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马分绿》 第1章 《野马分绿》作者:康塞日记【cp完结】 简介: 别总想着和我扯平,我希望和你永远扯不平 庄藤 x 斯明骅 假高岭之花真穷酸鬼受x 假光风霁月真绿茶腹黑攻 初印象和真实人设货不对板的两个男人磕磕绊绊谈恋爱的故事。 文案: 入职的第一天,斯明骅在岗前培训时遇见一个高傲的男人。 笑容看着挺温和,但斯明骅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这里兢兢业业站了一群人,可这个叫庄藤的漂亮男人谁也没放进眼里。 斯明骅突然觉得这家公司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坐在高管席位上看似冷漠实则蛋疼的庄藤:很心痛,人怎么能为了一通该死的工作电话而错过抢每日生鲜的优惠券。二百块,那可是整整二百块,约等于两天伙食费一个月电费八十个鸡蛋。 标签:伪高岭之花 he 小甜饼 第1章 庄藤 “下午的入职培训,steven说让你去。”程津说。 落地窗外雨水如注,庄藤扭过脸,讶然的视线从吸烟室玻璃窗上模糊迷离的雨痕挪到程津脸上:“他今天早上才说要亲自看看这批人。” 赞司美容部的财务总监是个喜欢朝令夕改的家伙,这件事半个公司都知道。程津斜睨他一眼,同情地笑道:“谁知道,可能是有比见太子爷更重要的买卖。” 庄藤也知道这批管培生里有条金龙鱼,母亲是红圈所的合伙人,父亲是国际连锁超市巨头集鲜集团的大董事,称得上超级富二代。 值得一提的是,集鲜也是庄藤所在的这家叫赞司国际的快消品集团最大的经销商。超级合作伙伴的儿子莅临公司,可不就等同于大老板自己的儿子,四舍五入也就算是“太子爷”。即使不是“太子”,也能算个“世子”。 而金龙鱼本人履历也是十分亮眼,本硕就读于常春藤名校,在赞司加拿大分公司实习期间的表现就十分出众,已经是一个成熟体的经理级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人。 赞司是国际数一数二的快消集团,每年92毕业的本科生、研究生如过江之鲫,但来头这么大的二代也是少见。 公司内部许多高管表面按兵不动,仿佛不知道要来这么个人,实际上眼睛都盯着这批新人。倒不是想拍马屁,朝一个新人示好太掉价,这群眼高于顶的vp和gm干不出来这么跌份的事情,他们更倾向于润物无声地把人勾搭来为己所用,说不定往后就能用上这条人脉。 按理说这么一个只在总监以上职级流传的秘密不该让庄藤知道,他是品牌财务,平时虽然也和人打交道,但打表的时间更多,坐办公室坐得几乎腰肌劳损,消息来源称得上延迟,可谁叫他有个做hr的朋友。 程津是人力资源部的经理之一,公司上下每个人入职都得从他这里过,谁是什么来路他一清二楚。这导致庄藤虽然不爱八卦,可他确实知道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八卦。 这批新来的管培生的专业五花八门,但按照往例,他们第一个轮转的部门绝对是市场营销部门。 赞司的管培体系和晋升途径十分清晰,每个管培生在管培期间必须参与三个或三个以上部门的轮转,其中的必选项是市场营销部门,其余的部门则可以任意选择。 而市场营销部门的轮转周期大多是在半年以上,即使后面有管培生选择来庄藤所在的财务部轮转,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因此虽然猝不及防收到这个新任务,庄藤也没有太紧张,不管这群管培生什么性格,来头是大是小,反正没有人要来做他的下属。 既然不打交道,他迅速找到了自己在会议上的定位,就是个去打酱油的。 庄藤的手自然垂放在腿侧,手指间夹了一根烟。程津来之前,他的情绪还挺平静,正琢磨午休前发个通知,下午组内开个小会,把下个季度的预算做出来。现在横插出来一个管培生的岗前培训,组内会议只能延后,下班时间也要推迟。 他是个计划性很强的人,尽管已经接受这项任务,但安排被打乱了其实不太高兴,还剩半支烟也吸不下去,抬手把烟屁股摁熄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石上。 袅袅烟气上升,模糊了一张戴着无框金属眼镜的瘦削面孔,皮肤很白,是种长期不见太阳的苍白。 程津盯着他半长不短、落在肩上的黑色头发看了几秒钟,说:“和你家小姑娘的赌约还没结束呢?不是只定了半年吗?”说完朝庄藤勾了勾两根手指,是个犯烟瘾的意思。 庄藤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连同在711买的两块钱火机递过去:“还差一个多月。”由于谈论的是私事,这话他是用白话低声讲出,讲完想起穗穗那张古灵精怪的可爱面孔,面色变得水一样温柔。 穗穗是他妹妹的女儿,今年满打满算不到四岁。 小姑娘机灵聪明,很讨人喜欢,就一个习惯不好,吃饭时喜欢拖延。如果没有人盯着,她可以慢慢吞吞吃一个钟头。孩子爹妈舍不得严厉教训孩子,只好请孩子她舅来作恶人。 这两口子心眼真坏,庄藤才不答应,他也不愿意破坏自己和穗穗之间的友好关系。 只是孩子这么大了,确实应该锻炼自主吃饭的能力。来硬的是庄藤不愿意的,就想了个招,跟穗穗打了个赌,各自向对方提一个要求,如果可以遵守约定,就可以得到每周一次巧克力冰激凌的奖励。 这孩子非常钟爱冰凉的甜食,平常被她爸爸严格限制每个月只准吃一次冰激凌,一听这个奖励眼睛就亮了,点头如捣蒜,亲切地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头急着和庄藤拉勾,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想要舅舅每天和我一起上幼儿园!” 庄藤笑眯眯把她抱到膝上和她拉勾,同时讲明道理,这个要求必须是合理的,如果是太过异想天开的要求,作为见证人的穗穗妈,也就是庄蔓女士,有一票否决权。 穗穗立马转头看向一边看戏的老妈,双手合十做“拜托拜托状”。 庄蔓都快被女儿萌化了,但还是认真配合演出,很严肃地摇摇头,说:“不行哦。小孩才上学呢,舅舅是大人了,得上班。” 穗穗想象中的“上班”就是在大一点的教室上时间更长的课。她最讨厌坐在椅子上听课了,顿时同情地看了眼舅舅,遗憾地嘟囔说:“好吧。” 她表示还要再想一想自己的要求,庄藤很善解人意地给了时间让她想,随即提出自己的要求,希望穗穗一日三餐要在妈妈规定时间内吃完规定的份量。 一听又是吃饭,穗穗有些不满,噘嘴,皱眉,明晃晃不高兴。 庄藤担心地低头看着她,有些怕小姑娘当场毁约。不过可能是和舅舅打赌这个游戏对穗穗来说很新奇,又或许是冰激凌的诱惑实在太大,穗穗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眼珠一转,她突然伸手摸了摸庄藤削得很薄的鬓角,大概是觉得有点刺手吧,就提出让庄藤留长头发。 庄藤呆了呆,下意识就要拒绝。他的头发长得快,如果不定期理发,不出两个月就要变成一个不羁的野人。 结果庄蔓大笑着一锤定音,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头发至今已经留了四个多月,长度十分妨碍他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他一度很想去修剪,为了给小孩做好榜样,忍到如今。 家长里短虽然琐碎,有时候也挺治愈人的,至少比工作好,还能让人乐得出来。庄藤笑了笑,低声问:“会议时间没变吧。” “还是下午三点。”程津低头看到烟盒,有点惊讶,“怎么是五叶神?” “偶尔抽一次二十块的烟毒不死你。”遭到了嫌弃,庄藤没有恼怒,只是转过头扫他一眼,淡定说:“嫌便宜别抽,还我。” 程津家庭条件不错,父母在g市开厂,早早在公司附近楼盘给他买好房,生活无压力,上班只为打发时间,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几乎不抽三位数以下的烟。 程津迅速打开烟盒摸出一根烟,又迅速点燃。 “我是心疼你,你小子好赖不分。”程津把烟盒和火机丢还给他,叼着烟猛吸一口,对着落地窗吐了个烟圈,笑道:“这烟都抽上了,有这么累?” 他跟庄藤一个公司待了五年,知道庄藤并没有烟瘾,只有月底或年度核算赶工时偶尔会抽一支解乏,惯常是尼古丁气味清淡的玉溪,累得厉害的时候才偶尔买包五叶神提神。 “我有债要还,不似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庄藤抱臂一笑,由于是个抬手的动作,白色衬衣紧贴在了纤瘦的腰背上,身姿有种锐利的挺拔,像支斜插的万宝龙镀铑钢笔。 “你的年薪还贷有这么难?除非你还在外面加了杠杆。周转不来我借你钱。” 庄藤转头微笑:“好啊,二百六十万全款,何时转账?” 庄藤这房子买了才一年,跟程津的房子是一个地产公司修建,不是一个楼盘。抄底买的,比程津当时购置时便宜了将近一百万,程津为此眼红至今。 第2章 程津嘻嘻说:“等着,今夜我就过埠去卖身,凭我美好的身材和技术,应有富婆愿意埋单。” 这人简直风骚得没边了。庄藤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好啊,那我就等你发达。” 程津来找他是带着任务,虽然只是代转达,但使唤人加班,这冤大头还是自己朋友,多多少少有点心虚,本来teams发个通知就行,想想还是亲自来跑一趟。 看庄藤的心情有所好转,他也笑了,把烟按灭,拍拍庄藤肩膀,说:“我走先,下午见。” 哈喽大家好,本文即日开始连载,一周三更,暂定于周一、三、五早上八点更新,如有变动,会在作话告知。 会是一个比较平淡日常的都市恋爱故事,职场部分非常背景板,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斯明骅 去会议室前,庄藤去了一趟洗手间。 其实也并不是专门去如厕,主要是刚好到时间抢购物券。 券票来自集鲜集团推出的一个叫集鲜生活的线上购物小程序,常常会释放一些购买家电的大额券或者生鲜、日用品专用的小额券,可以用来订购集鲜超市里的商品。用券抵换后的金额比线下平均便宜三分之一,属于刺激消费和增加客户粘性的小福利。 庄藤这个人么,虽然在光鲜亮丽物欲横流的快消企业工作,但骨子里是个勤俭节约的小市民,买个面包常常都要等面包店晚上打折时才进店消费,当然不会错过这种省钱的好事,因此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专心致志地蹲点抢券。 谁知临时来了个工作电话,挂完电话正好错过抢券时间。他心里那个后悔,那可是二百块,整整二百块,约等于两天伙食费、一个月电费或者八十个鸡蛋。 由于心不在焉,他的眼睛也跟瞎了似的,没有看到洗手台上“已坏勿用”的字样,径直走到了坏掉的洗手台面前。直到手背伸到感应的地方时,他才猛地瞥到镜子下方的“警告”,为时已晚,他眼睁睁看着从龙头里喷出的水柱像高压水枪似的呲到洗手盆里,又反弹出来喷了自己半身水。 白色衬衣沾水透色,一瞬间他的上半身简直跟裸奔没有区别。 好死不死,他放在公司备用的衣服在前几天刚好被他拿回宿舍洗掉,于是也没衣服可换,只能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凑到壁挂式的风干机面前稍微吹干一点。 风机的风是暖的,吹在裸露的肚皮上很舒服,庄藤心里却郁闷坏了,怀疑自己出门时踩到背字。今天一天从接到这个开会的通知以来,他就没遇到一件好事。 这时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手腕戴了机械表,食指和中指间夹了几张平整的白色面巾纸:“纸巾吸水效果好,比风干快。”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人出现得够突然的,庄藤被他吓一跳,愣了一下才扭过头去看。 第一眼,庄藤没能看见他的脸,因为对方离他很近,不到一步的距离。并且个子实在太高,有一米九么?即使没有,估计也接近了。 从庄藤的角度平视过去,看到的是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下颌骨转折处的皮肤上有道细微的细长红痕,明显是剃须刀的刮痕。 这年头还坚持用手动剃须刀的男人可不多,庄藤以前读大学的时候爱用,买一个电动剃须刀的钱够他买几十个手持剃须刀,用几十年都用不完。参加工作以后就不怎么用了,公司年年送员工大礼包,从头到脚的洗护用品全囊括在内,不要说买刮胡刀,他连纸巾和毛巾都很多年没花钱买过。 为了看清楚这人的面孔,庄藤只能微微仰头去看。说实话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真挺狼狈的,一边拎着湿透的衣裳下摆露着一截小腹,一边还要和人打交道。但姿势再别扭,他尽量保持住了平静的表情。 匆匆一扫,他发现这是个还挺英俊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是种不大亲切的帅法,面部的线条很锐利,尤其一双眼睛,漆黑深刻,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眼尾的弧度和黑浓的睫毛重叠在一起,平静的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味。 他猜这人也是管培生里的一员,或者是刚秋招进来的实习生。虽然面相不大柔和,心肠倒挺好的,可见不能以貌取人。 庄藤心里有一瞬间的悸动,但在瞥了一眼对方手腕上的鹦鹉螺纹腕表后就打住了怦怦跳的心思。 放下衣摆,庄藤故作镇定地拿了对方手里的纸巾,又抱歉一笑,摆出一种慢条斯理的风度,竭力使自己看上去体面一些,即使不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白领,也不要像一只可怜的落汤鸡:“多谢你。” 手指有一瞬间的碰触,对方的指尖很冷,应该是刚刚用冷水洗过手,庄藤被风机吹得干热的指尖碰上去,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 对方轻微一笑,没有同情,也没有见到他人窘迫的尴尬,从容得像庄藤此刻穿得不是件半透明的衬衣,而是西装三件套:“不客气。” 庄藤喜欢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这让他觉得自己总算没有那么难堪。摒弃方才的假笑,庄藤称得上是真心地微笑了一下。 会议就要开始,入职培训的内容包括企业文化历史以及各部门的职能等等方面,说白了就是个讲规矩的会议。既然是要对新人立规矩,首先leader就不能率先犯规。 庄藤虽说只是去当个摆设,但不代表他愿意在这种场合迟到,那太引人注目。于是一客气完,他马上重新低下头,边拿纸巾吸衬衣下摆的水,边继续把衬衣往风机下头吹。 好几秒钟,旁边那双做工精致的薄底黑色皮鞋也没见挪动脚步。 怎么不走? 庄藤用余光扫了眼那人的鞋尖,紧张了几秒钟,有点怕对方的踟蹰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来问他要联系方式。不是他想往自己脸上贴金,但他确实是那种走在路上经常会被搭讪的人,在街边包子店买个早餐都有人凑上来要他的微信。 不过也就自恋了这么一秒钟,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占了暖风机,假如人家也想用一用暖风机,是不是就得等他先用完? 庄藤的心里顿时挺臊的,他的手指顿了顿,正想放下衣摆退后一步让人家也吹吹手,那双鞋子却先他一步突然动了,转身离开了洗手间,似乎刚才的停顿和似有若无的注视全是庄藤的错觉。 这人脚步很快,庄藤再抬头去看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只瞥见他跨开长腿迈步时露出的红色鞋底。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庄藤松了口气。 荧光幕布下摆了两张白色长桌,长桌上几张铭牌,标注了各部门的名字。 庄藤姗姗来迟,面带轻松的微笑走到各部门总监身旁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再走到财务部的铭牌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长桌前方三四米往后的深灰色地毯上逐渐散放了一些颜色各异的亚克力靠背椅,目前还没有任何人落座。 这环境,说实话不太像开会,更像是大学里的兴趣讨论小组。 大概十分钟后,程津领着十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依次走了进来,每个人都穿了正装,打扮得很得体,鲜葡萄似的水灵。 庄藤还在为那张遗憾错失的优惠券痛心疾首,看到这群职场新人意气风发中透露着丝丝紧张的面庞,勉强坐直身体,低头把工牌的绶带整理了一下,摆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程津安排人员各自落座,大概是进入会议室后发现开会环境和leader们的神态都十分放松,等到程津把入职培训的ppt投到巨幕上时,底下的新人脸色都已经镇静了下来,只剩下兴奋和新奇。 庄藤在上面微笑旁观,有点想乐。 他一直觉得赞司营造出来的这种看似宽松自由的氛围就像一盏华美的电灯芯,大张旗鼓地散发着惑人的气息,吸引着前赴后继怀揣梦想的应届生投递简历。不过他当年从四大会计事务所之一跳槽而来却不是为实现自我抱负,他单纯看中赞司的高额薪酬,如果当时有个什么养猪喂牛的高薪岗位聘请他,他也是甘愿去上班的。 调试好话筒设备,程津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他走到cho身旁说了几句什么,随后对方站了起来,拿起话筒开始cue流程。 后面就是各部门老大的主场了,程津来到庄藤身边坐下来,在他老板春风拂面的笑谈中低声问庄藤:“看到那谁没?” 真够八卦的,庄藤没敢太明目张胆往底下的管培生脸上看,低声回:“大概知道是谁了。” 从领带到皮鞋,每件单品都价值不菲,光那身行头下来起码就得十万打底,几乎赶得上新人一年全包薪资。再加上手腕上那块百来万的百达翡丽,在这批初出茅庐还没开始拿工资的管培生里,也就一个人有这样的家底。 职业所需,庄藤得跟各个部门打交道,许多时候拉近关系就是从寒暄开始,外企职员大多时髦,人人身上几乎都会出现奢侈品,小到一块丝巾,大到公价几十万的名表,而夸奖对方办公桌上一支钢笔,或者新戴的一条领带,这些都是寒暄开场的好话题。 第3章 庄藤是向来不赶潮流的,他舍不得买奢侈品牌,身上的衬衣二百来块,皮鞋不超过五百块,但他不是不懂这些。 洗手间里惊鸿一瞥,已经足够他明确那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到底几斤几两。正是因为明白,他方才在洗手间才没任由自己心猿意马,都不是一个阶级,有什么好遐想的。 “你猜上面那个leader是男是女?”陈嘉颂突然拿手肘捅了捅跟他并排而坐的斯明骅。台上的人在不动声色评估台下的新人,新人也在不遗余力地打量这些老油条。 斯明骅往上瞥了一眼,明知故问:“哪个?” 陈嘉颂“哎呀”一声,一副“你这都找不到”的神情,说:“最年轻最好看的那个。头发扎了一半,戴个眼镜,是不是有点高岭之花的意思?” 高岭之花? 斯明骅琢磨了一下这个词,余光向台上又瞥一眼。那人正蹙着雪白的眉心,边翻手边的文件,边和坐他身旁的男人低声交谈。 高岭之花首先得高冷,得拒人千里之外,得让人够也够不着。但这人是个柔和的小鹅蛋脸,五官的走势也十分无害,右侧眉头下缘一颗红色的小痣更是让整张脸活色生香,总的来说好看确实是好看,就是跟高岭之花这个形容词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表情挺匮乏的,就显得还挺冷傲。 斯明骅是不想赞同陈嘉颂的,转念一想,又觉得还算贴切,就含义不明地笑了声,笃定地低声说:“男的。” 陈嘉颂惊讶,看他一眼,又不确定地瞟了眼台上的人,说:“这么肯定?” 斯明骅玩味地笑了笑。 他能不肯定么,对方脱了裤子的模样他都已经看过。 当时他刚把腰带解开,身旁突然走来一个人,边低头玩手机边站到了他身旁的小便池。他不经意瞥了眼,差点吓得把尿憋回去。 没别的,这人太像个女孩儿了。身材虽颀长,但头发半长不短,四肢也十分纤细,金属眼镜下的面孔更是雌雄莫辨。要不是对方泰然自若地拉下了西裤拉链掏出鸟放水,他真的会以为是女人误闯进来。 上完厕所,两人是前后脚出去洗手。 斯明骅跟在他后头,隔了几步远,看到这人接电话,又挂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大概是收到了什么令人绝望的工作消息吧,拢共二十几秒的时间,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随即心不在焉地走到洗手台前,义无反顾地打开了那个坏掉的水龙头。 他想提醒的,但没来得及张嘴,眼睁睁看着对方在他面前上演一场湿身诱惑。 原来是叫庄藤。 斯明骅眯了眯眼盯着台上的铭牌使劲看了一眼,笑了。一众总监的铭牌里,这个团队财务经理的职称可真不够看的,难怪坐在最边上。 “笑什么?”陈嘉颂问。问完也没打算要个答案,看斯明骅心情还不错,也笑了,说:“我妈叫你晚上一起吃饭,还要你别住外边了,就住我家。” 斯明骅的二轮单面、三轮群面都是在线上完成的,本人昨天才从多伦多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会议放在下午开,相当于把人半夜喊起来上班。 从他们在一楼碰面起斯明骅就一脸低气压,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脸色倒是变得好看了一点。他跟斯明骅是发小,但还是不太敢在他生起床气的时候触霉头,憋了好多话没说,现在看他状态好了一点,就忍不住不停地找他说话。 斯明骅目不斜视,轻声说:“吃饭可以,不住你家。你说话就说话,别把脑袋凑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开小差?” “住我家吧,我爸妈给了我一套房子,我现在是一个人住。我买了很多游戏,我们可以打通宵。”陈嘉颂小声祈求,说完还辩解了一句:“这么多人呢,没人注意我们的。” “不是只有十五个新人吗?”庄藤扫了眼下头的人,明显多了个正在左顾右盼的人头。 程津正想喝口水,听了这话扭矿泉水瓶的动作变慢了,瞟了眼下头旁若无人跟斯明骅打得火热的陈嘉颂,小声说:“你不知道?那是kingsley的儿子,今年刚从 ubc 毕业,临时过来实习的。” kingsley,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to。 那岂不是二代跟二代抱团了?庄藤仔细看了眼陈嘉颂的一头美式短卷发,淡定说:“我前两个月常常都在出差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批新人还有点意思,以后估计公司里又有新谈资了。但他没太把这两个风云人物当回事,有的是人等着凑上去拍马屁,排队都排不到他,对他没好处的事情他一般不会去浪费精力。 程津还想跟他八卦几句,但是他老板那边已经说完公司历史,开始让各部门总监对自己部门的职能和工作内容做简单介绍。眼看管培生的目光全部汇聚到台上,程津只好坐直身体放弃开小差。 发言从左往右,庄藤是临时受命,连发言稿也没准备,站起来自我介绍完毕,简单地信口介绍了两分钟财务部的架构,表达了对新人的欢迎,说完就坐下了。 下头捧场地响起掌声。 庄藤一站起来陈嘉颂看到他的身高就已经傻眼,等听到他的声音更是心如死灰,在掌声里不禁感叹:“还真是个男的。”他都服了斯明骅这双眼睛了,真毒。 心里头,他稍微有点遗憾,外企就没有形象差劲的,但气质这么好的也真是少见,谁知道是个男的。 斯明骅不用猜都知道他脑袋里想什么:“男的怎么样,女的又怎么样?” 陈嘉颂居然露出个挺羞涩的神情,小声说:“如果是女人,我可能想要和她约会。” 斯明骅不假思索地说:“没戏。女的没戏,男的更没戏。” 陈嘉颂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对于有好感的女孩子,常常立马就要去问人家的联系方式,当天晚上就要把人约出去吃饭。可斯明骅刚才只听庄藤那敷衍的发言就知道,这人看着款款温柔、笑容和善,但这里兢兢业业坐了十几号人,方才庄藤的视线匆匆一扫,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过。 换句话说,这个叫庄藤的漂亮男人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当回事。而在人家没把你放在眼里的时候还要硬凑上去,连自讨没趣都不能算,是自取其辱。 第3章 实用主义者的史诗 入职培训结束,庄藤火速回了八楼的财务部。 他在自己的小办公室歇了片刻,顺带处理了点工作。快六点的时候,他摘下眼镜,以二倍速做了套眼保健操,接着分别扒开下眼睑滴了几滴缓解疲劳的眼药水,闭眼缓了几分钟,等酸胀的眼睛有所缓解,戴好眼镜提了笔记本起身走去小会议室。 在电梯口迎面碰见一个他组里的新人,叫陆杰,进公司已经一年,最近才轮转到财务部,目前在他所负责的中端洗护品牌芙缇的财务小组内管电商渠道的预算和生意发展。 庄藤扬起下巴朝他招呼了一下,陆杰小跑几步上来,先庄藤一步按下电梯上行键,挺高兴地跟他打招呼:“老大。” 庄藤收回打算按电梯键的手指,笑道:“jacky,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季度,芙缇旗下一款洗发水的原料供应出了问题,出问题的成分是荷荷巴油,这个原料以前一直是从秘鲁进口,结果因为供应商一直合作的运输公司报价有所上涨,荷荷巴油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原料成本上升,洗发水要想赚钱,只能提高零售价,负责这块的市场经理在会上提出更改定价。 庄藤参与了会议,表示坚决不同意,这款洗发水的市场占有率之所以稳定,主要得益于中端的售价,在这个价格区间,最好的选择就是这款产品。要是因为成本上升就涨价,在同样的价格区域,消费者就会多出许多选择。人家会想凭什么我非得买你这款洗发水啊,比以前贵那么多,同样的价格我可以买另一款洗发水,比你这个更高级。 一旦落到这个境地,这个产品就等于是废了。 市场部那边没辙,说不涨价就得换个便宜的供应商。采购这时候也说,这家荷荷巴油太贵,那就换一家,不要再用秘鲁货,干脆趁此机会换成国内厂家,虽然是合成品,但现在人工合成技术已经很发达,想必不会有太大差别。 这个庄藤更加不同意,除了价格,这款产品的核心卖点就是天然和稀有,换了成分会影响品牌定位和调性。再有,终止和这家供应商的合作容易,再找个供货量充足质量稳定的新供应商难,他不支持换供应商。 采购和市场部纷纷气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手里攒着预算了不起啊,有本事倒是想个可行的办法,想不出别怪去我们找steven做主。 庄藤确实有个办法,原材料要涨价,那就不准供应商涨。运输成本升高,行啊,我找人给你把运输费打下来。 只要不涨价,品牌形象就不会因为价格变动而受损。至于如何做到既不涨价也不影响收益,就要看如何降低仓储和运输成本,到了这一步,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了。 第4章 把这个问题抛给供应链,庄藤不再参与讨论。不过主意是他出的,也不能全然不管,他把陆杰派了出去,跟着供应链的人还有采购一起去出差,劝说运输公司维持原价,坚决不肯降价,就寻找新的运输公司。 这是庄藤派给他第一件单独的差事,陆杰很有干劲,第二天就和供应链财务还有采购雄赳赳地买了机票出差去了。 “昨天下午到家的。”电梯这时到了,陆杰离得更近,但没动弹,抬手让庄藤先进去。 现在的新人职场礼仪学得真好,说拍马屁吧,倒也不是,人家挺落落大方的,至少庄藤感受到的是一种真诚的尊敬。庄藤走进电梯,还挺羡慕的,他以前就没有这个机灵劲儿,常常想奉承上司一句话,磕磕绊绊说完自己先闹个大红脸,把上司逗得乐不可支。 陆杰紧随其后进了电梯,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脖子,“大巴坐得我快落枕了。” 庄藤疑惑:“怎么是坐大巴?” “过两天国庆啊老大。”陆杰抱怨,“我们是临时买票,只能飞到隔壁市,高铁也没票,只能坐大巴回来。” 庄藤这几天忙得团团转,都忘记就快放长假,这时恍然大悟道:“辛苦你了。” 陆杰嘻嘻道:“幸不辱命,顺利完成任务。高速上没信号,没来得及整理成邮件,明天发给你。” “什么情况,先跟我说说。”庄藤打起了精神。 陆杰很兴奋地把一路遭遇说了一遍,一言以蔽之,原运输公司坚决不肯降价,他们就想办法联系了另一家运输公司,反复上门谈了三次,对方终于答应合作。以后荷荷巴油的进价还是和原先一样,洗发水不用涨价了。 庄藤看他言谈间成熟了许多,心里挺高兴的。他派陆杰出去的意思也就是这个,开拓眼界。新人最重要不是学怎么把表打得漂亮,而是学会和人打交道。 两人到会议室的时候,组里的职员基本已经来得差不多。 庄藤坐下来第一件事,微笑着说:“今天肯定得加班了,明天大家可以迟点来,今晚都好好休息。” 外企的工作时间很弹性,各部门的上班时间都不太一样,人事那边会算考勤,但并不死板,纯粹起到一个警示作用,提醒大家还是要有点纪律。在庄藤的组里,一般规定九点半之前打卡。 对于加班,各个部门给出的补偿方式也不一而足,在规定的加班费之外,市场营销那边的老大常常是出点血请组里的人搓顿好的。庄藤没有那么财大气粗,很少请组里的人吃饭,几乎是不请,团建更是从没私下组织过,一般就是在权限范围里给大家放假。 一听可以晚点上班,大伙都乐了,加班这种事是约定俗成的,能有除加班费以外的好处总比没好处强。陆杰笑得最开心,小声嘟囔:“明天可以错峰上班了,妈呀,我的车都蹭三回了。” 坐他旁边的一个姑娘,叫iris,也是实习生,就住附近,天天步行上班,没有这个烦恼,笑他:“你还没申请到宿舍哪?” 陆杰瘪着嘴说:“竞争太激烈了。” 庄藤笑着瞥了眼这两个嘀嘀咕咕的新人,没做声,只是打开电脑点开了表格。表格投影到他背后的幕布上,衬得一张沉静的面孔有种珠润的光泽。 两个人被他这么一瞧,对视一眼,挺不好意思地闭了嘴,连忙把电脑打开,低头投入工作状态。倒并不是觉得紧张,因为庄藤的目光柔和,并不带有责备的意味,更多的是种被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窘迫。 他们庄藤开始分任务,声音很轻,语气却笃定,摆动鼠标的时候有种专注的魅力,看得出他来之前已经心里有了个基础的架构,开会只是把所有人像摆棋子似的摆到该放的位置上去。 陆杰听得很认真。他看庄藤的眼神是带点崇拜的,是佩服庄藤的能力,也是纯粹仰慕庄藤这个人。 这种崇拜如果让外人看见,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在财务部,庄藤不是一把手,论话语权,甚至够不到前三,做事扎实却不出挑,是团队里典型的默默无闻基石型人物。 说实话,在来财务部之前,陆杰也并没仔细注意过他,少有的几次打交道,就记得长相挺出色,看着比实际年纪显小得多,其余的没留下什么特殊印象。但庄藤这个人,拿什么来形容呢,就像株紫罗兰,是那种凑近了才能闻到香味的植物,你就别和他接近,接近了就很难讨厌他。 陆杰之前也在别的老大手底下做过事,没一个能让他有想留下的念头,直到遇到庄藤。庄藤做事严谨,为人却并不严格,甚至温柔。他公私分明,从不打听他们的私事,也不见人下菜碟,对实习生跟对老员工都是一个态度,遇到难题找他准没错,他的态度永远都处变不惊,仿佛什么事情他都兜得住,任何惊涛骇浪到了他这里都有回旋的余地。 偶尔要跟他请个假也没问题,走个请假条就行,批得特别快,都不需要特意找理由。 说起来是个不爱和人交心的人,有些淡漠,但陆杰就是觉得他亲切,润物无声的那种亲切,组里的人也都这么觉得,大伙都喜欢庄藤组里的氛围,跟幼儿园念书似的,觉得特自在,就是加班也都乐乐呵呵的。 会议只开了四十分钟,整场会议基本上只有庄藤在说话,偶尔有人插缝补充几句。等该说的说完以后,庄藤觉得口干舌燥,边喝水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分针指向九点钟方向,差一刻钟七点。 放下水杯,庄藤笑着合上电脑,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下了班,庄藤到地下车库取车,是辆看上去有些年纪的高尔夫,车头大灯有些泛黄,在一排光鲜亮丽的车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iris跟他前后脚下来的,车刚好跟他停在一块。各自解锁车辆时,庄藤瞥见iris挺惊讶地盯着他的车看了一会儿。 那眼神庄藤很熟悉,是个费解的意思。挺多人看到他的车都是这个表情,都不懂到了他这个level全包年薪将近三十万,怎么还能每天开个破车通勤。 庄藤倒没觉得被冒犯,这是事实,他开的车确实挺破的嘛。他丝毫不尴尬地掏出钥匙,边笑着和人家说再见,边淡定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手动扭半圈打开车锁。 iris挺抱歉地挪开了目光,匆匆忙忙也笑着和他道别。等到人家一脚油门出了地库,他才开出停车位。 这车是庄藤刚来上班的时候买的,那会儿他跟陆杰似的申请不到宿舍,只能在外头租房子。挤地铁挤得心力交瘁就算了,那时他还在干供应链,岗位属性注定了他常常要出差,郊区市区往返,没车是真不方便。 干了一年以后,他跑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静下心来算了笔账,发现还是开车划算,油费能报销的嘛,就咬牙花两万块钱买了台二手车。 当时买这车的时候,庄藤盯着手里的钥匙其实并不高兴,反而还挺不甘心的。 外企最不缺有钱人家的孩子,同期进来的同事大多开的新车,基本上都是父母给供的,最次的也二十来万。而他,他是农村出身,爸妈都是乡村学校的教师,能把他和妹妹两个大学生供出来就很不容易,怎么敢再跟家里要钱去买车。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穷,偏偏越穷就越讲自尊,难免羡慕人家。刚开始,他甚至不敢把车停到公司地库里,怕同事看见了笑话,常常是停到附近的免费停车场,下班了走一段路过去把车开到出租房,边走边对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自我鼓励,等过几年挣钱了一定换台好车。 如今五年过去,他的年薪变得更高,那股非要和自己较劲的心气反而消失了。 有个原因是年纪渐长脸皮变厚,更主要的一点是,参加社会工作的时间越长,他越觉得挣钱真的挺难的。 他的每次涨薪都是他熬夜加班拼命换来,他一想到自己吃了挺多苦才存了这点钱,就狠不下心花出去。有些人青少年时期穷怕了独立以后会反弹性地疯狂购物,有些人则越存钱越不情愿消费。庄藤就属于后一种,他像个要过冬的松鼠,只有兜里有存粮心里才不慌。 换车的事情他没再想过,路过4s店好多回,目不斜视就走了。车虽然破,从来也没把他抛在路上过。他越来越抠门,并且抠门得理所当然,买房都是想了两三年,比较再比较,跌到他没法不心动才下的手。 买房是他从小的梦想,老家其实有房,自建房,但基本上从小到大没住过。爸妈两个人加另外两个老师要管几十个学生,常年是住在学校里,于是他跟妹妹也住在学生宿舍里。妹妹跟女学生住一个屋,他跟男学生一个屋,从六岁住到十二岁,舍友换了一茬又一茬。 初中,他考到市里最好的中学,后来又去读大学,一路都是寄宿,说起来,直到开始工作租了房子,他才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不脏不乱,有雪白的地板瓷砖和仅供他单独使用的卫生间,不需要和任何人分享空间。 今年庄藤二十八岁,在赞司干得很踏实,不出意外就要在这个公司干到退休,这个城市他待了十一年,想有个家的感觉越来越迫切,于是他买了房。 第5章 贷款交了首付后,他的户头背上了几十年的债务。划账的时候心里真舍不得,可一想到自己还年轻,还能往上面升职,还能挣钱,并且会越挣越多,挣的钱会变成真皮大沙发、双开门电冰箱、两米乘两米的席梦思,会慢慢填满他那一百三十几平的毛坯房,从此以后他就要在这个不下雪的城市彻底扎根下来,他又觉得真满足,真有奔头。 他爸妈年纪也都大了,老家的医疗条件不那么好,到时候退休了接来g市生活多么好。 一想到新房子,庄藤累得有些麻木的面孔重又鲜活起来。 他哼着歌开车去了素月丹枫,就是他那新房子在的小区。 房子才走完水电,正要开始铺瓷砖,还是个半毛坯呢,光秃秃的,去了也没什么可看的。就这破风景,他瞧着也觉得高兴。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他进去买了点卤毛豆和一瓶矿泉水。 天气湿热,进了屋,他把每个角落仔细检查了一遍,随后信手拎了张装修工人放在墙角的折叠椅子走到阳台上,打开半扇窗户,就坐在窗前吹风乘凉。 手机里存了五花八门的装修设计图,他边慢吞吞单手把软烂的毛豆从豆荚里挤出来丢进嘴里,边翻来覆去盯着图纸看,看看着看着给自己看美了,觉得挺满足的。吃完凉菜,时间也不早了,他下楼开车回了赞司的员工宿舍。 第4章 穷人味道 国庆假期长,还没到日子,庄蔓和麦衡夫妇决定带着穗穗去周边一个海滨城市三日游,兴致勃勃打来电话预约庄藤的假期,邀请他同去。 庄藤婉拒,他得去盯装修,上班的时候他都得抽空去看几眼,没道理这时候有假期了撒手不管。 庄蔓劝了两回没劝动只好遗憾作罢,但也怕他一个人寂寞,跨年前一天带着穗穗来跟他一块吃了顿饭,权当团聚。 小姑娘见他第一眼,急急忙忙先凑上来摸了摸他的头发,确认完长度,得意地笑了笑,明显是满意他的守约。 庄藤哭笑不得,和庄蔓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了。谁说小孩好糊弄,已经小半年,穗穗一直就没忘记和他的约定,每回见面都得先对他进行一番检阅。 席间庄藤不时回复了几条工作信息,顺手点进部门闲聊群里随意翻看了一下记录。 正好看到陆杰在卖惨,说今天忘记加油就没开车来,临到下班准备犒劳辛苦的自己决定打个网约车回家,结果前面有二十几人在等待,感觉命很苦,好凄凉。 庄藤被逗笑,不经意抬头,看见庄蔓挺欲言又止地瞧了自己一眼。 他放下手机,拿调羹舀了勺穗穗吃不完偷偷递给他的布丁,细嚼慢咽,吞到肚子里了,平静地问:“怎么了?” 庄蔓摆出一种挺八卦的姿态,声音放得低了些:“哥,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怎么这么问?”庄藤挺不愿意和人讨论这个的,态度有点回避。 他低下头又吃了口布丁,刚咽下去就皱了皱眉,甜得慌,也就吃第一口的时候还行,后面就有些腻了。 “那就是没有了?”庄蔓不是没看出他不高兴,假如面前的只是她一个普通朋友,那么恋爱与否那都是人家的隐私,她才不屑打听。但庄藤是她亲哥哥,她就必须得关心,这世上除了爹妈,就他们两个最亲。她是校园恋爱,一毕业就结婚,第二年就有了穗穗,日子热热闹闹,一想到唯一的哥哥还是孤家寡人就心疼。 如果庄藤是真的享受单身生活,那她不会这么没眼色,但每回他们一家三口和庄藤聚餐,庄藤偶尔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对家庭热闹的向往,她看了心里真酸。 她迎难而上,追问:“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庄藤无可奈何,觑了眼穗穗,小姑娘正拿着儿童餐叉和番茄意面战斗,吃得两腮鼓鼓,丝毫没注意两个大人的谈话。含糊地,他小声说:“没碰上合适的。” “你可是在外企,还是财务,一天到晚和那么多人打交道,年轻有为的帅哥不是一抓一大把。”庄蔓不信他,觉得庄藤还是没从以前的坎里迈出来。 亲妹妹给他张罗找男朋友的事情,庄藤有点害臊,举筷子投降:“哎,吃你的吧。” 庄藤是大学时候慢慢才对自己的性向有清晰的认知。 那时候他刚从小县城的中学考来省会,穿得土,说话土,还戴一副土得掉渣的黑框眼镜,唯一赶上的时髦就是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寝室里有舍友用电脑播放毛片,几个年轻男生目瞪口呆脸色潮红,对着女人的身体不能自已,而他难堪地发现,自己只有盯着男人时才会动情。个中纠结震惊,不言而喻。 学会自洽,他花了好几年。 大学毕业前不久他交过一个男朋友,是他同校美术专业的学弟,叫卢意。两个人在学校食堂偶遇,庄藤正坐角落里吃饭,卢意主动走上来要他的联系方式,随后如火如荼地追求他,他招架不住,答应试试。 他们约会得并不频繁。主要卢意表白的时机实在太差,正逢庄藤毕业实习,会计所事务很繁琐,就连他这个打杂的也常常要跟着带教加班,同时还得见缝插针考cpa,很努力才能抽空跟卢意见一面。 卢意的家境很好,由于是艺术专业,自身爱好也很广泛,平常特别喜欢逛博物馆和看艺术展,生活费一大半都烧在门票上。有次庄藤陪他去看展,正好让在展会上兼职做主持人的庄蔓撞见。庄藤那时觉得还慌张的,结果庄蔓接受这事比他还快,私下偷偷跟他说:“哥,我嫂子长得还不错。” 庄藤当时松了口气,赶紧叮嘱她暂时不许告诉爸妈,两个人达成一致,一直到现在,他爸妈都不知道儿子其实是个同性恋。 那段恋爱也没维持多久,不到半年。庄藤一直觉得卢意挺喜欢他的,因为卢意很粘他,常常忍不住要亲他,明里暗里告知庄藤可以占有他的身体,他希望庄藤这么做。 但庄藤还没太进入恋爱状态,觉得有点草率,一直没答应。直到有次他感冒发烧躺床上起不来,卢意跑到他的出租屋里忙前忙后给他做饭还把手给烫了。他受了感动,挑了个不太忙碌的周末,下定决心把这项代办事务提上日程。 卢意挺高兴的,那天他们一起出去吃了饭,是个挺安静的西餐厅,庄藤提前在软件上买了套餐兑换券,在前台因为核销券码耽误了一点时间。他们身后有等待结账的顾客,卢意当时左顾右盼,心情看上去有一些回落,不过庄藤安慰了他几句,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饭后,他们沿着岸边散了会儿步,随即卢意提出去酒店开房。庄藤觉得何必浪费这个钱,就说到他的出租屋去。卢意的不悦变得有些明显,但依旧没多说什么。 要庄藤来讲,当天一切进展都挺顺利的,所以他没想到在买事前工具的时候,卢意突然会向他提出分手。 庄藤当时顾着比价,都没听清他说什么。 卢意的表情像是忍无可忍,在街角的桂花树下憋屈地向他控诉:“庄藤,我真的喜欢你,可我也是真的受不了你。吃个饭你为了少花那么一百块钱和前台一直掰扯,吃完了还问人家要塑料盒打包剩菜,演唱会你抢不到最便宜的票就干脆不陪我去,约会我们永远都是去的免费景点……到现在,连这种东西你都要跑两三家药店,非得买到你觉得最划算的才肯罢休。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身上都有股穷人味儿!” 庄藤当时拎着手里的打包盒,面色苍白无言以对,由于太过难堪,眼睁睁看着卢意转身离开也没来得及说句什么挽留的话。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锱铢必较的节俭并不是美德,而是种穷凶极恶的坏毛病,是会令旁人感到丢脸的坏毛病。重要的是,指出这个毛病的还是他挺有好感的男孩子,那份伤心真是别提了。 说实在的,他确实是受到了打击,以至于到现在都迟迟不敢深入接触新的男人,因为他总怕自己还没到可以体面谈论爱情的时候。 他的斤斤计较和精打细算是刻进他骨子里的行事准则,有段时间他很想改正,开始尝试给自己下kpi:每个月去一个高级餐厅用一次餐;在冬季到来前买一件五千以上的衣服……反正就是些花钱的事项。 但是完全进行不下去,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这个钱他就是把牙咬碎了也花不出去,花了他很心疼。他更愿意拿这些钱去买肉蛋奶青菜,把冰箱塞得满满的,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那会儿心里真是有点挫败,觉得自己大概就这么回事了,穷酸一辈子。有人会愿意爱一个小家子气的男人么,他想想都觉得不可能。恋爱应该让人感到快活,而他却总是叫人失望,他不想这样。 为这么点自尊,他忍受了许多年的寂寞。 “哥,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怕你为难自己,碰到中意的人也不愿意去争取。”庄藤被甩的原因她是知道的。 她一直记得自己无意中说起“好久没见到卢意哥了”时庄藤平静得有些哀伤的表情。 第6章 她哥就那么低着头,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告诉她他们已经分手,没有讲得很仔细,只是最后认真地跟她说了句:“我不能再谈恋爱,得好好挣钱了。至少请人吃饭的时候要眼也不眨地付得起账单,要到这种程度才行。” 她哥自尊心强,庄蔓在那之后闭口不提他那段故事,但她不能再看着庄藤一日日孤单下去,庄藤明显是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意思。 “你别老想着以前摔的跤,之前那是你没找对人,他家境好、爱浪漫,但你是个过日子的人,你们俩分手纯粹是金钱观念有差异,别总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你从山里一步步考出来,大学名校毕业,在那么牛的外企上班,有车有房有存款……谁也没帮你的忙,这全是你自己打拼出来的,拿出来讲哪样比别人差啊,配谁都能配八百个来回带转弯的。” 过度的自卑会衍生出扭曲的自负,庄藤明白她的意思,这些年他确实是在为难自己,怕被对象瞧不起,干脆就不找对象。其实有不少男人向他示好,他都假装看不见。这是典型的因噎废食。 听庄蔓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庄藤忍不住害臊地笑了。 庄蔓也把自己讲激动了,脸红扑扑的,还有点哽咽。她特别受不了她哥哥被人家看扁,被人家嫌弃,在她心里没谁比她哥更好,就是她老公也比不上。 她跟哥哥差了两岁,两个人上大学的时间有重叠,那两年家里的压力很大,学费勉强给得起,生活费就很难了,常常还没到月底就没钱吃饭,也不敢问爸爸妈妈要。贫困乡村学校的教师收入很低微,别提爷爷那段时间心脏不好动手术也花了一大笔钱,家里当时完全是负债状态,兄妹俩不想给爸妈增添负担,默契地在学校里做兼职。 庄藤有几份稳定的家教兼职,但她当时刚上大学没多久,好多教学楼都没弄明白往哪里走呢,压根没什么渠道找个靠谱的事情做。幸好长得还算漂亮,看网上有大学生在酒吧里做氛围组,一个小时一百块,她很愿意去。 结果庄藤知道了,强烈阻止了她,甩给她一笔有零有整的转账,说找不到合适的兼职就先别管挣钱的事情,好好念书,以后她的生活费哥全包了。 那之后,庄藤打的工更多了。 庄蔓永远忘不了那段日子自己的无能为力,每次见面她都会发现哥哥比上一次见面更加瘦,她哥自己都不知道,还严肃地绷着脸叮嘱她要吃饱饭,不可以为了省钱而节食。 按捺住眼眶里的热意,庄蔓笑着说:“咱们就离那些花里胡哨的人远一点,找个务实的人……” 庄藤若有所思。他有些心动,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听听庄蔓的话,去接触新的男人,和自己同频的男人。这应该不会很难,怎么说他现在大小也是个小领导,要维持一段体面的爱情不会花太多积蓄的。 快奔三的人,还要妹妹对感情生活做出指导,庄藤觉得挺可笑的,真心实意地说:“哥会看着办的,要有好消息我瞒谁也不能瞒着你。” 第5章 三六九等 说是要展开脱单行动,但庄藤一直没找到机会仔细琢磨这件事。 首先,恋爱对象并不像菜市场的大白菜,只要起得早就能买到品质良好的新鲜货品,更像是刮彩票,是碰运气的事,越急越急不来。再有就是,他又重新忙了起来。 国庆后的一个月是年度最大购物节,各个部门都摩拳擦掌要干票大的,作为支持部门,财务部必须舍命陪君子。 越是忙,就越容易摩擦起火。 “theo,你不要跟我讲毛利率,我只告诉你,这次促销活动我们为公司拉新六十万用户,市场份额提升了四个百分点,ub新发的那款产品被我们打得都已经认输,开始缩减广告投入,这场活动我问心无愧。”会议室里,芙缇的市场部经理evan和庄藤针尖对麦芒地呛上了。 两个月前,芙缇发布了一款新的丹参洗护组合,内容包括洗发露、沐浴露以及护发素。这组产品卖得很好,然而不到一个月,赞司在快消市场上的死对头ub集团也计划发布一款中草药的洗护产品。 为了提前狙击这款竞品,市场营销部筹划了一场线上线下联动的大促活动,活动开展至今半个月,声势浩大,还请了明星到门店站台,粉丝围观人数之多还上了热搜,总之看上去是挺光鲜亮丽的。 “为什么不让我谈毛利率,你们这次活动的综合毛利率是百分之负三。确实,线上线下的推广和营销做得非常成功,我很尊重大家的劳动成果,问题是卖出那么多货,公司却没见收益,反而还倒贴钱。你恐怕不知道,目前活动做了十几天,我们的亏损已经达到两百万。”隔着一张办公桌,庄藤端坐在evan对面的位置,一只手握着鼠标,一只手搭在桌边,并不怵他,也没动怒,只是温和地把数据摆出来。 “好,就算有亏损,但是市场竞争就是这样,优惠力度不大你就抢不到客户,优惠力度一大,就必然有短期利润损失,我倒是想不花钱就能赢,但是不花钱你怎么跟竞品打擂台?至少从结果来看,我们这次活动就是大获全胜了呀。你是干财务的,更应该把目光放长远点,现在的亏本是为了以后长期的利益。” evan的这番话说得有点着急,讲到一半干脆站了起来,扯松了令他呼吸不畅的黑色领带。他是个寸头的男人,三十岁上下,不高不矮,肚皮把衬衣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在市场营销部干活的男人们都很容易有啤酒肚这类工伤。 庄藤没有被他的情绪挑动,依旧慢条斯理:“我从没听说什么公司可以靠做亏本生意获得远期效益,你们当然是觉得成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可是我求你了,也管管别人的死活行不行?” 用户有增长,品牌声量也有提升,更重要的,还打击了竞争公司,怎么不能算是市场部的成功?但换成其他部门就笑不出来了,比如收入为负的财务部,比如接投诉电话接到头大的客户部。 evan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庄藤却点到为止,扭头不再跟他做无谓的争执,快速把话题转移到坐他斜对角的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身上:“rolin,你来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rolin是客户部的经理,平常负责处理客户投诉和建议,这时候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陈述:“这两周我们后台接到的投诉超过上个月的总和两倍还要多,百分之七十是经常复购的老客户,质问为什么才过半个月芙缇的丹参洗护套装就开始搞降价和促销,要求补差价。还有部分客户扬言受到欺骗,再也不会复购赞司的产品。” 从数据上来看,这场活动对于公司来说得到以下两个显而易见的结果:坏处是同时得罪了两三万个老客户,并且亏了钱;好处是拉来了六十万新客户。 听起来好像有舍有得,收益甚至还大于亏损,毕竟六十万比之三万翻了差不多二十倍。但这六十万个客户几乎都是为了新客福利而来的,下次没有活动促销还会不会复购?这都是未知数。而那三万个客户却是板上钉钉的老客户。 rolin和庄藤两个人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场活动纯粹是表面风光,实质上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evan以一敌二,依旧坚持自我,面无表情地说:“赞司客户总量这么大,芙缇又是国民品牌,投诉什么时候少过,每次搞活动投诉量都会激增。又不是第一回,你们未免太大惊小怪。” 庄藤没做声。 他看得出,evan说这话的时候是不以为然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有底气不以为然。 市场营销部是公司的顶梁柱,是为公司挣最多钱的部门,其他部门在evan看来大概就是给市场部打辅助的小喽啰,如果任何项目都得在不得罪其他部门的情况下执行,那市场部干脆不要干活了。 至于风险,哪项投资没有风险,其他部门不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潜在风险或者负面情况而存在的么,否则要他们干嘛?说到底,市场部的人已经习惯了其他部门给市场部擦屁股。 庄藤猜,evan现在应该很不耐烦,大概正在想:活动已经结束,不管是亏是赚,事情已成定局,这架到底有什么吵的必要? 很巧,庄藤心里也这么想。他也知道马后炮没有用,也觉得累,但他今天身上带着任务,就还是继续开口:“费用超支,我没办法签字,这个 case 等steven处理吧。” 庄藤搬出了他的顶头上司,evan堵得两秒钟没说话,随即假笑道:“好啊,正好ada也在公司,我也把她叫来好了,让她来评评理,看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拖后腿。” ada是美容部的市场总监,和steven同级。庄藤靠在椅背上,平静地保持握鼠标的姿势,神态虽然疲惫,心里倒是没有什么即将被压一头的恐惧。 当着庄藤的面,evan给ada打电话。庄藤看他那嚣张的神色,有样学样,慢吞吞地也给steven打了个电话。 争执就此中止,品牌的两个大家长纷纷在赶来的路上。复盘会开到这份上,气氛落至冰点。 第7章 庄藤和rolin还有evan三个小领导脸色都还算淡定。在赞司,这种争执并不少见,并且无法避免,一个项目周期内要发生好几次。 这种冲突无关个人品性和私人矛盾,纯粹是立场问题。庄藤跟evan已经共同在芙缇这个品牌旗下做了好几年的事,私下甚至勾肩搭背喝过几次酒,也不耽误他们俩现在站在各自的山头上扯着大旗互相呛。 各自坐在他们旁边的管培生和实习生脸色却是异彩纷呈。都是新人么,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除了evan旁边的斯明骅脸色还算平静,膝上摆着电脑,微微仰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余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沉,眼珠子不敢乱转。 没多久,steven和ada前后脚进了会议室。 steven是个很有腔调的中年男人,瘦高身材,长脸细眼,西装笔挺,边和ada谈笑边往会议桌边走。ada侧着脸微笑着应答,她跟steven年纪差不多,四十来岁,穿一身法式的素色绸缎长裙,走路快速而利落,从外表到身体语言都透露出一股精干的意味。 两人一进门,大家都离开椅子站起来表示迎接。 庄藤当时正摘了眼镜揉捏晴明穴,听到动静,立马放下手睁开眼。他近视三百度,不算特别高,但是摘了眼镜,三米以外的人脸是看不清的。 边起身,庄藤边从桌上摸了眼镜戴上。视野逐渐清晰,有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steven和ada 进门后,有个年轻男人也跟着进来,简单的衬衣西裤,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面容俊秀,是种腼腆的俊秀。 庄藤快速把人打量一遍,心里微微一动,说一见钟情太深刻,只能说这个人的外表和打扮是他欣赏的,很简朴,挺可爱的。 他并没有盯着人家看很久,因为怕被人家发现,很快就把目光转走。 他觉得自己心动得还挺隐蔽的,应该没被当事人发现,却不知道另有个眼尖的人瞧见了。在他右手边不远,市场部的人堆里,有道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他和那个一无所知的年轻男人之间逡巡了好几遍。 steven和ada在会议桌前分开,各自坐到自己部门下属身旁的椅子上。 那个年轻男人是跟着ada 走,庄藤的余光看见他没入了管培生的坐席里,心想他大概也是个管培生,在此之前大概正被ada 临时叫去忙活什么事情,周善吟要过来救火,他跟着顺便过来旁听。 两个部门各自陈述该项目原委以及矛盾重点之后,果然,不出庄藤所料,steven和ada 首先的动作是各自检讨了自己部门的问题。 steven就讲:“theo有错,你应该早点介入,做好风控严格把关,不要忘记我们的宗旨是做好赞司的最强奶妈。” ada也说:“evan这次也有点冒进,考虑方案不周全,以后要注意和兄弟部门打好配合。” 这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以往很多次部门之间发生摩擦,赶来灭火的老大们都是这样干的,说几句场面话,各自把自己的下属领回去。 庄藤立即微微低头,表示出反省的神态。 evan没有搭腔,但也没再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表彰会变成检讨会,谁笑得出来。 大家都老实了,ada很满意,微笑着就要宣布会议就开到这里。 “这样的冲突发生好多次了,你们嘴巴没吵累我都累啦。”steven架着优雅的二郎腿,这时突然话锋一转,“这样吧,ada,你也知道william一直想推进业财融合,进度不太乐观,我们两个好不容易碰个头,趁这个机会口头先做个约定怎么样?” william是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eo,目前这栋楼名副其实的话事人、所有职员的顶头上司。 ada笑容不变,安静几秒后道:“你说说看?” “到目前为止,我总结了一下,发现几个部门几乎所有的矛盾都在于前期评估欠缺。既然这样,那么以后就麻烦市场部在做预算编制的时候顺便做个评估表交到财务部好了,表格要把风险项和收益项充分体现,并且设置止损位和追涨门槛,然后一切我们就按事前制定的这个游戏规则走。” 新人们此时眼睛里开始冒蚊香圈,听不懂啊大佬。 庄藤看看周围,适时小声提醒:“steven,有intern在。” “哦,我说怎么有这么多漂亮的新面孔。”steven环视一圈,抱歉地笑了。 他解释:“打个比方,比如芙缇的供应链工厂现在滞销一批洗衣液需要做个大促,那么做活动前我们就事先约定好,每隔三天,业务部需要统计一次数据并向财务分享中心回报。如果客户投诉率超过多少或者毛利率低于多少,这个活动就要叫停;反之,假如数据反应市场份额和销售额达到或超过预期,就可以申请延长活动时间,或者在别的产品上进行同模式推广。不管是赚是赔,严格按评估表执行,我们把丑话全说在前头,不就可以减少事后矛盾了么?” ada面色不变,evan却有点忿忿然了,小声嘀咕:“做什么事都得向你们汇报,凭什么呀,财务部又不是我们的上级部门。一天到晚卡预算就算了,还想指挥我们做事。” 庄藤的眉头跳了跳,假装没听见,只在心里默默想:这话 ada 一定也认同,否则evan说到一半她就该阻止。 steven当然也听到了,没搭理evan,只朝着ada笑着说:“ada,你说呢?一切决策都是从公司利益出发,我们拼命想追上市场部的脚步,你们在大杀四方的时候也要注意减少兵器损耗,照顾一下替你们收拾战场的同袍。和光同尘嘛。” 这就是场鸿门宴,话说到这份上,这关头谁不配合就是谁不顾大局,ada早就反应过来,可今天是她部门的人先告状,除了认栽她还有什么好讲的。 扫了眼暗中搓火的庄藤,还有被带进沟里的evan,她缓慢起身,微笑道:“既然是william的意见,那就暂时先这么办。” 第6章 荷官翻牌 “我现在宣布theo就是财务部最难搞的人。” 回到市场营销部所在的十二楼,刚出电梯,斯明骅听见站他身边的刘佳乐小声埋怨。 斯明骅搭腔:“哦?” 刘佳乐只是想找个同期吐槽,说完才发现旁边站的是斯明骅。他对斯明骅其实有点敬而远之,主要怕被鄙视。这小子学历出挑,外表和派头像个精英富二代,做事风格更是锋芒毕露,老练得根本不像个菜鸟,他们这堆同期被他一比简直个个都像白痴。 之前斯明骅从不参与他们吐槽上级,今天居然还挺随和。 看他对庄藤的八卦有兴趣,刘佳乐松了口气,继续道:“你不觉得他也太死板了点吗,寸土不让啊,而且讲话好不客气,吃了枪药一样,非搞得evan下不来台,还把ada招来了。其实像这样的大型活动都留了经费预算的,我们这次完全不算超支,他干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我看他就是看不惯evan风光。” 说到这里,他讲秘密似的压低声音:“他们两个同期进赞司的,evan手上多少大项目,你再看他。” 国内财务部的口碑一向在职能部门垫底,但凡有点什么动作统统会被打成阴谋论,斯明骅见怪不怪,沉默一下,微笑道:“我倒觉得他这招抛砖引玉用得很漂亮。” 他们俩的看法完全相反。 刘佳乐一呆,生怕自己是在刚才的会议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才导致自己和斯明骅意见相悖。 他马上仔细回想了一下,想找出一些证据来判断谁才是正确观点,可想来想去,也没想起来庄藤使用了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记得庄藤的声音很悦耳,说出的话却很歹毒。 斯明骅说:“市场部的工作机动性太强,在预算上常常先斩后奏,财务部有意见很正常。” “是公司的钱,又不是财务部那些人自己兜里的钱,他们凭什么不爽?” “钱确实不是他们兜里的,那是谁兜里的?”斯明骅平静地笑看了一眼刘佳乐。 那眼神很礼貌,并不是嘲笑,但刘佳乐顿时有种窘迫感。过了几秒钟,他恍然大悟,是啊,财务部不心疼,难道大老板不心疼么。 他们市场部做事大胆激进,有时确实顾得了市场份额就顾不上实际营收。一次两次还好,要是同时有几个业务组一起超支,难保不会造成现金流上的压力,这对公司来目前积极推进的业财融合来说无疑是极度不健康的模式。 想通这点,刘佳乐看向斯明骅的目光里带了些敬佩,同样是新人,斯明骅的职场嗅觉为什么比他灵敏这么多? 这时候已经走到工位,斯明骅拉开靠背椅,在自己的电脑面前坐下,表示结束这个话题。 刘佳乐却聊得有点上头,仿佛窥见了少许职场博弈的刀光剑影,根本不舍得走,干脆在斯明骅旁边坐下,神神秘秘地继续分析:“我猜,steven想改变这个模式应该很久了吧,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theo和evan吵这一架,正好给他可乘之机。” 说得好像财务部是大反派,专门在等机会整治市场部这朵清纯的小白花。 第8章 斯明骅被他戏剧化的分析逗乐了,不过意思确实也是这么个意思,于是瞥他一眼,笑说:“是的,没错。” 打牌的第一件事是洗牌,把牌打乱了下局才能开始,庄藤方才扮演的正是一个荷官的角色。 他就是故意在打市场部的脸,故意把事情闹大,闹到各部门的老大都赶来讲和,来收拾,来给财务部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的机会。 会议上,庄藤看似墨守成规,隐约还有发泄积怨的嫌疑,既和业务部闹了矛盾,还被老板批评,闹得简直里外不是人,实际上他才是推动财务部介入业务的最大推手,根本和steven穿同一条裤子。别看表面上庄藤挨训了,说不定steven心里都在给他颁奖。 刘佳乐此刻再回忆起庄藤温和的模样,叹为观止:“这家伙长得那么人畜无害,根本是扮猪吃老虎嘛。” 后知后觉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他恍恍惚惚站了起来,跟斯明骅道别以后去茶水间找别的同期聊天去了。 斯明骅打开电脑输入工号,输完应该点击进入工作台,他的手握着鼠标,却短暂地走起神。他想起了会议室里庄藤长久凝视另一个男人时的目光。 不久之前的一天,在洗手间里,庄藤也曾用这种类似“一见钟情”的惊艳眼神注视过他几秒钟。当时,他还以为庄藤会想要主动来认识他。 这一个月里,明里暗里想跟他混熟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和各部门高管都已经吃过好几顿饭,却连庄藤的影子都没看见。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狡猾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变心可真快。 “theo回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iris抱着一沓需要庄藤审阅的p&l表格凑到jacky面前打探敌军情。 jacky停下打表的手指,想了想,说:“要不你等一下再进去?”刚才的会议上老大又是和市场部针锋相对又是被steven训诫,回到财务部就直接进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闭门不出,此刻肯定身心俱疲在平复心情。 iris左右为难:“下午要交。” jacky说:“去试试呗,老大脾气那么好你怕什么。” iris说:“听没听过踢猫效应?” 当然,心理学上的著名理论。jacky点点头。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坏情绪从强到弱依次传染的过程。 iris叹口气:“theo被 steven 和市场部那些人一起集火,现在肯定憋着气呢。”她很怕自己变成故事里货车司机最终撞到的那个无辜小孩,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看她神情凝重,jacky没忍住笑了:“有没有这么夸张?” “谁也没见过老大发火,兴许我今天就要见到了。”没得到有效建议,iris放弃和他聊天,抱起文件去敲了庄藤的门。 “进。”庄藤头也没抬,正在翻看桌上的成本分析表。现在办公都电子化了,但他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所以还是愿意把表格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脚步声近,有沓文件被小心翼翼地搁在他左手边。 庄藤抬起头,看见iris略显紧张的神色,不由得多留意了一眼,这个年轻女孩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天天笑容满面,元气充足,怎么突然苦大仇深?转瞬他想起方才的会议风波。 尽管他没吃亏,steven还私下褒奖他干得不错,外头的属下却并不知道,目前大概个个都噤若寒蝉,怕遭到他的迁怒。 庄藤不喜欢自己的组里是这样沉重的气氛,这会影响他办公的心情,于是他朝iris微笑了一下,说:“谢谢,我会看的,出去忙吧。” iris的脸色果然多云转晴,挺高兴地出去了。 闭目养神片刻,庄藤特意走出办公室亲自煮了包速溶咖啡,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的时候顺便朝jacky也绽放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jacky看起来有点受宠若惊,突然小声朝他说了句:“老大,我永远支持你,这事儿你办得没错,大家都知道。” 庄藤哭笑不得地回了办公室,等他再通过敞开的门往外头看的时候,气氛已经好很多。 其实今天这事并不需要谁来为他鸣不平,让steven做和事佬,他做坏人,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选择成为steven的刀,自愿为steven的改革冲锋陷阵。 这么做倒不是因为庄藤对steven多么忠心耿耿,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想升职。 steven在美容部财务总监的位置上待了十年,一直琢磨做出点耀眼的成绩再升一级,而庄藤的下一个五年计划便是替代steven成为新的美容部财务总监。赞司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steven升职把位置空出来他才有可能升职。要是steven因考绩平平无法挪窝,那他要怎么搬进去?所以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既然有共同利益,他也不在乎往身上惹点腥。比起虚无缥缈的面子,他更在乎实质回报。 中午,庄藤到食堂吃饭。赞司的食堂条件很好,菜色五花八门,味道也不错,就是价格不太亲民,一份普通的咖喱鸡排饭就要四十几块。真贵,拿这些钱到市场买菜自己做饭,份量足够吃两顿。 庄藤觉得不划算,餐补基本都转进工资,平时都是自己带饭。宿舍不允许用明火,他就买了电磁炉,由于火力受限做不了什么硬菜,只能弄些家常小炒,不过庄藤不太在意,对他来讲省钱比口味重要。 他常常是前一天夜里备好菜,第二天早上用电磁炉把菜炒熟,打包好带到办公室,等中午拿茶水间的微波炉热一热吃。但昨天加了班,晚上累得没空再备菜,今天只能去食堂吃。 他在牛肉面窗口等待出餐,正盯着手机对着两张沙发图片来回琢磨哪个性价比更高,身后不远的餐桌嬉嬉笑笑地坐下了好几个人。 庄藤不经意转头瞧了一眼,发现里头有个笑容腼腆的年轻男人,正是会议上跟着 ada 进门的那个人。 他盯着人家看了几秒钟,对方这时正好抬头,撞上他探究的目光。 庄藤好久没恋爱,对于勾搭人有点陌生,心跳加速了几秒钟,可看到对方一脸懵懂,似乎比他还紧张,他的心情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微微扬唇,他好整以暇地朝对方笑了。 这是个友善的信号,下一瞬,庄藤瞧见他明显是松了口气,也朝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和善,可爱。 这个开场还不错,庄藤心里挺美的,这时和对方同坐一桌的女孩盯着桌上的碗小声惊呼:“eric,你的菜看起来好辣。” 被叫中名字的年轻男人抱歉地看了眼庄藤,急忙回应同事:“啊,是。我从小就无辣不欢。” 手忙脚乱的,庄藤怕他尴尬,善解人意地扭回了头。他的牛肉面还没出锅,站在原地继续等待。 赞司的eric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庄藤想了想,没忍住为这个大众名笑了。挺好的,对上了眼,还知道了名字,下次寒暄就知道该怎么开口。 背后,他们还在聊天。 eric说:“不知道今晚要不要加班,晚上sweetbear的慕斯打折来着。” 是个女孩的声音回答:“很有可能加班,你那么晚才去,肯定早就卖光了。你现在开车去买应该还能买到。” eric说:“原价买不划算。大不了我不吃了。” 刚毕业的年轻男孩子就知道省吃俭用,真不错。 庄藤低着头给牛肉面加香菜,听到这里又是一笑,忍不住畅想,庄蔓建议他找个低调朴实踏实过日子的人,这不就是么。不知eric性取向如何,如果同他一样那就太好了。 第7章 螳螂捕蝉 下班时间,停车场脚步声四起,伴随解锁车辆的响动和道别的笑声,车头大灯交相辉映,一辆辆汽车逐渐驶出地下车库。 庄藤腋下夹着一台笔记本,挺艰难地弯腰打开车锁,刚坐到驾驶位上,钥匙还没插进锁孔,看见eric左顾右盼地慢慢从他车前面路过。 这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庄藤停下动作,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注视了他片刻,也不急着走了,坐在原地观察起来。果然没一会儿,eric又走了回来,挺焦躁的模样。 庄藤想了想,下车走过去问:“是不是忘记车停在哪里了?” 地下室闷热,eric一脑门汗,挺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到是他,表情一开始有些拘谨,随即大概是想到中午庄藤朝他打过招呼,又笑了,说:“你怎么知道?” 庄藤微笑说:“这个车库很大,出入口又多,很多人都把车弄丢过。” 其实是因为他之前也忘记过把车停在哪里,但这话他不会说,影响他睿智的形象。 环顾了一圈,庄藤问:“你还记不记得早上停车的时候旁边有什么参照物?跟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上忙。” 他表现得平易近人,eric渐渐也自在起来,嘀咕:“忘了,早上高架堵车差点迟到,导航到车库随便找个停车位就停进去了。哦,我是从水钵街的地下入口进来的!” 庄藤想了想,遗憾地告知:“那应该是a区,我们现在是在c区,跟那边是对角线,你边走边找车,起码要一个多钟头。” 第9章 eric傻眼了:“啊?”他没想到赞司的地下车库这么大。 不等他回神,庄藤道:“你家住哪里?要是顺路的话我今天先送你回去。” eric张了张嘴,犹犹豫豫的,有点想婉拒的意思。今天让人送回去了,明天还不是得来找车,何必呢。 庄藤看出他不好意思,但不给他说不的机会,笑着说:“我的车很旧,你会不会坐不惯?” 谁敢嫌弃职场前辈的车,eric忙摆手:“不会不会!” 庄藤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挺久没有恋爱,不太确定自己表现出来的到底是魅力还是油腻,不过看eric的表现,应该不讨厌他:“那别傻站着了,走吧。” 庄藤脸上是种和白天开会时冷傲神情截然不同的温柔笑容,eric有一瞬间的恍惚,稀里糊涂跟着他上了车。 “那个……”边系安全带,eric边纠结地扭头看庄藤,他想问自己该怎么称呼庄藤。 eric像每个职场新人那样手足无措,一张白纸似的,庄藤一眼就能把他看穿。没等他“那个”完,庄藤放手刹边自我介绍:“我叫庄藤,藤蔓的藤,叫我theo也可以。” eric如蒙大赦,赶紧说:“庄……”他还是觉得和庄藤不熟,没办法那么平等地叫庄藤的名字,只好半路改口,“庄总,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庄藤松开刹车,还没等他挤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说“不客气。”他发现车辆依旧停在原地。 怎么不见动弹?庄藤心里一惊,踩着离合又重新启动一次,心道:老伙计,你别在这时候玩我吧! 试了好几次,钥匙都重新插了好几回,方向盘前的小屏幕始终显示制动系统故障,庄藤这才死心,确认这车确实是坏了。顿时他心里什么旖旎都烟消云散,车坏了就得修,希望只是电瓶亏电或者别的毛病,千万不能是发动机的问题,这玩意修起来可不是一笔小钱。 暗暗深吸口气,庄藤扭过头,忍住心痛,故作镇定地开玩笑:“看来我们两个今天同病相怜,你的车找不到,我的车坏掉了。” eric在旁观察了半晌,本来由于目睹了上司的窘迫还有些紧张,可看到庄藤还能开玩笑,顿时笑了出来,就小声安慰说:“没关系,要不咱们坐地铁回去吧,地铁也很方便。” 明明是件挺尴尬的事情,却反而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这也算是塞翁失马,庄藤笑了笑,解开了安全带。 下了车,庄藤还是有点不死心,想把车修好。之前他碰到过一次这种情况,是传感器松了,拆下来清理干净再装上就能走。怕eric着急回家,他挺可惜地打算放弃和eric同行的机会,建议eric先走。 eric却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庄藤笑了笑,觉得他没刚才那么紧绷,这是好消息,可他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把引擎盖支起来检查。 庄藤弯着腰做事,eric在旁凑热闹。怕他无聊,庄藤边拆传感器边和他闲谈:“你什么时候进的赞司?” eric说:“春招进来的。” 庄藤挺惊讶,头也没回,说:“我没在公司见过你。你现在在哪个品牌?” eric挺腼腆地盯着他颀长的身姿和专注的侧脸,说:“之前base在b市,今年到期换岗,就自请调到总部来了,刚进净采。”净采是赞司旗下一款个人护理品牌,主要经营剃须刀、脱毛仪之类小型家用电动产品。 庄藤说:“b市的薪酬和发展前景不是更好么?” eric顿了顿,说:“是啊,可惜太远,还是总部离我家里更近,我可以常常回家。” 恋家的人往往更有责任心,庄藤忍不住多出几分好感。传感器已经重新连接完毕,他绕到车上,手伸出车窗朝eric示意一下,让他不要站在车前,到一个安全地方。 eric走开,庄藤再次发动汽车。 还是纹丝不动。 庄藤轻轻叹了口气,熄火拔出钥匙死心下车。 他走到eric旁边,微笑说了句:“走吧。” 话音刚落,两个人身上被一道车头大灯照射住了。灯光并不刺眼,但让人不舒服,像是旧时代参与地下交易被警察的探照灯罩住了似的,有种被审视的不适。 庄藤逆光眯着眼看过去,只见一台黑色的迈巴赫gls缓缓驶近,最后停在他们身边。 驾驶座的车窗放下,露出一张不大亲切的英挺面孔。这人穿了件海蓝色衬衣,大概是为了方便干活,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左手搭在方向盘顶端,骨峰突出的手腕上一块深蓝表盘的机械手表。 庄藤还在发愣,eric有点迟疑地从他身后走出来,隔着车窗和人打起招呼:“myles,你也下班了?” “是。”斯明骅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早就看见你整理东西,怎么到现在还在这里?” eric挺不好意思地说:“我忘记把车停在哪里,正好碰到庄总,就和他一起结伴回家。” 话题落到庄藤身上,庄藤只好浅浅一笑,朝斯明骅点点头。 斯明骅就自然而然地凝视了庄藤,微笑问:“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这小子看人的目光可真直白,庄藤避开他直勾勾的眼神,无意多聊,只说:“坐地铁。” 斯明骅露出一个挺疑惑的表情:“我记得你是开了车来的。” 知道得可真多。庄藤先是有些惊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知道了还问。 他还没说话,eric已经替他回答:“不知道今天什么运气,我的车找不到,庄总的车也坏了。” 话都让他们说完,庄藤只好微笑。 斯明骅说:“这时候下班高峰期,地铁一定很挤,我送你们。” 庄藤没做声,看了一眼eric。如果这个问题是问他, 他可以一口回绝,可是是问 eric 的,他不好插嘴。 对于斯明骅乐于助人的举动,eric似乎也挺惊讶,能看出他跟斯明骅关系并没有那么要好,至少斯明骅从前肯定没主动送同事回过家,否则eric不会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eric的表情跟庄藤叫他上车时一样的难为情,想婉拒,又觉得不够礼貌:“会不会太麻烦你。” 风水轮流转,庄藤在这时算是体会到了方才eric那种进退两难的尴尬,他不想坐斯明骅车,可eric没把话说死,他只好继续沉默。 他感到斯明骅又看了他一眼,接着听到斯明骅说:“怎么会,上车。” 从车内传来了中控锁解开的声音。 盛情难却,eric回头看了眼庄藤,说:“myles人很好,不如我们就坐他车回去。” 庄藤隔了两秒钟才点了点头,隔着车窗朝斯明骅礼貌一笑:“那就辛苦你。” 他故意用了一种上司和下属说话的口吻,然而却没看到斯明骅的脸色变得难看。斯明骅只是平和地盯着他,淡笑着轻声说:“不客气。” 庄藤不愿意和他产生眼神交集,镇定自若把目光转向别处。 eric率先上车,坐在后排。庄藤也要去后排,却听见斯明骅说:“前面出口有点窄,好歹来个人到前排帮我看看路。” 庄藤的脚步停顿下来。按他来讲,他是非常想离斯明骅远一点的,但人家已经提出明确要求,他如果拒绝就显得太无礼,并且eric还在后面看着,他不想表现得过于刻薄,因此只好半路转道,坐上副驾驶。 斯明骅的车饰很简单,纸盒火机之类男人常用的东西都在明面上看不见,只在空调出风口上看到一款巴掌大的车载香薰,正幽幽散发一股木质淡香。 庄藤低头扣上安全带,斯明骅微微侧过头问他:“会热吗?空调刚打开,温度还没怎么降下去。” 这问候太体贴了,庄藤只摇头,没有开口作答。 斯明骅没为他的刻意漠视而退避,又看了他两秒钟,似乎是轻声笑了下,随后换挡发动了汽车。 他开车很稳,庄藤仔细注视着右侧的后视镜,还没来得及提醒他,他已经以一个十分安全的距离从容通过车库出口。 非要他坐副驾驶,结果方向盘打得这么丝滑,根本不是新手。庄藤心平气和地目视前方,忍住了用目光谴责他的冲动。 新房未装修完毕,庄藤目前还是住在赞司的员工宿舍,一路上,除了报了个地址,他就没再发言。反倒斯明骅和eric聊了聊工作的细节,市场部的业务跟财务没关系,庄藤乐得插不上嘴,自顾自玩手机。 员工宿舍离得近,十五分钟后,庄藤到家。 解开安全带时,eric在后座探出头,不好意思地说:“庄总再见。幸好你没送我,我家住得比你还远呢,送我的话你还得绕路。” 庄藤感到有道打趣的目光从侧面投来,他没搭理,微笑跟eric说:“小事,不是没送成么。” 说完庄藤打开了车门,下车前,他再次跟斯明骅道谢。 斯明骅单手扶着方向盘,望着他说了句:“明天见。” 庄藤当时没反应过来,第二天才知道怎么回事。 研发部为芙缇设计了一款以头皮抗衰为卖点的红茶发膜,新品开发文件经过几轮会议后通过了可行性评估,当时会议庄藤有参加,后面忙年底核算,就忘在了脑后。 第10章 前段时间样品做了一批出来,市场部做了几次消费者匿名测试,得到的反馈十分不错。在即将到来的十一月,市场部预备把这款红茶发膜抬上市,在部分城市做试点销售。 要卖货,首先得让大家知道你家有这款产品,制造产品记忆锚点,直白地宣传产品好在哪里,最重要的要营造一种热销的紧迫感,告诉消费者新产品有折扣,赶紧买吧,错过就变回原价,买了保证值,包你买了还想买! 这就需要市场部制定一个整合的营销策略,其实就是打广告,社交媒体、物料设计、门店促销、公关活动,能利用的平台全用上,大张旗鼓地打广告。 打广告没钱怎么能行,市场部的产品推广预算编制第二天就送到了庄藤这里。 第8章 护花使者 庄藤盯着交上来的项目策划,面色有些古怪。 倒不是说策划做得不堪入目,正相反,这篇策划内容漂亮详实,roi模型预期也很可观,最重要的,市场部这次还附带了一个评估表的文件,按 steven之前说的列了止损位和追涨点。 这相当于是立军令状。庄藤本来以为关于财务提前介入项目的事情和市场部还有得拉锯,没想到这次居然执行得这么到位。 evan可从没这么老实过,他不由得感到狐疑。 他把ppt拉到最下面,想看一下这次负责红茶发膜推广计划的小组人员名单,发现项目小组的组长一栏上赫然写着斯明骅的名字。 他入职有三个月吗?这么成熟的项目是他能做出来的?庄藤没忍住阴暗地揣度了一把,别是evan为了讨好这个来头不小的富二代偷偷给他捉刀。 随即他又想,如果真是斯明骅做的,也说明不了他是个天才,只能证明他那张藤校的毕业证不是捐款所得,还算在外头学到了点货真价实的东西。 快销品关键就在于“快”,卖得快,用得快,出新也快。一款新产品从开发意向会到立项再到上市,几乎不会超过半年。 庄藤痛快批了预算,红茶发膜按时上市,首月的成绩很不错,不仅以飞快的速度完成由试点城市转向全国销售的进阶,几次线下快闪活动也都弄得有声有色。jacky专管电商这块,回报过来的数据显示销量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五。 这就算是平稳度过了危险期。庄藤在现在的位置上干了两年,初期势头这么稳健的产品也就见过两三款而已。 但再好的事情大概都经不住念叨,十二月的首个复盘会上,红茶发膜小组交上一份新的推广计划,要求报批五百万预算用于品牌代言人宣传费用。 先开口的是品牌部的一个年轻女孩,叫laura,红色卷发,看上去很有气势,可说话的颤音一出就暴露了她首次主导项目的紧张:“品牌部拟邀了三个男明星,经过反复讨论,最终考虑选择楚获。” 没听过的名字,想必不是什么大咖。庄藤不动声色:“继续说。” “首先,我们考虑到他的个人形象跟品牌调性很契合;其次,他的粉丝群体画像为年纪在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性,正好和产品的目标客群高度重合。” laura边说边将投影的ppt翻页:“红茶发膜目前是个关键的窗口期,我们希望可以请到他做短期代言人,把我们的产品进一步打造成爆款。theo,预算方案你看一看,请给个意见。” 虚头巴脑的,一听就是模版,是套话。庄藤手掌轻轻虚握着鼠标,边听她汇报,边一心二用地在小程序上秒杀了一盒促销的笨鸡蛋。 等laura介绍完毕,他收回手,温和地看向坐他对面的laura,也虚头巴脑地来了一套:“你们做得很好,目前的产出比不只是达标,甚至远超预期。” laura的脸色马上轻松许多,坐她身旁的斯明骅却未松懈,仍保持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果然,庄藤话锋一转:“可是不要怪我泼冷水,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在营销方面投入了近千万。这种情况下,站在财务立场,我不建议继续追加一笔大额的明星代言费。” 这番话一说完,眼看laura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坐在庄藤两侧的iris和jacky纷纷向laura投去同情的目光。 私下里,庄藤温柔得像一捧水,没有丝毫尖锐的角度,可一到工作上,即使他们是庄藤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老大严格得要命,像是水凝成了冰,那种柔和表面下的审视足以叫人羞愧不已。 庄藤也发现气氛有些僵硬,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对面可不是evan那个滚刀肉,尽力笑得亲和了一些,徐徐补充:“我觉得你们可以对自己多点信心,我们这波是顺风局,短时间内并不需要额外借力。不如再给这款产品一点时间。” laura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一直保持沉默的斯明骅这时突然开口:“theo,谨慎是好事,但我们这款产品不追求稳健,我要它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志气可真大。 jacky和iris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替庄藤感到恼火,市场部新来这个小子语气也太狂了吧。 凭那么一个游走在四五线的年轻男演员,就能把产品的名声打出去?恐怕这个男明星的名声还没有芙缇的知名度高。真把钱砸他身上,都不知道是他来抬品牌的咖位,还是品牌反过来给他抬咖。 庄藤也没忍住仔细瞧了斯明骅一眼,斯明骅躲也不躲,挺和煦地和他对视。 对于斯明骅的轻狂,庄藤心里并不愤怒,只是不由得冒出一些失望。能做出那样一份漂亮策划的人,居然这么容易得意忘形。 他不为所动地继续周旋:“曝光量是非常虚无的指标,反应在财报上,william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销售额。粉丝经济的确迅猛,但是你们真的可以信任这个——” 停顿一秒,瞟了眼电脑上的名字,继续说:“哦,叫楚获。你们真的信任他的粉丝购买力?娱乐圈常常是虚假繁荣,如果这笔投入到最后不足够覆盖回报,你们前面所有的加班和熬夜全都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庄藤顿了顿,他很想直接打破这两个新人脑袋里虚无的幻想,可又怕挫伤了对方的积极性,想了想才轻言细语地重新开口。 “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好,我建议你们去向evan要几天假期,好好冷却一下兴奋的大脑,然后等着收奖金到账通知。其余的不如就按你们一开始交上来的原计划持续推进。” 笑得这么好看,声音这么温柔,全是软刀子。laura没忍住担心地看了一眼斯明骅的侧脸,庄藤这话就差明着说他们急功近利。 她有点坐立不安,更多的是挫败感,忍不住一边怀疑自己,楚获真的值这么多钱?又忍不住想,evan都同意了斯明骅这个项目,说明肯定值得投资。 干脆她偷偷尿遁,回头叫evan来救场吧!他们的职级太低,庄藤才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等老大来了,不信他还这么难搞。 她拼命使眼色,斯明骅却显然没有领会到她鸣金收兵的意图,仍旧是岿然不动,侧脸的神情平静,慢悠悠地道:“说来说去,你并不是觉得粉丝经济不好,只是觉得楚获不值这么多钱。” 庄藤眉梢跳了跳。 让斯明骅说对了。任何推进品牌价值的活动,只要合理,只要看得到回报,他都会给予支持。公司的钱又不是他的,他卡着预算不批有什么好处?他又不是脑子坏了,能挣钱的项目也跟市场部对着干。 他劝阻,是觉得斯明骅由于初期过于顺利而变得太飘飘然。从零做到六十当然容易,六十做到一百何其难。 真把这个预算批了,他都能想象得到steven不仅不会盖章签字,还得把他喊过去狠批一顿:脑袋跟屁股装反了吧,什么项目都敢批,你跟市场部那些菜鸟集体暗恋这小破明星啊,上赶着给他送钱!这么慷慨怎么不捐点钱给我? 可看斯明骅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不像是个冒进的做派。 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庄藤淡定地说:“我只是站在财务角度给出建议,这笔钱我认为可以花在回报率更高的地方。” 这要是换个人来,就该恼羞成怒地问出一句“我这个项目回报率不高,那你觉得回报率更高的方式是什么?” 接着,庄藤就该提出一系列的替代方案,顺理成章让“请代言人”这个计划破产。 斯明骅却不肯被他牵着鼻子走,说:“这个代言人不满意,那就换一个。我们还有备选。” 真够执着的,庄藤勉强保持耐心,问:“谁?” 斯明骅微笑报出一个名字:“南少虔。” 这个名字并不在备选名单里,laura震惊地立马扭头看斯明骅,觉得他疯了。 jacky和iris也齐齐把眼睛从笔电屏幕上抬起来,愕然地瞪向斯明骅。 这小子是不是不看国内新闻?那可是南少虔,家喻户晓的超一线电影大咖。不到三十岁国内外荣誉奖杯已经几乎等身,手里的代言除了顶奢还是顶奢,身价甩了楚获不知道多少条街。 第11章 拿个中端线的快消品去跟他谈代言,还是短期,大概还没张嘴就得被他的经纪人拒之门外。退一万步说,就算南少虔肯屈尊,可五百万,顶了天也就能买他一天的时间。 庄藤也有些惊讶,他不追星,可也知道南少虔红了很多年,红得发紫。 明星光环是很不容小觑的品牌力量,南少虔的粉丝群体非常庞大,购买力也相当惊人且稳定,假如可以请到他来代言,不夸张地说,今年一整年都不必发愁销量,整个芙缇品牌旗下所有部门就躺着等发年底奖金。 斯明骅的提议称得上异想天开,庄藤却没像其他人那样瞪大眼睛,反而笑了,是个看小孩似的笑,带着少许的轻视。 他算是看明白了,斯明骅既不是得意忘形,也不是急于求成,这小子根本是在跟他玩心理战术。 斯明骅大概早猜到代言费很难通过审批,干脆先抛出一个芙缇绝对看不上的角色,譬如楚获,被否决后,再抛出一个芙缇明显高攀不上的人物,譬如南少虔。 而人在面对两个价格极端的产品时,往往心里会盼望此时有一个价格适中的产品出现,这是消费心理学中很经典的折中效应。 这小子居然把卖产品的鬼点子用到他身上。 庄藤在心里冷笑,猜测斯明骅现在应该很盼望他再把南少虔否决掉,这样斯明骅就可以提出一个咖位不高不低的代言人选。而在经过了几次拉扯之后,他对于支出代言费用的接受程度也会比之前更高。 他喜欢耍心眼,庄藤偏不进他的圈套。 庄藤慢条斯理笑了,貌似服输:“五百万?你要真能用这个价把南少虔谈下来,我亲自给你斟茶道歉,承认我有眼不识泰山。” 意料之外的,斯明骅却没有露出失算的神态,他凝视着庄藤,眼都不眨:“你是要跟我打赌?” 这就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了,庄藤不跳他的陷阱:“这不是赌约,是你单方面的承诺。做得到,我亲自替你们去找steven签字盖章。做不到,也没有处罚,只希望你以后做事可以脚踏实地。” 斯明骅望着他,说:“一言为定。” 一件公事,斯明骅的语气却像是他们之间单独的私人约定。庄藤觉得不自在,冲他冷淡地微笑了一下,迅速挪开目光。 这场会议开得很不圆满,下了会议,庄藤头也没回直接钻进办公室。 “市场部那个myles什么来头?头回扛大梁就敢在会议上跟上级对呛。我们老大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好心劝他别做无用功,他不感谢就算了,说话可真不客气。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会议结束半个钟头,jacky还在替庄藤抱不平,说完这句话愤愤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薯片,又把薯片袋往旁边一递,示意iris也吃。 iris抬手婉拒,小声说:“我经常看到他跟陈嘉颂走在一起。” jacky咀嚼的速度变慢:“哦,也是个富二代啊,我说呢,这么狂。” 这时后面突然冒出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是富二代。” 两人循声看过去,脸色统统绿了。这世上还有比背后讨论他人被当场捉到更尴尬的事情吗? 斯明骅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但脸上倒仍保持着微笑,隔着一张大理石的咖啡台说:“一百多年前我母亲的家族就开始在海外经商,怎么算也不止富了两代人。” 好纯粹的炫富,坦然得让人简直讨厌不起来。 jacky迟钝又尴尬地说了句:“哦。” 再往旁边一看,iris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这个没义气的家伙! “不好意思啊,我没恶意的,就是随便聊聊。”jacky开始找补。他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很像一块风中摇晃的老腊肉,又干巴又苦涩。 苍天,谁知道斯明骅突然跑到财务部来干什么,他现在不应该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履行在会议上夸下的大话吗? 斯明骅眉梢一挑,表示没当回事。他瞟了眼jacky背后的热水机,问:“你们这里只有速溶吗,有没有咖啡豆?” “有的有的!” jacky巴不得他不追究,赶紧顺坡下驴,把茶水间所有的咖啡豆都给翻了出来供斯明骅选择。 像是受惯了别人的伺候,对于jacky 的殷勤,斯明骅毫无受宠若惊之感,自然而然地袖手站在一边,还真挑了起来,每个袋子拈了几颗豆子,掰开以后凑到鼻尖前轻轻嗅。都不是什么好产区的咖啡豆,不过果香挺足,凑合能入口。 jacky在一边眼巴巴看着,心虚地问:“你想喝哪种,我给你冲。” 斯明骅抬眼看他,随手把手里的几颗咖啡豆丢进垃圾桶,彬彬有礼道:“我不喝。你知不知道theo爱喝哪款?” jacky呆了,斯明骅特意跑过来,就为了专门给庄藤煮咖啡? 为什么,为会议上对庄藤言辞不客气而赔罪? 突然间,jacky觉得斯明骅顺眼了不少。虽然狂,可人家知错就改。 他看了几眼依次排开的几袋咖啡豆,想了想庄藤平时的喜好,诚实回答:“这里没theo爱喝的,他只喝速溶。” 斯明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瞥了眼桌面上的三合一速溶咖啡条,没忍住笑了:“速溶啊。” 三合一速溶咖啡的配料表几乎全是植脂末和糖精,都不能说是咖啡,只能说是咖啡味的甜水,小孩才爱喝这个。 jacky瞧见了,以为他是在轻视庄藤的品味,立马解释:“theo很忙,不喜欢把花时间浪费在吃喝上面。” 这小子对上司倒是衷心,处处维护。 斯明骅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随即想起陈嘉颂说的“高岭之花”。 至少在芙缇这个品牌的财务部,庄藤确实算一朵高岭之花,这不就有个护花使者么。 他的笑容平淡了些,说:“谢谢你帮我找咖啡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在别人的地盘上说着类似送客的话,简直是倒反天罡。 jacky感到莫名其妙,可看斯明骅理所当然的神情,不知道该说什么,挠了挠头,说:“没有。那我先去做事了,你自便。” 时间线有点合不上,全部改了一下,本章节的现在进行时是十二月。 第9章 树藤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敲响,不长不短的三声,节律整齐。 “请进。”庄藤头也没抬地说。 电脑屏幕的浅色荧光反射在他脸上,像是几道油彩高光,映得眉心两颊雪白,整张脸的色彩都浅淡至极,只余左侧眉头下的小痣红得夺目。 办公室通铺了地毯,走路的人没发出任何声音,几秒钟后,一杯咖啡摆在了庄藤的左手边。 “谢谢。”庄藤用余光不经意瞥了下,正好看见那只正收回的手。这是只男人的手,手背宽大,指骨瘦长,手腕上的机械表盘闪着细碎的钻石火彩。 庄藤心里猛然一跳,镇定抬头,发现果然是斯明骅。 这小子这时倒是没有了在会议室时的跋扈,规规矩矩地站在他的办公桌侧面:“盯太久电脑眼睛受不了的,休息一下喝杯咖啡,我亲自冲的。” 说这话时,斯明骅的神态十分低眉顺眼,然而身材高大颀长,往那一戳很有点压迫感,因此并不让人觉得谦虚,反而感到局促。 庄藤右手离开鼠标,虚虚握拳搭在键盘边,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避免自己的气势处在下风。 他客气道:“哦,麻烦你了,有什么事找我吗?” 斯明骅注意到他只瞥了眼那杯咖啡,甚至连端起来象征性喝一口的举动都没有。这显然是不待见自己的意思。 可真冷淡,他简直都快怀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庄藤看向他那痴迷的一眼是自己幻想出来。 他不相信一见钟情,那太俗套,可那一刻,非常深刻认识到自己也是个俗透了的普通男人。 庄藤对他有好感,他感受到了,同样有认识庄藤的意愿。按理说应该是件你情我愿顺理成章的事情,谁知道庄藤却一反常态,不仅开会时又用同样的目光去打量别的男人,还在停车场时对他言谈冷淡,甚至可以说避之不及。 如果这是一种欲擒故纵,斯明骅得承认,他吃这套。至少庄藤这么干,他没觉得被愚弄。 他没忍住微微笑了笑,盯着庄藤的侧脸,轻声道歉:“会议上我是就事论事,无心针对你。” 这语气简直是在哄闹脾气的女友。庄藤不太喜欢他这种过于亲昵的态度,忍住了向后躲的冲动。 斯明骅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点窝火,斯明骅今天简直是拿他的面子当鞋垫子,并且放在了脚下用力摩擦,刻意表现的态度不要太明显。 他知道新人多少都有点表演型人格,想在上级和同期面前展示能力,并且公司也鼓励员工展现这种好斗的气势。但庄藤个人很反感这种高调的行事风格,他更欣赏踏踏实实做事的年轻人。 不过他难受不是因为被一个后辈针锋相对,而是不满自己变成对方展示才能的工具。 第12章 任何工作上的争执他都能平常对待,但斯明骅过激的态度明显是针对他个人,他想不到自己哪里得罪斯明骅。 说实在的,在今天会议之前,他甚至觉得斯明骅对他有意思。 洗手间那次遇见,斯明骅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眼还能解释为是他的错觉,前段时间停车场那次相遇总不是假的。几次眼神对视,斯明骅都有意无意的用目光扫视他,挑逗的意思虽然浅淡,但绝对存在。 他又不是瞎子,小三十的年纪了,这点眼色都看不出来么。 祸端一定出在那次洗手间,斯明骅递给他纸巾,他感谢了斯明骅。太短暂的一次交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是怎么看向斯明骅的,但一定不怎么正经。 他得承认,他确实短暂地为斯明骅动心过,这小子有张绝对出众的面孔,他鬼迷心窍,他身不由己。 是他的错。 可他想明白斯明骅不是他能碰的人后就已经不敢再想,谁知道斯明骅居然记住了他,还三番两次来试探他。 瓷白的咖啡杯袅袅升腾着雾气,为了避免和斯明骅眼神交集,庄藤端起咖啡杯啜吸一口,奶香味很足,甜度是他喜欢的口感。斯明骅还拉了花,是段纠缠的树藤,有模有样的。 味道还不错,不管斯明骅心里在想什么,至少赔罪的表面功夫做得不错。 庄藤心情稍微好转,朝他微笑了一下:“都是为公司好。” 他给刚才的争执定了性,耐着性子和斯明骅讲场面话:“一个好产品的诞生就是各种观点碰撞出来,我怎么可能为这种小事生气,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如果每次激烈讨论过后你都因为怕上司生气来送咖啡,恐怕你的手都要摇断。不要拿你做百万策划的手干这种事。” 保持这股和气,并不是庄藤想这么窝囊,而是他已经发现,斯明骅的性格完全是典型的进攻派。 之前在停车场,他故意把斯明骅当司机,斯明骅都没生气,反而好像对他更有兴趣,今天又是在会议上故意挑衅,又是跑来煮咖啡,他已经明白自己做任何回应对斯明骅来说都是接招。 就跟怕狗的人走路上遇见狗似的,你越是吓得大惊失色要逃跑,它越觉得你在跟它玩耍,越是要撵着你跑。 不想和斯明骅产生关系,就只能彻底无视他。 “你肯谅解就好。”斯明骅微笑附和,目光不动声色往庄藤脸上瞥,给口甜的就眉开眼笑,真好哄。 他跟庄藤真正的面对面,只有寥寥三四次。入职培训时隔着十几个人头;停车场太昏暗;每次的会议则全部隔着一张大桌。 都太远,太模糊,他对庄藤总是雾里看花。 现在够近,庄藤眉头下的那颗红痣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漂亮,强忍住不耐烦和自己社交时眼角眉梢虚假的笑容也漂亮极了。 他跟eric那个只会做模型的呆子怎么就能笑得那么温柔? 看来自己是把他得罪透了。 可是他都不知道自己输在何时,输在哪里。 该挫败的,可斯明骅没有多么惶恐,反而觉得跃跃欲试。 他很少有对一个人不得章法的时候,从来只有人对他趋之若鹜,即使不讨好他,也没有讨厌他的。仔细想想,问题大概是出在他目的性太强,而庄藤太敏感,他让庄藤感到了不舒服。 不过刚才他像个打杂的助理一样端着咖啡进来,应该被庄藤的下属全部看见了。这样低姿态的赔罪,庄藤应该什么面子都找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吗?”看斯明骅仍站在桌旁,庄藤略感压力,不禁想把这股压力施加回去,“我看你好像很闲,南少虔已经答应和你签约?” 斯明骅笑道:“迟早的事。” 庄藤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紧迫感,没忍住在心里失望地冷哼一声,心道你就吹牛吧,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表面上还是敷衍地笑了笑:“没事的话你忙去吧。” 人家下了逐客令,再赖着不走就太没面子,斯明骅回了市场部。 才坐下来不到一个钟头,陈嘉颂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打听道:“听说你跟庄藤在会议上大吵一架,下了会议又去给人煮咖啡负荆请罪。” 午休时间,大家都去外面用餐,周围其实没有同事,陈嘉颂的声音却还是压得很低,显露出一种别有用心的贱兮兮。 斯明骅受不了他,一手按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操控键盘,扫都不扫他一眼,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吵架,谁传的谣言?” 陈嘉颂说:“那么多人参会,都讲你差点逼得庄藤破功。庄藤从来不发脾气的,你够厉害。” 斯明骅微微勾起嘴角,平静道:“我还以为你是来问我怎么靠五百万签下南少虔。” 陈嘉颂才懒得问:“这也算事儿?南少虔的老板不就是你表哥吗,他们俩多少年的铁磁了,打个电话的事情。小老弟开始上班了,当哥哥的不得鼎力支持给你冲下业绩。” 斯明骅笑了笑,没做声。 陈嘉颂说:“前段时间你们部门evan被庄藤坑了一把,这次我就等你打脸。” 斯明骅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觉得我讨厌他?” “不然你在会议上跟他呛什么,不讨厌,难不成你暗恋他故意想引起他注意?别开玩笑了兄弟……”说到这里,陈嘉颂顿了顿,突然意识到斯明骅今天的表现确实好斗得有点离奇,简直是在出风头。 陈嘉颂不怀好意地凑近了斯明骅,戏谑地伸手攀住他肩膀:“不是吧,你真的看上他?想追他?” 高中时学校社团有彩虹丝带活动,有社团成员到处分发彩虹丝带,宣扬平权,和他们一群同学迎面碰上。 这丝带太鲜艳,他平常跟斯明骅走在一起,两个人已经是校园里风云人物,再戴上这个,太惹眼。不想引起关注,也因为不是gay,他就摆摆手拒绝,可发到斯明骅面前时,斯明骅却接住,还顺手绑在腰带上。 他以为斯明骅是好心才不拒绝,等到走得比较远,就叫斯明骅摘下来,结果斯明骅稀松平常地告诉他:“我也是同性恋,我觉得这个活动还挺有意思。” 斯明骅松开了鼠标,一旋肩膀把陈嘉颂搭在他身上的手推开,微笑说:“不追。” 只否认后半句,那就是说他承认真是看上了庄藤。 陈嘉颂眼睛瞪大,他知道斯明骅的性向,可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带人出来玩,实在想象不出他陷入恋爱的模样。 他太好奇,没忍住煽风点火:“追嘛。追吧。我同你打个赌,你追到他,我停在港口的游艇编队就送你。追不到,你把你爸送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给我。” 斯明骅扭头看他,眉梢一挑:“你倒是会打算盘。” 陈嘉颂挺得意的:“我的游艇编队有一艘母艇加两艘支援艇,比你的恐龙骨架还贵好吗!” 斯明骅不受诱惑,说:“你只谈购入成本,怎么不说增值部分。” 那是一架白垩纪晚期的君王暴龙骨架,由于完整度非常高,起拍价达到惊人的六百万美金。 因为它的发现地正是斯明骅的出生城市,且发现日期跟斯明骅生日重合,斯明骅父亲觉得跟斯明骅很有缘份,就买下送给儿子。 它太高大,为了收藏它,斯明骅不得不把隔壁的别墅买下来改造成一个专属的博物馆。陈嘉颂参观过一次,从此心心念念要把骨架搬回家。 陈嘉颂道:“怕输你就直说。” 斯明骅压根不吃他这套激将法:“别想了,没戏。” 陈嘉颂嘻嘻笑:“你没戏还是我没戏。” 斯明骅懒得理他:“滚,少惦记我的东西。” 超市的白炽灯明亮闪耀,货架林立,庄藤微微弯腰站在两个模样相似的恐龙玩具面前,盯着看了半天,没分出到底有什么区别。 穗穗最近喜欢听儿童科普故事,爱上了恐龙世界。庄藤上次答应她,下次见面给她带一个会动的恐龙模型。这两个在他看来一模一样的玩具差价两百元,区别在于一个全身关节都可拆卸活动,一个只能够勉强活动四肢。 站在原地思考半天,庄藤叹了口气,想不通现在的玩具怎么可以这么昂贵,拿了其中一个去结账。 “三百块,多贵啊,下次不许惯着她了,要什么给什么,长大该对金钱没概念了。”庄蔓坐在沙发上,边剥橘子边说。 庄藤盘坐在爬爬垫上帮穗穗拆玩具,穗穗很兴奋,一直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尾巴能动!爪子也能动!舅舅,这是活的小恐龙啊!舅舅你真好啊,我真喜欢你!” 泛灵期的孩子认为任何事物都有灵魂,庄藤挺幸福地翘着嘴角,告诉她:“小恐龙跟你一样会怕疼,所以要温柔地和它玩耍。” 穗穗马上瞪圆眼睛保证:“超级温柔!” 庄藤没忍住笑出声,笑完瞟庄蔓一眼,道:“别什么都赖我,我是看你们俩买的玩具也不少,我才跟着买的。”大哥别说二哥,他完全是在配合他们夫妻俩的教育方针。 第13章 庄蔓看了眼爬爬垫旁边一整个柜子的幼儿玩具,语塞。她不好意思点明,她是心疼她哥花钱呢,房子还在装修,几个螺丝都得在各个软件反复比价,可给她的孩子买玩具,总是眼都不眨就买单。 越想心里越酸,庄蔓扬声朝厨房喊了句:“麦衡,我饿啦,什么时候能吃?” 厨房门这时正好被推开,麦衡穿着围裙单手端着一碟子空心菜出来,笑着放到餐桌上,说:“最后一个菜。”又招呼庄藤,“哎,哥,别陪她玩了,来吃饭。” 饭桌上,麦衡谈起过几天周末有个大学室友结婚,他那天上午安排了两台手术,肯定赶不上,就让庄蔓带着穗穗去参加。 麦衡的室友她是认识的,庄蔓看了下日历,确认当天有空,把这事记在了备忘录上。收好手机,她瞥了眼庄藤。 庄藤余光瞟见,眼皮一跳。 果然,谈到喜事话题,庄蔓下一秒放下筷子,小声打听:“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麦衡手艺不错,庄藤扒了一口饭,咀嚼完咽下才开口:“工作顺利,吃得香睡得香。” 一看就是还没琢磨找对象的事情呢,庄蔓不高兴:“我问的是这个吗?”说完用手肘搡了搡麦衡。 麦衡只好放下筷子,开始关心大舅子:“哥,我有个师兄之前交的也是男朋友,现在是单身。今年三十岁,博士在读,人挺踏实的,你想不想认识看看?” 庄藤谴责地无声盯着麦衡看,你一天到晚没事干啊,怎么也跟着拉媒保纤。麦衡挺无辜地也看着他,用眼神表示“冤枉啊,都是你妹妹逼我的。” 庄蔓说:“哥,你不去认识别人,怎么能知道谁适合你呢。麦衡那同事我见过,挺高挺清秀的,配得上你。” 庄藤不喜欢被人盯着感情生活,那会给他一种重要任务亟待完成的紧迫感。可这时却也忍不住笑了,在庄蔓眼里,他永远是最好的那个,只有别人配不上他,从没有他配不上别人。 清了清嗓子,庄藤慢慢地说:“这段时间认识了个年轻人,我在了解。” 说完这话,他的脸有点发烫,因为坐他对面的麦衡和庄蔓惊喜地对视一眼后,纷纷用一种欣慰的目光看向了他。穗穗刚学走路那段日子自主站立跨出第一步时,他俩就是这么看着穗穗的。 在会上舌战群儒都面不改色,庄藤却在此时感到有些难为情,马上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庄蔓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长什么样啊?帅吗?” 麦衡则问:“年轻人?多年轻?不会刚本科毕业吧,那可没个定性。” 庄藤把这夫妻俩的问题往脑袋里转了一圈,这时他该想起的应该是eric,这人踏实,腼腆,会过日子,是他喜欢的类型。可大概是下午才跟斯明骅发生争执的关系,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画面竟然是斯明骅那双黑沉的狭长眼睛。 庄藤笑了笑,最后也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 第10章 檐前雨 雨又下了起来,斜斜地插入屋檐,淋湿玻璃大门前的黑色大理石走廊。 庄藤从大门内跟随人流走出来,走廊上驻足许多人,各种款式的伞依次撑开,独自或两人并撑一把伞离开公司。 他没带伞,可也没有多么着急,站在没被雨淋湿的地方,低头掏出手机发微信:我到楼下了,你在哪里? 发送完不到十秒钟,电话铃声响起,屏幕显示叶睿。 庄藤接听,说:“eric,我已经到门口,你在哪里?” “我看到你了,你往后边看,电梯人太多,我才出来。” 庄藤回过身,看到eric在人群里正挺高兴地朝他挥手。他朝eric微微一笑,也摆了摆手,无意间看见eric身后不远有个个子挺高的年轻男人,棕色小卷毛,手臂上挽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两个人挺甜蜜,像在热恋期。 真眼熟,肯定在哪里见过,就是人太多了看不清模样。庄藤正想仔细看一眼认一认人,eric已经走近,撑开了伞。他无暇再管其他的人,露出微笑走到伞下。 “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我来这边上班这么久,没吃到过地道菜。”eric撑着伞,尽量把伞靠近庄藤。 真细心,庄藤心里微微受到感动:“你肯定常常都是点外卖,这家店不做外送的。我同这家店老板常常在市场碰到,他们家用的材料都很好,你吃了就知道。” 加上eric的私人联系方式是前两天的事情,他们在电梯间碰到,庄藤是去开会,eric去送资料,庄藤借口想要他的衬衣链接,水到渠成加上微信,顺便得知他本名和年龄籍贯。为了圆谎,庄藤事后购置了一件并不喜欢的衬衣,成本288元,满减券后268元,他很心痛。 幸好有所收获,很凑巧,他跟eric的家乡居然在同一个城市,原本庄藤还发愁不知如何寻找话题,这下好了,老乡见老乡,天然就彼此亲近。 庄藤是个很讲究效率的人,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进度太慢,并且得到的信息量很少,譬如他到现在连eric性向如何都无从得知,毕竟在日常聊天中突然冒出来一句“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或者“你现在有没有对象?”心思太昭然若揭,他很怕把场面弄尴尬。 线下就不一样,私人边界感会因为物理距离的接近而有所模糊,于是一鼓作气的,他在今早上预定了eric的午餐时间,主动邀请他去吃附近的家乡菜。 这顿饭他给自己规划了一条清晰的路径和目标,目标当然是弄清楚eric是不是gay。 如果不是,那就当跟普通同事出来改善伙食;如果是,那当然最好,就继续打听对方目前是否有对象,有的话就拉倒,没有就稍微给点暗示,让eric知晓自己对他有好感,希望同他有所发展。 是家土鸡馆,门头装潢很朴素,里头却热闹,十几张圆桌,刚到饭点,几乎都坐满了人。eric有点拘谨,庄藤看他脸色僵硬,心里也有点紧张,问:“在这吃,行不行?” eric小声跟他说:“这像是一大家子聚餐才来的餐馆呢。” 庄藤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好这时老板过来了,围着大围裙,挺惊喜地问:“小庄,今天有空来吃饭啦?” 两人总在菜市场碰见,偶尔还交流一下买菜心得,庄藤却就上他店里来吃过一次,是前年爸妈来替穗穗庆祝生日,顺便来公司看他,庄藤也想不到要带爸妈去哪里,就来这里吃了顿饭。 庄藤扭头冲老板一笑,也不跟他客气:“还有两人座吗?不浪费你的大桌子。” 老板阔气地“嗨”了声:“你来当然有。”就把他两人领到靠窗的小方桌上坐下,偏僻,安静,是个相对大厅而言比较好谈话的地方。 庄藤拿了菜单,回到座位上递给eric,说:“看看你想吃什么?” eric挺客气,说:“我从来没来过呢,你点吧,我没有忌口的。” 就这种孩子才好养活呢,什么都不挑,真好。庄藤想了想,点了三个招牌菜,回头一看老板和服务员都忙得不可开交,亲自把菜单送去了前台,等他回来,看见eric正在用热水烫碗筷。 庄藤没忍住会心一笑,走过去坐下,道:“多谢。你这么细心,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eric脸皮泛红,说:“我没有女朋友。” 他并不回避这种私人话题。庄藤心里一振,却仍旧保持淡定:“你长得好,学历又高,学校里没有女孩追你?” eric小声说:“我没有喜欢的女孩。” 庄藤没忍住追问:“不喜欢女孩,难道是喜欢男孩?” eric面色一僵。 庄藤顿时心里发紧,紧急思考是不是触碰到了对方的边线引起了对方的不快。他正要道歉,却听eric躲躲闪闪地瞅了他一眼,挺害臊地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还真是个gay。说不上是惊还是喜,庄藤正要进一步追问那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eric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eric抱歉地朝庄藤笑了一下,别过脸接电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庄藤不想听也听见了,这是个工作电话。eric负责的部分似乎是出了什么纰漏,而deadline就在眼前,对方询问他是不是有空马上更改。 eric有些傻眼,瞟了庄藤一眼,用法语问:“现在就要?” 他给的是个选择题,而对面大概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答案,eric妥协地挂了电话。 庄藤静静看着他。只见eric苦着脸跟他说:“对不起啊theo,我不能跟你一块吃饭了,我有点事情没做完,现在就得走。” eric的直线上级是个老外,庄藤跟他没打过交道,年会上见过两次,挺能人来疯的一个法国男人,跟下属关系不错,去年年会还搂着保洁阿姨一块跳舞呢,目前是在巴黎分部上班。 饭都吃不上就得走,庄藤替他不平衡,说:“没跟人家说你这边是中午,你饭都没吃吗?” 真要是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也轮不到eric一个小经理解决,在他看来这就是件可以商量的事情,吃完饭再去处理也不会导致什么恶性结果。 第14章 但eric已经站了起来,离开座位拿起外套,边穿边无奈一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磨刀不误砍柴工,压力再大也尽量让自己吃好睡好,这是庄藤的工作态度。刚才换成是他,他就会委婉提醒对面,我需要二十分钟吃饭再回去做事。两国有时差,上级有时忘记这回事,你提醒一句对方肯定不会非要你饿着去做事,这么干不痛快的只有自己。 不过他也能理解eric的做法,eric性格柔和,这样的人往往也有优柔寡断的毛病,在处事时习惯于趋避矛盾,相较于向对方提出要求宁愿委曲求全。 短期内无法立刻做出改变的事情,庄藤一般不会做出建议,eric已经做了决定,说太多反而显得他教条,于是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eric还以为他也不吃了,挺紧张地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庄藤愣了愣,隐约有点歉疚,因为eric不提出,他确实想不到要陪他共患难。 他说:“我去让老板给你打包个炒饭,就是天大的事也不值得把肚子饿坏。” eric挺愧疚的,直到庄藤把打包好的盒饭送他手上,他还在讲:“真是不好意思,下回我请你吃饭。” 比起中途结束的约会,庄藤心里更遗憾的居然是点了好多菜该吃不完了。他仍保持微笑,说:“好,下次再讲。” 掉漆的门把手,瓷砖裂了好几条缝的黄色地板,斯明骅站在檐下收伞,怀疑地打量了一遍这家店面。 伞尖的雨滴砸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条灰黑色的涓涓细流绵延至他的鞋尖,他谨慎地向旁边挪开一步,又拿出手机看了眼陈嘉颂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一张模糊照片,一把蓝色伞面,伞下两个身高差不多的瘦高男人,肩膀挨着肩膀,说不上亲热,但熟稔。 附带两句简短的文字。第一句:我把eric弄走了,赶紧趁人之危。第二句:庄藤最新坐标。 他当时回了一句:无聊。 但把手头上的事情结尾后也确实没想到附近有什么美食可以拿来做午餐吃,就打算到陈嘉颂发的地址来看看庄藤的品味如何。 打死他也没想到,在赞司国际那么一栋光鲜亮丽的大厦附近五百米内,还有一条这样朴实无华的街道,里面塞满了朴实无华的餐馆。 他更没想到,庄藤同人约会,居然会选一个土菜馆。 斯明骅透过雾蒙蒙的、贴满了土鸡土鸭活鱼标识的玻璃窗往里头看,越过一堆坐满了人的大圆桌,在角落的窗边找到了正埋头苦吃的庄藤。 庄藤衬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两条细伶伶的锁骨,大概是怕弄脏衣袖,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露出的小臂瘦长莹白,没什么力气似的。斯明骅觉得他应该不大能吃辣,因为他的鼻尖和嘴唇统统是种浆果的鲜红。 庄藤努力吃了半个钟头,几乎吃饱了,可一抬头,却发现份量并没有明显变少,其实只点了三个菜,烧白肉、青椒炒鸡、清炒花菜,奈何都是些占肚子的菜,他一个人再能吃也吃不完。 在心中暗暗叹口气,他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剩下的菜肯定得打包回去留到晚上吃,但打包盒也要钱,多吃几口,能省一个打包盒是一个。 刚低头吃了一口,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有人直接坐了下来,并且是个高个子,膝盖直接抵住了他的膝盖。 庄藤忙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看见对方的模样以后,还没来得及惊讶,对方挺爱干净地抽了几张餐巾纸,擦了擦面前的木桌,朝他说:“庄藤,你和男人约会的场合可真够特别的。” 第11章 那双眼动人 男人。约会。 庄藤慢慢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心里先是紧张,斯明骅怎么知道他对eric有企图?随即感到一阵愤怒,是种隐私被人窥探的愤怒——斯明骅凭什么打探他的私事,还用种抓奸的语气。 放下筷子,他平静地拿了张纸擦擦嘴,接着看向斯明骅,说:“我跟谁吃饭,是男人是女人,好像与你无关。” 斯明骅仍微笑着,悠闲地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膝盖完全顶住庄藤的膝盖,道:“怎么无关,你要是因为跟人约会耽误上班,我跟南少虔签合同要找谁批预算?” 庄藤让他逼得下意识缩了缩腿,挺窝囊的,然而他却没有时间生气,“你还真把他谈下了?”他有点惊讶,也有点失策的不服气。 斯明骅盯着他看了一秒钟,说:“你什么表情,我把他谈下来了,你不高兴?” 庄藤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职,他跟斯明骅不对付是私事,现在是在谈公事。他有点懊悔,马上摆出专业姿态:“跟我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明摆着就是亏本生意,南少虔有业内顶尖的经纪团队,这种回报不高的代言也能同意? 斯明骅扯了下嘴角:“这你就别管了。” 瞧给他得意的。他不说,庄藤也大致能猜到,斯明骅身家背景雄厚,指不定家中哪项产业就同娱乐行业挂钩,找个说得上话的人牵线,这事也就办成了。 不过不管斯明骅是不是用了家里的关系,职场上只看结果不论过程,总之他确实是把人请了回来,这也算他的本事。 “品牌部和南少虔约的什么时候签字?”庄藤把衬衣袖子放下来,穿上西服外套,预备起身去找老板要打包盒。 真够雷厉风行的,斯明骅看到他袖子上的褶皱,真想给他捋平了,喊住他:“不着急。” 庄藤已经站起身,听了这话,一愣,觑他一眼,说:“追到餐馆来找我批预算,现在又不着急了?” 斯明骅假装听不懂他的冷嘲热讽,扫了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挺认真地抬头问:“我还没吃饭,替我选几道菜?” 庄藤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居高临下看他一眼:“土鸡馆当然是吃土鸡。” 他觉得这世界真奇妙,有eric这种害怕得罪上司连饭也不敢吃的下属,还有斯明骅这种强迫上司陪他吃饭的下属。 斯明骅凝视了一秒桌上那碗色鲜味香的炒鸡,说:“看上去还不错,可惜我对胡椒过敏。” 我管你爱不爱吃、过不过敏呢。庄藤不大想浪费时间在这里陪他吃饭,主要怕斯明骅又口出狂言,就扬声叫了句:“老板,这里再拿张菜单。” 又转过头朝斯明骅说:“老板马上就来给你介绍,你慢慢挑,我先回去了。” 说完没等斯明骅再开口,他径直结账离开。回到公司,想想有点后悔,走得太快,忘记打包。 下午他跟steven汇报了一下签代言人的事情,steven听了也是一惊,问:“一个季度五百万?” 这事儿谁听了都得是这个反应,庄藤笑了,说:“合同上确实是这么拟定。” “品牌部没人能有这个能耐。”steven一猜就知道是谁在里头使劲,公司里自带顶级资源的除了那一个没谁了,“斯明骅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是啊,真出风头。庄藤跟他不对盘,可也不得不承认,斯明骅的手段确实漂亮又迅疾,在这期新人里无人出其右,堪比做了好几年项目的熟练工。 steven很干脆地签字盖章,庄藤回办公室以后,想了想,没让助理过手,按他当时亲口承诺的,亲自跑了一趟市场部。 斯明骅却没在工位,找人打听,得知斯明骅刚刚开完会,现在大概还在小会议室改资料。 离得不太远,在同一层,庄藤就走过去找人,还在门外就远远地就瞧见斯明骅正坐在靠投影幕布的一个位置。 他个子高,宽阔的肩膀略微超出了椅背的高度,脊背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左手按键盘,右手指挥鼠标,貌似是在改新品推介的ppt。 品牌部负责红茶发膜企划的那个姑娘叫laura的也在,就坐斯明骅边上,身体倾斜向他,大概是在谈工作,边说笑边抬手把黑色长发挽到耳后,脸上有种不大自在的羞涩。 显而易见,几次合作接触下来,两人之间有人动了心。 从斯明骅的侧脸看过去,他倒是有问必答,不过开口都很简短,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反射在他脸上,轮廓线条极其冷淡。 更显而易见的一点,动心的那个不是他。 庄藤突然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但在原地踟蹰几秒钟,还是走了过去。 他的心里有点别扭,也不知道是想埋怨姑娘表现出来的那股亲昵太不分场合,还是怪斯明骅太会招蜂引蝶。这是办公室,搞什么暗恋的粉红氛围,害得别人来办正事也不敢上前,净耽误事。 十几米的距离,有人从走廊路过看见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theo。” 庄藤笑着点点头以示回应,再转过头时正好和闻声扭头看过来的斯明骅对视上。那姑娘还在跟他说话,斯明骅却一看就没在继续听,眼神牢牢地看了过来,嘴角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角度。 庄藤镇定地走过去,打了招呼以后,也没坐,就把合同递给了那姑娘,对着两人说:“steven批了,你们很不错,继续加油。” 第15章 “真好!”laura惊喜地笑了,下意识想抓住斯明骅的手表示激动。可惜斯明骅正好抬起手拿走了她另一只手上的合同,让她扑了个空。 她有点失落,斯明骅却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错过就是个巧合,微笑着随手翻了翻合同,又还给她,说:“合同归你们品牌部管,找个时间签字就正式开始走宣发流程。” laura拿了合同,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斯明骅又补了句:“我跟theo还有点事情要谈,不如你先回去做事?”她只好离开。 庄藤目睹全程,等laura走出会议室,淡定地见缝插针:“合同送到,我也走了。” 刚迈开腿,斯明骅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庄藤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经松开手。 庄藤抱臂,挺戒备地看着他。斯明骅两条长腿支地将椅子转动一个方向面朝他,似笑非笑:“我把南少虔签下来了,你当时怎么承诺我的?现在不打算给个说法?” 庄藤装傻:“什么说法?” 斯明骅说:“你欠我一顿饭。” 庄藤皱眉:“不是茶么,什么时候变成饭了?”当时在会议上,他放出话,斯明骅能签下南少虔,他就给斯明骅斟茶服输。 斯明骅笑了,挺得意地觑着他,不做声。 庄藤被他这么一盯,心虚得有些赧然,想了想,镇定地说:“吃饭?也行,后天吧。” 斯明骅一挑眉,含笑盯着他:“你都没问我爱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庄藤确实是在敷衍。他有点怕跟斯明骅对视,就撇开眼,嘴上糊弄他:“我请客,我说了算。你愿意就答应,不愿意拉倒。” 真够不客气的,斯明骅感觉出了他的躲闪,该觉得不悦的,心底里却不大伤心。 庄藤的羞赧和防备都太青涩,可能他自己觉得挺天衣无缝,但斯明骅常年受到各路人马追捧,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稍微看一眼就心知肚明。 庄藤并不是因为厌恶才躲他。 “行,你说了算。”斯明骅拿出了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让庄藤扫,“时间地点发给我。” 庄藤不太乐意跟他有私人联系方式,就说:“到时邮件联系你。” 斯明骅笑了,也没说什么,慢条斯理把手机收了起来。 一周后,南少虔成为芙缇代言人的消息正式官宣,主推款就是红茶发膜,同一时间,市场部营销发力,当天红茶发膜上了两三个热搜。截止凌晨,销售量达到开售以来最高点,甚至拉爆高端线的一款老牌发膜,一跃成为本季度最热销产品,这还是在没投放任何广告的前提下。 第二天早上,斯明骅邮箱收到庄藤的邮件,内容简短,列明了时间和地点。 是个挺有腔调的日料店,园林风景很漂亮,够得上三星级。庄藤对这次约会的重视程度让斯明骅感到稍微满意,嘴角微微下陷,盯着邮件正文页面看了好几秒才舍得关掉。十分钟后,他的邮箱又收到一个邮件。 是ada发的集体邮件,邀请红茶发膜小组全体组员晚上参加团建。团建成员包括财务、品牌、市场等好几个部门深度参与这个项目的职员。 地址和时间,跟庄藤方才发给他的一模一样。 显然,庄藤早就得知将要举办一场庆功会,兴许他根本就是组织人员之一,借花献佛,把他骗得团团转。 斯明骅丢开鼠标,没忍住在工位撑着额头笑了。 第12章 大鱼吃小鱼 怪松,白沙石,榻榻米,小调纯音乐。ada 定的是个大包厢,房间内的和式推拉门外不是大厅,而是方僻静的小院,置了枯山水的景。 庄藤不大爱吃日料,吃了碗鳗鱼饭把肚子差不多填饱就躲到包厢外的雨廊上找了个蒲团坐下,就着庭院的景色随便看了看a50的走势。 没几个学商科的不炒股,庄藤也炒,不过投入有限,他大部分存款在国债和基金里,炒股纯粹是玩票,每次交易只为赚个水电费。看完盘,他回头往室内看了几眼。里头推杯换盏聊天正酣,短时间内大概不会散场。 庄藤想回家,但不想做第一个扫兴的人,于是换了个软件玩大鱼吃小鱼。需要打发时间的时候他就爱玩这种单机游戏,不需要用脑子,还能随玩随停,很方便。 屏幕上跳出“你真是太棒啦!请点击进入第512关吧!”字样时,眼前的光突然一暗,有个人悠闲地走到他跟前,停顿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庄藤抬头看了一眼,没打招呼,默默换了个方向坐。 被无视了,来人也并不气恼,轻笑了一声,在他对面的蒲团屈腿坐了下来:“你可真有耐心,单机游戏可以坚持玩到这么多关。” 庄藤头也不抬,悠然道:“管天管地还管人玩游戏?” “对我怎么就这么没耐心。”大概是坐得不舒服,斯明骅换了个姿势,一条笔直的长腿伸到了庄藤的蒲团边。 安全距离被侵入,庄藤停下点击屏幕的手指,侧头看了眼斯明骅干净得像是头回沾地的鞋面,又看了眼他的面孔,表达无声的谴责。 “不好意思。”斯明骅同他对视,随即收了收腿,很憋屈改为盘坐,“这里也太窄了。” 庄藤并没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多少歉意,说:“知道窄你还往我这里挤?”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个子。 斯明骅微微歪头看他一眼,笑道:“谁说的请我吃饭?偷梁换柱用团建敷衍我就算了,还不跟我坐一桌,不坐一桌就算了,饭吃一半还偷偷下桌。”列出庄藤三大罪状,他最后结案:“毫无诚意。” 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庄藤算是看清楚,无视和逃避对斯明骅压根没用,他已经躲到角落里装蘑菇,斯明骅也不放过他,明知得不到他的好脸色,也非得凑上来手欠地拨弄一下他的伞盖。 庄藤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两只手插兜,挺无奈地靠在身后冰凉的青石砖墙壁上注视斯明骅,困惑道:“你……” 他想说你别再试探我,我跟你没戏,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走不到一路。 刚开口就打住了,斯明骅的微笑太和善,他的心头反而浮起一阵警惕——这小子简直像是盼望着他来揭穿他的意图。 庄藤不想如他的意,斯明骅万一要是恼羞成怒地进行了否认,岂不是他自作多情。 这太被动了,他撇开眼,重新掏出手机继续玩下一关:“你赶紧进去吧,今天你是主角,一定有人想和你喝酒。” 斯明骅的语气温和,听不大出失不失望:“今天本来应该只有你和我。” 庄藤的心像一根皮筋似的随着这句话被拉紧。他抬头看了眼斯明骅,随即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玩游戏。姿态似乎是很不屑,快速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却有些失去章法。 说实话,他真讨厌目前的状态,聊天节奏完全被斯明骅掌控,放风筝似的,要他松弛就松弛,随便一句话又拨弄得他全身紧绷。 会议桌上庄藤不怕跟任何人争锋相对,但谈感情,他纯粹是个菜鸟,斯明骅狡诈又善变,他得承认,他防不胜防,应付得都有些吃力了。 斯明骅道:“好吧,你不想请我吃饭,那我来请你喝酒,跟我回屋里去吧,这里的自酿米酒还不错,赏个脸?” 回屋里去?庄藤瞥他一眼,婉拒:“你恐怕不知道,全场最不受欢迎的可能就是我。” 多部门协同工作时总会有摩擦,而财务部得罪人的次数最为频繁,今天是市场部的主场,他给面子来参加聚会,以彰显部门和谐,但心知肚明自己是不速之客。 “原来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评价你。”斯明骅笑了。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松弛的姿态比庄藤这个正宗上司还有气势。 大鱼吃小鱼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却很考验即时反应,庄藤心不在焉,这一关失败得很快,惨烈得不忍直视。 怕再玩下去掉级,他收起了手机,抬头平和地看了眼斯明骅:“知道,说我难搞。” 斯明骅不仅不安慰他,仔细想了想,居然说:“他们说得一点没错。” 庄藤没有多么伤心和难堪,神态有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你也这么想?” 斯明骅说:“你确实难搞,非常挑剔,难以说服。你觉得这是贬义词?” 庄藤稍微牵起嘴角,透露出一种自信的冷酷:“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一份工作而已,我只负责解决任务,不负责解决情绪。” 庄藤独处时的神情总是有种几近于疲惫的沉静,无端显得孤独。可当话题涉及到他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他眼角眉梢的神采是那么动人,仿佛任何寂寞都无法中伤他。 斯明骅为他这种不经意流露的骄傲着迷,仔细地盯着他:“我倒觉得全是褒奖。难搞和挑剔的隐含意义是高标准和精益求精。庄藤,你在工作上是个不轻易妥协的人,为什么在感情上你要差不多就行?” 他居然杀了个回马枪。庄藤扭头看着他,一时愣住。 第16章 斯明骅说:“庄藤,eric不适合你。” 斯明骅的语气很轻,却笃定,带着点缱绻的意味,像是真心为庄藤打算。庄藤被他专注地凝视着,耳根有点发热,心跳短暂乱了节拍。 斯明骅这种似有若无的勾引很能摧毁心态,庄藤很快回过神,尖锐地逼视了他:“我同他不合适,那我和谁合适?” 他期盼斯明骅能回敬一句“当然是和我”,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拒绝:“我不要你,你死了这条心。” 斯明骅就像一件奢侈品,在华美的橱窗内散发着大张旗鼓的魅力。他不动心吗,动心的。可他买不起,再目眩神迷也买不起,即使一咬牙弄到手,往后也得小心翼翼进行供奉。 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吃一次苦头就够了,他得多缺心眼才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然而斯明骅却没被他的怨怒影响,依旧气定神闲,并不回答,光是微笑盯着他看。 庄藤受不了他这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理所当然模样,别开了脸。 半晌,斯明骅开口:“庄藤。” 庄藤无措又不耐烦,抬眼瞪着他,不想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你有完没完?” 他以为斯明骅还想不依不饶地打探他的态度,斯明骅却轻声说:“你看起来很累,你想不想走。” 当然想走。这句话他说是扫兴,斯明骅作为这个项目的功臣却有资格讲。只是他没想到斯明骅会发这样的善心。 庄藤的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你可以这么早走吗?” “早退算什么,我给公司省下几千万,还不让我得意两天吗。” 真够目中无人的,狂妄。庄藤没忍住笑了,道:“那你去跟 ada 打个招呼,我跟你一块走。”语气里有种物尽其用的意思。 斯明骅哭笑不得地站起来,随即伸手拽了庄藤一把。庄藤把怕他摆在明面上,慌慌张张躲着他,不愿意搭理他,可指挥起他倒又挺理所当然,奇怪的是他居然还被使唤得挺高兴。 庄藤不留神手腕被他拉住,那种陌生的力量感和手心的温度让他心悸。他不想和斯明骅肢体接触,但是地方只有这么宽,挣扎起来太难看,只好忍受下来。 屋里有暖气,在场的人或多或少喝了点酒,面孔泛红,都有种微醺的惬意。 庄藤隔了几步远跟在斯明骅身后,看他自然地俯身叫了ada一声,说要先走。 ada倒是没有不高兴,但显然不愿意斯明骅半路退场:“这么早?我还想同你好好聊聊天。” 斯明骅笑着说:“忘记家里猫还没喂,怕猫饿坏。” ada乐了,说我儿子也有猫,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猫添粮。又关心道:“你怎么回去,你喝得不少吧,不如再坐坐,等下叫人送你。” 斯明骅没回答,看了眼庄藤。庄藤心领神会,走上去,说:“我没喝酒,正好顺路送他。” ada笑了笑,没再继续挽留,叮嘱两人:“注意安全。” 这家店靠近新开发区,不远处甚至还有未铲平的山头,夜里风特别大,出了门,一股呼啸的凉意袭面。 庄藤拢了拢驼色的大衣,眯着眼把下巴藏进领口,跟斯明骅道别:“我先走了。” 斯明骅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斜睨他:“不是答应送我回家?” 庄藤毫无心理负担,在领口后头瓮声瓮气地说:“我的车还没修好,我都是坐地铁来的。” 斯明骅看他这幅怕冷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两腮,说:“我不是有车吗。” 感到风小了些,庄藤把下巴从领口里探出来,不大乐意地说:“你家肯定比我远,开你的车送你回家,到时候我怎么回家?” 斯明骅慢悠悠地说:“我前天搬到了员工宿舍。” 果然是大少爷,想要宿舍立马就可以被批准,比绿色通道还快捷迅速,他当年可是硬生生等了小一年呢。 庄藤雪白的眉心微微聚拢,挺嫉妒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斯明骅任由他打量,看庄藤一副因为无法干脆利落地摆脱自己而感到困扰的模样,手指在口袋里稍稍动了动,很想伸手碰碰庄藤柔软的脸颊。 按捺住这股冲动,他轻声说:“这个点很难叫代驾,等一下有同事出来看到我在冷风里等,肯定要问我你怎么没送我回家。” 跟他玩道德绑架,庄藤笑了一声,冷漠地说“再见”,扭头就走。 他一连走出十几步,走到马路边上时还是没忍住转回头看了一眼。 斯明骅居然还站在原地,表情温和地望着他,黑色发丝和风衣衣摆被隆冬的凉风徐徐吹动,颀长的身姿看上去有点茕茕孑立的意思。 他还真打算在这儿站着被人围观呐。 庄藤真受不了他,顶着山风一咬牙又走回去,摊开手掌说:“钥匙。” 第13章 小猫之家 说是员工宿舍,实际是一个公寓式的小区,小区里绿化覆盖率很高,有石子步道和一小片人工湖,月光盈盈地洒在湖面上,水波星光闪烁,有种宁静祥和的意味。 庄藤把车驶近楼栋,一个又一个路灯从身边路过,他目不斜视地问:“你是哪一栋?” 斯明骅没骨头似的窝在副驾驶,大概是喝了酒有点困,闭着眼说:“十三栋。” 庄藤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地缓缓往十三栋靠近。 随便在离十三栋不远的公共停车位找了个车位停车,庄藤下了车,绕过车头,把钥匙抛给刚关上车门的斯明骅:“记住停车的位置,别明天醒了酒找不到车。” 斯明骅被砸个正着,两只手下意识抬起来把钥匙捂在胸口,再抬头,庄藤头也不回往前走了。 他慢吞吞地把车锁好,钥匙收回口袋,两手插兜,慢慢跟在庄藤身后。 十三栋的大门就在眼前,庄藤却没进去,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 斯明骅没忍住在后头轻声喊了句:“哎,你去哪?” 庄藤回头,莫名其妙:“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家到了,你还要往哪里走?” 管得可真宽。庄藤不禁质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斯明骅说:“拿钥匙的时候在物业看到了住户名单,不是故意的,抱歉。” 那可真巧!庄藤的呼吸有些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身继续往前走。 斯明骅快走两步跟了上来,跟他并着肩,纳闷地说:“你是打算去找谁?没听说eric住在这里。” 谁说他大晚上是去找男人的。庄藤扭头瞪他,说:“只准你回家喂猫,不准我喂猫?” 遭到了呵斥,斯明骅反而轻松地笑了,老实道:“哦。” 庄藤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 猫,是小区里的野猫。说是野猫也不尽然,它们只是没有固定的主人,但在小区里有自己的猫屋,入住本小区的时间比庄藤的工龄都长。 猫屋偏安小区一隅,是前几年由入住员工宿舍的第一批员工集体捐款修建。当时大家还建了一个小猫之家工会群,自愿加入,自愿捐款,所得钱款用以维持猫咪生计。猫粮、疫苗、看病、洗澡等等费用都从工会出,偶尔也在群里交流养猫日常。 屋不大,木质的两层小别墅,顶部是个茅草模样的遮雨棚,很有野趣。第二层的窝里趴了两三只猫在睡觉,警觉性非常差,斯明骅捂着鼻子凑上去看,两只狸花头挨着头压根没醒,那只橘猫倒是睁开了眼,但也只是一抖耳朵懒懒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斯明骅回头问:“这猫屋是你买的?都是你在喂?” 庄藤正在群聊里翻记录,中午那顿有人喂过,晚上还没有。 大猫屋旁边有个小屋,上面挂了块手掌大的小牌匾,上书粮仓,庄藤从里头提出来一袋没拆封的猫粮,听到斯明骅这么说,边往食碗里倒猫粮边答:“有这屋子的时候我还没入职。猫粮是大家一起买的,我偶尔来看看。” 说完抬头看到斯明骅用手背挡着脸,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模样,一下子不大高兴,说:“嫌弃啊?你不是也养了猫。” 斯明骅仍旧没放下手,盯着他瓮声瓮气地说:“骗ada的,我对猫毛过敏。” 庄藤下意识想问:你骗她干嘛? 话没出口打住了。斯明骅之所以撒谎,是因为有人想要提前走。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不大自在地关心:“过敏就走开一点,真不知道你来干什么。” 斯明骅退了几步,离猫屋和庄藤都有点距离了才把手放下来,微笑看着庄藤:“你说我想干什么。” 庄藤不愿意懂他的话外之意,故作镇定地别开视线,没话找话:“还没添水。” 说完,他打算去给猫水碗加点水,还没动作,斯明骅凑过来把他手里的猫粮袋子拿走放回了粮仓,顺便从里头提了桶纯净水出来。 第17章 大概是为了避免直接触碰到猫,斯明骅很小心谨慎地在很高的地方把水往下倒。 那动静有点大,几只猫都停下了进食,呆呆地蹲立在一边,看他杂耍似的往小屋角落的水盆注水。 水珠溅出来,洇湿木头地板,那只橘猫好奇地伸爪子在深色的地板刨了一下,被水珠溅到,弓着背跳到一边。 斯明骅同时吓了一跳,手臂往后一缩。 两秒钟左右,大概是看出橘猫没有攻击他的意图,他说了句:“你别闹啊,乖乖的才有水喝。”又坚持继续倒水,不过这次动作倒是轻了一些。 庄藤静静看着,没有阻止他做这些。 他看出来斯明骅是在对他献殷勤,可是一点也不熟练,讨好一个人的姿态按理来说该是低眉顺眼的,斯明骅的言谈举止却有种纡尊降贵的意思,像是从没这么做过。 等猫喝完水,斯明骅嘀咕了句“真能喝。”把水桶放回粮仓。 他提着水桶的背影显得有些任劳任怨。 庄藤常常看到的是他淡淡地含着笑,黑眼珠笃定地直视他人,浑身散发着一种精英常有的混蛋气质,好像永远稳操胜券。像现在这样不体面的样子,几乎没见过。 庄藤是想要对他避而远之,可看见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这一丝不精明,还是没忍住短暂地笑了一下。 乐完,他低头在群里发了句:晚餐已喂。 之前发生过好几次重复加粮的事情,原本大家都没发现,直到送猫去洗澡的时候,店员称重以后告诉他们猫太大了,需要加钱才给洗。 大家在群里忧心忡忡地讨论,提出猫粮消耗得也比原先快,有些动物得了病就会努力进食加强营养,担心猫生病。 后来带去做检查没发现有问题,去查了监控才发现,原来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有四五拨人前来喂食,这么使劲吃,能不胖么。 后来就定下规矩,喂粮都得在群里进行报备。这样下来,猫咪的体重终于得到有效控制。 斯明骅走回来,在他旁边看到群聊名称,立刻说:“我也想进群。” 庄藤奇怪地看他一眼:“你都不能碰猫,进了群能帮什么忙?” 斯明骅拿出手机,找出个人二维码,递给庄藤扫,解释:“我真挺喜欢猫的,把我拉进去吧。虽然出不了力,可我能出钱。” 他太恳切了,并且也确实有钱。 庄藤看了眼挤在一起吃得很香甜的猫咪们,犹豫一番,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庄藤的好友申请发了过来,斯明骅马上通过,随意翻了翻庄藤的主页。 庄藤的微信名叫to。 to谁呢,不会是情侣名字吧? 斯明骅顿时有点警戒,仔细一想,这不就是theo的缩写么,没忍住笑自己草木皆兵。 庄藤的头像是个吃西瓜的小女孩,手臂肉嘟嘟的,笑得十分可爱。斯明骅猜大概是哪个网络萌娃,没想到庄藤的社媒状态这么柔软,完全看不出工作时的锋芒。 “喜欢猫,为什么不自己养一只?” 庄藤正弯腰撸猫,听了这话头也没回,说:“养猫不要负责任吗?” 把猫带回家当然容易,可是宠物是一种持久性消费,每月会令他增加一笔固定支出,并且还有额外风险,万一病了,他能忍心不带猫去看病? 按他现在的薪资,虽然他具备这项抗风险的能力,但不巧,他是个吝啬的人,何况他还有套房在供,喂喂流浪猫就当过瘾了。 “我发现你好像在避免和任何东西建立长期联系。你喂流浪猫,可是你不把猫带回家。” 庄藤收回手,直起腰,扭过脸说:“你难道是个数学家?这么喜欢给别人下定义。” 这时,被庄藤摸过头的橘猫慢慢走到庄藤脚边,眷恋地拿脑袋蹭庄藤的裤边。 斯明骅瞥了一眼,微笑道:“你看,它舍不得你。你怎么这么坏,猫的感情也要去玩弄一下?” 庄藤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脸扭回来,平静地说:“谁叫有些猫就是笨,知道我不会带他回家还非往我面前凑。” 这哪是在说猫。斯明骅搬起石头打自己脚,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喂完猫,得回家了。 庄藤平常不会这个点来看猫,今天挑这个时间,除了真的想看猫,还有部分原因是不想跟斯明骅待在一块。 谁知道斯明骅粘得这么紧,到头来还是要进同一个密闭空间。庄藤表面若无其事、应对自如,实则心内感到很焦躁。 进入电梯,斯明骅按下十一楼,庄藤正要去按十楼,手还没伸出来,斯明骅已经替他按下。 这小子不会把他祖宗十八代都打听出来了吧。 庄藤冷笑着问:“这也是在物业看到的?” 斯明骅收回手,温柔地侧头与他对视,看不出丝毫心虚:“是啊,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记住。” 道歉比谁都快,可惜没一句是实话。 庄藤提问:“你们部门的ellen也跟我们住一栋,你记不记得他住哪层?” 斯明骅的态度理所当然:“我记他的干嘛?我只记得想记得的。” 这小子总有把气氛搅得暧昧的能力,被他这么一打岔,庄藤一瞬间卡壳,那种被打探隐私的气愤顿时一泻千里,只好憋屈地回了家。 洗完澡出来,庄藤拎着一块干燥的毛巾走到床边坐下。手机被丢在枕头上,他边擦头发边拿过手机解锁进入桌面。 微信有条未读,点开来看,是斯明骅拍了拍他,让他拉他进群。 庄藤照做。 斯明骅回复得很快:怎么捐款,在群里发红包? 庄藤把毛巾搁在头顶,两只手打字,耐心解答:发给群主,他管钱。排第二的管理员管账,每个季度会在群里披露明细和结余。 斯明骅大概是在群里翻了一下群文件,过了片刻才回信息,语气很谨慎:收支不少,账户安全吗,不怕群主和管理员卷款跑路? 庄藤回:管理员是steven。 对steven这个级别的高管来讲,几万块压根用不着“卷”这个字,车子补个漆就已经超过这个价。 斯明骅沉默。 庄藤没忍住笑了,猜斯明骅一定以为这个工会就是他们一群小职员的自娱自乐。 没多久,斯明骅问:他以前也住宿舍? 庄藤:不住这里,有次听到大家聊天,来帮忙的。steven家里有十几只猫。 大概是确认完毕这个工会的正规性,斯明骅暂时没再回复。 一分钟后,庄藤收到群主私信:你拉进来的那个myles是疯了吗,他给我转了六万。我问他是不是转错,他发给我一个进口猫罐头的链接,说给猫加餐。 庄藤震惊了,发了个感叹号。 群主回复他两个感叹号,表示比他更震惊。 犹豫了几秒钟,庄藤点进斯明骅的私聊窗口,可不知道问些什么。 他把斯明骅拉进来就是因为斯明骅说他要捐款,现在去跟斯明骅说你捐得太多了么?但多与少是相对他来说的,六万,对斯明骅来说算多么? 他又凭什么去管斯明骅的钱花在哪里?一旦过问,斯明骅更该多想了。那是个十分会得寸进尺的家伙。 头发有点长,发梢干得很慢,不留神落下一滴水砸到屏幕上。庄藤抬手拂去,没料到手滑发送了一个表情。好死不死,是朵玫瑰。 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指尖颤抖,立马撤回那朵玫瑰。 焦急地等待半晌,斯明骅那边没有动静,庄藤松了口气,忐忑地想:幸好幸好,他应该没看到。 他赶紧去把碍事的头发吹干,再打开手机时,眼前一黑,群主又给他发消息:myles又给我转账六万。 这条消息群主没有再用感叹号,大概心理防御等级经由斯明骅之前那笔巨款后得到了有效锻炼。 庄藤感到一阵绝望,他发消息给斯明骅:你钱多烧的? 这么多钱,足够给方圆一公里所有猫咪养老送终。 斯明骅回复得非常快:【玫瑰.jpg】 庄藤两眼一黑。 那朵玫瑰,斯明骅果然看到了,并且私自理解成为一种鼓励。 庄藤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上错货的带货主播,斯明骅则是那个无脑支持的榜一大哥。虽然花的不是庄藤的钱,但他真心疼。 他无力地辩解:我点错了。不是撤回了吗,你较什么真,不算数的。 斯明骅:我看到了就算数。 庄藤被他打败,头埋在枕头里深深呼吸一次,打字:这一年你都不要再捐款了。 斯明骅:这句话算数吗? 庄藤的心又开始砰砰乱跳,他抬手轻轻锤了两下胸口,以疼痛来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 半晌,他回复:算数。 斯明骅:我小时候,做了好人好事都会得到奖品。 这么大个人还撒娇,庄藤不留神被逗笑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两只手举着手机打字:好吧,你可真棒啊。 第18章 斯明骅说:光说话算什么,请我吃饭。不要聚餐,不要土菜馆,不要在公司附近。 庄藤觉得自己跳进一个陷阱,忙撇清关系:你是捐款给猫,又不是捐给我。 斯明骅:哦。那你要不要我的钱? 庄藤觉得他真干得出这事,马上说:不许给我转。 斯明骅跳回去回答他前一句话:不是捐给你,可我是为你捐的。 这简直是强买强卖,可说不上是心虚还是触动,庄藤居然心软了。 手指悬停在键盘上,反反复复犹豫,他说:等忙完这阵再说,时间地点我来定。 斯明骅又回复他一朵玫瑰。 庄藤内心有点惨淡,分不清是羞怯还是惊惧。 他发玫瑰是手滑,但他确定斯明骅这接二连三的玫瑰一定是出于故意。 今天跟斯明骅接触得实在太久,现在每多看一眼聊天框,他都觉得脑子发热。 他赶紧退出了和斯明骅的聊天界面,正好瞥见和群主的最后一条私聊信息。 盯着自己发的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钟,庄藤突然意识到,那个死缠烂打只为了吃他一顿饭的人,和刚刚随手挥霍掉了他半年薪水的人是同一个人。 现实的差距冰冷非常,庄藤浑身热血立马凉了下去。 他不再笑了,甚至有点后悔冲动之下居然答应了斯明骅的要求。可要他现在反悔,他就真成了斯明骅嘴里玩弄感情的家伙。 他告诉自己,不过一顿饭,吃了也不代表什么,这次之后,再也不要私下见面。 这么想着,他眼不见为净地把斯明骅的聊天框删掉了。 第14章 好日子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工作群组信息提示音不停地响,庄藤正在做预算编制,等消息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停下手点开消息阅览,重要信息一一回复完毕,又返回去继续打表。 快十点的时候,响起一道微信提示音。庄藤瞥了一眼,以为是斯明骅,没有立即点开去看。 那小子自从加上他的微信,三不五时就来找他聊天,有时为公事,有时为私事。聊私事比较多,都是些生活问题,很多疑惑在庄藤看来很可笑。 他觉得斯明骅在前面二十几年的人生大概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衣食住行估计全部都是由专人打理,因为斯明骅甚至连羊毛衣不能丢进洗衣机洗都不知道,傻眼地把烘干后缩水成儿童尺码的毛衣拍给他看,愤怒地表达观点:当内裤穿都嫌小! 庄藤闲的时候会回复,忙的时候就假装没看见。 一旦被他忽视,斯明骅就会孜孜不倦对他进行拍一拍,问他到底要忙到什么时候,是不是想把那顿饭赖掉。 如果无论如何都得不到回复,就会悻悻作罢,过几个钟头又若无其事骚扰他。 昨天夜里,斯明骅拍个花洒的照片来问他为什么热水时有时无,是不是花洒的品牌太劣质。 庄藤点开图片查看,发现那是个镜面的不锈钢花洒头,模糊地反射了一道男性的上半身躯体,肩宽腰细,腹肌的深刻纹路和人鱼线清晰可见。 斯明骅大概是脱光了准备洗澡,临时碰到这个问题,就随便拍了张照片来问他。 一想到只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斯明骅正赤身裸体,并且还浑然不觉自己的大半身体已经通过电子信息流被外人一览无遗,庄藤有些替他害臊。 他赶紧认真回复,让斯明骅去看看热水器是不是没通电,如果是热水器的问题,通电把水烧好以后,一定拔掉电源再洗澡。 斯明骅回得特别快:热水器没问题,我现在好冷,空调一点用也没有。我到你家洗个澡行不行? 庄藤盯着这句话琢磨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斯明骅刚才应该并不是不小心入镜。 他有点恼羞成怒,既是为斯明骅这种明目张胆的勾引而困扰,也唾弃自己居然真的为此脸红。 他把手机息屏,不再进行回复,冷漠地想:让你发春,冷死你算了。 将手上的文件抄送给steven过目,庄藤点开微信查看消息,结果挺惊讶地发现是自己自作多情,这次还真不是斯明骅,是eric。 eric说想请他吃午饭,问他有没有时间。 庄藤其实带了饭,犹豫片刻,还是欣然答允。饭盒放在冰箱里,短时间内不会坏,到时晚上拿回家热一热当晚餐就行。 庄藤很为这个决定后悔。 中午时分,他跟eric在一楼碰头,两人并肩边走边聊天,刚走出公司大门,庄藤正说着“蒜薹挺好吃……”迎面走来一个挺高的年轻男人,穿机车皮衣,寸头,脸色非常差劲地直奔他们两个的方向而来。 庄藤起初并没有注意到这人,是eric突然停下脚步,脸色煞白地呆呆看着前方,他才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寸头走上来,把手里的旅行包往地上一丢,一把就攥住了eric的手腕,把人往旁边拉。 eric显然不乐意,咬着嘴唇使劲挣扎,嘴里小声嚷嚷:“盛奕你放开我!” 庄藤看出来了,他们两个有感情纠纷,外人不应该插手。但eric此刻并不是出于自愿,于是他还是硬着头皮跟上去,帮eric挡了一下:“你没听见么,他不乐意。” 由于他的介入,这个叫盛奕的男人被迫撒开了手。一脱离桎梏,eric马上躲也似的退到庄藤身边。 这个举动似乎让盛奕非常恼火,他调转枪头,瞪了庄藤一眼,不客气地问:“不好意思你谁啊?” 庄藤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又瞪一眼eric,用一种伤心愤怒的语气,连珠炮似的控诉:“我还没答应分手呢,你就跟别人好了?我不都说了吗,咱俩异地的时间不会太久,我一定能把岗位调回去,只要你相信我,给我时间。可你说跑就跑,你知道我调岗申请下来以后问首长拿了手机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结果看到你说要分手我是什么心情吗,打你电话也不接,我请了假,跟你以前的同事打听了个遍才知道你的新地址,你可真狠得下心折腾我!” “你答不答应咱们都已经结束了。”eric把话说得决绝,神色看上去却很痛苦难过。 两人彼此怒视着对方,眼神里流动着一种庄藤看不懂的情绪,说是恼恨,更像是不舍。 他们两个果然是情侣,闹分手的情侣。 庄藤站在他们旁边,原本还有种见义勇为的慨然,此刻却感到手足无措。 作为eric的追求者,他该觉得嫉妒的,再不济也该吃醋,吃醋eric居然为另一个男人伤心失意。可他只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像小时候到同学家玩,结果碰到对方家长吵架争执。 庄藤突然有点迷茫,不大明白自己对eric到底是个什么感情,说喜欢,可有他这么喜欢人的吗,有碰到情敌像他这么心如止水的吗? “那个,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你们都冷静冷静,换个地方说话吧。”这两个人一开口就是中伤对方,庄藤只好开口调停。 说完他用余光看了看周围,幸好已经走出公司挺远,否则这让同事看到,不知道该怎么编排他们三个。男同三角恋,真刺激。 盛奕盯着他:“哥们,我跟他确实需要好好谈谈,怎么,你也跟着一块吗?” 这语气可真冲,庄藤愣了愣,心想你针对我干嘛,这里头有我什么事情,我连你男朋友手都没拉过,到现在为止都没上一个桌子吃过一顿完整的饭。 心里是这么想,但表面上他还是保持了冷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eric看他被如此冒犯还保持着温柔的风度,自觉丢脸又羞愧,连忙道歉:“他就这样,脾气冲,但没坏心眼。真对不起啊theo,好像每次我们出来吃饭都总是状况百出,今天又让你看笑话了。” 庄藤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他扭过脸开始呵斥盛奕:“这是我前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出来吃个饭,你发什么疯,赶紧给我道歉!” 说是叱骂,实则是替盛奕找补呢。 庄藤瞥了眼那小子,果然,他原本还像条丧家之犬似的落寞,在听完eric维护的话以后脸色马上就有所缓和,像是走丢的狗终于找到了主人,那模样还有点委屈。 庄藤叹了口气,在心里断定,行吧,这俩人明摆着没分干净,还有戏呢,可他这戏却是肯定没得唱了。 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难过,反而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还没在追求eric这件事上产生进一步行动。卷入一段复杂的感情是他最不愿意遇到的情况。 盛奕挺委屈地说:“你早说不就完了。” 又看向庄藤,这回的语气倒是真心实意的:“对不起啊哥们,你长这样,又跟我们家小睿有说有笑的,不怪我着急。” “没关系。”庄藤终于找到机会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之前这俩人在这里拉拉扯扯,压根没有他开口的机会。 他现在的感觉很微妙,说尴尬吧,还有点忍俊不禁,从小到大挺多人说过他长得不错,但被“情敌”称赞外貌还是第一回。 第19章 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庄藤看了眼手机的时间,跟eric说:“他提着包来的,肯定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你先带他去安顿。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今中午我自己对付对付就行,别在意。” eric还是那么腼腆,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一个劲地跟庄藤道歉,最后还是盛奕把他扯走的。 他大概是现场唯一一个高兴的人,一手拎包一手拉着eric的手,挺豪迈地跟庄藤道别:“回见啊哥们,下次我们俩一起请你吃饭。” eric扭着手腕在他手里挣扎,眼看还在赌气,小声嘀咕:“谁跟你咱俩咱俩的,分手了懂不懂。” 盛奕就低头哄他。 两个人走远了庄藤没听清楚盛奕说的内容,只看见eric抬手锤了他肩膀一拳,力气不太重,说是怒,更像是羞。 目睹了这一场破镜重圆,庄藤身心俱疲,回到办公室把早上带来的饭菜热了一下,吃完把便携单人床展开,躺上去休息了一个钟头,才算回过神来。 这算怎么回事,恋爱事业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一周过去,早上庄藤打包饭菜时盯着自己的饭盒,突然想起那天没吃成的午饭,还有点想乐。 车是昨天修好拿回来的,到了公司,庄藤刚停好车,远远地看见eric 的车从他旁边路过。透过车窗,副驾驶赫然坐着盛奕,显而易见,盛奕特意陪eric来上班呢。两个人在聊着什么,都笑得很开心。 进电梯时eric和他是前后脚,看到他,eric还有点羞涩,轻轻跟他说早上好。 庄藤原本对eric也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情,别说爱,喜欢都谈不大上,顶多是隐约的好感,因此心情调节得十分快,此刻已经可以坦然地把自己摆在一个朋友的位置。 他小声调侃:“和好啦?我看到他陪你来上班。” “赶不走啊,有什么办法。”eric嘴上嫌弃,笑容却很甜蜜,大概是庄藤见证了他的爱情,他对庄藤格外亲近,小声说:“也不是特意来陪我,他早起去买菜,顺便一起出门。” 庄藤说:“不错啊,看着五大三粗的,他还会做饭?” eric说:“什么呀,他也就会洗个菜,等着我晚上回去做呢。” 庄藤笑了笑,寒暄到这里,电梯门打开,陆陆续续进了其他人。人多口杂的,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聊天。 eric先出电梯,走前笑着跟庄藤说再见。庄藤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心里感到些微的惆怅。 倒不是遗憾,是羡慕,夜里有个暖和的男人搂着睡觉,早上我上班,你接送,晚上回家,两个人一起热腾腾做一顿晚餐,做成什么样都行,你喂我我喂你,谁也别嫌谁厨艺差。 这样细水长流的好日子,别人盼不盼望呢。反正他很盼望。 第15章 好邻居 素月丹枫的房子今天橱柜进场,下午没什么重要安排,庄藤吃完午饭就下班去现场进行监督。 图纸和尺寸事先早就定好,但真正落地还是跟理想有点差距,庄藤跟师傅就细节问题拉锯了几个回合,坚持把厨房的橱柜返工。几个钟头下来他口干舌燥,等回宿舍都已经夜里八点多。 刚出电梯就看见宿舍门口摆了三个挺精致的泡沫箱子,庄藤脚步沉重,慢吞吞地走上去检查了一下,包装上全是外文看不出品牌,但看图片可以知道里面是些水果。他起初还以为是快递员找错门牌号,可却没在箱子表面看见有运单。 正蹲在门口不知道该拿这几件东西怎么办,这时相邻宿舍的防盗门打开了,有道年轻男生的声音传过来:“theo,你回来啦?” 庄藤扭头一看,是客户部的小蔺,穿着睡衣正要出门丢垃圾。 庄藤跟他打了招呼,示意他看地上的箱子:“这是你的吗?” “不是啊。”小蔺顶着鸡窝头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以后瞪大了眼睛,“哟,新西兰的科迪亚,日本的太阳蛋和真红美玲。份量这么多,这得大几千了吧。” 庄藤只看出是进口水果,却不知道这么昂贵,也很震惊,发愁地说:“也不知道是谁放这里的。” 小蔺想了想,突然记起来什么似的,说:“下午我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看见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大帅哥抱了几个箱子从电梯走出来。是不是他啊?” 一听这形容,庄藤马上知道是谁送来。看小蔺神色有些探究,他心里顿时有点紧张,平白无故送这么贵的水果给非直系上司,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遐想一二。 他马上故作恍然大悟,嘀咕:“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家开超市的,前两天我找他帮忙买点新鲜水果,我自己倒忘了。” 小蔺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是笑了:“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很高冷,没想到人还挺热心的。” 等小蔺提着垃圾进了电梯,庄藤马上给斯明骅打电话:“这水果怎么回事?” “怎么样,甜不甜?”斯明骅的笑声有点喘,似乎是刚结束了一场竞技,背景声音里能听到球拍凌空击球的回声。 庄藤挺头疼的,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斯明骅停顿了一下,纳闷:“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 “我不需要你送我任何东西。” “就这事儿?我家里水果太多一个人吃不完,跟楼上的邻居分享分享怎么了。你就当帮我个忙。” 庄藤说:“我把东西放你门口,你回来自己处理。” 斯明骅短促地笑了一声,但听得出并不是因为高兴才笑:“你不乐意吃啊,不乐意就丢掉。垃圾桶就在楼下,顺窗户全扔了。” 庄藤不惯他这脾气:“高空坠物犯法,你个法盲。” 斯明骅哼了一声:“谢谢科普。辜负邻居的心意倒不犯法,你可劲糟蹋。” 这语气,好像庄藤让他受了很大委屈。 庄藤很疲惫,又饿得心慌,耐心告罄,平静地说:“这不是你自己情愿的吗,是我逼你给我送东西?我没感恩戴德你很失落是不是,那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觉得很难受,很困扰。” 斯明骅沉默了几秒钟,这份无言让电话那头的击球声愈加明显,不知道是网球还是羽毛球,反正挺热闹的。 精力可真好,上了一天班还有兴致去进行高强度锻炼。 庄藤在心里叹了口气,愈发觉得累:“我要说的就这些,以后别再浪费钱做无用的事情。” 他正要挂电话,斯明骅开口,语气缓慢温柔,还带着点哄人的小心翼翼。 “我以为你喜欢甜咖啡,应该也会喜欢吃甜水果,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想要你多么感动。你不喜欢吃就算了,对不起,下次一定经过你同意再给你送东西。” 庄藤原本一肚子火,觉得自己很倒霉,本来忙碌一天就很累,好不容易回到家,不仅没能得到放松和休息,还要蹲在门口为这么屁大点事情和斯明骅打嘴仗。 可斯明骅突然低三下四道歉,他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种似有若无的愧疚。 他保持了沉默。 没有得到回应,斯明骅大概以为他还在气头上,又说:“现在已经很晚,你别生气,影响睡眠。那几个箱子还挺重的,你别费劲搬来搬去的,放门口就行,我回来自己弄。” 斯明骅语气越柔和,庄藤心里越沉重。 他忍不住想,斯明骅真的就有这么罪不可恕么,值得他用那么严厉的言语去进行批判?换成一个普通的邻居好心给他送好吃的,他还会对对方这样无礼,不但不领情,还要对人家发脾气吗? 这么一剖析,庄藤惊觉自己竟然有些恃宠而骄。 斯明骅喜欢他,虽然没有直接表白,可那些暗示性的举动和话语统统指明了一个简单易懂的事实。 他自觉跟斯明骅不是一路人,常常对斯明骅的靠近感到紧张和忐忑,却不知道何时起,居然无意识地仗着斯明骅的喜欢,把斯明骅摆在一个比自己更低的位置,并且不客气地指责斯明骅。 斯明骅说:“庄藤,你有没有在听?” 庄藤用额头在膝盖上磕了磕,小声说:“你懂道理就好。晚上回来注意安全,再见。” 斯明骅也轻声回答:“再见。晚安。” 电话挂断,斯明骅站在原地沉思了几秒钟。 陈嘉颂拎着球拍走过来,看他拿着一瓶打开的电解质水却不喝,光盯着手机发呆,喊他:“喝口水你还要喝多久?我过几天就要回加州,你能不能专心地陪我玩一天?快来,交换场地,没道理今天打得这么差,肯定是我那边风水不好,换一下。” 同样是球类运动,陈嘉颂的高尔夫打得还不错,桌球也还好,网球却是菜鸡中的菜鸡。 斯明骅今晚上满场遛他,一开始还觉得挺有意思,遛得太久已经开始觉得无聊透顶。 接完庄藤的电话,他更觉得陈嘉颂无聊,很想赶紧回员工宿舍离庄藤近一点,即使那个宿舍的浴室小得连转身也困难。 不过庄藤刚刚才发了脾气,他就算回去刻意找个借口骚扰庄藤,庄藤也肯定不会愿意见他,就还是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吧。” 第20章 陈嘉颂跟着他往回走:“干嘛一副暗爽的表情,刚刚谁给你打电话?不会是庄藤吧。” 斯明骅正在调整护腕,瞥他一眼,说:“你又猜到了,眼睛这么尖,干脆去看相。” 陈嘉颂说:“你们俩进展很快嘛,怎么,他催你回家?” 斯明骅惊讶地扫了他一眼,觉得陈嘉颂比他想得还美。 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打电话来骂我,因为我擅自送他水果。” 陈嘉颂练习挥拍的动作愣在原地。 斯明骅长这么大,几乎所有人都讨好他喜欢他,即使有忌恨他的人,当面也不敢跟他大小声,哪里被人骂过。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下斯明骅的脸,按道理说斯明骅该生气的,可他的笑容看上去却挺兴奋。 有点瘆人了兄弟。 陈嘉颂神色复杂,有点担心庄藤,严肃地说:“那个赌我不想跟你打了,你别追他了。” 斯明骅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我挨骂,你为他操心?你站哪边的?” 陈嘉颂没做声,小跑去另一边球场,心想:现在当然站你这边,以后不好说。 第二天早上出门,庄藤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口角落。 斯明骅执行力很强,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地已经把门口的箱子全部搬走。 庄藤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昨天被那样无情地指责一通,就是个普通男人也该感到颜面尽失不会再对他有所期待,别提斯明骅那样高傲漂亮的年轻富家子弟。 庄藤以为自己会松口气,毕竟他之前对斯明骅避之不及,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做不到预想中那么高兴和平静。 人可真够贱的。按下电梯键,庄藤在心里恶狠狠地鄙视自己。斯明骅这段时间密不透风的撩拨竟然让他觉得热闹,并且不舍,他果然是寂寞疯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犯贱。斯明骅那样生活绚丽多姿的人怎么可能为自己安定下来,他只是想拿自己调剂生活而已,就此打住对谁都好,桥归桥,路归路。他跟斯明骅本来就不该搅和到一块去。 结果走到停车场,就看到斯明骅正站在离他那台破大众不远的人行道上靠着路灯柱单手玩手机。 气温虽然有十几度,早晨没出太阳的时候还是有点冷。 斯明骅穿了件黑色的排骨连帽羽绒服,敞开的羽绒服里面是廓型很有质感的黑色平驳西装,肩宽腿长,漆皮鞋尖泛着金属光泽,随意站在那里都像是偶像明星走红毯前的stand by。 说像明星吧,但又比明星多了股慵懒劲儿——没有哪个明星打扮得光鲜亮丽,却像个餐馆外送员一样手上满满当当地提着用保温袋打包的早餐和咖啡。 庄藤注意到斯明骅手上提的是两杯咖啡。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几秒钟,不知道想了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走向了自己的车。 路上他还在思索是否要主动跟斯明骅打招呼,斯明骅已经看见他,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在逆光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笑:“你再不下来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躲我。” 昨天才在电话里挨了骂,今天就已经若无其事,心态这么坚强,庄藤都有些佩服他,这人简直是怎么赶也赶不走。 庄藤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难得有些局促,不太直视他,只盯着他羽绒服上的鸟骨架标志,轻声说:“你等我做什么?” 斯明骅凑近拿手肘搡了搡他的背,推着他朝大众车的方向走:“我把车送去保养了,庄总,请你今天捎我一段。” 说是“请”,实则根本是强迫。 庄藤被他推得有些踉跄,在催促中打开车锁,几乎是被塞进驾驶座,眼睁睁看着他自顾自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自然而然坐了下来。 “你就吃这个?”庄藤才扣好安全带,没提防斯明骅从他外套兜里抽出一个塑料包装的面包。 是的,就吃这个,网上三十多块钱一箱的餐包,又方便又便宜。庄藤嫌他管得太宽,伸手想把面包夺回来。 斯明骅一抬手就避开了,笑着冲他说:“这个多没营养,没收了。”说完把那个餐包收到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庄藤无奈地收回手:“早餐要什么营养,又不是正餐。” “每天的第一餐你都这么对付,难怪这么瘦。”斯明骅明显不赞同他的饮食观念,把咖啡摆到置杯架里,接着开始展示自己带的早餐,“肉桂卷还是恰巴塔?这个阿姨做的西点还不错。” 说完有点犹豫:“还是你不想吃我给的东西?” “你先系上安全带。”庄藤受不了他这副装可怜的表情,无奈地扫一眼,“公寓这么小,你还有空间塞个阿姨?” 斯明骅把早餐放在膝盖,低头系安全带:“不住家的,是钟点工。我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服又没人心疼,我妈怕我把自己养死,请了人来给我帮忙。” 真是娇生惯养得理直气壮。 庄藤发动汽车,盯着道路嘀咕:“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卡扣上锁的声音压过了庄藤含糊不清的咕哝,斯明骅抬头:“你说什么?” 庄藤说:“我说我吃恰巴塔。” 斯明骅平静地“哦”了一声。 庄藤的余光一扫,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昨天义正严辞不要人家的水果,今天却主动要吃人家的早餐。庄藤也很为自己的反覆无常而羞耻,握住方向盘的手指略微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 庄藤觉得斯明骅一定注意到了他态度的软化,一路上都很怕斯明骅得寸进尺地追问:“你不是不要我的东西吗?不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他还没做好准备,承认自己从斯明骅穷追不舍的痴迷目光里感到了一种薄弱的安全感,晕头转向地有点想要放松警惕。 他的担心很多余,斯明骅一如既往的有眼色,一路都没有开口发问任何暧昧问题,保持了乖巧的沉默直到进入公司。 斯明骅先下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低头问正在解安全带的庄藤:“中午跟我一块吃饭。” 他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不少,有点强势。 庄藤松手让安全带从自己手里滑走,偏头看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躲闪:“中午有个视频会,没空出公司。”说完从车上下来,把门关上。 斯明骅的视线跟随他,站直身体也把门轻轻甩上,走上去跟他并肩,轻声说:“那就晚上。” 庄藤的肩头被他的手臂不时轻轻蹭一下,觉得好挤,但并没感到不舒服,就没躲开:“等我通知,要是晚上有空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斯明骅觉得自己好像等着皇帝召唤侍寝的嫔妃,不由得道:“庄总好忙哦。” 这时走到了电梯间,庄藤按下电梯上行键,目不斜视地说:“你也可以选择换一天。” “就今天。”斯明骅跟在他身后进电梯,因为马上要各奔东西,就提前把早餐分给庄藤,“多晚我都等。” 庄藤伸手拿早餐,不留神指尖被轻轻攥了一下。 他心跳陡然有点加快,马上抽回手,警告地抬眼无声看着斯明骅。这可是在公司,电梯随时会停,随时有人要进来。 斯明骅抱歉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喝了口咖啡,说:“你手好凉,明天多穿一点。” 第16章 要不要喝咖啡 中午的经营分析会开得很不顺利,芙缇在俄罗斯的利润逐月下降,几个部门凑在一起分析原因。常驻叶卡捷琳堡的市场部经理提出可能是因为竞品冲击,要求申请一笔预算做推广,目标两个月实现五百万营收。 庄藤觉得有点搞头,问他是否有方案。对方有备而来,直接在会议上发给他。他花了几分钟仔细看了看,结果找出不少问题,小细节押后再改,最致命的风险是这份方案没有算汇率波动风险,按照近期汇率波动,这个推广方案真正要落地预计还得多个十几万。 这就有些超支,庄藤要求他们再改一版方案交上来,看看能不能省下这笔钱。叶卡捷琳堡那个经理不太乐意,圈出一个社媒平台,说这家的费用还可以再谈,我跟他们合作好几次,肯定会给我面子,让庄藤先批钱,方案调整来调整去,耽误项目启动。 他们或许懂市场,但庄藤更相信数据。会议中止了一个钟头,庄藤在这期间把采购的同事拉来一起算账,盯着汇率表一笔笔算动态成本。 到最后一个经分会开了三个多钟头,庄藤自己都快要精分,终于找出几个既可以省钱而且不影响推广效果的关卡,并且俄罗斯那边的市场经理也认可他的方案。 会议开得太久,本来规划好下午六点之前就该完成的工作直到六点半都才做完一半。 庄藤点开微信看了看,想起答应斯明骅一起吃晚饭。 他在对话栏打了一行字,是一个时间和一个餐馆的名字,犹豫片刻,惊觉自己居然想因私废公,就咬牙全部删掉,发了句:ot。 第21章 斯明骅没有回消息。 接下来的时间庄藤有些心神不定,怕微信有延迟收不到消息,时不时点开软件看一下,斯明骅的头像旁边始终没有出现红色的新消息图标。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温度有点热,过了十几分钟,庄藤口渴,拿了水杯去茶水间打水喝。刚要进办公室,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庄藤。” 会在公司连名带姓喊他中文名字的就两个,其中一个是程津,而程津这时早已下班。 庄藤惊讶极了,握着保温杯回头,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身影正向他走过来,果然是斯明骅。 今天是周五,下班以后财务部大厅空无一人,斯明骅穿过灯光昏暗的大厅,很快走到庄藤面前。 庄藤的瞳孔反射了办公室顶部的灯光,显得眼睛很亮,让斯明骅有种错觉,庄藤很期待他来。 庄藤问:“你怎么来了?” 斯明骅盯着他,轻声说:“不是要吃饭吗,我来等勤劳的庄总下班。” “你没看到我消息吗,我还有个deck没做完。” 斯明骅说:“看到了。我陪你加班,大不了改吃夜宵,只要你不是故意放我鸽子。” 庄藤觉得自己在他的叙述里变成一个前科累累的拖延症惯犯,不由得有些想笑:“你饿不饿,要不先去垫一点。” 斯明骅推着他往办公室里走,说:“我能帮上忙吗?” “别逗了,你都不是这行的。你到旁边坐一下,我最多还要一个小时。”庄藤重新坐下,手速都加快了许多。 斯明骅却不听话,走到他旁边,一手撑桌子,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电脑。他并没有别多余的动作,庄藤却觉得他刚才低下头的一瞬间其实想亲他。 庄藤忍不住屏息凝神,但即使呼吸放轻,也可以闻到斯明骅领口若隐若现的木质香水味道。他不敢扭头,这个距离,他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斯明骅的脸颊。 他镇定地盯着屏幕说:“你看得懂?” 斯明骅低声笑了笑:“少小瞧人,我有acca的。” 这个证含金量还算高,庄藤当年大学期间很想考,他那时还没想好毕业后的就业问题,但大部分师兄师姐不是去会计事务所就是进外企,而acca对进外企算是一块很好的敲门砖。不过了解之后,他发现费用较高,只能遗憾地搁置下来,把精力花在额外他能够负担的证书考试上。 他足够努力,也很幸运,即使没有那张证,也被一家有名的会计事务所录取做实习生。工作一年后,他终于有了一点积蓄,可以去考acca,但当时他已经考过cpa,也顺利从事务所跳槽到了赞司,acca对他当时的工作来说可有可无,考了也是浪费钱,干脆就此放弃。 不过斯明骅能通过这个考试,庄藤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笑道:“我记得你大学专业是经济学,辅修计算机。你应该不打算做会计,考这个干什么?” 庄藤居然私下打听过他?所以之前的疏远果然是种欲擒故纵?斯明骅的语气变得微妙,还夹杂一些似有若无的羞涩:“你怎么知道我大学专业?” 庄藤觉得他语气很怪,言简意赅地说:“你们入职培训的时候我随便翻了下每个人的简历。藤校,很厉害。” “哦。这样啊。”斯明骅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点失望,说完直起身子到旁边拉了个椅子过来在庄藤身边坐下来。 “大学太无聊,我就到处考证,我还有sca咖啡师证,潜水教练证,还有些想不起来了。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马代潜水。” 他拼命考证是为了就业和生存,斯明骅却是因为兴趣和消遣,庄藤不由得再次感到他跟斯明骅生命轨迹的巨大天堑。 然而要命的是,尽管他仍旧为此焦虑,可内心却不再想躲避。 他想,他骨子里大概天生还是有种冒险精神,他也想知道,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究竟能不能走到一起,又能走多久。 他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尽力不让注意力被斯明骅吸引走:“难怪你煮咖啡这么好喝。” 斯明骅说:“我现在给你煮一杯?” 这小子怎么雷厉风行的,庄藤有点吃惊,马上扭头说:“别了,多麻烦。” 只是嫌麻烦,并不是不想喝。 换别人这么口是心非,斯明骅早不乐意继续伺候,但庄藤越客气,他越有种瘾,想强迫庄藤接受他所有的示好。他就爱看庄藤那种进退两难、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站起来,笑道:“能有多麻烦,十几分钟的事情。” 斯明骅的背影显得兴致勃勃,庄藤没坚持拦他。 等他出了门,庄藤在电脑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没忍住失笑。斯明骅看着高大成熟,心理年龄其实跟孩子似的,说一出是一出。穗穗每次被大人派了任务就跟斯明骅现在一样,很高兴,很光荣。 茶水间有咖啡机,没多久,斯明骅端了两杯满得快溢出来的咖啡缓慢地走了回来。 他的手很稳,庄藤却心惊肉跳,赶紧让他放桌上。 斯明骅朝他走了几步,突然站在原地,为难地盯着咖啡杯:“不行,倒得太满,你过来先喝一口。” 故意的吧。庄藤真怀疑他的用心,非常不想配合,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主要办公室是地毯,咖啡掉到地毯上很难看,还会增加保洁的工作量,另外,消毒液的味道也非常难闻。 庄藤真的乖乖走了过来。斯明骅心尖有些颤栗,盯着他,怕把人吓跑似的,很贴心地轻声提示:“我左手这杯。” “你别动。”庄藤伸手扶住了斯明骅的手腕防止他手抖,低头凑到杯口轻轻啜吸一口。 喝完,他微微抬头,观察到咖啡的水平面并没有下降,舔了一下嘴唇上的奶沫,又低头吸了一口。 喝完抬头,庄藤发现斯明骅的眼神有些发直,正盯着自己。 他吓了一跳,瞳孔微微缩小,马上松开握着斯明骅手腕的手。 大概是察觉到他有点想逃的意思,斯明骅下意识地低头朝他凑近。 庄藤紧张地瞪着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躲开,这将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斯明骅扑了个空。 庄藤在最后关头别开了头,斯明骅的嘴唇擦过他的鼻尖,是种很温暖柔软的触感。 庄藤低着头,听到斯明骅在他耳边有点无语地轻笑了一声,几乎是咬着牙说话:“庄藤。” 叫他大名也没用,他绝对不会在公司,尤其是他每天办公的地方和男人亲嘴。这太糟糕,太淫靡,以后想起来一定会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庄藤若无其事地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扭身走开:“谢谢。” 没有庄藤这么玩人的。红着脸凑过来摸他的手,伸着舌头挑逗他,把他惹得意乱情迷,却狡猾地躲开他的亲吻。 斯明骅被吊得不上不下,胸腔里有股无名火亟待发泄,可庄藤已经忘乎所以地进入了工作状态,根本不给他埋怨的机会。 说生气吧,可看到庄藤认真的表情,他又忍不住想笑。 他憋屈地坐回庄藤身边,像个等家长下班的儿童。一开始还老老实实的,看久了发现庄藤时不时要快频率地眨几下眼,像是眼睛不舒服,他想了想,把庄藤拉了起来,自己往电脑面前一坐。 “差异分析是吧,我搞得定。咖啡快冷了,你赶紧喝掉,别浪费我的手艺。” 庄藤看了太久电脑眼睛有点发涨,正想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被他莫名其妙鸠占鹊巢,反射性地“哎”了一声想要阻止。 接着他马上住了嘴。这项工作涉及到的全是公开数据,并不需要保密,而且斯明骅看上去有点想挣表现的意思。 他端起咖啡,站在斯明骅后边静静地看。 斯明骅倒是没吹牛,仅仅只是把杂乱的资料稍微过了一遍就有了数,动作很熟练地三下五除二把模型建好。 过程中唯一碰到的问题是术语应用不对,这也没什么,国内外的语境不一致,这时庄藤就在他身后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提醒。 斯明骅平时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但凡这样倨傲的性格,常常无法忍耐他人挑刺,况且本来就是免费帮忙,庄藤开口好几次,还担心自己说太多他不高兴。但没有,只要他开口,斯明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改正过来,衔接得近乎默契。 在一个公司这么久,工作时、私下里,他们争执过好几次,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平和地配合一项工作。 庄藤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怪不得品牌部那个女孩跟他共事不过一次就芳心暗许,这小子平常永远是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可专注做事不使坏的时候,看上去倒还真挺可靠的,有种迷人的色彩。 庄藤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斯明骅也恰好把电脑关上。 这时晚高峰已经过去,但道路上依旧车水马龙。 庄藤驾驶汽车拐上高架,坐在车里明显可以感到风噪比刚才大了许多。 斯明骅才来g市不久,对城市道路非常不熟悉,观察着两侧倒退的霓虹灯和越来越陌生的高楼大厦,扭头严肃地看向庄藤的侧脸。 第22章 “都开了半个多钟头,还没到吗?我说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其实是打算把我绑走卖掉吧。” 不横眉冷对就算是对他好?斯明骅心目中的好人标准可真低。 庄藤斜睨他一眼:“你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吃得多力气大,我能卖给谁?谁敢买?” 斯明骅有点语塞,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形象不适合表达这么无害柔弱的担忧。 他看了看手表,说:“快八点了,你要带我去的餐厅远不远,会不会我们到了那里已经闭店?” 前方车流拥堵,庄藤气定神闲地轻踩刹车换档,说:“有点远,但是他们家营业到十点。” “是什么餐厅?我首先告诉你,我对很多东西过敏。” “这个餐厅的菜单可以看到食物成份,到时候你自己选你能吃的。”早猜到斯明骅会挑刺,庄藤回答得很自如。 上次在土菜馆斯明骅说他吃不了胡椒,他就猜斯明骅估计是过敏体质,一般这种体质不会只对某一种特定的食物过敏,而是对某类或者好几类过敏。 是他做东,虽然是斯明骅讹来的这顿饭,但他也想尽善尽美,下午去洗手间的路上顺便查了下本市适合过敏人群外出就餐的饭店,挑选了一个会标注过敏源的餐厅。 原本以为斯明骅不说感动,至少得说几句好听的话,这人就爱明目张胆地说些让人害臊的话,可斯明骅却没做声。 庄藤心想我做得够周到了吧,不该再有不满意的地方了吧,就疑惑地偏头短暂地扫了他一眼,却发现斯明骅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目光柔和,涌动着一些难言的情绪。 庄藤有些怔愣,但他还要看路,来不及辨清其中意味就马上把眼珠转了回去。 这时听见斯明骅轻声说:“庄藤,我想亲你。” 庄藤心口一跳,惊愕之下,不由得加踩了一下油门。幸好这车老,速度并没有马上提上来,只是轻轻顿挫了一下。 他一阵后怕,赶紧缓抬踩油门的那只脚。 庄藤很想扭头瞪斯明骅一眼,但他没有空,只能紧盯着道路,干巴巴地说:“你要是不想因为车祸上社会新闻就别凑上来。” “那什么时候可以?” 他们什么关系啊,就亲嘴。斯明骅像个耍赖的小孩,明明是过分的要求,却理直气壮,庄藤简直听乐了。 他淡定下来,说:“我猜不会是今天。” 斯明骅笑了:“你伤人可真有一套。” 庄藤露出微笑:“那你还要不要跟伤你心的人吃饭,不要的话我马上找个地方把你放下。” 斯明骅立马偃旗息鼓,谨慎地说:“可不可以开快点,我有点饿。” 第17章 你给吗 斯明骅靠着颈枕险些睡着时,车终于停了。 庄藤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到了。”收回手时回味了一下手感,很柔软,还不错。 斯明骅有点迷茫地睁开眼,坐直了往外面看。是条小区外面的街道,说不上热闹,但路上间或有附近的居民慢慢地沿着人行道散步,很有点安宁闲适的意味。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这时候又不担心我把你卖掉了?” 斯明骅丝毫不觉得羞愧,解开安全带,非常有规划地说:“卖吧,我还挺值钱的,到时候我再找机会跑回来,还可以再卖一次。你挣钱了多请我吃几顿饭就行。” 神经病。庄藤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下了车还得走一段,庄藤显然没有来过这家餐馆,一路看着导航找路,偶尔抬头看看门店的招牌。斯明骅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看他仰头时折起的雪白后颈,心里感到一种喜悦的平静。 是家意式花园餐厅,坐落在一栋小洋房里,面积不大,装修得明亮风雅。服务员走上来招待他们,笑着问:“两位是想在大厅还是包间就餐?” 庄藤不确定包间会不会额外收费,环顾了一下餐厅环境,觉得大厅也挺好的。 他还没做声,斯明骅率先开口:“包间。”说完他侧头看着庄藤。 斯明骅是客人,当然随他心意,庄藤也只好说:“小点的包间就行,我们就两个人。” 斯明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点菜的时候庄藤接过菜单,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斯明骅,他的口味很广,除了不太能吃辣,没有什么特别忌口。 室内开了空调,他觉得热,就把冲锋衣外套脱掉,抬眼一看,斯明骅点菜点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声告知服务员需要去掉某道餐食里的某个配菜或调料,服务员弯着腰站在旁边拿着平板唰唰打字备注,气氛严肃得像最严格的老师在给学生批改作业。 等服务员抱着平板离开,庄藤忍不住问:“你过敏是不是真的很严重?” 斯明骅喝了口餐厅的白开水,说:“现在已经好很多,小时候常常进急诊。我爸妈一直很怕我活不到长大。” 因为太热,斯明骅也把外套全部脱掉,庄藤看着他修长小臂上结实的肌肉和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肌,难以置信他幼时的孱弱。 但斯明骅的表情不似玩笑,他的内心立马涌起一股担心,很想带着斯明骅追出去跟老板申请去厨房里盯着厨师做菜,以防他们不小心加入什么不该加的调料。 斯明骅忍俊不禁:“你别一副好像天塌了的表情,我刚刚看了,这里的菜我都可以吃。” 庄藤看他一脸轻松,慢慢才松了口气,他这个当事人都不怕死,自己有什么怕的:“你爸妈把你养大可真不容易。” 对于父母之爱,斯明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表情十分理所当然,并没多谈,只顾着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是也很争气么,如他们所愿平安长大了。” 斯明骅的声音念平翘舌很标准很好听,即使自我吹嘘,由他讲出来也并不惹人厌。 庄藤是南方人,听到别人口音好还有些羡慕,笑了笑说:“你不是外籍吗,普通话讲得怎么这么好?” 斯明骅说:“只是在国外出生,我小学初中都是回国内读的。我爸妈一致认为国内的基础教育更扎实。” 这是一条典型的精英成长道路,外籍身份,顶尖的教育资源,便捷迅猛的升学渠道,成就了庄藤面前这个能力优秀、心理健康的年轻男人。 斯明骅的语气十分轻描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却掩盖不了他的光鲜亮丽。这让通过埋头苦学从乡村一步步走到城市的庄藤恍然有种倒错感,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居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人生确实奇妙。 他说:“刚回来,还习惯?在这边交到新朋友了吗?” 斯明骅顿了顿,突然仔细地打量了庄藤数秒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庄藤坐直了身体,有些茫然:“像什么?” “像在跟相亲对象没话找话。” “随便聊聊你也有意见,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庄藤有些讪讪然。 斯明骅一直凝视着他,这让他不由得感到害臊,忍不住转开目光,慌不择路之下看向了斯明骅的胸口。 斯明骅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胸前的皮肤。 庄藤呆了呆,下意识想到那晚不锈钢花洒上的反光,结实的腹肌,很瘦的腰线。他的心尖一阵悸动,耳朵也有些发热。 这股生理性躁动让他感到愈加羞耻,他换了个姿势,并拢双腿,盯着自己的杯子看。 斯明骅偏偏要来挑破他此时的难堪:“庄藤,你的脸好红。” 庄藤一阵无力,抬眼瞪着他,简直有点恨他无所顾忌的直白。 “我经常卧推的,胸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庄藤的喉咙发紧:“公共场合,你能不能注意点素质。” “盯着别人的隐私部位看就很有素质吗?”斯明骅谴责。 他的表情像个良家妇女在防备坏人,动作却不是那回事,抱起了手臂,挡是挡住了一部分胸部,却让他的胸廓线条更加扎眼。 男人的胸算什么隐私。庄藤看他装模作样有点来气,不耐烦地说:“你要是把衣服老老实实扣上,我就是想看也看不着。” 斯明骅说:“我不。我热,我就愿意敞着怀。” 庄藤臊着臊着竟然有点习惯了,自暴自弃地说:“那就别怪别人看。” 正吵着嘴,服务员敲门来上菜。 庄藤忙说:“请进。” 上完菜,两张闲得没事瞎吵架的嘴终于有用武之地。 吃到一半,斯明骅换了双筷子给庄藤夹菜,说:“这鱼特别鲜,你不能吃辣,多吃点这个。” 庄藤说了句谢谢,低头慢慢咀嚼鱼肉。 他从没开口说过自己的喜好,斯明骅却知道。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庄藤心里说惊讶吧,还有点感动。 由于庄藤要开车,斯明骅又觉得独饮没意思,两个人都没喝酒。没有酒精的晚餐通常都结束得很快,不到半个钟头,斯明骅已经吃饱停筷,离席去上洗手间。 第23章 庄藤其实也吃饱了,看到桌面上的炭烤牛肋还剩两根,不忍心浪费,把盘子端到面前埋头苦吃。 把战场打扫完毕,庄藤撑得有些不想动弹,就放松身体靠在柔软的靠背椅上休息。他盯着手机,又在畅想装修的事宜。室内的灯光他想要做成无主灯,简单利落,还不容易过时。但无主灯的造价如果比吊灯高,那么他或许会退而求其次。 斯明骅回来得很快,正好看见庄藤像只晒太阳的猫似的斜斜靠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嘴角还含着笑,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心弦一紧,马上凑过去问:“和谁聊天,笑得这么开心?” 庄藤从手机后面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了斯明骅几眼,不答反问:“你的衣服很好看,全是你自己搭的吗?” 审美突然得到肯定,斯明骅莫名其妙,点头承认。 庄藤就挺有兴致地坐直了,隔着一张餐桌,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征询:“你觉得是这个好看,还是这个好看。” 斯明骅看着他细长的食指在两张儿童羽绒服的图片之间滑来滑去,松了口气,认真做起参考:“都还行。” 都还行就是都不怎么样的委婉说法,庄藤把手机收回去,意兴阑珊地站起来穿衣裳:“走吧。” 斯明骅也跟着穿衣服,问:“你给谁家孩子买衣服?” 庄藤斜睨他一眼:“自家孩子。” 斯明骅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你头像的那个小孩?是你亲戚?” “我妹妹的女儿。”庄藤发现逗斯明骅一点意思也没有,这人太聪明,些许小玩笑根本愚弄不了他。 “大胖丫头过几天四岁了,我想给她买个生日礼物。”穗穗的玩具已经很多,不如买件实用的衣服。 斯明骅说:“我也买。你买衣服,我送双鞋怎么样?大外甥女鞋码多少?” 庄藤愣了数秒,马上解释:“你别瞎起哄,我只是让你参考,不是暗示你随礼。” 斯明骅说:“我乐意送。” 又来了,有钱没处花的主。 庄藤开始后悔向他征求建议:“你都不认识她,送什么礼物。” 大厅里有轻柔的音乐声,斯明骅侧过头凝视了庄藤,慢条斯理地说:“你可以给我个身份让我认识她。你给吗?” 庄藤哑然了几秒钟,他心头一阵慌乱,加快脚步走去前台:“我去结账。” 遭到了无视,该恼火的,斯明骅却很平和,甚至笑了,脚步悠闲地跟上去。 问清桌号,收银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告知庄藤:“您这桌已经结完账了哦。” 说完把发票打了一张递给庄藤,对着庄藤身后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付款的,他没拿发票就走了。” 庄藤愣了愣,马上回头看向斯明骅:“我有抵扣券,你干嘛啊,说好我来请客。” 庄藤觉得斯明骅大概很少在付钱时候考虑是否有折扣,可能知道有也懒得用,因为斯明骅明显愣了愣,才低声跟他解释:“刚才上洗手间路过这里顺便就把账结了,你不会怪我吧?” 庄藤还真有点怪他,如果让他来结账,至少还可以省下三百多块钱。 他安静了几秒钟,在心里犹豫该怎么做。 一个太过现实的人,常常很难让人对他产生爱情,即使存在好感,也会因为看到此人锱铢必较的面目而丧失兴趣——这是庄藤的经验所得。 心底里,他实在不想和斯明骅第一次出来吃饭就表现得斤斤计较,这会让他看起来非常市侩、不够浪漫。 庄藤转过头看着服务员,没有犹豫太久,慢慢地说:“把钱退他吧。我有券,我来结账。” 说这话的时候,庄藤没有去看斯明骅是什么表情。 他不是不能装大方,但精打细算就是他的本性,他就是一个每笔支出都追求绝对性价比的人。他可以故作慷慨一次,却不可能次次都用真实的金钱换取虚假的从容。 这可真像是历史重演。 庄藤心里觉得荒唐,可他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他决定遵循他一贯的生活方式。 他不知道斯明骅的心里此刻在如何看待他,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很艰难地鼓起勇气展露最真实的自己。如果斯明骅也觉得他小家子气,觉得他是穷酸,那么也好,他还没来得及付出更多真心,正好及时止损 服务员也愣了,盯着斯明骅手上的表一个劲地看。 庄藤看在眼里,猜她应该是认得手表的品牌,心里大概是在嘀咕,这么有钱还这么抠门。 “退费得要经理签字,但是经理现在不在店里,得从分店赶回来。如果你们要退费,可能需要稍作等待。” “等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庄藤有点进退两难,还是没忍住扭头看了斯明骅一眼。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斯明骅尴尬不耐烦的神色,然而斯明骅只是闲庭散步似的站在一边观察。 从他平静的神色里,庄藤甚至可以解读出,他感到很新奇,似乎是没想到现在国内餐厅在结账时居然有这么多隐藏的省钱方式。 庄藤可以欺骗自己不在意斯明骅的态度,他们一个是在外打拼的穷小子,一个是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富家子,对于消费有分歧多么正常,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不了以后不再来往,反正从来也没开始过。 但事实是,他很在意,因为看到斯明骅轻松的神态时,他清楚感到自己松了口气。斯明骅传递给他一种信念,他们俩是一伙的。 察觉到庄藤的视线,斯明骅和他对视。看到庄藤因为没能省到钱而郁闷遗憾,他不由得心内一软,有点想乐。 庄藤在公司是个高岭之花的形象,性格不卑不亢,行事公允果断,有时甚至有点厌世的意味,此刻却因为几百块钱而跟服务员理论。这较真的小脾气让他看起来多了点活人的热乎气。 他忍不住轻声细语地哄:“这家店味道还不错,我刚刚充了一万块钱,这顿饭可以打七折,换算下来跟你用完抵扣券之后的价格应该差不多。我们下回来再用你的券怎么样?或者我们先出去散个步,等经理回来再过来重新结账?” 什么,还充了这么多钱,吃上十几顿也吃不完吧? 庄藤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气无力地道:“你可真是财大气粗。” 该为斯明骅的铺张心疼的,可心底里,庄藤居然额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说轻松,还有点感激,他觉得自己真像是故事里那个华服生虱的人,忍住羞耻向斯明骅脱下了遮羞的外袍,斯明骅不但不反感,还淡定地替他把虱子捉干净。 他让庄藤觉得自己的性格也许并没有那么惹人厌恶,或许,还有那么点讨人喜欢。 被讽刺了,该生气的,斯明骅心里却有种异样的舒坦。庄藤的语气太亲了,像是媳妇儿管丈夫的帐。 他可太乐意被管了,忍不住笑道:“那我退掉?都听你的。” 庄藤还真想退掉,瞥了眼服务员的脸色,貌似挺生无可恋的,咬咬牙说:“算了,你多来吃几顿,别把这钱忘掉就行。” “我一个人可吃不完,到时候你来帮帮忙。” 庄藤没答应也没拒绝,率先往外头走了。 本文将在2.13入v,当天会连更两章,请多多关心吧! 第18章 你别再躲我 庄藤拧了一下车钥匙,仪表盘全亮,车头大灯照出前方笔直一条路。 斯明骅扣安全带时微微挺动腰身的衣料摩擦声和低微的呼吸近在耳旁,庄藤心里有鬼,坐在他旁边觉得不自在,伸手打开空调,又掏出手机,边点击屏幕边说:“冷不冷?等车里热起来再走吧。” “还行,一点点冷。”斯明骅刚说完,手机响了一声。 庄藤说:“谁叫你把羽绒服拎在手里不穿。” “就几步路,懒得穿。”他惬意地靠在颈枕上,拿出手机检查信息。 几秒钟后,斯明骅微微坐直,扭头盯着庄藤的侧脸,冷道:“你有意思吗庄藤。” 庄藤正准备启动车辆,由于斯明骅突然怒气冲冲朝他发问,只好暂停动作先应付斯明骅:“说好的我请你吃饭。” 斯明骅收到的是条支付宝的收款信息,庄藤直接通过电话号码转给他,无需他确认收款,金额恰好是这顿饭的价格。 斯明骅真想把钱再给他转回去,但庄藤收了以后难保不会再给他退回来,为了这么点小钱在这里互相推辞太滑稽,他做不出来这么跌份的事情。 他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寒心地说:“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 庄藤不习惯解释,说得很慢:“我知道你有钱,但没你这样强迫别人花你钱的。你要想请我,以后又不是没机会。” 仪表盘猩红色的光映在庄藤的眼底和两腮,显出一种红晕,由于他的面色平静,斯明骅看不出那到底是光线的矫饰还是真实的羞怯。 沉默几秒钟,斯明骅恢复了温和的神情,微笑说:“那下次换我请你。” 第24章 这小子的情绪可真收放自如,庄藤扭头看他一眼,哭笑不得:“还有疑问吗?我可以专心开车了吗?” 斯明骅说:“请开车。” 车从小区道路转入城市道路,等红绿灯期间,斯明骅突然问:“庄藤,我下次还可以约你是不是?” “不可以。”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庄藤拐了个方向,目不斜视道:“你根本不打算听我的话,还问这么多做什么?” 斯明骅笑了:“只是想确认一遍,我怕你又在玩儿我。” 庄藤说:“别污蔑我,我什么时候玩过你。” 斯明骅说:“庄藤,爱情是诚实者的奖励,不是卑劣者的游戏。你总是言不由衷,还不算在玩我?” 这人又在偷偷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但他又做什么了,要被打成道德低下的人。庄藤觉得这个指控简直莫名其妙。 而且爱情,他们之间谈得上爱情么,他们认识才几个月,斯明骅对他的了解恐怕仅仅停留在知道他的名字和年纪。 他可不知道自己这么有魅力,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把人迷得晕头转向——尤其这话出自斯明骅之口,他更加不信。 凭斯明骅的家世背景、学历外貌,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在他面前惺惺作态。 庄藤心中不满他的巧言令色,却不由自主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什么时候不诚实?”尽管诧异,但他得承认,爱情两个字确实触动了他。 斯明骅说:“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向我保证你不会说谎。” 庄藤有种不妙的预感:“我拒绝。” “你看,你压根没想认真对待我。” 庄藤真受不了他这副自认委屈的嘴脸,只好说:“行,你问。” 斯明骅好整以暇:“你先找个地方停车,我怕你又乱踩油门。” 他还以为自己来时的失态没有被斯明骅发现。庄藤有点心虚,默不作声地从大道拐进楼栋之间的小道,找了个允许短暂泊车的路边停下来。 车头前方不远是个路灯,庄藤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挡风玻璃,看到灯光光柱下的空气里带着细闪的浮尘。原来外面慢慢下起了小雨。 斯明骅侧过身体盯着庄藤,微笑道:“庄藤,你对我有最原始的身体冲动,你渴望触碰我,和让我触碰,你同意这点吗?” 庄藤倏然一惊,扭头看向斯明骅,目光和他相交,又马上移开。 他没有想到斯明骅的第一个问题就这么有冲击性,难怪让他先停车。 除了慌张以外,庄藤还有些懊恼,这小子怎么突然学聪明了?之前总是想方设法暗示他,他不接招,现在居然换招数直接跟他打直球。 庄藤不想掉入他的陷阱,但他已经答应加入游戏,他遵守规则,于是他说:“我不否认。” 斯明骅身材很好,肩宽腰细腿长,穿西装的样子比杂志上的男模还男模,他一个gay,诚恳地说很难不被吸引。再说了,斯明骅练得这么好不就是让人欣赏?他肯赏脸看,也算是肯定了斯明骅的价值。 斯明骅眼睛幽幽发亮,呼吸不可觉察地变得兴奋,他暗自压抑,慢吞吞地说:“除了外貌,你还很欣赏我的个性和能力,你对我感到好奇,想了解我,是不是?” 庄藤欲言又止。 这个能承认么?他心里问自己。 斯明骅很可恶地笑着说:“我观察过你很多次,你每次打算敷衍别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偷窥别人还言之凿凿,庄藤为他的厚脸皮折服,直视他说:“你这双眼睛看来一天到晚不少盯别人。” 斯明骅翘着嘴角:“你以为每个人都值得我浪费时间?多少人哭着嚷着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真傲慢,真把自己当回事。 庄藤挺匪夷所思,沉默着盯着他看,不知道自己这么谦卑踏实的人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个跋扈张扬的人。就为这么张脸?他从前从不觉得自己多么肤浅。 他想反驳,但张嘴却是:“我确实欣赏你在工作上的……” 话还没说完,“咔哒”一声,他听到安全带解开的声音。 庄藤眉梢一跳,眉头红痣也轻轻跟着一颤。心跳陡然加速,他还没做出反应,斯明骅旋身凑近他,手指搭上他的领带,慢慢扯松。 庄藤屏住了呼吸,故作镇定看着他。 这小子难道是想强吻他?他真的会一脚把他踹下去。 斯明骅盯着庄藤那双剔透湿润的眼睛,胸腔有团火烧得心脏怦怦直跳——庄藤竟然没有动,没有阻止他。 他拷问庄藤,其实也是期待庄藤来拷问他。 他期盼庄藤问:你这么关注我,是不是喜欢我?你欣赏我,欣赏我办公桌上的锐利从容,我平静表面下的蓬勃欲望,我偶然显露出的市侩狡黠。你对我这个人感到好奇,想进入我,我的身体,我的世界。是不是? 如果庄藤来问,他会毫无保留地回答:是的,我喜欢你,想征服你,想被你征服,见你第一眼就这么想。 然而没有任何质问。庄藤只是惊惧地、无比羞涩地看着他。 斯明骅忍不住了,微笑着说:“你的身体渴望我,心里向往我,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接吻?” 说这话时,斯明骅的鼻尖距离庄藤的嘴唇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现在他们几乎呼吸相闻。 庄藤为他直白的语言感到羞惭,呢喃:“这话不是这么说的,难道我欣赏任何人,都要跟他接吻?” “我是特别的。”斯明骅毫不羞惭。 “庄藤,我知道我身上大概有些条件不符合你的标准,可能到现在为止你都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接受我。既然你这么为难,就让我来帮你看清你的心意。我现在离你这么近,你都不推开我,还不承认吗,你对我的欲望超过你的原则。” 庄藤没做声,为他吊诡的逻辑而沉默。 而斯明骅大概把他的默不作声当做默认,继续凑近他的脸庞,温热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领口的大地苔原香水味道慢慢溢进他的鼻腔。 鼻尖相触的瞬间,庄藤紧张到指尖都感到麻木,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泵血的血流声。 斯明骅在这时停住接近他,离他很近地轻声说:“庄藤,别再吊我了。” 这语气真像撒娇。 庄藤的心尖发痒,拒绝承认自己有过这样恶劣行径,小声辩解:“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勾引我?我是意志不坚,你就很光明磊落?” “其实我之前都有点自卑,因为你看起来很不喜欢我。但我不愿意放弃,我想着相处的机会多一点,你说不定会多喜欢我一点。我觉得我在讨好你,原来你觉得那是勾引?” 庄藤感到惊讶,几乎从毛孔都散发着自信和金钱意味的斯明骅也会自卑?食肉动物说这种话也太没信服力了。可斯明骅的神态分明却很诚恳。 他半信半疑地说:“你在骗我吧。” 斯明骅笑了,几秒后收起笑容,小声说:“我现在要亲你,你别再躲我。” 庄藤眼镜下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在思考,没有立刻表态。 斯明骅盯着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如果庄藤不愿意,他做不到强迫庄藤,虽然他的确很想强吻庄藤,然后看庄藤生气蹙起的眉毛。 但庄藤在一瞬间的纠结以后,竟然纯情地闭上了眼睛。 第19章 需要帮助吗先生 斯明骅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像是徒手捕获一只蝴蝶,又像是蒙眼打出一记ace球,那是种天上掉馅饼的奇遇。 庄藤这个人,即使是喜欢了谁,也常常是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可斯明骅从来不敢把他的抵抗当成真正的拒绝。庄藤的眼神远比他的言语更能透露真心,他的逃避更像是在无意识地暗示对方再多给他一点肯定。 假如一颗苹果摆在头顶不远,斯明骅首先一定是夺过来塞进兜里,而庄藤是看一阵,等到脖子看累了,那东西没掉到他怀里,他就失望地赶快跑走。 庄藤似乎总是生怕自己渴望的姿态太过丑陋。 斯明骅不清楚他是怎么养成这样谨慎得简直有些胆怯的性格,但他慢慢已经知道怎么对付庄藤。 最好的办法就是缠住他,缠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直面内心的欲望。尽管他表面不情不愿,但你最好不要信。 斯明骅抬起手,布料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庄藤的眼睫毛明显颤了颤,大概是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很紧张,却还是很顺服。 斯明骅心尖不住地颤抖,屏住呼吸摘掉了庄藤的眼镜。 那是一副银色的无框眼镜,透明鼻托。 庄藤在眼镜离开鼻梁的一瞬间,睫毛一抖睁开了眼。 斯明骅看到了他失焦的茫然眼神,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摘庄藤眼镜的这个动作似乎比脱衣服更有暴露意味。 他低头,吻住了庄藤鼻梁侧面被鼻托压出来的粉色压痕。 很浅的一下,甚至称不上吻,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 第25章 亲完,斯明骅压抑着喘息抬起头,发现庄藤确实丝毫没有抗拒,柔顺得像一只卧在草面的绵羊。 他这样太乖巧了,乖巧得让人想使劲儿欺负他。斯明骅的心软得发烫,急不可耐地吻住了庄藤两片水红的嘴唇。 庄藤的嘴唇有些颤抖,微微发凉。 他很紧绷,斯明骅几乎要被他的战栗感染,虔诚地舔舐他的唇珠,伸了一只手来捧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眼下的皮肤。 庄藤果然被他安抚住了,再次微微睁开眼看着他,湿润的眼神里有些茫然和惊奇。 斯明骅马上看出,庄藤喜欢他的亲吻,说真的,甚至还有些兴奋的意味。他瞬间激动起来,伸出舌尖拨弄庄藤的齿关,让他主动张嘴,不要仅仅只是承受。 庄藤能听到斯明骅粗重的呼吸,这状况有点脱轨,他有点害怕,“唔唔”地发声,想要躲开斯明骅,但由于被安全带绑着,做的最大挣扎也仅仅只能偏了一下头。 他躲得突然,斯明骅被迫离开他的嘴唇,不满地又追上去,急切地亲他的腮边,咬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唇缝说话:“乖,张开嘴,求你了。我亲亲你,我想亲亲你。” 亲嘴还不算亲吗,还想亲得多深入,非得舌头缠一块才行吗? 庄藤应接不暇,斯明骅的嘴不说话时比说话还要厉害。他喘着气,平时引以为傲的聪明脑袋现在昏昏涨涨无法思考,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齿关,含糊道:“你别咬我,疼。” 这不是撒娇是什么?斯明骅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几乎发疼。 他也觉得自己太痴狂,可他忍不住,他恨不得把庄藤一口一口吞了。 他咽了口口水,舌尖探进庄藤的牙关,追逐着庄藤的舌尖。庄藤一开始有些害臊,舌尖不肯动,被他吮了几下,居然试探性地也舔了舔他的下唇。 斯明骅感受到他的主动,又惊又喜,几乎着迷于他这副纯真又渴望的面目,捧住庄藤面颊的手忍不住用了力。 大概是觉得疼,庄藤轻轻嘶了一下。 斯明骅见不得他难受,如同被牵着缰绳的马,立马卸下力气,变成轻轻托住庄藤的两颊。 庄藤舒服了点,渐渐有点意乱情迷。 雨渐渐大了,淅淅沥沥砸在挡风玻璃上,淌成一条条的细流。 过了许久,庄藤的眼神由迷乱渐渐转为清明,亲都亲完了,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不好意思。 清了清嗓子,他松开手拍了拍斯明骅结实的后背,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吓一跳:“再停下去被拍到该罚我款了。” 斯明骅不知是真没听见还装没听见,抬起头又吻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话。 庄藤感觉斯明骅的嘴唇温度比刚开始亲吻的时候高了许多,不禁脸又一热。他们真的亲得太久。 “差不多行了,你赶紧起开。”庄藤两只手抵在斯明骅胸前,费力把人推开。 这么一摸他才发现,斯明骅的衬衣扣子几乎被他全部解开了,剧烈起伏的胸腹上有淡色的指痕。 斯明骅轻轻咬了一口他的唇珠,轻声埋怨:“就知道凶我。”尽管不情不愿,但咬完这口,他还是坐回了副驾驶。 庄藤如今再看他,简直像是在看一匹烈马,斯明骅仍旧桀骜难以揣测,可至少愿意真正地听他的话:“就知道卖惨。” 斯明骅笑了,“谁叫有人心肠软愿意买账。” 他舔了下殷红破皮的嘴唇,边系扣子边看着庄藤说:“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庄藤慌张道:“宿舍来来往往都是熟人……” 他不敢跟斯明骅挑明,他的下一步计划其实是各回各家。 “别告诉我你打算不管我。”斯明骅动了动,面色不善地示意他看,“你把我弄成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庄藤看了一眼,不由得吓了一跳。斯明骅的反应真大,该害臊的,可他的眼神居然无法从那里离开。他得承认,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其实他是好奇的。 他感到喉咙无比的干涩,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下车,扶手箱里有水有纸,你在车上自己解决一下。”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的体贴?”斯明骅气笑了。 庄藤保持沉默。 “庄藤,我发现你性压抑的倾向很明显。你明明想要,可你要逃避,并且主张自己不想要。你对自己都不诚实,别人想要让你快乐都无计可施。” 庄藤打心底里不认同他的理论,他觉得自己跟性压抑这个词毫无关联。 他不是抵触性,他只是认为任何事都应该有个章程。 性在他看来是爱情水到渠成的结果,而不是宣泄欲望的途径,至少得谈个小半年恋爱再考虑进行身体上的交流。 但斯明骅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似乎认为性是增加彼此了解、促进感情的最强催化剂,情到浓处就可以做。 斯明骅现在就想跟他做。 不,应该说,从第一次见面庄藤就看出来,打看到他的第一眼,斯明骅就很想和他做。 庄藤没有被他的诡辩带进逻辑圈套,但斯明骅哀怨的面孔让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坏,确实有点像故意在吊着斯明骅。 走投无路之下,他不耐烦地问斯明骅:“那你说怎么办?” …… 酒店是斯明骅选的,离他们很近,毗邻江畔。 庄藤一看酒店名称就立马提出还是换个地方,他们只是需要一张床,何必选个连锁五星,而且现在已经这么晚,又睡不了几个小时,性价比太低。 斯明骅不乐意,说附近只有这个酒店允许外籍入住,打开导航强迫他往目的地开。 他的眼神非常直白,散发着一种张狂的性感,被他这么默不作声地盯着,庄藤顿觉浑身燥热难安,有种无处可逃的窘迫感。 他想自己是被斯明骅的欲望感染,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无语地听话朝导航指示的方向行驶而去。 这可真够窝囊的,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男人吃得死死的。但庄藤想不出什么改善的办法,因为他内心里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抗拒斯明骅的强势。 途中,斯明骅突然要求下车要去买点东西。 庄藤把他在路边放下,疑惑地目送他走进一家药店,马上心虚地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 酒店的确离得很近,庄藤脸上的温度还没冷却就抵达了目的地。斯明骅下了车,绕到驾驶室来牵庄藤的手,庄藤左顾右盼地不让他牵,推着他走前面。 斯明骅被甩开了也不恼火,光是笑:“地下车库黑不溜秋的,谁看两个男人牵手,怕什么?” 庄藤死活就是不愿意让他碰,严肃地说:“别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 斯明骅盯着他看了两眼,似乎被他逗笑,没再试图对他动手动脚。不过他虽然没有强迫庄藤,但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 庄藤认为他大概是怕自己跑路,很怀疑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斯明骅的脚步很快,从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穿梭而过。庄藤神态平静地跟在他身后不远,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希望避免被人看出任何暧昧和异常。 前台的员工却好像还是注意到了什么,先是小心翼翼地瞧了眼气势凌人的斯明骅,又看向他,问:“先生,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需要帮助吗?” 庄藤今晚几乎丧失抵抗力,脑袋涨热到难以思考,愣了一秒钟才理会了前台的意思。 他感到很尴尬,他以为自己应该是镇定自若的,在此之前他甚至一直在防备斯明骅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结果掉链子的那个居然是他自己。 庄藤慌张到面无表情,立马想要开口解释。 还没张嘴,斯明骅扭头微笑看向他,在柜台的遮挡下晃了晃他的手腕,又用大拇指揉搓他的虎口:“说话。需要帮助吗?” 这个混蛋,居然在这种时候摸他的手。 庄藤的心尖颤了一下,克制地微笑着看了一眼斯明骅充作警告,随即朝前台员工挤出一个更深的微笑,尽量表现得真诚,使自己看上去是一个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而非一个扭捏的特殊职业从业人员。 “谢谢你,不用担心。我们是朋友。” 前台一直在好奇地默默观察两人,这才算看明白,这两个帅哥的眼神都快要缠在一起,简直火花四溅,根本是一对情侣。 她低头利索地办理了入住,把斯明骅的护照和庄藤的身份证连同房卡一起推到两人面前,说:“入住愉快。” 第20章 对我好一点 庄藤几乎是被斯明骅甩到床上的,席梦思很软,他的身体在上面弹了弹,头发散乱地沾在脸侧。 这模样太糟糕了,简直像是邀请别人来对他做点什么。庄藤窘迫地想要坐起来,不要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奇怪。 还没来得及把手撑起来,他身上一重,斯明骅朝他压了上来,急切地吻他。 第26章 庄藤的身体在战栗,从来没有人这么碰过他,他自己都没有。 他真想躲,可又舍不得躲,斯明骅的手掌太温暖了,让他不由得贪恋。 斯明骅在他耳边呢喃:“庄藤,你怎么这么瘦,我都能摸到你的肋骨。” 庄藤想说话,却被他的重量压得忍不住闷哼一声。 斯明骅倒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变得很兴奋:“我这么亲你,你很舒服是不是?” 庄藤睁眼瞪着他,却没机会开口骂他。 斯明骅在床上的表现太强势,根本不是在示爱,简直想一口把他吃了。 庄藤都有点害怕他了,趁着换气的功夫,赶紧说:“我想先洗澡,你松开我。你知不知道你力气很大,我很痛。” 斯明骅在他撒娇似的呢喃里抬起头,近乎痴迷地居高临下观察着庄藤的表情。 会有人相信吗,公司里冷若冰霜寸土不让的庄总,和这个脆弱诱惑的男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他不禁像个妒夫似的轻声发问:“除了我,还有人见过你这个样子吗?” 什么样子,在一个小自己六岁的男人身底神魂颠倒的样子? 庄藤呆呆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羞耻。 他说:“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岁了,所以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是吗?斯明骅感到心尖一阵抽搐。 其实多么正常,凭庄藤的长相和履历,没谈过恋爱才不正常,但他心里却扭曲地嫉妒了。他忍不住低下头想咬庄藤一口来为自己鸣不平,他遇到庄藤这么晚,这能怪他吗? 鼻尖刚和庄藤的鼻尖相触,庄藤有点悲哀的声音慢吞吞在他耳边响起。 “可我都没和人做过这种事。我表现得很奇怪吗,我也想从容一点,但我……” 话还没说完,斯明骅突然又把他吻住了。 庄藤被他眼神里那股疯狂被吓了一跳,按理说该感到害怕的,可庄藤只觉得心里的褶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抚平,那股惴惴不安居然消失无踪了。 斯明骅没有觉得他这个模样可笑,甚至更加迷恋他,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安全。他不再解释,抬手顺从地环住了斯明骅的脖子。 庄藤拒绝了斯明骅抱他去浴室的要求。 即使向斯明骅进行了妥协,被拉来了酒店,但他心底里暂时还是无法坦然地做到和斯明骅光裸相对。 洗完澡,他顶着湿漉漉的黑发站到洗漱池的大镜子面前,镜子被雾气遮住,他抬手擦干一小片镜子,静静端详。 镜子里的长发男人瘦削苍白,神态倦怠,只一双眼睛湿润明亮还算有点精气神。 他很少认真审视自己的外貌,倒不是觉得自己长得丑,从小到大许多客观条件都告诉他,他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 不过长相上的优势从小到大未给他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和收益,上学时并没有老师因为他长得好看就给他多打点分,工作也并没有老板因为他长得好看就给他多发点工资,因此也很难引起他多深刻的重视。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失笑,再好看的面孔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大概都很让人倒胃口,他都不知道斯明骅是怎么看着这么一张脸说发春就发春。 庄藤裹着浴衣出了浴室,斯明骅不在卧室,他一路找到客厅,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正饶有兴趣地看动物世界。 庄藤朝他走过去,脚步有些犹疑。方才的狂热退去,他觉得面对斯明骅有些不好意思。 他扫了眼电视屏幕,没话找话:“这两头狼在打架?” 看他出来了,斯明骅扔下遥控器朝他走过来,视线很灼热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凑过来搂住他,低头在他耳后嗅:“它们在做我们等下要做的事情。” 庄藤觉得自己和斯明骅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磁铁的正负极,一旦超过安全距离,就十分容易吸附在一起,并且很难分开。 他被斯明骅按着亲了两口,用了很大力气才把斯明骅推开,眼神趋避着,问了个想了一路的问题:“你是1还是0?” 斯明骅笑了,是种不可思议的笑,似乎觉得庄藤这个问题很多余:“你觉得呢?” 他也太理所当然了。都是男人,谁还当不了上面那个? 庄藤故意说:“我知道了,我等下会轻一点的。” 斯明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也没多么心虚,笑得更深,凑过来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庄总,我错了,我求求你。” 庄藤背过身没搭理他。 斯明骅连绵地吻他的侧脸:“让我来吧,我保证好好伺候你” 庄藤对这个并不是多么执着,被斯明骅缠得受不了,也笑了,在他怀里转过身,拍拍他的脸,说:“先去洗澡。” 这就是放他一马的意思了,斯明骅松开他,笑着进了浴室。 斯明骅出来的时候只围了一条浴巾,庄藤坐在卧室的被窝里,不经意扫他一眼,目光却滞重地粘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不知道是怎么又亲到一起去的,再回过神,是斯明骅伏在他身上,要解他的浴袍。 庄藤猛地回过神,睁开湿润的眼,难为情地抓住了斯明骅的手指。 他只是有点紧张,却不是真心要抗拒,于是慢慢又松开手,小声拜托:“我说停就要停。” 他这副欲拒还迎的生涩模样简直是火上浇油,斯明骅的眼神兴奋得几欲冒火。 他说:“我尽量。” 又问:“东西在哪里?” 庄藤低低地喘着气,茫然:“什么东西?” “我上药店买的东西。” 庄藤脸红了,那些东西等下是要给他用的。 他抖着嘴唇说:“我不知道,不是你拿着吗?” 斯明骅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似乎把东西落在车上了。 庄藤正在享受接吻的余韵,斯明骅突然不再亲他,他有点急,又抬头去找斯明骅的嘴:“别找了,房间里也有。” “那个不行。”斯明骅被他的肩膀蹭得胸膛都红了,简直想发火。 “怎么不行?”庄藤推开了他,捋了把自己的头发,苦恼地坐了起来:“你就不能凑合凑合吗?” 斯明骅从背后贴上他:“我对橡胶过敏,小时候连奶嘴都没用过。我去药店就是去看有没有非橡胶的。” 庄藤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危险。他艰难地用手肘向后将斯明骅搡开:“你该不会是想无措施吧,这借口很烂。” 斯明骅看他神情有退缩之意,警觉地说:“你想临阵脱逃?” 庄藤都要被折磨得崩溃,呆坐在床上,绝望地看着他:“是你自己不准备好,我现在顶多算及时止损。” 斯明骅怎么可能让他后悔,捧住他的脸没头没脑亲了一阵。 庄藤被他亲得神魂颠倒,趴在他肩膀上锤他的后背,急切地说:“你现在就下去拿,快点,快点。” 斯明骅眼都激红了,粗鲁地捋了一把头发,扯过被子把他包得严严实实,又在他脑门上亲了个响亮的:“你就折磨我吧!” “废话真多,赶紧去。”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折磨谁,庄藤在被窝里探出一张绯红的脸,心里都有点恨他,偏偏这种时候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斯明骅走得很着急,庄藤就以为他会很快回来,却等了他起码小半个小时。 他在心里慢慢开始后悔,既后悔听了斯明骅的话非要来住什么五星级酒店,同时还有点后悔刚才非逼着斯明骅出门。 不怪斯明骅不愿意下去,他们住在五十七层,现在这个点又正是入住高峰,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都需要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电梯。刚才他们上来就等了十多分钟才搭到电梯。 庄藤等得几乎感到寂寞,所以当听到门打开的声响,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披着件浴袍赤脚就扑进了斯明骅的怀里。 外面很冷,斯明骅的外套上冰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却没舍得撒手。 他想,斯明骅对他的评价其实没有错,他说他性压抑,说他心里渴望表面还故作正经装作不屑一顾。 他当时很想反驳,可此情此景,不正是这么回事么。 他觉得这么缠人的自己很不要脸,跟平常冷淡的庄总大相径庭,内心有种世界正在崩塌的惶惑,可却松不开紧紧抱住斯明骅的手。 斯明骅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却立刻笑了,单手搂紧他,边亲他,边回手关上门。 都说在下头的那个碰到没经验的会吃苦头,庄藤算是有了体验。 斯明骅热情有余,技法欠缺,他的期望被吊得很高,却得不到满足,说难受吧,更多的是种绵长的期待。 斯明骅明显也很着急,庄藤原本还有些紧张,看他毫无章法,盯着他紧绷的下颌忍不住笑了,单薄的胸腔笑得起伏不止,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运气好还是叹自己运气差。 斯明骅有点恼羞成怒,低头咬了他的耳垂一口,说:“你就笑吧!这种事情全靠实干,干得越多经验越多。我迟早在你身上练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笑。” 第27章 庄藤眯着眼睛看他,丝毫不怕这个威胁,两条腿轻轻夹了一下他的腰,说:“你倒是来呀。” 斯明骅明显受不了这个挑衅,很快庄藤就笑不出来了,只顾得上皱着眉忍耐,不敢再刺激他。 窸窸窣窣一阵,斯明骅突然在庄藤耳边说:“庄藤,好好记住今晚。” 今天之前,他们还是两个连手也没牵过的普通同事。 今晚过后,就会是最亲密无间的情侣。 这转变太巨大,庄藤突然紧张了起来,惊觉事情怎么就不受控制地发展到了这个程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胆量和勇气。 他眼睫颤抖地看着斯明骅近在咫尺的迷醉眼神,迷迷糊糊间,心里突然涌起巨大的不安。 他攀着斯明骅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 他很想要一个承诺,承诺爱他也好,承诺永远在一起也好,作数不作数都好,他很想在此刻听到一句好听的话。可他耻于提出来,斯明骅比他小这么多,他很要面子,害怕被拒绝。 于是他只是轻声说了句:“斯明骅,对我好一点。” 看他苦苦忍耐的神情,斯明骅的心简直绞得发痛。 二十多年来,只看上这么一个人,变着法要把他变成自己的,简直愿意跪下来吻他的脚,这股冲动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他深深吻去庄藤眼下的湿润痕迹,说:“会有点疼,别怕。过了今天,以后再也不让你哭。” 第21章 成人童话 庄藤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叫醒。 他全身像被压路机碾过一遍,手指抬起来都费劲,皱着眉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摸到掉进床缝的手机。 锁屏提示此刻已经是下午三点,庄藤很愕然,点下接听键的同时撑着身体坐起来半靠在床头,被子滑下去,他清楚看到自己胸腹上的吻痕和指印。 昨晚的记忆瞬间朝庄藤汹涌而来,那些露骨的情话,难堪的姿态,滚烫的亲吻,简直像是春梦里才有的抵死缠绵。 他感到脸皮开始发热,马上又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肩头。 环顾一圈四周,没有斯明骅的身影。庄藤那颗燥热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这小子上哪里去了。 他缓慢地下了床,刚落地就忍不住咬紧牙根佝偻着腰原地僵了片刻,大腿好酸,比小时候走五公里路去山上采蘑菇还酸。 电话那头是庄蔓兴高采烈的声音:“哥,我回了趟家,爸妈做了点风干腊肉,你今晚来吃饭吧,拿一半回去。” 穗穗很着急的声音含含糊糊传过来:“我也要跟舅舅说话,给我手机,给我手机。” 接着穗穗似乎是被麦衡抱走了,庄藤听到他小声说:“先让妈咪说完话。” 这一家子真热闹。庄藤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都没看到斯明骅的身影,心神不定地开口说:“今晚上……”才说了三个字他就闭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个破掉的锣。 庄蔓马上问:“哥,你病了?听起来很重啊,看医生了吗,我让麦衡过来给你看看。” 麦衡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哥,哪里不舒服你就说。我到时候给你从科室开点药。” 庄藤清了清嗓子,说:“小感冒,没事,吃过药好很多了,都别担心。” 其实是昨晚上小声叫哑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床上居然是那么地放荡,轻一点不行,重一点也不行。斯明骅折磨了他一夜,他何尝没有折磨斯明骅。 庄蔓说:“那你今晚还是别来了,生病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别到外面吹冷风。” 忧心忡忡的,真不知道谁才是家里年纪更大的那个。 庄藤心里很温暖,也有点羞愧自己居然因为这种事而撒谎让家人担心,匆匆地就想挂断电话:“过几天有空我再去你家,我那里没法开火,不好处理腊肉,你全留着吧。” “行,等你来了再吃。” 挂断电话,庄藤迫不及待就给斯明骅拨过去,接连好几个电话,每个他都等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才挂断,等不到一分钟又重新拨,挂断第五个电话后,庄藤把手机锁了屏。 昨晚他们还像两个勺子似的密不可分缠在一起,今天斯明骅就消失无踪。 庄藤不愿意往坏处想,但昨夜斯明骅的急色痴迷,滚烫手掌,热切目光,统统提示一个很不堪的猜想。说不定在斯明骅看来,昨夜不过是场你情我愿的露水情缘。 庄藤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慢慢走去了盥洗室,把自己昨夜洗澡前留在脏衣篓里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遮住昨夜那些疯狂的痕迹以后,庄藤感到自己重新变成一个体面的人,终于平静了许多。 关于昨晚,他有心酸,有一闪而过的愤恨,唯独没办法后悔。斯明骅给了他一个无与伦比的夜晚,他甚至不敢回想,脑海里闪过任何一个画面都忍不住呼吸发烫。 斯明骅没有做错任何事,唯独不该愚弄他。如果昨晚斯明骅老老实实跟他说清楚只是想跟他419,不发展成长期关系,按照昨夜那样的情形,他被斯明骅蛊惑得晕头转向,不是不可能答应斯明骅。 昨晚几乎是歇一阵做一阵,早晨五点多斯明骅才彻底放他去睡觉,严重的昼夜颠倒导致庄藤的头有点发涨。他给自己灌了半瓶水,检查完自己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离开房间去办理退房。 前台查了下电脑,告诉他:“先生,斯先生昨晚又续了一天房,你确定要退房吗?现在已经超过免费退房时间了哦。” 难怪一直没人来催他退房,斯明骅大概是怕他在该退房的时候还没醒,才给他多续了一天。庄藤惊讶于自己还可以笑得出来。 “退吧。”庄藤轻声说。 他随口又问了句:“你们这里住一晚多少钱?” 昨晚是斯明骅订的房间,因为精神高度紧张,他连前台的大理石瓷砖是什么颜色都没记住,别提其他的。 “您的房间规格是三千一百八一天。” 庄藤喉咙哽住,下意识阻止:“等等。” 前台敲电脑的手停下来,疑惑问:“怎么了先生。” 庄藤艰难地进行了试探:“真的不能退?退一部分也行。” 前台显得为难:“不好意思,我司没有这个先例。” 钱已经花出去,没办法挽回损失,即使他不住也是浪费。 庄藤沉默地思考了两秒钟,很无力地说:“那就不退房了,我再住一晚,麻烦你们把卫生搞一下。” 十分钟后,庄藤又重新站在四十七层的房间里,落地窗外是冬日里显得灰蒙肃杀的江景,风有些大,刮得行道树木的树冠簌簌发抖。他面无表情地在窗前站了片刻,突然觉得很可笑。 被一夜情的人,不该满怀痛恨地和相关情景以及相关人士做出切割再不回头吗?他怎么能因为心疼钱而再次回到这个让他自作多情的房间,心疼的还是斯明骅这个穿上裤子就跑路的混蛋的钱。 庄藤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短暂满足以后反扑回来的空虚居然如此巨大。他很难过,难过的同时,感到无比的饥饿。 他拿上酒店赠送的自助餐票去了二楼的餐厅吃饭。 这家酒店的餐厅同样很有名,有很多来g市的游客会慕名前来打卡。庄藤忍着臀部的不适吃了几口东西,可惜虽然他饿得几乎脑袋发昏却没能吃进去太多东西,身上很多地方都很胀痛,连带让他的食欲都变得有些差。 下楼不过十分钟,他慢吞吞地又回了房间。他想要再睡个回笼觉,刚把皱巴巴的衬衣脱下来,门“咔哒”一声被刷开了。 庄藤吓了一跳,用衬衣捂着上半身回头看。 一瞬间他的胸口涌起一股怒火,进门的正是那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床上,不接他电话的混蛋。 斯明骅手上提着几个大纸袋,看到庄藤已经起了床,在外头被风吹冷的胸口不禁暖了几分。 他快步走过去,把纸袋往地上一扔,走过去笑着摸庄藤圆润的肩头,低头嗅他的脖颈,含糊说:“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以为你得睡到晚上了。” 庄藤在他怀里转过身来,闻到他身上新衣服特有的皮革味道,快速地抬头扫了他一眼。 换了身行头的斯明骅显得意气风发,这套动作也很熟练,举止间有种把他当占有物的意思。 庄藤不太想张嘴说话,就用手肘把他慢慢推开,低头继续整理手上的衣服。衬衣的袖子被他翻过来,他展开手想重新穿上。 斯明骅被他瞪了也不大在意,反而笑了。他也知道自己昨晚上把人欺负得有些过头。庄藤常年坐办公室,体力很差,到最后几乎是抖着腿昏睡过去,洗澡都是被他抱去浴缸。 一想到昨晚,斯明骅只觉得一股热血在胸口来回激荡。 他笑着扯住庄藤的袖子,不让他穿衣服,语气里有种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依恋:“别穿这个了,都皱成什么样儿了。我给你买了新衣服,穿那个吧,我想看你穿我给的衣服,你穿肯定很好看。” 第28章 庄藤身上没有力气,斯明骅又兴奋得像匹野马,他只能无奈地松了手让自己的衣服被斯明骅夺走。 斯明骅志得意满地把他按在床上坐下,扯了被子裹在他肩头,又兴奋地跑去给他拿新衣服。 庄藤被迫一屁股坐了下去,虽然床很软,他还是顿觉腰臀一阵酸胀。 他无声地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骂了句王八蛋,过了好几秒钟酝酿出力气,叫了一声始作俑者的名字。 斯明骅蹲在地上翻袋子,听到庄藤喊自己,扬眉抬起头说:“怎么了?” 说完他拿了好几件衣服走到庄藤身前来,裤子和外套丢到床上,手上留了件羊绒毛衣。他扯开了庄藤身上裹的被子,先是忍不住在庄藤白皙的胸口上摸了一把,趁庄藤没反应过来,两只手抻开毛衣往庄藤的头上套。 别的男人恋爱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掌控庄藤的感觉,最好庄藤吃饭也能让他喂,离了他哪里也去不了最好。 庄藤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被他调戏似的摸了一把,既悲伤又愤怒,只觉得悲愤已经要冲破头顶。 他抬手拦下了斯明骅,拢了拢被子,尽量保持平静地问:“这两天的酒店总共是多少钱?” 斯明骅兴奋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庄藤盯着他,竟然感到一阵快意。他说:“我们aa。” 斯明骅脸色变得铁青,抓住毛衣的手指发紧。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庄藤,明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势,却觉得自己几乎被庄藤踩在了脚底:“我们昨晚……” 庄藤飞快地打断了他:“不是for one night吗?” 斯明骅拔高声音:“谁跟你 for one night,for什么one night!” 庄藤说:“不是这个是什么?” 斯明骅的语气变得有点愤怒,瞪着庄藤:“你昨晚都答应我了,你现在反悔?” 庄藤轻声陈述事实:“除了求我跟你做那种事,我不记得你有说过其他需要我答应的事情。” 斯明骅怒极反笑,他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瞪着庄藤:“庄藤,耍我很好玩是吧?” 庄藤不闪不避,凝视着他。 庄藤的眼珠剔透明亮,目光水一样柔软,隐隐透出一点伤心。像是被电了一下,斯明骅刹那间似乎领悟了什么,突然冷静下来。 他想了想,半跪下来和庄藤平视。 庄藤的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斯明骅盯着他,突然不太敢触碰他,踟蹰几秒钟,认真地说:“庄藤,我好像确实是有话忘记跟你讲。” 庄藤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对于表白,斯明骅从来没有做过计划。他是个非常自我随性的人,发自内心地觉得任何宣誓的环节都很无趣,也没有实际意义。 结婚的人都可以出轨,可见法律都无法拦截人的心意改变,誓言能起到的作用岂不是更加有限。 庄藤喜欢他,他不需要庄藤开口,只看庄藤的眼神就能确认,他相信庄藤也能从他的目光里掏出他一颗真心。 但他突然很想对庄藤许下全世界所有动听的诺言。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的成人可能都不相信童话,此刻在他面前却有个忠实读者,笃信爱情故事的扉页一定是个惊天动地的告白。 斯明骅的语速飞快,想到说什么:“庄藤,这次回国原本我不打算待太长时间,我爸逼我回国工作,我不想气死他才答应回来敷衍几个月。但我现在很感谢我爸。要是知道能遇见你,我早该买机票回来。” 一口气说到这里有点气短,斯明骅停了停。庄藤的面孔近在咫尺,像中学时坐最前排的同学,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斯明骅不由得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什么都做完了才来说这句话有点晚,你怨我也正常,但你那么好心,就再给我个机会。庄藤,让我做你男朋友,好不好?” 斯明骅话还没落音,庄藤飞快地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埋头在他胸前,毫不迟疑地答应:“好!” 斯明骅愣了愣,随即紧紧把庄藤连同那床大羽绒被一起箍进怀里,心头像落下了一颗大石,彻底地安了心。 他不住地吻庄藤的发顶,说感动吧,还有点来火:“以后想听我说这些,就像这样抱抱我就行。那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听了不伤心吗,你说出口不伤心吗?再有下次我真揍你了。” 庄藤的声音有些沙哑,轻飘飘地说:“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就为这个?斯明骅有些哭笑不得,总算是知道庄藤这一通邪火出自什么缘故。 一开始,他以为庄藤睡了一觉起来想要反悔,想要跟他撇清关系。这他绝对不允许,他就算是出来卖的,也是售出不退的那款,由不得试用以后就退货。 可原来庄藤是因为睡醒以后找不到他在生气。 有时候他真觉得庄藤跟小孩似的喜怒无常,小孩才会因为起床以后找不到家长而大发脾气。 他轻轻拍了拍庄藤的后背。 庄藤得到示意,环着他的力气慢慢变小,松开他让他起身。 斯明骅从裤子里掏出没电的手机,往庄藤身边一坐,搂着他的肩膀让他检查手机:“忘记充电直接出门了,到了隔壁商场看完衣服打算付钱才发现没电。” 庄藤听完这番解释,面色依旧是种疲惫的平静,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其实从斯明骅一进门他就已经差不多明白前因后果,看那大包小包的,斯明骅大概是看他没醒,出门去给他买一套换洗的衣服。 但他不打算体谅。因为斯明骅即使没有想要扔下他,也还存在另一个错误,斯明骅还没有为昨晚他们发生的关系给他一个答案。 昨晚在床上斯明骅的情话确实说了一箩筐,但那些算什么数,那么轻浮,风一吹就散了。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并且无论什么原因,斯明骅都不应该在他还没醒来的时候出去乱跑。这种时候斯明骅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让他一睁眼就能看见他,而不是出去买什么莫名其妙的新衣服。 不过斯明骅可以这么快领悟到他的情绪,而且突然跟他表白,他还是很惊讶,并且受到了感动,一下子竟然无气可生了。他现在安静地靠在斯明骅怀里,觉得胸腔里的心跳非常平稳,他喜欢这样的状态。 他问斯明骅:“没电你怎么付钱的?” 斯明骅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他散落在脸侧的黑发,一点点把头发挽到他耳后,笑吟吟地说:“亏你还是财务,我不能刷卡支付吗?” 这一下午情绪起伏太大,庄藤闭上了眼靠在他肩膀上休息,无动于衷地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 过了几秒钟,他想起纸袋上的大 logo,习惯性地打听价格:“买了那么多,多少钱?” 斯明骅警觉地说:“你又想给我转账?” 庄藤仍旧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不想转账,只想让斯明骅拿去退货。 他算是发现了,斯明骅表示庆祝和高兴的方式就是花钱,给猫花钱,给他花钱,他管不着斯明骅的钱包,但他不想鼓励斯明骅这个浪费的行为。 “就几件普通衣服,又不是孤品秀款,真不贵。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提钱,我都快让你弄出毛病了,一听你提钱就应激。” 只听过穷人经常警告别人不许提钱的事情,有钱人说这句话还是头一回听。真新鲜。 庄藤忍不住笑了,睁开眼斜睨他一眼,看他因为自己不让他花钱而委屈,觉得自己要是真的拒绝,斯明骅能嚷嚷得更大声。之前他真没发现斯明骅这么无赖。 庄藤说:“男朋友给我送礼物,我高兴,我就打听打听。” 这句话打动了斯明骅,他的神态马上柔软下来,盯着藏在被窝里未着寸缕的庄藤看了片刻,突然露出微笑:“还想睡觉吗?” 庄藤摇摇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连续睡觉超过十个钟头,身体其实还有点累,但头脑已经十分清醒,完全没有了睡意。 斯明骅的手就从被窝的缝隙伸了进去,低头开始吻他:“不想睡觉的话男朋友给你穿新衣服好不好?内裤袜子我也买了,在店里消过毒,直接可以穿。” 庄藤被他掐着腰抵住嘴,只能含糊地进行回答:“没必要吧。拿衣服给我,我自己来。” 说完两只手下意识攥紧被子,有种想躲闪的冲动。 斯明骅压根不打算听他的意见,说完马上来温柔地剥他的被子。屋里有中央空调,倒不大冷,庄藤的力气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暴露在空气里。 第22章 家人们有猫了! 周一早上的会议没什么朝气,庄藤站在会议桌前讲本周的工作要点,明显感觉到组里的职员都心不在焉。尤其两个新人,大概还沉浸在周末的愉快氛围里,看神情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第29章 庄藤也不多说,把重要的文件发群里让大家各自查看自己的任务,到期做完抄送他就行。 大家很快散开,庄藤慢慢往办公室挪,jacky走过来问他季度返利核算的细节问题。 两个人并肩走了几步,jacky突然发现庄藤比以往走得慢,没忍住多看了庄藤几眼,又发现他面色也有点差。 “老大,你生病了?” 算病也不算病。由于病得不是地方,庄藤不愿多谈:“没事,前两天不小心楼梯上摔了一跤,尾巴骨有点疼。” jacky有点担心:“检查了吗,不是骨折吧?” 庄藤笑了:“骨折我还能这么轻松?行了,谢谢关心,做事去吧。”把jacky打发走了。 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庄藤感觉腰酸比早上好了许多,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拿着笔记本去了小会议室开会。这是红茶发膜在东南亚市场上市后的第一个分析会,财务部不是主体,但也需要派两个人去旁听。 主讲人是斯明骅,庄藤带着jacky进会议室时,刚好看见斯明骅正弯腰单手撑在会议桌上,认真配合身旁技术部的同事调试设备。 大概是有了亲密接触,光是瞟一眼斯明骅的手,他都忍不住想起这个人的体温和耳边的喘息。 庄藤心跳一阵加速,从斯明骅对面的会议桌路过去到自己的位置。因为斯明骅低着头,他没能看到斯明骅的面孔和神情,只看见他衬衣胸前悬挂着的蓝色胸牌,证件照是种面无表情的英挺俊俏。 人到齐后,会议很快开始。庄藤没有和斯明骅产生任何直接交流,只是偶尔抬头,不经意能扫到斯明骅讲话时翕动的嘴唇。前几天的雨夜,斯明骅就是用这张讲述冰冷数据的嘴吻他。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想,庄藤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 要么那些个职场前辈都说不能够吃窝边草,他以前没有深刻体会,现在发现原来确实很影响工作。 以防自己失态,上半场会议庄藤一直没怎么敢看斯明骅。 差不多一个钟头后,会议宣告中场休息,半小时后再准备和东南亚那边的负责人进行下半场的视频会议。 室内空调温度调得有些高,庄藤觉得口渴,桌上放的全是冷矿泉水,他不太想喝,就走到茶水间去倒热水。 茶水间没有人,庄藤按下热水键,一次性的纸杯里开始袅袅升起雾气。他盯着水平面发呆,几秒钟后,身后走廊尽头传来一道四平八稳的皮鞋走路声。 庄藤回过头,发现果然是斯明骅,仗着身高腿长,三两步就走进茶水间。 张了张嘴,庄藤想说点什么,可还没等到他说出第一个字,斯明骅快步走到了他面前,离得非常近,几乎是面对面地罩住了他。 庄藤提了口气,以为他胆大包天地要来抱自己,心里一阵乱跳。他正要开口阻止,斯明骅抬手越过他的肩膀按下停止键。 忘记还在打水了。自作多情的感受可不怎么美妙,庄藤有些窘迫地在斯明骅身影的笼罩下转身去拿水杯。 热水几乎平到杯沿,他倾斜杯身倒掉一些,拿起来低头喝一口,觉得喉咙里好受些,头也不回地拿肩膀往后轻轻撞了撞斯明骅,意思是让他走开一点,轻声说:“有什么事?” 斯明骅没有动弹,抬手在他的后腰上揉了揉,慢慢说:“晚上跟我出去吃饭。” 庄藤顿时感觉腰部松快许多。其实他没想让斯明骅能发现他的不对劲。同样是经历了体力劳动,斯明骅跟个没事人一样,他却差点变成二等残废,他有点不服输,因此也不愿意声张。 可斯明骅真发现了,他心里说高兴吧,还有点烦。他这样是谁造成的? 他皱了皱眉,扭头看了斯明骅一眼,正要开口让他别动手动脚的,就听到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心里一紧,赶紧从斯明骅的包围下走到一边去。 会议室有茶歇,所以jacky倒是没想到茶水间会有人。看到是庄藤,他忍不住想露出微笑,瞥见一旁存在感很强的斯明骅,顿时又有些拘谨。 他们的关系看上去依旧不太好,庄藤背靠茶水间的桌台边喝热水边看手机信息,斯明骅则对着茶台摆弄咖啡袋,两个人一正一反挨着茶台,离得很远,互不搭理。 真够尴尬的,jacky忍不住想上去拯救一下陷在沉默氛围里的庄藤,凑上去笑说:“老大你在这里啊,我就说找半天没看到你。” 旁边的斯明骅突然投来一个眼神。 jacky和他对视上,莫名其妙感觉他不太高兴,也和他打了个招呼:“myles,你来煮咖啡啊。” 斯明骅露出个礼节性的微笑,说:“你来找theo?” jacky是来找地方抽烟的,但斯明骅这么问了,他也就顺口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是啊,我是老大的跟班嘛。” 斯明骅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磨好的咖啡豆压好粉进行萃取,安好手柄以后很隐晦地飞快瞥了一眼庄藤。 庄藤眉心一跳,放下水杯跟jacky说:“在找吸烟室吧,不在这边,在厕所隔壁。” 果然是亲老大,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jacky感动之余,想顺势把他解救走,说:“一起?” 庄藤微笑了一下,说:“喉咙不舒服,不去了。” 等人走后,咖啡液也差不多萃取完毕,斯明骅做了两杯,更甜的那杯递给庄藤,和他并肩靠在茶台边,低声说:“你带出个好徒弟,生怕我吃了你。” 庄藤喝了一口,有点烫,但是口感很醇厚。他眯了眯眼,说:“别没事找事。”又问:“晚上去哪里?” 斯明骅的手又伸到他后腰,缓缓地揉:“我表哥来g市出差,很久没见面了,一起吃顿饭。” 庄藤不太想去,他从来不是社交场上的佼佼者,怕去了表现欠佳让斯明骅感到尴尬:“你和家里人吃饭,我去干什么?” 斯明骅说:“我也想问,一家人吃饭,你为什么不去?” 庄藤静了静,说:“几点钟?” 斯明骅告知了时间,看庄藤没有再拒绝,知道他是默许了下来,看着他挺温和地笑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庄藤喜欢喂野猫,根本不是出自人类的善意,而是种同类的惺惺相惜。庄藤看上去也就像是一只极其敏锐独立的野生猫咪,对于认领一个人类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戒心和警惕。但当他真的决定接纳你,他会当好一个负责善良充满爱心的主人,即使有些要求他不赞同,也会尽力满足。 斯明骅柔柔地说:“早上怎么不跟我说你还难受?我不是给你涂药了吗?” 庄藤心里有些感动,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个好地方,他们的话题太私密,距离又近得不太正常。 他绷着脸往旁边挪了挪:“别聊这个,也别跟我讲话。” 斯明骅用种“欲盖弥彰”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微笑着端着咖啡转身离开了。 再回去开会,庄藤往座位上一坐,发现椅子突然变得很柔软。他低头检查,发现原来是多了个记忆海绵坐垫,由于坐垫的颜色跟椅子同色,太过隐蔽,他一开始都没看见。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会议桌尽头,这小子也就比他早走个十分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他上哪里变来的这东西。斯明骅倒是镇定自若,在会议桌那头挂着悠闲礼貌的笑意,察觉到他看了过来,朝他快速眨了下眼。 庄藤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面无表情打开电脑屏幕。 只是不看斯明骅,他的内心也没有平静下来,忍不住地想露出微笑。喝了两口冷水,强行把胸腔里沸反盈天的情绪压下去,他勉强做出个严肃的神态。 会议结束已经将近五点半。一轮橘红的日头挂在高楼大厦的边缘,庄藤把车开出地库,被落日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把遮阳板拨下来挡住点光才觉得好受许多。 “跟你哥说了吗,这时候堵车,我们可能要晚点到。” 斯明骅在副驾驶说:“没事儿,我们没到他们不会开餐。” 庄藤说:“我是担心吃不上饭吗,这是礼貌问题。” 斯明骅笑了:“别紧张啊庄总,又不是去见甲方。” 跟见甲方也没区别。 斯明骅的表哥江谡乔背后的江氏是国内零售企业龙头,和集鲜一样也是赞司的经销商之一。而且上车了斯明骅才告诉他南少虔也会来,还带了朋友。到时饭桌上都是光鲜亮丽的行业老大,他就是个打工的,就社会地位的差别而言简直无法言说,除了怕露怯,他还怕融不进他们的圈子。 想着想着庄藤心里又开始后悔,后悔因为听到斯明骅随口的那句“家人”,动容之下贸然答应和斯明骅来吃饭。 庄藤挺久没做声,斯明骅就察觉出了他的闷闷不乐。庄藤什么都好,就是心底顾虑太多,成天跟个老夫子似的。他还能带他去受罪么,有什么可怕的。 在路口等待一个较长的红灯时,斯明骅伸手过去用力抓了一把庄藤搁在扶手箱上的右手,等庄藤转过头来和他对视,他就笑一笑:“你就当是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吃酒,到了不说话也行,光吃饭。我就是想让他们都知道我也有喜欢的人疼,不是孤家寡人了。” 第30章 简直像是小孩炫耀玩具,可他又不是什么宝贝,有什么好拿去招摇的。 庄藤没忍住笑了,把手抽出来,说:“比我小那么多好意思充大人,少占我便宜。” 斯明骅悠然地收回手:“生理年纪对成熟度有参考意义吗,有些人快三十了还哭鼻子。” 庄藤不由得想起一些面红耳赤的画面,确实是不再紧张,光想腾出手教训身旁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 他警告道:“斯明骅。” 被叫了大名,斯明骅微笑着闭了嘴。 第23章 快乐中不必明白快乐 那是个园林改造的私房菜馆,庄藤把钥匙交给门口帮忙泊车的服务员时,心里说不好意思吧,还有些想乐,会开这么老旧的车来吃高档餐厅的也就他了吧。 斯明骅倒是坦然,还叮嘱:“主驾驶的一键升窗没办法升副驾驶的窗户,得用副驾驶的那个窗户键单独控制。” 服务员很淡定地答应下来,训练有素地微笑着去替他们停车。 庄藤很少参加饭局,走在九曲回廊上时紧张地进行了一番幻想,包厢内大概是个觥筹交错的场景,而他们两个人迟到了,斯明骅领着他进去,首先就得自罚一杯。 结果走进包厢,中式屏风后头的茶室里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麻将。 见有人进来,坐在牌桌正对门口位置的男人看了过来,百忙之中挥手招呼他们:“哎,你们来了?” 他这一开口,桌上的人牌也不打了,纷纷转头看过来。 庄藤站在斯明骅身旁被好几双眼睛火热地注视着,故作镇定地微笑以对,目光则快速打量了一遍牌桌上的人。 是四个穿着随性却都英俊不凡的年轻男人,其中两个人的五官尤其优越,庄藤不怎么关注文娱板块都经常在网上看到他们。 斜坐在屏风墙前头那个气定神闲的身影是南少虔。坐他下手皮肤很白的那个是尤蓝,庄藤在去年的春晚节目上看到过他,也听过他几首歌。 其余两个就很陌生了,一个文质彬彬戴着黑框眼镜,一个梳了个风流的大背头,他猜斯明骅的表哥大概就是两个人中的一个。 庄藤还在适应环境,斯明骅很熟稔地揽上他的肩膀,带着他往牌桌走去,朝那头笑道:“不是说吃饭,怎么打上牌了?” “等你这个东道主给我们安排特色菜呗。”最开始招呼他们的大背头男人离开了牌桌,微笑着走上来。 斯明骅托了把庄藤的腰,轻声介绍:“这是我表哥,江谡乔,叫谡乔哥就行。”又跟江谡乔说:“庄藤,我领导。” 江谡乔没忍住笑了。 庄藤懂他在笑什么。按职称来讲,他确实是斯明骅的领导,但旧时代的人以前也是这么称呼家里那位的。到底哪个意思,自己琢磨去。 说实话他还真不太愿意懂,就干脆装作真的不懂,一本正经地伸手与他握手:“谡乔哥好。” 江谡乔很高兴地说:“你好。听明骅说你是会计出身,咱俩是兄弟专业啊,我学的是金融。你脾气可真不错,这小子要是在我手底下做事,我一天得被他气死八百回。” 斯明骅确实很难驯服,庄藤深有同感,笑了笑。 斯明骅不反驳,反而附和:“是啊,脾气可好了。” 在外头跟个小白兔似的,私下里动不动威胁他,刺激他,朝他使性子。要他说脾气好的那个根本另有其人,他哥完全是被庄藤纯洁的表象迷惑了。 庄藤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微笑着瞟了他一眼。 斯明骅无辜地笑了笑,又拉着他跟其他三个人认识。 文质彬彬的那个叫何箴,是南少虔的经纪人,也是南少虔还有江谡乔的师哥,三人打小在一个剧团学京戏,长大又在一块创业做影视公司,十几年情谊甚笃。 尤蓝落在后头,还不等介绍,笑眯眯地凑到了南少虔身边,说:“我这是艺名,本名叫尤因。” 庄藤含笑和他握手,尽管他并不追星,心里却有种追星成功的惊奇。 打完招呼,他看到一旁的南少虔抬手给尤因把不太整齐的衣领整理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常常这样照顾人。而尤因似乎也察觉到了,就扭头坏坏地朝南少虔笑一笑。 这俩人亲昵得可真不一般。像是发现一个惊天秘密,庄藤霎时间扭头看了眼斯明骅。 斯明骅的神态倒是见怪不怪,看他这幅样子像是很有趣似的,去餐桌的路上低声调侃:“看出来了?” 庄藤点了点头。不过并不是他观察力惊人,而是那两个人似乎完全没想藏什么,老夫老妻似的,眼神和肢体交流平静而甜蜜。 斯明骅看他一顿寒暄下来不知不觉放松了许多,甚至都有心情八卦,忍不住笑了,附耳告诉他:“南老板和尤因恋爱已经很多年,这事儿他们圈子里都没什么人知道。” 但包厢里的人全知道,足见这几人感情不一般。 而现在他也知道了。 庄藤莫名感到一种被信任的使命感,严肃地点点头,虽然斯明骅完全没有要额外叮嘱他的意思,但还是主动保证说:“我会保密的。” 斯明骅说:“我知道,你最擅长保密。” 话里有话,像是在暗讽他在公司非要和他保持距离。庄藤假装听不懂,拿了桌上的热水把在场所有人的碗全烫了一遍。 没多久服务员敲门进来给他们报今日菜单,听到里头每人有道菲力,庄藤犹豫了一下,轻声叫住服务员:“牛排有一份请不要放胡椒,辣椒粉也不要放。谢谢。” 这家私房菜没有固定菜系,菜色全由主厨凭着顾客报出的预算根据时令定制,是家挺有个性的餐厅,他本来怕被拒绝,不好意思声张,想了想,再高级的餐厅也只不过是个餐厅,他们是来消费的,本应该以自己的感受为主,还是说了。 除了尤因和庄藤,其他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尤因是和斯明骅打交道不太多因此不明所以,庄藤是拘谨,觉得自己有些显眼。 江谡乔酸溜溜地说:“噢哟,有人是过敏大王,这下要单独吃小孩菜了。” 庄藤佯装淡定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淡青色的茶汤,余光扫了眼斯明骅。 他还以为这家伙不会甘心被调侃,要说点什么驳回去,结果他倒是老实,嘴角微翘笑得很得意,还挑眉与他对视,眼神很柔软,明显是种受到关怀的感动。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种纯粹的柔情蜜意,总是要拌几句嘴,庄藤看惯了他的坏笑,蓦然瞧见这个温柔的笑容,一时别开眼不敢看他。 尤因由于酒精过敏,平时很注意这方面的问题,悄悄问南少虔:“还有谁过敏?” 南少虔说:“交了男朋友敲锣打鼓要请客的那个。” 这两个人刚好挨着庄藤坐,庄藤本来还能端着,听了这句顿时就不太行了,说受宠若惊吧,还有种大白菜被大张旗鼓摆上国宴的窘迫感。 斯明骅表现得风轻云淡,他还以为是这群人在g市碰面是凑巧,没想到是斯明骅特意攒的局,而这桌大忙人居然还都认真地前来赴约,整件事荒谬得让他有些哑口无言。 吃饭的过程很热闹,这群人大概是很久没聚到一起,天南海北地瞎聊天。一桌人巨星没有巨星的架子,老板没有老板的傲慢,凑在一起谁也没拿乔,聊时政聊八卦也聊打麻将坐哪个方位更容易胡牌,互损起来完全不给面子。 能做到行业顶尖的人通常口才都不错,庄藤被迫听了一些随便放出去都能引爆新闻网站的八卦,头一回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他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听众,听得挺高兴的,也只想安静地听,可别人却不让他装死。江谡乔和尤因两个人都是机械表狂热爱好者,讨论起各自钟意的品牌不肯相让,非拉着他做判官,要他一定选出谁选的更有品位。 庄藤原本是个内向的人,被他们热情地注视了,不由自主也被带得可以主动说几句话。 这种被接纳的感觉是很玄妙的。一顿饭吃完他一看时间都吓了一跳,两个钟头过去了,浑然不觉难熬。 吃完饭时间还早,又打了几圈麻将。南少虔和江谡乔两个人大概是牌技超群,被勒令不准上桌,只许旁观。 斯明骅和庄藤应邀加入牌局。庄藤跃跃欲试,斯明骅明显牌技欠佳,被逼上梁山,挑眉一笑:“怎么,今天是想把我钱包掏空?” 何箴微笑着打出一张白板,说:“平常都是哥哥们给你发红包,人逢喜事输点钱给哥哥们沾点喜气怎么了?” 尤因碰了白板,在南少虔悄声指导下丢出一张九万,笑嘻嘻说:“就是就是。” 江谡乔在一旁当纪律委员,嚷嚷:“别以为我没看到,不许场外支援。”把南少虔拉离尤因旁边。 斯明骅看来常常是牌桌上的散财童子,也似乎已经习惯自己在牌桌上的境遇,庄藤却不想让他今天也输,悄无声息给他喂了好几张牌。 第31章 斯明骅连胡三把,第四把打到末尾,摸回一只幺鸡,没忍住无声笑了笑。他瞥了眼面色平静的庄藤,倒牌,得意道:“自摸清一色。” 尤因连连扼腕,说:“不是吧,我这把牌很好的。” 南少虔早就看出不对劲,撞了撞江谡乔的肩膀,低声笑道:“打情章看不出来?不许场外支援,场上支援倒是不管?” 江谡乔充耳不闻,也笑:“你喂给尤因的牌还少?我跟老何说什么了?怎么,心疼啊,我看尤因打得挺起劲的,输牌有输牌的乐趣。” 南少虔瞥了眼尤因,他似乎已经输出了斗志,两条袖子都卷了起来。南少虔笑了笑,不再做声。 都喝了酒,斯明骅打电话叫的代驾。 回宿舍的途中,庄藤靠在斯明骅肩膀上闭着眼休息,察觉到斯明骅握住了他的手,睁开眼抬头盯着斯明骅看了看。 斯明骅低头看他,他笑吟吟地抬起下巴,无声地亲了斯明骅一下。 斯明骅惊讶于他此刻的大胆,要知道庄藤在外头常常是躲着他走,仿佛地下党接头,不由笑道:“今天很开心?” 庄藤重重点了一下头。他的朋友很少,像这样天南地北只为聚在一起吃顿饭的朋友更是没有。 “我也很开心。” 万年输家终于翻身赢次牌,可不得好好高兴一场。庄藤用食指抠他的手心,用种教好弟弟似的语气说:“下回要是还打牌,别一个人去,我会算牌,还让你赢。” 庄藤还想和他的朋友亲人有下次见面。斯明骅心中乍起一阵波澜,简直想低头吻他。 他慢慢说:“打牌有什么可开心的,你偏袒我,我才开心。” 庄藤还以为凭斯明骅的技术看不出来是自己给他放水,扭头吃惊地看了斯明骅一眼。 安静几秒钟,他叹息着说:“你太菜了,太菜了。丢我的脸。” 斯明骅习惯了他的言不由衷,凑上去笑着说:“以后也要对我这么好,知不知道?” 庄藤靠在他的颈窝感受他温暖的温度,不太在意地说:“那你乖乖的,听我话。” “什么时候不听你话。” “很多时候都不听我话。” “行,以后只听你话。” 第24章 思春期 傍晚,昏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室内,带来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 庄藤坐得太久,不经意扭头看见窗外暮色缱绻,就起身走到阳光底下站了一站,想要看看外头的风景换换脑子。刚眯着眼伸了个懒腰,裤兜里的手机连续响了两声。 他背过身,靠在窗框上拿出手机检查信息,看见来信人的名字,嘴角轻微下陷。 pony:下班了。 pony:我过来找你,行不行? pony是庄藤给斯明骅改的备注。斯明骅的键盘没关触控声音,打字就像小马驹的蹄铁哒哒哒,他每次听见都觉得很好笑。 斯明骅是学人精,看见以后跟风也把他的备注改掉,先是改成“老婆”,被庄藤教育以后改成“老公”。这个也不行,太显眼,庄藤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改。 斯明骅就改成一段颜文字,看起来像小猫伸爪。庄藤皱着眉看了一眼,也不太满意,但觉得总比那个惊世骇俗的称呼好,于是没再说什么。 看完信息,庄藤立马回头通过没关闭的办公室门瞥了眼办公大厅,刚到下班时间,工位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职员没有走。 他两只手拿着手机飞快打字:不行。 想了想,觉得太严厉,又回一句:我这边还差一点,等我半个小时。 斯明骅回复得很快:我到地库等你。 庄藤笑了下,答应下来。 由于斯明骅的催促,庄藤感到一种紧迫感,也无心再晒太阳,马上回了工位继续做事。 这种紧迫感很陌生,但并不让他反感,相反,因为即将要见到斯明骅,他感到期待和兴奋,发自内心地产生一丝振奋的精神。 不到半个小时,庄藤紧赶慢赶地关上电脑准备下班。 关办公室门之前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和车钥匙,却只摸到手机。 他心一惊,下意识重新打开办公室门进去找,才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钥匙在斯明骅身上。 事实上,不仅车钥匙在斯明骅身上,今天早上连车都是斯明骅开过来的。 并不是他非要指使斯明骅做司机,是因为昨夜他很晚才睡,早晨没忍住打了几个哈欠。斯明骅在一旁观察,表示很担心人身安全,就抢走了他的钥匙。 这下担心的人就变成了他。他这车确实太老了,还是手动挡,跟斯明骅的豪车一比简直不能算作车,他很怕斯明骅连启动都不会。 一路上他心惊肉跳,斯明骅倒是自然得很,开得很顺手,遇到车加塞,把他的破喇叭按得嘀嘀响。 到了地库,庄藤快步走到早上停车的地方。那是个角落,周围都没有看见斯明骅,于是他走到了车旁。 透过副驾驶的车窗,他看见斯明骅果然已经自发上了车,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面孔英俊,神态是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庄藤出神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又有些忍俊不禁,再好看的帅哥蜷着腿缩在一个不大的空间,也显得不那么英俊了。 斯明骅跟他的这台旧车实在太不搭调,个子太大,驾驶座都显得局促。车子坏掉庄藤都没想过要换车,这一刻却情不自禁地想,等房子装修完还有余钱的话,是得换台新车了。 庄藤抬手敲了敲副驾驶的玻璃,斯明骅闻声扭头看过来,原本面无表情,瞧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打开车锁让他上车。 庄藤进入了车内,不等他自己动手,斯明骅倾身过来为他系上了安全带。 庄藤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忍不住埋下脸,鼻尖抵着他的衬衣领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斯明骅大概是察觉到,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庄藤吓了一跳,怕被人看见,当即瞪大眼睛想推开他。 斯明骅动作比他还快,不等他推拒,已经泰然自若地坐回驾驶座,右手放在档位杆上,准备启动车辆。 庄藤惊魂未定,不太高兴地扭头注视着他。 斯明骅不闪不躲,瞥他一眼,笑着说:“抱歉,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你想让我亲你。” 庄藤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出一点歉意,反而瞧出点挑衅的意味,尤其这人还倒打一耙,污蔑他在公共场合对他进行引诱,他更觉忿忿:“我什么眼神?很正常的眼神。” 斯明骅说:“你什么眼神我都想亲你。” 这简直是正大光明耍流氓,庄藤说不过他,憋了几秒钟气,说:“那也不能在这里。”倒是没说斯明骅亲他亲错了。 斯明骅利落地松掉手刹,手腕上的表带磕在扶手箱上,发出低沉的轻微闷响。他边打方向边坏笑着说:“亲你一下,又不是强迫你车震,怕什么。” 庄藤替他心疼表,提醒:“动作轻一点。”又木着脸瞪他一眼,“你的车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斯明骅不答反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搬去我那里?” 庄藤不做声了。 同居的决定是他在前两天一时头脑发热应承斯明骅。 那是周三的夜里十一点多,斯明骅去机场送他表哥返京回来,突然给他打电话,要他打开宿舍的门。 他那时候刚晾好衣服,正准备上床睡觉,看到消息愣了半天,很不想回复。这是在宿舍公寓,一层至少八个住户,放斯明骅进来容易,明天被人瞧见了怎么办,他可不想成为公司新的谈资。 犹豫几秒钟,门被轻轻地敲响。他当即脊背都吓得站直,未免斯明骅引起邻居注意,只好马上开门把他放了进来。 斯明骅一进来就搂住他,低头亲他,推着他往床上走。 他被斯明骅压在床上,有点害怕斯明骅这个有今天没明天的狂热劲头,更后悔引狼入室,就赶紧阻止:“今晚不行,明天还要上班。” 斯明骅却笑了,咬他的鼻尖,说:“我就那么不会心疼人,找你就非得干点坏事?我就抱着你睡觉,不干别的。” 庄藤不太相信他,因为斯明骅的身体反应跟他的言语截然不同,庄藤被他从身后戳着,觉得他整个人兴奋得都快要冒烟,连带着庄藤自己都渐渐呼吸变重,开始有点不对劲。 不过斯明骅进了他的被窝倒还真挺老实的,他们接了个长长的吻,厮磨间两个人的反应渐渐明显,斯明骅也没有非缠着他做一些过格的事情,仅仅只是彼此借用了一下对方的手。 接吻完毕,庄藤趴在斯明骅胸口上回了片刻神,随即从床头柜扯了几张纸给斯明骅擦手。斯明骅嫌擦不干净,去了洗手间。 趁放空的时间,庄藤思索了一下目前的情况。等斯明骅从洗手间出来,他盘坐在床上,拍了拍床沿,让斯明骅来谈话。 第32章 斯明骅穿着他的睡衣笑着走过来,单手包住他的后脑勺,弯腰和他接个吻,才按他的要求坐下来。 他这么高兴,庄藤倒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放得很轻,说:“今天是个例外,以后别随便来我宿舍……” 才说了一句,庄藤明显看到斯明骅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就轻轻凑过去,两只手撑着斯明骅的肩膀,吻了吻他。斯明骅瞧了他一眼,神态柔软了一些,但还是不太高兴。 庄藤苦口婆心:“虽然公司没有明文规定严禁办公室恋爱,但公司那么多人盯着你,我们得收敛点,知道吗?” 斯明骅扶着他的腰把他按到怀里坐下,语气很差地说:“谁盯着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又说:“盯着我干嘛,我就是个到处打杂的管培生。” 庄藤为他的没有自知之明叹息了一声,手脚蜷着坐在他大腿上,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没说话。 斯明骅低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听你的有什么好处?” 庄藤把脸颊挨近他的脖颈,说:“我又不是单为我自己着想。” 大概是被他的温顺打动,斯明骅的语气柔和了下来,一只手上下抚摸他单薄的背脊,说:“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干。” “你想要什么呢?” 斯明骅想了想,说:“你怕被人看见,那就搬出来。宿舍人多口杂,房间又小又不隔音,确实不适合住人。” 庄藤有些震惊,抬头看向他,说:“我们在一起才不到两周。” 斯明骅低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不屑地轻笑:“我人都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时候没到不能跟我住,不觉得本末倒置吗?不是每个人谈恋爱都得照章程走的,我的庄总。” 庄藤不是不心动,住到外头去,就没人知道斯明骅是他的下属,也没人会盯着斯明骅的家世背景。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牵手,别说进同一个门,即使是在家门口接吻被人看到都没关系。邻居也不是同事,不会一传十十传百,让他在公司成为话题中心,继而影响他的工作。 庄藤犹豫地问:“你之前住哪里?” “中央公馆。”斯明骅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殷勤,像个尽职尽责的地产中介,“比宿舍离公司更近,你早上可以比现在多睡会儿。” 睡眠时长对庄藤并不重要,他无动于衷。 突然,他想起另一件事,下意识表示了疑惑:“离得那么近,那你那天送我和eric不是绕了远路?” “能不提他吗?”斯明骅显得有些嫉妒,“要不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我何必绕路。” 庄藤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左顾右盼地几秒钟,换了个话题:“中央公馆吗?那里很贵的。” 斯明骅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暂时放过他,转而回答他的问题:“没花钱。这个楼盘是我妈发小的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水电都不用出,还自带车位。” “免费”这个条件显然比“多睡一会儿”更有诱惑力,庄藤不由得心动。 他住的这个宿舍虽然说是员工福利,但其实也需要租金水电,虽然很低廉,到底是笔开销。而和斯明骅同居,目前为止他居然找不出一条坏处。 临睡时人的头脑不清醒,不适合做选择,庄藤觉得头疼,便含糊地说:“太仓促了,过几天再说吧。” “就现在说。你不答应,我明天晚上还是会来找你,你不给我开门我就使劲儿敲门。” 庄藤瞪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第一次见到斯明骅的时候,斯明骅面无表情,但举止彬彬有礼,明显是个斯文冷淡的青年。越接触,庄藤越发现斯明骅这个人实在太会装模作样,真实性格不仅不绅士,并且非常乐于使用任何威逼利诱的手段,还喜欢耍无赖,是个大号的熊孩子。 上了贼船,庄藤该懊悔的,但他倒不觉得斯明骅的性格恶劣到无法包容的地步,只为自己发愁,他是个性格不太强硬的人,特别容易被游说,斯明骅又擅长蛊惑人心。 和斯明骅确定关系时,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然而事实是,斯明骅总有各种办法侵入他的生活。要是他到公司里跟别人说斯明骅非要缠着他跟他同居,十个人里大概有十个人会觉得他是个幻想攀附豪门的疯子。 斯明骅善解人意地说:“好了,别为难了。不愿意跟我住就算了,反正我不怕辛苦,大不了天天爬楼梯来找你睡觉。” 他这语气,简直像是计划来偷情。 庄藤是个喜欢秩序,并维护秩序的人,同居不在他的计划内。他觉得事态在慢慢失控,说惶恐吧,还有点微弱的期待,总而言之,还是惶恐比较多。 迟疑半晌,他艰难地说:“搬家也需要时间,你以为说搬就搬吗?” 这是同意了?斯明骅眼睛微不可查地亮了亮,笑着用嘴唇贴住他的嘴唇,温柔地说:“庄藤,你对我真好。” 庄藤觉得自己太没有底线,很忧愁地说:“那你也对我好一点行不行?” 斯明骅缓慢地咬他的嘴唇,舌尖探出来描摹他的唇线,呢喃:“好,我这就对你好。” 他要的是这种好处吗?庄藤气喘吁吁,伸手推开他越来越深入的吻,说:“一个公司的,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记住,在赞司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关系,见面不要跟我嬉皮笑脸,我不会回应你,知不知道?上次在茶水间的事情不可以再发生。” 听了这话,斯明骅忍不住气笑了。 他把庄藤床上一按,单手开始解他的睡衣扣子,说:“我见着你就开心,你让我不许搭理你,是不是太强人所难。”说完低头咬了庄藤一口。 庄藤被他啃了胸口,颤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抱住他的脖子,说:“快说你知道了。” 庄藤是个内向害羞的人,或者说是个闷骚的人,内心或许渴望,但很少主动表示亲昵,斯明骅常常是对他霸王硬上弓,他半推半就地赏脸配合。可庄藤现在竟然伸手温柔地搂他。 斯明骅心神荡漾,不由得放低了声音:“知道了,在公司见到你我掉头就走,绝对不跟你打招呼。” “那也不行,别人会觉得你没礼貌,至少问声好。” 还挺入戏。可惜这么严谨却只为跟他划清界限。斯明骅简直被气笑了,又爱又恨地吻他温热的胸口:“收到,庄总。” 刚洗了手,斯明骅又在庄藤身上弄脏了一次。这次时间比较长,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庄藤被他借了大腿使用,累得不想动弹。斯明骅任劳任怨给他打了水擦身体,擦完小腿,忍不住吻了他的脚踝。 庄藤的腰腿酸痛无比,都懒得踹他,闭着眼睛任由他骚扰。 斯明骅把他擦干净,上床搂着他睡觉,在他耳边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庄藤被他箍在怀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心里还是想:不行,不能跟斯明骅住在一起,否则他一天到晚不必下床了。 第25章 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庄藤先出电梯,看走廊上没人了,才让斯明骅出来。 斯明骅明显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风格,臭着脸不太高兴,进房间以后把西装外套解开,往椅子上一坐,盯着庄藤不做声。 宿舍也就四十平米,庄藤没有买太多家具,椅子都只有一张。这唯一的一张从斯明骅进门就被斯明骅占据,他就没地方能坐了。 瞟了眼斯明骅的脸色,庄藤从门口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托住他的下巴摸了摸,笑着问:“饿不饿?” 斯明骅把他拉到大腿上坐下,箍着他的腰,说:“不饿,等下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说完环顾了一圈庄藤这不大却井然有序的房间,说:“收拾点东西吧,今晚就住到我那里去。其他的慢慢搬。” 庄藤没做声。犹豫几秒钟,在斯明骅怀里回过身望着他,慢慢说:“我不想搬,我还是习惯住在这里。” 斯明骅低头看他,没做声,眉毛拧成一个不高兴的角度:“理由?” 庄藤早就预备好了一个答案:你老想把我往床上带。 这理由是十分合理的,但他说不出口。 如果他是个坦诚的人,他会告诉斯明骅,他拒绝同居最大的顾虑其实是担心斯明骅对他只是心血来潮。他害怕可能冬天还没过去,斯明骅对他的冲动和迷恋就已经蒸发殆尽,也害怕此时兴高采烈地搬进去,到时狼狈不堪地回到原点。 但他怎么敢说这些。 只有无比软弱的人才会在刚开始恋爱就开始思考分手时的情境,并且告诫自己过程中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回想起来会难堪的可能性。 这种灾难性思维是他独自的困境,他会努力克服改善,但此刻他不要把这个悲伤的预言传递给斯明骅,这对斯明骅不公平。 由于没办法实话实说,庄藤心里冒出许多愧疚。 他抬手摘下了眼镜,把头发挽到耳后,冲斯明骅笑了笑,随即抬头用冰凉的嘴唇贴住斯明骅的嘴唇。 第33章 这么吻了几秒钟,他贴着斯明骅的脸颊小声说:“不住一起,你也可以把我带去你家。今晚就可以。” 斯明骅没有做声,但他的表情已经有所松动,眼里带了些情欲的色彩。 他微微张开了嘴唇回应庄藤的吻,右手从他的衬衣衣摆下伸进去,慢慢沿着后腰摸索到前胸:“我家又不是传销窝点,你到底有什么看不上的?” 愿意接受他的亲吻,这就应该算是翻篇了。庄藤心里松了口气,没有回答,光是由着他乱摸一通。 他的衣摆挂在斯明骅手腕上,随着斯明骅的动作逐渐抬高,露出一片单薄的胸腹。南方的室内没有暖气,有时比室外还要冷一些,庄藤觉得肚皮凉凉的,就往斯明骅身上靠了靠,不提防斯明骅突然在他胸口上轻轻拧了拧。 庄藤身体一颤,不由得弓起腰,被迫结束了这个吻。 他抬头瞪了斯明骅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斯明骅却露出了一个微笑,像是终于解了气,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晚上想吃什么,不出门了,我叫阿姨做。” 庄藤被他重新深深地吻住,只顾得上喘气,好半天没能说话。好不容易斯明骅的嘴唇离开让他正常呼吸,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庄藤几乎是立刻就从斯明骅腿上跳了下来。 他受到了惊吓,心口砰砰地鼓动,下意识回头看向斯明骅,发现看不太清楚,才想起把手上的眼镜重新戴上。 斯明骅倒是没有动弹,依旧坐在椅子上,表情有种被破坏好事的不耐烦。 庄藤不知道他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把他拉起来,叫他去浴室躲着,小声地说:“让人看见了不好。” 斯明骅想不通到底有哪里不好,他又不是什么罪恶滔天的杀人罪犯,就无声地用眼神谴责庄藤。 庄藤不思悔过,反而还急切地瞪他一眼,催他赶紧的。 斯明骅真想把他裤子脱了打两下,但是想到庄藤说不定会紧张羞臊到晕过去,只好按捺下心里的打算,顺从地走进浴室。 庄藤盯着他把浴室门反锁,捋了捋头发赶紧去开门。 是隔壁的小蔺,围着围裙,锅铲还拿在手里忘记放下,问:“theo,你家有盐吗?几百年难得做次饭,忘记上次盐用完了以后就没买过。” 居然是这种小事情。庄藤在心里叹口气,也有点怪他来得不是时候,说了个“有”字,回屋快速地拿了包盐给他。 小蔺拿到盐松了口气,说:“谢谢啊哥,用完就还给你。” 庄藤被逗乐了:“这有什么好还的,你拿着用吧。” 小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突然注意到他的脸色,说:“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是发烧了吧?” 庄藤的指尖紧张地颤了颤,故作镇定地一笑:“没有,刚用热水洗了把脸。” 小蔺不疑有他,拿了盐高兴地回了隔壁。 庄藤心上那根弦松懈下来,疲倦地关上门回身。还没走到浴室,斯明骅大概听到外面的动静消失,自发拉开浴室门走了出来。 庄藤看到他靠在浴室门框上面色不善,不由得想起穗穗非要在下雨天出门玩滑梯被全家投票制止后气愤得鼓起来的脸蛋。 他自认对哄熊孩子还是有点心得,就慢慢凑到斯明骅面前,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角,笑了一下,含糊地小声说:“还想亲。” 斯明骅本来想说:“你看你非要住的这破地方。”可庄藤一副很依恋他的样子,他的心脏立刻软化,口齿也无法再吐出什么挑刺的言语,只能伸出手捧住庄藤的脸颊,低头满足他的要求。 晚饭是去斯明骅的公寓吃的。 说是公寓,庄藤走进去一打量,肉眼估了个面积,认为起码有两百个平方,明明是个高端大平层。 他自己正为了装修焦头烂额,看到这么漂亮的屋子就忍不住到处观察取经,这里看一看,那里摸一摸,偶尔还要拿出手机查一下材料。 斯明骅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看他盯着柜门的把手看,随口问:“你的房子什么时候装修好?” 斯明骅对他的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庄藤扭头看他,说不上是习惯还是无可奈何,道:“你到底上哪里知道这么多我的事情?” 斯明骅毫不自惭,温和地笑着说:“你买房子不是什么秘密。” 又说:“你的事情我全都想关心,你要是不高兴我打听就自己告诉我。” 谈不上不高兴,只是觉得从里到外都被斯明骅看穿,有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庄藤很想叫他以后不许乱打听,不过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追究,光是给了斯明骅一个“好自为之”的警告眼神。 斯明骅若无其事地回他一个无辜的笑容,看起来没有什么要悔改的意思。 庄藤逛到了衣帽间,里头衣服鞋履和配饰一应俱全,跟斯明骅的着装风格很统一,简约高级,瞧不出什么具体品牌,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没仔细看斯明骅那些打扮用的东西,很着迷地敲了敲柜门的板材,羡慕地说:“这房子看起来真不像样板房,家具的用料真好。” 斯明骅说:“这种楼层就是开发商专门预留出来送人的房子,不下点功夫别人哪能看得上。” 庄藤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这种送礼一出手就是几百万房子的世界离他太遥远。 看他有兴趣,斯明骅想了想,说:“你那房子还没硬装完吧?” 庄藤点点头,发愁地说:“头都大了。” 斯明骅凑上去伸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献殷勤:“喜欢这个风格?我给你联系个设计师。” 是喜欢,但他没有请设计师的预算。犹豫几秒钟,庄藤说:“算了,我自己琢磨也挺好的。” “你每天那么累,能琢磨明白吗?到时候住进去发现这里漏水那里要返工,不够你头疼的。” 庄藤被他说得现在就开始头疼。 斯明骅又说:“公司最累的就是你这种中不溜的小领导,下头的人做事得你盯着得兜底,还得对上头做汇报做保证。你一半心思花在工作上,一半花在装修上头,我都挤得没地方站了。” 庄藤没忍住笑了,用手肘轻轻地把他搡开,在他怀里转过身,很近地跟他对视,思考好几秒后说了心里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要是可以我也想花钱买个清净,请个监理帮我从头盯到尾。但这钱我真是狠不下心花出去,你就别劝我了,越劝我越心动,越心动越难受。” 说这些时,庄藤是有些羞怯的。他自尊心强,因此讨厌透露自己的拮据,但他不想把斯明骅当外人,也希望自己可以习惯慢慢袒露内心,即使是比较脆弱的方面,所以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 他期盼自己可以和斯明骅两个人变成一个人那么好,直到谈论任何事都百无禁忌。如果他们两个真有那天,他想那时他跟斯明骅应该已经自然而然住在一块,就像普通夫妻那样。 庄藤的眉眼透露出一丝疲惫,斯明骅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似的发酸发疼。他从小到大的生活都优渥无比,从没为金钱烦恼过,因此也不想庄藤为金钱烦恼,并且他也有这个能力让庄藤不为金钱烦恼。可庄藤太骄傲,几次三番下来,他已经看出,庄藤不太乐意被他砸钱。 头一回,他觉着有种拿着钱花不出去的苦闷,说新鲜吧,还有种使不上劲儿的沮丧。 他抬手用食指抚了抚庄藤眉头的小红痣,轻松地笑了笑:“我有干这行的朋友,朋友还能收我钱吗?你就把钱好好捂兜里,等刀刃儿上再用。” 这么巧?庄藤成天跟数据打交道,最不信巧合,狐疑道:“我说正在装修,你就冒出个设计师朋友?你该不会是想自己花钱给我请设计师吧。” 叫他猜对了,斯明骅惊讶于他的不好骗,淡定道:“你自己是宅男没有朋友,不要质疑你老公的朋友圈深度。我也没少帮朋友忙,有来有往才有交情,这点道理你还不懂么。再说了,就算我愿意付费,就那点钱人家也不稀罕收。” 老公。这个称呼太亲热了。庄藤不由得心尖一跳。 他从不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可斯明骅的家世和他实在差距太大,他不太敢把自己熟知的人情世故往上套,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小家子气,不由得变为半信半疑。 他犹豫道:“就算不花钱,可也有点麻烦别人吧。” “人家的工作室享誉国内外,客户都是富豪,接的全是别墅和园林的业务,动不动几亩地,给一套百来平的房子出个设计图能有什么难度。总之你别管了,交给我就行。” 被他这么一说,庄藤不由有点动心,加上被他不停地催促,便含糊地答应了下来。一开始还有点松口气的意思,后来越想越觉着有点惴惴不安。 晚上斯明骅把他的腿往自己腰上架的时候,这份不安终于达到了顶峰,他总觉得自己占了个了不得的便宜,岔着腿攥着斯明骅的手指嘱咐:“要花钱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不是穷到设计师也请不起的地步,我有钱的,你别可怜我,也别糊弄我。” 第34章 “我可怜你?你先可怜可怜我吧。” 斯明骅眼睛都快冒火了,根本没心思和他谈什么见鬼的装修,敷衍了他几句,很快就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顾得上喘气了。 第26章 不可抗力 电梯上行到十二层停住,庄藤手上提了个大礼品袋走出电梯,到门口时发现门虚掩着。都不用想,肯定是特意给他留的。庄蔓是他亲妹妹,和他亲那是天生的,难得的是麦衡也从来都不拿他当外人,每回都让他觉得像回了自己家。 庄藤暖心地笑了笑,但还是停在门口敲了门。 里头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小碎步,这脚步声轻而拖沓,庄藤马上听出来是个小朋友,就弯下腰做了个拥抱的预备架势。 果然,是穗穗推开门探头出来,一瞧见是他,眼睛马上发亮,在屋里踮着脚就往他怀里扑:“舅舅,我好想你呀。” 庄藤忙搂住她,单手把她抱到手臂上坐着。他抱惯了这孩子,两只手都被占满了也没觉得多么不方便,换鞋关门一气呵成。 麦衡和庄蔓都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也没出来,光在厨房里和他隔空对话。庄蔓在切菜,回看他一眼,笑着说:“哥,桌上有砂糖桔,叫穗穗给你扒,她现在最喜欢扒桔子了。” 麦衡挥着锅铲,百忙之中也说:“昨晚上扒了二十几个,差点把她爸妈喂成肠胃炎。” 庄藤抱着穗穗在厨房门口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挤不进去,也找不到能帮忙的地方,就和穗穗坐到沙发上并肩看电视。 穗穗迫不及待展示自己高超的剥桔子技能,两只小手飞快地扒出一个干净且没有破损的漂亮小桔子。 庄藤张嘴让她喂进嘴里,还没吞下去就表扬她:“真厉害呀。要是有扒桔子皮比赛,我们穗穗肯定是第一名。” 穗穗喜欢做第一名,得意地笑了,伸手摸了摸他半扎起来的头发,说:“舅舅,你想不想剪头发?” 庄藤正弯腰把进门后就丢在茶几旁的礼品袋拿到手上来,闻言笑着和穗穗对视,说:“穗穗现在已经可以把饭吃得又快又好了吗?” 穗穗用怪罪的眼神看他,害羞地说:“舅舅,不要说了。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四岁小朋友管三岁时的事情叫小时候,庄藤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其实他都有点习惯早上起来扎头发了,想想还怪舍不得,但短发明显比长头发更有优势,洗头发不费时间,还省洗发水,于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我们都很遵守约定,都应该得到奖励。不过打赌虽然结束了,但现在太冷了不可以吃冰的,等夏天到了,每个星期舅舅都带你去吃冰激凌好不好?” 有奖品,虽然是延迟奖励,穗穗也同样高兴,飞快地又给他扒了个桔子。 庄藤感觉上一个还在喉咙口没吞下去,不过盛情难却,就还是张嘴一口吃掉,又把礼物袋拿给穗穗,让她自己拆。 是套粉色的公主风毛呢裙子,还有件更粉一点的羽绒服,外加一双毛茸茸的兔耳朵雪地靴。 都是前几天斯明骅帮他挑的,他本来觉得颜色太鲜艳,配饰也太夸张,非常容易弄脏,款式也不大实用,可斯明骅坚持说穗穗一定会喜欢,他就还是买了下来。现在看到穗穗的反应,他不得不承认斯明骅确实比他有眼光。 穗穗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时就“哇”了一声,拎着衣领往自己身上比,又“哇”了一声,接着很珍惜地抱着兔耳朵鞋凑上来亲了他的侧脸一下:“好漂亮啊,我好喜欢啊。舅舅真好,我长大挣钱了也给舅舅买漂亮衣服。” 这孩子太惹人心疼了,庄藤的心都快要融化,只觉得还买少了,应该多买几套:“舅舅也喜欢穗穗。” 庄蔓这时候端着菜出来,看穗穗兴奋地腻在她哥肩上撒娇,她哥则笑得见牙不见眼,忍不住也笑了,朝他们喊:“小马屁精,快带你舅舅来洗手吃饭。” 吃完饭,三个大人围着穗穗给她在蛋糕上插了蜡烛唱生日歌,刚吃上蛋糕,麦衡突然接到上级电话,说是临时有台急诊手术,光主刀一个人做不下来,就他住得最近,要他回医院帮忙,他只好紧赶慢赶地又回了单位。 庄藤本打算吃完饭就顺路去素月丹枫看一看进度,可下午家里就剩这娘俩了,便打算再留一个下午。倒不是担心她们两个的安全,是想要帮忙看着精力旺盛的穗穗,让庄蔓好好睡个下午觉。 说起房子,其实也用不着他操心,专业人士入场后,现在他已经变成最无关紧要的人。 斯明骅雷厉风行,给他找的设计师很有两把刷子,一般水电进场后装修风格就很难再做调整,这个设计师却全没觉得难办,庄藤和他线上聊过几次,设计师基本上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和动线以后,很快依照他房子的现况出了版设计图。 庄藤看完觉得很满意,几乎挑不出错。装修好看与否一直不是他最在乎的,设计师插手以后对他而言最大的好处其实是解放了他的自由,对方带来一个监理,这代表他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跑来跑去看建材以及监工,从硬装到软装设计师一手全给包办,他只需等待拎包入住。 庄藤当然是感激不尽,但不是完全就没有了顾虑,高端装修的打包售价一般也很昂贵,他怕预算超支。可还没等他委婉拜托设计师给他省点钱,人家主动给他喂了颗定心丸,讲他们设计室有合作的工厂,任何材料都有折扣,不仅不会超支,比照庄藤的预算大概最后还可以省下好几万。 斯明骅不在场,庄藤终于可以正大光明打听:“你们这个设计我要支付多少钱?” 设计师说:“庄先生,设计费已经包含在装修套餐里了。” 庄藤不大信,这么好的设计师能那么贱卖? 他说:“斯明骅已经付过钱了是吗?你们退给他,我来付。” 看着庄藤恳切的表情,设计师不由得感同身受,这一定是个很讲自尊的男人,不愿意欠别人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情债。他几乎就要坦言确实有人付过了钱,想起老板的吩咐和丰厚的奖金,顿时刹住了车。 一五一十地,他笑着复述了上头交代下来的话:“真的不用额外给钱。myles和老板是朋友,帮过老板很多回,这次我也只是来帮个小忙。” 接下来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的:“说实话我都当是公费旅游,g市的空气风景很不错,比在公司窝着画图强。” 还有句说不出口的感叹是:你找的男人也不错。 这年代花钱容易花心思难,男人对女人都不一定有几分真心,何况男人和男人。多少人做了好事恨不得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你家这个却瞒得死死的,就怕你有心理负担。古时候皇上讨娘娘欢心也没这么用心的。 设计师的长相憨厚耿直,是个很值得信赖的模样,庄藤不再追问,心里却不自觉叹了口气。斯明骅花的价钱一定不少,否则设计师也不能替他瞒得这么严实。 受到了欺骗,按理来讲该生气的,可庄藤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愤怒,说难堪吧,当然有点,在面对天堑似的经济差距时,任谁都会感到惆怅。可更多的是种受宠若惊,因为不知道自己哪点值得斯明骅这么用心,除此之外,还感到一种绵密的惭愧,如果他跟斯明骅是门当户对多么好,那么斯明骅也就不必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而费尽心思,他们彼此都可以磨合得轻松一点。 只是他们的差距是出生起就已经注定,这个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更改,他总不能盼着他爹妈突然暴富让他变成富二代,或者斯明骅家立刻破产。唯一还可以做出改变的只有将来。 遇着斯明骅之前,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地升职加薪,现在却有种冲动,也想在事业上拼一把,多多地挣钱,最好哪天也能这么痛快地拿钱砸一次斯明骅。 下午庄蔓睡了一个多钟头,庄藤在这期间陪穗穗玩识字游戏,又哄着她午睡了二十分钟。等娘俩都睡醒了养足精神,看到外面正好出了太阳,就一起到楼下散步。 穗穗特地换了庄藤买的一整套新衣服,迈步子雄赳赳的,像只精神抖擞的粉色大蝴蝶。 穗穗在小区里和小朋友疯跑了一阵,溜完滑梯又去走独木桥,庄藤和庄蔓任她探索,只是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远远地看着。 庄蔓问:“哥,你哪天放假?” 庄藤都没意识到快过年,想了想说:“跟着法定放。我今年的年假没有休,加起来可以凑个二十天。” 庄蔓说:“到时候定下哪天回去告诉我,我好让麦衡调班。” “今年轮到回我们家过年了?” 麦衡老家在北方,在g市念完大学后和庄蔓结婚,就此定居在本地。婚前夫妻两个就商量好婚后轮流到两个家过年,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庄蔓说:“去年他是除夕值班,今年应该能休假。” 庄藤点点头表示记在了心里,随即忍不住想,斯明骅肯定也得回家和爸妈一起守岁,听说他外公外婆定居在加拿大,讲不定还得到加拿大去拜年。还没到那天,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舍不得。 第35章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半以后太阳开始西移,穗穗跑得两个辫子都散了,庄蔓看了看,觉得也是时候给她修一修,两个大人就一起带着穗穗去理发店。 理发师安排穗穗坐好,笑着问庄蔓想给小朋友剪个什么发型。 庄蔓还没做声,很有主见的穗穗拉了拉理发师的衣袖,着急地告诉他:“你听我说,听我说,是我剪头发。” 理发师笑了,看了眼庄蔓,庄蔓点点头,他就弯腰听穗穗描述自己想要的发型。穗穗的逻辑还不是很清楚,反复颠倒地讲了几次要求,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懂,期待地坐在位置上不再动弹。 庄蔓趁机和困惑的理发师小声说:“剪个妹妹头。” 庄藤在理发店的沙发上坐着观察,视线随意一扫看到了墙上的明码标价。大概是小区里门面租金低廉的缘故,这家店的男士快剪费用收得很便宜。他不由得心动,坐到穗穗旁边,跟穗穗一起剪了头发。 理发师拿了图册给庄藤挑选发型,庄藤随便看了看,指了个挺清爽的碎发。他跟穗穗的头发差不多长,几乎是前后脚剪完头发,舅甥两个对着互相打量,都挺满意对方的新发型。 尤其穗穗,特别沉醉地搂着庄藤的手臂,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乐陶陶地说:“舅舅,你明天送我上学好不好?” 庄蔓在旁边乐不可支:“不要妈咪送了?” 穗穗甜蜜地说:“全班都已经知道我妈咪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咪,但是还没有人知道我舅舅是全世界最帅的舅舅。” 四岁的小小人类还挺有虚荣心。庄藤拿她没办法,笑说:“舅舅要上班,不可以送你上学。但是可以接你放学,好吗?” 穗穗想了想,很严肃地告诉他:“一定要第一个接我,不然小朋友都被接回家啦,没机会看到你了。” 庄藤很严肃地答应:“行,舅舅争当第一名。” 第27章 小马小马 “我在公司加班,你偷偷跑去给外甥女过生日,剪了头发也不跟我报备。庄藤,你这恋爱谈得真自由。” 庄藤像个挨训的小学生似的坐在斯明骅对面的沙发上,一开始还忍耐着没做声,因为他确实是没打算这么早就把斯明骅暴露在自己家人面前,也确实不知道自己剪个头发为什么要斯明骅做主。 但听斯明骅越说越不像话,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平气和地进行了反驳:“没有偷偷,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去我妹妹家吃个饭。” “可你没说是你外甥女生日。”斯明骅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对庄藤的一系列处事进行控诉,“我礼物都买好了,你连送的机会都不给我。你让我很失礼知道吗,你是存心想坏我名声吗?” 他的言语倒是激烈,眼神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虎视眈眈的视线控制不住地流连在庄藤的脸上。 庄藤的面孔是种古典的纤柔,长发时气质淡雅,剪了短发隐约透露出一些凌厉的色彩,却并不凶悍,仅仅是显得五官线条更鲜明。 斯明骅又爱他又恨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把他气得半死还要用脸来迷惑他,让他连脾气也无法顺理成章发泄出来。有时他甚至觉得对庄藤发脾气是种罪过。 庄藤觉得他大惊小怪,请问我家谁认识你,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坏哪门子名声。想了想,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打听:“我剪了头发好不好看?” 这是调情的时候么,讲道理呢。斯明骅怨庄藤忽视他的情绪,绷着脸不看他。 庄藤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突出的喉结,笑呵呵地说:“别这样了,你看看我。” 他的眼神那么纯真,举止却是放荡的勾引。斯明骅的一腔怨愤霎时间转为欲火。 他把庄藤抱到了自己大腿上,很重地啃咬庄藤的嘴唇。 庄藤似乎是有些痛,皱了皱眉,却不躲他,两只手温顺地搂住他的脖颈,闭着眼迎合他。 斯明骅几乎是立马产生了反应,很下流地顶了两下。庄藤吓了一跳,睁开眼害羞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搂着他的两只手。 斯明骅觉得他想逃。庄藤总是这样,胆大包天地撩拨他,然后临阵脱逃。他两只手把庄藤的腰箍得更紧,低头吻得急,像是吃一捧棉花糖,不赶紧吃进肚子就要化在了手心里。 庄藤有点疼,又有点困惑斯明骅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闷哼一声,缓了缓,一只手落到了斯明骅的腰带上。 原来庄藤不是要躲他,是要安慰他。斯明骅被他拿住了要害,像匹被驯服的马似的安静了下来。 他由着庄藤把玩自己,慢慢亲吻着庄藤剃得只剩发茬的鬓角,那触感有点刺痛麻痒,可他不但不排斥,反而迷恋。 庄藤专心于下方的事业,动作间带着试探和好奇,触碰都是很轻的,像在剥一颗棉花的种子。 真温柔,可斯明骅宁愿庄藤这时候能粗暴一点。 忍耐了大概一分钟,他终于受不了这个缓慢的煎熬,忍不住伸手包住了庄藤的手,隐忍地进行指导:“下去一点,圈住了。不会弄坏的,你重一点。” 一通胡闹完毕,斯明骅的不满跟着汗一起排出了体外。庄藤拿湿巾慢慢地擦手,问:“你家有没有什么吃的?” “冰箱里应该有。”斯明骅余韵未散,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说:“饿了?我带你出去吃。” 不行,昨天定好的下午得去接穗穗,当舅舅的得讲信用,不能家里有了大的就对小的那个失约。 而且庄蔓今天要带晚自习,她在本市一所重点初中教英语,平常如果碰上夫妻两个都要值夜班,穗穗一般都是由庄蔓带去学校。今天是正好庄藤和穗穗有约定,干脆就多帮她带一下孩子,让庄蔓度过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晚班。 初中下晚自习大概是八点钟,但让斯明骅等他到八点多再吃晚餐也太惨无人道。 微笑着搡开斯明骅,庄藤站起身:“今晚你自己吃,我得很晚才回来。” 庄藤的语气显然是不打算带他去凑热闹,斯明骅胸口一闷:“又有人生日?” “是去带孩子。” 冰箱里琳琅满目,整齐摆满了各类蔬果。最显眼的是一盒红苹果,庄藤拿了两个出来,洗干净回到客厅,自己咬一口,另一个递给斯明骅。 给之前他挺小心地问:“听说这个是最不容易过敏的水果,你能吃吗?” 斯明骅从庄藤湿漉漉的手里接过苹果。苹果他是能吃的,只是不爱吃,他不喜欢这种坚硬冰凉的口感。 咬了一口,他缓慢地咀嚼咽下,摇摇头说:“不好吃。” 庄藤都快吃完小半个了,说:“不会吧,挺甜的啊。” 斯明骅说:“就是不好吃。” 嘴真挑,庄藤不信邪,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他特地选了更红的那个给斯明骅,怎么会不好吃。 果然,满口清香,比他手上这个还甜呢。他有点嫌斯明骅挑食,但也没逼着他非得吃下去:“不喜欢留给我吃,别浪费。” 庄藤居然毫无芥蒂地吃了他吃过的东西,接吻都不知道多少次,斯明骅却心驰神荡了。 他从小到大是分餐制,不习惯和任何人分享食物。该是关系多么好的两个人才能干这种事,这简直比舌头缠着舌头还亲密,是冲动和激情之外的亲昵。 原本庄藤不愿意带他见家里人,听了他的责问还拿嘴来堵他,他是非常不满的。既恨自己没骨气轻易就被庄藤安抚住,更怨庄藤对他生分。 并非是他对庄藤的家庭真就有那么好奇,急不可耐地非要加入进去,他只是不满意庄藤把他撇除在外。看看庄藤这样子,哪像个恋爱的样子,好像有没有他都无所谓。 可庄藤全不嫌弃地跟他吃同一个苹果,这又像是拿他当自己人。 斯明骅又低头咬了一口苹果,静了静,改口说:“也没那么难吃。” 庄藤可能真的不是故意拦着他,或许只是觉得小孩子的生日不需要大张旗鼓。 而且即使要让庄藤的家人认识他,也该挑个另外的场合,昨天是小孩子的重大日子,庄藤不叫他,大概也是不想让他抢小孩子的风头。 庄藤笑道:“我就说,马都爱吃苹果。” 斯明骅有点笑不出来了,一言难尽地说:“你再说我像马我揍你了啊。” “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不就是盼望你像马一样强壮健康吗?”庄藤吃完手上这个苹果,看他一副很想扔到垃圾桶的表情,不客气地拿走他手上的那个,“马多威风多可爱,大眼睛大高个大长腿。” 说的全是优点,听着还像句好话。 斯明骅按捺住心里的不忿,但还是申明:“不许讲。我不爱听。” 不爱听就不讲了。庄藤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凑到他面前最后和他接了个长长的吻,出发去了穗穗的幼儿园。 下午风大,庄藤才在门口站了几分钟就觉得脸刮得疼,把冲锋衣帽子戴上,找了个墙角窝着玩手机。校门口围了许多家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没多久庄藤听到旁边不远突然爆发了一阵欢声笑语,挺热闹的。 第36章 庄藤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个身量很高戴着冷帽的年轻男人被几个笑眯眯的奶奶辈人物给围住了,零星听到的几个词像是在给年轻男人介绍对象。 只扫了一眼庄藤就站直了,把帽子摘下来往那边走过去。 一个满头时髦小羊毛卷的奶奶拽着斯明骅的手臂喜笑颜开地打听:“那车是你自己的吧,这么年轻就开大奔了呀。我小孙女在财政局上班,正式考进去的,二十五岁,好漂亮的,跟你好般配!留个电话吧,年轻人聊聊天,谈不成恋爱做朋友也好嘛。” 斯明骅被人拽住了也不气不恼,修养很好地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的车,我是来替老板接孩子放学……” 这家伙撒谎简直不打草稿。不等他胡言乱语完毕,庄藤赶紧挤进包围圈,把他从奶奶手里抢出来:“你怎么来了?” 斯明骅眼睛一亮,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有种看到救星的意思:“忘记让你带上礼物了,反正离得不远,我顺便过来一趟。”后面这句带了点怨气,“结果到处没看到你。” 废话,他躲角落里呢。庄藤脱口想问他你怎么知道穗穗在哪里念书,想想又咽回了肚子里,觉得多此一举。斯明骅想知道的事情,似乎总是很容易就可以知道。 斯明骅还不忘扭头朝那羊毛卷奶奶温和一笑:“谢谢关心,我有对象。” 羊毛卷奶奶打从打听出他的职业以后眼神就冷淡了许多,知道他有了对象自己孙女没戏了也没有多失望,长得好打扮得好有什么用,做司机没前途的呀。 扭头看到庄藤,上下快速打量一番,又重新笑开了:“小伙子,你……” 庄藤忙说:“我也有对象了,不好意思。” 斯明骅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哼笑。 庄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赶紧脱离这个可怕又冒昧的相亲旋涡。 两个人刚走到空旷地方,还没说上两句话,幼儿园门口传来小朋友的笑声。庄藤忙拨开人群走到最前头,果不其然,穗穗背着小书包站在小朋友中间伸长了脖子朝着校门口左顾右盼呢。 庄藤笑着伸手跟她打招呼。 穗穗看见了他,立马兴奋地拉了拉左右的小姐妹,大概是跟人家炫耀她舅舅吧,头上两条小辫子甩得像鞭子似的。 旁边两个小姑娘很给面子地看向了庄藤,随后嘀嘀咕咕地害羞笑了起来。庄藤猜测她们应该是说了些称赞的话,因为穗穗抬头挺胸地站在她们中间,别提多得意了。 斯明骅这时走到他旁边,往里头看了眼,笑着说:“扎俩小辫那姑娘就是穗穗吧。” 庄藤暂时没空计较他的不请自来,说:“可爱吧。” “挺像你的。”像庄藤长发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斯明骅才后知后觉感到可惜,刚看见庄藤的新发型时光顾着惊艳,此刻才发现一个遗憾的事实,以后庄藤趴在他身上情难自抑地喘息时,他没办法再体会到那种柔软的发丝扫在脸上又麻又痒的感觉了。 庄藤很幸福地微笑了下:“外甥像舅,老话不会错的。” 斯明骅突然抬手摸了摸庄藤的后脑勺,说:“庄藤,你当时为什么要把头发留长?” 庄藤扭头看他一眼,发觉斯明骅似乎是真的很钟爱他的头发,就简单地做了解释。 斯明骅笑了,羡慕地说:“我也想要你为我留一次长发。” 看他恋恋不舍的模样,庄藤开始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剪了,刚剪掉就要留,真浪费钱。 想了想,他犹豫地劝道:“长头发很难打理,难洗,也很难扎。” 斯明骅眼睛很亮,殷勤道:“我给你洗,我给你扎。” 庄藤睨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你说的啊。” 斯明骅保证:“我说的。” 庄藤就点了头:“好吧。” 斯明骅很高兴,又摸了摸他刺手的鬓角。他这也太旁若无人了,旁边全是人呢。庄藤警惕地离他远了一点。 很快大门就打开了,穗穗像个小炮弹似的一头就扎进了庄藤怀里:“舅舅!” “哎!”庄藤的肋骨都被她撞疼了,忙搂住她。 斯明骅也被小女孩的勇猛吓了一跳,伸手在庄藤后腰扶了一把。 有他在后面做垫背,庄藤到底还是站住了没被撞个趔趄。他深吸口气,弯腰把大胖丫头连人带书包抱起来,扭头朝斯明骅笑了笑。 事到如今总不可能把斯明骅给赶走,庄藤低头温柔地教穗穗叫人:“这是舅舅的朋友,叫叔叔。” 穗穗看了眼斯明骅,突然有些害羞,埋头在庄藤脖颈处,乖乖叫:“叔叔。” 斯明骅不太满意这个身份,庄藤是舅舅,他也应该算是舅舅。但穗穗已经叫出口,他没法立刻纠正,就只好微笑着先应下:“穗穗昨天生日对不对,我给你带了礼物。” 穗穗看了眼庄藤,庄藤朝她点点头,她才高兴地说:“谢谢叔叔。” 第28章 越美丽越危险 客厅摆了个大的游乐区,地上随处可见散落的积木或者鲜艳的儿童玩具。斯明骅站在防盗门边,没有进屋,而是先环顾一圈室内的情景,很有点登堂入室的兴奋。 穗穗一进屋就抱着斯明骅送她的大礼盒跑到沙发上兴冲冲地开始拆礼物,庄藤把穗穗的小书包放下,回头一看斯明骅站在门口没有动,走过去拉他进门,给他找了个新拖鞋,说:“带着小朋友不方便,今晚随便吃点对付对付吧。” 斯明骅跟着他往里走,挺新奇地说:“你下厨?” 庄藤打开冰箱门检查里头的食材,看到不新鲜的菜叶子就拿出来准备扔掉:“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吧,来看看有什么你能吃的。” 斯明骅走上去检视几秒钟,谨慎地说:“不如我们还是出去吃。” 庄藤就知道了,没几样他爱吃或者能吃的。想了想,说:“楼下就有超市,我们去买点菜。”非必要他其实不太爱下馆子,调料重份量少,出去吃一顿够买好几天菜。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逛超市,自己下厨,带孩子,这是普通夫妻才能体验到的生活。备菜和下厨的过程一定很繁琐,斯明骅却从中感到一种陌生的愉快,他不由得莞尔,柔和地说:“等穗穗拆完礼物一块去。” 斯明骅送的是一套恐龙化石的立体乐高积木,庄藤告诉他穗穗钟爱史前怪兽,他当时就觉得自己跟穗穗肯定有话讲。 “这是霸王龙,生活在白垩纪晚期,是很凶猛的掠食者。”看斯明骅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坐下来,穗穗很高兴地跟他科普。 庄藤也走过来,给一大一小各自递了杯水。 斯明骅接过水喝了口,微笑着告诉穗穗:“这个积木有三千多粒,你可以拼完吗?” 穗穗很有信心:“我可以,爸爸妈咪会帮我忙!” 斯明骅说:“假如明年的生日之前你可以拼完这架恐龙,我邀请你去我家看恐龙化石。” 穗穗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转头捂着嘴巴看庄藤,小声说:“他家有恐龙!” 那是太久以后的承诺,漂浮得像个美丽的肥皂气泡,或者一个等着被打倒的旗帜。庄藤有点憧憬,但此刻却说不上多么高兴,不过他还是慢慢笑了:“要把这个拼完才行。” 穗穗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和斯明骅是个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人,不仅没有了刚见面时的羞怯,甚至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急急忙忙问斯明骅有没有化石的照片。 斯明骅拿出手机,翻到化石图片,一张张给她看:“也是霸王龙。你看它的头颅多完整,眼眶骨和鼻骨都在,一点也没有变形。” 庄藤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两个交谈甚欢的恐龙爱好者,只觉得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链接在持续延伸。他在发愁,可斯明骅居然还得意地朝他瞟了一眼,为征服了大外甥女而洋洋自得。 穗穗几乎两眼放光,招呼庄藤来看:“一整个霸王龙哦,舅舅,一整个哦!” 什么疯子会在家里放一整个霸王龙,是缩小版模型吧,拿来骗小孩的。撒这么大的谎,办不到看他怎么收场。庄藤不感兴趣,但还是捧场地凑过去。 随便瞟了一眼,他震惊了,斯明骅的照片内容是个自上而下的俯视视角,有人站在二楼的栏杆往下拍的。那是一栋别墅的大厅,没有家具没有额外装饰,只有一架狰狞的恐龙骨架。照片看上去已经是个庞然大物,不敢想象当场目睹会有多么震撼。 庄藤愕然地瞪视了斯明骅。 他知道斯明骅家里有钱,但想象不到具体多么有钱,看到这个化石才终于有了实感。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那道由家境和门第劈出来的天堑变得更加宽大,再看向斯明骅时,恍惚觉得这个男人跟恐龙一样,像个距离自己很遥远的史前生物。他居然在跟这样的人恋爱吗? 穗穗在一旁崇拜地看着斯明骅,不停地搓着小手拜托:“叔叔,你一定要带我去看啊,我一定可以拼完的。” 第37章 被人崇拜的感觉真不错,斯明骅微微笑了,嘱咐穗穗:“一言为定,记得要爸爸妈妈给你办护照。”又跟庄藤说:“不是要买菜,走吧。” 庄藤眼看他们两个背着各自家里能做主的人自顾自就把明年的行程定了下来,甚至严谨地拉勾作保,不由得打断:“好了,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讲。” 小区超市没有多大,两层楼而已,庄藤推着车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非要缠着斯明骅聊天的穗穗。 出门之前他严格告诫了斯明骅,不允许他再给穗穗买玩具,斯明骅答应了下来,他却丝毫没有安心,只能频繁盯着那两个对金钱没概念的大小号儿童。 斯明骅给他列出了一些自己能吃的食材,正好庄藤都会做,就慢慢地挑。傍晚的蔬菜都没有很新鲜,他从中间仔细挑了些相对水灵的,刚打完称,回头一看,两个人不见了。 就一转眼功夫没看住,斯明骅怎么搞的!庄藤心一惊,环视一圈没看见人,想了想,马上推着购物车往玩具区去找。 斯明骅不太熟练地站在内侧挡住穗穗的视线,不让她去看靠近地面那些货柜上琳琅满目的食玩。那都是美丽废物,色素糖精混合物,庄藤三令五申不准他偷偷购买的违禁品。 穗穗眼尖地看到了,扯了扯斯明骅的衣摆,抬头示意他去看她想要的玩具。 斯明骅蹲下来,和她对视僵持十秒钟,诚恳地说:“你舅舅会打死我的。” 穗穗明显吓了一跳,瘪了瘪嘴,很可怜的样子。 斯明骅一下子就心软了。他是第一次带孩子,穗穗很听话,他就想什么好东西都拿来奖励她,庄藤却完全是照书养孩子,怕孩子学坏,限制得很严格。 思考几秒钟,斯明骅起身让开,让她随便选。 穗穗很高兴,但可能怕斯明骅挨打,摇摇头说:“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就好了。”拿了一个奇趣蛋。 真知足,斯明骅摸摸她的脑袋,忍不住夸她很有规划,很聪明。 绕出玩具区,正好撞上找过来的庄藤。 穗穗立马把手里的玩具捂在怀里。庄藤看她一脸心虚,斯明骅站在一旁倒是泰然自若,心里叹口气,慢慢走过去,露出一个微笑,问:“拿什么玩具了?给我看看。” 舅舅没生气,穗穗立马笑了出来,把玩具分享给他看:“叔叔说送给我。” 庄藤瞧了眼,不昂贵,也没有不健康,就说:“有没有谢谢叔叔。” 穗穗抬头看了眼斯明骅。斯明骅会意,笑着蹲下来和她对视,倾听她要说的话。穗穗噘了噘嘴,却没说话,而是凑上去想亲他的侧脸。 庄藤有些惊讶,觉得不合适,马上就想上前阻止穗穗。没等他动作,斯明骅已经伸手拦住了穗穗。 斯明骅有点惊讶,没想到穗穗表达感谢的方式是用亲吻代替。他只和她握了握手,说:“这样就好了。不可以随便亲别人,也不可以让别人随便亲你,知不知道?” 庄藤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斯明骅对待他总是很没有边界感,拥抱和亲吻都是一种很随意的态度,性格里有轻浮的成分在,让他一度觉得斯明骅像个纨绔,事实上,斯明骅也确实有资本纨绔。可原来他并不总是这样,原来也有成熟的一面,知道讲究分寸感。 穗穗认真地说:“我知道呀。爸爸妈妈说过的,不可以让别人随便抱我亲我,给糖吃也不可以。可是我喜欢你。” 小女孩的表白可真直接。斯明骅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庄藤,看庄藤光站一边围观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只能自己解决:“那也不行,叔叔是陌生人,小孩不可以亲陌生人,会中毒死翘翘。” 穗穗大惊失色。 才夸奖他有点成熟男人的样子,又开始胡说八道。庄藤走过去把穗穗拉到自己身边:“叔叔逗你玩呢,但是叔叔说得对,不可以让别人亲,亲别人也不行。” 回到屋里已经快六点钟,屋里温度低,庄藤打开了客厅的电暖气让穗穗烤火,带着斯明骅钻进厨房做饭。说是一起下厨,斯明骅也并帮不上忙,只是在一旁陪着他而已,还具有捣乱的成分。 庄藤刚打开水龙头洗胡萝卜,右边肩膀突然一沉,扭头一看,是斯明骅把下巴压在他肩上。 庄藤笑了,飞快地看了眼外头,穗穗很认真地拼图。他这才放心,快速亲了一下斯明骅。 斯明骅不动弹,在他耳边说:“听穗穗说,过年你要回老家。” 庄藤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不舍,低低应了一声:“你去哪里过年?” 斯明骅说:“我爸妈打算飞旧金山陪我姥爷姥姥。” 果然是打算去国外过年。庄藤有些怅然地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劲:“你不去吗?” 斯明骅闭着眼睛哼哼:“太远了,不想去。我回国之前隔三差五就去看他们,也不缺这几天。” 这像是话里有话。庄藤觉得有些不妙,心里面因为即将分别而升腾的淡淡愁绪也突然灰飞烟灭。 他干巴巴说了个:“哦。” 斯明骅睁开眼,慢慢地说:“你能不能别回老家,跟我一起过年。我带你去禾木滑雪。” 庄藤很少见到真实的雪,心里不由得有点向往。听说北方的雪像爽身粉似的,干燥,洁净,能被风呼啦一下卷起来,非常壮丽。 想了想,还是算了:“过年哪能往外跑,这种大日子就得一家人待在一起。” 没能说动他,斯明骅倒也不失望,问:“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他的归属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他的责任了?庄藤感到了压力,切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让我来安排,你就跟你爸妈一起去跟老人过年。” 斯明骅笑了,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你还真舍得把我打发走。” 别说过年,庄藤现在就想把他打发走了,没见过这么粘人的。 斯明骅的潜台词他还能听不出来吗,就想跟着他一起回老家过年。带回去容易,他怎么跟他爸妈解释他喜欢的是男人,怎么跟庄蔓解释他又不怕死地找了个跟他完全天差地别的有钱人。 好,就算他家里人都可以接受,斯明骅如今爱他依恋他舍不得他,过不了多久万一斯明骅对他的兴趣消耗殆尽,那么他前脚才跟家里人坦白恋情,后脚就得狼狈地告知他们自己又被甩了。 这些念头多少有些悲观,但庄藤从来也没否认过自己目前确实是抱着有今天没明天的念头。 斯明骅就像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搂着这个天大的好处在怀里,忐忑,又沉迷,常常不知道拿斯明骅怎么办才好。不劳而获总是让人不能够完全安心不是吗。 第29章 爱情公式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小区道路上的路灯早已亮起许久,其中有盏灯泡或许是接触不良,有气无力地忽明忽灭。 斯明骅的车就停在那盏灯下头。 庄藤下楼送他,斯明骅拉开车门,手搭在门上,埋怨地冲他说:“非得现在赶我走?等你妹妹回来,咱俩一块回家多好。” 庄藤望着他的脸,想起临出门时他和穗穗的约定,说:“你刚才干嘛答应穗穗说你还会来?” 斯明骅翘着嘴角,抬手把黑色的毛线冷帽戴好,年轻桀骜的英俊五官露在冬天的凉风里,鼻尖微红。 “你没看她舍不得我么,给小孩留个念想多好,以后说不定你就不是她最喜欢的舅舅了。” 庄藤思绪万千地笑了笑。他伸手给斯明骅调整帽檐,把翘起的额发掖进帽子底下,委婉地说:“你说了,她就每天都会期待。要是有事不能再来,会很伤她心。” 斯明骅眉毛皱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庄藤和他对视,尽量柔和地说:“以后不要随便承诺别人,尤其小朋友,她会当真的。” “我也是当真的,我下次还来。” “可是我不希望你来。” 斯明骅愣住了,春风得意的脸色慢慢变得很难看。 庄藤不想把氛围弄糟,可他必须告诉斯明骅他的感受:“我希望在我觉得合适的时候,让你见他们。” 灯光闪烁,斯明骅面孔上半暗半明,看不太出情绪。静了几秒钟,他抬起下巴,尖锐地看着庄藤:“你是怪我来得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合适?” 每个字他都说得很轻,却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说完觉得喉咙里苦涩得像猛灌了一杯三倍浓缩。 庄藤的冷静,衬得他简直像个冲动的傻小子。 他怎么会现在才反应过来,庄藤并不是粗心不带他,根本是想方设法阻拦他。人家压根不欢迎他,他居然还绞尽脑汁地去讨好他的外甥女。 “不是怪你。”庄藤不太敢看他,因此没发现斯明骅眼里的怨愤和伤心,自顾自慢慢说:“就是相亲认识的人也得先谈个大半年准备谈婚论嫁了再见家长,我们何必着急。” 斯明骅很想打断他,碍于修养,硬生生等他把这句狗屁倒灶的话说完:“庄藤,我不明白。” 第38章 庄藤这才看到他的脸色,暗觉还是搞砸了,嗫嚅:“哪里不明白?” “你妹妹是重点初中的英语教师,妹夫是三甲医院的大夫,你应该为有他们这样的家人感到骄傲,可你拦着我,总是拦着我。你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庄藤藏在地下见不得人的情人。 他们老庄家连带老麦家是不是祖宗十八代都被斯明骅查过了一遍?庄藤开始有些焦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表达正常需求也像是犯了法,在斯明骅面前总是一副赎罪的心态。 斯明骅希望他去见他的亲朋,他觉得为时过早,可斯明骅想要他去,他就还是去了。他希望斯明骅不要太早出现在他家人面前,斯明骅为什么就不能配合他? 难道只有斯明骅的意志是需要被尊重的? 庄藤长久地沉默。 斯明骅盯着他,霎时间像是反应了过来。 他冷笑着说:“我知道了,原来你不是觉得你家里人拿不出手,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庄藤,你别太侮辱人了。” 太滑稽了,他从小被追捧到大,从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庄藤从来没想打击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就是怕他乱想,不由得急切解释:“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着就这个意思。你觉得我想错了,就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犯了你家什么法了,你至于防贼似的防我?” 他委屈,可以连珠炮似的发表刁钻的言论,庄藤有苦却难言:“我跟你的感情观念有差异。你一定要这么快参与到我的家庭里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还在磨合,如果哪天我们闹了不愉快,彼此多么难以收场。” 这显然不是斯明骅爱听的解释,他愣了愣,半天,不可置信地说:“你是觉得我们早晚会分手?” 庄藤苦恼极了:“只是一个假设,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这样正常?” “你不闹腾就会变好的。” “所以我现在是在无理取闹?” 庄藤被头顶的灯闪得眼珠疼,闭了闭眼睛,说:“对,你应该控制一下自己的占有欲。” 斯明骅怒极反笑,把车门一关,把他拽到一个远离这盏路灯的灌木边:“我占有欲强?我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你,我吃饱了撑的来陪小孩儿拼积木,我要真这么愿意发散爱心就该陪我爸去做慈善,至少人家还念我个好!” 被欺负成这样了还心疼庄藤的眼睛,他觉得自己也是贱得没边,简直贱出了一种别致的风采。 庄藤被他扯得有些站不稳,深刻觉得他们两个状态都很差,彼此都无法说服对方,眼看就要吵架,就说:“穗穗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庄蔓也快回来了。你先回去吧,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一谈,但不是现在。” 斯明骅难以置信他们第一次发生摩擦,都快吵得冒火星子了,庄藤居然还在三心二意地想着无关人员。 他紧拽着庄藤的手,质问:“谈什么,谈分手?” 庄藤心里略微有点酸楚,被抓住的手腕也有些疼,却是种让他难以割舍的疼。他静静凝视着斯明骅,说:“我不想分,你想吗?” 斯明骅瞪着他:“你觉得呢。” 看着他委屈得简直快冒水的神态,庄藤的心回暖了许多。他反手攥住斯明骅的指尖晃了晃,是个安抚的意思:“那你就乖乖回去,我到时候来找你。” 斯明骅的神情冷静了一些,但还是不依不饶:“到时候是什么时候?你以为你是皇帝,以为我很闲,在家里专等你召见?” 庄藤只好确切地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去你家。别睡觉,给我留个门。” 大庭广众的马路上,也就是隆冬腊月晚上出门散步的人少,否则他们俩早该被一堆好事的人围观。 斯明骅也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松开了他的手,临了没忍住甩下一句狠话:“不要你操心,还睡觉,心都碎成八瓣儿了还能睡着的算是人吗?反正我也不重要,你别管我了,上去看着你宝贝外甥女去。” 庄藤想安慰他几句,又觉得很苍白,眼睁睁看着他一脚油门拐弯消失在小区道路尽头。他顿时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在原地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回了屋里。 那堆积木已经被穗穗拼了巴掌大的一小块,穗穗热情很高,庄藤只好勉力相陪。他心不在焉地陪穗穗拼了半个小时的积木,想起斯明骅跟穗穗的约定。 此时谈起来真有些可笑,但他敢说没有人会比他更希望明年这时穗穗可以看到那座栩栩如生的恐龙化石,因为那就证明斯明骅直到那时还在持续爱他,一年的日子,足以证明斯明骅对他并不是一时兴起。真到了这份上,如果斯明骅还想跟他回老家看看,他想,即使斯明骅不做要求,他也会带他回家的。 将近九点时,庄藤接到了庄蔓电话,说在回来的路上,问他想吃什么水果零食。 庄藤什么也不想吃,只想让她赶紧回来,忙说不需要,以防庄蔓在路上逗留,还补充一句:“穗穗很想你,你快回来。” 到斯明骅家里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路上急匆匆的,真到了门口,庄藤又有些胆怯。他在门口按密码锁,很想见斯明骅,又怕见到了还是要吵架。 密码还没输完,防盗门从里头被拉开。一阵穿堂风带起庄藤额前的短发,显露出一张惊异的愁容。 斯明骅穿着睡衣站在温暖明亮的室内,不耐烦地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开个锁慢吞吞的。” 原来斯明骅一直在客厅等着他。庄藤心里一软,走进屋里回身关门。家里有个人的感觉真不错,即使这小子还在生闷气,看起来很不好哄。 斯明骅一直在旁抱臂观察,庄藤撑着玄关的台面换鞋,洁白细长的脖颈犯了错似的垂着,转过来的侧脸沉静默然,有种悲天悯人的味道。 斯明骅死死盯着他,等庄藤换好鞋,还没来得及站直,他一把拉着庄藤的手,把他翻了过来压在门板上,恶狠狠地亲住了庄藤的嘴唇。 庄藤惊愕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顺从地打开了口腔,闭着眼睛任由斯明骅吮吸他。 斯明骅似乎愣了一瞬间,随即像是一把被烈火点燃的干柴,按耐不住地深入吻住了庄藤,那抵死不休的动静,说是爱吧,又像是在泄愤。 喘息,衣服摩擦的沙沙声,这些感官刺激微弱但明显,庄藤的神经连续不断地受到冲击,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热,很快腿就软得站不住。 斯明骅像是察觉到他在往下滑,重重地托了他一把。 庄藤就得寸进尺了,紧紧搂住斯明骅,忘我地与他纠缠。厮磨一阵,他的下唇被斯明骅泄愤似的咬了一口。 庄藤蓦然一疼,睁开眼睛缠绵地注视他。 斯明骅松开他,掐着他的腰帮他站稳,喘着粗气抵着他的额头警告:“要是来跟我谈分手,我现在就办了你!” 天不怕地不怕的斯明骅居然也会不安? 庄藤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钟,深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凑上去贴住他的嘴唇:“不分,我不想分。你办了我吧。” 斯明骅的嘴唇湿润鲜红,欲望和愤慨同样高涨。他恨恨地道:“你嘴上说不想分,可你在乎我吗?你把我赶走,把我丢到一边不管,你就是这么对我。” 庄藤心酸难耐,看着他说:“我要管的,那你服不服管?” 大概是咬完又后悔,斯明骅又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嘴唇聊做安慰:“是不是我把自己拴你身上,你才知道你有多大能耐?” 庄藤没忍住笑了,抬起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 斯明骅拉着他去了客厅,面对面坐下。屋里开了暖气,有点热,庄藤脱掉羽绒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率先说:“我们好好聊聊天。你别乱发脾气,先听我说完。” 见惯了庄藤穿西裤衬衣,像现在这样只穿个灰色连帽卫衣,简直像二十出头的青葱学生,斯明骅一眨不眨盯着他说:“你要是说得中听我肯定不发脾气。” 庄藤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像波澜不惊的湖。 斯明骅和他对视两秒钟,耐着性子认输:“好,我不生气。” 第30章 秋以为期 庄藤酝酿了几秒钟,缓缓开口:“我之前谈过一次恋爱,我……” 才只起个头,斯明骅打断了他,表情有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谁?” 庄藤无奈:“你能不能别老出尔反尔,才答应我不生气。” 斯明骅矢口否认:“我没答应。” 他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做无理取闹的事情。庄藤很想相信他的话,但斯明骅的流氓品格总是不留神从斯文的外表里透露出来。 斯明骅慢慢凑到他旁边,语气倒是若无其事,内容却不是那么回事:“跟谁谈的?在一起多久?同学还是同事?现在还有联系吗?” 庄藤叹了口气说:“大学校友,早没联系了。” 第39章 “你跟他走到哪一步?为了什么分的手?” 庄藤讲自尊,有点不高兴他打破砂锅追究到底:“追究历史有意义吗?” 斯明骅言之凿凿:“以史为鉴,万一你哪天因为同样的原因把我踹了我上哪哭去。” 庄藤受不了他这个无赖的劲头,沉默几秒钟,还是如实相告:“我跟他分手,是因为我们的观念有差异。” 斯明骅温馨提示:“我貌似问了两个问题。” 庄藤忍无可忍地推开他:“有完没完。” 斯明骅两只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逼视他:“快说。” 庄藤忍住羞耻,在他的笼罩下,别过脸蚊子叫似的说了句:“没有发生关系。” 斯明骅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倒不是在确认庄藤没有撒谎,滨江酒店那天夜里庄藤太生涩,他当时就知道庄藤的第一个男人一定是他。 他就是控制不住想嫉妒,为那个人占据了庄藤一段人生,还有点恨那个人没眼光,捡到宝却不知道珍惜。 庄藤觉得他的目光很古怪,介于愤恨和痴迷之间,总有种斯明骅想冲上来咬他一口的错觉。他想躲开,但还是忍耐下来,任斯明骅打量。 几秒钟后,斯明骅放松下来坐回原位,乏味地说:“那叫什么恋爱,两个小孩儿过家家。” 庄藤不太满意斯明骅的评价,虽然他也觉得自己那段初恋像个玩笑,但斯明骅的语气太轻浮了,显得被他评价的自己也很轻浮,便说:“说完了吗,什么时候轮到我说?” 斯明骅忿忿然:“我想不到你不让我见你家里人跟你那个校友有什么关系。” 庄藤忽略了他在称呼上的小心眼行为,说:“你要是不插嘴,我已经解释完了。” “好。我闭嘴,你继续说。” 被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庄藤顿时觉得自己准备的长篇大论显得很没有用武之地,干脆长话短说:“庄蔓和麦衡都见过他,后来我跟他分手,他们大概是怕我难过,很长时间都对我非常小心翼翼,想尽办法开解我。我不喜欢我的感情问题影响到我的家庭,你可以理解我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这种顾虑。”斯明骅语气阴恻恻的,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很好,那人居然还登堂入室了。而他什么都没做,却被庄藤拒之门外。这算什么,前人挖坑,后人遭殃?可他又凭什么非得受这个连坐? 斯明骅双手环胸,表情不冷不热:“所以你打算一直把我藏着掖着?” 这话太委屈了,庄藤不由得心疼,他把斯明骅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等更稳定一点,你不是都说我之前像过家家?” 什么叫稳定?他要是能生,现在就生个孩子拴住庄藤,三口之家够稳定了!可两个男人别提生孩子,结婚都没戏。 想到结婚,斯明骅焦躁的内心突然一动——也不是完全没戏,如果庄藤肯跟他出一趟国,他确实就有办法可以把庄藤拴住。 停顿片刻,他稍微平静下来,问:“我要躲到什么时候?” 一口一个“藏”,一句一个“躲”,庄藤被他的怨念笼罩,几乎也觉得这是不正当要求,小声说:“不会太久。” 斯明骅凝视着他,突然有点心软。 尽管庄藤语焉不详,但他听得出,庄藤在上一段感情是受了伤害和刺激的,这严防死守的劲儿一看就是创伤后遗症。 说实话,他确实觉得愤愤然,觉着没天理,可他并不是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凡事有好有坏,尽管他受了连累被庄藤防着,可换个角度想,正是从前受了情伤,庄藤心里有所忌惮,这才单到二十八岁。否则按庄藤这个模样,又是这个年纪,只要庄藤愿意,有的是狂蜂浪蝶愿意追捧他,十个八个前任都不一定打得住,哪还有他什么事儿? 非得把月亮摘下来,就得全盘接受月亮的阴晴圆缺。人哪能什么好事儿都占全? 想及此,斯明骅伸手托起庄藤的下巴,眼神交汇,严格地问:“实习也有结束的时候,给我一个转正的具体时间。” 庄藤松了口气,忍不住莞尔。这一笑,脸颊薄薄的皮肉从斯明骅的虎口溢出,斯明骅没忍住合拢手心捏了捏。 庄藤没办法地歪了下头,说:“两年?” 斯明骅很想狠狠亲他,忍耐下来,露出个冷笑的表情。 庄藤头疼,立马改口:“一年。” 斯明骅还是不满意,但没有继续为难他,如愿捏住他的下巴狠狠亲了一口,说:“庄藤,你就把我当狗一样耍。” 这小子下嘴真狠,庄藤下唇一疼,真有点觉得他像狗。 他撑着斯明骅的肩膀直起腰,把斯明骅的脑袋抱在怀里吻他的发顶,说:“你乖乖的,早晚带你回家。” 斯明骅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有点闷:“真把我当狗啊。” 庄藤搂着他晃了晃,感觉自己像在哄孩子:“当宝。” 斯明骅笑了,从他怀里探出头,手掌慢慢向上沿着他的大腿往上滑,眼神里有不容忽视的情欲色彩。 他说:“外面下雨了。” 庄藤被他抚摸着,面颊开始发烫,只觉得他的掌心落到哪里,哪里就是火烧似的战栗。 他忍住颤抖,凝视斯明骅:“那怎么办,你收留我一晚?” 说这话时,庄藤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一眼旁边的大落地窗去确认是不是真的下了雨。 斯明骅被他逗笑,认真地说:“可以。收留一辈子也行。” 斯明骅开始仰起头吻他,动作有点大,把他吻得一耸一耸的。庄藤是跪在沙发上,为了保持平衡,只能两只手紧紧环住斯明骅的脖颈。 他心里渐渐感到幸福和满足,斯明骅不吵闹的时候,像这样温柔拥抱他的时候,还真像那么回事,有点平静港湾的意思。在这样的斯明骅身旁,他觉得自己无比安宁。唯一可惜的是,斯明骅总是情绪稳定的时候少,使性子的时候多。 不过如果斯明骅的性格可以反过来,庄藤想了想,也不太乐意,因为他发现尽管自己不是个擅长哄人的人,理想的伴侣更是和斯明骅天差地别,却仍然可以从哄斯明骅这件事里得到乐趣。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问题,跟斯明骅也算是病情相投。 接完这个吻,庄藤的嘴唇有些肿,趴在斯明骅肩膀上喘气,说:“你以后能不咬我么,很痛。” 斯明骅让他把头抬起来盯着嘴唇仔细看了看,也没说话,抱孩子似的把他抱到了卧室床上,又在床头柜翻了翻,找了个润唇膏给他涂上。 是薄荷味的,有没有消肿的功效不知道,倒是没有之前那么辣。庄藤冲他笑了笑,湿润的嘴唇殷红泛光。 斯明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低头又来吻他,亲着亲着把他压在床上。庄藤的眼神渐渐有些失焦,不知过了多久,看到墙壁上的艺术数字表,才陡然察觉到居然快要十二点。 这么晚了,可他们什么都没干呢。斯明骅每次的时间都很长,要是不打算熬夜,现在就得赶紧进入正题了。 庄藤伸手艰难地推开了斯明骅:“我去洗澡。” 斯明骅充耳不闻,被推开又凑回来,单手把他的腰托起来,急不可耐地要脱他的衣服。 庄藤看他耳尖充血,整个人简直已经箭在弦上,不由得有些心惊。可他什么都没准备好,不能就这么粗暴地让斯明骅胡来,于是狠下心拎着斯明骅两边耳朵把他再次推开:“听没听见?” 斯明骅疼得闷哼一声,痴重的眼神盯着他挣扎了几秒钟,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粗重地呼吸着:“我缓一缓。” 庄藤撑起身体看着他,催促:“去给我找套睡衣。” 斯明骅眼睑猩红,显然在平复情绪:“穿什么穿,你用不上。” 意思是早晚要脱光。 庄藤听明白了,没忍住上脚踹了一下他大腿:“还办不办事了?别耽误时间,明天还得上班。” 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斯明骅看了他一眼,真想扑上去脱了他的裤子狠狠揍几下屁股,几秒后下床去给他找衣服。 洗到一半,庄藤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头看,斯明骅赤着精壮的身体从他身后贴上来,在热水淋浴下亲吻他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洗澡被人旁观。庄藤有些羞怯,抬手握住他的手腕,道:“你不是洗过了?” 斯明骅低笑着,另一只手伸下去:“没跟你洗过。” 庄藤被他弄得有些情动,呼吸滞了滞,说:“没关系,直接来。我已经弄好了。” 看着庄藤在热水重刷下白里透红的面颊和水红的嘴唇,斯明骅内心涌起一股热潮,他把庄藤翻过来吻他,抬起他一条腿。 庄藤被他这么一摆弄有些站不住,赶紧伸出手挂在他脖子上,边仰着头和他接吻,边忍受那种熟悉又难耐的感觉。 “还行吗?”几分钟后,斯明骅声音有些沉地在他耳边低低问。 第40章 庄藤两只手撑在墙壁上,感受到蒸汽凝成的水珠顺着指缝滑向手腕,皱着眉喘息:“不太行,你别动……” “我没动啊。”斯明骅哭笑不得。 庄藤受不了,倒抽一口气,忍不住往后推他。 斯明骅一动不动,伸了一只手来捋庄藤的肚皮,温和地说:“进进出出的更难受,放松,别怕我。” 庄藤心里紧张,被这么一抚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确实舒服了一点。每次都是这样,前头非常难熬,非得适应个十几分钟才能舒坦,他一直没办法习惯,但还是忍不住期待,上瘾了似的。 最后结束的时候庄藤眼皮都有点睁不开,极其疲惫,但心里却很痛快,甚至意犹未尽。他自我压抑太久,也是最近才领会到原来性是件这么让人成瘾的事宜。 斯明骅看他走不动,用浴巾把他擦干,把他抱出去塞进被窝,又拿了吹风机来坐在床边给他吹头发。 庄藤眯着眼半靠着床头,看他只围个浴巾在腰间,腹肌上还有未擦干的水渍,头发也是半湿不干,说性感吧,还有些狼狈,没忍住笑了:“让你急,非冲到浴室里来。怎么样,鸳鸯浴好玩吗?” 斯明骅温柔地瞥他一眼,说:“好玩儿啊。你最好玩儿。” 斯明骅通常是气势凌人的,即使不做声,眼底也隐隐有种似笑非笑的戏谑意味,很少可以看到他这么沉稳平和的一面,就好像几个钟头前和庄藤在居民楼下争执的另有其人。 庄藤不由得心底发软,怪不得别人都讲床头打架床尾和,有时候一场淋漓亲密的性确实可以填满人与人之间的缝隙。 他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只要斯明骅还待在他身边,还肯亲吻他,他就觉得满足高兴,至于其余观念上的冲突都不过是零星小事,都能解决,都没什么大不了。 他凑过去,轻轻抱住了斯明骅,赤条条的后背有种莹润的瘦削。斯明骅给他找的睡衣,当真没派上用场。 斯明骅把吹风机按停,低头抚摸他还有些湿润的发尾,说:“不是说困了,睡吧,等下衣服洗好了我去烘干。” 庄藤的面颊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声音里有浓重的睡意:“别管衣服了,你把头发吹一吹,赶紧睡觉了。” 庄藤黏人的样子太动人,斯明骅眼里的情绪逐渐浓重,随意吹了下头发,掀开被子躺进去把庄藤搂进怀里。 庄藤仰着头来吻他,他回吻过去,彼此都有些呼吸不过来才分开,抵着额头休息片刻,他听到庄藤绵长的呼吸声。低头一看,庄藤躺在他怀里快速而安心地睡着了。 斯明骅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无声发笑的同时,觉得他真是有点可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在言语上把他当外人似的防备,转头又能依恋在他怀里睡得这样无忧无虑。 幸好宇宙发明人类时不止赐给人类一对倾听的耳朵,还给人类体温和触感。否则如果光是听庄藤说出口的那些话,他还真没法儿相信庄藤心里有他。 第31章 打工人的自我修养 吸烟室的排气口匀速地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庄藤站在落地窗前,细长的两指间夹了根烟,却没吸,细细思考着刚才从程津这里打听来的消息。 赞司新收购了一个叫香颂的法国美妆品牌,预计在这个季度合并到美容部,准备下个季度正式重新上市。品牌团队架构目前正在进行,许多职位都待定,团队财务经理就是其中之一。 庄藤在思考拿下这个品牌的可能性。 在一些小公司,单人管多个岗位的事情不算罕见,节约人力成本么。但在赞司,一个团队财务经理往往只会垂直负责一个品牌,毕竟单单一个品牌的财务状况就已经足够复杂,足以占据负责人的大部分精力,即使你愿意一肩双挑,公司也不太乐意允许你超负荷工作,怕影响效率。 但这也不是说既往就完全没有同时对接过多个品牌的先例。在赞司,上一个在庄藤这个职级这么干的人,现在已经是赞司东南亚区的cfo,而对方甚至还没有三十岁。纵观此人的履历,专业能力没有太出挑,但十分擅长资源腾挪,一个快被放弃的品牌都被他弄得死灰复燃。 庄藤从中体会到一个道理,专业能力强可以让人成为一个合格的财务人,但绝不足以让人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理者。做高管,往往看的不是你多能扛事儿,而是看你能不能管人,能不能有效地把资源进行统筹和分配。 而庄藤目前就是打算向老板展现展现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往上挣一挣前程。 累当然是累一点,但如果他能把这个新品牌做起来,手里就有两张好牌,在下一次的绩效考核时就更有资格提要求。到时不管是晋职还是涨薪,他都能有讲话的底气。 看他沉思,程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叼着烟说:“别的人可能搞不定,你肯定行。” “这么看得起我?”庄藤斜睨他一眼,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说实在的,他自己心里都有些担忧,不是怕业务做不来,但凡是专业相关的事情他从来没怵过。主要是怕自己分身乏术,他再能行,一天也只有二十四个小时拿来使用。 “你也别觉得我是在拍马屁,我做hr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人从来没错过。庄藤,你的职业上限还很高。只是你是不是太着急了点儿,距离你上次升职还不到两年,现在又琢磨要往上窜?过个两年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吗?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狠有必要吗?” 庄藤笑了笑:“我要养家啊,压力很大的。” 程津弹了下烟灰,不信地“切”了声:“孤家寡人一个养什么家?背个房贷就把你逼成这样,至于吗你。” 怎么不至于?庄藤笑着叹口气,是种幸福的忧愁。他如果找的是个普通打工人,那么躺平也不是不行,两个人一起穷快乐。可谁叫他找了个富二代男朋友。 斯明骅很善解人意,知道他薪资有限不舍得用钱,总是将就他的消费水平,有时候还得躲躲闪闪地花钱。可他不想这样。他想让斯明骅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过日子。 只有经济实力足够雄厚的人,才能随心所欲地花钱。他现在就在向这个目标积极挺进,不说把自己拼成个富一代,至少努努力,有生之年拼个年薪百万,别的不奢望,能做到每年眼都不眨给斯明骅买几身好衣服就行。 新品牌通常是最难组建团队的,都愿意摘果子,谁喜欢开荒?庄藤跟steven提了这事儿,steven显然也正头疼,头疼找谁接手,听他说完,先是挺高兴,想了想,又不太赞成地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你确定吗?” 庄藤笑了笑:“steven,你是担心我会弄砸吗?” steven说:“担心谁我都不担心你,芙缇是你一手带起来的,现在多好。只是你可想好了,上个月你加了多少天班我心里都有数,芙缇的工作量已经很饱和,你能有余力再管一个?” 这意思很明显了,steven是在劝他别到最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庄藤没打算后退,说:“让我试试,我有信心。” steven看他的目光就变了,那表情有点像是疑惑,疑惑他一向谨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大,又有点像是欣赏。思考两秒钟,steven带着他和他做的计划书去找了jacob。 jacob是赞司大中华区的cfo,庄藤鲜少和他打交道,毕竟差了好几级。那天下午他们谈了两个钟头,基本上都是庄藤在阐述,jacob 偶尔提一两个尖锐的问题,最后庄藤口水都讲干了, jacob 点头同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赞许的意思说:“那就交给你了。” 庄藤冲他微笑着点点头,表示会尽力而为。 steven被留下谈事情,庄藤独自出去。那扇门在身后关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热潮,说是压力,更多的是种跃跃欲试。 回到办公室,庄藤坐在办公椅上闭着眼放空了半个钟头。等思路清晰了些,打电话把jacky叫了进来。 jacky兴致昂扬的,坐他对面笑:“老大,什么事吩咐?” 庄藤笑了笑,说:“我接了香颂。” jacky的神情先是有些惊讶,回过神来之后睁大了眼睛说:“老大你不要芙缇啦?” 庄藤淡定地微笑:“芙缇我也要。” jacky的神情渐渐变得愕然,随后又变成了敬佩:“老大,我真的要膜拜你了。” 庄藤不听他的马屁,摆了摆手说:“芙缇现在是上升期,各渠道营收都很稳定,jacky,你有没有想过从电商跳出来?” 这是要提拔他了。jacky眼里放了光,保证:“只要你觉得我行。” jacky当然还很生涩,但庄藤喜欢他的冲劲儿。 现在他总算知道jacob为什么要在送他出门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了,他现在也想拍一拍jacky的肩膀。遇到难题的时候,能有个还算靠谱的下属愿意迎难而上,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心里总会对这个人另眼相看一些。 那天起,庄藤的休息时间几乎被压榨一空,做预算编制,出差,开视频会议,参与新团队的脑暴会,除了睡觉,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第41章 斯明骅常常找不到他的人,一开始还没什么怨言,因为知道庄藤最烦有人打扰他工作,尤其最近还新揽了份活儿,更加跟打了鸡血似的。可有天晚上看庄藤洗完澡还在加班,他终于忍不住了,说庄藤是自找苦吃,让他赶紧把这摊子甩出去。 庄藤没搭理他。创业哪有不辛苦?他的镜片反着电脑的光,把电脑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使唤斯明骅把衣服晾了就赶紧去睡觉不用陪着他。 斯明骅劝不动他,又不忍心让他孤军奋战,只好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电脑也端过来,坐他对面,扫他一眼,一副预备给他打白工的架势:“行,你非得熬夜是吧。那来吧,有什么我能干的?” 庄藤看他那副“真受不了你可是好心疼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了想,还是领了斯明骅的情,关掉电脑拉着他一块儿睡觉去了。 这一忙忙到了年关。 地方电视台开始宣传花市以及农历除夕庆祝活动时,庄藤本年度给小区里的猫投喂了最后一次的粮和水。随后,他打包好换洗衣服还有大半个后备箱的公司新年大礼包踏上了回家过年的路程。 家在山南乡水北村,是个少数民族聚居区。从g市开车过去即使是全程走高速也需要五个多小时。 怕白天堵车,庄藤是早晨天没亮时出发的,走完一半路程时在服务区停下来,把座椅放倒半躺在驾驶座休息了十几分钟。 天色才刚亮,淡蓝的天边晕染开粉紫色的点点日出霞光,有点油画的意思。庄藤眯着眼拍了个照给斯明骅发了过去,发完看到斯明骅昨晚凌晨给他发的报平安信息才想起来现在实在太早。 他是昨天下午送斯明骅上飞机的,斯明骅落地以后还要转车到雪场酒店,经过那么一顿折腾,接近凌晨才安顿下来,此刻醒没醒都不一定。 他没指望斯明骅回复,但几乎是刚发完消息手机就有了动静。 是视频邀请,庄藤笑了,接听道:“还以为你没醒。” 镜头里的斯明骅穿得像个黑武士,黑色滑雪服、黑色滑雪头盔和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眼睑被冷风吹得变成粉红,黑长的睫毛上挂了些雪霜。 庄藤看着都替他冷,斯明骅的姿态却轻松而舒展,把护脸扯到下颌,笑道:“早上的雪干净一点,我来玩一趟。怎么样,到哪里了?” 庄藤盯着他的脸仔细看,惊愕于自己居然才和斯明骅分开一天就开始产生这么浓烈的想念:“还剩一半的路。” “吃早餐了吗?” 庄藤没吃,起得太早了吃不下,但他说:“吃了。” 斯明骅道:“手套箱里我放了点面包,你吃几口。” 庄藤都服了他了,这都猜得到。 他失笑着打开手套箱,果然在里头看到几个透明打包盒,精致的造型一看就是斯明骅家请的阿姨做的。 他拿了个分量最少的金枪鱼牛油果三明治出来,当着斯明骅的面打开咬了一口,表示自己有在听话,没有不顾健康。 斯明骅就在那头安静地看他吃东西,看到庄藤吃完一半后咀嚼速度明显变慢了,说:“喝口水。” 他不说庄藤还不觉得噎,说了还真觉得确实有点难以下咽,于是拿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斯明骅顿时笑了,呵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那神情说无奈吧,还有点得意:“庄藤,你离了我该怎么办啊?” 逮到机会就愿意往自己脸上贴金,饭都不会煮的人说得自己好像生活十八项全能。庄藤都懒得再说他自恋,三两口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塞进嘴里。 还没等他嚼几下,他看到一个穿着紫色滑雪服长得挺洋气的漂亮女孩踟蹰着出现在斯明骅视频窗口的角落里。 斯明骅显然没发现有个女孩子在一旁犹豫着想要搭讪他,还在笑吟吟地叮嘱,语气里甚至有种微妙的慈爱:“慢点吃,吃个早餐都赶时间。” 庄藤想提醒他,奈何嘴里塞满了东西开不了口,眼看着斯明骅的肩膀被一只属于女生的手拍了两下。 第32章 三千里雪 画面里的斯明骅马上下意识扭过头,发现是个陌生人,倒还是保持着笑容,但眼神里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那种带着亲昵和热乎气的高兴,变成了一种冷淡的礼节性微笑。 随即斯明骅大概是动了一下,手机角度变得有些偏移,庄藤只能看到他滑雪服的金属拉链头和半截下巴,所幸听倒是还算听得清楚。 女孩小心翼翼中带着些喜悦的声音传过来:“嗨,你好。你的雪镜挺好看的,能不能加个微信?给我发个链接行吗?” 这套路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庄藤安静地听着,怕斯明骅需要他开口解围,马上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费劲地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了下去。 他听到斯明骅礼貌的声音:“不好意思没有链接,这是我在雪场大厅买的。” 女孩笑了:“帅哥你别逗我了,你这雪镜的牌子那么贵雪场怎么会有卖?” 这算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庄藤没忍住笑了。 他听见斯明骅用一贯对待外人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哦,你知道牌子,那我应该帮不上你的忙了。” 那女孩儿大概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过却没什么窘迫之意,反而笑了几声,挺大方地说了句:“这事儿闹的,抱歉啊,我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帅的想走近点看看,早知道不学网上的搭讪教程了,第一次使就被坑了。” 被夸奖了,斯明骅似乎也没有多么高兴,语调没什么波动:“我和我对象在聊天,你还有什么事吗?” 女孩儿忙说:“没事,没事了。”随后有雪板压雪面的沙沙声,应该是女孩儿走远了。 画面里重新出现斯明骅的面孔,还没等庄藤开口说他招花惹草,他拧着眉率先开口控诉:“刚刚为什么不说话?听着我被别人搭讪很有意思?” 庄藤被他形容得像个窝囊得只能看着貌美如花的媳妇儿被恶霸欺负的无能丈夫,躺在座位上笑得停不下来。 怕太猖狂刺激到斯明骅,他抬起手背挡住嘴:“怪我干什么,我还能把你关家里么?要怪只能怪你妈妈把你生得太好看,全身上下包得只露个眼睛鼻子都能被人看上。” 看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斯明骅是有点生气,却也绷不住笑了:“你要能有这份魄力我倒不用操心了,真有这天我亲自买了手铐送货上门。” 这人怎么动不动说话就往下三路走。庄藤清了清嗓子,脸有些红地左顾右盼道:“雪场长什么样子,让我看看。” 斯明骅没有调转镜头,而是自己换了个方向,脸蛋始终占据中心位置:“看到坡道了么,早上的雪很厚很软,滑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庄藤不由得担心:“轻飘飘,摔地上就知道什么叫硬邦邦了。小心一点,别大意。” 一板一眼的,像个老学究。斯明骅忍不住深深一笑,要是庄藤此刻就在他身边,他非得把庄藤抱起来转一圈把他吓得失声尖叫不可。庄藤铁定会骂他不正经。 “庄藤,人没办法飞行,但穿上雪板可以给你一种自己能翱翔的错觉,你真的不想来试试?” 庄藤基本上没见过雪,别提滑雪,斯明骅描绘的画面太引人入胜,他不由得心动,但他没敢放任自己幻想。出去玩一趟机酒门票吃饭得花多少钱?他非常支持斯明骅享受生活,但换成他自己,光想一想他就舍不得。 他心里说遗憾吧,顿时还有点来气,忍不住说:“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少撺掇我?不是让我看雪?再好的风景也被你挤没边了,让开点。” “行,你看你看,仔细看。”斯明骅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远了点,庄藤终于得以在他的面孔之外看到一些周边的景色。 高阔的蓝天,松海,雪原,无尽的晶莹白色坡道,确实很美,是种需要付费且价值不菲的美,和斯明骅英俊的面孔相映成辉。 斯明骅笑着说:“光知道看雪啊,免费的帅哥让你独自欣赏你还不知道珍惜。” 庄藤说:“余光看着呢。我这个人其实很害羞的,碰到帅哥只敢偷偷观察。” 这个闷骚的家伙,斯明骅为他这种泰然自若的反差哈哈大笑了一阵。 聊到这里庄藤也精神了不少,看了看时间不早,就说:“行了,我得出发了,你也玩去吧。” 斯明骅说:“别呀,再让我看看你。” 庄藤就舍不得挂断了,盯着斯明骅温柔地看了几秒钟。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就那么急于切断联络,他也很想跟斯明骅多说说话,看斯明骅得意翘起的嘴角和背后的巍峨雪山。可斯明骅是花了钱去滑雪的,光在场边待着打视频算怎么回事,真浪费。 想了想,他说:“我得赶路呢,等一下高速堵起来很麻烦的。等你回酒店了再跟我联系,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斯明骅就没再发表意见。 断线之前庄藤没忍住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千万别去玩危险的雪道。斯明骅嘴上是说:“把我当穗穗管呢。”笑得倒是挺开心。 第42章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区路窄起伏不平,庄藤以三十码的速度往前挪,远远地就看见他爸在校门口拿了把铲子在铲地上的土块石头。 庄藤笑着按了下喇叭,他爸应声抬头,看清是他,立马露出欣喜的笑容,拎着铲子凑过来。 庄藤把车窗放下来,说:“庄老师,大晚上搞什么卫生?我妈呢?” 他爸是个典型的读书人模样,清癯,瘦长脸,白面皮,戴副镜腿有些歪的黑框眼镜,笑道:“你妈炒菜炒到一半发现没有葱,去楼顶摘葱去啦。我下午去河里挑了担石头把操场的坑修了一下,门口弄得乱七八糟,怕你开车回来弄坏轮胎。” 庄藤忍俊不禁,说:“我这车哪有那么金贵,别弄了,公司发了很多东西,到操场帮我一起卸货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校门。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平房教室门口的一小片平地,水泥地板到处开裂,还有些裸露的土层,有几个较大的坑洞有新鲜铺上去的水泥,庄藤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被竹杆围挡住的施工地,把车停在角落。 刚下车,他爸也过来了,后备箱一打开,惊讶地嘀咕了一声:“今年怎么这么多,这是双份吧?” 庄藤把一箱洗衣液搬下来,眼神有些躲闪:“有个外地的同事嫌太重不想要就送给我了。” 多的那份是有天下班斯明骅先斩后奏搬到他车上的。他当时也惊呆了,那么多,他的后备箱都快放不下了。 结果斯明骅说:“你爸妈不是老师吗,还要负责学生的住宿。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再多也不嫌多。我反正用不上,你做好事帮我带回去给小孩子用。” 斯明骅是一片好心很值得鼓励,而且这是公司免费发放的福利,庄藤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一起带了回来。 庄老师半信半疑:“阿藤,你同事是什么职位?” 庄藤一听就知道他爸是想岔了,失笑:“爸爸,谁贿赂上级会送这种公司免费发的东西。再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没到这份上,不至于想得那么严重。” 庄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你都已经是经理,什么没到这份上。爸爸当然相信你不会主动贪小恩小惠,可是你怎么知道送你东西的下属是什么想法?人家向你示好,肯定是图你点什么,即使现在不表露,以后让你开方便之门,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庄藤想说你真是想太多了,又听见他爸说:“你从小性格内向,爸妈也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诀窍传授给你,这一点是很对不住你的。爸爸怕你因为这种小事被公司同事议论,被领导责备。你现在工作这么好,做到现在很不容易,切勿因小失大。” 自顾自说完,他爸爸大概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不过爸爸没有做过你这行,很多事是纸上谈兵,你选择性听取就行。” 喋喋不休的大道理,老师职业病。庄藤也不反驳了,怕争辩下去无穷无尽,就只是答应着:“好,我知道了。” 心里则忍不住想,斯明骅还能图他点什么,他有的都已经全给出去了,没有的也是斯明骅不稀罕的。 第33章 长子长孙 回乡的日子有些乏善可陈,庄藤白天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招猫逗狗,偶尔被他爸爸指使去二叔家陪他爷爷聊会儿天,要么跟着他妈妈去地里做点农活,夜里就待在房间跟结束运动的斯明骅视频。 他和斯明骅的聊天记录很长,他有时喜欢回顾,那些动辄就是好几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即使他是当事人事后回看都觉得吃惊。 恋爱一度令他恐惧,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了,光看聊天记录都足够陶醉半天。 没过几天,庄蔓带着麦衡和穗穗回家。原本他们确实是定好一道回家,麦衡的班次临时进行了调整,庄藤这才独自先回了家。由于人太多,住学校就有些不太方便了,一家大小就大包小包地搬回了家里的自建房。 这栋房子是庄藤爸爸和其他两个弟弟一起出钱修成,一人一层楼,爷爷在一楼有个自己的房间,每年由一个儿子赡养。说是赡养,其实也就是负责三餐和四季衣裳。 庄藤一家人不常住这里,老爷子也不愿意跟他们住在学校,嫌吵闹,于是每年轮到庄藤家养老爷子,庄藤父亲就把给爷爷的生活费打给二叔,额外还会多加一部分钱,让二叔帮忙照顾。 三层楼,最上面一层是他们家的,七八个房间,一人住一间都住不满。 房子还是上次庄藤中秋回家时和他爸妈打扫过一次,隔得太久,到处灰扑扑的,幸好家具都罩了防尘布,只需要简单做一下清洁。 收拾完房子庄藤坐在阳台上歇息,楼下的晒谷坪有几个小堂妹追逐打闹,他静静地看着,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念斯明骅。 庄蔓边嗑瓜子边凑到他旁边,说:“总觉得少了什么。” 庄藤瞥了她一眼,没敢接茬。他怕庄蔓这句话是别有用心,是来隐晦提醒他少了个嫂子。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已经有了对象,对象很年轻,正在西北的雪山上悍不畏死地玩雪地冲浪。 他不做声,庄蔓嘀咕两句也就忘到了脑后。 到除夕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去楼下的三叔家吃年夜饭,等上菜期间,庄蔓突然又想起来这事,一巴掌拍在麦衡肩膀上,说:“我就说少了什么。你看三叔家里到处红彤彤的,我们家门口没贴对联,也没挂灯笼,炮仗都没买几个。” 庄藤才知道她挂记的是这个,松了口气,笑着举荐:“妈妈的字写得好,让妈妈来。” 三叔家的大女儿庄芦也跑过来凑热闹,叫庄藤“大哥哥”,又说:“我们家有红纸,还有墨水,我现在去拿!” 麦衡揉着肩膀附和:“妈还会写毛笔字呢,没见过。” 庄藤的母亲叫沈青,相貌秀致温文,由于操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皱纹多一些,仔细看,庄藤和庄蔓的眉眼其实都是更像她多些。 她经不住起哄,很想笑出来,却装作严肃:“要吃饭了,别闹了啊。” 男人们已经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听到客厅这边的动静,问了在干什么。 爷爷听说是要写春联,挺高兴,叫了庄藤的名字,说:“乖孙,你写啊?” 庄藤笑着说:“我妈写。” 老爷子脸色还是笑,但是淡了些,说:“哦,吃了饭再玩吧。贴在房间里可以,不要贴到大门口,女人家家的写字总是有些小气,不好拿出手让别人看的。”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年轻女孩儿们。 他们这一代就只有庄藤一个男孩子,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没遮掩过,甚至引以为傲。小时候过年,大哥哥的红包给一百块钱,女孩子就一半;祠堂里祭拜,永远只带大哥哥去。倒不是说谁稀罕去祭祖,只是不服气这份偏心眼。 不过大哥哥是很好的,爷爷偏袒他,他心里知道,却没沾沾自喜过,反而好像有种愧疚,总是拿多出来的红包带她们去买零食。他学习好,小时候哪个妹妹没被他带着在寒暑假辅导过功课?大家心里都有怨,可谁也不是冲他。 庄蔓别开脸在她妈妈耳边嘀咕了声:“管得真多,又不贴他老人家房间门口。” 沈青也不大高兴,但没表露出来,抬手轻轻打了女儿的胳膊一下:“别添乱。” 三叔出来打圆场:“阿藤一起写嘛,你是高材生,把你写的贴大门上就行了。” 庄藤微笑着说:“三叔,还是不浪费你家的墨水了。我的字是我妈一手教出来的,我妈的字拿不出手,那我的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等下我们回自己家写,我妈要是乐意,贴我脑门上都行。” 这话一出,气氛更差了。 庄蔓和庄芦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默契地背过了身,剥橘子的剥橘子,抱女儿的抱女儿。 庄藤瞥了她们两个一眼,也察觉到自己太冲动,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有点后悔。倒不是后悔驳斥爷爷而维护妈妈,是后悔太过直接不留情面,那头桌面都是长辈,再怎么说他也该委婉点。 他从前从来不这样尖锐,心中偶有委屈常常是独自忍耐,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前段日子过得太舒服,被斯明骅捧得得意忘形,居然变得这么受不了气。 打破沉默的是他爷爷,铁青着脸说:“阿藤,你是长子长孙!” 这是怪他带了个不孝长辈的头。 庄藤的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倒不是怕,就是条件反射。 解放前,他们家是地主,村里的山林土地四分之三都是他们庄家的,他爷爷少年时期是过了十几年奢靡日子的。后来家里落魄了,却还是不改宗族少爷的脾性,对着妻子儿子颐指气使。 小时候庄藤被爷爷带去祠堂,每回都会听到爷爷对着祖宗塑像说“长子长孙”这四个字,当时以为是个很高贵的身份,心里沉重不已,自觉被委以重任,现在却只想发笑。 第43章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八九个成年劳动力,汲汲营营在外务工,还是只够温饱,没一个经济发达的。这样一个普通、甚至称得上清贫的大家庭,偏偏最讲等级尊卑。 场面有些尴尬,庄藤父亲开口劝:“爸,阿藤喝了酒脑子发昏,不是那个意思。”又转头跟庄藤说:“还不快跟你爷爷认错。” 沈青也在身后推了推庄藤。 庄藤只好走上前去倒了杯酒敬他爷爷,微笑:“爷爷,我开玩笑呢,真生我气啦?” 他给了台阶,爷爷的脸色也好看许多,说:“你也是个经理了,怎么还是没大没小。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叔三叔家的妹妹都以你为榜样,以后这个家里都要靠你撑起来,你心里明不明白?” 庄藤一点也不明白。 他就是个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不起那么多的期望。 他也最恨这个,最恨别人往他脑袋上戴高帽子,恨任何人给一件普通的事情增添了不得的意义,并且要求他给予反馈。 他微笑着说:“好了,我知道的。吃饭吧。” 喝上酒了,餐桌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庄藤没有醉,他爸爸却醉了,回到四楼自己家,到处翻找,找出一沓好几年前的红纸和墨水,拉着他妈妈写春联。 庄藤在厨房里烧热水,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了眼没做声。 庄蔓拿了杯子走进来,撞了下他的肩膀,说:“哥,你去睡觉吧,估计明天很早爷爷又得打发人来把你喊起来。” 长子长孙要带头祭祖。庄藤说:“不困。” 庄蔓又说:“哥,别怪爸。他也知道妈受委屈。” 庄藤扭过脸,笑了笑:“我知道。” 他不怨他爸爸。他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当时两人结合,他爷爷是不满意的,觉得他爸爸一个大学生,娶了他妈妈一个中专生吃了大亏。他爸爸不为所动,经常为了妈妈跟爷爷当面锣对面鼓地吵架。 有一回,记不清是为了什么小事争执,只记得他爷爷当场气得心梗,血管堵了好几根,支架都放了四个,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周。 他爸爸那段时间跑上跑下地照顾他爷爷,瘦了十几斤,在医院又被两个兄弟和各路亲戚千夫所指。 幸好人没事救了过来,那以后,他们一家对爷爷都是能避则避。 有时候庄藤想想他爸妈宁愿待在条件不好的学校宿舍居住也不愿回村里住,一部分原因是要照顾学生,更大的原因其实是想离他爷爷远一点。出了这件事,回村的次数变得更少。当然了,年节场合避无可避,他们只能忍耐。 水烧开,庄藤倒了杯茶给他爸爸醒酒。 他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庄藤能明白他,摊上这种爹,脾性火爆独裁,身体却脆弱,谁也拿他没办法,谁敢顶嘴,这老爷子是真敢拼命。 桌子不够大,麦衡帮忙把茶几清理了出来。沈老师已经拿上了毛笔,林林总总大概写了五六副,庄蔓在一边负责举着手机当字幕,穗穗想凑热闹,沈老师就也给她拿了支小毛笔,边写字边教她认字。 涂画好玩,认字就不好玩了,穗穗很快失去兴趣,偷偷摸摸放下毛笔跑到庄藤身边,让庄藤帮她一起拼积木。 穗穗把这个也带来是庄藤没想到的,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他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小声问:“你妈咪有没有问你送积木的叔叔长什么样子?” 家里多了份陌生礼物总要有个解释,庄藤不是娇惯孩子的人,已经送了生日礼物,短时间不会再买第二份,所以也不好说是自己买的,就跟庄蔓说是在超市买东西正好遇到同事,同事家里也有个女儿,看到穗穗很喜欢,买了这个礼物送她。 穗穗也学他小声说:“我说了,说斯叔叔长得像门口的保安爷爷。” 庄藤就笑了。这是他教穗穗说的。如果按穗穗自己的描述,大喇喇地说是个长得很帅的年轻叔叔送的礼物,庄蔓一定会联想到他的感情生活。 穗穗当时还不乐意,说:“妈咪说小孩不可以讲大话。”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庄藤又怎么会让孩子骗人,只好迂回地进行引导:“你看,斯叔叔是不是很爱笑,门口的保安爷爷也很爱笑。舅舅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性格,就可以说这两个人很像。穗穗,你没有撒谎,这是实话。” 穗穗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钟,也不知道思考明白没有,总之最后是点了头。今天看来,穗穗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 第34章 来我身边 说到底,这件事儿是他对不住斯明骅。庄藤又开始想念斯明骅,其中还夹杂了一些心虚和愧疚。他回到房间,给斯明骅拨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斯明骅是隔了十几秒才接听,庄藤一看,镜头里的斯明骅赤着上半身,腹肌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洗完澡,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体就匆匆走出来接电话。 自从他去了西北,庄藤就天天看那边的天气预报,今天阿勒泰的室外温度将近零下二十度,这要是感冒发烧多受罪。 庄藤简直想亲手给他擦干:“多冷啊,赶紧把衣服穿上。” “不冷。屋里有暖气,二十多度。”说是这么说,斯明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还是去找了件t恤穿上。 庄藤看着他擦头发,说:“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景区不搞活动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民宿。” 斯明骅把额前的湿发全部拢到头顶,洒脱一笑:“就是烤肉还有篝火晚会,一群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没什么意思。你要在这里我带你一起去玩玩儿还行,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早点回来还能跟你说说话。” 庄藤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你还不如跟你爸妈去你爷爷奶奶家过年,至少热闹一点。” 斯明骅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含笑看向他:“心疼我了,觉得我孤单?” 庄藤眼睛有点酸。他觉得自己对斯明骅一点也不好,除了床上那点事,他几乎什么也没办法满足斯明骅。陪伴、金钱、地位,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不作声,斯明骅的笑容也渐渐变浅,眼里多了些难言的内容,好半晌,说:“庄藤,要是想我,你就来找我。” 庄藤倏然和他对视,又挪开眼神:“明天是春节。” 每年春节那几天,他都得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替父亲叔伯去挨家挨户拜年。这是他们庄家尊亲孝长的“传统”。 想到这里,庄藤皱了皱眉。他其实跟其中很多人都不熟,不太想去。 斯明骅的上半身动了动,似乎是从桌子边把电脑拖了过来,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传过来:“那我来找你,只要你开口,明天晚上我就可以到你家门口。” 庄藤笑了:“你有病啊,这么远。” 斯明骅说:“这样不行那也不行,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见我。” 庄藤想也没想就否认:“想的。”怕斯明骅不信,用发誓的语气说:“想的!” “那为什么不肯来找我?明天是春节没有空,后天、大后天呢。” 庄藤简直就要一口答应他了,想了想,及时刹车:“你以为新疆离这里很近么,说去就去。好了,快去吹头发。” 斯明骅微微笑了笑,平地放下一个惊雷:“庄藤,我初三那天生日,你看着办。我刚才给你把机票买好了,你不来也没办法退。” 说这话时,斯明骅是很从容的,庄藤可能不会额外花计划之外的钱,却绝对舍不得浪费已经花出的钱。 庄藤果然愕然了,斯明骅刚刚一直在摆弄电脑,居然是为了这事。他好几秒才回过神:“你的生日明明在夏天。” 斯明骅说:“我是居家出生,过了很久才去登记,工作人员弄错了我的出生日期。” 庄藤半信半疑:“你在骗我吧。” “那就当我在骗你。”斯明骅若无其事地对庄藤微笑,“我去吹头发,先挂了。晚安。” 吹头发就吹头发,为什么要挂视频呢。 庄藤很想挽留他,这几天夜里,斯明骅就连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强迫他视频通话,他已经习惯回到房间后无时无刻都能看到斯明骅,睡了觉也能听到斯明骅的呼吸声。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视频挂断,手机屏幕退回对话框,庄藤没动弹,坐在书桌边发呆,直到屏幕息屏才回过神来。他拿了睡衣,慢吞吞地去了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他是想淋一淋水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一边警告自己不能去,真的不能去,他前脚离开,他爸妈必然会被爷爷责怪没把他这个儿子教好,他是可以对他爷爷的指责不屑一顾,可他爸妈还要在老家待着。 并且出门玩总不能全让斯明骅负担费用,斯明骅找来的设计师帮了他很大忙,省下许多钱,他目前的余额倒是算得上富余,出去玩一趟绰绰有余。可前面还有百万房贷等着他还,这不是得意忘形玩浪漫的时候。 第44章 一边斯明骅的话语又在充满蛊惑性地勾引他,万一斯明骅没有骗他,真的是斯明骅的生日,他难道就要这样错过男朋友的生日? 人就活一次,这时候不疯狂一把,等到四十多岁贷款还完,他也已经骨质疏松,这身骨头还能经得起摔吗?到那时,斯明骅又还在不在他身边? 一想到或许有分手这天,庄藤心中起伏不定,抬手把水阀“啪”的关掉了。蒸腾的雾气里,他咬了咬牙。 他想起斯明骅挂断电话时的神情,那是种宽容又无奈的笑,大概斯明骅早猜到他会胆怯,压根没对他会主动去找他抱有希望。 第二天庄藤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先是跟着爷爷去祠堂祭祖,昏头转向地跪下又起来,烧了几炷香,等天亮了又兵荒马乱地拿着礼品去村里的长辈家里拜年,庄蔓则留在家里帮爸妈招待来拜年的亲戚。 回家已经夜里十点多,他喝了酒,被一个远房堂兄开车送回来。 他没醉成这样过,迷迷糊糊间看见庄蔓和麦衡冲上来把自己架住了,堂兄对着他爸妈不住道歉,说一下子没把弟弟看住就成这样了。 庄藤有点着急,推开麦衡跌跌撞撞凑上去解释:“不怪哥,我想喝,我自己喝的。” 沈青立马把他搀住扶到沙发上,不住地给他拍背。庄藤靠在妈妈身上,觉得很安心。平静下来觉得头有点疼,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是半夜,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被窝里,头疼也好了很多,就是感到眼睛有些肿,不太睁得开。耳朵边一直有闷重的嗡鸣声,他在黑暗里摸索,把手机拿出来,嗡鸣声逐渐变大,他眯着眼点亮屏幕接听电话。 电话接通,斯明骅的声音传出来,听得出有些急躁:“庄藤,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庄藤的脑袋有些迟钝,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很幸福,笑呵呵地说:“我刚刚在睡觉,对不起啊。” 斯明骅气笑了:“你喝酒了?” “一点点。”庄藤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航班播报声音,闷闷地说:“你真要回来找我啊?我怎么总是害你浪费钱,机票很贵的。” 斯明骅静了静,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你听错了,是民宿大厅的电视机在放广告。” 庄藤很难进行有效思考,于是没有费劲去质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轻飘飘地打听起自己关心的事情:“真的是你生日吗?” 斯明骅没做声。 庄藤又问:“滑雪好不好玩?” 斯明骅远离了候机大厅,走进洗手间。周围安静下来,他慢慢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儿。” 自从庄藤回家以后,笑得都比原来少,显然是在家里待得不痛快。他不肯承认他只是气庄藤口是心非,明明不喜欢回去过年还非要勉强自己,所以才使了个心眼,变着法儿地想让庄藤主动来找他一次。 庄藤确实如他所想,被他逼得左右为难,可他却没觉得痛快,反而觉得心慌意乱。 联系不到庄藤的几个小时,他开始臆想是不是自己的玩笑开过分,庄藤被打乱计划生气了,才故意不搭理他。 “肯定很好玩,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庄藤笑着说。 说完顿了顿,道:“斯明骅,我明天来给你过生日。你要来机场接我。” 斯明骅沉默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股惊喜和心疼交杂的情绪,半晌说:“好。” 庄藤乐陶陶地说:“我是不是得带两件特别厚的羽绒服过去?” “不用。身上穿一件就行,落地了穿我的。” 做决定之前庄藤左思右想觉得万般荒唐,但真下定决心,又觉得没那么慌张,反而让亢奋占了上风。 这是他跟斯明骅第一次一起旅游,还是他第一次给斯明骅过生日,比挨家挨户去给几百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拜年强。 实在太高兴,他才把自己喝成这个熊样,想想觉得真是不好意思。 后面又问了几个跟滑雪有关的问题,由于太困,他不太记得具体内容,就记得斯明骅很耐心地回答了很多话,还有自己最后说了句:“斯明骅,我很想你,不是骗你的。” 第二天,庄藤找了个公司外派出差的借口,告别父母和庄蔓,在经过六个小时飞行后于阿勒泰机场落地。 已经夜里八点多,天边却还呈现着傍晚的景色,从廊桥的落地玻璃外可以眺望到远处紫红的晚霞,庄藤有些震撼,但没来得及多做停留。 接机的人群里有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格外鹤立鸡群,庄藤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过去。周围的旅客很多,但管他呢,谁认识谁。他抬手拥抱了斯明骅,本来只想轻轻抱一下,把人真切抱在怀里时却没能忍心撒手。 鼻尖萦绕了熟悉的干燥冷香,他两只手紧紧环住了斯明骅的腰,脸颊贴在斯明骅胸口,衣服太厚听不到熟悉的心跳,但他光是闻到斯明骅的味道就已经安心。 很轻声地,他说:“新年好。” “……新年好。”斯明骅回手搂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一般非要到夜里庄藤才会对他这么热情,白天,尤其人多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这待遇。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个把庄藤哄过来的决定简直正确无比。 “雪场离这里近吗?” 庄藤把脸从斯明骅怀里探出来,扑那下没觉得,冲动完毕,他开始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故作镇定地看了看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有些漫长的拥抱,有几个年轻女孩一直在笑着偷偷看他们。 快三十岁的人,说出去是个小中层,工作时冷静从容,私下里却总是腼腆得像个青葱的高中生,要不是见过庄藤身份证,斯明骅简直有些怀疑他谎报年纪。 转而他又忍不住怜惜庄藤,这个人念书时候除了上课就是打工,毕业后便埋头工作,三餐不好好吃,玩乐也少得可怜,把自己过成了都市里的苦行僧,当然见了什么都觉得新奇。 他一把牵住庄藤的手,拉着他去取行李:“很近。但是今晚先不去雪场,我带你在市里逛逛。” 庄藤抽空看了几份旅游攻略,很有目标性地说:“我要吃正宗的手抓饭。” 斯明骅觉得他可爱,有种带发修行的小和尚刚下山的那种天真好奇,笑着说:“你不是不爱吃油大的东西么?” “总要尝试一下。” 到了酒店房间,庄藤还没来得及坐下来歇口气,先蹲下打开行李箱翻找起来。 室内很热,斯明骅一进屋就开始解围巾,看庄藤衣服也来不及脱穿得很厚蹲在行李箱边忙碌,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问:“在干什么?” 庄藤半蹲着转过身,面颊热得绯红,笑着仰头递给他一个明黄色的扁平礼盒:“本来想明天等你生日再拿出来,但是忍不住想提前给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斯明骅愣了一愣,慢慢地伸手接过。这是他经常穿的一个奢侈品牌,打开盒子一看,是条领带,领带旁的小格子里配了个齿轮镶嵌的领夹。 蓦然间,斯明骅的心尖像是被一张薄纸轻轻划过,有种针刺般的痉挛。 生日是他捏造出来骗庄藤的,庄藤信以为真,不仅给他买了礼物,还是个这么贵的礼物。 有时他都不知道怎么说庄藤,这个人,对待自己几乎吝啬到严苛的程度,可对着看重的人却总是这么舍得。对穗穗是这样,对他更是不同一般。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春节市里好多店都没开门,这还是我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庄藤撑着膝盖站起来,从斯明骅手里那个精致的盒子里拿出那条酒红色的暗纹领带往斯明骅的胸口比。 一开始,其实他只打算花个两三千块钱。斯明骅什么好东西没有,他没钱,斯明骅也知道他没钱,所以也没必要充大款,他打算就在能力范围内买条领带,领带很实用,常常用得到。 结果到店里,导购按他的预算拿了几条领带一看,他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让导购拿了几条更好的。一分钱一分货,贵一点的果然更好,真漂亮,丝绸上的暗纹都在发光。 犹豫半天,他让导购把更漂亮的那条包了起来,额外还捎带了个般配的领夹。 付钱的时候有点心疼,一条不抵吃不抵喝的领带和一个手指大的领夹就这样花掉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可拿到手以后就不后悔了,越看越高兴,甚至庆幸买了这个好的,他觉得斯明骅戴上会很好看。 结果果然好看。庄藤得意于自己的品味,说:“真漂亮。导购非要我买蓝色的,幸好我没答应,我就觉得这个颜色更配你。” 斯明骅低头盯着他,眼里有种浓郁的情感,说爱吧,还有点愧疚。 他抬手抓住了庄藤的手,递到嘴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太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不明白,真想干脆把庄藤一口吞吃下肚。 第35章 清楚看见 庄藤吃痛,笑着把手抽出来,用手背打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就是这么谢我?” 第45章 打完觉得手感真好,没忍住用手心捏了捏,声音变得柔和:“好像变大了……” 天天锻炼,能不大么?斯明骅最受不了他这样无意识的撩拨,把领带缠在庄藤手腕上,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胸前贴着,急躁地低头含住他的唇珠。 刚吮了两下,庄藤把他推开了,很心疼地把领带展开,一点一点捋平,又抬头瞪他:“糟蹋东西。” 天好地好的东西他现在也顾不上了,斯明骅痴迷地低头用鼻尖碰庄藤的鼻尖,把庄藤弄得低低发出笑声,又用嘴唇封住庄藤的嘴唇,轻轻地用舌尖描摹庄藤的唇线。 结束这个黏腻的吻,斯明骅小心地觑了眼庄藤的神色,看他小口喘着气,神色貌似挺欣悦的,慢慢地说:“其实明天不是我生日。” 庄藤用一只手推开他的腹部,离远了点盯着他,先是有点茫然:“你骗我啊?”随后语气有点生气的意味:“就为了把我弄过来陪你玩?” 斯明骅不甘被推开,立马又凑上去,伸手搂住他的腰,低头咬他的耳朵:“我太想你了。” 他一服软,庄藤的心也跟着软了。他没有再试图推开斯明骅,可也没回应,光是匪夷所思地看着斯明骅。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你能过来我也很高兴。庄藤,别生气了,理一下我。” 庄藤望着他叹了口气:“你生日到底是哪天?” 斯明骅谨慎地开口,说了他身份证上的生日。 明明已经见过他面不改色骗老太太的模样,居然还是会被骗到。庄藤无语地看着他,有点恨他爱恶作剧,又有点恨自己关心则乱。 “到时候我不会再给你买新礼物,你今年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个了。” 小气的样子怎么也这么可爱。斯明骅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口:“你怎么这么好,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你都会原谅我?” 庄藤的脸被揉红了,赶紧把他推开,戒备地看着他,怕他又凑上来发疯:“你可以再骗我一次试试看。” 斯明骅微微笑了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不大在意的样子。 折腾一通,本以为是来送生日惊喜,结果变成个闹剧,庄藤有点累,就想洗澡换身衣服。才刚洗完头发,浴室门被拉开了。 他在热水下见怪不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身上擦沐浴露。 斯明骅从身后贴上来,嘴唇含住他耳朵上缘,含糊地说:“过个年怎么都没吃胖?腰瘦得只剩一把了。” 庄藤说:“一直就这样,嫌我不够壮?” 说完他往前面站了站,斯明骅抵到他了,有点蓄势待发的意思,但他再也不想在浴室乱搞,姿势难受不说,还冷得慌,还是躺床上舒服。 “想把你养胖点,变成小肥猪就谁也没法惦记。” 总是构想一些假想敌,他的市场哪有那么好。庄藤都服了他了。 他三两下把身上搓了一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斯明骅怀里转过身,有点迟疑地说:“那个,买了吗?” 斯明骅两只手扶着他纤细紧实的腰,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嘴唇,痴迷地笑了笑:“这种事不要你操心,吃饭的家伙我还能忘记?” 庄藤其实是想说,没有也没关系,戴久了你总是不舒服,只要别留在里头就行。不过斯明骅说得他好像一盘菜,他突然就不想再开口。 本来定好夜里去吃西北特色菜,谁知道一通胡闹完已经凌晨。庄藤很饥饿,却没有动力出门,斯明骅在被窝里搂着他,往下一摸他两条腿还有些颤抖,料想即使下了床也走不了多远的路,就做主点了外卖。 是庄藤点名要吃的手抓饭,餐厅离得很近,送来的时候入口还是滚烫的,不太适口,但两个人都经过了非一般的体力消耗,因此坚强地风卷残云般吃完了。 由于早上的雪质量更好,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准备出发去雪场。 昨天天太黑,庄藤没能看清这个被雪覆盖城市的全貌,清晨起来特地到酒店楼下,想要找块空地踩雪。斯明骅劝了几句没劝住,就在旁边跟着提防他跌倒。 庄藤原本兴致勃勃,看他像保护孩子似的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偶尔还抬起两只手围挡一下,顿觉不好意思,雪也不踩了,拉着他赶紧离开。 先去了斯明骅在雪场附近订的民宿放行李,那是个家具齐全甚至可以做饭的的木屋,里头暖气充足,刚坐下喝了杯水庄藤就热得双颊红扑扑,催着斯明骅去雪场。 庄藤的意思是租一套滑雪器具就足以应付这几天,他只是临时起意来玩一趟,并不是什么滑雪发烧友,今年尝试完如果不喜欢,以后兴许不会再来。即使来,也不一定是滑雪,大概率只是来陪斯明骅,无需浪费钱买套新装备。 斯明骅压根不听他的,说:“衣服头盔我都有备用的新的,鞋必须买一双。你知道那些鞋子被什么人穿过,想染上皮肤病?”随即强行拉着他走进一家装备店。 庄藤不是很情愿,可是想到斯明骅说得也没错,为了省钱得病反而得不偿失,就还是试了一双。说好了他来结账,导购打个包的功夫,斯明骅已经在前台付了款。 庄藤对经济问题很敏感,不愿意占便宜,尤其他还比斯明骅年长,自觉有照顾斯明骅的义务,在店里的时候没说什么,出门后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他想跟斯明骅好好谈谈,他其实也不是那么穷,这次出门玩他准备了充足的经费,不需要额外接济。 还没张嘴,斯明骅看了他一眼,说:“去买票吧,买两张。” 庄藤呆了呆:“在哪里买?” 斯明骅指着不远处的游客中心,说:“买两张全天票。” 庄藤就莫名其妙听了指挥去买票。买完出来看到斯明骅在门口等他,就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等下用手机扫码进去。” 斯明骅微微笑了,走过来牵他的手。周围人来人往,庄藤稍微有些紧张,眼珠左顾右盼,想到都是不认识的人,还是让他牵了。斯明骅当初说自己体热,这话真不是假的,叫他握着,庄藤浑身都暖烘烘的,牵久了还有点舍不得撒开。 没走几步,听到斯明骅问:“多少钱?我把我的那份转给你。” 庄藤皱眉看他:“你是不是有病?” 斯明骅平静地觑他一眼,微笑着说:“我以为你喜欢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庄藤没提防他来这一手,停住脚步,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从前他做过同样的事,斯明骅一买单,他就急着给斯明骅转钱,生怕让斯明骅吃亏,那时候自己没觉得,可轮到斯明骅这么生分地对他,他却觉得心里真是有点堵得慌。 犹豫几秒钟,他解释:“票又不贵。” 斯明骅晃了晃手上巨大的鞋盒,说:“我觉得鞋也不贵。” 庄藤短时间没有做声。半晌,他叹了口气,拽了拽斯明骅的手,拖着人往前走,说:“我知道了。” 斯明骅偏头看他:“这听着不像知道了,像生气了。” 走这么一段已经到了更衣区,庄藤往换鞋凳上一坐,边换鞋不自在地看了他一眼:“没生气。我只是发现给你们这种资产阶级省钱简直是浪费力气。” 雪鞋的搭扣比较难系,斯明骅看他笨手笨脚的,蹲下来帮他穿鞋,头也不抬地说:“我也发现一件事,你好像更习惯做付出更多的那个,别人对你好,你反而不舒服。在我身边是,在你家也是,拜个年你觉得你要是不去别人就要觉得你家没有礼数;你妹妹的孩子你也觉得总是需要你照顾,没有你好像他们家天就要塌了;给我买礼物大方得不得了,我但凡给你花点钱,你就觉得难受。” 说到这里鞋子穿好了,斯明骅抬起头问了句:“紧不紧?” 看庄藤摇了摇头,又说:“可能你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可是我觉得这是坏毛病。我要帮你改,你能不能配合?” 庄藤一时没做声。 斯明骅说得没错,他确实习惯了照顾人,而非被人照顾,他也的确不适应、不享受斯明骅为自己花钱。 他不禁想,尽管他很反感他爷爷的“长子长孙”论,但家庭教育或多或少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潜意识认定自己是家里的老大,是顶梁柱,而要想成为这样的角色,吃亏操心是必然的,受人关照对他来说则太反常。 他的不高兴,其实并不是觉得斯明骅冒犯了他的男性尊严、看扁了他的经济实力,而是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配不上用那么高级昂贵的鞋,配不上来享受这么闲适的旅行。 可为斯明骅花钱,他又觉得理所当然。他喜欢斯明骅,买个礼物不算什么,贵是贵了点,可他觉得花得值,他期待看到斯明骅高兴的模样。 其实他也知道常常拒绝斯明骅的示好很挫伤斯明骅的积极性,可想不到要怎么改,也不觉得需要改。 但斯明骅这么说了,他想他或许真是有点苛待自己。因此还是按捺住了反驳的欲望,认真地说:“能。” 第46章 他太严肃了,像准备打一场硬仗。斯明骅没忍住莞尔一笑,扬起下巴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小声说:“不是在怪你,就是想让你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吗?” 不太知道。 庄藤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其实他觉得自己之前过得也没有特别差。不过这话说出来斯明骅肯定不爱听。 斯明骅莞尔:“首先第一条,你别总想着跟我扯平,我希望永远跟你扯不平。” 他的神态真温柔,庄藤心里不由得甜丝丝的,说:“好。我努力克服。” 斯明骅看他脸色好一些,摇摇他的手,把他拉起来,“走,男朋友教你滑雪去。” 第36章 我跟着你 夜间的雪道曲折蜿蜒,道路两旁的冷杉树冠茂密层层挂着雪堆,远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是种冰蓝和亮金掺杂的色彩,梦一样静谧。 庄藤踩在单板上,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了几眼,担心地看向斯明骅:“这也太高了,我肯定滑不了。” 由于要戴头盔,庄藤没办法使用框架眼镜,这几天都是戴的从药店临时买来的隐形眼镜。没有玻璃镜片的遮挡,他的五官清楚的显露出来,被雪风吹着,有种柔和的标致。 斯明骅横板站在他前面,看到他沾了雪的长睫不停地颤抖,痴迷之中,又感受到一种被全身心托付的依赖感。 “你学了五六天,除了第一天上板摔了那么几跤,其他时候我什么时候让你跌倒过?这条道看着高,其实坡度很缓,别害怕,摔了我第一个给你当垫背的。” 斯明骅确实教得很好,庄藤第一天学习上板的时候,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凑过来问他在哪里找的教练,又问斯明骅一个小时多少学费,说她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很温柔,学生反复错的地方也不急眼,手把手教得很仔细,想买他的学时。 当时他和斯明骅都愣了一下。 斯明骅先反应过来,扭头笑着问他:“你还质疑我不专业,别人都看出来了我活儿干得还不错。说吧,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这小子,光天化日调戏他。庄藤不甘示弱,淡定地冲两个姑娘说:“贵倒是不贵,挺便宜的。” 两个姑娘的视线立马集中到斯明骅身上。 斯明骅的笑容有些僵。 庄藤看他脸色不对,立马把话往回捋:“但是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私教,不对外售卖的。” 斯明骅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朝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 两个姑娘这时像是看出了点什么,说失望吧,眼神里还有点暧昧,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其中一个恍然大悟地笑道:“我就说哪来情绪这么稳定的好教练,原来是男朋友。” 另一个则说:“不好意思了耽误你们约会。好甜蜜啊哈哈哈。” 除了庄蔓,庄藤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指出是同性恋,而且还得到了祝福,有点脸红。斯明骅倒是淡定,不要脸地说了句“谢谢。”随后两个姑娘你推我搡地笑着走了。 可好教练不一定就能带出好学生,庄藤才学会推坡和换刃,刚刚尝到滑雪的乐趣,很怕加了难度后遭到打击。 他谨慎得近乎胆小,斯明骅就在旁边说:“山顶的夜景不算最好看的,一路滑下去才漂亮,还能看到风里飘的雪花。” 这哪是鼓励,简直是怂恿。 庄藤不想听他的,却不自觉移动了雪板,把雪镜拉下来戴上,嘀咕:“我年后还要返工,很多事情等我去做,我不可以骨折的。” “我保证不让你受伤。我跟着你,只要你回头肯定能看到我。”斯明骅没忍住一笑,利索地给他让路,绅士地做了个“有请”的动作。 庄藤就一鼓作气慢慢滑了下去,发现果然漂亮,一路回雪流风、流光溢彩。怕跌倒,他没敢回头看,但身后始终有破风的声音,他就知道了,斯明骅没走远,一直就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他安心不少,顺当地滑到山脚,停板,累得直接找个块远离雪道的干净雪面往地面一躺。 几秒后,斯明骅也在他身旁躺下,一黑一白两身雪服在厚厚的雪层上压出两道人影。 庄藤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他笑了笑,紧紧回握一下。 躺了没多久,身旁一阵窸窸窣窣,庄藤拿余光一瞥,发现是斯明骅坐了起来,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的手套被人摘了下来,有点冷,也有点异样感。 冷空气让人的触感变得迟钝,好一会儿庄藤才觉得不对劲。 他扭头看了眼斯明骅,瞧他坐在那里笑得很深,马上抬起手对着天空看,道路两旁的灯光很亮,他清楚看见自己无名指上套了个闪闪发光的银白色戒指,中间錾了个“h”的字样。 他心一惊,立马坐起来,合拢手指递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像是手工戒指,打磨得有些粗糙。 这是求婚吗?斯明骅不会这么土吧。他正要扭头求证,眼前递来另一个戒指,上面刻的字母是“t”。 庄藤有些犹豫,但还是把戒指接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斯明骅,看他面色轻松,觉得不大像求婚的架势,想了想,朝斯明骅摊开了手。 斯明骅毫不迟疑把左手递给他。 庄藤低头,慢慢把戒指推进斯明骅的无名指,听到斯明骅轻声说:“你没来之前我在附近一个手工店做的,铂金,不会褪色。” 景区的手工店,一听就很能宰客。 庄藤把戒指一推到底,下意识抬头看着他问:“多少钱?” 真会煞风景。斯明骅没忍住笑了,攥着他的手,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就听到庄藤解释:“不是要转钱给你,我就是顺口问一句。” 斯明骅为他的草木皆兵失笑。 庄藤用带着手套的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戒指,珍惜地笑了笑,又看着他说:“我很喜欢。” 戒指通常承载很多期待,甚至戴在哪根手指上都有讲究。有期待就有束缚,说真的,他还真怕斯明骅给他戴上戒指就开始深情款款地说什么山盟海誓。 可斯明骅什么也没说,仿佛这个戒指没有任何意义。他那么轻松,于是庄藤戴上戒指也觉得很轻松。 斯明骅凑过来,拿自己的戒指碰了碰他的戒指,低声说:“不是什么好材料,但这是我想着你做的。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但你心里得有我,看到这个就要记得想我。” 怎么可怜巴巴的。 庄藤没忍住感到心软,在外头这么几天,天天跟斯明骅形影不离,他倒是已经没那么害怕旁人的目光。 清了清嗓子,他想说“等你转正定岗,工作稳定下来,确定要长期待在g市,到时候公不公开都随你。” 赞司对于员工的性向和办公室恋情并不严格,只要别在公司搂搂抱抱亲嘴打啵干些有伤风化的事宜,你就是喜欢条狗也没有人管你。 议论肯定有,但说不上为什么,他已经渐渐没那么担忧,大概是让斯明骅带得已经脱敏。 话还没组织完毕,斯明骅的电话铃声响了。庄藤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一张嘴,斯明骅先叫了句“妈。” 庄藤倏然有些紧张,隔着电话,居然有种女婿见丈母的惶恐。 那边大概是问了他们在哪里,斯明骅带着亲热的笑意说:“我们还没下山。” 电话那头很快又问了句什么,庄藤感到斯明骅看了自己一眼,才说:“没吃。我问问他。” 庄藤心里有种不大妙的预感,果然,斯明骅捂着手机听筒转头问他:“我妈在附近,想和我们吃顿饭。你要还想滑一会儿,我就让她自己吃。你要是饿了,我们就蹭饭去。” 交换完戒指就见家长,这简直像是一场快速版的订婚。 庄藤的表情有些失控,半天才轻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爸妈了?” 斯明骅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你只说不告诉你家人,没说连我家里人也得瞒着。” 这简直是诡辩。 庄藤说气愤,还有点无奈。刚刚他还在心里默默感动斯明骅有个天大的好处就是从不给他压力,扭过头斯明骅就施加给他一场巨大的压力。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混蛋。 他瞥了眼斯明骅貌似捂得很严实的手机底部,沉默了几秒钟,从地上爬了起来。 斯明骅坐在雪地上抬头看他,一副十分乖巧,等待他指示的样子。 庄藤真想抽他一巴掌,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下山吧,别让你妈久等。” 斯明骅的眉毛扬了起来,看上去很欣悦,嘴上却貌似很为他着想似的,低声劝了句:“你不想去就可以不去。我不在乎这些。”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不想让他见,何必把他们的事情告知父母。 这个时候他要是扭扭捏捏不去,斯明骅父母该怎么想他?一个眼高于顶没有礼貌的年轻人? 第47章 庄藤虽然拮据,却讲究尊严,平生最难做到的事情就是令人令己难堪,斯明骅这个小兔崽子就是抓着他这点短处,料定他不会砸场子,才敢来这一出。 庄藤其实不太明白斯明骅为什么热衷于宣扬恋情,恨不得携家带口跟他绑定在一块,好像他是一条丝带,不被绑住就会轻易离开。 他们两个中间,要说害怕对方变心的那个人,怎么样都应该是他才对吧。 他拿过了斯明骅的手机,示意斯明骅说话。 斯明骅脸上有了点缱绻的温度,低下头冲着收音孔说话:“妈,您找个饭店吧,我们马上下来。我跟他一块儿。” 庄藤无声地指了指自己。 斯明骅于是又说:“庄藤想跟您打个招呼。”把电话按了扩音。 庄藤瞪他一眼,用种柔和有礼的声音说:“阿姨好,我是庄藤。” 打这个招呼时,庄藤以为自己会憋屈,但没有,他心里还算平静。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就那么抗拒参与斯明骅的家庭生活,说实在的,还有点期待,但绝不是这个时机。 他和斯明骅恋爱时间实在太短,这么快就郑重其事地见家长,很难不让家长觉得轻浮。他的意思是等到再谈个一两年,那时多么水到渠成。 但对于他的建议,斯明骅从来都是合自己心意的就采纳,不合心意的就自作主张。由于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庄藤做不到真正对他生气,于是只能半推半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惊喜的笑声:“哎,小庄啊。我是明骅的妈妈。” 斯明骅母亲的声音温柔极了,语气里对庄藤似乎极为熟稔,还提到他的口味,给他列了几个菜,问他稍后点这几道菜能不能吃得惯。 那都是庄藤家乡的名菜,这都不用仔细想,必定是斯明骅在她面前说了很多关于他的溢美之词。 庄藤的喉咙有些艰涩,任由谁像这样被牵挂,就是一颗铁做的心也要融化了。 他小声说:“真不好意思,还要您等我们。他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怎么说也应该是我们来接待您。” 斯明骅在一旁凝视着庄藤,看他和电话那边说话时低眉敛目地微笑,偶尔转过眼来不善地瞥一下自己,明明是被嫌弃了,却有种享受的快感。 等这通电话结束,他若无其事地凑过去把手机拿回来,笑道:“我妈的话多我知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也挺密的,手机都快被你们俩聊没电了。” 庄藤弯腰把雪板捡起来,一板一眼地说:“我也想知道你妈妈这么真诚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狡猾的儿子。” 斯明骅把他的雪板抢过来和自己那块并在一起单手抱着,道:“我在你嘴里怎么一句好话都听不到呢,你能不能用点褒义词形容我?” 庄藤拿手套抽了一下他的后背。 斯明骅不痛不痒地看着他,笑着说:“不知道你一天到晚的在担心什么,你跟我妈不是聊得挺好的?你明明可以把任何人际关系都处理得很好。” “少给我戴高帽。”庄藤不自在地别开眼,推着他往前走,“我只是觉得不用这么着急,顺其自然不好吗?” “是顺其自然。难不成你以为我妈是我特意从国外叫回来的?” 庄藤无声地看着他,不然呢? “真不是,她跟朋友来泡温泉的,知道咱们在这里,顺便来看一眼。我是儿子她是妈,你说做妈的要来看儿子,做儿子的还能拦着不让来吗?” “你反正总有理。” 斯明骅反手拉住他:“再说了,什么叫不用着急?你都快步入中年了还不急。我都替你急。” 庄藤有点不高兴,用大拇指短短的指甲掐了他手心一下:“怎么就中年了?三十岁很老吗?” 说完心里有点落寞,比起斯明骅,他确实不算年轻。 斯明骅吃痛,低声“嘶”了一声,接着回头看他,仔细打量了几秒钟。 庄藤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西北太冷,几天下来他的耳朵有点长冻疮的趋势,斯明骅给他涂了药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红肿,今天出门的时候照了下镜子,两个耳朵微微支棱着,显得有些滑稽。今天下午又被风吹了一晚上,现在他的脸肯定冻得僵硬,更不好看了。 张了张嘴,他正要说“别看了”,斯明骅突然凑过来歪头亲了他一下。亲吻完毕也没离开,贴着他的嘴唇含糊地说:“怎么搞的,长这么漂亮。不想吃饭了,咱们回房间。” 庄藤忍无可忍地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你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能不能文明一点,能不能别随时随地发春。” 第37章 我很喜欢他 雪场大厅断断续续有人往外头走,庄藤坐在更衣室门口等斯明骅换衣服出来,时不时看一下手机时间。思考了半天,他起身去到了雪场二楼的购物大厅转了转。 没多久,斯明骅打来电话问他去了哪里。庄藤正在两条围巾里犹豫不决,干脆叫斯明骅来帮忙参详。 斯明骅到了场,瞧了眼那两条老花图案的兔毛围巾,本来想说“没必要送礼,你带张嘴去吃饭就行”,可瞧见庄藤认真的神色,把话咽了下去。 他微笑道:“我妈喜欢浅色。” 他妈妈来新疆确实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推动两个人见面却是他有意为之。 他想让他妈妈看看他喜欢的人是个多棒的人,也想让庄藤知道,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像你那个二百五前男友一样有眼不识珠。 我的家庭也很好,我也还不错,你亲自来领会。谁都会喜欢你,谁都会情不自禁对你好,你只管习惯,别惦记回报。 接到电话时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庄藤明显愣住的神色,那时候稍微有些后悔。上次他自作主张的结果是和庄藤大吵一架,这回明知故犯,说不定又要叫庄藤埋怨一通。 可庄藤居然答应了下来,此刻还在为他妈妈郑重挑选礼物。 斯明骅不由得哑然,说高兴吧,还有些心酸。庄藤这个人,常常嘴上有所保留,好像永远给自己留有余地,显得有些薄情,行动上却左支右绌,泄露一地真心不说,还唯恐做得不够好。 庄藤笑着让店员把米色的那条包起来,扭头又跟他说:“我也觉得这条好看。百搭。” 斯明骅低头亲了他一下:“庄藤,就算我有时候让你不高兴,你也绝对不可以生我气。” 庄藤被他偷袭个正着,由于多次遭遇此类事宜,已经没有太慌乱,稍微偏开脑袋扫他一眼:“那你就不能少干些惹我生气的事情?” 斯明骅跟在他后头去柜台拿打包好的围巾,微笑说:“比如?” 庄藤严厉地看他一眼:“比如不要在公共场所凑我这么近,影响很差。这是外头,不是你家席梦思。” 斯明骅毫不羞惭,凑到他旁边不要脸地小声说:“哪里是外头,哪里是里头?庄藤,我分不清,太宽泛了。” 庄藤白他一眼,把围巾礼盒往他怀里一塞:“闭嘴。” 天已经黑了,进城的路上漫天大雪。庄藤是挺喜欢雪,看到这样磅礴的场景也不免心中生怵。他们的车没有装防滑链,虽然是雪胎,可也怕路上打滑,庄藤就叮嘱斯明骅慢慢地开。 斯明骅在加拿大常常开雪路,这样的雪量对他来说还不值得放在眼里,不过看庄藤面色忧惧,就还是听话地放慢车速,四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快两个钟头才到。 是家广府菜,屋里热热地烘了壁炉,他们进屋时,斯明骅的母亲陆宛正坐在壁炉边玩手机,瞧见他们,高兴地站起来迎接。斯明骅长得和他母亲很像,尤其一双眼睛,眼尾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庄藤觉得亲切,轻声叫:“阿姨,新年好。”又把礼盒递过去,说:“太仓促了,希望您喜欢。” “新年好。”陆宛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喜欢,二十度的室内,拿出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招呼他们坐下,“好好的晚饭变成了夜宵,小庄,你一定饿了吧?” 斯明骅把庄藤的羽绒服拿到一边挂起来,随即在庄藤身边的椅子坐下,说:“就小庄饿,你儿子不饿。” 陆宛笑了几声,挺豪爽地拍了一把斯明骅的肩膀,说:“我儿子牛高马大的,饿一顿也没事。” 庄藤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陆大状是这样热情的个性,第一次见到儿子的对象,不考察,不审视,光是招呼他吃饭,就好像他已经加入他们家很久时间,是个绝对信得过的好人。 庄藤不免莞尔,觉得自己似乎确实把许多事情想得太复杂。在他家,三代人自上而下,除了他爷爷,每个人都时刻注意,以防做出什么散漫的事情引来责备,但目前看来,斯明骅的家庭显然不是需要他打起精神警惕言行的地方。 陆宛女士见闻广博,为人风趣,庄藤不够善谈,在长辈面前往往扮演的是乖巧角色,却也忍不住频加发言加入他们母子的谈笑。 一顿饭宾主尽欢,斯明骅去结账。他走了,屋里也没冷淡下来,陆宛笑着提起斯明骅幼年时的事情,说斯明骅五岁就知道拿家里的电脑自行购买门票,随后戴着头盔骑着他的小单车走两个街区去看赛车展览。 第48章 庄藤先是笑,觉得斯明骅可爱,后来笑不出来,因为陆宛提起斯明骅随后就在车展上被好心的志愿者带着触摸轮胎工艺,结果因为过敏被送到医院抢救。 诸如此类事宜,发生好几次。 一个过敏的小孩偏偏好动好奇,有无与伦比的运动天赋和一往无前的主见,那么只剩下父母伤透脑筋。 庄藤只知道斯明骅小时候体弱多病,并不知道他还有过数次生命危险,被斯明骅诓来见家长的不满顿时消失了。说到底,隐藏恋情这件事是他在为难斯明骅。 沉默好久,他说:“我还没见过他过敏,应该挺吓人的。以后不会了,我看着他。” 陆宛看出庄藤是真心地心疼她儿子,笑说:“你也不用太紧张,再把他惯坏了。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作妖,那谁也看不住。” 庄藤为她不客气的评价笑出了声。 “明骅被我和他爸爸宠大,有时可爱有时可恶,仔细想来,可恶的时候更多,可是我们没办法不爱他。他很优秀,可是太骄傲,常常出言不逊,以前我就总是担心他将来的另一半应付不来他的性格,被他吓走。” 庄藤莞尔,他得承认,他确实有时候也招架不来。这小子经常阳奉阴违,尽管合了名字里的“骅”,算得上是匹好马,却是匹桀骜不驯的野马。 “他高中的时候突然跟我们讲他应该是喜欢男孩子,我和他爸爸想了很久,最后接受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学校有了恋爱对象,结果他向我们宣布这件事以后就没有了动静。那么多年,他都好像心思不在这上面,害得我白担心。” 庄藤心里有些佩服,隐约还有点羡慕,假使他哪天决定出柜,起码需要做一年的心理准备。而他爷爷和父母,大概需要几十年时间才能接受,又或许永远无法接受,毕竟他们还等着抱一个幻想中的大胖孙子。 “有段日子国外总是发生枪击案,都是随机杀人,没有什么规律可以找。我常常夜里吓醒,他爸爸后来就非要让他回国。他确实回来了,可是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怨我们,家里安排好的事业说不要就不要,跑到南方去做事。我和他爸爸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他,他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一定打断了他的规划。现在好了,他有了归宿,你这么优秀,我和他爸爸都像做梦一样。” 庄藤手上仿佛被交付重托。他心想,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如珠如宝宠溺孩子的父母,才可以养出斯明骅这样让人又爱又憎的孩子。 可是尽管像陆宛女士说的,斯明骅乞人憎的时候远远讨人喜欢的时候多,但他居然也像他父母这样,常常忍不住要溺爱斯明骅。 他认真地说:“我一点也不烦他,我很喜欢他,我们会好好过日子。” 他从来没跟长辈谈论过爱情,说完这话,自己忍不住闹了个大红脸。陆宛女士哈哈大笑。 吃毕饭,庄藤和陆宛交换了微信,还邀请她第二天一起滑雪。她笑了半天,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摔,而且后面跟朋友们约好了去温泉山庄度假。 庄藤这才后知后觉相信,斯明骅这次确实没骗他,陆宛确实是顺便来看儿子的,并不是被斯明骅特意叫来。 他们先把陆宛送回了下榻的酒店,随后才回雪场民宿。分别之际,庄藤收到了陆宛的一个红包,摸着沉甸甸的,不小的数目。 他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推拒。 斯明骅在一旁看得不耐烦,把红包一把夺过去,塞进他妈妈的手提包里,凑过去跟她耳语了几句:“他最受不了别人给他花钱,您行行好,别给我找麻烦了。要真想送礼物,我回头给个电话号码给你,你让集团后台给他上个福利锁,什么大额购物券折扣券,多多益善。他就爱这个。” 薅羊毛薅到家里来了,她儿子真是越来越会过日子了。陆宛女士哭笑不得。 斯明骅朝她得意地笑一笑,说完就拉着庄藤走了。 庄藤觉得他真没礼貌,连带自己都显得很没礼貌,忙回头跟陆宛挥手道别。 斯明骅受不了他磨磨唧唧,揽着他说:“你不走我妈就会一直在那站着,天上还下雪呢,你赶紧让我妈走吧,别再把我妈冻病了。” 他这双手力气跟野人似的,庄藤被他箍得直叹气,只好在他的掣肘下扭回了头认真走路。 陆宛看他们两个小孩子吵架似的拉拉扯扯,笑个没停,转头也回了酒店。 第38章 我今天表现得不好吗 回雪场的路走了一半,雪开始停,等到了景区,路边慢慢有铲雪车开出来进行工作,车头的灯照得地面反光,有种流光溢彩的湿润。 新雪白得像盐,庄藤下车时去踩了几脚,雪堆很松软,一脚下去,踩了竹子似的嘎吱嘎吱响。 斯明骅从身后绕过来搀着他,说:“你几岁了?” “中年了。”庄藤淡定地被他拉着回到人行道,“怎么,中年人不能玩这个?” 斯明骅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笑了:“还记着呢?” “我们中年人都是很记仇的。” 这时刚走到木屋的大门口,斯明骅本来插好钥匙准备开门了,听了这话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庄藤的鼻尖红润,带着笑意的眼珠黑漆漆的,有种学生般的青葱。 这哪是快三十的人?斯明骅的心中涌起一股火热,无缘由地开始低头吻庄藤,咬他丰润的下唇。 庄藤有点站不稳,攀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喘息着回应他。 吻了片刻,斯明骅拿鼻尖别他的鼻尖,把微张着嘴明显还想和他继续接吻的庄藤按在门板上:“庄藤,这里是外头还是里头?” 这小子居然拿他立的规矩反过来调侃他。 庄藤的呼吸有些急促,张开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倒是没有气急败坏,只是笑了一下,手背在身后捏住钥匙把门旋开,拉着斯明骅趔趄地进到屋内,没做声,但表达了到屋子里头就不算破坏规矩的意思。 体位转换,轮到斯明骅被庄藤按在墙上。庄藤扬起下巴轻轻咬斯明骅的喉结,听到斯明骅低低的喘息。 他这样情不自禁的反应很能激起庄藤的兴奋,庄藤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继续连绵地吻他的下颌和脖颈。 斯明骅深呼吸了一口气,喉结滑动一下,有点禁不住他这么轻描淡写的撩拨,双手急不可耐地从他的衣服底下伸进去。 庄藤先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为斯明骅的急色。没多久胸口被斯明骅捏疼,就笑不出来了。 他拧起眉毛,想骂斯明骅两句,一抬头,被斯明骅充满痴迷的目光惊得不敢出声。 刚才都只是小打小闹,对视了这两秒钟,彼此心里都升腾起货真价实的欲望。庄藤慢慢把手伸到斯明骅的腰带上,往下扯的同时,朝他露出了个天真的笑容。 斯明骅真受不了他在这种时候朝自己卖乖,弯腰打横把他连羽绒服带人一起抱起来。 滑雪服好几层,两个人把衣裳脱完都热得气喘吁吁。痛痛快快做完,时已半夜,床单隐隐被汗蒸得有些发潮。 斯明骅闭着眼拱在庄藤怀里假寐,庄藤手指插在他发间,把额发梳到头顶,偶尔也用指腹给他的头皮按摩一下。 大概是觉得舒服,斯明骅把脸又往他肚皮上贴了贴。 躺了没多久,庄藤的手机响了。 他搂着斯明骅往床头柜探身把手机拿来,点开一看,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递给斯明骅看:“你爸爸好像也来加我的微信了。” 斯明骅半梦半醒,睁开眼也是半眯着,看完没大在意,又把头埋回庄藤肚皮:“你不想加就假装没看见,想加就同意,逢年过节还可以多收一份红包。我爸对我不怎么慷慨,对你肯定大方。” “光想着要长辈发红包,你现在也挣钱了,过年给你爸妈发红包了吗?”庄藤斜眼看了他一眼,点击同意,主动发了个问好的消息过去。 斯明骅哼笑了一下:“我平平安安的比什么红包都强。” 被宠坏的小孩就是这副德行,和爸妈没个正形。庄藤也不知道他这样是好是坏,想了想,还是决定按自己为人处世的习惯来。 他轻声说:“过年还是得发,现在太晚了,我明天早上一边发一个。” 斯明骅慢慢抬头看向他,像是要说点什么。 庄藤莫名其妙,但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就也看着他。 对视几秒钟,斯明骅又闭上眼,嘴角翘了起来:“全听你的。” 庄藤回过味来,也觉得自己像这样替斯明骅做主操心得有点过分。 但今天这么一通下来,即使不在他的计划内,可他确实在斯明骅父母那边算是跟斯明骅死死地绑在一块了。斯明骅又比他小这么多,斯明骅考虑不周到的,他不管也得管。 过了十分钟,斯明骅父亲那边都没有回复,庄藤算了下时区,那边正是中午,斯明骅爸爸或许在用午餐或者午休,遂不再打扰,把手机重新收起来。 恋爱才两个月,斯明骅的亲朋好友算是让他认识了个遍。庄藤叹了口气,想起来都觉得做梦似的,像过了好几年。 第49章 斯明骅感受到他肚皮的起伏,闭着眼问:“不高兴?” 庄藤迟疑了几秒钟,倒没有不高兴,吃饭期间有一段时间还挺高兴的,陆宛女士善谈而博学,和她聊天很有意思。 斯明骅又问:“我妈对你不好吗?” “就是太好了。” 想起那个厚厚的红包,庄藤都有压力了。虽然他最终没有收下,但着实受到了震惊,有这样一个好母亲,就算是看在陆宛女士的面子上,这几天他大概都不好意思再骂斯明骅了。 斯明骅看着他有些发愁的面色,顿了顿,说:“你是不是又想说,我不该把咱俩的事情告诉我爸妈,这样的话假如我们以后如果吵架分手,我妈至少不会为我伤心。” 庄藤的脸色有些僵,慢慢地说:“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 庄藤没做声。 他不否认自己在此之前的确有段时间心里隐隐有这方面的担忧,他跟斯明骅从家境到人生经历无一处相匹配,由不得他不做此考虑。但大概是日子长了,近来他已经很少想到他和斯明骅的实际差距,陡然听到斯明骅提起他还有些愣。 斯明骅挺和气地又说:“真到过不下去那天,我一定跟我爸妈说是我做错事,不让他们来骚扰你,痛痛快快和你分手。” 他从来没这么通情达理过,听了这番保证,庄藤心里该放心的,可他盯着斯明骅头顶的发旋几秒钟,一点也笑不出来。 又躺了几分钟,庄藤轻轻晃了晃怀里人的脑袋,小声说:“我想睡觉了,你放开我,让我去洗个澡。” 斯明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往旁边一滚,留了个精壮颀长的背影给他。 平时斯明骅都会缠着他不让他走。 庄藤默不作声地下了床,进浴室前,回身叫了斯明骅一下:“你出了那么多汗,一起洗洗吧。” 斯明骅似乎是困得睁不开眼了,把脸埋在手臂里,迷迷糊糊地说:“你先洗。” 庄藤看了他几秒钟,进浴室打开灯。 洗到一半,庄藤觉得有些疲惫,背上被热水冲刷,额头抵在墙壁上想降降温。 浴室门突然被打开了。 庄藤听到声音愕然扭头,背上却陡然覆上一个沉重高大的身体。 斯明骅从后面搂住他,轻笑着说:“不是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配合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他承认,他刚才全是故意刺激庄藤。 放庄藤走?那不能够。 庄藤心里酸涩无比,在他怀里转过身,额头抵在他锁骨上,说:“斯明骅,你混蛋。” 说完立马就后悔了,他有什么资格说斯明骅混蛋,斯明骅不过是复述他一遍他之前讲过的话,混蛋的根本另有其人。 他觉得伤心,那斯明骅当初听到他谈起将来可能发生的分手不伤心么?他似乎总是要从斯明骅发回来的回旋镖里才能体会到斯明骅当初的心情。 他仰起头,急忙堵住斯明骅的嘴。 被庄藤忏悔地在脸上胡乱亲,斯明骅心里说得意吧,还有点心疼。 说不上是什么时候顿悟的,突然他就明白了,那些见外的话大概是庄藤的一种保护机制,电器过热时都会自动断电,庄藤在察觉到自己方寸大乱逐渐沦陷时,也喜欢说几句不好听的警告彼此,防止乐极生悲。 庄藤是年长的那个,反而没有安全感。在明了他这些不安以后,斯明骅已经不再那么容易暴跳如雷。 他努力想避免让庄藤难过,也想宽容庄藤的悲观,可临到头上完全无法容忍,庄藤气人很有一套,瞻前顾后的态度更是叫他气不打一处来,不这么治庄藤根本不行。 他低头深深地回吻庄藤,含糊地笑着说:“我有那么没用吗,谈个恋爱还得发动全家帮我哄住你。你要敢跟我分手,我直接把你锁起来,干服为止。” 庄藤反而笑了,在接吻的空隙喘着气说:“我是不是很矫情,光知道在乎自己的心情?” 斯明骅没这么想过,庄藤的担忧其实并不过分,只是他要得太多,要心心相印,要绝不游移,还要百死不悔。可是庄藤反思的表情很可爱,他忍不住故意说:“你才知道?” “我不是在改吗,我今天表现得不好吗?” “很好,比上回好。上回直接把我扫地出门了,这回还知道在我妈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庄藤笑了:“那回不是去哄你了?” 斯明骅说:“是啊,我们年轻人就是这么不记仇。” 庄藤没忍住打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别老说这事,我也没比你大几岁。” 斯明骅吃痛,却没躲,反而把庄藤抱得更紧:“庄藤,我知道你嫌我年轻不定性。好,我给你退路。我把你捅到我爸妈那里,没想道德绑架你,只是想多两个人对你好。你只管按你的节奏来,你就慢慢、慢慢地考察我,把我好好翻来覆去好好看清楚,我等着你带我回你们老庄家。” 庄藤心里都快软成一滩水,但也没有感动太久,几秒钟后,感受到身后的硬物。 他一言难尽地在斯明骅怀里转过头,仰头无声望着斯明骅。 没见过这种人,边煽情边下流,嘴里说得情真意切,脑子里不知道想的什么黄色废料。 斯明骅倒是坦然自若,被察觉了干脆凑上来贴着他厮磨:“不好意思,我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的,血气方刚。” 庄藤眼睫毛颤抖了几下,替他不要脸,还被他误以为是害羞,三下五除二把庄藤全身擦一遍,把人抱起来又丢到床上去,后半夜也没有让庄藤睡成觉。 第39章 努力加餐饭 复工的那天,庄藤是从素月丹枫出发。 房子用的都是成品家具,晾了一个月就可以入住,他已经住进去一个星期,宿舍里的东西还没怎么搬过来,但基本上已经定居。 起床时有些晚,临出门,斯明骅还慢悠悠地系领带。 庄藤拿了车钥匙,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等了半天,又忍不住折返回去到玄关的换衣镜前拎着领带把他转过来,飞快地开始帮他打领结。 “你别害我行不行,新年第一天上班就迟到,你让我怎么管底下的人。” 斯明骅袖手站着,安静地听他抱怨。 庄藤看他笑呵呵的不思悔改,斜睨他一眼。 由他的内心来讲,他是不愿意同居的。但他不去住斯明骅的房子,斯明骅却抢着要来住他的房子。 住就住吧,大过年的,他也不忍心让斯明骅一个外地人孤零零地待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尤其那房子还是借住别人的,总让他有种斯明骅在寄人篱下的错觉。 可斯明骅的生活习惯很坏,喜欢熬夜,还喜欢拉着他喝酒打游戏,并且欲望和精力一样旺盛,不出门运动的时候就喜欢折腾他。 无论庄藤当时在干什么,只要和他对上眼神,没多久就要被这小子拖到床上去。 也并不总是床上,家里很多角落庄藤都已经不忍直视,很多家具都起到了说明书以外的作用,承受过不该承受的重量。 他一开始还对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感到痛快,人一旦堕落起来,上帝也拉不住。直到上班的日子临近,准备要调整作息,他终于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斯明骅经得住熬夜,一两点不睡觉,早上八点就可以自然醒,还有功夫去晨跑。他不行,晚上经历了非人的摆布,等到第二天中午才能恢复元气。 每次天一黑他就想把这小子赶走,偏偏斯明骅总有各种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留下。 不是今天喝了酒没法开车回家,就是夜里太冷了出门会被冻感冒,又说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目前这个家里的衣柜里头,他带来的衣服首饰倒比庄藤的还要多。 被训斥了,斯明骅不以为意,光是盯着他看个没完。 庄藤知道他在看什么,不想让他看,把他的脸推偏,让他往别处看。 昨晚上斯明骅开了瓶酒,他没禁住劝,多喝了两杯,早上起来眼睛莫名其妙变成了内双,眼角眼尾的弧度也变得圆溜溜。 斯明骅是过敏体质,早上刚发现他肿了的时候还有点担心,狐疑地说:“过敏也能传染?” 他倒是无所谓,不管是酒还是水,晚上喝多了他早上起来就是会容易肿,多上几次厕所就消了。 斯明骅当时立刻说:“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我负责到底。” 庄藤挺好奇,就问他:“你怎么负责?” 斯明骅想了想,发表了一句高见:“你上厕所我给你扶着。” 庄藤差点没在床上用被子把他捂死。 脸被推开了,斯明骅坚强不屈地又扭回来继续盯着庄藤看。 庄藤不愿意他多看,大概是觉得自己是在笑话他。其实怎么会呢,看久了非常可爱啊,被这样一双孩子似的毫无棱角的双眼怒视,他感受不到任何恫吓,只想低头狠狠亲庄藤。 “我来开车,保管不让庄总迟到。”说完这句话,他顺从心意低头亲住了庄藤,果不其然,被拎着后脖领子推开了。 第50章 这简直是个拎猫拎狗的姿势,他不由得气的发笑,庄藤却拍拍他胸口,示意差不多得了,又说:“各开各的车。你还没定岗,别太高调。” 斯明骅跟在他身后,回手关上门,说:“定岗就能告诉别人我是你男朋友了?” 定岗以后会再签署一份正式的劳务合同,这也意味着斯明骅成了正式职员,不会轻易被开除,当然也不能轻易主动离职,否则得付违约金。 庄藤很盼望那天的到来,但是怕表现出来引起斯明骅的得意忘形,就严肃道:“别人问你可以大大方方说,但也不是让你拿着喇叭到处去宣传。” 斯明骅凑上来搂住他:“怎么过个年回来突然变这么圣明,阿勒泰的手抓饭里放聪明粉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庄藤笑着拿手肘往后捅了他一下:“我以前很专制?” 斯明骅说:“是啊,你说东我不敢往西,很可怜的。” “滚蛋。” 新年的第一个月照例是很忙的,以前再累,庄藤还是勉强要把饭菜做出来喂饱自己。现在大概是被斯明骅家阿姨做的现成饭喂得懒惰起来,加了班回来,不太愿意再下厨,全靠斯明骅把阿姨叫来做饭,否则两个人根本吃不上一顿热乎的。 吃人嘴短,庄藤就不太好意思频繁催斯明骅搬走。 他想等空闲一点再赶人,可是等到四月初,天气开始回暖,他终于回过神来处理这件事,发现斯明骅已经把家当一点点全搬进了素月丹枫,甚至把借住的房子给还了回去。 这下把人赶出去,斯明骅只能住大马路。庄藤做不出来这种事情,只好无可奈何接收这个强行住进他家的室友。 四月的前半旬是十分和平,甚至甜蜜的。 有个周末,他们下午吃完饭到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看到了几棵潦草的樱花树,庄藤叫斯明骅站在树下拍几张照片,斯明骅看上去很嫌弃,但还是听话地去当了模特,拍完来撺掇他:“京都的樱花才漂亮,风吹过来飘得像粉色的雪,你有签证吗?带我去玩儿吧,怎么样,庄总?” 放在几个月前,庄藤一定第一时间否决,有钱他也不敢这么花。 可现在,大概是工作也稳定,恋人也稳定,生活再无可烦忧事,他的内心有了不一般的底气,尽管身上背着百万贷款,他居然开始思考起自己的假期够不够支撑一趟出国旅行。 他想,自己是在首次尝试远途旅游后开始食髓知味了。人总是由奢入俭难,从新疆回来以后他总是想起阿勒泰的漫天大雪,深刻觉得出门见识是非常有必要的人生体验,于是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样对自己那么吝啬小气。 而比起旅游的新奇,其实他更为这个感动——那些好风景,斯明骅都已经见识过,却还想和他再去看一次。 不过想得再美,他确实没有申请日本签证,只好遗憾作罢。 没加班的日子里,斯明骅还教他学会了打一点网球。 一开始他是被强迫的,他本身是个喜欢居家生活的人,喜静,不太愿意参与户外活动,斯明骅非说:“你喜欢安静?你喜欢安静能受得了猫喵喵叫?喜欢安静能找我这么个热闹的人?而且你体力太差,我就该多操练操练你。”然后生拖着他出门锻炼。 好几次以后,他渐渐觉得运动出出汗还不错,主动把球拍带到车上,琢磨着下午到球场多接斯明骅几招。那天玩手机看到家附近开了个网球场,想也没想买了个月卡。 付完钱的那一刻,庄藤盯着付款页面看了很久。 不是心疼钱,而是他惊觉自己居然可以自然而然开始享受花钱的快乐。 斯明骅曾经告诉他,节约可以,好品质,但不要把自己变成金钱的奴隶,光打工不享福,你图什么?光我觉得你配得上所有好东西有什么用,给了你你也不乐意用,你得自己也这么觉得,得学会心平气和地为自己花钱。 他之前觉得荒唐,你是有钱人,不是你辛苦挣的钱你花起来当然不心疼,可现在他也能做到眼也不眨地付款,并且从中得到快乐,他开始觉得斯明骅的歪理说不定也算是种道理,可以心平气和地把钱花在自己身上,确实是种了不得的能力。 这算是进步还是退步,他不清楚,可他没觉得这样不好。 四月下旬传来两个不好的消息。 steven毫无预兆地被调去了美国总部。以及,斯明骅的父亲发生了心梗。 两件事并不是同时发生,却共同扭出一股力量,为庄藤平静的生活辟出两条岔路。 斯明骅父亲的噩耗是在斯明骅出差途中传来的,夜里十一点,庄藤接到斯明骅电话,说他爸爸刚才突发胸痛,目前已经进了医院,检查下来发现情况不太乐观。 斯明骅的声音很沉,听得出努力在克制自己,可庄藤没法不发现他声线里的颤抖。 他乱了,庄藤没法再跟着乱,他先问了几个问题,知道斯明骅已经在赶去机场的途中,他父亲也已经进了手术室。了解情况以后,他在电话里安抚斯明骅,又把笔记本抱过来,登陆斯明骅的工作邮箱,给斯明骅的直系上司还有人事各自都发了请假申请。 他想,斯明骅知道噩耗的时候别说工作,肯定什么都已经抛到脑后,还能记得给他来个电话已经算是镇定。 接着又切换到自己的邮箱写请假申请。 斯明骅的请假还情有可原,他完全是没有理由,并且还是先斩后奏。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尽管斯明骅没有要求他陪伴,但斯明骅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他知道的,斯明骅需要他。 等斯明骅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也安全上了飞机,庄藤挂断电话,开始给自己看飞机票。 南方到北方,三个小时的航程,斯明骅下飞机时,庄藤刚好背着一个简单收拾出来的旅行包踏进机舱。 那两天可以说是非常混乱无序,庄藤到医院已经是深夜,只顾得上安慰斯明骅母亲两句,就被斯明骅推到陪护房间休息。 他还算睡了一个整觉,斯明骅从他父亲手术成功推进重症监护病房直到再转入普通病房,两天没安心合过眼,最多就是趴在庄藤怀里眯了两个钟头。 在b市待了两天,庄藤并没帮上什么实际的忙,只起到了消耗医院营养餐的作用。等斯明骅父亲能坐起来被斯明骅母亲喂着吃点流食,他的假期也到时间,于是决定返回g市。 斯明骅没有跟他一起走,庄藤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还回不回去,只抱了抱他,叫他好好吃饭和睡觉。 斯明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开车把他送到机场,大概是也没想好后面的计划,没有承诺什么“我会回去的。”或者“在家里等我。”光是抱着他亲了他额头几下,便送他离开。 直系上司突然消失几天,jacky和iris累差点趴下。庄藤也知道自己不地道,难得请团队聚餐一次,接下来的几天疯狂加班到深夜,勉强把工作拉回正常节奏。 没几天,就听闻steven的事情。 steven调职这件事,说毫无预兆吧,那是对于普通职员而言。庄藤尽管并非高层,却知道得比大部分同事都要早。 起先他也只是猜测。他去steven办公室送文件,steven正好在落地窗边跟人打电话,看他进来了,比了个手势让他把东西放下。 他把文件放到电脑旁,不小心碰到鼠标,息屏的显示器突然亮起来,露出一个国外的看房网站页面。 他匆匆扫了一眼,是个面积不小,很适合一大家子人居住的别墅。 送完文件他就离开了,下班前静下来想了想,约了程津晚上喝酒。 他很少主动打听什么。程津一听就笑了,痛快说:“你不来问,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告诉你。你猜得没错,steven确实有动静,他的资料已经调到了美国总部,就等把手上的事务交接完毕就要闪人。” 猜测得到验证,当时庄藤的心情说不上是惊多还是喜多。 他问:“他过去,是什么位置?” “没变。” 庄藤有些惊讶。赞司的业财融合卓有成效,他想不通steven怎么会同意调职,还是平调。假如他不走,赞司大中华区的下一任财务副总裁非他莫属。 程津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拿酒杯一碰他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老婆儿子都在那边,孤家寡人的,他难道不孤单?” 他这么说,庄藤就更惊讶了:“他不是离婚十多年了?” 程津说:“就不兴人家复合?他每年雷打不动飞过去待一个月,你当是为什么?” 程津这里果然是八卦集散中心,庄藤揣着一肚子崭新消息和一句忠告回了家——“兄弟,你要想争个前程,现在正是时候。”程津在最后这么跟他说。 庄藤这一年也没少费劲,就差把自己典当给公司,现在机会来了,他自然而然想把握住。 他和jacob私底下关系说不上好,但当时接下香颂这个品牌时还混了个脸熟,于是找机会邀请对方吃了顿饭。席间两人相谈甚欢,庄藤送的礼物也被他收下。 第51章 他肯来,并且愿意收礼,其实已经代表了许多意思。远的不谈,至少说明庄藤肯定在高层选择美容部财务总监继任者的那份名单里。 庄藤的心立马放下了一半,不过steven离职的消息还没公开,他也不好直说自己想要那个位置,总之暗示性地说了些自己乐于接受挑战,盼望进步之类的话。 jacob闻弦音而知雅意,没有答应他什么,但表示好几个高层都看好他,好消息不会太晚。 能得到这么一句话,尽管有点场面话的成分,庄藤也满足了。 职务任命是多个高层商议的结果,并不是讨好其中一个就能成事。他并没有想靠一顿饭就让jacob给他句板上钉钉的承诺,他的目的只是来表个忠心,让jacob加深印象,知道公司里有自己这么个人可以派得上用场,并且也愿意辅助他。 半个月后,steven调职的公告正式在内网贴出。 一时间,猜测新的美容部财务总监人选的话题成为了赞司的新热潮。jacky午饭时去参与了八卦,回来偷偷告诉庄藤,说他是呼声最高的人选。 虽然盼望得到那个位置,但按庄藤本人来说,他是绝没想到自己的人缘如此好。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风评应该很差,毕竟每次其他部门发生摩擦,三次有两次发生在他的组里。 与此同时,斯明骅仍旧留在b市未返。 按公司规定,请假逾一月未返岗,公司可以单方面解除雇佣关系。庄藤有问过他的打算,斯明骅微笑着停顿几秒钟,告诉他,不用再帮他续假。 庄藤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消息有些猝不及防,但庄藤还是立马露出一个笑容,说:“好。”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笑得不太好看,因为斯明骅在他笑了之后就不笑了,神情有些郑重,声音也变得和声细语,跟他解释:“庄藤,我打算接手家里的生意。我爸的摊子铺得太大,有些事情经理人可以管,有些不行。我不帮忙,他就得自己管。” 庄藤说:“我明白。” 他答应得飞快,其实此刻才慢慢回过神,从现在开始,他跟斯明骅就要开始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谈远程恋爱。 斯明骅又说:“我会经常回来找你。其实不远的,飞一趟才几个小时。” 庄藤从来没有想责怪他,看着斯明骅神色疲惫还要来哄他,心尖有点发酸:“你肯定没好好睡觉。” 受到关怀,斯明骅的神情明显松弛许多,笑着说:“不帅了吗?” 庄藤也笑了:“不知道啊,视频里看不清。你忙完了回来让我亲眼看看。” “好,我就知道你光看中我这张脸了。行,我保养好这张脸,你就给我好好保养你的身材。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我每天要检查体重,要是瘦了我非教训你不可。” 庄藤心想你隔那么远管得着吗,嘴上还是老实答应了:“忘不了,放心。” 斯明骅在四月底离职。 公司里因此涌起过一阵讨论,知道他家世的都讳莫如深,不知道的反而浮想联翩,有的说他申到博士,又继续读书去了,也有说他被富婆看上,奉子成婚了。 在谣言越传越离谱之前,另一件重大事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赞司美容部财务总监的任命正式下来了。 令大家大跌眼镜的是,这次任命区别于以往任何一次的内部提拔,而是来了个空降兵。这消息一出,公司里什么热门人选,什么疑似黑马,统统成了现成的笑话。 第40章 人生乱套我睡觉 下班之前,庄藤收到了一份同城快递。 方盒,烫金外壳,丝绒卡座里一对低调精致的钻石袖扣。 他虽然以前留过长发,貌似打扮得十分中性,但他其实并不热衷于装饰自己,这礼物当然不是他买来自己用,而是他送别人的。只是现在被人退了回来。 庄藤平静地把盒子收了起来,jacob的意思是什么他明白,收了礼物,但没能帮上忙,怕日后见面彼此尴尬,干脆原物奉还。 说失落吧,当然有点,但也不止他一个人落选,而且另外几个竞争对手年纪还大过他。庄藤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有一点点的耐心,还有一点点的能吃苦,十分经得起等。今年无法晋级,那就等明年。升职不会只有这一个机会。 确实也让他等到了,并且没有太久。 夏季第二个月的一天,替代了steven位置的新任财务总监noah把他叫去办公室进行了一次谈话。 noah年纪和他差不多,职业成绩却比他绚烂不少,美硕金融系毕业,之前甚至不是干这一行,而是在华尔街做风投,工作不到三年,就直接空降赞司大中华区总部高管席位。 入职那天,是william亲自带他进的办公室,有人听见他很亲昵地叫william叫uncle,william则问他母亲最近身体如何,两人的家庭一看就有深厚交情。 以上信息均来自程津,对于这么一个空降兵他也惊愕不已,前一句还算客观,后面那句关于noah和大老板的私人关系纯属个人揣度,庄藤没敢全信。 共事这三个月,庄藤和noah称得上相安无事。 其实一开始他是有些不自在的,毕竟他曾经对那个位置抱有过不低的期待,适应一段时间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庄藤被秘书带进门时,noah正和他的助理在说话。于是秘书小姐把庄藤安排在了会客厅的沙发上等待。 会客区和办公区离得不远,庄藤听到noah大概是提了个问题,因为是全英文,助理反应了一下才用英文快速回答。 noah听完以后温和地说:“我没有从你这些话里找到任何有效信息。我交代的任务,你是完全没有做过功课吗?” 助理轻声解释了两句,大概意思是昨天深夜他才接到电话,准备得确实不充分,希望noah再给他点时间。 被noah打断:“no excuse.” 助理噤声。 noah说:“负责的人是无法身上背着任务还能安心睡觉的,你对你的这份工作没有哪怕一点点的责任心吗?在我看来,但凡你有把这份工作当回事,都会促使你更努力一点,而不是拿一堆废话来应付我。” 助理连声道歉。 noah叹了口气,说:“你太散漫了,或许你不应该这么早踏入社会。” 没几秒钟,大概是noah问话完毕,庄藤看见那个年轻男生脸色发白地走出来,路过他的时候还朝他微微鞠了下躬,随即默默出了办公室门。 庄藤在心里同情他。共事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领略了noah的行事风格,完全的狼性文化,需要下属绝对服从,时刻stand by,因为他随时有新的任务发布、新的职场道理需要宣教。 跟不上他节奏的人就会得到他失望的眼神,并且在他柔和的言语里觉得自己深深配不上这份工作、对不起整个社会。 庄藤起初也不太适应,不过他常常没有让人可以指摘的部分,因此和noah相处得还算融洽。他起身,理了一下衣袖,慢慢往noah的办公桌走过去。 noah微笑着跟他打招呼,让他坐下,接着闲聊似的问了几句他的职业计划。 庄藤对这个话题有点敏感,毕竟公司里曾经传过他可能是下一任美容部财务总监的风言风语。 这些话或多或少应该有传到noah耳朵里,他之前都难免受到暗示心内飘飘然,他怕noah也往心里去,到时候心怀芥蒂,影响彼此工作。 于是他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听公司安排之类的,没有多发表意见。 noah却突然挑明了,微笑说:“如果没有我,现在坐这个办公室的应该是你。说起来,是我占了你的位置。” 庄藤心一跳,不知道他提起这个干什么。说挑衅吧,语气又挺平静的,没有沾沾自喜的意思。听起来甚至有些惋惜。 但就当他是同情吧,庄藤却不太想接受,这显得他像个耿耿于怀的失败者。 事实上他早已释怀,世事多为厚积薄发,比起一个哑火的炮仗,他更愿意把自己想象成一颗种子,现在只是还没到他冒头的时候。 他笑着说:“公司里之前是有过类似的谣言。但我要澄清一点,赞司向来是能者居上,我从来没有觉得是谁占了谁的位置。我没能晋升,只说明我还暂时没有匹配这个位置的能力。职务调动是公司的安排,我尊重公司的所有决定。” 想了想又说:“是我最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noah笑了一下,说:“没有,你做得很好,大家都说你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庄藤神经一紧,哪个嘴上没把门的到处传这种小话,这简直是故意陷他于不义。 表面上他仍旧淡定道:“我相信这个“大家”肯定不是我们财务部的人,我们自己人都知道决策都是noah总做的,我只是执行。” “别紧张,just kidding.”noah噗嗤笑了,端起咖啡喝一口,“你很谦虚,但我知道你的能力远不止如此,所以我把你推荐到了澳洲分部。香水部财务总监。你意下如何?” 第52章 庄藤惊了,冷静两秒钟,问:“这是在问我的意见,还是在通知我?” “只是谈谈。” noah放下咖啡杯,接着说:“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这是你的自由。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去。你应该知道,公司近年来在国内的效益有所下滑,去年品牌部优化了好几个人,今年这个决策会继续执行,人事那边前段时间还暗示要我提供几个名额解决财务部人员冗余的问题。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本科出身,如果待在总部,即使不被优化,你也可能会面临调岗。” 庄藤慢慢坐直身体,重新打量了一遍跟自己隔着一张办公桌的上司。 这小子嘴里笑吟吟的,说是没觉得他碍眼,做出来的却完全不是这回事。看来自己还是得罪他了。 他只有本科学历,这是他的劣势,他打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能力足以补齐这块短板。现在他懂了,当他有一个明晃晃的弱点,即使他做得再好也没办法,但凡一个学历高过他的人,想戳他的肺管子就随时可以戳。 “据我所知,供应链还缺一个财务主管,如果你坚持留在本部,那么大概率下个季度你会被调去那里。相应的,薪资也会有所削减,可能只有目前的四分之三。毕竟现在高精尖人才一抓一大把,还都是名校硕博出身,你确实很不错,但没办法,你的原始资本落后于人。” 这意思就是他的本科学历辱了赞司的门楣,赞司的新人一个个的学历都比他强,更能给赞司增光添彩,要他主动边缘化自己。 这比大耳刮子扇脸上还侮辱人。庄藤反而笑了,说:“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考虑的。” noah朝他举了举杯子:“一周之内给我答复。相信我,我比任何人更希望你前途无量。毕竟你是从我手底下走出去的。” 这话说得也太早了,好像他不选出国就是不识抬举。华尔街回来的精英别的不说,挤兑人真有一招,手起刀落,不明就里的人还觉着他是为你着想。 庄藤起身,笑道:“借你吉言。” 初夏多雨,空气里又潮又热,庄藤坐进车里,把空调扭到最低。回家的路开到一半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叹了口气,心想何必和自己怄气,又把空调调了回去。 打开家门,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五金碰撞的动静。 庄藤换了鞋走进家门,发现到处都亮着灯,整个家里灯火辉煌。 他一路走一路把用不上的灯灭掉,循着声音走到阳台上,看见斯明骅正十分沉浸地半蹲在地上,拿着把锤子对着秋千架敲钉子。 大概是刚健完身回家,斯明骅穿一身运动装,上身是一件紧身的短袖速干衣,挥动锤子的时候手臂肌肉鼓起,把袖口撑出了肌肉的形状,地面上一地掉落的碎木屑。 欣赏了几秒钟他高大结实的背影,庄藤靠在阳台门上问:“还能修好么?” 秋千是斯明骅买的,本来说到时候在阳台上种点花,边歇凉边赏花好惬意,庄藤觉得种花有点浪费面积,买了点葱和番茄种了起来,和花草一样,红红绿绿的不也挺好看的。斯明骅表示无法欣赏,庄藤倒是很喜欢,吃完饭喜欢坐在这里吹风。 这次,斯明骅是前天从b市飞过来,自从他去了b市,久的时候一个多月回一次g市,快的话几乎一周就要来回飞一趟。其实也待不了多久,短的时候匆匆跟他吃一顿晚饭就要去赶飞机,最长也就待了四天。 这回又是一个多月没见面,那天才到家,斯明骅就兜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两个人亲作一团,也没进卧室,在阳台上情不自禁地胡闹一通。 整个阳台上能坐的地方就这个秋千,斯明骅坐秋千上,他坐斯明骅身上,两个人荡了个把小时的秋千,最后成功把秋千弄散架。 斯明骅的意思是丢了重买一个,庄藤觉得浪费钱,让他找时间修一下。 斯明骅当时说:“我不会。” 庄藤说:“那你学一下。” 斯明骅反驳:“聪明的theo总,你说得好轻松,为什么不是你去学一下?” 庄藤说:“你不是总嚷嚷我肌无力,你有劲儿,这种事儿交给你我放心。” 斯明骅很喜欢他的儿化音,虽然不标准吧,可真好听。每次从庄藤身上发现被自己潜移默化影响的部分,他都觉得很得意。 他笑了笑,说:“庄藤,你叫声老公我就修。” 庄藤特看不惯他这种随时随地占嘴上便宜的行为,忍不住想要管教他:“我很疑惑啊,我比你大六岁,你为什么总是没大没小的,不管我叫哥哥就算了,为什么老是连名带姓叫我?” 斯明骅说:“你名字好听,我就爱叫你名字。” 庄藤没搭理他。 结果夜里,斯明骅又缠上来。 本来白天弄过了,庄藤是不会允许他晚上再搞小动作的,但是斯明骅抱着他一个劲地腻歪,庄藤没抵抗住诱惑,也有点情动,就默默顺从了。 结果斯明骅这个杀千刀的,一个劲地低声在他耳边说:“哥哥,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哥哥,你别发抖,你是爽还是痛?你告诉我。” 他咬着牙不做声,斯明骅就笑:“不说话,看来是爽。” 一通胡闹,庄藤早忘记了秋千这回事儿,没想到斯明骅嘴硬是嘴硬,该做的事情倒是没落下。 可看斯明骅修理的成果,秋千座椅坑坑洼洼的,还不如丢了呢,免得秋千和人都遭罪。 “总要修一下试试,不行再换。”斯明骅挺高兴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截钉子敲进去,“梁阿姨刚刚做了饭走,今天有豉油蒸鸡,你喜欢的。” 这场景真像是妻子为丈夫操持家事。虽然斯明骅一看从前就十指不沾阳春水,明摆着是在帮倒忙,饭菜也假他人之手做出来的,但庄藤心里还是很满足。 他静静看着斯明骅,没说话,光是抬起嘴角笑了笑。 斯明骅把锤子收回工具箱,拍了拍手起身走到他旁边,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低头亲住他。 庄藤保持着靠在门上的姿势和他接吻,亲了一会儿,斯明骅拉着他去餐桌上吃饭。 吃完饭,斯明骅又继续去鼓捣那架秋千,庄藤洗完碗,坐在餐桌上算了一下自己的月供和公积金比例,如果工资削减,是不是还能这么轻松地负担这套房子。 算完经济账,庄藤叹了口气,闭着眼听了片刻斯明骅的敲打声,用邮箱给noah发了个邮件。 第41章 一吵架马上要喊停 蓝色口罩,透明头罩,白色的防护服和橡胶手套。庄藤逐件往身上套,穿戴整齐后,边往耳朵里塞降噪耳塞,边往消毒车间走进去。 他转到供应链已经差不多一个月,由于从前也在这个岗位干过不短的时间,所以他倒是没有不适应,很快就把种种业务重新拿了起来。 供应链也有供应链的好处,尽管忙了些,常常需要加班,薪水也比原先少,至少他现在跟人争执的频率直线下降。没有纷争的日子平静悠远,倒也不算难熬。 从车间出来就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工厂在郊区,开车回市区需要一个多钟头,庄藤嫌累不想开车,在食堂吃了晚饭以后径直回了工厂分配给他的员工宿舍打算将就一晚上。 宿舍是双人寝,庄藤进了屋,跟坐床上打电脑游戏的室友打了个招呼,拿了睡衣就进去浴室。路过镜子的时候被脸上的口罩勒痕吓了一跳,难怪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都勒红了。 洗澡洗到一半,室友敲了敲他的门,在外头喊:“小庄哥,你有电话,打了三四个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找你?” 庄藤在里头把龙头“啪”地关了,心里不免担忧,不会是爸妈打来的电话吧?不是非常急迫的事情,谁能催命似的这么找他? 用毛巾随便擦了擦手,他打开一条门缝伸出只手说:“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手机。” “这里。”室友把手机递给了他。 庄藤拿了手机把门关上一看,立马松了口气,是斯明骅。 “怎么了?我刚刚在洗澡。” 斯明骅的语气不太好:“洗澡?你在哪里洗澡?我就在家里,怎么没看见你。” “在宿舍。你回来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庄藤的语速有点快,说高兴吧,还有点埋怨:“你早点告诉我,我还能来接你。” 斯明骅的语气总算缓和了点,但有些郁闷:“还不是想给你个惊喜?” 庄藤笑了:“吃饭了吗?” “没有,想吃你做的饭。饿得不行,进门还扑个空。” 庄藤赤着站在浴室的蒸汽里,疲惫的面孔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冰箱里有早上剩的蛋炒饭,你热一热垫两口。” “我坐三个小时飞机屁股都坐麻了你就让我吃剩饭?” 庄藤听出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笑说:“那你把米淘好煮上,我回来给你做。” 斯明骅偃旗息鼓,嘀咕:“好。”又高兴起来,“我把酒也醒上。” 第53章 匆匆把身上擦干,庄藤穿了睡衣出去,又拿了外出的衣服去浴室换上。 出门的时候室友都惊讶了,说:“哥,你不是说明天早上六点多就得去车间吗?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庄藤头发都没吹,随便拿毛巾擦了擦,黑色头发凌乱地背在头顶,笑着说:“嗯,急事儿,我回家一趟。” 车开到半路,斯明骅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是不是堵车,怎么这么久还没到家?没事儿,不是催你,就是怕你路上遇到什么问题,慢慢开,不着急。” 被上司排挤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庄藤不想让斯明骅跟着烦恼,调去供应链的事情还没跟他说,斯明骅大概以为他今晚是住在公司的宿舍。 但斯明骅问起来了,他也不想骗人,想了想,还是如实以告:“我最近调到厂里来了,宿舍离家里有点远。你饿坏了吧,茶几的柜子里有零食,你先垫一垫。” 他尽量平静地措辞,斯明骅却还是拔高了声音:“谁把你调过去的,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知道他听了准得兴师问罪。庄藤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远了点,其他没什么,业务我都做惯了的。” 一个男人如果连事业上的起伏都承受不了,那也太不堪一击。 庄藤已经接受了现实,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虽然澳洲的薪资待遇比国内供应链好,但这个好并不足以覆盖外派带来的一系列弊端,性价比非常一般,很大概率是要他一个人打两份工,同时兼顾两边的工作。 再有,他的父母亲朋都在国内,人脉资源在国内,恋人在国内,他还买了新房子。他清楚自己的性格,有这样多的牵挂,他终有一天会回来。既然收益不高,何必出发。 而且他也不是打算就永远待在供应链,来这里只是权宜之计。程津帮他盯着呢,等人事有了新动静,他会找机会回去,避开美容部就行。 退一万步讲,如果在赞司实在待得不开心,他也会考虑跳槽。国内这么多企业,他有大厂经验,又有扎实的技能傍身,即使没有硕士博士学历,好歹本科也是个985,不信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斯明骅却似乎比他还不能接受,沉沉呼吸了两声,说:“你先专心开车,回来咱俩谈谈。” 庄藤没见过他这种忍耐怒火的样子,陡然一见还挺新奇,柔软地说:“好。” 踏进家门,庄藤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斯明骅是不会下厨的,切个土豆丝都能切成土豆条,他换了鞋走到客厅一看,斯明骅正把外卖盒的盖子打开,看见他,停下动作朝他走过来。 斯明骅先是注意到他脸上的勒痕,小声问了句“怎么回事?”得知只是口罩痕迹,松了口气,把他抱住了。 庄藤安静地在他怀里待了几秒钟,被他的头发蹭得有些痒,笑着用手肘把他推开,走到餐桌边坐下:“不是说想吃我做的菜,怎么又点了这么多外卖。” 拿起外卖单子一看,他吓了一跳,立马看向斯明骅:“这么贵!” “财迷。”斯明骅笑了一下,把米饭推到他面前,又把筷子拆出来给他用,“你干了一天不累么,今晚就吃点现成的。” 说感动吧,更多的是心疼钱,不过花都花出去了,多说无益,不如多吃点别折本。庄藤吃过了晚饭不太饿,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斯明骅夹菜,让他别浪费。工作的事,斯明骅不急着问,他也就没急着说。 酒足饭饱,斯明骅去洗澡,庄藤躺在沙发上看基金。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双手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凌空时有些失重感,庄藤下意识伸手抱住斯明骅的脖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斯明骅的腿上。 “你头发长得真快。”斯明骅搂着他,鼻尖在他的发尾嗅嗅。 斯明骅没穿上衣,光穿了条睡裤,庄藤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掌摸了摸他形状漂亮的胸肌,笑道:“下回你再回来,差不多就能扎起来。” 斯明骅伸手捉住他的手,轻声说:“庄藤,跟我去b市。” 庄藤愣了一下,抬头和他对视,发现斯明骅居然是认真的。 他不可思议地笑了:“现在?” 斯明骅说:“我是说从今以后。来帮我做事,我开你双倍薪水,我的薪水也交给你。”他有种越说越兴奋的趋势,“而且我们总这样分居也不是个事儿,正好趁这个机会你过来我身边,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 庄藤没想到斯明骅冷静下来思考以后的结果这么简单粗暴。 他定定地仰视了斯明骅一阵,从斯明骅怀里离开,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来,让自己能够平视斯明骅。 想了想,他说:“你让我考虑考虑。” 庄藤的考虑就是婉拒的意思,斯明骅被他的缓兵之计坑过好几次,这次绝不给他机会。 他沉声道:“你还考虑什么?我刚才找人打听过了,steven出国,原来那个位置早就定好了是要你顶上。新来的那个家伙是个关系户,在原来的公司决策失误被迫自请辞职灰溜溜跑回来的,使了点花招占了你的位置。这种华而不实的学院派我见多了,他就是看你比他更得人心看不惯你,变着法地要打压你。” 庄藤听完有点愕然。从斯明骅嘴里得到这个消息,他也说不上来是高兴多点还是失望多点。 别的不说,至少证明了当时并不是他自视过高,而jacob也并不是随便收他的东西。那时候,想必已经确定要他接任steven,他不明就里凑上去示好,jacob就顺便做个顺水人情。只可惜,尽管他不比任何人差,但终究少了点运气。 斯明骅在气头上,脸色铁青,十分的恨铁不成钢。 庄藤凑过去伸出右手碰了碰他的脸,说:“明骅,你听我说。” 斯明骅顺着他的力气扭过脸盯着他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斯明骅紧皱的眉毛松开:“你要说什么,要跟我说你打算继续看那个水货的脸色做事?” 学历果然是条鄙视链,noah前脚刚鄙视完他,转头就被斯明骅轻松地鄙视。 庄藤自嘲地笑了:“我现在在厂里,也见不着他的脸色。” “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你要我跟你走,你给我发钱,你是要当我金主?” 斯明骅说:“你要真愿意让我包我倒还省心了。天天为这么个破岗位拼死拼活,受了欺负也不敢跟我说,我看了就来气!” 庄藤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我有自己的规划,你别把我的处境想得太糟糕。” 斯明骅抱着手臂斜睨他:“你的规划就是去给别人当孙子?” 接二连三的贬低让庄藤皱了眉:“你让我抛下熟悉的城市和工作环境还有刚买的房子跟你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是什么很伟大的计划?” 他跟b市唯一的链接就是斯明骅,他不怀疑斯明骅目前对他的感情,斯明骅珍惜他,深深地心疼他,他都明白。但他不可能碰到点挫折就义无反顾地把家当全抛了,躲到自家男人的保护之下。 他家境比不上斯明骅,学历比不上斯明骅,唯有这份工作支撑着他还算在斯明骅面前有点底气,让他觉得自己至少在人格上和斯明骅平等。 他就这么点骄傲,要是他真像个逃兵似的,一遇到点困难就把自己的工作和私生活全交给斯明骅主宰,他在斯明骅面前就彻底矮了一截。 或许他确实是根脆弱的树藤,却绝不要攀附在谁的身上。否则一旦哪天他跟斯明骅感情破裂,他又何去何从?到时,他或许连和斯明骅像现在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吵架的勇气都不再拥有。 “人生地不熟?”斯明骅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我不是人?” 强词夺理。庄藤也来火了,不悦道:“你能不能别小题大做,我现在又不是丢了工作无处可去非要你接济。” “我看你根本是不相信我能给你当靠山,根本心里还拿我当外人。我这几个月是为了谁三天两头来回跑,我是替谁生气替谁不值,你全不当回事是吗?” 斯明骅的痛楚清晰可见,庄藤在他愤慨的注视下感到一种无言的压力。 异地这么久,他从来没去过b市,不是没时间,而是斯明骅回来得太频繁,他压根没有什么深刻的分居的感觉,总以为g市才是他们两个的家,斯明骅只是偶尔需要去出一趟很长时间的差。 斯明骅从来不提他两地奔波多么辛苦,直到现在他才惊觉,他的确理亏。 他不肯放弃的工作是他赖以生存的尊严,斯明骅却认为他在这种时候义无反顾地辞职投奔自己才算是真心。 他理解斯明骅,却没办法答应斯明骅。如果非要他放弃尊严才能证明真心,他只能宣告词穷。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明天五点就要出发去工厂。庄藤没时间跟他争吵下去,睡眠不够会影响工作效率,想了想,决定暂时趋避一下他的怒火。 第54章 “我明天还要上班,先睡觉。我的工作我自己有数,你管好自己就行,别替我着急上火。” 这敷衍的语气简直是拿他当孩子哄,斯明骅一时间气得没做声,眼睁睁看着庄藤进了卧室。他跟上去,刚好撞见庄藤抱了一床空调毯准备出卧室门。 每次都是这样,但凡两人产生分歧,庄藤永远只知道躲到一边晾着他。斯明骅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胸膛瞬间涌起怒火。 他挡住庄藤:“什么意思?一吵架就冷暴力我。” 庄藤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小子还真会倒打一耙,到底是谁在暴力谁,他还觉得斯明骅在热暴力他呢,他就想清净点容易吗? 他被斯明骅堵在门口进退不得,有点窝火,但还是尽量镇静地说:“我们俩现在心情都不好,睡在一起等下一言不合又吵起来。我今晚上到客房睡,有什么事等我明天下了班再讲。” 斯明骅不答应,他火急火燎赶回家,不是为了守着一个空房间:“一码归一码。谁家两口子一闹矛盾就分床睡,你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我看你是想解决我。” 说完一把夺过了庄藤手里的被子,转身进卧室。 庄藤对着他的背影呆了两秒钟,没忍住气笑了,可也没和他对着来,老实地跟着他进房间。 暌违一月,按往常来说,必得干柴烈火地做个没完,但这天夜里他们谁也没先向对方示好。 庄藤是一肚子闷气没那个兴致,但斯明骅抱着他的时候,他清楚感受到了斯明骅的身体反应。 那触感真实滚烫,庄藤被那么抵着,心里觉得真不可思议,斯明骅刚才还气得似乎想咬他一口,关上灯就把怒火抛之脑后,对着他心猿意马。 他本来不想理会,斯明骅不讲道理,他暂时不想给他好处,而且他困得实在太厉害。可闭上眼,他就忍不住想到斯明骅总是星夜往返两地,红眼航班都坐了好几趟,每回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还笑嘻嘻地说不累。 说来说去,斯明骅生气,也只是不想他让人欺负。 斯明骅的呼吸声在旁边起伏,庄藤静静听了片刻,知道他完全没睡,想了想,默默在他怀里转过身和他面对面,又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一只腿也架到他的身上,让他好动作。 斯明骅的反应变得更明显了一点,但却没有搭理他,不太耐烦地把他的腿拨下去,把他紧紧按在怀里,哑声说:“别闹,不吃你这套。老老实实睡,明天早上我送你去上班。” 庄藤心里骤然柔软得像融成了一锅糖水。他安静片刻,嘴唇贴着斯明骅的锁骨,慢慢地也搂紧了斯明骅。 第42章 你给的退路 高架上风噪嗡鸣,庄藤靠在副驾驶上补觉,太阳渐渐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有些热。他太困了,就没当回事,光是皱着眉毛往旁边偏了偏脑袋。 旁边突然窸窸窣窣了一阵,没过多久,脸上的温度低了些。庄藤觉得舒服许多,又无意识地把脑袋摆正。 半睡半醒地到了工厂门口,他被斯明骅叫醒,一睁眼,发现副驾驶的遮阳板不知何时被斯明骅扳了下来,难怪他后半段路程再也没觉得晒。 斯明骅的神情还是很冷淡,没解安全带,光是目视前方,似乎是打算等他下了车就调头走。庄藤把安全带解开,想了想,越过扶手箱,倾身伸手把他的脸扳向自己。 “做什么?”斯明骅的表情看上去不太乐意,两只手倒是下意识扶着他的腰。 庄藤抬头吻他的嘴唇,斯明骅一动不动地承受他的动作,但没有回应。贴了几秒后庄藤离开,微笑道:“下午来接我,附近有个很好吃的农家乐,晚上带你去吃走地鸡。” 斯明骅舔了舔嘴唇,仍旧面无表情,没做声。 庄藤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转头打开车门下车:“好,那就算了。” 脚还没迈出去,被斯明骅拉着手臂又坐回了副驾驶。庄藤有点晕头转向,斯明骅凑过来罩住了他,狠狠压着他亲吻了十几秒。 庄藤顿时有些意乱情迷,等他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抱住斯明骅,斯明骅却又把他推开。 这是个带有惩罚意味的吻,斯明骅把他的嘴都咬破皮了。庄藤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睛湿润明亮,嘴唇红彤彤地喘着气。 斯明骅一只手撑在他脸侧,隔得很近地盯着他,轻声说:“你有没有常识,哄人是要把人哄好,不是哄一下走个过场就拉倒。我不搭理你,你就干脆丢下我不管是吧?” 庄藤才是被欺负的那个,按理说该委屈的该是他,可欺负人的那个看着比他还委屈,像条困在笼子里的小狗,时而发怒,时而可怜地呜呜叫。 庄藤有点闹不明白他到底是消气还是没消气,安静了几秒钟,小心地解释:“没想丢下你不管,你不去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像是被人顺毛摸了一把,斯明骅的神情突然平和了下来,坐回了主驾驶。 庄藤伸手过去在他手腕上摸了摸,说:“你不想出门,我们就买点菜在家里做。” 斯明骅低头看了眼覆盖在一起的两只手,说:“等下发个东西给你,你仔细看完。” 庄藤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斯明骅把手抽出来,越过他把副驾驶的门打开,打发他下了车。 庄藤目送他开车离去,转身往工厂里走,手机响了几下。他点开一看,是集鲜的财务部架构书和今年的招聘材料。 斯明骅把这个发给他,当然不可能是要他去投简历,大概就是让他对集鲜有个基本认识,到时候进去了有个心理准备。 斯明骅还没有放弃劝他去b市。 匆匆扫了几眼,庄藤把文件关闭。集鲜的待遇当然是很好很好的,可他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想自己选。 下午斯明骅却没能来接他,似乎是手底下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亲自回去协调。庄藤从车间出来,拿了手机一看,斯明骅的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发出,看时间,这个时候都该下了飞机。他匆匆来一趟,庄藤都没有给他在家里好好做一顿饭。 庄藤心里空落落的,他给斯明骅留了言,随即开车回家。斯明骅给他回了消息,让他别担心,都是小问题。 要真是小问题,怎么会急急忙忙赶回去?要是待在一块,庄藤肯定得当面追根问底,帮不上忙,安慰几句也好。可隔着这么远,斯明骅解释起来多么浪费时间,他不忍心给斯明骅添麻烦。 炖汤的期间,庄藤想了想,又把斯明骅发给他的资料点开看了看。才翻了两页,他又退了出去。 他得承认,他是动心的,不是为集鲜的offer动心,而是为可以和斯明骅口中的“过日子”动心。 斯明骅看样子是要长期定居b市,如果想结束异地,必然是他更好调动。 可只为了不再寂寞,没头没脑地就真抛下在g市的一切投奔男朋友,他不敢,至少此刻不敢。即使真要调动,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最好是不要去斯明骅的公司。 夜里,庄藤跟斯明骅视频了十几分钟。斯明骅还在公司加班,背后落地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庄藤看他看一会儿电脑又要看一会儿自己,不想害他分心,匆匆聊了几句就切断连线。 处暑之后,天彻底热到了尽头,走在去车间的路上,呼吸都嫌费劲。 庄藤在这时接到一项出差的任务,地点在国外的工厂。飞过换日线,不久后落地,他手机上的时间自动调整为当地时间,往窗外一看,已经是昨天。 工作倒没什么艰难,只是车间里无菌要求高,常常没法把手机带身上,每回拿到手机发出去消息,等到回复一般已经是夜里。 这天在车间看完车间经理做的可视化分析面板,正好是个当地的节日,经理邀请庄藤一起参加盛典,庭院烧烤,桌上的酒都是农场新鲜采摘的优质葡萄酿成,不尝很可惜。 盛情难却,庄藤就买了点礼物前去做客。确实热闹,他喝了好几杯酒,说是果酒,后劲还挺大,他又累又困,借了人家家里的房间睡觉。 庄藤是被闹钟叫醒,睁眼时头还有点疼。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眯着眼睛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今天是个重要日子,打开斯明骅的聊天框,发了句生日快乐。 刚发过去,对话框上方便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庄藤心中很高兴,确认他现在有空,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 斯明骅接了视频。他大概是在书房,背后有一整面书墙,第一句话说:“才醒?” 庄藤抬手揉了下眼睛,慢吞吞地说:“昨晚上喝了点酒,好久没睡这么久了,老外酿的酒真猛。” 说完,他看到斯明骅脸上并没什么高兴的神采,笑笑说:“生日怎么还不开心?” 斯明骅挺平静地说:“我生日已经过了,是昨天。” 庄藤心中惊愕,立马坐了起来。 他调出日历看,本想说怎么会呢,就是今天,没有错。转瞬,他把这话咽进了喉咙。他现在在国外,跟国内隔了十六个时区,斯明骅的生日确实已经过去。 第55章 说愧疚吧,庄藤还有点心慌。换之前,按斯明骅的性格早跟他闹起来了,非要问他要点补偿。可看斯明骅现在的神色,全然不在乎似的。 庄藤小心地说:“我没忘记你生日,我记着的。我就是把时区弄混了。” 斯明骅笑笑说:“怎么这个表情?我没生气,你工作重要。” 这可不像是没生气的样子,庄藤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故作欣喜,想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我这边,你的生日才刚开始呢。说说吧,想要什么礼物,我都给你。” “要什么都给?” 庄藤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还是说:“你说了算。” 斯明骅换了个姿势,凑近摄像头,认真地说:“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庄藤内心有点动容,刚要说后天就能结束工作,斯明骅接着又说:“到时候收拾收拾就过来我身边,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庄藤有些犹豫。 大概是他停顿的时间有些长,斯明骅微笑了一下,说:“看把你为难的。什么礼物都不用买。你忘记了?礼物你早就给过我了?” 斯明骅说的是那条领带。庄藤当时被他骗到新疆去,心里不高兴,才说真到生日那天斯明骅不会再有新礼物。现在觉得还是得送点什么才算是回事儿。 庄藤说:“这里的酒很好,我带几瓶回来,等你回来喝。” 庄藤口中的回来当然是回g市。斯明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随便聊了几句,让他再睡会儿,就打算挂断视频。 庄藤看着他屏幕里疲倦的神色,突然觉得斯明骅喜欢他应该挺辛苦,同时,他也觉得要满足斯明骅的期待不容易。 或许爱一个人从来都是瑕瑜互见,谨慎沉稳的人背面藏着懦弱犹豫,热烈桀骜的人携带着无比强烈的控制占有欲。 庄藤有时真想把斯明骅劈成两半,保留喜欢的那部分,摒弃恶劣的那部分,可又觉得那样的斯明骅不是他想要的。 他觉得斯明骅可能偶尔也这么想过。 世上要真有严丝合缝正好合适的两个人多么好,可惜没有。 他和斯明骅的性格从来背道而驰,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由于不想再人为地制造任何误会,庄藤慢慢开口:“斯明骅,我想过到b市找你。我计划过的。” 斯明骅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惊喜吧,露出了点真正的笑容:“什么意思?” 庄藤就知道他的冷静宽容全是装出来的,实则心里憋着火呢。 “我跟程津打听过,看看能不能调到b市,程津不太赞成。” 程津是hr,算得上庄藤在公司的铁磁。斯明骅皱眉:“你换工作,要他赞成什么?” “他消息灵通,我当然要跟他打听。赞司现在各部门都在裁撤人员,我现在调到b市也不能得到满意的位置,他让我最好按兵不动。” 斯明骅说:“你还是想留在赞司?” 庄藤坦诚地直视他:“也不一定,赞司现在大环境在走下坡路,如果没有合适的岗位,也许我会跳槽。我从前事务所的老板联系过我几次,他那里倒是需要人,待遇也不错,只不过春招刚结束不久,目前只有g市有合适我的岗位空缺,要想调去b市,同样要等。” 就业形势有点严峻,庄藤感到苦恼。就算他有心想配合斯明骅,但此时无论如何看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斯明骅笑了,总结道:“说来说去,你对来b市也没有那么排斥,你只是不想来我这里,不想听我安排。” 庄藤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的意思,垂下眼皮不看他:“你说过给我退路。” 斯明骅换了个姿势,显得有些躁动:“我是说过,我也想尊重你。但我明明可以帮你,你非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遭罪。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庄藤沉默。 “对着你,我总觉得使不上劲儿。庄藤,你从来不是能力达不到,只是人脉和资源达不到,这些我都有啊,你就依赖我一回行吗?” 斯明骅的语气到最后简直有点哀求的意思,庄藤内心有些酸,小声说:“你不需要帮我,只需要耐心等我。” 斯明骅脸色缓和下来,也温柔地跟他说:“你说的那些工作都很普通,根本不值得你费尽心思去挑选,也不值得你眼巴巴地等机会。你听我的话好不好,我们别折腾了行吗?” 庄藤脸色有些发白。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把喉咙里的苦涩吞下,慢慢开口:“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分歧和差距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你迁就我,我又太怕跟你错过,所以就假装看不见。” 斯明骅的脸色变了:“你想说什么?” “斯明骅,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我是怎么能够走到你面前的?” 斯明骅没做声。 “我的老家是贫困县里的贫困山村,从我家到学校,我要先从村里搭骑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到县里,县里转班车去市里,再从市里坐高铁到g市。我上大学的那几年,我记忆里打工的时间几乎比待教室的时间还要长。大四那年我可以保研,但我坚持出来工作,因为我耽误不起,我想挣钱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斯明骅的神情愕然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庄藤徐徐地说:“我去参加秋招,去各个公司面试,和很多人竞争进到全国前几的事务所。后来,我又和很多人竞争,最后得到这份你觉得非常普通、不值得留恋的工作。我是这样走到你面前的。” 斯明骅的脸色青白交杂,咬牙说:“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你就是太瞧得起我,才觉得我不应该做这些事。” 庄藤笑了一下,想活跃气氛,看到斯明骅并没有因为他笑而变得轻松一点,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他的语气慢慢下沉,显得平铺直叙:“你已经很努力理解我,可是你不会明白,我是很不容易才可以成为一个普通人。我很珍惜可以工作的机会,我也很珍惜你。我愿意为了你去有你在的城市,真心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你不要逼我,不要强迫我。做任何选择,我都希望是我自己做主,因为只有这样,无论得到什么结果,我不会怨。” 第43章 他心里有我 十月中旬,江谡乔把老宅子翻修了一遍,由于十分满意自己的成果,遍邀亲朋好友前来捧场。 是座中式庭院,翠石青苔,水波游鱼,挺静谧的风景,有种古朴的气息,不远处却有人在放流行音乐。 歌是好歌,尤因的新专辑。他也是来给江谡乔暖房,进屋第一件事问大家有没有听他的新歌。 何箴首先举手:我买了,也听了,好听! 尤因美滋滋地表示感谢,得知江谡乔还没购买,当即送了一张数字专辑给江谡乔,并建议他立马播放进行欣赏。 江谡乔听完比了大拇指:仙曲。南少虔深感遇到知音,要求他循环播放。 接着那伙人开始热火朝天地弄起庭院烧烤,并且载歌载舞。 油脂和孜然的香味随炭火烟雾袅袅升起,斯明骅没去凑热闹也没心情进食,靠坐在池边的围栏上,抓起一把鱼食心不在焉地投进池水里。 池里的金色锦鲤快速汇聚而来,争先恐后张大嘴巴进食。斯明骅现在见不得任何生物高兴,鱼也不行,干脆不喂了。 没多会儿身后响起一阵笃笃的高跟鞋声音,接着斯明骅手里的鱼食被一只属于女人的手夺走:“不喂我喂。” 斯明骅挺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江语乔,江谡乔的妹妹,他要叫表姐的。 他面无表情又转回去看池面,说:“你来干嘛?” “我回娘家还要你同意?”说完,江语乔把碗里的鱼食倒了一半儿进池子里,水面顿时一阵扑腾。 火气怎么比他还大? 斯明骅纳闷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开口问“谁招你惹你了?”身后传来江谡乔的声音:“嘿,你们姐弟俩今天是来比赛看谁能最快撑死哥哥的鱼是不是?” 斯明骅转身看去,迎面撞上江谡乔递过来的一盘烤串。他没吃,递给江语乔。江语乔拿了串鸡翅,恶狠狠咬了一口。 转移痛苦的方式有时不是自我开解,而是发现一个比自己还痛苦的人。斯明骅把烤盘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在石凳上坐下来,皱着眉问她:“你什么情况?” 江语乔没做声,光是靠着围栏啃鸡翅。 江谡乔也在石凳上坐下来,架着二郎腿说:“当初劝你不要嫁那么远,你不听,现在吵了架还得打飞的回家。你看你回家整整一天,你老公打了一个电话来吗?” 江语乔明显是被戳中伤心事,冷着脸说:“他工作忙。” 江谡乔冷哼一声:“我看就是不上心。你有空上博物馆去看看,以前的男人打仗都有空给家里的老婆写信。” 江语乔梗着脖子说:“你懂什么,他心里有我。” 江谡乔继续埋汰他妹妹:“是有,拿放大镜来看才找得到吧。那小子要是真心里有你,怎么不赶紧来找你?” 第56章 江谡乔数落江语乔数落得痛快,斯明骅却有种照镜子的感觉,顿时脸色变得难看。 自从上次吵了一架,他三天没再联系过庄藤。庄藤是个好样的,他不打电话过去,庄藤干脆就当没他这个人,连消息也没发一条过来。 他忍不住说:“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江语乔同时暴怒发言:“你给我闭嘴!” 江语乔急眼在意料之中,斯明骅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江谡乔惊讶了,愣了愣,没忍住问他:“怎么,你跟小庄也吵架了?他不要你了?” 斯明骅也想说句“你懂什么,他心里有我。”又觉得矫情,紧紧闭着嘴。 冷着脸喝了口水,他说:“我和他能有什么事儿,好着呢。” 一看就是有事儿。江谡乔张了张嘴,刚想打听,一旁江语乔愤怒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好奇地问:“小庄是谁?” 江谡乔笑着说:“他男朋友。哦,也可能是前男友。” 斯明骅面无表情瞧他一眼,更正:“现男友。”又对江语乔说:“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江语乔叹了口气,明显是在短暂的八卦之后情绪再度回落,又重新陷入了悲伤之中:“再说吧。” 江谡乔看看这个弟弟,又看看那个妹妹,两个人都是一脸晦气,简直没法儿看了。 他是做生意的,唯恐被倒霉传染,站起来拍拍裤腿,说:“得了,你俩就报团取暖吧,投食儿可以,投湖不行,才两米高,投进去也淹不死。” 话刚落音,江语乔的电话响了。 江谡乔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都不用猜就知道对面是谁,因为眼看着他妹妹的脸色顿时就如沐春风般温柔了,可嘴上却还要拿腔拿调。 “到处找我……你还知道家里有个我啊?我上我哥这里来了,得两三天才回去……啊?你现在过来?还有机票买吗?行,那你来吧。房子没什么好看的,我哥弄的烧烤还不错。” 江谡乔撇了撇嘴,用种“没出息”的眼神看了一眼他妹妹,又看一眼斯明骅。本想和斯明骅一块嘲笑江语乔,却瞧见斯明骅冷淡的面孔上隐约透露出了对人家夫妻和好如初的羡慕和向往。 他不由得有些吃惊,这小子是真陷进去了啊。 江语乔挂断电话,两兄妹不知为何又欢天喜地吵起了嘴,吵了几句大概是屋里有什么热闹看,两人齐齐又回屋里去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树木的簌簌声,斯明骅寂寞得有些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翻开相册往上一张张翻看他给庄藤拍的照片。 庄藤不好意思上镜,仅有的照片几乎都是他偷拍的。边捧着碗吃饭边顶着鸡窝头津津有味看宫斗剧的庄藤,穿着秋衣摘了眼镜严肃地做眼保健操的庄藤。当滑到一张合照,他停住了。 是他趁庄藤熟睡时拍的,庄藤偏着头睡在枕头上,头发散乱,脸颊红扑扑的睡得很熟,他噘着嘴凑过去把庄藤的脸亲得变形,得意地举着手机留下照片。 这套四件套还是他挑的,真丝的,庄藤嫌贵不肯买,他趁庄藤去看别的款式偷偷拿去结了账。庄藤虽然无可奈何,但明显很喜欢,保护得很好,每次换洗都单独洗,生怕被其他衣服或者裤子上的纽扣刮花面料。 这么多天了,庄藤也该回国内了,说不定早就到了家。到了家,也不说给他发个信息报平安。或许是没有空,庄藤钟爱保持室内整洁,出门这么久,一定在忙着做卫生洗洗涮涮。 可是真就连发个信息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么? 斯明骅的思绪被反复拉扯,一边恨庄藤的冷待,一边忍不住为庄藤开脱。 庄藤真可恶,可他真想他。 退出相册,斯明骅百无聊赖点进朋友圈打发时间,没划几下居然看见了庄藤的照片。是芙缇供应链的一个经理发的,看来他也是和庄藤出差的随行人员之一。斯明骅忙放大了看,是张合照,背景是个国外的农场,阳光底下,庄藤眯着眼和两个男人互相搂着肩膀,笑得粲然。 那明显是种朋友式的勾肩搭背,斯明骅却控制不住地妒忌了,额外,还有种不平衡,他和庄藤正在冷战,他为此几乎食不下咽,可庄藤居然还笑得出来。 心里正酸着,突然弹出一条未读信息。 斯明骅心里一跳,忙点进去看,看清名字的一刹那顿感乏味。 陈嘉颂:你还真把庄藤追到手了? 斯明骅情绪不佳,回复:问这个干嘛? 这话有默认的意思,陈嘉颂立马说:不是,你还真把那个赌约当回事儿啊?我可跟你说,游艇我愿赌服输,我也祝你幸福,但你要是过得不幸福,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 他不提起,斯明骅早都忘记赌约这茬,不禁想到庄藤连到他身边上班都不肯,这么一点光都不肯沾他的,简直是把他当外人,怎么可能还肯要什么游艇?冷笑一声,打字:你爱留着就留着,那玩意儿送给他还不如沉海里,还能听个响。 这话有点闷闷不乐的意味,陈嘉颂过了一会儿问:什么意思,这才多久啊你就腻歪了? 斯明骅心想,谁腻歪了谁还不一定呢。越想越心生怨气,不由得把屏幕按得哒哒作响:他很特别吗?我就非得爱他爱得不可自拔?我就不能觉得腻歪?他这样的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这话怒气冲天,陈嘉颂回了一行省略号,显然觉得自己很无辜。 斯明骅冷静一点,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和他的事情? 陈嘉颂回:我来b市好几天了,刚刚在楼下遛狗,碰巧看见他。 陈嘉颂跟他住同一个楼盘,当时选在一块是想着玩乐攒局也有个伴儿,没想到还能起到个侦察兵的作用。 斯明骅不由得心中一跳,庄藤来b市了?他在这里无亲无故,只和自己熟识,他还能是来干什么的? 忍住内心的狂喜,他没再回复陈嘉颂,边往屋里走边给庄藤打电话。 那边接通了,传来庄藤的呼吸声。 斯明骅有点近乡情怯,清了清嗓子,才说:“你在哪里?” 庄藤那边顿了顿,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可还是温顺地轻声说:“我在炒菜。” 他问的是坐标,庄藤却答的是事件。斯明骅也不拆穿,迈步穿过客厅,轻笑着说:“哦,准备炒什么菜?” 庄藤就开始报菜名。 两边大门敞开,穿堂风拂过斯明骅的头发,有种意气风发的气概。 他朝江谡乔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有事先走。江谡乔朝他摆了摆手,表示知道。等庄藤报完菜单,斯明骅的内心更加激荡,这全是他的口味。庄藤天天埋怨他挑食,不好养活,却把他的喜恶牢牢地记在心里。 斯明骅温柔地说:“糖醋排骨得放醋,你找得到家里的醋在哪里吗?”他家里烹饪材料齐全,唯独少了醋,昨天做饭的阿姨不小心把醋打翻,那味道通了两小时风才散掉。 庄藤就哑然了,几秒钟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知道的,屋里装监控了?”大概是四处环视一圈没发现吧,嘀咕了句:“没看到啊。”转瞬又有点懊恼,“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这已经够惊够喜的了。斯明骅喝了几杯酒,边跟庄藤絮絮地说话,边在路边焦躁地等代驾。 庄藤主动来找他,默默地正在为他洗手作羹汤,这一刻好像什么隔阂和怨愤都烟消云散,他只想快点赶回去,紧紧把人搂进怀里。 第44章 只要是真心 小区里有超市,庄藤问了路,在超市里买了几样斯明骅家里缺的调料和配菜。路过水果区,他看见有西瓜卖,油绿发亮的,顺带又挑了个西瓜,本来看上的是单价比较贵的无籽西瓜,想起昨天那张巨额机票,忍痛放弃,重新又挑了个黑美人西瓜。 出差的差旅费按理来说是能报销的,可他没回g市,而是选择直飞b市,由于是私人行程,因此没办法通过公账报销。 其实可以先回g市再来b市,那样更划算,至少回国这部分的钱不需要他承担。可这么周转一趟,至少得耽误十几个小时。 斯明骅的脾气如同夏天的疾风骤雨,向来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可这回像是真被他伤了心,三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买机票的时候,庄藤心里很忐忑,因为不知道斯明骅心里是想他还是怨他,会不会为他的不请自来不高兴。但他很想斯明骅,所以他还是直接来了。 除了挂念,心里还有点愧疚。吵架那天,因为斯明骅的强势和言语里隐约的不屑,他被戳到痛处,自尊心作祟,冷酷地指责斯明骅不理解他。 冷静下来想一想,斯明骅再聪慧,再善察人心,今年不过也才二十三岁。年轻,又那么富有,产生近乎天真的傲慢简直无可避免。 这也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原则性错误,好好谈一谈不就好了吗?他是年纪更大的那个,本来应该更成熟一点,安抚好彼此的情绪,可他一气之下就那么匆匆地挂断视频,把斯明骅孤零零一个丢在大洋那头。 第57章 在斯明骅家的厨房里接到斯明骅电话的时候,他紧张得几乎有些张不开嘴,可斯明骅的语气是那么兴奋,像是完全尽弃前嫌了,他才总算安下心。 庄藤林林总总提了两大袋子,进楼栋大厅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他的英文名,很年轻的男人声线,却不是斯明骅的声音。 庄藤惊讶地扭头看,发现是个红色短卷发的高个男孩子,手里牵了条毛发蓬松的大狗,是边牧,正热得吐舌头。这人真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他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庄藤试探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是在叫我?” 年轻男人牵着狗走上前来,有点自来熟的意思:“是啊。你不认识我吧,我叫陈嘉颂,去年我和myles一起进赞司,他管培,我实习。” 他这么一说庄藤马上想起来了,入职培训时和斯明骅一起开小差那个,赞司cto的亲生儿子。这人提起斯明骅的语气是这么自然,想必是斯明骅的死党之一,而且按照斯明骅的大喇叭个性,很大概率还是他和斯明骅真实关系的知情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庄藤已经不再回避自己和斯明骅的感情,他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说:“你也住这里?” 陈嘉颂笑着点点头:“我跟myles一起买的房子,我比他高一层楼。” 说完看了眼庄藤手里的东西,好奇道:“你自己下厨啊?” 庄藤含笑点点头:“他过敏的东西太多,自己做饭干净,也免得去祸害人家饭店的厨师。” 陈嘉颂流露一种复杂的神情,说羡慕吧,还有点怜悯:“这小子还真把你拿下了啊。” 庄藤愣了愣,有些不解,总觉得这句话是话里有话,还应该有个前提条件才对,比如“你不信我能把他拿下?我拿一个给你们看看。”之类的言辞。 开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庄藤正在擦干厨房的台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回头去看,身后脚步声响起,有个人一阵风似的刮过来抱住了他,两只手把他的腰抱得很紧,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低低的喘息声在脖颈边呼吸,带着酒精的气味热得发烫,然后是意料之中的吻落在侧脸上,很轻,很密,有种急不可耐却强行压抑的迫切。 庄藤放松身体仰着头靠在斯明骅的肩膀上让他亲,他太想斯明骅了,身体和心灵几乎一同在颤抖。 斯明骅厮磨够了,却不满足于此,慢慢把庄藤扳过来面对面。两双眼睛一对视,那些压抑的情感都汹涌而出,什么话也不必说,他们的嘴唇急躁地黏着在了一起。 斯明骅的手不自觉地从庄藤的衣服底下钻进去,庄藤的呼吸很急,单薄的肚皮起伏得很厉害,他忍不住还想往上摸,被庄藤隔着衣服一把抓住了。 斯明骅低下头看庄藤,眼神很赤裸。 庄藤像是被他吓了一跳,脸上有些红,别开眼推开他,小声说:“先吃饭。” 斯明骅舔了舔嘴唇,像匹真正被驯服的马,温顺地把手拿了出来,乖乖跟着他身后去拿碗。 斯明骅吃得很急,庄藤一开始还挺满足,看他添了第四碗饭终于没忍住叫停:“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斯明骅咀嚼了一阵,咽下去以后笑着说:“昨晚上吃了几口面。” 那就是从今天早上起来就一直饿着肚子。庄藤皱了眉:“你家阿姨不是每餐都给你做饭吗?” 斯明骅看他那心疼的样子,很畅快地笑了一下:“你不理我,我气都气饱了。” 庄藤的神态变得柔和下来:“还生我的气吗?” 斯明骅盯着他:“你呢,原谅我了吗?还恨我管得太宽吗?” 庄藤莞尔,说:“没怪过你。” 斯明骅心里爱他,几乎是毫无缘由地纯粹爱他,像场永不熄灭的山火。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和道理,只要想到这点,什么都不愿再去责备。 斯明骅把筷子一搁,也笑了:“我也是。想生你的气,想尽办法也做不到。庄藤,我也算栽你手上了,你看着办吧。” 庄藤隔着一张不算大的胡桃木餐桌与他相视傻笑,想说点什么好听的,可是又觉得词穷,憋了半天,痛快地说了句:“你什么也别想,就好好跟着我。我有打算,你只要知道你在这个打算里就行。” 斯明骅嘀咕:“说得好听。”又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斯明骅被安排去洗碗拖地。说是做家务,其实也称不上什么劳动,不过是把用过的餐具归置在一起塞进洗碗机里,去启动一下扫地机器人,整个劳动就结束了。 庄藤在客厅收拾行李箱,被他从后面搂住亲吻耳垂,先是乐呵呵笑了两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酒精气息,推开他让他去洗澡。 斯明骅舔了舔嘴唇,从神态看得出已经有点兴起。 庄藤也有些蠢蠢欲动,犹豫地问:“你这里有没有……” 斯明骅火热地盯着他,打断:“都有。盼着你来,盼了好久。” 庄藤就闭嘴了。 行李不太多,庄藤慢慢地理,想着是不是要把面试约到后天。 是他曾经会计事务所的老板老曾给他引荐的一个老总,对方是海外一个的生物制药公司的中华区总裁,这家企业是五年前进驻国内,目前扩展趋势明显,摩拳擦掌地准备着ipo,正缺一个财务总监。 说是面试,倒也没有那么正式,双方先见面谈一谈,看看彼此是否投契。 还没做出决定,庄藤听见手机的信息提示音。他左右找了一圈,发现是斯明骅搁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发信人的备注清晰可见,是陈嘉颂。 庄藤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几秒钟后,手机自动息屏。 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庄藤突然鬼使神差地把斯明骅的手机拿了过去,迟疑地解锁点进了微信。 斯明骅的锁屏密码是庄藤的身份证后六位,庄藤知道,但从没碰过他的手机。由于没做过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他的心脏疯狂跳动着,手机攥在手里,眼睛有点发直。 他点进微信检查。斯明骅的微信置顶是他,他的指尖顿了顿,犹豫两秒钟,径直点入陈嘉颂的聊天框。 陈嘉颂发消息来是问斯明骅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还让斯明骅带上他。 庄藤往上翻,发现斯明骅和陈嘉颂在此之前果然谈到了自己。 当看到陈嘉颂发过来拿到那句“你还真把庄藤追到手了?”这种亵玩的语气让庄藤眉心轻跳。而斯明骅的回复也并没有反驳。 庄藤的眼珠像是凝固了,他继续往下翻,看到陈嘉颂说了“赌约”。 庄藤呼吸一窒,楼下碰到陈嘉颂时,他只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怪异,但他万万没想到,斯明骅接近他的目的居然真的不单纯。斯明骅对他的穷追不舍,原来只是因为一个玩笑似的赌约。 这么看来,他居然还挺值钱,值得整整一个游艇编队。斯明骅就是为了这个彩头,不厌其烦地来碰他的壁吗?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斯明骅对他那么好,简直是掏心窝子的好,这又怎么说呢? 庄藤心乱如麻。 是斯明骅太敬业,即使是个赌约,在玩弄他的过程里也全情投入?还是说斯明骅在追他玩儿的过程中真的慢慢动了真心? 庄藤的心像崩断的皮筋,四处抽着疼。他颤抖着继续往下看,想要知道斯明骅在朋友面前到底是怎么看待他。 如果是真心…… 庄藤紧紧提着一口气,心里想,只要斯明骅是真心,即使是中途才冒出来的,他也可以不计较斯明骅一开始的荒唐。 再往下滑,庄藤看到斯明骅用种不耐烦的语气说已经腻歪了他,还说他这样的,自己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像是有把重锤在心头猛烈一击,庄藤几乎有些不太认识这些字,凝滞好几秒,才看明白这些信息的意思。 斯明骅已经厌烦他了吗,可明明刚刚斯明骅还把他抱得那么紧,仿佛失去他是世界上最难以承受的痛苦。 庄藤把手机息屏,慢慢放回了原位。 第45章 狼狈比失去难受 浴室门被人从里头打开,氤氲的雾气挨着地面漫出来,斯明骅腰间仅仅围一块浴巾,踩着雾气擦着头发笑吟吟地走到客厅。 庄藤坐在沙发上,两肘支在分开的膝盖上,微微弯腰拿着手机打字,从后头看过去,手机屏幕上的页面像是在回复什么工作邮件。行李箱大概是没来得及整理,原封不动地摆在地上。 斯明骅瞥了行李箱一眼,凑到庄藤旁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闷哼着说:“怎么刚出差回来就这么多工作?真烦人。” 年轻男人的体温高得简直有些烫人,那么温暖,那么让人依恋。庄藤浑身有些僵硬,几乎下意识要靠进斯明骅怀里。 迟钝几秒钟后,庄藤把手机锁屏,慢慢向后推开斯明骅,屏着一口气扭头看他。 斯明骅暖融融地笑着,发梢看上去很湿润,明显是匆匆了事的产物,大概着急出来,都没来得及吹干。 第58章 庄藤想了想,平静地说:“刚刚你手机响了,陈嘉颂发消息给你。” “哦。他啊。”斯明骅没怎么在意,左右看了看,在身后找到自己手机,点开一看,漫不经心的神态慢慢变得凝固。 在他洗澡期间,陈嘉颂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消息全部已读。 斯明骅心里骤然一沉,快速滑上去回顾了一遍自己跟陈嘉颂的聊天,去加州以后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联系,偏偏今天这么寸,偏偏聊的全是不中听的话,偏偏让庄藤看见。幸好,他是没说什么好话,可也没说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坏话。 心里有了底,斯明骅扭头看向庄藤,说:“你看了我的手机?” 庄藤直起腰看着他。 未经允许私自看了斯明骅的手机,按理说该心虚气短的,可他此刻感到无比的羞愤,因此居然涌出了十分的理直气壮。 他镇静地说:“看了。” 说完,他等着斯明骅气急败坏地追究他。多少男人都是这样的,被戳破了就变一张脸。 可斯明骅说不上是脸皮厚还是什么,倒是没有发怒,只是语塞两秒钟,就凑上来仔细地看着他:“你不会信了吧?” 他的神态看上去十分无所谓。庄藤非常想笑,可心脏像是被人拽着似的疼:“你自己打的字,发出去的,你让我别信。你洗澡洗得脑子进水了?” 这是真伤心了。斯明骅看着庄藤紧抿着的嘴唇,心里顿时有些懊悔,懊悔自己口不择言,额外又有些窃喜。庄藤向来都是心平气和的,现在却这么愤怒,心里要是不在乎他,也不至于大动肝火。 他忍不住凑上去单手搂住了庄藤,庄藤不愿意,想挣开,他把手机息屏丢到了一边,另一只手也环上去,牢牢锁住庄藤。 庄藤挣脱不开,冷着脸叹了口气。 斯明骅靠着他解释,语气像是在哄闹小脾气的孩子:“前两天我们吵了一架你不记得吗?吵完你就把我撂到一边,你说我气不气?气头上的话怎么能做数?谁吵架不说几句违心的话?” 庄藤轻轻地说:“我就不会说。无论什么时候,我没想过和任何人说,我跟你只是玩玩。” 斯明骅顿了顿,说:“好,你是认真的,那我也是认真的啊。行了,别为这个生气了,我心里真没那么想。” 庄藤为他的不以为然而心痛,他闭了下眼睛,使劲把斯明骅推开,起身,右手搭在行李箱上,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情绪失控的地方:“再聊下去我怕我想掐死你,我们先不要谈了。” 这个时候斯明骅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走,庄藤心里带着怨气,再想东想西的,讲不定就给他判了死刑,那他还有命在?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拽着庄藤的手不准庄藤走,原本只是想把人拦住,可太长时间没有见面,闻到庄藤的味道他心里都有些直哆嗦,忍不住直接从后头抱住了庄藤。这还不够,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庄藤的脖颈处嗅了嗅,那姿势显得有些下流。 他这简直是耍无赖,庄藤心中又羞又愤,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他猛烈地挣扎起来,好不容易把右手解放出来,想进一步把人推开,结果一回身,由于手上攒了劲儿,不小心扇了斯明骅一巴掌。 斯明骅吃痛,倒是终于松开了手,脸上一派惊愕,下巴上飞快浮现出三道短短的指甲擦刮的伤痕。 他抬眼看向庄藤,声音有些颤抖:“好啊,你居然打我,打得这么重。” 庄藤的右手也在发抖,心里说实在的,非常后悔。他不是提倡暴力的人,也不是故意想伤害斯明骅。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可他做不到。想到斯明骅对陈嘉颂说的那些对他们感情的轻佻评价,他简直想咬斯明骅两口。 斯明骅看他不做声,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他也没表现出一点心疼,顿时来火了。 “我是说错话,可你摸着良心问,庄藤,除了说错这几句话,我还有哪里做的对不起你吗?” 叫他一吼,庄藤内心的迟疑软弱消失大半。 庄藤冷声道:“我们的开始就是错误的,还用论证过程的正确性吗?” 斯明骅脸色一僵,庄藤这哪是生气,这根本是全盘否定了他这个人。 他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我从来就没和他打过赌!我喜欢你,陈嘉颂看了出来,撺掇我追你。可我从来也没答应加入赌局!你不是很聪明吗,你动脑筋想想,我有什么理由要跟他赌?为了玩弄你的感情取乐?还是为了他的游艇?我有这么闲吗,我干得出那么跌份儿的事吗?就算你不相信我的人品,我的钱总不是假的,我难道买不起他那破游艇?庄藤,你不能为这个冤枉我!” 斯明骅说得言之凿凿,愤怒的言语像根尖锐的针,扎破了庄藤心底那个积攒了满腔怒火的口袋。 他的内心开始慢慢松动,有点意识到自己是气昏了头。看完斯明骅的聊天记录到现在,自尊和羞耻双重枷锁死死卡着他的喉咙,他几乎喘不上气,根本没有任何勇气去思考斯明骅为什么要耍他。 仔细一想,斯明骅确实没有骗他的理由。 庄藤吸了口气,慢慢地说:“好,就算你没拿我当赌注,你玩儿腻了总是真的。” 他们的开始并不是个玩笑,总算还是给了他一点安慰。可斯明骅说腻了他,才一年,怎么就腻了呢? 来之前他还在想,事业和感情总要顾一头,事业已经不尽人意,那就干脆去b市算了。 他对g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眷恋,最舍不得的是他妹妹和他的房子,妹妹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必他多担心。至于房子,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又回来工作了,还是要住的,即使他将来定居 b 市,那那套房子也可以留给爸妈养老。 当断则断,做下决定,他心里想也不必等什么好机会,找个看得过去的工作岗位先待着,且行且看,最重要好好跟斯明骅过日子。 可他在机舱里耳朵嗡鸣地思考着幸福的可能性,斯明骅却在跟朋友大肆埋怨说像他这样的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完没完了?由于是喝了酒,斯明骅的神经显得有些亢奋,几乎为庄藤的难缠感到暴躁。 “到底是谁腻歪谁?我这几个月飞g市的机票都能凑成一本书了,我说了异地也不会让你寂寞。我做到了,你呢?” “我怎么了?”庄藤感到莫名其妙,斯明骅是做错事的那个,现在居然调转枪头来指责他。 “我们吵架闹矛盾,这么多天了,你才终于想起来哄我。可就连来哄我都是出完差顺便来一趟。这就算了,我不想计较,我喜欢你,你一来找我,我屁颠屁颠就滚到你身边。你说你从没想过跟别人说跟我只是玩玩儿,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想笑吗?你没说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机会说吗?你压根就没想过把我介绍给别人!你的亲戚朋友都不认识我,都以为你是单身,你当然可以不用跟任何人说这句话。” 庄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来在斯明骅心里,他才一直是玩弄别人感情的那个。 可不公开这件事,不是斯明骅一开始就答应他的吗?说好的一年为期,等到两个人磨合得差不多,再慢慢让彼此的家庭接受。既然答应了他,为什么又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委屈,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斯明骅丝毫没发现庄藤铁青的脸色,连珠炮似的宣泄:“庄藤,你也别说我了,要比糟蹋人,你比我更胜一筹!我就嘴炮两句,你是真的把我当狗玩儿。我就想不通了,只有你能给我委屈受,你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是吗?你是皇帝还是公主?” 最后一个字落音,屋里死一般寂静。 斯明骅一顿说完,心里立马涌起一阵后悔,因为他看到了脸上庄藤难以置信的灰败神情。庄藤是个很讲自尊和体面的人,现在脸色青青白白的,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怜和狼狈。 察觉到这股后悔,斯明骅心里感到一阵荒唐。 他从不知道自己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这么低三下四,当自己的委屈对峙上庄藤的委屈,他居然更心疼庄藤。 他闭了闭眼,睁开眼认输似的张开手要来抱庄藤,说:“这些也全是假的,不准信!” 庄藤抬起手,下意识地很想再给他一个巴掌,觉得这样太没意思,忍住了,攥起拳头把手放下来,避开他,拉着行李箱要往门口去。 斯明骅看到了,现在真宁愿庄藤扇他,眼疾手快追上去拦住他,甚至把脸凑到庄藤面前,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庄藤,你打我吧,我一点也不疼。” 庄藤拼命把手收回来,想说:我们到此为止吧!可是怕斯明骅发癫不让他走,就忍住了没说,光是冷静地看着他,胡乱编了个理由:“让开,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我们的事情之后再说。” “又是工作!又是以后再说!你那三瓜俩枣的工作永远比我重要!” 斯明骅攥着他的手,几乎又怒上心头,低吼:“我就不放你走,我知道你是想先甩开我再跟我说分手。庄藤,我是说了点不好听的,可这些日子我还要怎么对你好?我就差把星星月亮捧给你了。你不能就跟我吵这么几句就甩了我,我不允许!你快三十的人了,成熟一点行吗?” 第59章 是啊,快三十的人了,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感情谈得这么糟。 看着在自己面前伏小做低一脸痛苦的斯明骅,庄藤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失败的人,事业上失败,做人尤其失败。 斯明骅是个骄傲富有的年轻人,第一面见到,他那么骄矜,温文尔雅,换成跟别的任何人恋爱,估计都是受到追捧的那个,可对着他,却总是被他逼得声嘶力竭、昏招频出。 斯明骅说他没觉得腻歪,那句只是气话。好,就当是气话吧,可为什么斯明骅能轻易说出这种气话,还不是因为之前内心累积了太多的失望和怨愤? 在下定决心向斯明骅靠近的这个瞬间,庄藤终于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个可以令斯明骅感到幸福的人。他似乎从来就无法令任何人感到幸福。或许当初任性地答应和斯明骅恋爱,他就已经做错。 他简直害人害己。 庄藤深呼吸一口气,在斯明骅怀里缓缓放松了身体。就一会会儿,他再在斯明骅怀里待一点点时间,就彻底放开他,让他自由。 斯明骅看他平静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庄藤应该算是让他哄住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于是忍不住像往常一样,委屈地进行控诉:“庄藤,你永远就知道跟我使这招。我也不是回回都吃你这套,我可跟你说了,这绝对是最后一回,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吵架也行,没有你这样动不动就甩手走人的。再有下次,你再敢拿分手威胁我,再敢走,我们就真完了!” 庄藤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推开他。 他按下门把手,说:“好聚好散。”说完拉开门,在斯明骅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迅速离开了斯明骅的家。 第46章 故人如相问 番茄,西蓝花,胡萝卜,斯明骅能吃并且爱吃的菜没几样,眼前这几个全是。盯着货架上的商品凝视片刻,庄藤有些怅然,下一瞬,货架在眼前慢慢融合成模糊的影子。他回过神,忙抬手用手背揩了一下眼睑。 手背有点湿润的痕迹,庄藤静静地背过手在衣角擦了擦,勒令自己不要再无端联想到与斯明骅有关的任何事宜,更加不要为此触景生情。随便往购物车里拿了几个番茄,他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队伍很长,庄藤排着队,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他心里应激似的一跳,把手机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以为又是斯明骅,从分手那天起,斯明骅每天都骚扰他,他不接电话,拉黑微信,斯明骅另辟蹊径,拿工作软件的聊天框轰炸他,要么恶狠狠地说不会答应分手让他等着瞧,要么发一箩筐甜言蜜语求他原谅。 他一气之下把能想到的联系方式全拉黑,安静了几个小时,斯明骅又换个号码打过来。 庄藤心里有种预感,要不是工作缠身实在没办法飞过来,斯明骅大概早就来他家堵他了。 尽管烦躁,但对于这番远程骚扰,庄藤倒并没有太担心,他就不信斯明骅就真的那么没脸没皮,看到他这么避之不及的态度还非缠着他不放,在他的预想中,斯明骅最多也就闹腾一星期差不多了,等斯明骅冷静下来,后知后觉丢了脸,大概就不会再想起他。 看到来电名称,庄藤松了口气。 来电人的名字是林嘉物,庄藤大学时的助教,大学时庄藤担任过一段时间的班长,虽然后来因为要打工就辞掉了,但在任职期间,他跟林嘉物打交道非常多,后来考证和竞赛也得到过他很多指导。 林嘉物研究生毕业后进了一家规模庞大的会计事务所,庄藤受到他的影响,本科毕业考进了和他一家事务所,后来庄藤跳槽,两人的联系才渐渐变少。 按下接通键,庄藤努力微笑说:“师兄?” 那边传来爽朗的声音:“师弟啊,我们很久没见了吧,现在有空聊一聊吗?” “有空,师兄。听说你前几年自己开了个事务所,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林嘉物笑了声:“嗨,有什么可恭喜的,鼓捣这么久好不容易才上了正轨,别提多累了。” “创业不就是这样么,不过给自己打工再累也高兴,你说是不是?” 林嘉物说:“是啊,从前再累也是为别人做嫁衣,现在总算有个奔头。” 庄藤配合地感叹了两句。 寒暄完毕,林嘉物表露真实来意:“我知道你最近想换个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想法来 和我一起打拼?” 庄藤有些吃惊,短时间内没说话。 林嘉物也没追着问,安静下来等着他表态。 思考片刻,庄藤问了些基本问题,林嘉物事务所的方向和客户类型之类。林嘉物一一答复。 说实在的,庄藤还真有点动心,他和林嘉物的专业一致,做事风格一脉相承,而且林嘉物的事务所就在g市,给的待遇也不错,是他目前选择范围内最优渥的条件,要是真能再次共事,不说别的,至少磨合起来不会痛苦。 冷静几秒钟,他道:“师兄,你怎么想到找我?” 林嘉物笑了笑说:“前几年刚起步,很少接跨国企业的业务,前段时间有个客户找我们做跨境供应链的税务筹划,我们接了,但是方案改了三版,最后因为转让定价分析落不了地,这单最后还是黄了。我痛定思痛一定要把这个短板给补上,你在赞司深耕这块这么多年,我不找你找谁?” 庄藤了然于心。林嘉物这是想把蛋糕做得更大,缺个懂业务、懂国际税法同时懂跨国企业运作逻辑的人。而他正好符合条件。 他真诚地说:“师兄,这段时间说实话我也挺迷茫的,谢谢你能给我这个机会,给我点时间考虑好吗?” 林嘉物并不多劝,痛快道:“迈出这步不容易,我经历过跟你一样的纠结,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我也确定你值得我等。这样吧,我等会儿给你发一些我事务所的资料和案例,你掂量掂量值不值得加盟。不着急,半个月内答复我就行。” 挂断电话,庄藤吁了口气。 结完账,他拎着一兜子菜往露天停车场走,顺便看看林嘉物发给他的文件。 出乎他意料的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事务所,客户质量居然还挺高的,看来他师兄这些年确实是混得不错,积攒了一批资源,即使出来单干也有这么多老板愿意捧他的场。 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人行道上芬芳馥郁,庄藤刚走到一棵桂花树下,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声音有点耳熟,可却一时没办法对上形象,庄藤疑惑地扭头看,陡然愣在原地。 那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相貌清秀,打扮得像个品味良好的艺术家。见庄藤看了过来,他欣喜地笑了笑,犹豫一秒钟,小跑了过来。 庄藤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并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愤怒和尴尬都没有,只有种时空似乎错位的错愕。 几年前,也是在这样一棵桂花树下,这个人走得那么决绝,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庄藤还以为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好久不见。”年轻男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有点局促。 庄藤笑了笑,把手机收到口袋里,说:“卢意,好久不见。听说你后来去了意大利,我还以为你要定居在那边。” 卢意的眼睛亮了亮:“你打听过我?” 庄藤倒是没有想到会给他造成这样的误会,莞尔一笑,澄清:“听程津说的,你知道的,他是八卦大王。” 卢意看上去顿时有些失落,轻轻“哦”了一声。 庄藤等了等,卢意只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半天没开口。 说实在的,庄藤对着他有点无话可说,就张了张嘴,有点想告辞的意思。 卢意这时说:“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庄藤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即使不是恋人,也称不上仇人,聊几句也行。 购物袋里有几瓶酱料,庄藤的手有些累,看到不远的公交站台有公共长椅,就提出到那边坐坐。 刚说完,他想起卢意以前更喜欢咖啡厅之类更私密的地方,不太喜欢这样幕天席地的场所,马上又改口:“商场里有咖啡厅,我们还是去那里好了。” 卢意已经抬脚准备往公交站台走过去,听了这话神态变得有些尴尬,摇摇头说:“没关系的,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在哪里都无所谓。” 庄藤有些不知所措,探究地看了他几秒钟。卢意的脸色有些发红,瞟他一眼,率先往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走过去。 庄藤落座,把购物袋放在膝盖上,还没等他酝酿好该聊些什么,卢意扭头看着他,问:“你还在事务所?” 庄藤说:“没有,早就跳槽了,不过还是做我的老本行。你呢?还在画画吗?” 卢意说:“很久没摸画笔了,现在我专门做艺术品买卖,这个来钱快。” 他曾经是很理想主义的人。庄藤惊讶于他的改变,但还是慢慢说:“也算是搞艺术了,触类旁通嘛。” 第60章 卢意柔和一笑,顿了顿,盯着他看:“庄藤,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很久了。” 庄藤猜不到他想说什么,平静地看着他,没做声。 卢意垂下眼皮,睫毛紧张地抖了抖,马上又抬起来,鼓起勇气直视他:“跟你在一块的时候,我年纪还太小,不懂得经营感情,也不懂你的难处,分手的时候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对不起。” 庄藤语塞,下意识说:“没关系。” “跟你分手以后,我申请去了意大利念书,第二年家里做生意亏了钱,我只能开始半工半读。以前我总是觉得你省吃俭用的特别穷酸,后来我也开始省吃俭用,打工累一天下来,我连话都不想说,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一边打工一边实习还要一边抽时间陪我到处去玩有多不容易。你一定比我更辛苦,可你再累也不会对我有情绪,你对我总是那么温柔,为了给我买糖炒栗子还老是错过地铁要走路回家。挺可笑的吧,我终于可以理解你,可是我已经伤害了你,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被再次揭破年少时的窘迫,换成几年前,庄藤一定心生不悦,因为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过去有多么艰难拮据,也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可怜的角色。 可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平和。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仿佛自己一路走来多么优雅从容,但他现在选择接受少年时期的那部分狼狈的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有那么点了不起,走到现在非常厉害。 卢意能说出这些话,他也觉得卢意懂事了很多,心里有点欣慰,同时也觉得自己当年大概也没有那么不堪,至少卢意来跟他道歉,证明心里应该没太怨恨他。 他笑了笑,温和地说:“刚分手那段时间是挺难受的,不过后来仔细想想,觉得你说的也没错,我那时候太穷,确实对你不够好,挺对不起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耿耿于怀这么久,都过去了,别在意。” 他太云淡风轻,仿佛他们从前没有过那一段。卢意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过不去,我每次回国都会回一趟 g 市,因为我想碰见你,可是从来遇不到你,我也不敢主动找你,怕你讨厌我。今天遇见你,你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弥补你。” 庄藤惊讶得几乎有些无言,他以为两个人把话说开,一笑泯恩仇,从此做个点头之交已经很了不起,没想到卢意居然还想和他再续前缘。 他顿感棘手,道:“那时候我们都不成熟,性格也不太合得来,分手也正常。没有谁对不起谁,也没有人需要弥补。” “我就知道,你还在怨我。” 庄藤纳闷:“我没有。” 卢意盯着他,轻飘飘地说:“这些年,我一个都没找。” 庄藤沉默了几秒钟,听卢意这话的意思,好像是为他守身如玉似的。 假如他对卢意还有意思,听到这话该受宠若惊了,但他此刻只觉得烦闷,对甜言蜜语,他几乎是敬而远之了。而且说到独身,前些年他不也是吗,好几年没有找,好不容易走出阴霾,又给自己创造了新的阴影。 聊到这里庄藤有点饿,想回家做饭吃。他这趟本来也就是打算做饭发现少了佐料才出门,结果耽误到现在,晚饭快变宵夜了。 但看在过去的缘分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开解了一番:“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半年不到,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经历,你会过意不去,完全是在为难自己。别多想了,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卢意慢慢露出一个苦笑:“你还是恨我。你是不会原谅我了。” “我没恨你。我想我们之间,还谈不上这么深刻的感情。”庄藤忍不住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卢意,我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你。” 卢意的脸色变得惨白。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庄藤没空去看,有些不忍心地站了起来,对他说:“我现在过得还不错,希望你也好好过日子。我走了。再见。” 刚转身,卢意从背后把他抱住了。 庄藤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眼他环住自己的手。这个拥抱和他常常接受的拥抱截然不同,斯明骅的手掌很大,总是很用力地搂他,不会这么温柔。 又想起斯明骅了,似乎是被卢意低落的情绪感染,庄藤顿时也有些心酸。 “让我抱抱你吧,好不好?我一直后悔,我们差一点点就走到最后了,就差一点点。都怪我,都怪我。”卢意把额头抵在他的脖子后面,庄藤能感觉到有湿润滚烫的泪水划过自己的脖子。 他的嘴唇抖了抖,心里叹口气,没有动。 大概这么维持了十几秒钟,卢意的呜咽声慢慢停了下来,庄藤动了动,想挣开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轻飘飘却有点咬牙切齿的声音:“庄藤,你在干什么?” 第47章 有始无终 一阵大风吹来,桂花树扑簌簌抖了一会儿,掉落许多粒金黄的桂花。 庄藤眼睁睁看着斯明骅沉着脸朝自己走过来,不由自主地把卢意慢慢推开了。 倒不是心虚,他现在对斯明骅没有任何期待,也就谈不上怕斯明骅失望。只是斯明骅的模样太吓人,他不想因为和卢意的这个拥抱刺激斯明骅做出过激的事情,也不想把卢意牵扯进来。 卢意有点状况外,看到有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气势汹汹地向他们走过来,忙背过身擦了擦眼泪,随即视线游移地看向庄藤:“庄藤?” 庄藤还没做声,斯明骅已经走到了面前,用种受伤包含愤怒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轻轻把他扯到自己身边,说:“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他的言语举止很温柔自然,好像故意要叫人知道他和庄藤关系不一般。庄藤厌恶他这副分了手还要宣誓主权的做派,瞥见卢意黯然失神的神态,更加觉得疲惫。 他不想陪斯明骅演戏,做斯明骅攻击假想敌的工具,就挣开他的手,冷淡地说:“没听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来干什么?” 斯明骅避而不答第一个问题,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想你了,来接你回家。” 庄藤的嘴唇动了动,有点想骂人,还没组织好语言,斯明骅好像才发现有个外人在似的,看向卢意:“这是你朋友?” 卢意看上去还没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勉强一笑,说:“你好,我和庄藤是老同学。我们很久没见面,刚才情绪有点激动,别见怪。” 庄藤冷眼旁观,发觉只要有斯明骅在的地方,局面总是会这样莫名其妙完全被他掌控。 斯明骅款款一笑,自顾自来牵庄藤的手,说:“幸会。我是庄藤的男朋友。” 庄藤的愤怒几乎冲破胸膛,但他忍了下来。这个时候跟卢意解释自己已经分手,似乎好像是在给卢意什么暗示似的,还嫌状况不够混乱吗? 听了斯明骅的话,卢意抿了抿嘴唇,瞧上去无端有些可怜,转瞬挤出一个笑容,朝庄藤快速地说了句:“我还有点事,不打扰你了。下次我们有空再见。” 联系方式都没交换一个,哪里还有下次见面,卢意这是慌不择言了。庄藤有些不忍,但还是点点头,说:“再见。”目送他匆匆离开。 斯明骅的神色有些得意欣喜,庄藤瞧见了,等卢意一走,立刻甩开了他的手,冷冷睨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抱着购物袋朝停车场走。 斯明骅脸色一僵,庄藤的默许让他刚才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他大步追上去,想起方才庄藤和那个男人情意绵柔的拥抱,心中不由得翻起怒气。 他追问:“他就是你那个校友?哭得梨花带雨的。你可真行,居然就让他那么抱着你,你当我是死的啊。” 庄藤扭头瞪他一眼,不禁又飞快别开眼神。斯明骅的打扮真像是从前下班来接他,有时候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就在车上补觉,到家楼下了也不想睁眼,就让斯明骅牵着他,他闭着眼睛靠在斯明骅肩膀上,被他牵孩子似的牵回家。 那些好日子回忆起来简直锥心,庄藤咬牙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斯明骅心中一痛,假装满不在乎,笑道:“我没同意,你说了不算数。” 他当初是为什么会看上这个牛皮糖一样的家伙,庄藤扭头就走。 “你永远这样,掉头就走!”斯明骅从身后抓住他的手,庄藤一时不察,购物袋脱手跌在地上,只听“啪嚓”一声,是玻璃瓶碎掉的声音。 庄藤愕然低头,黑色的液体从白色的购物袋里缓缓流出来,弥漫出一股浓重的咸味。他赶紧甩开斯明骅的手蹲下去检查,拎起袋子一看,果然是酱油碎了,里头的菜也被酱油污染,几乎脏得没法看。 斯明骅看上去有些歉然,不过也不太惊慌,凑上来说:“你还没吃饭?”伸手要来拿脏袋子,“都脏了,没法儿要了,我带你找个好地方吃饭。” 第61章 脏了一点就要丢掉,斯明骅丢弃一样东西就是这么轻易,因为他有资本再换新的,换更好的。就像他自己说的,想要多少有多少。 庄藤没有他这样的本事,躲了躲没让他拿,扎了个结把购物袋封起来留待回家再处理。只是淋了酱油而已,洗一洗还能吃。 斯明骅不敢触怒他,只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庄藤忍耐着走到车旁边,先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购物袋放到座位底下,关上门,回头看向斯明骅。 斯明骅顿住脚步,说期待还有点躲避地看着他。 庄藤说:“你还想干什么?” 斯明骅走上来,眼里情绪很重:“我来亲口跟你说对不起。昨天我看到caleb的朋友圈,他跟你是一起去出差,可他和团队昨天才回国。我问了他,他说你家里有事,很着急,自费都要回去的急事儿。所以你不是出差顺便来看我,是专门为了我提前回来,是不是?” 是,特意赶回来,就为了看斯明骅在朋友面前是如何表示对他的厌烦。他可真够贱的。 庄藤面无表情:“你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当然有。”斯明骅放缓语气,“你在意我,我高兴得不得了。” 过去的几天,他几乎快被折磨疯了。公司的事绊着他,让他分身乏术,期间他不断试图联系庄藤,庄藤非但没理会他,还把他拉黑,这么吃了好几次闭门羹,他的内心不是没有怨气。 庄藤怪他倦怠,且不说这纯粹是污蔑,庄藤难道就爱他很多? 理智,冷静,克制,一个成年人的体面庄藤全都有,他好像永远那么淡然,淡然得斯明骅简直怀疑这段恋情根本是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庄藤被他缠得没有办法,正好看着他不太讨厌,这才接受他。庄藤心里其实一点也没有喜欢他。 庄藤要是能为他要死要活、为他纠缠不休一次,他真情愿跪下来膜拜庄藤。可庄藤这个人最要面子,厌恶任何让他难堪的行为,这辈子他是看不到庄藤为他大动干戈一次了。 不那么爱就不那么爱吧,不讨厌他就行,他咬咬牙也能接受。可庄藤那趟跨国航班告诉他,从容淡定的庄藤,不冷不热的庄藤,看上去不那么爱他的庄藤,为了他,也有不理智、不冷静、不克制的时刻。 那一刻,说惊喜,其实他对自己还很失望。 他没能做到自己承诺的那样,给庄藤永远留有退路,他把自己的退路都毁了。 斯明骅的态度很恳切,一副没有庄藤不能活的样子,庄藤只觉得他这话说出来简直像打脸。他是在意斯明骅,可就在他满心欢喜忍受长途航班的时候,斯明骅拿他当什么? 庄藤感到难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上了车。 斯明骅没料到他完全不为所动,神情一震,趁庄藤绑安全带的时间上了副驾驶。 右边的安全带还是那么不好使,但他动容得有点想落泪,他宁愿永远驾驶这辆破车,只要庄藤还愿意原谅他。 庄藤烦不胜烦,瞪着他:“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今天我不会走。我们和好,行不行?我再也不强迫你辞职,再也不逼你去b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就是去摆摊我也不拦。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行不行?我有空就飞回来陪你。” 他的神态是那么认真,几乎有种苦求的意味。庄藤有些不忍心,慢慢地说:“分手都有阵痛,你一时之间没办法接受很正常。” “什么分手!吵个架你就要分手,我不答应,我不愿意。” 庄藤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低吼:“你愿不愿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斯明骅脸色铁青,愣在原地。 庄藤深呼吸一口气:“你知道卢意刚才来找我干什么吗?” 斯明骅眼神闪烁:“我不想知道。他和你早就过去了,我不追究。” “你在我这里也已经过去了。” 斯明骅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庄藤平静地说:“他和你一样,是找我复合。” “我跟他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对我来说都一样。” 斯明骅忍不住了:“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能忍受在庄藤心里,他居然跟那个曾经践踏过庄藤尊严的小子是一个级别的。 庄藤尖锐地直视他:“你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斯明骅,你比他更傲慢,更让我恶心,至少他够诚实。” 斯明骅咬牙切齿:“你别逼我,庄藤。” 庄藤说:“到底是谁在逼谁?你非要缠着我,那行,我们一块去死好了。”说着庄藤挂挡,打开远光灯,有种把油门一踩到底的架势。 斯明骅没见过他这么决绝的模样,一时之间遭到了震慑。 “你别乱来。”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瓦解,斯明骅的心揪着疼。 他慢慢解开安全带:“我走就是,你别伤害自己。” 庄藤冷冷地看着他下车:“不要再来找我。” 斯明骅的背影一僵,没回头,说:“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等他把副驾驶的门关上,庄藤疲惫地闭了闭眼睛,飞快地启动车辆离开了停车场。转弯时没忍住看了眼后视镜,一个高大的人影一动不动立在那里,倔强得有些可怜。 斯明骅在原地不动,等风把身体彻底吹透了,才茫然地慢慢离开。庄藤也曾经在停车场把他甩在身后,与那次不同,这次庄藤是真的没有回头,也是真的不打算带他走。 第48章 首先,要健康 庄藤最终答应了林嘉物的邀约,同时递交辞呈。 jacob挽留了他一阵,讲职位暂时无法调动,薪酬还可以再商量,要他再考虑。话里话外还有点弦外之音,暗示他目前的局面是领导层斗法造成的,只要他耐心等待,过段时间自然会柳暗花明。 庄藤心里确实有些不舍,他来赞司这么多年,房子都买在公司附近,就是打算在这里扎下根。但考虑到赞司复杂的上层环境,他自觉出头是遥遥无期了,加上林嘉物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想了想还是婉拒了jacob。 搬宿舍花了好几天,交接工作又花了二十多天,最后一次从赞司下班,jacky帮他把私人物品搬到地下车库。 庄藤看出他情绪很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jacky 眼睛有些红,看了他两秒钟,扑上来抱了他一下,松开他以后冲着他说:“老大,你带我一块走吧!我还给你打下手。” 庄藤先是有些诧异,随之而来的是种温暖的感动,跟他说:“要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不是适合自己的老板。jacky,你很聪明,芙缇也是个好平台,沉住气慢慢来,你会有前途的。” jacky哭丧着脸:“这种话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说。他只会pua我们。” 庄藤又教了他几句跟上司打交道的诀窍,让他乐观一点,别被自己的离职影响判断力。 好不容易安抚好jacky,庄藤回家里放置好东西,想了想,打电话约了程津出来喝酒。 两个人闷头喝了半个钟头,程津不舍地说:“你这么一走,我怎么办啊。” 他们俩一道进公司,这么多年从来没闹过不愉快,打工人之间能维持这么长的友情,放在哪家大厂都不多见。 庄藤笑了,把衬衫的领带扯开,说:“煽情了啊,换个区上班而已。” “等你发达了,还跟我一块儿出来喝酒吗?” 庄藤低头啜饮一口酒液,笑道:“不一定,但是你可以死乞白赖来傍我大腿。” “滚,就许你发达,万一我比你发达得早,到时候谁傍谁不一定呢。” “那我傍你。” 程津对他举杯,畅快一笑:“首先,要健康,其次,挣大钱。” 庄藤和他碰杯,一饮而尽。 林嘉物的事务所叫嘉实,庄藤和林嘉物约好的入职时间是一个月后,趁这个时间,他去麦衡就职的医院做了个入职体检。 结果出来得很快,一周后庄藤就收到了医院发来的邮件,打开一看,其余的都合格,其中一项标红的让他有些在意。 彩超提示他的甲状腺有个不小的结节,建议他穿刺活检看是良性恶性。 他上网查了些资料,由于是门外汉,被各种风险警示弄得有些心惊胆战,第二天早上就挂了个乳甲外科的专家号。 是个有资历的中年大夫,看了以后又让他去查了个甲状腺功能。这个检查结果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庄藤松了口气,问医生接下来该怎么办。本来以为抽血没问题就可以避免穿刺,但医生评估后还是建议他做。 他的心情顿时有些低落。 思考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听医生的。穿刺很简单,做完之后庄藤就回了家,该干嘛还是干嘛。 白天心情还算平静,到了夜里不免感到焦躁,如果是恶性,那就需要做手术,而手术必须得有人陪护签字。这时候怎么样也该先想到爸妈,或者庄蔓,可庄藤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斯明骅的面庞。 第62章 阿勒泰雪场的更衣室,斯明骅蹲在他面前给他穿鞋,告诉他,要他把自己当回事儿。雪道上,斯明骅说,别怕,我就在你后头。 比疾病更难以接受的是无时无刻不想起这个人的痛苦和挥之不去的寂寞。庄藤强行打断情绪的翻涌,翻了个身逼迫自己入睡。 焦躁地等了三天,期间庄藤很多次想找个人说说话,思考良久,还是没有告知任何人。庄蔓有了二胎,刚两个月,怎么样都不能让她操心。至于爸妈,真要是恶性,需要人来手术签字,再告诉他们不迟。 出结果时是个晴天的上午,庄藤正在把斯明骅留在他家里的东西打包寄走,手机响起的时候他迟疑了几下才敢把手机拿过来,果然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大概世上的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医生告诉他穿刺结果不排除恶性倾向,但具体是良性还是恶性,由于分型比较特殊,需要做手术把整个病灶切下来做进一步的病理检查才能确定性质。 医生的语气很温柔,轻松说得像个不值一提的问题,安慰他即使术后病理是恶性,这个分型也已经是甲状腺肿瘤里预后最好的那一种,程度很低,大概率只需要切除病变的那侧腺体,另一半可以保留。 庄藤这几天把别人得甲癌的帖子找了好几篇看,放疗化疗之类的费用也预估了一遍,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了这话,由于结果高于预期,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和医生约定的时间,他去办了住院,确定好手术方式后,打了个视频跟爸妈说了这件事。他爸妈流露出担忧的神色,问了些细节,当机立断说下午就过来。庄藤笑了笑,说只是个小手术,让他们不用着急。 下午俩人就到了医院,麦衡正陪着庄藤在跟医生确认手术时间。庄藤看他们两个大包小包,让麦衡带着爸妈去他家里认认路。 他这个房子买下来到如今还没什么客人来过,庄蔓和麦衡在他刚入住的时候来家里吃过一次饭,爸妈是一次都没来过。 手术排在明天第一台,晚饭时间爸妈带了一桶鸡汤来医院,是家里养的走地鸡,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香气四溢。护士过来夜间查房的时候正好瞧见,跟庄藤说吃完这顿以后就要开始全面禁食禁水。 沈女士一听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吃东西,立马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装了一碗让庄藤全部喝掉:“多吃点才有力气应付手术,你这病就是累出来的。” “妈,我真吃饱了。”庄藤胃口不好,实在吃不下,就给他爸爸使眼色。 庄老师把碗拿过去,很有科学依据地说:“手术前不能吃太多,不然动手术的时候容易返流窒息,会要命的。” 庄藤惊讶地看了眼他爸爸。知道的还挺多,看来庄老师没少用功。 沈女士吓了一跳,想了想,把筷子递给庄老师:“儿子动手术吃不了,你不动手术,那你吃。吃完我拿回去洗,你晚上陪儿子。” 医院的陪护床非常小,几乎就是个小躺椅,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睡得安心的。庄藤说:“今天晚上不用陪,好好回去睡一觉。” 夫妻两个看了他一眼,没人搭理他。庄老师把沈女士送出医院,马上又回来了。 手术开始得很准时,庄藤躺在手术台上,只觉得眼皮很重,耳边的仪器滴答声逐渐远去,三秒钟不到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是听见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反复地喊他的名字。 他挣扎着睁开眼,只觉得光线很刺眼,一点都看不清人脸,至于时间和空间也是完全地混淆了,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早晨要上班,眼皮很缓慢地眨着,小声说:“斯明骅,别闹。” 说完这句话,心里觉得很难过,又茫茫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过,眼角热热的,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说:“麻醉还没完全醒,没关系,能答话已经很好。让他睡一觉。” 他爸爸说:“谢谢医生。” 还有他妈妈迷惑的嘀咕声:“刚刚阿藤跟医生说的什么呢,想起来都流眼泪了。” 再清醒,外面的天是黑的。 脖子上有种禁锢的异样感,连绵不绝的细微疼痛,嗓子干得离谱。庄藤咽了下口水,刀划过似的难受。 庄老师趴在他床边打盹,他张了张嘴,开口:“爸。” 话刚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得不得了,几乎弱不可闻。 庄老师对他的反应很敏感,马上醒了,凑过来关心地问他:“怎么样,痛不痛?” 庄藤摇摇头,说:“想坐起来。” 破锣似的嗓音,庄老师也吓了一跳,说:“哎,这声音怎么了?”说完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和医生过来的时候,床已经被庄老师摇了起来,庄藤靠在枕头上,由庄老师拿着沾了水的棉签湿润嘴唇。 庄老师说:“医生说了,还不能喝水吃东西,什么时候能吃还得看情况。先就这样吧。” 庄藤慢慢点点头。 医生这时走过来,问他感觉如何。 庄藤自我感觉很差,费尽力气小声说:“我的声音,以后就这样了吗?” 他之前了解过,这个手术的一个并发症就是喉返神经遭到损伤继而影响发声,他已经有了准备,但当这个症状真的出现,他发现自己仍然难以接受。 医生又让他说了几句话,给他检查了一下喉咙,想了想,说:“术中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粘连,不至于损伤神经。你这个情况大概率是手术创伤引起水肿压迫到了神经,别太担心,等你再恢复一段时间再看看。” 这意思就是说可能只是暂时的。庄藤安心了不少,点点头,问:“做完手术,后面还要做什么治疗吗?”他听说很多人术后要终生服药。 “应该是不用的。你的术中快速活检是良性的,大病理要一个星期以后出来,大概率和术中结果差不多,过几天再给你抽个血检查一下,要是结果都好,那就什么治疗都不用做,往后还跟从前一样生活,定期复查就行。” 庄老师这时犹豫地问:“甲状腺切了一半,以后会不会影响寿命?这个,甲状腺还挺重要的吧?” 医生笑了,给他们喂了个定心丸:“别担心,不会。” 庄老师的脸上多了些轻松的笑容。 等医生查完房,庄老师送医生出门,返回来以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声跟庄藤聊天:“你妈下午说,等你出院,带你回家修养一段时间,家里空气好,菜也好。” 庄藤想了想,有些犹豫。 手术前,他跟林嘉物说过生病的事情,主要是表达自己要做手术,可能没办法按期去入职。 他这个师兄是很讲义气的,不但没有意见,还给他的银行卡转了笔钱,说是慰问金。他失笑不已,又给转了回去。其实要不是这次入职体检,他这病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说起来,他是要感谢林嘉物的。 大概是他油盐不进,林嘉物只能放弃帮忙,让他多休息两个月,养好了身体再去上班。 “再怎么说也是个全麻的手术,钱能挣得完吗?有什么能比身体重要的?这回你就听爸爸的。” 他爸常常喋喋不休,却很少这样惴惴不安。料想沈女士大概内心也是一样的担忧。 庄藤心中一软,这么多年,他和爸妈待在一起的日子几乎少之又少,于是还是答应了下来。 第49章 大慈善家 石桥,潺潺溪水,岸边有棵大银杏树,金黄叶子随风零落,飘到水面,洗衣裳的嬢嬢随手一拂,悠悠打着旋往河心晃过去。 庄藤背着竹篓慢慢走在石桥上,听到桥下传来一道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阿藤,你走哪里去?” 庄藤穿一件盘扣薄外套,样子有些旧,靛蓝的颜色洗得褪色,他的脖颈上缠着纱布,扭头时纱布和衣领相摩挲,有沙沙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他,他看了过去,没有做声,笑着指了指上山的小路。 “又去帮你二叔算账啦?” 庄藤点点头,转个弯踏上青石板的台阶,银杏叶飘到肩头,他拿下来捏在了手里。 嬢嬢心疼地说:“还是说不出话?” 庄藤心里有些黯然,笑着朝嬢嬢摆了摆手。能说倒是能说,比刚做完手术好多了,就是说话费劲,发出来的声音很小,因此不愿意说。出院的时候医生安慰他,要他不要着急,慢慢会恢复正常,他也希望如此。 上山的路比较远,也陡峭,走到半山腰,开始出现一片片密集的橡胶树,树胶的味道逐渐浓郁。庄藤沿着大路走,进了橡胶厂的大门,在厂房二楼的办公室里找到二叔。 二叔正在对着电脑用键盘打字,可能是不习惯使用电子工具,看上去做得很艰难。看到庄藤来了,忙丢下鼠标站起来,笑道:“今天来得这么早。你二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庄藤把背篓放下,从里头拿出两个被蓝印花布盖住的大碗,罩布掀开,一碗大白饭,一碗油亮亮的梅干菜扣肉。 第63章 二叔拿了筷子端起碗,问他:“你吃了没?” 庄藤点点头,走到电脑旁边,端详了片刻,转过头来嘶哑地问:“二叔,你这是接着我昨天的表格做的吗?” “是啊。”二叔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咽了口饭,说:“有哪里不对吗?你给我找的这个系统好是好,就是有点复杂。我想自己学一下,就不要你来来回回教了,你的病还没好呢。” 庄藤无声地笑了,说:“没有不对的地方,都很好。”他闲不住,趁二叔吃饭,坐下来对着电脑开始快速整理数据。 二叔边扒饭边说:“下午有个老板要来厂里看货,要的货量很大啊,你读的书多,到时候也帮我听一听,看这笔生意好不好赚。” 庄藤想了想,费劲地开口:“二叔,我下午走不开。有个慈善组织想捐款帮忙修村里的学校,今天要来人评估,乡政府也有领导陪着来,我爸让我去一趟。” 二叔抽了张纸抹了抹嘴巴:“那个不着急,挪到明天了。” 庄藤惊讶:“换时间了?我爸没跟我说。” 二叔笑笑:“到我这里订货的那个老板就是捐款修学校的那个。你今天陪我见了他,好好跟人家打一下交道,说几句好听的话,讲不定人家觉得我们这里民风朴实,值得帮助,马上就痛快地捐款了。” 怎么天下的好事都赶他们一家了?这可真像是杀猪盘。庄藤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疑窦,但没什么头绪,因此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两点过后,外头远远地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二叔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急忙叫庄藤:“来了来了。” 庄藤把表格保存,慢慢起身跟上去。 从走廊往下望,厂门口停了台黑色的车,看牌子价值不菲,确实像个货真价实的大老板。副驾驶很快下来一个像是助理似的人物,快速拉开后座的门。 庄藤边往楼梯口走边观察楼下,接下来下车的就该是那个大老板了。正思索着,一只穿运动鞋的脚从车里探出来踩在地面上,接着里头的人利落地下了车。 庄藤只能看到背影,不知道相貌,只看出是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打扮得休闲靓丽,不像来谈生意,反而像是来春游,后脑勺的形状眼熟得可怕。 二叔脚程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出现在楼下,回头没看见庄藤,往楼上一瞧,着急地叫喊:“阿藤,快一点。” 庄藤还没回应,站在车旁和助理谈话的大老板循声回过了头。 楼上楼下,两双眼睛倏地对上了。 由于是逆着光,楼下那个年轻男人眯起了眼睛,随即大概是看清了庄藤的面孔,露出一个微笑。 庄藤头皮发麻,与他错开视线。 斯明骅。 他怎么会来这里? 庄藤慢慢后退了一步,像一颗被强行撬开贝壳的牡蛎,心脏不断剧烈收缩,想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 他有些两难,别说下楼,甚至想躲进屋子里把门反锁,在这个破旧的办公室藏到天荒地老。可二叔又在下头叫起了他的名字。 午后的阳光把楼房斜分为阴阳两面,庄藤慢吞吞走进阳光底下的时候,二叔已经和斯明骅聊了起来。 斯明骅身上有种精英的泰然气质,加之容貌英俊,当他想平易近人的时候,很难让人心生抗拒。庄藤看见他和煦地问二叔:“这片橡胶林大概多大面积?都是您家的?” 二叔腼腆一笑:“二十亩地,五百多棵树。算是我家的,我个人承包的。” 斯明骅说:“割胶很累吧?” 二叔乐呵呵地摆摆手:“挣钱哪有不累的。” 再不情愿,庄藤还是走到了两人面前。随着脚步走近,他强烈地察觉到斯明骅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强迫自己忽视斯明骅,朝着二叔说:“外头晒,带客人进屋吧。” “对,对。”二叔恍然大悟地一笑,扭过头跟斯明骅说:“斯老板,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斯明骅的视线勉强从庄藤面无表情的面孔上转回来,对着面前的中年男人点点头。 到了二楼简陋的办公室,二叔安排斯明骅和助理坐下,接着去里头那间屋拿早就准备好的橡胶样品。 庄藤负责招待,给二人各递了一杯热茶。 斯明骅趁着接茶杯的功夫,留恋地盯着庄藤近在咫尺的面孔。 庄藤瘦了,下巴尖尖的,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带着点民族特色的外套,料想大概是他父亲的衣服。 庄藤是少数民族,他早就知道,可从来没见过庄藤这么打扮过,这简朴却特殊的服饰让庄藤身上无端多了点脱离世俗的意味,让他不由得联想到华夏神话里从山里走出来的山神之类的人物,几乎想虔诚地捧住庄藤的脸进行膜拜。 他小声说:“你的脖子怎么了?声音怎么变这样了?生病了吗?” 旁边的助理大概是愕然于他们两个认识吧,没忍住扫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庄藤狠下心没搭理他,扭头坐到对面沙发上。 二叔这时提了个塑料水桶过来,放到茶几边,坐下来以后呵呵笑:“这是我侄子,叫庄藤,名牌大学毕业的,现在在大公司做财务经理。斯老板,我没读过什么书,以前卖货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签合同我有很多不懂的,到时候麻烦你们跟我侄子说。” “庄藤?”斯明骅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庄藤身上。 许久没有从斯明骅口里听到他的名字了,庄藤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过去,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一点紧张的色彩。 他还真有点怕斯明骅当众承认他们认识,但斯明骅只是微微一笑,对他二叔说:“好,关键问题我都跟他沟通。” 庄藤松了口气,却听斯明骅话锋一转,问二叔:“我听他声音很哑,像生病了,说太多话没事吗?” 二叔解释:“哦,我们阿藤前段时间动了个手术,现在还没太恢复好。没关系,主要还是我们之间交流,我听不懂的再跟他说,他能说话的,少说点话就行。” 斯明骅看了眼庄藤,又问二叔:“哦,什么手术?” 二叔没想到他问得这么仔细,愣了一下,犹豫地看向庄藤,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手术啊? 庄藤烦闷于斯明骅的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不好当着二叔的面和他撕破脸,警惕地看着他,耐着性子说:“切了一点甲状腺。” 斯明骅凝视着他,眼神突然看上去有些难过。 庄藤不愿意看到他这个模样,别开了眼。 二叔没有察觉出他们之间的异常,急于进入交易流程,非常热情地把水桶的盖子揭开,展示道:“我们的东西质量是绝对没问题的,斯老板你看看。” 水桶里面放着平整的天然橡胶,明显是认真挑选的样品,洁白无暇,肉眼看上去有种嫩豆腐的质感。 边介绍,大概是怕斯明骅没办法具体感受到他的橡胶是多么优质,二叔突然站了起来,提起桶子凑到斯明骅面前,有点要他上手试试看的意思。 庄藤脑子一热,身体先于大脑行动,起身拽住了二叔的手:“别。” 二叔愣住了,看向他:“怎么了?” 庄藤倏然回过神,脸色一白,慢慢说:“橡胶的味道太大了,别熏到两个老板。” 说完庄藤下意识扫了一眼斯明骅,想看他有没有过敏的迹象。按斯明骅说的,只要不碰就还行,可万一生胶的威力大一些呢,光闻见味道就过敏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要真是过敏了,抢救都来不及。 没想到斯明骅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意味。 庄藤看他皮肤白皙红润,没有起疹子没有水肿迹象,面无表情地与他错开视线,从二叔手里提走桶子,放到一个离斯明骅比较远的地方。 正如二叔所说,斯明骅的订单果然很大,二叔的这几十亩地完全无法满足需求。不过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承包了橡胶林,林林总总凑到一起是尽够了。 庄藤看过合同,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斯明骅的单价给的也比一般收橡胶的厂家要高,就跟二叔点点头,表示可以签。二叔很高兴地打电话给了村里有橡胶林的老乡,皆大欢喜,大家伙都愿意卖。 签合同没有那样快,还有实地考察橡胶树质量和一些合规证件,庄藤安静地听了半晌,确定一个消息,斯明骅至少要在此停留好几天。 转眼到了傍晚,天边晚霞红得刺眼,二叔热情地邀请斯明骅去家里吃便饭。庄藤心里有些不安,但没做声。 斯明骅看上去有些期待,朝二叔微微一笑:“方便吗?” 二叔大笑说:“方便方便!土鸡土鸭你们城里人吃得少吧,老庄家管够!” 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就因为他当初没有把他公之于众,所以他心里不平衡,特意赶来要把他们的恋情暴露一空来报复他吗?庄藤的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视线移动到斯明骅面孔上,紧紧抿了抿唇,表达不赞同。 第64章 斯明骅大概是瞧见了他的神态,笑容瞬间收敛了一些,又跟二叔改口:“今天折腾了一天,还是不打扰你们了,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宾馆?我们找个地方睡觉。” “有,就是条件不好,你们能住得惯吗?”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的,您告诉我地方就行。” 二叔苦思冥想了一阵,尽量详细地描述了镇上的地形和宾馆位置,还没说完,看到这位斯老板和那个助理脸上都是茫然的笑容。 二叔想了想,说:“我领你们去。” 斯明骅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到了镇上,我们问问总能问到。” 二叔爽朗一笑:“那多浪费时间!” 庄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还真有点怕他们两个聊着聊着聊出点不该说的,这时站出来说:“二叔,我去送吧。”看二叔犹豫地看着自己的脖子,笑道:“没事儿。” 二叔只好说:“早去早回。” 庄藤便看向斯明骅,平静地说:“走吧。” 斯明骅这回倒是不推拒了,直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明白的意味,说惊喜,还有点怯惧。 第50章 明天见 庄藤背上背篓,率先走到楼下。墙角有台电动车,他的手刚碰到电动车把手,斯明骅走过来拉开了他,不赞同地说:“你要骑这个?” 他的神情好像庄藤并不是准备驾驶一个普通的交通工具,而是打算去飙车自杀。 庄藤甩开他的手,说:“不骑这个,我用两条腿给你们带路?” 斯明骅盯着他:“你们这里山路九曲十八弯,骑这个摔了怎么办?坐我的车去。” 庄藤对他没好脸色:“神经,到时候我再走回来?” “我送你回来。” 庄藤看着他没做声。 斯明骅改口:“我让小张送你回来。我保证离你很远,这样行了吗?” 庄藤看了眼站在汽车旁低着头没做声的年轻男助理,想了想,往汽车走去。斯明骅赶紧跟上来,伸手挨上庄藤的背篓,小声地说:“我给你拿。” 庄藤用手肘推开他,走到车旁顿了顿,确实觉得背篓有些占地方,又折返到电动车旁,把背篓放了下来。下次再来拿好了。 斯明骅不明所以,跟着他身后走来走去。庄藤没搭理他,径自往汽车走过去。斯明骅在他身后给小张使了个眼色,小张意会,拉开了后座的门。 庄藤本来想坐副驾驶,可人家已经把门打开了,他不好意思不给面子,于是说了句“谢谢”,在后排落座。 山路蜿蜒,庄藤扭头盯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在心里思索要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不速之客赶走。 斯明骅珍惜地注视着庄藤的侧脸,内心简直颤抖得想扑到他怀里痛哭流涕一场。多久了,他们没有离得这样近过? 良久,他跟着庄藤的视线看出去,道:“你家这边真漂亮。” 庄藤没有动弹,过了几秒,回头看他,平静道:“你是专门来看风景?” 斯明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来干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你见不得我好,想方设法要让我永无宁日。” 斯明骅的脸色变得难看,张了张嘴,顾虑前头有外人在,不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最终把话咽了下去,只嘀咕了句:“你这样也算好?”得到庄藤怒视的一眼,终于闭了嘴。 庄二叔说的那个宾馆,说是宾馆还算抬举了,几乎像电影里演的割腰子的黑心诊所在的地方,墙皮剥落,门窗破败,整个室内散发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 小张惊呆了,扭头看斯明骅:“老板,要不我们还是去县里住吧。” 斯明骅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但还是尽量镇定地说:“算了,去县里要开两个小时车,今天将就一下。” 庄藤最后踏进来,在房间左右环顾一圈,不由得皱起眉毛,看了眼把行李箱已经放下的斯明骅,又看了眼无措的小张,叹了口气,说:“不住这里了,跟我走。” 这是个祈使句,虽然语气温和,却有种说一不二的气势。小张一愣,简直有点搞不清楚谁才是那个金主。他还在犹豫,老板令行禁止,已经提着行李箱跟着出了门。 天黑了,山路不好开,镇上的路程庄藤熟悉,于是接过方向盘,开了十几分钟,七拐八绕地带着两个人到了一户貌似农家乐的地方。 小张下车的时候后背有点冒冷汗,这个庄藤先生虽然面孔英俊,神态却总是阴沉沉的,似乎非常不喜欢他老板。一路开过来,四周没有几道灯光,他几乎有种被拐卖的恐慌,此刻见到灯光和人影才算安下心来。 斯明骅环顾一圈环境,问:“这是谁家?” 都到这儿来了才开始担心自己人身安全?庄藤瞥了他一眼,没做声,带头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迎出来一个微胖的男人,圆头,戴副眼镜,憨厚的模样。庄藤和他熟稔地打了个招呼,说:“只记得问你有没有空房间了,还有饭菜吗?” 圆眼镜儿先是愣了一下,问:“你喉咙怎么了?” 庄藤解释了几句,他点点头,才说:“饭菜都有,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庄藤领他的情,感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客人:“这是斯老板,那是张助理,来村里买橡胶的,大概在你这里住个四五天。” 又告诉斯明骅:“这是刘老板,我老同学,他们家农家乐开了好几年了,很多城里人专门过来玩。很干净,放心住。” 斯明骅看他说话费劲,接过话头,伸手和刘老板握手致意,表达了打扰之类云云的客套话。 寒暄完毕,刘老板先带着众人去看了房间,装潢说不上高级,但简洁整齐。经过了镇上宾馆的刺激,斯明骅表示对这个住宿条件很满意,一旁的小张也觉得好得不得了,反倒是庄藤这个不留宿的没有做声,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才点头让斯明骅把行李箱放进来。 安顿完两人,刘老板下楼去了厨房安排晚饭,庄藤想了想不太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斯明骅洗了把脸出来发现庄藤不见了,心中一紧,忙下楼找人,循着饭菜香气,他找到了厨房,庄藤正跟刘老板并肩站一起聊天。 刘老板在挥锅铲,庄藤在一旁轻声地说:“嗯,菜里千万不要放胡椒,螃蟹上桌前把橡皮筋拆掉,有人过敏。” 斯明骅贪恋地平静盯着庄藤瘦削的背影,心头密密麻麻地感到酸胀。庄藤仍然记挂他,关心他,是不是说明庄藤心里还有他,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饭菜很快出锅,庄藤吃不下什么东西,随便扒拉两口就借口抽烟去了露台。也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黑色烟管衬得瘦长苍白的手指有点透明质。 身后的玻璃门被拉开,又关上。 庄藤闻声扭头瞧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又转回头。 斯明骅学他两只手搭在围栏上,夜里有微微的风,乡村天高云淡,抬头隐隐能看到闪烁的星海。这就是生养庄藤的土地,和庄藤一样安静。 沉默几秒钟,他说:“你二叔说是小手术,你也说是小手术。小手术, 为什么要辞职?” 庄藤脖子上的纱布让他始终不安。 最后那次见面,庄藤狠心地把他丢在了停车场,他怒火冲天地回了b市,不到半个月又厚着脸皮回了一次g市。 庄藤家里的门锁没换密码,他忐忑地满心期待在家里等,等了一天都没看到庄藤回家,打电话问赞司的同事才知道,庄藤居然已经辞职。既然不在家,那肯定就是回了老家,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以为庄藤是在躲他,因为庄藤消失的速度之迅猛,好像本世纪都不打算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为了远离他,甚至连视之如命的工作都不要了。没想到是因为生病。 庄藤觉得斯明骅一出现,身旁的空气都滞重起来,呼吸变得很艰难,胸腔里隐隐作痛。 他没看斯明骅,只说:“跟你没关系。” 斯明骅的心脏像被鱼线拉紧,丝丝地渗着血,很痛,但他仍然不想停止靠近庄藤。 他慢慢伸过来覆盖在庄藤的手背上,说:“我这段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的体温并不高,庄藤却有种被烫了个哆嗦的颤栗感,不自觉咬紧了牙根。他痛恨自己这样优柔寡断,看到斯明骅委屈,内心竟然还是会有触动。 他没做声,又听见斯明骅说:“我没想到你过得比我还不好。” 庄藤的心像被一块浸湿的毛巾包裹,死死地喘不上气。他慢慢把手从斯明骅的手底下抽出来,盯着他,说:“我记得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到底还要我重复几次?” 他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斯明骅不免感到挫败,一瞬间让自尊心占了上风,道:“你以为你是皇帝,说句话就是圣旨?我抗旨不遵,你拿我怎么样?” 庄藤毫不意外他会耍无赖,怒极反笑:“你到底想干什么呢,是觉得我还不够可悲吗?还是你还没玩儿够?” 第65章 “我想干什么,我来做生意。” “你嘴里还能有一句实话吗?” 斯明骅深深地看着他:“我敢说,你敢听吗?” 庄藤焦躁地瞪着他。 斯明骅说:“我想你了,我想来见你,想你原谅我,想你跟我回家。” 庄藤的手指有些发颤,握成拳藏进衣袖,咬牙说:“你想玩儿,多的是人陪你玩儿,别在我身上找乐子。” 斯明骅一腔悸动的少男情怀都凉了下来,嘴唇有些颤抖:“你就只会这么想我。” 他好像蒙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冤屈,庄藤紧抿着嘴,刻意不去看他。 斯明骅被他的冷漠刺痛,喃喃道:“好,就当我想玩儿你,你让不让玩儿?” 庄藤脸色煞白,像是当胸叫人插了一刀,血淋淋的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你总是能让我知道你还能更混蛋一点。” “难听的假话你通通相信,怎么实话你就一句不信呢?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十恶不赦?”斯明骅惨然一笑。 庄藤冷冷瞧着他。 斯明骅受不了他这样冷漠的态度,冒着挨揍的风险凑上去紧紧搂住了他:“你要是恨我,你打我一顿出气都行,就是别这么看着我。庄藤,我求你了,你把我那天说的混账话全忘了吧,好不好?你知道的,我根本没那么坏,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不爱我,我气疯了才那么伤害你,其实我心里根本不是那么想。我从来就没想玩儿,我对你是认真的,你就是把我的心掏出来我也是这么说。”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庄藤耳边,语气里全是带着委屈的控诉,庄藤几乎被他的气息灼伤,挣扎半天,猛然把他推开,回头看了眼室内,幸好厅里已经没有了人。 斯明骅察觉到他的顾忌,脸色发白地小声说:“你不愿意,我不会让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尤其你家里人。你想什么时候带我回家,我全都听你的,我再也不闹了。或者你想一辈子把我藏起来,我也愿意。” 庄藤从没见过他这么低眉顺眼过,并不觉得高兴,只觉得鼻腔酸涩得无以复加:“我们已经分手,你何必这么忍气吞声?以后你身边再有新的人,别这么对人家了,不要口是心非,不要给别人假的包容,假的理解,到头来你委屈,人家也不好过。” “什么新的人,我就你一个,从前是,以后也是,不会有别的人!”斯明骅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中伤了,急忙撇清,“我也没觉得委屈,我说的全是真心话,我没骗你,我再也不敢骗你。” 他的话太动人,眼神很诚恳,简直有种指天誓日的庄重,庄藤久久沉默,几乎对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半晌,庄藤慢慢说:“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去猜测你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又是假。我也不需要你的承诺,我只要你离开,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斯明骅此刻真想假装自己失聪,这样就不用听到庄藤这么坚决地宣布不要他。 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悲怆,强撑着道:“你才做了手术,我不气你了,但是你记着,我不会答应分手,我也不会找别人,你最好也给我死了这条心。” 庄藤的胸腔起伏不定,狠狠盯着他。 斯明骅立马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放缓声线,柔软地说:“你要赶我走也等几天,你二叔的橡胶要不要卖?你爸的学校还要不要重建?等我办完事,你要杀要打,随你怎么处置。” 斯明骅不愧是天生的生意人,两句话下来,庄藤没有任何反驳余地。他二叔和爸爸辛苦一辈子,就为了这点生计,尽管这只是斯明骅为了靠近他的手段,可切实给村里带来了好处,他做不到就这样扑灭大家的希望。 谈话到此宣告破裂,庄藤瞪他一眼,拉开阳台门往屋外走去。 斯明骅烦躁地捋了把头发,马上跟了出去。来之前他想了一万种办法,要柔和地把庄藤哄回去,跪下来磕头认错都行,真碰上了,又被庄藤逼得故态复萌,威逼利诱种种手段都轮番上阵。 对着庄藤,他似乎从来没办法冷静。 庄藤在中庭跟刘老板说着什么,斯明骅走过去一听,发现是庄藤在跟刘老板借电动车,打算骑车回去。 十几个公里的夜晚山路都敢走,只为了躲他,可真有骨气。斯明骅立马打断他们的谈话,盯着庄藤说:“我送你。” 庄藤不想再领他的情,伸手去拿刘老板手上的电动车钥匙。 斯明骅一把夺过,丢还给刘老板,笑着说:“夜里骑这个不安全,还是我送一趟。”拉着庄藤把他塞进了副驾驶,又给他把安全带系好。 他的动作快速又迅捷,力气大得像野人,庄藤冷着脸被迫落座,怕斯明骅分神,也不好在车上跟他吵架,只能忍耐下来。 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棵大榕树底下,车灯照着前方,可以看到空气里的漂浮尘埃。爸妈经常在校门口的村道上散步,庄藤观察了一下,没发现附近有爸妈的身影,打算下车。 他低头想解安全带,却被突然靠过来的斯明骅吓得紧贴座椅靠背。 由于不知道斯明骅想对他做什么,他瞪大了眼睛,内心慌乱无比:“我不想,你别……” 斯明骅温柔地注视他,低声说:“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你不愿意,我不会再碰你。”随即帮他解开安全带。 庄藤一瞬间怔愣,斯明骅浅笑着按下中控锁,留恋地看着他,说:“明天见。” 第51章 没有意义 凌晨落起了雨,连绵不断地下到了早上,初冬的雨凉得刺骨,庄藤没带什么厚衣裳回家,穿了他爸爸的夹克。 “阿藤,你再去看看,看车来了没有?” 庄藤已经听他指使去校门口眺望了两遍,路上并没有斯明骅那台豪车的身影,此刻靠在门框上,望着空中的雨丝,有点不大情愿:“定好十点半来,还差半个钟头,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庄父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过了几秒钟忧心忡忡又问庄藤:“爸这样穿行不行?像不像样?” 庄藤不由得在心里叹口气,你打扮得整整齐齐在这里严阵以待,知不知道那小子根本目的不纯,但还是说:“挺好的,很帅。” 庄父放心了一点,父子两个又等待了片刻,十点一刻,斯明骅的车慢慢出现在乡道上。 庄藤受父亲指示,打着伞站在校门口迎接。斯明骅下车,远远地看到他,匆匆打开伞大步迎上来,朝他笑了笑。 庄藤没什么表情,转身带着人往教学楼走。斯明骅亦步亦趋跟着他,两把伞的伞檐互相挨着,显得伞下的人似乎很亲密。 庄藤看见他爸爸带着种紧张的热情迎上来,跟斯明骅握手:“你好,斯先生。我是庄修竹,村小的校长,同时担任语文和音乐老师。” 这时庄藤妈妈终于确认完教室里没有卫生死角,急忙也走出来跟斯明骅打招呼:“我是沈青,村小的英语和数学老师。” 斯明骅保持了良好的风度,争取以风度翩翩的优雅姿态给庄藤的父母留下绝佳的印象,他温和地和庄藤的父母一一致意,心里则胡乱地想,这一家人的名字怎么都绿油油的? “我们村小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是用最好的材料建的,红砖房,白漆,很漂亮的,过了太久了,时代在发展,现在的教学楼已经很旧啦。” 斯明骅跟着庄老师逐层浏览,书桌和讲台黑板倒是崭新的,大概是什么爱心人士捐赠或者政府出资提供,只是墙皮和门都斑驳老旧了,天花板的风扇也锈汪汪的,操场根本不像个操场,只能讲是一片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板,总之,条件艰苦,并不适合祖国的花朵们快乐学习。 走到廊下,斯明骅站在公告栏前凝视了一遍墙上的公告,不同色彩的大字报一层一层堆叠,最下面似乎能看到庄藤的名字。 他问庄老师可不可以撕开看,庄老师说这个公告栏很久没有使用了,如果他感兴趣可以随便看。 于是他一点点把糊得很厚的纸张撕开,露出那些属于庄藤的泛黄曾经。 写的是张表扬的大字报,庆祝庄藤作为村小的毕业生,顺利考入县重点中学,对他的前程表示祝福。 旁边有一张庄藤的证件照,年纪很小,严肃地抿着唇,短短的黑发平平盖在眉毛上,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有种稚嫩的锋利。 小小的庄藤,就是这样一本书一本书地念到大城市,在钢铁森林里挣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时至今日,斯明骅终于懂得自己的傲慢,以及庄藤口中的不普通究竟意味着什么。 斯明骅的手动了动,很想把这张照片撕下来收藏,顾忌到庄老师在一旁,不好明目张胆地觊觎他的儿子,就只是笑了笑,说:“庄老师,您儿子小时候跟现在很像,没什么变化。” 庄老师很有点得意之色,但谦虚地笑一笑:“阿藤生出来的时候瘦伶伶的,可是却很聪明,这么说有点自吹自擂,但是就算阿藤不是我的儿子,我也要说,他是我教过最优秀的学生。” 第66章 斯明骅笑了笑,说:“他现在也很不错,是个优秀的大人。” 庄藤此刻就远远地站在教室的走廊边,斯明骅忍不住看过去,发现庄藤正十分警惕地看着自己这边,似乎是在监视,看他有没有跟庄老师说什么不该说的。 庄藤的头发已经长得有些遮眼睛了,颞侧的头发被随意别在耳后,额前的则散落着,光只看面孔,柔和得有些男女莫辨。 庄藤这次的长发是为他留的。吵架以来这么长的时间,庄藤应该有无数次可以经过理发店,可庄藤没有剪掉。 斯明骅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渴望,促使他向庄藤走过去。 庄藤慢慢站直了身体,用余光扫一眼不远处的庄老师,又转过眼珠盯着他,小声说:“你想干嘛?” 斯明骅说:“你小时候住哪里,带我去看看。” 庄藤恼怒于他的得寸进尺,拒绝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因为我想看。” 庄藤不配合地看着他。 斯明骅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扭头看向庄老师,大声问:“庄老师,可以让庄藤带我去看看同学们的居住环境吗?我看看有什么可以添置的东西到时一起准备。” 这位年轻的老板不仅和善,还很大方。乡村小学会在学校寄宿的都是些留守儿童,日子相对而言是没有那么舒适的,可以帮学生们改善居住条件,庄老师当然喜不自胜,催促庄藤:“阿藤,带斯老板去看看吧。” 庄藤无言以对,狠狠瞧了眼斯明骅,领着他去了二楼。 二楼总共五间房,庄藤带他看了前头四间,却没让他进第五间。斯明骅就知道了,那是庄藤现在住的地方。 他自顾自走到门口,正想推开,庄藤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你能不能有点礼貌?我说了让你进去吗?” 斯明骅摸了摸被他拽疼的手腕,并没埋怨他凶巴巴的语气,只是屈指敲了敲门,当着他的面彬彬有礼地说:“庄藤,我能进去吗?” 庄藤瞪着他,不肯相让。 斯明骅低下头笑眯眯地说:“庄藤,让我进去,我给孩子们把教室和宿舍都安上空调。” 庄藤倒是从没想到自己房间的门票这么昂贵,和斯明骅僵持几秒钟,最终是屈从于资本家的力量。 他打开门,泄气地往床沿一坐,说:“斯明骅,你也真好意思拿着你爸妈的钱折腾。” 斯明骅对于进入庄藤的属地感到十分新奇,环顾一圈,在庄藤堆满各色书籍的书架前站定,听庄藤这么说,泰然自若地看向他,说:“我只是提一个建议,捐助学校是基金会的决定,买橡胶是工厂需要,都不是我私人出资。” 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告诉庄藤:“我妈下周要去g市剪彩,你来一起吃顿饭。” 庄藤疲累地看着他,非常想再次告诉他,你到底知不知道分手是什么意思?又觉得车轱辘话反复说没有意义。他越抵抗,斯明骅越来劲。要说这是爱,庄藤更宁愿相信斯明骅的纠缠是来源于被甩的愤怒与不甘,这个人的征服欲一向旺盛。 不过这样的日子估计也不会太久,他就不信斯明骅能永远待在这里,耗不起的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斯明骅探索到了庄藤的书桌边,是张木质的办公桌,桌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大袋分装的黑褐色液体。 庄藤看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包,走过去从他手里夺走,重又丢回袋子里,斜眼睨着他,说:“参观完了吗?下去办正事儿去。” 斯明骅凑上来,关心地说:“你干嘛要喝中药?” 是沈女士给他从医院开的补药,拿回来两天了,庄藤还只喝了一包,实在太苦,他喝不下去。 但这些不必跟斯明骅说明,他已经受够了斯明骅若无其事的关心,冷冷地说:“听说喝中药能调理性向。” 斯明骅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间,大概是受到了文化冲击,随即虚假地笑了下:“有用吗?” 庄藤也笑了:“有反作用。喝之前只想要一个男人,喝了之后想要十个。” 斯明骅脸色有些微妙,先是显露出一点愤怒,后来大概是反应过来庄藤就是在激怒他,反而笑了:“这么厉害? 那正好,以后我不用手下留情了,我一个就抵十个,你应该深有体会。” 庄藤没想到自己挤兑他的话还能被他拿过去往脸上贴金,脸皮简直厚的没治了。但下流话谁不会说? 他道:“我没试过别的男人,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一个抵十个?这样吧,等我以后试过了告诉你。” 斯明骅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你敢!庄藤,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不是喜欢玩儿,我陪你玩儿啊。” 斯明骅脸色顿时黑沉。 见他吃瘪,庄藤懒得再和他打嘴炮,说:“玩儿够了吗?玩儿够了就滚出去。或许对你来说捐学校就是个用来拿捏我的噱头,但我爸对这次捐赠很重视,也很认真地接待你。无论你捐不捐,请你明明白白说清楚。” 原来庄藤并不认为他是真心来捐赠,只是拿这个当幌子。 斯明骅顿时站直了身体,郑重说:“我也很认真,庄藤。”又补充一句:“捐赠协议我早就准备好了。” 庄藤静静瞧了他一眼,神态没什么波动,走到门口拉开门,默不作声的,是个送客的意思。 斯明骅没有理由再在这个房间停留下去,也不敢再多找理由。在庄藤心里,他现在做什么都是居心不良,说什么都是砌词狡辩。他谁也怪不了,只怪自己当初祸从口出。 他慢慢走过来,与庄藤相对而立,低头看着庄藤的发旋,说:“我没想过拿捐赠威胁你,只是没有这个借口,我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靠近你。” 庄藤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努力告诫自己不必心软,说:“你什么办法都不用想,我明确告诉你,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斯明骅的眼神弥漫开了不可忽视的悲伤,安静凝视了庄藤几秒钟,什么也没说,径自离开了这个充满庄藤气息的房间。 庄藤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匆匆扭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斯明骅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背影看上去很决绝,像是终于被伤透了心,决定再也不自取其辱了。 该庆幸的,终于把这个满嘴谎话的烦人精气走了,可庄藤内心只觉得空洞洞的,呼吸涌起的风刮得他心脏疼。 失恋都会经历这一遭,他告诉自己没什么,他并不是舍不得斯明骅,只是还没习惯失去斯明骅,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片刻心情,也跟着下了楼。 后面的流程进展得非常顺利,斯明骅在他面前一副伤心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到他爸妈面前倒是人设不倒,依旧容光焕发谈笑风生,庄藤都不知道他到底哪个面孔才是真的。 不过不管斯明骅的态度是真是假,那份捐赠协议倒是真实无疑,除了翻修教学楼和宿舍,协议里还包含了一个操场,以后孩子们可以在真正的跑道上进行锻炼。 庄老师和沈老师在小张助理讲解捐赠内容的整个过程都如坠梦中,神态十分的不可置信,直到斯明骅微笑着说:“两位老师觉得还有哪些地方不足的地方需要补充吗?”才如梦初醒,彼此对视一眼,充满感激地站起来对斯明骅的捐赠表示感谢。 庄藤在一旁观察,也有点为这个场景动容,山里冬冷夏热,镇上的学校离得太远,附近几个村里的孩子几乎都是在村小念书。斯明骅此举无论出自什么目的,只要真的可以落地,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正事谈毕已经将近中午,沈老师联同庄老师一起热忱地邀请斯明骅和小张留下吃午饭。 小张没做声,悄悄扫了眼他老板,果然看见他老板下意识看向了庄藤,像是预备看庄藤的脸色行事。 大概是发现庄藤的脸上没有欢迎的意思,他老板便朝着庄老师笑了笑,说:“不打扰了,我们回去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跟着老板来执行这个项目之前,小张其实非常云里雾里,搞不懂这么小的慈善项目,既无法为企业形象增光添彩,也并不是节税的最佳手段,老板为什么要亲自操刀?来了这里,看到这个叫庄藤的年轻男人和老板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就明白了,老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男人喜欢男人,这个年代这事儿已经不算稀奇了,可舟车劳顿好几天,连顿饭也吃不上,小张就有点同情他老板了。 他转过了身,准备和老板一起被扫地出门,结果居然听到庄藤开口了:“再忙,吃顿饭的时间总有的。” 这应该是小张这辈子听过最冷淡的挽留了,他立马看向老板,老板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显然亮了一些,很怕被拒绝似的,微笑着快速说了句:“好。” 第52章 fate or destiny 火光闪烁,庄藤的脸颊映得橘红,他坐在土灶前的小木凳上,时不时给灶洞里增添柴火,灶上正咕嘟着一锅鸡汤。 第67章 厨房门的门帘被掀开,有个高大的身影低头进了屋。庄藤扭头看了一眼,平静地转回来,往灶洞里塞了一根柴。 斯明骅慢慢放下门帘,放轻脚步往庄藤的方向走。 庄藤的爸妈都在隔壁有液化气灶的那个厨房忙活,这间貌似杂物间的灶房里只有庄藤一个人,庄藤不乐意见他,他该少凑上来惹庄藤嫌的,可他忍不住。 他搬了个小凳子,提到庄藤身边学庄藤一样坐下。凳子太矮,他几乎是蹲着,两条腿憋屈地缩到了胸前。真不好受,但他没敢抱怨,也没敢动弹,怕庄藤要骂他少爷病,要他滚。 静静地坐了半晌,庄藤都没有赶他走,斯明骅的提心吊胆逐渐消失,有种回到从前庄藤还没有不要他的时候。 那时候庄藤对他很温柔,经常允许他躺在怀里睡觉,抱着他,用手指抚摸他的额头,偶尔低头亲吻他,几乎像一个母亲在宠爱自己的孩子。 这种貌似和平的错觉让斯明骅心里很安宁,很满足,看着眼前无规律闪烁的火苗,简直温暖得有些昏昏欲睡。 庄藤拿铁钳拨了一下柴,突然开口:“困了就去找张床睡觉,等下一头栽到灶里,没有人抬得动你。” 斯明骅陡然清醒了,他没想到自己刚才还真的差点睡着了。 他清清嗓子,说:“我不困。” 庄藤扭头看了他一眼,说:“在乡里睡不踏实吧?” 斯明骅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不大像嘲讽,反而有点关心的意味,但他不敢这么想,慢慢答:“挺踏实的,乡里空气清新,菜也新鲜。” 庄藤说:“这种小事都要撒谎,和我说句真话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很难?” 斯明骅脑子一嗡,顿了顿,苦笑道:“是没睡好。你要我怎么说?我要说我一夜没睡,你是不是又得骂我娇生惯养。” “为什么睡不着?” 斯明骅不敢再骗他:“青蛙叫,虫叫,很吵,半夜还有虫咬我,特别痒。” 庄藤扭头看了他一眼,斯明骅曾是那样倨傲不驯,即使是在哄人,也总是带着种纡尊降贵的意味,现在却老实巴交地蜷在一个土灶旁边,茫然地忍耐着乡下的种种不便。 看上去确实挺可怜的,庄藤心里对他却没什么同情,又不是他强迫斯明骅非来这里受罪,他倒是想让斯明骅走,谁叫人家自己不乐意。或许是心里带着怨气,看斯明骅这副可怜样,庄藤反而不由得想笑。 他现在是完全不给斯明骅面子的,于是也真的笑了,说:“娇气。” 又挨骂了,按理说该惶恐的,可庄藤在火光摇曳下这不经意的粲然一笑太动人,斯明骅看得目眩神迷,居然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大概是察觉到氛围不对劲,庄藤立马收起了笑容,别开眼不再看他。 斯明骅却不舍得错过这一刻,他凝视着庄藤紧抿着的唇,几乎想伸手过去触摸庄藤的面颊,但不敢。 他环顾一圈,没话找话:“这个厨房也需要重新装修,至少要买个集成灶回来。” 庄藤悄悄瞥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觉得人类到目前为止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 “电?” “那你又知不知道最初人类是怎么发电的?” 斯明骅笑了。 庄藤说:“就是最原始的烧柴火。” 绕一圈就为了损他一句,斯明骅无奈地解释:“我不是嫌弃烧火煮饭,只是觉得太危险。” 庄藤起身揭开砂锅,鸡汤的蒸汽徐徐上升,空气里顿时弥漫一股香气。他朝斯明骅说:“但是很香。” 确实很香,斯明骅立马附和,但还是说:“偶尔这么做一次还行,不过厨房还是要装的。” 庄藤不置可否,叫他把路让开,是个要出去的意思。 自己刚来,庄藤就要走,斯明骅有些失望,但还是站了起来。 庄藤越过他往屋外走了,斯明骅盯着火苗发了几秒钟呆,索性无所事事,拿起铁钳,学着庄藤的动作,夹了根木柴往灶洞里送。 他是有心要帮忙,谁知道添了两三回柴,火没见大,反而小了。 他在心里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随即拿着铁钳在里面拨来拨去地开始进行补救。 庄藤进门看到的就是冒着黑烟的灶洞,和佝偻着身体边咳嗽边把柴往灶膛里塞的斯明骅。 换从前,斯明骅大概进都不会进这种粗陋甚至有些脏的灶房,即使捏着鼻子进来,也要不断抱怨,就像他从前进庄藤的宿舍挑三拣四一样。 庄藤远远看他笨拙地使用铁钳,隐隐约约发现斯明骅似乎是有些变了,从前他习惯俯视,现在至少学会了蹲下身子。 只是他变好变坏,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庄藤叹了口气,走过去轻声说:“塞太多柴空气进不去,把那根大柴拿出来。” 斯明骅扭头惊讶地望着他,手忙脚乱地听他指挥。 经过斯明骅一通操作,原本持续稳定燃烧的火成功地熄灭了,他有些傻眼,攥着铁钳,尴尬得几乎不敢看庄藤。 庄藤倒也没说什么,从他手里拿过铁钳,蹲下来重新摆了一下柴火的位置,又从旁边拿了个手臂长的竹筒,一头对着灶洞,一头靠在嘴边,持续地吹了几口气,火重新燃了起来。 斯明骅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有些挫败:“庄藤,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恨我。我太自负了,连生火这么普通的事情都做不好,却大言不惭地说你的工作普通。” 庄藤惊讶于他的自省。斯明骅这段时间追着他道歉,甜言蜜语倒是一大筐,可没几句是他爱听的,仔细琢磨起来,比起认错,更像是挑衅。在乡下吃了两天苦头,认识倒是诚恳不少。 庄藤并不为这个就放下对斯明骅的戒备,但斯明骅这么说了,他确实觉得拥堵的心里舒服不少,他的弱点一向这么明显,被理解远比被关心更让他动容。 他用手肘推了推斯明骅,让他坐到里面去,斯明骅听话地把位置空出来,他落座斯明骅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炉甘石和一包干净的棉签。 斯明骅看着那瓶粉色的不认识的液体没做声,庄藤把瓶盖扭开,棉签蘸了药,说:“哪里被咬了,给我看看。” 原来庄藤刚才是去给他找药。像是冰冻的伤口被热水泼了,斯明骅心口一阵绞痛,不全是感动,还有种无法发泄的委屈。 不是不要他了?凭什么还对他这么好?他到底要拿庄藤怎么办才好? 他垂着眼皮慢慢把衣袖拉上去,结实的手臂上好几个鲜红的虫咬痕迹。庄藤仔细地给他涂了,说:“还有呢?” 斯明骅又把另一只手露出来。 两只手都涂了药,皮肤确实舒服许多,可斯明骅内心深处涌出的那股麻痒却似乎还是没有得到缓解。庄藤抽手回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庄藤的手,被庄藤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中饭很丰盛,庄藤粗略扫了一眼,发现为了这么个大财主,他爸妈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他负责分发餐具,从消毒橱柜里拿了四个饭碗,还拿了一个食堂专用的分格餐盘。 沈女士注意到了,说:“怎么拿这个盘子?”虽然不是正式宴请,但怎么样也该拿个正经的饭碗。 庄藤解释:“斯老板是外籍,习惯分餐。” 虽然斯明骅连他的剩饭都吃,但这人实则洁癖严重,就是有公筷,也不太愿意跟别人吃同一盘菜。在外头的饭局或者聚餐,斯明骅通常更愿意选择西餐,并不是西餐好吃,是西餐自然而然的就是分餐制,不需要他费心盯着菜干不干净,有没有被别人的筷子夹过。 沈女士恍然大悟,小声说:“我都没注意问他吃饭的习惯,幸好我儿子细心。” 庄藤想了想斯明骅的饭量,给他添了饭,又给他把能吃的菜夹好,等摆好碗筷,去外头把斯明骅和小张叫来吃饭。 斯明骅落座时有点惊讶,因为上次用这种餐具还是小学时。但他也没说什么,服从了安排,默默把餐盘拖到面前。没人告诉他这是谁给他准备的,但他就是知道是庄藤。除了庄藤,谁也不能这么润物无声地对他好。 一顿饭宾主尽欢,庄藤受庄老师指使去送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外头天色不太明朗,阴阴地下着雨,庄藤撑着伞送他们走到校门外的公路上,空气很冷,呼吸之间,鼻腔里全是草木被雨水激发后的淡淡草本香气。 小张默默地去倒车,斯明骅站定在庄藤面前,伞檐下的面色显得有些沉寂:“我下午就要走。” 庄藤有些惊讶,表面上还算淡定,点点头,说:“一路顺风。” 斯明骅盯着庄藤乌黑的头发和粉白的面颊微笑了一下:“你盼我走盼很久了吧。” 庄藤如实回答:“是啊。” 斯明骅离开,他就不必防备斯明骅的下一步举动,不必为斯明骅语焉不详的话语心情辗转起伏,他觉得无比轻松。 第68章 斯明骅:“很久都不用再看到我了,高兴吗?” 庄藤不回答了,扭头看了眼静静等待的黑色汽车,说:“小张在等你。” 斯明骅笑了一下,这下称得上有些真心了,说:“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微信,电话,支付宝,邮件。” 庄藤皱着眉毛看他,说:“我不觉得我们有联系的必要。” “你二叔不是说橡胶厂的事情要我跟你多沟通?” 庄藤语塞,眼神渐渐有点不悦,似乎为找不到理由反驳他而生气。 斯明骅温柔地说:“我问了好几个乳甲外的专家,他们都说声带受损是甲状腺手术常见的并发症,大多数人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你在家里要少说话,多休息。” 庄藤匪夷所思地盯着斯明骅,不知道斯明骅是怎么好意思教训他。他这两天说的话加起来几乎超过前面半个月的词汇量,这都是拜斯明骅所赐。 他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了?你还走不走?” “庄藤,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庄藤瞪着他。 “那为什么我这么舍不得你?” 心脏有一瞬间的抽痛,庄藤屏住呼吸缓解这股不适,好几秒以后说:“滚。” 斯明骅淡笑道:“你抱我一下我就滚。” 庄藤用看白痴的眼神平静地扫他一眼,转身就走。 又被无情地甩了。该难受的,但大概是庄藤并没有大声骂他,态度还算和缓,斯明骅心里反而感到一种平静的幸福。坐上车,他往空无一人的校门看了最后一眼,眼神心不在焉的放空,庄藤大概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吧,才走得那么轻松。 想到这里又有点牙痒痒,他被庄藤驯化得已经狗一样听话,庄藤要是敢不要他,他绑也把庄藤绑回去。 车尾灯在蒙蒙雨幕间消失不见,庄藤从校门后往楼里走去。水泥操场有几摊积水,他思绪万千,累得连绕开的力气都没有,干脆慢慢蹚过去。 进了屋,他去厨房倒水喝,庄老师在洗碗,扭头看见他,不由得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庄藤如梦初醒,笑了笑,说:“外头有点冷。” 庄老师马上擦干净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打发他上楼休息。庄藤被推出门,看见厨房外的窗台上一支钢笔,似乎是斯明骅签字时候用的笔,不小心被落在这里。 庄藤把钢笔收起来,眼睛后知后觉有些酸涩。斯明骅问他有没有一点不舍得,他很想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但实际上,有的,有很多,但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也不想被斯明骅掌控或者试图去掌控斯明骅,那样的角力和争吵让他疲惫,所以他沉默。 有时候他会想,遇到斯明骅大概是一种宇宙坍缩也改写不了的既定命运,但命运通常也分好坏,而他现在已经判断不了自己属于哪一种。 第53章 你要我怎么办 “阿藤,你过去一点,等下倒车撞到你。”二叔从三轮车驾驶座探出头朝后头喊。 远处蒙蒙山色,斜风细雨中,庄藤撑着伞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道旁的树冠下。他朝二叔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可以安全倒车,二叔便载着沉甸甸的几桶生胶向山下缓慢驶去。 三轮车的尾灯是刺眼的红,慢悠悠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庄藤转身正打算进厂里,天际不合时宜地划过几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随即而至。庄藤从伞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天边雨云厚重,眼看就是一场瓢泼大雨。 下雨没什么可怕,只是厂里的电路当初建设的时候没有怎么维护好,雷雨天容易跳闸,他皱着眉快步往厂里走,预备把能关的设备先关掉。 “斯总,雨越下越大,路都有些看不清了,我们找个地方等雨小一点再进村里行不行?”汽车缓慢地在暴雨中前行,小张望着前面能见度不到五米的马路,有些胆战心惊。 他是北方人,从小到大没见过如此磅礴的雨势,明明是下午,外头的天色却像是昏暗的夜里,狂风卷着雨水无目的地四处拍打,地面的积水都来不及排走,在坑洼的路面形成一滩滩的小型沼泽。镇上的路都已经如此难以行进,乡里的路更不必多提。 斯明骅盯着手机查看实时天气图,据估计,这场暴雨至少还要持续两个钟头,并且会越下越大。他有些焦躁,犹豫几秒钟,还是说:“看不清路就慢点开,雨会越下越大,到时候天黑了更不好认路。” 老板坚持,小张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开。路况很差,但也正由于天气太恶劣,路上的车很少,因此还算有惊无险的,他们抵达了熟悉的村口。 快到学校的时候暴雨仍然没有止歇的意思,一条条的细流汇聚在学校的下坡,几乎淌成一道小溪,小张一脚油门越过积水,操场倒是没有涨水,远远地可以看见教学楼的走廊亮着白炽灯,有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似乎是在商量什么事情。 斯明骅没在里头瞧见庄藤的身影,不等小张来给他开车门,飞快地拿着伞自己下了车。 雨太大,伞几乎起不到保护的作用,走到廊下的时候斯明骅的裤腿湿了一大半。沈老师率先看到他,惊讶地从人群里迎上来,说:“斯老板,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上次见面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后来斯明骅再没来过,后面的合同事宜都是小张来处理,她还以为斯明骅不会再来。这么大的老板,能为了他们这样贫困的村子露一次面已经很不容易。 “来看看橡胶收得怎么样了。”斯明骅随便找了个借口,顾不上清理身上的雨水,把伞一收,旁敲侧击道:“沈老师,你们围在走廊上干什么?您儿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沈老师的神色流露出了一些焦躁:“阿藤在橡胶厂。” 斯明骅有些失望,但没太担心,橡胶厂地势高,讲不定比学校还安全一些。 心刚放进肚子里,却听见不远处的庄二叔把身上的雨衣帽子一戴,嚷嚷着“我去接阿藤下山。”转身就要往雨里冲,被一个大概是他妻子的中年女人拽住了:“路都没了你从哪里上去,别添乱了行不行!” 沈老师这就顾不上接待斯明骅了,转回头拦着庄二叔。斯明骅心里一沉,跟上去,问:“怎么回事?” 沈老师和庄二婶一起把庄二叔连推带搡地弄进屋里不让出来,气喘吁吁地答他:“上山的路有一段滑坡了,现在我们都联系不上阿藤。” 斯明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还有其他上山的路吗?” 沈老师的脸上心事重重带着点忧惧,说:“这么大的雨,从哪里上去都不安全。村干部和警察都赶去抢险了,庄老师也去帮忙了,现在就只能等。” 只能等?那庄藤怎么办?还会有下次滑坡吗?橡胶厂还安全吗?庄藤会不会怕?斯明骅心里陡然像被人浇了勺热油,沸反盈天地疼。 看他一身湿漉漉的,沈老师给他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随即找了个房间,拎来一个烤火炉,让他和小张休息。 斯明骅故作镇定地感谢了沈老师,把门一关上,立刻问小张要了手机给庄藤疯狂打电话——他被庄藤拉黑,虽然他作了要求,让庄藤给他放出来,但庄藤理都没理他,到现在都没给他解封。 连打四五个电话都提示无人接听,斯明骅亲自确认完毕庄藤确实是失联,死心地把手机还给小张。 小张接过手机,心惊肉跳地看着脸色黑沉的老板,说:“庄先生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待在安全的地方,没接电话大概率是雷雨天信号不好。斯总,您别太担心了。” 斯明骅僵直地坐在烤火炉前,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像溺水似的飞快地跳,明明屋里很暖和,手脚却像冰天雪地里似的麻木没有直觉。 枯坐了一分钟,他突然站了起来,扫了眼小张:“把车钥匙给我。” 小张倏地站起来,说:“斯总您要干什么?” 斯明骅若无其事地说:“不干什么,我去滑坡的地方瞧瞧,看什么时候能通路。” 小张说:“太危险了,我陪您去。” 斯明骅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意思是钥匙拿来:“你别动,跟上来我就开除你。我就远远地看一眼,马上回来。” 小张承受不住他的压力,只好把钥匙给了他,干巴巴地说了句:“斯总您千万小心。” 斯明骅笑了,冲他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出了门。 屋里昏暗得像在地下室,猛烈的雨水打在厂房外头一个铁皮棚子上,轰隆隆的吵得人心惊肉跳。庄藤裹着一床毯子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想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以期尽快度过目前这段与世隔绝的时刻,但每每即将睡着,又被不规律的雨声风噪惊醒。 他拿出电量不太多的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多,而屏幕右上方依旧是无信号模式。 雨下大了之后他试图下过一次山,刚走出工厂没多远,听到半山腰远远传来一阵让人心惊胆战的落石声,马上又返回了厂里,厂里黑压压的一片,他立刻察觉到是停了电,或许是受雷电天气影响,也或许就是因为刚才的滑坡。接着他想打电话问问爸妈山下是什么情况,发现信号也没有了。 第69章 路被封了,电也停了,这无所事事的,还能做什么呢?他闭上了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打算再次尝试睡觉。 迷迷糊糊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暴风雨中显得不那么清晰,像最深处的梦里才能放肆想一想的那个人。庄藤在一片昏暗中睁开眼,心如擂鼓地竖起耳朵仔细听,没多久,声音又响了起来,并且离得近了。 他马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走到门口,想也没想地拉开了门。 外头的风雨比下午小了许多,但仍然肆虐,迅疾地扑了他满身,裤腿也瞬间变得湿润。走廊已经积了水,他把被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小心翼翼地踩着能下脚的地方,靠近围栏眯着眼睛往下看,黑压压的中庭空无一人,只有几棵树在风中瑟瑟发抖。 恶劣的天气有时候确实能把人逼出毛病,这么大的风雨,幻听到什么声音都不稀奇。庄藤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胸腔,打算回屋。刚转过身,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庄藤!” 庄藤愕然转头,走廊尽头是个高大的男人,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刚爬出来,暴露在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喊了他的名字,踩着水气喘吁吁地向他走过来。 他太狼狈,区别于庄藤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走到面前了庄藤才敢颤抖地喊他:“斯明骅?” 斯明骅在昏暗的光线里瞪着他,湿润的眼珠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布满了血丝,一照面就兜头盖脸地训斥:“我叫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一句都不答我?” 庄藤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他居然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了面前,太震惊了,因此居然来不及计较他凶神恶煞的态度,只是温顺地回答:“我以为我做梦呢。” 斯明骅气得笑了一声,呼出来的气息喷着白雾。 庄藤如梦初醒,赶紧拉着他进屋。斯明骅喘着粗气跟着他走,脚步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痕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庄藤单薄的背影,都不必照镜子,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十足像个厉鬼。 瓢泼风雨被关在门外,庄藤把手机的电筒照亮,两人之间有了一些微薄但足以看清彼此的光芒。他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路被冲垮了,你怎么上来的?” 斯明骅眼神游移在他身上,嘶哑道:“我从后山找路爬上来的。” 庄藤瞠目结舌,这片山里全是橡胶树,他无法想象斯明骅是怎么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足以致死的过敏源一步步走上来的。 他以为斯明骅三番两次来骚扰他,是仍然不甘心,是想要征服他,像主人驯服一头不听话的宠物,可斯明骅这个疯子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他没有玩儿,即使是玩儿,也不是在玩儿他,而是在玩儿自己的命。 庄藤的灵魂和声音一同在颤抖:“你不要命了,你不知道自己过敏吗,这样的天气你来干什么?找死吗?” 到现在还在把他往外面推,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的?斯明骅感觉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尤其一颗心,被庄藤捶打得几乎稀巴烂,只剩下微弱的搏动。 他冷冷睨视着庄藤,轻声说:“又是问我来干什么。庄藤,对着我,你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一句话?” 庄藤注视着他,眼神不可思议的沉重,嘴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沉默,面对着他,庄藤总是这样,似乎这一辈子和他都已经无话可说。斯明骅的心像被人狠狠拧着,气都快喘不过来。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来找死,来之前觉得自己是心甘情愿,即使庄藤不领情,只要庄藤平安,他无怨无悔。可庄藤真的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欣喜,甚至排斥,他只想一头撞死在庄藤脚边。 他水淋淋地抓住了庄藤的一只手,脸色青白得像只新死的鬼要去索别人的命,神态却像是被庄藤这个活生生的人索了命似的不甘心。 他说:“我还能来干什么?我不来,我怎么知道你死没死?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庄藤喉头颤动,几乎被他的绝望淹没,一时间忘了挣扎。斯明骅的手冰凉无比,露出来的手腕似乎有些擦伤。他心中一紧,喃喃开口:“你的手怎么了?” 斯明骅突然松开了他,铁青着脸没做声。 他这一身几乎脏得没法儿看了,山路湿滑,他不认路,跌跌撞撞走到这里,肯定摔得不轻。庄藤鼻腔发酸,小声说:“跟我来。” 斯明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是不要我了,还关心我的死活干什么?你只管做你擅长的,不搭理我,装作看不见我,费尽心思赶走我。” 庄藤不知道他为什么就委屈成这样。他是赶过斯明骅走,可斯明骅哪回听话了?一直以来受到骚扰的不是他吗?他才是那个苦苦忍耐的人,怎么斯明骅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如果要诉苦,他也有很多话要讲,但现在那都不是重点。看到斯明骅露出来的伤,庄藤都快急死了,眼看斯明骅不配合,干脆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里走,瞪着他说:“要和我较劲也别选在这个时候行不行?” 遭到了严厉斥责,斯明骅果然安静了下来,庄藤在会客厅找了个塑胶凳子让他暂时坐下来。 水滴顺着斯明骅的裤腿往下滴,庄藤发愁地打量了他几眼,发出命令:“把衣服全脱了。” 第54章 信者得救 检查伤口也不必这么彻底吧?斯明骅看向庄藤,疲惫到麻木的脸上有些迟疑。 庄藤晃了晃手电筒,不耐烦地说:“快一点,你还想穿着这身湿衣服多久?” 斯明骅无法抗拒他任何要求,站起来把冲锋衣外套脱了,里头是件羊绒衫,浸了水贴在身上又重又黏,他扬手脱掉,把自己袒露给庄藤看。 庄藤用灯照着他,仔细检查他的上半身,右边手腕上有道擦伤,一直延伸到手肘,破了皮,但伤口不是很深,也很干净,看上去像是隔着衣服被磨到的。左边下腹部靠近人鱼线的地方横跨了一道青紫色的痕迹看上去倒是有点严重。 他把灯光聚焦到那道伤痕,心情很复杂,说心疼,更多的是愧疚,不是为了他,斯明骅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糟糕:“这个怎么弄的?” 斯明骅低头看了眼,也是才发现自己这里也受了伤,抬手按了按,后知后觉感到有点疼痛,皱了皱眉,说:“不知道。”他摔了好几跤,光顾着赶路,都没顾得上疼不疼。 庄藤恼怒于他的满不在乎:“不知道?” 斯明骅静静看着他,由于逆着光,看不太清庄藤的神色。语气这么着急,庄藤的脸上也会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吗? 察觉到自己居然直到现在都还在期盼从庄藤脸上发现一点回心转意的可能性,斯明骅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连滚带爬像个流浪汉一样来到庄藤面前的时候,庄藤连个拥抱都没给他,他还在奢求什么? 于是他真的笑了:“问这个干什么,我疼不疼,你在乎吗?” 这个问题的导向性太强,承认与否都会让斯明骅失控,庄藤暂时还没理清自己的思绪,关于要不要斯明骅,他还没有个定论,他不想让瞬间的感动左右他的未来,于是他暂时没有回答。 又不说话了,哪怕骗骗他也好呢。斯明骅的喉结滑动一下,漠然地低下头,自顾自把鞋袜和裤子全脱了,赤条条地站在原地等庄藤下一步吩咐。 很久没这么看过斯明骅的身体了,庄藤的脸有点红,匆匆看了一眼就把手电筒换了个方向,示意他去沙发上待着。 斯明骅也不做声,闷头盘腿坐到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 庄藤看他这倒霉样子心里有些想笑,倒了杯水递过去给他:“喝点热水,中午烧的,还很新鲜。幸好保温壶效果还行,不然你只能喝冷水了。” 斯明骅头发凌乱,嘴唇有些发白,直直看着他,说:“你喂我。” 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撩拨他,庄藤几乎有些佩服他了。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爱喝不喝。” 斯明骅静静地靠着沙发背,虚弱地仰头朝他说:“真没力气了。我感觉我有点发烧。”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有点开裂,这是脱水的迹象。庄藤心里一沉,凑过去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是正常的。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斯明骅捉住他的手,拉下来吻了他的手腕。 斯明骅的嘴唇很软,带着温暖的热气,庄藤有些讶异,但没有再像前几次斯明骅靠近他时那样大惊失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斯明骅,平静地把手抽出来,把水杯递给他,说:“喝完。” 大概是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斯明骅的眼睛瞬间变得很亮,胸腔剧烈地起伏,很听话地把水喝完了。 庄藤叹口气,从旁边抽了个塑胶凳拉过来坐下。看斯明骅喝完水舔了舔嘴唇,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又给他倒了一杯。 斯明骅心如擂鼓地喝完水,握着杯子说:“庄藤,对不起。” 庄藤说:“为什么道歉?” 第70章 “上次我跟你说,不经过你同意不会再碰你,我刚才没忍住。” 庄藤安静了片刻,像是经过了亿万年的思索,开口问他:“一定要是我吗?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 斯明骅盯着他,眼里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说:“庄藤,我也就是没死,我要是死在来找你的路上,是不是就能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不假。” 庄藤听得一阵后怕,手指渐渐攥紧了。如果斯明骅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斯明骅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从前我陪我妈去藏区修缮佛寺,那里的人说,念满万遍,菩萨加持。如果我跟你说一万遍我爱你,我的心意能不能上达天听让你相信?” 他的话太激烈,像一颗膨大的野莓,瞬间塞满了庄藤空虚的心腔,带来一种心酸的满足。庄藤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敢言语。 说实在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恨斯明骅,恨来恨去,发现自己一直是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折磨自己又折磨斯明骅,只是无法忍受斯明骅给他的是一颗虚假的真心。 可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吗?轻视他,玩弄他,但是可以为他冲锋陷阵、舍生忘死。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斯明骅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裹着毯子朝门外走去。庄藤还没反应过来,也站了起来,冲着他高大的背影问他干什么去? 斯明骅像个要去证道的苦行僧,头也不回甩下一句:“去死。” 庄藤几乎气笑了,给他拉回来,强行按到沙发上,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能别像个小孩一样寻死觅活吗?” 斯明骅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没有你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庄藤一时哑然。 他深深吐了口气,拍拍斯明骅的手背,声音缓和了些,说:“你今天折腾得够厉害了,别闹了。” 换之前,庄藤早不耐烦地要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可现在不但没骂他,这态度称得上是在哄他了。 庄藤的态度似乎软化了。 斯明骅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怕打破来之不易的平和,不敢再闹,听话地躺了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庄藤。 他的眼神里满是痴迷和依恋,庄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睛给他掖了下毯子,说:“睡你的觉。” 斯明骅往里头挤了挤,有种试图把自己塞进沙发缝的卖力,说:“你也上来。” “你以为你个子很小?这沙发睡你一个已经够费劲了。我下午也睡够了,现在不想睡。” “那你等下困了睡哪里?” “屋里还有个躺椅。” 斯明骅不太信,硬让他也到沙发上来。庄藤怀疑他根本别有用心,只好去把折叠躺椅和毯子拿出来,证明自己有地方睡。 刚把躺椅铺好,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自动熄了手电筒。庄藤拿过来一看,发现关机了。 幸好斯明骅的手机还有电,看他无聊,就把手机递给他玩:“我下了大鱼吃小鱼,你不是最喜欢玩儿这个,玩儿吧。离线也可以玩儿的。” 他想献殷勤,庄藤真就不客气地拿到了手里,斜眼看他:“不怕被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斯明骅脸色一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流露出一股虚弱的气质:“都说了那全是气话,我是不是解释多少遍你都不会信了?” 庄藤没做声。 斯明骅小声说:“我就在你面前充了那一次大爷,其他时候都在给你当孙子,你就放过我这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就是杀人犯也不是全都得判死刑吧,我求你了行不行?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庄藤瞧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解开他手机的锁自顾自玩了起来。 庄藤不理人的时候也好看,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眉心,衬得他柔和的五官有种艳极而淡的绮丽。斯明骅痴痴地宁静地看着他,心里简直开始祷告,希望这场雨下得再大一些。 “还没醒呢?” “嗯,爸你先别进来,他昨天淋雨淋湿了,现在光着屁股呢。” 斯明骅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光线明亮,他眯了眯眼睛缓了一下,抬起头看,发现庄藤正倚在门边和人说话,看身影,外头那个人像是庄老师。 还没等他看清楚,庄藤已经把门关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他拽了一拽,但并没怎么仔细遮住自己。 庄藤转过身来,看他困乏地坐在那里,宽阔的肩膀和漂亮的腹肌一览无遗,不由得欣赏了几秒钟,才说:“小张给你把衣服送来了,你的手机没电了,厂里还没来电,等下下山了再充电吧。” 斯明骅看了眼摆在一旁的干净衣服,把毯子掀开,泰然自若地从里面翻了内裤出来穿,边穿边瞟了眼庄藤,清了清嗓子说:“通路了?昨天没人受伤吧?” 庄藤的脸烧得慌,很想把眼睛挪开不看他,但知道斯明骅在观察自己,不想露怯,便故作镇定地直视着他修长健壮的身体,用种谈论公事的语气说:“除了你没人受伤。我们这里雷雨天多,山里经常断电不通路,大家都有防备。” 斯明骅扯了扯嘴角,说:“看来你们这儿的人很习惯这种天气,是我大惊小怪了。” 庄藤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衣摆,视线游移在斯明骅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上,犹豫半晌,还是轻声说:“我心里是很感谢你的。” 斯明骅怔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了一丝诧异,他一直觉着庄藤虽然没明说,但心里实际是有点怪他的,怪他昨天举止冒失,没想到庄藤会领他的情。他的眼神瞬间有些缠绵发痴。 换昨天之前,庄藤一定要恼怒地躲开,可现在,不大想躲了,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短暂的几秒钟,斯明骅眼底的情绪渐渐变得浓郁,肩膀晃了晃,有点要朝他走过来的意思。 庄藤不明白他为什么在得不到自己任何承诺的时候都可以流露出这样浓烈的爱意,那么义无反顾,那么百折不挠,像是再撞一百回南墙都没关系。 这表现像是深深地被他爱过,所以才会对他这么不舍。但他真的给斯明骅带来过快乐吗?他们之间有的全是柴米油盐和无休止的身体纠缠,光有这些就足够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吗?他的确是那个可以给斯明骅幸福的人吗? 他是真的疑惑,于是突然问:“斯明骅,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高兴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 斯明骅从他茫然的神情里看出一丝无措,心头一阵抽着疼。 他挺直了身体,站在原地看着庄藤,慢慢地说:“你这些天一点也不肯搭理我,骂我,赶我走,我也觉得很高兴。” 他答得那么理所当然,庄藤有点不大信,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斯明骅笑了一声,带着点嘲弄的意思:“有时候我还真情愿我是只狗或者猫,什么都不用说,光冲着你摇尾巴,你就知道我心里到底多爱你。庄藤,我还要怎么说呢,你对流浪猫都那么好,就当我也是其中一只,你都把我捡回家了,别不要我行不行?” 庄藤眉头动了动,眉下的红痣也轻轻一颤,喉头像浸了盐,堵塞得他几乎哽咽。 静了十几秒,他瞧了斯明骅一眼,徐徐地说:“知道了。” 第55章 hero call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和好的信号,还是单纯的“已阅”? 斯明骅插着兜跟在庄藤身后,看着他单薄秀致的背影,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猜度皇帝心情的太监。 小张在他旁边絮叨:“斯总,您以后千万别再单独行动了,这地方太危险,您的安全我实在没法儿保证,您昨晚都快把我吓死了。” 斯明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突然回过神,问他:“你没跟我爸妈打小报告吧?” 小张蔫头耷脑的:“怎么能不说?您失踪一晚上,我都快急疯了。” 斯明骅倒也没怪他,只是拧了眉问:“跟谁说的?” 小张说:“陆总。” 还算聪明,没把这事儿告诉他爸,否则他爸不得急得又心梗一次。斯明骅松了口气,说:“我妈怎么说的?” 小张愁眉苦脸地说:“陆总说等找到你,要我告诉你,回去她会打断你的腿。” 斯明骅笑了:“打我的腿又不是你的腿,你怕个什么劲儿?没事儿,跟你没关系,我到时候跟我妈解释。” 小张也跟着松了口气,感谢地说:“谢谢斯总。” 雨已经停了,风还没歇止,庄藤没有扎头发,漆黑的发丝时不时粘在雪白的面颊上,被他不耐烦地挽到耳后。 庄老师走在儿子边上,看他反复几次捋头发,忍不住说:“头发这么长了,多么不方便,今天去镇上剪掉好了。” 斯明骅脊背僵直,屏息凝神盯着庄藤。 庄藤的侧脸看上去似乎在仔细思考,几秒钟后,又挽了一次头发,轻声说了句:“不剪。” 第71章 青天白日,斯明骅陡然有种后脑勺被陨石砸中的眩晕感,几乎有些发懵,转瞬,一股兴奋的麻痒从头顶直穿心脏。 庄藤的头发是为他留长,这是一份明晃晃的包容和爱,他和庄藤都心知肚明。如果之前他还不确定庄藤不剪头发是因为懒得去剪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原来庄藤也舍不得。 庄藤心里明明有他的。 道路基本上已经被疏通,但是车还无法通过,他们一行人花了将近一个钟头走到山脚。庄藤在分岔口跟庄老师说:“他身上擦破了,我带他去镇上的医院看一下。” 庄老师的视线在他和斯明骅身上来回转了一下,疑虑很深,最终还是说:“早去早回。” 庄藤猜到他爸爸怕是发现了点什么,如果仅仅是萍水相逢,斯明骅能悍不畏死地冒着那样大的雷电雨去山上找人?但他爸爸暂且没问,他也就暂且不打算主动解释。 还是小张开车,庄藤和斯明骅落座后排。手机在车上充了一会儿电,庄藤把手机开机。连上信号以后手机可以正常使用,来电提醒和消息提示音震得他手心发麻了几十秒,点进去一看,基本上都是昨夜爸妈和二叔二婶的消息。还有个陌生号码给他打了很多电话,猜都不必猜,肯定是斯明骅。 他扭头瞥了眼斯明骅,看斯明骅手里拿着黑屏的手机似乎在沉思。 “你那根数据线充不上电吗?”他把手机充电线拔了,打算给斯明骅使用。 “没。能充。”斯明骅看向他,脸色有点一言难尽,“不想开机。” “怎么了?” 斯明骅说:“不想凑上去挨我妈的骂。” 庄藤心里一跳,慢慢明白过来,大概是昨晚斯明骅失踪的事情暴露了。他道:“谁叫你大雨天的乱跑。” 斯明骅挺可怜地看着他:“庄藤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这事儿跟他分不开干系,庄藤想了想,说:“我来跟阿姨说。” 斯明骅的嘴角显而易见地拉开一个弧度,偏头盯着他。 庄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移开,继续摆弄手机,说:“你跟阿姨说过我们分手的事情吗?” 像被针扎了一下,斯明骅的指尖痉挛似的轻轻弹了一下,故作镇定地微笑道:“我们分手了吗?” 庄藤偏头瞧了他一眼,下意识有点要反驳的意思,不知为什么,又审慎地闭了嘴。说无奈,更是种心甘情愿的默认。 这是第一次,庄藤没为这个和他争执。 斯明骅的喉结颤动了一下,几乎想立刻扑上去狠狠在庄藤嘴上啃咬几口以偿这段时日以来心底里从未止歇的渴求,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只是低头长按了开机键。 果然有许多的未接来电。斯明骅内心原本还有些顾虑,不大想面对他母亲的责难,但或许是因为庄藤答应了给他做靠山,这点犹疑彻底的灰飞烟灭了,说实在的,还有点畅快的期待,期待庄藤要怎么在他母亲面前维护他。 他回拨了其中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点开扩音,先硬着头皮跟陆宛女士打了个招呼,陆宛女士果然骂了他一句,讲他白长个子不长脑子,人当然要救,可有他这样的吗?什么装备都不带,简直是去找死,真出了事对得起谁? 他从小性格不驯,挨骂是家常便饭,倒不觉得难过,当然,确实有点丢脸。 在陆宛女士骂第二句之前,他说:“庄藤要跟你说话。” 庄藤对外常常是个温柔和善的形象,面对着这样的他,和他交谈的人通常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温和优雅。果然,庄藤把手机接过去以后,刚才还在电话里貌似要把他剥皮抽筋的陆女士语气瞬间变得柔和下来。 “小藤啊,我听小张说你昨晚被困在山上了。你吓坏了吧?现在还好么?” 斯明骅挑了挑眉,这可真够区别对待的,简直不知道哪个才是亲生儿子了。 庄藤看不得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生死都无所谓,生命只是他游玩这个世界的筹码,输赢他都慷慨以对。他此刻完全能够理解陆宛女士的心情,他心里其实也有点怨斯明骅,怨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庄藤对着收音孔轻声道歉:“对不起,阿姨。这事儿不能怪他,全怪我。我被困在山上,他联系不到我着急了才上山来找我,不过您别担心,他没什么事儿,现在挺好的。” 斯明骅盯着庄藤翕动的柔软嘴唇和秀挺的鼻尖,痴痴地没做声,庄藤和他妈妈说了些什么,全然不知了,控制不住地倾身朝庄藤靠过去。 可也没能得逞,庄藤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肩膀,边和电话那头说话边警告地瞧着他。那根手指细长白皙,并没有什么力气,他却自然而然地折服了,不甘心地退回去坐好。 结束通话,庄藤看上去有点疲惫,把手机丢给他,抱着手臂靠着窗户闭眼休息。斯明骅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转了几下手机。半晌,一狠心,蹑手蹑脚地凑了过去,伸手把庄藤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志愿做一个枕头,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庄藤的体温清晰地传递到了他身上,他心如擂鼓,几乎灵魂都在荡漾,但不敢得意忘形,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钟。 他以为会等来庄藤的抗拒,庄藤也确实动了,但不是躲开,只是微微在他肩膀上挪了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斯明骅的肩膀霎那间僵直,整个人顿时有些欣喜若狂了。可也不敢动弹,只是任由心脏砰砰地狂跳着。 斯明骅的豪车太显眼,下车之后庄藤没再让小张跟着,要他在车上待着,防备街上的混混没事找事随便刮车。小张嘴里胡乱应着,像是 第一回认识他似的瞟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庄藤想他大概是看到了自己刚才和斯明骅在车上的举止,但心里倒也没有多紧张,神色自如地给他指了停车的地方,随即领着斯明骅进了医院。 说是治疗,其实也只是去消个毒,把擦伤比较严重的地方用纱布稍微包扎一下。至于肚皮上的淤青,经过了一夜的休息,斯明骅自觉已经不大痛了,医生检查之后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没做其他处理。 斯明骅和小张还没有落脚的地方,于是庄藤还是给他们安排在了上次那个农家乐。房间在二楼,庄藤拿钥匙打开房门,觉得气味有些闷,便把窗户打开通风。 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潮湿新鲜的土腥,他撑着木质窗台冲着外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场大雨过后,胸腔里那股积压沉闷许久许久的情绪似乎也一同被冲刷了干净,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斯明骅从身后靠过来,离他不远不近,隔着一道白色的纱窗帘望着他,说:“庄藤,你现在还觉得我恶心吗?不那么恶心的话,我可不可以抱你?” 斯明骅的神情和语气像怕引起任何空气的波动那样小心翼翼,庄藤扭头看他,心有些刺痛,他只顾着缝补自己受伤的情绪,都忘了斯明骅原来也被他用恶毒的词中伤过。 外头群山静默,他依靠着窗,身后是一片广阔的天地,他家乡的天地,斯明骅远隔千里追来的这片天地。 这样熟悉厚重的天地在背后托着他,使他内心鼓起了些许勇气,他直视了斯明骅,说:“你知道吧,就算和好了,我们以后还是会吵架的。” 斯明骅眼睛发热,凑上来,小声说:“谁家两口子不吵架,你不喜欢的地方我都改行不行?” 他已经改了很多,庄藤全看在眼里。其实他也分析过他和斯明骅常常争执的原因,家境和观念的差异是很主要的一方面,还有一点,他摇摇头,说:“你太年轻了,精力和脾气一样旺盛,我很多时候都没办法应付你,我们才会总是吵架。” 斯明骅的脸色显得有点难看:“年龄是定死的,这个我真没办法改,你不能拿这个拒绝我。” 庄藤轻且缓地扫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犹豫,提了个意见:“等你到三四十岁是不是会好一点?年纪大一点,就没精力吵架了。” 斯明骅的心又活过来了,盯着庄藤清澈湿润的眼珠,老实地点头保证:“肯定会好一点。” 他像匹被驯化的小马一般温顺,庄藤望着他英俊柔和的神情,不禁抿着嘴笑了。 下过雨的天色有点发青,这青色的天光投在庄藤脸上,显得他殷红的眉下痣和淡红的唇珠有种工笔画般的细致饱满,斯明骅盯着他一时有些晃神,情不自禁地朝他走了几步。 肩膀很快挨到肩膀,但也没见庄藤退缩,于是斯明骅得寸进尺地搂住了庄藤,几乎是个把庄藤笼在怀里的姿势。 他把脸埋进庄藤的脖颈,闷声说:“怎么突然就……”他不想说原谅,换了个说法,“答应和好了?因为我命都不要地去救你?你感动了?” 庄藤扭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鬓角,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他回心转意,不为感动。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回心转意,他从没停止过爱斯明骅,只是觉得难堪,就硬起心肠假装不爱。 第72章 斯明骅抬起了头,掰过他的肩膀低下头和他对视,眼神里有种按捺不住的缠绵。 庄藤感觉得到斯明骅按在他肩头的手掌有点颤抖,就好像这个总是一副强硬做派的人,在靠过来的时候,内心其实并不那么笃定,也是非常忐忑的。 庄藤心里一阵柔软,看他好像在确认自己的心情似的,就抬起下巴吻住了他,两只手也抬起来圈住他的脖颈。 可能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主动吧,斯明骅立马意乱情迷了,马上张开嘴唇热烈地回吻他,手指颤抖着显得有些激动,两只手掐着他的腰,像在捧什么稀世珍宝,呼吸急迫深重,亢奋地挨着他的鼻尖嘴唇躁动。 他吻得很急躁,咬得庄藤有些疼,疼也不想躲,宁愿更疼一些。 庄藤的身体也颤抖了,像一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地陷在斯明骅温暖的怀抱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溢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流,润湿了和斯明骅交接的嘴唇。 斯明骅尝到了咸味,睁开眼,眼神里有心疼,慢慢吻去他的泪水,贴着他的嘴唇说:“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你哭?怎么办,我又没做到。” 庄藤有点不好意思地在他面颊上蹭了蹭,把湿润的眼泪都蹭到他下巴上,小声说:“你没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每次说不让我疼,其实我都很疼。” 他这简直像撒娇,又像是挑衅,没有一个男人能不为此骚动。斯明骅立马就产生了反应,他也不害臊,反而紧紧地贴着庄藤,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为他神魂颠倒。 庄藤的反应是翘着嘴角笑了,眯着眼看他,有种心满意足之后的慵懒情态:“斯明骅,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光一个吻,他是够了,斯明骅却还干涸地渴求着,他目眩神迷地看着庄藤:“是啊,你多厉害啊,我早就被你驯服了,你才知道吗?” 庄藤微微笑了笑,任由他把自己打横抱起来,将脸颊贴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驯服与被驯服是自然界一个庞大的母题,常常伴随着致命的诱惑与伤害,他没有任何本事去驯服任何人,可即使他没有糖块和马缰,有匹横冲直撞的野马也心甘情愿地为他低头了,仿佛他是世界上所有希望所有爱。 他是个纯粹吝啬胆小的人,也不免为这样的爱感到吃惊,无以回报,只能拿出所剩不多的勇气,闭着眼睛进行一场英雄跟注。 是不是会赢呢?庄藤望着俯在他身上眼神痴缠的男人,心里默默地想,或许他从来不需要一个答案,只需要这样一个滚烫的只为他敞开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