说的那句话——“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他不想承认。 但祝南烛说得对。 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人。都想要同一个人。都愿意为了那个人做任何事——包括伤害他。 区别只是,祝南烛已经做了,而他还没有。 但“还没有”不等于“不会”。 这才是最可怕的。 沈焕在长椅上坐下来,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月季的香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姜浪的声音——“不要标记我”——带着恐惧的、破碎的、让他心脏发疼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了花园。 他没有去找姜浪。他去了健身房,举了两个小时的铁,把自己累到脱力,然后回到宿舍,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浪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星期前发的,是姜浪发的一张照片——一盘番茄炒蛋,配文“今天盐放得刚刚好!”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 下 第20章 相遇 姜浪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沈焕的不对劲了。 沈焕最近怪怪的。说不上哪里怪——他还是会跟姜浪一起去健身房,还是会在他旁边说些有的没的,还是在食堂碰面的时候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抢他盘子里的肉。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以前沈焕会搭他的肩膀,手臂自然地挂在他肩上,像一只大型犬一样。现在沈焕不这么做了。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以前沈焕会发消息给他,一天好几条,有时候是段子,有时候是游戏邀请,有时候就是一个“?”表示“你怎么还不出现”。现在沈焕的消息变得少了,短了,间隔长了。 姜浪注意到这些,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自己也在躲。 他在躲很多东西。他在躲祝南烛的教学楼,躲图书馆的三楼,躲那条种满银杏树的校园主路。他在躲自己的手机——那个存满了截图和照片的相册,他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他在躲自己的脑子。 因为他的脑子不听话。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以为自己会慢慢忘掉那天晚上的事,像忘掉一个噩梦一样,醒来就散了。 但他忘不掉。 那一天的恐惧像一根钉子,钉在了他大脑的某个深处。不是那种尖锐的、时时刻刻刺痛他的钉子——而是一种钝而沉重的、他平时感觉不到但一旦碰到就会全身发麻的东西。 有时候他会忽然想起祝南烛的脸。 不是在刻意的、思念的那种想起——而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空中飞旋,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祝南烛在银杏树下抬头看天的侧脸。 祝南烛接过他做的番茄炒蛋时低头闻了一下的样子。 祝南烛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时嘴角的弧度。 祝南烛那双近在咫尺的、像两团冷焰一样燃烧的眼睛。 碎片闪过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反应——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反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浑身发紧的东西。 恐惧。 还有恐惧下面涌动着的一些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深海里看不见的暗流,他知道它存在,但他不想浮上去看个究竟。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想去分清。 分清又能怎样呢? 他开始试图回到过去的生活。 上课,打球,打游戏,喝酒,跟朋友吹牛,在派对上跟好看的omega多说几句话。 他以为自己可以回去的。 但他回不去了。 以前他觉得打球很爽,现在他在球场上跑着跑着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篮球发呆——这双手曾经被祝南烛握过,被按在墙上过,被揉捏过腺体。 以前他觉得打游戏很开心,现在他盯着屏幕上的角色,手指放在键盘上,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天晚上他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以前他觉得跟omega调情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当一个漂亮的omega学妹在派对上凑近他,手指搭上他的手臂时—— 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不是“我有喜欢的人了”的那种后退,而是一种本能——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那个学妹尴尬地笑了笑,走开了。 姜浪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祝南烛按在他腺体上的手指——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的压迫感。 他的后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伤口早就愈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祝南烛的指纹,祝南烛的气息,祝南烛的苦艾味。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皮肤是光滑的,没有疤痕,没有印记。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恨自己发抖。 他是alpha。他不应该发抖。 但他的手就是会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看到那双燃烧着的眼睛的时候——他的手会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信息素的味道——雪松和海盐。干净的,清冽的,属于他自己的。 没有苦艾。 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入睡之前,他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碎片—— 祝南烛坐在湖边,手里拿着那杯美式咖啡,转过头来看他。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瞳孔里有碎成星屑的金色。 “姜浪,你真的很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是标准的,不是礼貌的,而是—— 姜浪猛地睁开眼睛。 不要再想了。 他不想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他不想知道祝南烛说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想知道那天晚上祝南烛停下来是因为什么。 他不想知道。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姜浪跟几个朋友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饮料。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打完球渴了,顺路拐进去。同行的有三个人——都是篮球队的,关系不错,但不是沈焕。 沈焕最近总是不在。以前这种场合他一定会来,但现在他总是有各种理由——有事、累了、改天。姜浪没有追问,就像他没有追问沈焕为什么不再搭他的肩膀一样。 第19章 他不想追问。 追问意味着要在意,在意意味着要面对,面对意味着—— 算了。 “姜浪,你要什么?”队友陈柯拿着篮子,回头问他。 “随便,帮我拿瓶水。” “又喝水?你以前不都是喝运动饮料吗?” “最近不想喝甜的。” 陈柯耸耸肩,拿了两瓶矿泉水扔进篮子里。 几个人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堆零食和饮料,排着队等结账。姜浪站在最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货架上的口香糖。 “哎,那不是祝南烛吗?” 陈柯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看好戏的腔调。姜浪的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绷紧了。 他没有回头。 “就是那个,你之前追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祝南烛?”陈柯转过头来看着他,眉毛挑得老高,脸上写满了“我懂”的表情。 “哦,真是巧。”姜浪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像在说“哦,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陈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你怎么这么冷淡?” 姜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笑。“别说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个玩笑开得很艰难,像在沙地上走路,每一步都往下陷。 陈柯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但脸上还是那副吃瓜的表情,眼睛不住地往祝南烛的方向瞟。 姜浪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想走。现在就走。趁祝南烛还没有看到他,趁这一切还没有变成一场需要他表演的尴尬场面。他的脚已经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姜浪。” 那个声音从收银台的方向传过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姜浪的脚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祝南烛站在收银台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正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压得有些塌,看起来软软的。 他的嘴角带着笑——那种标准的、礼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式的笑。 “好巧。”祝南烛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21章 短信 姜浪的喉咙发紧。他扯出一个笑容——他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假,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发抖——“嗯,好巧。” 陈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冒着八卦的光,但这次他学乖了,什么都没说。 祝南烛的目光在姜浪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跟陈柯和其他两个人也打了招呼,语气温和,举止有分寸,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刻意的停顿,没有任何异常。 就好像姜浪只是一个普通的、认识的人。 就好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把姜浪按在墙上过。 姜浪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一句“最近怎么样”也好,一句“你买水啊”也好——但他的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从小卖部里面的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径直走到祝南烛身边。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了祝南烛的腰。 祝南烛没有拒绝。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让那个人的手臂能更舒服地环在他的腰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标准化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随意的、带着一点……姜浪找不到合适的词……带着一点“被允许”的态度。 那个青年低头跟祝南烛说了句什么,祝南烛偏过头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对姜浪笑的时候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姜浪说不清。但它就是不一样。 姜浪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伤心。 是一种更深、更钝、更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 可笑。 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送早餐、学做菜、记住祝南烛说的每一句话、在酒吧哭成狗、在论坛上成为笑柄——他以为自己在祝南烛的世界里占据了某种特殊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人。 他以为那三个月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青年搂着祝南烛的腰,祝南烛没有拒绝。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出现在祝南烛脸上,那是一种——真实的、不伪装的、甚至可以说是亲昵的态度。 而他姜浪,在祝南烛面前,得到的从来都是那副标准的、礼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笑。 “跟别人不一样”? 跟别人不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在他更蠢?更认真?更好骗? 姜浪忽然觉得那三个月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他送的早餐,他做的番茄炒蛋,他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在祝南烛眼里,大概就跟那个周学长送的花、那个不知道名字的追求者写的情书一样,都是可以被收纳进“追求者清单”里的条目。 他只是其中一个。 也许是比较执着的一个,但也就是“比较执着”而已。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祝南烛身边从来不缺人。他姜浪走了,还有别人。那个搂着祝南烛腰的青年,大概就是“别人”中的一个。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离开了几天就被人替代的、可有可无的角色。 也是。 本来就不缺他献殷勤。 也是。 他俩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想走。 这个念头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我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的清醒。 “姜浪?”陈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忧,“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就往外走。没有跟祝南烛告别,没有看那个搂着祝南烛腰的青年第二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走出小卖部的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身后传来陈柯的声音:“哎——姜浪!你的水——” 他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宿舍?公寓?健身房?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是有祝南烛的地方。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坐了下来。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像黑夜中漂浮的萤火虫。 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焕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多星期前发的——沈焕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翻白眼。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近怎么样”——太刻意了。 “你在干嘛”——太随意了。 “我们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太像在找借口了。 他最终打了一句“最近怎么样”,犹豫了几秒,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看台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什么也没有。 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焕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打哈欠,配文“困了”。 没有文字。没有“还不错你呢”。没有“怎么了”。就是一个表情包。 姜浪盯着那只打哈欠的狗看了很久。 以前沈焕不会这样回他。以前沈焕会秒回一大段话,会问他“你又怎么了”,会直接打电话过来骂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但现在沈焕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姜浪把手机锁了,塞进口袋里。 他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后颈,摸到了那个已经愈合的、什么都没有的腺体。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用力按了一下。 疼。 他需要的正是这个。 他需要的是一种他能理解的、不会让他困惑的疼痛。而不是那些在恐惧下面涌动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些东西太复杂了。 他无法理解。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不是沈焕。 是祝南烛。 “刚才在小卖部看到你,本来想叫你一起吃饭的,结果你走得好快。”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第20章 他的喉喉咙发紧,鼻子发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它们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但一只都飞不出去。 他想问—— 你到底是omega还是enigma?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对我的那些笑、那些话、那些“你跟别人不一样”——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个搂着你腰的人是谁? 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心? 他打了一段话,又删了。打了一段,又删了。反反复复,手指在屏幕上留下一层汗渍。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祝你幸福。” 发送。 这四个字从他的手指尖沉下去,沉到屏幕的另一端,沉到祝南烛的手机里。 他不知道祝南烛看到这几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祝南烛会不会在意。他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很快又震动了。 “要不要聊聊?” 姜浪看着这五个字,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更紧了。 聊聊。聊什么?聊你是怎么骗我的?聊你是怎么把我按在墙上揉我的腺体的?聊你那个搂着腰的青年是谁? 聊完之后呢?你能把三个月还给我吗?你能把那天的恐惧从我脑子里拿走吗?你能让我变回以前那个姜浪吗? 他打了一行字:“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这次,祝南烛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在姜浪的感觉里像过了两个小时——手机震动了。 “可是你没有放下我。” 第22章 见面 姜浪盯着这八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自信?凭什么?就凭他把我按在墙上过?就凭他把我吓得哭了?就凭他是enigma?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凭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凭什么—— 姜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个省略号。 “……” 发送。 这个省略号不是“你说得对”,也不是“你说错了”。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想说什么的省略号。 但祝南烛说得对。 他没有放下。 他恨自己没有放下。 他恨自己在看到祝南烛消息的瞬间心跳加速。他恨自己在小卖部里看到那个青年搂住祝南烛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他觉得丢脸的、卑微的—— 恐慌。 他害怕自己真的被替代了。 他害怕那三个月在祝南烛心里什么都不算。 他害怕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离开了就会被立刻忘记的人。 他害怕——他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在乎。 第二天,他们见面了。 是姜浪主动提的。他没有说“我想见你”,他说的是“你说要聊聊,那就聊吧”。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我还在意”和“我只是给你个面子”的区别。 但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他们在校园角落的小花园见面——就是那个有月季花的长椅旁边。姜浪到的时候,祝南烛已经坐在长椅上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 他手里没有拿咖啡。 姜浪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他刻意留出来的。 “说吧。”姜浪说,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提问。 祝南烛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沉默了一会儿。 “你瘦了。”祝南烛说。 姜浪没有接这句话。 “那天晚上——”祝南烛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对不起。” 姜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我信息素暴走,控制不住自己。”祝南烛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姜浪沉默了很久。 他准备好的那些质问——为什么装o,为什么欺骗他感情,那个搂腰的青年是谁——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或者说,他忽然觉得,就算问了,答案也不会让他好受一点。 “祝南烛,”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 他说不下去了。 “有没有过什么?” 姜浪咬了咬牙。“有没有过一点真的东西?还是说——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笑话?” 祝南烛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月季花的枝叶打在他脸上,光影斑驳。 “姜浪,”祝南烛说,“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你。” 姜浪愣住了。 这跟他预想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一样。他预想过祝南烛会道歉,会解释,会说“我也有苦衷”,会说“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他甚至预想过祝南烛会直接承认“你就是一个笑话”。 但他没有预想过这一句。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祝南烛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在想你。” 姜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应该愤怒。他应该质问——你一边想我一边让别人搂你的腰?你一边想我一边用那种态度对别人笑?你一边想我一边把我按在墙上揉我的腺体把我吓哭?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祝南烛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表情是—— 困惑。 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在跟一个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怪物搏斗的困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祝南烛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不确定它是不是你想的那种。但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姜浪的眼睛。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失眠,后颈还疼不疼。” 姜浪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是,但是那个在小卖部的人——” “一个亲戚。”祝南烛说,“仅此而已。” 姜浪想相信他。他想相信他,但他又怕相信他。因为他已经相信过祝南烛一次了——他相信祝南烛是omega,他相信祝南烛的温柔是真的,他相信“你跟别人不一样”是一句真心话。 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信了。 “祝南烛,”他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相信你。”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 姜浪愣了一下。 “没关系。你可以不去信我说的任何话。”祝南烛的声音很平静,“没关系,你可以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观点去感觉。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我也不会拦你。”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姜浪。 “但如果你觉得——”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苦涩的、几乎是自嘲的笑。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可能是真的——那就别祝我幸福了。” 他转过身,朝花园的出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浪,”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空气中飘过来,“不管你信不信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他走了。 姜浪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月季花的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到他的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粉红色的,小小的,已经开始枯萎了,边缘卷曲着,变成褐色。 他拿起那片花瓣,放在掌心里。 第23章 喝酒 姜浪记得那天,他发完“祝你幸福”之后,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盯着天花板,手机扣在胸口上,一次都没有翻开。 他的大脑里开始回放起之前的场景—— 他看到三个月前的自己,在教学楼的廊柱下第一次看到祝南烛。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祝南烛是enigma,不知道温柔可以是面具,不知道“跟别人不一样”这句话可以同时是真心和手段。他只是一个看到好看的人就想追的、肤浅的、快乐的alpha。 那时候的他多快乐。 他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快乐是轻盈的、没有重量的、像一只气球。风一吹就飘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两倍的速度狂跳起来。他翻过手机,屏幕亮起来—— 不是祝南烛。 是沈焕。 “你发什么神经?什么祝你幸福?”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原来在他回忆起过去那天的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给沈焕发送了——“祝你幸福”。 第21章 对了,他差点忘了——他之前给沈焕发了“最近怎么样”,沈焕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他回了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回。然后他就去小卖部了,然后就看到了祝南烛和那个搂腰的青年,然后就发了那条“祝你幸福”。 所以沈焕看到的是——他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句“祝你幸福”,没有任何上下文。 姜浪打字:“发错了。” 沈焕秒回:“你当我傻?” 姜浪没有回。 沈焕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这几天又见到祝南烛了?” 姜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很想否认,但他太累了,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嗯。” 沈焕没有再回。 姜浪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沈焕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没有再亮起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沈焕会追着问,会打电话过来骂他,会说“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现在沈焕不再过问了。 姜浪把手机扣回胸口上,重新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沈焕追问吗?他想要祝南烛回消息吗?他想要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他想要变回三个月前的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后颈又在隐隐作痛了。明明伤口早就愈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祝南烛的指纹,祝南烛的气息,祝南烛的苦艾味。 他把手放在后颈上,用力按了一下。 疼。 好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一种他能理解的、有名字的、不会让他困惑的疼痛。而不是那些在恐惧下面涌动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第二天,姜浪去上课。 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着窗户,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教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他的耳朵在听,但他的脑子没有在转。他的脑子只反复回响着—— 祝南烛说“我一直在想你”。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个上午。像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早就嚼不出任何东西了,但他的牙齿就是停不下来。 “我一直在想你。”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别人说的,他会直接理解为“我喜欢你”。但祝南烛不是别人。祝南烛是一个把温柔当面具的人,是一个在他面前装omega的人,是一个把他按在墙上揉捏他腺体的人。 “我一直在想你”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到底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手段? 他想起祝南烛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一种困惑——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在跟一个他自己也不理解的怪物搏斗的困惑。 那个表情不像是假的。 但祝南烛连omega都能装,装一个“困惑”又有什么难的? 姜浪的脑子就这样转啊转,转了一整个上午。转到他头疼,转到他恶心,转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需要跟谁说说话。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焕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不,沈焕没有发这句。他发的是“你是不是又见到祝南烛了”,姜浪回了“嗯”,然后沈焕就没有再回了。 姜浪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一起喝酒。”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沈焕回了一个字:“好。” 姜浪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那种“得救了”的松,而是那种“终于不用一个人了”的松。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以前他最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开车,一个人打球,一个人在公寓里放着音乐喝啤酒。他觉得一个人很爽,很自由,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但现在一个人会让他想到祝南烛。想到祝南烛说的“我一直在想你”。想到祝南烛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月季花的枝叶打在他脸上,光影斑驳。想到祝南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别祝你幸福了。”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想起这些? 他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不喜欢了就转身走掉,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不留任何后患? 因为他放不下。 他好恨自己放不下。 晚上,姜浪和沈焕在校外的那家小酒馆见面。 沈焕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得更加锋利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姜浪说。 “你也是。”沈焕说,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服务员过来点单,姜浪要了一打啤酒,沈焕要了一盘花生米。 酒上来之后,姜浪开了一瓶,直接灌了半瓶。沈焕没有拦他,只是慢慢地剥着花生米,把花生衣搓掉,把光溜溜的花生米放进嘴里。 “你最近在躲我。”姜浪说。酒精让他的舌头变大了,但脑子反而比白天清醒了一些——或者只是他以为自己清醒了。 沈焕剥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有。”姜浪盯着他,“你不搭我肩膀了。你发消息变少了。你不再主动找我了。”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也是吗?”他说,“你也在躲。” 姜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焕说得对。他也在躲。他在躲所有人——不只是祝南烛。他在躲沈焕,在躲篮球队的朋友,在躲所有会问他“你怎么了”的人。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被一个enigma按在墙上揉捏了腺体,吓哭了,然后发现自己放不下他”。 “姜浪,”沈焕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跟祝南烛……到底怎么了?” 姜浪握着酒瓶的手指收紧了。 “没怎么。” “你上次喝醉了说‘不要标记我’。”沈焕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祝南烛是enigma,对吗?” 姜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焕。沈焕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这么重大的事。他还在剥花生米,花生衣碎在他指尖,褐色的薄片落在桌面上。 “你怎么知道?”姜浪的声音有些哑。 “猜的。”沈焕把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alpha不会被标记,除非对方是enigma。你吓成那样,他肯定是。” 姜浪沉默了很久。 他应该否认的。他应该保护祝南烛的秘密——虽然祝南烛从来没有保护过他的秘密。但他没有否认。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撒任何谎。 “他是。”姜浪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晚上他信息素暴走,他哥叫我过去帮忙。我以为就是释放一下信息素……但他失控了。他把我按在墙上——” 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酒瓶里的液体晃动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沈焕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姜浪,安静地看着他。 “他揉了我的腺体。”姜浪的声音开始发抖,“很用力。我很疼。我推不开他。我叫他不要这样,他不停。然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哭了。”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沈焕面前哭。他已经在一个人的面前哭过了,他不想在第二个人面前哭。 沈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沈焕伸出手,把姜浪手里的酒瓶拿走了。 “别喝了。”他说。 “我没醉。” “我知道你没醉。但你再喝下去会吐。”沈焕把酒瓶放到自己那边,然后看着姜浪,“你哭了之后呢?” “他停了。”姜浪说,“他松开了我。我走了。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第24章 嫉妒 沈焕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那你为什么放不下?”他问。 姜浪愣住了。 “你被他吓成那样,你为什么放不下?”沈焕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姜浪能听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面的河流,表面平静,底下湍急。 “我不知道。”姜浪说。 “你知道。”沈焕盯着他的眼睛,“你只是不想说。” 姜浪别开了视线。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小巷,路灯昏黄,墙根下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姜浪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话?” 第22章 “‘我一直在想你。’”姜浪说完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苦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像在骗人。” 沈焕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蠢。”姜浪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骗了我三个月。他明明是enigma,装成omega。他对我笑的时候,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他说‘你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谁知道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但他说‘我一直在想你’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想相信他。” 沈焕坐在对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啤酒瓶,指节泛白。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暗得像两口枯井。 “那你相信吧。”沈焕说。 姜浪抬起头,看着沈焕。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沈焕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你问我‘为什么放不下’,但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放不下,因为你也一直在想他。” 姜浪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沈焕说得对。 他一直在想祝南烛。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他的脑子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永远停留在同一个频率上,反复播放着同样的声音—— “我一直在想你。” “那就别祝你幸福了。” “番茄炒蛋,盐放得刚好那次,是真的。” “姜浪,你真的很不一样。” “你跟别人不一样。” “你不是第一个。重点在‘不是’。” “明天下午我没课,你不是说湖边的锦鲤很漂亮吗?” “晚安。” 第一句“晚安”。 姜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啤酒的苦味和沈焕的皮革信息素——他在释放信息素,不是有意的,大概是无意识的。那种粗粝的、带着烟草味的气息,像一只粗糙的手,按在姜浪的后背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姜浪不知道沈焕是在安慰他,还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也许都有。 “沈焕,”姜浪睁开眼睛,“你最近为什么躲我?” 沈焕的手指在酒瓶上收紧了一下。“我没有躲你。” “你有。你连消息都不怎么回了。” “你也没怎么给我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姜浪说不上来。他确实没有给沈焕发消息。但他以前也不怎么发——以前都是沈焕主动找他。沈焕发段子,沈焕发游戏邀请,沈焕发一个“?”表示“你怎么还不出现”。而他姜浪,是那个被动回复的人。 现在沈焕不主动了,他们的对话就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个认知让姜浪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们的关系里,沈焕一直是那个主动维持的人。而他姜浪,只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着。 “沈焕,”他说,声音有些涩,“你——” 他想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但这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觉得“生气”这个词不对。沈焕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他说不清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把话咽了回去。 沈焕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走吧,送你回去。” “我自己能回。” “你喝了酒。” “我没醉。” “我知道你没醉。但你走路会晃。”沈焕走到他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明显,像是他的手有自己的意志,想要搭上姜浪的肩膀,但他的大脑在最后一刻把它拽了回来。 最终,他只是抓住了姜浪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吧。”他说,松开了手。 两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没有重叠。 姜浪注意到沈焕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一个拳头。他注意到沈焕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路。他注意到沈焕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下巴绷得很紧。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破这种让他不安的沉默——但他的嘴巴像被冻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焕停下来。 “到了。”他说,“上去吧。” “你不上来坐坐?” “不了。明天还有课。” 姜浪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焕。” “嗯?” “谢谢你。” 沈焕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亮。他的表情在那个光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模糊——姜浪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谢什么?”沈焕问。 “谢你……出来陪我喝酒。” 沈焕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就落下来了。 “姜浪,”他说,“你记得少喝点酒。” “为什么?” “因为你喝醉了会说胡话。”沈焕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次你说‘不要标记我’,这次你万一说别的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背影不像。他的背影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抵抗什么东西。 “走了。”他说,没有回头。 姜浪站在公寓楼下,看着沈焕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他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有光的、嘴角永远往上翘的人。 现在那个人去哪里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层壳。 壳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壳下面在吵。 脑子里那些东西太吵了。 他不想听。 第25章 出现 祝南烛开始出现在姜浪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张旗鼓的出现——没有在教学楼下面等他,没有在食堂的窗口前“偶遇”,没有发消息说“要不要一起吃饭”。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几乎让姜浪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的出现。 比如那天下午,姜浪在球场上打球。对方球队里有一个人打球很脏,肘子顶人、下黑脚、小动作不断。姜浪被顶了两下,火了,球也不打了,直接走过去推了那个人一把。 “你到底会不会打球?” 对方也是个alpha,信息素立刻炸开了——辛辣的辣椒味,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他比姜浪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俯视着姜浪,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怎么,碰一下就不高兴了?大小姐?” 姜浪的拳头攥紧了。他的信息素也开始外泄——雪松和海盐的味道,清冽、冷硬、带着攻击性。两个alpha的信息素在球场上空碰撞,空气变得粘稠,旁边的人都退开了,围成一个圈,没有人敢上来劝。 就在姜浪准备挥拳的时候—— 一股苦艾味从人群外面渗了进来。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姜浪对这个味道太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两个alpha信息素碰撞的中心,把那种剑拔弩张的张力切成两半。 对方alpha的信息素在碰到苦艾味的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的脸色变了——从“老子不怕你”变成了“什么东西”。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算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姜浪站在原地,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烫。他转过头,看向人群外面—— 祝南烛站在球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戴上了,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那双在帽檐阴影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正看着姜浪。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祝南烛转身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步伐不急不缓,走进了教学楼的拐角,消失了。 姜浪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帮了他。 祝南烛帮了他。 用信息素压住了那个alpha,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有让任何人发现。然后他走了,没有过来邀功,没有说“你看我帮了你”,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23章 就像一阵风。吹过来,吹走了乌云,然后散了。 姜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追上去问,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怕自己追上去之后,会看到祝南烛那种标准的、礼貌的、隔着一层玻璃的笑。他怕自己追上去之后,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他想多了——祝南烛只是路过,只是顺便释放了一下信息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怕自己追上去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篮球,指节泛白。 “姜浪?你没事吧?”队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浪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队友没有注意到。但姜浪自己注意到了——他在躲别人的触碰。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是那种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的人,手臂搭在别人肩上、手掌拍在别人背上,自然得像呼吸。 但现在,任何人的触碰都会让他想起祝南烛的手。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让他完全动弹不得的压迫感。 “我没事。”姜浪说,把篮球扔给队友,“不打了,走了。” 他走出球场,走到树荫下——祝南烛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是祝南烛的鞋底留下来的。他低头看着那个脚印,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那个脚印。 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姜浪,蹲在球场的树荫下,用手指碰一个脚印——像一条在闻主人气味的狗。 他猛地站起来,用力踢了一下旁边的树干。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几片枯叶落在他头上。 “靠。”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祝南烛,还是在骂自己。 又过了几天。 姜浪发现有人在帮他删帖子。 那个帖子——“高富帅被大众初恋白月光再一次拒绝”——他以为它早就沉了。但有一天他无意中打开校园论坛,发现那个帖子不见了。不只是沉了,是消失了。连搜索都搜不到。 他又搜了几个相关的帖子——“姜浪 祝南烛”、“姜浪 酒吧痛哭”、“祝南烛 拒绝”——全部消失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查不到是谁删的。论坛的管理员账号只有几个人有权限,他不在这几个人里面。但他心里有猜测。 他不想承认这个猜测。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让他浑身发紧的事实——祝南烛在关注他。祝南烛在帮他擦屁股。祝南烛在做那些“追求者”会做的事。 但祝南烛不是追求者。祝南烛是enigma。祝南烛是那个在那天把他按在墙上的人。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姜浪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拿起手机,翻到祝南烛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可是你没有放下我”。他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祝南烛也没有再发消息了。 他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他想问“论坛的帖子是不是你删的”。 但他怕祝南烛回“是”。更怕祝南烛回“不是”。 他最终锁了手机,没有发任何消息。 那天晚上,姜浪从图书馆出来——他其实没在看书,他就是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会让他想起祝南烛的地方。但图书馆的三楼有祝南烛的痕迹——那个靠窗的位置,祝南烛以前总坐在那里看书。姜浪坐在角落里,盯着那个空位置,盯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柔软的棉花糖。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路。银杏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夜空中伸展着。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忽然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跟着他。 不是那种“我正好也走这条路”的跟,而是那种刻意的、保持固定距离的跟。他快,后面也快。他慢,后面也慢。 他的后颈开始发麻——那是alpha的本能反应,在被追踪的时候,腺体会释放预警信号。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灯和光秃秃的银杏树,和夜风中摇晃的枯枝。 但他闻到了什么。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夜风刚好从那个方向吹过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苦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路中间,攥紧了拳头。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你在跟踪我?你凭什么跟踪我?你把我按在墙上揉了我的腺体,吓哭了我,然后你开始跟踪我? 但他的第二反应不是愤怒。 是—— 安心。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被一个人跟踪,他感到安心。因为他知道跟踪他的人是祝南烛。因为祝南烛在保护他。因为祝南烛说“我一直在想你”,然后他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他姜浪,一个顶级alpha,从一个enigma的跟踪中感到安心。 他现在变成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胸腔发疼。他没有回头,没有喊祝南烛的名字,没有说“出来,我看到你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到那股苦艾味被风吹散了,等到他的心跳恢复正常了,他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校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别再跟着我了。”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夜风穿过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发出的呜呜声,像某种动物的低鸣。 他走进宿舍楼,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画面—— 祝南烛站在球场的树荫下,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得惊人。 不是温柔的,不是温和的,不是标准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式的眼神。 而是一种——专注的、像是在看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的眼神。 姜浪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几乎是凶狠地蹭了两下。 他不想承认那个眼神让他心跳加速。 他不想承认那个眼神让他后颈发烫。 他不想承认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在教学楼的廊柱下第一次看到祝南烛的时候,那种“我要这个人”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敢去找祝南烛。他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腿软、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不想再那样。 他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那样。 第26章 心声 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 只知道有一天,这么一天——沈焕发现自己越来越奇怪。 那就是——他快忍不住了。 这个“忍不住”不是那种“想要表白”的忍不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他害怕的忍不住——他开始嫉妒祝南烛。 其实姜浪遇到祝南烛之前身边也有很多人,基本上不重样。但沈焕没有这么具有危机感过。因为沈焕也是那样——只道是玩玩而已。 但这次,好像情况不一样了。 而他的嫉妒——不是那种“他也配”的嫉妒,而是那种“他可以做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的嫉妒。 祝南烛可以把姜浪按在墙上。祝南烛可以揉捏姜浪的腺体。祝南烛可以用信息素保护姜浪,可以删掉论坛上所有对姜浪不好的帖子。 祝南烛可以做这一切,因为他是enigma,因为他有那个能力,因为他——不要脸。 而沈焕呢?他现在连搭姜浪的肩膀都要犹豫半天。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下巴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眼睛是深黑色的,眉毛浓密,鼻梁挺直。这是一张标准的、好看的、让很多omega心动的alpha的脸。 但在这张脸下面,是一个连“我喜欢你”都不敢说的懦夫。 他想起祝南烛说的话——“你连告诉他的勇气都没有,却来指责我‘伤害’他?” 祝南烛说得对。 他有什么资格指责祝南烛?祝南烛至少敢做。祝南烛至少敢在姜浪面前露出自己欲望的丑陋一面。而他沈焕,只敢站在旁边,看着,忍着,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朋友”。 他不想再忍了。 但他又怕。他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他怕姜浪会用那种“你在开玩笑吧”的表情看着他。他怕姜浪会说“我一直把你当兄弟”。 他更怕的是——姜浪会认真考虑,然后拒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拉开了跟姜浪的距离。不搭肩膀,不发消息,不主动找他。他在练习“失去”。他以为只要慢慢习惯了没有姜浪的生活,等到真正失去的那一天,他就不会太疼。 第24章 但他错了。 他不但没有习惯,反而越来越想。 那天晚上,沈焕一个人在宿舍里喝酒。他的室友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瓶伏特加。他喝了很多,多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多到他的脑子开始不听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浪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发的——“晚上有空吗?一起喝酒。”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了。 他盯着那个聊天窗口,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段话。 “姜浪,我从大一就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他看了这段话三秒,删了。 “姜浪,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像条傻狗。我从第一天看到你笑,就觉得这条傻狗是我的。” 他又删了。 “姜浪,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我想把你按在墙上亲那种喜欢。” 他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删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头灌了一大口伏特加。酒精烧过喉咙,在胃里炸开一团火焰。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姜浪的脸。 姜浪在教学楼的廊柱下第一次看到祝南烛时的表情——那种“我要这个人”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姜浪在酒吧喝醉后趴在他肩上哭的样子——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 姜浪在酒馆里说“我一直在想你”时的表情——那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带着一点点希望的苦涩。 他喜欢姜浪。 他喜欢了好几年了。 从那年在篮球场上第一次看到姜浪开始。姜浪穿着红色的球衣,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他落地的时候笑了,转过头来跟队友击掌,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焕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忘了喝。 从那一刻起,他就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因为姜浪是那种人——那种站在阳光下、不需要任何伪装、想要什么就去拿的人。而他沈焕不是。他沈焕是那种站在阴影里的人,看着阳光下的姜浪,伸出手,但不敢触碰。 他怕自己会伤害他。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段话。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姜浪,我喜欢你。但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所以没关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追你想追的人。我就在旁边,哪儿都不去。” 他看了这段话三秒,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他后悔了。他想撤回,但手指在屏幕上发抖,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 等他终于按到撤回的时候,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撤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一分钟——在他感觉里像过了一个世纪——姜浪回了一条消息。 “你喝醉了?” 沈焕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近乎解脱的味道。 “嗯。”他回。 “醉了就睡觉。别发神经。” “好。” 沈焕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伏特加全部灌了进去。酒精烧过喉咙,烧过食道,在胃里炸开。他的视线开始旋转,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 他闭上眼睛,在旋转的黑暗中,看到了姜浪的脸。 姜浪在笑。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笑起来像条傻狗。”沈焕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焕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撑起身子,看到桌上空了的伏特加瓶子和手机。 他拿起手机,翻到跟姜浪的聊天窗口。 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在。 “姜浪,我喜欢你。但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所以没关系。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追你想追的人。我就在你的身边,哪儿也都不去。” 姜浪回了“你喝醉了”和“醉了就睡觉。别发神经”。 沈焕盯着这两条回复,嘴角弯了一下。 “别发神经”——这就是姜浪式的温柔。他不会说“我也喜欢你”,不会说“对不起”,不会说“我们还能做朋友吗”。他只会说“别发神经”,然后把这件事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沈焕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姜浪不擅长处理复杂的情感,所以他会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把它化解掉——“你喝醉了”。这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这是一种“我当你是朋友,所以我会假装没看到”的保护。 沈焕把手机放下,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肿,下巴上有一层胡茬,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废物。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够了。” 然后他擦干脸,穿上衣服,出了门。 他没有去上课。他去了祝南烛的宿舍楼。 他在楼下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祝南烛从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看起来干干净净、温温和和的。 他看到沈焕,脚步停了一下。 “早。”祝南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有话跟你说。”沈焕说。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歪了一下头。“行。” 他们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清晨的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混着远处食堂的豆浆味。 “我昨晚跟姜浪表白了。”沈焕说。 祝南烛正在喝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如果不是沈焕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怎么说?”祝南烛问,声音依然平静。 “他说我喝醉了。”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沈焕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这很姜浪。”祝南烛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麻雀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啄食着什么东西。 “祝南烛,”沈焕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祝南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说不清楚。”祝南烛慢慢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他。他在的时候,我想靠近他。靠近他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非要说清楚的话——那就是,我想标记他。”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沈焕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27章 认真 “你——”沈焕的拳头攥紧了,“你他妈——” “我知道。”祝南烛打断了他,“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在怕这个。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什么?” “所以我在控制。”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没有说话。 沈焕看着祝南烛低下去的头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祝南烛这副样子——这种“想要但不敢要”的、近乎可怜的姿态—— 他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想要姜浪,但不知道怎么要的人。 区别只是,祝南烛的“想要”是火焰,会烧伤人;而他沈焕的“想要”是灰烬,连燃烧的勇气都没有。 “祝南烛,”沈焕说,“你刚才说你会控制。你会控制多久?” 祝南烛没有回答。 “你能控制一辈子吗?”沈焕追问,“你能保证下次信息素暴走的时候,不会又把他按在墙上?你能保证你不会在某个失控的时刻,直接标记他?” 祝南烛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 “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祝南烛抬起头,看着沈焕。他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我会试。”祝南烛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他让我试的话。” 沈焕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祝南烛,”他说,“你最好试成功。如果你再伤害他——” “你会把我撕了。”祝南烛替他说完了,嘴角弯了一下,“你说过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焕低下头,看着坐在看台上的祝南烛,“我说的是——如果你再伤害他,我会把他抢走。不管你是什么enigma不enigma。” 第25章 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在清晨的阳光下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但他们的视线是平的——像两个站在天平两端的人,重量相同,谁都不比谁高贵。 “你不会的。”祝南烛说。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我。而且——”祝南烛站起来,跟沈焕面对面,“你比我更怕伤害他。” 沈焕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祝南烛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下来。 “沈焕,”他没有回头,“你想想看,你说你昨晚跟他表白了。他除了说你喝醉了还回了你什么?” “……让我别发神经。” 祝南烛轻轻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沈焕从来没有在祝南烛脸上见过的东西。 温柔的。 几乎。 “你想想吧,”祝南烛说,“他对你比对我要温柔得多。” 然后他走了。 沈焕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寒冷。 从里到外的寒冷。 因为他知道祝南烛说得对。姜浪对他是温柔的——“你喝醉了”、“别发神经”——这是一种保护,一种“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的保护。 而姜浪对祝南烛呢?是恐惧,是渴望,是放不下,是“祝你幸福”之后的沉默,是“可是你没有放下我”之后的省略号。 那不是温柔。 那是——认真。 姜浪对祝南烛是认真的。认真到害怕,认真到发抖。 而他沈焕,在姜浪的生命里,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安全的、不会让他害怕的、可以被一句“别发神经”轻轻带过的朋友。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上课铃响了。 论坛突然炸了,毫无理由地。 姜浪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十七个@,四十三条私信,一个未接来电,来自陈柯。 他还没完全清醒,脑子像泡在浆糊里。最近他睡得不好,他有时会梦到那晚的事。醒来的时候后颈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然后要花很久才能重新入睡。 他点开陈柯发来的消息。 “哥,你又上论坛了。” 姜浪愣了一下。他最近什么都没做,既没有追新人,也没有得罪谁,上什么论坛? 他打开了校园论坛。 首页第三条,标题用红色加粗标着: 【八卦】姜浪近况:眼圈乌黑,瘦了好多,走路躲着祝南烛走——到底谁甩了谁? 帖子是凌晨发的,现在已经盖了三百多楼。 姜浪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往下滑。 主楼贴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从教学楼出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杯美式——不是燕麦拿铁。他最近开始喝美式了,不加糖不加奶,苦得他皱眉头,但他停不下来。因为祝南烛喝美式。他想知道祝南烛每天喝进嘴里的苦味是什么样的。 第二张是他在食堂排队,端着餐盘,一个人站着。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只有他一个人,像一座孤岛。 第三张是在图书馆门口拍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他从门里走出来,影子被拉得很长。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他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 主楼的文字是这样写的: “姜浪最近状态肉眼可见地差,瘦了一大圈,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而且你们发现没有?他再也不去文学系那边晃了,也不在食堂三楼等祝南烛了。看来上次的‘酒吧痛哭事件’是真的被伤到了。所以问题来了——到底是谁甩了谁?之前不是一直传姜浪追祝南烛追得很猛吗?怎么忽然就熄火了?有人知道内幕吗?” 姜浪往下翻。 前几楼还算正常,有人在分析,有人在同情,有人在幸灾乐祸。翻到第十楼左右,画风开始变了。 “我有个小道消息,不知道真假——听说姜浪是被祝南烛拒绝之后心态崩了,但拒绝的原因不是‘不喜欢’,而是祝南烛好像有对象了。有人在小卖部看到祝南烛跟一个男生搂在一起,很亲密的那种。” “操,真的假的?求图!” “我没拍,但当时不止我一个人看到,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是。” “那姜浪岂不是被绿了?不对,他们又没在一起,算什么被绿。” “算被耍了吧。追了三个月,结果人家早有对象,就看他像看猴戏。” “心疼姜浪,以前多嚣张一人啊,现在瘦成那样。” “有什么好心疼的,他不是也甩过很多人吗?这叫报应。” “楼上说得对,他以前玩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被玩了就开始卖惨?” “等等,祝南烛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对象?那个男生是谁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但看起来关系不一般,搂腰那种。” 姜浪的拇指停在了这条回复上。 他盯着“搂腰”两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知道那是在小卖部的那天。那个青年搂着祝南烛的腰,祝南烛没有拒绝。他还知道那个青年是祝南烛的表哥——祝南烛后来跟他解释过,在他说“祝你幸福”之后的那次见面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但论坛里的人不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有对象”的祝南烛和一个“被耍了”的姜浪。 而“被耍了”这个叙事,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开来。 姜浪继续往下翻。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第28章 论坛 “说实话,我以前挺烦姜浪的,觉得他就是个仗着家世和脸到处浪的富二代。但现在看他这样,居然有点可怜他。” “可怜什么?他瘦了就可怜了?他以前让别人哭的时候怎么不可怜?” “一报还一报吧。他甩过的omega加起来能组一个篮球队了,现在终于轮到他被甩了。” “不一定是被甩吧?说不定是姜浪自己放弃的呢?” “自己放弃能瘦这么多?自己放弃能眼圈乌黑?自己放弃的话,怎么连以前最喜欢的活动都没怎么参加了?” “连习惯都变了,这是被伤得多深啊。” “所以祝南烛到底有什么魔力?姜浪以前多骄傲一人啊,现在变成这样。” “祝南烛那个长相那个气质,谁看了不迷糊?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吗,祝南烛有对象了,可能根本就没给过姜浪机会。” “那姜浪追了三个月岂不是白追了?” “本来就是白追。你以为祝南烛是那种随便的人?他拒绝了那么多人,姜浪凭什么觉得自己特殊?” “凭他长得帅吧。” “长得帅有什么用?祝南烛又不是只看脸的人。” “那祝南烛看什么?看钱?姜浪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人家祝南烛家里也不差钱好吧。别什么都往钱上扯。” “所以结论是什么?姜浪被祝南烛拒绝了,然后祝南烛有对象了,姜浪心态崩了,现在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唉,一代情圣就此陨落。” “陨落什么啊,他不还是姜浪吗?只是瘦了而已,过两个月就恢复了。到时候又是一个祸害。” “不一定。我见过被祝南烛拒绝的人,有的半年都缓不过来。他那个人的杀伤力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什么都没做。你追他,他不拒绝也不接受,就那么吊着你。你以为你有希望,其实你什么都没有。” “那不就是pua吗?” “也不是pua吧,他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温柔,对谁都一样。你以为他对你特殊,其实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那姜浪岂不是被吊了那么长时间?” “何止被吊,还被当猴耍了。你们想想,姜浪在酒吧喝成那样,哭成那样,祝南烛有出来说过一句话吗?没有。他根本不在乎。” “卧槽,这么说祝南烛也挺狠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刀,刀刀割人命啊。” 姜浪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他不想看了。但他已经看完了。那些字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在里面爬,在里面咬,在里面产卵。它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心里找到了回响——不是因为它们是对的,而是因为它们跟他在深夜里想的一模一样。 “他根本不在乎。” “你以为他对你特殊,其实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温柔刀,刀刀割人命。” 这些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翻了十倍。因为那意味着——不是他多想了,不是他太敏感了,不是他在自己吓自己。别人也看到了。别人也这么觉得。 第26章 在所有人眼里,他姜浪就是一个被祝南烛耍了的笑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信息素——雪松和海盐,干净的,清冽的,属于他自己的。没有苦艾。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苦艾。 他想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要那个伤害了他的人的味道。他想要那个把他按在墙上揉他腺体的人的信息素。他想要那个在所有人眼里“根本不在乎”他的祝南烛。 他是不是疯了? 他翻过手机,打开跟祝南烛的聊天窗口。最后的那些消息还是几天前祝南烛发的——“要不要聊聊?”对,他记得之前回了“祝你幸福”,祝南烛回了“要不要聊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问——“论坛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但他怕祝南烛回“看到了”之后什么都不做。更怕祝南烛回“没有”。 他锁了手机,把它扔到床的另一头。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翻涌着论坛上的那些话—— “他根本不在乎。” “你以为他对你特殊,其实他对所有人都一样。” “温柔刀,刀刀割人命。” 他想反驳。他想说——他在乎的。他说过“我一直在想你”。他说过“番茄炒蛋盐放得刚好那次是真的”。他在球场上帮我压过别人的信息素。他在深夜跟踪我回家。他删了论坛上所有让我难堪的帖子。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不信。 “我一直在想你”——这句话可以是真心,也可以是手段。祝南烛是一个连omega都能装的人,装一句“我一直在想你”有什么难的? “番茄炒蛋盐放得刚好那次是真的”——这句话更可笑了。一次番茄炒蛋,就能证明他的真心?那他姜浪三个月来做的那些事,送过的早餐、排过的队、熬过的夜、流过的泪——算什么? 至于球场、跟踪、删帖——这些他从来没有当面跟姜浪承认过。全是姜浪自己猜的,自己感觉的,自己从沈焕那里听说的。也许一切都是他想多了。也许祝南烛只是路过,只是顺便,只是不想让论坛上的人议论他“被追”的事——毕竟那些帖子也提到了祝南烛的名字。 也许他姜浪在祝南烛的世界里,真的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切开他的胸口。 疼。 但他没有流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面很黑,很闷,很热。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但他的脑子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它还在转,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他根本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 “他根本不在乎。” 第29章 确认 同一时间,祝南烛也在看到了那个帖子。 他靠在宿舍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微微皱眉。 他一向无所谓他人的揣测,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 是想反驳?是,也不是。是感到懊恼,好像不完全是。那是什么?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某种暗黑的东西。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刚那个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礼貌的。而是一种……甚至是带着某种快意的笑。 “瘦了这么多,眼圈乌黑,走路躲着祝南烛走”——他看到这句的时候,他意思到自己的嘴角又没忍住。姜浪瘦了,姜浪眼圈乌黑,姜浪躲着他走。他发现由不得他——心疼是真的,但这些信息也确实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近乎残忍的满足。 所以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姜浪。可能是……他在乎姜浪——在乎到一种危险的程度。但他对这种“在乎”的反应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果然被我影响了”的确认。 他需要这个确认。 可能因为他是一个enigma。可能他的本能是征服,是占有,是让猎物在自己的爪下挣扎、恐惧、最终屈服。这是病态的。这不是“爱”的正常表达方式。他知道别的表达方式——他也学过,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这种“你痛苦,你焦虑,你不安,所以我存在”的模式。 论坛上那些人说的“温柔刀,刀刀割人命”——他们大概说对了。祝南烛的温柔不是武器,而是刀鞘。刀藏在里面,刀才是真的。 他把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那些提到“搂腰”的回复上停留得最久。 “祝南烛好像有对象了。有人在小卖部看到祝南烛跟一个男生搂在一起。” “那姜浪岂不是被耍了?” “算被耍了吧。追了三个月,结果人家早有对象,就看他像看猴戏。” 祝南烛看着这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知道那个帖子在说谁。那个搂着他腰的青年是他表哥——真正的表哥,有血缘关系的,从外地来学校看他,待了半天就走了。但在论坛上,在这个没有真相只有叙事的空间里,“表哥”这两个字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有对象了”和“被耍了”和“猴戏”。 姜浪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祝南烛闭了一下眼睛。他能想象出来——姜浪会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眶发红但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会把那篇帖子翻来覆去地看,把每一个说他“被耍了”的回复都刻进脑子里,然后试图把视线放到天花板找到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一个笑话。 祝南烛的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紧。 心疼吗?他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完全是心疼。似乎隐隐带着……烦躁。一种“我的东西被人议论了”的烦躁。 姜浪是他的。他的。 别人有什么资格在论坛上指指点点? 别人有什么资格说“他被耍了”? 好像他们知道什么似的。 好像他们知道祝南烛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姜浪的脸似的。好像他们知道祝南烛在信息素暴走的边缘拼命控制自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只为了不让姜浪再露出那种恐惧的表情似的。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祝南烛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想到姜浪。 姜浪在笑——不是那种假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像一条傻狗一样的笑。那个笑容在他追祝南烛的第一个月里出现过很多次,后来慢慢变少了,再后来几乎看不到了。 祝南烛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他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金属边框是凉的,但他指腹的温度把它一点一点地捂热了。 他应该删掉那个帖子。 他有这个能力。论坛的管理员账号他有——不是黑进去的,是正经的权限。他是校学生会新媒体部的成员,去年换届的时候被塞了一个管理员的马甲,平时从来不用。但密码他记得。 他应该删掉那个帖子。不是为了姜浪——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为了姜浪。但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他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猎物。 他不喜欢别人用“被耍了”这个词来形容姜浪和他的关系,因为这个词暗示了一种不对等——姜浪是被动的、受害的、无知的,而祝南烛是主动的、加害的、全知的。这个叙事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他觉得恶心。 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复杂到他有时候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掌控谁?到底是谁在驯服谁? 祝南烛打开了论坛管理后台。他输入了密码,找到了那个帖子。他的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关闭了后台,没有删。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姜浪醒来发现帖子不见了,他会怎么想?他会猜到是祝南烛删的吗?如果猜到了,他会觉得祝南烛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操控他?他会觉得这是一个善意的举动,还是会觉得这是又一个“祝南烛在暗中掌控一切”的证据? 祝南烛不知道。他现在不确定姜浪会怎么解读他的行为。因为姜浪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往好处想了。姜浪开始怀疑了。姜浪开始害怕了。姜浪开始在他和祝南烛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危险”。 祝南烛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冰冷的,空无一物。他把手指按在墙上,想象着那种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手心、手腕、小臂。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把姜浪按在墙上的那个晚上。姜浪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的温度。温热的,湿漉漉的,像雨滴落在皮肤上。 他想再感受一次那个温度。 不是因为他喜欢看姜浪哭——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因为……那是姜浪真实的反应。不是“追求者姜浪”的笑脸,不是“追求者姜浪”的殷勤,不是“追求者姜浪”的讨好。而是一种赤裸的、毫无伪装的、来自本能深处的反应——恐惧。 第27章 姜浪在他面前恐惧。 这很残忍。他知道这很残忍。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个事实——姜浪的恐惧让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不是被“姜浪的追求者”这个角色看到,而是被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姜浪看到。那个姜浪在他面前发抖、流泪、说“不要”——那个姜浪是真实的。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祝南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信息素——苦艾。冷的,苦的,像深秋霜降后第一口冷风。没有雪松,没有海盐,没有任何姜浪的味道。 他想要雪松和海盐。他想要那个味道缠绕在他的苦艾上,像藤蔓攀附着一棵树,像河流汇入大海。他想要姜浪的信息素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衣服上、在他的腺体上。他想要得浑身发疼。 但他不能。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enigma的本能是标记。一旦他开始汲取姜浪的信息素,他的身体就会想要更多,更多,更多。直到姜浪的信息素里永远带着苦艾的味道,直到姜浪的腺体上永远留着他的齿痕,直到姜浪的身体再也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标记——包括他自己。 他想。 他想要这个。 但姜浪不想要。姜浪在害怕。姜浪说“不要”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祝南烛攥紧了枕头,指节泛白。 他会控制。他必须控制。不是因为他在乎姜浪的感受——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因为他不想重蹈覆辙。那天晚上的失控已经让姜浪从他的猎物变成了一个躲着他走的人。他不能再犯一次。如果再犯一次,姜浪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是在保护姜浪……他是在保护自己的猎物不被自己吓跑。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点“我他妈就是这样的人”的认命。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苦艾的味道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再一次,梦里。 姜浪跪在他面前,后颈的腺体暴露着,雪松和海盐的气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他低着头,声音沙哑,说—— “主人。” 祝南烛在梦里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温和的,不是礼貌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回家了,周末不回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脏跳得很快。 他翻过身,拿起手机,打开论坛。那个帖子还在,又多了几十条回复。他没有看内容,直接打开了管理后台,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点了删除。 帖子消失了。连同那三百多条回复一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祝南烛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几秒,然后锁了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了。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别人议论姜浪。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别人议论自己的……猎物。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梦到姜浪跪在他面前之后,醒来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姜浪被耍了”这种蠢话。 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想删了。不需要理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姜浪明天醒来,会发现帖子不见了。他会怎么想? 祝南烛希望姜浪会想到他。 第30章 告白 帖子消失得很干净。 姜浪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论坛。他想看看那个帖子有没有新的回复——虽然他知道看那些回复只会让他更难受,但他控制不住。像用舌头舔一颗松动的牙齿,明知道会疼,但舌头就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探。 帖子不见了。 他以为是自己翻漏了,又搜了一遍关键词——“姜浪 祝南烛”、“姜浪 近况”、“酒吧痛哭”——全部搜不到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盯着空白的搜索结果,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祝南烛。 然后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一定是他。也许是管理员觉得帖子太引战了,也许是发帖人自己删的,也许是系统出了bug。不一定是他。 但如果不是他,是谁? 论坛的管理员账号只有几个人有权限。姜浪不在其中。沈焕也不在。祝南烛—— 姜浪忽然想起来,祝南烛好像是校学生会新媒体部的。他记得祝南烛提过一次,说他负责管理学校的官方公众号,顺便也有论坛的权限。 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删了。祝南烛删了那个帖子。为什么?是因为帖子里提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他不喜欢被议论?还是因为帖子里提到了姜浪——瘦了十斤、眼圈乌黑、走路躲着他走——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姜浪这副样子? 姜浪不知道。他猜不出来。因为猜祝南烛的心思是一件消耗人的事,他消耗不起。 他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些,颧骨又突出了一些。他真的瘦了,瘦到锁骨下面的骨头突出来,像一架要散掉的衣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这个瘦削的、疲惫的、眼睛里没有光的男人是谁?他不是姜浪。姜浪是那个在教学楼的廊柱下靠着、嘴里叼着棒棒糖、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漂亮面孔的人。姜浪是那个在球场上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落地的时候笑着跟队友击掌的人。姜浪是那个在派对上被omega围着、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嘴角永远挂着一抹“我知道我很帅”的笑意的人。 那个人在逐渐消失。 站在镜子前面的人,是一个被恐惧和渴望撕成两半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碎片。 姜浪伸出手,手指按在镜面上。冰凉的,光滑的。镜中人的手指也按了过来,指尖对指尖,但隔着一层玻璃。 他想起那天晚上,祝南烛的手指按在他的腺体上。也是冰凉的,也是光滑的。但那一层“玻璃”不是玻璃,是他的皮肤。祝南烛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颤栗的、汗毛竖起的皮肤,感受到了他脉搏的跳动。 他的后颈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这几天姜浪没怎么出门,基本待在公寓里,他也没看课表,也不知道自己旷了多少课。 第三天,姜浪收到沈焕的消息。 —你在哪儿。 姜浪过了五分钟才回:“公寓。” “出来。请你喝酒。” “不想喝。” “那我来找你。” 姜浪没有再回。沈焕把手机塞进口袋。他走得很快,快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快到有几个认识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看到。 他到了姜浪的公寓楼下——其实他就在那儿附近,只是想确定姜浪到底在不在。 沈焕没有等他回复,直接上了楼。在他敲门的瞬间,门松动了——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去,走进卧室。他看到姜浪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手里攥着手机。他的样子比照片里更糟——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深得像淤青;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 沈焕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样子的姜浪,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捏碎,是握住。紧紧地、用力地握住。 “你几天没吃饭了?”沈焕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 姜浪没有看他。“吃了。” “吃了什么?” “……不记得了。” 沈焕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他注意到姜浪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的,像寒颤,但公寓里不冷。他注意到姜浪的嘴唇在无意识地抿着,抿出一道发白的线。他注意到姜浪的眼睛——那双以前总是亮着的、带着笑意的、像两颗星星的眼睛——此刻暗淡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看到那个帖子了?”沈焕问。 姜浪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嗯。” “几点看到的?” “那天凌晨。” “看了多久?” 姜浪没有回答。沈焕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知道姜浪看了多久——他那天晚上在论坛的在线列表上看到姜浪的头像亮了两个小时,从凌晨两点到四点。 “姜浪,”沈焕说,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这样下去。”沈焕指了指他,“你打算怎么办?” 姜浪沉默了一会儿。“会好的。”他说,声音平静,“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沈焕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你他妈从那天晚上到现在,过了多久了?三个星期?一个月?你好了吗?你好了你会瘦这么多?你好了你会凌晨还在看论坛?你好了你会——” 第28章 “那你要我怎样?!”姜浪猛地抬起头,声音炸开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了”的红,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红。“你要我怎样?忘掉他?我试过了。我他妈试了好几个星期,每天醒着的时候在想他,睡着的时候梦到他,喝美式的时候在想他喝的是不是这个味道,摸后颈的时候在想他按在上面的手指是什么温度——我试过了,我忘不掉!你要我怎样?!”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不是哭,是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攥着被子,指节泛白。他的眼眶里有水光在聚集,但没有掉下来。 沈焕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看到朋友难过”的疼,而是让他呼吸困难的疼。他想伸出手,把姜浪拉过来,抱住他,说“那就不要忘,我陪你”。但他不能。因为他一旦伸出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一旦说出那句话,就再也回不到“朋友”的位置了。 但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他已经在“朋友”的位置上待了三年。三年里他看着姜浪追了一个又一个人,看着姜浪笑,看着姜浪甩人,看着姜浪被人甩,看着姜浪在酒吧痛哭。他看了三年,忍了三年,等了三年。他还要等多久?等到姜浪彻底被祝南烛伤透?等到姜浪变成一个连笑都不会的人?等到姜浪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姜浪,”沈焕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那个帖子,我看了。” 姜浪没有说话。 “从头到尾,三百多条回复,我一条一条看的。”沈焕看着他的眼睛,“有人说你活该,有人说你报应,有人说你被耍了,有人说祝南烛根本不在乎你。我每一条都看了。” “你能不能——”姜浪的声音有些哑,“你能不能别提那个帖子?” “不能。”沈焕的声音比他更哑,“因为你在乎。你在乎到凌晨四点还不睡觉,在乎到消瘦,在乎到连饭都不吃。你在乎,但你不说。你他妈宁可一个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也不愿意跟任何人说一句‘我难受’。” 姜浪的嘴唇在发抖。“说了又怎样?” “说了——”沈焕深吸了一口气,“说了至少不用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姜浪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有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沈焕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有我”,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你不需要祝南烛,你只需要我”。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因为“你有我”是假的。 姜浪没有他。姜浪有祝南烛。姜浪满脑子都是祝南烛,姜浪瘦了是因为祝南烛,姜浪凌晨四点不睡觉是因为祝南烛……他沈焕在姜浪的世界里,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安全的、不会让他害怕的、可以被一句“别发神经”轻轻带过的朋友。 “姜浪,”沈焕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是他还是咬着牙说了下去。“我那天晚上……不是喝醉了。” 姜浪的手指停住了。 “我说我喜欢你。”沈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喝醉了。不是发神经。是真的。” 第31章 喜欢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姜浪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眼睛在沈焕脸上停留了很久——不是那种“审视”的看,而是那种“不认识”的看。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沈焕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了就再也说不出来了。“从三年前到现在。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 他停了一下,咬了一下牙。 “是那种我想把你按在墙上亲的喜欢。” 姜浪的瞳孔收缩了。 但我做不到。“沈焕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的、近乎认命的味道。 “因为你不会看我。因为你眼睛里只有祝南烛。所以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你追他,看着你被他伤害,看着你消瘦,看着你凌晨四点不睡觉——然后告诉你‘别一个人扛’。我他妈——”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他听到了,姜浪也听到了。 “我他妈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姜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嗡嗡嗡的,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沈焕喜欢他。沈焕喜欢了他三年。那个在他旁边搭肩膀的、抢他盘子里的肉的、在酒吧把他扛回家的、说“我就在旁边哪儿都不去”的沈焕——喜欢他。 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应该说“我只把你当朋友”。他应该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这些话他以前对别人说过无数遍了——对那些被他拒绝的omega和beta,对那些他不想伤害但又不得不伤害的人。那些话说起来很容易,像背课文一样,张口就来。 但面对沈焕,他说不出来。因为沈焕不是“别人”。沈焕是他三年来的——什么?朋友?兄弟?家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焕在他身边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沈焕的存在是“理所当然”还是“不可或缺”。 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焕会离开。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焕会喜欢他。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焕在说“我就在旁边哪儿都不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焕,”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焕打断了他,“你从来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看过我。你只看祝南烛。” 这句话没有指责的语气。它只是一个陈述。像“今天是晴天”一样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姜浪的眼眶热了。 因为沈焕说得对。他从来没看过沈焕。沈焕在他身边三年,他从来没想过沈焕在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他只知道沈焕一直在那里,在他身边。 “沈焕,我——” “你别说了。”沈焕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不会在姜浪面前哭。那是他最后的尊严。“我不是来表白的。我是来告诉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副样子了。” 姜浪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喜欢祝南烛。你……可以被他伤害。你可以任由自己消瘦。那是你的事。”沈焕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你不要一个人。你他妈不要一个人。” 他伸出手,把姜浪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小心翼翼地,怕用力太大就会碎,又怕不用力就会掉下去。 姜浪的身体在被他抱住的那一刻本能地僵硬了——像那天晚上被祝南烛按在墙上时一样,肌肉绷紧,肩膀缩起,手指攥住了沈焕的衣服。但不一样的是,他没有恐惧。 沈焕的信息素——皮革和烟草的味道——包裹着他,粗粝的,温暖的,像一条用了很久的毛毯,不柔软,但让人安心。 “沈焕。”姜浪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听起来含糊不清。 “嗯。” “你——你真的喜欢我?” “嗯。” “三年前?” “嗯。” “为什么?”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笑起来像条傻狗。”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第一次见你,在篮球场上。你穿着红色球衣,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球进了,你落地的时候笑了,转过头来跟队友击掌。阳光打在你脸上,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条傻狗是我的。” 姜浪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 “但你不是。”沈焕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从来都不是。你是你自己的。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管不着。” 他松开了姜浪,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又隔出了那个一拳的距离。 他的手插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我没事”的平静,那种“我只是一个朋友”的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聚集。 “姜浪,”他说,“我不会再躲你了。” 姜浪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之前躲你,是因为我怕。我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变成祝南烛那样的人。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比之前任何一个笑都要真实。 “我不害怕了。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你拒绝我。还能怎样?你已经被祝南烛伤成这样了,我还能伤你更深吗?” 姜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第29章 “所以——”沈焕深吸了一口气,“随便你继续……追祝南烛。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要一个人。我会一直在呢身边。”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浪,”他说,“你别他妈再这样下去了。” 然后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姜浪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着沈焕衣服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掌心是热的。沈焕的体温留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脑子里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但其中有一只飞得特别慢,慢到他终于听清了它在说什么—— “你他妈不要一个人。” 姜浪开始回沈焕的消息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哦”“好”,而是真正的、像以前一样的聊天。沈焕发段子,他回“哈哈哈哈”;沈焕发游戏邀请,他说“来”;沈焕发一个“?”,他说“在洗澡,等会儿”。他们在食堂碰面的时候,沈焕又坐到了他对面,又伸手抢他盘子里的肉。他的手臂又搭上了姜浪的肩膀——不是试探性的,而是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 姜浪没有躲。他甚至觉得那种重量回来了。那种“有一个人在你旁边”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但他也知道,二人这样平静的表面下多了一行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字——不是“朋友”,是“喜欢你”。他没法假装没看到。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欠沈焕一个回答,但他给不出来。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知道他放不下祝南烛。他恨自己放不下祝南烛。他恨自己在被沈焕抱住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沈焕喜欢我”,而是—— “祝南烛不会这样抱我。祝南烛只会把我按在墙上。”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不是对祝南烛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沈焕刚刚对他说了“我喜欢你”,抱住了他,给了他温暖和安心——而他在想祝南烛。 他在想祝南烛的手指按在他腺体上的温度。在想祝南烛燃烧的眼睛。在想祝南烛把他按在墙上时那种让他腿软的、恐惧的、但又让他浑身发烫的压迫感。 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只配被那样对待?他是不是——只有在恐惧中才能感受到“在乎”?他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那天下午,姜浪从教学楼出来,走了大概五分钟,在银杏树的尽头看到了祝南烛。 他站在路边的长椅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祝南烛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耳廓。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他看起来跟以前一样——温和而干净。但姜浪知道,那层皮下面藏着什么。他见过那层皮下面的东西。两只眼睛像是在锁定猎物,有着冰冷的压迫感,像两团冷焰一样燃烧的饥饿。 他想绕路走。他的脚已经往右偏了半步——那是通往另一条路的方向,多走十分钟,但可以不用经过祝南烛身边。但他只偏了半步就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依照着自己身体的本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祝南烛走过去。 第32章 秘密 “好巧。”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祝南烛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他说不清有什么含义。 “不巧。”祝南烛看着他说。 姜浪愣了一下。 “我在等你。”祝南烛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等了三天。今天终于等到了。” 姜浪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等他。祝南烛在等他。不是偶遇,不是碰巧,是刻意的在这里待了三天——等他。 “你——”姜浪的喉咙发紧,“你为什么等我?” 祝南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姜浪的脸——看着他突出的颧骨,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看着他空荡荡的领口下面突出来的锁骨。他的目光在这些地方停留了很久,久到姜浪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那个帖子,”祝南烛说,“是我删的。” 姜浪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看到了。”祝南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凌晨。” “看了多久?” 姜浪没有回答。祝南烛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大概也能猜到——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也许更久。他在论坛的后台能看到帖子的浏览记录,姜浪的头像在那里亮了很久。 “姜浪,你发现没有。”祝南烛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其实你在等。” 姜浪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等自己恐惧下去。”祝南烛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希望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怕我了。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姜浪的嘴唇开始发抖。 “但你发现它没有下去。”祝南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它还在。它每天都在。你越是想让它消失,它就越牢固。所以你开始躲我。不是因为你不想见我,是因为你见了我就会想起那件事,想起那件事你就会害怕,害怕你就会觉得自己没用——一个alpha,被一个enigma吓成这样。” “够了。”姜浪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你开始改变你的生活方式,发现了吗?”祝南烛没有停,声音轻轻的,“就拿美式来说——你觉得如果你能喝下苦的东西,你就能习惯苦的感觉。你以为只要习惯了苦,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但你发现美式不苦。真正苦的是——” “我说了够了!”姜浪把声音提高了。 路过的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他们。祝南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姜浪,看着他的眼睛红了,看着他的嘴唇在发抖,看着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那好。”祝南烛说,声音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姜浪,看着远处光秃秃的银杏树。 “姜浪,”他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姜浪没有说话。 “我在意的人正在远离我。”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姜浪愣住了。 祝南烛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上,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很低,像是要压下来。 “我试过靠近他。”他说,“但我的靠近会让他害怕。我试过远离他。但我的远离也会让他害怕——因为他会觉得我不在乎他。我试过控制自己。但控制久了,我会失控。我试过不控制。但不控制——” 他停了一下。 “不控制,我会伤到他。”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理,任由那几缕头发在眼前飘着。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破碎。“我想了很久。想了三天。站在这条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一个人。我想了三天,没有想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姜浪。 “你呢?你想出来了吗?” 姜浪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嘴角那个苦涩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他似乎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后面的东西。那不完全是一个“掌控者”该有的东西。 那也有……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找不到出口的、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不知道。”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不知道。”他说,“但我感觉我快要明白了。” “明白什么?”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现在他们之间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了。姜浪能闻到他身上的苦艾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他在刻意压制。 “姜浪,”祝南烛说,声音很低,“我不会伤害你。” 姜浪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祝南烛的声音更低了,“我停下来了。是因为你哭了。不是因为信息素退了,不是因为控制住了。是因为你哭了。我看到你的眼泪,我的手就松了。”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姜浪的手背。 “所以你放心。”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苦涩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几乎是温柔的笑。“尽管我确实有某种意思,但是——我不会做你不想的事。” 他收回手,转过身,朝路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浪,”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渴望。你有,我也有。你不是一个人。” 第30章 然后他走了。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银杏树的尽头。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祝南烛碰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烫,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热的,刺痛的,但又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浑身发软但又不想抗拒的温热。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 这个祝南烛就不像个正常人那样发消息告诉姜浪…… 第33章 压抑 学院的秋季舞会在周五晚上。 这是一年一度的传统活动,每个学院都会办,规模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整个校园都沉浸在灯光和音乐里。 姜浪以前很喜欢这种场合。灯光、音乐、好看的omega,还有喝不完的酒——这是他以前的快乐源泉。但今年他不想去。他不想看到祝南烛。他不想看到沈焕。他不想看到任何会让他想起“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的东西。 所以他待在公寓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几下——是沈焕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 “公寓。” “不来?” “不想去。” “那我也不去了。” “你去吧。别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是我不想去的。这种活动本来就没意思。”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知道沈焕在撒谎。 沈焕以前也是最喜欢这种活动——灯光、音乐、好看的omega,还有喝不完的酒。 他跟姜浪一样,是这种场合的常客,是那种走进会场就会被一群人围住的、天生的派对动物。但现在他说“没意思”。因为姜浪不去。因为沈焕不想去一个没有姜浪的地方。 姜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欠沈焕一个回答,但他给不出来。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给别人回答? 他最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翻白眼,配文“随便吧”。 沈焕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打哈欠,配文“困了”。 两个人的聊天窗口停在了这里。姜浪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在想祝南烛说的话——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渴望。你有,我也有。” 他的隐秘的渴望是什么?他想要祝南烛的靠近,又害怕祝南烛的靠近。 他想要沈焕的温暖,又觉得那对沈焕不公平。 他想要回到三个月前——那个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怕、在教学楼的廊柱下第一次看到祝南烛时只会想“他真好看”的姜浪。 但他回不去了。 舞会在八点开始。姜浪没有去。 手机提示音响起,几个朋友约他去喝酒。 他犹豫了一下,穿好了衣服。 祝南烛在八点零五分到达会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色的领针。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冷淡——跟平时那个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判若两人。 他扫了一眼会场。没有姜浪。 他早就预料到了。姜浪不会来。姜浪在躲他。姜浪会想着他,但不会来。 这是祝南烛预料之中的事。所以他来参加这个舞会,不是为了见姜浪。 是因为他需要出现在公共场合。他需要让别人看到“祝南烛正常地生活着”——没有因为姜浪的消失而受到影响,没有因为那个帖子而情绪波动,没有任何异常。这是他的面具。他戴了太多年了,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就能戴上。 他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微笑着寒暄,接过别人递来的酒杯,抿一口,然后放在桌上。 他跳了两支舞——跟两个不同的omega,都是被邀请的,他没有拒绝。他的舞步很标准,姿态很优雅,笑容很得体。一切都很完美。 但到了第三支舞的时候,他的后颈开始发烫了。 那种烫不是从皮肤表面开始的,而是从里面——从腺体的最深处,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里面往外刺。 他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苦艾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信息素也在释放,alpha的、omega的、beta的,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 而这些味道正在刺激他的腺体。enigma的腺体对信息素极度敏感,尤其是混杂的、高浓度的信息素环境。他应该提前打抑制剂的。 他记得这件事——他记得他需要在这个星期注射一次高浓度的抑制剂,因为他上次信息素暴走之后,腺体的发育速度又加快了。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没有忘,他只是以为能撑过去。他不想在舞会前打抑制剂,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会让他昏昏沉沉,而昏昏沉沉的时候,他的面具会戴不牢。 他错了。 他应该打的。 祝南烛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退出了舞池。他走到会场外面的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后颈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人在他的腺体上放了一把火。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手指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了祝云深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需要抑制剂。他现在就需要。 但他的宿舍里有一支备用的,从这里走回去要半个小时分钟。半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制住翻涌的信息素。 苦艾的味道在走廊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像一堵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把苦艾的味道吹散了一些。 他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他需要回去。回宿舍,打抑制剂,然后躺在床上,等暴走过去。他可以做到的。他做过很多次了。 他走进会场,得体地跟主办方的人道了别——“身体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微笑着,语气温和,没有任何异常。然后他走出了会场。 出了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的腿开始发颤了,每走一步都需要比平时多花两倍的力气。后颈的灼烧感蔓延到了整个背部,像有一条火蛇在他的脊椎上爬行。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路灯的光在眼前变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光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他的腿在动,他的身体在前倾,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被金色的光芒吞噬。然后他闻到了——雪松和海盐。 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对它太敏感,根本不会在这么多混杂的气味中分辨出来。但它在那里。在风中,在夜雾中,在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雪松和海盐。姜浪。 祝南烛改变方向,朝着那个味道走过去。他的腿已经不听话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跋涉,但他没有停。他穿过操场,穿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路,穿过一排路灯,走到了一家酒馆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说话声。他的目光穿过门廊,落在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姜浪坐在那里,旁边有两三个朋友,桌上摆着几杯威士忌和一盘炸物。 姜浪在笑。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牙齿。他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比划着,像在讲一个很好笑的故事。 他在笑。 祝南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一动不动。他有多久没有看到姜浪笑了?一个月?两个月?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上次看到姜浪笑的时候,姜浪还在追他,还在给他送早餐,还在说“我给你做番茄炒蛋”。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觉得像上辈子。 他走进酒馆。 音乐声很大,灯光很暗,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过一张张桌子,走向那个角落。 姜浪的朋友先看到了他——一个圆脸的男生,笑容僵在脸上,用手肘撞了撞姜浪。姜浪转过头来,看到他的那一刻,笑容凝固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嘴角还翘着,眼睛还弯着,但所有的生动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祝南烛?”姜浪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我有话跟你说。”祝南烛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后颈在灼烧,他的视线在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34章 占有 “现在?”姜浪皱了一下眉头,“我在跟朋友——” “出来一下。”祝南烛说。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祝南烛,你——” “姜浪。”祝南烛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姜浪一个人能听到。 第31章 “求你了。” 姜浪愣住了。祝南烛在求他。祝南烛——那个从容站在高处俯瞰的祝南烛——在求他。他的声音里没有卑微也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毫无伪装的让他心脏发疼的东西。 “你等一下。”姜浪站起来,跟朋友们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一种“我们懂”的暧昧。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在说——“姜浪又要被祝南烛叫走了,又是那档子事”。姜浪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跟着祝南烛走出了酒馆。 夜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祝南烛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稳,像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膀微微耸着,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墙根下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祝南烛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姜浪。 巷子很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姜浪能闻到他身上的苦艾味——浓烈得不像话,像一堵墙,像一场风暴,像一个快要决堤的水库。 他的后颈开始本能地发烫,他的腿开始本能地发软,他的心开始本能地加速——恐惧。这根名为“恐惧”的刺还在,但它不再疼了。或者说,它在疼,但姜浪已经分不清那是恐惧的疼,还是已经习惯上这种不确定。 “你——”姜浪的喉咙发紧,“你是不是又——” “那些人是谁?”祝南烛打断了他。 姜浪愣了一下。“什么?” “酒馆里那些人。跟你坐在一起的人。”祝南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随意提及。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团火焰,拼命地燃烧着。 “朋友。”姜浪说,“篮球队的。” “朋友。”祝南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锋利。 “可是我还没见过你那么开心。” 姜浪的手指攥紧了。“祝南烛,你——” “你在笑。”祝南烛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零。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姜浪的胸口,他的呼吸喷在姜浪的下巴上,滚烫的,带着苦艾的浓烈气味。 “你跟别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牙齿。你以前对我这样笑过。在湖边,在图书馆,在你公寓的厨房里。你对我笑的时候,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信息素暴走,而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 “我觉得那些笑是属于我的。” 姜浪的嘴唇开始发抖。 “但你对着别人也这样笑。”祝南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对着别人笑的时候,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所以我想——” 他伸出手,手指触上了姜浪的脸颊。 姜浪的身体在那一刻本能地紧绷了——后颈发烫,心跳加速,手指攥紧。恐惧还在。它在祝南烛的手指触上他脸颊的瞬间,变成了一种让他浑身发软但又不想抗拒的温热。 “我想让你只对我这样笑。”祝南烛说。 然后他凑近。 祝南烛吻上他。 这个吻跟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晚上是暴力而带有掠夺意味,还有——带着饥饿和疯狂。 今天是——缓慢的。但不是温柔的,是缓慢的。像一个人在品尝一杯苦艾酒,一点一点地,让液体在舌尖上停留,感受它的苦,感受它的涩,感受它在喉咙深处化开时的余温。 祝南烛的嘴唇很凉。他的吻变得轻柔起来。 他的手指从姜浪的脸颊滑到后颈,按在了腺体上——不是揉捏,不是按压,只是放着。像一个锚,轻轻地、稳稳地停在那里。 姜浪应该推开他。他知道他应该推开他。他的大脑在说“推开他”,他的理智在说“推开他”,他的alpha本能在说“推开他”。但他的身体没有听。他的身体在祝南烛的嘴唇触上他的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件让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的腿软了。 不是恐惧的那种软,而是另一种——一种让他从脊椎开始融化的软。他的手指攥住了祝南烛的衣服,不是推开,是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坠落的人抓住悬崖边的藤蔓。 他在做什么?他在做什么?他是alpha。 他是姜浪。他是那个把别人按在墙上的人。他应该是主动的那个,掌控的那个,标记别人的那个。但现在他被一个enigma——被祝南烛抱在怀里,吻着,手指攥着祝南烛的衣服,腿软得像一滩水。 他的隐秘的渴望。祝南烛说的那句话——“每一个人都有自己隐秘的渴望”——在这一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胸口某扇他一直关着的门。他不敢打开那扇门。他怕门后面的东西会把他吞没。但祝南烛的吻正在把那扇门一点一点地推开。 他想要…… 他想要被按在墙上。 他想要被揉捏腺体。 他想要被标记。 他想要——被占有。不是作为alpha,不是作为姜浪,不是作为“那个永远在掌控的人”——而是作为一个可以被拥有的人。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而他从来没有“被拥有”过。他拥有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拥有过他。他以为那是自由。 他曾经以为不被任何人拥有就是自由。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说委屈,更不是因为这疼痛。是因为他终于隐隐约约知道了——他的隐秘的渴望是什么。 他想要一个人抱住他,不松开。他想要一个人对他说“你是我的”,是“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他想要一个人在他害怕的时候不走开,在他发抖的时候不松开,在他哭的时候不停止吻他。 祝南烛感觉到了脸上的湿意。他停下来,退后了一点,看着姜浪的脸。眼泪从姜浪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漉漉的,像雨滴落在皮肤上。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沙哑。 姜浪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攥住了祝南烛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然后他吻了他。不是祝南烛吻他的那种缓慢而带有试探性的吻,而是一种粗暴而不顾一切的、又带着眼泪、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对方嘴里的吻。 祝南烛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控制。他的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苦艾的味道浓烈得把整个巷子都封住了。 祝南烛的手从姜浪的后颈滑到后背,把他紧紧地箍在怀里,紧到姜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舌头卷住了姜浪的舌头,汲取着他的信息素——雪松和海盐的味道从姜浪的舌尖、嘴唇、腺体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被他贪婪地吞噬。 姜浪的信息素在被抽走。他能感觉到——那种从腺体开始、沿着脊椎蔓延、最后从嘴唇和舌尖流失的、被抽空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连根拔起,被外力强行抽取。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害怕的同时,也在渴望。他渴望自己的信息素里带着苦艾的味道。他渴望自己的腺体上留着祝南烛的齿痕。他渴望被占有。 被祝南烛占有。 他吻得更用力了。用力到嘴唇被牙齿磕破,用力到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用力到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攥着祝南烛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攥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祝南烛松开了他的嘴唇。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的、潮湿的、带着苦艾和雪松的气息。 祝南烛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像两团冷焰。但冷焰里面有温度。姜浪看到了。在那个冰冷的、属于enigma的瞳孔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不是饥饿与占有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温暖的——需要。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还怕我吗?” “怕。” 祝南烛的手指收紧了。 “但你……还是在这里。” 祝南烛看着他慢慢说,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柔软的,几乎是……脆弱。 “姜浪,怎么办?”他说。 姜浪看向他。 “我想标记你。” 第35章 主人 这句话落在巷子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没有回声,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标记。 祝南烛说想标记他。 姜浪的脑袋有点乱,虽然自己想过,也幻想过自己被“占有”。但是他还是不想直面这句话——尤其是从祝南烛口中说出来,因为这代表真的可能会变成“现实”。 第32章 被拥有是什么感觉?姜浪不知道。 他真的做好被拥有的准备了吗?他真的可以吗? 姜浪的手指在祝南烛的衣领上攥紧。 他应该说什么呢?他应该说“不行”,他应该说“你可能疯了”,他应该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从嘴里出来的却是—— “你是不是只有在信息素控制不住的时候才会来找我?” 祝南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姜浪看到了那个收缩。他看到了祝南烛眼睫毛颤动,像风中的烛火。他应该停下来的。他知道他应该停下来。但他停不下来。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问题,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从裂缝里疯狂地涌出来。 “你信息素暴走了,你来找我。你控制不住了,你来找我。你需要信息素了,你来找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你把我当什么?一个移动的抑制剂?一条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狗”这个字卡在他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指从姜浪的后颈移到了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他的掌心是滚烫的——信息素暴走让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像一块被烧红的铁。 但他的触碰是轻的。 祝南烛直接戳破他内心想法,慢慢、一字一句地开口,“你觉得我像在逗狗吗?” 姜浪感受到祝南烛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收紧了一下。 “但是你从来没有在信息素正常的时候来找我。从来没有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来找我。你一直在等我,等我想明白,等我去找你,你是不是觉得——” “你听好。”祝南烛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信息素暴走的那种颤抖,而是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我确实只有在控制不住的时候才会来找你。” 姜浪的心沉了一下。 “因为我能控制住的时候,我不敢。”祝南烛的手指收紧了,指腹按在姜浪的颧骨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我怕我的‘靠近’在你看来是‘侵犯’。我怕我的‘想要’在你看来是‘威胁’。我怕我一伸手,你就会躲。你已经在躲我了。你不看我。你不跟我说话。你——”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只有一下,但他听到了,姜浪也听到了。 “你觉得我敢在能控制的时候来找你吗?”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酒馆的音乐声变得模糊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姜浪看着祝南烛的眼睛——那双燃烧着的、在失控边缘摇摇欲坠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饥饿,占有,恐惧,渴望。还有一样他从来没有在祝南烛眼里见过的东西—— 委屈。 一个在之前把他按在墙上揉他腺体的人,在委屈。 这很荒谬。 这非常荒谬。 但姜浪看到了。在那个冰冷的、属于enigma的瞳孔深处,有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害怕一伸手就会把一切都打碎的小孩。那个小孩在委屈。委屈姜浪躲着他。 姜浪的眼眶热了。 “祝南烛,”他说,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像狗一样好欺负?” 祝南烛愣了一下。 “你每次来找我,都是你说了算。你想靠近就靠近,你想亲就亲。你有问过我吗?你有问过我想不想要吗?”姜浪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你会问。你说‘你愿意的话’。但你问的时候,你的手按在我的腺体上,你的信息素把我裹得死死的,你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祝南烛。 “你的眼睛在说‘不回答我就死给你看’。” 祝南烛的手指僵住了。 “你这不是在问。”姜浪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这是在逼我。” 巷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祝南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姜浪的脸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祝南烛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信息素还在失控,苦艾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姜浪的alpha本能开始尖叫——跑,离开这里,他是enigma,他在失控,你会受伤。 但姜浪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祝南烛不会说话了。 然后祝南烛靠近了。 他没有把姜浪按在墙上。没有揉他的腺体。没有用信息素压他。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头埋进了姜浪的颈窝里。 祝南烛的鼻尖抵着姜浪的腺体,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呼吸滚烫地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手臂环住了姜浪的腰,不是那种禁锢式的环抱,不紧,但很用力。用力到姜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姜浪的皮肤上刷过,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姜浪的颈侧慢慢地、轻轻地移动。 不是吻。是一种更本能的——像动物在确认同伴气息的触碰。 祝南烛的嘴唇在姜浪的腺体旁边停留了很久,鼻尖抵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雪松和海盐。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刻稳定了一些——不是完全稳定了,而是那种“找到了锚点”的稳定。像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船,终于抛下了一只锚。不一定能撑过风暴,但至少不会立刻沉没。 “姜浪。”他的声音闷在姜浪的颈窝里,含糊不清。“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像狗一样好欺负。” 姜浪没有说话。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祝南烛的背上,还是推开他。 “不是。”祝南烛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好欺负。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我的人。” 他的嘴唇在姜浪的脖子上蹭了一下,很轻,像猫用脑袋蹭人的手。 “你害怕,但你站在这里。你发抖,但你没有跑。你哭,但你没有推开我。你——” 他抬起头,看着姜浪的眼睛。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姜浪能数清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下弯,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眼睛还是燃烧的,但在慢慢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下面深棕色的瞳孔。深棕色的,温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泥土。 “你是……”祝南烛说。“你是我——” 他没有说完。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个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词。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点犹豫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 温柔。 “你是我在等的人。” 姜浪的眼眶热了。他不应该相信的。祝南烛那样的人,装一句“你是我在等的人”有什么难的? 但他的心跳不听他的话。它在加速。从祝南烛说出“想标记你”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加速。 不是恐惧的那种加速——恐惧的加速是尖锐而急促的,像针尖在皮肤上划过。这种加速是钝而沉的,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火焰不大,但烤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他应该推开祝南烛。 他知道他应该推开祝南烛。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让祝南烛靠在他的颈窝里,让他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让他的信息素缠绕着他的信息素。 然后他听到祝南烛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姜浪,所以你……愿意让我当你主人吗?” 姜浪的手指僵住了。 又是这个词。 为什么又是这个词? 什么意思?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给他说过,他不明白祝南烛到底在如何界定二人的关系。 不是“男朋友”也不是“伴侣”,而是“主人”。一个从来没有人用过的词,一个他从来不会允许任何人用的词。但祝南烛提到了。 祝南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确定的事。 姜浪能明显感觉得到祝南烛说话时颈窝处传来的温度。 姜浪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像今天这样露出自己的后颈。 从来没有。他拥有过别人,他让别人在他面前露出后颈、臣服、颤抖。但他从来没有反过来过。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 “你——”他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祝南烛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巷子里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愿意……让我当你的主人吗?” 第36章 感谢 “你——” 姜浪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会是“标记”,一会儿是“主人”。这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大脑里,他不得不去面对。他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了,“你到底……” 第33章 “我——” 祝南烛没有说完。 因为姜浪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姜浪愣了一下,低头去掏手机。 他的手在发抖,掏了两下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不,不是陌生号码。 他存过这个号码,在祝南烛信息素暴走的那天晚上,祝云深打过来的时候他存的。 祝南烛的哥哥。 姜浪看了祝南烛一眼。祝南烛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姜浪接了。 “姜浪?”电话那头传来祝云深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急促了一些。“南烛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姜浪的喉咙发紧。“……是。” “他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没接到。”祝云深的声音里有一种姜浪没听过的紧张——不是那种“弟弟出了点小事”的紧张,而是那种“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的紧张。“他的信息素是不是又失控了?” 姜浪看了一眼身上的祝南烛。祝南烛呼吸急促而不稳。 祝南烛的信息素还在外泄,苦艾的味道浓烈到姜浪的alpha本能一直在尖叫——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去的——正按在祝南烛的后颈上。 他在安抚一个enigma。 一个alpha,在安抚一个enigma。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因为祝南烛的腺体在他掌心下跳动着,滚烫而急促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感受着那种脉动,感受着它在他掌心下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不是因为他的安抚有用,而是因为祝南烛在拼命地控制。 “是。”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他在这里。” “地址发给我。我马上过来。”祝云深顿了一下。“姜浪——他有没有伤到你?” 姜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的嘴唇破了,下唇有一个浅浅的齿痕——不是祝南烛咬的,是他自己咬的。他的后颈还残留着祝南烛手指的温度,但那里没有新的伤痕。他的衣服完整,他的身体完整,他的—— “没有。”他说。“他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地址发我。” 电话挂断了。姜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还在发抖。他打开了地图,把定位复制下来,粘贴到跟祝云深的聊天窗口里,发送。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祝南烛。 祝南烛呼吸急促而粗重。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翻涌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个孩子在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之后,醒来时茫然无措的样子。 “你哥要来了。”姜浪说。 祝南烛没有说话。 “他说他马上到。” 祝南烛还是没说话。姜浪能感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睫毛在颤动——像风中的烛火,像蝴蝶在即将坠落的前一刻拼命地扇动翅膀。 “祝南烛。”姜浪叫了他的名字。 祝南烛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 姜浪想说“你还好吗”,但这句话太蠢了。 因为祝南烛不好。祝南烛的信息素在失控,他的身体在发抖,他靠在一条又黑又冷的巷子的墙壁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地方躲的猫。他不好。他一点都不好。 “在此之前,我——” “你不会走的。”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不会走。” 姜浪的手指在祝南烛的后背上收紧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你知道个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祝南烛没有说话。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姜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腺体,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蜷缩着,不动了。 巷子里很安静。墙根下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晃着,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路灯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橘黄色的光晕,包裹着两个站在黑暗中的、暂时不打算分开的人。 姜浪的手放在祝南烛的后背上。祝南烛的脸埋在姜浪的颈窝里。两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站着,像两棵根系纠缠在一起的树,分不清谁靠着谁,谁撑着谁。 过了大概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也许更久——姜浪的手机又震了。 第37章 羞耻 祝云深。“我到了。你在哪?” “巷子里。”姜浪说,“酒馆旁边那条。” “我看到你了。” 姜浪抬起头,看到巷口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祝云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他表情有点着急,但依旧保持冷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快步走进巷子,走到两个人面前,目光在祝南烛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在姜浪脸上停了一秒。 “他这样多久了?”祝云深蹲下来,打开医疗箱,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不知道。”姜浪说。“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祝云深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和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熟练地抽药、排气、找准祝南烛后颈的腺体位置。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一个给婴儿打针的护士,怕弄疼对方。 “祝南烛。”他说,“我要打抑制剂了。你放松一点。” 祝南烛没有动。他的脸还埋在姜浪的颈窝里,他的手指还攥着姜浪的衣服。祝云深看了姜浪一眼。姜浪明白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他需要祝南烛露出后颈。 “祝南烛。”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哥哥要打针。你抬一下头。” 祝南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把脸从姜浪的颈窝里抬了起来。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泥土。 祝南烛的嘴唇有些干裂,脸上有被姜浪衣服压出来的红痕。他看起来不像一个enigma。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高烧中醒来的、脆弱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人。 祝云深在他露出后颈的瞬间,精准地将针头刺入了腺体旁边的皮肤。抑制剂推入的过程很快,大概三秒。 但在这三秒里,祝南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对疼痛的反应,是那种“被强行从失控边缘拉回来”的生理反应。他的手指攥紧了姜浪的衣服,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一声都没有出。 祝云深拔出针头,用酒精棉按住了注射点。“好了。”他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等几分钟,信息素就会稳定下来。” 祝南烛没有说话。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他的手指还攥着姜浪的衣服,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姜浪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走,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信息素暴走时的幻觉。 “姜浪。”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没有走。” 姜浪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手指,又看着他眼睛。 “你不是知道我不走么。”姜浪说。声音有些哑,但比他预想的要稳。 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姜浪离他太近,根本看不到。像冰面下解冻的河流,很细,很慢,但在流动。 祝云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把用过的注射器收进医疗箱的废弃物袋里,把酒精棉丢进另一个袋子,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两个人之间的那种——他不知道该叫什么——那种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 “姜浪。”祝云深站起来,看着姜浪。那双跟祝南烛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姜浪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担忧。像是“谢谢你没有走”,又像是“我也不清楚你留下来是对是错”。 “谢谢你。”祝云深说。“他没有伤到你。” 姜浪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个词又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着祝南烛衣服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颤抖。 “没有。”他最终说。 祝云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弯下腰,把祝南烛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他站起来。祝南烛的腿在发软,整个人靠在祝云深身上,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 但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目光一直落在姜浪身上。 “姜浪。”他说。声音很轻。 “嗯。” “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祝南烛的声音断了一下。不是因为信息素,而是因为他在犹豫。姜浪从来没有见过祝南烛犹豫。 第34章 祝南烛做任何事都是从容的,像早就想好了每一步之后的结果。但此刻他在犹豫。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祝南烛最终说。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等你。” 祝云深扶着祝南烛,慢慢地走出了巷子。姜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 祝南烛走得很慢。他的身体靠在祝云深身上,但他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回头看他。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回头。也许是路灯的光造成的错觉。 姜浪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今晚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好像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之后,姜浪开始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也许是祝南烛的消息,也许是祝南烛的出现,也许是祝南烛再一次在深夜敲他的门。但他等了几天,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出现,没有敲门。 祝南烛消失得干干净净。 姜浪开始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也许是他做梦了。也许是他喝多了。 也许是他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太久,冻出了幻觉。 但他嘴唇上那个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每次抿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硬的,凸起的。 他想起祝南烛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等你。” 祝南烛在等什么。 “你愿意让我当你的主人吗?” 姜浪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蹭了两下。他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让他浑身发软的东西。 他是alpha。他是姜浪。他是那个永远站在上面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他“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的主人”——更没想过,他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恶心,不是“你他妈在说什么”——而是“他认真的吗”。 他为什么会在意祝南烛是不是认真的?他应该在意的是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跟祝南烛的聊天窗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想发点什么——随便什么,一个标点符号都行——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都落不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该问“你还好吗”吗?这句话太刻意了。他该问“你信息素稳定了吗”吗?那不是他的事。 他该问“你那天晚上说的话还算数吗”吗? 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祝南烛说“算数”。更怕祝南烛说“不算数”。 他锁了手机,把它扔到床的另一头。 第38章 梦境 姜浪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白天。阳光很好,像九月的阳光——那种会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属于夏天的尾巴和秋天的开头的阳光。 他站在一条街上,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祝南烛站在他旁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祝南烛的头发比现在短一些,像姜浪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耳廓。他微微侧着头,看着姜浪,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温温和和,像春天的风。 “你在看什么?”祝南烛问。 “看你。”姜浪说。在梦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就是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祝南烛的笑意深了一些。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姜浪的手背。一触即离。 “姜浪,”他说,“你知道吗,你身边好多人。” 姜浪愣了一下,“什么?” “你身边的人。”祝南烛的声音很轻,“太多了。我挤不进去。” “没有——”姜浪急了,伸手去抓祝南烛的手,“我没有别人。我只——” “你有很多朋友。篮球队的,同班的,还有沈焕。”祝南烛低下头,看着姜浪抓住他的那只手。他没有抽开,但也没有回握。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样他不确定该不该要的东西。 “我只要你就够了。”姜浪说。在梦里,这句话说出来比现实中容易得多。没有恐惧和犹豫,没有“我到底在说什么”的自我怀疑。就是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出去,不需要考虑它落在哪里。 祝南烛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笑容还在,但似乎什么东西改变了。 “那你证明给我看。”祝南烛说。 姜浪愣住了。又是证明。他到底要怎么证明?“怎么证明?”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姜浪,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开始变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起来——像两团被压制的火焰,在即将冲破牢笼的前一刻,拼命地燃烧着。 姜浪的后颈开始发烫,他感受到从脊椎开始发软的温热。 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差点站不住。祝南烛的手在那一刻握住了他的手——稳稳的。 “你喜欢我。”祝南烛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姜浪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犹豫。 “不对。”祝南烛说。 姜浪愣住了。“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祝南烛的声音很平。“但喜欢我的人很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姜浪的嘴唇开始发抖了。他知道。他知道祝南烛想要什么。 那些话卡在他喉咙里,他说不出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他是alpha,他是姜浪,他是那个让别人臣服的人。那不应该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祝南烛看着他,等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开始燃烧的眼睛——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没关系。”祝南烛说,松开了他的手。 他转过身,朝街的另一端走去。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阳光把他的背影照得金灿灿的。 他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 姜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的喉咙像被人用手掐住了,他的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开了,他的眼眶热得像被火烧过。他想要叫住祝南烛,但他的嘴巴张不开。他想要追上去,但他的腿动不了。 “祝南烛——”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 祝南烛没有停。 “祝南烛!” 还是没有停。 “我属于你。” 祝南烛停下了。 “我——”姜浪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我属于你。我是你的。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愿意……做任何事。” 看着姜浪,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把姜浪整个人都装进去的东西。 “任何事?”他问。 姜浪的喉咙发紧。“……对。”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包括被标记吗?” 他应该说什么?他应该说“不行”。他应该说“你疯了”。他应该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但最后从他嘴里出来的却是—— “……对。” 姜浪醒了。枕头湿了一片——不是眼泪,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天刚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他在梦里说“对”。祝南烛问他“包括被标记吗”,他说“对”。 他说“对”。 他在梦里说“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的信息素——雪松和海盐。干净的,清冽的,属于他自己的。没有苦艾。 但他想要苦艾。他在梦里闻到了——祝南烛的信息素,很淡,像深秋早晨的雾气。他想要那个味道。他想要得浑身发疼。 他又翻了个身。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面很黑,很闷,很热。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但他的脑子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有秘密。” 姜浪突然想到这句话。他有点不确定了。自己……也会有秘密吗?是否与这个梦有关呢? 是不是…… 关于……被占有、自己也无法言说、隐秘的渴望。 从来没有人让他产生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人。 -------------------- 赶快在一起吧你们…… 第39章 约会 祝南烛在两天后出现了。 不是信息素暴走。 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学楼门口,在所有人面前。 第35章 姜浪下课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祝南烛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色的领针。 他注意到祝南烛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阳光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姜浪脚边。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窃窃私语。姜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祝南烛的名字,听到了“不是说他俩掰了吗”和“这是什么情况”。 姜浪的耳朵开始发烫。他应该走过去,应该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好巧”,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祝南烛,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祝南烛看到他了。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朝姜浪走过来。步伐很坚定,背脊挺得很直。他走到姜浪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姜浪能闻到他身上的苦艾味——淡淡的。他没有在释放信息素。这只是他身体自然散发的气味,像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姜浪。”他开口。 “你——”姜浪的喉咙发紧。“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祝南烛说,坦率得让姜浪意外。“我说过,我也会证明。” 姜浪愣了一下。“证明什么?” “证明我在正常的时候也会想你。”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订了位置。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姜浪的大脑短路了大概三秒。“接我?去哪?” “吃饭。”祝南烛说。“你不是说我只有在控制不住的时候才会来找你吗?我听到了。所以我来找你——在我能控制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正常社交”的距离。 但姜浪觉得那个距离是祝南烛刻意留出来的——他在告诉姜浪:你可以拒绝,你可以说“不去”,你可以转身就走。我不会拦你。 姜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脑子有点乱。 祝南烛约他吃饭。 祝南烛在正常的时候也会想他。不是在信息素失控的边缘,不是在需要抑制剂的时候。是正常的时候。想他。 “行。”姜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像蚊子哼。但祝南烛听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克制。 “晚上七点。”他说。“我来接你。”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姜浪。” “嗯?” “记得多穿点。晚上降温,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然后他走了。姜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周围的学生还在看他,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他听到有人说“什么情况”,有人说“他俩不是掰了吗”,有人说“祝南烛刚才是在笑吗”。 姜浪的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晚上六点五十分,姜浪站在公寓楼下。他换了四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了,像去面试。第二件太随意了,像去打球。第三件是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小截锁骨,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便。他穿了第三件。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假装在看手机。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低调的轿车,擦得很干净,在路灯下反着光。 车窗降下来,祝南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毛衣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耳朵,耳垂上那颗痣在路灯下很明显。 “上车。”他说。 姜浪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空间比外面小很多,小到他能闻到祝南烛身上的苦艾味——比白天浓一些,像被体温蒸出来的味道。 皮革座椅的味道,空调的暖风,祝南烛的苦艾。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姜浪觉得自己的后颈又开始在隐隐发烫。 “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姜浪问。他需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破这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安静。 “去年。”祝南烛发动了车子,动作很熟练,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一直没怎么开。” “为什么?” “没有需要去的地方。” 姜浪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有了?”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看了姜浪一眼——很短的一眼,短到像是在确认他还坐在副驾驶上。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 车子驶入了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祝南烛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祝南烛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线,鼻梁,眉骨。姜浪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侧脸。 姜浪注意过祝南烛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手指,他的后颈。但没有注意过他的侧脸。此刻他注意到了。 姜浪注意到祝南烛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下弯,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还注意到祝南烛握方向盘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不是那种需要穿西装打领带的米其林,也不是那种灯光昏暗得看不清菜单的网红店。是一家藏在小巷深处的日料店,木质的门框,暖黄色的纸灯笼,门帘上印着一个褪了色的“鮨”字。 姜浪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祝南烛会订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约会专用”的餐厅。 烛光、玫瑰、小提琴,omega会脸红alpha会掏卡的那种。但这里不是。这里安静得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巷子里没有人,只有纸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姜浪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这条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觉得大声说话是一种冒犯。 “前几个月。”祝南烛推开门,侧身让姜浪先进去,“一个人来的。” 姜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苦艾的味道。很淡,淡到像是从他衣服的纤维里渗出来的,而不是从腺体里释放的。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祝南烛一个人来这家餐厅的时候,坐在哪张桌子前,点了什么菜,吃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 店里面比外面更安静。只有一对客人在角落低声交谈,服务员穿着深蓝色的和服,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窗户外是一个很小的院子,种着一棵枫树,枫叶还没有红,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菜单是手写的,毛笔字,字迹端正得像字帖。姜浪翻了两页,发现自己除了“刺身”和“天妇罗”之外什么都看不懂。 于是他把菜单放下,抬头看祝南烛。祝南烛正在看菜单,目光很专注,睫毛微微往下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读每一个字。 “你点什么我吃什么。”姜浪说。 祝南烛抬起眼看他。“你不挑食?” “挑。但我懒得看菜单。” 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菜单合上,对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姜浪听不太懂,只听到了“特上”和“今日推荐”。服务员鞠了一躬,退下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不大,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姜浪能看清祝南烛衬衫领口那枚银色领针上的纹路——是一朵很小的花,大概是百合,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过姜浪不确定。桌上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把祝南烛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一个人来的时候坐哪里?”姜浪问。 祝南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边。”他朝角落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位置。” “为什么坐那边?” “因为那边能看到院子。”祝南烛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枫树上,“那棵树很好看。” “一个人看树有什么意思。”姜浪说。话出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撒娇——不对,更准确来说是在抱怨……但仔细想想也不对,应该是在说“你应该叫上我”。 祝南烛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时候你还在追我。”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不能叫你。” 姜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因为祝南烛说得对。那时候他还在追祝南烛——送早餐,学做菜,在教学楼下面等,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看,等等。 那时候的祝南烛还在吊着他,用那种温和而礼貌的方式。那时候的祝南烛不可能叫他一起吃饭。因为叫他一起吃饭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承认他也想?意味着承认那些“标准化的温柔”不只是面具?意味着承认——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姜浪问。 “什么?” “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你在想什么?” 第36章 祝南烛没有立刻回答。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在他们面前摆下几碟小菜——渍物,茶碗蒸,还有一小碟不知道是什么的凉拌海草。等服务员退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我在……想你。” 第40章 邀请 姜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想你……今天有没有来找我。”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你有没有在教学楼下面等。想你看到我不在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渍物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后来你不来了。”他说,“你开始躲我。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想你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姜浪的喉咙发紧。“你那时候——你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是不在乎吗?” 祝南烛的筷子停了一下。“谁说的?” “所有人。”姜浪说,“论坛上的人。我自己。你。” 最后那个“你”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确认的事实。 祝南烛放下筷子,看着他。桌上的小灯在两个人之间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我不在乎的话,”他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这里?” 姜浪回答不上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刺身,天妇罗,烤鳗鱼,味噌汤。 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摆盘像一幅小画。 姜浪吃了几口,发现味道确实很好——鱼生新鲜得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天妇罗的面衣薄得像一层纱。 但他吃不太下。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他一直在想祝南烛说的那些话。 一个人来这里,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院子里的枫树,想他今天有没有来找他。 他想问很多问题。想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我的”,想问“你想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听的。更怕答案是。 吃到一半的时候,祝南烛忽然放下筷子。“你有话想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浪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祝南烛说,“你看窗外,看菜单,看筷子,看茶杯。就是不看我。你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姜浪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叠着一片,像一堆被泡软了的、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碎片。 “我做噩梦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祝南烛没有说话。 “连着好几天。”姜浪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杯壁上的釉面光滑而冰凉,“每天晚上都梦到同一个人。” 祝南烛还是没说话。 “梦到你。”姜浪抬起头,看着祝南烛的眼睛。“梦到你问我那个问题。” 祝南烛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梦里的你问我,‘你愿不愿意’。然后我——”姜浪的声音断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很大勇气的决定。“我说了愿意。” 祝南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在梦里。”姜浪补充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退路。 沉默。 桌上还剩半条烤鳗鱼,酱汁在盘子里慢慢地凝固。窗外院子里的枫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青绿色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可怕的是——”姜浪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我不觉得讨厌。不觉得恶心。不觉得——不该说这句话。我在梦里说了愿意。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摸着自己的后颈——” 他把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在找你的牙印。” 祝南烛的手攥紧了筷子。那个动作很大,大到筷子在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他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失控了——很短暂的失控,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在黑暗的房间里闪了一下,然后又重新燃起来。他把它压下去了。在姜浪面前,在他面前,他把失控的信息素压下去了。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姜浪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祝南烛听懂了。他的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姜浪咬着牙说,“你说过了……enigma的标记跟alpha不一样。不是信息素的注入,是抽取。” 姜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不是‘谁是谁的’,是‘谁是谁的主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停。“你说过了。我都记得。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抬起头,看着祝南烛的眼睛。 “……我想知道被拥有……是什么感觉。”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几乎是认命的意味。 “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祝南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姜浪旁边。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按在姜浪的后颈上——没有揉捏,也没有按压。掌心是温热的,指尖是冰凉的。 他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慢慢地释放出来,很淡,淡到像是在试探。苦艾的味道缠绕着雪松和海盐,像两条河流在黑暗中交汇。 “姜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在邀请一个enigma——” “我知道。”姜浪打断了他。“你在巷子里说过了。你会问。你问过了。我现在回答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愿意’,也不是‘不愿意’。是‘试试’。你试试能不能不伤到我。我试试能不能不怕你。如果试成功了——”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试成功了”之后是什么。 是“在一起”?是“标记”?是“主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试试。想知道被拥有是什么感觉。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感觉。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或者,有病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祝南烛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三秒。然后他嘴唇贴在姜浪的耳边。他的呼吸是滚烫的,苦艾的味道非常浓烈。 “好。” 姜浪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开始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后颈在发烫,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恐惧还在。但它在祝南烛说“好”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让他浑身发软但又不想抗拒的温热。 “在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在这里。”祝南烛直起身,把手从姜浪的后颈上移开。“在车上。或者在你公寓。你选吧。” 姜浪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车上快一点。公寓舒服一点。”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是温柔的。 “但不管在哪里,你随时可以说停。” 姜浪看着他,沉默了三秒。“公寓。”他说。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浪站在电梯的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3,4,5。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手指在发抖。对于未知的恐惧依旧徘徊着。 但他没有跑。他站在电梯的角落里,攥着拳头,等着电梯门打开。 祝南烛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信息素很稳定,稳定到姜浪几乎闻不到。他在刻意压制。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在发抖。” “我知道。” “你可以反悔。” “我不想反悔。” 电梯门开了。姜浪走出去,掏出钥匙,开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门开了,他走进去,打开灯。 客厅里还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沙发上扔着一个抱枕,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厨房的台面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咖啡杯。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祝南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毕竟——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上过。他以前都是主动的那个——他知道怎么把别人按在墙上,知道怎么揉捏腺体,知道怎么用信息素把人逼到角落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被”。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后颈上。“转过来。” 姜浪转过身。祝南烛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第37章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祝南烛脸上投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他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深棕色的,温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泥土。 “最后问一次。”祝南烛说。声音很低,“你确定吗?” 姜浪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了后颈。 “你他妈能不能别问了?”他说。声音在发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抬起来,手指触上了姜浪的后颈。 不是试探性的触碰,也不是粗暴的揉捏——而是缓慢的、郑重的。 他的指尖从姜浪的腺体上划过,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的跳动。姜浪的信息素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外泄了——雪松和海盐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像被打开了瓶塞的香水。 祝南烛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姜浪的腺体。 第41章 拥有 姜浪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攥住了祝南烛的衣服,指节泛白。他的腿软了。 祝南烛的嘴唇在他的腺体上停留了很久,像在感受他的颤抖,像在确认他准备好了。然后他张开了嘴,牙齿咬了下去。 是一种像要把自己刻进对方身体里的咬。 疼痛是尖锐的,像一根烧红的针从后颈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那种——被穿透的感觉。 他的信息素在被抽取。雪松和海盐的味道从腺体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被祝南烛一点一点地吞噬。 姜浪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流失,像血液从伤口涌出,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潮湿的、从未示人的沙滩。 他应该害怕——他是alpha。他的信息素是他的力量,是他的身份,是他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一切证明。 现在它在被抽走——被一个enigma从他的腺体里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祝南烛的手背上。 但姜浪的手没有松开。他攥着祝南烛的衣服。因为他知道了——被拥有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屈辱。是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词。 他的信息素确实在被抽走,但苦艾的味道也在注入。雪松和海盐在流失,但苦艾在填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水。不是取代,是交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祝南烛松开了牙齿,嘴唇从他的腺体上移开。他的舌尖在伤口上轻轻地舔了一下,像在止血,又像在确认味道。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浪。 姜浪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他在哭。但他没有在害怕。或者说,他在害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什么感觉?”祝南烛问。声音沙哑。 姜浪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有恐惧,有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东西。 “爽。”他说。 祝南烛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你有病。”他轻轻地说。 “你也是。” 祝南烛伸出手,把姜浪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姜浪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腰。 姜浪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腺体。苦艾的味道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姜浪。” “嗯。” “你刚才说试成功了之后呢?” 姜浪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声音闷在祝南烛的肩窝里,听起来含糊不清。 祝南烛收紧了手臂。 “知道了。”他说。 那天晚上,祝南烛没有走。两个人睡在姜浪的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祝南烛的体温很低,像一块被冷水浸过的石头。姜浪的体温很高,像一个人形的暖炉。两个人靠在一起,温度在皮肤之间慢慢地传递。 姜浪感到后颈的伤口还在疼,像一根埋在他皮肤下的线,把他和祝南烛连在一起。不疼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疼的时候,他知道——他在那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祝南烛已经不在床上了。姜浪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被窝是凉的。 他坐起来,后颈的伤口在牵动皮肤的时候疼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已经结了痂,一个浅浅的齿痕,像一枚被烙在皮肤上的印章。他盯着手指上的血迹看了几秒,然后起床,走出卧室。 祝南烛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他穿着昨天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个碗,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在搅什么东西。灶台上放着番茄、鸡蛋、葱花、盐罐。他在做番茄炒蛋。 姜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看着他笨拙地打鸡蛋——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捞出来,手指上沾了蛋液。看着他切番茄——大小不一,有的切成了块,有的切成了片,有的切成了不知道什么形状。看着他开火、倒油、把鸡蛋倒进锅里——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动作很快,但还是很狼狈。 “你在干什么?”姜浪问。声音有些哑。 祝南烛回过头。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衬衫袖子上沾了一小块蛋液。 “番茄炒蛋。” 姜浪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油渍,看着他手里那锅卖相很差的番茄炒蛋。 “你做的能吃吗?”姜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祝南烛把火关小了一点,“第一次做。” “你以前没做过饭?”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做?”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锅里的番茄炒蛋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的酸味和鸡蛋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因为你给我做过很多次。”他说。“我想还你一次。” 姜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翻着锅里的番茄炒蛋。他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南烛。 “盐放了吗?”姜浪问。 “放了。” “放了多少?” “……大概一勺?” 姜浪看了一眼盐罐旁边的勺子——那是一勺汤勺。不是放盐的勺,是盛汤的勺。 “你放了多少?”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一勺。”祝南烛面不改色。 姜浪伸手抢过盐罐。“那是一汤勺!你放一汤勺会咸死的!” 祝南烛看着他抢盐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来帮我一下。” 姜浪瞪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盐勺,撒了一点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试了很多次之后确定的量。 “好了。”他说。“再过一分钟就可以出锅了。” 祝南烛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番茄炒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厨房不算大,有时转身都会撞到对方。但没有人退后。 “姜浪。”祝南烛说。 “嗯。” “你那会儿说,试成功了还要想想。” 姜浪的手指在灶台上停了一下。 “我觉得——”祝南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试成功了。” 姜浪转过头看着他。祝南烛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姜浪似乎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没消下去的肿,嘴角沾着牙膏沫。 “你确定?”姜浪问。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姜浪的嘴唇。然后他看着姜浪的眼睛。 “确定。”他说。 锅里番茄炒蛋的咕嘟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姜浪看着祝南烛,看着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到的笑意。 “祝南烛。”他说。 “嗯。” “你番茄炒蛋要糊了。” 祝南烛转过头去关火。姜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锅里有些焦了的番茄炒蛋盛出来,装盘,摆好。卖相很差。番茄炒得太过,鸡蛋碎成了小块,葱花撒得不太均匀。 姜浪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丑的番茄炒蛋。 但是他的心是暖的。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盘子里是那盘卖相很差的番茄炒蛋,旁边是两碗白米饭,两杯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祝南烛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姜浪问。 “咸了。”祝南烛说。 姜浪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咸了。比他做的咸很多,盐放得不够均匀,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淡。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盐。”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第38章 两个人吃着那盘咸淡不均的番茄炒蛋,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影上。 祝南烛忽然放下筷子。“姜浪。” “嗯?” “你上次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想你的。” 姜浪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你时是因为那个论坛。”祝南烛说。“我看到那个帖子,你流泪的样子……很可爱。” 姜浪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我当时想——”祝南烛的嘴角弯了弯,“这个人也许可以试试看。” 姜浪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 “你呢?”祝南烛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我的?” 姜浪嚼着一块咸得发苦的番茄,沉默了很久。 “第一天。”他说,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在教学楼门口跟人说话。你笑了一下,眼睛没有笑。我当时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祝南烛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 “祝南烛。”姜浪又开口了,脸有点红。 “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祝南烛看着他。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希望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你,愿意吗?” “我愿意。”姜浪耳朵有点红。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所以……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祝南烛握住姜浪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对,我们在一起了。” 第42章 决心 那天晚上,祝南烛没有走。两个人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姜浪挑的,一部老片子,黑白的,意大利的,他其实没怎么看懂。 他靠在祝南烛肩上,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埋在皮肤下的线,把他和祝南烛连在一起。 祝南烛的手搭在他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画圈。他的体温还是偏低,但姜浪靠了这么久,那块肩膀已经被他捂热了。 电影演到一半,姜浪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陈柯发来的:“哥,明天打球不?” 姜浪回了两个字:“看情况。” 陈柯又发了一条:“你最近都不怎么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姜浪看了祝南烛一眼。祝南烛正盯着屏幕,好像没注意他的手机。姜浪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打哈欠,配文“困了”。陈柯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没再发了。 姜浪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祝南烛低头看了他一眼。“谁?” “陈柯。问明天打不打球。” “你去吗?” “看情况吧。”姜浪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有点不想动。” 祝南烛没有追问。他的手从姜浪腰上移到了后颈,指尖轻轻地按在那个浅浅的齿痕上。姜浪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那种从皮肤表面蔓延到脊椎深处的痒。 “别碰。”他说,声音闷在祝南烛的肩窝里,含糊不清。 “疼吗?” “不是疼。痒。” 祝南烛的手指没有移开,但力度放轻了,从按压变成了抚摸。指尖在齿痕的边缘慢慢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一枚印章的轮廓。 “姜浪。” “嗯。” “你后颈的疤,不会消失。” “我知道。” “会一直带着我的味道。” 姜浪沉默了一下。“你这是在炫耀?” “不是。”祝南烛的声音放低了。“我只是是确认。我怕你后悔。” 姜浪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祝南烛。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祝南烛脸上投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深到姜浪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不需要看清。他大概能猜到——那些东西,恐惧,不确定,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我不后悔。”姜浪说。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重新靠在一起,继续看那部黑白电影。屏幕上的意大利语叽里咕噜的,姜浪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没有换台。 因为祝南烛的肩膀被他捂得很热,因为祝南烛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上,因为窗外在下雨,雨声和电影的对白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有时候,小到只有一张沙发,两个人,一条毯子。 过了几天——不是第二天,是过了几天——姜浪收到陈柯消息。 “哥,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打球?” 姜浪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回了一句:“最近比较懒。” “你以前不这样。”陈柯发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包,“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确实有事。他有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男朋友?祝南烛没说过这个词,他也没说过。但他们在一起了。在那盘咸了的番茄炒蛋面前,在那句“你愿意吗”和“我愿意”之后,他们在一起了。 但他不想告诉陈柯。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还没想好。 “能有什么事。”他回了这几个字,又加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陈柯没再追问。 姜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有几朵云,很低,像是要压下来。他想起以前——以前他什么都会说。跟谁睡了,追谁了,甩谁了,全都挂在嘴边,像炫耀战利品。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 祝南烛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姜浪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窗边。 “谁的消息?”他问。 “陈柯。问我怎么不去打球。”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懒。” 祝南烛喝了一口水。“他没问别的?” “问了。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怎么说?” “我说能有什么事。”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在瞒着。” “你不也是吗?”姜浪也喝了一口水,“你也没告诉你哥吧?”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我说了。” 姜浪差点呛到。“什么?你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祝南烛顿了一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我跟一个人在一起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祝南烛停了一下,“他说‘知道了’。然后说‘你对他好一点’。” 姜浪看着祝南烛的侧脸。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明显,但姜浪看到了。 “你怎么说的?”姜浪问。 “我说我尽量。” “尽量?”姜浪笑了,“不是一定?” “一定太绝对了。”祝南烛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第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我控制不住的时候,可能还是会——但我尽量。能控制的时候,尽量控制。控制不住的时候,尽量不伤到你。” 姜浪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靠在窗台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第一片叶子终于落下来了,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楼下的车顶上。 “祝南烛。”他说。 “怎么了?” “你告诉你哥了,我没告诉我朋友。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 祝南烛转过头看着他。“不会。这是你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说,跟谁说,都是你的事。” 姜浪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落在车顶上的银杏叶,金黄色的,在灰色的车漆上显得格外刺眼。 “我不是不想说。”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我想先自己留着。留一段时间。” 祝南烛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姜浪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一只手很热,一只手很凉。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祝南烛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公寓的阳台不大,摆得下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祝南烛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放在桌上。他今晚的话比平时多——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姜浪。”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姜浪知道“他们”指的是谁——陈柯,篮球队的人,那些跟他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 “不知道。”他说,“可能等他们自己发现吧。” “他们要是发现不了呢?” “那就不说了。” 祝南烛看着他。“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第39章 姜浪沉默了一下。啤酒罐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不是不想。是不需要。我又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才跟你在一起的。”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烫了一下。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许有一部分是害羞。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是真的。 他以前追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给别人看”的成分。你看,我追到了,我多厉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甚至不想让别人知道。因为一旦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再只属于他了。 它会被议论,被揣测,被贴上各种标签——“姜浪终于被收服了”“祝南烛到底有什么魔力”“他俩谁追的谁”。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 他只想跟祝南烛两个人,在阳台上喝啤酒,看远处的灯光,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姜浪。”祝南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我也是。” 姜浪转过头看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祝南烛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透亮。 “我也是什么?” “不需要给别人看。”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不急。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可以等。” 姜浪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祝南烛。”他说。 祝南烛看向他。 “你信息素暴走的时候,不许一个人扛。” “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 “那你重复一遍。” 祝南烛转过头看着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透亮。 “我信息素暴走的时候,不许一个人扛。找你。第一时间找你。”他停了一下。“满意了?” “还行。”姜浪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喝啤酒,继续看远处的灯光。风从城市的另一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不知名的花香。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的安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祝南烛的手被他捂热了。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他握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握的。但他不想松开。他想一直握着。到喝完啤酒,到回到屋里,到躺在床上,到闭上眼睛,到第二天醒来。 第43章 心动 二人在一起后,姜浪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孩。 比如现在祝南烛在向他走来时,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怦然心动。 姜浪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打在他身上,耳垂上那颗痣在光线下很明显。他穿着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姜浪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心跳开始加速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又不是没谈过恋爱。他谈过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追过的人排成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他从来不会因为看到一个人就心跳加速。以前都是别人看到他心跳加速。现在倒好,他站在台阶上,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初中生,手心出汗,耳朵发烫,连呼吸都不太对。 祝南烛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刚好是“认识的人”的距离。 “早。”祝南烛说。 “早。”姜浪说。他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因为它们在发烫。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远处的操场上,好像在等姜浪先开口。 两个人并肩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窃窃私语。姜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祝南烛的名字,听到了“他俩什么情况,怎么又走在一起了”。他假装没听到,祝南烛也假装没听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祝南烛停下来。“我教室在二楼。” “我三楼。”姜浪说。 “中午我来找你。” 姜浪的心跳又加速了。他点了点头。“好。” 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姜浪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骂了自己第二句。 没出息。 他真的没出息。祝南烛只是说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饭”,他的心就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他以前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他以前是掌控节奏的那个人——他约别人,别人等他;他说中午一起吃饭,别人点头。现在位置换了。他在等祝南烛开口,他在因为祝南烛的一句“好”而心跳加速,他在楼梯口站着,像一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他转身上了三楼,走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祝南烛。祝南烛站在教学楼门口的样子,祝南烛说“早”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祝南烛转身时衣摆带起来的风。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坏掉了。 以前他的脑子是用来记课表、记比分、记哪个omega好看哪个不好看的。现在他的脑子只有一个频道——祝南烛。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关不掉,换不了台。 他抬起手摸了摸后颈。那个齿痕还在,结了痂,摸上去有点粗糙。他按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酥麻感从那个点蔓延开来。 中午放学后,祝南烛来找他,二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下午有课吗?”祝南烛在饭后问。 “没有。” “那去图书馆?” 姜浪愣了一下。图书馆。祝南烛以前总去图书馆,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他以前也去,坐在角落里偷看祝南烛。 “好啊。”姜浪说。 下午的图书馆人不多。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祝南烛走过去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厚的书。姜浪坐在他对面,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杂志,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看祝南烛。 祝南烛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微微往下垂,眉头偶尔皱一下,嘴唇抿着,翻页的动作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书页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姜浪盯着他的手指,想起那天晚上——那双手按在他后颈上的触感,冰凉的手指,滚烫的掌心。他咽了咽口水。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杂志。但他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 没出息。没出息。没出息。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祝南烛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看书。他姜浪,一个身经百战的alpha,因为看一个人看书就心跳加速,耳朵发红,后颈发烫。这说出去谁信?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眼睛不听话。它们从杂志上飘起来,又飘到了祝南烛身上。祝南烛的手指翻了一页书,他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移动,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祝南烛忽然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姜浪猛地低下头,速度快到差点把杂志撕了。 “你一直在看我。” “没有。”姜浪的声音闷在杂志后面。 “但是你耳朵红了。” “热的。” “图书馆二十三度。” “我体热。” 祝南烛没有继续追问。但姜浪听到了他翻书页的声音里夹杂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嘴硬”的笑。 姜浪把脸埋进杂志里,耳朵烫得像被火烧过。 他在心里骂了第三百遍。 没出息。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个人走在银杏树下,叶子开始黄了,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在风中打着旋。祝南烛走在前面半步,姜浪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走快或走慢。 “祝南烛。”姜浪开口了。 “怎么了?” 祝南烛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祝南烛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就是想叫你一下。”他小声说。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弯了。“嗯哼。”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姜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刚他的行为好幼稚。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要那样做。但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祝南烛。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第44章 吃醋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姜浪看到了一个人。 宋屿。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染回了黑色,但耳朵上的耳钉还在。他看到姜浪,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姜浪!好巧!”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做作的热情。 第40章 姜浪的脑子“嗡”了一声,这个人在过去和他有些纠缠——算是姜浪的前任。他想起了祝南烛还在旁边。 “好巧。”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宋屿看了一眼旁边的祝南烛,又看了一眼姜浪,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朋友?” “嗯。”姜浪说。 “男朋友?”宋屿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在打量着祝南烛。 姜浪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不是——就是——” “他说话结巴。”祝南烛开口了,声音温和,“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宋屿笑了,笑得很甜。“姜浪还会紧张?难得。”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宋屿,我以前——” “我知道。”祝南烛没有握他的手,只是点了点头,“祝南烛。” 宋屿的手悬在半空中,也不尴尬,自然地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在祝南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到姜浪身上。“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姜浪感觉到祝南烛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波动了一下。很轻微的波动,像湖面被一颗极小的小石子击中,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他感觉到了。因为他的alpha本能对信息素的变化很敏感——尤其是祝南烛的信息素。 姜浪说,“我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宋屿笑着说,然后摆了摆手,“我先走了,还有事。改天一起吃饭啊。” 他走了。白色t恤在路灯下反着光,背影修长,腰很细。姜浪以前觉得这个背影很好看。现在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因为他感觉到祝南烛的信息素在像潮水一样涨起来。 “改天一起吃饭?”祝南烛重复了一遍宋屿的话,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姜浪听出了底下那一点点不自然的紧绷。 “客套话。”姜浪说,“他不会真的找我吃饭。”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找过我。分手之后从去年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发过。” 祝南烛没有继续问。他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还是和原来一样,背脊还是挺得很直。 但姜浪注意到他握饮料瓶的手指指节泛白,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注意到他的信息素。 “祝南烛。”姜浪叫他。 祝南烛没停。 “祝南烛!”姜浪又叫了一声。 祝南烛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姜浪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被压制的像暗火一样燃烧的情绪。 “你走那么快干嘛?”姜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感觉有点冷。”祝南烛说。 “今天气温还好吧,你冷什么?” “……我体质偏寒。” “你放屁。”姜浪看着他,“你在生气。” “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因为他?” 祝南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走很快,但姜浪能感觉到他在忍耐——不是忍寒冷,是忍别的什么。 他们走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小路。这条路通向体育馆后面,白天就没什么人走,晚上更安静。两边是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 祝南烛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姜浪拉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快得姜浪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冰冷的砖墙,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 祝南烛一只手撑在姜浪头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他的信息素在这一刻不再压制了。姜浪的alpha本能在一瞬间被激发了——他的腺体开始发烫,他的腿开始发软,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恐惧,是被压制的本能反应。 enigma的信息素对alpha有天然的压制力,他控制不住。 “祝南烛——” “他碰过你哪里?”祝南烛看着他。 “什么?” “宋屿。他碰过你哪里?” 姜浪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祝南烛在吃醋。他的手指在姜浪腰上收紧,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按压着他的皮肤,像在丈量别人曾经碰过的每一寸。 “忘了。”姜浪说。 “忘了?”祝南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真的忘了。去年的事了。就几次,没什么特别的。” “几次?” “……几次吧。不记得了。” 祝南烛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小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的喧闹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姜浪能感觉到祝南烛的手指在发抖。 “祝南烛。”姜浪的声音放轻了,“你——” 祝南烛的信息素又浓了一分。苦艾的味道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姜浪的腿软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靠向墙壁,手指攥住了祝南烛的衣服,指节泛白。 “祝南烛——你收一下——我站不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祝南烛没有收。他低下头,吻了他。不是温柔的吻,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吻。他的嘴唇压在姜浪的嘴唇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 他的舌头撬开姜浪的牙关,卷住他的舌头,汲取着他的味道。他的手从姜浪的腰移到了后颈,手指按在那个已经结痂的齿痕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姜浪的腿彻底软了。他的身体沿着墙壁往下滑,如果不是祝南烛的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腰,他大概已经坐到地上了。他的手指攥着祝南烛的衣服。 他的呼吸被剥夺了,他的意识被苦艾的味道填满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他在吻我。他在吃醋。他是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祝南烛松开了他的嘴唇,但没有退后。他的额头抵着姜浪的额头,呼吸滚烫地喷在姜浪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的信息素还在释放,但浓度降了一些——从“压迫”降到了“包裹”。苦艾的味道像一条毯子,把姜浪整个人裹在里面。 “姜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嗯。”姜浪的声音也在发抖。 “你是我的。” 姜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以前有谁。”祝南烛的手指在他后颈的齿痕上轻轻地按了一下,“以后只有我。” “祝南烛。”姜浪看着他说,嘴角弯了一下。 “嗯。” “你吃醋的样子——好搞笑。” 祝南烛的手指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搞笑。”姜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吃醋的时候信息素会乱,你不知道吗?刚才在小卖部,苦艾味浓得旁边的beta都在皱眉头了。你还说没有生气。” 祝南烛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没有说出话来。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我没生气。”他说。 “那你耳朵红什么?” 祝南烛不说话了。他看着姜浪,看着他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欠揍的笑容,看着他耳朵上还没褪下去的红。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以前的人。”祝南烛说,“我不认识。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亲我干嘛?” “我想亲你。不行吗?” 姜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行。你是enigma你说了算。”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姜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腺体,嘴唇贴着那个齿痕。他的信息素从浓烈变得柔和,苦艾的味道在小路上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去,只留下淡淡的、温暖的气息,像被阳光晒过的草药。 “姜浪。”他的声音闷在姜浪的颈窝里。 “怎么了?” “以后不准让别人碰你。” 姜浪耳朵红了,他小声说:“……从追你之后就没有碰过别人了。” 祝南烛的手指在姜浪的颈窝里停了一下。 “从追我之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姜浪的皮肤上,听起来有些失真。 “嗯。”姜浪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从追你之后就没有了。没有别人。你一个都没搞定,我哪有心思搞别人。” 祝南烛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远处斜照过来,在祝南烛脸上留下一半光亮、一半阴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搞不定我。”祝南烛说。声音很低。 “知道了。不用强调。” “不是强调。”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确认。” 姜浪看着他,心跳还是很快,但腿已经不软了。祝南烛的信息素退到了正常的浓度,苦艾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风里夹着的一缕草药香。 他靠墙上,后背的砖墙冰凉,但他不觉得冷。因为祝南烛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第41章 “祝南烛。”他说。 “嗯……” “你刚才说——不管以前有谁,以后只有你。” “嗯……” “那你呢?”姜浪看着他,“你以前有谁?”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姜浪的后颈移到了他的脸颊上,指尖轻轻地按在他的颧骨上。 “没有。”他说。 姜浪愣了一下。“什么?” “没有以前。你是第一个。” 姜浪的大脑短路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装omega装了很久吗”,想说“你不是被很多人追过吗”,想说“你不是——”。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祝南烛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你说什么?”姜浪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是第一个。”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听清?” “听清了。但——” “没有但是。” “你被那么多人追过——” “他们追是他们的事。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人。” 姜浪的喉咙发紧。“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连——连牵手的都没有?” 祝南烛想了想。“小时候牵过我哥的。算吗?” “不算。” “那就没有。” 姜浪靠在墙上,看着祝南烛。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毛。 他的嘴唇上还有刚才接吻时留下的水光,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等姜浪说话。 他以前从来不介意别人的过去。他自己的过去很丰富,所以他从来不要求对方是白纸。他甚至觉得有经验的人更好相处,不用教,不用哄,省事。 但祝南烛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在意。 姜浪伸出手,把祝南烛拉进了怀里。动作有点用力,用力到祝南烛的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祝南烛的肩窝里埋着脸,闻着苦艾的味道,感受着祝南烛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环上他的腰。 第45章 终章 这学期末的时候,祝南烛拿了一笔奖学金。 金额不算少。姜浪是从祝云深那里听说的,祝南烛本人一个字都没提。 那天下午姜浪堵住问他是不是拿了奖学金。祝南烛看了他一眼,说“你消息倒灵通”,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打算怎么花?”姜浪跟上去。 “还没想好。” “那请我吃饭呗。” 祝南烛停下来,看着他。“嗯?” “毕竟你拿奖学金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姜浪理直气壮,“这是共享荣誉。” 祝南烛看了他三秒,嘴角弯了一下。“好啊。” 周五晚上,祝南烛订了一家餐厅。不是之前那种藏在巷子里的小日料店,是一家正经的西餐厅,在市中心一栋高楼的顶层。 姜浪到的时候,祝南烛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露出耳朵。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身后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被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姜浪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你什么时候订的?”他问。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祝南烛看着他。“你会不来吗?” 姜浪没回答。他不会不来。祝南烛叫他,他什么时候不来过? 菜单是厚厚的一本,皮面烫金,菜品名字长得像阅读理解。姜浪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你帮我点。别点太贵的。” “我请客。” “你的钱也是钱。”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单接过去,对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服务员走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桌上摆着一盏小蜡烛,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 祝南烛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盯着我看干嘛?”姜浪说。 “没看你。” “你明明在看我。” “我在看你后面的窗户。” “窗户有我好看?”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没有。” 姜浪的耳朵烫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餐具,把刀叉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的手指需要做点别的事,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祝南烛说我没有窗户好看——不对,他说窗户没有我好看——不对,他到底在说什么”这件事上移开。 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汤,主菜,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味道确实好,比姜浪吃过的任何西餐都要好。 但他吃不太进去。不是不好吃,是因为他一直在想——祝南烛为什么要订这家餐厅?是因为拿了奖学金想庆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吃到甜点的时候,服务员又来了。不是端着盘子,是捧着一束花。红玫瑰,用深棕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黑色的丝带。 花束不大,刚好能捧在手里。服务员把花放在桌上,微笑着说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然后退下去了。姜浪盯着那束花,大脑短路了。 “……你点的?”他问。 “对。” 姜浪看着那束红玫瑰,看着祝南烛烛光里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他是收到过花的。以前偶尔有人送过他花,omega送的,beta送的,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系着漂亮的丝带。他每次都收下,然后转手送给别人,或者扔在教室的角落里忘了拿。 他从来没有觉得花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花而已。会枯,会谢,会变成一堆褐色的干花瓣,最后被扫进垃圾桶。但现在这束花放在他面前,红玫瑰,深棕色的包装纸,黑色的丝带。 他忽然觉得这束花很好看,比所有的花都要好看。不是因为品种,不是因为包装,是因为——是祝南烛送的。 “你——”他顿住了,“你为什么要送我花?” 祝南烛喝了一口水。“因为我就是想送你。” “你以前送过别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送给我?” 祝南烛放下水杯,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没有为什么。”他说。 姜浪的眼眶热了一下。荒谬。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以前送过别人无数次花,从来不会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人送了一次,眼眶就热了。 他伸手拿过那束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玫瑰的香味,不浓,淡淡的,混着绿叶的清爽气息。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谢谢。”他说。 祝南烛看着他。“你喜欢吗?” “喜欢。” “真的?” “真的。”姜浪看着他,“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都基本是我送别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不太习惯。”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那你需要习惯。” 姜浪愣了一下。“什么?” “以后还会送的。”祝南烛的声音很温柔,“你收着就行。” 姜浪低下头,假装在吃甜点。但他的勺子舀了半天,什么都没舀起来。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祝南烛。”他说。 “嗯。” “你为什么选今天?” “今天怎么了?” “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祝南烛看着他,“特别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今天不是特别的日子。但今天过后,它就是。” 姜浪看着他,看着烛光里他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星星点燃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祝南烛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祝南烛。” “……嗯?”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用接。” 姜浪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甜点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甜。太甜了。甜到他觉得自己的牙要化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电梯从顶层往下走的时候,姜浪抱着那束花,站在祝南烛旁边。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把花给我。”祝南烛说。 “干嘛?” “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拿。”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把花从姜浪手里抽出来,自己抱着。红玫瑰,深棕色的包装纸,黑色的丝带,在他黑色的衬衫前面,像一幅静物画。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大厅,穿过旋转门,走到街上。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和远处车流的喧嚣。 第42章 祝南烛走在前面半步,抱着那束花,背脊挺得很直。姜浪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微微隆起,看着他后颈的腺体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祝南烛。”他叫了一声。 祝南烛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怀里的红玫瑰在灯光下红得像血。 “怎么了?”他问。 姜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伸出手,把那束花从祝南烛怀里拿过来,自己抱着。 “还是我拿吧。”他说,“你抱着,我总觉得你在参加什么比赛。”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什么比赛?” “抱花比赛。” “有这种比赛吗?” “没有。但你参加的话,能拿第一。” 祝南烛没有说话。他看着姜浪,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夜风,远处车流的喧嚣。然后他伸出手,把姜浪抱住了。 隔着那束花,隔着红玫瑰和深棕色的包装纸,他抱住了姜浪。 “姜浪。”他的声音在姜浪耳边。 “嗯。” “下学期的今天,我们还在一起。” 姜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祝南烛的声音很轻,“下学期,下学期,再下学期。一直。” 姜浪抱着那束花,被祝南烛抱着。他的鼻子埋在红玫瑰里,闻着花香和祝南烛身上淡淡的苦艾味。他的眼眶又热了。他把脸埋进花束里,不让祝南烛看到。 “好。”他说。 声音闷在花瓣里,听起来有些模糊。但祝南烛听到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街上有人在看他们。两个男生,抱着一束红玫瑰,在路灯下站着。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姜浪听到了,但他不在乎。他以前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现在他不在乎了。别人爱拍就拍,爱说就说。 他抱着花,被喜欢的人抱着。谁爱看谁看。 过了很久,祝南烛松开了他。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姜浪抱着花,祝南烛走在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靠得很近。一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姜浪的花束上,金黄色的,躺在红玫瑰旁边。姜浪没有去拂。让它待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夜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姜浪把花束抱紧了一点。 红玫瑰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红玫瑰,深棕色的包装纸,黑色的丝带,还有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因为——送花的人,是祝南烛。 他收紧了手臂,把花束抱得更紧了一点。 “祝南烛,我喜欢你。”他说。 祝南烛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我也是。”他说。 姜浪抱着花,站在路灯下,看着祝南烛。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他抱着花,看着祝南烛。嘴角弯着。 风吹过来,银杏叶落了一地。姜浪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祝南烛的手。十指相扣。 一只手抱着花,一只手牵着人。 花会谢,银杏叶会落,但手不会松开。 ——全文完—— 第46章 # 番外 关于沈焕 (上) 沈焕是在食堂收到那条消息的。 不是姜浪发的。是篮球队的群。陈柯转了一张照片,配文:“活久见系列——姜浪和祝南烛在食堂吃饭,祝南烛居然在笑。你们自己看。” 照片拍得很糊,隔着好几张桌子,像偷拍。但沈焕一眼就认出了姜浪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长了一些。 他旁边坐着祝南烛,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在笑。是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沈焕放大照片,盯着祝南烛的侧脸看了很久。他注意到祝南烛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离姜浪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 但没有碰到。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做得太咸了,咸得他皱眉头。 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姜浪胖回来了一点。不是以前那种结实,是健康的那种。他想起姜浪瘦了很多的那段时间——眼圈乌黑,颧骨突出,锁骨像要戳破皮肤。他那时候说“你他妈别再瘦了”。 现在姜浪过得很好。 沈焕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餐盘,走到回收处。食堂大妈看了他一眼:“今天的菜不好吃嘛?” 沈焕笑了一下:“嗯……太咸了。” “咸?今天的红烧肉跟以前一个做法啊。” 沈焕没有回答。他把餐盘放好,走出了食堂。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走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路。银杏叶刚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像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虫子。 他走到操场旁边的看台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姜浪的聊天窗口。 他打了一行字:“听说你过得不错。”看了三秒,删了。又打了一行:“你最近怎么样?”又删了。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把手机锁了,塞进口袋里。 他不需要问。他知道姜浪过得不错。姜浪胖回来了,眼圈不黑了,又开始笑了——像一条傻狗一样的笑。 只不过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以前也不是。从来没有是过。 沈焕靠在看台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在远处飞。 他想起那年的篮球赛。决赛,最后一分钟,比分平。 姜浪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站在三分线外,看着那道弧线,觉得时间好像变慢了。 球进了。 空心入网。 姜浪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摔了一跤,但他立刻爬起来,转过头来笑着跟队友击掌。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焕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忘了喝。那一刻他想的是——这条傻狗是我的。 但不是。姜浪不是他的。姜浪从来不是他的。姜浪是姜浪的。现在是祝南烛的。或者说,是祝南烛和姜浪的。他们两个人,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一起吃饭,一起笑。 而他沈焕,在姜浪的生命里,只是一个“朋友”。一个安全的、可以被一句“别发神经”轻轻带过的朋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回宿舍,打开电脑,找到那个项目申请的页面——他早就看过了,申请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出国时间是下学期。 他一直没有点“提交”,因为他在等一个理由留下来。 现在他等到了。 不是留下来的理由,是走的理由。 他填完了所有表格,上传了成绩单和推荐信,在最后一页点了“提交”。页面弹出一行字:“您的申请已提交,请耐心等待审核结果。”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拿起手机,拨了姜浪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沈焕?”姜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失真,但那种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还是没变——像在问问题,又像在笑。“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沈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听说你胖回来了。” 姜浪沉默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陈柯。他在群里发了照片。你跟祝南烛在食堂吃饭。” “……那个狗东西。”姜浪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拆穿了的、不好意思的窘迫。 沈焕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们怎么样?” “谁?” “祝南烛。” “还不错。”他说。 沈焕沉默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焕?”姜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沈焕说。“姜浪,我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申请了一个项目。下学期去国外。大概一年,也有可能一直留那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焕以为信号断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姜浪的声音有些哑。 “前几天。” “为什么没跟我说?” 沈焕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他停了一下,“是因为你。” 姜浪没有说话。 “我早就想去了。”沈焕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调子是他练了很久的。“之前一直拖着。现在觉得——差不多了。” 第43章 “沈焕。”姜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是因为——” “不是。”沈焕打断了他。“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在这里待太久了。该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沈焕能听到姜浪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什么时候走?” “下学期。还早。” “到时候我来送你。” “好。” “沈焕。” “嗯。” “你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瘦了。” 沈焕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沈焕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朵云,很低,像是要压下来。 他想起姜浪说“好好吃饭”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不是那种要哭的哑,是一种——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只是信号不好。也许。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姜浪有人陪了。他不需要沈焕了。也许从来没有需要过沈焕。 沈焕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浪的时候——篮球场上,红色球衣,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球进了,他笑了,阳光打在他脸上,眼睛亮起来。 那一刻他想的是——这条傻狗是我的。 但他知道,那条傻狗不是他的。那条傻狗是它自己的。它选择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沈焕。它选择了一个会让它害怕的人,一个会让它流泪的人。它选择了恐惧,选择了不确定,选择了“也许有一天会受伤”——但它没有选择沈焕。 沈焕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没有红,嘴唇没有抖,表情很平静。很好。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沈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篮球场。阳光很好,姜浪穿着红色球衣,运球过人,跳起来投篮。球进了,他落地的时候笑了,转过头来——不是跟队友击掌,是看着他。 沈焕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忘了喝。姜浪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第47章 关于沈焕 下 “沈焕,”他说,“你手里那瓶水是给我的吗?” 沈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冰凉的,湿漉漉的。他抬起头,想说“是”。 但姜浪不见了。 球场不见了。 阳光不见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瓶永远不会被接过去的水。 沈焕睁开眼睛。宿舍里很暗,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很好。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沉入睡眠。这一次没有梦。 提交申请之后的日子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他照常上课,照常打球,照常在食堂吃饭。他不再去姜浪的公寓了,不是刻意不去,是没有什么理由去。以前他去,是因为姜浪一个人。现在姜浪不是一个人了。他不需要沈焕在旁边了。 有时候在校园里会遇到姜浪。姜浪会跟他打招呼,问他在干嘛,问他吃饭了没,问他最近怎么不去健身房。他说“忙”,姜浪说“你忙什么”,他说“项目的事”。姜浪就不问了。 有一次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祝南烛。祝南烛走过来,站在姜浪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姜浪手里的书。 祝南烛的动作很轻,像做过很多次。 他看到沈焕,点了一下头:“沈焕。”沈焕也点了一下头:“祝南烛。”然后祝南烛就不看他了。祝南烛看着姜浪,姜浪的耳朵红了,推了他一下:“有人在呢。”祝南烛看了沈焕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沈焕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走远。祝南烛的手搭在姜浪的肩上,姜浪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挨着肩膀,步伐很一致。 沈焕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快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走到操场上,跑了几圈,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躺在草坪上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天很高,云很慢,有一只鸟在远处飞。他躺在那里,等着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心跳正常了。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回宿舍。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申请状态——审核中。他关掉电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牙疼。 他想起祝南烛说的那句话——“他对你比对我温柔得多。”这是真的。 姜浪对他很温柔。 “你喝醉了”“别发神经”——每一句都是在保护他。保护他不被拒绝,保护他不受伤害,保护他还能站在“朋友”的位置上。 但姜浪对祝南烛不温柔。姜浪对祝南烛是恐惧,是渴望,是放不下,是“祝你幸福”之后的沉默,是“可是你没有放下我”之后的省略号。 那不是温柔。那是认真。 沈焕放下水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如果他早一点说呢?如果他在很久之前就说“我喜欢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不会。因为姜浪不看沈焕。他没有被看到过。 从来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被子里面很黑,很闷,很热。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但他没有掀开被子。 他让自己待在那里,待在黑暗中,待在那个狭小逼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姜浪那里,他抱住姜浪,姜浪没有推开他。姜浪说“还不是有你吗”。 姜浪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一刻沈焕以为——也许,也许他有机会。 沈焕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有一下。他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手机,打开跟姜浪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消息:“项目通过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他拿起来看——姜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在挥手,配文“拜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姜浪发来消息——“到时候我去送你。” 沈焕想了想,回复:“不用了,我害怕我舍不得走了。” 半天,姜浪才回复——“我会想你的。” 沈焕盯着那句话很久很久。然后他锁了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他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到自己在机场。姜浪没有来送他。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 广播在喊他的航班号,他站起来,走到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里有很多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拥抱告别。没有姜浪。他转回头,跟着队伍往前走,走进了廊桥,走进了机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 他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跑道。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离地了。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模型,变成了光点,变成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模糊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座位的人问他:“第一次出国?”他说:“不是。”那个人又问:“那有人来送你吗?”他说:“没有。”那个人说:“哦。”然后就不说话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他梦到自己拉下遮光板,梦到自己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在梦中的梦中,他没有做梦。 第48章 【祝姜】可爱 上 姜浪觉得祝南烛最近有点毛病。 具体表现为——他开始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姜浪在厨房里炒菜,油溅到了手上,他“嘶”了一声,祝南烛就从客厅走过来,把他的手拉过去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姜浪差点把锅扔了的话。 “你被油烫到的表情好可爱。” 姜浪瞪着他。 “你……你有病?” 祝南烛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姜浪的手翻过来,在烫红的位置轻轻地吹了一口气。温热的,痒的。姜浪的耳朵红了。他抽回手,继续炒菜,锅铲挥得虎虎生风,像在跟谁打架。 “盐放多了。”祝南烛说。 “没放多。” “你刚才已经放了两次了。” 姜浪低头看了一眼盐罐——确实放了两次。他面无表情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祝南烛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好可爱。”声音很低。 姜浪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你再说一次试试。” 第44章 祝南烛笑了一下。 “可爱。” 姜浪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转身看着他。 “你——” 祝南烛吻了他。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后一步,嘴角弯着。 “菜要糊了。”他说。 姜浪转过头,手忙脚乱地去关火。祝南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有帮忙。只是在姜浪看不到的角度,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这件事之后,祝南烛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开始在各种场合说姜浪“可爱”。不是刻意,是——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轻描淡写。 姜浪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祝南烛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上,姜浪迷迷糊糊地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祝南烛低头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开。 “可爱。”他低声说。姜浪没听到。但如果他听到了,大概会把祝南烛从沙发上踹下去。 姜浪在健身房举铁,额头上全是汗,青筋都暴出来了。祝南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你举铁的样子好可爱。”祝南烛说。 旁边正在做卧推的陈柯手一滑,差点被杠铃砸到胸口。他猛地坐起来,看看祝南烛,又看看姜浪。姜浪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举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你胡说什么?”姜浪的声音有些干巴。 “我说你可爱。”祝南烛面不改色,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不可爱吗?” 陈柯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姜浪的表情——那种“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姜浪拉着祝南烛走出了健身房。他走得很快,祝南烛被他拽着,步伐有些踉跄,但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你干嘛?”姜浪停下来,转过身瞪他。 “喝水。”祝南烛举起手里的水瓶,表情无辜。 “你在我朋友面前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 姜浪说不下去了。 因为祝南烛在笑,是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的笑。他忽然意识到——祝南烛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别人听到。他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就是——在宣示什么。 “你——你是狗吧?”姜浪说。 祝南烛歪了一下头。“汪。” 姜浪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祝南烛跟在他后面,步伐不急不缓。 “姜浪。” “闭嘴。” “你耳朵红了。” “我说了闭嘴!” “你好可爱。” 姜浪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祝南烛面前。他伸出手,捏住了祝南烛的脸——两边都捏住了,往两边扯。 “你再说一次可爱,我就把你的脸扯成饼。” 祝南烛的脸被他扯着,嘴巴嘟起来,说话含糊不清。“你舍得吗?” 姜浪看着他的脸——被捏得变形了,眼睛还是弯着的,像一只被揉圆了脸的猫。他忽然觉得——不是觉得,是意识到——祝南烛真的很看。他松开了手,转过身。 “……走了。” “去哪?” “回家。” 祝南烛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走了一会儿,祝南烛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姜浪的手。十指相扣。 “姜浪。” “嗯。” “你刚才看我看出神了。” “……没有。” “有。你愣了至少三秒。”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 “你再说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不会。” 姜浪没有回答。他收紧了手指,跟祝南烛十指相扣。两个人走在种满银杏树的路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祝南烛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姜浪转过头。 祝南烛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伸出手,手指触上了姜浪的脸颊。他的指腹从姜浪的颧骨滑到下巴,轻轻地托住了他的脸。 “你脸上有东西。”他说。 “什么?” “阳光。” 姜浪愣了一下。祝南烛低下头,吻了他。 姜浪的手抬起来,攥住了祝南烛的衣服。他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路过的学生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拍了照。 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祝南烛松开了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姜浪。” “嗯。” “你接吻的时候也会脸红。” “……你闭嘴。” 祝南烛的嘴角弯了一下。“可爱。”他说。 姜浪没有再捏他的脸。他只是伸出手,把祝南烛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麻。 祝南烛没有躲,任由他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阳光很好。风很轻。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两个人站在路中间,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一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但他们谁都没有松手。 第49章 【祝姜】可爱 下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第二天,姜浪的手机就被消息轰炸了。 陈柯第一个——他连发了十三条消息,从“卧槽”到“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到“祝南烛说你可爱的时候我差点被杠铃砸死你知不知道”到“所以你俩到底谁是alpha谁是omega”。 姜浪回了四个字:“关你屁事。” 陈柯秒回:“所以祝南烛是o?不对啊,他那个气场不像o啊。你见过哪个o能把a吓得不敢说话的?上次在球场上,他一过来,那个跟你打架的a直接就怂了。你跟我说他是o?” 姜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起祝南烛说过的——“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他是enigma。 在这个世界上,enigma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会被研究。祝南烛不想被关注。所以姜浪不能说。 “你想多了。”他回。“他就是信息素比较强。” 陈柯发了一个怀疑的表情包。“是吗?” “是。”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有。昨天在健身房,祝南烛说你可爱的时候,你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姜浪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从篮球队踢出去。” “你又不是队长。” “我跟队长说。” “你——你狠。” 姜浪的嘴角弯了一下。他锁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祝南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穿着姜浪的t恤,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滑。 “谁的消息?”他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姜浪旁边坐下来。 “陈柯。他问你是不是omega。” 祝南烛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想多了。他就是信息素比较强。” 祝南烛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擅长撒谎。” “我没撒谎。你信息素确实强。” “对,强到能把你按在墙上。” 姜浪的耳朵又红了。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假装没听到。 祝南烛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蹭到了姜浪的脖子上,凉的。 “姜浪。” “嗯。” “你头发上有东西。” “什么?” 祝南烛伸出手,从他的头发上拿下来——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姜浪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发丝滑下来,指腹擦过他的耳廓。 “骗你的。”他说。 姜浪转过头瞪他。祝南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你幼不幼稚?”姜浪说。 “还好吧。” “你就是幼稚。” “那你喜欢幼稚的我吗?” 姜浪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祝南烛的眼睛。 “我喜欢。”姜浪说。 祝南烛的手指在沙发上蜷缩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姜浪的颈窝里。鼻尖抵着腺体,嘴唇贴着皮肤。 他没有说话,但姜浪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因为他的嘴唇在姜浪的皮肤上弯出了一个弧度。温热的,湿润的。 “祝南烛。” “嗯。” 第45章 “你头发上的水滴到我脖子里了。好凉。” 祝南烛没有动。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姜浪的颈窝里。 “那你帮我擦。”声音闷闷的。 姜浪伸手拿起沙发扶手上的毛巾,盖在祝南烛头上,用力地揉了两下。 祝南烛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他从姜浪的颈窝里抬起头,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还有被毛巾蹭出来的红印。 他看着姜浪,姜浪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你看起来像刚被洗衣机搅过。”姜浪说。 “你看起来像被门夹过。”祝南烛说。 “……你骂谁?” “你先说我的。” 姜浪把毛巾扔到祝南烛脸上。祝南烛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慢,慢到让人想欺负。 “祝南烛。” “嗯。” “你过来一下。” 祝南烛靠过来。姜浪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祝南烛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过了几秒,他张开嘴呼吸,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一小截牙齿。 “你松不松手?”他问,声音因为鼻子被捏住而变得瓮声瓮气的。 “不松。” “那我咬你了。” “你咬啊。” 祝南烛低下头,咬住了姜浪的手指。不是用力的咬,是——牙齿轻轻地扣在皮肤上,舌尖抵着指腹。 温热的,湿润的。姜浪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看着祝南烛咬着他手指的样子——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噘着。 他的心跳加速了。 祝南烛松开了牙齿,抬起头,看着他。 “你脸红了。”他说。 “没有。” “有。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 “你闭嘴。” 祝南烛没有闭嘴。他伸出手,手指从姜浪的额头滑下来,沿着鼻梁,经过嘴唇,停在下巴上。他的指腹在姜浪的下巴上轻轻地摩挲着。 “姜浪。”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脸红的时候,这里——”他的手指从下巴移到耳垂,“会先红起来。” 姜浪攥紧了沙发垫。 “然后这里——”手指从耳垂移到颧骨,“也会红。” 姜浪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然后这里——”手指从颧骨移到鼻尖,“也会红。” 姜浪伸手抓住了祝南烛的手腕。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烫。 “祝南烛,你摸够了没有?”声音有些哑。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哦。” 他反手握住了姜浪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抬起来,继续在姜浪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描摹着。他的指尖从姜浪的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耳廓。 “祝南烛。” “嗯……” “你在干嘛?” “我在看你。” “看我干嘛?” “因为你可爱。” 姜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把祝南烛按在了沙发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祝南烛的后背撞上沙发垫的时候,表情还是笑着的。 姜浪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南烛,看着他的头发在沙发上散开,看着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看着他的嘴角弯着。 “你再说一次可爱,我就亲你。”姜浪说。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可爱。” 姜浪低下头,吻了他。不是温柔的,是带着一点凶狠的吻。他的牙齿磕在祝南烛的嘴唇上,舌尖抵着他的舌尖,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雪松和海盐的味道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祝南烛的手抬起来,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揉着。他的信息素也释放了——苦艾的味道缠绕着雪松和海盐,像两条蛇在交缠。 两个人吻了很久。久到姜浪的嘴唇麻了,久到他的手臂酸了,久到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他松开祝南烛的嘴唇,撑在他上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祝南烛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眼角有一抹浅浅的红,头发散在沙发上。 “姜浪。”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亲我的时候,耳朵也是红的。” 姜浪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关注我的耳朵?” “不能。因为它每次都会红。” “祝南烛。” “嗯。” “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样?” 姜浪没有回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祝南烛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腺体。苦艾的味道再次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 “就怎样?”祝南烛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 “……我没想好。” 祝南烛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他的胸腔在震动,震动传到姜浪的胸口,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那你慢慢想。”祝南烛说。他收紧了手臂,把姜浪箍在怀里。 “……你闭嘴。” “好的。”祝南烛说。“我不说了。” 他真的闭上了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道哪里的音乐声。姜浪趴在祝南烛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听着他的心跳。 祝南烛的心跳不快,像一只被放在水面上的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姜浪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觉自己也在跟着那节奏起伏。 “你心跳好慢。”姜浪闷声说。 “安静的时候就会慢下来。” “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祝南烛的手指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以前没有人趴在这里听,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哪辆车经过的声音。 砰。砰。砰。 砰。砰。砰。 第50章 【祝南烛】关于所破碎的一切 祝南烛第一次见到“破碎”这种东西,是在他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晚饭的时候,父亲把碗摔在了地上。 那次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手在抖。他的手总是抖——医生说是一种神经系统的疾病,会慢慢加重,最后连筷子都拿不住。 但祝南烛后来觉得,父亲的手抖不只是因为病。还因为恨。 恨自己拿不住碗,恨自己站不稳,恨自己从一个可以摔东西的人变成了一个连东西都拿不住的人。那个碗碎成了好几瓣,碎片溅到祝南烛脚边。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白底蓝花的,碎得很彻底,拼不回去了。母亲蹲下来收拾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白底蓝花的碎片上。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父亲。她只是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扔进垃圾桶。 父亲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抖。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那天晚上,祝南烛听到书房里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不是碗,是酒瓶。他父亲以前不喝酒。生病之后开始喝的。 喝了酒手更抖,手更抖就更想喝。一个死循环。 祝南烛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耳朵里全是碎片落地的声音。 后来他问哥哥祝云深:“爸爸为什么总是摔东西?”祝云深比他大六岁,已经懂得很多事情了。他想了想,说:“因为他很痛苦。” 祝南烛问:“痛苦就要摔东西吗?”祝云深说:“有时候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痛苦说出来。” 祝南烛记住了这句话。他记住的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祝南烛分化成omega的那天,父亲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祝云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苦艾的味道。冷冽的,苦涩的,像深秋霜降后第一口冷风。 “omega。”医生在电话那头说,“已经确认了。” 母亲终于走了进来,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祝南烛,眼眶红红的。 父亲没有来看他。祝南烛后来去书房找他,推开门,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他面前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祝南烛一眼。 “omega。”父亲说。 “嗯。” “果然。”父亲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东西。“我祝正邦的儿子,果然是个废物。” 第46章 祝南烛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拿起酒瓶,喝了一口。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没有擦。祝南烛转过身,走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的耳朵里全是父亲的声音——“废物。”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原来omega是废物。那他是什么都还没有做,就已经是废物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他——六岁的、十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的。每一个他都在看着他,眼神是一样的——“你果然什么都不是”的空洞。 他想打破那些镜子。但他伸出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祝南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笑。 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那种——他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挂在脸上,有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 人很温柔”的笑。 他在学校笑,在家里笑,在街上笑,在任何人面前都笑。笑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他,哪个是那个笑着的壳。 祝云深有一次问他:“你不累吗?” 祝南烛正在看书,听到这句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累什么?” “笑。” 祝南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看着祝云深。“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笑,他们会怎么看我?” 祝云深没有说话。 “他们会觉得我不合群。会觉得我冷漠。会觉得我不好相处。会觉得——”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平时挂在脸上的笑一模一样。“‘这个omega脾气好差,谁会要啊。’” 祝云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祝南烛的头发揉乱了。“你不用对所有人都笑。” 祝南烛看着他,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层弯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哥,”他说,“我只会笑。” 祝云深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祝南烛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祝南烛十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不是突然的。病了很久了。从手抖到拿不住筷子,到站不稳,到坐不起来,到说不出话,到呼吸停止。 一个漫长的、缓慢的、像被水一点一点淹没的过程。 祝南烛站在病房里,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他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不像他记忆中的父亲。 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会摔碗、会摔酒瓶、会骂他“废物”的人。不是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需要机器帮忙的人。 母亲站在他旁边,握着父亲的手。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不再抖的手。 祝云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低着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滴——”的声音。 后来那个声音变成了“滴——”的一声,长鸣,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医生进来,拔掉了管子。护士把白布盖在父亲脸上。母亲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 ——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的压抑的哭泣。 祝云深走过来,抱住了母亲。祝南烛站在原地,看着白布下面父亲的轮廓。他没有哭。他只是在想——你到死都觉得我是废物吗?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他不需要再确认了。 父亲死后,祝南烛变得更安静了。是那种“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死水”的安静。他依然会对人笑,依然温和,依然让人如沐春风。 但只有祝云深知道,那层壳变得更厚了。厚到几乎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祝云深有一次问他:“你想过以后吗?” 祝南烛正在看书,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以后?” “大学毕业以后。工作。结婚。——生活。” 祝南烛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干枯的手指。 “哥,”他说,“你觉得有人会真的喜欢我吗?” 祝云深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喜欢我的壳。是喜欢——”他停了一下,手指在书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的那个。” 祝云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对。因为他也说不准。 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真的喜欢祝南烛——不是喜欢他的温柔,不是喜欢他的好看,不是喜欢他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壳。而是喜欢那个被锁在壳里面的、冰冷的、阴郁的、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祝南烛。 “会有的。”祝云深最终说。声音有些哑。 祝南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几乎是自嘲的弧度。 “哥,”他说,“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祝云深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祝南烛看到了他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那个弧度还是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祝南烛分化成enigma的时候,其中有一天—— 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苦艾的味道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窒息。 他的体温飙升到四十度,腺体肿胀得像是要炸开。他蜷缩在检查台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能让别人听到。不能让别人发现。因为enigma——在这个世界上,enigma太少了。少到每一个都会被关注与研究、被当成异类。 他不想被关注。他只想做“祝南烛”——那个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祝南烛。不是异类,不是怪物,不是需要被研究的东西。 “我是enigma。”他低声说。 “比废物好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想起父亲说的——“果然是个废物。”如果父亲知道他分化成了enigma,会说什么?会说“enigma又怎样”?会说“你还是个废物”?会说—— 祝南烛闭上眼睛。 祝南烛第一次注意到姜浪,是在教学楼的廊柱下。 那天阳光很好,姜浪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的目光在祝南烛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祝南烛对别人的目光太敏感,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姜浪的嘴角弯了一下。 祝南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记住了那个笑。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笑很刺眼。那种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快乐。他没有这种东西。他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像一条没有被踢过的狗。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姜浪。alpha。家里有钱。长得好看。追他的人排着队。他谁都不拒绝,谁都不要。 跟祝南烛完全相反。 祝南烛开始观察他。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跟着姜浪走——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上。他看到姜浪跟队友击掌的时候笑得很大声,看到他靠在车门上等别人的时候不耐烦地看表,看到他在派对上被omega围着的时候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一抹“我知道我很帅”的笑意。 他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为什么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为什么可以想笑就笑、想追就追、想甩就甩?他凭什么? 后来姜浪开始追他了。送早餐,借充电线,在图书馆坐他旁边,在下雨天跟他撑同一把伞。祝南烛知道他在追自己。所有的手段他都知道——因为他被追过太多次了,那些alpha的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 姜浪没有比他们高明到哪里去。 但他有一点跟别人不一样——他认真了。不是那种“我要追到你”的认真,是那种“我喜欢你”的认真。 祝南烛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接受他。他只是吊着他。因为他想看姜浪什么时候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