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如蝉翼》 第1章 《薄如蝉翼》作者：芝士小白【cp完结+番外】 直球年下腹黑攻x温柔轮椅学长受 简介：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就薄如蝉翼。 邱翼以为姜嘉年忘了自己，毕业典礼一过他们就该各奔东西了，结果姜嘉年留校读研了。 每次见到学长的时候，邱翼内心都波涛汹涌，表面上却表现得风平浪静，直到偶然间听到学长说，他有点装……？？ 暗恋的学长是直男怎么追？ 邱翼 x 姜嘉年 “你看到一粒沙的沉默，而我置身于那里面的惊涛骇浪之中。” ——李元胜《良宵引》 轮椅受、直球攻、暗恋、破镜重圆、大学校园、年下 第1章 哭了吗 烟气热腾腾地升起来，肉串在烤架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到夏末了，校园城里的梧桐还很茂密，只在叶尖透出一点早秋的黄。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店里的灯光映在清秀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层金边。他听着周围的嬉笑声，举起手里的杯子，抿了一口杯中的啤酒。 “嘉年！” 彭薇娅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茄子，“给你拿的，知道你喜欢吃这个。” “谢谢学姐，闻起来很香。”姜嘉年微笑着接过盘子。茄子烤得很绵软，蒜蓉和葱花铺得满满当当的。 他一笑，彭薇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学姐弯下腰，耳坠晃了晃。 她说道：“没事的。咱们社团好久没团建了，这么晚了大家都跟饿狼扑食一样。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帮你抢过来！” “好。”姜嘉年眼睛弯了弯，“谢谢人美心善的薇娅姐。” 彭薇娅乐了，拍拍他肩膀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姜嘉年慢慢地吃着茄子。味道确实不错，但他吃得很少。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就拧回去了。 他很少在聚会时过量喝水，因为外面上厕所不方便，而且现在无障碍设施也并不完善。 不敢多喝水，也就不能吃得太咸，便拿了点清淡的东西吃。 姜嘉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都快晚上九点了。陈思远当时被学生会临时抓去开会了，说很快来，结果现在还没到。 少了那个总在身边咋咋呼呼的家伙，姜嘉年确实觉得清净不少。社团里大家都很照顾他，可这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就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他和别人隔开了。 他点开聊天页面。 二十分钟前陈思远发消息给他说：“老头儿不肯放我走！说我方案态度敷衍。哎呦我真的服了他。”后面跟着三个哭泣的表情。 ……现在还没动静，怕是还没脱身。 “学长。” 姜嘉年转头，看见一个男生端着两杯饮料，正站在他旁边。戴着黑框眼镜，白色短袖衬衫有点皱了，脸上带着一种腼腆的笑。 “我刚调的薄荷柠檬水。不酸的，很解腻。”男生将其中一杯放在姜嘉年面前。 玻璃杯壁上还凝着水珠，柠檬片看起来还很新鲜。 姜嘉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谢谢你。” “不客气。” 学弟顺势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学长是不是很少参加线下活动？我好像很少见到你。” “嗯，不太方便。”姜嘉年回答。 他其实记得这个学弟，好像叫梁晓，在几次线上会议里挺活跃，总爱提很多问题。真人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瘦小些，一米七几的个子，灰白的脸上戴着副黑框方眼镜，显得有些阴郁。 学弟又跟他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 酒意慢慢地涌上来。姜嘉年不太能喝，刚才一点啤酒下去，头已经开始发晕了。烤架的烟雾越来越浓，周围的笑声和谈话声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他对旁边的人说完，便操控着轮椅转身往门外去。 晚风吹得人很舒服，姜嘉年嘉年深深吸了口气。身后突然有脚步声跟来——他回头，竟是刚才那个学弟。 “学长……” 说着，梁晓推了下眼镜。 “我有点私事想跟你说，能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姜嘉年皱了皱眉。头晕得厉害，视野有点模糊，他没看清梁晓的表情，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太舒服。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求你了，学长。”梁晓哀求道，“就几句话，真的很重要……” 姜嘉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学长，烧烤店后门那边没人。不远，我推你过去吧。” 姜嘉年摇头说不用，自己来就行。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响声。梁晓跟在他身后，跟得很近，脚步声却很轻。 到了后门，果然十分僻静。头上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发出的光只够照亮很小片地方。 “现在可以说了吧。”姜嘉年停下轮椅，转过来面对梁晓。 梁晓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姜嘉年很近，人完全站在灯光下。姜嘉年这才看清他的表情，他的眼里透露着一股狂热的痴迷。 “学长还记得我吗？”梁晓声音在颤抖。 姜嘉年心里警铃微响。他保持着平静，顺着他答：“记得。你是社团里的学弟，叫梁晓。” “对！”梁晓猛地凑过来，“那别的呢？你还记得别的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姜嘉年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操控轮椅往后退了一点，“我们只在线下见过几次。” “只是见过几次？”梁晓的声音突然间变大了，“不只是这样！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那种特别的眼神！你明明知道的！” 姜嘉年完全懵了。他什么时候用特别的眼神看过梁晓了？ “梁晓，你误会了。”他试图解释。 “学长。你不要这样说……” 他的手搭上轮椅扶手，摸到了姜嘉年的手背。 姜嘉年浑身一僵，立刻抽回手，结果被一把抓住手腕。 “梁晓，放手。” 梁晓没放。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学长，你为什么要躲我？”他委屈道，“我对你不好吗？我一直在看着你，你感觉不到吗？” “放手。”姜嘉年警告他。 “我不放。”梁晓笑了，“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你博客里每篇内容我都记得，你身边的人际关系那些我都打听清楚了，还有你实验室里用的工具箱和鞋套，我买了一模一样的……” 姜嘉年眉心一跳，觉得这人精神不正常。他想后退，但轮椅后轮已经抵住了墙。 “放手！”他厉声道，伸手去推梁晓的手。 梁晓反手抓住了他另一只手腕。人看着瘦，但力气很大，抓得姜嘉年骨头生疼。 “学长……”梁晓的脸凑近了，呼吸喷在姜嘉年脸上，“我以为你本科毕业就没机会了。结果你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留校读研了……” “你知道吗，我枕头底下放着你的照片。我问别人要的，打印出来了。就是你去年毕业典礼那张，笑得很温柔。我每天晚上都要看着它才能睡着……” “你疯了！”姜嘉年用力地挣扎。 “我是疯了！”梁晓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扭曲，“我第一眼就喜欢你了！喜欢你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喜欢你低头看书时脖子弯起来的弧度，喜欢你的笑容……这些我都喜欢，喜欢得要疯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想要碰姜嘉年的脸。 姜嘉年猛地侧头躲开，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去踹轮椅踏板。踏板一下撞在梁晓小腿上，梁晓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将姜嘉年往墙上压。 轮椅倾斜着，姜嘉年半个身子被压在冰冷的砖墙上。他张嘴想喊，梁晓的手立刻捂了上来。 掌心又湿又冷，还带着汗味，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姜嘉年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咽声。他伸手去掰那只手，指甲都掐进对方肉里了，但梁晓竟然纹丝不动。 “嘘……学长，别叫了。”梁晓贴着他耳朵响起，兴奋地说，“不会有人来的。他们都喝醉了，在唱歌呢。你听。” 远处确实传来跑调的歌声和哄笑声。 “我们就说说话，好不好？”梁晓的另一只手开始摸他的头发，像在抚摸宠物，“你头发真软啊。我早就想摸一摸了……” 姜嘉年拼命地摇头，眼前阵阵发黑。他屈起膝盖去撞，但腿使不上力，软绵绵的撞击对梁晓毫无作用。 “别怕……”梁晓喃喃着，嘴唇快要贴到他耳朵上了，“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声响动。 梁晓猛地僵住身子，捂住姜嘉年的手松了一点。姜嘉年趁机狠狠地咬了下去。 “操！”梁晓痛呼一声，抽了回手。 姜嘉年得以大口喘息，咳得撕心裂肺。他头痛得厉害，模模糊糊地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影，很高很瘦，背着主路路灯的光，看不清脸。 第2章 那人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救……唔！！！” 梁晓也看见了。他赶紧死死捂住姜嘉年嘴巴，将人挡在身后，声音有些恼：“有事吗？” 巷口那人没说话。他抬起手，将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 就姜嘉年拼命挣扎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了一声。 “啧。” 很轻很轻，但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接着，那人转身就走。脚步声不疾不徐的，朝着主路方向远去了。 梁晓愣了两秒，随即发出一声低笑。他转回头，看向姜嘉年，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你看，”他说，声音更加兴奋，“连路人都觉得恶心。同性恋……真恶心，对不对？” “但我不在乎。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别人怎么想都——” 话音戛然而止。 梁晓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撞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着，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姜嘉年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从他旁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刚才那个站在巷口的人。他没走，而是绕到了巷子侧面，从堆满杂物的死角里悄声靠近了他们。 此刻他站在梁晓身边，低了点头，垂眼看着地上抽搐的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不见了，居然换成了一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铁管。 他抄起铁管狠狠地打了一通，然后抬起脚，踩在梁晓那只曾捂住姜嘉年嘴的手上。 很用力地碾了个来回。下一秒，梁晓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梁晓想逃，刚在地上爬了一点儿，就被拎起来摔到墙上。眼镜飞出去，人彻底晕了过去。 那人这才收手，将铁管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堆，发出“哐当”一声响。 然后他转身，走到姜嘉年面前。 巷子太暗，姜嘉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一双在黑暗里的眼睛，他觉得有点眼熟。 琥珀色的眼睛。 很淡，很剔透，像冷冽的矿物质。 “还要打吗？”他的声音很低。 姜嘉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男生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他朝梁晓的方向偏了偏头：“那我继续？” “不……”姜嘉年说，“别……别打了。” 再打下去怕是会出人命…… 男生停住了动作。他转身面向姜嘉年，几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齐平。姜嘉年这才看清男生的脸，是那种很凌厉的帅。 样子很年轻，也像个大学生。 “哭了吗？”他问道。 姜嘉年猛地摇头，又抬手擦眼睛，结果手背上湿漉漉的一片。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这让他感到有些难堪。 他盯着姜嘉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丢在姜嘉年腿上。 是一包纸巾。 最普通的那种，便利店一块五一包。 “……谢谢。” 姜嘉年接过，混乱地擦着脸。 第2章 那双眼睛 姜嘉年回到研究生寝室时，已经九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噩梦，姜嘉年现在还很反胃，喉咙里仿佛还堵着那只湿冷的手掌。 他停在寝室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才拿出钥匙开门。 两人间的寝室，还黑着灯。看来陈思远还没回来。 他把灯按亮，手机重新充上电。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彭薇娅的语音消息。 聚会后半场大家发现他和梁晓都不见了，起初没在意，后来有人去后门找，看到了地上躺着的梁晓，这才慌了神。 他点开彭薇娅的语音。 “嘉年你在哪儿？没事吧？” “看到消息赶紧回电话！你是不是回宿舍了？” “姜嘉年！接电话！” 最后一条语音的背景音很嘈杂，但能听出彭薇娅急得快哭了。 姜嘉年拨了回去。 “……姜嘉年？！是你吗？” “是我。” “你怎么样？你在哪儿？”彭薇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颤抖。 “学姐，我没事。手机没电关机了。”姜嘉年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我已经回寝室了。” “你回去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学姐，”姜嘉年声音有些疲惫，“梁晓……他尾随我到后门，试图侵犯我。”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几秒钟后，传来彭薇娅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压不住的怒火：“那个畜生！你受伤了吗？” “我没受伤。他被路过的人打了。”姜嘉年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嗯。”彭薇娅顿了一下，“他头破了，流了很多血，人已经昏迷过去了。我们打了120，救护车刚把他拉走。” “送哪个医院了？” “三医院。”彭薇娅声音低下来，“嘉年，这事我们要不要报警？虽然梁晓是受害者，但他是先……” “先别报。”姜嘉年打断她，然后又犹豫道，“学姐，让我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需要我过来一趟吗？” “不用，陈思远快回来了。” “那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 “好，谢谢学姐。” 挂断电话后，姜嘉年呆坐了一会儿，才驱动轮椅去简单地洗漱了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还有些破皮了。 姜嘉年拧开水龙头，伸手的瞬间他却走了神。他知道，水流将带走证据。 但报警之后，他会被迫地将这个夜晚在陌生人面前剥开。一遍又一遍，露出里面的蚌肉。 看啊，他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弱势。 姜嘉年垂下眼，看着自己正在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它们彻底埋进水流里，开始用力地搓洗。很用力，皮肤很快就搓红了，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他用力地搓着手腕，想把那种恶心的触感洗掉。 刚擦干手，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姜嘉年回过头。 门被推开了，陈思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脸愤懑未消：“妈的，学生会那帮人简直有病！一个破流程掰扯到现在……” “诶，嘉年你回来了？聚会怎么样？薇娅姐还给我打电话，我都心虚没敢接，怕她骂我放鸽子……” 他一边换鞋一边噼里啪啦说着，直到走到寝室中间，才借着灯光看清姜嘉年的脸色。 陈思远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步跨到姜嘉年面前，眉头紧锁：“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看着陈思远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眼神落在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上，他说道：“被变态尾随了。” 陈思远愣了会儿。 “什么？！”他大声说，“你怎么样？受伤了没有？！” 姜嘉年摇了摇头。 “是梁晓。社团里的学弟，就线上很活跃的那个新生。” “梁晓？那个戴黑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陈思远努力回忆着，脸上露出嫌恶，“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事。”姜嘉年说，“有人路过，把他打了。” 陈思远立刻去拿手机：“报警！现在——” “别。”姜嘉年抬手制止他，“梁晓伤得不轻，已经送医院了。我想想再说。” 陈思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放下了手机。 “你确定你没事？没受伤？” “真没事。”姜嘉年说，“就是有点累。” 陈思远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嗯。” 他躺到床上。陈思远关了顶灯，只留书桌上一盏小台灯。 姜嘉年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第二天一早，彭薇娅就敲响了寝室门，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跟她一起来的还有社团指导老师李老师和孙辅导员。 寝室顿时显得十分拥挤起来。陈思远连忙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服。 姜嘉年平静地把昨晚的事陈述了一遍。李老师和辅导员表情很严肃，详细记录了时间、地点、人物和经过。 “梁晓同学昨晚被送到校医院了，颅脑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左手掌骨骨折，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辅导员说，“他已经承认了不当行为，但声称是情感冲动，不是故意预谋。” 陈思远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学校方面非常重视这件事。”李老师接过话，“一定会严肃处理，保障你的安全和权益的。姜嘉年同学，你如果需要心理疏导，或者生活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提出来。” 第3章 “好的，谢谢老师。” “另外……”辅导员顿了顿，“关于那个见义勇为的路人，你能提供更多信息吗？比如长相、衣着特征？毕竟他把人打成了重伤，如果梁晓家属追究……” 陈思远翻了个白眼，小声道：“还有脸追究。” 姜嘉年说：“巷子太黑，我没看清。” “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一米八，穿深色衣服，其他没注意。”姜嘉年说，“我当时很恐慌，也没细看……他打完人就走了。” 辅导员点点头：“我们会调取附近监控。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送走老师和彭薇娅，陈思远关上门，转身看着姜嘉年。他有些狐疑：“你包庇那个人？” 姜嘉年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动作一顿。 “我没有包庇。” 陈思远走到他面前，“你没记不住救命恩人的样子？” 姜嘉年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他。 “思远，那个人帮了我。我不想他因为帮我而惹上麻烦。” 陈思远赞道：“你说得对，我们要保护这种正道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梁晓被暂时休学，同时接受了学校的心理评估。 消息还是传开了，但具体细节被校方控制得很好。化学楼里的同学和导师大概听说了什么，看姜嘉年的眼神多了几分关切，但没人真的去多问。 姜嘉年照常去实验室，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那件事过去后几天，姜嘉年再没有见过那个人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嘉年。” 同门李师姐走过来，“这批探针的荧光量子产率数据出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姜嘉年回过神。“好。” 他跟着师姐到电脑前，看了一下屏幕上那组数据。量子产率比预期低了0.15个百分点，不算大问题，但需要调整合成条件。 “可能是纯化步骤有问题。”姜嘉年说，“我明天重做一次柱层析，换一下洗脱剂比例。” “行。” 师姐想拍拍他肩膀，但她刚一伸手，姜嘉年却条件反射地躲开了。俩人对视了下，都有些尴尬。 李师姐收回手，讪讪地说：“你也别太拼了，这几天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我没事。”姜嘉年报之一笑，“就是没睡好。” 李师姐点点头，转身走了。 周二他导师临时有事，让他去给本科生的基础化学实验课代一次助教。 课间的时候，姜嘉年操控着轮椅离开教室，准备去隔壁准备室取下一批备用试剂。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很拥挤。 他小心地拐过转角。 “哎哟！” 一个抱着实验报告本的男生正低头疾走，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他的轮椅上。报告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男生自己也踉跄着向后倒去。 姜嘉年想伸手去拉，但轮椅却打了下滑，自己也要摔了。眼看着要摔倒了，突然一只手臂从旁边扶住了他。 姜嘉年长舒一口气。他抬起头，对扶住轮椅的人说：“谢谢……” 声音在他看清对方侧脸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高瘦的男生，穿着灰色的运动套装，侧脸线条利落而分明。他正微微蹙眉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张，似乎是感觉到姜嘉年的目光，他转过头，垂眼看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很淡，在走廊明亮的日光灯下，近乎透明。 是那天在路灯下看到的那双眼睛。 姜嘉年愣了神，手指微微收紧。 男生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他松开手，说了句“当心”，很快转身就要走。 “等等……”姜嘉年赶紧说。 男生脚步顿住，侧过身。 “那天晚上……”姜嘉年声音有点干涩，“谢谢。” 男生说了句“没事”，反应淡淡的，声音很低沉。他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 走廊出口那里，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正在等他，他们笑嘻嘻地大声说着刚才球场上的事。 “邱翼！你刚跑哪里去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行了，现在人齐了。走吧！” 邱翼走到他们中间，接过同伴抛来的一个篮球，在指尖转了转。 他没有再回头看姜嘉年，偏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随即被簇拥着走向楼梯口。 姜嘉年独自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高马大的男生喧闹着，越走越远。 第3章 吃枪药了吧 邱yi。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哪个yi。 “学长？你没事吧？”撞到他的男生已经捡好了报告本，忐忑地看着他。 姜嘉年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下次小心点。” “好的好的，对不起啊学长！”男生抱着报告本飞快地跑了。 姜嘉年操控着轮椅继续往准备室走，思绪却有些飘远了。准备室里，他取好需要的备用试剂，放在膝上的托盘里。 应该找个时间请他吃顿饭的。 但是吧，那个人好像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姜嘉年有点烦。 助教工作结束后，姜嘉年又回到实验室。整理完数据，窗外太阳都快落下地平线了。陈思远发来消息，说在校门口那家烤肉店占了座，让他直接过去。 傍晚校园主干道人很多。姜嘉年操控着轮椅，尽量靠边走。初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有股植物的清香，吹散了实验室里的气味。 烤肉店在校门对面小巷里，生意总是很好。 姜嘉年到的时候，陈思远已经点好了菜。他容忍度一向很高，也不怎么挑食，基本上陈思远点什么他都可以。 “这儿！”陈思远挥手，起身帮他把轮椅挪到桌边合适的位置。 “谢了。”姜嘉年坐下。 “今天代课怎么样？那帮小崽子没闹腾吧？”陈思远问。 “还行，挺顺利。”姜嘉年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是陈思远在吐槽他导师，姜嘉年听着，觉得挺有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片响，又进来一群人。 声音挺大，运动后的热气腾腾的男生们十分喧闹。姜嘉年抬眼望去。 是白天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已经换上穿着统一的运动外套，上面印着篮球社团的徽标。不知道他们是刚训练，还是比赛完，头发还湿着。男生们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正大声说笑着往里挤。 姜嘉年的目光落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这么巧啊。 邱翼也穿着那件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同伴那样兴奋地说笑，只是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人说话。 即使在这样一群男生中间，他却给人的感觉依旧很冷，一脸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似乎没注意到店里其他的食客，朋友拉着他们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空圆桌坐下，位置正好斜对着姜嘉年他们这一桌。 邱翼拉开椅子，随意地坐下，后背对着姜嘉年方向。他接过同伴递来的菜单，低头翻看起来。 陈思远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导师，姜嘉年却有些听不清了。他的视线隔着几桌的距离，落在邱翼的背影上。 这个角度，能看到男生微微弓起的肩胛骨线条。黑色的短发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邱翼对点菜的兴趣不大，很快把菜单推给旁边的男生。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低头看了起来，屏幕光直直地映在他脸上。 陈思远终于注意到姜嘉年的走神，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 他也看到了那群篮球队的男生，“哦，篮球队的啊，好像刚打完比赛。怎么，有认识的人？” “……没有。”姜嘉年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饭，“看着有点眼熟而已。” “正常，学校就这么大。”陈思远又夹了块牛肉放到姜嘉年碟子里，“多吃点，感觉你最近又瘦了。” 姜嘉年道了声谢，用筷子戳着那块牛肉，却没什么胃口。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去。 这次，邱翼正好侧过脸，和旁边男生说话。轻轻一瞥，他也看到了姜嘉年。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看到了姜嘉年，也看见了他旁边还在夹菜的陈思远。 仅仅对视了不到两秒，邱翼便面无表情地转回了头，继续听同伴说话。 “嘉年，你怎么了？又发什么呆？”陈思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事。”姜嘉年摇头，“有点烫。” “哦，你吹吹再吃。” 坐在邱翼旁边那个黄色卷毛的男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刚才球场上的一个精彩进球。他讲得兴起的时候，用手肘碰了碰邱翼，想寻求共鸣：“邱翼，你说那球传得是不是时机绝了？” 第4章 往常邱翼就算不搭腔，也会点下头。但这次邱翼毫无反应，他盯着杯子看得出神，冰饮料里倒映着一张能冷死人的帅脸。 “哈哈哈，夏一帆你真是聒噪。”对面的男生笑起来，“连邱翼都对你无语了吧？” 卷毛愣了一下，顺着邱翼刚才转头的方向，也看到了斜对面那桌。一个清秀的男生坐在轮椅上，正低头吃着饭，旁边是个阳光健谈的同伴，两人看起来很熟稔。 没什么特别的啊。 夏一帆又看向邱翼。邱翼垂着眼，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摩挲着。他周身那股本就偏低的气压，似乎更沉了一些。 “邱翼。”夏一帆压低声音，问他：“咋了？看到熟人了？” 邱翼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事。” 夏一帆从高中跟邱翼就认识了，上了大学还一起打球，摸得准他这点脾气。邱翼这人平时就冷，情绪少有外露，但一旦他不爽了，那低气压是实实在在能冻死人的。现在这状态，明显就是心里不痛快，挂脸了。 他又好奇地看了看姜嘉年那桌，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他耸耸肩，识趣地没再追问，转头又和另一边的朋友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陈思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姜嘉年碗里的东西已经有些凉了。 他没什么胃口，只想快点离开。 “思远，我吃好了。我们走吧？”他放下筷子。 “啊？你这都没吃多少。”陈思远看了看他的碗，“行吧，反正也凉了。那我去结账了。” “嗯。”姜嘉年点点头。 陈思远懒得aa，他们一直是这顿我请，下顿再请回来的模式。 看着他起身去柜台了。姜嘉年坐上轮椅，调整了下，准备离开。转身的瞬间，他似乎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回过头又发现什么都没有，那群男生还在热火朝天地聊天。 陈思远结完账回来，推着他往外走。 一阵风吹过来，姜嘉年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陈思远推着他往宿舍方向走，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去市区哪个手办模型店逛逛。 “听说那里无障碍设施做得不错，还有专门的休息区，我们可以待一下午……” 姜嘉年“嗯嗯”地应着。 看得出来，那个男生并不想再跟他产生什么交集。 这样也好。姜嘉年想。那晚的事本来就是个意外。 一个糟糕的意外被另一个更暴力的意外打断了。他们只是两条短暂交错的线，现在该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了。 “嘉年，你有没有在听啊？”陈思远弯下腰，凑到他面前，“从店里出来你就心不在焉的。真没事？” “真没事。”姜嘉年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实验数据不太理想。” 这个理由说服了陈思远。 “你啊，老是对自己那么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走走走，赶紧回去休息。” 姜嘉年笑了笑。 烤肉店里面几个男生饿鬼投胎了一样，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餐桌。 夏一帆是这群人里话最多的，正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哪个主播，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哎，对了……”夏一帆笑够了，夹了一大块肉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刚门口那桌，坐轮椅那个学长，是不是就是前阵子在烧烤店那边出事的化学系学长？”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对面的人说：“你也听说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说是被个神经病学弟那什么了……后来那学弟不知道被谁打了，伤得挺重。” “你说清楚啊，‘那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具体的不知道，反正挺恶心的。”对面男生摇摇头，夹了块烤蘑菇，“学校好像压下来了。你们别出去大嘴巴说，到时候就麻烦了！” “放心吧绝不外传。” 周杨挠了下鼻子，压低声音说：“不过你们看见没？刚门口那桌，就那学长那桌跟他一块吃饭那个，两人看起来像一对吗？” “看见了看见了。”旁边哥们语气变得暧昧起来，“啧，挨得挺近，还给夹菜呢。要我说啊，现在这世道是开放了，同志也多了。” “确实。”周杨灌了口啤酒。 “哎哎哎，你们别瞎说啊！”夏一帆虽然也爱凑热闹，但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人家可能就是关系好的朋友，跟咱们似的。” 他拍了拍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邱翼，“对吧，翼哥？” 邱翼没应声。 他面前的烤肉滋滋冒着油，他却一口没动。杯子里的可乐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了颜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浑浊。 “这哪能一样啊！”周杨不以为然，“咱们勾肩搭背那是兄弟。” “要我说，那轮椅学长长得是挺清秀，难怪招同性恋喜欢……” “行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 邱翼看着他说：“吃这么多都堵不上你的嘴？” 周杨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没敢直接呛声，他讪讪地嘀咕了句：“开个玩笑嘛。” “哎呀翼哥你别较真。大家瞎聊呢。”夏一帆连忙打圆场。 邱翼没再接话，突然放下一直拿在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响。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站起身来。 “你们慢慢吃。”邱翼说，“我先回去了。” “啊？这就走啊？还没吃多少呢！”夏一帆挽留道。 “饱了。”邱翼言简意赅，“账我会a的，一帆回头发我下。” “哦……好。” 说完，他就拎着外套，转身朝店外面走去。 直到门帘落下，桌上才重新响起声音。 “我去，邱翼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吧！”周杨挠挠头，一脸匪夷所思。 “不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见……” 夏一帆看了看邱翼离开的方向。 回过头，他打了个哈哈：“可能是他最近压力大。来来来，咱们吃咱们的，这么多肉别浪费了！” “……” 第4章 学弟 彭薇娅约了姜嘉年吃晚饭，就在离化学楼不远的c食堂一楼，这里有家小炒，挺好吃的。陈思远今天有事，不在院里，就他们两个吃。 “薇娅姐。” 彭薇娅点点头，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 “快坐。”彭薇娅帮他挪开椅子，又起身去拿了两套餐具。忙完这些，她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却没立刻动筷子。 “社团那边暂时没事了，大家情绪都平复得差不多了。”她说，“我快毕业了。李老师也安排了新的临时负责人交接工作。” “辛苦你了，学姐。”姜嘉年温声道。 他知道这段时间彭薇娅承受的压力不比任何人小，作为社团负责人，又是最早发现异常的人之一，她一直忙着到处跑处理事情。 彭薇娅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姜嘉年。 “嘉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她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梁晓的。” 姜嘉年筷子顿了一下。“嗯？” “我跟着辅导员去了几次医院，也和他老家那边联系过。” 彭薇娅深吸一口气。 “他之前跟我们说的那些，什么爸妈在老家上班、家庭和睦，基本都是假的。” “他妈妈有精神病史，常年需要服药，情况时好时坏的。他爸爸又酗酒，没固定工作，而且还有家暴倾向。” 她顿了顿，继续道：“家里早就不怎么管他了，学费生活费基本上靠他自己东拼西凑，还有靠着助学贷款。他之前表现出来的积极外向应该都是装的……真正的他很敏感，也很扭曲。” 姜嘉年垂眼看着碗里蒸腾的热气，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种环境会催生出怎样的人格，压抑、虚假、伪装，一点一点的，内心逐渐崩坏。 “他这次心理评估结果很糟糕。学校已经联系了他老家那边的亲属，但回应很冷淡，他爸一直在问赔不赔钱的事。” “结果通了电话之后，梁晓第二天直接缴费，拔了药瓶出院了。他后续可能会强制休学，接受治疗。” 她轻声问：“嘉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做的事绝对不可原谅。只是我觉得，或许你可以……” “不用了，学姐。”姜嘉年抬起眼。 “他的遭遇，我很遗憾。”姜嘉年说，“但这不代表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可以被抵消，也不意味着我需要去承担他人生悲剧的后续。我同情他的境遇，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侵犯。” 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很冷峻的表情。 “我也不打算报警了，只要他不再犯。这件事到此为止吧。对我来说，他就是个需要被遗忘的陌生人。以后，就当不认识吧。” 彭薇娅愣愣地看着他。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声音爽利，“你说的对，到此为止，对你是最好的。我只是怕你心里还憋着点什么。不过看来你比我想的清楚。” 第5章 姜嘉年笑了一下。 彭薇娅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便说：“快吃吧学弟。这糖醋排骨凉了就硬邦邦的，可难吃了。” “好。” 彭薇娅吃完饭，在岔路跟他告别了。 姜嘉年心里有些烦闷，便准备去食堂吸烟区那边抽烟。他很少抽烟，今天瘾却特别大。 他点燃一支，深深吸了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儿，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烦闷也一起吐出去。 “学长，可以借个火吗？” 姜嘉年手指一紧，转过头。 烟雾被风吹散，露出邱翼的脸。他穿着初见时那件深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盒烟。 点了下头，姜嘉年拿出打火机。 邱翼走近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距离很近，姜嘉年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香味。火光映亮邱翼的侧脸，一抬眼又对上视线。 姜嘉年退开一些，沉默地抽着烟。天色已经暗下去了，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事，”姜嘉年想了想，决定告诉他，“不会有人追究的。那个人要休学了。而且，他也没胆量追究。” 邱翼没接话，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事。 他夹着烟，目光落在姜嘉年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烟雾从姜嘉年唇间缓缓溢出，掠过他的颌角，氤氲了那双杏仁一样的眼睛。他仰起头吐息时，脖颈扬起，有种别样的性感。 邱翼看得有些挪不开眼，直到被烟灰烫了下手指，才动了一下。 “你常抽烟吗？”他问。 姜嘉年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很少抽。” “不喜欢？” “也没有不喜欢。”姜嘉年说，“就是想抽的时候，就抽一根。” “现在想抽？” “……嗯。”姜嘉年觉得这对话有点奇怪，但还是应了，“你呢？” 邱翼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弹了弹烟灰。 “我也是。” 姜嘉年觉得有些尴尬。但静下来一想，他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排斥自己。 他掐了烟，犹豫了下，说：“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 邱翼看向他：“为什么？” “想谢谢你。” 邱翼听完显然不是很高兴，闷声吸了一口烟。 “可以吗？”姜嘉年补了一句，“学弟？” 邱翼吐出一口烟雾。 “就为了谢我？”他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 姜嘉年一时语塞。不然呢？还能为什么？ 邱翼转回头。 “行。”半晌，他吐出一个字，却听不出多少欣然接受的意思。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按灭在旁边垃圾桶上，动作有点重。 “什么时候？” “呃……”姜嘉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一时没想好，“看你方便。这周末可以吗？” 邱翼拿出手机，划亮屏幕看了眼。 “周六晚上可以。” “好。”姜嘉年点头，“地点呢？你有想吃的吗？学校附近，或者市区都可以。” “你定就好。”邱翼将手机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拿了出来。他点开屏幕，调出一个界面，递到姜嘉年面前。 是微信二维码的界面。头像居然是躺在阳光下眯着眼的小猫。 姜嘉年看着那个头像，又看了看邱翼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有点懵：“加微信？” 邱翼点头：“嗯。” 他压下心头的诧异，也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 申请被通过了。邱翼的微信头像就是那只小猫，昵称是简单的“翼。”。 原来是这个翼。 “好了。你头像挺……” 挺反差萌啊。 邱翼问：“怎么了？” “挺可爱的。” 邱翼“嗯”了一声，尾音听上去像是心情好点了。他看了眼通过的好友，点了下头。 “学长，定了地点发我。” “好。”姜嘉年应道。 第5章 10号球员 他回到宿舍时，陈思远已经回来了，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死了算了！” 姜嘉年问他怎么了。 “这破ppt非要周末赶出来，当牛马也不能这么使唤啊！还没出社会呢，我就感觉被吸干了。”陈思远一脸的生无可恋，“嘉年你回来得正好。快救救兄弟吧……” 姜嘉年失笑道：“这么夸张？” “夸张？！”陈思远一拍桌子，“你知道他们要求多变态吗？我就是个卑微的研究生，只想顺利毕业而已……” 他哀嚎完，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唉。就是因为总这么忙，前女友才跟我分的。她说什么需要你的时候永远在忙……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姜嘉年默默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陈思远灌了一大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姜嘉年：“对了，嘉年你呢？” 姜嘉年有些疑惑：“什么？” “我说，你怎么不谈个恋爱呢？你长得那么好看，脾气也好。” 他看着姜嘉年的轮椅，没说上句，接着说了下句：“总会有不介意的人吧？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那次分手之后你就一直孑然一身的……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姜嘉年实话实说：“没想过。” “为什么啊？”陈思远不解，“一个人多没意思。你看我，虽然被甩了，但好歹谈过啊。酸甜苦辣都是体验嘛。” 姜嘉年说到这个有些尴尬。 “太麻烦了。” “麻烦嘛？” “嗯。”姜嘉年声音很轻，“不光是对方介不介意的问题。就算对方不介意，对方家里，还有以后的生活什么的，很多现实的问题。不是光靠不介意就能解决的。” “而且，我现在这样，光是照顾好自己，做好手头的事，就已经很费神了。没那么多心思去考虑别的。” 陈思远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姜嘉年平时独来独往的，学校里除了自己这个大大咧咧的室友，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 实验室里大家对他很客气很照顾，却也总隔着一层薄膜。他明白姜嘉年说的麻烦，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便，更是无形的社会压力下、人际关系中难以逾越的沟壑。 “也是……”陈思远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不过嘉年，你也别总这么想。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一个什么都不在乎、就单纯喜欢你这个人的人了。缘分这东西，说不准的。” 姜嘉年笑了笑，没接话。 “你还是先操心你的ppt吧。”姜嘉年转移了话题，“要不要我帮你？” “要要要！”陈思远立刻扑过来，把电脑转向他，“义父！数据部分就交给你了，我继续搞排版……” 陈思远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姜嘉年打开自己的电脑，连上陈思远的共享文件，开始帮他检查数据。 打开微信的时候，姜嘉年发现小猫头像上亮了一个小小的红色“1”。 上面是他发的验证消息：你好，我是材料化学姜嘉年。 翼。：我是邱翼。 姜嘉年正要回，结果那条消息被撤回了。 他有些疑惑，然后对面又弹出来一条新信息。 翼。：我是生物工程 邱翼。 他一愣，明白了。 ——邱翼在学自己的格式，专业＋姓名。 姜嘉年突然觉得这人有股淡淡的幽默。 他回复道：知道啦。 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但过了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翼。：嗯。 然后就没了下文。 姜嘉年等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翼。”的昵称和小猫头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 姜嘉年：学弟你真可爱。 发送成功。小猫头像没有再亮起“正在输入”的提示。 姜嘉年退出微信，将手机放在一边。 对面的陈思远终于从地狱中暂时解脱出来，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看见姜嘉年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立刻八卦地凑过来：“嘉年，你刚在跟谁聊天？还笑成这样！” ……这样是哪样？ 姜嘉年回过神，面色如常地关掉共享文件：“没有，数据对完了，有几处小错误我标红了。” “我去，这么快？” 姜嘉年“嗯”了一声，像是心情很好，操控着轮椅去洗漱了。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小猫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的回复。 姜嘉年第二天上午没事，醒得比平时晚了些。窗外阳光洒进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陈思远都不见人影了。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除了几条群消息和公众号推送，微信还有个醒目的红色数字“2”。 第6章 第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翼。：周六下午一点有篮球比赛。学长要来看吗？我代表生科院的。 第二条消息是在今天上午发来的。 翼。：……学长不想来也没事。 姜嘉年看着这两条消息，怔了好一会儿。 篮球比赛？ 邱翼主动邀请他去看比赛？ 姜嘉年对篮球赛毫无兴趣。其实对一切喧闹拥挤、需要进行肢体碰撞激烈场合的活动，他都有种本能的回避。轮椅让他行动不便，人多的地方也更容易发生意外。 姜嘉年靠着床头坐起身，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拒绝的理由很多，也很正当。但他突然想起了路灯下那双眼睛。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过去。 姜嘉年：在哪里比赛的，室内还是室外？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操控轮椅去洗漱了。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书桌前准备看会儿资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翼。：在东区体育馆，室内。 姜嘉年还没想好怎么回，那边又发来一条。 翼。：学长你要来吗？ 他想了一下，回道：我会准时到的。 发送。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又停了。过了几秒钟，消息才过来。 翼。：嗯。 嘉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东区体育馆。他操控着轮椅进去，室内很喧闹。 比赛似乎快要开始了，观众席已经坐了大半，气氛很热烈。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队员正在场上热身，男生们跑动着，传球、投篮，充满了活力。 他的目光在场上搜寻了一下。生科院的队服是红色的。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邱翼正在三分线外练习投篮。他脱掉了队服外套，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腿部肌肉。 在球场上，他动作看起来十分矫健，眼神很专注，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姜嘉年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邱翼在球场上的样子，有些陌生，却又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像只振翅欲飞的鸟，非常自由，非常轻盈。 热身很快结束了，双方队员聚集到各自教练身边做最后的叮嘱。 邱翼拿起毛巾擦了把汗。他眼睛扫过观众席，然后很快地回过头，继续听教练讲话。 比赛开始。 哨声刚响起，球就被高高地抛向空中。观众开始呐喊加油，姜嘉年不太懂篮球规则，只能勉强看懂进球和犯规。 邱翼穿着红色球衣，背上标着大大的10号。 他打的是后卫，控球和传球都很漂亮。突破速度快，也很灵活，防守的几次抢断干净又利落。 邱翼话不多，和队友沟通大多用手势和眼神，但存在感很强。每当球在他手里，场边的欢呼声似乎就会更高一些。 上半场进行到一半时，邱翼在外线接到传球，对方两人立刻上前包夹。他做了个假动作，晃开其中一个人，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起跳了。 下一秒，那抹亮眼的红色闪过。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三分球。 “好球！” “10号牛逼！” 场边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口哨声。 姜嘉年看到邱翼落地后，跟击掌的队友碰了下拳头，笑了一下。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上半场结束，生科院暂时领先。队员们走向替补席喝水休息。 邱翼拿起水瓶，仰头灌了几口。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汗湿的头发，一边再次将目光投向观赛区。 看到他的目光投过来，姜嘉年便笑着跟他挥挥手。也不知道看见没有，因为他很快就转头了。 下半场比赛更加激烈，比方咬得很紧。连姜嘉年都能感受到那股紧张感。 比赛的最后时刻，双方竟然打成了平手。生科院获得最后一次发球权。球几经传递，最后又到了邱翼手里。 时间所剩无几了，邱翼面对着防守，一个大幅度的变向晃开对手，在三分线外急停下来，然后起跳。 倒计时。 3，2…… 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在篮圈上颠了两下…… 1…… 球落了进去。 三分反超！ “赢了——！！！” 不知道是谁尖叫一声，生科院这边反应过来，激动地欢呼起来。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看着场中央那个被队友们激动地簇拥着的邱翼。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弯了弯。 原来邱翼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热烈，夺目，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姜嘉年自以为对这种热血活动免疫了，看来是他定论下得过早。 比赛结束，人群喧闹着散场。姜嘉年没走，他看着邱翼和队友们击掌庆祝，然后跟教练交谈。 夏一帆飞奔过来，邱翼拒绝了他热情的拥抱，眼神再次投过来—— 姜嘉年对他笑了笑。 邱翼一愣，拨开还在兴奋嚷嚷的夏一帆。他拎起自己的运动背包，径直穿过散场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他走到姜嘉年面前，微微地喘着气，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的热气。 “还没走？” “嗯，等你。”姜嘉年看着邱翼，真心实意地说，“恭喜你赢了比赛。” “我赢了球，你这么开心？” 这话问得直接。 姜嘉年有些尴尬：“……你赢了是挺好啊。” 邱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面，”邱翼抬了抬下巴，示意刚才对手退场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戏谑，“是化学院的。” 姜嘉年：“……”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啊，这场是生科院对化学院。他一个化学系的研究生，坐在这里看生科院打赢了自己学院的队伍，还因为对方赢球笑得开心…… 他脸上一热：“你故意喊我来看的？” 第6章 激流 姜嘉年脸上发热，正想再说点什么，后面散场的人流已经涌了过来，有人不小心蹭到姜嘉年的轮椅。 “啊，对不起……” 姜嘉年赶紧移动了一下，“没事。” “到这边说。” 邱翼示意他往旁边空旷的通道边靠。 姜嘉年操控轮椅跟过去。邱翼手搭在了轮椅扶手上，似乎想推他。 “不用。”姜嘉年立刻说，“我自己可以。你刚打完球，歇着吧。” 邱翼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两人暂时脱离了主通道的拥挤。邱翼身上有汗，便自觉地离得远了点。他们之间本来就有距离感，姜嘉年没注意到，只觉得这人挺疏离。 姜嘉年想起跟邱翼吃饭的事，便问道：“你昨天说吃饭，是定在今天晚上？” “嗯。”邱翼应道，拿出水瓶又喝了一口。 “是不是搞错了？”姜嘉年有些不解，“今天赢了，不是该和队友去庆功宴吗？” 邱翼拧好瓶盖，转头看了他一眼。男生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点理所当然：“为什么要提前定庆功宴？我又不知道今天一定会赢。” 姜嘉年：“……” 这话说得……竟让人无法反驳。 “那今天还跟我吃饭？”姜嘉年问。 邱翼“嗯”了一声。 他真的很难知道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哎，邱翼！你磨蹭啥呢！教练他们让我来喊你——” 夏一帆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看到姜嘉年在，脸上有些惊讶。 姜嘉年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下。夏一帆回过神说：“啊，学长你好！我叫夏一帆，今年大二，跟邱翼一个队的。” “你好。” “学长你也来看比赛？之前都没看到你！” 姜嘉年对他笑了笑：“嗯，刚看完。” “哦哦。”夏一帆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转向邱翼，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肩膀，“可以啊你小子！最后那个三分太帅了！等会儿去吃海底捞吧……” 他说着就要去勾邱翼的脖子，被邱翼侧身避开了。 “一身汗。”邱翼硬邦邦地说。 “服了你这臭洁癖！我可是刚下课就跑过来的！”夏一帆不以为意，热情地对姜嘉年说：“学长一起啊？人多热闹。” 邱翼看了过来。 姜嘉年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婉拒道：“不了，你们去庆祝吧，我晚上还有点事。” 其实事实上，他也并不想闯入他们队的庆功宴。他觉得那场面肯定很滑稽，挺格格不入的。 “啊，那太可惜了。”夏一帆露出遗憾的表情。 邱翼让夏一帆跟教练带个话，说他晚上有事去不了庆功宴了。 第7章 夏一帆一愣，问：“怎么了？” 邱翼就说有事。夏一帆挠挠头，只好说了句“行吧”。 等人走了，邱翼对姜嘉年说：“我先去冲一下，换身衣服再来。” 姜嘉年点头：“好。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店，待会发定位给你？” “行。” 餐厅是姜嘉年选的，一家他常去的主题餐厅，这里的老板秦峰是他朋友。 秦峰是个潇洒的富二代，很爱交朋友。开餐厅纯属是他的兴趣爱好，在店里摆了一架钢琴，来兴致了就自己上去弹几首。 姜嘉年到得早些，秦峰正倚在吧台后面，见他来便笑：“稀客啊，今天怎么突然赏脸？” “约了人吃饭。”姜嘉年笑笑。 秦峰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没多问，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邱翼推门进来时，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黑色t恤，看上去就是个清清爽爽的男大。他径直走向姜嘉年这边。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正与姜嘉年谈笑的秦峰。 “学长。”他叫了一声。 姜嘉年回过头，眼睛弯了弯：“你来了啊。” 接着，姜嘉年为两人介绍了一下。 秦峰热情地伸手：“欢迎，嘉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邱翼与他握手，不失礼貌，但态度很冷淡。秦峰不以为意，说：“你们聊，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想听曲子也可以点，今天我当班。” 姜嘉年看向邱翼：“秦老板弹得不错，有想听的吗？” 邱翼的目光扫过钢琴。 “《激流》。”他说。 姜嘉年有些意外，这曲子激烈又耗神，不像吃饭时的背景乐。但他没多想，只当邱翼是随意一提。 秦峰挑了一下眉，看向邱翼，笑容里多了点玩味：“行啊，小帅哥挺会点的嘛。” 他转身，随手将脑后的黑色半长发拨到肩后，走向钢琴时，耳骨上一排细小的银钉在灯光下闪过冷冽的光。 他坐下来略一沉吟，双手便落了下去。 顷刻间，如潮水奔腾向前的旋律便从指尖迸发出来，充满了力量感，可以说是近乎炫技的迅疾。 秦峰微微晃动着身体，完全沉浸其中，长发随着他的姿势起起伏伏。这首曲子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更重要的是充沛的情绪。 他弹得酣畅淋漓，抓住了餐厅里所有人的注意，还有人为他欢呼鼓掌。 姜嘉年欣赏着这场投入的演奏，觉得秦峰今晚状态极佳。他看向对面的邱翼，想看看他的反应。 邱翼也看着钢琴的方向，但没什么表情。直到发现姜嘉年看他，他才垂下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下。 不一会儿，主食被端了上来。 姜嘉年正想找个话题，结果邱翼却先开了口：“等很久了么？” “哦，没有。我也刚到。” 邱翼点了下头。 姜嘉年放松了一些：“平时训练辛苦吗？” “还好。”邱翼回答他。 “看你打球觉得很厉害。” “嗯。”邱翼应着，抬眼看了他一下，“学长平时喜欢做什么？” 话题转向了姜嘉年。他想了想：“看看书，看电影什么的。也会像这样，找家安静的店坐坐。” “这家店，”邱翼环顾四周的时候，目光掠过仍在演奏的秦峰，“你常来吗？” “嗯。这里挺不错的吧？” 邱翼点了下头：“挺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的水煮鱼片。 俩人都没有提那天巷子里的事，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好在学科专业交叉，他们可以聊一聊见解。对于一些问题，邱翼说了自己的看法，姜嘉年觉得很有意思，对他报之一笑。 每当姜嘉年入神的时候，会不自觉倾身，眼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邱翼看着他这样，也轻轻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秦峰正好演奏完毕，在掌声中朝这边洒脱地挥挥手。姜嘉年笑着抬手回应。 等他转回头，却发现邱翼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低头看着杯子，好像又不爱搭理人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秦峰已经换了好几首曲子弹。他终于从钢琴边离开，走过来，随意地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怎么样，两位？曲子还满意吗？” “很棒，谢谢。”姜嘉年真诚地说。 秦峰看向邱翼：“这位朋友呢？” “峰哥弹得很好。” 秦峰笑起来，跟姜嘉年说：“你这学弟，挺有意思。” 秦峰没待多久，又被其他熟客叫走了。 又聊了会儿，姜嘉年问他：“学弟长这么帅，有没有女朋友了？” 邱翼摇了下头：“我没有谈过恋爱。” 姜嘉年有些诧异。 “你呢？学长？” “啊，分了……” 邱翼突然抬头盯着他看。 “怎么了？” 邱翼浅浅地笑说：“没事。” “……饱了吗？”姜嘉年问他。 “嗯。” 姜嘉年看了眼时间，“也不早了。” “那走吧。” 姜嘉年调好轮椅后，两人就离开了餐厅。走在人行道内侧，夏末夜晚的空气透着凉意。晚风迎面扑来，街道两旁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邱翼问他：“学长回学校？我送你。” “嗯，回宿舍。”姜嘉年有些诧异，“你住校外？” “租的房子，在东南门那边。” “那……不顺路吧？送到前面路口就行。” 邱翼说：“顺路。走吧。” 走到下一个路口，邱翼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姜嘉年也跟着停住，前方那段人行道上有截小台阶。 邱翼帮忙抬了一下轮椅。 “谢谢。”姜嘉年轻声说。 轮椅重新碾上平整的人行道。姜嘉年看着地上两人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忽然开了口。 “邱翼。” “嗯？” “有个问题……我其实一直想问。”姜嘉年说，“第一次在吸烟区，你跟我借火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才算是真正面对面说上话吧？可你开口就叫了我‘学长’。”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邱翼。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邱翼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轮廓。 “可是那时候，”姜嘉年继续说，“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的年级。为什么直接就那么叫了？” 晚风吹过，路旁樟树茂密的叶子沙沙作响，在地上晃动，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邱翼转过头，一时没说话，他们耳边只剩下风声。 “学生卡。”他说。 姜嘉年一愣：“什么？” “那天晚上巷子里，学长摔倒的时候，口袋里的学生卡掉出来了。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你的名字、院系，还有学号。” 他瞥了姜嘉年一眼，“学号开头是21，研究生。” 姜嘉年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邱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校门越来越近，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斑驳的影子。 到了校门口，邱翼停下脚步。 “谢谢你送我。” 姜嘉年跟他说了拜拜，便操控轮椅到门禁前，刷卡进去。“滴”的一声，显示识别成功，闸机打开了。 闸机在身后合拢，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邱翼竟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高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像一缕孤直的轻烟。 见姜嘉年回头，他眼神一动。 姜嘉年说了声“晚安”。 邱翼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晚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投下流动的阴影。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学长好像特别爱说晚安。” “……是吗。” 何以见得？ 姜嘉年有些愣神。 邱翼没回，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这回是真走了。 第7章 世界真小 世界有时候很大，不说国家和民族，就连同一座校园里，如果不是刻意相约，可能整整四年都打不了一个照面。 姜嘉年常常这么觉得，他过去的生活可以说是两点一线。就像无轨列车驶过甬道时，抬眼望去，会发现窗外的人潮，熙熙攘攘的，但是很陌生。 可有时候，世界又小得不可思议。 交叉学科项目的启动会通知下来时，导师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通知了启动会时间。姜嘉年扫了眼合作方名单，挺多的。 他没细看，都是生物工程的学生。 他心下微微一动。 邱翼也是这个专业。 但想来也不太可能，他才大二，怎么可能进这个项目组。 启动会那天，姜嘉年提前到了会议室。几个相熟的同门已经在了。门被推开，彭薇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第8章 “嘉年！”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也在这个项目？太好了！” “薇娅姐？”姜嘉年也有些惊喜，“你是生科院这边的负责人？” “算是吧，主要带带师弟师妹，打打下手。”彭薇娅在他旁边坐下，带着点感慨，但没直接提那件事，只说：“时间真快，有段时间没见了。” 姜嘉年说：“确实。” 梁晓再也没出现过，他也想赶快忘了这件事。 “哦，对了，我跟你说。这次我们这边还有个很厉害的本科生跟项目，大二就被导师点名要的，叫邱翼，你……”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瘦的身影走了进来，单手拎着包。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些，露出凌厉的眉骨和眼睛。 邱翼明显是看到了姜嘉年，但一脸神色如常，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他垂下眼眸，想寻找个位置坐。 姜嘉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还没有什么准备，彭薇娅已经朝那边挥手：“邱翼，这边！” “等——” 邱翼已经走了过来，他只好硬生生地把话咽下了。 “薇娅姐。”邱翼先跟彭薇娅打了招呼。 “来，介绍一下，”彭薇娅热情地充当起桥梁，“这是化学系的姜嘉年，你研一的学长。也是我社团认识的学弟。” “嘉年，这就是我刚跟你提的，我们院大二的邱翼，别看他年级低，在分子生物这块学得特别好，导师常夸他呢。” 邱翼的目光落在姜嘉年脸上。 “姜学长。”他叫了一声。 “……学弟好。”姜嘉年有些错愕地点了下头。 项目介绍开始，导师讲解着合作背景和目标。姜嘉年强迫自己集中起精神。 会议中途休息，姜嘉年出去倒了个水。他回来的时候，在茶水间外的走廊正好碰见了邱翼。 邱翼正独自站在那里，百叶窗帘掀起来，他有些无聊地看着窗外，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听到轮椅的声音，邱翼转过头。 走廊里一时只有他们两人。远处会议室的喧闹都离得远了。 “没想到。”姜嘉年先开了口，“你也参加了这个项目。” 邱翼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下。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姜嘉年，窗外天光落在他眼底，显得那片琥珀色通透而平静。 “学长，导师给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邱翼俯下身，声音比在会议室里要低，也更近。 比上次在体育馆都近了很多，姜嘉年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衣服香气。 “什么……” 邱翼笑了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所以，我知道会见到你。” 说完，他没等姜嘉年反应，就退回了原本的距离，拧好瓶盖。走廊那头传来声音，是其他休息的人过来了。 邱翼看了眼声音来的方向，又转回来。 “该进去了，学长。”他笑说。 姜嘉年抿了抿嘴唇，操控着轮椅跟在他身后，重新进入会议室。 后半场会议开到后面，他用余光瞥见邱翼坐得笔直，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侧脸很专注，与方才走廊里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时已经傍晚了。 导师最后强调：“大家尽快熟悉一下。下周我们就正式启动了，先准备下进行文献梳理和实验设计对接吧。两个学院的同学多交流啊。毕竟是跨学科项目，思路上的碰撞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关键嘛。” 会议散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彭薇娅凑过来跟姜嘉年说话。 姜嘉年抬眼，正要回话，却看见邱翼已经拎起包。男生朝门口走了，就很快消失在门外。 “他啊，向来这样。独来独往的。”彭薇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怪不怪地说，“不过学弟做事很靠谱，交给他的部分从不出错的……” 姜嘉年跟她一起坐电梯下楼。到了一楼大厅，他们发现彭薇娅对象来门口接她了。姜嘉年道了别，便独自离开了。 天边已铺满橘粉色的晚霞，应该看着是很暖的。但初秋的傍晚，空气有点冷。 ——世界真小。 如果只能用四个字，他会这样评价今天。 项目启动后的第二周，天气说变就变。一场秋雨在傍晚时分泼了下来，又急又冷的。 “受不了这破天气……” “天气预报也没显示有雨啊。” “正常的，校区在海边嘛。” 组会结束的时候，雨正大。姜嘉年没带伞，停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大雨有些犯难。几个同门撑着伞结伴走了，彭薇娅打了个招呼，也被男友接走了。 他正打算联系陈思远送伞过来，一把黑色的雨伞就从旁边递了过来。 姜嘉年顺着握伞的手看了过去。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学长先用吧。”邱翼对他说，“外面雨大，路肯定滑。小心点。” “不用，我等雨小点或者叫人送……”姜嘉年看他也就一把伞。 “天气预报刚变了。这雨会一直下到凌晨。” 邱翼把伞柄往前又递了递，放在姜嘉年轮椅扶手的凹槽里。 姜嘉年迟疑地看他：“那你呢？” “我住得近，跑两步就到了。”他说完，不等姜嘉年再开口，已经抬手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扣，闪身就冲进了雨里。 姜嘉年甚至没来得及喊住他，那个高瘦的身影就在细密的雨里迅速跑远了，消失在拐角处。他握了一下伞柄，还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 那天之后，气温骤降下来。每次一到夏秋交际，流感就开始在校园里蔓延，不少人都中招了。 下一次项目例会，邱翼缺席了。彭薇娅在群里艾特他也没回音，只能猜说可能临时有事。 “这小子，真是年轻气盛。请假也不说一声。”彭薇娅嘀咕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 姜嘉年看着邱翼空着的座位，觉得有些奇怪。他也不知从哪里得出来的直觉，总感觉邱翼这样的人，无故缺席不太可能。 会后，姜嘉年去学校附近的药店买眼滴。刚出店门，就撞见夏一帆拎着个透明塑料袋匆匆走出来，里面装着感冒灵、退烧贴和消炎药。 “哎呀，学长好。” 夏一帆看到他，停下脚步。 “买药来了，身体不舒服吗？”姜嘉年随口问候。 “不是我！”夏一帆连忙摆手，“是邱翼那家伙。” 姜嘉年奇怪：“他怎么了？” “他昨天晚上开始就发高烧，自以为身体好，家里一点药都没囤。刚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头晕得下不了床，让我帮忙买点送过去。电话里声音都哑了。” 邱翼生病了？还发高烧。姜嘉年心头一紧。 是因为那天淋雨了吗？ 夏一帆急着送药，匆匆告别：“学长我先走了啊，得赶紧给他送去，别真烧出毛病！” 看着夏一帆跑远的背影，姜嘉年站在原地思忖了下。他突然想起那把被硬塞过来的黑伞，雨中跑开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 鬼使神差地，他调转轮椅方向，跟了上去。因为离得有点远，夏一帆路上都没发现他。 夏一帆熟门熟路地进了邱翼租住的公寓门。姜嘉年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夏一帆该送到了，才操控轮椅沿着缓坡上去，电梯到了。 一层有两户人，他不知道哪个是邱翼家。这时候，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夏一帆的声音传过来：“药放桌上了啊，记得吃！水我也给你烧上了。你等会儿感觉起来关掉，别把房子炸了！我还有训练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夏一帆说着，倒退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姜嘉年的轮椅。 “诶，学长？你怎么……”他一脸惊讶。 “我……代替项目组来看看他。”姜嘉年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夏一帆看看他，恍然大悟道：“啊，那正好！学长你帮我监督他吃药呗。我实在赶时间，教练催命呢。邱翼交给你了！” 说完，他如释重负，飞快地跑下楼去了。 “喂，夏一帆……” 姜嘉年没叫住他。 人跑进电梯了，门口只剩下姜嘉年一人。房间内隐隐约约传来的一点咳嗽声。他进了门，抬起手敲了下房间门。 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语气不太善，“刚都说了啊……药放桌上就行。” 姜嘉年迟疑了一下，拧动门把，推开了卧室门。 第8章 不记得了 室内光线很昏暗，窗帘全都拉着，但卧室看起来还挺整齐的。邱翼背对着门口，正蜷在床上，身上胡乱地盖着一条薄毯，似乎没打算起身。 “邱翼，先吃药吧？”姜嘉年轻声问道。 听到这个声音，床上的后脑勺猛地动了一下。邱翼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蒙着层不正常的潮红。 第9章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黑暗中过了一会才聚焦。当邱翼看到门口的人是姜嘉年时，明显愣住了。 “……学长？”他开口，声音很沙哑。 邱翼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头晕又跌回去，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了。”姜嘉年赶紧说。 “嗯。” 姜嘉年去厨房关了火，把水倒进开水瓶里，又回到客厅。他拿起药盒，仔细看了看说明书，掰出需要的胶囊和药片，连同水杯一起递到邱翼面前。 他能感觉到邱翼一直在看自己，目光因为发烧有些直勾勾的，少了平日的距离感。 邱翼没接药，只是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带着鼻音咕哝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监督你吃药。”姜嘉年把水和药又往前递了递。看到他病成这样了，语气软下来，不自觉地带了点哄，“乖乖吃药吧。” 邱翼愣了下，终于缓缓地伸出手。递过水杯时，姜嘉年指尖碰到了邱翼的手，挺烫的。 他把药吞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 “量体温了吗？”姜嘉年问。 “……量了。” “多少度？” “38度5。” 贴了退烧贴，又过了一会儿，药效应该开始起作用了。 “感觉好点了吗？”姜嘉年轻声问。 “……嗯。”邱翼说，“头没那么炸着疼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我不喜欢医院才没去。以前也没怎么生过病。打球淋点雨是常事，谁知道这次就中招了。” 哦。姜嘉年懂了。他学弟觉得自己身体好，结果淋场雨就倒下了，有点丢脸，训练好像都白费了。 姜嘉年看他这副跟自己身体较劲的模样，有点好笑，又觉得难得看到他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小学弟还是挺可爱的。 他温声安慰道：“是今年流感太厉害，很多人都中招了。跟训练没关系，你底子好，会恢复得很快的。” 邱翼听了，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他。他静静地看了姜嘉年几秒，然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事，眉头皱了起来。 “学长你离我远点。”他往后退了退，“会传染。” 说着，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在里面摸索了几下，拿出一只未拆封的医用口罩，递给姜嘉年。 “……戴上。你快回去吧。”他声音低下去，“我没事了，睡一觉就好。” 他接过口罩戴上，却没有离开，只是说：“没那么容易传染。一会儿如果体温能稳定下来，我就走。” “不行。你快回去吧。”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姜嘉年看出他眼底的固执，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在这里多待，更怕万一真传染了。 最后还是姜嘉年妥协了。 “好，那我先走了。如果夜里再烧起来，感觉很难受，一定要打电话，打给我或者夏一帆都行。别硬撑。” “……嗯。”邱翼应了一声。 “学长再见。” 姜嘉年回来后，洗漱完躺下。他拿起手机，微信有两条未读消息。 小猫头像发来消息。 翼。：药吃了，体温降了。 翼。：谢谢学长。 他回复道：不客气。退了就好，多喝点水。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几乎就秒回。 翼。：好。 姜嘉年：晚安。 他发出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挺喜欢说这个词的。他有些莞尔。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对面发了一条：学长晚安。 第二天醒来，窗外是雨后清朗的秋日阳光。姜嘉年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翼。：学长早上好。 姜嘉年：早上好。烧退了么？ 翼。：退了，一起来就测了下。36度8。 姜嘉年甚至能想象出邱翼起床后，可能还带着点病后的惺忪，就第一时间拿起体温计，量完就发消息过来的样子。 姜嘉年笑了下。：太好了。 他突然想起来，又发了一条。：噢，对了。你记得跟薇娅姐说一声，解释下上次开会没来的事。 翼。：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姜嘉年：没事的。 周三中午的时候，姜嘉年路过生科院附近的小广场的时候，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叫住了他。 “学长！姜学长！” 姜嘉年转头，看见夏一帆正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运动水壶，额头上挂着层薄汗，应该是刚训练完。 “夏一帆。”姜嘉年停下轮椅，对他笑了笑。 “学长好！”夏一帆跑到他面前，笑容挺灿烂的，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上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照看邱翼那家伙，我那天训练肯定得迟到挨骂！” “不客气，应该的。”姜嘉年温和地说。 “诶，学长你现在有空吗？” 姜嘉年点头：“有啊。” “那你等我会儿，几分钟很快的。” 夏一帆飞快地跑走了。没过多久，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两杯烧仙草。 “给，学长。谢礼！”夏一帆把其中一杯塞到姜嘉年手里，自己已经麻利地插上吸管，“这家的烧仙草给的料超足。” 姜嘉年有些意外，看着手里的奶茶，道了声谢。甜食确实会让人心情变好，但因为坐轮椅，在外不方便频繁去洗手间，所以通常会控制液体摄入。 他插上吸管，喝了两口就吸到珍珠。 姜嘉年刚抬起头想说话，却发现夏一帆已经仰着头，“吨吨吨”几大口，他那杯奶茶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大半。 “学长，你怎么喝这么慢？是不喜欢喝甜的吗？”夏一帆有些疑惑地问。 “没有，好喝的！”他赶紧说，“我还没喝过这家。” “对吧对吧！” 夏一帆很快喝完了，他凑近点问：“学长，你跟邱翼是怎么认识的啊？我看你们好像还挺熟的。” 姜嘉年想了想，避重就轻地说：“之前他好心帮了我一个忙。” “噢噢。” “说起来，学长。上次邱翼请你来看我们院队比赛，真是难得。”夏一帆靠在旁边的宣传栏上，随意说道，“其实我们平时是校篮队一起训练、打比赛。上次不知道学校怎么安排的，非要弄成学院对抗，把我们都拆开了，打起来还挺别扭的。” 姜嘉年点了点头：“是挺别扭。” “下个月初，我们校队跟理工大有场大市比赛，学长应该知道吧？” “我还真不知道。” 夏一帆有点惊讶：“邱翼没邀请你来看吗？上次他请你来看学院赛，还老往观众席看。” 姜嘉年微微一怔，问道：“下个月的比赛，邱翼也会去？” “那肯定啊！他是校队的，这种比赛怎么能少了他？”夏一帆笑着说。 “邱翼他场上没得说，就是挺能装。哈哈，学长你觉得呢，一开始是不是觉得他有点装？” 夏一帆纯粹是朋友间的调侃，说完还笑嘻嘻地看着姜嘉年。 姜嘉年想了下，想到小孩一开始的高冷样子，他莞然笑说：“好像是有点……” “夏一帆！” “你爹的烧仙草呢？就顾着自己喝？！” 周杨响亮的声音从旁边拐角处传来。只见周杨、篮球队队长，还有邱翼，三个人正好从篮球馆后面的小路拐出来。 姜嘉年一愣，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抬眼望过去，发现邱翼神色冷冰冰的。 ……完了。 ……他好像听到了。 “队长，我先走了。” 邱翼说完，他根本没看夏一帆，径直走向姜嘉年。 “姜学长。”他问道，“下午有事吗？” 姜嘉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怔住了。 “……没有事。” 邱翼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了。 这次，他没再拒绝邱翼帮他推轮椅。因为姜嘉年有点心虚，也算是问心有愧吧。毕竟邱翼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怎么能背后说别人小话呢。 轮椅的轱辘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着。 邱翼推得很快，手臂的线条透过薄薄的运动服显露出来。他没有说话，脸绷得紧紧的。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杯只喝了几口的烧仙草，指尖冰凉凉的。午后的风穿过林荫道，吹在脸上，他愈发感到有些不安。 “邱翼……” 邱翼“嗯”了一声。 “你身体恢复了吗？” “恢复了。” “噢。我们要去哪里？” 邱翼推着他穿过几条小路，最后停在了一处旧实验楼后面。这里绿树成荫，阳光被茂密的枝叶滴漏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挺幽静的。 姜嘉年深吸一口气，他鼓起勇气，微微转过头，想看看身后的邱翼。 “邱翼，我……” 第10章 “为什么？” 姜嘉年顿了一下。 “为什么那么说？” 他走到了姜嘉年面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没有蹲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是的。邱翼，你误会了。”姜嘉年急急地想要解释，“夏一帆他只是开玩笑，我……” “我问的是你。”邱翼说，“姜嘉年，我问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再是“学长”了。事情比姜嘉年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我那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没当真的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 邱翼看着他，笑了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蹲下身子，淡淡地说：“我确实挺介意。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姜嘉年与他无声地对视。 过了一会儿，邱翼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 “看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姜嘉年一下就懵了。 为什么。 怎么要跟梁晓一样的开场白？ 恍惚中，那张阴郁的脸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时候他想努力忘记的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姜嘉年半张着嘴，感到身体在微微地颤抖。他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还是忍不住地发颤。 “……抱歉，我没印象了。” 邱翼察觉到他的不安，想安抚他。但他刚伸出手，却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来，轻声说：“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第9章 钓鱼 那场对话最后不欢而散。 姜嘉年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实想不起来。在他看来，巷子里就是他和邱翼的第一次见面，更早之前他完全没印象了。 也许祸不单行，车祸不仅撞坏了他的腿，让他后半生只能依靠轮椅行走，还让他记忆凭空蒸发了一部分？ 等再开项目组会的时候，姜嘉年又见到了邱翼。会议结束后，他主动过去找邱翼，想道个歉。 “邱翼等一下。” “学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对上次的话道歉，虽然我跟夏一帆在开玩笑，但是我确实不应该背后这么说你。我真的很抱歉。” 邱翼笑了下：“我没生你气。” 他还想说些什么。 邱翼说了声“再见”，人已经没了影子。 彭薇娅走过来，一语中的：“你俩发生什么矛盾了吗？” 姜嘉年看向她。 她说：“看气氛就知道了啊。太尬了，我下次不想坐在你俩中间了。再这样下去，我都快冻成冰块了。” 姜嘉年戏谑道：“当初学姐喊他过来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嘉年，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特别有攻击性！” 姜嘉年还是照常过日子，他能感觉邱翼在淡出他的生活。项目还是正常在做，每次见到邱翼也会打个招呼，但仅此而已。 这周五傍晚，姜嘉年和陈思远一起在校门口接到了风尘仆仆的李南星。 “哎呀，我想死你们了！” 李南星拖着一个小型行李箱，张开手臂就给了陈思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又弯下腰，抱了抱姜嘉年。 李南星是他们本科时候的室友。他本科毕业之后，没有继续读研，出去工作了。 挺有个性的一人，长了张水灵的娃娃脸，但是喜欢到处打钉子，跟不怕痛似的，还染了个纯正黄毛， “南星，你这造型越来越酷了。”陈思远看着他闪亮的眉钉和唇钉，笑着调侃他。 “必须的好吧。”李南星撩了把头发。 “走走走，饿死了，听说后街新开了家火锅巨赞？我请客，庆祝我们304铁三角重聚！”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人声鼎沸。李南星点了一桌子菜和好几瓶啤酒。 他聊起了自己毕业后的工作和生活。喝了点酒之后，那张娃娃脸在酒意熏染下更加红润，特别生动。 李南星性取向在寝室不是秘密，他曾有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分手的理由挺老套的，就家里不同意找个男的。 男朋友有一天突然找到他，说要去参加相亲，先处个小姑娘耗着家里，他们俩以后背地里见面。还说：“别怪我，真是没有办法了。” 李南星听了，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让他赶紧滚吧，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死渣男！ “……其实吧。有时候觉得，当初分得那么干脆，是不是挺傻的。”他晃着酒杯，“那么多年了，以为能扛过去。结果呢？人家家里一施压，自己就先动摇了。” “别想了，都过去了。那人配不上你。”陈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是啊，过去了。” 李南星又喝了一口，眼圈有点发红，“就是偶尔想起来，觉得挺没劲的。一开始装得情比金坚，遇到点压力就原形毕露……” 他大喝一声：“妈的！怂包一个！” 旁边几桌有人看过来。姜嘉年让他小点声音。 李南星却好像打开了闸门，声音越来越大：“我他妈当时就该更狠点！什么狗屁爱情啊，都是假的！他要是够种，跟我一起扛啊！跑什么跑？居然还想脚踏两条船！操他大爷的！” 陈思远见势不妙，赶紧起身去捂他的嘴：“祖宗啊，李少爷！这是公共场合，咱回去再骂，行不？” “唔……陈思远你放开！”李南星挣扎着，忽然脸色一变，捂住嘴，“……恶……有点……想吐……” 陈思远脸色也变了。他看了一下，火锅店洗手间门口还排着长队。 “走走走，外面去！”他赶紧半扶半抱地把李南星从座位上架起来。走之前，他匆忙地说：“嘉年你先坐着，我扶他去外面透透气。” “你俩慢点。别摔了。” 两人踉踉跄跄地朝店外走去。 等他俩回来，也不像能继续吃的样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们便离开了火锅店，直接回了学校。李南星说自己定了酒店，要回酒店住，说着说着，然后又想吐了。 陈思远扶着李南星，问姜嘉年咋办啊。 姜嘉年觉得好笑：“先把他偷偷带回宿舍吧。搞成这样还怎么自己住外面？” “行。我去便利店买点解酒的，再买瓶水给他漱漱口。”路过711时，陈思远一边说，一边把李南星靠放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 “嘉年你帮我看着点他。” “好。” 姜嘉年点点头，停在长椅边。夜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零星的几个顾客。他的目光扫过货架，忽然定格在一个正在收银台前结账的背影上。 邱翼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背影清瘦挺拔。收银员扫完商品，他低头用手机付款，然后拎起那个小小的塑料袋，转过身—— 他就这么隔着玻璃，与姜嘉年对视了。 李南星一身酒气，正撒赖抱着姜嘉年，推也推不开。 “嘉年啊还是你好。” 他还把脸埋在姜嘉年怀里蹭了蹭，“要是当年我喜欢的是你就好了……” 邱翼眼底一暗，别过头去。 “……” 姜嘉年正想举起手，打个招呼。邱翼已经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来。 邱翼走出来，方向并不是朝着他们，仿佛只是路过。 “邱翼。”姜嘉年还是叫出了声。 邱翼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学长好。” “这么巧。”姜嘉年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嗯。”邱翼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李南星，“朋友吗？” “我本科室友。喝多了拿他没辙，耍酒疯呢。”姜嘉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解释，“我们刚聚完餐回来。” 邱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灯光在他眼底投下层浅浅的阴影，有点看不清表情。 “那我先走了。” “嗯。” 姜嘉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陈思远拎着袋子走出来。 “看什么呢？”陈思远问。 “……没什么。”姜嘉年接过陈思远递来的水，“回去吧。” 第二天天气挺好的，没站在阳台上都能感觉到大太阳。李南星酒醒后发现自己跟陈思远挤在一张床上睡，他大叫了一声，把陈思远吵醒了。 陈思远有起床气。 “你大早上吵什么……” 李南星惊讶道：“我咋在你床上？” 听到昨天晚上的囧样后，李南星捶着脑袋直呼丢人，又被陈思远取笑了一番，两个人互怼一顿，姜嘉年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 下午的时候，陈思远吃完饭说撑，三人就坐着陈思远的吉普车，去学校附近的海边栈道兜了个风。 栈道沿着海岸线蜿蜒曲折，用木板铺成的，还算平坦，姜嘉年的轮椅推行起来并不太费力。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点海水的味道，远处海天一色，鸥鸟在空中盘旋。 第11章 李南星又恢复了活力，拿着手机跟他们拍了个合照。 姜嘉年的心情却并不像天空那般明朗。他有些心不在焉，海面波光粼粼的，但他这几年已经看了很多遍，看够了甚至有些麻木。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南星走回来，手臂搭在轮椅靠背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海。 “别说，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地方这么适合放空的？以后我们常聚啊！” 姜嘉年笑了笑：“你回来我们肯定聚。” 过了一会儿，李南星喊他：“嘉年！” “嗯？” “要不要试着大叫？” 姜嘉年还有些错愕，李南星已经对着大海放声大叫起来：“霉运通通给本大爷退退退！从今往后都是好运气！我要赚大钱！！然后包好多好多男人——” “南星，行了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南星笑起来，舒畅地说：“爽了。” 俩人又走了一会儿。姜嘉年忽然开口，对他说：“南星，如果你发现，你可能无意中忘记了一件对别人来说很重要的事。甚至可能因此伤害了对方，你会怎么做？” 李南星愣了一下，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那得看是什么事，对方是谁啊。” 他想了想，“如果真的很重要，对方又在意的话，总得想办法弄明白吧？哪怕是为了自己心安。” 姜嘉年点了下头。 可李南星突然又说：“但是有时候，别人就未必希望你想起了。如果那回忆本身就不太愉快的话。” 姜嘉年有点诧异，他跟李南星相视一眼。李南星笑了：“咋了？那人应该不是陈思远吧？” 他也笑：“肯定不是啊。” 李南星手肘撑着轮椅靠背，感慨道：“咱们嘉年行啊……有喜欢的姑娘了？” 姜嘉年说：“别胡说。” 陈思远举着几根烤肠咋咋呼呼地跑回来：“来来来，可香了！嘿，你们看那边，有人在内河那儿钓鱼……” 李南星一看，问他俩：“真能钓到鱼吗？” 姜嘉年回答了句“可能吧”。 “管他呢，去看看呗！”陈思远是个爱凑热闹的，推着姜嘉年的轮椅就往那边走。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戴着顶渔夫帽，坐在折叠小凳上，姿态很放松。手里的鱼竿架住了，脚边放着一个水桶，旁边还有个便携小音箱，正放着r&b。 那人似乎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耳骨上的银钉在阳光下闪了下。 “秦峰？”姜嘉年有些意外。 “哟！”秦峰眼睛一亮，放下鱼竿站了起来。他顺手摘了帽子，露出一头蓬乱的黑发，发尾被扎成了一个小揪揪。 “我说今天怎么一直没鱼咬钩，原来是在等贵客啊！” 他笑着起身走过来，顿了顿，“这两位是？” “我本科室友，陈思远，李南星。这位是秦峰，我朋友，开餐厅那个。”姜嘉年简单介绍了一下。 “知道知道，我还去过一次。餐厅味道挺不错！”陈思远显然对吃更感兴趣。 “哈哈哈，欢迎常来。” 李南星也笑着打招呼，在对上秦峰目光时，他一反常态，眼神竟然躲了下。 “峰哥。”他叫了一声，语气比平时收敛了很多。 “南星是吧？造型挺酷。” 李南星摸了摸鼻子，没接话。他弯下腰去看鱼桶：“钓了几条？” “喏，就几条小梭鱼。放回去都不够塞牙缝的，图个乐子。”秦峰耸耸肩，对姜嘉年说，“难得见你出来溜达，还跑到这荒郊野外。” “哪里荒了？”姜嘉年觉得好笑，“跟朋友出来走走。” 秦老板这人自来熟，招呼他们坐在旁边石头上。海风拂面而过，秦峰重新坐回他的小凳上。他没再管鱼竿，而是从旁边保温袋里掏出几罐饮料给他们。 “喝点？无糖的。” 姜嘉年婉拒了，另外两人接过道了声谢。 李南星拉开拉环灌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地方舒服，比城里清净多了。” “偶尔来发发呆，逃避一下现实。”秦峰自己也开了罐。他问李南星：“怎么不来这儿生活？” 李南星笑了：“生计所迫嘛。峰哥你怎么不在这儿开店啊？” 他也笑：“我也是生计所迫嘛。” 李南星想试试钓竿，陈思远也有点好奇。秦峰便很爽快地把钓竿借给他们试试。 “手腕放松，看准了甩出去就行。有情况再拉杆。” “好嘞峰哥！” 秦峰走回来，继续跟姜嘉年闲聊。 “最近怎么样？” 姜嘉年点头：“挺好的。” “上次带小学弟来吃饭，后来还有联系吗？” 第10章 起风了 姜嘉年不动声色道：“嗯，一个项目组的，偶尔会见面。” 秦峰笑着说：“我看不止吧？” “秦老板，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从你上次带他一个人来餐厅看出来。” 姜嘉年晒着太阳，眯了眯眼。他反驳道：“可是我之前也带过思远去啊。你不记得了？还有社团的学姐也在。” 秦峰说他有点印象，但没小学弟那么印象深刻。毕竟那小子是他见过第一个来吃饭会点激流的人。 姜嘉年嗤笑：“确实。你挺记仇。” “哪里哪里。” 两人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叫声。 “峰哥！鱼咬钩了！” 秦峰闻言，立刻起身跑到李南星身边。 “别慌，稳住竿。” 李南星紧握着鱼竿，手臂有些微颤，眼睛紧盯着水面下绷直的鱼线，满脸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秦峰没有立刻接过竿子，站在他后面，一手虚扶在他腰侧帮他稳住，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竿的手背。 “感觉力道不小，应该是条大的。” 听秦峰这么说，李南星大呼了一句“我天啊”。他仿佛整个人都燃起来了，急着就要收竿子。 “别急。”秦峰道。 他们离得很近，秦峰说话时候，温热的气息会拂过李南星耳畔。 “别跟它硬拉，顺着它的劲儿，慢慢溜圈。” 李南星回过头：“咋溜啊？” 秦峰就带着李南星的手腕，教了他几个动作。他们非常有耐心地消耗着水下猎物的体力。 午后的阳光在水面跳跃着，浮光跃金。陈思远和姜嘉年都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陈思远正咧嘴无声地笑，他回头用口型对姜嘉年说“有戏”。 姜嘉年也笑。 几分钟后，鱼似乎力竭。秦峰低声说：“好，现在可以收了。” 两人配合着，将鱼线稳稳地收了回来。哗啦一声水响，一尾不小的海鲈鱼被提出了水面，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鱼非常新鲜，还想逃，一直在甩动着尾巴。 “嚯！这条够意思！”陈思远欢呼。 李南星眼睛一亮，看着还在钩上挣扎的鱼，满脸都是高兴。 他扭过头叫了声“峰哥”。 秦峰利落地取下鱼钩，大手一把握住鱼身，展示给他看：“不错吧？今晚可以加菜了。” 秦峰笑着，随手将鱼放进水桶里面。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蹭掉了溅到李南星脸颊的水珠。 李南星猛地缩了一下，居然脸红了。 “哎呦我靠。”陈思远趁着机会蛐蛐他，“没眼看，没眼看。” 李南星忍不住说：“陈思远你烦不烦？” 也是陈思远说完话，秦峰仿佛才刚意识到有其他人在。他松开手，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陈思远挑眉：“羡慕啊？自己钓去。” “我那是运气没到！”陈思远气愤着回到自己的钓位。 这时候，姜嘉年看到李南星蹲到水桶边，戳了戳那条海鲈鱼，秦峰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几个人收拾了渔具，除了陈思远要把自己车开走，其他人都坐上了秦峰的车，刚好今晚去他的餐厅吃饭。推门进去，店里就只有一桌客人。秦峰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怎么在乎盈亏。 秦峰跟店员打了招呼，将他们引到里面的位置。 “鱼交给后厨了，清蒸还是红烧？” 几个人统一说：“红烧！” “行。”秦峰吩咐下去，又让服务员上了菜单。“先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 李南星接过菜单，翻看起来。陈思远凑过去一起看，咋咋呼呼地点了几个硬菜。姜嘉年不挑食，说他们点就好。 点完菜，秦峰去吧台后面亲自调酒。李南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看着秦峰熟练地摇晃雪克壶，侧脸在吧台灯下显得很挺立。 “哎，回神了。”陈思远用手在李南星眼前晃了晃，戏谑道，“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第12章 李南星瞪了他一眼。 秦峰很快端着几杯特调回来，色彩缤纷的。他先给了李南星一杯渐变蓝色的，“这杯叫深海，试试。” 李南星夸了句挺漂亮。 他笑了笑，又给陈思远一杯橙色的，“这叫落日。” “谢谢秦老板。” 最后递给姜嘉年的是清鸡尾酒，“嘉年你的，知道你不太喝。” “我的怎么没名字了？”姜嘉年玩笑道。 秦峰回他：“有名字，这杯叫激流。” 姜嘉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邱翼是邱翼，他是他。他们是两个独立的人。不知道秦峰是误会了什么，怎么老在他面前提起邱翼。 他僵硬地笑了下：“好。” 吃完饭几个人就要分道扬镳了。姜嘉年坐陈思远的车回宿舍。李南星在酒店住，秦峰说要送他回去，便一道走了。 窗外的霓虹光影流淌而过，映在姜嘉年脸上，明明灭灭的。陈思远打开车载音响，调了个在放的电台。 “喝晕了？” “有点。”姜嘉年揉了揉眉心。 “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今天太阳挺好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是啊。” 陈思远乐呵呵的，忽然想起什么。 “南星那小子，没出息的。”陈思远像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平时没心没肺的，人秦峰给他擦个水珠，脸就红成那样。” “你觉得他们……”姜嘉年说。 “有戏，绝对有戏。” “要是他俩成了也不错。”姜嘉年点头，“秦峰人品还可以的，这次不会遇人不淑了。” 陈思远笑起来：“哎呦，我俩跟操碎心的老父亲一样！” 车子很快到了宿舍楼下。陈思远找了个空位停好，把车熄了火。 姜嘉年解开安全带，等着陈思远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坐了上去。 “谢了。” “咱俩客气啥。”陈思远忽然捂住肚子，“晚上水喝多了，我得赶紧上去放水。” 姜嘉年说：“那我在楼底下抽根烟再上去。你先走吧。” “成。那你快点，晚上起风了。” 陈思远一溜烟跑向宿舍楼了。 姜嘉年靠在车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摸了摸口袋，空的。这才想起烟早就抽完了。 他本来应该直接上楼的。可他现在喝了点酒，头发晕，有点想尼古丁的味道了。 他想起打火机好像也没油了。 算了，去便利店买吧。 姜嘉年操控着轮椅进去，要了自己常抽的牌子，又拿了个打火机。付钱的时候，店员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 姜嘉年驶远些，才拆开烟盒子，摸出一支叼在嘴里。看着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拿出了手机，屏幕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犹豫了几秒，他点开小猫头像的对话框，发了两个字过去。 ——在么？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了。刚想撤回，手机就震动起来。 邱翼邀请他进行语音通话。 姜嘉年心跳快了些，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喂？” “不方便打字，在夜跑。”邱翼解释的时候，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有事？” 姜嘉年说：“没什么事。你跑你的。” “你在干嘛？”邱翼边问，一边放慢了速度。 姜嘉年喝了酒，尾音有点飘：“在小广场边上吹风呢。” “晚上风冷。”邱翼说。 姜嘉年就笑了：“是啊，有点冷。” 喝了酒，他声音有点黏黏糊糊的：“抽烟解闷呢。还以为被学弟讨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风声没了，邱翼那边完全停下了脚步。 “你喝酒了？” “喝了点。” 邱翼那头静默片刻，声音又响了起来。 “定位发我。” “啊？”姜嘉年一愣。 “不是抽烟解闷么？”邱翼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沉，“陪你抽一根。” 然后通话被挂断了。 姜嘉年拿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还是把定位发过去了。他愣了会儿神，差点被烟烫到手指。 他赶紧松开手，烟蒂就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把烟头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连轮子的影子都被拉长了。他又摸出一根烟，捏在手里，却没点起来。 姜嘉年突然想开始数数，不知道邱翼什么时候能到。 1、2、3…… …… 165。 166。 “学长！” 姜嘉年循声望去。 邱翼没穿跑步的紧身衣，深色外套里面是件t恤，下身是休闲长裤。额前的头发被撩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啊……” 姜嘉年看他走近，视线有些模糊了。夜风吹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烟草的涩味也涌了上来。 他才意识到学弟真挺高大的，站在轮椅面前，连影子将他大半个人都笼了进去。 “还抽么？”邱翼问。 “不抽了，抽烟有害健康。”姜嘉年摇摇头。 邱翼嗤笑：“原来你知道。” 谁不知道呢。抽烟的人都知道，但还是照抽。 姜嘉年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晕落在邱翼背后，给他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跑过来的？”姜嘉年声音里的黏糊劲儿还没散，“看你出了不少汗。” 邱翼抬手抹了下额头。 “不远。”他顿了顿，“你喝了多少？” “秦老板调的。度数不高。”姜嘉年努力回忆，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多。” 邱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回宿舍？” “嗯。” 邱翼的手扶住了轮椅靠背。“我来吧。” 姜嘉年晕乎乎地“嗯”了一声，向后一靠。晚上起风了，但吹得他好舒服。 “学长，为什么觉得被讨厌了？”邱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你那天不高兴啊。回去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记忆力下降了……” 邱翼停下来：“学长。” 姜嘉年回头看他：“别叫学长了。” “那叫什么？” “你喊秦峰叫‘峰哥’。……怎么不喊我？” 邱翼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这时候他这才觉得姜嘉年是真醉了。 他有些无奈地喊了声“嘉年哥”。 邱翼又喊了一声：“嘉年哥？” 风带着尾音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姜嘉年觉得头更晕了，他脸有些发红。 “……嗯。”他别过头，“你继续说吧。刚才你不是要说事么？” 邱翼看着他，树的影子落下来，在他脸上。 “嘉年哥。” “嗯。” 风一吹，树影又开始摇摇晃晃地下坠，掉在地上。 “我可能要退出项目组了。” 第11章 黑伞 姜嘉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一动，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掉到了地上，啪嗒一声。 “你……”他想要发作，但头实在晕。 姜嘉年扶了下额头，感觉手更凉了。他看着眼前人，惊讶道：“为什么？” 邱翼没说话，默默地弯下腰把东西捡了起来，放在了座椅旁边。 “这个时候退出项目，你认真的？” 邱翼点了点头，神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他说：“我想好了。” 姜嘉年简直是不可置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邱翼继续说：“项目才刚刚开始，我会跟学姐还有导师聊好。交接工作要的材料，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不是这个的问题……”姜嘉年一下握住轮椅把手，他急道，“我是说，怎么突然间要退出了？” 路灯的光将邱翼的脸勾勒得半明半暗，额前碎发的阴影落了下来。远处草丛里传来稀稀落落的虫鸣，时断时续的，叫得让人心烦。 “家里有点事情，我一周至少要回一次。”邱翼低声说，“时间不固定的，不一定是周末，也可能周中回。” 姜嘉年张了张嘴，但听他说是家里的事，也不好再继续问了。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好。”邱翼道了谢，“我送你到楼下吧。” 姜嘉年沉默地把东西捞着放回口袋里，点了点头。 邱翼又推动起轮椅，一路无话。到了宿舍楼明亮的玻璃门前，邱翼停了下来。 姜嘉年对他说：“就到这里吧。” 邱翼看着他，说了声“再见”。 “再见。晚安。” 邱翼牵起了一点嘴角：“晚安，嘉年哥。” 姜嘉年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很干，还有点发痛。头也沉甸甸的，只说奇怪，平时他喝了酒第二天也不会这么晕。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昨晚零碎的画面才断断续续拼凑起来。 第13章 ……晚上风好大。 路灯。 还有烟草的涩味。 他撑着坐起来，抓过床头的杯子灌了口水。 环顾一圈，他发现陈思远的床空了，不知道干什么去。现在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了下，原来是陈思远在小群里问大家醒了没。李南星回了个“爆哭”的表情包，说下午的高铁，周末过完要滚回南方继续上他的傻逼班。 姜嘉年在下面回了个“哈哈哈哈加油”。 陈思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早餐，今天竟然难得地吃起早餐了。 “起了啊。”陈思远把袋子放桌上，“嘉年你也太逊了，一瓶不到的鸡尾酒就醉了。” 姜嘉年垂下眼，说：“可能遗传我妈了吧，她沾酒就晕。” “啊，确实有可能。” 中午，几个人在校门口送李南星。秦峰也来了，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 “我让餐厅后厨烤的饼干，路上吃。”秦峰把纸袋递给李南星，很自然地说，“下次也跟我说一声，再带你钓鱼。” 李南星笑着说：“怎么又钓鱼？换个别的活动成吗？” “当然成。” 陈思远嚷嚷着让李南星别有了新人忘旧人，记得常联系。姜嘉年也跟着笑了笑，又聊了几句。 时间差不多了，秦峰说要送李南星去车站。李南星理了下帽子，临走前朝他们挥挥手。 “再见！兄弟们，我会想你们的！” “行，等你回来！” 等车开走了，陈思远对姜嘉年说：“咱走啦。” “嗯。”姜嘉年点头。 陈思远陪着姜嘉年往宿舍楼方向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下周一到来之前，这是一段闲散的时光。 “南星这一走，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见了。”陈思远感慨。 “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总能见的。”姜嘉年说。 “也是。”陈思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你嗓子怎么了？听起来有点哑。” “可能昨天吹风了。”姜嘉年摸了摸喉咙，“有点痛。” “那你可注意点，多喝热水。”陈思远说完，自己先乐了，“这话听起来真像直男发言。” 姜嘉年也笑了：“你难道不是吗？” 笑声牵扯到喉咙，有点痛。这痛感让他又想起了昨晚，想起了邱翼。 姜嘉年一下有点焉了，其实他还挺想跟这个学弟做朋友的，但总是差点意思。 后来的一段时间，邱翼真的再也没来项目组。看来那天晚上，真的不是场梦。 彭薇娅在组会上有些遗憾地说，邱翼因为家里突发急事，不得不暂时退出，后续工作她会协调安排好。大家都表示理解，后来也没人再提过这件事。毕竟他们没有人跟邱翼算得上是相熟，都只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 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到一个项目组就能把原本不相干的人聚在一起。 但世界有时候又太大了。他没来项目组之后，姜嘉年也很少在校园里碰见他人了，就像在生活里凭空蒸发了一样。 姜嘉年的生活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写报告、去实验室、和导师讨论，没事的时候会被陈思远拉去吃饭逛街。 这边靠近海，受水汽影响大了，天气预报总是不准。姜嘉年做事其实挺细心的，但没随身带伞的习惯，而且他的伞是撑开式的，也不好挂轮椅上。 看见要出教学楼的时候在下雨，他就跟学弟学妹们一起在底楼等雨停。 几个学弟学妹挤在旁边，正叽叽喳喳讨论着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有个小姑娘抱怨说天气预报明明说没雨，还好她对象今天没课。她打电话让人多送把伞过来，赶时间的人可以一块儿撑到附近711买把伞。 啊。他心里一颤。突然想起来，邱翼那把伞还没还。 但要怎么还呢？ 他现在这样根本碰不上人，要是特意去还的话，见面还挺尴尬的。但尴尬是一回事，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还了吧。 想着，他抬头看雨，雨点似乎小了些，但还在下。姜嘉年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给陈思远发了个消息，问在干嘛呢，能帮忙送把伞过来不？ 旁边的学妹这时候接了个电话，雀跃地对着听筒说：“到啦？看到你了！” 多带的一把伞丢给了同学，然后她就跑到了男朋友的伞下面，俩人搂搂抱抱地走远了。 姜嘉年收回目光，低下头突然看到轮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了泥点子。他赶紧缩回来了一点身子，又看了一下，发现裤脚上竟然也有。 他觉得喉咙更痒了，忍不住咳了两声，感觉心脏像破了一个大口子一样，一直漏风。 陈思远还算靠谱，很快回复了。又等了没多会儿，陈思远就带了把伞过来接他了。 邱翼给的那把黑伞，后来一直放在他书桌抽屉里。几次想找机会还，却总遇不到人。而且邱翼还住的是校外，更不好找了。 姜嘉年想了想，决定给小猫头像发了个消息。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定位那里。 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邱翼回得还挺快：怎么了吗？ “没什么。”姜嘉年打字道，“上次你借我的伞，一直没机会还你。” 他盯着屏幕，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可能是换季流感的原因，姜嘉年抵抗力本来就不强，虽然有意识防范，但现在还是中招了。 “我说嘉年，你这感冒有点厉害啊。”陈思远在躺在床上，侧过头就能看见他，“吃药没？要不泡包冲剂吧。我记得你柜子里有感冒灵那些。” “中午已经喝过了。”姜嘉年应道，“我戴着口罩，应该传染不到你。” 陈思远翻了个身，说：“放心吧，哪有那么容易传染。咱这身体素质杠杠的。” 姜嘉年觉得好笑，跟他瞎扯了几句。 邱翼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弹出来：“没事，不急。学长先留着用吧。” 姜嘉年看着这句话，心里“还伞”的由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他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最后，他回了个“好的”。 聊天非常简短地结束了。 姜嘉年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会聊天，但邱翼甚至比还不如他，俩人一下就把天咔嚓聊死了。 他心道，算了。 学弟不愿意再跟他有联系，也不能单方面强求吧。姜嘉年不想当这种人，而且算起来人家还帮过他。 后面几天没怎么下雨了，天气一直是多云。 周五的时候，他竟然一出实验室就遇到了邱翼。 什么情况？他愣了下，有点想笑了。真的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真不来了。”姜嘉年笑着说，“好巧啊，在这里遇见。” 邱翼走过来，非常直接地说：“不是巧合，嘉年哥。我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出来的。” 姜嘉年惊诧道：“出什么事了？” 邱翼蹲下身，抬眼看着他。姜嘉年这才发现他的脸比之前憔悴了。 他沉声说：“对不起，我实在太别扭了。我知道不该打扰你，这样会吓到学长……但还是跟疯了一样地想见到你。” 第12章 海的样子 这小孩说话总是让他心惊肉跳的。 他一愣，以前怎么没发现邱翼这么直接呢。 啊不对，好像从来都是。 姜嘉年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你到底在说什么？” 邱翼蹲下后，这个角度一直是仰视。会露出一点点的眼白，下眼睫毛也看得很清楚，细长细长的，根根分明。 “学长这个点应该没事情了吧？我现在应该不会影响你课业。” “嗯，我没事了。” 邱翼说：“那嘉年哥，你想见我吗？” 姜嘉年有些尴尬：“我们走着说吧。别在实验室门口说这些……” 邱翼要推他走，他没拒绝。 说实话，姜嘉年隐隐感觉到邱翼的不对劲，但他只是有点猜测，也不太确定。 读到研一了，他的感情史还几乎都是空白的。 之前本科有个小姑娘，挺活泼开朗的，跟他说不介意的话就在一起吧。 小姑娘挺可爱的，比起他要主动很多。当时室友攒着劲怂恿他，姜嘉年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俩人就在一起了。 谈了半个学年了，就牵了牵手，连嘴都没亲过。后来有天聚会喝了酒，人散了，姜嘉年还迷迷糊糊的。小姑娘凑在他耳边偷偷说：“嘉年，我们今天别回宿舍了。” “啊？为什么……” “你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怎么傻啦？”小姑娘脸都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去开个房间啊……” 姜嘉年愣了神，小姑娘用手捧起他的脸，朝着嘴亲了下去。 姜嘉年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任着她继续亲。等分开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软了。 第14章 “去不去？” 氛围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不去？ 他说，去。 可买完要用的东西，他们坐到了酒店大床上，窸窸窣窣地摸了好一会儿，女孩便愣住了，一脸尴尬的表情。姜嘉年看着她，酒全都醒了。 姜嘉年比她还尴尬，因为他完全没起反应。 “对不起。”姜嘉年坐了起来，“我们……要回宿舍吗？” “不回了吧，都付完钱了……”女孩脸都快绿了，“是我太强人所难了，抱歉。” 他们和衣睡了一觉，隔得远远的。第二天天一亮，女孩就赶紧跑了，然后在微信上提了分手。 姜嘉年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陈思远问他为什么分手的时候，他只说是不合适之类的，真正的理由谁也没告诉。 邱翼叫了他一声：“嘉年哥。” “啊，怎么了？” “看你刚走神的样子。”邱翼推着轮椅说，“我上次就想问——嘉年哥，你上次去秦老板喝酒是自己回来的吗？” “不是啊，我室友送我回来的。” “哪个？” “什么哪个？研究生是两人间。” 邱翼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发尾下面是一截白皙的脖颈。他垂下眼，说：“上次711外面那个也是室友。” “噢，那个是本科时候的室友。四人间嘛，有个搬出去住了，就剩我和另外俩人了。” 邱翼问：“你们都喝酒了吗？” 姜嘉年觉得今天的邱翼话变得多起来，仿佛终于打破冰山了，让他还有点不习惯。 “都喝了。我们约着一起去看海，结果碰到秦老板了。你猜他在干嘛？” 邱翼顺着他的话说：“在干嘛？” “你猜啊。” 邱翼笑了一下，“学长别逗我了。” “他居然在钓鱼啊。” “在海边钓鱼？” 姜嘉年听到他有些惊讶的语气，眼睛弯了弯：“对啊。其实那边有条淡水河，我们之前都没有发现。” 研究生宿舍到了，邱翼突然停下脚步。 “嘉年哥，我们也去海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姜嘉年被邱翼推进电梯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去海边，会不会太突然了？” “不会。”邱翼跟他挥了挥手，“学长先回宿舍加件外套，晚上会冷。我跑回去开车来接你。” “你有车？” “有，只是很少开。”邱翼顿了顿，“停在小区停车场，很快的。” 姜嘉年回到宿舍，翻出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套在衬衫外面。窗外的刚好是落日余晖，满天都是橙色的。 他扣好扣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手机就震了一下。 邱翼发过来一张照片。驾驶座视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着方向盘，上面泛着幽蓝色的光。 下面跟着一行字：我到了，在你楼下。 “好。” 姜嘉年下楼时，那辆车停在夕阳下。车窗降下来，邱翼侧过脸看他，眼尾被染上一抹很淡的金色。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上车吧，嘉年哥。” 邱翼下来把他扶进了副驾驶座，然后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里面。 车内有一股很干净的香气，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姜嘉年系安全带时，听见邱翼说：“我出来的时候拿了毯子，觉得冷的话跟我说。” 姜嘉年笑着说：“你想得还挺周到。” 邱翼说了句没什么，转动方向盘驶出了校门。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会微微地凸起，在转动方向盘上时有种利落帅气的感觉。 姜嘉年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看窗外。邱翼伸手点了几下车子屏幕，放了首英文歌。 男声咬字轻飘飘的，很慵懒。 回头的时候，邱翼侧过脸迎上了他的目光。 外面的太阳完全落下了，月亮挂在远处的天空中。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这样看起来，他的眼神没有了平日仰视时的无害，瞳色很浅，眼神却很深邃。 “到了，嘉年哥。”他说。 “好。” 邱翼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了轮椅。姜嘉年打开了车门。门一开，海边咸湿的风瞬间涌了上来。 邱翼推着姜嘉年，沿着一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径，他们慢慢地走。轮椅的轱辘碾过沙砾和小石子，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离海岸线远一些的空地上，那家熟悉的移动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正在烤香肠，味道飘得很远。 现在这时候还没什么人，远处的沙滩上就只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手机屏幕的光点起起落落的，原来是在拍照片。 他们没往那边去。邱翼找了块黑礁石，自己先利落地攀坐上去，然后转过身，朝姜嘉年伸出手。 “这里视野好。”他说。 姜嘉年看着那只手，他顿了顿，刚握住就感到邱翼比他的手热多了。 邱翼怕他脱力掉下去，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他从轮椅移到了礁石上坐好。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面前是一片波浪起伏的海。大海无限地延伸，月光铺在上面，像一条在颤动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姜嘉年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针织衫，开口问：“怎么突然想来看海了？” 邱翼屈起一条腿，将手臂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前方黑暗的海平线，说：“突然想看看海的样子了。” “……海的样子啊。”姜嘉年说，“确实很有意思，大海像是有自己的情绪。白天和晚上不一样，晴天和阴天也不一样。” “嗯。” “邱翼，你有心事吗？” “没什么。”邱翼声音比刚才要哑了一些，“就是前阵子家里突然发生点事情，我状态不太好。” 他继续说：“我一直没敢见你。我不想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带给你。不想站在你面前，是那种样子。” 一阵海浪拍过来，差点把他们裤脚溅湿了。 姜嘉年缩了缩脚，看着他说：“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在躲我呢。上次找你还伞，你直接都不要这把伞了……” 邱翼立刻说：“不是的。” 他想说，想让这把伞在你身边多待久一点。但他又怕这样说，会吓到姜嘉年。 于是他改口道：“我看嘉年哥出门不经常带伞，这边天气又不规律，想留给你用着。” 姜嘉年莞尔一笑：“谢谢。” 邱翼看浪又要打过来，便把轮椅推过来，准备要离开这里。 姜嘉年坐上轮椅，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很认真地说：“邱翼，没有人是完美的，能够一直保持积极的状态。我觉得朋友之间，不就是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互相倾诉吗？” 邱翼的眼睛一颤。朋友？ “……邱翼，你在听么？” 他回过神，垂眸回道：“在听。谢谢嘉年哥的好心，但我现在还不想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姜嘉年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过去种种。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邱翼“嗯”了一声。 姜嘉年看着他，没忍住说：“邱翼，你跟大海好像啊。” 邱翼有些疑惑：“……像海？” “没错。”姜嘉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很高冷很酷的人，不爱说话那种。后来我觉得你其实很让人难以捉摸的，有的时候说的话会让我吓一跳。” “就像这片海。从岸上看过去，好像很平静。但走近了，看浪一层层地扑过来，才知道自己并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会藏着多少东西。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了，可一阵风吹过，它又是另一种样子。” 姜嘉年说着，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剪影。 “有时候觉得你很安静，像现在一样，好像能不说话坐到天亮。有时候又觉得你内心很汹涌、很直接。你好像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也会去做。”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起来。姜嘉年眼睛弯了弯，笑着对他说：“我很羡慕你这点。 海浪的声音就在他们脚下，哗啦——哗啦——，周而复始地响。 “嘉年哥。”邱翼说，“你怕海吗？” 姜嘉年老实回答：“不怕。但我也不会游泳，小时候没去学过。所以我一般不会离太近。” “我小时候……”邱翼慢慢地道来，“住的地方离海很远。第一次看到真的海，是上初中学校组织春游。那时候觉得，海太大了，好像能把人活生生地吞进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消失了。” “后来我又去看过很多次海。”邱翼继续道。 “都是一个人去。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我发现，海不是一直那么汹涌的，它也有很温柔的时候。但我却更喜欢见过它发怒的样子，那时候，就没人敢靠近了。” 第15章 “嘉年哥，你喜欢海的哪一种样子？” “……说不上更喜欢哪一种。”姜嘉年突然想到说，“你好像很喜欢看海，是因为a大离港口近才考来这里的吗？” “不是。”邱翼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本来没想要留在a市，我高中就在a市读的，当时想考的远远的。但是后来我突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 姜嘉年刚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邱翼却跟他说，快离开吧，海水等会又要过来了。 姜嘉年说：“好。” 邱翼再次将他抱下来，让他坐回了轮椅上。海水再次漫了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 第13章 旷野 邱翼说他明天早上有趟火车，他们在海边走了一圈就开车回学校了。 周六一大早，离家近的学生就拖着行李箱回家了，轮子拉得轰隆隆的。陈思远被吵醒了，顶着一身起床气，半天才缓过来。 姜嘉年看了下手机，发现有个快递到了，准备叫代拿。因为学校快递站的取货架有的太高了他会够不到，所以基本上都是叫的代拿。 陈思远说无聊，让他陪着一起去快递站。就顺路一起拿吧，别叫代拿了。 姜嘉年也没什么事，跟他一起去了。 天气转凉后，路上两旁的树叶也都变黄了。有些叶子已经落在树根部，被保洁阿姨扫起来，堆在一起。 姜嘉年就两个小快递，非常幸运地放在中间的货架上，很快就取好了。他在门口待了一会儿，陈思远还磨蹭着没出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堆起的落叶上，把枯叶照成了剔透的黄色，像很多块琥珀叠在了一起。 正看着落叶出神的时候，一个男生大声喊：“让一让！让一让！” 他从快递站里面挤了出来，怀里抱着个大纸箱，差点在门口绊了一下。 “哎哟我去，这玩意儿真沉……”那人嘟囔着。一抬头，正好和姜嘉年对视了。 “夏一帆？” “学长！”夏一帆叫了声，抱着箱子走过来，“你也来取快递？真巧啊。” “陪室友来的，他还在里面找。”姜嘉年说。 “噢，学长你取完了？” “对，两个小的。很快就找到了。” 夏一帆说：“那正好，咱俩外边等呗。没想到周末人也这么多。” “对啊。” 里面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幸好姜嘉年快递就在进门的货架上，不然他肯定挤不过的。 夏一帆抱着箱子，跟姜嘉年一起挪到旁边宽敞点的地方。他把箱子放在脚边，甩了甩胳膊，放松了一下。 “学长，你最近咋样？”夏一帆仿佛忘记上次见说邱翼“装”、结果让姜嘉年背锅的事了。他非常自来熟地说了句“好久不见了”。 “哪里久啊。”姜嘉年笑了笑。 过了会儿，夏一帆又问：“学长今天有空不？” 还没等姜嘉年回答，陈思远终于抱着两个大箱子从里面艰难地挪了出来，嘴里喊着：“嘉年！快搭把手！要掉了——” 姜嘉年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腾出手要去接。夏一帆反应比他还快，赶紧上前帮陈思远扶住了最上面摇摇欲坠的那个箱子。 “谢了啊同学！”陈思远喘了口粗气，这才看清帮忙的是个不认识的高个子卷毛男生，看起来挺精神，穿着酒红色的印花卫衣。 “夏一帆，生科院的学弟。”姜嘉年介绍道，“这是我室友，陈思远。” “学长好！”夏一帆立刻笑着打招呼。 “哦哦，你好你好！”陈思远把箱子放在地上，揉了揉胳膊，也笑了，“刚才多亏你了。我靠，这箱子差点就给我来个天女散花……我去，你是篮球校队的吧？我好像有点印象，你看着就挺会打球。” “对。”夏一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现在坐在替补席。” “那也很可以啊！进校队就很不错了。”陈思远说，“你们训练挺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夏一帆应着，很快又把话题拉回来，“思远哥，我刚想跟姜学长说呢。你们周末有安排吗？” 两个人都摇头，说没有。 话音未落，夏一帆便高兴地说：“西门那边有家台球厅，你俩待会儿要是没事，一起去玩玩呗？” 陈思远看向姜嘉年：“台球？嘉年，你想去吗？” 他知道姜嘉年对这种人多嘈杂的场所向来兴趣缺缺，但这个叫夏一帆的学弟看起来挺有意思，热情又不让人讨厌。 姜嘉年犹豫了一下：“里面味道挺大的吧。” 夏一帆赶紧说：“不臭不臭，还有熏香呢。里面可不一样了，去年开的，设备都还挺新的。” 陈思远问：“咋不跟朋友去玩？” “学长们，其实你们都不知道……”夏一帆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陈思远“靠”了声，惊讶道：“小一帆你被孤立了？” 夏一帆眨巴眨巴眼，简直要笑出来：“没有啊，我室友都回家了。” “你咋不回家？” “我老家在省外，放长假才回去。” “噢噢。” 他俩都是自来熟，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姜嘉年也没意见了，说了句去呗。 “那好啊！”陈思远拍了拍夏一帆的肩膀，“反正下午也没事，回去也是玩手机。” 夏一帆立刻高兴起来：“保证不骗你们！那家店老板的侄女在看店，人挺有意思的，打球也很厉害。” “哦？妹子？”陈思远笑着打趣，“你小子动机不纯啊。” “别胡说啊，我一颗丹心！”夏一帆连忙摆手。 三人各自拿着快递，先回了趟宿舍放下东西。 从宿舍出来，夏一帆脚步轻快得像是要跳起来，嘴角翘得老高。陈思远笑话他像小孩，夏一帆也不反驳，说他就是啊，二十岁咋不算小孩。 穿过周末午后慵懒的校园，从西门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小街。台球厅招牌很显眼，叫“旷野”，嵌在一排老式店铺中间。 陈思远说：“之前没发现这里啊。” 姜嘉年回他：“咱们不常逛这条街，不知道正常。” 夏一帆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室内的光线调得有点暗，但很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确实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烟酒味。 前台后面，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踮脚从墙上的木架取下一瓶酒。听到门响，她很快就转过身。 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左右，穿着件薄毛衣。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脸右眼下方到颧骨的位置，有块淡淡的暗红色胎记，但不影响她很漂亮，是一种富有冲击力的漂亮。 她的目光很直接，看到后面的轮椅也没一点意外，说了声“欢迎光临”。 “邝妹妹，咱来捧场了！” “感谢哦。”她的声音沙沙的，并不清脆，但尾音很慵懒勾人。 夏一帆笑嘻嘻地走过去，显得很熟络，“我室友都回家了，只好来骚扰你啦。介绍一下，这是我学长，姜嘉年，陈思远。这是邝澜，邝妹妹，这店是她舅舅的，她来帮忙。” “你们好。”邝澜朝姜嘉年和陈思远点了点头。 这感觉让姜嘉年想起一个人，他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兄妹。 她顺手把酒瓶放在吧台下，对他们说：“你发消息我看到了，老位置空着呢。最里面靠窗台那张。” “谢啦！”夏一帆应道，回头冲两人招手，“学长们，这边走。” 厅里面正在放爵士音乐，陈思远打量了一圈，低声对姜嘉年说：“这地方跟我想的真不一样。” 姜嘉年也点点头，表示赞同。店里装修很讲究，音乐也很有风格，也随性，让人很自在。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果然更好些，外面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了进来，旁边还有一张小沙发和矮茶几。 夏一帆麻利地开始摆球。 陈思远说：“一帆你跟邝妹妹很熟吗？感觉你常来啊。” “我确实常来打球，但也没有算得上很熟。认识她，主要是因为她是我朋友的朋友。” “这样啊。” 夏一帆边摆球，边对两人说：“邝妹妹打球是一把好手哦。客少的时候，她就会下场玩两局，我都没赢过几次。” 正说着，邝澜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三杯饮料和一份小的零食拼盘。 “这是送的。”她放下东西就要走。 “谢啦邝妹！”夏一帆赶紧道谢。 邝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嘉年，忽然开口道：“需要帮忙叫我就来。” 说完，她便转身回前台去了。 夏一帆拿起杯饮料，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他想着对姜嘉年说：“学长，你要不要坐到沙发上，舒服点？” 这话一出，姜嘉有些尴尬。夏一帆可能没意识到，他坐到沙发上之后，便变成了旁观者。 第16章 他看着台球桌，耳边是夏一帆摆球时清脆的碰撞声，陈思远站在旁边，拿起一根球杆在手里掂量两下。他当然知道自己上场打球不现实，但被这样安排到观众席，还是让他感到些不自在。 “嗯，好啊。”他点了下头，推动轮椅移到沙发旁边，没让他俩过来帮忙，自己挪到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确实比轮椅舒服多了。 夏一帆完全没意识到学长的尴尬，他已经摆好了球，兴致勃勃地问：“思远哥，咱俩先来一局？姜学长当裁判！” 陈思远瞥了姜嘉年一眼，但夏一帆热情高涨，他也不好说什么别的，便笑着应战：“来来来！” 球局开始了。姜嘉年靠在沙发里，他看着白球在夏一帆的杆下利落地撞开球堆，接着又换成陈思远瞄准，打回合制。撞击声在爵士乐的背景里很有节奏感。 窗外光线透过窗帘，也落了些在他的腿上。 “哎呀，差一点！”陈思远懊恼地叫了声。他的球在袋口转了一圈，居然又弹了出来。 “学长你要加油啊。”夏一帆笑着，绕到台子另一边寻找角度。 姜嘉年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高一的暑假，他也和同学去过那种普通的台球厅，比这嘈杂很多，他胡乱地打过几杆。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时候好像没有这么多需要在意的东西，腿也还是好好的。 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球局上。 “这球算进了吧？”陈思远指着边界线的球。 “我看着好像先碰了别的球……”姜嘉年凝神看了看，不太确定地说。 夏一帆凑过来仔细看：“嗯，好像是有点。这球不算，思远哥你继续打刚才那个。” 他们继续进行着，姜嘉年则帮忙看球。 这时，邝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倚在旁边的立柱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她看了会儿夏一帆的走位，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打左塞，低杆轻点推。” 夏一帆愣了下，按照她说的调整了杆法和力度，白球划过，真的将目标球送入了底袋，并且给自己留下了不错的下一局球位。 “卧槽，神了！邝妹牛啊！”夏一帆兴奋道。 陈思远也啧啧称赞：“佩服，深藏不露啊。” 邝澜没接话，只是继续啃着苹果。她转过身，看到了姜嘉年。 她突然说道：“那边架子最下面一层，有根杆子，可以自由调整长度。想戳两下的话，我帮你拿过来吧。” 姜嘉年一怔，才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 “谢谢……” “不客气啦。”她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转身晃去拿杆子了。 第14章 茧 夏一帆和陈思远也听到了。夏一帆说：“对啊学长。你可以试试那个杆子。就打着玩呗，又不比赛。来来一起啊。” 邝澜从墙边的架子旁回来，拿着一根球杆。 夏一帆跑去接了过来。 “给，学长！试试这个！” 陈思远也笑着说：“就是，玩玩嘛，反正我们也是菜鸡互啄。” 姜嘉年看着递到面前的球杆，又看了看两人期待的眼神。犹豫了片刻，他伸手接过了那根球杆。 他很感激地对邝澜笑了一下。 姜嘉年重新坐上轮椅，摆好手架后，他瞄准了一颗实色球。 “学长加油……” 姜嘉年屏住呼吸，推出了球杆。 “嗒”的一声，白球撞上了目标球，目标球晃晃悠悠地滚向中袋，在袋口边缘突然磕了下。他有些担心地盯着球看，球最终掉了进去，他也长舒一口气。 “进了！漂亮！”夏一帆欢呼起来。 陈思远也鼓掌：“可以啊嘉年！” 姜嘉年看着那颗落入袋中的球，愣了一下，微笑起来。 “运气好。”他直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根短杆。 “再来一杆，再来一杆！” 姜嘉年试着又打了一杆，这次倒是没进，但手感还行。他过了把瘾，就让夏一帆和陈思远自己打了。 到了五点，邝澜过来问他们：“时间差不多了，三位要不要加钟？” 夏一帆回头道：“学长还打不？” “不打了吧。”陈思远放下球杆，“饿死了，咱们去吃晚饭吧。” 姜嘉年也同意。三个人结了账，跟邝澜打声招呼。邝澜对他们说：“下次再来哦。” 刚推门出去，就跟风撞了个满怀。这时候街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 “吃啥？饿扁了。”陈思远问。 姜嘉年说他都行。 夏一帆想了想，说：“这附近有个商场，负一楼的美食广场有很多东西吃，也有坐的地方，就是人有点多。” 姜嘉年下午喝了凉柠檬水，想着便说：“要不去商场吧。离得近点儿。” 其实他是想找个方便去洗手间的地方。平常他很少在外面上厕所，通常都会尽量在出门前解决，或者忍耐到回宿舍。但今天下午在外面待得久，有点难受。 陈思远和夏一帆都没有意见。 商场离得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周末傍晚的商场人来人往的，负一楼美食广场更是热闹，各家店铺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三个人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家港式茶餐厅坐下。他们点了招牌菜，等菜的时候，姜嘉年估算了下时间，菜上来还得好一会儿。 “我去下洗手间。”他对两人说。 “哦好，知道在哪吗？商场洗手间好像有点绕。”陈思远抬头说。 “我看到标识了，就在那边。”姜嘉年指了指美食广场一侧的通道指示牌。商场洗手间通常有无障碍设施，他觉得没问题。 “行。” 夏一帆要帮忙推他去，被他委婉拒绝了。姜嘉年自己驶着轮椅，顺着指示牌穿过美食区，拐进通往卫生间的走廊。 走廊灯光很明亮，地上铺着光洁的瓷砖，空气里全是清洁剂的味道。 他发现了无障碍卫生间，正要往里面走。旁边却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男生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看什么信息，脚步匆匆。他穿着一件熟悉的黑色连帽卫衣，身形高瘦，头发有些乱，侧脸看上去有点疲惫。 姜嘉年的轮椅正好要转过弯，两人差点撞上。 男生赶紧侧身一让。 “学长？” 邱翼明显愣了一下，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在冷白的打光下很苍白。 邱翼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姜嘉年。 姜嘉年完全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邱翼？”姜嘉年干巴巴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嘉年哥。”邱翼说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显得很乖。 姜嘉年脸上有点热：“你……你先等我一下，行不？我马上出来。” “好。” 姜嘉年操控轮椅进了无障碍隔间，反手锁上门。他尽量放轻了动作，可密闭空间里声响还是被放大了，水声听起来很响。 他脑子里忍不住想：邱翼在外面，应该听不到吧？离得那么远，还有门。 冲水声响起时，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姜嘉年整理好衣服，洗了手。 邱翼还在等他。他坐在门外的座椅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拉得有些长。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姜嘉年驶着轮椅过去。一时间，他有许多话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看起来好累啊。家里的事怎么样了？ 但最后，他开口问的却是：“吃饭了吗？” 邱翼摇摇头：“没。” “那……我们要不要一起？” 邱翼没答，反而问他说：“嘉年哥你自己来的吗？” “不是啊。我跟舍友，还有夏一帆，我们一起的。” “一帆？”邱翼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头。他显然没想明白姜嘉年怎么跟夏一帆关系变好的，而且好到可以一起吃饭的地步。 “对，顺路的。”姜嘉年想着夏一帆跟他是朋友，便劝他道，“一帆在，你要来不？” 姜嘉年以为他会同意，没想到却得到了拒绝。 “不了。”邱翼低声说，“下次吧，嘉年哥。我还有点事情。” 姜嘉年明白了，想说什么，他却忽然想起以前本科时候跟李南星的事情。 那时候，他被个不熟的同班同学说了几句闲话。其实他自己根本没往心里去，李南星却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去理论理论，差点跟别人当众打起来。那人最后也没道歉，反倒扯出了后面一堆麻烦。 李南星是真心为他好，想替他出头，但好心办了坏事。 此刻，邱翼状态糟糕透了，面对他，却把自己像茧一样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可能面对别人也一样，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第17章 “好。”姜嘉年说，“那你先忙，有空再吃去吧。” 邱翼点了一下头：“嘉年哥，下次见。” “回头见。” * “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陈思远见他回来，开了个玩笑，但又发现了他脸色有些不对。 “没找到吗？” “找到了。”姜嘉年在桌边停下来，菜已经上了，“碰到个学弟。” “谁啊？不会是那——”陈思远眉头皱成一团，看样子是想到了梁晓。 姜嘉年笑了：“不是他。那学弟是一帆朋友，叫邱翼。” “邱翼？”夏一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靠，他人呢？” “他说有事，先走了。” “啊，走了？”夏一帆有些错愕。他伸长脖子朝姜嘉年来的方向张望，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他怎么……怎么也不过来打个招呼！我还想问问他呢。” 陈思远用胳膊碰了碰夏一帆，让他别太激动。 “姜学长，他看起来咋样？” “很累的样子，感觉还瘦了点。” 夏一帆嘟囔道：“我就知道。肯定是家里的事儿闹的。他这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问也不说，真气人。” 陈思远有点好奇，问：“你这朋友怎么了？” 夏一帆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清楚，邱翼那人嘴严得很。就知道是家里突然有急事，需要他经常回去，团队训练都请了好几次假了。” “你们下个月初不是有场比赛？” “对啊！我们队长也找他谈过，他就说家里事处理完就回来，问多了就不吭声。下月初跟理工大的那场比赛，他到现在都没给准话，可能……” 陈思远听明白了：“难怪。家里有事确实没办法。你朋友应该自尊心挺强的，什么都想靠自己。” “说得太对了。”夏一帆说，“唉，算了算了，不说他了，说了也帮不上忙。咱吃饭吧！” 夏一帆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还挺重感情的一小孩。本科生和研究生宿舍不在一个方向，要分开的时候，站在路灯下，夏一帆跟姜嘉年多说了两句。 “姜学长，你跟邱翼看着还挺熟的。” 姜嘉年有点诧异：“真的？” “真的。你能不能帮我劝一下他，作为朋友，我真的挺难受的。教练说了，篮球是一个团队协作的运动，邱翼再这么请假不参加团队训练，后面比赛可能不会让他上场了。” 夏一帆抠了下手指。 “我之前不是说，我是替补队员吗？他不上，其实我就有机会了。但是，我不想这么自私。我知道的，他上其实赢面更大……学长，你帮我劝劝吧。”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把夏一帆年轻的脸照得有些模糊，酒红色的颜色都变暗了。 姜嘉年听完他的话，心里沉了下。他没想到夏一帆会把这个担子交到自己手里。他现在对邱翼来说，应该不过是一个前项目组学长，还不算熟。 “一帆，”姜嘉年有些无奈，“我理解你。但我和邱翼，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熟。” “他自己的事，可能不太希望别人介入太多。我冒然去说，也未必有用。” 夏一帆抓了抓卷毛：“我知道，学长。我就是看着着急。不好意思啊，我不该给你添麻烦的。” 他挤出一个笑。 “当我没说，学长你赶紧回去吧，外面冷。今天谢啦！” “没事。”姜嘉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你也别太担心，给他点时间吧。” “嗯！”夏一帆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跑进了本科生的宿舍区。 陈思远推着姜嘉年继续走。 “这小孩儿，人真挺好的。”陈思远突然说了一句，但姜嘉年却没有回。 第15章 回家 这个周末陈思远收拾好行李回家了，临走前说要跟姜嘉年抱别。 姜嘉年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陈思远笑了：“吻别知道吧，抱别是它亲戚，近义词。” 姜嘉年有些无语，陈思远自顾自抱了他一下，拎着行李箱跑了。 宿舍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转动轮椅到窗前，正好看见陈思远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朝着校门方向快步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姜嘉年独自在窗前待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妈妈”来电。 “喂，妈。” “嘉年啊，这周末回来吃饭吧？妹妹说想你了。” 姜嘉年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知道所谓的“妹妹想他”不过是借口，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对他这个同母异父、坐着轮椅的大学生哥哥，除了好奇外，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 “你安叔叔特意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我说要清蒸的。”妈妈说。 安叔叔是妈妈再婚的第二任丈夫，比她小九岁。人年轻力壮的，结婚之后很快生了自己的孩子。 “知道了，我晚上回去。”姜嘉年最终还是答应了。拒绝只会让情况更复杂，妈妈会不停打电话，会担忧，然后内疚。 虽然他不太明白她有什么好内疚的，毕竟离婚和再婚都是她的选择，而且她已经说过“儿子高考完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了”。 “太好了！那我让安叔叔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妈发消息。” 通话结束后，姜嘉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窗外的阳光正好，从玻璃窗射进来，在宿舍地板上拉出一条明亮的光影，尘埃在空气中飘浮着，慢慢地起起落落，弄得人心里痒痒的。 姜嘉年是下午四点出发的。他只带了一个小包，挂在轮椅后面，操控电动轮椅离开了宿舍。 校园里人不多，周末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了。外面路过的人有时候多看一眼他的轮椅，然后就会赶紧移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姜嘉年习惯了这些目光。六年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行走能力，也夺走了他原本规划好的人生。 他之前想要是这些没有发生就好了，后来就不再想了。 现实是他永远地坐在了轮椅上，父母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分道扬镳，妈妈后来找到了自己所说的真爱，开始了新生活。她有了新家庭，还有新的孩子。 而只有姜嘉年自己像是被是留在了原地，其实应该是他被困在了过去里。 取经的时候，孙悟空为了保护唐僧不被妖怪抓走，用金箍棒给他画了个圈儿。当姜嘉年被告知再也站不起来了的时候，他坐上了轮椅，也站在了圈内。没有人敢靠近，他也不敢出来。 他在自己的保护圈里面，坐地成牢。 车站有无障碍通道，姜嘉年购了票，进了候车室等候。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一进门就找到残疾人专用位置，固定好轮椅。 旁边座位上，一个抱着绘本的小女孩好奇地打量他，又看看他的轮椅。 “妈妈，为什么那个哥哥坐在小车上？”小女孩天真地问。 年轻的母亲尴尬地看了眼姜嘉年，压低声音说：“因为哥哥的腿不太方便。” “为什么不太方便？” “就是……” 姜嘉年笑了笑：“哥哥之前受伤了。” “疼吗？”小女孩问。 姜嘉年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疼了。” 小女孩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了，重新低头看她的绘本。 姜嘉年望向车窗，黑暗中自己的倒影与窗外飞逝的广告灯箱重叠在一起。四年了，疼痛早就消失了，但这次受伤之后，伤好了却恢复不了。 他家离得不远，很快就到站了。 妈妈和安叔叔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姜嘉年到的时已经黄昏了，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进单元门，就看见妈妈快步走出来。 “嘉年！” 妈妈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走到姜嘉年身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累不累？怎么不让我们去接你？” “不累。”姜嘉年回答，任由妈妈推着他往楼里走。 电梯里，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妹妹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安叔叔最近工作顺利，她自己呢也得闲报了个插花班。 姜嘉年笑了，说了句“很不错”。结果妈妈却不说话了，背过身像要哭。 门开了，屋子里被布置得很温馨。 “哥哥！听妈妈说你要回来，居然是真的！”小女孩扑过来，仰着头看姜嘉年。 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安雅，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小姑娘长得像妈妈，眉眼特别的漂亮。 “雅雅，快让哥哥进来。”安叔叔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满面地招呼他，“嘉年来啦，路上辛苦了！鱼马上就蒸好，你妈妈说你最爱吃清蒸鲈鱼。” 第18章 “谢谢安叔叔。”姜嘉年说。 家里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妈妈和安叔叔的婚纱照，旁边是安雅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照片。姜嘉年的照片在哪里？他想起来，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妈妈还保留着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 那个房间名义上还是姜嘉年的房间，但他知道，那只是个客房。他的东西大部分都在学校宿舍，这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空荡荡的衣柜。 “嘉年，你先休息一下，饭马上好。”妈妈说着，帮他把包拿下来。 安雅好奇地跟着姜嘉年进了房间：“哥哥，你的小车有按钮吗？” “有。” “我可以按吗？” “雅雅，别打扰哥哥。”安叔叔喊道。 “没关系。”姜嘉年指着轮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这个是前进，这个是后退，转弯这样……” 安雅小心地碰了碰按钮，轮椅移动了一下，她咯咯笑起来。 “哥哥，轮椅真好玩。” 晚餐很丰盛，安叔叔热情地给姜嘉年夹菜：“多吃点，学校食堂哪有家里吃得好。” “谢谢，我自己来。” “嘉年最近学习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 “听说你们专业就业前景不错，虽然你才刚刚读研上岸，但也可以提前规划了。”安叔叔说，“我有个朋友的公司可能需要你们专业的，到时候可以帮你问问。” 姜嘉年点头：“谢谢安叔叔。” 饭桌上妈妈和安叔叔在说话，讨论着家长里短，安雅会插几句幼稚的发言，然后大家笑成一团。姜嘉年吃着饭，觉得自己的存在像餐桌上的一件摆设，必须在那里，但最好不要发出声音。 “对了，嘉年，下个月是雅雅生日，我们打算在家给她办个派对，你来吗？”妈妈问他。 安雅生日叫他干什么？姜嘉年筷子停顿了一下。 “可能有事情。” 安叔叔长舒一口气，笑着说：“没关系，学习重要。” 看到他这样，姜嘉年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话。 “哥哥来嘛！”安雅嘟着嘴，“我想让小朋友们看到我真的有大哥哥，他们不相信。” 安叔叔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哥哥很忙的，要上学。” “可是周末也要上学吗？” “有时候要。”姜嘉年说。 饭后，妈妈在厨房洗碗，安叔叔陪安雅在客厅玩拼图。姜嘉年想帮忙收拾，被妈妈赶出了厨房：“你去休息，这里不用你。” 他转着轮椅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在想什么？”妈妈走了过来。 “没什么。” 妈妈靠在栏杆上，沉默了一会儿：“嘉年，妈妈知道你不想回来。这个家对你来说有点尴尬。” 姜嘉年没说话。 “安叔叔人很好的，他只是不太知道怎么跟你相处。”妈妈轻声说，“当初我和你爸离婚，也是因为……” “妈，不用解释。”姜嘉年打断她，“我理解。” 妈妈叹了口气：“我一直很内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选择了自己的幸福。” “你没必要内疚。”姜嘉年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也是。” “可你是我的儿子，我……” “我现在过得很好。”姜嘉年转过头，对妈妈微笑，“真的。” 这个微笑很勉强，但妈妈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她伸手轻轻整理姜嘉年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姜嘉年突然鼻子一酸。他想起来，小时候每次生病，妈妈都会这样抚摸他的额头。 “哥哥！”安雅跑过来。她举着一幅刚完成的拼图跑过来，“看，我拼好的！” 那是幅迪士尼公主的拼图。姜嘉年垂眸，一看发现有几块拼错了位置。 “很棒。”姜嘉年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能陪我玩吗？爸爸要去回工作信息了。” 姜嘉年看向妈妈，妈妈点了点头：“去吧，陪你妹妹玩一会儿。” 安雅高兴地拉着姜嘉年的轮椅回到客厅。姜嘉年陪她玩了一个多小时，一起看绘本，小姑娘还在轮椅上贴了几张hello kitty的贴纸。 孩子是最单纯的，安雅完全不在乎他的轮椅，也不在乎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她只是很高兴有个人陪她玩，而这个人是大了她许多的哥哥。 到了晚上，安雅被哄去洗漱了。 姜嘉年也准备回学校了。 “这么晚了，要不就在这儿睡吧？”妈妈挽留道。 姜嘉年其实都没带换洗衣服。他撒了个谎，说明天一早有小组讨论，妈妈只好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安叔叔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一路上，两人几乎没说话。到了车站门口，安叔叔停下车：“嘉年，我知道我不是你父亲，也没想取代他的位置。但我希望你妈妈幸福，希望你也能幸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叔叔。”姜嘉年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乘车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陈思远不在，房间还黑着。打开灯之后，他静静地躺了会儿，找出手机回了几条微信。 往下滑，他发现邱翼下午的时候给自己发了两条消息，一直没看见。 一张白猫的照片，眼睛水灵灵地看着镜头，跟他的头像很像。 翼。 ： 我外婆养的猫。 姜嘉年一度以为他发错人了。他愣了一下，回道：很可爱。叫什么名字？ 邱翼在线，回得挺快：芝麻。 姜嘉年：你头像是芝麻吗？ 邱翼回他了个“对的”。 姜嘉年奇怪：上次去你家怎么没看见？ 翼。 ： 不在租房子那里养。我现在在老家。 ……老家？ 姜嘉年：你请假回老家了？ 对面回了个“嗯”。 天花板上的白灯有些晃眼，姜嘉年一下坐了起来。 他好像…… 知道了点什么。 邱翼从不多说自己的事，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很平静，底下藏着旁人并不知晓的秘密，若隐若现的、十分危险。旁人会被好奇心害得入局，最后落得体无完肤的下场。 姜嘉年：下次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多看看芝麻么？ 姜嘉年：它很好看。 第16章 琥珀 滴！ 滴！ …… 他听到了一阵尖锐的声音，一直在响，像是实验室里机器故障时发出来的那种。 姜嘉年睁开眼，果然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实验室的半空中。 他低头往下看，被吓了很大一跳。 大蒸发仪里翻滚着液体，看起来很危险，却没人来管。烧瓶中的旋涡越转越快，渐渐地变成了灰白色。 姜嘉年悬浮的身体在下降，到了地面上，轮椅的轮子将将踩到了水。 “不要……” 冰冷的液体漫过脚踏板，然后漫过他的小腿。姜嘉年想操控轮椅后退，但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却没有一点反应。 怎么回事？他有点慌，白天给安雅玩还是好好的。 液体还在继续上升，淹过他的腰部、胸口、脖颈…… 他深吸一口气。 再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实验室了。 他在奔跑。 这个认知让姜嘉年浑身战栗。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跑。 肌肉牵拉着骨骼，脚掌着地，地面都在震动。风吹过耳边，带着海水和夏天的味道。脚下是沙粒，有点发烫，他在久违地赤着脚奔跑，很快脚底板就粘满了沙。 他在海边，不是在a市的海岸边上，好像是童年去过的南海滩。阳光炽烈得如同火焰一般，半边都是火烧云，海浪“哗啦哗啦——”地涌过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中学时的夏季校服短裤。腿是完好的，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小腿肌肉随着奔跑绷紧，又放松下来。 自由。好自由。 海风迎面吹来，他突然想像李南星一样放声大叫。 “姜嘉年！” 有人在喊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头，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串属于他自己的脚印蜿蜒着向后方。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姜嘉年！” 他猛地转过头。海岸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人影，逆着刺眼的天光，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剪影。但那双眼睛，即便是背光，也泛着蜜一样的琥铂色。 邱翼站在海浪刚刚退去的沙上，水漫过了他的脚裸。他穿着深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学长，”邱翼开口问，“你跑什么？” 姜嘉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特别疼，说不了话。 他只好非常激动地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看啊！你看见了吗？ 你快看啊，我能跑了！ 邱翼朝他走了过来。很奇怪的是走的并不快，每走一步却让周围的景象都变形了。 第19章 阳光开始扭曲，像融化的黄油般从天空流淌下来。海浪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人含糊的窃窃私语。沙滩上的贝壳蠕动起来，露出内里血肉般的粉红色。 “学长，你不是想记起来吗？”邱翼停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可以帮你。” 记起来什么？ 下一秒邱翼的声音没了，人也不见了，他想去找，却一下跌坐在地上。 他又回到了轮椅上。回过神来，他身处在一间教室里，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姜嘉年”。 穿着校服、腿完好无损的姜嘉年在解数学题，他这个时候坐在窗边，喜欢像猫一样眯着眼晒太阳。 但爱晒太阳的少年很快就变阴郁了。他挂着输液袋，躺在床上望着医院的窗外。窗外的树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个鸟窝，鸟儿们扇动翅膀，在空中飞来飞去。 到了大学迎新的时候，姜嘉年在自我介绍，说大家请多多关照。上一个人这么说，是客套，到了姜嘉年这里就成真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话。 实验室里，戴着护目镜的姜嘉年在操作移液枪，看不清楚脸…… 许许多多个自己，处于人生不同片段中的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空间里。而所有的“姜嘉年”都抬起头，望向教室前方。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梁晓戴着一副破碎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阴郁又痴迷，让人一阵发寒。 “……学长。” 姜嘉年有点慌：“你想做什么？！” 讲台上的人挥了下手，所有课桌前的“姜嘉年”齐刷刷地向他靠过来 “你这么想忘记我们。”讲台上的人微笑，嘴角裂开来，“但是你不能忘，你的过去、你的根，你忘不了的。这些现在该我们帮你记起来了。” 所有的“姜嘉年”站了起来，那些原本无法站立的就在地上爬，他们开始向轮椅上的这个他靠近过来。 他们的脸在逐渐地模糊，融化变成一股潮水。 姜嘉年想要后退，操纵面板却坏掉了。 “别过来！” 潮水漫上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发现白水正在融入他的皮肤，每融入一点，他就冷一点。 好冷，感觉自己要结冰了。 很多人都在看他。 贪婪的，好奇的，同情的，厌恶的…… “不……” 潮水已淹过他的胸口。无数个声音在他颅内响起来：学长，姜嘉年，嘉年哥，嘉年，同性恋，残疾人，可怜虫，好学生，学长，学长，学长—— 就在潮水马上淹没他的口鼻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双手，抓住了轮椅的靠背。 他回过头，看见了那双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只大手猛地一扯。姜嘉年就向后仰倒，跌进了一片黑暗里。 姜嘉年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掉。 他的视线逐渐恢复了，眼前是路灯昏黄的灯光。他回到了烧烤店后面那条巷子里，空气里有油烟和啤酒的味道。梁晓站在他面前，表情很狂热、又痴迷，手掌正朝他的脸伸来。 这一次，巷口没有人，那个高高瘦瘦的人没有出现。 梁晓的手指贴上了他的脸。又湿又冷，手心里全是汗。 别过来！……救命！救命！ 霎时间，路灯的光突然变了色，梁晓的动作僵住了。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失去了色彩，变成灰白的石膏，然后全身出现细细密密的裂纹。裂纹不断地扩展，很大的一声，他整个人碎成了无数粉末，被一阵风吹散了。 了无痕迹，仿佛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来过一样。 梁晓死了？ 姜嘉年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他感觉自己很累，好想吐，头晕得发疼。 琥珀色的光线在流动，像液态的金子一样。光爬上墙壁，映在天花板上面，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坠入了片汪洋大海。在这里，他不需要呼吸，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鱼一样了。 他向下游去，光线越来越强，出现出一个蜷缩的人形。 邱翼穿着高中的校服，抱着膝盖坐在海底的沙地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姜嘉年停在少年面前。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海域里只有光线，看得见色彩，却没有空气做介质传声。 少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淡色的瞳孔，与成年后的邱翼一模一样，却少了几分冷冽，看起来很脆弱。他看着姜嘉年，嘴唇动了动。 少年对他露出一个很悲伤的微笑，变得透明，融入了这片琥珀色的海。 姜嘉年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摸到温暖的海水。 海域开始地震。头顶上方，海水在退去，失重感被重力一点点拉回身体。 他意识到，梦要醒了。 …… 姜嘉年猛地睁开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时间显示才早上六点。 微信图标上有一点红色。 他点开来。 翼。：芝麻一直在挠门。捂脸哭笑emoji.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姜嘉年打字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邱翼像是被猫吵醒，之后就没再继续睡了。他在线，上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叮咚一声。 翼。：噩梦都是反的。 第17章 不想只是朋友 姜嘉年清醒了点。 他想把邱翼的消息告诉夏一帆，虽然是猜测，但至少想让夏一帆别那么担心。但打开联系人，发现还没他联系方式。 周一的时候，他去了球场，队员们刚好中场休息。他找了下，很快看到了那头卷毛。夏一帆刚和另一个寸头男生从场边搬了两箱矿泉水过来，那个寸头姜嘉年之前见过，有点印象，但不多。 夏一帆这时候背对着他，没看到人。 寸头男生拧开盖子灌了几口，朝夏一帆扬了扬下巴：“一帆，你哥们儿呢？今天又没来？” 夏一帆直起腰，抹了把汗：“周杨你说谁？” 周杨说：“还能有谁啊。” “哦，邱翼啊，他没来。” “又没来。”旁边一个坐着的男生插嘴道，他叫王东，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痘一晃一晃的，平时别人都叫他王麻子。 “这都第几次了。合着咱们这儿是公共厕所，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队长问：“家里事还没完？” 夏一帆干巴巴地说：“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王东笑了一声，“要我说啊，人家富二代，跟咱们玩玩罢了，还真指望他当苦力啊？没意思了呗，就不来了呗。” “富二代？”周杨和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去，有些惊讶。 “你们不知道？”他说，“上周五，我亲眼看见的。西门校门口停了辆宾利，他爸来接他上车。夏一帆，你不是跟他最铁吗？坐过他家车没，给兄弟们讲讲，啥感觉？” 夏一帆狠狠地瞪着他。 王东被他瞪得有点发毛，佯装轻松地笑了下：“看我干嘛？实话实说嘛。人家有那条件，挥霍得起，玩玩而已。咱们可还得指着训练比赛，挣点荣誉以后好写简历……” “你他妈放什么屁！” 夏一帆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冲了过去，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脸上。 “他哪里玩了？你这个混子怎么好意思说？” 王东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叫了一声，趔趄着向后倒去，一下撞翻了旁边放着的水箱，矿泉水瓶“哗啦啦”地滚了满地。 他一瞬间怒从心来：“夏一帆你他妈找死啊！你要是牛，你坐什么替补席？” “你他妈闭嘴！”夏一帆跨过去又是一拳。 队友们都慌了神。 “我靠！打起来了！” “夏一帆你干什么！” “快拦住他！” 坐着的队员全都惊得跳了起来。周杨第一个扑上去，从后面抱住还要往前冲的夏一帆：“夏一帆！冷静点！” 夏一帆眼睛都红了，还在挣扎，朝着倒在地上的男生吼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瞎逼逼！他家……你他妈……”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了。 王东捂着脸爬起来，怒道：“我说错了吗？他爸不是开宾利吗，他不是大一就在外面租房子吗？他不是三天两头不来？你这傻叉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种嘴贱的！”夏一帆被周杨抱着，腿还在不甘心地乱踢。 其他队员也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拉的拉，劝的劝，场面一片混乱。周围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夏一帆终于冷静了下来，王东在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嘴角破了，痘痘也破了，脸上有很多血，看着挺吓人的。他抹了下，看到指尖上的血迹，眼神一下变得仇恨起来。 第20章 “行，夏一帆，你牛逼。”他冷冷道，“教练今天不在，算你小子运气好。等他回来，我看你怎么交代！还有导员那儿，你也跑不了！” 队长挡在两人中间，对王东吼道：“少放点屁吧你！还嫌不够乱？” 夏一帆又挥了下拳头：“你来啊！” 周杨赶紧劝他别再惹事了。夏帆没看周杨，眼睛瞪着王东。 王东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嘴上兄弟兄弟叫得亲热，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邱翼不来，每次换人补上去的是谁啊？哦，对了，是夏一帆同学吧。要我说，你其实……才是最巴不得他别来的那个人吧？” 队长骂了声，让他闭嘴。 王东是个欺软怕硬的人，被队长骂了，不敢声张，只是看着夏一帆恨得牙痒痒。 “一帆别听他的。王麻子这人嘴就这么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杨道。 旁边人也说：“对啊对啊，其实你完全有能力上场。” “……” 夏一帆甩开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场边，弯腰一把抓起自己的背包，粗暴地甩到肩上，拉链都还没拉好。 他低着头，径直朝着球场外走去。 “一帆！”周杨喊了一声。 夏一帆没回头，跑出了篮球场。 剩下的队员面面相觑，王东还在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什么，但没人理睬他。 周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跟大家一起收拾满地狼藉的矿泉水瓶。 姜嘉年停在树影里，刚才发生的事他全都看见了，王东的话让他感到了一阵寒意。 照现在的篮球队来看，人心不齐，下个月的比赛很难说。 车祸后，姜嘉年经历过很多这种事情，他痛恨这些落井下石的人，这种人虽然很少，但是总会成为害群之马。 夏一帆决定去上邱翼的专业课，他想着上课总能碰见人。教室里人不少，他来得不算早，进去后只看到零星几个空位。 他正张望着，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一帆。” 他回过头，邱翼坐在他身后的位置。 “邱翼！” 邱翼点头：“坐这儿吧，旁边没人。” 两人并排坐下，看邱翼在认真听课，夏一帆也不好打搅他。生物学的东西夏一帆听着，只觉得好困好困，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周围的同学都赶紧收拾东西跑出去了。 夏一帆深吸一口气，对邱翼说：“邱翼，下个月初跟理工大的比赛，你还参加吗？” 邱翼合上书，“时间方便的话就打。” “可是你完全没练新配合，怎么去打？”夏一帆有些埋怨，“你总是不来训练，我也一直找不到你人。” “这段时间有点忙。”邱翼说，“到时候服从教练安排。实在不行的话，叫你替我上吧，我相信你。” 夏一帆郁闷道：“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连我也不能告诉吗？” 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还坐在原地。邱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说：“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室，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些尴尬。夏一帆低着头，心里堵得难受。下楼梯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邱翼。 “邱翼，我感觉你不把我当朋友。” 邱翼的脚步也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开口：“我外婆住院了。” 夏一帆愣住了。 邱翼垂眸说：“她不愿意到市里接受治疗，我就两头跑，其实她不想看到我这样。” “阿婆现在怎么样了？”夏一帆急忙问。 “不怎么样。她上次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才查出来，肺癌晚期。住院的时候，有段时间是清醒的，有时候神志不清，想以前的人了。” 他顿了下，冷冷道：“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夏一帆张了张嘴，之前的不满全都变成了愧疚。他半晌才干巴巴地说：“……对不起。” 邱翼摇了摇头：“没事。生死是常事。我接受得了。” “……” “我去那边抽根烟。一帆你先回去吧。” 邱翼朝着吸烟区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夏一帆说了声“再见”，心神恍惚地走出教学楼，迎面看到了姜嘉年。 姜嘉年看到他一个人出来，脸色很不好的样子，便问道：“一帆，你还好吗？我看了你们课表，是这节课。” 他在夏一帆身后没看到邱翼。 “邱翼呢？” 夏帆勉强扯出个笑容：“你要找他？他去吸烟区了。” 姜嘉年看着夏一帆这副样子，以为两人吵架了，发生了争执。 “……” “学长我先回去了。” * 邱翼指尖夹着刚点燃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其实并不喜欢烟味，总觉得很闷很涩，但这半个月来，抽得比以前多很多。 轮椅轮子滑动的声音很轻，但比起脚步声，还是重多了。 他抬眼，看到姜嘉年就在不远处。 “邱翼。”姜嘉年对他笑了笑。 “嘉年哥。” 姜嘉年驶着轮椅过来。 “你跟一帆还好么？” 邱翼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烟雾隔在两人之间，腾腾灭灭，他看着姜嘉年，那目光太干净了，简直像一面照妖镜，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嘉年哥，”他声音很哑，“你喜欢夏一帆吗？” 姜嘉年一愣：“什么？” “你不喜欢他，干嘛那么关心他？” 姜嘉年反应过来，摇头道：“不是，邱翼你误会了。我是在担心你。” 姜嘉年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坐在轮椅上、自身就有诸多不便的人，关心别人的是不是太多了？ 邱翼这时候掐了烟。琥珀色的眼眸晃了晃，好像从晶体变成了液体，波涛汹涌的感觉。 “嘉年哥，你关心我？”他问。 姜嘉年被他看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诚恳地点头：“对。你突然离开项目组的时候，我没好意思多问。从上次在商场见到你，我就一直很不安。” “为什么要不安？” “因为……”姜嘉年真诚地说，“因为一开始我有困难的时候，你不是帮了我吗？现在，我也想尽一份力。” 邱翼却笑了一声。 姜嘉年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嘉年哥，我帮你，不是因为我想乐于助人。”他停顿了一下，“是因为我很早就见过你，但很可惜你不记得了。反正不是那天巷子里捡到校园卡认识的。” 姜嘉年错愕极了。 邱翼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你说你想真心帮我……” “要以怎样的立场？” 姜嘉年说：“我是你学长，但我也想跟你成为朋友。” 邱翼觉得好笑：“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你没看出来吗？我不想跟学长成为朋友。” “……为什么？” 姜嘉年突然很怕他的回答，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因为朋友不够，姜嘉年。” 第18章 魔鬼的契约 “邱翼……” 姜嘉年声音有点干。 “你什么意思？” 邱翼看着他，一直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太刺眼了，有些光秃的树干已经挡不住太阳，地上的落叶错乱。站在树下面，仿佛置身于一个光影陆离的世界。 “你知道的，我什么意思。” 记忆中那台老八音盒拆开又重组了，把他们俩都装了进去，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茧子。 姜嘉年试图挽回，觉得自己会错意了。 “你说完整。” 邱翼便看着他说：“我想……我喜欢你，姜嘉年。” “我是男的！” “我知道。” “我坐在轮椅上！” “我知道。” “我……” 邱翼看着他，目光炯炯。 姜嘉年抿了一下嘴唇，他小心道：“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心情不好，说什么都……” “我没有开玩笑，嘉年哥。”邱翼沉声道，“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你真是认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认真的。”邱翼说，“我需要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你。” 姜嘉年有些混乱，也觉得面前的人可能有点疯了。 “邱翼，你知道吗？你在巷子里救了我那天，那个学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他说，之前我们见过，但是我根本对他没有印象。他误会以为我喜欢他，然后理所当然地试图猥亵我。” 邱翼嘴唇紧抿着，他看向姜嘉年，突然咬牙说：“我知道。” 姜嘉年一怔：“……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邱翼狠狠地说，“所以那天晚上，我揍了他，没收着力。” 第21章 “你都知道了？难怪……”姜嘉年想起来有些后怕，“所以你差点把他打死！” 邱翼偏过头，避开了姜嘉年的视线，脖颈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这种人，只有挨过一顿狠的，之后才会长教训。” “邱翼……”姜嘉年低下头，“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复你。” 邱翼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回头冲他一笑：“嘉年哥，你人真好。我以为我没有一点机会，会被直接拒绝。” 姜嘉年不知道回什么。 邱翼抬起眼，眼睛似乎有些发红。 “嘉年哥，等会儿有事吗？” “……没。” “那陪我走走吧。” “好。”姜嘉年答应了。 邱翼“嗯”了一声，理了下衣服。 “走吧。”他说。 他没说去哪里，姜嘉年也没问，他其实不应该过来的。他怎么就急着过来呢？现在他自己也卷了进来。 多需要他？他跟邱翼认识也不过两个月的事情吧。邱翼在骗他吗？ 何必这样呢，他有什么好骗的？ 邱翼推着他的轮椅，两人离开了吸烟区。校园里人来人往的，很聒噪，一开始谁也没说话。轮子碾过落叶的时候，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的。 过了好一会儿，邱翼才开口轻声道：“嘉年哥，你说人要是能一直不长大，该多好。” 姜嘉年侧过头看他，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不住。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邱翼扯了扯嘴角，只是说突然想到了。 邱翼问他：“你小时候，最想做什么？” 姜嘉年想了想：“梦想吗？应该是发明家吧。很幼稚的想法，我想要发明好多东西，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 “后来呢？” “后来……”姜嘉年顿了顿，“自己都觉得太荒唐了。” 邱翼垂下眼来。 “我也是。”他说，“小时候想当超人，保护地球。” “真的？” “真的。但是我后来发现，自己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好。” “邱翼，你……” “我没事。”邱翼说，“就是突然有点累。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在撒谎。姜嘉年能看出来，但不知该怎么去问。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嘉年哥，”邱翼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跟你想象中不一样。你会不会讨厌我，像梁晓一样讨厌我？” 姜嘉年看着他紧握起来的拳头，突然心有点疼。 “不会。”他说，“人是会变的。我也会。” 邱翼的手指松开了些。他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谢。”他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去吧。”邱翼说，“不早了。” 他推着姜嘉年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到宿舍楼下时，邱翼停下脚步。“今天谢谢了。”他又说了一遍。 姜嘉年摇摇头：“不用这样。” 邱翼看着他，说：“晚安，嘉年哥。” “晚安。” “嘉年哥，你想不想给我答复都行的。” 姜嘉年愣了一下，说会好好想想，便颤抖地操控轮椅进了门。玻璃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邱翼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照得有些孤单。他低着头，眼神晦涩不明。 电梯缓缓上升，电梯间里的铁片映出姜嘉年模糊的影子。数字从“1”开始跳动。 1、2…… 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浮士德的故事。 浮士德博士被困在了旧书斋里，他每天对着堆积如山的典籍感到空虚，知识已经无法填补他灵魂深处的空缺了。 他渴望去体验生活，想要青春期的激情。这个时候，魔鬼墨菲斯托出现了，递上了一份契约。魔鬼满足他的一切欲望，但倘若他在某个瞬间感到满足，说出“真美啊，请停一停”，从此灵魂便归地狱所有。 姜嘉年当时不解。 永不知道满足竟然是魔鬼的惩罚？ 此刻，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四周都被照亮了。他驶着轮椅出去，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放大了很多倍。 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邱翼把选择权给了他，如同魔鬼把羽毛笔放在浮士德面前。 他要是同意，便要开始适应一段他从未体验过的亲密关系，他必须允许另一个人走进他的生命，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一切，痛苦的、高兴的，所有的那些活生生的情感…… 拒绝他，就回去继续当普通的学长好了。 后者很安全，但却不能知道那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风景。 他想知道，那风景里，又是否有他真正渴望的东西。 姜嘉年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同情。 他想要的，只是被平等而激烈地需要。 他在发抖，从邱翼说出那后半句话的时候，他就在害怕。他害怕自己一旦尝到那种被强烈需要的滋味，便会像浮士德一样，流连忘返，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书斋。 万一有天，他自己会对着邱翼那双眼睛，情不自禁地说出“真美啊，请停一停”，然后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该怎么办？ 姜嘉年当晚又做起了梦，只是这次梦的很短，起来了他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他次日便去找了夏一帆，想套点话。邱翼之前不愿意说，他也没想刨根问底，但现在今非昔比了。 夏一帆开始还不肯说，后来姜嘉年说他已经知道差不多了，想知道夏一帆了解的部分。 夏一帆果然单纯地告诉了他实情。 “邱翼他外婆病了，很严重。医生说是肺癌晚期了，日子不多了。” “……他经常请假回老家，是因为这个？” “嗯。”夏一帆说，“那边医院远，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天。他外婆不愿意转院到市里，老人家都是喜欢落叶归根，怕死在外面。邱翼就只能两头跑。训练请假，上课有时候也会请。” 看姜嘉年没反应，夏一帆叫了他一声。 他低声说：“我在听。” 夏一帆有些难过：“学长，我觉得他太难了。我想帮他，但是他肯定不想让我管这件事。我看着他觉得于心不忍，很可怜……” 姜嘉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一帆，我觉得他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你担心他，他肯定知道的，我们默默地支持他就好了。” “好。” 月初的时候，邱翼还是没来参加篮球赛。夏一帆替他上了场，中途也没有换人，他打满了全场。 姜嘉年一直跟邱翼在微信上有联系，每次邱翼回一次老家就会拍芝麻给他看。邱翼提过外婆，但是没提过外婆的病。 直到打比赛前天，他们打了个电话。姜嘉年主动说他都知道了，邱翼突然噤了声。 姜嘉年轻声说：“会好起来的。” “嘉年哥，今天还没给你拍芝麻。” 姜嘉年笑了声：“那明天要加倍拍。” “抱歉，明天也拍不了。”邱翼的声音很轻，通过听筒传过来，像要散了，“我要守整天的夜，明天回不去家里了。” “谁照顾芝麻呢？”姜嘉年问。 “托给邻居阿姨了。” 姜嘉年应了声，又问他：“邱翼，你累不累？” “还好。” “后天的比赛，一帆替你上场了。不用担心。” “嗯。他跟我说了。” “你觉得他能赢不？” 邱翼说：“能赢。” “这么肯定吗？” 邱翼说：“我相信他。” 姜嘉年眼睛弯了下，说：“我也相信他可以。”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听筒里能听见邱翼那边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医院走廊的人声。 “嘉年哥，你呢？”邱翼忽然问。 “我什么？” “你相信我吗？” “……” 邱翼补了一句：“没什么。我就随口问的。” 姜嘉年微微一笑，贴着扬声器说道：“邱翼，我相信你。” “……我这边，”邱翼愣了下，“护士好像要过来了。” “你快去吧。”姜嘉年说，“别耽误事了。” “好。” “那……”姜嘉年想说“再见”。 “嘉年哥，”邱翼先开口了，“晚安。” 他喉结动了动。 “晚安。” 姜嘉年闭上眼睛，感觉魔鬼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第19章 初雪 比赛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紧，把地上的枯叶都卷了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不知道准不准。 来看球的人很多，两个学校的学生混在一起。应援大军们穿着各自的应援色，一片嘈杂。 第22章 姜嘉年和陈思远来得早，找到了个好位置。姜嘉年今天出门长了记性，带了伞。那把黑伞放在轮椅旁边的袋子里。 比赛比分咬的很紧。a大校队这边少了邱翼作主力后卫，进攻和防守的节奏都有些乱。 夏一帆顶上了首发，打得格外拼命，他满场地飞奔，那头卷毛都被汗浸湿了，全贴在额头上。 但对手显然不太好对付，对面队长随机应变地指挥队形，让人去盯防夏一帆。 跟夏一帆对上的是个大块头，夏一帆在过人的时候被他撞倒了，整个人擦着地板滑出去了好长一段。 “卧槽！” “一帆！” 裁判赶紧吹了哨，暂停比赛。队友们围了上去。姜嘉年心揪紧了，他看见夏一帆龇牙咧嘴地被扶起来，手肘和膝盖处擦破了一大片，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灯光下很刺眼。 队医赶紧上来处理。处理完，教练说要换人，夏一帆却恳求他不要换人，一直在说没事。 教练皱了皱眉说，行吧，看情况不对就立马下来。 夏一帆简单包扎了下，又回到了场上。 纱布上渗了血，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依旧满地飞跑。观众席上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学校这里的人高声喊了起来：“加油！加油！” 姜嘉年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观众席，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看到，眼前只有攒动的人头。 下半场比分一直咬着。最后两分钟，双方打平。球被传了几次，最后到了夏一帆手里。他立刻被两人包夹，几乎失去了平衡，在最后时刻他硬着头皮，将球从人缝里传了出去。 “夏一帆！”周杨大叫。 球飞了出去，他人也跟着摔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过，周杨接到了球。但他没有时间做任何的调整，迅速地跑向球网。 用力一抛，篮球在空中旋转。 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压哨——进球！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赢了！” 队员们激动地抱成一团，夏一帆被扶起来，围在中间，他满脸是汗还有灰尘。他的眼睛弯弯的，笑着，又要哭出来了。 “赢了！我们赢了！” 姜嘉年也跟着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夏一帆被队友簇拥着，正朝更衣室方向去，经过时看到了他，高兴地挥手大喊：“学长！我们赢了！” 姜嘉年对他笑了笑，比了个很棒的手势。打过招呼之后，他然后跟陈思远一起出了体育馆。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人群的边缘，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灰色的卫衣，这件衣服在这个天里，看起来有些单薄了。他背对着他们，正微微地低着头。 ……邱翼？ 他不是在医院吗？ 姜嘉年几乎没多想，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边挤过去。 陈思远奇怪：“嘉年，你要去哪里？” 姜嘉年来不及跟他多解释，说回来再细说。 “让一让！抱歉，让一让……”他提高了声音，但还是淹没在鼎沸的声浪里。他费力地拨开人群，前面的人回头看见他坐着轮椅，赶紧让出一条道。 他离得越来越近了。确实是邱翼。他看见邱翼肩头上落着几点晶莹的白色，是雪。 外面下雪了？ 姜嘉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侧门外飘着细密的雪粒，被风卷着，飞了满天。 姜嘉年把伞撑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喊他，却看见邱翼面前还站着一个女生，他们正在交谈。 女生个子高挑，戴着顶黑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抹淡色的嘴唇。 她抬头的时候，眼底露出了一片胎记。 姜嘉年一眼就认得出来。 那个女生是邝澜。 邱翼对她说了句什么。距离有点远，太吵了，他听不清。邝澜也回了句话，然后抬起手替邱翼拂去了肩头的一点雪。 姜嘉年停下了轮子。隔着十几米喧嚣沸腾的距离，隔着人群和飞雪，他看见邱翼侧过脸，把邝澜掩到了身后。 姜嘉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 掌心变得冰凉凉的。 这把伞是邱翼的。而现在很奇妙的事发生了，伞在他手里，邱翼在那边，和另一个女孩站在一起，肩头落着同一场初雪。 邝澜拉了下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指了指门外。 他看见邱翼眉头好像蹙起了起来。 几个路过的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姜嘉年面前经过，完全挡住了视线。等他们过去，姜嘉年再望向那边时，已经空了。 邱翼和邝澜都不见了。 他一下有点着急。 体育馆里传来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实。那边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没有回头去管。 “下雪了！哇——真的下雪了！” “今年第一场雪！” 从体育馆出来的学生们惊呼起来，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他们伸出手去接雪花，仰头看着灰白天空中纷纷扬扬洒落的洁白的雪花，有人兴奋地跳起来，像个快乐的孩子。笑声和踩雪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朝气蓬勃，很有大学生的活力。 “……” 片片雪花在空中旋转着飘落，煞是好看，很快地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嘉年！！” 姜嘉年像是从一个梦里跌回了嘈杂的现实。手还是很凉，他被热气腾腾地推着往前走。周围是鲜活的人流，还有真实的雪。 “嘉年！你傻站这儿干嘛？”陈思远挤了过来，头发上沾着点雪，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姜嘉年说：“我看见邱翼了。” 陈思远一愣：“夏一帆的朋友？他来看球啊。” “不知道。”姜嘉年说，“还有邝澜，他们一起的。” 陈思远像是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不是来看球，是来看人的啊。” 见他大脑不知道接上了哪个言情频道，姜嘉年没继续说了，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点郁闷。 他对陈思远说：“别揣测人家了。” “我就随便说说。”陈思远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终于咂摸出点不对劲来。他扭头看着姜嘉年的侧脸，觉得奇怪。 比赛赢了，不开心吗？ 刚才为什么突然急急地追过去…… “不对啊，嘉年。”陈思远有些狐疑，“我怎么觉着你对这小邱学弟，有点过于上心了？” 姜嘉年呼出一口气，回头对他笑了下：“哪里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陈思远笑着打哈哈，说他乱想的。别在意那么多。 “我们回去吧。你要玩雪吗？” “回啊。”陈思远搓了搓手，“玩什么雪，我快冻成孙子了。” 他们说话时哈着白气，研究生宿舍那条路还没什么人走，离开时薄雪上落下了一串脚印。 姜嘉年有些后悔，在人群里多看那么一眼。那时候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人要去往的风雪，是不是太冷又太急。 但是那个人……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找他见一面呢？ 第20章 想见面 中年男人穿着臃肿的旧马夹，戴了顶毛线帽，他手指里夹着烟，正阴沉沉地盯着邝澜的背影。 看到邱翼的时候，他的眼底划过一阵阴鹜。男人脚边已经扔了几个烟头，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 风雪刮过来，吹动了邱翼额前的碎发，他冷着脸看着那个男人。 中年男人掐灭烟头，朝他们走了过来。 “阿妹。”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声音很沙哑，“走这么快干啥？这你那个姘头？这么久了一直没换，感情真好。跟你老子介绍一下啊。” 邝澜没吭声，她狠狠地瞪着这个男人。眼神很愤怒，同时又有点不安。 邱翼说：“叔叔，找邝澜有事吗？” “没事不能来看看我闺女？”男人嬉皮笑脸的，想绕过邱翼。 邱翼挡了一步，没让他拉扯着人。 “她挺忙的，以后不要再来了。” “你他妈谁啊？”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老子家的事，轮得到你个毛头小子管？” “我是她朋友。”邱翼冷冷道，“学校这边人多，闹起来对谁不好看你也知道。” 男人眯着眼打量他们，路过的学生会时不时地看他们一眼。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着邝澜说：“行。小贱货，你有人护着了。别忘了老子是你爹！下次你等着……” 他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邝澜声音里还有些后怕，她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混进门的。” “这些不重要了。” 看到他完全出了校门，邱翼才回头，对邝澜说：“出去找个地方待。你舅舅不在台球馆吗？” 第23章 “他去外地进货了，要两三天后才会回来。没事的，我出来的时候就把店锁了，那个人渣进不去。” 邱翼点头：“先别回店里去。” 邝澜已经恢复了镇定：“我知道的，我有地方去。” “好，晚点再联系我。” 邝澜点了点头，拉了下帽子。帽檐下的眼神很黯淡，她道：“谢了……又麻烦你。” “没事。”邱翼看了眼门外。 “雪大了，路上当心。” “好。” 邝澜急急地对他说了“再见”。 等邱翼再回去时，观众已经走光了。他给夏一帆打了个电话，夏一帆说他们在休息室，正好要出去了，让他赶紧过来。 篮球队员们见到邱翼的时候，都有点惊讶。 比赛打完了，现在回来干嘛？ 夏一帆膝盖摔了，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夏一帆看见邱翼很高兴，要过来抱他，他身上比上次还要脏，灰还没拍干净。但邱翼没有躲开，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说了句：“恭喜。” 他跟教练打了声招呼，教练人很好，只说希望他把事情处理好，早日归队。 邱翼点头，道了声“好”。 办庆功宴的包厢空调打太高了，人又多，吹久了有点闷。邱翼待了会儿，就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我出去抽根烟”，然后便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比里面安静多了，空气清凉了不少。邱翼刚走到尽头的窗户边，一个人没待多久，王东就跟了出来。 “邱翼！”王东脸上带着笑凑过来，递上一支烟。 邱翼摆手拒绝了：“不用了。” “噢噢，你不是要抽烟才出来的？” “你收着吧，我有。” “行。” 他打开窗户，吹着风点了根烟。 “那个啊，邱翼。”王东突然压低声音说：“可惜啊，今天本来该你上场的。结果风头全让夏一帆那小子抢了。” 邱翼看着窗外夜色中飘飞的雪，淡淡地说：“他打得好，机会来了，自然该他出风头。” “可是……” 邱翼打断他：“赢了就行。” 王东有点讪讪的，但又不甘心。 “你是真大气。”他干笑两声，“不过说真的，夏一帆是不是有点表演型人格啊？在球场上有点过了，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似的。” 他仔细观察着邱翼的脸色，见人没什么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前段时间我实话实说的，他就破防了开始干架。教练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肯定不太高兴。我还没跟导员提呢，你说要不要紧？” 邱翼终于转回头看他：“是吗？” “什么，打架啊？是啊！” 邱翼迎面对他吐了口烟，把王东呛得直咳嗽。 “我靠，你干什么……” 邱翼笑了下：“你刚才贴这么近做什么？不好意思，熏到你了吧。” 王东看出来他刚刚绝对是故意的，但是耐不住一颗又想巴结富二代的心。他尴尬地挥了挥手：“没事，没事。那我离你远点儿就行。” “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我问的不是打架。”邱翼背对着窗户，头发和衣领都被风吹得飞了起来，“是想问你说什么实话了？” 王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自知理亏，便含糊道：“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训练休息的时候闲聊嘛。说你家里不是挺有钱的，上次都看见你爸开辆宾利来接你了，肯定是……” “我爸？”邱翼忽然扯了下嘴角。那个笑容没有的任何温度，更像是冰冷的嘲讽。 他看着王东，眼神变得像窗外的雪一样冷。 “王东，你看错了。” “啊？”王东一愣，“不会啊。就上个月校门口，黑色的车。你爸把你接上车，你们父子长得还挺像……” “我说了。”邱翼眼神更冷了，“你看错了。”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爸爸。”邱翼沉声说，“以后别再说这种没影的话了。” 王东彻底懵了。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真不知道，对不住兄弟。我可能真看错了……” 邱翼没再说话，转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机，又点了一支。他深吸了一口，朝着窗外缓缓吐出烟雾，侧脸在青灰色的烟雾中变得有些模糊。 “拿我的事当谈资，去戳别人。不管你是想巴结谁，还是单纯看谁不顺眼，都挺没劲的，也够蠢的。” 王东羞恼道：“你怎么这样说？！我是好心在帮你谋不平！” “是好心还是别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教练那边，他知道了还肯让夏一帆上场，你说他站哪边？至于导员……”他扯了扯嘴角，“你愿意去说，随你便。不过，你告状肯定会说到我家里的事。” 他的眼神让王东后背一凉。 “到时候，就不只是呛口烟这么简单了。” 王东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他弱弱道：“我没想说你家里……” 邱翼将手中的烟蒂弹进垃圾桶里，他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窗外飘进的雪。 “王东，我警告你。我最近心情很差，别做那些惹人烦的傻逼事。” 邱翼推开包厢门时，里面正热闹，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夏一帆说他要唱歌，周围一片起哄声。 王东跟在邱翼身后，也进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他回到座位，拿起啤酒，闷头灌了一大口。 夏一帆眼尖，一眼就瞥见王东那副样子，又看了看邱翼，俩人一起回来的。他心里猜到了七八分。他向来不喜欢王东那套背后嘀咕、见风使舵的做派，他看得心烦。 “夏一帆，不是要唱歌嘛？还唱不？” “现在不唱了。”他有些不高兴地回道，“等会去ktv再唱。” 他一回头，没想到发现王东竟主动端着啤酒，挪到了他旁边。 “一帆。”王东说，“上次训练的时候我嘴多了，对不起啊。” 夏一帆正仰头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惊讶地上下打量着王东：“你……吃错药了？” 旁边的周杨也听到了，他也早就不满意王东，便凑过来打趣：“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麻子你还会道歉呢？” 王东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周杨一眼，又低声对夏一帆说了句：“我真心的。上次是我不对，对不起了。” 夏一帆和周杨面面相觑，一脸的惊讶。队长见状，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场上是队友，场下是兄弟，一点小摩擦别往心里去了。来，咱们继续喝！” 夏一帆心大，对王东说：“确实是我先动手打的人，我也不对，不该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事儿就过去了，以后谁也别再翻旧账了。” 王东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坐回座位上，偷眼看了看邱翼。 邱翼一进来也没跟别人说话。他正提着啤酒，慢悠悠地喝，闻着包厢里浑浊的热气和酒味，他觉得有些反胃。 他们吃完饭要去唱ktv，邱翼说他就不去了，王东还有另外两个也不去。夏一帆晚上都没怎么跟邱翼说话，本来想挽留的，但看他神色很坚决，便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路上小心”。 “好，你们玩得开心啊。” “一定一定！” “那咱们走了啊！” “拜拜。” 邱翼出来之后，雪正好停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垂着眼，只是感到很累。 他想见的人，还没有见着。 姜嘉年正对着面前已经冷掉的拿铁出神。 手机突然屏幕亮起了来。他看了一眼，是邱翼发来了消息。 ——在宿舍吗？ ——我想跟哥见一面。 -------------------- 本来想日更的，但是存稿太多了根本耐不住。一口气发完真的很爽???下面就该进入小邱的视角了。 第21章 翅膀 外婆家的天花板在漏水。 水珠沿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往下流，弯成一条弧线，像妈妈笑眯眯的眼睛。 当时邱翼站在母亲的遗像前，照片上的邱媛还很年轻，她披散着头发，笑得很温柔。 外婆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来磕头。他就跪下来，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地上，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剩下一双空洞洞的眼睛，像杨树的纹路一样。 被接到外婆家之后，邱翼总是睡不熟，会做很多梦。梦到的东西很少，他本来拥有的东西就很少，想不出什么别的。 醒来后，小孩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道水痕还在，弯弯的，像在笑他。 邱翼突然变得很气愤起来。他去外面院子捡了块石头，对着天花板丢了过去。 “哐当——”一声，墙灰全都掉了下来。 外婆听到声音，冲了过来。她看见床上地上全是墙灰，一下尖叫起来，扯过邱翼要拧他的胳膊。 第24章 结果她刚把人扯过来，就看见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面布满了泪痕。邱翼哭了起来，这是他妈妈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哭。 邱翼的眉眼生得像邱媛，哭起来更像，外婆已经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下来。 “哭什么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邱翼眼泪啪嗒啪嗒直掉：“不哭……不哭也……没福气。” 外婆听了，眼睛都红了。她一把抱住邱翼，搂得很紧很紧，邱翼都快喘不过来气了。 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脸上皱纹太多了，掉下来的速度要慢些。邱翼感觉肩头都被打湿了，外婆也不说别的，只是一个劲地喊：“造孽哟！造孽……” 邱媛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可惜很早就辍学了。如果说当时的环境，没受过教育的女人是很不幸的。那么既漂亮又没文化的女人，便是不幸中的不幸。 那几年，县城里的人们提起邱媛，总要先咂一下嘴，再摇头叹一句：“可惜了那副好模样。” 她是那种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会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不是精致雕琢的美，是天然的、饱满的、带着生命力的鲜活。眼睛又大又亮，像两块琥珀一样，看人时带着点纯真。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走起路来的时候，发梢会扬起来。 这种漂亮，也许就不该出现在闭塞的小地方。 邱媛没读过多少书，因为外公在矿洞被砸摊了，家里生活就变得困难起来。于是她初中还没毕业就不再上学了，进了镇上的纺织厂。 做工之后，邱媛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记得邱翼出生的时候，哭声很嘹亮。 护士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问她：“名字取好了？父亲姓什么？” 邱媛躺在床上，她浑身的汗还没有干透。她看着那团小小的生命，回答：“叫邱翼。姓邱。” 护士愣了一下。 这孩子，本来该姓徐。 徐文彬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像场梦。他从a市来，开着小轿车，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在灰扑扑的纺织厂里，他显得与众不同。女工们推推搡搡，徐文彬看了过来，看见了她。 他请她去最好的饭馆，还送她滑溜溜的丝巾。他说：“邱小姐，你该去大城市看看。” 邱媛红了脸。她觉得自己碰上了电影里的人，就像紫霞仙子遇到了她的至尊宝。 后来徐老板常常来。送她裙子，送她口红。他说想念她，而且她和县城里的姑娘都不一样。 邱媛收了徐老板的礼物，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她用了半个月工资，买了条真皮皮带送他。 徐文彬接过皮带，笑了：“破费了。” 那天晚上，他带她去住的招待所，然后发生了关系。邱媛有点怕，但他很温柔。他吻她的眼泪，还说：“我爱你。” 走的时候，他却把新皮带塞进包里，腰上还是那条原来的。 邱媛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忘了，下次会系的。 知道怀孕的消息，她很慌，只敢偷偷躲在电话亭里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徐文彬的声音传来，很平静：“确定了？医生怎么说？” “卫生所的医生说两个月了……我想留下孩子。” 邱媛握紧听筒，鼓起勇气又问：“文彬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顿了顿，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等稳定了，我们就马上结婚。小媛，放心吧。我答应你的。” 邱媛信了。她需要相信。 可是母亲坚决反对这件事。母亲哭着骂她，拉扯她，最后拖她去父亲坟前下跪。 “他是个骗子！你别做梦了醒醒吧！”母亲捶打着她。 邱媛捂着肚子，咬牙道：“他答应娶我的。我要去a市。” 徐文彬接走了她，但却没带她回家。 小轿车停在有点偏的旅馆前。 “你暂时住这里，好好养胎。”他说完，放下一些钱，“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很少来了。电话也渐渐少了。 邱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躺在房间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鸟。她摸着肚子，想：孩子，你要有翅膀该多好。 翼，就是翅膀。 希望他能像鸟儿一样，有一双有力的翅膀，能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看她没看过的风景，去过她不敢想的生活。不用像她这样，被困在方寸之地里。 预产期前，她住进了私立医院。 一个陌生女人闯进病房。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头发用大抓夹抓了起来，很有气质。她从上到下，冷冷地打量着邱媛，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 邱媛有些错愕。 “你就是邱媛？”女人冷笑，“怀了徐文彬的野种？” “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女人嗤笑一声。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法律承认的徐太太！我们结婚五年了，儿子都两岁了！” 邱媛全身变得冷冰冰的。 “不可能……他说要娶我的……” “娶你？”女人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当小三还有脸做白日梦！” 耳光很响很用力，把她的头都扇得偏了过去，脸颊火辣辣地疼。 邱媛尖叫道：“你他妈让徐文彬自己跟我说！” 女人冷冷地看着她，从皮包里掏出手机，拨给了个电话。徐文彬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老婆怎么了……” 邱媛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女人冷笑着挂了电话，扔下一叠钱，然后对她趾高气扬地说话。邱媛看着女人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里面的小舌头都带出来一点，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别想在a市待下去。” 门被摔上了。 邱媛瘫在床上，捂着脸。肚子一阵阵发紧。 原来如此。 没有盖世英雄，也没有七彩祥云。 那些承诺全是假的。 她又想起来了，徐文彬把皮带塞进了公文包里。他从没有想过用她送的东西，就像从没有想过给她未来。 邱媛挺着大肚子，孩子很快就要来到这个世上。她没忍心打掉这条生命，硬邦邦地跟护士说要办理离院手续。 她用那叠钱买了张长途车票，离开了a市。她去了b市，用仅剩的钱，在一家小医院附近租了间短租房。 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了。 临产前，她忍着剧痛到了医院。她趴在登记台的时候，额上全是冷汗。 “家属呢？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护士问。 “没有家属。”邱媛声音都在发抖，“我自己签。所有的责任，我自己负。” 签完字，她几乎要虚脱了。被推进产房前，她怕自己出不来了。 邱媛抓住护士的手，气若游丝道：“孩子……叫邱翼。姓邱。翅膀那个翼。” 第22章 下雨 邱翼八岁前的生活，是和母亲邱媛一起在出租屋里度过的。母亲在b市找了个纺织厂上班，可是她工作越来越吃力，有时还会对着机器发呆，然后小声嘀咕起来。 后来，厂里就不再要她了。 那天回到家，母亲搂着他坐在床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脖颈。 邱翼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他抬起手，用掌心去擦母亲的脸，湿漉漉的一片。 他说：“妈妈别哭了，我很快就能长大，长大就好了。” 邱媛听了，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眼泪却还是没停。 过了些日子，邱翼那天下午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母亲等在门口。他有点意外，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母亲居然还给他炸了两个金黄的鸡腿。邱翼吃得很香，问母亲今天是什么日子。母亲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邱翼自己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期中考试的卷子，摊开给她看。 “妈妈，我期中得了满分。” 母亲看了看卷子，伸手摸了下他的头，说：“真厉害。” 夜里邱翼晚上吃的有点多，睡得不沉。母亲等着他闭了眼睛，就拧开了煤气开关，然后躺在他身边。 气味慢慢散开来，她感到胸闷气短，脑袋昏沉沉的。一些很早以前的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小时候父亲还没有被煤矿砸摊的时候，休息天会让她骑在肩头，去杂货店买糖吃。她嘴里含着糖，觉得很甜很幸福。 邱媛眯了眯眼睛，她突然看见了桌上那张摊开的卷子，红色的数字格外打眼。 她愣愣地侧过脸，看了眼身边睡梦中皱起眉头的儿子。 她突然起身，摇晃着推醒了邱翼。 邱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拉到了门口。邱媛打开门，一下子把他推了出去，然后从里面把门锁上。 邱翼站在又黑又冷的楼道里，他愣了愣，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他开始拍门，喊“妈妈”，声音越来越大。邻居的灯亮了，有人开门探出头。 第25章 后来门被撞开了，母亲被抬出来时，邱翼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扑上去，却哽咽着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邱媛的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纺织厂的人，很快就结束了。葬礼结束的时候，一个老妇人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她的手很干，很硬，握得有些紧。 “我是你外婆。” 邱翼看着他。 “造孽啊，以后跟我一起过日子吧。”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带着他坐上了长途汽车，离开了这个城市。 车子开动时，邱翼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手腕被握得有点疼了。 他盯着前面椅背上的小广告，眼睛里空空的。 长途汽车驶向县城，一颠一颠的。 邱翼靠窗坐着，外婆坐在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一老一少都很沉默。 到了县城，窗外出现了大片收割后裸露的田地，灰褐色的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密密麻麻地伸向天空。 外婆说了几句话，还有点口音，邱翼只是点头和摇头。 她中途从布包里摸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递给他。鸡蛋已经凉了，蛋白都有些硬。邱翼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外婆自己则拿出一个馒头，慢慢地嚼起来。 他们到站点下了车，回家还要再走一段路。外婆拎起行李，另只手攥住邱翼的手腕。县城的街道不宽，路面坑坑洼洼的，两旁是些三四层高的旧楼，墙面很斑驳。 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面冒出来枯草。脚下的石板路不太平整，缝隙里面长着青苔。 回了老屋子，门边贴着的旧春联边角卷了起来。外婆摸出一串钥匙，找了找，插进锁孔里，门拧开的时候声音很刺耳。 “进来吧。” 外婆反手关上门，摸索着拉亮了电灯。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光线还是很昏黄。 堂屋很小，一眼望得到头。一张厚重的八仙桌靠墙放着，桌面铺着塑料布，上面摆着一个竹壳热水瓶和搪瓷缸。两条长凳塞在桌子下面，旁边堆着杂物。 “你就睡那屋。” 外婆指了指靠里面那间。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没再多说，转身掀开旁边一块旧布帘，进了后面大概是厨房的地方。 邱翼站在堂屋中央，怀里还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书包。他看了看外婆指的那个房间，又看了看四周。 他慢慢挪动脚步，推开那间房的门。房间很小，很暗。 邱翼把书包放在床上，然后在床沿坐下，木板坐起来感觉很硬。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擦了擦玻璃上的灰尘。 擦了一会，终于干净了，他望出去。外面是另一堵墙，墙头有截枯死的藤蔓。再往上，是片灰蒙蒙的天空，天好像要下雨了。 外婆在外面叫他吃饭。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一碟咸菜，还有飘着几星油花的蒸蛋，两碗白粥。咸菜齁咸的，白粥煮得倒是非常粘稠。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都默默地吃。外婆吃得很快，吃完便收拾了碗筷去洗。邱翼也很快吃完了，把自己的碗筷拿进厨房。 外婆正就着锅里热水刷碗，背对着他，动作看起来很麻利。 “外婆，”邱翼站在门口，小声说，“我……能做点什么？” 外婆在刷碗没有回头：“把你那屋收拾一下。明天带你去镇上的学校。” “学校？” “当然了。你才多大？总得上学啊。”外婆转过身，在灶膛的火光映照下，她的脸显得沟壑纵横。 外婆看着他，说：“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别的不要多想，别学你妈。” 她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忙手里的活计。邱翼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走回自己房间。 他打开书包，把衣服放进衣柜里，又把课本和铅笔盒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到床上，听着堂屋里外婆走动的声音，窗外巷子有时候会远远地传来狗叫声。 邱翼洗了澡躺到床上，粗布床单有些硬。耳边淅淅沥沥的，外面下起了雨。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一滴一滴的，打在脸上好冰。 原来是天花板在漏水。 第23章 徐家 邱翼上了高中，等下午的课刚一结束，他就会收拾书包赶紧离开。他不会和同学打篮球，也不会去上学校的晚辅导。 他的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老师说他很有潜力，劝他课后也要多多刷题，最好参加晚辅导。 但邱翼摇头拒绝了，他还要去打工。 他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便利店找了一份零工，每天下午五点半到九点半，负责帮忙理货架，还有收银，能补贴一些家用。外婆没反对，每天会多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个煮鸡蛋。 那天邱翼刚走出校门，正准备往便利店的方向去，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男人看起来和这个小县城有些格格不入。 邱翼停下脚步。 “你是？” 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叫徐文彬。他说，他是邱翼的父亲。 邱翼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他听过，母亲和外婆都提过，都是在骂声中出现。 徐文彬说，这些年他心里一直不好受，觉得亏欠。现在条件好了，想补偿他。 他说得很恳切，风尘仆仆的，好像要把真心挖出来给他看。 邱翼说：“不需要。” 后来邱翼才断续知道，徐文彬去年离了婚，儿子归了他，女儿跟了前妻。那个正妻生的儿子不争气，整天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要给他收拾烂摊子，简直让徐文彬失望透顶了。 喝了酒，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叫邱媛的、给他生过一个儿子的女人。 “跟我回去吧，小翼。”徐文彬说，“我给你更好的条件，供你上大学。你妈……是我对不起她。” 邱翼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你。”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从便利店回到家，他回了房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外婆。 但徐文彬没有放弃。 他不仅打听到了邱翼的学校，现在还找到了老屋。下午外婆正在院子里晒衣服，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门口，说要找邱翼，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 外婆愣了几秒，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她抄起墙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把，一言不发就朝徐文彬打过去，嘴里发出气急的骂声。 徐文彬简直猝不及防，他狼狈地躲闪，解释的话通通都被打断了。 外婆年纪大了，没站稳脚下被杂物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扫把飞出去老远。她趴在那里，一时间没起来，这么多年受的委屈突然都发泄了出来。 她号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地上的尘土，糊了满脸。 巷子里几户人家闻声开了门，探出头来看。徐文彬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对着一个摔倒在地痛哭的老太太和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他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然后落荒而逃了。 今天便利店休业，邱翼一放学就回来了。他看见外婆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眼睛红肿着，裤子上沾着泥。 “阿婆，怎么回事？” 外婆不说话。 邻居过来，七嘴八舌把事情说了。 邱翼听着，没吭声。他突然放下书包，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攥着把菜刀，他就要往外走。 外婆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疯了！”她吼道，“你想年纪轻轻就去坐牢啊！你拿刀你想干什么？” 邱翼冷冷地说：“我要去找他。”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要杀人你厉害了！你对得起你妈吗？她生了你这个讨债的……” 邱翼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他站着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外，冰凉凉的。 外婆吓了一跳，看过去，却发现那里没有人，只有一片昏暗。 “邱翼，别做傻事……” “你还小，别做傻事……” 外婆抓着他胳膊的手一直在抖。 邱翼被她拽着手臂，没说话。 过了几天，徐文彬又来了。这次他没进巷子，等在了邱翼放学路上。他说，他还是想接邱翼走，条件随便提。 邱翼还是不答应。这次他回到家和外婆说了。外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说：“去吧。” 邱翼猛地抬头看她。 外婆说：“去。为什么不去？让他给你花钱。上好学校，穿好衣裳，吃好的。他那混账的钱多，不花白不花。” “你妈当年就是太傻了。什么都没捞着……” 徐文彬再来找他的时候，问他想好没有。 第26章 邱翼便说：“我去。” 搬进徐家后，邱翼很快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徐文彬常常出差不在家，家里的保姆都要看他儿子徐升宇的脸色。 徐升宇比邱翼大两岁，休了一年学，在a市的私立高中念高三。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出了事情有父母兜底，肆意妄为。 徐文彬把邱翼也转到了私立高中，比徐升宇低一个年级。 徐升宇知道了，三四天都没有回家。 后来破天荒地，他终于回来了，看见邱翼，便拉着脸走了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时，会骂一句“狗娘养的”。 这就是徐升宇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徐升宇平时没事的时候，很少直接对他说话。偶尔在客厅遇见，徐升宇要么当没看见，要么会嘴角撇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刷手机。 邱翼接了杯水，准备回房间。 突然听到徐升宇打电话给朋友，抱怨道：“可不是吗？家里多了个晦气东西。” 徐升宇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死了妈的。” 邱翼攥紧拳头，回了房间。 第二天，邱翼放在卫生间的洗漱用品，莫名其妙地就掉进垃圾桶里，牙膏也被挤得一团糟。于是邱翼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回房间，用一个塑料筐装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徐文彬大概知道些，但他很忙，觉得这只是孩子间需要时间磨合的小摩擦。他只是对邱翼说：“升宇脾气有点直，你让着他点。爸爸知道，你更懂事。” 邱翼没说话。 邱翼不主动找徐文彬要东西，但徐文彬问起他需要什么，他便会直接开口。要买新的参考书，学校组织去外地的研学活动，费用都不低，他通通报了名。徐文彬都爽快地给钱了，有时还会多给一些，说“男孩子身上不能没钱”。 邱翼收了，这回倒是道声谢。 但徐文彬给他的钱，他自己花得很少。食堂吃饭挑最便宜的窗口，衣服还是穿那几件。他把省下来的钱，加上徐文彬多给的那些，全部攒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去学校附近的银行柜台，填一张汇款单，寄给外婆。汇款人那栏，他有时写“邱翼”，有时什么都不写，他也不留言。 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被徐升宇的跟班知道了。 下雨天阴沉沉的，地面也很湿滑。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雨小了一点。 邱翼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 他刚走出教学楼，拐向车棚的方向，就被几个人拦住了。领头的是徐升宇，他身边还有三个男生，他们都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了些。 徐升宇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么急着走？咱们聊聊啊。” 邱翼没说话。 “你最近挺能花钱啊。”徐升宇往前走了两步，“我爸给你的零花钱不少吧？拿我家的钱，去银行打给谁啊？” 旁边一个男生嗤笑了一声。 邱翼依旧没吭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雨丝飘在脸上，有点凉。 “怎么，哑巴了？”徐升宇伸手，想拍他的脸。 邱翼侧头躲开了。 徐升宇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推了邱翼一把。邱翼踉跄了下，刚站稳，另外两个男生就围了上来。 雨地里不好着力，拳头和踢打落在身上。邱翼开始还了手，但对面的是人高马大的高三学生，人也多。一反抗，他们就像被激怒了的公鸡，他一下被打得更狠了。 邱翼用手臂护着头脸，他尽量蜷缩身体，向人少的方向退。对方人多，他挨了好几下，嘴角破了，他很快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肋骨也疼得厉害。 他心里知道打不过，得赶紧跑。 这时候，他眼角余光瞥见车棚旁边有个堆放杂物的死角，缝隙很窄，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妈的，给老子打死他！” 邱翼看准一个空档，用尽力气撞开侧面一个男生，书包也甩飞了。但他这时候没有空管，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个缝隙冲了过去。 邱翼个子比那几个人瘦小些，竟真的被他挤了进去。里面堆满杂物，他手脚并用地往里钻，也顾不上被铁片刮擦了。 徐升宇他们追到缝隙口，骂了几句，试着挤进来，但空间实在太窄，杂物又多，一时进不来。有人就试图从外面用棍子往里捅。 邱翼缩在最里面没有动，背靠着墙壁，他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疼，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里，视线有些模糊了。 他听见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徐升宇忍不住大叫起来，一直在狂踢出口的杂物。 过了一会儿，骂声没了。徐升宇他们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也怕引来校工。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邱翼又在里面待了很久，直到确定外面真的没人了，才一点一点地从杂物堆里挪出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脸上身上都是泥污和血迹，校服领子也被扯开了。 他找到掉在远处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水，重新背到了肩上。 第24章 好学生 雨还没停，打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他不想回徐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邱翼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快步往外走，想先找个地方躲雨，再处理下伤口。 刚走出路口，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操！他在那儿！” 听到声音，邱翼心里一沉。 徐升宇那伙狗日的居然回来了！ 他没回头，抓着包拔腿就跑。跑的时候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邱翼专挑小巷子钻，七拐八绕的，试图甩掉后面的那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火烧火燎的，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突然，他瞥见前面有个亮着灯的雨棚，半包围式的可以躲人。他立马冲了过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好他及时扶住了柱子。 雨棚挺小的，里面已经有了一个人。他坐在轮椅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那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长相挺清隽的，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气质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轮椅，让出一块地方。 “同学，你也没带伞？”对方问他。声音很好听，是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邱翼气还没喘匀，他靠在立柱上，有些戒备地看了一眼这个陌生人。回头望了望，后面暂时没看到徐升宇他们。 他这才稍稍放松了点。邱翼垂下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姜嘉年自讨没趣，一瞥间却看到了他校服胸口的徽章，认出来了这是附近哪所私立高中。 邱翼脸上淤青了一片，嘴角还挂着血迹。姜嘉年皱了皱眉，这类学校里有些少爷们的游戏，他有所耳闻。这不是该他插手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徐升宇他们找了过来，正在四下张望。 邱翼一愣，往雨棚里缩了缩。 “你……”姜嘉年有些奇怪。 邱翼看着他，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一半警告，一半恳求。 姜嘉年点了下头，没再继续说话。 那群人果然朝雨棚这边走了过来。徐升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不仅找不到人还淋了雨，脸色很阴沉。 这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邱翼，嘴角扯出一个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徐升宇叼着根香烟，带着另外三个人逼了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轮椅上面的人。 邱翼背抵着墙壁，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攥紧。 他知道这次跑不掉了，今天肯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徐升宇的一个跟班走上前，伸手就想揪邱翼的领子。邱翼猛地挥开他的手，另一人立刻从侧面扑了上来。 雨棚下顿时混乱起来。邱翼寡不敌众，很快被人反拧住胳膊，脸被用力摁在墙上，粗糙的水泥摩擦着受伤的嘴角，疼得他咬紧了牙。 徐升宇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取下嘴里的烟。看着邱翼狼狈的样子，他看起来很兴奋。 徐升宇捏着烟头，然后扯着邱翼的领口，把烟头狠狠地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呃——！” 烫到的时候，肉都烧了起来。实在疼得厉害，邱翼闷哼了一声。看着他身体忍不住地颤抖，徐升宇被取悦到了。 他冷笑道：“小杂种，还敢跑吗？” 姜嘉年很想阻止他们，但现在徐升宇那边人太多了。 这时候姜嘉年被旁边的人警告了一声，粗声粗气地让他赶紧滚。他一开始没有声张，默默地操控着轮椅走了。 他躲在巷子口看着几个霸凌同学的高中生，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了手机，调出事一段警车鸣笛音频，将音量开到最大，同时对着外面大喊起来。 “警察！这边有人斗殴！” “快过来啊！” 第27章 “就在a大西侧门雨棚这里！” 徐升宇和他那帮跟班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全都吓了一跳。 “宇哥，咋回事？” 徐升宇骂他：“你妈的，我怎么知道？！” 他们欺负本校的弱势学生肯定有恃无恐，但在大学附近惹事，再加上招来警察，性质就不同了。 “操！真报警了？”一个人低声骂了一句。 徐升宇恶狠狠地瞪了眼邱翼，知道今天没法继续了。他松开手，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很用力地碾灭了。 “妈的，晦气！我们走！”他啐了一口，带着人匆匆转身走了。 警笛声还在响，过了一会才停下来。 姜嘉年收起手机，推动轮椅靠近了些。邱翼靠着墙，不敢动肩膀处被烟头烫过的地方。起了个水泡，周围的皮肤也红了一片，看着就很疼。他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怎么样？”姜嘉年问，“能自己起来吗？” 邱翼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用手撑着墙壁，摇晃地站直了身体。他活动了一下被拧痛的手臂，嘴角抽搐了下，但没再发出声。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书包。 “要不要去医院……” 邱翼看向姜嘉年，嘴唇动了动。 “不用，谢谢。” 声音很沙哑，他刚才咬到了舌头，牙齿上沾了点血丝，反正看着挺吓人的。 说完，他低下头，慢慢走出了雨棚。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邱翼没回徐家。 徐文彬这几天出差了，保姆管不了徐升宇，回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今晚恐怕连个安稳觉都别想有。 他先去便利店买了药，在货架上找到碘伏云南白药喷雾，扫码付了账。 店家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看他身上伤得厉害，还有点顾忌。 从便利店出来，隔壁就是一家招牌闪烁的酒吧，门口贴着“包夜优惠”。邱翼在门口顿了顿，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一进去，烟味、汗味、泡面味全都扑面而来，邱翼没忍住干呕起来。里面灯光格外昏暗，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 这是邱翼第一次来网吧。 邱翼不怎么玩游戏。他挑了个里面的位置，那里人少。他跟前台付费，说要包了一晚上。 前台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便笑着说：“好嘞。小帅哥，把机器给你打开了。”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刚买的药，开始处理伤口。碘伏擦过烫伤的水泡，痛得让他指尖都在发抖。他咬着牙，快速喷上云南白药。潦草地处理好肩膀，他又抹了药开始擦嘴角和脸上的淤青。 做完这些，他靠在电脑椅背上，开始放空大脑。 作业早在下午课间就写完了。邱翼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默认的蓝天草原。 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干什么。 他打开数学网课看了起来。 周围是突突突的枪战音效声，他坐在角落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世界很混沌，他想抓住一点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有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从他身后路过了。她注意到了这个在网吧里看网课的怪人，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见他脸上的青紫，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女孩绕到他旁边，倚着隔壁空着的电脑桌，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敲了敲邱翼面前的桌面。 “好学生。”她笑眯眯地说，“跑网吧来用功啊？挂着一脸彩，是不是跟人打架打输了？” 邱翼没抬头。他听出来了，这女孩大概是这里的常客，无聊了，想找点乐子，而他恰好成了她眼中现成的乐子。 邱翼并没有理她。 “别生气，我请你喝瓶水啊？”女孩又凑近了些。“你们学校到这儿来玩的高中生我见多了，像你这么乖的，还是头一回见。” 邱翼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女孩长得是很漂亮的，眼睛很大，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看得出五官非常漂亮凌厉。但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小块胎记，有些美中不足。 “不用了。”邱翼淡淡地说。 女孩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没意思。 “行吧，好学生。”她耸了耸肩，踢踢踏踏地走了。 邱翼也觉得无聊，关了网课。 他盯着已经进入屏保模式的电脑屏幕，戴上耳机，耳边还是一片嘈杂。 他摸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大部分钱已经汇给了外婆。外婆没有智能手机，也不会用，他只能去银行寄现钱。 ……不知道怎么这么倒霉，就被徐升宇他们发现了。 他退出来，又点开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没有可以拨出去的号码。 邱翼关掉手机，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未成年去不了酒店，只能混进这个管得不严的网吧。不知道今晚该怎么熬过去，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要面对什么。 他只是很累，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外婆昨天收到钱了吗？ ……应该收到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a市，在寄人篱下地住在徐家。 为什么呢？ 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旁边的座位上，有人点燃了一支烟。 烟飘起来了，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味道有点呛，有点涩。 邱翼侧过头看了眼，隔壁的人手指夹着烟。烟头红红的，正在一点点地变短。 烟灰积了一截，手抖了下，就掉进了烟灰缸里。 邱翼转回头。 他想起母亲有时候会坐在客厅抽烟的样子。烟雾绕着她，她吞云吐雾，看不清那张脸。 烟雾散去，那时候他看见的是很相像的一双眼睛。 第25章 交换秘密 邱翼第二天醒了之后，先去便利店买了盒口罩，可以遮点伤口。他喷了点药，戴着就去学校了。 后来的几天，邱翼都等到放学中间时间段再走。那时候人多，他混在学生堆里面，徐升宇他们不容易发现。 他心里算着，徐升宇高三了，明年六月份就该高考了。虽然徐升宇肯定考不上，但反正是毕业了。 所以他忍到夏天就好。 邱翼去了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排队结账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地拍了下。回头看了眼，他发现是同班的同学，好像叫夏一帆。 夏一帆手里拎着罐可乐，笑嘻嘻地说：“邱翼？你也来这儿啊。” 邱翼转过头，“嗯。” “巧了。”夏一帆把可乐哐当放在收银台上，扫码声滴滴响起。邱翼付了钱就没多话，走出了店门。 刚走下台阶，夏一帆也从后面跟了出来。 “你家住哪边啊？说不定顺路呢。” 邱翼脚步没停下来。 “不顺路。” “哈哈！”夏一帆笑了笑，“感觉你平时话挺少的，有点高冷。” 邱翼没接话，他觉得这个人有点烦。 转过一个街角，突然传来男人的骂声。 “死丫头！还跑？！老子叫你跑！” 邱翼抬眼望去，前方几步远有一个中年男人，正用一只手死死揪着女孩的头发，用力地向后扯。 女孩被迫高高仰起脸，嘴唇抿得死白，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两只手不停地去掰男人的手。 夏一帆大叫了声：“喂！你干什么呢！” 男人和女孩同时转过头。 男人的脸涨红了，眼睛狠狠地瞪过来。 这个时候，邱翼看清了女孩的脸。 居然是网吧里那个女孩，右眼下方那块深色胎记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泪水。 邱翼看出来了，她眼神里只有一种麻木的厌烦。 她一愣，也认出来了邱翼。 “看什么看？！”男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了，“老子教训自家赔钱货，关你们小崽子屁事！滚一边去！” 夏一帆被这吼得往后缩了半步，脸涨红了，鼓起勇气试图讲道理：“你那样扯她头发……都快扯掉了！你先松手！” 男人又骂了起来。 邱翼打断了他：“把手松开，不然报警了。” “报警？”男人眼神有点飘忽起来，“有种你报啊！吓唬谁呢！老子家里事，警察管得着？” 这个时候，街边有几个路人放慢脚步，投来了视线。男人的手松了一点，女孩趁机猛地一挣，头发终于从男人指间滑脱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急促地喘着气。 男人指着她，又指指邱翼和夏一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难听的，狠狠地“呸”了一口。 中年男人转身走了。 女孩看向夏一帆和邱翼。 “咳……没事了。”她说，声音有点沙哑，“谢谢。” 夏一帆松了口气：“你真没事吧？吓死我了……那人真是你爸？他经常这样对你吗？” 第28章 女孩看了眼夏一帆。 “这不关你事。” 夏一帆吃了闭门羹，有点尴尬。 她转头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眉头蹙了一下，“我怕他没走远，再折回来。” 邱翼没说话。 “一起走一段吧，到前面大路的地方。”夏一帆提议。 三人便一同往前走，气氛有些沉闷。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灯光亮堂了许多，有很多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招牌闪烁着。 夏一帆问：“你还在上学吗？” 女孩说：“在职高上学。” 她停下脚步。 “我走了。”她说，没有道别，也没说自己叫什么。 夏一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女孩已经转身走了。 “我也走了。”邱翼说。 今天晚上徐文彬出差回来了，邱翼便回了徐家。 晚饭吃到一半，徐文彬起身从玄关处拿来两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一个递给徐升宇，另一个给邱翼。 徐升宇打开，里面是双限量款篮球鞋。徐升宇接过去，打开盒子瞥了一眼，随手放在脚边，说了句：“谢谢老爸。” 徐文彬笑了笑，又对邱翼说：“小翼，不打开看看吗？看看合不合适啊。” 邱翼闻言放下筷子，打开了纸袋。里面是几件衣服，卫衣、还有裤子，都是大牌子。 “我看你平时来来去去就那几件衣服，阿姨说洗得都发白了。”徐文彬拿起汤勺，一边盛汤一边说，眼睛却没看邱翼。 “男孩子这个年纪，该穿得像样点。你之前节俭惯了吧，我看着都难受。换上试试，尺寸不对明天拿去换就行。” 邱翼把衣服拿出来，放在旁边空椅子上。他抬起眼，看向徐文彬。徐文彬正在低头喝汤。 “谢谢。”邱翼说。 他心里说，眼睛要是看得难受，挖出来不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声响起。邱翼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橙红色。 学校大门口的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卫衣帽子罩在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昨天那个女孩。 女孩看见他，径直走了过来。 “好学生，我在等你。”她说。 邱翼问：“有事吗？” “我想让陪我去个地方。”她说，“那个人可能还没走远，在附近晃。” 邱翼垂眸看着她。等了两秒，见邱翼没立刻拒绝，她便转过身走了。 “走吧。” 邱翼跟了上去。两人隔着有点距离，一前一后的，穿过傍晚的街道。 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街区。女孩推门进了家理发店，邱翼有些错愕地也走了进去。 “剪头发。”女孩走到镜子前，直接说道。 理发师撑着膝盖站起来，打量了下她的长发。很漂亮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 “小姑娘想剪个什么样的？” “短点。看起来利落点。”女孩说着，坐进了那张黑色的皮椅里，“不用洗了，麻烦剪快些。” 理发师点了点头，抖开围布给她系上，然后拿起梳子和剪刀。 咔嚓。咔嚓。 黑色的发丝一绺绺地飘落，掉在地板上。长发变短了，露出她的耳朵和脖子。 理发师停下手，用海绵扫了扫她颈后的碎发。 “看看，这样行不？” 女孩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头，短发让她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她看了一会儿，说：“还不够短。” 理发师有些意外：“还要多短？小姑娘，这长度正合适，再短就……” “短到别人抓不住、揪也揪不起来的那种。”女孩说。 理发师一愣，他转过头，看向邱翼。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以为他们是小情侣，女孩受人欺负了。 “他是我朋友，陪我来的。”女孩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视线。 “你别问了，按我说的剪就行。” 理发师点了下头。 他放下剪刀，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电推子，插上电，响起“嗡嗡”的声音。 推子贴上头皮的时候，震动的感觉沿着颅骨传来了，头发簌簌落下。 几分钟后，女孩的头发变成了栗子头。 镜子里的人，精致的五官和这头短发非常的违和。女孩眼神黑白分明，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喜悲的神情，只是很薄凉的。 理发师关掉推子，再次用海绵帮她清理头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发茬，在日光灯下飞飞舞舞。 “好了。”理发师说着，解开了围布。 女孩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上面的碎发。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慢慢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发茬，顺着生长的方向摸了一下。 有点扎手。 她付了钱，和邱翼走出了理发店。晚上的街灯亮了起来，没了头发，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走出一段，邱翼停下脚步。 “为什么找我来？”他问。 女孩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短发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的大，里面很深。 “感觉你跟我一样。”她说。 “一样什么？” “被欺凌了，但是没办法真的反抗。” 邱翼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女孩不需要他的回答，她从那个看起来容量很小的亮片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都碎了。她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递过来。 “加个联系方式吧。”她说。 邱翼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添加了好友。 “我叫邝男。”她说，把手机收回包里，“是男孩的那个男。” 邱翼一愣。 “我有两个妹妹，还在上小学。”邝男继续说道，“我不能报警，因为我妈被打跑了，我爸是家里唯一挣钱的。抓了他，我们都没饭吃了。” 她很认真地说：“这是我的秘密。想跟你交换一个你的，彼此交换，这样比较公平。”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远处传来模糊的汽车喇叭声。 邱翼问：“交换秘密？” 邝男点头说：“对。” 邱翼沉默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冷冰冰的。 “我以前想过要杀人。” “也不是以前，是一直都想。” 风更冷了，吹动着他的衣角，路灯的光线在他们之间静静地流淌。 邝男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第26章 拳击课 后来邝男又找过他几次。有时候是放学后在校门外等，还会发消息，问他：“有空没？” 邱翼没什么事的时候，会回个“嗯”。 那天天气难得不错，有太阳。邝男看起来比平时要开心，嘴角一直勾着。 “今天心情挺好？”邱翼问，手里捏着片枯黄的银杏叶。 “嗯。”邝男点了点头，“我舅舅从南方回来了。” “他在外面跑生意了好多年，人脉很广。”邝男说，“他联系了我，说能帮我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找个活儿干。” “不读了？”邱翼转叶子的手停住了。 “读什么读。”邝男扯了下嘴角，“那人早把学费给我断了。当初就说不让上，是我自己死活要念，攒的钱交的。” 她耸耸肩，说：“现在上了一学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朋友也没有，觉得挺没意思。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短短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了，她用手压了压。 “你比我强。”邱翼说。 邝男侧过头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强什么？” 她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动作很熟练。烟盒有点瘪了，她磕出一支，叼在嘴里面。 “好学生，抽不抽？应该不会吧。” “不会，也不想。”邱翼说，“你自己抽吧。” 邝男嗤笑了一下。她自顾自地点上火，烟雾飘了起来。 青白的烟雾在她眼前散开了。 “我以后也不抽了。”她看着指间明明灭灭的火星，忽然说，“抽烟好浪费钱啊。我还得攒钱呢。” 她弹了下烟灰，“钱这方面，说了你可能也理解不了。你衣服都是牌子货。” 邱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穿着这身，比裸奔还难受。” 邝男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她挑眉，开玩笑地说：“难受？那你裸奔去，衣服给我啊。我不嫌难受。” “不是你的尺码。”邱翼说。 邝男愣了一下，大笑起来，烟灰差点掉在身上。 “你可以啊。”她笑够了，抹了下眼角，“跟你爸说，你交女朋友了，想要个情侣装。他肯定给你买。” “……我没有爸。” 邝男突然不笑了，她看着邱翼的侧脸，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她声音轻了些：“你上次说……想杀人。” 第29章 邱翼却答非所问地说：“你舅舅有认识教自由搏击的人吗？或者拳馆之类的。我想报名去上课。” 她一愣，“拳击？” 邝男舅舅居然真的给他找到了人。 邱翼跟徐文彬说他想上自由搏击课，要付学费。徐文彬倒是很惊讶他主动要求这件事，给钱报了个1v1教学。 傍晚之后，体育馆后街这栋楼就热闹起来。背着书包的学生、拎着健身包的上班族，都挤着过来坐电梯。 电梯里有一股橘子味，不知道谁刚在电梯里吃完橘子。 邱翼站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电梯本来要上去，门又被突然按开了，进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其中一个男生抬头，正好对上邱翼的视线。 “邱翼？”夏一帆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他挤过人，站到邱翼的旁边。 “上课。”邱翼摘下一边耳机。 “上啥课？” “拳击课。” “啊，拳馆在五楼对吧？”夏一帆恍然大悟，“真巧，我在三楼补习。数学和物理，那些杀不死我的，一直在杀我。” 又有人上来，空间更挤了，夏一帆几乎贴着邱翼站着。他自顾自地小声抱怨：“我这成绩，公立没考上，所以才塞进咱们学校。家里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自己也急，但就是听不进去。” 邱翼有些无语。 这人都快把自己家底掏出来了，他们真的熟到这个地步了吗？ 夏一帆说：“有时候挺佩服你的，感觉你好像不怎么费劲就学的很好。” “我到了。”邱翼说。 “哦哦，好。”夏一帆让开一点，“加油练啊！” 电梯门合上了。邱翼走向拳馆，身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夏一帆跟同伴说话的声音：“……我同班同学，厉害吧。来练拳的……” 周六下午，补习班下课早。夏一帆和几个同学下来，在一楼大厅等其他人。 玻璃门外，邝男正靠着一辆电瓶车低头看手机。她换了件黑色卫衣，下面是工装裤，脚上是沾着油污的帆布鞋，直接从汽修店过来。极短的栗子头让她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少年。 邝男似乎等得不耐烦，抬起头朝楼里张望。 那张脸…… 夏一帆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他碰了一下旁边同学的胳膊，小声说：“你看门口那个是不是个女孩？短发那个。” 同学眯眼看了看：“是吧？长得还挺好看，就是头发太短了。怎么了？” “我好像见过她。”夏一帆嘀咕，想起了街角那个扯着头发的男人，还有那个女孩，胎记…… “不对啊，她头发……” 这时，邱翼从楼梯间走出来。他刚结束训练，头发有些湿，额头上还带着汗。 邱翼手里拎着个运动包，径直走向门口。 邝男看到他，收起了手机。 夏一帆看着邱翼走到那短发女孩面前，两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转身要离开。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邱翼！” 邱翼回过头。 邝男也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夏一帆跑了过去，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是那天那个……”他对邝男说，“你的头发怎么……” 邝男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发茬，无所谓地说：“剪了。” 夏一帆还处在震惊中：“不是，这也太短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认不出来更好。”邝男笑了一下，她对邱翼说，“走了？” 邱翼点点头，对夏一帆说了句“先走了”，便和邝男一起离开了。夏一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旁边的同学凑过来，好奇地问：“谁啊？你认识吗？” “嗯……算是认识吧。” * 徐升宇知道了他练拳击的事情，简直是嗤之以鼻，但实在没空搞事情。 最近徐升宇被徐文彬架着，忙着搞出国留学的事情，这些天都没怎么找他麻烦，他们居然一直和平相处到了过年。 除夕夜，大学城附近的广场上人声鼎沸。巨大的电子屏准备着倒计时。这里到处都是情侣、朋友，还有亲人，非常的热闹。 邱翼站在旁边，看着徐文彬和徐升宇点烟花。徐文彬坚持要“一家人”一起过年，说这是传统，他是一个传统的男人。 邱翼没订到更早回县城的车票，只能留下。 他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徐升宇正用打火机点着一个巨大的“加特林”烟花。“啪嗒啪嗒”地放着烟花，徐文彬脸上带着笑容，说这个好看。 徐升宇玩得兴起，又去搬另一个更大的烟花箱子，经过邱翼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他压低声音，嗤笑道：“丧门星，挡路了。” 邱翼冷若冰霜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他妈这什么眼神？” 邱翼说：“我妈什么眼神？她死了还能什么眼神？” “大过年的，你们干什么……” 徐文彬赶紧走过来。他听见了邱翼的话，不知道是想起了邱媛，还是怎么样，变得有点伤感。 一下子，他塞给邱翼一大把细长的仙女棒。 “拿着吧，这个没什么危险，你自己玩玩。要是实在觉得没意思，就先回去也行。”徐文彬说，“路上注意安全啊。” 邱翼捏着那把冰凉的铁丝，点了点头。 徐文彬又走回徐升宇那边，父子俩凑在一起研究下一个烟花。这时候，震耳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激烈的曲子，倒计时的呼声也开始响起。 “大家准备好了吗？跟我一起喊……” 人潮随着计数声涌动，兴奋地挤在一起。 邱翼逆着人流往外面走。 “十！九！……” 他没有丝毫地感觉到热闹，只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一场盛大派对的幽灵，周身都是寒冷，与这一切鲜艳、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邱翼走到了绿化带那边，广场空气里的硝烟味淡了些。正准备离开，他却看见那边有个人。 “六！……”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广场中心炫目的光影。他裹着厚厚的深色外套，脖子上围着围巾，很安静地待在那里。 漫天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此起彼伏地绽放着，红色、黄色、绿色、白色……绚烂的光彩变得很快，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起来跟邱翼一样，像个幽灵。 ……是那个雨夜在雨棚下见过的人。 邱翼的脚步停住了。 手里的仙女棒硌了一下掌心。 广场中心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倒计时继续。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卡着秒，烟花齐齐地升空，将夜空照应得如同白昼。人群沸腾着，他们在新的一年新的一天里互相拥抱，然后互相进行着祝福。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烟花的光亮在他轮廓上明明灭灭的，像在放映一部纪录片，还是其中掉帧的一个片段。 邱翼站在几米之外，没有走开。 他隐约地懂了那种感觉…… 好像懂了当时为什么邝男见他一两面，就说他们是一样的人了。 第27章 新年快乐 邱翼看到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子正围着一个刚点燃的旋转烟花。他们兴奋地尖叫着跑来跑去，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朝那群孩子走过去。 孩子们看到这个陌生的哥哥，稍微安静了一下，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邱翼蹲下身，伸出了手，把那一小把仙女棒递了过去。 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给我们的吗？”一个小女孩问。 邱翼点了点头。 “哇！谢谢哥哥！”孩子们欢呼起来，立刻围上来瓜分仙女棒。 “大家不要吵，平均分。” 邱翼看着他们雀跃的样子，又抬眼看了下轮椅上的人。他迟疑了片刻，对着那个刚才看起来最大胆的男孩说：“你们点燃了以后，拿一支，给那边轮椅上那个哥哥。好不好？” 他指了指姜嘉年的方向。男孩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也看到了。 “为什么呀？”男孩眨着眼问。 邱翼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说：“我都给了你们这么多了。” 这个理由对孩子来说足够简单粗暴。 男孩很爽快地点了头：“好！” 孩子们点燃了仙女棒，细小的银色火花立刻“刺啦”一声射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明亮闪烁的弧线。 他们举着燃烧的仙女棒，笑着、跑着、转着圈，像一群手持星河的小精灵。 那个小男孩手里举着支点燃的仙女棒，迈开腿，朝着姜嘉年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举起手里燃烧的仙女棒，小小的、耀眼的光团在寒冷的夜风中摇曳着。 男孩脸颊红扑扑的，他把仙女棒递给了姜嘉年。 第30章 “哥哥，这个给你！新年快乐！” 姜嘉年有点惊讶。 “给我的？” “对！” “谢谢。”他眼睛弯了弯，伸出手接过了那支仙女棒。火花照亮了他修长的手指，他的睫毛也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弟弟，这是你想给我的吗？你怎么这么好……” 男孩又点了一只，手中的仙女棒正烧到中间那段，火星映得他眉眼亮晶晶的。听到姜嘉年的话，他诚实地摇了摇头，小脑袋晃了下。 “不是我想的。”男孩说，“是刚才有个哥哥。他个子高高的，全身衣服都是黑的、没怎么笑的哥哥。他给了我和我的朋友好多好多仙女棒！” “然后他说，让我们点燃了，拿一支送给你。” 姜嘉年诧异地问：“他在哪里呢？” 男孩看了一圈，说那个哥哥已经走了。 “原来是这样。”他对男孩笑了一下，“也谢谢你，帮我拿过来。新年快乐呀！” 邱翼已经转过身，离开了那片喧嚣。 耳边依然充斥着很大的欢呼声，但这些声音仿佛突然被拉远了。 心脏跳得有些快。 刚才惊鸿一瞥间，那个人接过仙女棒时的样子。火花细碎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明亮了漂亮的眉眼。 笑意很浅，像初春时候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冰雪消融，湖底下仿佛有温润的水光要冒出来，咕噜咕噜的。 ……那笑容。 ……很好看。 邱翼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有点莫名其妙。 …… 该死的。 他们第一面怎么偏偏是在下雨天的时候遇到的。 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绽放，姹紫嫣红的，人群又鼎沸地欢呼起来。 邱翼打开手机，他设了免打扰，学生群里都是一溜的新年快乐。只有两条是私发给他的，来自邝男、还有夏一帆。 他回了消息，又给外婆拨了电话。 “……小翼啊？” “嗯，阿婆。新年快乐。” “吃饭了没有？”外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稳。 “吃了。” 边上几个年轻人正从酒吧出来，勾肩搭背地像是喝醉了。 “阿婆，春晚好看吗？” “不好看，所有台都是这个。”外婆说，“你一个人？” “没有，我走得比较快。”邱翼说，“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不用总寄，自己留着用，吃好一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没事，他给的挺多的。” 外婆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问：“你过得好吗？” 不好。 他时时刻刻地都想杀掉徐家父子俩。邱翼还挺怕自己有一天睡熟了梦游，醒过来发现手里拿着刀，身上全是红色的血。 邱翼说：“还行。” 邱翼跟她说，明天晚上就回来了，又短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但过年在外婆家没待几天，徐文彬怕他“胳膊肘往外拐”，就打电话催他回徐家。 到了很晚，邱翼才拎着行李，回到徐家的小别墅。 他以为徐文彬他们已经睡了。结果一打开门，客厅灯火通明，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放着无聊的夜间新闻。 徐文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 “回来了？”徐文彬转过头。 “嗯。”邱翼弯腰换鞋。 “玩得怎么样？” “还行。”邱翼准备回房间。 “小翼。”徐文彬叫住他，“过来坐，我们聊聊。” 邱翼一愣，这种聊聊通常没好事。 不知道这傻b又抽什么风？ “我今晚……”徐文彬说，“在悦来阁请几个老朋友吃饭。碰巧，看到你陈叔叔，还有他儿子陈浩，跟你一个班的吧？” 邱翼“嗯”了一声。 “升宇快高考了，心思要放在正道上。你也是。”徐文彬语重心长地说，“以前的事是爸爸亏欠你。但现在给了你最好的条件，是希望你能走正路，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出息。别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学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不三不四的人？” “陈浩说，你跟个校外的女孩混在一起。头发剪得男不男女不女，穿得邋里邋遢，看着就不像正经学生。” “还有，陈浩说你脸上莫名其妙搞很多伤。你去校外打架斗殴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邱翼笑了一声，想说还不是你神经病儿子搞的。但真说出来了，徐升宇肯定跟路边的野狗一样咬着他不放。 “她是我朋友。伤是走在路边被狗咬的。” “骗谁呢？还什么朋友？”徐文彬皱了皱眉，“小翼，你现在这个阶段，交朋友、谈恋爱要谨慎。只要不影响成绩，我是不反对你恋爱，但是肯定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邱翼说：“我又不会走你的老路。” 闻言徐文彬脸色都变了，似乎想发火，又忍住了。 “我是为你好！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什么都用我的，将来前途也靠我铺路！交什么样的朋友，处什么样的关系，都会影响你的未来！” 邱翼看着徐文彬那张“为你好”的脸，只觉得烦。他想笑，又想直接把肩上那块烟疤掀了，糊他脸上。 他扯了下嘴角。 “为我好？那谢谢了。交朋友影响未来的话，你当年，也这么被影响的？” 徐文彬真的发怒了，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邱翼！怎么说话的？！大过年你非得这样！” “说错了？”邱翼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教我谨慎，难道不就是怕我走你的老路……你到底在虚伪地装什么啊？想要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你难道觉得现在这个家很好吗？” 徐文彬脸色更难看了。 “路边的狗疯，见人就咬。不过狗主人要是不管好，下次被砸了脑袋，舌头断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对吧？” “你在胡说什么？” 徐文彬他有点震惊，邱翼平时沉默寡言的，怎么会这么疯。 “你……你一点都没遗传到你妈！”徐文彬指着他，手有点抖。 邱翼不笑了。 他的眼神让徐文彬有点发毛。 “你还有脸提我妈？” 徐文彬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些尴尬：“我怎么不能提？要不是她当年……” 邱翼打断他，走了过来。他个子发育起来，已经快和徐文彬一般高。 “当年是你骗了她，搞大了她的肚子，又把她像垃圾一样扔掉。是你让她一个人带着我，熬不住发了疯，最后点了煤气差点带我一起死！” 徐文彬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一直在找她啊。那是意外，她自己想不开……” 邱翼瞪着他，丝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 “对，你的人生里，所有麻烦都是意外，所有被你害惨的人都是自己想不开。我妈是，我也是。” “所以你现在补偿我，给我钱，给我买衣服，把我接到这个外表光鲜、内里发了霉的家里，也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大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你怕老了打底败光了没人管你，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流着你血的备胎，是不是？” “你放屁！”徐文彬扬起手要打他。 邱翼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盯着他。 徐文彬扬起的手停在半空，却一直没落下。邱翼那眼神太吓人了。 “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这个时候，徐升宇从楼上房间出来了。 “大半夜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徐升宇趿拉着拖鞋出现在楼梯口，满脸被打扰的不爽。他眯着眼往下看，看清是邱翼的时候，火气更大了。 “又是你！晦气东西，大过年也不消停！” 邱翼看都没看他，转身拉上了行李箱。 “你去哪里？！”徐文彬叫道。 邱翼没回答，拉开门就走了出去。“砰”地一声，门就关上了。 晚上风很冷，过年街道上很少有人。路灯把光秃秃的树影拉得很长，他把羽绒服拉链拉上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外婆那里不能这么晚回去，车也没了。酒店也没身份证，过年网吧也停了。总不能去找邝男他们。 他手指冻得有点僵。远远的，看见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白晃晃的灯光，像艘末世里的诺亚方舟。 他走了过去，推开门，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店员正在给他正在结账。 ……邱翼一愣。 姜嘉年出去了，在路灯下抽烟，脸旁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有些朦朦胧胧的。 邱翼在烟柜前看了看，对店员说：“刚才那个人买的同款还有吗？拿一包。” 店员拿给他。邱翼付了钱，快步推门走了出去。 第31章 寒风凛冽，外面比里面冷很多。 他走过去，站在路灯下问：“能借个火吗？” 姜嘉年闻声转过头。路灯的光照在邱翼脸上，青涩、苍白，眉眼很利落，有点眼熟。他疑惑地看着邱翼。 邱翼没等他问，直接说：“上次你帮过我。下雨天，在雨棚那里。” 姜嘉年想起来了。那个一身伤、被几个混混围住的高中生。邱翼脸上那些淤青早就消了，人看起来比当时高了一些。 “是你啊。”姜嘉年把打火机递过去，“后面他们还找你麻烦吗？” 邱翼接过打火机，低头点烟。他不太会抽，第一口吸得有点猛，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都涨红了点。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摇头说：“没。我报了拳击课。” 姜嘉年看着他抽烟被呛到的样子，笑了笑说：“第一次抽吗？” 邱翼“嗯”了一声。 “小孩为什么想抽烟啊？” 邱翼有些不满这个称呼。 ……小孩？ 第28章 潘多拉魔盒 姜嘉年灭了烟，问：“大过年的，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不回家么？” 邱翼夹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家了。” 姜嘉年愣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邱翼。少年脸上很平静，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通透。 邱翼嘴唇在低温下有些发白，鼻子却冻红了，看着有点楚楚可怜。他手指捏着那支刚点燃、却不太会抽的烟，像握着一根无用的稻草。 “那……”姜嘉年轻声说，“你现在准备去哪里？” 邱翼浅浅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来。 “不知道。走一走，也许找个地方坐到天亮。” ……这个天露宿街头，难道不怕冻死吗？ 姜嘉年沉默了一下，他看了看邱翼脚边的行李箱。 “我……”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也没地方可以回了。” 邱翼有些诧异。 姜嘉年简单地解释道：“我妈再婚了，家里不太方便待，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打开来。 “我带了身份证。” 他对邱翼说：“这附近有家酒店。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去开个标间，然后睡到天亮。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邱翼有些意外。他看着姜嘉年，对方的神情很坦然，两个大年初五无处可去的人，共同地找个能遮风挡雨的方舟。 手里的烟燃了一小截。 邱翼掐灭丢进了垃圾桶里。 “房费我们平分。” “好。”姜嘉年点了下头，他收起证件夹，“应该就在前面拐角，不远。” 邱翼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跟在他后面，轮子滚动的声音在静悄悄的夜里不断放大。 “你……”邱翼犹豫地说，“跟家里吵架了？” 姜嘉年说：“不算吵架。只是我妈和现任丈夫的孩子快出生了，那是他们的新家。我在那里，像个客人。叔叔心里有疙瘩，虽然他不说，我自己待着也别扭，想着不如出来走一走。” 邱翼没说话。 姜嘉年笑了笑：“你呢，你跟家里吵架了？” 邱翼说：“算是吧。” 但他们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到了酒店，姜嘉年先一步进去办理手续，邱翼等在旁边。玻璃门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空旷冷清的街道。 姜嘉年问：“一个房间两张床可以吗？” 邱翼说：“可以。” 拿好房卡他们坐电梯上去，到了房间，里面还挺干净整洁的。 姜嘉年先把暖气调高了，他将轮椅停在靠窗的床边上，摘下了围巾。 邱翼把行李箱立在墙边，一时间，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是之前见过，但他们彼此都很陌生。 “你先用卫生间吧。”姜嘉年说。 “好。”邱翼拿了换洗衣服进去。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才感觉到来回奔波得很累。 肩膀上那块结痂的烟疤，在氤氲的水汽中微微发红了，有点痒。 浴室门打开了，热气顿时蒸腾出来。 邱树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整个人散发着清新的沐浴露气味。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姜嘉年正靠在床上打电话，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他。 “妈，我没事的。别担心了，小心动了胎气。” “嗯。路上遇到了朋友，在他家住一晚上。” 没说几句，电话就挂了。 “洗完了么？”姜嘉年抬头看他。 邱翼“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床上。 他看了眼姜嘉年，刚才看到他身份证上的名字，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邱翼选了一个万无一失的称呼，说：“哥，你要洗澡吗？我可以帮你。” 姜嘉年想了想：“可能要麻烦你一下……” 邱翼帮他拿了张皮椅子进淋浴室，姜嘉年开始的时候自己挪到了椅子上，然后就让邱翼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姜嘉年在里面叫他。 “弟弟——” 邱翼一愣，问怎么了吗？ 姜嘉年说太滑了，能不能进来扶一下，谢谢了。 他开门进去了，看见姜嘉年坐在椅子上，裹着浴袍。姜嘉年带着湿气的头发垂落下来，脸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红，嘴唇也显得很润泽，很有肉感。 邱翼一下有些晃神。 “……怎么帮？” 浴室里水汽氤氲着，空气格外潮湿，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姜嘉年的浴袍松松散散地裹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瘦削的脚踝。 他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朝邱翼伸着，脸上有点窘迫。 “地砖有点滑。”他解释道，“我一个人不太敢用力挪，怕摔。麻烦你扶我一下，到轮椅上就好。” “好。”邱翼应了一声。 他先伸手扶住了姜嘉年的手臂，皮肤很热，没擦干还挂着水珠。姜嘉年借着他的力道，试着将身体重心从椅子上转移。他的腿使不上什么力气，动作显得有些费力。 邱翼见状，立刻蹲下身一些，低声道：“你扶稳我的肩膀。” 说着，他将自己的肩膀抵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扶住姜嘉年的腰，隔着浴袍，能感觉到他腰很细一圈，身体很瘦削。 “好……谢谢。”姜嘉年深吸了口气，手臂环过邱翼的肩膀，借力将身体撑了起来。 邱翼将他扶了起来，几乎半抱着，把他放在了轮椅上。 姜嘉年坐稳后，立刻松开了环着邱翼肩膀的手，自己也松了口气，抬手捋了下额前湿漉漉的头发。 “好了。”他抬头对邱翼笑了笑，眼睛弯了起来，“谢谢，帮大忙了。” “没事。”邱翼说，“还有别的要帮忙的吗？” “没有了，剩下的没问题。” 姜嘉年操控轮椅往后挪了挪，转到洗脸池前，拿起挂着的毛巾，“你先出去吧，我把头发擦干就出来。里面太闷了。” 邱翼看他确实能应付，便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浴室，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暖气开得很足，邱翼感觉太热了。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触碰的感觉还很清晰。 好歹是个成年男人了吧，腰怎么那么细？ 平时没好好吃饭吗，有力气吗？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了。姜嘉年自己操控着轮椅出来，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很乖，让他看起来倒像是个高中生。 “弄好了。”他对邱翼说，“你也早点休息吧，不早了。” “嗯。” 姜嘉年熟练地将轮椅停靠在床边，挪上床。他伸手关掉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只留下邱翼这边一盏小灯。 姜嘉年对他说：“晚安。” 邱翼也回了句一样的。 两人各自躺下，谁也没有再说话了。 邱树以为自己会失眠，躺在在陌生的床铺上。但他实在太累了，还没来得及数多想，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邱翼闭上眼睛。 …… 恍惚间，他闻到了好闻的花香，淡淡的，很清爽。他走过去，想接住被风吹落的花朵，可是却碰到了轮椅的皮革。 邱翼的手掌贴着那皮革，明明不是活物，指腹下却仿佛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脉搏。 感觉模糊了起来。 那个人好像被禁锢在轮椅里。 邱翼的视线很低，像是在仰望着什么。 姜嘉年低头看着他，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他不再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梦境剥去了那层礼貌的克制，什么都可以想象，于是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轮椅晃动时，他看见了一截白皙伶仃的脚踝，踝骨很突出，皮肤很薄，那根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姜嘉年穿着那身出浴后的白浴袍，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了清瘦的锁骨。脸颊带着被热气熏染过，露出比现实中更浓艳的红色。 第32章 他的嘴唇非常湿润，正微微张着，呼出温热的气息，就拂在邱翼仰起的脸上。 邱翼说不出话了，也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着姜嘉年弯下腰，慢慢地靠近，那双眼睛弯了弯，在对他很温柔地笑。 姜嘉年的指尖有点冷，就这么摸上来，抚上了他的脸颊。然后顺着脖子下来，掠过了喉结，停在少年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邱翼。”梦里的人叫他，声音很轻很轻。 邱翼的心脏要炸开了。 他想抓住那只手，想回应，大声地嘶吼，想把自己燃烧殆尽。但身体依旧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牵扯着四肢，他被网住了，只有血液在奔腾，涌向一个羞耻的部位，胀痛得他发慌。 树上的花不见了。 他们在狭小的浴室里，水汽还在弥漫着。姜嘉年坐在轮椅里，身上湿透了。浸湿的衣服贴着身体轮廓，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领口里。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邱翼，笑着喊了一声。 “怎么不进来啊？” 邱翼走了过来。 然后，姜嘉年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无力的左腿，裤管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小腿因为时间原因变得有些萎缩，细细长长的一条。脚踝关节很纤细，圆润的脚趾此刻正微微地蜷缩着。 仿佛打开了什么潘多拉魔盒，邱翼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他单膝跪了下来，握住他的脚腕。 瓷砖很冰凉，上面还有水，但是很快被一把火烧干了…… 姜嘉年哭着对他说：“邱翼停下……这样不行……” 邱翼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像刚跑完一万米般，心脏快要飞出去了。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下身一片黏腻，冰凉凉的。 他摸了摸，发现短裤脏了。 ……？ ……疯了吗？ 第29章 寻找星星的人 窗外天色还是暗沉沉的，离天亮还早一会儿。 姜嘉年睡眠一向很浅。 听到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卫生间门开了，邱翼走了出来，身影在昏暗中有些模糊不清。他似乎没料到姜嘉年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姜嘉年看见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 一团深色的布料？ “哥，”邱翼的声音有点干，“你醒了？要不要等会儿去大厅吃早餐？但好像七点才开始供应。” 姜嘉年撑着坐起身，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这么早？” 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尾音黏黏糊糊的。 少年眼神似乎有些飘忽了，不太敢与他对视，手里那团东西被他藏在身后。 “你用冷水洗脸了么？” 邱翼一愣：“什么？” “看你脸上很红，冻得像昨天晚上在便利店外面一样。” 邱翼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姜嘉年感叹道：“你起好早，这就是高中生吗？” “什么意思？” “我是说，学生有生物钟啊。” “嗯。睡不着了。哥你还睡吗？” 姜嘉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摇了摇头，彻底醒了。“不睡了。等一下我们去吃早餐吧。” 他说着，掀开被子，准备把身子挪到轮椅上。 “好。”邱翼应道。 他迅速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借着开箱拿东西的动作，将手里那团东西飞快地塞进了箱子里，然后用别的衣服盖在上面。 姜嘉年坐上了轮椅，回头看他的时候，箱子已经拉上了。 “怎么了？” “……拿个东西。” 姜嘉年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两人离开了房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和轮椅的滚动声都听不见了。 早餐在大厅旁的自助区，他们选了个位置坐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姜嘉年问。 邱翼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 “还行。”他含糊地说，“就是有点热，暖气太足了。” “是么？”姜嘉年看了看他，“我倒觉得刚好。刚才你脸色好像有点没睡醒的样子。做噩梦了？” “没。”他声音有点硬邦邦的，“没有做噩梦。” “那就好。” 姜嘉年笑了笑，低头继续吃他的早餐。 过了一会儿，姜嘉年问他：“你今天打算回家吗？” “不回去。” 回去肯定先要跟徐文彬低头认错。 “你读高几了？” “高二。”邱翼回答。 他们随便聊了一会儿，姜嘉年问他有没有想考的大学。 “没仔细想过。”邱翼说，“哥，你读什么专业？” 姜嘉年说，他在a大读化学的，今年大二了。 他勾了勾唇角：“欢迎你来啊。希望在学校里见到你。” 邱翼一愣。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发出邀请？？ 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昨天的那个旖旎的梦，邱翼耳尖有点泛红。 “……嗯。” 吃完早饭，又待了一会儿。姜嘉年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嘉年哥。” 姜嘉年一愣：“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邱翼说：“身份证上看到的。” 姜嘉年眼睛弯了弯：“还没问你叫什么。” “邱翼，翅膀的翼。” 他说，我记住了。 昨天晚上是初五，到了今天，店铺已经陆续地开张了，路上人多了起来。 邱翼联系了一下邝男。 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邝男说的那条街口等人。这里比汽修店那边还要杂乱，旧居民楼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 凭什么徐文彬这种人就能住别墅？勤劳质朴的人却住在这种地方？ 邱翼时常觉得，a市其实是分成两半的，一半富一半贫穷，就像天平的两极，而富的越富的时候，穷的就会越穷。 他按照地址找到一栋民居，楼道里堆着很多的杂物。 邱翼敲了几下门。 邝男打开门，身上穿着件宽大的夹克衫，头发比之前理发时长了一些，发尾参差不齐地翘着，但依旧很短。 她看到邱翼，就侧身让他进来了。 “新年快乐啊。随便坐，我懒得搬凳子。坐床边上也行。”邝男关上门。 邱翼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在床沿边坐下。 “不干汽修了？”他问。 “哇哦，你怎么知道的？” “路过那里，今天开工但没看见你。” “嗯，不干了。”邝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那边没意思。老师傅总觉得女的不行，重的活儿不让碰，精细的活又说你手不稳。操他大爷的，咱啥也别干当吉祥物好了。我接到的单子可少了，钱也少得可怜。不如换个地方。” “现在做什么？” “还没定。再看看，餐馆服务员、超市理货的都行。”邝男说，“反正能养活自己，不用伸手向那人要钱，也不用天天看脸色挨骂就行。” 她说：“我想独立啊，越早越好。” 邱翼想起了母亲被辞退后流不完的眼泪。独立，有时候不是为了飞多高，只是为了能站着呼吸。 “我也想早点独立。”他说。 “你快啦，高考完就能离开这破地方了。” 邱翼没说话。 邝男看着他，忽然问：“大过年的，你从那个家出来了？” “不算出来。吵了一架，暂时不想回去。” “打算怎么办？我这太小了也住不下吧。” “我准备回去认错了。”邱翼淡道，“我有了个目标，所以徐文彬还有利用的价值。” “什么目标？赚大钱？还是把你那混账爹和哥哥……” “我想考个大学。”邱翼说。 邝男愣了下，随即嗤笑一声：“这不废话吗？你成绩又不差，考大学不是顺理成章？这算什么新目标。” 邱翼摇了摇头。 “我想考a大。” 这下邝男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a大确实挺好的，但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讨厌这里。你难道不想考得远远的，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人吗？” “这里的人，也不全是那么糟。” 邝男盯着他看，忽然嘴角一勾，压低了声音说：“邱翼，你不对劲。你是不是——” 邱翼心里莫名一跳，抬眼看着她：“是什么？” 邝男笑起来：“谈、恋、爱、了？” “……” 邱翼皱了一下眉头。 “没有的事。” 邝男笑得更开心了。 “你呢？”邱翼问，“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打零工。” 邝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第33章 “先攒点钱吧，把两个妹妹接出来，至少让她们能安心上学。然后……” 她想了想，“也许去学个手艺，美甲，或者烘焙也行。虽然都是小本生意，但做得好了也能挣钱。总之，一步一步来吧。” 很平淡的话，很平淡的生活，邱翼听着，心里面却有点触动。 他们都在泥泞里，但都在试图不停地抬头仰望星空，想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哪怕星星的光芒再微弱。 又坐了一会儿，邱翼准备走了。 邝男送他到门口。 “邝男。”邱翼在门口停下来，“如果需要钱应急，可以跟我说。” 邝男笑着拍了下他肩膀：“行啊，好学生，够意思。不过暂时不用担心，你先把大学考上再说。” “快走吧。” 邱翼被她推了一把，他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身后传来邝男的声音：“加油啊，未来的a大高材生！” 走出楼道后，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邱翼眯了眯眼，拉紧了外套。 第30章 凭什么 六月初的阳光很炽烈，透过树叶间的缝隙，一小簇一小簇地落在地面上。 邱翼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邱翼！” 他闻声看过去，只见邝男站在树荫下，正朝他挥手。一年多了，她那头极短的栗子头留长了，变成了清爽的齐耳短发，不再像个假小子了。 她穿着米黄色的上衣和牛仔热裤，手里居然还捏着一支包装简陋的向日葵。 像是地摊货，10块钱一支。 邱翼走过去，一年多的时间，他也抽条般长高了许多，肩膀宽阔了些，少年人的单薄正在褪去，像个真正的大人了。 “喏，意思一下，祝贺你脱离苦海。”邝男把那只向日葵塞到他手里，咧嘴一笑，“怎么样，感觉如何？” “还行。”邱翼接过花，“就你一个？” “不然呢？你还指望谁来？”邝男挑眉，“你那个便宜爹，我路上看见他工厂那边的广告牌了，搞扩建忙得跟什么似的。” 年后，邱翼和徐家的关系始终别别扭扭的。好在徐升宇去年就被送去澳洲“深造”了，家里和平了不少。 “没说他。不来挺好，我清净。” 邱翼扯了下嘴角。徐文彬来不来，他确实无所谓。那人最近生意变好了，工厂一直在扩张，忙得脚不沾地，对他这个备胎儿子的关注更少了。 徐文彬会定期打钱，也不怎么回家。这是邱翼最喜欢的状态。 邝男对他笑了一下：“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成年之后去改名了，就是上个月的事情。我现在叫‘邝澜’了，波澜壮阔的澜。恭喜我吧，我很喜欢现在这个新名字。” 邱翼笑了下：“恭喜。” 几天后，学校举办毕业典礼。 穿着统一的毕业服，听着千篇一律的致辞，邱翼站在人群中，感觉有些无聊。 典礼结束之后，毕业学生们喧哗着涌出礼堂。 夏一帆朝他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邱翼，抱一个行吗？” “行。” 夏一帆便用力地抱了下邱翼。 “总算熬出头了！邱翼，等会儿班级组织去唱k，一起去啊。” 邱翼想拒绝，他对这种团建活动毫无兴趣。高二下学期开始，他除了听课就是睡觉，和班上大部分人更是无话可说。 “邱翼，一起去嘛！大家都去，多你一个不多。”夏一帆说，“给高中生涯画个句号啊。” 拗不过夏一帆，邱翼最终还是被拉上了前往ktv的车。 包间里光线很昏暗，彩球灯旋转着，投下晃眼的光点。他们到的时候，包间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个男生正在鬼哭狼嚎地唱着歌。 他们唱着唱着，就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这群即将各奔东西的少年少女们都参与了进来，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放，是孙燕姿的《我怀念的》mv。 邱翼并不觉得这些值得什么怀念。他本来想玩两轮就走，结果命运并没有放过他。 瓶口停下来的时候，居然不偏不倚指向了他。 “哇哦！” “邱翼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必须大冒险啊，真心话多没意思……” 听到他们的起哄声，邱翼皱了皱眉。他不想回答任何涉及隐私的真心话。 “大冒险。”他说。 提议大冒险的那个男生眼珠一转，笑着说：“行！要求不高。你现在出去，到走廊上，找一个遇到的陌生人，男女都可以，跟ta说‘你鞋带开了’，然后立刻回来。不许耍赖啊！” 邱翼硬着头皮站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比包间里安静许多，但走过去就能听到各个房间漏出的音乐声。 灯光很昏暗很暧昧，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一路向前延伸。邱翼打算随便找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快速完成任务。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 走廊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身形很清瘦。 姜嘉年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而此刻，正有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弯腰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姜嘉年的脸。 两人靠得很近很近。 ——他们在接吻。 邱翼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他感到很强烈的恶心，好想吐。 ……凭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 凭什么那个女的可以碰他？凭什么可以那样亲密地吻他？他……怎么能允许？他看起来那副永远仿佛不会染尘埃的样子，底下原来也和旁人一样，会和人接吻，会……和女人…… 骗子。 其实是他自己在骗自己。他自欺欺人。 他和姜嘉年算什么？ 姜嘉年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是他自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偷闯进主人家的时候，居然对着偶然照进来的一线月光产生了不该有的觊觎。 老鼠还在心里把那点温暖反复咀嚼着，当成了以后的目标。 真恶心。 自己真恶心。 眼前这一幕更恶心。 他死死地盯着那边。 他看到姜嘉年抬起手，轻轻地搭在了女生的腰上。女生的长发垂下来，发丝扫过姜嘉年的脸颊。他们接完吻之后，又在笑着说话。 邱翼站在原地，他感到一阵阵发冷，指尖都在颤抖。 “邱翼。“夏一帆在后面叫他。 “你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我过来看看。” 邱翼猛地回过神。 他转过身来，脸色很苍白。 “没事。”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还没找到人说。 “没找到人？”夏一帆走过来，“那就随便找个服务生说呗，赶紧完事回去，大家都等着呢。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啊……” “没事，我们回去吧。”邱翼不想多说。 “那快点，说完我们就走。”夏一帆没多想，拍了拍他肩膀，“赶紧的。” 邱翼闭了闭眼，跟着他往回走。他胡乱地扫视了一圈，正好看到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另一个包间出来。 他大步走过去，干巴巴地说：“你鞋带开了。” 那服务生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穿着黑皮鞋，哪来的鞋带？他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邱翼低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对夏一帆道：“行了，走吧。” 他走的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魔鬼在追赶他。夏一帆赶紧跟上去，笑着说：“哈哈你跟人说鞋带开了？人家穿的是皮鞋啊大哥……” 回到吵闹的包间，同学们还在嬉笑玩闹，刚才的游戏已经换了别的花样。 邱翼坐回原来的位置，他拿起面前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夏一帆过来找他说话，他也只是敷衍地“嗯”几声。 不知道喝了多少，直到散场的时候，夏一帆扶着他走出ktv。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蝉鸣变得比往年还要聒噪。 “邱翼，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夏一帆看他脚步有些飘，担心地问。 “不用。”邱翼推开他，“我自己能走。” “你这状态行吗？” “行。”邱翼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毕业快乐，夏一帆。” 夏一帆面对突如其来的祝福，愣了下。 “你也是。毕业快乐，邱翼。” 邱翼想，毕业一点也不快乐。 ……他为什么要来ktv呢？ 如果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他是不是可以继续掩耳盗铃？ 他是不是还可以对此怀有一点点的希翼呢？ 邱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旧宫殿里。有很多人坐着，手里拿着像箫管的东西，都在吹箫。 有个“邱翼”的人也坐在他们里面，他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手里也有一根。但“邱翼”根本不会吹，看着别人都在吹，他就只好也把管子抵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假装在用力。 第34章 手指在那些孔洞上按来按去，其实一个音也按不出来。 “邱翼”低着头，眼睛偷偷往上瞄，怕被人发现了。他感觉好像有很多视线落在他身上，凉飕飕的。 “邱翼”更慌了，腮帮子鼓得更用力，手指动得更快，可越是这样，越觉得自己的样子蠢得要命。 突然间地面晃了一下。 头顶上有灰掉下来。“邱翼”停了吹箫，感到晃动得更厉害了。周围那些吹管子的人一下子全停了，丢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就往门口跑，他们互相推搡着，宫殿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 ……地震了？ “邱翼”懵了，却还坐着。头上房顶的木板裂开了缝，有碎屑簌簌地往下落。 他想站起来跟着人群跑，腿却发软得动不了。 真正的邱翼急得不行，想喊那个还在原地鼓着腮帮子的自己。 快跑啊！傻了吗！ 可他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头上的梁子一根根地落下。 人群作鸟兽散，一抬眼他居然看见了姜嘉年。 姜嘉年静静地看着他这边。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着、喧闹着，只有他那里好像很安静。 邱翼拼命朝他挥手，脸上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肌肉抽动着。 他想让姜嘉年过来。 姜嘉年看着他，突然冷冷地开口道：“邱翼，你表面装得挺乖。” “其实心里很阴暗，有蜘蛛在里面爬，结网，交配，然后产下很多很多的卵子。” “你跟你爸骨子里是一种人。你身上流着徐家的血。” 邱翼挥着的手僵住了。 他怎么能这样说？ 穿连衣裙的女生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搂着姜嘉年的脖子，他们靠在一起…… 邱翼放下手。 砖块砸了下来。 …… 徐文彬回到家，叫了几声“邱翼”，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问阿姨，邱翼回家了吗？ 阿姨说九点多就回来了，他有些奇怪地上楼，发现邱翼房门没有关好，还留了一小道缝。 里面有浓郁的烟味冒出来。 徐文彬被呛得咳嗽起来，猛地拉开了门。 邱翼正倚靠在窗边静静地抽烟，他学东西很快，已经像个熟练的烟民了。 他没有烟灰缸，所以把烟头都丢在了脚边。 徐文彬愠怒道：“你在干什么？烟味这么浓，这是抽了多少？” 邱翼听到声音转过头。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邱翼已经比他高出很多了。 邱翼垂着眼，淡淡地说：“怎么不敲门？” -------------------- 别担心，学长性别卡得不死 第31章 毕业典礼 徐文彬被他这句反问噎了下，怒道：“这是我家！我进你房间还要敲门？” 他走进房间里，浓重的烟味让他皱了皱眉头。 徐文彬看着一地散落的烟头。 “你这是什么样子？跟你哥一样！”徐文彬恼怒道，“刚考完试就学这些乌七八糟的，a大稳了是不是？就能这么糟践自己了？” 邱翼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了灰白的烟雾。烟雾喷洒在两人之间，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了。 “说话！”徐文彬上前，想夺走他手里的烟。 邱翼手腕一偏，躲开了。他抬起眼看向徐文彬，琥珀色的眼睛像鹰隼一般。 “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还剩半截的烟掐灭了。“志愿我会填，学校我会去。其他的你别管。” “我别管？”徐文彬气极反笑，“我是你爸！我不管你谁管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妈要是看见……” “别提我妈。”邱翼冷道，“你不配。” 徐文彬脸涨红了，手指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出去。我要睡了。” 徐文彬终归是不想真的和这个儿子彻底撕破脸，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填报志愿系统开放了。 邱翼坐在电脑前，他移动鼠标，在第一志愿栏输入“a市大学”。专业选择下拉菜单很长，他的光标在“化学类”上停留了一下，找到了“生物工程”。 a大还是要去的。 这是他一年多前认定的事情。 录取毫无悬念。徐文彬知道后，对他的态度不同往日，变得殷勤了很多。邱翼听着，“嗯”了几声，然后就挂了。 邱翼又给外婆打了电话过去，告诉阿婆，我考上大学了。外婆那边好像哭了，年纪越大她越来越爱哭了，像邱媛一样。 “阿婆，你好好的。以后接你过好日子。” “好，好……” 邱翼没住学校宿舍，用徐文彬给的钱，在学校附近的居民区租了个小复式公寓。但他很少往里面添置东西，除了书和必要的日用品，屋子里空荡荡的。 邝澜的舅舅在a大西门街开了个台球馆，取名叫旷野，让她过去帮忙看店。 邱翼有的时候周末会去，坐在角落的高脚凳上跟她聊天，邝澜聊到一半就跑了，给客人摆球，然后拿计算机算账。 邝澜的头发又修了一次，有时会扎起一个小揪。她只说想努力攒钱，以后想把台球馆盘下来自己做。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教自由搏击的教练因为家里原因要回老家，拳馆关门了。邱翼没再找别的馆子继续练。 那些需要对抗的时刻，好像随着那个夏天夜晚的崩塌，被通通地留在了过去。 他跟教练拥抱了下，说了声“再见”，然后把拳套和绷带都收进最下面的抽屉里。 令邱翼意外的是，夏一帆也考上了a大，学的传媒。在新生报到那天，夏一帆认出了他，主动跟他打招呼。 夏一帆的父母正帮忙拎着东西，要去宿舍。 “邱翼，你怎么什么也没带？” 邱翼身上就一个背包，徐文彬今天有事，他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说，在校外租了房子，东西都放好了。 夏一帆还要去放东西，便跟他说了声“回头见”。 后来又遇到的时候，夏一帆拉着他加入了篮球社。 “邱翼，你这身高不打篮球浪费了。来嘛，就当锻炼身体。” 邱翼没什么理由拒绝，就加入了。 至于姜嘉年，邱翼确实看见过了他几次。 路上隔着熙攘的人群，姜嘉年坐着轮椅，正和一个同学边走边说话，与邱翼擦身而过。 还有几次远远的背影。邱翼远远地看着，他从不靠近。姜嘉年大四了，应该很忙吧，要忙实习和毕业设计。 那个在ktv走廊见过的女生，后来没再出现在他身边。邱翼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知道，姜嘉年是喜欢女生的。 毕业季来临了。 校园里，随处都是穿着学位袍拍照的毕业生。邱翼大一快结束了，那天下午没课，他穿过中心广场，远远看见化学楼前聚集了不少人，穿着统一的学士服，正在拍集体照。 他本准备绕开那些人，脚步却不知为何慢了下来，停在了一棵香樟树旁边。大树枝叶茂密，树影洒落在地上。 邱翼隔着一段距离，望着那边。 人群里，他轻易就找到了姜嘉年。在簇拥的人群中，轮椅还是一眼就能看见。 他今天穿了合身的黑色西装，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打着深色领带，比平时看起来更正式，也更遥远，像一颗飘渺的星星。 姜嘉年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色泽很鲜亮。 他想起了，高考结束的那一天，邝澜也送了她一支向日葵。但是他的那支已经有点蔫吧了，垂着脑袋，感受不到太阳。 摄影师在指挥大家看镜头，喊“三、二、一”。姜嘉年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方向，微微弯起了嘴角。 邱翼一下有些慌神。 那笑容和除夕夜那个晚上的画面重叠了。 恍惚间他又能看到，细碎的火花在他指尖跳跃着，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姜嘉年那双杏眼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会弯起眼睛。 骄阳很刺眼，姜嘉年怀里的向日葵灿烂得像要变成一块金子。他对着相机镜头扬起笑容，明亮，鲜明，又生动。 他成为了毕业生，很快就将要离开这个学校。 邱翼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隔着人群、阳光和喧闹，平静地看着他们。 嘴里泛起一点莫名的酸味，像是咬到了颗青涩的果子。还没有成熟就被采撷了，然后被丢进了市场里，任人挑选。 他应该选择祝福。 拍照结束后，人群传来一阵欢呼，他们抛起了学士帽。 许多帽子在空中纷飞，像落花，又不像，世界上没有花是黑色的。 姜嘉年没有抛帽子，他仰头看着天空，脸上依旧带着那淡淡的笑容。阳光很好，光线纷纷洒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西装，怀中的向日葵也很灿烂，非常的绚丽夺目。 第35章 邱翼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群毕业生开始三三两两散去。最后摄影师走了，拍照的支架也被收走了。 风吹在后颈上，有点痒。 他转过身离开了。 邱翼没再见过姜嘉年，他继续上课、打球、做实验，邝澜忙的时候会叫他过去帮忙。 很快期末考完后，这个学期就结束了。 秋天的时候，他去行政楼交材料。路过走廊的公告墙上，贴着一些优秀学生的事迹和照片。 他瞟了眼，不自觉地停下来。 大照片里的姜嘉年穿着白大衣，坐在实验室的仪器前操作。他戴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旁边的文字说明，他因成绩优异，留校读研究生，并获得了奖学金。 下面还有几张小的活动照片。 其中一张他坐在轮椅上，脖子上挂着台单反相机，他正低头在调整镜头，看起来很专心。旁边标注着：摄影社成员姜嘉年。 ……留校……读研了。 邱翼盯着那几行字和照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新学期社团招新的时候，邱翼在摄影社的摊位停下了脚步。摊位后面坐着几个学生，正在整理一沓照片。 他走上去问，还需要人吗。 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很热情地递给他一张表。 “同学感兴趣呀，有摄影基础吗？” 邱翼说：“没有，要相机我可以买。” “有没有自己拍的作品可以先看看？” 邱翼顿了下。 他出来没有特意拍过什么照片，手机相册里空空荡荡。他想了想，翻出一张前段时间篮球赛结束后，夏一帆非要拉着他拍的合影。 照片里，一个超级大仰视。他被夏一帆搂着肩膀，抬起眼看着镜头。他的脸还好，夏一帆当时在动，脸被拍成扁形的了。 “这个可以吗？” 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眼镜女生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点僵。“呃……同学，我求你学点自拍技术吧，你别浪费这张脸了！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噢，这是被拒绝了。 邱翼收回手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摊位。 深秋的夜晚来得早，天气转凉了。他拐进学校后门那条小吃街，准备买点吃的带回租房子的地方。大学城夜市灯火通明，大学生们都在这里围着买夜宵，非常的热闹。 他拎着刚买的炒面，穿过嘈杂的人群，拐进一条回出租屋的小路。这条路比大路窄一些，路灯也不太亮。 刚走没几步，他听见前面巷子口传来一阵声音。他又想起了徐升宇他们找茬的时候，对这地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了。 邱翼抬眼望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两个身影像阴生植物似地纠缠在一起。 男生戴着眼镜，手正在用力地捂姜嘉年的嘴，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快将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提起来了，往墙上顶。 姜嘉年的轮椅歪斜在一旁。他脸上很惊恐，双手竭力地想掰开对方的手，腿在无力地动着。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邱翼感觉心跳都停了。刹那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失真了，蝉也不再叫了，冰冷的，像在看一场默片。 他站在路灯下，“啧”了一声。 第32章 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那个人瘫在地上，蜷着身子，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应该动不了了。 邱翼随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了点东西。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他看到指尖上沾了血，应该是刚才不小心溅到的。 他皱了下眉头。 邱翼转回身子，看向还坐在轮椅上的人。 倏地，他愣住了。 姜嘉年靠着墙，正低着头，侧脸在路灯惨淡的光晕里非常苍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面，正在忍不住地颤。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姜嘉年哭了？ 邱翼喉咙一阵发紧。 他打过很多架。和徐升宇，和那些混混，在拳馆里和陪练。下学期邱翼把两个人鼻梁打断了，因此徐升宇他们毕业之前好一段时间，有些不敢再找邱翼麻烦了。 他见识过愤怒、恐惧、求饶，也见过更血腥的场面。 但没见过这样的。 姜嘉年在他印象里，永远是平静的，温和的，带笑的。 “……哭了吗？” 姜嘉年猛地摇了摇头，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邱翼抿了抿嘴，把纸巾丢给了他。 姜嘉年一愣，说了句“谢谢”，然后开始拿着纸胡乱地抹着脸，指尖还在发抖。 他整理了下衣领，抬头看向邱翼。眼睛里还蒙着层水汽，眼尾有些泛红。 邱翼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偏开了视线。 “谢谢……” “没事。” 姜嘉年衣服领子都被拉开了，他不想回聚会厅那里。邱翼便送他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姜嘉年进了校门后，他眼神却变得有些阴沉。 ……他没有认出来。 姜嘉年没有认出来。 他忘记自己了。 * 邱翼在楼底下站得有点久，想到了以前的事情。看见姜嘉年下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全都被冻红了。 宿舍楼的路灯下，飘落的零星雪粒被照得有些发亮，像发光的萤火虫。姜嘉年操控轮椅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邱翼。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领口竖着，半张脸埋在里面，呼出的气都变白了。 邱翼也看见了他，走了过来。 “嘉年哥。”邱翼说。 姜嘉年看着他，没应这声“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下。 刚才邱翼微信给他发了信息，我想见你。 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以为他在宿舍楼下站一会儿就会走，结果快半个多小时了还在等。 “等很久了？” “还好。” 邱翼说：“今天去体育馆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 姜嘉年说：“不用担心，一帆打得很好。” “嗯。” “邱翼，你不去庆功宴吗？” “我不想在那里。”邱翼说，“我想见你一面。” “现在见到了。”姜嘉年看着他，“还有别的事吗？外面挺冷的。” 他作势要转动轮椅。 “等等！”邱翼叫住他。 “嘉年哥，你今天不高兴吗？” 姜嘉年转动轮椅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眼，这次仔细地看了看邱翼。 “邱翼，我今天下午看见了。你其实早就到了吧？你说你赶不回来，夏一帆就替你拼命地打比赛。但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呢？” 邱翼不明白：“你看见什么？” “看见你在体育馆外面，跟邝澜讲话，你们在说笑。” “你认识邝澜？”邱翼一愣，“当时她有点麻烦，让我配合她一下。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姜嘉年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 “……邱翼，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项目组你想走就走了，伞不用我还，见了面也可以点点头就离开。你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需要处理的、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邱翼说：“你不喜欢，我这些都可以改。” “你不明白，我真正在意的是……”姜嘉年说，“你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你，想谢谢你，可你好像并不需要这份感谢，甚至觉得它多余。我想做普通的学长学弟，你却反过来说你需要我，喜欢我。” “我没办法给你直接的回应，还变得很奇怪……” 白色的雾气朦胧了他的表情。 邱翼感觉雪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很冷，很湿。 邱翼说：“嘉年哥你想听的话，所有事情我都愿意告诉你。之前一直不说，是怕你讨厌真正的我，所以在隐瞒我的家庭和出身……” “没事的，邱翼。你不用因为别人而勉强自己。”姜嘉年轻声说。 看着他这样，姜嘉年莫名觉得心像剖开了一个大口子，雪都掉进窟窿里面了。 “邱翼，我不想再被欺骗和隐瞒了。我们的关系停留在今天这里，好吗？每个人的生活都很重要，不应该被别人打乱了计划。” 邱翼看着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了小冰霜，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潮湿。 “不好。”他说。 姜嘉年一愣，他刚才以为一切已经结束了。 邱翼说：“是我打乱了你的生活，对不起你。” “我隐瞒了过去，隐瞒了家里的事情，对不起。但我没有欺骗你，姜嘉年，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多得多。” 姜嘉年感觉再这样下去，他俩都得疯。 “邱翼，我很感谢你。但是，我想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一段这样的感情……” 邱翼这次不说话了。 第36章 后来雪变小了，对话也结束了。 回到温暖的宿舍，姜嘉年长舒了一口气。 陈思远闻声回头：“这大冷天的跑哪儿去了，这么久？” 姜嘉年说：“出去透口气，顺便买了点东西。” “东西呢？” “吃完了。” 陈思远“哦”了一声，八卦地跟他说：“对了对了，你快看手机！李南星那小子的朋友圈，炸了！” 姜嘉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我不想翻了，你拿给我看呗。” “给——” 陈思远把手机递过来。 李南星的头像挂在最上面，发了九宫格。背景不是a市，南方没下雪。 夜晚霓虹灯闪烁着，人群中照片里的两人靠得很近，秦峰的手搭在李南星肩上，李南星歪着头，正在露出牙齿咧嘴大笑。 配文是：有人千里送温暖 [龇牙][龇牙] 下面已经是一长串共同好友的起哄。 秦峰……竟然跑到南方去了？ 他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姜嘉年怔怔地看着那些照片，感到简直不可思议。 陈思远说：“我刚才看了也大吃一惊！” 姜嘉年放下手机。 “感觉周围……男同志好多。” 陈思远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想啥呢嘉年！不就南星一个嘛，现在加上个秦老板……不过这玩意儿看缘分，跟男女没关系。” 姜嘉年对他说：“有个学弟对我表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两周之前。刚才又表白了一次。” 陈思远很惊讶：“刚才在楼下？” 姜嘉年点了点头。 “不是说买东西？原来是为这个出去这么久啊。” 姜嘉年又点了下头。 “你还好吧？”陈思远记得他是异性恋啊，“那小子没逼你什么吧？” “没有。”姜嘉年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说清楚了。” 陈思远给他倒了一杯水，姜嘉年接过，说了声“谢谢”。 “……你答应他了？” 姜嘉年喝了口水，说：“没有。” 陈思远长舒一口气。 “南星和秦老板那儿，是挺突然。不过他俩一个敢追一个敢应，性格就那样。你跟他们不一样。别让那些人的感情搅得你自己难受。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不喜欢就拒绝。别勉强自己。” 姜嘉年突然想到邱翼在雪地里走远的背影。 看起来很难过。 那时候，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了。 陈思远叫他：“……嘉年。” 姜嘉年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陈思远稍微犹豫了下，终于问了出来。 “你说的那个学弟，不会是夏一帆吧？” “不是一帆。”他无奈地说，“是邱翼。” 第33章 寄居蟹 陈思远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那个小邱学弟啊？下午落雪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不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啊，有照片吗？” 姜嘉年摇头：“挺帅的，但他朋友圈没发过。”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想多了。”姜嘉年垂下眼，“我之前对他根本没那方面想法。” “……那现在呢？” “我刚才在楼底下拒绝了，他很难过。”姜嘉年低声说，“但我没办法。思远，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不想耽误任何人，更不想糊里糊涂就开始一段感情，这对谁都不公平。上一段就是这样的，何况邱翼还是个男的。” “你这话说的。”陈思远接道，“感情这件事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啊？不就是谁先喜欢上谁，然后两个人互相喜欢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他才大二。”姜嘉年说，“很多事情，他可能还没想清楚。可能因为我看起来需要被照顾，所以说不定是一时冲动。” “你这是偏见啊，嘉年。” 陈思远不赞同他。 “年纪小不代表不懂感情。而且你哪点看起来需要被照顾了？其实你比我们谁都独立好吧！” 姜嘉年若有所思，他想到没有很久没有想的事情，又做了一个假设。 如果他是健全的，应该会比现在勇敢很多很多吧。 接下来的一周，雪越下越大。校园都被积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那天之后，邱翼也没有再联系他。小猫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初雪那天。 姜嘉年想，他这次是真的要放弃了。 项目组的工作还没有停下来，很快就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们变得忙碌起来。 彭薇娅叫住他，说月底社团要再团建一次，这次集资去拍外景。今天讨论，别忘了来啊。 看她兴奋的样子，姜嘉年笑着说“好”。 下午的时候他刚从实验室出来，在楼门口碰到了夏一帆。男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耳朵冻得通红，正踩着脚等人。 “姜学长！”夏一帆叫他。 “一帆，等人吗？”姜嘉年停下轮椅。 “等邱翼那家伙！”夏一帆搓着手，“他说今天回学校办点事，约了在这儿见。学长你最近见着他没？” 姜嘉年摇了摇头：“没有。” “唉，也是。”夏一帆叹了口气，“他外婆情况好像又不好了，这几天电话都打不通，微信也不怎么回。他今天过来，我就说来接他了。” 姜嘉年说：“你们关系真好。” 这时候，高瘦的男生从主道方向走了过来。 邱翼穿着黑色的大衣，在雪地里面远远地看过去很打眼。看到姜嘉年也在，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走了过来。 “回来了啊！”夏一帆迎上去。 邱翼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他垂眸，跟姜嘉年对视一眼。姜嘉年觉得刚才就该走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让邱翼感到尴尬。 他干巴巴地说：“欢迎……” “姜学长。” 邱翼点了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嗯。”姜嘉年应道。 夏一帆还没有觉察出不对劲，他说：“邱翼，你吃晚饭没？咱仨找个地方坐坐吧，学长也一起啊。” 不了。“姜嘉年和邱翼同时开口道。 姜嘉年有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 姜嘉年说：“我晚上还有点事情，你们去就好。” 夏一帆赶紧回道，没事没事，那下次吧。 邱翼对姜嘉年说：“学长再见。” “……再见。” 姜嘉年操控轮椅转了个方向。轮椅碾过雪地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走了几十米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邱翼还立在原地，正低头听夏一帆说话。男生的侧脸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很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从“嘉年哥”变回了“姜学长”，这是一开始姜嘉年想要的结果。 可是现在听到了，他心里却空空的。 姜嘉年转回头，把操控板上的速度调成了最快。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到了社团活动室门口，姜嘉年正准备进去，结果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去平山看日出？可以可以，不过得凌晨就出发了。” “但非常出片啊，拍出来肯定好看！” “可是……”有个女生说，“社团里不是有个学长坐轮椅的吗？爬山这种活动，他能去吗？” 话音刚落下，大家都不说话了。 “姜学长啊，上次烧烤店那件事之后，他就不怎么参加线下活动了。这种爬山的，他应该不会来吧？” “也是，太不方便了。到时候大家都得照顾他，也挺麻烦的……” “要不问问薇娅姐？她跟姜学长熟。” “算了，先定吧。要是学长不去，我们人数也好安排……” 姜嘉年把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 “嘉年？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彭薇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她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所以晚了些才到。 “薇娅姐，你现在已经不当社团负责人了吧？” 她点了下头：“我已经交接好给一个学妹了。” 姜嘉年说了声“好”，抬手推开门。 几个学弟学妹们看见他们进来了，知道刚才说的话都被听见了，顿时满脸大写的尴尬。 彭薇娅跟在他后面，觉得有些奇怪，今天姜嘉年特别反常。 “打扰了。” 他看见白板上写的平山计划，嘴角勾了一下。 “我今天过来，本来是想看看近期活动安排的。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我正好准备退出社团了，以前可能因为身体原因，有些麻烦到各位的地方，很感谢大家的帮助。” “从今天起，社团的一切活动、讨论，都不必再考虑我了，也不必再为方不方便而为难。” 第37章 “祝大家玩的开心。” 门关上了。 姜嘉年感觉心脏在沉甸甸地下坠。刚才进去的时候，他本来觉得很郁闷，但看见学弟学妹们惨白的脸的时候，突然就泄了力气。 这些说出来之后，果然轻松了很多。 “姜嘉年！你给我站住！” 彭薇娅追了上来。她跑着冲到他面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轮椅扶手。 “你什么意思？”她喘了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退出社团？姜嘉年，待这么久了，你跟我来这套！” 姜嘉年被迫停下了。他抬眼，对上彭薇娅灼灼的目光。他觉得那目光像冬日里的太阳，像照妖镜。他不敢多看，怕显形了。 “就是字面意思，薇娅姐。我觉得不合适了，所以想退出。” “哪里不合适啊，就因为刚才里面那几个没脑子的说了几句蠢话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玻璃心了？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姜嘉年，不会因为别人几句屁话，就甩手走人！” ……玻璃心？ 姜嘉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不只是刚才。”他声音有些干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薇娅姐。不是这次爬山，也会有下次露营，下下次远足，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特别考虑的人。大家玩得兴高采烈的时候，总要分神想想啊，姜学长怎么办，这个地方他能去，那个活动他要不要参加……” 彭薇娅越听，眉毛拧得越紧。 “我退出，对大家都好。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规划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必再因为我而妥协，作出让步来改变。”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啊！”彭薇娅急道，“我可以去说他们，可以骂醒他们！社团是大家的，本来就应该包容……” “薇娅姐，”姜嘉年打断她，“社团是这样的，人员是流动的，你也不能一直这样护我。而且，学姐你明白吗？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我需要的是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完整的人来对待。如果在社团里，我永远首先是坐轮椅的姜嘉年，其次才是姜嘉年，那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彭薇娅愣住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地认识他。 她温声道：“你先不要想这些。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行吗？我想跟你聊一聊。” 他们来到一楼的咖啡馆。 一进去，空气里都是咖啡豆的味道。彭薇娅找了个位置，自己去柜台点了两杯热可可。 热可可端了上来，上面白色的奶油沫荡漾着。 彭薇娅用勺子搅动了下。姜嘉年不知道她到底要聊什么，先品尝起了咖啡。 窗户的雪还在静悄悄地下。 她轻声说：“嘉年你知道吗？你总让我想起寄居蟹。” 寄居蟹？ 姜嘉年有些不解。 “它们没有自己的硬壳，需要不断寻找、更换合适的螺壳来保护最柔软脆弱的腹部。” “这个过程很难熬。因为找壳是一个长久的过程。只有找到合适的，才会背起来，它们遇到威胁能够立刻缩回去。你觉得这是软弱吗？” 姜嘉年说：“我并不觉得。” “对，这是一种生存智慧。因为那个壳，壳里的生命在不断地长大。当旧壳不再合适的时候，它们会冒着风险换一个新的。这是一种生存的手段，能让寄居蟹能安全地活下去。” 她看着姜嘉年说：“你现在的选择，非常正确。”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别把壳当成自己的一部分。” “等你长得更结实，你觉得安全了，希望你会愿意探出更多的部分，去感受水流和阳光。就像健康的寄居蟹做的那样。” 他们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彭薇娅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啊，你可能觉得莫名其妙吧。我最近的毕业论文是这个方向，所以就打了个奇怪的比方……” 姜嘉年对她莞尔一笑。 “薇娅姐，谢谢你对我说的这段话。也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彭薇娅松了一口气，说：“我还有半学期，项目做完我也就要毕业了。当时进社团是我拉你进的，我觉得，这是我做过一件很正确的事情。能够认识你，感觉很好。以后多出来聚聚，好吗？” 姜嘉年跟她拥抱了一下，说：“一定的。” 第34章 大雪 月底的时候，社团出去团建了。有几个学弟学妹挺愧疚的，给姜嘉年发了私聊，说学长对不起。你其实并没有多麻烦我们，反而是我们受到了你的很多帮助。 姜嘉年给他们回了个笑脸。 气象台在夜里发布了蓝色预警。 “受强冷空气影响，本市沿海地区将迎来持续性强降雪，局部暴雪，伴有大风。建议市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注意防寒保暖及交通安全。” 宿舍里，陈思远刷着手机，突然“卧槽”一声从床上弹起来。 “嘉年，快看校园墙！西门那家台球厅出事了！” “旷野？邝澜那家？” “对！有人发帖说，有个男的喝多了在店里砸东西，小姑娘拦不住，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还没到，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前……卧槽这说的不就是邝妹妹吗？”陈思远越说越急。 “咱们去看看吧！” 姜嘉年点头：“走。” 两人匆匆套上厚外套。陈思远推着姜嘉年的轮椅，顶着越下越大的雪，飞快地朝西门方向赶去。 还没到街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声音嘈杂地混在了风雪里。 姜嘉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台球厅临街的玻璃窗碎了一大片，玻璃碴子混合着积雪散落一地。台球桌被撞得歪斜了，椅子翻倒在地上，酒和墙上的装饰品也被扯了下来，红酒的颜色洒在地上一开始以为是血，很吓人。 夏一帆正在里面大喊：“别打了！” 邱翼背对着门口，将一个中年男人死死地摁在墙上。男人满脸都是血，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但邱翼还是没放过他，一拳一拳地砸在男人的面门上。 夏一帆和周杨一左一右地拼命拉他，脸憋得通红，声音都喊劈了：“邱翼住手！够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快松手啊！警察马上来了！” 邱翼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夏一帆和周杨两个人拉不住他，他还在狠狠地揍人，把男人牙齿都打出来了。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敢上前。邱翼此刻的状态太吓人了，像是失控了。 邝澜跌坐在收银台旁边，呆呆地坐着，泪水在无声地往下掉。 她嘴里骂道：“老不死的！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我？” “老东西，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 话音刚落，邱翼的拳头又重重地落下去。地上的男人抽搐了一下，再没有了动作。 “邱翼！！！” 姜嘉年脸色变得很苍白，他操控轮椅最大速度到了那边。他害怕真把人打死了，这是要坐牢的。看着邱翼打人的背影，恍惚间他想到了当时躺地上的梁晓。 “邱翼，邱翼，停下来！” “停下来！” 夏一帆猛地回头，看见是姜嘉年，吓得魂飞魄散：“姜学长？！你快出去，这里太危险了！” 邱翼听到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姜嘉年感觉这是他目前为止人生中做的最冲动的一件事。 他根本顾不上危险，立马伸出双臂，从轮椅上一把抱住了邱翼的后腰。 “够了，邱翼。够了……” 姜嘉年声音带着颤抖。 “停下吧求你……停下来……” 邱翼挥到半空的拳头，僵住了。 他回过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姜嘉年。 邱翼低声说：“出去……” 这时候，夏一帆和周杨用力地将他往后一拖，终于把邱翼和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分开了。 男人像破布袋一样滑倒在地，一动不动的。 夏一帆有点怕：“我靠，不会死了吧？” 邱翼攥着拳头，上面全是血。姜嘉年松开了还在他腰间的手，想说点什么。 “警察！让开！” 警笛声从门口传过来，几名警察快速地冲了进来，迅速地控制现场。他们先查看了男人的情况，呼叫了救护车。 警方要把邱翼带走，回去接受调查。 邱翼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顺从地跟着走了。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邝澜突然站了起来。 她抹了把脸，踉跄着走到警察面前，指着地上那个男人，冷冷地说：“你们搞错了吧，到底要抓谁？” “地上这个男的，是我爸。他今天来，不是第一次了，他一直纠缠着找我要钱，我不给钱，他就扇我耳光，不停地尾随恐吓我。他刚才把店砸了，还把收银机里的钱全拿走了，就在他口袋里……” “他难道不该打吗？啊？” 第38章 邝澜越说越激动。 “他配当一个父亲吗？他配当一个人吗？！” “他早该死了！！！” 夏一帆赶紧上前扶住邝澜，连声安慰她：“邝澜，冷静点。冷静点……没事了，警察来了……” 警察让她冷静下来，这件事会公正处理的。 他们做了笔录。询问目击者之后，救护车赶来了，抬走了昏迷的男人。 邱翼也被警察带上了警车。 姜嘉年看着他被带走，手指紧紧抠着轮椅扶手，骨节都发白了。 邝澜难过道：“我给邱翼他添了很多麻烦。” 夏一帆安慰她，说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人渣的错。 邝澜抬起头，看着他说：“夏一帆，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天接我进学校，比赛我看了一半，结果发现那个王八蛋也在观众席里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学校里来的，我明明之前都麻木了。但是当时我突然害怕了，怕他波及我身边的人。” 姜嘉年怔了下：“邝澜，你那天不是和邱翼在一起吗？” “是啊。”邝澜垂眸说，“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邱翼，回头一看那个人渣不见了。邱翼要去看比赛的，我却拉着他跟我走了，因为我当时真的怕他在学校里闹事……” 姜嘉年这才发现自己误会得有多深。 夏一帆安慰他们道：“别担心，邱翼他不会有事的。” 姜嘉年说：“我们去接他。” …… 警察打电话给了家属。 徐文彬接到消息后很快赶到了警察局。邱翼的行为虽然属于是故意伤害，但事出有因，而且对方有长期骚扰勒索的前科。 再加上徐文彬的担保和赔偿意愿，在派出所待了几个小时后，邱翼就被释放了，后续等待调查和处理就好了。 派出所门口的雪下得更大了，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徐文彬脸色铁青，对着走出来的邱翼劈头盖脸骂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学的什么东西？之前高中时候打架斗殴就算了，到了大学还不改，竟然闹进局子里了。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邱翼攥紧了拳头，他刚才手骨关节打的太用力，血肉都模糊了，还没来得及上药。 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眼徐文彬。 “滚。” 他已经比徐文彬高出很多，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徐文彬。 徐文彬一噎，语气缓和了一点：“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也知道了消息……” 邱翼眼神变得更加的阴冷。 徐文彬话干巴巴地说了句“你迟早会明白的”，转身走向路边那辆黑色的宾利，开车走了。 车在雪里开远了，后车灯越来越暗。 邱翼独自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灯下，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头发上、肩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邱翼。”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他猛地抬头。 路灯下，姜嘉年坐在轮椅上，夏一帆，还有眼睛红肿的邝澜，都站在那里等他。 姜嘉年手里拿着一条厚厚的羊毛围巾，是刚才回宿舍帮他拿的。 他操控着轮椅，缓缓地来到邱翼面前。风雪很大，吹得他额发都凌乱了，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 姜嘉年说：“弯一点身子。” 他抬起手，将围巾围在邱翼的脖子上。 “你……” 邱翼僵硬地弯着腰，任由他动作。他垂着眼，看着姜嘉年很近的眉眼。 姜嘉年退开一点，用冻红的指尖整理着围巾的褶皱。 邱翼突然说：“姜嘉年，我想抱你。” 姜嘉年闻言抬起头。 邱翼猛地将人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姜嘉年身上落了雪，全都被他颤了下来。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姜嘉年抬起手，也为他拂去了肩头的雪。 他把脸深深埋在姜嘉年的肩头，滚烫的液体落了下来，把雪给融化了。 他不常哭，很少很少。妈妈和外婆都爱哭，她们把他的眼泪流光了，他就不再哭了。 呜咽声混在风雪中。 “对不起……对不起……” “哥……” 他收紧了手臂。 “我外婆……今天早上……走了。” 第35章 男朋友 那时候，姜嘉年感觉自己共感了。 他的心也痛了起来，跟邱翼的心脏用无形的电线连在了一起，一阵阵地抽痛。 他轻轻地拍着邱翼的背。 邱翼红着眼睛，声音很哑：“嘉年哥，我拥有的真的很少，还一直在失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没人教过我。我做的不对的地方你都说出来，我改，我会改……” “邱翼，别说了。”姜嘉年心疼得厉害。 “我当时回来看见他在打邝澜，就失去了理智。我不是故意要那样，我……” “我没有说过以前的事情，是怕你可怜我。”邱翼眼眶都是红的，“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你也不要可怜我，好不好？” 姜嘉年说：“好，不可怜。” 邱翼把头又埋了下来，在他耳边说。 “嘉年哥，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接吻过。” “你可以教我吗？” 一阵风吹过来，围巾被吹得翻飞起来。 姜嘉年心猛地颤了一下。 不远处夏一帆正扶着邝澜，两人虽然都刻意别开了视线，但分明还站在那里等他们。 在这里？ ……这怎么可以？ 邱翼没有等到回应，定定地看着他，以为被拒绝了。他逐渐松开了抱着的手。 姜嘉年忽然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邱翼小一些，紧紧地抓着邱翼的手不放。 “不能在这里。”姜嘉年耳朵红了。 “回你那里。”他抬眼看邱翼，“……回你的公寓。” 邱翼愣住了，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他看着姜嘉年，姜嘉年的脸被风雪吹得发红，此刻正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 他将姜嘉年的手攥进自己的掌心里。 “……好。” “一帆。”邱翼走过去，对他们说，“你先送邝澜回去她家里。我送学长他回去。” 夏一帆点头说：“好，有事我打电话给你。你们快回去吧，这雪太大了！” 邝澜抬起红肿的眼睛，说：“邱翼，谢谢你。夏一帆，还有学长也是，谢谢你们。后面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多小心。” “嗯。” 邱翼推着他去了公寓。 楼道里的感应灯听到响动声音，亮了起来。 姜嘉年的心跳得厉害。他的手心在微微地出汗，被邱翼攥在掌心里，他感到有一些不好意思。 邱翼反手关上门，甚至来不及开灯。 昏暗的客厅里，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的一点微亮，映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姜嘉年刚想开口说什么，邱翼已经俯下身吻了过来。 这个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唇瓣相贴的瞬间，只剩下柔软了。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邱翼就停住了，在昏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 “……可以吗？”邱翼问。 姜嘉年看着他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手，指尖抚过邱翼的脸颊。 在外面待得有点久了，还很凉。 “你亲都亲了，”姜嘉年说，“还问什么？” 话音未落，邱翼就再次吻了上来。 他一只手捧住姜嘉年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颧骨，吻得很深且专注，很急切。姜嘉年闭上眼睛，回应着这个吻。 眩晕中，他感觉到邱翼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 呼吸交错间，姜嘉年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雪融化成水的味道。他的经验也不是很多，只是温柔地回应，引导起这个生涩却热烈的吻。 呼吸纠缠着，姜嘉年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邱翼的牙齿不小心咬到了他的舌头。 “唔，邱翼……” 邱翼稍稍退开些，他的呼吸乱了。 男生的脸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的颜色。 他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现在连眼尾都红了。邱翼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落下细密的阴影，嘴唇还带着水润的光泽。 姜嘉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看什么。”邱翼说。 姜嘉年忍不住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好烫。 “看你。”姜嘉年说，指尖顺着发烫的皮肤滑到耳廓，感觉到邱翼轻颤了一下，“原来你也会害羞。” 邱翼别过脸，闷闷地“嗯”了声。 姜嘉年觉得，他这样简直撩人得要命。 像冰雪初融后湖底的玉，表面看起来又冷又硬下，剖开后才能发现里面的晶莹剔透，想到这里，姜嘉年心跳都失序了。 第39章 邱翼问：“怎么样？” 姜嘉年回过神，“嗯？”了一声。 邱翼看着他：“技术不行吗？” 姜嘉年笑着凑近些，在邱翼的注视下，将一个吻落在他的唇角。 “你很行。” 邱翼又吻了下来。 他的手臂还环在姜嘉年腰间，隔着衣服，能感受到彼此急剧攀升的体温和心跳。 邱翼突然僵了一下，赶紧松开了手臂。 “对不起。”他声音带着喘息，“我去下洗手间。” 他匆匆转身，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姜嘉年被独自留在昏暗的客厅里，轮椅上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唇上还很湿热。 洗手间里很快传来水声。 这声音…… 姜嘉年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一阵发烫。 他想起了读本科的时候，和前女友在酒店房间里度过的那个尴尬的夜晚。那时候，女孩对他的身子上上下下地摸索，他却没有起任何反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腿间。裤子掩盖了一点轮廓，但还是被撑了起来。 姜嘉年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并拢了双腿。 洗手间的水声停下了。 “我好了。”他干巴巴地说，走到姜嘉年身边。 姜嘉年抬起头看他，外面透过来的光此刻刚好照亮他的半边身子。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邱翼垂下来的手指。 “邱翼。”姜嘉年小声说，“我没好……我也有点。” 他再次蹲下身，将额头抵在姜嘉年的膝盖上。他抬起脸，仰视的角度能露出一点下眼白。 “嘉年哥，要不要我帮你？” 姜嘉年刚想拒绝他，邱翼已经动作了起来。 …… 邱翼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姜嘉年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他躺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给导员请了个夜宿的假。 邱翼笑了下：“哥，你比我像好学生。” 姜嘉年没力气理他。 邱翼弯下腰，手臂穿过姜嘉年的膝弯和后背，小心地将人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邱翼，你干嘛？” 姜嘉年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邱翼抱着他，走到床边，将他轻轻地放下来。自己也跟着侧躺下来，手臂依旧环着姜嘉年，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地吸了口气。 姜嘉年问：“难受吗？” 邱翼摇摇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今天一天像在做梦一样。坏的事情，好的事情，都像梦。” 姜嘉年说：“不是梦。” “嘉年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姜嘉年感觉到他在发抖，伸手找到邱翼的手，十指相扣，握紧了。 “是你想的那样。” 邱翼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 “我想的那样……”他不敢确认。 “嗯。”姜嘉年笑着说，“男朋友。” 邱翼不再说话了，猛地低下头，再次吻上姜嘉年的嘴唇。 他好像对接吻有什么执念，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从唇角到唇瓣，轻柔的，然后深入的。 姜嘉年纵容着他的亲吻，将手指插入了邱翼的发间。 “哥，你刚才抱起来好轻。”他说。 姜嘉年说：“轮椅坐久了，肌肉有点萎缩。” 邱翼又吻了他一次，拉过被子盖住他。 窗外的雪还在静悄悄地落下。 “外婆她……”邱翼说，“昨天晚上回光返照了。” “她突然变得特别精神，话也多了，跟我说想吃苹果。我就给她削了一整个，她慢慢地吃，吃得特别干净。还跟我说，苹果很甜。” “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她就被送进急救室了。过了一会儿，医生让我进去。那个时候我知道了，这次她是真要走了。” 姜嘉年忘记是哪个外国作家说过了。每个人生命的尽头都会有一座土丘，土丘上有一颗垂头的白桦树。 听起来很美，但是又那么的悲伤。 “外婆那时候已经很费力了。她看着我，跟我说，我寄的那些钱，她都没花，存在卡里了。密码是我生日。她说，银行的人告诉她不要用生日当密码，可她想不出别的密码了。” 邱翼继续地说下去。 “她说，‘我对不起你，我想你外公了，想你妈妈了。昨天梦到他们了，我要去跟他们团圆了。你好好长大，以后……以后……’” “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木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离别来的太快了。我只来得及跟她说，阿婆，好好的。” 姜嘉年凑上去，抱住他。 “生死是常事。”姜嘉年轻声说。 “我知道。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真到了眼前，才发现接受起来，不是那么的简单。” “邱翼。” “嗯？” “薇娅姐跟我说，她希望我像一只健康的寄居蟹一样，别总把自己关在壳里，要去感受阳光和水流。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丽的地方。” 姜嘉年说：“今天在台球厅里，我看见你的背影。放在以前，我是不敢上去的。” 他撑起一点身体，在昏暗中寻找邱翼的眼睛。 “可是当时，我看着你，心里竟然没有一点害怕。我只想拉住你。我不想你打死那个人，不想你去坐牢。我有了从来没有过的勇气。” 他的指尖拂过邱翼的眉骨。 “你说，你从来就没可怜过我，也不想让我可怜你。我那时心好痛。” “我不可怜你。但是，我会心疼你。” “我想，我也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喜欢你的多得多。” 姜嘉年找到了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亲吻那片琥珀。 第36章 比永远多一天 姜嘉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旁边已经空了。 窗外的雪停了。冬日的晨光很淡很淡，透过窗户，暖暖地洒进了房间里。 姜嘉年撑着身子坐起来。 ……邱翼呢？ 人去哪里了？？ 他回过神来，伸手去摸床边上的轮椅，心里突然有些慌乱。那时候他外套也顾不上披了，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就挪了过去。 坐轮椅到了客厅，姜嘉年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厨房在烧火，煤气灶上坐着一口小锅，白色的水汽袅袅地升腾起来。邱翼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用筷子拨动着锅里的面条。 他穿着件黑色的卫衣，后面头发还有些翘，低头时会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脖肉。 姜嘉年停在了门口。 “邱翼。” “醒了？”他回过头，“再等一会儿，面快好了。” 姜嘉年说：“怎么不叫我？” “还早呢，今天是周天……” 邱翼突然有点顾虑，像个打碎花瓶心虚的小孩。他看着姜嘉年小声说道：“嘉年哥你今天应该没有事情吧？” 姜嘉年笑着说：“没有。” 他想：人谈了个恋爱，变化怎么能这么大呢？ 邱翼放下心，去煮面条了。他把火调小了些，转身去拿碗。 就在这时候，阳台突然传来了声音。 “喵。” 姜嘉年一愣。 他过去之后才发现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半透明的猫箱，箱子里有只毛茸茸的白猫。 居然是芝麻。 芝麻正用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 姜嘉年隔着猫箱上的栏网与它对视。猫儿的耳朵一动，又发出了声软绵绵的“喵”。 姜嘉年忍不住地伸出了手指，从缝隙探进去。芝麻凑过来，湿润的小鼻头蹭了蹭他的指尖，痒痒的。 他把猫箱的栅门打开，芝麻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姜嘉年将它抱进了怀里。 “嘉年哥。” 邱翼站在厨房门口叫他。他看着姜嘉年怀里的猫，赶紧走了过来。 “怎么了？” 姜嘉年还没反应过来，邱翼就已经迅速地将芝麻从姜嘉年怀里提了起来。 芝麻也吓了一跳，“喵喵”地叫。他摸了摸它的脑袋，想让猫冷静点。 “芝麻是外婆捡的流浪猫，还没打过疫苗。嘉年哥，你别离太近了，万一抓到怎么办？” “这样啊……” “我昨天刚把它带回来，过几天再带去打疫苗。” “好。” 姜嘉年看着他把猫放回去，芝麻也不敢声张，只好委屈地舔了舔爪子。他忍不住笑了。 邱翼垂着眼，手上贴着创口贴，他轻柔地抚过芝麻的后背。猫儿显然很舒服，芝麻仰起了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小猫还不知道它的主人阿婆已经去世了吧。 …… “嘉年哥，吃面吧。”邱翼说。 邱翼把碗推到他面前，想看着他尝第一口。 第40章 “怎么样？” “很好吃。” 邱翼很浅地笑了下，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面。芝麻蹲在阳台边上，用爪子梳理自己的脸，还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吃完之后邱翼收了碗。 “嘉年哥，等会儿想做什么？”他问。 姜嘉年看了眼窗外，外面光秃秃的树枝上还落了积雪。 “外面太冷了。”他说，“不想出去。” 邱翼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弯腰从茶几底层翻出了一条薄毯子。 “那我们看电影？” “好。” 姜嘉年操控轮椅到了沙发边上。 他本来想自己挪到沙发上的，结果一下子邱翼握住他的手，顺势将人从轮椅抱起来，放进了沙发里。 邱翼又把那条毯子盖在了姜嘉年的大腿上。 姜嘉年有些莫名，觉得自己这样太被照顾了。邱翼抢先一步对他说：“我知道哥不喜欢自己被别人额外照顾。但我这不是额外的，我很喜欢照顾哥，你就让我多感受一下吧。” “好。”他有些莞尔。 邱翼选了部片子，姜嘉年没有看过。电影封面是灰蓝的海，上面有一行白色的字：永恒和一日。 姜嘉年没问为什么选这部。他往邱翼的方向靠了靠，把毯子分给他了一半。 电影开始了。 老诗人在清晨醒来，得知自己只剩最后一个明天了。于是，他先把狗托付给女儿。可是女儿皱着眉说，爸爸，你知道我们没时间照顾它。 他又去看望疗养院里的母亲。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呆呆地望着他，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老诗人从疗养院出来，才得知了女婿竟然把海边的老屋子出售了。 他牵着狗，独自转身走了。 姜嘉年静静地看着。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的，像潮水无声地漫过来，漫过沙滩，跟那天他们一起去看海的感觉一样。 姜嘉年微怔了下，他感到邱翼的手指不知何时钻进了毯子下面，勾住了他的手指。 姜嘉年去回握他的手。 电影里，老人在街上救了一个阿尔巴尼亚男孩。男孩没有证件，也没有家人，他不知道何以为家，该去哪里。 男孩嘴里不停地哼唱着首童谣。 “送你苹果会腐烂，送你玫瑰会枯萎，送你我的泪水……” 男孩问老人，先生你在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不想等明天的到来，但是昨天已经无法挽回，他也再也听不到妻子的抱歉。 姜嘉年忽然叫他：“邱翼。” “嗯。” “以前有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在等。” 邱翼看向他。 姜嘉年幽幽地说：“高中的时候，我出了车祸，腿部神经受损，再也站不起来了。我待在病房里的时候，会想好多东西。” “我常常想以后该怎么办，我妈一直跟我说会好的，现在不行，以后医疗技术发达了，说不定就能医治好。然后我听多了，想着这就是精神胜利法吧。我相信了她，决定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后来我发现，那个以后可能永远不会来了。” 姜嘉年看着屏幕上老人的背影，继续说：“就像他说的明天，一推再推，推到再也没有明天为止。” 屏幕里，老人翻开了亡妻留给他的信。 放了很久，信纸已经泛黄了。妻子在字里行间埋怨他：你总说下次，总说明天，可是明天好远啊。 邱翼将头靠了过来，短短的头发蹭过了他下颌，他觉得有点扎，也有点痒。 “嘉年哥。” “我也没有那个以后了。”邱翼轻声说，“外婆没了，那个家也没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男孩，站在陌生的街头，不知道要去哪里。” 姜嘉年紧紧地回抱他。 电影里，男孩问老人：“明天是多久？” 老人望着窗外灰蓝的海，良久没有说话。 “比永远多一天。”他说。 姜嘉年低下头，嘴唇轻轻地落在邱翼的发顶上。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雪无声地落下。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粒，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悠悠地落满整个冬日的天空。 芝麻不知什么时候从阳台出来了，它跳上了沙发，蜷在两人之间的毯子上面，把自己团成一团。它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看起来觉得这里很温暖很舒服。 电影里面，男孩又在哼唱那首不知名的童谣。 “送你苹果会腐烂，送你玫瑰会枯萎，送你我的泪水……” 姜嘉年闭上眼睛。 今年的雪好像比以往来的都早。他想。 他低下头，感觉邱翼的手在紧紧地握着他，像小孩攥着舍不得放的风筝线。掌心很热，连同他的手也给捂热了。 第37章 我想亲你 跨年夜那天，他们一群人约好了，打算一起去江边看夜景吃饭的。 邝澜发消息说她要看店，不来了。夏一帆怕她一个人待着不安全，就找了邱翼商量。 夏一帆有点担心：“万一那个人渣又来店里怎么办？” 邱翼回他：“他过不来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那人渣还要赔钱，估计以后也不敢再到店里了。” 夏一帆还是有点犹豫。 “要不我去陪她看店？” 风吹过来的时候，邱翼心颤了一下，那时候他看懂了夏一帆的眼神。暗恋这件事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喜欢邝澜？” “……你在说什么啊。”夏一帆惊慌地抬头。 “不是吗？” 夏一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失落地说：“嗯。不过她应该不会喜欢我吧。” 邱翼拍了拍他肩膀：“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一帆惊讶地看他，以前的邱翼是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的，也不会管谁喜欢谁这种事。 邱翼看起没有那个需求，对谁都淡淡的，而且对什么都不在意。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一件事。 邱翼刚转学过来，那时候他和邱翼还没有熟起来。他发现这人永远独来独往的，放学就走，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从不等任何人。 有一天他忍不住说：“邱翼，你放学有约了吗？要不……” 邱翼看了他一眼。 “不用。” 他语气不凶，只是很薄凉，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地淋下来。 从那以后夏一帆就不问了。 但他还是偶尔会凑上去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总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太孤单了，像一只落单的鸟，很像曾经的自己。 夏一帆初中才跟着爸妈搬到a市。那时候他讲话还用方言，同学都笑他。老师上课讲快了，他跟不上，放学没人也跟他一起走。 中考前他熬夜复习，发烧到三十八度。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他蹲在路边哭了。 他害怕，好害怕考不上了，爸妈花那么多钱送他读书却白费了。 后来分数出来，刚好够私立高中的线。 爸妈半喜半愁，毕竟那里学费贵得不是一星半点儿。他想去职高，爸妈不同意，最后花钱送他去了那所私立高中。 班里一半以上是家里有矿的，他们聊的牌子他只是听过，去的外国餐厅他一顿饭钱能吃一个月食堂。他努力跟他们打成一片，一起打球、一起吃饭。 但他知道，他们只是玩玩而已。 他是那个随时可以被丢下的。 当时他看见了邱翼，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他把自己的心情投射到了邱翼身上。 但又是很不一样的，邱翼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独来独往，却像是他主动孤立了所有人，主动封闭了自己的心。 后来他发现邱翼在自己补习班楼上练拳，碰到次数多了，就熟了一点。 期中考试，夏一帆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八。他坐在补习班楼道里对着卷子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人从楼梯口下来。 邱翼手里拎着拳馆的袋子，应该是刚下课。看见夏一帆蹲在墙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哭什么？” 夏一帆赶紧抹眼睛：“没哭。” 邱翼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子。 “我教你。” 夏一帆愣住了：“你说什么？” 邱翼已经往上走了两步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吗？” 夏一帆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那天下午，邱翼在补习班的空教室里给他讲了两个小时试卷。讲完最后一题，天已经黑了。 夏一帆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邱翼没说话。 他鼓起勇气又问：“你吃过晚饭没？” “没。”邱翼看向他，“一起吧？” 夏一帆想，自己就像一只鸟看见另一只落单的鸟。但他没想到，那只鸟后来会飞到他身边，成为他的朋友。 第41章 夏一帆在风里对他笑了笑：“邱翼，谢谢你。我之前以为你也喜欢邝澜，所以没跟你说这件事。” 邱翼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他很轻地勾了下嘴角。 “放心，我有喜欢的人了。不是她。” * 姜嘉年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打开手机，他看见微信里躺着很多条消息。 邱翼：哥，几点结束？ 邱翼：哥，实验完了吗？ 邱翼：外面好冷，出来记得戴围巾。 邱翼：看到了也不着急回，忙完再说。 邱翼：我等你吃饭。 最后一条跟上面隔的时间有点久了，二十分钟前发过来的。 邱翼：姜嘉年，我好想你。 他看得眼都热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那边说：“嘉年哥。” 姜嘉年问：“邱翼，你现在在哪里？” 邱翼说：“化学楼楼下。” 姜嘉年愣了一下。他操控轮椅滑到窗边，往下看，发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邱翼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手机，仰着头往他这个方向看。 隔了好几层楼，雪地里姜嘉年看不清他的脸。 他对着话筒轻轻说了一句：“我下来了。” 姜嘉年的手被他揣进羽绒服口袋里，那里面好暖和，寒冬里他的心也暖和了起来。 原来邱翼也会这么黏人啊。 以前那么酷的男孩，现在是他男朋友了啊。 嗯。 男朋友真可爱。 姜嘉年笑了起来。 邱翼看他：“哥，笑什么？” 姜嘉年还在笑：“笑你可爱。” 邱翼没明白他哪里可爱了，姜嘉年笑得更开心了。他也配合地笑了一下。 他想着，算了，嘉年哥开心就好。 …… 晚上八点，他们一同约到了江边的露天大排档。棚子还挺挡风，炭火烤得热热的，一股香味飘了过来。 陈思远举着串五花肉，对夏一帆吹牛：“我当年在本科的时候，跨年都是包场的。” “包什么场？” “包ktv的场。” “几个人？” “宿舍三人，大包间！” 夏一帆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姜嘉年坐在他对面，正看着他们两个闹。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他面前凉了的羊肉串拿走，换了一根刚烤好的。 邱翼收回手，继续翻自己那根鸡翅。 姜嘉年看着手里那根羊肉串，笑了一下。 夏一帆看看邱翼，又看看姜嘉年，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奇怪。 陈思远在旁边使劲给他使眼色。 别看，别问，别找死。 没过多久，邝澜也来了。她比前几天雪地里的脸色好了点，还化了妆，一颦一笑看起来很动人。 她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夏一帆旁边。 夏一帆错愕道：“你怎么来了？” 邝澜撩了一下头发，“怎么，不欢迎我？” 夏一帆忙找补，她笑了起来。邝澜笑的时候有个小小的梨涡。 她说：“邱翼打电话来了，还要请客吃饭。她不能让邱老板面子掉地上啊。” 邝澜说了一会儿就没再多话了，看着江景，比以前还要安静。夏一帆在旁边问邝澜要吃什么，听她说都可以、没有忌口，于是就给她拿了几串刚烤好的。 姜嘉年把羊肉串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雾气腾腾的，他突然瞥见邝澜的手指正紧紧地攥着签子。 他碰了下邱翼的手肘，邱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零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江边开始放烟花。 金红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开，很响一声。陈思远急着往江栏杆那边跑，边跑边喊“快快快占个好位置”。 夏一帆也跟着跑起来，还拉了邝澜一起。 陈思远没他们灵活，跑得踉踉跄跄的，回头冲姜嘉年喊：“嘉年，我给你占个位置！” 姜嘉年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你慢点！” 邱翼坐在姜嘉年旁边，两个人一起抬头看着远处的烟花。这里被楼房遮了一点，只能看见半边。 “你不去那边看吗？”姜嘉年问。 “不去。”邱翼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烟花，“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你想去就去吧，不用管我。” 邱翼直接道：“烟花没你好看。” 姜嘉年不说话了。 这都是在哪里学的？！ 他红着脸转过头，他觉得自己跟这小孩谈恋爱早晚得练成大心脏。 第二朵烟花升起来的时候，邝澜提前回到了座位上。姜嘉年看见她，想跟邱翼保持一下距离，结果被摁住了轮椅。 “砰——”的一声，绿色的烟花升起来，像一大蓬散开的柳枝。 姜嘉年侧过头，看见邱翼的脸被烟花映成淡绿色的了，睫毛上落着一小粒光。 他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邱翼垂下眼，喉结动了动。他突然把手从桌上放下来，落在姜嘉年轮椅的扶手上。 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把十二月的夜空变成彩色的了。 邱翼在下面握着了他的手。 邝澜坐在对面，她挑了下眉头，突然插着兜站了起来，朝江边那边走过去了。 姜嘉年看着她的背影，回头有点错愕地问邱翼：“邝澜她发现了吗？” 邱翼笑了笑：“发现什么？” “就……我们的关系啊。” 他垂下眸子，喃喃道：“嘉年哥，你真不想公开吗？” 姜嘉年捏了下他的手。 “我们前几天不是说好的嘛？等过段时间，稳定下来再公开吧。邱翼，我很喜欢你。我明白我的感情，你不用感到不安……” 姜嘉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能是怕被听到，像很柔情地、细声细语地咬耳朵。邱翼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有点没听清后面的话。 姜嘉年说完了，发现邱翼直愣愣地看着他。 “你在听吗？” 邱翼突然凑到他耳边说：“哥，我想亲你。但是现在在外面……” 姜嘉年被他吓了一跳，赶紧退开了。 第38章 再叫一遍 烟花还在放，邱翼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放在自己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这个行为太暧昧了，姜嘉年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在注意这边。 他有些无奈：“你这样我哪只手拿东西吃？” 邱翼想了想，说：“我喂你。” 姜嘉年笑出了声。 “邱翼，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邱翼说：“我无师自通了。” 姜嘉年没理他，他突然想到了刚才，烟花的余光映在邝澜脸上，光亮中这才完完全全看清她的脸色。 邝澜化了妆，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她的憔悴。 看着江边人群的背影，姜嘉年犹豫地说：“邝澜今天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看她脸色有点憔悴。” 邱翼点了下头。 “要不要去问问？” 邱翼说：“让她自己待会儿吧。在不想让人看见的时候，你凑上去，她反而会难受。” 零点过后，人群慢慢地散了。 夏一帆和陈思远跑回来，两个人都冻得鼻子通红。 “太冷了太冷了！”陈思远跺着脚，“赶紧回去吧！” 夏一帆四处看了看：“邝澜呢？我说给她占了一个位置……” 邱翼说：“她刚发消息给我，说先走了。” 夏一帆愣了下。 “走了？她一个人？” “嗯。” 夏一帆没再问了，好像整个人耷拉了下来。 几个人往回走，走到校门口。邱翼叫住姜嘉年：“哥，今晚去我那里吧。思远哥不是元旦要回家吗？” 陈思远在旁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表情变得比刚才的烟花还要精彩。 但夏一帆是真的没明白。 他鼓励道：“可以啊，姜学长一个人在宿舍也没意思。” 陈思远在旁边使劲给他使眼色。 夏一帆：“思远哥你眼睛抽筋了？” 陈思远：“……”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姜嘉年笑了一声，“元旦快乐。”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陈思远在那儿小声嘀咕什么。夏一帆茫然地问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邱翼推着姜嘉年往出租屋走。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路，姜嘉年的手机震了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陈思远发来了消息。 ——你们一定要记得戴套！！！ ——做好防护！！！ 姜嘉年一愣，耳根热了起来。 邱翼从后面探过头来：“谁的消息？” 第42章 姜嘉年赶紧不好意思地遮起来，不给他看。 邱翼挑眉看着他。 “……真没什么。” 姜嘉年被他看得有点顶不住，叹了口气，还是把手机递过去。 邱翼低头看了一眼。 两秒后，他的耳朵也红了，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姜嘉年。 两个人有些尴尬地回到公寓，关了门，邱翼又像那天一样扑上来亲他的嘴唇。 亲了一会儿，邱翼忽然喘着气叫他。 “嘉年哥。” 姜嘉年被亲得脸上红扑扑的，他尾音都变软了：“嗯？” “我们……” 邱翼又低下头，去亲他的脖子。 姜嘉年被他的发丝蹭得痒痒的，他“唔”了一声，手臂搭上了邱翼的肩膀。 邱翼抬眼看他：“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做那个？” 姜嘉年愣了一下。 “我没有催你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一下。” 话音未落，姜嘉年便问他：“你急吗？” “不急，可以慢慢来……” 姜嘉年环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那等你急了再说。” 邱翼被噎了一下，顿时不说话了。 “哥，你故意的吧。” 姜嘉年笑得眼睛都弯了。 邱翼凑过来闷声说：“我想要、我急，但还没学会。我正在学，很快就……” 姜嘉年错愕道：“学会什么？” “让你舒服。” 姜嘉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看了一些视频，查过很多资料，但理论和实践是不一样的。我怕到时候做不好，让你难受。” “嘉年哥，我想给你一个舒服的初夜。” 姜嘉年伸手捧住了邱翼的脸。 “邱翼。” “嗯？” “你怎么知道我是第一次跟男生？” 邱翼握住了他的手腕，用鼻子和嘴去蹭着姜嘉年的掌心。 “你之前不是直的吗？”邱翼有点紧张地问，“跟别的男的……有过？” 姜嘉年看着他紧张的眼神，忽然笑道：“你在吃醋？” 邱翼没说话，轻轻地用牙齿咬住他的指尖。 姜嘉年说：“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别人。”姜嘉年的声音很轻，“你是第一个。” “你之前那个女朋友……” “谈过。”姜嘉年想起这件事情，还是有些尴尬，“但还没到那一步。” 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正在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姜嘉年的嗓子有点发干。 “邱翼，你……” 他话没说完，邱翼已经低下头吻他的嘴唇，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接吻的时候，邱翼的眼睛还睁着。 姜嘉年被他看得心跳加速，他不禁闭上眼睛。 “睁开。” 邱翼咬他的下唇：“姜嘉年，睁开眼。” 姜嘉年只好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鹰隼的眸子，他感觉到邱翼的目光慢慢地移下来，一寸一寸地扫过，像在做标记。 姜嘉年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哥，我想把你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刚才在外面，你说思远哥给你发消息。我看了那条消息，第一反应过后，脑子里想的全是——别人知道了你今晚在我这里，他也会想象你今晚会发生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唇瓣一下一下地蹭着，很柔软。 “我不喜欢这样。” 姜嘉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邱翼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嘴唇用力地压下了来，勾住了他的舌头。 邱翼的舌尖撬开他的嘴唇，探了进去，用力地舔舐、缠绕在一起。他的手从姜嘉年脸侧滑下去，握住他的手腕，两只手抬起来，摁在头顶上。 姜嘉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腕也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听着暧昧的水声，只好“唔唔”地喊他。 他感觉到邱翼的呼吸越来越重，他们的身子越来越近，贴在了一起。 姜嘉年回过神来，发现邱翼耳朵好红。他定了定神，试探性地咬了下邱翼的舌尖。 邱翼停了一下，姜嘉年突然附在他耳边上喊：“小翼。” 刹那间，邱翼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巨响。他红着眼睛问：“哥，你叫我什么？” 姜嘉年看着他，勾起嘴角又喊了一遍。 姜嘉年见他不说话，便说：“不喜欢吗？学弟，乖小孩，宝宝……喜欢哪一个？” 邱翼的眼眸里像是有波涛在翻涌。 “再叫一遍。” 姜嘉年愣了：“叫哪个？小翼？” 邱翼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姜嘉年。这次亲了很久才分开，吻得很急，像是等不及了一样，姜嘉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再叫。” “小翼。” “再叫。” 姜嘉年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小翼。小翼。小——” 第三个“小”字刚出口，阳台那边就传来一声猫叫。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缝底下，一只白色的爪子正努力地往里伸，试图把门扒开。芝麻有点委屈地看着他们两个。 邱翼的眉头皱了起来。 “它怎么了？”姜嘉年问。 邱翼不太想理。 又传来一阵挠门的声音，夹杂着芝麻越来越不满的叫声。 姜嘉年忍不住笑了。 “它是不是饿了？” “……应该是。” 姜嘉年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喂它。” 邱翼没动。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姜嘉年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不想去。” “可是它一直在叫。” “让它叫。” 姜嘉年笑了：“邱翼，你跟一只猫较什么劲？” 门外芝麻的叫声越来越响了。 姜嘉年又推了推他：“小翼，喂完再回来。” 邱翼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你等我。” 姜嘉年点了点头。 邱翼从他身上起来，走过去打开玻璃门。芝麻蹲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邱翼低头冷冷地看着它。 芝麻又“喵”了一声，摇着尾巴在他腿边绕了一圈。 邱翼叹了口气，弯腰把它抱起来。 姜嘉年听见厨房里传来猫粮倒进碗里的声音，还有芝麻吃得呼噜呼噜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邱翼回来了。他忽然伸手，把姜嘉年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嘉年哥，你要不要洗澡？” 姜嘉年说：“没带换洗的衣服。” “穿我的。” 姜嘉年拒绝道：“内裤总不能穿你的吧？” 邱翼没话说了。他站起来，去衣柜里拿了一套自己的睡衣，“那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洗澡。” “好。” 浴室里响起了水声。 姜嘉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嘴唇还有点麻，他伸手摸了摸。这个时候姜嘉年才意识到，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可以这么强烈。 原来他也有这么强烈的欲望，想要有更多的联系，更紧更紧的拥抱。 邱翼走进来，洗完澡后换了套睡衣，他身上有股沐浴露的植物清香。 姜嘉年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邱翼躺进来，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上。 “嘉年哥。” 姜嘉年侧过头来看他。 “洗完了？” 邱翼“嗯”了一声。 姜嘉年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落下来模糊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哥，过年那天你回家吗？” 姜嘉年愣了一下，道：“还没想好。” “你可以来我这里。”邱翼说，“反正我一个人。” 姜嘉年问：“你想跟我一起过年么？” “想。”邱翼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姜嘉年看着他那颗后脑勺，忍不住笑了。 姜嘉年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姜嘉年弯着眼睛，轻声说：“好困了，晚安。” 第39章 证人 外面的门铃响了。 姜嘉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在邱翼的胳膊上。卧室里光线很暗，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现在是几点。 门铃声又响了。 “邱翼！在不在？” 姜嘉年愣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是邝澜的声音。 邱翼也醒了，他把胳膊从姜嘉年脖子底下抽出来，垫了一夜有些发麻。他揉着胳膊，坐起身来。 “哥，我去看看。” 姜嘉年“嗯”了一声。 邱翼套上外套，走出了卧室。姜嘉年也赶紧穿戴好，自己挪上了轮椅。 第43章 “你在啊？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邝澜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姜嘉年从后面的卧室门出来了。 “姜学长也在？” 邱翼移了下身子，下意识地想挡住邝澜的视线。 姜嘉年刚睡醒有点发晕，他有些懊悔为什么跟着出来了，之前他肯定会选择在房间待着。 本来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又看到了轮椅的边角，邝澜轻笑一声：“你们也太快了吧？” 邱翼淡淡道：“我们还不想公开。” 邝澜笑着说：“放心吧，我不往外说。其实昨天晚上我好像已经猜到了一点。” 邱翼站在玄关那儿，若有所思的样子。 姜嘉年看不下去了：“邝澜，先进来坐吧。”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邱翼问她：“有什么事找我？” “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邝澜道，“于是就过来这里找你了。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昨晚都没怎么睡，一直在想，到早上才下定决心……”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很旧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 邱翼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邝澜说：“我妈留下的。” 她顿了顿，把文件袋往邱翼那边推了推。 “打开看看。” 邱翼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文件袋。 看着他准备撕开文件袋，姜嘉年轻声问邝澜：“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邝澜摇了下头：“不用，不是什么机密。” 胶带撕开，里面是一沓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邱翼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 日期是十一年前。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刘秀英”。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脑震荡。 第二张还是诊断书，时间在十年前，诊断结果多了几行字，左耳鼓膜穿孔、视力受损。 第三张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 报案人：刘秀英。案件性质：家庭暴力。处理结果：调解。 第四张是照片。 姜嘉年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胳膊上大片青紫的淤痕，脖子上还有掐痕，一双肿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背景应该是医院。 “刘秀英是我妈。” 邝澜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后来出走了，把我和两个妹妹给留下了。” 邱翼把那些东西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你妈回来过吗？” “不知道。”邝澜说，“我没再见过她，但我希望有吧。” 邝澜继续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醒了。她拎着一个帆布包，把脚步声都放到最轻。就像只受惊的老鼠，周围发出很大的声音，就会吓一大跳，觉得有人要来赶她打她了……” “我问她，妈妈能不能不走？她只说，过一会儿得走了。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管去哪里都必须走，不然会死的。我妈抱了抱妹妹们，趁着天色没有亮，赶紧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邝澜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姜嘉年听完这些话，心里很不忍。他一开始只觉得邝澜是个挺有个性的女孩，没想到她的底色不是多彩的，只是浑浊的灰黑。 沉默了一会儿，邱翼问：“后来邝超荣没找过她吗？” 邝澜冷笑了一声。 “去哪里找？他当时把人打成那样，根本不敢报警吧。凭他和几个狐朋狗友，能有多大的能耐？那混账后来老实了一段时间，说要努力赚钱，好好过日子。” 邝澜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结果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邱翼把文件袋推回邝澜面前：“你想做什么？” 邝澜接过文件袋，说：“那天店里出事之后，我有去医院找过他。” 邱翼有些诧异：“你去找邝超荣？” 邝澜点了点头。 “店里被砸了肯定要赔钱，所有的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我舅舅给了成本价让我去跟那个畜生谈。” “我舅舅他是极不情愿的，但是……”邝澜咬牙道，“我两个妹妹还在他手上。” “舅舅是想帮我，但他也有自己的家。把两个小姑娘接到他家去，他老婆怎么办？人家原本过得好好的日子，我不想让他被打扰。” “我去医院看邝超荣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我直接跟说了，我想接两个妹妹到我那儿去。” 邱翼问：“他怎么说？” “……他说不行。” 姜嘉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邝澜说，“我对他说，她们两个对你来说不就是累赘吗？你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想怎么鬼混怎么鬼混，没人管你。放她们走，难道不是正好吗？” “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他说，你当我傻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是在模仿那个男人的语气。 “她们两个现在在我手里，你就得按时打钱回来。每个月打，年年打。人全都放走了，我还剩下什么？而且，你在你舅舅那边待了这么久，没给老邝家捞到一点吗？” 邝澜深吸一口气：“这个畜生！我当时恨得牙痒痒，没控制住情绪，一脚就踢在他床上了。” “然后他应该血压也上来了，仪器嘀嘀嘀地叫，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还扯着嗓子骂我没良心。但是邝超荣应该没有想到我会录音。我进去之前就把手机录音打开了的，他说的话我全都录了下来。” 邱翼对她点点头：“你做得够好了。” 邝澜一笑：“可能这是我唯一理智的举动吧。我当时听了这些话……冲上去掐他脖子了。” “我两只手掐着他脖子，他睁大了眼睛，拼命去掰我的手。他那一刻肯定感觉到了，我是真的想掐死他。但是护士很快就进来了，我赶紧松了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么冷的天，当时我额头上全是汗。走出医院之后，我在外面站了很久。雪下得很大，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回去想了好久……” 说到这里，邝澜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抬头说道：“我要打官司，申请两个妹妹的抚养权。我需要你的帮助，邱翼。” 话音刚落，邱翼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支持你。” 邝澜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她回过神听见姜嘉年在旁边问：“邝澜，你需要什么？” “需要证人。”邝澜正色说，“从高中一直到现在，邱翼是最好的证人。” 姜嘉年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邱翼是最好的证人。 邝澜解释说：“邝超荣跟踪纠缠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刚上职高那会儿，他在学校门口堵我。那时候他还装模作样，说是来看我，想带我离开a市回家去。” “我不理他，他就天天来。当时学校环境不好，还有人传谣言说，我是被别人包的。我请了一段时间假，他后面没找到人消停了一阵子。但后来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打工的地方，又来了。” 邝澜继续说：“那时候我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十点下班。他就站在对面马路的电线杆底下，抽着烟盯着我看。我跟同事说这件事，下班同事陪我走过的几次，他就不跟了。但我一个人走的时候，他就会偷偷地来。” “我换了好几个工作，但他总能找到。” 姜嘉年问：“你报过警吗？” “报过。” “没用吗？” “有用。”邝澜说，“每次报警之后，警察来了，他就走了，结果过几天又来了。再报警再这样，来来回回的警察都认识他了。这种事吧，他当时不偷不抢，就跟着自己的女儿走。没办法，他确实没犯法。” 姜嘉年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邝澜：“但我去打全工之后，他就不来了。可能是因为我每个月会按时打钱回去，要给两个妹妹的。” 邱翼问：“那他怎么突然又找过来了？” 邝澜硬邦邦地说：“因为我回家偷偷看过了妹妹，她们穿着旧衣服，吃的也是很差的饭菜。邝超荣根本就没有把钱花在她们身上！！！我走之前给了妹妹现金，然后暂停了汇款……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突然找到了我租的房子。” 邱翼一愣：“他找到你的住处了？这事我不知道。” “这件事情我谁也没告诉。” 姜嘉年有些担忧：“他做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不用担心。”邝澜反过来安慰他，“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楼道口。他看见我，说想进去坐坐。我不敢开门，就站在楼道口跟他耗着。那天特别冷，零下几度的天气我跟他站了一个多小时。” 第44章 “他后面冻得受不了了，自己走了。” 邝澜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芝麻有点怕冷，在笼子里缩成一团。 邝澜抬起头看邱翼，她问：“邱翼，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管邱翼答不答应，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我舅舅借了我十万块。请律师的钱，租房子的钱，都够的。现在经济上面没有问题，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就想来找你作证。” “就算你问我借钱，也没有关系。”他说。 邝澜笑了下：“那你愿意作证吗？” “愿意。”邱翼说，“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会支持你。” 邝澜有些感动，她本来想拥抱一下邱翼，但决定改成拍肩膀：“够义气。” “律师那边怎么说？有把握吗？” 邝澜点头：“律师看了我妈留下的那些证据，说有用。但最重要的是近几年的证据，证明他一直纠缠骚扰，还威胁我。” 她顿了顿。 “律师还说，最好能多找几个证人。那天晚上台球店在场的人，如果能找到愿意作证的更好。” 姜嘉年说：“夏一帆那天也在，他跟周杨一起。思远和我后来也赶到了，我也愿意帮你作证的。你还可以去问问夏一帆他们？” 邝澜垂眸道：“谢谢姜哥，但我其实并不太想把他们一同牵扯进来。特别是夏一帆，他心眼太实诚了。” 姜嘉年点头表示理解。 她站了起来：“行，我事情说完了。就先走了。” 邱翼跟姜嘉年跟过去送他。 门一打开，外面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邝澜回过头，这时候姜嘉年才注意到她眼眶红了。被风一吹，眼泪掉了下来。 她好像自己也愣了，赶紧抬手去擦。 “风太大了。”她含糊说。 姜嘉年推着轮椅往前了一点，从门边拿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 “外面雪大，带着吧。” 邝澜接过伞，说了句“谢谢”。 第40章 法庭之上 开庭那天雪将将停了。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地上积了雪，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轮椅压过后，会拖出一道平整的痕迹。 邱翼推着他往前走，远远地就看见邝澜站在台阶上。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邝澜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不怕冷似地，将袖子撸到小臂的地方，露出来一条青黑色的龙纹身。他正低着头跟邝澜说话，没说几句，便拍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邱翼叫了她一声，邝澜才转过来看向他们。 她露出一个微笑：“你们来了。” 姜嘉年疑惑道：“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噢，那是我舅舅。” “怎么不进去？” “律师先进去了。”邝澜说，“他让我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叫我。”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今天开庭只是第一步，如果不顺利，后面可能还要打很久。”她的语气很平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无论多久，我都会坚持到底。” “不要想这么悲观。”姜嘉年安慰她，“现在的一切证据都是有利于我们的。” “……好。” 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把邝澜的大衣领子吹起来一点，她伸出手整理了下。 过了片刻，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从门里探出头来。 “邝澜，进来吧。” “来了。”邝澜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头过看他们，姜嘉年鼓励她，去吧。 邝澜笑了下，转身跟律师一起走了进去。 后面宣判证人进来时，邱翼推着姜嘉年也走了进去。 邝澜已经坐在了原告席上，旁边是她的律师。 对面被告席上坐着一个男人。 邝超荣比姜嘉年想象的要瘦。男人脸上的伤还没好透，青紫色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穿着皱巴巴的外套，眼睛一直斜斜地盯着邝澜看。 姜嘉年皱了一下眉，那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流程走完，法官便宣布，庭审正式开始了。 律师呈上证据，诊断书、报案回执、照片，还有邝澜这些年攒的短信和录音。 台球厅附近的店主能够证明，那天晚上他看见邝超荣砸东西。在场的顾客说，邝超荣进来就骂人，骂得非常难听。 “被告，这些是否属实？” 死到临头，邝超荣也没有什么好狡辩的：“都属实。” 轮到邱翼上来作证的时候，邝超荣一看见他，神色都变了，台球厅那晚的邱翼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邝超荣瞪大眼睛道：“……他也能作证？！” 法官让他肃静，解释了一下合理性，邝超荣虽然还是有点愤愤不平，却还是没再说话了。 邱翼说：“从邝澜上职高开始，邝超荣就一直纠缠她。我可以作证，他会堵住自己女儿，理所当然地索要金钱，说为家里作补贴。” 对面律师问：“你怎么会知道？” 邱翼沉声道：“我跟她高中时候就认识了。那天邝超荣正在抓住她的头发拖行，被我碰巧看到了……邝澜因为这件事，第二天去理发店剪掉了长发，剪了非常短的头发。一直到现在，她仍然只留短发。” “但凡有一点人性，有一点感情，都没有父亲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 邱翼冷冰冰地看向邝超荣，“我认为，他已经失去了当父亲的资格。”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儿，邝超荣的律师站起来想反驳。法官摆摆手，让他坐下。 就在这时，审判庭的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小臂露出青黑色的龙纹身。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孩儿。 邝澜猛地转过头，“舅舅……” 男人没说话，只是带着两个女孩在旁听席坐下。 邝超荣脸色变了：“谁让你带她们来的？”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邝澜的律师站起来，沉着道：“法官，这是原告的两个妹妹。被告长期阻止原告与妹妹接触，今天她才找到机会带她们出庭，她舅舅刚去车站接了两个妹妹。” 邝澜看着那两个女孩，眼眶逐渐红了。 小的妹妹冲她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声“姐”。 休庭半小时后，法官重新入座宣读了判决。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四条，综合考虑双方抚养能力、子女意愿及被告过往行为，本庭判决如下——” “原告邝澜获得两个未成年子女的抚养权。” “被告邝超荣每月支付抚养费二千三百元，直至两名子女成年。逾期未付，原告可依法申请强制执行。” 一锤定音。 “退庭。” 面对这个结果，邝澜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狂喜，反而静静地坐着，两行眼泪掉了下来。 两个女孩从旁听席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姐！” 邝澜低下头，把脸埋在妹妹的头发里。 舅舅站在旁边，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邝超荣站起来，铁青着脸往外走。经过邝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行，算你狠。” 舅舅瞪了他一眼，邝超荣愤然走了。 姜嘉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感到有些唏嘘，因为降生时无法选择出身，邝澜这些年为原生家庭，又到底吃了多少苦？ 邱翼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附在他耳边说：“嘉年哥，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 姜嘉年低低地“嗯”了一声。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邝澜牵着两个妹妹出来，舅舅跟在姑娘们后面。 看到门口有个身影，姜嘉年错愕道：“一帆？” 夏一帆在法院大门等他们，脸被冻得有点红，眼睛也通红通红的。 “邝澜！”他激动地走上前，“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胜诉了。”邝澜问，“你怎么来了？” 夏一帆的声音有点哑：“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吗？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我不希望你来。” 夏一帆惊诧地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有没有必要另说。”夏一帆的声音有点抖，“我是想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邝澜垂下眼，道：“夏一帆，你没必要这样。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才不想让你牵扯进来，希望你独善其身就好……” 夏一帆说：“邝妹你不用再说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你们打完官司肯定也累了，好好休息。” 第45章 邝澜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雪地里走远。 两个妹妹仰着头看她。 “姐，那个哥哥好像哭了。” 邝澜蹲下来，把两个妹妹抱进怀里。 舅舅走了过来，刚才已经看懂了：“澜啊，那小子对你有意思是不？” 邝澜无奈地说：“舅舅，我现在没力气跟你扯这些了。咱们回家吧。” 她站起来，牵着妹妹的手走下台阶。经过姜嘉年他们身边时，邝澜停了一下。 “今天谢谢你们了。” 邱翼点了下头。邝澜习惯他这样了，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妹妹们走了。 “再见。” 姜嘉年也说了“再见”，往路那边看，已经看不见夏一帆的背影了。他忽然想起夏一帆跑过来时的样子，像只淋了雨的狗。 这个比喻可能有点不恰当。 “嘉年哥。”邱翼在旁边叫他。 姜嘉年回过神来。 邱翼把手伸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 “邱翼，无论之后我们会发展成什么样，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好。”邱翼蹲下来，把手伏在姜嘉年的膝盖上 ，“嘉年哥，你是不是觉得一帆挺惨？” 姜嘉年摇了摇头：“不，我反而很能理解邝澜这么做的理由。但是你有事要跟我讲，邱翼。你们是朋友，很相像的人，我怕你也学去了……” 邱翼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以后都跟哥学，嘉年哥是好学生。” 姜嘉年无语地笑了：“没说你和邝澜是坏学生……这个时候不要再开玩笑了。” 邱翼站起身来，显得很乖巧地说了声“好的”，便继续送姜嘉年回学校了。 第41章 索吻 邝澜的事告一段落之后，他们又经历了忙碌的期末周。离过年还有差不多一星期的时候，邱翼问他：“哥，你过年什么时候回去？” 姜嘉年正在给芝麻顺毛，芝麻打完了疫苗邱翼便随他抱了。小猫也很会看碟下菜，缠着姜学长撒娇卖萌晃爪子，黏人精转世一样。 “我今年不回家了。” 邱翼错愕道：“为什么？” 姜嘉年一边顺毛一边说：“安叔叔他们今年不留在a市，要回老家过年，我跟着去有些尴尬了。” “邱翼。”姜嘉年柔声地喊他，“你可以收留我几天吗？” 邱翼走过来的时候，将芝麻吓得跳了下去。他两只手臂撑在学长的两侧，俯下身子就想要索吻。姜嘉年被他吻得往后仰去，后背抵在轮椅上。他的手攥紧邱翼的衣服，还有些发怔。 吻了很久，邱翼才放开他。 邱翼附在他的脖颈处，低低地说：“哥，你收留我吧。” 姜嘉年捏了捏他的耳朵，莞尔一笑：“我住你的房子，算是谁收留谁啊？” …… 腊月二十八，他们把芝麻送去了宠物店里。 那只白团子猫被装进猫箱里，不满地叫了一路。邱翼蹲下来，隔着箱子栅门摸了摸它的脑袋。 “过几天再来接你。” 芝麻“喵”了一声，别过头不理他。 姜嘉年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 除夕那天他们去了b市看一场演唱会。 姜嘉年也不知道邱翼从哪弄来的两张票。内场里面人挤人的地方，他被邱翼推着，轮椅在人流里缓慢地穿行着。 场馆里暖气开得很足，姜嘉年把围巾摘下来搭在膝上，回头想看他，却发现邱翼正盯着前面哪里看，表情有点冷。 他顺着邱翼的目光看过去，没发现有什么。 “怎么了？” 邱翼低下头，表情软了下来：“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人了。” 演唱会晚上八点开始。 他们到得早，便坐在位置上等。周围渐渐被填满了，歌迷们举着灯牌和应援棒，叽叽喳喳地讨论歌单。姜嘉年侧过头，发现邱翼正在看他。 姜嘉年伸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看什么看，看台上。” 邱翼扭过头的时候，又在下面悄悄地勾他的手指，摸到他的指尖还是凉的。 “冷吗？哥今天穿得还挺少的。” 姜嘉年摇头说：“刚在外面有点冷，里面开暖气就不冷了。” 场馆里其实有点热，但邱翼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先穿我的可以吗？” 姜嘉年想说什么，但邱翼已经直起身来，只穿着一件卫衣站在他身后。他的手掌落在他肩上，姜嘉年就没再推辞了。 他把外套拉上来些，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一点点邱翼身上的气息。他把脸往领口埋了埋，忽然想起下下周还要交份课程论文，文献还没看完。 算了。明年再看吧。 唱到不知道是第几首了，是一首抒情歌。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歌手的嗓音和吉他的伴奏。姜嘉年听得有些出神，忽然发现邱翼居然绕到了他面前。 他蹲在他轮椅前，仰着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眼睛里倒映着舞台上的光点，两枚水亮亮的琥珀。 “姜嘉年。” 他很少叫他全名。平时都叫“嘉年哥”，只有很认真的时候才会叫名字。 姜嘉年看着他，轻声说：“怎么了？” 邱翼起身弯下腰，把自己的外套拉过来，盖住了他们两个人的头。 世界一瞬间变暗了。 在黑暗里，姜嘉年感觉到他的嘴唇落了下来。 周围是歌手的歌声，还有空气里漂浮的暖气和一点点现场的味道。在那件外套下面，只剩下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很近很热。 邱翼用舌头舔他的唇缝，勾出了学长软软的那一截小舌头。姜嘉年抬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脸，跟那天大雪天一样烫。 外套下面很暗，只有瞳孔里的光亮。 邱翼的舌头还在他嘴里，慢慢地舔，像尝什么好东西似的。姜嘉年没地方退了，便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外面副歌部分放了起来，全场挥动应援棒开始大合唱。声音隔着外套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们在水帘洞里面。 邱翼终于放开他的舌头，改成抿他很有肉感的下唇。抿一下，停一下，再抿一下。姜嘉年被他抿得有点痒，偏头想躲开，邱翼就追了过来，不依不饶地继续抿。 姜嘉年闷笑了一声，温热地气息全喷在他脸上。 邱翼突然停住了动作。 黑暗里看不见，但姜嘉年知道他肯定在盯着自己看。 “笑什么？”邱翼哑声说。 姜嘉年用指腹蹭了蹭他的颧骨，邱翼呼吸一紧，低头又要吻他。 姜嘉年偏过头，他的嘴唇落在脸颊上。 “出去。”姜嘉年对他说，“外面快结束了。” 邱翼把脸埋进姜嘉年颈窝里，闷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把外套拉了下来。 灯光重新涌进来，姜嘉年眨了眨眼适应了下亮光，看见邱翼正低头看着他，嘴唇有点红，额前的碎发乱了一缕。 姜嘉年伸手，帮他把那缕头发拨了回去。 幸好周围人看姜嘉年坐了轮椅，都以为行动不便在帮忙整理衣服，没有发现他们在接吻。 他们那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姜嘉年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舞台上歌手在说感谢的话，全场掌声雷动。散场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外涌。 姜嘉年放空着大脑，任凭邱翼推着他走。b市没有在下雪，但夜风凉下来也冷得很，姜嘉年想把外套还给他：“你不冷吗？穿一件卫衣，快穿上别感冒发烧了。” 邱翼将外套接了过来，笑着说：“嘉年哥，我刚才热血沸腾的，一点都不冷了。” 姜嘉年红着脸让他打住。 街上有人在放烟花，轮椅停在路灯下面，他们看了会儿，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回酒店的路上，路过家便利店。邱翼便进去买了一盒草莓，出来的时候上面还冒着冷气。 “这么晚还买草莓？” “你之前说想吃。” 进了酒店房间，邱翼去洗草莓了。 姜嘉年自己推着轮椅到床边，抬手撑住床沿。邱翼听见动静，塑料盒子一放就过来了。 “我来。”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姜嘉年膝弯，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把人从轮椅上抱起来。姜嘉年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邱翼却没立刻放他上床，眼里带笑地低头看他。 姜嘉年耳朵发烫得很：“放我下去。” 邱翼笑了下，把他放到床上，又顺手把枕头给垫好了。 姜嘉年靠着床头，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轮椅推到墙边，充电器插上，窗帘拉好之后，又把那盒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端过来。 邱翼在床边坐下，挑了一颗大的，递到他嘴边。 姜嘉年咬了一口。草莓尖断了，剩下一半捏在邱翼手里。汁水沾在嘴唇上，还没来得及舔，邱翼就凑过来，把那点汁水舔掉了。 第46章 姜嘉年愣住了，邱翼把那半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 “挺甜的。”他说。 姜嘉年觉得好笑：“你非得跟我吃同一颗？” “也不是……”邱翼说着，又挑了一颗草莓，这次没喂他，自己吃了。 姜嘉年不知道他在证明什么，可以自己吃一颗草莓吗？？哇哦，好厉害……他笑得躺倒在床上。 “好啦，别闹我了。去洗澡吧。” 邱翼说：“那我先去洗一遍浴缸，酒店的浴缸，怕不干净。” 姜嘉年点头：“好。” 过了会儿，邱翼出来了，里面热气腾腾的。他脸上带着薄薄的一层红晕：“嘉年哥，我帮你洗吗？” “不用，你先去洗吧。”姜嘉年说，“我待会自己可以的，有浴缸会方便很多。” “那行。”邱翼从行李箱拿了睡衣进去。 浴室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邱翼的影子在动，那看见劲瘦的腰身。 姜嘉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怕被恋人看见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东西。萎缩的肌肉、轻微有些变形的关节，这些是他自己都不想看的东西。 每次洗澡的时候，他都要费很大力气。从轮椅挪到特制的椅子上，洗完了再一点一点地挪回来。 在宿舍的时候，他每次都让陈思远先去洗，他再去洗。从高中发生车祸之后，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大三的时候还因为应激反应障碍住了一个月的院，吃了很多药，忘记了挺多事情的。 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让任何人看过他的身体。 邱翼洗完之后换成了他。姜嘉年洗得还算顺利，他出来刚躺在床上，就被邱翼抱住了腰肢。 邱翼亲他的嘴角，低声道：“哥，我们之前就一起住过酒店。那时候我就想这样抱你了。” “我们一起住过酒店吗？” 姜嘉年惊讶极了，嘴唇还维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微微地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邱翼看得眼睛一热，翻身压在他身上：“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真的不记得了？” -------------------- 最近太忙了，好多事情? ?但后面剧情发展已经想好了，会尽快把学长学弟的故事写完的～ 第42章 我爱你姜嘉年 姜嘉年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他偏过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眉头轻轻地蹙起来。 “……我真的不记得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生了一次病，以前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 姜嘉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感觉到邱翼的部位正顶着自己的肚子，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他有些脸热，“邱翼，你买好东西了吗？” 邱翼勾了下嘴角：“一开始就买好了。” 姜嘉年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睛，伸手想去够床头的开关，“我们关灯吧。” 邱翼一下握住他的手腕。 “别关。” 姜嘉年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对上邱翼的眼睛。 “我想看着你。”邱翼说。 姜嘉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默默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还是没有足够的自信心，不愿意把萎缩的双腿完全暴露给恋人看。他不敢想象，邱翼看到了会是什么反应？ “我的身体……”他的声音更轻了，“不好看。” 邱翼低下头，又吻了吻姜嘉年的嘴角。 姜嘉年：“真的，你别闹了。” 邱翼捏住了他的手腕，对着学长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接着往下亲吻下巴、喉结、锁骨…… 姜嘉年的呼吸开始乱了。 邱翼的手指放在了睡衣的扣子上，“嘉年哥，可以吗？” 姜嘉年迷离地看着身上的人：“可以，但是关灯好不好？” 话音刚落，邱翼答了句“好”，把大灯关掉了，只留了盏昏暗的床头灯。 指尖轻松地把一排扣子解开了，邱翼吻过他的胸口，抱着他的腰，那里观感越来越强烈地抵着柔软的小腹。 邱翼要解他裤子的时候，姜嘉年一下子如梦初醒。他低低地喊了句“不要”，被邱翼用手掌贴住了额头。 “没事的，嘉年哥，没事的……你不想的话，我们下次吧，不用勉强……” 刹那间，姜嘉年眼眶有点发热，很久很久没再人摸过他的额头了。 “我没事。”姜嘉年嗫嚅一声，“继续，邱翼……”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邱翼的表情。 他感觉到邱翼的手指落在他腿上，轻轻的，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瓷器。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他的大腿上。 姜嘉年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邱翼正伏在他腿边，嘴唇贴着他的大腿内侧。那里有车祸后留下的一道疤，很长，从膝盖往上延伸，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邱翼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像在吻什么珍贵的东西。 “邱翼……” 姜嘉年的声音哽住了。 邱翼抬起头，看着他。 “学长的身体很好看。”他说。 “每一寸皮肤都很好看。留这盏小灯吧，可以吗学长？今天我是第一次，想记住所有的一切。我想把这些都记清楚。” 姜嘉年突然想起来那天大雪纷飞的时候，邱翼抱住他说：“我拥有的真的很少，还一直在失去。” ……我心疼你，但我能给你什么呢？ 姜嘉年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邱翼的脸还是那么烫，火烧火燎的感觉。 “哥，可以吗？” 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朦朦胧胧的。 他看着邱翼的眼睛，温声说：“可以。” 姜嘉年伸手，从床头拿过那个小盒子，把盒子打开了。 手指有点抖地拆开包装，把那东西捏在指尖。 薄薄的，像一片透明的叶子。 指尖碰到邱翼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姜嘉年的手抖着，帮他戴上了。 姜嘉年的手攀上他的背，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在轻轻地颤抖。 他感觉到邱翼的手指关节。 …… 姜嘉年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捡过的贝壳。 那些紧闭着的贝壳，怎么都打不开。后来终于有一次，他捡到一个裂了缝的贝壳。 他用指甲轻轻地撬开了。里面是软的。粉白色的，嫩嫩的蚌肉，碰一下就会缩回去。 那时候他不知为何吓了一跳，赶紧把贝壳扔回海里面。 现在他忽然想起那个贝壳。 紧闭了那么多年，现在被一点一点地打开。 邱翼怕弄疼他。 姜嘉年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露出里面的蚌肉。 邱翼的吻落在他耳边，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姜嘉年的脸烧起来，呼吸越来越乱。 那种感觉很陌生，现在说初尝禁果会不会太晚了？ 邱翼问他：“痛吗？” 姜嘉年摇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都软了。软得像要化掉了。有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结果掉到一片云朵上的感觉。 邱翼摸了下他的嘴唇：“哥，别咬着下嘴唇了，等会儿破了会流血。不用忍着声音，酒店隔音效果很好的。我也想听……” 姜嘉年“呜呜”地点着头。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砰！！！”的很大一声。光亮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烟花易冷，转眼即逝。 导师开学的时候对他说，人活着，就是在时间的两岸之间搭一座桥。可这座桥很久很久才能搭完，你就在桥上，望着对岸。嘉年，不管是做学术，还是什么需要结果的东西，要学会享受孤独啊。 姜嘉年忽然想，也许那座桥根本不用走到对岸。 也许桥上也可以有人陪吧。 邱翼一下将他抱了起来，他恍惚着，赶紧伸手环住了邱翼的脖子。 “哥，你在想什么？” “啊……想我导师……” 邱翼冷着脸看着他，不爽道：“现在吗？你确定？” 姜嘉年没忍住，真的笑了一下。 邱翼气急了，比先前用力了很多。他的笑容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声闷哼。姜嘉年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小翼……”姜嘉年软绵绵地喊他。 邱翼红着眼睛，低头去吻他红润的嘴唇。姜嘉年发现邱翼真的对接吻有什么执念，好像亲不够似的，但此刻已经没力气再去管他了。 姜嘉年喊“小翼饶了我”，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眯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谁知，邱翼反倒不知道被什么刺激到了，吻得更起劲了。 姜嘉年真的累到没力气管他了，想他怎么这么有精力？这么久了还没有完事吗？？ 他瘫在床上，呼吸还没喘匀。邱翼吻他的时候，他就由着他吻，偶尔回应一下，更多时候只是张着嘴，任由着他舔。 第47章 昏睡过去前，邱翼抱着他去清理了。 “新年快乐，嘉年哥。” 姜嘉年迷迷糊糊地说：“嗯……新年快乐。” 邱翼再看他的时候，发现学长已经睡着了，他轻笑一声。 “我爱你，姜嘉年。” 第43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中午，他们从酒店退了房。 大年初一b市的高铁站人少了很多，只有些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邱翼推着他排队安检，过了闸机，按车票往候车室里面走。 “还有半小时。”邱翼看了眼手机，“嘉年哥，我去给我们买点水喝。” 姜嘉年点了点头。 邱翼刚走开几步，姜嘉年就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发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 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眼和邱翼有几分像，但又不太一样，是那种乖戾的感觉。邱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冷的时候很冷，热的时候很热。这个男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笑意，但却一丝一毫都没到眼底。 “你好啊。”他低头看着姜嘉年，似笑非笑地说：“刚才你旁边那个人呢？” 姜嘉年一阵莫名其妙：“你找他有事？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姜嘉年的身后。邱翼已经快步走过来，面色铁青地挡在他们中间。 那个年轻男人看见他这样子，愣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邱翼。”他说，“真的是你啊？挺久不见的。” 邱翼都快要把他盯穿了，咬牙道：“徐升宇，你回国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翼在心里懊悔不已，怎么非得今天坐车走呢？好巧不巧，居然碰到了这条疯狗！原来昨天在演唱会现场看到的脸，他没有认错。 ……徐家人就这么阴魂不散吗？ “我是回国了，我爸没告诉你啊。怎么，你过年也不回去陪老头子了？”徐升宇立马挖苦道，“挺久没见你了，还以为你趁我不在，赶上前忙着尽孝呢。” 邱翼听着就觉得想笑。 给徐文彬尽孝道，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徐升宇，别说这些废话了。你到底来b市干什么？” 男人的手环抱着胸，一脸冷笑。 徐升宇出国之后跟以前相比，给人的感觉和气质确实变了许多，可能年龄阅历都渐渐上来了。但是，只有邱翼知道，那都是他伪装出来的社交手段，跟徐文彬一样虚伪又恶劣，内心还是坏透了的果实。 徐升宇打量起了姜嘉年。 “这位……”他拖长了尾音，“怎么称呼啊？” 姜嘉年抬起眼，他并不迟钝，能感觉到他们之间这种箭弩齐张的感觉。他看了眼邱翼捏紧的拳头，平静地回应男人道：“姜嘉年。” 徐升宇挑了挑眉：“哦，看起来你跟邱翼关系不错啊？昨天你们还一起来看演唱会，应该没看错吧，很显眼的轮椅。我有点惊讶，邱翼居然会跟别人走这么近，他以前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的……” 邱翼用力地捏紧了拳头。 “徐升宇，有话冲我说。” “紧张什么？”徐升宇看见他的反应，心里那点恶劣的兴趣如同死灰复燃了一般。看见邱翼不爽，他就觉得浑身舒畅。 徐升宇笑着摊开手：“我就是打个招呼。虽然你妈是小三，但好歹咱们也是血缘上的兄弟，这么久没见，叙叙旧不行？” “你滚去死。”邱翼冷冷地骂道。 “你长进不少，敢这么讲话了？”徐升宇见他生气，便露出了得逞的笑容。“行吧，我的车要到了，就先走一步。”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了下来。 “对了，邱翼。昨天打电话，老头子知道我遇到你了，就让我带句话。”徐升宇说，“你外婆的墓，他让人去扫过了。说好歹是你外婆，也算半个亲家。” 邱翼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虎口。 姜嘉年看着他这幅样子，心疼地将手覆在邱翼攥紧的拳头上。邱翼垂眸看见姜嘉年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徐升宇的目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有些迟疑。他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不打扰你们了。b市挺大的，还能碰上也是缘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邱翼才回过头，不再去看那个方向了。 姜嘉年摸了下邱翼的手，柔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邱翼，他已经走了……” 邱翼听到声音回眸看他，没忍住笑了：“学长当我是小孩呢。可惜我没有受伤，不然嘉年哥可以对我进行下‘痛痛飞飞’吗？” 姜嘉年无奈极了，看着他强撑起来的笑容，又觉得无比的难过。 他弯着眼睛说：“你没受伤，我也可以这样。” 广播刚好响了，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提示该检票了。“我们该走了，嘉年哥。”邱翼弯腰，把姜嘉年轮椅上的安全扣检查了一遍，推着他往特殊通道走。 找到位置坐下来，邱翼把两个人的包放好，在旁边坐下。他摸出那瓶刚买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先递给了姜嘉年。 姜嘉年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还给他。 “邱翼，你好像只买了一瓶水？” “嗯。我当时看见他跟你讲话，一时间急着就回来了。”邱翼灌了口水，凉水从喉咙一路凉下去，胃里瑟缩之后，思绪清醒了很多。 列车开出站台的时候，姜嘉年握住了他的手：“所以……刚才那个人是谁？” “徐升宇。”邱翼淡淡道，“徐文彬的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们确实有血缘关系，才能互相恶心地缠绕在一起。 “他本来在澳洲，现在回国了。嘉年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听也别相信。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姜嘉年知道邱翼家里的情况，只是没想到他还有个这样说话夹枪带棒的哥哥。 “嗯，我相信你的话就够了。” 邱翼说：“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被徐升宇带人堵了。在学校外面，四五个人堵我，我打不过只能跑。遇到了有个好心的人，他说报了警，放了一段警笛声，把他们吓跑了。” “嘉年哥，那个好心人就是你。” 姜嘉年听着，表情有些茫然。他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不记得什么雨棚，也不记得有什么警笛声。 “你不记得了。”邱翼失望地说。 姜嘉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大三的时候……住过院，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太好，医生说是应激反应障碍。住了大概一个月的院，吃了很多药。有些事就记不太清了。” “对不起，邱翼。” “道什么歉。你现在好了吗？”邱翼说。 “不用吃药，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这个。我更担心的是，那时候邱小翼被欺负得厉害吗？” ……邱小翼？ 邱翼愣了下，“没被欺负多长时间。邱小翼后面去拳馆练习自由搏击了，跟他们好几个人对打了一次。那些人吃了苦头，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厉害不？” “厉害。”姜嘉年想伸出手抱他，结果刚往那边一动，腰就被扯得阵阵酸痛，屁股也疼。 姜嘉年小声叫他：“邱翼。” “怎么了？” “我腰疼，你过来一点好不好……让我靠一下。” 看着姜嘉年脸逐渐变红的样子，邱翼想到昨晚的事情，心情突然明朗起来。他笑了下，把肩膀递了过去。 学长的呼吸变得匀称绵长，长长的睫毛垂着，不再动了。他低头看了眼姜嘉年的睡颜，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姜嘉年的肩膀。 列车晃了下，邱翼的头也慢慢靠下来，抵在姜嘉年的头发上。两个人互相靠着都睡着了。 姜嘉年先醒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脖子有点僵，想动一下，又怕吵醒了邱翼。只好慢慢地睁开眼睛。 快到a市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雪停了之后好像能看到有太阳出来。 邱翼正闭着眼睛，他眉骨很高，眼窝有一点深，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的头发睡得有点乱了，刚才还压出了道印子。 姜嘉年看了会儿，想伸手把邱翼头上那几根头发按下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运行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邱翼的额头移到鼻梁，又移到嘴唇上，像一只很慢的手，在代替姜嘉年，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姜嘉年把手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 光从邱翼的睫毛上滑过去，落在他脸颊上。邱翼突然间醒了，跟姜嘉年四目相对。 姜嘉年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邱翼刚才说的雨棚。那个下雨天，十几岁的邱翼站在雨棚下面，脸上带着伤，看着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表情。 第48章 “马上到站了。” 邱翼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 第44章 纹路浅薄 到了公寓，邱翼先去宠物店把芝麻给接了回来，今晚他还得回一趟徐家吃饭。 姜嘉年抱着芝麻，笑道：“等你回来了，我送一件新年礼物怎么样？” “真的？” 姜嘉年点头：“真的。” 他难掩激动地走过来，抱住学长的脖子，低头在上面亲了一口。 “我会早点回来的，嘉年哥。” 到徐家的时候快六点了。院子里挂着红灯笼，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徐文彬的，另一辆黑色的suv应该是徐升宇开的。 客厅里，徐文彬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就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 “来了？快坐，就等你开饭了。” 徐升宇走过来，手里端着杯茶。他穿了件浅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看见邱翼，他笑了一下：“来了啊。” 徐文彬在旁边看着他们，觉得两个儿子简直是兄友弟恭：“兄弟俩好好聊聊，好久没见了。” 徐升宇在他对面坐下，翘着腿说：“爸，你先别急着让我们聊，菜还没上齐呢。” 徐文彬哈哈笑了两声，站起来去厨房张罗，让阿姨快点上菜。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徐升宇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邱翼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一个，听着电视里主持人在说吉祥话。他此刻难免心不在焉，想着姜嘉年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徐升宇忽然开口道：“昨天那个朋友，没来？” 邱翼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可惜啊。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 邱翼冷着脸地看他，不知道他又要整什么把戏。 “昨天在车站，你反应挺大的。”他说，“我就是打了个招呼，你就跟要咬人似的。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有意思。你以前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好像有在乎的东西了。” 把人说成东西？这条疯狗……邱翼不喜欢别人议论自己的朋友，更别提是恋人了。 他语气硬邦邦地说：“跟你没任何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徐升宇笑了一下，“我就是好奇。你藏得挺好啊，我爸那边还不知道吧？” “……”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爸说什么。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话说跟坐在轮椅上那个，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 “徐升宇。我警告你，别碰他。”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着。想起姜嘉年现在应该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他就觉得此刻更加难熬，眼前人愈发的讨厌。 徐升宇一笑：“没想到你还挺在乎他。” “你回来多久了？”邱翼问。 “没多久，年前刚回。”徐升宇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很随意，“爸让我回来帮忙。厂里的事你知道的，乱七八糟的总要有人管。” 邱翼点了下头，没再问他。他不想知道徐升宇在澳洲过得怎么样，也不想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些跟他都没有关系。 徐文彬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上桌。圆桌上摆满了菜，比往年更加丰盛。徐文彬坐在主位上，邱翼和徐升宇坐在两边。 徐文彬让他们吃鱼肉，说生意人这样年年有余。 鱼是红烧的，味道很重，邱翼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旁边父子俩说话，邱翼听着没插话。 他想起姜嘉年说的新年礼物，不知道是什么。姜嘉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有点想回去了。 “邱翼？”徐文彬叫他。 邱翼应了一声。 “暑假有没有空？厂里那边缺人，你回来帮帮忙啊。” “再说吧。”邱翼说。 徐文彬听完有点不高兴，以前邱翼暑假要回外婆家，现在人都不在了，还没有空来帮他？！徐文彬内心深处不爽，但没表面说什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吃完饭快八点了。邱翼站起来说他先走了，徐文彬让阿姨把年货拿过来，有挺多东西的。邱翼没接过袋子，说太多了带不回去，便换了鞋出门。 外面比屋里冷很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快步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没停下步子，继续往外面走。 脚步声还是跟了上来。 “邱翼。” 转过身，徐升宇站在几步远，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吸在冷空气里都变成了白雾。 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徐升宇脸上打出很深的阴影，男人的嘴角诡异地翘了起来。 “老头子不会同意同性恋，他接受不了。更别提你带进门的那个男人，还是坐轮椅的。”徐升宇说，“你知道他老封建。当年你妈……不就是因为他要面子，连门都没进过？” 邱翼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现在的他比徐升宇高出了半个头，阴暗的影子完全笼罩下来。 “徐升宇你今天是犯病了吗？腆着脸上来追着不放！” 徐升宇被他眼里的气势有点吓到，语气缓和了些：“你别动手……我实话实说，现实就是纸包不住火，你说是不是？” 夜晚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徐升宇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还有你对象是坐轮椅的，在外面总归不方便。万一哪天被人堵了，跑都跑不掉……” 邱翼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敢？”邱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老头子的手段多得很。你总不能24小时守着他吧？” 邱翼松开他，捏得太用力了，衣领全都变得皱巴巴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升宇长舒一口气，道：“爸让你暑假回来帮忙，你最好答应，别让他起疑心。你也不想他现在就知道你那些事吧。” “我以后会把钱还给他。”邱翼说，“我并不是你们家的人。” 徐升宇愣了下，然后低低地笑起来。 “还？你拿什么还？”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愉快的恶意，“你现在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他都是他的钱？你现在还没有脱离苦海的能力，邱翼！” 邱翼没说话，风吹得他耳朵生疼。更让人心冷的是，他知道真相确实如此。 “你就这么想我去入局？别以为我不知道……”邱翼冷冷道，“徐文彬这些年做了什么，工厂生产指标一直不合标准，他偷放了那么多废料，捞了多少钱。现在无法全身而退了，就想让我帮忙处理烂摊子。” 徐升宇的笑容顿住了。 “原来你知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邱翼知道自己可能出现了幻听，光晕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层薄霜。 “邱翼，这船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你好好想想。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老头子。是为了你自己。” 说完，徐升宇便走回去了。 其实徐升宇内心有点发虚，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他不确定邱翼是否会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作出让步，能够为他作多少牺牲。万一邱翼不在乎，他也没有能够再威胁的筹码了。 邱翼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几个红红的印子，被掐得很深，一时半会儿消不掉。 他捏着拳头转身走了。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发现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整栋灰扑扑的楼里像一小块融化的糖。他在楼下站了会儿，等脸上的表情不那么僵了，才上楼去见姜嘉年。 芝麻蹲在学长的腿上，尾巴慢慢地摇着。客厅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头发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边。 “回来了？”姜嘉年回头看他，“怎么这么久？” “路上有点事。”邱翼换了鞋，走过去。 姜嘉年让他稍等下，从轮椅后面拿出一个东西，展开来是团软塌塌的毛线，原来是条深蓝色的围巾。 “给你的。”姜嘉年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时间有点赶，只会织这种最简单的，也没来得及弄什么花样。” 邱翼错愕地接过来。围巾是深蓝色的，很纯粹的蓝，用很细的毛线一针一针织出来那种。针脚不算特别匀，有些地方松点，有些地方紧点，能看出来织的人不是很熟练，但每一针都很认真。 “织到最后有点赶时间，所以没有织出来什么花样。比做实验难多了，我手有点笨，拆了好几次。” 邱翼把围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深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很软。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毛线贴着下巴，痒痒的。 “怎么样？”姜嘉年问。 “……很暖和。” 姜嘉年笑了下，“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第49章 邱翼弯下腰，抱住姜嘉年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围巾的毛线蹭着两个人的脸颊。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姜嘉年的肩膀里。 姜嘉年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客气啦。” 过了好一会儿，邱翼才松开手，姜嘉年伸手帮他扯了扯围巾。 “小翼，你戴着很好看。”姜嘉年说。 姜嘉年的手指还搭在围巾上，指尖有一点凉。他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邱翼忘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过年期间的街道很空旷。当时他的掌心摊开是白的，纹路很浅，像是用很细的笔画完后擦了一半。 感情线、智慧线、生命线……他不记得哪条是哪条，只觉得都很浅，没长好就停了下来。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给他看手相，说这孩子命硬、纹路深。外婆的手指粗粗的，摸在他手心里，热热的。现在他掌心里的纹路比那时候还浅了，这些年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刻进去。 缘分很浅吗？他和很多人缘分都浅薄，和母亲八年之浅，跟外婆几年，也浅。 和姜嘉年……他不敢算。 第一次见面，是雨棚下面的十几分钟。第二次偷偷地看他放仙女棒，接下来很幸运地在便利店遇到，跟他度过了一整晚。但接下来大半年什么事都没发生，再看见就是ktv走廊那个他不想再去回忆的画面。 中间隔着那么多错过、误解、假装不认识、绕路走。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又冒出徐升宇、徐文彬，那些他躲不掉的烂事。 邱翼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了。 “嘉年哥。”他蹲下来，亲吻姜嘉年的膝盖，“我很喜欢这条围巾，我喜欢你。” 第45章 平山日出 “怎么突然说这个。”姜嘉年问。 “没突然。”邱翼说，“我喜欢哥。姜嘉年把手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脸颊上。指尖还是凉的，贴着邱翼的颧骨，像一小片冬季时候薄凉的叶子。 “我也喜欢你。”姜嘉年笑着说。 邱翼把脸往姜嘉年掌心里蹭了蹭。姜嘉年拍了一下他的脸颊，“起来吧，地上凉。” 邱翼听话地起来了，他问学长：“过年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之前很想去爬雪山来着，特别想尝试一下滑雪……”姜嘉年回想着，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算了吧。” “嘉年哥，这里离雪山还挺远的。” 姜嘉年一愣：“你真考虑起来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好不现实啊邱翼。” “我们以后再去雪山。”邱翼握住了他的手，浅浅的纹路贴着学长的手背，“嘉年哥想去爬山吗？听说平山的日出很漂亮。” 爬山？？！ 姜嘉年差点以为他在说胡话。 “我这样怎么去爬山啊邱小翼？” 邱翼对他浅浅地笑了，“怎么不可以了。我背你上去就好了，你愿意吗？” 姜嘉年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你有这个力气就行，我们要登顶的。” 那几天邱翼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山路。他打开手机查平山的路线，从山脚到山顶，背上姜嘉年大概要走两个小时。 天气晴朗的那日，凌晨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邱翼先爬起来刷牙洗脸，又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背包检查了一遍。保温杯里灌了蜂蜜水，毯子，还有姜嘉年的手套和帽子。他在厨房里加热了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口袋里。 弄好一切之后，他折回去准备叫醒姜嘉年。本来想着学长要是有起床气怎么办，结果进房间的时候发现姜嘉年已经穿戴整齐了，穿了件厚的羽绒服，自己挪到了轮椅上。 “哥你醒了啊。” 没亲自叫醒对象，邱翼心里有些失望。 “嗯，听到声音了。” 姜嘉年洗漱出来，边打哈欠边对他说“早安”。邱翼看着他露出来的一点贝齿和小舌头，早上起的反应还没完全消，过去抱着他接了个吻。 嘴唇突然间被又吸又舔，姜嘉年被亲得有点懵了，只觉得口腔里一股牙膏的薄荷味。他“唔”了一声，感觉这样下去难免擦枪走火，推就了良久才把邱翼推开。 邱翼有点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 姜嘉年指责他白日宣淫，学弟理直气壮地说，对自己男朋友这样，又不犯法。 闹了一会儿，准备走了。邱翼把轮椅推到门口，蹲下来帮他把鞋穿好。姜嘉年的脚很凉，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邱翼握了一下他细瘦的脚裸，又鞋带系紧了一些。 “我自己会穿鞋。”姜嘉年无奈地说。 “可是我喜欢给学长穿鞋。” 姜嘉年：“你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属性吧？” “也有可能？” 说着，邱翼站了起来，自己把围巾给围好了，正是昨天姜嘉年给他的那条深蓝色的。 “走了。” 到山脚的时候天刚有一点亮，东边的云层边缘镶了道白边。停车场是空的，只有他们一辆车。 邱翼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姜嘉年说不用了，用不上，邱翼便又放回去了。 邱翼在车旁边蹲下来，让姜嘉年趴到他的背上，要搂住搂紧他的脖子。邱翼了站起来，捞着姜嘉年是两条大腿，往上掂了掂。 “重么？”姜嘉年有些担忧地问。 “一点也不重，嘉年哥以后要多吃点饭。” 爬山的过程中，邱翼走得很慢，每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一摇一摇的，把树影照得乱七八糟。姜嘉年趴在他背上，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累不累啊？” “一点也不累！” “骗人的吧。”姜嘉年拿着手电筒说。 邱翼笑了一下，“真的啊。”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空气很冷，但后背是热的，隔着衣服透过来。姜嘉年把脸贴在邱翼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他的脚步声，还有他的心跳的声音。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邱翼停下来，靠在路边的石栏杆上喘了口气。他把姜嘉年放下来，让他坐在石阶上。邱翼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了过去。 姜嘉年喝了一口，发现居然是甜丝丝的。他凑过去看了看邱翼。邱翼的额头上挂了层薄汗，外套也拉链拉开了，冬天居然也穿这么单薄。 休息完，姜嘉年重新趴到他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他摸到邱翼的领口，被汗浸透了。 “邱翼……”姜嘉年喊他。 “怎么了？” “我们要不到山腰就好了，景色也不错。” 邱翼说不行，嘉年哥，我们要去山顶。 天边开始泛白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拉起一块很大很大的电影幕布。树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一棵一棵的大树都往后倒去。 邱翼的脚步慢了一些，石阶变成了窄窄的山路。姜嘉年搂着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快要到了。” “邱翼，我们到山顶了！” 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将亮未亮，东边的天空变成了橘红色。邱翼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把毯子铺上去，扶着姜嘉年坐下来。 硕大的日头下，他们距离太阳那么近，感觉近到不可思议。此刻谁又真的会想，地球离太阳是那么的远，有一点几亿公里。 姜嘉年的脸被晨光笼罩着，鼻尖也是殷红的，围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仁模样的眼睛。 “太阳出来了。” “真的太壮观了。”姜嘉年惊叹道。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日出的照片，又喊邱翼过来一点，拍了张俩人的合照。 邱翼低头看了眼，夸他拍得很好看。 “你长得帅怎么拍都好看，我回去发给你。”姜嘉年笑着说。 “好。嘉年哥，你冷不冷？” “不冷。”姜嘉年把保温杯递过去，“你喝吧。” 邱翼接过来喝了一口，蜂蜜水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的。邱翼拿纸巾擦了下额头上还没干的汗，高空的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 “邱翼。”姜嘉年叫他。 “嗯？” 姜嘉年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邱翼的脸颊很热，汗干了以后皮肤有点涩。姜嘉年的指尖贴在那里，能感觉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怎么了？”邱翼问。 “谢谢你。”姜嘉年有些哽咽地说，“带我来看日出。我没有想到竟然有一天，我还能再爬山……” 姜嘉年的眼睛里有泪水。邱翼看着他，突然恶劣地觉得，他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很好看。 姜嘉年侧过头抹了下眼泪，邱翼这才发现学长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别哭好不好？”邱翼凑过去，嘴唇碰了碰姜嘉年的耳垂上的小痣。 “好、好……” 姜嘉年的手滑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细细的一截。邱翼把手覆在姜嘉年手背上，他的手很大，能把姜嘉年的手整个包住。 第50章 他们捏着对方的手，接了今天的第二次吻。 “邱翼……”姜嘉年叫他，声音有点哑。学长的嘴唇红了些，下唇有一小块被吮过的水滑滑的痕迹。 山上很安静，很轻的声音都带着回声。 太阳升高了一些，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头上。姜嘉年靠在邱翼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手指还和邱翼的交缠在一起。 “以后每年都可以来爬山。如果你想的话，除了去雪山，我们再列一个心愿清单，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邱翼说。 姜嘉年笑着说：“你也想去吗？怎么光是我想？” “我也想，我想跟你一起去。” “那说好了。”姜嘉年莞尔道。 “一言为定。” 坐了一会儿，姜嘉年从他怀里直起身来。“邱翼，我们该下山了。” 邱翼说：“再坐一会儿吧。” 望着山下，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徐升宇说的话。邱翼不想让姜嘉年知道这些。让他担心，觉得自己是负担。 虽然邱翼知道姜嘉年不会这样想，但是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说“我们一起面对”之类的话。可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让他来面对。 “邱翼，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嘉年哥放心吧，我以后会带你去更多地方。以后等我有能力了……就会好了。” 姜嘉年看出来他有心事的样子，说：“邱翼，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 “真的没什么。”他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姜嘉年，“下山的时候你可得抓紧我，别摔了。” 邱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在姜嘉年面前蹲下来。姜嘉年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邱翼托住他的腿站起来，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很多，邱翼却走得很慢。姜嘉年趴在他背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快睡着了。 “犯困了？”邱翼问。 “嗯，你回去也好好睡一觉吧。辛苦了。”姜嘉年的声音软软的。 邱翼笑了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簇一小簇地落在石阶上，掉在两个人身上。姜嘉年把脸埋在邱翼肩膀上，真的睡着了。 到了山脚，邱翼把姜嘉年放进车里。姜嘉年睁开眼睛问他：“到了？” “下山了。我们开车回去了。” 姜嘉年温声说：“邱翼你知道吗？平山的日出，有个说法的。说是两个人一起来看日出，在太阳升起来的那刻，如果他们手牵着手来到山顶上，就会一直平平安安。” 邱翼笑了笑：“我现在知道了。嘉年哥，那我们会一直平平安安在一起。” 第46章 胜者为王 徐文彬打电话来，说正月十五吃个饭，一家人聚聚。邱翼这次一点犹豫都没有，果断地说了声“好”。 “嘉年哥，十五我回一趟徐家。” “晚上几点回来？” “不确定，可能会晚一点。” “好。”姜嘉年没再问，低头继续看资料。邱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书抽走了。姜嘉年愣了下，邱翼突然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 “怎么了？”姜嘉年错愕地问。 “想亲你一口。不打扰了，刚才你看得好认真。”邱翼把书还给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正月十五邱翼到徐家的时候，徐文彬在客厅里泡茶。茶具是个古董货，紫砂做的，壶身上刻着“一帆风顺”四个字。这是老顾客投其所好送的，他拿到便爱不释手。 徐升宇坐在旁边刷着手机。看见邱翼进来，他便笑着叫了声“终于来了啊”。 “小翼来坐这边。”徐文彬说，“刚泡的茶，尝尝。这个是我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正宗的岩茶。” 邱翼坐下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是不错。” 徐文彬笑道：“有品味的。小翼，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要接管工厂了？” 邱翼表情凉薄地说：“我欠你四年的债没有还完，不能推脱责任。” 一听这话，徐文彬气得脸色都变了：“什么债？是恩情！我养你这四年的恩情！” 徐文彬放下杯子，平复了一下心情。 “我可以来帮忙，但我只管生产这部分。”邱翼继续说。 这些年，徐家工厂一直不达卫生环保标准，偷偷排放化工污染物。让邱翼来管生产是徐文彬的意思，就是为了有人能做替罪羊，东窗事发之后，徐文彬便顺利地退居幕后。 想到这里，徐文彬也自觉心虚地“咳”了一下，说：“本来就是让你管生产的，升宇负责销售。” 邱翼说：“可是生产技术这块，我接手之前，得先看看厂里的账。生产数据和环保指标要对得上，不然我不好做。” 徐文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应该的。你学这个的，当然要看清楚再做。”他转头看徐升宇，“升宇，回头你把财务那边的资料整理一下，给你弟弟看看。” 徐升宇的表情变了：“……行。我让老钟整理一下，改天送过去。” “不用送过去。我开学前去厂里看看。顺便熟悉一下环境。钟会计那边，你帮我约个时间吧。” 徐升宇迟疑地点了下头。 “可以。” 邱翼接着说：“还有，我管技术，你管销售，中间财务这块总得有人盯着吧？钟会计一个人肯定盯不过来，你要是能帮把手，会好很多。” 徐文彬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升宇，你弟弟说得对。销售你管着，财务你也帮着看看。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你们兄弟俩一起盯着工厂，我放心。” 徐升宇瞪了邱翼一眼：“行，我看看。” 吃完饭，徐文彬喝了点酒，靠在沙发上打盹。邱翼站起来说先走了，徐升宇也跟着站起来，说送送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一股无形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邱翼，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徐升宇先憋不住了，破口大骂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 “财务的事！这么想我去碰财务，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邱翼淡淡地说，“厂里的账迟早要有人管。你管销售，我管技术，财务你比较熟你来帮忙，这有什么不正常吗？” 徐升宇没说话。他盯着邱翼看了几秒，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厂里的事了？”徐升宇问。 “你让我关心的。你上次不是说，这船我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我既然上了，怎么你又怕了？” 徐升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他说，“你想看账，那就看啊。我帮你约老钟。” “谢了。”邱翼说。 “邱翼，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我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徐家完了你也得玩完！” 看见邱翼点头，徐升宇这才满意了。他理了理衣服，潇洒地扬长而去。 几天之后，邱翼去厂里看账。徐升宇帮他约的上午十点，钟会计在财务室等着。邱翼到的时候，老钟正坐在办公桌前，他看见邱翼，站起来叫了声“小邱总”。 邱翼走进去，反手把门给锁上了。 “钟会计，您坐。” “小邱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这些年，徐文彬让你做了不少账吧。” 老钟说：“徐总的账，一直都是我在做。” “我知道。”邱翼靠在椅背上，“他准备放手了，你知道吗？” 老钟赔了个笑脸：“我知道的，徐总想让孩子们接手。” “那工厂的环保指标一直不达标，偷偷排放的事，你也知道吧？”邱翼嗤笑一声，“一旦被发现，罚款是小事，坐牢才是大事。现在他想让我接管这部分工作，自己好脱身。” 刹那间，老钟的脸都白了。 “钟会计，你想跟我一起顶替他坐牢吗？” 老钟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安。 “小邱总……我早就听闻风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想找我……” “我知道你不想替他坐牢。”邱翼打断他说，“你有家庭，有老婆孩子。你女儿是不是今年准备中考？” 老钟愣了下，点了点头。 “徐文彬就算以后会捞你，但一个背了案底的会计，出来必定是以后寸步难行。这个你比我清楚。你女儿上学需要学费。你老婆身体也不好，去年住了两次院。背后调查你我很抱歉，其实我是想说，钟叔你经不起这些。” 老钟的嘴唇都发白了，他把脸别了过去。 “小邱总。”老钟转回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有徐总虚报购入标准净化器的证据，所有的账目。他让我做的假账，我都留了底。” “我真的提醒过他很多次了。每次开小会我都说，环保不达标迟早要出事，可是他不听啊。他让我做账，把那些钱平掉，还有废料排放的纪录也改掉，是他……是他逼我的。” 第51章 老钟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拇指还在搓得都发红了。 “钟叔你是个聪明人。”邱翼说，“我知道你留底不是为了自保，这没什么不对的。” 老钟听到这话，眼睛都红了。 “我可以帮你跳槽，待遇不会比这里差。但要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你愿意配合我吗？” 老钟犹豫着说：“小邱总，你到底想做什么？” 邱翼垂下眼眸，冷冰冰地说道：“让徐文彬回到他该待的地方。” “你想让他……”老钟有些惊讶，“进里边蹲\\吗？你们不是亲父子吗？” 邱翼笑了下：“钟叔何必这么惊讶？你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他欠下的风流债你会不知道？我当年见你的第一面，是在徐文彬的书房里，你被他威胁很久了吧？我在门缝里看见了。我跟你是一样的心情，拿着他的钱，受着他的气。” “这能一样吗？我受雇于他，是利益关系，而你是他的至亲骨肉……” “他要是真把我当至亲骨肉，为何十几年渺无音讯，到最后了装模作样来当接盘人！他要真心为了我好，会让我来管生产？” “这明明是最容易被查出来的地方，到时候他改个日期做成假账，生产部的负责人百口莫辩。钟叔，既然现在我被推到风口浪尖了，上面被抓，会计又怎么跑的了？只有徐文彬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切才能结束。” 老钟沉思了一会儿：“你当真要这么做？” 邱翼站起身来：“钟会计，你女儿以后不会想有一个坐过牢的父亲。” 倏地，他听见椅子“吱呀”一声，老钟也站了起来。钟会计走到文件柜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插进最底层的抽屉里。 他拿出最厚的那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手还在忍不住地颤抖。 “都在这里了。”他沙哑地说，“每一笔、每一份，他让我改的原件，我复印了一份藏在别的地方。这个是复印件。” “……小翼，我可以相信你吗？” “钟叔，你放心吧。我对这件事有八成的把握。”邱翼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好了拉链。 邱翼回过头，说了声：“钟叔，谢谢。” 老钟摇了摇头，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背上。他的手摊开在桌面上，掌心里全是汗。 邱翼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勾了一下：“钟叔，还有件事，徐升宇最近应该会来查账，你多留意下。” “小徐总？”老钟点了点头。 邱翼关了门，抬脚离开了办公室。 他内心有个疯狂的念头正在逐渐地成形，从17岁开始种下的萌芽。除了徐文彬，徐升宇也跑不出这个局。 既然徐家父子执意要让他入局，那他就把这盘棋从头翻过来。他不是棋子，他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徐文彬想让他当替罪羊，他就让徐文彬亲眼看着自己签的字怎么把他送进里边。徐升宇想看他的笑话，就让徐升宇翻账、改账，自己踩进自己挖的坑里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也别想好过。 -------------------- 写文纯属虚构，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做尊法守法好公民！审核放过我 第47章 不能再失去你 徐文彬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那天下午，厂里来了辆车，下来几个警察径直地走进了厂长办公室。门关着，窗帘也拉着，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只是看见徐文彬出来的时候，脸色变得极其惨白。 他低着头，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包夹着，老实上了警车。 消息马上就传到了邱翼这里，他收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你爸被带走了，你哥正在找你。” 邱翼看了眼就知道是老钟发来的，徐文彬被带走他一点也不意外，那些检举材料足够充分，后面的形势应该可以按计划发展。 他把这条短信删除掉，漫不经心地推着购物车去结账。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刚才下过点毛毛雨。 去工厂之前，邱翼给姜嘉年发了消息。 ——嘉年哥，今晚别出门。 ——我回来之前，谁敲门都别开。 姜嘉年回道：“怎么了？” 邱翼：我没事的。回来再跟你解释。 邱翼关了手机，姜嘉年不需要知道这些，他根本就不必经历这些。如果他自己足够有能力，足够强大，便可以独当一面，把自己的恋人保护得很好。 徐升宇比他想象的来得晚，快九点的时候，黑色的suv才停在工厂门口。徐升宇从驾驶座下来，他的头发全乱了，红着眼朝邱翼冲过来。 “我爸被带走了！是你搞的鬼吧？”他吼道。 “徐升宇，说话要讲证据。” “就是你干的！”徐升宇手指指着邱翼的脸，“账是你让老钟交出去的！环保局警察是你叫来的……你干的是不是？你到底有多恨他？他至少供你吃穿用度！你凭什么……” 邱翼看着徐升宇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他此刻定然怒不可遏，想跟他拼到鱼死网破。 “你知不知道他进去意味着什么？”徐升宇的声音在发抖，“他今年五十多了，还有高血压。他进去了，能不能出来都不一定！” 邱翼冷声说：“可他签字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他一直钻空子，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既然敢怎么做，怨不得别人。” 徐升宇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伸手揪住了邱翼的衣领，用力地把他往后推了几步，撞在围栏上。邱翼没还手，徐升宇的力气很大，手指掐住了邱翼的脖子，指甲快要嵌进他的肉里。 “徐升宇，你高中的时候也爱这样欺凌别人……你还真是没变。” “闭嘴！邱翼，你以为你很干净？”徐升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字诛心，“你个私生子！你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你开的那辆车，上学的学费都是他的。你以为把他送进去，你就清白了？” 邱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扯了下来。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清白，我欠他的以后会悉数奉还。”邱翼说，“但签字的人不是我，利用法律空子牟利的也不是我，他活该知道吗？” 徐升宇气得笑出声来：“行，你有种。邱翼，但你别忘记了，既然你不配合，那你身边的人该怎么办？”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徐升宇冷笑说，“老头子都进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你最好回去看看他。万一出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说着，徐升宇拉开车门，白花花的车灯照在邱翼脸上。 “你个疯子！”邱翼转身就跑，想去拦出租车，结果根本没有看见有车。他慌了神跑得比以往还要快，穿过a大校门口的广场、街道，跑进公寓小区的大门里。 不巧的是电梯停在了顶楼，他冲进楼梯间里，声控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邱翼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腿是软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跑到四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家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那刻心跳都漏了一拍。 邱翼掏出钥匙，手还在抖，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屋子里面灯是黑的。 “嘉年哥？” “……姜嘉年！”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没听见有人回应。 他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开了灯，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杯水，旁边是姜嘉年看了一半的书，书签还夹在中间。 芝麻从阳台出来，本来准备过来蹭他的脚，却好像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了。 邱翼的心跳越来越快，转身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被子枕头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姜嘉年不在。 邱翼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都要掐进木头里了。脑子里全是徐升宇刚才说的话，他骂了一声，跑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是空荡荡的街道，没有看见一点学长的身影。 “姜嘉年！你在哪里？！” 邱翼急得攥紧了拳头。 “哥，我求你，求你出现……千万别有事……” 邱翼站在玄关，看着那双还摆在鞋柜旁边的拖鞋，鞋尖朝内，是姜嘉年每次进门放鞋的习惯。 他刚才应该动手的，应该把徐升宇的牙齿全部打碎，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姜嘉年！！” “姜嘉年！” 邱翼以为自己习惯了，失去是人生里一件很平常的事，像下雨，像天黑。但他现在却受不住再失去一次了。好不容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愿意爱他的。他不能没有这个人。他不能没有姜嘉年。 邱翼掏出手机，就在要准备报警的时候，突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邱翼？你怎么——” 第52章 姜嘉年从电梯里出来，看见邱翼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邱翼没等他说完，紧紧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姜嘉年手里的塑料袋一下子掉在地上，牛奶盒滚了出来。 姜嘉年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边问“怎么了”，一边抬手摸他的头发。 “邱翼，你没事吧？” 邱翼把脸埋在姜嘉年肩膀上，闻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在姜嘉年的手指下，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哥，你去哪了？”邱翼的声音都哑了。 “买牛奶，给芝麻喝的。”姜嘉年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让我别出门，可是牛奶喝完了，芝麻一直叫……” “姜嘉年，你在开玩笑吗？！”邱翼简直不可置信，“猫有这么重要吗？” 姜嘉年的脸被灯光照得很白，下巴削尖的，围巾松松地挂在脖子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他的眼睛睁大了，里面有邱翼的倒影。他很错愕，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邱翼是对他发了脾气吗？ “哥……” “邱翼，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姜嘉年抬眼看他，“给我一个不能出去的理由。” 第48章 流沙 “家里出了点事。”邱翼低声说，“徐升宇要来找麻烦。” 姜嘉年的眉头皱了一下：“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来找你麻烦？” “没什么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邱翼躲开了他急切的目光。 现在证据已经交出去了，徐文彬进去是板上钉钉的。检举材料足够充分，环保指标的事，加上虚报设备、做假账，够判好几年了。 但徐升宇不太一样，他接触得不深，从账面上看他回国以后管的是销售，生产那块没沾手。但如果他想救工厂，肯定会忙中出错，自己走进圈套里来。 “邱翼……”姜嘉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过神来，邱翼勉强地笑了下。 “嘉年哥，你这阵子先搬出去住好吗？我给你找住处，你放心吧真没什么事。” 姜嘉年恐慌道：“邱翼，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绝对不能做什么违法的事！” 邱翼凑过去，想吻他。嘴唇快要碰到姜嘉年嘴角的时候，姜嘉年偏了下头，躲开了他的嘴唇。 “我没有做违法的事情。”邱翼郁闷地说。“嘉年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你不能搅进这个局，你会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看着姜嘉年的眼睛，邱翼沉默了一会儿。 “……徐家工厂出了问题。”他终于松了口，“徐文彬要拿我和会计推出去顶罪。我拿证据材料把他检举了，他现在被警察带走拘留了。” 姜嘉年震惊极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徐升宇猜到是我干的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他这个人，想法一直很极端，我怕他伤害你。但现在他还没有动作，没有证据，我就不好申请警力保护你。” “保护我？邱翼，你自己的安全……” 邱翼叹了一口气，说：“我不会有多少事情。别太担心，我也有他把柄的。我让人去查了，他之所以那天会出现在b市演唱会，是为了陪他亲妹妹去看的。徐文彬离婚的时候，他女儿、也就是徐升宇的妹妹，判给前妻了，这些年偶尔会来往。” “我当时觉得奇怪。”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很剔透，“徐升宇不是这么爱护妹妹的人。果然查了才发现他在澳洲欠了挺多钱。他爸目前还不知情，徐升宇应该准备让母亲那边帮忙填坑。” 姜嘉年没有说话，手指紧紧地攥着轮椅扶手。 “他和徐文彬联通，想要推我出去。”邱翼嗤笑了一声，“我就设计他去接触财务。一回、二回的，不信他会不起歹心。等他跑去挪用厂里公款就好办了，那些都是赃钱，东窗事发之后肯定要被查封的。” 姜嘉年惊讶极了，没想到邱翼会有这样的心眼。顿时间感觉仿佛才刚认识他一样，难道之前的乖巧都是装的？ “邱翼，你确定自己真不会涉险？” “嘉年哥，你相信我就好，我有把握和信心。”邱翼握住姜嘉年的手，姜嘉年的手很凉，指尖是冰的。“我们……先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我不想让你受伤。” 姜嘉年：“先不论这些，要是真能处理好，这件事情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哥，”邱翼握紧了他的手，“我年后想去南方创业。那边半年前就有人找我合伙，做生物医药，比这里更有机会。” 姜嘉年一愣，倏地就把手从邱翼掌心里抽出来。几根手指交叠在腿上，他隐忍着将要喷发的情绪问：“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邱翼看出来他很不高兴，放软了声音说：“已经有一阵了。” “所以说设计布局、退学去南方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早就想好的既定计划。” 姜嘉年看着他，眼睛快要红了。 “邱翼，你口口声声让我相信你。你告诉我，我怎么去信你？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决定了，一个人去对付他们，还有去南方的事情。你问过我吗？你连让我参与进来的机会都没有给！” “嘉年哥……”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扛。你把我推开来，然后跟我说着信任。” 邱翼半跪在姜嘉年面前，瓷砖的寒气从膝盖传来，流过血液，一直贯穿到他的心脏。 “哥，我不是不信任你。”他蹙眉道，“我是怕你受伤，你不该沾上这些脏东西。” “你想得好，等徐文彬进去，徐升宇也进去，然后你全身而退去南方创业。每一步都在你计划里。其实邱翼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报警、请律师，可以走正当的途径。你却没有，偏激地选了最阴的那条路。” 姜嘉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邱翼，你变了好多。” 明明规划这一切的时候，他内心一丁点感觉都没有。现在突然有些惶恐，怕姜嘉年觉得他阴暗、心机重。 “我喜欢的那个人……”姜嘉年道，“他直率、勇敢，讲情分和义气，在恋人面前他会害羞。在我眼里，他是个很靠谱很可爱的学弟，不会算计人，去把别人当成棋子。但他现在变成一个阴鹜、让我感到陌生的人。” “姜嘉年，我并没有变。” “你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没有发觉。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以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邱翼急切道：“不是！！” “那你告诉我，哪一面是真的你？” “我……”邱翼自己也没能说上来。 他才不信什么善恶因果论，从十七岁那年起，徐升宇他们的拳头、嘴角的血，还有肩膀烫出来的烟疤，这些都历历在目，它们最终暂时消失在拳击馆的沙袋里。 邱翼觉得，是因为自己变强了，才不会继续受人欺凌。他的手段确实是有些恶劣，但是跟徐家父子比起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哥，我真不是故意瞒你的。但是对他们这么狠，我并没有觉得做错了，也没有感到后悔。这四年欠他们的钱，我会去赚回来，悉数奉还。” 姜嘉年简直要被他气晕了：“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他确实该罚，但以暴制暴的手段是不对的！邱翼，你不怕自己受到伤害吗？我快要看不清你了！” 邱翼过了一会儿，才嗫嚅道：“姜嘉年，所以……你是不要我了吗？” “我觉得，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暂时分开是对的，我收拾东西今晚就会搬出去。” 邱翼一下站起来，用力地攥着轮椅扶手。 “哥，今晚不安全。等明天天亮了再说。” 姜嘉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邱翼抱住了腰。他身体僵了下，还是没忍心真要去推开这个熟悉的拥抱。 “我知错了，不该现在才告诉你。”邱翼低低地喊他，“学长，你不要抛弃我。哥，我不能失去你。” 姜嘉年垂下眼眸，发现他的肩膀在发抖。看着邱翼这副样子，心差点就软了下来。姜嘉年别过头，伤心道：“但你其实并不需要我，你只是把我当摆设。我是瓷做的娃娃吗？那么需要你的保护？” 他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想要落泪，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终于藏不住的伤心。 “不是的，嘉年哥。”邱翼心疼地说，“不要伤心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这些是我的错，我错了……” “我真的不是临时起意要去南方的。哥，我从前没有跟你说过，我有多讨厌这座城市，过去一直都想离开a市。17岁那年，徐文彬把我从小县城接到这里来，从车窗往外看到这些高楼大厦，我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复杂的心情。” “可待得越久，我便越清楚了。就算这些楼再高、灯再亮，也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徐文彬供我了四年的生活费。把车卖了大概有一百万，我不想欠他的。” 第53章 姜嘉年惊讶：“你要去赚一百万？！” “对的，嘉年哥。”邱翼抓住他的手，说道，“我反复看过那个项目，阿婆给我留的卡里就是本金。预计的是三年、最多五年，我可以连本带利赚到这笔钱。还了钱，我就不再跟徐家有瓜葛。” 姜嘉年红着眼睛看他：“一定要离开吗？你的学业怎么办……” “反正下个学期过了，我们就安排实习了，该学的技能和理论我已经学了。哥，我想快点变得可靠。有朝一日，我会有足够的底气来保护周围的人。” “好。”姜嘉年苦笑了下，“我知道的，你做了决定就没有人能改变，哪怕是我也不行。邱翼，我明天会搬出去。” 邱翼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了。他慢慢地松开手，他攥得越紧，沙从指缝里漏得越快。他想留住，却最是留不住，十指也握不下这段感情。 “哥，你说得对。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冷静。你在这里不安全，徐升宇知道我的住处，也知道你长什么样，我帮你找……” “不用。”姜嘉年打断他，“我等会问问秦峰，他在a市这里有空着的房子。” 邱翼眼神一下沉了下去，冷声道：“秦峰不行。” -------------------- 小邱： 确实做错了事情，但醋还是要吃的，一码归一码。 第49章 不舍 姜嘉年并没有理会邱翼的不满，他现在只想快点搬出去。这里有太多他跟邱翼的回忆，一直在扰乱他的心。 第二天，秦峰来接他的时候，邱翼跟在他的后面，从电梯到单元门，再到车位。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等邱翼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楼下。 冬日早晨的冷风从领口里灌了进来，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秦峰摇下车窗，还顺口跟邱翼打了声招呼。邱翼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秦峰从驾驶座下来，把副驾驶车门打开了。姜嘉年没有让他们帮忙，自己挪上了车。 “哥，东西都拿好了吗？”邱翼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里面。 姜嘉年点了点头。 “都拿好了。” 邱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说道，“一路顺风。” 说完他便垂下了眼睛，可这样也难以掩饰眼神里的黯淡。冷风涌进车子里来的时候，他偏过头，隔着车门看向站在一旁的邱翼。 邱翼温声说：“照顾好自己，姜嘉年。” 姜嘉年忽然觉得喉咙里卡了根鱼刺，又硬又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哑：“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邱翼展露出笑容，轻声道：“哥，等一切结束了，我立刻联系你，好吗？” “嗯……” 秦峰坐回驾驶座上好一会儿了，他笑道：“抱歉打扰二位了，外来车子不能久停。” 姜嘉年回过头：“我们走吧。” “峰哥，麻烦你了。” 听到邱翼突然这么说，秦峰倒是挺惊讶，笑着对他点了下头：“都是朋友，不麻烦的。” 引擎嗡鸣着启动了，冬日的阳光洒下来，姜嘉年不由自主得眯了一下眼睛。 秦峰打了转向灯，拐进小区的主干道里。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雪，薄薄的一层白雪，却能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下去。 姜嘉年靠在椅背上，他盯着窗外倒退的灌木丛，脑子里却全是邱翼站在原地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 明知道不该，明知道车子已经开出了两三百米，什么都该看不见了，可那种冲动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后颈，迫使他透过后视镜往回望。 两排的树在道路尽头收拢，雪地里的一切都灰蒙蒙的，只有他是清晰的，姜嘉年这才发现，邱翼带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邱翼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亲吻了他的膝盖，温柔地说：“我很喜欢这条围巾，我喜欢你。” 姜嘉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感觉，只觉得当时的邱翼变得很脆弱，像是一碰就要碎了。不明所以的，姜嘉年还是抱住怀里的人，告诉他：“我也喜欢你。” 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在晨风里被吹起来，长长地翻飞，像伸出来的手，在风里徒劳地挥舞着。 车子在往前开，后视镜里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倒去，邱翼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黑色的外套几乎要和远处的树影融为一体了，只有围巾还在风里翻飞不断。 姜嘉年的眼眶猛地热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地拧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是邱翼自作主张说为了保护他，让他搬走的，现在为何表现得又这么的不舍？ 他的心要碎了，真是欲哭无泪，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负又自卑，邱翼……姜嘉年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秦峰说：“难过可以哭的，嘉年。没必要忍住。” “没有。我就是不明白我的心了。” 秦峰莞尔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 “好了，秦老板别调侃我了。可以放点歌听吗，我觉得我需要听些欢快的……” “当然。”秦峰说着，便放了首热歌。 姜嘉年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好半晌，他才侧过头，轻声开口问秦峰：“秦老板，南星介意这件事吗？我还没有跟他说，你们……在一起了吧。” 秦峰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他昨天就知道了，我跟他打语音电话来着。一听说你出事了，催着我赶紧过来接你，还特意叮嘱，说我要是敢亏待他的朋友，回头就狠狠地教训我。” 姜嘉年闻言，露出了这两天以来第一个开怀的笑：“我都能想到他说这话的语气。南星向来就护短。这般说辞，倒真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可不是嘛。”秦峰笑着应了声，话锋一转又问，“不过你来我这边住，我看刚才小邱学弟，像是介意得很。你们俩是交往不顺利，吵架了？” 姜嘉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他：“你怎么看出来我们在交往的？” 他自认和邱翼在外面的时候，并未有过太过亲昵的举动，没想到竟被秦峰一眼看穿。 “哈哈，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有了猜测。之前咱们在一块儿聊天，他突然走进来，全程一脸阴沉地盯着我们，眼神里的戒备藏都藏不住。他对你，从来都不简单。” 吹着风，姜嘉年迷茫道：“其实我现在，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跟他合适了。” “怎么了？跟他在一起，过得不开心吗？ “不，挺开心的，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秦峰挑了挑眉，有些不解：“既然开心，他也喜欢你，那就是合适啊。感情里，能遇到彼此在意的人，本就不容易。” “他昨天突然跟我说，不想上学了，要退学去南方创业。我一时之间，真的难以接受。” 秦峰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忍不住开口劝道：“怎么这么突然？学业都快完成了，就算有创业的想法，也不用急于一时。拿了毕业证，往后也多条出路，何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他说，并不是一时兴起，这个想法已经想了好久了。”姜嘉年叹了口气，“邱翼他是个特别偏执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没人能改变。”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邱翼之前的模样，和如今判若两人，心里更是酸涩。 “怎么说呢，我认识的他，一直都是乖巧可爱的。可最近，他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心思沉得让人摸不透，整个人都显得阴鹜极了。” 秦峰听完，有些无奈道：“嘉年，不是我泼你冷水，你对他，怕是滤镜有点太大了。他哪里乖巧、哪里可爱了？在我看来，他从始至终给人的感觉都是阴沉沉的，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活泼……抱歉，我不该说你男朋友坏话。” 姜嘉年说了句“没事”。 他沉下思绪，从前一直觉得邱翼的乖巧是真的，温柔也是真的。可如今，连旁观者都这般说，他竟开始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邱翼。 车子驶入了秦峰家所在的小区。 秦峰喊他：“嘉年，我们到了。” ＊ 姜嘉年在秦峰家暂时住了下来，他不想欠太多人情，打算住一个星期就走。安叔叔家他不考虑去住，这时候学校宿舍应该开放了，他可以计划提前搬回去。 遭遇了和邱翼的那场争执，又牵扯上徐家那般糟心的事，姜嘉年都没了出门的心思，大多时候都窝在客房里看资料，准备论文。 李南星打视频过来，每天都会跟他聊几句，变着法儿让他宽心。 “哎呀，嘉年你别怕麻烦峰哥。有什么需要的让他给你买回来，都添置好就行了。我妈过完年还不让我走，不然我肯定马不停蹄赶去a市！” 第54章 姜嘉年嗤笑道：“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感谢感谢。” “哈哈哈哈哈哈，那当然。” 挂了电话，姜嘉年翻了下联系人，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猫头像。邱翼是认真的，不想牵连到他，连一条信息也没有再发。 姜嘉年想起他半跪在自己面前泛红的眼眶、发抖的肩膀，心里又酸又涩，可现在特殊时期，他也没法主动去联系。 搬出来快要五天了，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姜嘉年坐在沙发上，陪着秦峰无聊地看本地的午间新闻，直到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播报声传入耳中，他整个人瞬间都僵住了，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大型化工厂负责人徐某某，长期违反环保相关法律法规，涉嫌虚报设备、做假账、非法经营等多项违法事实，证据确凿，现已依法承担刑事责任，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数百万元，涉案工厂全面查封整改。” 新闻画面里，闪过了化工厂被查封的镜头。 “另悉，徐某某之子徐某宇，趁工厂事发之际，妄图挪用厂区公款卷款跑路，致使该厂数十名工人本月工资及失业补偿金均未发放，引发工人集体维权。” “目前，徐某宇已被警方抓捕归案，涉案赃款正在全力追缴中，后续事宜将进一步跟进处理。” 姜嘉年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新闻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其他民生资讯，可他眼前却反复浮现出邱翼当初说的那些话。 他说，我要让他们自食恶果。 秦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秦老板还不知道邱翼跟徐家的生气，只是轻声问道：“嘉年，你怎么了？” 姜嘉年缓缓地回过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嘉年？” 姜嘉年说：“没、我没事……” 他倒是……本事大。 第50章 候鸟 邱翼发来了好多消息，姜嘉年全都看了下来，片刻后他鼓起勇气把这句话发过去。 “我们见一面吧。” 他们约在了大学城的广场，邱翼看到这个地点的时候，一下捏紧了手机。这里是他对姜嘉年动心的开始，火光照亮了他漂亮的眉眼，惊鸿一瞥，邱翼再也没能忘记那个瞬间。 恍恍惚惚中，他回道：“好。” 邱翼提前到了，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广场石雕前，手里还提着一个草莓蛋糕盒子。他知道姜嘉年喜欢吃甜食，便专门去网红蛋糕店预订的。 姜嘉年走近的时候，喊了他一声。邱翼听到声音回过头，叫了声“哥”。 “嘉年哥，这个是给你的。”邱翼比上次见面语气乖了很多。 “谢谢……” “你瘦了。”邱翼盯着他，忽然说。 “啊，你也是。你看着没好好休息。” 邱翼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听见姜嘉年说：“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在本地新闻报道台看见的。邱翼，你……” “我没有受到牵连。”邱翼说。 姜嘉年长舒一口气：“也是，不然你怎么能像现在这样，这么气定神闲地来找我。” “气定神闲？”邱翼嗤笑了一声。 姜嘉年不知道该怎么回，好在邱翼他转了话题说：“哥，我推着你走会儿好吗？” “好。” 广场上还挺热闹的，看起来那边在办活动，邱翼推着姜嘉年走在一旁。 “邱翼，其实在这个广场，有一件小事我印象特别深刻。”姜嘉年说道。 “什么事情？” “……我还在大二的时候，过年安叔叔他们回老家了，我爸在国外没回来，所以就我一个人。”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待在酒店里太安静了，出来反而好一点。” 邱翼的脚步停了下来。 姜嘉年：“广场上很多人，都是一家子出来的，小孩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我就大概站在那个位置，你看……”他指了指喷泉池旁边的一棵行道树，“就站在那棵大树底下。” “快零点的时候，大家都在倒计时。十、九……我也跟着数了，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可就在钟声刚敲响没有多久，突然有一个小孩跑到我的面前。” 姜嘉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眯着眼睛笑了。 “我记得好清楚啊，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着顶有毛球的帽子。小孩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就是那种细细的、拿在手里会噼里啪啦冒火星的仙女棒。” “他把它递给我，很朝气地说，哥哥这个给你。” 姜嘉年说：“我当时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给我呀？他说，是一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邱翼听着，默默地捏紧了椅背上的把手。 “我又问，哪个哥哥？小孩指了指广场另一边，说他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我顺着看过去的时候，那边人太多了，什么都没看见。回过头那小孩子就笑着跑掉了，他该不会在闹我吧？” 邱翼哑声道：“不，我觉得真的是有这个人的。” “我也觉得。”姜嘉年笑着说，“而且那个人一定很善良。” 衣角被风吹得飞了起来，邱翼觉得他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从衣服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风里张扬地、不管不顾地飘荡着。 “哥，你还记得那年的倒计时是几秒吗？” 姜嘉年愣了一下：“什么？” “零点倒计时。你还记得是几秒吗？” 姜嘉年想了想，“十秒吧，一般都是十秒。” “不是。”邱翼俯下身子，终于说出了他心里埋藏多久时的秘密，“那一年，广场上的倒计时是从二十秒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主持的人说错了，喊了二十。喊到一半才发现不对，才赶紧改成了十，大家都在底下笑。” 姜嘉年眼睛微微睁大，他不确定邱翼讲得跟他想的是不是一件事。他当时也在现场？！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是…… “邱翼……” 邱翼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他。 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池旁边，对面就是那棵大树。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橘黄色的灯光洒落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那一刻，姜嘉年的脑子空白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吻本身，而是他们在外面！ 他们居然在外面接吻！ 他们从来没有在外面接吻过。 和邱翼在一起这么久，他们所有的亲密都发生在私密的安全空间里。唯一一次例外是在演唱会，人山人海的现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邱翼突然用外套盖住了两个人的头。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声底下，邱翼偷偷地吻了他。 那个时候姜嘉年的心跳得很快，一半因为吻，一半是因为害怕。他怕外套滑下来，让旁边的人看见两个男人在拥吻，他还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勇气，让自己和恋人面对这些世俗的目光。 这一次没有任何遮挡，路灯亮堂堂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广场远处就有人在散步，还有人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抽烟。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转过头来，就能看见这副模样。 姜嘉年心惊胆战地想推开，但他却不知怎么的，过分地贪恋了这个吻。他们分开了有一段时间，从前每天都会接吻，现在才再次尝到了亲吻的味道 邱翼的嘴唇是凉的，在风里站了太久，连嘴唇都被吹冷了。但贴上来的时候，姜嘉年感觉到邱翼的呼吸是烫的，他急促地亲吻着，像是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邱翼大衣的领口。不知是拉近还是推开。 邱翼今天很着急，是那种掠夺式的、不容拒绝的吻，他难以抑制地吮吸姜嘉年的小舌头，像是这些天来的解药。 “唔……邱翼，这里是外面……” 邱翼终于停了下来，姜嘉年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了他的眉骨。痒痒的，像蝴蝶翅膀扇出来的风。 “姜嘉年……”邱翼看着他。 喊了句他的名字就再无下文，但邱翼的眼睛像在说话。姜嘉年抿着嘴唇，失神地喃喃道：“原来是你，你给了我仙女棒，原来我们那时候就有交集了。” 邱翼还想再吻他，姜嘉年却偏过头，手掌抵在他胸口，坚决地推开了。 “你马上要去南方了，”姜嘉年的声音有些哑，他在这个吻里耗尽了身上的勇气，“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嘉年哥，我们可以不分手。”邱翼说。 姜嘉年闭了下眼睛，他感觉到邱翼的手撑在轮椅靠背上，把他半圈在怀里。不行，这不行，他很快就要变成万劫不复的浮士德了。 “小翼。”他睁开眼，看着广场远处那棵被风吹动的树，轻声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 邱翼嗫嚅道：“姜嘉年，你要放手了？” 第55章 “你听我说，这些天我冷静想了很多。我能理解你想早点经济独立，也决定去支持你。但异地恋我从来没有试过，而且三、五年太长了……” “是因为你知道了我真实的样子，”邱翼咬牙道，“所以才这样的吗？” 姜嘉年摇了摇头：“不是。” 这个回答让邱翼愣了下，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最坏的那个答案。你太可怕了，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不爱你了。 “爱一个人就要爱具体的人。”姜嘉年说，“我既然选择接受你成为我的伴侣，便不能只接受好的一面。” “我不喜欢的只是你的隐瞒。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保护我，可我连你在保护我什么都不知道。邱翼，这不是爱正确的方式。” 姜嘉年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邱翼，我祝你成功。希望你能够有足够的财富，也有一段健康的感情。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谢谢你为我付出的那么多。” 这句话说得很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但邱翼觉得是那么的悲伤，他的心快要裂开。他们再次在广场上，那晚的萌芽却干涸了，他的感情静静地死去了。 姜嘉年真的不要他了。 “……能不能最后抱我一下？” 姜嘉年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附在他耳边说道：“保重小翼，照顾好自己。” 邱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强颜欢笑道：“好，我会的。哥，你要怎么回去？” “我不想多麻烦秦峰，已经提前搬回宿舍了。很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 “好……那我先走了……” “再见，姜嘉年……” 邱翼走了之后，姜嘉年把蛋糕提回了寝室。叉子戳进蛋糕里，奶油从边缘挤了出来。他把那块蛋糕送进嘴里嚼着，眼眶却热了起来，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草莓蛋糕……明明是甜的，可是吃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滚烫的眼泪从脸颊滑到嘴角，他尝到了眼泪的咸味。 内心里苦涩和奶油的甜味搅在一起，在舌尖上混成了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马上到三月份，南方应该已经暖和了，邱翼肯定不会穿得很厚很臃肿，他会穿着薄外套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陌生的树，认识新的朋友和伴侣。而姜嘉年会在a市，等最后一场雪化完。 他曾经的爱人变成了一只候鸟，会在寒冷的冬天往南方迁徙，越飞越远。 第51章 雪山再见 四年过去了，姜嘉年硕士毕业之后，直接应聘到这家化材料公司。这是导师推荐给他的工作，待遇挺优厚的，同事也还算挺好相处的。 他平时不太参加公司的团建，但这次目的地是雪山温泉度假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 27年来，姜嘉年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了雪山。 度假村位于雪山的深处，从雪市的市区开车过来，还要四个多小时，大巴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大厅里灯光很亮，暖黄色的光晕笼照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堆着许许多多的雪人。 姜嘉年操控着轮椅往里面走，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一直往里延伸。他觉得身上冷，便告辞去倒了杯茶水，回头发现同事不见了人影。 “李队……？” 叫了几声没人回应，他觉得队伍是不是上楼了，一心只想快点穿过大厅，到电梯那边去。拐弯的时候姜嘉年没注意到旁边有人。轮椅的前轮撞上了一只脚，他手一抖，整杯茶全洒泼在对面陌生男人的大衣上。 茶是服务员刚泡的，还冒着白气，深色的水渍在西装的面料上迅速地洇开了一大片。 “我靠！”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先叫了起来，“你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吗？” 姜嘉年一吓，手里的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他赶紧道歉：“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没看到……” 小眼镜没打算放过他，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好像这一杯茶不是泼在他旁边人的西装上，而是泼在了本人的脸上。 “没长眼睛吗？这可是我们度假村的投资商啊！您没事吧？……哎呀，腿脚不方便就找个人陪着，一个人到处乱跑，很容易撞到别人的！” 听到响动，大厅里的服务员停下手里的动作，几个正在办入住的客人也转过头来，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一点打量。 “真对不起……” 姜嘉年咬咬牙，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再听几句难听的，那个人摆摆手说“行了行了”，然后他赶紧走掉。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从哪条路走最快了。 “你说够了吗？” 姜嘉年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太熟悉了…… 他四年里不敢回想，却又在梦里反复出现过的声音。 眼镜男人又慌又结巴道：“邱总，我不是……我就是……” “你刚才在说些什么？不会说话就把舌头割了喂狗。给他道歉，他是我学长。” 姜嘉年惊讶地抬起了头。那个被茶水泼了一身的男人正看着他，衣服上湿了一大片，茶水滴落在地毯上。 那张脸比四年前瘦了些，五官更加硬朗帅气了，气质也很不同往日，变得更加沉稳了。 姜嘉年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他，指尖微微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了。 他从没想过，阔别四年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场景。更没想过，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会以这般耀眼又陌生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邱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着急，看您的衣服泼湿了……这位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了，口无遮拦，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姜嘉年刚才还很尴尬羞恼，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这小眼镜了，他注意力全在邱翼身上，囫囵道：“没事，下次不要再这么说了。而且我并不是故意撞到这位先生的，我愿意赔偿费用……” 邱翼盯着他看，此刻内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低声让小眼镜先走了。小眼镜立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电梯口。 “学长，好久不见。” “对啊，好久不见。”姜嘉年浅浅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学长了。” 邱翼眯了眯眼，叫了声“嘉年哥”。 姜嘉年听到那声轻轻的“嘉年哥”，如同四两拨千斤一般，如鲠在喉。四年前的一切忽闪而过，心里变得愈发苦涩。 “嗯。”他垂下眼帘，“你其实还是老样子。” “嘉年哥，你来雪市……” 姜嘉年说：“我是跟公司来团建的。”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邱翼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衬衫。 “好。”姜嘉年赶紧说，“衣服我送去干洗店吧，实在不好意思。” 邱翼本来想说不用的，一件衣服而已。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了：“度假村这边没有干洗店。” 姜嘉年愣了一下。 邱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半开玩笑地说：“可以麻烦嘉年哥你帮我洗吗？” 姜嘉年低头看了一眼茶渍，歉意道：“当然了，交给我吧。” “那我等会儿来找你。”邱翼说，“你住在哪里，公司安排的不会是大通铺吧？” 姜嘉年笑道：“不是的，我住单人间。在203。” “好的，待会见。” 姜嘉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这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其实他的心还在乱跳，心里有很多疑问没有说出口。邱翼成了投资商？不是做生物制药么，怎么来雪山投资旅游项目？但他看起来过得很好，这些年没有再联络，他应该已经放下来吧，也许开始了一段新的感情…… 无障碍单人间设施很齐全，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他把轮椅停在床边，靠到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语音：“嘉年，你人呢？我们在餐厅，你过来不？” 姜嘉年回了句“马上来”。 餐厅在一楼，同事已经帮他占了位置。李队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小姜，这边这边。” 姜嘉年操控轮椅过去，桌上热菜还在上。同事里有几个是跟他同期进公司的，关系还不错，见他过来就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你刚才去哪了？一转眼人没了。” “倒了杯茶，回来你们就不见了。”姜嘉年笑了笑，拿起筷子。 “哎，这地方真不错，明天去泡温泉，你带泳裤了吗？” “带了。” 同事之间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公司新接的项目、年终奖发多少、谁谁最近在相亲。姜嘉年一边吃一边听，气氛很轻松。 今天大巴开进山里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到远处连绵的白色山脊，苍山负雪，白茫茫的一片看起来很开阔。直到旁边的同事拿手机拍照，他才回过神来。 挺好的。他想。 第56章 如果不是刚才那杯茶，今天应该算是很圆满的一天了。 吃完饭，同事约着去大堂旁边的酒吧坐坐，姜嘉年说不去了，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大家也没勉强，帮他按了电梯，说了声晚安。 他回到203，过了一会儿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身材高挑的男人站在门框里。邱翼已经换了件深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小瓶的洗衣液和小盆，这工具都给他准备好了。 “谢谢嘉年哥了。” “你要进来坐坐么？”姜嘉年把东西接过去，侧身让他进来。房间本来就不大，邱翼进来之后更显得小了。 姜嘉年挤了一点洗衣液，开始搓那块茶渍。邱翼靠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水声哗哗地响，姜嘉年低着头，手指很仔细地揉搓着面料，很快茶渍就一点点地变淡了。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邱翼笑了下：“监督你。” 姜嘉年把衣服冲干净，拧了拧水，挂到浴室的晾衣绳上。茶渍基本看不出来了，等干了应该就完全没了。 “好了。”他转过身，发现邱翼还站在门口。 “谢谢嘉年哥。”邱翼说。 姜嘉年笑了笑：“应该的，本来就是我不小心。”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房间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都蒙上薄薄的水雾。 “我先走了。”邱翼先开了口，“你早点休息。” “好。” 邱翼在门口停下来，回头问：“哥，明天你们团建什么安排？” “自由活动，晚上可以去泡温泉。”姜嘉年说。 雾气腾腾中，邱翼终于把藏了很久的心思说出了口：“那明天，要不要一起滑雪？” 第52章 又不是情人 姜嘉年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嘉年，你房间在这边啊。我们刚才还找错了……” 李队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大大咧咧的笑意，几个人杂沓着脚步地朝这边靠近了。 姜嘉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眼高大的男人：“怎么办？” 邱翼笑了：“我需要躲起来吗？” 躲起来？对，可以让他藏到衣柜里去，等人走了再出来。但是为什么要躲起来啊？他们又不是什么秘密关系的情人！ 姜嘉年红着耳朵，尴尬地说：“不用，你先走吧。” 邱翼“嗯”了一声，去开了门，侧过身子准备要给姜嘉年的同事们让路。但走廊就那么窄，他那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怎么可能被忽略。 李队手里端着杯热可可，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后面的人说话。他刚转过头来，余光就扫到203门口站着个人，本来没在意，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又顿住了。 “哎，这！”李队的话卡在嗓子里。他目光在邱翼身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这是姜嘉年的房间没错，脸上的表情立刻就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后面跟着的两个女同事也到了，一个叫周敏敏，一个叫安宁，两个人本来还在聊明天泡温泉的事，看见邱翼的瞬间，声音同时消失了。 周敏敏手里拿着的房卡差点掉了，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用手肘使劲捅了捅旁边的安宁。 安宁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地说：“卧槽……” 几个人面面相觑，邱翼倒是很从容。他朝姜嘉年的同事们微微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回头对姜嘉年温声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好像从姜嘉年房间里出来，在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姜嘉年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嗯，明天见。”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走廊里的气氛才解冻了。 周敏敏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姜嘉年的轮椅推手，声音兴奋得颤抖起来：“嘉年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人是谁？！是谁？！” 安宁也跟了上来，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闪闪发光：“我的天，那个身高，那个脸，还有气质……不是，嘉年你怎么认识这种帅哥的？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李队倒是没有跟着起哄，他的表情非常微妙。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嘉年。 “小姜……”李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刚才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姜嘉年被三个人围在中间，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怎么解释。 “他是我……以前的学弟。”姜嘉年说。 “学弟？”安宁显然不太相信，“就只是学弟？你学弟好帅啊，还有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学长啊。” 周敏敏拍了安宁一下，示意她别胡说，但她自己也没忍住：“他是不是对你……我是说，他看起来对你很不一样啊，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温柔得都快溢出来了。” 姜嘉年的耳朵尖红了，他说：“你们想多了，真的就是以前的学长学弟关系，很多年没见了，今天在大厅不小心把茶泼到他身上了，他来送要洗的衣服而已。” “送衣服？” 姜嘉年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解释什么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队这时候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太信”的语气说：“小姜啊，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我知道，他是度假村的投资商？” 李队说：“对啊，我在度假村网站上看见过他简介还有照片。印象很深刻，他是这家雪山温泉度假村的投资方代表人，也是雪市旅游集团最年轻的股东。” 周敏敏和安宁对视了一眼，同时“哇”了一声。 李队继续说：“他好像是近两年才接手这边的业务的，之前在生物制药行业，后来跨界到文旅投资。你们知道他多大吗？” 安宁说：“应该挺年轻的，毕竟是学弟啊。” “二十四！” 周敏敏倒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也太离谱了”。 年轻的投资商，股东，还是个大帅哥，大晚上从姜嘉年的房间里出来……这几个信息叠加在一起，杀伤力太大了。 姜嘉年手指交叠在一起。 四年没见，他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 “小姜，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提醒你一下，他坐到今天的位置肯定有手段的。当然你跟他以前是同学，那另当别论，但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得留个心眼。” 姜嘉年知道李队是好意，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谢谢李哥。” 周敏敏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忍不住了，把李队往旁边推了推：“哎呀李哥你别说教了，人家老同学重逢多浪漫的事啊，你在这儿泼冷水。” “我没泼冷水，我就是让小姜注意一下。”李队无奈地说。 安宁眼睛里全是好奇：“嘉年哥，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啊？也是这么帅吗？” 姜嘉年垂下眼，脑海里浮现出四年前邱翼的样子。那时候的邱翼还没有现在这么沉稳，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和倔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喊他“嘉年哥”的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欢喜。 姜嘉年沉声说：“他以前也很帅。不止是表面，他内里也是个很好的人。” 值得他去喜欢、去爱。 安宁和周敏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里面有故事，而且是很深很深的故事。 但她们同时也看出来了，姜嘉年不想说。 周敏敏率先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不问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泡温泉的时候再慢慢聊，啊？” 安宁笑嘻嘻地说：“对对对，晚上泡温泉。” 姜嘉年笑了：“好。” 三个人终于准备走了，李队走在最后，临出门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小姜，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姜嘉年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的李队，晚安。”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姜嘉年看着挂起来的衬衫，心里又酸又涩。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已经放下了，再见面的时候可以笑着说一声“好久不见”，然后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 可是当邱翼站在他面前，喊他“嘉年哥”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没放下。 那些被他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在邱翼出现的那一刻，像春天里的雪，融化成了一滩水。 姜嘉年睡前，先把衬衫拿去烘干机吹干了。等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找邱翼还衣服。 民宿前台的小姑娘听他说，什么要找投资商，想问问房间。她甜甜地微笑着，却一直不肯说在哪里。 这时候，昨天那个小眼镜刚好过来了。他看见姜嘉年，便殷勤道：“早上好，您要找邱总吗？” “对的，我不知道他住哪里。”姜嘉年说。 第57章 “您跟我来吧。” 小眼镜带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瞄一眼姜嘉年。 “那个，您怎么称呼？” “我姓姜。” “姜先生，昨天真的很抱歉。我是真的被吓到了，邱总每次来度假村都不苟言笑的，但他也挺好说话的，基本不会反对。昨天是我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的脾气。” 姜嘉年趁机试探：“你是负责接待他的人吧？他怎么会跨界投资旅游项目呢？” “这个我真不知道邱总的想法。但他已经投资我们两年多了，还跟附属滑雪场签了长期合同。不出意外，后面也会继续投的。” “噢，这样啊。” “姜先生看不出来吧，邱总其实还挺热爱滑雪事业的。他之前还跟教练专门学了，滑得不错呢。” 说着，他在房间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 “邱总，姜先生来找你。” 邱翼一下子打开门，他看见姜嘉年，眼睛一亮道：“嘉年哥。” 姜嘉年把烘干的衬衫递过去：“我是来还衣服给你的。” 邱翼接过来，顺手搭在肩上，侧过身让他进来坐坐。小眼镜识趣地退下了。 他给姜嘉年倒了杯水，垂眸问道：“嘉年哥，你现在还顾忌在外面上厕所不方便，不太敢喝水吗？” 姜嘉年说：“分场合吧。不得不说，度假村这里的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完备，简直跟我家里一样。” 听完这句话，邱翼付之一笑：“滑雪场的无障碍设施也很好，要去试试吗？嘉年哥，你之前说想去滑雪的，我记得。” “你记得好清楚。” 邱翼突然地俯下身子，两条手臂撑在他的轮椅扶手上。在这个姿势下，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姜嘉年，两个人靠得很近。 “邱翼，你……靠太近了。” “昨天晚上滑雪的邀请，你还没有回答。” 姜嘉年被他圈在轮椅和胸膛之间，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邱翼的睫毛近在咫尺，鼻息拂过的时候，还带着早晨牙膏的薄荷味道。 “我会去的。”姜嘉年红着脸，别过头说道。 第53章 雪崩 到了滑雪场，邱翼跟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打了招呼，拿了两套滑雪装备。 “嘉年哥，这是小陈，度假村的滑雪教练。他待会儿会帮我们做适应性训练。” 小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退役没多久。常年户外运动皮肤都被晒成了小麦色，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很憨实。他半蹲下来，语气很热情：“姜先生，您以前滑过雪吗？” “没有。”姜嘉年如实说，“因为我的腿……” “没问题的。”小陈拍了拍手里的装备，“我们有专门的坐式滑雪器，您坐上去之后用上肢和核心来控制平衡和方向，操作起来其实比普通滑雪还容易上手。” 姜嘉年看了眼小陈手里的装备，那是一个类似小型的座椅，底部固定在一根滑雪板上，两侧有扶手和手杖。 “我先帮您穿戴好，咱们在初级道试试，您觉得不舒服随时喊停。” 小陈动作利落又专业，一边帮姜嘉年穿戴装备一边讲解注意事项。邱翼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姜嘉年的侧脸。 等姜嘉年穿戴好，小陈便站起来对邱翼说：“邱总，那我去旁边等着，您先带姜先生适应一下？” “辛苦了。”邱翼点了下头。 小陈走开了，雪道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嘉年坐在坐式滑雪器上，两条腿被固定住，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试了试两边的扶手，握紧了手杖，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吗？”邱翼蹲下来，帮他再检查了一遍。 “当然了。”姜嘉年笑道，“万一我控制不好，撞到你了怎么办？” “那正好。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讹你了。” 姜嘉年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紧张散去了不少。 “嘉年哥，你先试着用手杖撑一下。找找滑行的感觉。” 姜嘉年用力撑了下手杖，座椅往前滑动了一小段距离，速度很慢，但那种在雪面上滑行的感觉还是很奇妙的。他忍不住“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惊喜。 邱翼倏地笑了：“怎么样？” “……挺好玩儿的。”姜嘉年又试了次，这次滑得远了一些，坐板下的雪发出细碎的声音。 “哥，你好厉害。可以试试转弯了。” 姜嘉年戴上护目镜，回头看他：“怎么转啊？” “身体往左边倾一点，右手杖多用点力。” 姜嘉年照做了，坐式滑雪器听话地转了个小弯，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停下来，回过头看邱翼，眼睛里透露出孩子气的得意：“我做到了！” 邱翼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四年没有看到姜嘉年这样的表情了。像是回到毕业那天，他在树下望过去，姜嘉年在阳光下抱着向日葵微笑。那是他当时所能感受到的，骄傲的、雀跃的，格外鲜活的生命。 “……很棒。” 姜嘉年没注意到邱翼声音的变化，他正专注于研究怎么控制方向，一下一下地撑着手杖，在初级道上慢慢地滑来滑去。速度不快，动作也不够流畅，但他滑得很认真，跟做实验一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姜嘉年已经基本掌握了坐式滑雪器的操作，能比较自如地控制方向和速度了。他停下来，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山顶的雪被风吹起来，挂起一层薄纱。 “要不要去更高一点的地方？”邱翼问。 姜嘉年还是有点顾忌，他犹豫道：“初级道还没完全熟悉呢。” “有条很缓的中级道，视野比这里好很多。”邱翼指了指远处的一条雪道，“从那里往下滑，能看到整个山谷。” 姜嘉年顺着邱翼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雪道隐没在山脊的转弯处，看不清楚雪坡。但他看到了远处的雪山谷里层层叠叠的白色，阳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出的碎金般的光芒。 “好。”他说。 小陈听说他们要去中级道，有点不放心，说要跟着一起去。邱翼看了他一眼，小陈立刻心领神会，改口说“那我在终点等着你们”，然后识趣地扛着装备先走了。 缆车是封闭式的，上方四面都是玻璃，可以三百六十度看风景。随着高度的攀升，视野越来越开阔，整个度假村变成了一小片彩色的积木，镶嵌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哥，你好像很喜欢。” “嗯，我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雪山。” 邱翼微笑说：“以后可以常来。” 以后…… 听到他这么说，姜嘉年反而落寞了些。 他不知道邱翼有没有放下过去。 这四年里，他刻意不去想邱翼，不去打听他的消息，也不向任何共同认识的人问起他的近况。现在他知道了，候鸟飞去南方后，过得很好，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年少有为，做着自己想做的事，看起来沉稳又从容。 四年前他以为事情都可以按照计划走，毕业、工作、和恋人住在一起。但他们分手了，没关系，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都已经忘了。直到昨天那杯茶泼出去，邱翼站在他面前，叫那一声“嘉年哥”，顷刻间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全部翻涌上来，比四年前还要汹涌。 缆车到站的时候，姜嘉年看到了那条中级道。 坡度确实不算大，比初级道陡不了多少，但视野是真的好，整个山谷尽收眼底，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壮阔极了。 邱翼说：“我在你前面滑。你慢慢下来，不用着急。” “好。” 邱翼穿上了滑雪板，他是个技术很好的滑雪者，身体稍加前倾，滑雪杖轻轻地一点，整个人就如同只黑色的鸟一般，顺着雪道流畅地滑了下去。 姜嘉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跳有点快。 他深吸了口气，握紧手杖用力一撑，坐式滑雪器开始缓缓地下滑。速度比在初级道上快了些，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清冷的气息。 远处日光下的雪山太美了，美得让人想哭。 …… “嘉年哥，快下来……” “好。”姜嘉年回过神。 突然间，耳边好像听到了什么“嗡嗡”的声音。他仔细一听，居然是从山体内部传出来的！ 下一秒，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就已经感觉到了地面在震动，准确来说是整座山都在震动。手指在发抖，杖尖在雪面上打了个滑，结果当然没有撑住，他停不住地往下滑。 “……邱翼！！” 山顶上一大片白色的雪滚滚而下。那不是电影里的画面，堆杂的雪正在朝他铺天盖地地涌来。 “姜嘉年！！！” 邱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滑雪板，正朝他狂奔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是在雪地里奔跑。 第58章 姜嘉年没有经历过雪崩，他甚至很少在新闻以外的地方见过这个词。 此刻那个“嗡嗡”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出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过来，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战栗，难道今天就要葬送在这里了吗？ “姜嘉年——”邱翼急切地喊他的名字。 “你跑啊！你上来干什么？！”姜嘉年红着眼睛喊。 邱翼扑到姜嘉年面前，一把抓住坐式滑雪器的椅背，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栽了一下。 他的膝盖重重地摔进雪里，咬着牙又立刻爬起来，推着姜嘉年往右边的山脊方向冲过去。 但是来不及了，雪雾已经追到了他们的身后。姜嘉年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到邱翼的手正攥着椅背，力道大到整个坐式滑雪器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大雪从头顶盖下来，盖住了他们的脸。 姜嘉年最后看到的，是邱翼扑过来的身影，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第54章 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好冷。 姜嘉年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发现动不了，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身上，带着点体温。 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原来是邱翼的手臂。 邱翼整个人都倒在了他身上，替他挡住了上面和四周的雪。姜嘉年的脸埋在邱翼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毛衣领口，鼻子冻僵了闻不到味道。 “邱翼？” 姜嘉年的嘴唇都干裂了，嗓子也哑了。 “咳嗯……”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邱翼动了一下，姜嘉年清楚地听到他倒吸了口凉气，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像是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别动。”姜嘉年立刻说，“你别动。” 邱翼没有回答。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也更加急。 姜嘉年的手在有限的范围内摸索，触到了邱翼垂在他身侧的手臂。他的手指沿着小臂往上摸，摸到手腕的时候，邱翼又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地颤了下。 “手怎么了？”姜嘉年的心猛地揪紧了。 “……有点脱臼。”邱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可能还骨裂了，刚才推你的时候撞到了石头。” 姜嘉年想起雪崩前最后的画面，邱翼扑到坐式滑雪器后面，膝盖摔进雪里，又咬着牙爬起来推着他跑。那么大的冲击力，手臂撞在石头上的声音，他当时没听到，但现在能想象得到。 “你为什么要跑回来？”姜嘉年的声音在发抖，“你明明已经滑下去了，你明明可以跑掉的……” “嘉年哥，已经没事了。” 邱翼的声音很轻，怕惊动头顶的雪。 姜嘉年张了张嘴，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很快又变凉了。 他想骂邱翼。他想说，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你想让我日后在忏悔中度过吗？ “别哭……是我自愿的，你不用管这些。”邱翼用手摸了下他的眼尾。 姜嘉年红着眼睛看他。如果是他站在邱翼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但他做不到，他没有邱翼那样的力气和速度。他并不健康，坐在轮椅上连跑都跑不了。 “疼吗？”姜嘉年哑着嗓子问。 “……还好。” “你别骗人。” 沉默了几秒，邱翼轻轻地笑了声。笑声很短促，姜嘉年却听出来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是有点疼。”邱翼承认道。 姜嘉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他尽量小心地动了动身体，想从邱翼怀里挪开一点，好减轻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别动。你一动，上面的雪可能会塌。” 姜嘉年立刻僵住了动作，用气音问怎么办。 “我们保持现在的姿势，等待救援就好。陈教练没等到人，肯定会来的。发生雪崩是极少的情况，可能是今年积雪过多导致的。” 姜嘉年苦笑道：“那我们还真是倒霉……教练没等到人会来，那在这之前，我们得待多久？” “可能一个多小时吧。雪层不算太厚，他们定位到我们不难。” 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两个人不说话有点尴尬。 “那个……”姜嘉年想找点话题。 “嘉年哥，去年夏天的时候，夏一帆结婚你没去现场吗？” 姜嘉年愣了下。 毕业之后，夏一帆处了个挺温柔的姑娘，很合得来，他决定放下过去。婚礼的时候他还请了邝澜，但邝澜没有去，就只随了红包。 夏一帆同样也请了他，姜嘉年红包也随了，本来是要去的，可惜当时公司正好赶上项目验收，他一个新人不好意思请假。 “我当时正好有事情。你去了？”姜嘉年问。 “嗯，一帆请我过去当伴郎。他跟我说，他还邀请了姜学长，所以我以为你会去。” “伴郎？” 姜嘉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邱翼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新郎旁边，身姿挺拔。婚礼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台下坐满了人，欢笑的、流泪的嘉宾们掌声雷动。 邱翼没有告诉他，他当时站在台上眼睛扫过每一张脸，却唯独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一帆请了很多人。”邱翼淡淡地说，“大学同学去了大半。大家好久没见了，都在聊近况。去洗手间的时候遇到思远哥了，他向我问起了你。” 姜嘉年顿了一下，他并没有把分手的事情告诉陈思远。 “……他问我什么？” “问你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可是我却答不上来。” 四年没有任何消息，姜嘉年从他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连一个新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婚礼结束后我还去了a大，你已经毕业了，时间好快。” “……” “嘉年哥，我去南方创业的时候赶上了个好时机，赚了挺多钱。徐家的钱，我不到一年半就连本带利还了。我不再跟徐家有任何瓜葛了，你……”邱翼伸手摸了摸他泪湿的脸颊。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雪市度假村投资吗？” “你之前说，想去滑雪。”邱翼的明明离他这么近，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里是离a市最近的滑雪场。我想，有一天能遇到你。” 姜嘉年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邱翼为什么要跨界要来雪山，去投资一个和他专业毫不相干的旅游项目。 “邱翼……这些年你找过我吗？” “我没有去找你，我怕你并不想见我。”邱翼低声说。 姜嘉年张了张嘴，他是想见邱翼的，他换了手机号但是背得出邱翼的号码，删了好友但是搜过无数次邱翼的名字。他想说服自己，姜嘉年你该放下了，但是四年了，手机里还存着那天平山的照片。 他想解释，有很多话想说。 “邱翼……” 头顶的雪层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 “嘉年哥，看来救援到了。” 邱翼没有松手。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挡在姜嘉年眼睛前面，替他遮住了突然涌入的光线。 “别睁眼。太亮了会伤眼睛。” 姜嘉年闭着眼睛，感觉到邱翼的手掌覆在他眼皮上，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 雪层被扒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光透过邱翼的指缝漏进来，橘红色的，像黎明前的天色。那天在平山看见的日出也是这个颜色，邱翼把他背上山顶，他们在硕大的日头面前接吻…… “姜先生……” “姜先生，您还好吗？”旁边的工作人员在问他。 姜嘉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邱翼的担架正在被抬上去，他侧躺着，脸朝着这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姜嘉年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邱翼在看自己。 “嘉年你简直要吓死人了！怎么会遇上雪灾啊？” 李队着急地拿着毛毯子，给他严严实实地裹上。姜嘉年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全是雪渣，嘴唇冻得发紫。 邱翼躺在担架上，那只脱臼的手臂已经被简易固定住了，吊在胸前面。 几个救援人员抬着担架往山下走，经过姜嘉年身边的时候，邱翼忽然侧过脸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邱翼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嘉年哥。”他轻声说。 姜嘉年裹着毯子抬头看他。 “我可以重新追你吗？” 话音刚落，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正在递热水和毛巾的女同事手悬在半空中，旁边的小眼镜正在打电话报告情况，话说到一半卡在嗓子里，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 阳光刺得姜嘉年有点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邱翼，怀疑自己是不是失温太久出现了幻觉，结果发现他正对着自己温柔地笑。 第59章 第55章 我想抓住他的手 邱翼的担架被抬远了，车子红色的尾灯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沿着山路消失了。 姜嘉年重新坐回轮椅上，裹着毯子，看着周围的人，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轻。 所以的拧巴、纠结，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的问题，在雪崩面前，在邱翼扑过来的那个瞬间，还有黑暗里身体相贴的瞬间，忽然都不重要了。 世界上有八十亿人，分母那么巨大，他不过是这个巨大数字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分子。他的痛苦和纠结，不愿承认的残疾，在八十亿的数字面前可以忽略不计。在生死面前又算什么？ 姜嘉年用了很多年去接受，那两条再也站不起来的腿，才学会和它们共处。可是，邱翼却平淡地接受了他的残疾，甚至从来没有过多关心过这个问题。 “小姜。”李队小心地叫他，“你还好吗？我没听错吧，你学弟刚才在说……” “他是我前男友。” 同事们一下都沉默了，风从雪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敏敏错愕地拉住安宁。一行人里面，安宁先反应过来，她蹲下来轻声道：“前男友？你们以前真在一起过？” 姜嘉年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阳光把山顶照得发白，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之前藏匿许久的性取向，在今天也终于拨云见日。 “他是我喜欢过的人。” 安宁捂住了嘴，她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可能是因为姜嘉年说“喜欢过”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过去时。 “你们……” 姜嘉年以为他们会介意他的性取向，结果发现同事们全然不在意这个点。周敏敏感叹了一句“天呐”，激动地说：“他刚才说要重新追你！嘉年，他现在还喜欢你，你怎么想？” 听完，姜嘉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裹着毯子的膝盖。毯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度假村的logo，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的手指攥着毯子的一角，攥得很紧很紧。 他想起邱翼给了他太多新鲜的第一次。 邱翼背着他爬上平山的山顶，在日出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在那个硕大的日头面前，邱翼的嘴唇贴上来，带着一点颤抖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他以前觉得自己不会拥有这种情感，因为他是坐在轮椅上的姜嘉年，是母亲父亲分别再婚后遗弃的产物、别人眼中的负担，他是不应该奢望爱情的人。 可是邱翼给了他好多欢喜，第一次的心动，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可以被爱，就算我双腿残疾，也可以去爬山、滑雪。 命运给了他堪称毁灭性的车祸，但是他突然领悟到，灾祸已经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可以补救的办法。 他贪恋每一个瞬间，邱翼叫他“嘉年哥”，跑着过来见他，每一次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最珍贵的东西。他再也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时间不是良药，时间是雪，是大雨，簌簌落下。 倘若你问我此刻怎么想？ “我想抓住他。”姜嘉年说。 李队感慨万千道：“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有车在下面等着呢。雪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刚才问过了。” 姜嘉年愣了一下。 “去啊。”李队说，“他不是手断了吗？你不去看看？” 周敏敏推了李队一把：“李哥你昨天还说让人家留个心眼！” 李队被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他笑道：“那是昨天。今天人家为了小姜，手都摔断了。这心眼还留什么留！嘉年，走不走？” “走！” 雪水凉得刺骨，却压不住心口一点一点往上冒的热意。他被周敏敏和安宁半扶半搀着上了车，雪山的风追在身后，打在车窗上，像无数只小手在欢送。 到了雪市的医院，他发现单人病房的门虚掩着。姜嘉年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下门。 “请进。” 姜嘉年推开门，看见邱翼靠在床头边，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脖子上。邱翼看见他进来，倏地笑了：“嘉年哥，你来看我了。” “嗯，手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说接好了，养着就行。” 邱翼想抬手摸他的脸，被姜嘉年制止了，“手臂还有伤，别乱动。” “谢谢哥，但我右手没事。” 姜嘉年注视着他的眼睛，雪山里的一幕幕突然涌上来，雪崩时邱翼扑过来的身影，黑暗里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他被护在怀里，听着对方急促的呼吸…… “邱翼，团建结束之后，我要回a市了。”姜嘉年轻声说，指尖碰到邱翼的右手，轻轻握了握它，“我们的事情……” 邱翼的眼神暗了暗。 “嘉年哥，你想来南方吗？”他说道，“a市的冬天好冷好漫长，不如来南方……” 他一字一句道：“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姜嘉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前就是他翻来覆去想念了无数次的眼神。那些曾经不敢奢望的爱，被车祸打碎的期待，此刻化作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心里有个声音对他说，抓住它！ 姜嘉年的双手扣住邱翼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带着雪地里积攒的所有想念，又炙热又滚烫。邱翼先是一愣，随即反身扣住他的腰，唇瓣蹭过他的下唇。 姜嘉年能感觉到邱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里心跳的声音好吵。 “邱翼，其实……我很想你。”姜嘉年偏过头，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说话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欢喜。 “我也是，姜嘉年。” 邱翼猛地翻身，将姜嘉年压在病床上，一时间石膏硌着床单了，他却丝毫不在意。 “你的手……” “没事，不用管。” 邱翼单手抱着他，沉声说：“哥，你这些年有找别人吗？”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有人……” “姜嘉年，你很好。你太好了，身边总会有很多人。可是我太坏了，我坏到看见别人多看你一眼，就会忮忌他们每一个人。” “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已经有了别人。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我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姜嘉年动不了，只能靠在床头仰着头任他亲吻，脖颈的线条漂亮得很像雪雕。他的脸颊慢慢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了绯色。 病房里的温度好像突然升了上去，病房里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声。 邱翼的吻从唇瓣移到姜嘉年的颈间，轻轻地啃咬了一口。姜嘉年主动缠上他的腰，双腿蹭了蹭他的身体，“邱翼，我跟你是一样的心情。” “嘉年哥。”邱翼帮他褪去裤子，手摸到姜嘉年的膝盖，又轻轻往上触到温热的大腿，“我……” 他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今天没有准备安全套。 姜嘉年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漂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没关系。” “直接……在里面就好。我没事的，小翼。” 邱翼的呼吸猛地一沉，低头吻住他的唇，这个吻比刚才更急切，带着失控的占有欲。 他的右手握住姜嘉年的腰，指尖划过他的脊背，每一处都在发烫。姜嘉年的身体颤抖着，却主动迎合着他，腰肢弓起贴得离他更近。 “嘉年哥……”邱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欲望，“我会轻一点的。” “嗯。”姜嘉年咬着下唇说。 …… 病房里的暖气很足，事后姜嘉年的背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他躺在白色的枕头上，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水没有干。 他将手指插进邱翼的头发里，好像比四年前广场那儿硬了些、短了些，发茬扎在指腹上，有种粗粝的触感。 躺在床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姜嘉年眼睛弯了弯，笑着说：“是真的，a市的冬天太冷了，我过了四个很冷的冬天。” “邱翼。” “……嗯。” “我们重新开始吧。” 第56章 南方有嘉年 姜嘉年收拾工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东西比想象中少得多。 一些文件、保温杯，还有盆快要冬天枯死的绿植，还有一个抽屉的零食，里面装着周敏敏每次出差带回来的特产，他不爱吃零食，又抵不过同事的热情，便全都攒着，攒着攒着就快过期了。 “你这草还能救吗？”安宁凑过来看，捏了捏发黄的叶子，“都快成标本了。” “给它换个环境，说不定能活。”姜嘉年把绿植装进纸箱，笑了笑，“跟我一样。” 周敏敏在旁边红了眼眶，嘴上却骂骂咧咧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说走就走。我们团队好不容易磨合好，你就跑了。” 第60章 “敏敏你别难过啊。南方分部又不是火星，想我了可以过来看我的。” “谁想你了！”周敏敏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觉得……你走了谁帮我改ppt啊。” 李队从工位那头探出头来：“小姜，那边要是待不习惯，随时回来。你那个工位我可以给你留段时间。” “谢谢李哥。” 姜嘉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光影。他在这里坐了一年多，真要走了还是有点不舍得。 他以为分别的时候会很难，结果真正收拾起来，发现不过是一个纸箱的事情。工作上所有的东西，正正好好一个纸箱就够了。 “那我走了。”姜嘉年把纸箱抱在腿上，操控着轮椅往后退了两步，“你们好好工作，别偷懒。” “你才是别偷懒！”周敏敏说，“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听到没有？” “都听到了，再见大家。”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姜嘉年，你要幸福啊！” 是安宁的声音。 姜嘉年低头看着怀里的纸箱，那盆快死的绿萝、零食，还有压在箱底的一张照片，是雪山团建要结束的时候拍的，大家站在滑雪场前面笑成一团。 这个时候邱翼还在医院检查，没有来得及合照。 去机场大巴上，姜嘉年靠着窗户，看着a市的街景往后退。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路，堵了无数次的车，甚至连红绿灯此刻都变得温柔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邱翼发来消息，还是熟悉的小猫头像：嘉年哥，你几点到？真不用我去a市吗？ 姜嘉年微笑着回道：真不用，没多少东西。大件都让货运公司寄过去了。你要来接机么？我晚上十点钟到南方机场。 下一秒，邱翼就发了过来：我去机场接你。 姜嘉年打字回他：好，还有事么？我手机要飞行模式了。 邱翼很快发消息道：没了，我等你。 飞机落地的时候，南方的风裹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姜嘉年在行李转盘旁边等了一会儿，看见自己的行李箱转过来，伸手去够的时候，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拿了起来。 “我来。” 邱翼穿着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一只手还吊着石膏，单手拎着行李箱，看起来有点滑稽。 姜嘉年看了眼那条围巾，是四年前新年的时候他送给邱翼的礼物。 “你还留着它？” “当然留着。”邱翼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你织给我的第一条围巾，我怎么可能扔。” 姜嘉年笑道：“果然做了生意就是不一样，嘴越来越甜了。” “哥，就别调侃我了。走吧，欢迎你来找我。” 出了航站楼，风是暖的，路边的树还是绿的，天上有星星。姜嘉年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a市的深秋总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星星。 邱翼开了车来，把姜嘉年抱上副驾驶，轮椅拆了放在后备箱。姜嘉年坐在座位上，看邱翼绕到驾驶座那边，左手打着石膏，他一愣，邱翼打了石膏一直在单手开车？ “怎么不叫个代驾啊？” “没事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邱翼一边发动车子。 “这样不安全，明天开始叫代驾吧。” 邱翼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姜嘉年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市区。霓虹灯的光掠过车窗，南方城市的夜晚很热闹，路边还有人坐在小桌前吃宵夜。 姜嘉年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来了还在读书的时候，大学城那边也是这么热闹。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时间倒退了许多。邱翼仿佛不是事业有成的青年投资人，而是一个清爽干净的男大学生，穿着校队篮球服和球鞋，打完球就跑来找他，年轻又神采飞扬的样子。 “嘉年哥。” 姜嘉年回过神来，发现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了。邱翼正侧身看着他，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到了么？”姜嘉年问。 “嗯。”邱翼轻笑了一下，凑过去吻了他的嘴角。 地下车库太安静了，姜嘉年轻声地叫了他一句。邱翼无奈地退开身子，对他说：“我们走吧。” 邱翼先下车，把轮椅从后备箱拿了出来，等姜嘉年坐上轮椅，便推着他往电梯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姜嘉年看着那个数字从b2变成1楼，又变成了越来越高的楼层，心里有点紧张。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邱翼这个人他已经很熟悉了。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邱翼给他拿了双米白色的拖鞋，刚好合脚，应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间屋子过于干净了，落地窗外是南方的夜景，万家灯火，但屋里却显得那么的冷清。明明邱翼已经在这座城市足够有能力，有了容身之所，这里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哥，你不喜欢？墙的颜色可以重新刷，家具也可以换……”邱翼蹲下来说。 “邱翼，”姜嘉年心都揪紧了，“你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 “有两年多了。” 姜嘉年看着面前的青年，他轻柔地伸出手，把邱翼垂在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指尖在眉骨上停了一下。 “我该不是在做梦……”邱翼低下头，额头抵在姜嘉年的膝盖上，反扣住姜嘉年的手，十指慢慢地交握起来。 窗外的南风很轻，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味，从窗缝里偷溜进来。气味淡淡的，像这个南方城市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邱翼的指尖碰了碰姜嘉年的脸颊。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上有层薄薄的茧子，又酥又麻的触感从颧骨滑到了下颌。 “姜嘉年……” 姜嘉年被他看得有心软，“嗯，怎么老叫我名字？不叫‘哥’了么？” 邱翼便叫了声“哥”，便吻了上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热了。他单手捧住姜嘉年的脸，拇指蹭着他变绯红的脸，吻从唇角移到唇中，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姜嘉年闭上眼睛，抱住了邱翼的脖子。 邱翼的呼吸重了一些，他抓住姜嘉年的手，十指紧紧地扣进去，然后继续吻他。玄关的声控灯灭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夜光，仅仅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姜嘉年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轻轻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小翼……慢点……” 呼吸像命运一样交缠在一起，变得又热又乱。 “嘉年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邱翼的手环过他的腰，把他抱得很紧。姜嘉年应了他的声音，一手扶着邱翼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地从邱翼的肩膀滑下来，撑在了茶几上，想要调整下姿势。 手突然间碰到了什么有弹性的软物，是橡胶的质感。 姜嘉年的手指顿住了。 他这才看清了灰色的防撞条。手指沿着防撞条摸过去，每一处可能磕碰到的地方都包了起来…… 姜嘉年的指尖都在发颤。 邱翼原本还沉浸在那个吻的余韵里，突然察觉到了姜嘉年肩膀的颤抖，“嘉年哥？怎么了？” “你装这么多防撞条做什么？” 邱翼垂下眼睛，说：“其实这间房子装修，是按无障碍房专门设计的。我就是觉得，万一有天你来了呢。” 邱翼搬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让装修公司加宽好门框，装了推拉门，又买了圆角桌，固定好地毯的边缘，甚至在所有棱角上裹了防撞条。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姜嘉年还在a市，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会有压力。”邱翼微笑了一下，“我不想你是因为觉得欠我什么才和好的。我做这些是想让内心平静下来，你不用……” “喜欢我但与我无关吗？邱翼你真可爱。” 姜嘉年捧住了他的脸。 “你听我说。”姜嘉年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很久噩梦的小孩。 “邱翼，我不是因为你装了这些才来的。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想跟你在一起，希望每天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你。这间屋子是你给我的惊喜，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明白吗？” “……我明白，哥，姜嘉年。” “两个都叫，你是怕我不知道你在叫谁？” 姜嘉年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太高兴了。眼泪不受他的控制，整个人都在发软，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了。 邱翼抹去他的眼泪：“不哭，不哭。” “没哭。”姜嘉年笑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水，“是风太大了，南方的风迷了眼睛。” 第57章 捡戒指 “喵……” 姜嘉年一愣，发现有只白团子猫扒在阳台玻璃上盯着他俩看。 第61章 “芝麻！” 玻璃门一推开，芝麻就扑了过来，“喵喵”地用脑袋蹭着姜嘉年的腿。 姜嘉年把它捞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它还记得我吗？” 邱翼伸出手，挠了挠芝麻的下巴，猫舒服得仰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记得，不然它怎么会这么喜欢你。”邱翼微笑着说，“芝麻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从阿婆家到a市，又来到南方。它每次搬家都要蔫好几天，但到新家就没事了，到处闻闻又蹭蹭，很快就适应了。” 姜嘉年轻声对他说：“邱翼，你也是。” 邱翼倏地笑了，又亲了他一口。 果然没错，邱翼的确适应能力很好，手臂的纱布很快就可以拆掉了。他在医院活动了下手腕，出了诊室就把固定带塞进包里，赶在天黑前开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他看见玄关放了双皮鞋，就知道姜嘉年已经下班回来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邱翼悄悄地走过去，俯下身子，从背后抱住了姜嘉年的肩膀。 “哥，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什么，就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炒一炒。”姜嘉年回过头，“你今天纱布拆了么？” “拆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邱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沉声说道，“嘉年哥，好喜欢看你穿围裙的样子，我们下次……” 话没说完，邱翼立刻就被赶了出去。姜嘉年拉上厨房门，微笑着地对他说：“小翼，恭喜你手好了，待会儿把碗洗了吧。” “……嗯。”邱翼老实地点了下头。 要端碗的时候，他没有让姜嘉年动，自己去把盘子全端了出来，又把猫粮倒出来喂了芝麻。 回到餐桌上，邱翼看了看他的碗，便让他多吃一点，“哥，你太瘦了。” 姜嘉年觉得好笑，邱翼老是觉得他太瘦了。 “嗯，那我吃很胖怎么办？” “一样很好看。” 邱翼几乎是没什么犹豫，脸不红心不跳就说出了这句话，姜嘉年听了倒是有些耳热。 “嘉年哥，你月底是不是有一个三天的假？” 姜嘉年“嗯”了一声，好奇他怎么知道的。 邱翼当然不能说自己背后做了调查，他只说是偶然间看到的资料，他们公司每个月底休息，会放个小假期。 “嘉年哥，我们去旅行吧。” “你想去哪里么？”姜嘉年咬着勺子问。 北回归线以南的地区，即使是快入冬了，还是很暖和。买好了去三亚的机票，出发那天早上，邱翼先把芝麻送去了宠物店，姜嘉年收拾好了行李在门口等他回来。 邱翼的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劲瘦的大手拎着行李箱，看起来不像什么投资商，倒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去机场的路上，姜嘉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身边年轻的小学弟四年来，是怎么在商海沉浮的。他又想起来在雪山度假村的第一天，邱翼穿着黑色的西装的样子…… “哥，想什么呢？” 姜嘉年牵着了他的手，莞尔说：“要出去了，心情好好啊。” “之前说好了，我们会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 姜嘉年想起来，四年前去爬平山，在山顶上邱翼的确许诺过这些话。当时以为是随口说说的情话，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里。 飞机落地的时候，姜嘉年有些后悔穿多了衣服。三亚真的很热，热到姜嘉年觉得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出汗。 邱翼推着他在酒店的走廊里走，走廊的尽头是海，从室内看出去，大海简直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姜嘉年换了一条短裤，这是他在a市从来不会穿的。他几乎忘记了腿被太阳晒着是什么感觉。此刻阳光落在他的小腿上，觉得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有些萎缩的双腿，只感到心情很平静。抬头便看见邱翼从商店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水。 他将一瓶拧开盖子递给了姜嘉年，温声道：“嘉年哥，喝点水吧天气太热了。没事的，喝多了就去厕所，这家酒店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好。” 姜嘉年笑起来：“这家酒店不会也是你投资的吧？” 话音刚落，邱翼也笑了：“原来哥把我想这么厉害。” 逛了一圈下来，姜嘉年觉得有些无聊了，想去沙滩那边看看海，那边看见还有人在打沙滩排球，很热闹的样子。 邱翼突然说：“嘉年哥，我订了一艘船。” “啊，什么？” 姜嘉年转过头来看他，发现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眼睛更为深邃。 邱翼说：“是个小型游艇，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一个船长。下午去出海，行吗？” “当然可以。”姜嘉年眯着眼睛看他，“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惊喜么？” “算也不算。” “什么意思啊？” 邱翼勾了一下嘴角：“保密。”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常年出海皮肤被晒得黝黑黝黑的，笑起来满脸褶子，说的普通话带着海南口音。 他帮姜嘉年上了船，又把轮椅固定在甲板上，然后就钻进了驾驶舱，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游艇缓缓地驶出了港口，岸上的建筑变得越来越小，远处的海面浮光跃金，大海像是有了呼吸，跳动不止，美得让人心醉。 邱翼站在船舷边，手肘撑在栏杆上，他侧过脸来看姜嘉年。阳光为他的脸庞镀上了层金边，头发被风吹的飞起来，看起来张扬又富有生命力。 “嘉年哥，我很喜欢这里！” “我也是。”姜嘉年看得有些挪不开眼，“这里的海真的很漂亮……” “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一次海。哥，你记得吗？我们在a市的时候也去看了海，当时你还不知道我喜欢你，想跟我单纯地做朋友。但我那天的心情跟今天没办法作出比较，它们对我来说是一样。” “嘉年哥，我其实并不在意海的样子，我可以去到很多的地方，但感到幸福的前提是，有你在我的身边。” 姜嘉年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吹了起来，他呢喃道：“邱翼，你怎么会这么喜欢、我这个人？” “姜嘉年，是因为你足够好、足够优秀，所以我会被被你吸引。虽然你忘记了那天在雨棚里开始的事情，但我一直都记得。当时我独自来到陌生的城市，被徐升宇他们欺凌，对于你来说我是一个陌生人，但是你却很多次伸出了援手。” 邱翼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喜欢你的笑容、声音、说话时温柔的语气……从你出现在我青春期梦里的那天，还没有察觉到那是什么感情，却已经知道，我的眼睛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姜嘉年嘴唇动了动。 一群海鸥从他头顶飞过，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看起来熠熠生辉，它们叫了几声，声音清亮又悠远。 眼前的青年单膝跪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丝绒小盒子。 “其实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我想向你求婚。姜嘉年，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姜嘉年嗫嚅道：“我愿意。” 邱翼点了下头，手忍不住地颤抖，他正想打开戒指盒子为姜嘉年戴上。下一秒，一只白色的海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空飞过来，双喙紧紧地一合，叼走了戒指盒。 姜嘉年愣住了，同时邱翼也愣住了。 “……？” 他们抬起头，看着那只海鸥叼着盒子，在阳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翅膀扇动了两下，越飞越高。 海鸥发现不是吃的，终于松开了嘴。戒指盒从空中掉下来，落在海面上，溅起一小朵白色的水花。红色的盒子漂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起起伏伏地漂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它把戒指盒叼走了。”姜嘉年不可思议地说。 邱翼跪在甲板上，手里空空荡荡，保持着打开盒子的姿势，有些尴尬。他起身去查看海面上那越来越远的小红点。 “邱翼，怎么办啊？” 求婚戒指还在里面呢！姜嘉年急得往前探了探身子，差点从座椅上滑出去。邱翼一把扶住他的腰，低声跟他说：“不要过来，危险。” 姜嘉年一愣，过来？他说的是过来？ 邱翼转过头来，看了姜嘉年一眼，那眼神是张扬的、热烈的，仿佛有股狂妄的少年气，像是在说，这算什么，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我。 “我去捡回来。” 话音刚落，邱翼已经脱了鞋，踩着船舷的边缘，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邱翼！！！” 姜嘉年吓了一跳，探出身子趴在船舷上，看到邱翼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抹了一把脸，然后朝那个小红点游了过去。 船长大叔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发现后面就姜嘉年一个人了。他转眼一看，居然看到邱翼在海里游泳！！ 第62章 大叔惊吓地大叫：“他怎么了？！怎么回事？” 听到声音，姜嘉年回过头来。他一边趴在船舷上，一边回答船长道：“没事，他……去捡戒指了。” 船长愣了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回驾驶舱拿了个带长杆的网兜出来，靠在船舷上等着邱翼。 阳光暴晒下，邱翼游到了盒子旁边，一把捞起漂在海面上的戒指盒，将它举过头顶，朝船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没事！拿到了！”他笑着朝这边喊道。 邱翼全身都湿透了，白色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海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那一瞬间他笑得很绚丽，比三亚的阳光还好看。 他游回来的时候，船长把网兜伸下去，邱翼抓住网兜的杆子，借力上了船。 他现在浑身都在滴水，站在甲板上浑身湿漉漉的，海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姜嘉年的膝盖上。 “邱翼！你怎么这么冲动？” 姜嘉年忍不住地想哭，又想笑。他咧开嘴笑了出来，“这里可没有毛巾给落汤鸡擦水！” “嗯，我上岸再擦。” 邱翼低头看了下自己，皱了下眉头说：“对不起，刚才应该离哥远点的。我浑身都湿透了。” 听到这话，又看到他捏在手里的红盒子，姜嘉年眼睛都红了，心也疼得厉害。 姜嘉年伸出手，一把就将他拉了过来。他双手环住邱翼湿透了的脖子，柔软的嘴唇贴上去，结果吻到了海水的咸味和邱翼的温度。 一吻结束，他附在邱翼耳边轻声说：“邱翼，我愿意，我愿意。我爱你……” “嘉年哥，我刚才听见了。” 邱翼笑了下，他打开那个被海水泡湿了的戒指盒，里面的戒指还在。银色的戒圈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正在亮晶晶地发光。 邱翼将它戴到姜嘉年的无名指上，低下头，轻轻地吻了那枚戒指。 “我也爱你，姜嘉年。” 【正文完】 第58章 出柜 年前姜母打了通电话过来，今年留在a市过年，问姜嘉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安雅想他了。 姜嘉年心里知道，哪里是安雅想他了，小姑娘多久才跟他见上一面啊，而且隔着将近二十岁的代沟。妈妈想他了却不肯直说，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含蓄地表达爱意。 “妈，我小年就回来了。” “你好端端地跑去什么南方啊？要是留在这边回家多方便，你从小到大都在a市长大的……”姜母埋怨着，突然噤了声。 “嘉年，当然、当然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过得很好，身边的人都很好。” 邱翼从他的脑海里忽闪而过，如果他小年夜走了，那邱翼是不是就得一个人留在这里过年了？他不像是会买年货囤起来的人，独自留下来，很大概率会煮超市里的速冻水饺来吃…… “妈，我再带个朋友一起过来可以么？” “你朋友过年不回家？” “……他家里比较远，回不了家了。” “来吧，嘉年，你高中之后就没有带过朋友回家了。他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吧。” 姜嘉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他抬头长舒一口气，感觉公司头顶的灯光太刺眼了。巨大的光晕笼罩着他，有点让人头晕目眩。 到下班的点，邱翼来公司接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邱翼不忙的话就开车来接他，如果忙得没有空，姜嘉年就会叫个车回家。 邱翼正靠在车旁边等他，今天穿了一件的牛仔外套，领口竖起来，衬得人利落又帅气。 他看见姜嘉年推着轮椅出了大门，便收起手机走过来，接过他腿上的公文包。 “哥，今天怎么样？” “心情挺好的，下班见到了邱小翼。” 话音未落，邱翼笑了出来：“上班辛苦了，请上车吧。” 车上开了暖气，邱翼把外套脱了扔在后座，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姜嘉年说他，怎么又穿这么少？ 邱翼淡淡道：“哥老是说我穿衣服单薄，就像我总是觉得你怎么吃那么少一样。” “这能一样吗？少贫嘴了。” “好的，我明天会记得要穿厚点。” “这就对了。” 姜嘉年毫不费力地说服了他，心里觉得很满意。又暗自腹诽道，邱小翼怎么这么乖！明明见过他在电话里跟人谈事情的样子。那时的语气，尽是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完全是另一个人。 “小翼，有件事情……” “嗯？” “北方小年那天我要回a市，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邱翼顿了下，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几点的车？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送。” 路口信号灯突然跳成了红灯，邱翼猛地踩了刹车，转过头来看他。车里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睫毛颤了颤。 “我跟她说了，想带你一起回去。”姜嘉年看着他说，“邱翼，你愿意跟我走吗？” 邱翼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阿姨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吗？” “还不知道，我说的是朋友。”姜嘉年捏了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要不趁这个机会跟她说了吧，她不是古板的人。” “我……”邱翼沉声说，“嘉年哥，让我来跟阿姨说吧。是我先动了心思，去跟你表的白。” 姜嘉年笑嘻嘻地说：“好呀。” 到了月底邱翼有行程安排，要去外地出几天差。姜嘉年没什么事就逗逗芝麻，小猫很聪明的，猫粮倒在碗里吃饱后就不再吃了，眯着眼睛打盹去了。 姜嘉年看外面天气还不错，决定把屋子里打扫打扫，该晒的东西晒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邱翼有些小洁癖，平常东西摆得都整整齐齐的。转了一圈儿，他操控着轮椅进了书房，平时他很少进去，那是邱翼处理工作的地方。 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书架上倒是值得收拾一下。刚把旅行杂志抽出来，夹在书页中间的东西就掉了下来。 一张照片轻飘飘地落下来，在空中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姜嘉年低头看过去，整个人就定住了。 居然是四年前在平山拍的那张合照，也是他们的第一张照片。当时没有那么多是非纠葛，姜嘉年抱着他的手臂，只觉得日出很漂亮，身边的人也很好很好。 下山他临时编了一个说法，告诉邱翼说，如果我们在日出之前手牵手来到山顶，就会永远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但他们不只是牵手，还亲吻了彼此。 照片里二十岁出头的男生，眉目间还有一点少年气，眼神不是看镜头的方向，是微微地侧过脸看他的，嘴角勾着笑意。 邱翼的表情总是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发现了，就觉得整张照片都变了味道，可以解读成各种情感。 顿时姜嘉年觉得心里五味杂陈，他把照片翻过来，发现后面还有一行隽逸的小字。 “如果当时没有决定隐瞒，他会离开吗？” 最后那个问号有些飘忽了。 姜嘉年的心一下子抽痛起来，其实当年邱翼要走，他觉得缘分已经尽了。过去那段时间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他们的人生彼此交叉，又背道而驰。 倘若邱翼没有隐瞒他徐家的事情，他们会一起解决事情。但之后邱翼如果没有作出决定，准备去创业的话，那他也许、应该是一定，现在会此感到惋惜。 姜嘉年哽咽了一下，拿起笔写道： “会的，他会离开。但他发现自己根本忘不了你，你们以后也会再次相逢。”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回那本旅行杂志里，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以后要拍好多张合照。 那天晚上邱翼出差回来，洗完澡从背后抱着他，蹭得姜嘉年痒痒的。 感觉到身后胀起的反应，姜嘉年转过头来，摸了下他的脸：“蹭什么，要我帮你解决么？” 邱翼将他抱了起来，让姜嘉年跨坐在自己身上。 “哥，帮帮我吧。我好难受。” 两只大手摸上去，夜里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睡衣解开，内裤也挂在了腿弯。 “嘉年哥，腿打开点。” 姜嘉年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喊他，邱翼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双唇，舌头吸得又麻又酥。 “唔。” 换了个姿势，邱翼让他躺下来。 邱翼的手握住了他细瘦的腿踝，将双腿扛在肩膀上。姜嘉年有些受不住，微微侧过脸，用手背遮住了已经红肿透了的嘴巴。 “轻、轻点……” 邱翼的动作果然轻了下来，却不肯退出去。他俯下身，用牙轻轻地咬他的锁骨。 第63章 慢下来感觉反而更清晰了，姜嘉年又让他快一点。 邱翼笑着说了声“好”，加大了动作幅度。 姜嘉年再也顾不上遮嘴了，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另一只手攀上了邱翼的后背，指甲在他肩胛上留下好几道红痕。 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邱翼低头吻住，吞进了肚子里。 终于结束之后，姜嘉年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突然感觉到旁边枕头一空，邱翼起身去拧了热毛巾回来替他擦拭。 动作很轻柔，把他身上那些黏腻的痕迹全都擦了去。 姜嘉年含糊地习惯性说了句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只听见邱翼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哥，你好喜欢说晚安。” “嗯……” 北方小年前一天，他们提前收拾好了行李，把芝麻寄托去了宠物店。飞机落地之后，姜嘉年捏紧了邱翼的手，怕他故地重游想起之前的事情。 邱翼笑了下：“没事的，一切都处理好了。” “他们出来之后找过麻烦吗？” “徐升宇被他母亲保释了，而且我自愿放弃了徐文彬的财产继承权，他出国之后没有再轻举妄动。徐文彬不知道是良心发现怎么的，他没有让律师进行追究。” “不管怎么样，现在我跟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姜嘉年没再问，只是把邱翼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出了机场，冷风扑面而来。a市的冬天的大风很湿冷，跟南方完全不同。邱翼低下头，把他的衣领拢了拢，然后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邱翼说先去超市一趟，买点补品，不能空着手上门。姜嘉年知道他想好好表现，笑着“嗯”了一声。 姜母拉开了门，看清门口的人，便热情地让他们快进来。 “阿姨好，我叫邱翼，叨扰了。这是给您和叔叔的礼物，希望不要嫌弃。” 他手上提了一大堆名贵的补品礼盒，姜母有些错愕地说，孩子这是做什么，真让你破费了。姜嘉年看出来了，妈妈眉眼是高兴的。她把东西放在玄关边上，然后转身对屋里喊安叔叔：“老安，菜做好了吗？嘉年回来了！” 安叔叔应了一声：“马上了，嘉年过年好啊。” “叔叔您也过年好。” 姜嘉年带着邱翼打了声招呼，正想问安雅哪里去啦？小姑娘一下子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穿着枣红色的棉袄，小脸红扑扑的：“哥哥！” “雅雅，听说你想我了？” “当然啦。”安雅笑吟吟地看他，突然看见了他身后的邱翼，“嘉年哥哥，这是你朋友吗？” 邱翼蹲下来，跟她打了声招呼：“你好。” 安雅歪着脑袋打量邱翼，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捂嘴笑了。 “大哥哥你好帅！” 邱翼很人机地商业互夸：“谢谢，你也很可爱。”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吃水果，安雅喜欢吃车厘子，他们两个就把所有的车厘子都留给她吃。 安雅凑到姜嘉年身边，小声说：“哥哥，你朋友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邱翼看了眼姜嘉年的掩饰的眼神，淡笑着对安雅道：“我有男朋友了。” 第59章 无声告白 邱翼一句话让小姑娘几乎世界观重塑了。 “男、男朋友？” “是那种……男朋友吗？” 姜嘉年瞪了眼邱翼，正想安慰有些被吓到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传来安叔叔的声音：“雅雅，过来帮我把冰箱里的葱拿过来！” 安雅“哦”了声，依依不舍地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邱翼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你怎么能直接跟小孩子说？”姜嘉年有些恼。 “嘉年哥，你别生气。因为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性向是很正常的事，不必遮掩和躲藏，才直接跟她说的。” “……” “哥，我们这次来，不就是要坦白的吗？” “嗯，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姜嘉年温声说道，“但我是觉得，我们应该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来说。” 姜母站在玄关边上，把刚才他们的对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困惑，再变成了难以言说的神情。 “嘉年，我全听见了。” 姜嘉年错愕地看向母亲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邱翼拉住他的手，将姜嘉年往身后掩了下。 他主动从沙发上站起来，郑重地转向姜母，微微欠身道：“阿姨，对不起，刚才当着雅雅的面说出来了。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不想对您有所隐瞒。我和嘉年哥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姜母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看。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开始就表现得礼貌得体，提着一大堆名贵的礼物，不仅长相帅气，气质也远超于同龄人的沉稳。 她不得不承认，对邱翼的第一印象是很好的。 但好印象归好印象，她没办法将坐轮椅的儿子交付给一个男人！ “你们、你们认真的？” 她看见了姜嘉年无名指上的戒指，眼睛不自觉地红了，声音也变得哆嗦起来。 姜嘉年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满是心疼。 邱翼说：“阿姨，我们是认真的。” “我没问你。” “姜嘉年，你自己说。” 姜嘉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母亲。 “妈，我这二十七年，从来没跟您撒过谎。我跟邱翼在一起，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或者什么新鲜感，我想跟他过日子，一辈子互相扶持。” 姜母的嘴唇抖了抖。 “过日子？你们怎么过日子？两个男人……”她顿了顿，最后艰难地说出了心里话，“你连走路都不方便，他要是哪天不想照顾你了，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放心？” 邱翼沉身说：“阿姨，我不会……” 姜嘉年却苦笑着打断了他。 “妈，您这话说得不公平。您没见过他照顾我的样子，怎么就知道他照顾不好？我跟他在一起这么久，他没让我受过一次委屈。” 邱翼低声说了句“哥”，想制止他说下去。 姜嘉年没理他，继续说：“妈，您担心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不是没有害怕过，但我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因为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活得最像自己。” “嘉年……” “妈，您知道么？车祸发生之后，所有人都劝我和双腿和解。一直以来，我都在学习去接受那个坐轮椅的姜嘉年，但是邱翼让我知道了，我其实没必要去在乎轮椅。” “就算我身体不健全、不完整，同样也可以做到和以前健全的姜嘉年一样的事情。” 姜母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她知道儿子现在是幸福的，可心里那道坎，哪是几句话就能迈过去的？ 午饭吃得很安静，安雅察觉到气氛不对，乖巧地没再闹腾。妈妈和安叔叔讲着话，却有些心不在焉。 饭后他们就告辞了，家里住不下，已经在外面提前订好了酒店。邱翼站起来，礼貌地跟安叔叔和姜母道别。 “哥哥，你们要走了？”安雅跑过来问。 姜嘉年揉了揉她的头：“改天再来跟你玩，好么？” “好！” 邱翼也跟她道了别，安雅很高兴地说了句：“我祝你们幸福哦！新婚快乐！” 顿时屋子里的气压冷了八度，姜嘉年诧异地看她，怎么知道的？安雅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我看见戒指啦。” 邱翼看到安叔叔和姜母苍白的脸色，认真道：“阿姨，叔叔，我知道你们心里有芥蒂。我不求现在就被接受。只求给我个机会，让你们能够慢慢看到嘉年哥跟我在一起，是真的幸福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家里出来之后，冷空气灌进了衣领里，邱翼问他冷不冷。姜嘉年才缓过神，答了句“不冷”。 到酒店订的还是大床房，姜嘉年便调笑他。邱翼说，是因为单人床没有了。 “真的这么巧？” 邱翼面不改色地说：“假的。” 姜嘉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声音却慢慢地低了下去。 “邱翼，谢谢你。其实我之前也跟我妈有过类似的想法，我不能单方面索要照顾……” 下一秒，邱翼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姜嘉年被他抱着，心里又酸又涩的。从家里出来，他觉得心脏如同四壁白墙，风穿堂而过，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感觉。 “姜嘉年，其实是你照顾我比较多，你不知道而已。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不是谁需要依附于谁的存在，只是我们彼此相爱，所以才会在一起。” 靠在邱翼结实的胸膛上，能感觉他的心跳得很快。姜嘉年怔怔地看着他，那种心情，像冬天的旅人被接进小屋，递上一杯温暖的热茶。 第64章 “哥？” 姜嘉年捏住他的脸，在脸颊上清脆地亲了一口。 “邱翼，我们要不要出去转转？” 见他心情变好了，邱翼也微笑着点了下头。 重新回到了a大大学城，还是熟悉的街道，但现在放假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路过一家音像店，门口的音箱放着老歌，唱的是五月天的《干杯》。 姜嘉年忽然说：“邝澜还在台球厅吗？” “台球厅已经不在了。她把店面给包下来，改做美甲店了。” “多才多艺啊，她居然还会做指甲？” “她专门报班去学的。”邱翼笑着说，“上次联系，她跟我说比台球厅轻松，不用跟喝醉的客人打交道。” “来都来了，去看看她吧。”姜嘉年说。 邱翼点了下头，拿出手机给邝澜发了条消息。美甲店玻璃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刚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店里现在没有客人，靠墙的美甲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甲油胶，色卡有从裸粉到深红，还有从哑光到猫眼，看起来很专业。 女人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从肩头倾泻而下。邝澜刚才正低着头在看消息，听到门口的声音，她抬起头欣喜道：“你们来啦？” “坐吧。”她起身去给邱翼搬了个凳子，“真是好久不见了。” “有两三年没见到你了。长发很适合你，很漂亮。”姜嘉年真诚地说。 “谢谢啦。”邝澜好奇道，“你俩和好了？” 邱翼把姜嘉年的手牵起来，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她眼前晃两下：“是这样。” 邝澜“呵呵”两声，不想再给他们机会继续秀恩爱，立刻转了个话题：“两位男士要做美甲吗？双人套餐可以打八八折噢。” “男士也可以做美甲么？” “当然了，经常有很多gay来找我做指甲呢。” 邱翼看姜嘉年迟疑的反应，直接拒绝道：“谢谢，我们不做。” “我就知道。”邝澜戏笑了下，“那你们想不想去吃火锅？我请客。” 火锅店里面热气腾腾的，趁着加热的时候，邝澜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上一杯。 “你们喝吗？” 姜嘉年摇头道：“不了，我酒量不行。” “哥，我能喝吗？”邱翼问。 姜嘉年嗤笑着说：“问我干嘛，我又不管你。” 猛地闷了一口，邝澜觉得自己浑身都发散着明亮的光了，好一个大灯泡。 她受不了，便开始揭邱翼的老底。 “姜哥，你知道邱翼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邱翼正在往锅里丢肉，闻言顿了一下。 姜嘉年说：“……大二？” “大二怎么可能？” “不是吗？” 邝澜笑了笑：“如果我知道得没错，应该是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他突然来看望我，说想考a大了。我当时可震惊了，毕竟他多想离开a市啊，突然为了一个人回心转意了。” 姜嘉年怔怔地看向旁边的人，他忘记了过去的那些事情，邱翼也就没有再提起过。 大三在医院那个月，他躺在病床上麻木地挂着水，却丝毫并不知道，有一个少年正为了他改变人生的轨迹。 “别去想了，哥。”邱翼轻声安慰他，“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嗯。” 吃完火锅，姜嘉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店里出来的了。直到邝澜挥手跟他们说“下次见”，他才恍恍惚惚地说再见。 回到酒店，邱翼推他进了房间。 “邱翼。” “你从十七岁开始就……” 姜嘉年的眼眶红了。 “哥，我真的不在意。不管你记不记得，我只希望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邱翼俯身，将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姜嘉年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勾住邱翼的脖子，把他拉过来，贴着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话音刚落，邱翼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抱着他原地转了个圈。 姜嘉年吓了一跳。 “邱翼，你疯啦！” 他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完全挂在他身上，姜嘉年有些脸红：“你到底怎么了？” 邱翼闻言停了下来，此时两个人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了彼此的脸颊上。在南方小年到来之前，他们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什么味道？”姜嘉年道。 “……素毛肚味。” 【完】 -------------------- 邱姜的番外先告一段落啦。希望我的故事能带给读者幸福！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