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 第1章 《言不由衷》作者:甜醋【cp完结】 简介: 嘴巴长着没用就捐掉 破碎深情纯爱狗狗x沉迷自毁偏执钓系 前男友找上门想复合。 晏清雨果断拒绝:不了,好马不吃回头草。顾驰这个前男友不听不愿意不相信,就要硬逼他吃。 以前吃过的草说明没毒,说明好吃适口,好吃就要多吃。 晏清雨:? 阅前须知: 1.拧巴攻x自毁受搭配/两方互相双向粗箭头 标签:he、强强、金手指、甜宠、年下、正剧 第1章 “哗啦啦——” 南方的四季并不分明,春天的第一场雨带着凉意,无孔不入。玻璃完美隔绝室外的狂风暴雨,唯留雨水不断冲刷而下的痕迹。 项目还没收尾,晏清雨脱离团队提前从浙江南部山区回来,就是为了躲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近日小片低压带覆盖浙南和隆城,两地雨水瓢泼而下,势不可挡。 楼下的大榕树枝叶繁茂,在狂风中左右摇曳,树冠的位置不知道被哪只缺德的鸟啄秃了一块,正好能让窗前站着的人看见树底下的一块位置。 那有个躲在树底下却偏偏要挑空缺站着淋雨的人,像是故意想要引人注意。 晏清雨静默几秒,回到卧室内,拉开床头柜抽屉,在角落里找到前不久被自己抛弃的手机卡,重新装进手机卡槽里。 系统加载过后,一连串未接来电和未接消息蜂拥而至,有队友朋友的关心,有老师的叮嘱,还有各类广告推销商。晏清雨还没开始细看内容,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只一眼他便分辨出这串号码属于谁——这号码原有的备注是他自己亲手删掉的。 不知道顾驰在楼下待了多久,给这个号码打过多少电话,但顾驰又倔又傻的脾气晏清雨是体会透彻了。 晏清雨握着手机边缘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雨太大,人体能够真切地感受到空气中骤增的湿度,从而感到胸闷气短,晏清雨将自己的不良感受归结于天气,紧盯着屏幕上的接听和挂断键,没有立刻做出选择。 手指悬在半空许久,窗外催促似的闪过一道亮光,盖过室内日光灯的亮度。 注意力被闪电吸引,晏清雨往窗外看的一瞬间,面前的天穹被光剑劈开来,分成明了破碎的两半。 树冠更加剧烈地摇晃,水珠密密麻麻地撞上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久后又是一道闪电。 树底下的人没有离开。雷雨天站树下打电话,很难说是不想活了,还是想在谁面前装可怜。 晏清雨很快看穿了那人的想法,不过须臾过后,他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接通的瞬间,两边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驰没想到晏清雨还会启用这个号码,听见接通提示音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良久才开口,轻声叫了一声晏清雨。 晏清雨离开卧室,来到玄关。顾驰也在嘈杂雨声中分辨出晏清雨的脚步声,心跳如鼓。 晏清雨拿起一把伞推开门,平静表面之下隐隐蕴藏风暴,出口的话没头没尾:“外面在打雷,雨大吗?” 他这话实在没什么意义,说得好像他不能通过电话听见顾驰那边的雨声一样。 顾驰对上晏清雨总有出奇的直觉,他捕捉到一丝异样,不自觉地退后半步,躲进树冠底下。落在身上的雨少了很多,但他身上已经够湿了,再躲也是无济于事。 “……很大。” “你好像特别喜欢挑在这种天气耍点花样,”晏清雨笑了笑,“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为什么又一次一声不吭地失联? 和以往晏清雨无数次质问他一样,顾驰没有给出回答。 晏清雨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闷笑一声,像是自嘲,也像是对顾驰避开话题选择沉默的讥讽。 “顾驰,人长嘴是用来说话的。” “以后不会了,”顾驰抬头望向窗口,遮光窗帘将室内的模样挡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孔,“我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向你隐瞒任何事,晏晏,这是最后一次。”话到末尾,他已经没有任何底气。 “你已经是失信人士了。”晏清雨忽的在电话里说。 两道相同的声音前后在听筒和身后响起,顾驰微微一怔,回过身。 大楼的阴影之下,晏清雨撑着伞站在雨幕里,风吹乱他的发丝,他却仍然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于外。 他们之间只有十米不到的距离,雨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很吵。 挂断电话,晏清雨渐渐走近,他像发布指令一样在顾驰耳边说了句什么,半只手臂幽幽绕过顾驰肩背,在冰冷风雨中传递一丝温热。 顾驰浑身僵硬,内心难遏地涌起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未经思考,他的身体已经照着晏清雨的话行动,剩条魂跟在后边追。 …… “叮咚——” 雨下了整夜终于见停,凉风通过窗户的缝隙漏入室内,带走满屋暴虐的痕迹。 靠在床头的人低垂头颅不省人事,手腕被一条藏蓝色领带紧紧束缚,身上只穿着一件敞开的浴袍,露出成片青紫相间的皮肤。看得出这人平日里一定活得非常考究,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充满锻炼痕迹,很是养眼。 晏清雨从酸痛难忍的睡梦中苏醒,撑着床沿起身,忽的受到一道牵制,这才想起手腕上缠绕着的领带。 他忍着浑身不适慢吞吞解开自己这头的活结,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喉咙顿时就像被粗纱布狠狠磨过般又疼又干。 收回落在顾驰身上的视线,晏清雨卷起手边的薄被扔过去,堪堪盖住顾驰打空档的腹部。 隔着一扇门,门铃叮咚叮咚响个不停,一直没人搭理也没有停的意思。 晏清雨本不想开门,他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撑多开,只想缓冲一会起床喝点水再睡回笼觉。但直到他走到客厅倒完水喝下肚,门外的犟种还在锲而不舍地摁门铃。 铃声在安静环境中显得格外渗人,晏清雨被它吵得心烦意乱,须臾过后还是走到玄关开启电子猫眼。 视频窗口里,晏清雨清楚地看到他最要好的朋友、邻居,同时也是顾驰主治医生的尤靖西正一边不知道给谁发消息,一边焦躁地摁门铃。 晏清雨默默捡起被他随手丢在角落里已经没了电的手机,微微抿唇,模样看起来莫名有点心虚。 失联三天四夜人士——晏清雨抬手摁下通话键,通话端口忽的发出尖锐刺耳的一声“嘀——”,尾巴拖得老长。 尤靖西早已不指望抱屋内有人回应,于是顺乎合理地被吓了一跳。 “在家怎么这么久不开门,你一声不吭跑回来和顾驰一块玩失联是要干什么?两个人一个都联系不上。” 比起他,晏清雨这个“玩失联”的从犯显得格外淡定,“完成了任务才回来的,项目收尾用不着我。” “那也不能……”尤靖西额角直跳,“顾驰人呢?” “房间里。” “?”尤靖西露出狐疑的表情,疯狂猜想两人是复合的可能性大一点,还是晏清雨仇杀藏尸的可能性大一点,“你别乱来啊,到时候警察抓我录笔录我该怎么说。” “没乱来,”晏清雨语气淡淡,“你脑子坏了吗?” 尤靖西对后半句话充耳不闻,明知故问道:“是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晏清雨用道家常的口吻说:“关门训狗。” “顾教授知道自己在你眼里就是只不听话的狗吗?”知道他好歹没有挑战法律底线的打算,尤靖西可算松了口气,苦口婆心道:“黄队长找不到你,三天给我轰了一百八十个电话,有矛盾能不能用绿色健康的方式解决。” 晏清雨揉了揉发痛的头,没说话。 尤靖西哑然,他拍了拍门板,砰砰两声,半晌后才继续说,恨得连方言都出来了:“你个讲不听的!” 晏清雨咳两声清嗓,“你这星期是夜班吧?省省心,不用管这些。” “省心?别说我了,你现在就跟公鸭子刚化形还没学全怎么说话一样,这几天饭都没吃上几顿吧?开门,分你点囤货。”说到后边,尤靖西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听着应该是进自己家门了。 晏清雨又无奈又好笑,不忍拒绝尤靖西的关心,在门锁面板上一摁,慢慢挪到门前,右手刚搭上 即将把门打开,他身后倏地传来另一道声音,“等等。” 晏清雨微微愕然,只见房间门开了条缝,顾驰就这么走了出来,他手腕上的结还没解开,系纽扣比较费劲,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开。 他长腿一跨,噌噌两步来到晏清雨面前,用身体挡住门板。 “宝贝,晏晏,”顾驰带着不清醒的倦意,嗓音低哑,“真要开门?”他抬起手,把被捆着的两条手臂展示给晏清雨看。 意思是咱俩这模样正常人看见都会觉得不正常,自己看看我挺乐意,给旁人看不合适。 第2章 晏清雨不能不懂他的意思,他直直盯着顾驰,特别是他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看心情就特别畅快。像标记领地一样在顾驰身上打上印记,那些都是他的丰功伟绩,是他一点点留下的。 晏清雨颇为愉快地嗯了一声。 同时他挑衅般当着顾驰的面缓缓收紧手指,翻转手腕,想要开门。 顾驰瞳孔剧缩,眼疾手快地拦住晏清雨,但他的两只手被捆到一块没办法分开行动,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晏清雨被拦住也不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顾驰脸上。 顾驰将他拉近了点,“我们现在的样子适合见外人吗?”见晏清雨毫不在意,他意有所指,换了个说法,“还是你和尤靖西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连这种场合都能毫不避讳了?” “他只是担心我。”晏清雨上下扫他两眼,故意道:“没什么不能让他……” “?”顾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头要亲他,“说什么呢,不准让他看。” 晏清雨扭头躲开,满不在乎:“哦。” 顾驰扑了个空,停顿好半天,低头看眼保险锁,发现底下的保险压根没打开。 “……” 顾驰突然反应过来刚刚晏清雨做的是晃人眼的假动作,“你这是打击报复?” 晏清雨没否认,撑着顾驰胸口把他推走。 顾驰怎么能答应,这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手腕上那个碍事的绳子,右手带着左手伸手一抓,又把人给捞回来。 他颇不甘心地喊晏清雨。 晏清雨抬眸,尾音微微上扬,“嗯?” 对上顾驰大狗似的眼睛,晏清雨一点没心软,好心提醒他:“顾教授,情债是最难还的。” 事实摆在眼前,顾驰张了张嘴,良久说不出话。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把脑袋埋进晏清雨颈窝,闷闷道:“对不起,我……” 他话音未落晏清雨的表情就开始变了,顾驰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便被一把推开。 两人封闭在家里的这段时间,顾驰数不清多少次推脱又推脱,起先任晏清雨怎么逼问怎么威胁都咬死不说自己当年一声不吭出国的原因。现在他用尽手段好不容易让顾驰松口,这人下了床又不认了。 “还是不让我问。顾驰,少拿你那些自私的理由搪塞我。”晏清雨讥讽道,“既然觉得难堪不想让别人看见,就滚进房间里待着别出来。” 顾驰被他甩开后愣在原地,心底涌上阵阵刺痛,不过他并不觉得憋屈难受。晏清雨只要还愿意和他在一起,愿意和他说话,他就不该有哪怕半句的怨言。 那是“始乱终弃、不告而别”的他应得的。 短暂的思考过后,他闪到前边,两手递到晏清雨面前。 晏清雨不明所以,没搭理他。 “怎么没说几句话就生气。”顾驰说。 晏清雨没动。 顾驰动了动手臂,“帮我解开吧。” 晏清雨还是没动。 门外依旧没有动静,尤靖西还没回来,顾驰探头看,见摄像头里空无一人,彻底放下心。 晏清雨对他心软的次数有限,加上他刚回国那段时间狠命造作,多少耐心都该早早消磨殆尽了。他反复说、反复劝,姿态放到最低最低,晏清雨才勉强松口,过来帮他解开领带。 手腕失去束缚,顾驰活动两下手腕,刚要说什么。 滴答—— 门锁开了。 顾驰猝不及防,看向晏清雨,后者没分出半点余光给他。 不知道这俩人是不是成心串通好的,一声声响后,尤靖西再次出现在猫眼里,不过这回尤靖西什么也没说,跟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门口。 顾驰的视线落在已经没有任何保险措施的门锁上,几秒后,突然勾起晏清雨的浴袍带子,给他系上最后两颗纽扣,打一个漂亮严实的结。又把自己身上的浴袍穿好,捋把脑袋上凌乱的头发,最后自己主动把门打开。 门后正是尤靖西尤医生那张帅气逼人但此刻显得无比欠揍的脸。 “尤医生。”顾驰弯唇向他问好。 顾驰潦草的掩饰显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两人往那一站,这些天做了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多荒谬多离谱一目了然。 尤靖西只看了面前不忍直视的两个人一眼,便忙里忙慌地捂住眼睛,“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 晏清雨靠在玄关的鞋柜上,不说脖子上的,浴袍没挡住的小腿也布满痕迹。而他的老顾客顾先生面色红润,丝毫没有不久前在医院时的病态,领口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衣领子敞那——么开,皮肤表面姹紫嫣红,甚至还有几道掐痕。 顾驰却丝毫没有羞耻的意思,反而特别在意尤靖西看似偏开实则偷偷用余光观察的视线,他长腿一迈,不着痕迹地挡在晏清雨身前,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我们挺克制的。” 没见过这类场面的纯情老处男·尤靖西语塞:“不必,我视力没什么问题。” 他左跨一步,要和晏清雨说话,顾驰哪能让他如愿,也跟着假装不经意地挪了半步,再一次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 他锲而不舍,向右移动,顾驰也假装调换姿势,再再一次挡住。 “……”尤靖西有种扶额望天的无奈,干脆不继续和顾驰上演你遮我掩的幼稚小游戏了。 他清了清嗓,站在门口提高音量,对被遮得严严实实的晏清雨说:“清雨,黄队长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尤靖西所说的黄队长黄朔,是晏清雨从读研时就一直跟着的老师,毕业以后晏清雨作为他最中意的亲传弟子,顺理成章地加入黄朔手下的队伍。 晏清雨稍低的声音从顾驰身后响起,“知道了。” 顾驰微微偏过头看他,但很快就被晏清雨推开了。 晏清雨挤走面前的人墙,问:“他们还没回来?我走的时候项目已经只剩下收尾工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撑着门框,把顾驰拦在身后。顾驰反抗无用,只得用一种大房顶天立地的架势站着。 尤靖西忽略顾驰带刺的视线,回答晏清雨:“回来了,黄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去机场的路上,现在估计在飞机上,你先发条微信解释解释,他落地看见之后不好有机会数落你。” “好。”晏清雨说。 得到应答,尤靖西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在晏清雨家门口站着的十分钟仿佛格外漫长,尤靖西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溜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当邻居就是这点好,尤靖西扭头拐出去两步走进自己家,在玄关鼓捣着什么,唰啦唰啦像是塑料袋的声音。隔了没多久,尤靖西又退了回来,扔给顾驰一个塑料袋子。 是楼下24小时营业便利店的环保袋,黑色的,稍厚的材质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顾驰隔着袋子摸了摸,里边是一个稍硬的长方盒子和两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顾驰愣了愣,扒开一角,很快认出里面的东西。 他默默为自己的小肚鸡肠短暂忏悔了两秒,又为尤靖西的伟大前瞻精神感动良久,回过神的时候,尤靖西已经满脸通红地走了。 他们瞬间从针锋相对变成友军的样子看得晏清雨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 顾驰一把关上门,捡起放在鞋柜顶上的领带,胡乱给自己绑上。自己绑自己有点困难,顾驰给自己打的结松松垮垮,潦草又敷衍,好像用力挣一挣就会散架。 他一边收拾,一边回答晏清雨:“没什么。” 话题回还,晏清雨夺过顾驰手里的袋子丢到一边,没给顾驰任何转移话题的空间,解开稀巴烂的结,重新打了个扎实的。 “?”顾驰眼看晏清雨一把掐住自己,“!” “别岔开话题,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晏清雨淡淡道,“不需要我重新帮你回忆一遍吧。” “交代不清楚,我不介意就这样……”晏清雨收紧手指,“弄死你。” 第2章 “以上就是我队于平阳高原为期一年勘测工作得出的数据……” 会场灯光明亮,演讲者从容自得的嗓音通过话筒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宣讲落幕,场内鸦雀无声。 几秒后,零星的掌声从各个方位响起,接着连成如浪的一片。 晏清雨放下话筒,郑重地向台下鞠了一躬,逆着声浪退回后台。 后台,嘉宾等候区。 “我徒弟就是厉害,瞧瞧站台上那小模样,我跟你讲咯老徐,他这身板,这气质,一般人不能比得啦。” 晏清雨掀开幕布便听见黄朔对着隔壁勘测队的徐队长海吹,操着一口黏糊南方口音,语气却相当夸张。 黄朔说得眉眼横飞,像是看不见徐队长那副无奈又好笑的表情。两人做了几十年老伙伴,徐队长早对黄朔的脾气了如指掌,隔三差五就要听他吹嘘这吹嘘那。 见晏清雨撩开幕布出来,徐队长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狠喘两口气,虚弱道:“小晏,你赶紧过来把你师父拉开,他这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半天不带一下歇,他说不累我都听累了。” 第3章 黄朔撇了撇嘴,往他肩膀上来了一巴掌,而后转向晏清雨,给他竖个大拇指。 “太棒了今天!” 晏清雨轻点点头,冲黄朔扯了扯嘴角,而后转向徐队长,意味不明道:“辛苦你了徐队。” 后台空间狭小,临时搭建的棚帐没有窗,空气只凭借一扇卷拉门流通,整体体感潮而闷热。一下台,晏清雨绷紧的神经倏地就松开了,他硬撑着的力气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清雨简单打过招呼,逃也似的跑到外边,黄朔没一会也跟了上来。 “打算提前结束回去?”黄朔轻车熟路地说,显然已经目睹过好几次晏清雨提前溜的过程,“今天表现是真不错,以前上去就是杵着,站得比咱实验室门口那俩电线杆子还直,我就说要多给你点机会展现自己呢嘛,你还不情愿。” 晏清雨闷闷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黄朔多了解晏清雨,很快摸清他脸色苍白的原因,更多的话就这么止在嘴边,到一边拿了瓶水递过去,“先喝口水缓缓。” “……好。”晏清雨接过来喝了两口,而后抬头看了眼窗外淅沥的雨。 雨比来时更大了,雨幕挡住窗外的景色,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是楼底道路上的车灯和对楼的灯光。 他有点晕,身形打晃,低声道:“师父,我先回去了。” 黄朔看他这幅样子,神情严肃不少,语气关切:“你一个人能自己回去吗?” “能。” 他说能,黄朔也就没再讲什么。 晏清雨慢慢站起来,喘了口气,说:“下一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新星教授讲坛,慢慢欣赏,我回去了。” “听着怎么酸溜溜的,”黄朔没所谓地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慢点开车。” 晏清雨压根没这意思,但又懒得反驳,朝黄朔挥挥手后,一把抓起随身物品走了。 外边还有一扇隔音门,推开之后便是一条通透漂亮的长廊,雨水顺着朝外一侧的玻璃哗哗而下,形成美伦美央的水帘,很漂亮。 不过晏清雨此刻实在无心欣赏。 电梯在走廊的另一端,晏清雨微微垂着头,忽的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杂乱的脚步声裹挟着细碎的讨论声越来越近。 晏清雨有那么一瞬非常想躲开人群,但他抬起头时,整条廊道一览无余,少说八九个人簇拥着往这边走,别说躲了,压根没一点缝隙能供他溜走。 他侧过身贴近墙壁,尽量把自己的占地面积缩到最小。 那群人很快行进至他面前,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争先恐后好似怕谁走慢就能没命,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各有各的想法,具体讲的什么内容根本听不清。 晏清雨皱起眉,只觉得胸更闷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却没想到人群中央那个被簇拥着的人也朝他看了过来—— 刹那间仿佛有人往晏清雨身上浇下一锅滚烫热油,滋啦啦响个不停。 晏清雨愣愣望着那张阔别许久的脸,当场表演了个全盘死机。 那张熟悉的脸因长久未见又有些陌生——浓色的眉斜向两鬓,两眼明亮有神,鼻梁高挺如峰,唇瓣薄而透着淡红。 确实是到哪里都会被簇拥的对象。 纵使穿着会场内千篇一律的正装,也能看出他优越的身材比例,西裤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步履从容地走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给角落即将被挤成肉饼的晏清雨。 没认出我吗?晏清雨想。 他心神震动,回过神的一瞬间便垂下了头。 等一批人进入会场,喧闹声散去,他才抬头看了眼他们离开的方向,眉骨处的神经微微抽动,一种怪异的情绪翻涌而至。 晏清雨静默几秒,动身朝电梯走去。 世贸大厦离家有五十多分钟路程,雨下得太大,路上的车子都放慢了速度开,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饭点。 站在家门前,晏清雨翻翻找找,死活没找到家门钥匙。 记得早上是带出门了的,这会却怎么也找不到。 晏清雨站定几秒,掀开门口的地毯,底下的备用钥匙也没了。 “……”最终他只得打开手机拨打隔壁邻居的电话。 估计正好这时科室不忙,尤靖西秒接电话,习惯性一句:“你好。” 晏清雨闭了闭眼,“是我。” 电话另一头、那个叫尤靖西的冤种,就是动不动需要帮记性不好老丢钥匙的晏清雨开门的邻居。 但也不是每个邻居都像他一样任劳任怨毫无怨言,这份坚持有一个前提:他和晏清雨的关系得很非同一般。 两人同一年读研究生,当时学校混专业分配寝室楼,他俩就分在隔壁。那时候晏清雨就经常性忘东忘西,身上的钥匙和备用钥匙一旦丢了,就得从尤靖西寝室的阳台翻回去。 前段时间隔壁一家人换新房搬走,刚好尤靖西攒够老婆本想买套房,就让他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兜兜转转,俩人又成了邻居。 当然,替丢钥匙的晏清雨兜底的事过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尤靖西在做。 毕竟目前晏清雨住的可是群众聚居的小区,总不能再一言不合翻阳台。十多层楼但凡翻个阳台,社区的警察蜀黍没几分钟就能开着警车咿唔咿唔到楼下了。 “哦,清雨啊,怎么了?” 晏清雨靠在门板上,声音在狭小空间内回荡:“我不记得把钥匙忘在哪了,进不去门。” 电话里传来车辆转向的提示音,几秒后响起人声,尤靖西语气毫无波动,显然对这操作早已见怪不怪,“我到小区门口了,马上上来。” 晏清雨点点头,做完动作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看不到,于是补充道:“好。” 脑袋好似千斤重,又闷又疼,不知道尤靖西从小区门口到他面前花了多长时间,总之电梯门一开他还有气无力地搭在门边。 尤靖西眉头紧蹙,盯他看了两眼,“季医生不是说雨天少出门吗?” 晏清雨回答:“今天有场很重要的研讨会。” 尤靖西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在自己的钥匙串上找到晏清雨的家门钥匙,帮忙开了门。 “好好休息吧。”尤靖西在晏清雨身后说。 晏清雨胡乱点头,也没管尤靖西看见没有,径直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一直到天色如墨,夜幕降临,晏清雨也没睡着。 他硬在沙发上清醒地躺了几个小时。 此时窗外已经听不见雨声了,晏清雨起身拉开窗帘,能看见外边地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不过不再有新雨落下,只剩玻璃上未干的水痕昭示不久前的那场雨。 他望着夜色中的阑珊灯火虚幻一片,忽的走进房间,取下书架的最上层的一本厚相册,犹豫片刻后翻开。 几十张照片,一半是他和一个人的合照,一半是那个人的照片。 照片上那张青春洋溢的脸和今天在国贸大厦走廊里看见的人渐渐重合,样貌相同,通身气质却相去千里。 他如今稚气全无,只剩下浑身锐利锋芒。 晏清雨触摸照片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发颤,指尖触到隔袋的塑料质感,有些凉。 晏清雨突然像被从哪处梦境里拉回似的,猝然收手,一把将相册推开。 相册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一角不堪重负地扁进去一块,晏清雨盯着它发愣,半晌将相册踢进床底。 直到看不见了,心头那抹异样才散去些。 正是翻相册这个实在不该的决定,让他一夜都没能睡着。晏清雨身心疲惫,仿佛正在经受这世间最折磨人的刑罚,他别无他法,翻箱倒柜找出一瓶药瓶,倒出颗药丸和水吞下。 可惜最后也还是没能染上半分困意。 几个小时后,天色大亮。 晏清雨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臂,迎着晨间的太阳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穿戴整齐后晏清雨拉开客厅茶几底下的抽屉,里头俨然是一整盒一模一样的钥匙,出门前拿了两把,又在玄关的篮子里随便抓了个带小玩偶的钥匙扣。 囤一堆钥匙扣就是为了把它们套进钥匙里让整串钥匙看着显大,这样就不容易忘或者丢,结果不能说作用奇大,只能说是毫无长处,即碍事又不妨碍遗失,不知不觉中那一筐钥匙扣已经折腾没一半了。 这回拢共拿了两把钥匙,一把套进新钥匙扣里,一把放在老地方,门外那张暗灰色地毯下边。 尤靖西回回都说他放钥匙的地方太草率,容易被小偷找到,但晏清雨也懒得找其他地方,万一自己都忘了放哪就好笑了。 “这么巧啊?”一声开门声后,尤靖西从隔壁探出头。 晏清雨盯着他的鸡窝头和在鸡窝头衬托下格外齐整的着装,发问:“你今天早班?” 尤靖西点点头,侧身钻出来,对着家门口栏杆的反光面捋了捋头发。 “昨天连台的手术,体力透支严重,到家一觉睡醒就起晚了。” 第4章 晏清雨摁开电梯,“那走吧,别迟到了。” 尤靖西毫不在意:“算好了时间,不会迟到的。” 说着,他一脚跨进电梯里。 尤靖西盯着晏清雨,上下横扫几眼,突然说:“你昨天一宿没睡?” 晏清雨回去视线,思考尤靖西是怎么猜到的。 他不觉得自己能通过眼神表达想法,但尤靖西总能读懂他的意思:“你出门不照镜子吗?脸色差得能给教科书的体虚肾亏范例当图示了。” 晏清雨扭头看了眼电梯里自带的镜子。 没看出什么差别。 他有样学样,又对尤靖西说:“你出门前不弄一下头发吗?” 尤靖西意识到自己还顶着一个鸡窝头,止住话茬,认真地理起自己的发型。 晏清雨从镜子中盯着他,心头动了动,毫无预兆地开口:“顾驰回国了。” 尤靖西的动作顿在原地,他缓缓转向晏清雨,“你怎么知道的?” 晏清雨云淡风轻道:“昨天碰到的。” 尤靖西很快捕捉到重点:“所以你才失眠?昨天吃药了?” “嗯,吃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向两侧打开。 尤靖西又问他:“药一点作用都没有了吗?” 晏清雨走出电梯,看了眼湛蓝无云的天空,那是被雨水洗涤过后的颜色。 “没有了,”他轻声说,“可能受到天气影响了吧,我向来就是一遇到雨天就倒霉的。” 他停顿片刻,接着妥协似的说:“过段时间去拜访一下季医生。” 尤靖西对他颇有觉悟的行为很是欣慰:“好啊,别过段时间了,就明天吧。” 晏清雨坐进车里,“行,提前替我和他打个招呼。” 尤靖西乐意之至,“没问题。” 两人分别上了车,车门合上之前,晏清雨坐在驾驶座上,凉凉道:“先上班吧,你快迟到了尤医生。” 尤靖西抬手看了眼腕表:“……!” 第3章 黄朔的队伍刚结束一组项目从青海离开,半数人马不停蹄奔赴下一个考察地点,另一部分人得以回到隆城休息调整。 晏清雨就属于后者。 说起来黄朔也挺了不起,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跑,还得顾着手底下实验室里那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鸡仔,一只只扑朔翅膀就等着他带回累累学术硕果投喂呢。 做他们这行的几乎全年无休,黄朔照着这条例过了半辈子,轮到自己说得上话的时候,主张把工作侧重放在实验室上,每年只接有限的几个项目。 要不是怕身体吃不消,大家伙恨不得一口气做完项目,享受更长的假期。 但这假期与其说是假期,不如说是剔除野外作业的短暂坐班岗位,不用出野外,偶尔到实验室报道,帮忙做做校对测绘数据的工作就行了。 到了实验室,晏清雨没在一楼看见黄朔,楼下只有穿实验服来来去去的学生。 他们看见晏清雨,这一句那一句地打招呼,喊晏师哥。 晏清雨简单回应后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黄朔和他手下队员的办公场地,一扇玻璃门将空间分割开,晏清雨推开门,黄朔正捧着一杯豆浆站在饮水机前。 远远看见晏清雨从楼梯口上来,他端起手边一杯冲好的豆浆递过去,“就知道你这个点来,喏,刚冲的豆浆。” 晏清雨没否认,接过豆浆喝了两口。 “挺好喝吧?”黄朔得意洋洋,“你师娘新买的豆浆粉。” 豆浆粉冲出来的豆浆基本一个样,不过眼前这杯豆浆或许真有什么门道,口感和味道都挺不错。 晏清雨实话实说:“好喝。” “嗯啦。”黄朔闪现回自己位置,指着入门桌子上的一大袋子黄色的东西,“顺路买了点吃的,看看去。” 晏清雨回过头,“这是什么?” 黄朔戳着鼠标回答:“油条呗,有个姓林的歌手,叫啥来着……他不是唱过吗?豆浆离不开油条,一起吃味道才最好——” 晏清雨难得被他那模样逗笑,解开塑料袋子的结,随手给自己拿了一份。 身后的楼梯突然传来几声杂乱脚步,不断传来打闹动静,一道清亮高昂的声音响起。 “我靠,你俩给我撒手!我真忘了!谁家奶茶店大早上开门啊?香飘飘,给你们赔两杯香飘飘行不行!?” 卫扬帆推推搡搡,两步跨过最后几节台阶,一袭运动服着身,看起来和楼下的学生差不多大,身后跟着个和他身量差不多的黑衬衣青年。 这两位也是黄朔亲自带出来的学生,卫扬帆和罗铬。 卫扬帆摆脱学生的纠缠,几步窜了上来,袖子衣摆乱糟糟,有很明显的拉扯痕迹。 见晏清雨鼓捣着什么,他嘟嘟囔囔凑到边上,一眼看见打包袋里炸得酥黄喷香的油条,顿时俩眼只剩吃了。 在晏清雨贴心的眼神提示下,卫扬帆终于意识到自己仪表不佳,唰唰几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刺溜一声,无形的哈喇子淌了一地。 “哇,有我的份吗?” “都有。”晏清雨给他拿了一份,“师父给我们买的。” “老黄!!队长!!爱死你了!!”卫扬帆扭头风骚地给黄朔来了个飞吻,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边咀嚼边往工位走,离开前不忘帮好哥们捎上一根。 罗铬异常淡定地接过早餐,轻飘飘来了句:“谢谢。” 气氛一时融洽非常,卫扬帆倚着桌子,嚼油条的空隙逮时机和罗铬聊天,虽然后者看起来不太愿意搭理他。 五分钟以后,卫扬帆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感慨道:假期真是让人浑身畅快啊——” 黄朔看不下去了:“看看自己肚子上的肥肉,懒成啥样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小卫?” 他小口小口嘬着豆浆,瞥过微信消息栏,漫不经心道:“这些天雨下个不停,大康他们待在营地出不去,跟我抱怨呢。” 罗铬闻言看了过来,“安全重要。” 黄朔捋了捋下巴,“谁说不是。” 卫扬帆嚼一大口油条,费老大劲才吞下去,嘴里还迷糊着:“咱们休息一段时间也得去贵州了,希望天气能好点。” 行内公认的铁律:雨天不能野外作业。 它被亲切地称为“雨休”。 晏清雨喝了口豆浆,“看今年的气压带走势,应该没有那么倒霉。” 他们这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黄朔却突然猛的站了起来,卫扬帆坐得近,跟着被吓了一跳。 他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心有余悸:“不是老黄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呀?” 黄朔从手机屏幕上抬头,笑容诡异莫测。 卫扬帆不由地脊背发凉,他滑动椅子移到罗铬边上寻求依靠,“……啥意思啊?” 黄朔“嘁”一声,不继续逗他了,“我和老徐新拉了个合伙人,以后不用愁课题资金紧缺了。” 罗铬扬眉:“听起来出手很阔绰。” 黄朔呵呵笑,“当然,而且人家年纪轻轻手上拿捏一大溜权威专题,是特聘海归教授呢。” 卫扬帆瞪大眼睛,“什么,大佬!?” “对,”黄朔拍拍屁股站起来,“好了,我去隔壁找老徐聊聊,商量一下人家下午来的时候要不要搞个小型欢迎会,一块吃顿饭什么的。” 语罢他朝楼梯口走去,一下子没影了。 晏清雨对这话题不感兴趣,有没有新合伙人都对他没有影响,他吃完早饭下楼,底下的学生已经全方位浸入学习氛围了。 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给遇到难题的学生解答、调试仪器参数或校对实验室产出文本,但都是精细活,做入神就容易忘掉时间。 不知不觉中,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 午休的时候,黄朔突发奇想让卫扬帆拿公费给大家叫外卖,说是改善改善伙食。 大厨估摸着锅铲子都挥出火星子了,外卖小哥也够呛,一路火光带闪电,拿他那二千块钱出头的小电瓶车载着数十份外卖呼哧呼哧到楼下。 卫扬帆这人尤其爱点外卖,黄朔知道这一情况,远在隔壁发来消息勒令其担任接收大使,卫扬帆临危受命无比荣幸,叫上几个学生把门一开—— 为首的他和外卖小哥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外卖小哥汗涔涔地跳下车,一趟一趟把外卖卸下车。 卫扬帆边接边陪笑:“辛苦了,辛苦了。” 卸完外卖,小哥一脚跨上车座,抹了把汗,油门踩到底一溜烟走了。 他的声音消散在车尾气中:“你们单位福利真不错啊哈哈哈……” 卫扬帆将笑不笑,扭头对着小跟班:“是谁跟老黄告的状!” 那个外号二杰的学生疯狂摆手:“不是我啊不是我,您只要在实验室,一天起码要点上起码两份外卖,黄老师怎么样也能看见一两次啊……” 第5章 彼时他口中的黄老师正待在隔壁实验小组,和徐队长一人捧着一个保温杯畅聊,都是些和新合伙人相关话题。 什么人家带着一大笔研究资金来,什么参与教材新编…… 总之搞得怪郑重严肃还金灿灿的,话里话外满满money气息,引得卫扬帆一阵纳闷,到底是什么人物能牛逼成这样。 半个小时后,黄朔终于恋恋不舍地磨蹭回来。 据楼下旁观全程的学生说,徐队长和老黄没聊尽兴,徐队长差点端着饭碗跟来,要不是他徒弟临时喊他回去修仪器,估计这会已经坐在他们组饭桌前了。 不过晏清雨没能目睹这一幕,黄朔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收到季医生的邀约,往医院去了,连那份加餐外卖都没吃上。 “休假”期间,黄朔不要求他们必须在实验室待够多长时间,要求十分松弛,如果当天实验室没什么事,走前只要和黄朔打声招呼就可以。 当然,晏清雨今天那条报备的消息黄朔压根没回,那时候他在和徐队长天南地北地扯皮呢。 到隆城第一人民医院门诊部大门口,晏清雨轻车熟路地找到尤靖西所在的科室。 午休时间,门诊不再接待新病患,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多。晏清雨这种一米八大长腿忧郁型帅哥一出现,周边的目光纷纷笼到一块。 “好眼熟的帅哥,”护士a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我什么时候做梦梦到过,有种说法挺玄的,梦境会……” 护士b翻了个白眼,“这是尤医生的朋友,姓晏,你见过的啊。” “噢……我说呢。”护士a对手指自我反省中,余光里看见俊美男越走越近,她扯了扯护士b的袖子。 “来找尤医生吗?”护士b立刻把笔塞回兜里,面上挂着职业性笑容说。 晏清雨淡淡点头,“是的,尤靖西休息了吗?” “还在诊室,问完诊就能休息了。” “好。”晏清雨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只知道尤靖西的办公室,又倒了回来,“他在哪个诊室?” 护士a眨巴眨巴眼,说:“好像是03号诊室。” 晏清雨点头谢过两人,往楼层深处走去。 一层楼拢总就几个科室,尤靖西所处的肠胃外科在最东边,晏清雨找到大概方位,顺照标识很快找到03号诊室的位置。 诊室外的显示屏上写着最后一名病人正在就诊,不好打扰尤靖西工作,晏清雨在门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闲下来看眼手机,有条姗姗来迟的新消息。 黄朔:好的。 黄朔:徒弟,你下午还回来不?晚上欢迎会出去吃好吃的,真不方便你到时候来也行。 算了算时间,晏清雨回复他: 晏清雨:下午在医院,来得及就回去 黄朔:成,年纪轻轻的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黄朔: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接着他发来下午的时间安排,晏清雨浏览一遍过后关掉屏幕,心里大概有了数。 同时,面前显示屏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跳动后消失不见,门被徐徐推开。 有人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硬质皮鞋和地面相碰,颇有节奏的声音犹如倒计时钟点。 晏清雨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对上一张冷漠疏离的脸。 那神情非但没让俊美的面孔失去吸引力,反而增添几分别样的冰川般的神秘感,像落入凡尘却仍然遥不可及的神明。 与此同时,对方眼底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来不及深究其中意味,晏清雨心神俱震,肢体出现短暂几秒的僵硬,片刻后他站了起来,仿佛没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人,径直朝诊室内走去。 “晏清雨。”身后的人开口喊他,语速很慢,略微迟疑。 晏清雨脚步未停。 顾驰倏地伸手抓住他,半晌才说:“晏晏……” “放手。”晏清雨淡淡道。 未等顾驰继续说什么,他抬腿往里走,没有半点要和他继续叙旧的意思。 余光中身后的人影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做。 尤靖西脱了白大褂,暗暗观察眼前的人。 晏清雨那作恶多端十恶不赦始乱终弃的渣男前任他略有耳闻,别的不太清楚,就知道个名字,好像是叫顾驰。 但这名字也说不出多独特。 见晏清雨神色如常,尤靖西松了口气,说:“这么巧,我还以为是重名。” 晏清雨对此话题避而不谈,“先找季医生,我下午还要回实验室。” 尤靖西看着他思索几秒,“好。” 肠胃外科和心理科分别位于相邻的两栋大楼,中间有一道廊桥连接,距离不远,步行过去只要几分钟。 晏清雨的主治医师季戎羽就在廊桥口等他们。 “又见面了,”季戎羽微笑着朝他们挥手,身上有种温暖的亲和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还是希望我们能少见几面。” 晏清雨回以淡淡一笑,“会的。” 三人离开廊桥走进大楼,尤靖西作为随行人士留守中段走廊,遇到几个也到这栋楼串门的同事,闲来无事聊起了天。 晏清雨跟着季戎羽走进诊疗室,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亮起,将暖色的沙发和墙纸映得愈加柔和,白色纱质垂地长帘遮挡整面墙壁,有光透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季戎羽给晏清雨倒了一杯果汁,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听说你最近休假,”他面上总是保持柔和的线条,语速适中,“失眠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吗?” “没有。”晏清雨如实道。 “尤靖西告诉我,你已经对药物免疫了,”季戎羽担心道,“工作期间是怎么解决睡眠问题的?” “药很早就没有用了,一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晏清雨轻描淡写,“只能通过运动和体力消耗,等身体超过负荷产生倦意。” 所以黄朔也总是担心他,组内多是勘测和填图项目,地点都在些鲜有人迹的山地高原,条件艰苦,成天跋山涉水。一天下来,带着装备作业再带着样品回去,回到营地早就精疲力尽。 这要是放在常人身上,保准一觉睡到天明,但对于晏清雨就没用了。 晚上没有睡眠,白天高强度工作,黄朔整天念叨自家宝贝疙瘩,慢慢生出让晏清雨减少野外作业、最好能留在实验室只玩玩仪器的想法。 季戎羽的想法也差不多,他薄唇微抿,神色难得有些严肃,“药物在你身上表现出的特异质作用非常严重,本来早该停用的,而且你的状态目前不适合高强度工作,这一点我很早之前就和你说过。” 他思忖片刻,继续说:“没有想过换个工作方向吗?以你对天气的敏感度,你……” 他把话掐断在关键处。 “暂时没有太大影响,”晏清雨回答,“我还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季戎羽想说的就是晏清雨遇到雨天就浑身不适的病症,这种病缺少成熟的病例,治疗方面根本无从下手。 如果不是地质行业有雨休的说法,晏清雨可能早被除名了。 晏清雨半靠在软弹的沙发背垫里,身后就是落地窗,日光带着暖洋洋的温度,触摸手边的轻纱,有微弱的窸窣声,光透过被他撩起的缝隙泄露进来。 晏清雨收紧手掌,拉开帘子。 窗外的蓝天白云高楼大厦霎时涌入眼帘。 季戎羽噤了声,和他一块眺望远处,良久才突然开口:“不要压榨自己的生命,清雨。” 晏清雨扭过头。 “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在然然的诊疗室,那时候你还不是我的病人。”季戎羽笑了笑,目光柔和而感伤,“我对你的印象只停留在——这个人名字很好听。后来然然把你托付给我,我渐渐对你更加了解,和我想象中不同,你的性格就和你的名字一样,温和淅沥,像江南早春最初的一场雨。其实你潜意识里从未失去生活的热情,只是对未知因素感到害怕……” 晏清雨攒紧手心,还未做出门,季戎羽却对他摇摇头。 “但阴影总会在日光下消散的,”季戎羽柔声说,“和我说说,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晏清雨沉默良久,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时间无限拉长,长到季戎羽以为自己等不到晏清雨的回答。 这种沉寂维持了不下五分钟,终于有人开口。 “这段时间和工作时候一样,我只能借助运动消耗体力,保证自己有一定睡眠,到昨天为止,这个办法都很有效果。”晏清雨停顿半秒,“直到……昨天下午,我在工作现场碰到了顾驰。” “你受他影响了。”季戎羽了然道。 晏清雨没有否认,“嗯,我本来以为自己的状态不会再轻易受影响了,想过可能压根不是因为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天气。” 季戎羽平静地注视着他,“雨天这个诱因变得微不足道,是因为让雨天变成诱因的那个人出现了。” 第6章 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张陌生了许多的面容,心脏那紧紧骤缩的反应几乎是生理性的。 晏清雨放缓呼吸,没再说话。 季戎羽将果汁推到他面前,起身推开窗,正好有一只显然才学飞、飞得七上八下的鸟儿从窗前荡过。 “清雨,鸟都是要破空飞行的,雨只能影响飞行高度,不能让它们停止扇动翅膀。” 晏清雨盯着窗台上落下来的羽毛愣了几秒,“这么狼狈都没关系么?” “怎么能笑它呢,”季戎羽笑一声,“没关系的。”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从季戎羽那离开,晏清雨带着牺牲午休时间陪他的尤靖西到楼下餐厅吃了顿饭。 眼看快到黄朔交代的时间,晏清雨停下动作。 他刚停筷,尤靖西就问:“饱了?” 晏清雨点头,“差不多了。” 尤靖西看了眼他骨碟里的残渣,“还不到一般成年男性饭量的一半。” “嗯。”晏清雨抽张纸擦擦嘴,神情淡定,“我胃量小。” “……”尤靖西哑口无言。 晏清雨扔掉纸团起身,“先回实验室了。” “有那么赶吗?”尤靖西满脸担忧,“饭都不好好吃。” “真的吃饱了,我没什么胃口。” 尤靖西将信将疑,“你再这么下去,迟早把胃也熬坏。” “也?”晏清雨抬腿的动作一顿,“不要咒我。” 尤靖西张张嘴又闭上。 晏清雨额角直跳,“……想说什么?” 尤靖西在他面前向来有话直说,眼前这幕显得十分反常。 晏清雨皱眉想追问,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拿起车钥匙,“结过账了,这顿我请,你慢慢吃。” 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出十米之外了,尤靖西直接错失再次开口的良机。 回去的路程格外畅通,红灯都没碰到几个,到了实验室楼下,晏清雨找了半天车位,平日还算空闲的车库车满为患。 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个车位停好车,走到实验室门口,远远看见凑成一团的四五个学生,实验服都来不及脱,挤在一块交头接耳。 “刘广林。”晏清雨叫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刘广林的学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晏师哥你回来了啊,金主爸爸也没到多久,人在里边呢。” 晏清雨皱起眉头,心道这人这么不讲道理,第一天上门就把学生轰出来。 “他觉得碍事,把你们赶出来了?” 几个学生连连摆手,满脸惊慌,“不是不是,他……” “他特别……” 他们组织半天语言,送晏清雨到门口,然后闪身躲开,最后总结补充道:“他特别牛逼。” 晏清雨微微诧异,明摆着一句:什么意思? 而后就听别的学生跟着搭话: “师哥您先进去,我们几个再聊会金主爸爸八卦。” “金主爸爸特帅。” “还特有钱。” “身材特好,腰细腿长大宽肩。” 晏清雨:“……?” 他稀里糊涂地站在门前,都还没推门,黄朔便两眼放光地冲过来,开门猛地把他拉了进去。 边拉边拽边朗声道:“来来来小顾,这是我的得意门生——晏清雨——” 第4章 世界到底得多小,才能让两个早就无甚交集的人,在前后不到24小时时间里多次相遇。 黄朔把晏清雨带到顾驰面前,郑重介绍“细腰长腿超富贵”的新合伙人时,晏清雨始终充耳不闻保持沉默。 他不说话,黄朔差点要把他的光荣事迹全部罗列一遍,金主爸爸于心不忍,开口打断施法:“黄队,我们认识的。” 一句话轰得黄朔脑瓜子嗡嗡,他瞪直了眼睛,左看看晏清雨,右看看顾驰。 趁着顾驰没注意,黄朔压低声音问晏清雨:“你们认识啊?认识怎么不早说!” 晏清雨扯扯嘴角没说话,笑得勉强。 黄朔感觉到气氛不对,忙放晏清雨自由,把顾驰拉到一边,打哈哈道:“来来来小顾,我们继续说……” 喧闹远去,晏清雨退到墙边,一路磕磕碰碰,这才注意到走道两旁那些占地面积极大的纸箱子。 箱子的阻碍下,本就不宽的走道变得更加狭窄。 仔细分辨纸箱子上边的浮夸花体字,可以看到大概内容:sieg德产光谱仪,值得信赖的伙伴。 晏清雨哽了一下。 顺着腿边的箱子往前看,纸箱的小长队直排到走道尽头,数量之可观令人惊叹。 走道尽头拐角处有一人站着,微微躬身和黄朔说话,不经意间露出一截劲松似的脖颈,青筋半露,引人遐想。 两人身边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围成圈,顾驰的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屏幕上,晏清雨看不到的方位里,他两指间夹根黑笔,笔尖在显示屏上轻点,认真交代操作要素。 视线定格,晏清雨在原地待了两分钟,没参与进去,转身上了楼。 一出二楼楼梯口,眼前的场景突然让晏清雨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 实验室落成十多年,设备和办公桌椅不够新但也不至于破旧到需要换的地步。 几个小时以前,晏清雨还坐在老式办公桌前办公,这会那些个桌椅竟然凭空换了个款式。 办公室那两个外壳泛黄的空调也不见了,换成最新上市的低耗能新款落地空调,一左一右像两个对抗炎炎夏日的守卫军。 卫扬帆不在,只有罗铬在工位上敲着键盘,听到动静朝他看过来。 “老黄说要让你和顾驰好好认识一下。”罗铬淡淡地说,手上动作没停。 言外之意就是:怎么这么快就舍得放你这宝贝疙瘩上来? “这会在忙,顾不上我。”晏清雨找到无比陌生的“新工位”,微微有些惆怅。 他工位上东西不多,换套桌椅看不出多少变化,只有贴着便利贴的台式电脑能象征主人的身份。 但到底和公费批量订购的不同,新桌子质感优良,顺滑包边,晏清雨坐在松软靠椅里,心情难以言喻。 罗铬这人闷,不爱说话,却出奇地对他人情绪很是敏感。他猜到晏清雨的想法,说:“换新设备是好事,慢慢适应。” “……”晏清雨抬头,“实验室到底换了多少东西?” 罗铬又说:“不知道具体,总之很多。” 须臾过后他又补充道:“还有云图系统。” 这个系统晏清雨了解过,当前国内没有广泛引进,就是因为费用太高昂了。抛去经费问题不说,系统本身的使用价值非常高,应用范围极广泛,仅此一机就能替代大部分除硬性工具外的地质工作者传统用具。 晏清雨:“……挺好。” 罗铬点头,表示赞同。 话题草草结束,罗铬继续做手上的工作,晏清雨也打开电脑投入到还未完成的ppt里。 黄朔叫晏清雨回来无非就是想让他和新合伙人打个照面混个脸熟,既然他和顾驰认识,且两人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黄朔自然没再强求。 晏清雨异常幸运地清净了一下午。 快到晚饭的时候,卫扬帆跑上来喊晏清雨和罗铬,说是黄上亲口御令,让全体成员收拾收拾提早下班,出门下馆子去。 晏清雨本想婉言拒绝,既能保全两方脸面,又能避免过多接触。 就当他提包溜到楼下,酝酿好一肚子可能用得上的说辞后,还未开口—— 黄朔小碎步靠近,一把薅住他胳膊。 “走吧徒弟!” 晏清雨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被强行驾到车上了。 刚坐上黄朔心爱座驾的副驾驶,他探个脑袋过来,小声问:“徒弟,下午那会都来不及问,你跟顾驰是不是有什么矛盾喃?” “没事,”晏清雨说,“没什么矛盾。” 黄朔当然不信,他们面前,一行人闹哄哄往外走,黄朔拍拍晏清雨肩膀,声音轻跟蚊子叫似的:“有师父呢,不乐意说话你待会就闷头吃饭,一结束就走,行不行?” “好的。” 订的酒店距离实验室不远,五分钟车程,菜是提前点的,所有人落座以后,菜品已经开始陆续上了。 没一会菜品摆了半桌,大家开始动筷,晏清雨盯着铺在面前的盘子,头皮一点点一点点地发紧。 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戏剧舞台。 晏清雨撇开脑袋。 黄金虾饺、松鼠鳜鱼…… 都是他以前很喜欢吃的菜。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从对面投射到晏清雨身上。 他不经意地抬头,同时顾驰也状似无意地转开脸。 “……” 光这样子就能从顾驰脸上看到四个大大的汉字。 心里有鬼。 第7章 晏清雨是土生土长的南方沿海人士,从前口味很淡,喜甜不喜辣,几乎可以说是半点辣油不能沾。 一眼望去,整桌菜只有一两盘飘着薄薄的红油,其余都挺清淡,罪魁祸首考虑到一小部分人口味重,非常多余且虚伪地做了做表面功夫。 很快,菜上完了。 一共十七道菜,丰盛程度堪比当代鸿门宴。 正巧这时黄朔从门外走进来,晏清雨站起来,对他说:“老黄,我再去点两个菜。” 黄朔一愣,“怎么啦?这么些菜都不合你胃口吗?” 晏清雨淡淡笑了一下,“不是,我再点两份爱吃的。” 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对各类美食表现得无食欲无兴趣,三餐想起来吃点,想不起来饿着也没事的大宝贝突然想加餐,那怎么能不纵容? 黄朔当即大手一挥,叼着刚刚学生递给他的没点着的烟,豪气道:“去!随便点!爱吃森么点森么!” 晏清雨来到前台,加了道爆辣水煮鱼和水煮肉片,特意嘱咐服务员多放香菜,顺便带了一瓶油麦茶回去。 他推开门,黄朔正拎着一瓶酒往顾驰杯子里倒,晏清雨看在眼里,动作骤然一顿。 两人相谈甚欢,顾驰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时而应和几句,抬手和黄朔碰杯。 不多时,他们面前的酒瓶空了一半。 晏清雨皱眉,端起手边的油麦茶走过去,“师父。” 黄朔扭头看过来,“咋了?” 晏清雨拿油麦茶替换酒瓶,淡淡道:“酒喝太多身上有酒味,师娘该说你了。” 黄朔这才想起,猛地一拍脑袋,“哎对,多亏你提醒,你师娘昨天才骂过,我这个不长记性的。” 他半点不觉得惧内是什么丢人的事,干脆直接地换了个杯子,倒满油麦茶,对顾驰说:“小顾啊,我夫人不喜欢我喝酒,刚刚喝了那么多,回去要给她闻到味道我就遭殃嘞。” “没事,”顾驰摆摆手,表示理解,“您喝茶就好。” 让黄朔喝茶,他却拿起酒桌上一直无人问津的茅台,开封,给自己倒满。 那玩意黄朔今晚买来没想着能有人喝,谁知道顾驰看起来滴酒不沾,居然是喝的最猛的那个。 一杯杯烈酒下肚,他脸色半分未改。 晏清雨没管他,提醒完黄朔后兀自坐回位置,没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来一看,是黄朔发来的消息。 黄朔:别跟你师娘告状! 晏清雨抬头看了眼跟他挤眉弄眼的黄朔,回复道: 晏清雨:知道了。 来回两条消息的功夫,顾驰手里的酒杯空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晏清雨眉心微动,转开脸不去看他。 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两个脸盆大的碗进来。 黄朔止住话茬,探头看去:“嗬,什么菜啊?” 服务员笑着说:“水煮肉片和水煮鱼,我们厨师是四川人,特别擅长做这两道菜,很香的,绝对够辣。” 学生群体有人发出惊叹,“哇,刚好想吃点重口味的,这是谁点的!” 刘广林抢答:“这题我会!晏师哥点的!” 他话音刚落,一群人的视线霎时间汇聚到晏清雨身上。 面前的两道菜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红油,中间点缀几片翠绿的香菜叶,油上浮着几颗圆润可爱的花椒,鲜香美味勾人味蕾,和一众清淡菜品差异鲜明。 晏清雨夹起一块鱼肉吃进嘴里,面不改色。 有人问他:“师哥不是隆城人吗?居然这么会吃辣。” 晏清雨神色淡淡:“以前确实不太会吃。” “看现在这吃辣程度,师哥您进步巨大啊!”一个学生开玩笑道。 晏清雨没接话,年轻人口味重,他后边点的几道菜大家也都爱吃,没几下就见底了。 顾驰一直没说话,菜也吃得很少,见其他人意犹未尽,又让人加了几道。 这回不再光挑清汤寡水的了。 但这个时候晏清雨已经饱了,他隔空给黄朔发条微信。 晏清雨:我吃饱了 黄朔吃得酣畅淋漓,感受到手机的震动,用筷子尾巴托了下眼镜,掏出手机。 黄朔:想走了? 晏清雨:嗯 黄朔:去吧 晏清雨觉得自己就跟家庭聚会偷偷溜走的贪玩小孩似的,偏偏家长还特别纵容自己,他拿起钥匙出门,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可见同样的事不止发生过这么一次。 从楼梯下来,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包厢,地上铺满暗红色地毯,人走过时会发出低低的闷响。 晏清雨松了劲,脚步放缓不少。 忽的,身后传来一阵频率不同的闷声。 走廊上没几个人,出奇地安静,这阵动静显得很是怪异。 晏清雨以为是着急去做什么的服务员,没管。 直到身后的人喊他。 “晏晏。” 是顾驰的声音。 晏清雨停住脚步,浑身血液仿佛开始倒流,脑海里只剩下一声声嗡鸣。 顾驰快步到他面前,“要走了吗?” 晏清雨觉得自己站在顾驰面前有点难堪,但他不知道这种情绪为什么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汹涌,有没有显露在脸上,只希望快点中止对话。 “嗯,先回去了。” 顾驰又问:“是菜不合胃口?” 晏清雨摇头,“我自己点了菜的。” “是吗?是我记错了吗?”顾驰声音弱了一些,“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香菜,也不吃辣。” 晏清雨看着他,眼神凉而冰冷。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一声,轻声道:“我没有和你说过我不喜欢吃香菜。” 后者霎时噤声。 顾驰像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凉透了。 不喜欢吃香菜的只有他自己。 “七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晏清雨说完不再停留,快步往前走。 “晏晏!”顾驰反应过来,又追上来。 晏清雨浑身一震,眉头紧蹙:“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顾驰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温畜无害的目光落到晏清雨脸上,“对不起,是我今晚的做法让你不高兴了吗?” 晏清雨点头,“……” 气氛开始僵持,晏清雨不动,顾驰也跟着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良久过后,晏清雨开口打破僵局。 他不明白顾驰做这些事的意义在哪。 七年前莫名失联,七年后凭空出现,向他所在的实验室提出合作,再在自己的欢迎会上点一整桌晏清雨七年前喜欢的菜。 有什么意义? 顾驰的表情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我这么说你一定不会相信,我是回来找你的。” 晏清雨没说话,只是看着顾驰。 顾驰被他盯得心慌,又叫了他一声,不是催促晏清雨回答,更像是祈祷着希望听到什么答案。 “不用了,”晏清雨说,“做这些没什么意义。” 不等顾驰为自己辩解,晏清雨已经快步走远了。 晏清雨顺利进了家门。 他满身疲惫,却没有半点睡意。 晏清雨拉开窗帘,随手找来本杂文集窝在地毯上消遣时间,他看书时注意力太集中,慢慢遗忘了时间,一转眼窗外就已暮色将近。 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怎么也挡不住的吵闹声。 小区一梯两户,其他楼层的住户一般不会跨楼层走动,所以门外的人大概率是下班回家的尤靖西。 如上念头刚起,家门就被敲响了。 他放下书起身开门,门后是位长得和尤靖西三分像的女生,一头柔顺栗色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娇艳亮眼的容貌。 是尤靖西的妹妹,尤婧妤。 “清雨哥!”女生上来就抱着晏清雨的胳膊晃了晃,没等后者反应就反客为主地将人推进屋里。 尤靖西从自己家出来,也拐了进来,无奈道:“小妤,能不能不要每次见到晏清雨就跟犬类见到骨头一样。” 尤婧妤回头瞪他,“你管我!你嫉妒是不是?是不是?” 尤靖西锁住自己的嘴,抬起双手作投降状。 晏清雨抬起下巴,躲开尤婧妤因为激烈动作乱飞的发丝,问:“来参观尤靖西的新家吗?” 尤婧妤态度360度大反转,冲晏清雨眯眼笑,“对啊。” “你听她瞎说,来跟我借车的。”尤靖西说着,声音渐行渐远。 尤靖西提着两袋子水果径直走进厨房,他那手术台上尤其利落的刀工下了手术台更甚,厨艺虽然不怎么样,但刀工绝对一顶一。 不出五分钟,晏清雨被俩兄妹拉着在客厅沙发落座。 “清雨哥,我哥越来越小气了,你看他,把车借我开几天都不愿意。”尤婧妤探出头,给坐在对面的亲哥做了个鬼脸,“小气鬼。” 第8章 尤靖西瞥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丢过去,被尤婧妤伸手稳稳接住。 她吐了吐舌头,态度再次螺旋大转变,“谢谢哥哥!” 尤婧妤认真思考回话,要张口回答的时候被尤靖西及时叫停,“行了你赶紧回去,明天还上不上课了?” 尤婧妤恍然想到什么,腾地站了起来,“哦对,要上课。”她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就要往门外走,但分享欲爆棚不说不舒坦,于是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我们专业新来一个教授,听说是超稀缺的镶金海龟,又有学识又有钱,重要的是!!!他超级,超级超级,超级帅!!!” 察觉到尤靖西刀剑般射来的目光,尤婧妤已经想到他哥在心里怎么骂她不务正业的了,于是弱弱补充道:“讲课也很牛,听老教授说是学校特意高薪聘请的。” 尤靖西扭头,“哪个老教授说的,你清雨哥哥认不认识。” 尤婧妤好巧不巧,是晏清雨隔了好几届的直系学妹。 当初尤婧妤考上隆大,明明能去大部分专业,她偏偏死活要学地质。先不说这专业女生稀缺,以后就业了工作环境也艰苦,尤靖西身边有个学地质的晏清雨,眼看他一年到头不是泡实验室就是山上山下到处跑,多累多苦他是知道的,当然一百个不赞成。 但拗不过小姑娘要死要活以坚持梦想寻求爱好为由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家人最终还是妥协了。 尤婧妤一蹦三尺高,对晏清雨说:“唐老教授清雨哥肯定认识啊!” 晏清雨点点头,“认识。” 尤靖西:“噢,不错。” “对呀!教授他各方各面都很优秀!简直了——” 尤靖西赏了自家傻妹妹脑袋一个暴栗,说:“你不要成天想些有的没的。” 尤婧妤抱头委屈巴巴,“我没有!” 晏清雨过去拉架,掩护尤婧妤连人带车钥匙溜出门。 尤靖西拔腿要追,晏清雨靠在门框上一拦,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行了,别吓唬她了。” 见尤靖西追不出来,尤婧妤隔着晏清雨这道人肉屏障做鬼脸,“还是清雨哥好。” “我先走喽!车下星期再还你啦哥哥!” 说完,尤婧妤一溜烟跑没影了。 晏清雨关上门,“车给小妤开,你怎么上班?” 尤靖西叉了一块西瓜送进嘴里,“医院近,坐地铁。” 晏清雨也夹起一块西瓜,“很多事光做不说别人很难知道的。明明很疼她,怎么不直说?” 尤靖西没所谓道:“这是我们俩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相处方式。” 晏清雨是独生子,没办法切身体会,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吃饭了吗?” “没。” “泡面?” “……行” 于是尤靖西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泡面,两人坐在餐桌前和着水果吃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全,尤靖西跟晏清雨告别后,老大爷散步似的走回家——虽然只有几米距离。 周遭又安静下来。 晏清雨仍然毫无困意,他捡起地毯上的书,脱掉上衣,换了条运动短裤,走到客厅角落的跑步机前。 开机,预备设置,开始。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点点移动,咔哒咔哒,和他节奏规律的呼吸声重合…… 第二天一早,家门外。 “?”尤靖西盯着面色微微泛白的晏清雨,“什么情况,又没睡觉?” 晏清雨点头。 “这么下去不行,”尤靖西沉下脸,“身体迟早垮了。” “我也觉得。”晏清雨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你知道我昨天跑了多少公里吗?” 尤靖西顺着问:“多少公里?” “20公里。” “……”尤靖西沉默良久,突然掏出手机。 晏清雨:“你做什么?” “替你跟黄队长请假。” 第5章 最后晏清雨还是去了实验室。 路上卫扬帆打来电话,要他捎三碗馄饨过去,晏清雨平日里上班的路上就有个馄饨摊,到底是顺路又顺手的事,晏清雨把车停在路边,下去点了四碗。 等老板煮馄饨和打包的时间,他也难得吃了顿早饭。 一趟流程下来,他比平时晚十分钟到实验室,进门的时候几个学生正抱着纸壳子出来——是那些新设备的包装垃圾。 清理完纸箱,一楼空间顿时宽敞不少,晏清雨提着打包袋上二楼,卫扬帆超敏锐地察觉到他爬楼梯的声音,已经早早蹲守在门口了。 见到晏清雨出现在视野内,他健步上前接过晏清雨手中的打包袋,顺手跟他碰了个拳。 “早啊,我都快饿扁了,多亏有你,”卫扬帆说,“感谢晏清雨同志!” “快吃吧,等会凉了。”晏清雨微微弯唇,笑意浅淡但到达眼底。 卫扬帆弯腰给带饭的先锋同志鞠个躬,而后火速闪回工位,分别将馄饨放在自己、罗铬还有——顾驰桌上。 看清眼前的场景,晏清雨这才发现黄朔不在。 “老黄今天不来吗?” 卫扬帆粗暴地撕开餐具包装,俨然一副饿狼下山的样子,舀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囫囵吞进肚,话音含糊道:“跟徐队一块去隆大了。” 晏清雨点点头,回到自己工位前,发现今天对面凭空多出一个人。他脚步略微迟疑,距离拉进,顾驰的半边脸沉在暗光里,和他只有一块隔板的距离。 办公桌椅设计时考虑到办公时的交流需要,隔板不会很高,哪怕是体态不好爱弯腰的人略一抬眼也能和对面的人来个对视。 晏清雨移开目光,摁下开机键,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电脑屏幕上。 但屏幕旁的空隙还是让他非常清楚地看见顾驰的头顶,后者仿佛对外界浑然不知,全程低着头,显得异常无辜无害。 晏清雨:“……” 办公室有这么多工位,顾驰为什么偏偏挑在对面? “大罗,要不要喝咖啡?” 卫扬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茶水间的,拿着昨天没事溜达去超市买的一排瓶装拿铁问罗铬。 罗铬早对卫扬帆这咋咋呼呼的性格免疫了,晏清雨的工位背对着他们,看不见两人的动作,不久后听见椅子被移开,随之响起塑料袋的摩擦声。 卫扬帆本着人人有份的原则,问晏清雨和顾驰:“你们俩要不要?昨天刚买的,我喝了一瓶,味道挺好的,比速溶香多了,虽然它们好像没有本质上的差别。”他朝茶水间努努嘴,“今天喝这个,省得自己泡了,给二杰他们剩点余粮。” 茶水间常备一大麻袋速溶咖啡和茶叶,是妥妥的消耗品,楼上楼下茶水间不共用,但两层此类消耗品每月都要补货,楼下的用完了就会有学生上楼来蹭。 晏清雨点点头,起身过去接过自己的那份,“谢谢。” 隆城的秋天很短,气温却要死地高,这会办公室里还开着空调,咖啡长时间待在低温室内,瓶身微微有些冰,晏清雨一向贪凉,轻轻摩挲了几下。 他走了几步,一直没说话的顾驰突然开口:“可以帮我拿一瓶吗?” 晏清雨顿在原地,心头莫名涌上点无措。他和顾驰离得最近,顾驰当然不能是叫卫扬帆把牛奶送到自己手里,这句话只可能是对晏清雨说的。 卫扬帆不觉得哪里不对,闻言顺手把一瓶拿铁塞进晏清雨怀里,“呐,给你。” 见晏清雨半天没动,他还奇怪道:“咋啦?” “……”这么点小事不乐意帮忙显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晏清雨额角抽了抽,被迫接受现实,“没事。” 他面色镇定如常,淡定地走回工位,将拿铁放到顾驰工位一角,然后转身就走。 顾驰低声和他说了一声谢谢。 晏清雨摇头,低声说了句“不用”,也没管顾驰有没有听清。 坐回工位,他静默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十分钟过后,晏清雨移开显示屏,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没有用处的书垫到显示屏底下,被垫高的屏幕正好挡住视线。 晏清雨怕打扰其他人工作,动作放得很清,不过他和顾驰坐这么近,放再轻对面的人也很难不察觉。 顾驰中途抬眼看过,晏清雨假装没注意到他,没一会对方就收回了视线。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弥漫在周围,晏清雨并不好受,他试图让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凝聚到工作上,但很显然效果并不太有效。 周围太过安静,以至于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被他捕捉到,卫扬帆偶尔会和罗铬说话,或是下楼给学生解答,顺道拌拌嘴,还有纸张翻动、键盘鼠标的声音,像是凝结在一块盖住他的意识,最后开始有些朦胧,变得似远似近。 其中最扰他心神的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会不经意地注意对面的动静。它们独立于其他周围的声音,格外清晰,格外深刻。 第9章 大概也有太久没好好休息的原因,晏清雨兴致怏怏,甚至可以说有些萎靡。 前段时间黄朔丢给晏清雨一个宣讲项目,代表实验室到隆城大学做地质工作介绍,晏清雨要提前准备好讲稿和ppt。 当下对着屏幕,那些文献的字体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排兵布阵。晏清雨在电脑前足足坐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后,文本内容只新增了一行字。 耳边的键盘声富有节奏,身体渐渐变得沉重,坐在椅子上,腿明明就那么自然地垂放着,晏清雨却还是觉得自己整个人半悬在空中,两条腿都是软的,略微有些发麻。 他想动一动,费好大劲却发现自己没能挪动半寸。又感觉口干舌燥,但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 晏清雨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去倒点水喝,休息片刻后再继续工作。他撑着办公椅两边的扶手想要起身,手腕甫一用力,眼前霎时泛起黑色光晕,波浪似的荡开。 只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一个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有人在外边摇晃,体内翻江倒海,仿佛五脏六腑都在四处乱窜。 晏清雨只听到一声近在耳边的闷响,之后就彻底睡了过去。 不大的空间里充斥着来苏水气味,门外有护士推治疗车缓缓走过,滚轮的动静隔着一层门,将晏清雨从沉眠中拉出来。 睡眠时间太长,初醒时晏清雨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人还是昏沉的,睁眼的瞬间光线射入,眼睛在那一瞬间不堪负重地发痛。 晏清雨抬起手拿手肘挡着光,半晌才适应下来。 “醒了?”边上飘来一道声音。 晏清雨缓缓神,认出声音的主人,“尤靖西?” 刚一开口,他立马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在他沉睡期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沙哑得不成样子,听起来比重感冒患者还要严重,吐字都有些迷糊。 晏清雨放下挡光的手,恍然发觉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才想起意识消失之前那声闷响或许是自己倒在地面上的声音…… 尤靖西一身常服站在床边,给他递来水杯,老妈子似的叹了口气:“身体够折腾么,都晕过去了。” 晏清雨保持沉默,整个人失魂般呆滞着,尤靖西见他半天没动,尽心尽力地把水杯送到他手里。 “想什么呢?”尤靖西叹口气无奈道。 晏清雨摇摇头,终于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温水润喉,一口下去喉咙舒缓不少,见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在,晏清雨清清嗓子,“我是怎么来的?” 尤靖西脸上的表情瞬间有些微妙,“你同事送你来的。” “哦。”晏清雨没再接着问。 尤靖西看他这副表情,加上某人离开时的特意叮嘱,算是真正切身体会到这两个人的恩怨有多错综复杂难以捋清了。 但他觉得这件事不该照那人说的做。 于是他从床头柜的果盘里拿一根香蕉剥皮咬一口,漫不经心地问晏清雨:“不好奇哪个同事送你来的吗?” 晏清雨放下水杯,语气淡淡:“都一样,之后一块请顿饭,还还人情。” 尤靖西没回话,他知道自己这么说,晏清雨绝对已经猜出来了。 不出半分钟,晏清雨果然开口:“顾驰送我来的,是吗?” 尤靖西如释重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出卖顾驰:“对,你其他两个同事之前在不在我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我一进来他就走了,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好的。”晏清雨面色不改,重新躺下了。 尤靖西:“?”就这样? 有种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窗户打开一条缝,太阳从缝隙中照射进来,铺在床尾,晏清雨懒懒晒着太阳,闭上眼,“我还要在医院待多久?” 尤靖西满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就是失眠加操劳过度,别的都是陈年旧疾,一时半会好不了,只要你想走,办完手续马上就能出院。” “再躺十分钟,陪我办理出院吧。”晏清雨翻了个身,含糊道。 尤靖西取下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肘弯,无奈地说:“躺着吧,知道你待不住,我现在就去给你办手续。” 晏清雨睁开眼看他,点点头,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是旷工来的?” 尤靖西往外走,“这点你放心,今天科室人手足,不差我一个,来之前我和主任打过招呼了。” “好,麻烦你跑一趟,”晏清雨说,“辛苦了。” 尤靖西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一顿,开门出去,“不用跟我客套。” 他的后半句话透过细小门缝传来:“有这精力好好照顾自己,养养身体吧。” 晏清雨睡了好些个小时,越躺越精神,没躺够十分钟就起了身。 起来的时候尤靖西还没回来,晏清雨在床头柜上找到自己的手机,手机大概中途被人设了静音,也可能是他睡得太沉,消息没吵到他。 一大袋子纸杯挡在前头,找得还挺费劲,晏清雨摁下锁屏键,屏幕倏地亮起,显示正在充电中,早前应该已经没电关机了。 开机以后,提示音响个不停,晏清雨打开微信,一眼看去除了最多的群聊消息,还有黄朔卫扬帆等人发来的问候,连一向少话的罗铬也发来让他注意身体的慰问。 晏清雨一一回复,报过平安。 习惯性下翻消息栏,一众消息中,一个以好友验证信息为结尾的消息框吸引他的视线。 晏清雨怔愣片刻,鬼使神差点开。 没有备注,只有默认的微信昵称——c。 头像黑乎乎一片,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晏清雨皱皱眉头,很快想到可能的人选。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这边发出的,说明是他的账号向对方发出好友申请。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是两个小时以前。 他斟酌片刻,打开删除好友的界面停了半天,又退回去,再打开,手指悬浮在删除键上空。 过了一会,他退出好友界面,删掉对话框,收起手机,索性眼不见为净。 “要现在回去吗?”尤靖西办完手续回来,敲两下门,推门走了进来。 晏清雨站起来,“嗯。” 尤靖西点头,拿起手机打了通电话:“嗯,我现在用,行,刚好顺路,谢谢主任。” 挂断电话,尤靖西站在门口侧身让位,“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晏清雨说。 晏清雨走出门外,尤靖西一把关上门,“别想着给我省事。刚刚才在电话里跟主任借车,总不好现在再跟他说我不用了。” 晏清雨:“……好的。” 他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草草收拾一番就和尤靖西一块出去了。 住院部在门诊部后边,车库和大门在门诊部侧边,刚好顺路。 尤靖西特意照顾病人的行进速度,步伐放得很慢,两人慢悠悠走到车库口,尤靖西让晏清雨在出口等着,自己下去开车。 现在是早晨八点多钟,尤靖西刚从家里过来,这会为了晏清雨又要特意回去一趟。 想到这,晏清雨心情不太愉快。他站在太阳底下,早晨的日光不太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微风轻拂而过,有种安逸舒适的感觉。 甩开脑海中矫情到极致的想法,晏清雨盯着路边的灌木叶子发呆。 没两分钟尤靖西便开着辆油光蹭亮的黑色奥迪出来,停在他面前。 “上来吧。” 晏清雨忽的皱了皱眉,半天没动,扭头往身后观望。 尤靖西纳闷,往他看向的方向看去,“怎么了?” 晏清雨收回视线,冲他摇摇头,拉开副驾车门上车,“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 送晏清雨到家,尤靖西监督他给黄朔回了电话。 黄朔捧着手机前蹲守已久,彩铃一响立马接通电话,一开口那程度简直声泪俱下。 “宝贝疙瘩哟,怎么样了啊!” 黄朔那猛烈声浪足让人耳膜受损,晏清雨拿远手机,摁下免提,“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黄朔知道晏清雨的病,说完停了几秒,叹口气说:“好好在家待着,这几天不要来实验室,一定要听话,好好休息,知道吗?” “知道了。”晏清雨回答,隐约在听筒里听到些别的动静,问:“你在实验室吗?” “在呀。”黄朔刚说完,一边便传来卫扬帆的的声音,“你放心休假啊清雨,反正最近没……太多事。” “好。”晏清雨温顺道。 刚应完他突然想起自己也不是没事,那天写到一半的讲稿再过一个星期就要用上。 凭黄朔对晏清雨的了解,怎么会猜不出晏清雨的想法。 黄朔顿时严肃起来,拿回自己的手机,对晏清雨语重心长道:“你听师父话,什么事都别管了,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知道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师娘昨晚上知道这事,训了我一个钟头,说我不能对你们太苛刻。苛刻么?不吧,我对你们这群崽子还不好啊?一肚子委屈可没地说喔……你师娘她下午炖老鸭汤过来,不能少了你的,晚上我让人送你家里去,要给我喝光光哦。” 第10章 晏清雨垂着头,靠坐在客厅沙发上,光听就能想象出黄朔被师娘训得抬不起头的样子,说话不经意间带了点笑意,“知道了师父,替我谢谢师娘。” “谢什么谢,不要和师父客气。我挂了啊,老徐喊我帮忙。” “嗯,你忙。” 挂了电话,半路离开的尤靖西刚好回来,刚走进门。 二十分钟前,尤靖西一时兴起打开晏清雨家的冰箱,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一打开冰箱门,尤靖西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只见他面前,偌大一个冰箱,里头干净得好像这栋房子大半年没住人,空荡一片。 怕晏清雨饿死在家里,尤靖西特无私地贡献出自己家的存货填饱冰箱冷冻层。 其实就是一些速冻饺子馄饨牛排汤圆奶黄包。 虽说不比做的菜健康,但好歹能糊弄餐食。 晏清雨眼看着尤靖西搬空家里的冰箱,将全部物资转移进自己家,无言片刻,掏出手机用支付宝直接转了五百块钱给尤靖西。 扮演勤劳小工蜂的戏份没让尤靖西尽兴,他做事做得认真,手机放口袋里自然没察觉。 等他做好一切,照例对晏清雨进行了长达二十分钟的人文关怀后,终于离开晏清雨家赶回医院上班了,这一整条流程,手机也没拿出来过。 可能他到了医院,在办公室坐下闲来无事打开手机看时间,才能看到那条隐没在万千广告弹窗里的转账消息。 出门前,热心市民尤医生还问晏清雨:“要我给你带晚饭回来吗?” 晏清雨照旧拿了本书窝在沙发上看,闻言摇摇头,打了个困哈,“不用,现在稍微有点困,等会睡一会,醒过来应该下午了,晚上老黄会让人送鸭汤过来,不用麻烦你,你自己在医院食堂吃吧。” 听他终于想睡觉,晚饭也有了着落,尤靖西放心地走了。 至于发现转账后找晏清雨理论,确实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了。 这次困意来得迟缓绵长,晏清雨看了会书,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情况有些难得,晏清雨甚至可以说是受宠若惊,将原因归结于自己失眠太久,身体在逼迫他补充睡眠。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趿拉着拖鞋回到卧室,倒头睡了过去。 刚闭上眼,意识便迅速抽去,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几个小时后,晏清雨被一阵门铃吵醒,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好半天,脑袋才终于没那么昏沉。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边暗下的天色,气温比起下午稍微低了点,晏清雨一边脱掉身上的短袖往外走,一边捡起沙发上随手放着的家居服套上。 开门的时候,他正在系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用的力气小了点,门只开了条缝。门外的人个子略高,目测一米八八往上走,一条门缝只够看见丁点衣服布料。 单手系纽扣这个动作难度挺高,晏清雨索性放着不管了,先开门。 门被他完全打开来,露出来访者的全貌。 看清那人的脸,晏清雨浑身一僵,混沌的脑袋蓦地跟被擦过一遍似的清明了。 第6章 玄关有双男士拖鞋,看起来和普通备用拖鞋不一样,看得出常有人穿,晏清雨脚上穿的拖鞋和那一双款式差不多。 顾驰眼底的光渐渐黯淡。 晏清雨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鸭汤,转身往厨房走,没关门,脊背紧绷着,强迫自己忽略顾驰逡巡的目光。 出于待客礼数,晏清雨给顾驰泡了杯茶,坐在对面盯着他喝,头顶无声胜有声地飘过五个大字——喝完快点走。 顾驰视而不见,小口小口慢吞吞地品,架势堪比莅临品茗大赛现场。 晏清雨懒得再搭理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捧起书继续看。 半晌,顾驰突然开口:“失眠很久了吗?” 晏清雨仿佛听见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目光略过顾驰镇定得毫无破绽的脸,默默把读完的杂文集放回茶几,语气淡淡:“嗯。” 顾驰顿了顿,轻声问:“今天医生还交代什么了。” 晏清雨找出一本新书,开始慢慢翻看,声音很轻,甚至能被翻书声盖过,“没说什么。” 他没想质问顾驰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为什么明明在场却要提前离开,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他知道,想从顾驰嘴里听到真话堪比登天。 周遭死一般寂静,过去很久顾驰才哑声应了句“好”。 他毫不示弱、几乎可以说是贪婪地看着晏清雨,那目光烫得人头皮发麻。 顾驰的一双眼睛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却又像个默剧演员,被无名力量剥夺语言能力。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感,晏清雨忍不住想深究,又因为抗拒靠近他而止步。 他控制不住打断顾驰:“别一直这么看着我。” 顾驰这才垂下眼,薄而无甚血色的唇瓣微微抿起,唇角的弧度是失落的。 “抱歉。” 晏清雨盯他看两眼,忽的笑了,“是该抱歉。” 顾驰表情微微错愕。 晏清雨明说:“好不容易睡着,没多久就被门铃吵醒,难免有点起床气,你多担待。” 顾驰张张嘴,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还是没说话。这时厨房的微波炉发出一声提示音,晏清雨欲动,顾驰抢先一步起身去倒鸭汤。 晏清雨远远跟在他身后,看顾驰挑出汤里的姜片,特意挑出两块肉质肥美的鸭腿。 他靠在料理台边,“怎么是你来。” 顾驰边剔肉边说:“黄队和徐队忙新项目筹备,其他人有实验要做,卫扬帆和罗铬带着他们,没有空过来。” 这个说法其实没什么说服力。 一个实验室要落魄到什么地步,才能让和黄朔平起平坐、一众人以“金主爸爸”相称的顾驰来跑腿。 顾驰看见落灰许久的电饭煲,忽的问:“光喝汤吃不饱,要吃点别的吗?” 晏清雨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吃点别的吧,”顾驰说,“我给你做。” 没等晏清雨拒绝,顾驰补充道:“黄教授特意交代,要你好好吃饭。” 晏清雨即便带着病元气不足,也是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光喝汤总不能管饱,顾驰显然想到这一点,几步跨到冰箱前,开门翻翻找找。 和预想中的情况背道而驰,冰箱里除了不知道买来多久的鸡蛋,保鲜层空空如也。顾驰沉默两秒,打开冰冻层,面前出现三屉爆满的速冻食品。 五分钟后,顾驰提着一兜鲜鸡蛋和蔬菜从楼下小店铺回来,语气无奈:“你平常在家就吃速冻食品?” 晏清雨怔怔看着顾驰熟练地给西红柿烫皮扒皮,感到一阵不真实感。 良久察觉到自己失态,他移开目光,“嗯,不喜欢下厨。” “……”顾驰动作一顿,鸡蛋在碗口磕碎一道缝,他盯着蛋液流入料理台,却忘了放进碗里。 晏清雨连忙拿碗盛着,见顾驰出神,喊他:“顾驰,浪费了。” 顾驰回过神,收回手闷声不语,他略微侧过身背对晏清雨,身影看上去有些局促。 这个过程里也没有再主动说话。 晏清雨看着他搅拌蛋液,熟练地处理食材,众多陌生行为让他彻底意识到,顾驰的变化很大。 即便这一点他早在世贸大厦初次重逢时就知道。 他们在大学校园里认识,从初识走到热恋,又在感情最热烈的时候分开。 像被打上烙印,顾驰意气风发的模样犹在眼前,彼时晏清雨不得不到处兼职补贴家用,顾驰却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不能吃苦不会下厨,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为过。 和厨房里忙碌的人影对比,脑海里的记忆产生了极其割裂的错落感。 “你就过来送碗汤,不用做这些,”晏清雨说,“我不需要。” 顾驰切好番茄丁,起锅烧油,油热了先炒鸡蛋,蛋液倒入锅中,顿时翻起一阵白烟。 晏清雨伸手摁下油烟机开关,将那团油烟吸走。 顾驰的声音埋没在锅铲的碰撞声里,晏清雨却听得很清楚,“没事的,是我想这么做。” 灶台的火焰热烈跳动,晏清雨半晌没说话,顾驰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气氛再次僵持。 锅铲相互碰撞,渐渐让长时间闲置的厨房多出几分烟火气,晏清雨不知道自己具体在那站了多久,赶在失去全部耐性前,他转身走出厨房。 回到客厅,仍然可以从玻璃门上看到顾驰忙碌的身影。晏清雨呆呆望着,胸腔像一块浸满醋的海绵,酸涩难忍。 晏清雨静置一会,破罐子破摔地抱着书缩回角落的毛毯上。 半个小时后,顾驰布置好餐桌,来叫晏清雨吃饭,等晏清雨到餐厅坐下,顾驰自此走进厨房,再没出来。 晏清雨强作镇定吃了两口,不久后放下筷子起身。 第11章 “顾驰。” 厨房里,顾驰正靠在料理台上低头看手机,看样子正在回复谁的消息,闻言抬起头,“嗯,怎么了?” 消毒柜是抽拉式的,就在料理台下边,顾驰靠着,晏清雨没办法拿。 他只好指着顾驰腿边的位置,说:“你要吃点吗?碗筷在里面,拉开就能看到。” 顾驰很干脆地拒绝了,他摇摇头,“不了,晚点还有饭局。” 晏清雨看了他一会,说:“好。” 开口询问顾驰要不要一起已经是晏清雨的最大接受范围,他不愿意再说更多,转身走出厨房,坐回餐桌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顾驰还是没从厨房出来,晏清雨抬起头往里看,只能看见顾驰两条交叠的长腿,他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相同姿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这顿饭晏清雨吃得比以往的任何一猜都慢。 在晏清雨喝完最后一口鸭汤,放下空碗筷的同时,顾驰从厨房走了出来。 “我先走了。”顾驰说。 “好。” 顾驰到玄关换下拖鞋,把拖鞋放回鞋柜,做好这一切后沉默良久才伸手开门。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身闷响过后,长久孤寂的家再次冷清。 过了几分钟,晏清雨终于有了动作,缓慢起身走向厨房。 同时,一道声音透过门缝,闷闷地传入室内,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后的人听见。 “我明天还能过来吗?” 晏清雨脚步一顿,冷声道:“还来干什么?” 门外,顾驰绷紧下颌线,唇瓣微微抿起。 “算是还人情吧。” 晏清雨轻笑一声,仿佛听见个幼稚笑话:“你没欠我人情,用不着。” “……” 顾驰触及握把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身后的门紧闭着,他却不敢回头。 晏清雨诘问的视线刺穿格挡,几乎要将他捅穿,紧接着残忍开口:“我不想见你,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有交集。你或许不懂人奢求一个无望的结果有多痛苦,但那些都是旧事了,我不计较了行吗?如果做这些事能让你心安,你做吧。” 晏清雨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态度。” 这么多天以来顾驰第一次听见晏清雨开口跟自己说这么多话,他的掌心紧贴冰冷红木,喉咙干涸苦涩,说不出该高兴还是懊恼。 他想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为了心安。 晏清雨打断他,“那是什么?难道过去这么多年,你发现以前的旧情人还是最好骗最好糊弄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话音渐渐低到沙哑,晏清雨轻声说:“玩弄感情的把戏好玩吗?” 这些话晏清雨大可不对顾驰说明白,只要他足够坚定,能够无视顾驰做的一切,当这个人早就在七年前彻底消失,根本没有重逢这一说。这条战线只要拉得够长,火药总会变质失去作用,永远不能被引爆。 他那些因为无形战争而千疮百孔的身躯早晚也会恢复原状,七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再或者用上一辈子。 晏清雨骗不了自己,在世贸大厦再见顾驰的时候,沉寂许久的心本能地剧烈跳动,完全不受控制。事实证明,他很难拒绝顾驰的示好,即便顾驰丢下他远走高飞七年,他对顾驰也说不出多少狠话。 晏清雨在一次次即将心软松口的关头反复惊醒,劝告自己——必须悬崖勒马,至少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 顾驰顺着墙面滑低,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内心苦痛交杂。 他此刻保持的沉默即可悲又振聋发聩。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的震了震。 “啪嗒。” 轻飘飘的一声响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代替回答,犹如轰然落下的断头铡刀,宣判最后的罪恶生死。 从晏清雨家离开,顾驰的车子穿越隆城,最终停在隆城西城郊的一栋半山别墅前。 他推开门,钟阿姨正在客厅拖地,听到动静回头,正好对上一张冷漠的脸。 这位看着眼前男人长大的阿姨停下动作,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她放下工具来到顾驰身边,脑袋微垂,收敛着端详他:“您回来了。” 到底身份有差别,她的目光不敢太直白,不一会便瑟缩着低下头。 “嗯。”顾驰应声,“她在书房吗?” “是的,夫人她……”钟阿姨点头,叹口气,“你们总归是母子,何必闹成这样呢?” 顾驰脱下外套挂在臂弯里,拒绝钟阿姨想要接过衣服的动作,像个外来客那样疏离客气。 他神情自若,“钟姨,这些事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捋清的。” 钟阿姨坚持道:“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不能好好商量吗?一家人四五年不见面,多深厚的感情都会慢慢磨灭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顾驰摇摇头,“他们要是认我的道理,我就不用折腾这么多年,绕这么多弯路。” “如果能够得到认同,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对抗我的亲生父母。” 钟阿姨哽住,默默噤了声。 顾家的两个大人常年忙于工作,钟阿姨从顾驰尚在襁褓时就负责照顾他,顾驰亲近的人不多,她算得上一个。 此刻早已褪尽青涩的男人安慰地冲她笑了笑,缓步上楼没再多说。 顾驰停在书房前,抬手敲门。 “进来。”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 顾驰推门进去,云影身着一身墨色旗袍,身姿端正,长发精心编织过盘在脑后,正坐在窗前练笔。 顾驰站定在她面前,云影一句话没说,他也一声不吭。 无形之中母子俩较劲似的僵持半天,最后还是云影败下阵来,先开的口。 她将笔放在笔架上,擦了擦手,含着温婉笑意:“崽崽,爸爸明天五十岁生日,你记得吗?“ “记得,”顾驰淡淡道:“祝他生日快乐。” 云影早就猜想到儿子的态度,长长叹了口气,试图劝说:“你打定了主意要回国,怎么都不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你爸爸为了让我们一家人一块过这个生日,丢下国外的亲戚朋友回国,还想着陪你在国内待一趟时间。你知道的,他晕机很严重,昨天一整天都不舒服,今天又开始到处奔波了,崽崽,爸爸他不容易,听妈妈的,这么久没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给爸爸过个生日,过段时间一起回m国,好不好?” 顾驰油盐不进,目光很冷,“不用了,在你们没有完全放弃你们的想法之前,我不会妥协。” 云影神情受伤:“难道你要爸爸妈妈孤零零……” 顾驰打断了她,“不要再拿那些手段捆绑我,没用了。” 他转身要离开,云影站了起来,她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表象,高声道:“顾驰!” 顾驰置若罔闻,他直直走出书房下楼,边走边穿上自己的外套,和来时一样,体体面面、悠然自得地离开。 到他离开前,钟阿姨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见顾驰面色不善,没敢上前搭话,最后眼看顾驰就要出门,她才从掌心取出一块硬物。 顾驰目光一顿,落在钟阿姨掌心躺着的那颗做工粗糙的水晶上,形状磨得随心所欲,中间人为地破出一个口子,用一条银链串起。 明显有人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精心保管,水晶吊坠晶莹剔透,和许多年之前一样泛着微微的光,半点没变。 顾驰沉默许久,离开前轻轻关上门,坐进车里,他降了点窗,让风肆意地吹进车厢。 眼看倒车镜里的建筑缩小到看不见,他才把车停在无人的路边,点上一根烟。 水晶吊坠安然躺在他手心,比那抹火星子还烫。他忽的想起早上偷偷拿晏清雨手机通过的好友申请,在树荫之下打开手机,屏幕亮度自动变亮,海量讯息蜂拥而至。 手机里永远有回不完的消息,大多关于工作,顾驰随意地向下滑,通通略过。 他翻着翻着,发现卫扬帆昨天发来的消息还没回。卫扬帆还没研究明白新仪器,发消息向他询问某个模式的开启方法。 远在实验室加班的卫扬帆时隔一天终于得到顾大佬的回复。顾驰先是简明扼要几句解决的操作流程解释,随即状态栏快速闪烁几遍“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几秒后一条新消息接踵而至。 顾驰:晏清雨在口味方面有什么偏好吗? 卫扬帆本着尽量帮金主爸爸忙说不定能多涨点补贴的想法,忙里偷闲回复顾驰。 卫扬帆:怎么突然问这个? 卫扬帆:没什么偏好吧,他不挑食什么口味都能行,之前出野物资紧缺的时候能连续两个星期压缩饼干配水,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驰望着微信消息出神,想象晏清雨一身工服到处奔波的模样,想到他那明显气血不足的体质,心情有点复杂。 间隙里,卫扬帆又发来一条。 卫扬帆:等等,他好像没事会吃点辣的,之前见到过…… 第12章 卫扬帆话匣开了就止不住,喋喋不休讲了一堆,和晏清雨无关的内容顾驰没注意听。 喜欢吃辣。 病人能吃太辣的东西吗? 吃到喜欢的东西晏清雨会开心吗? 会不会消气? 香烟不知不觉烧尽,顾驰只吸过两口,没怎么碰。他捻灭火光,把烟蒂丢进烟灰缸里,重新启动车辆。 车辆启动的动静不大,附近人流小,也没什么人经过,以至于手机突然发出声音时,顾驰猛地呼吸一窒。 不知道是被突然作声的手机惊到,还是那播报内容让他失了心神。 安静环境里,温婉女声响起。 “支付宝到账888.00元。” 转账者不是顾驰的好友,系统自带的实名姓名能看见名字最后一个字。 【**雨】 第7章 “今天感觉怎么样?” 下午两点钟,黄朔打来电话,彼时晏清雨正翻找冰箱,挑一袋子速冻水饺开封。 “挺好的。”晏清雨说。 “那就好。”黄朔爱徒心切,“鸭汤合不合胃口呀?” 晏清雨笑了笑,“师娘厨艺超群,我都喝光了,特别合胃口。” 黄朔闻言,说话不自觉地多了几分骄傲,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笑出褶皱的脸,“好好,这话你师娘绝对爱听。” 晏清雨开火倒水下饺子,动静不大,黄朔没听出来,还问了他一嘴吃没吃午饭。 他拿筷子在锅里搅两下,防止饺子沾底,扯起谎脸不红心不跳:“吃了。” 黄朔应一句,又问:“昨天……你没和小顾吵起来吧?” 晏清雨拿着空碗冲洗,离得远,没来得及回话。 黄朔只听到轻微的磕碰声响,以为是晏清雨不想回答,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下不好了。 他解释道:“我也刚知道汤是他送去的。昨晚上二杰把文献搞丢了,其他人都忙得连轴转,我一个没看住,小卫就把汤给他了。” 晏清雨冲完碗回来,略微无奈,粉饰太平道:“没吵架,我跟他……关系没有差到一见面就吵架的程度。” 黄朔这才吐出口浊气,自言自语似的:“是吗?不清楚你们什么仇什么怨,我还担心你俩打起来呢。” “没事,不用担心。”晏清雨盖上锅盖,为了让黄朔放心,他淡淡道,“他昨天还给我做了顿饭。” “哦,那挺……吼?”黄朔反应过来,屁股着火般弹坐起来,“他没事去你家做饭干吗呀?” “他闲的。”晏清雨无奈道:“我说这话就是想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黄朔只觉得如梦似幻,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后草草挂断电话。 晏清雨收起手机,等了一会,时间差不多了掀开锅盖,只见饺子一颗颗漂浮在水面上,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捞起饺子,再给自己倒碟醋,晏清雨把用餐地点搬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和墙角之间有一小块区域特意铺设了长毛地毯,软乎乎的。 晏清雨特别喜欢那个角落,在家的时间有一大半都待在那,要么处理工作,要么看书,要是窝着吃东西就要小心翼翼一些,不能让食物残渣弄脏地毯,不好清洗。 往胃里塞了半碟饺子,门铃响了。 晏清雨边奇怪这个时候门外能是谁,边起身开了门。 “……” 只见顾驰拎着一个巨大号超市袋子站在门后,袋子是半透明的材质,里面装的东西不难分辨。 底下那袋红色球状物是苹果,侧边那盒四四方方的是1l家庭装牛奶,还有黄瓜土豆番茄和隔着袋子看不清长什么样的肉。 “不是让你别来了么。”晏清雨靠着门框挡在他面前。 顾驰只一眼就能分辨出晏清雨的变化,发觉他脸色比昨天好很多,可能是一口气睡饱了,微微卷翘的发尾有股俏皮而慵懒的味道。 他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你没说不让我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当你的面重新说一遍?”晏清雨两手抱臂,满不在意地说。 看顾驰还能凭空编排多少个借口。 顾驰停顿片刻,说:“黄队不放心你。” 晏清雨无意识地捏了捏口袋里的手机——他刚刚才和黄朔打完电话。 顾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借口已经露馅了。 “老黄让你来照顾我?”晏清雨问。 “……是的。” 晏清雨定定看着他,倏而笑了一声,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顾驰进门换鞋,什么也没说,转头去了厨房,一样样归置购物袋里的东西。 几分钟后,冰箱君被塞得快被撑爆,尤靖西先前填进去的速食食品挤到犄角旮旯里,成为卑微的冰山一角。 晏清雨该说的都说了,顾驰非要找个拙劣理由凑上门来,他也不拆穿。 不清楚他是个什么心理,但晏清雨对自己挺有信心,顾驰的手段他知根知底,昨天话说到那个份上,顾驰还想作什么妖都随他便。 只要别把他连人带房子卖了就行。 干捞饺子噎人,蘸着醋吃更是容易口渴。 饮水机有点远,晏清雨还没打算开始动弹,便见顾驰端着一杯椰汁过来,放到他面前。 “谢……”晏清雨话没说完,顾驰放下杯子扭头就走。 “?” 晏清雨不急,他慢吞吞吃完剩下的饺子,喝掉椰汁,带着空碗空杯子去厨房。 料理台前,顾驰正在准备食材。 他动作很快很熟练,拿菜刀轻轻一划一挤,红枣就把核吐出来了,枣肉放进碗里,和里头的核桃桂圆干放一块。 他手边还有别的水果,也有鲜桂圆。 晏清雨走到水龙头边洗碗,没说话。 顾驰见他找抹布,随手找来递了过去,“想喝甜点的还是清淡点的汤?” “甜一点吧,”晏清雨漫不经心道:“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顾驰动作没停,去枣核的同时,无意识地将一个剥壳去核的桂圆肉喂到晏清雨嘴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微微怔愣。 晏清雨也是差不多的反应,还没来得及躲开,顾驰便先他一步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始作俑者低垂着头,装作无事发生,回答他的问题:“在国外的时候学的。” 晏清雨心尖不着痕迹地颤了几下——不是因为顾驰突然愿意提起这七年间的经历,而是因为刚刚的动作他也曾对顾驰做过无数次。 本科期间顾驰不住学校宿舍,直接在附近买了套小公寓,心疼晏清雨兼职下班晚,就缠着他留宿,晏清雨耳根子软,经不住他撒娇讨好,大多时候都会同意。 顾驰一到晚上就容易饿,他当时不会做饭,准备夜宵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晏清雨身上,但他也想帮忙。 厨艺小白帮厨,现场有多灾难不必细说。 洗菜洗不干净,切片薄厚不一,让拿生抽拿老抽,错把细盐当砂糖…… 顾驰知道自己一出手准是添乱,就眼巴巴在边上盯着,活像一只等食的摇尾小狗。 无论哪个季节他都跟个大火炉似的,夏天衣服薄,他喜欢从背后环着晏清雨的腰,手臂只喜欢从他从上臂过,直接影响晏清雨挥锅铲的灵活度。 在顾驰和灶台火焰的双重加持下,他大汗淋漓。 晏清雨无奈地侧过头,亲亲顾驰的脸颊,顺手塞一块切下来的火腿到他嘴里,哄道:“别闹我,先放开,好热。” 顾驰吃了好处,蹭了蹭晏清雨的脑袋,乖乖松开他,“要不要风扇?” “什么风扇?” 顾驰跑去客厅翻包,拿来个手持小风扇,中间是金属的,开起开关就能吹出冷气。 晏清雨觉得挺凉快,凑近了点。 顾驰盯着没动,忽的迎上去也亲了他一口。 晏清雨愣了半秒,笑了,放下锅铲推他出厨房,无情地关上推拉门。 顾驰还想钻进来,晏清雨一把拦住,抓起手边的半截火腿肠塞进他嘴里。 他捏捏顾驰的脸,话里满含笑意,“晚点给你抱个够,现在乖乖在外面等我。” 同样也是厨房,此刻他们却相对无言。 晏清雨捏着顾驰放在他掌心的果肉,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吃了进去。 咬破果壁的一瞬,甜味在口腔中绽开,甜味散去时,晏清雨也洗完碗了。 他放好餐具,拉上消毒柜门,沉默地往外走。 “晏清雨。”顾驰喊他。 晏清雨停了下来。 顾驰端着一盘子桂圆果肉放到他面前,“端出去吃吧。” 晏清雨没接,直直盯着眼前这盘桂圆,“我有手有脚,没有娇贵到吃桂圆还要别人给我剥壳去核。” 顾驰低眉顺眼:“已经剥好了,本来是拿来煲汤的。” 晏清雨眉头轻蹙,有点恼火,“你当我是傻子吗?谁煲汤用鲜桂圆。” 第13章 顾驰顺着他说:“我不小心买错了。” 晏清雨脸色更难看了,他冷笑一声:“你是真把我当傻子。”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厨房里便再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周围一片寂静,心底那股莫名的怒气也缓缓平息,晏清雨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喜怒转变得多无常。 嘴里的甜味似乎还未散去,晏清雨鼻子有点酸,连带着嘴里也有点酸。 好像又不止口鼻,四肢、胸口、脑袋,都是酸的。 他有点不太适应。 下午的时光在昏昏沉沉中度过,晏清雨昨天睡那么长时间,理应补足了睡眠。 但下午两点多他居然再次罕见地犯了个困。 不知不觉中就靠在床边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夜幕已然降临,初秋的季节,七点多钟天就暗了。 晏清雨起身的同时,房门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 他顿时想起家里不止自己一个人。 顾驰—— 他到现在还没走吗? 一直在外面待到现在? 晏清雨推开门,门后空无一人,大门边挂着的小挂坠左右摇晃,拖鞋摆放的位置发生微妙的变化。 所以他没听错,顾驰刚走,走之前还给他做了晚饭。 餐桌上摆满一桌饭菜,碗筷在靠近卧室一侧,晏清雨往前走几步就能直接坐下。 一道道菜看过来,都很熟悉,晏清雨忍不住苦笑。 这些全是他……以前爱吃的。 只有两盘炒菜,顾驰特意放了些辣椒。 晏清雨盯着几颗小得可怜的辣椒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晏清雨冷静一会,坐了下来,耐心地将每道菜都尝了一遍,细细品尝它们的味道。 家常菜总归和外头专业厨师做的不一样,不清楚顾驰花了多少功夫才从厨艺小白进步到现在的水平,他只觉得顾驰做的菜莫名有种熟悉的味道,言语难以形容,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晏清雨自嘲地笑了笑,在原地待了很久,楞楞发着呆。 顷刻他又站了起来,到厨房搜罗一切和辣椒有关的东西,挑了个大海碗,一股脑把菜倒进去。 辣椒粉的口子开得很小,晏清雨倒几下没倒出来,索性把整个袋子撕了。动作算得上粗暴,粉尘又比较轻,部分辣椒粉四散开来,弥漫在空气中。 晏清雨没有受到影响,他疯了似的加辣椒、辣椒粉、辣椒酱。 不一会,碗里只剩下单一的红。 但凡凑近一点,呛人的辣味便会袭面而来,不能吃辣的人光闻一闻都要辣没半条命。 晏清雨坐了回去,捧着那碗红彤彤的“食物”吃起来,泄愤似的,一勺接着一勺。 嘴里食管里强烈的灼烧感生生分离皮肉,晏清雨渐渐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报复吧。 报复自己,报复顾驰。 他有一肚子耻于向顾驰问出口的问题: 为什么走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回来为什么非要来找他? 来找他为什么要表现出一副悔不当初、崩溃伤感的样子? 要是悔不当初、崩溃伤感,为什么不愿意解释? 晏清雨彻底麻木了,尝不出饭菜的味道,只知道嘴里又苦又咸,胃在烧。 当天晚上,晏清雨又是一整宿没睡。 他习以为常,在家里待了两天,感到一种坐吃山空的危机感。 他闲不住,于是把电脑搬到小角落里写讲稿。 写完讲稿合上电脑,时间到了中午。 晏清雨早上只喝了一杯热牛奶,工作时太专注也不觉得饿,这会才后知后觉胃里空虚。 饭菜的香味应时应景地飘来,晏清雨忍着不看厨房,但顾驰总是能猜到他的想法,没一会就解开围裙走了过来。 “饿了吗?”他问晏清雨。 晏清雨诚实点头:“嗯。” 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个小碟子,放到晏清雨面前,“电饭煲还有五分钟,先垫垫。” 晏清雨没接,顾驰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重新进了厨房。 “……” 五分钟后,晏清雨带着碗过去,碗里的东西一点没动,顾驰正在盛饭,看了他两眼。 “不想吃就不吃,放着吧。”顾驰说。 “好。” 两人来到餐厅,仍是相对无言。 今天带辣的菜多了几道,放的辣椒也更多了。 晏清雨面色沉了沉。 顾驰坐在他对面,低头回消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顾驰没给自己准备碗筷,给晏清雨做了这么多顿饭,都没有和晏清雨一块吃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好开口,还是等着晏清雨开口。 半碗饭进肚,饭桌上依旧没一个人说话。 晏清雨起身,去厨房拿了另一副碗筷,放到他面前,一言不发。 意思却很明显。 顾驰怔愣片刻,抬头迟疑地看了眼晏清雨,而后收起手机坐端正,沉默地吃起来。 “……” 晏清雨忍无可忍,“顾驰。” 顾驰抿唇,“嗯?” “晚上的饭我自己做,明天就回实验室上班,你不用再过来了。”晏清雨语速缓慢,“这两天……谢谢。” “黄队不会同意的。”顾驰说。 “我会自己和他说清楚。”晏清雨回答,他避开顾驰探究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你不用管。” “你在生气,”顾驰顿了顿,眼神认真,“是因为我吗?” 晏清雨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却传递着一种“你觉得呢”的反问。 顾驰多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是因为我。”他笃定道,亲手给自己写下判决书,语气很可怜,“晏晏,我让你讨厌了么?”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坐直身体,眼里深不见底,较真道:“昨天给我转账,是怕我纠缠你,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晏清雨止不住地浑身发颤,顾不上他用的什么称呼,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重重砸在桌上。 顾驰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自请上门照顾他,小心翼翼伺候他,连跟他说句话都要仔细斟酌字句,他还总是摆幅臭脸给顾驰看。 顾驰低声下气,他趾高气昂。 顾驰很快就能分析出他的想法,一针见血地戳破——他在赌气。 赌他七年间每个辗转无眠的夜晚、变差的记性、大变的口味、一碰就燃的脾气的气。 “对,特别让人讨厌。”晏清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陌生的、伤人的话,“之前不是走得很果断很干净吗?为什么还要回来,还要到实验室来,为什么这两天还要做这些事。” “你想向我传达什么?想说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好?还是想表现自己学会做饭,学会照顾人了?可是顾驰,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是想和你划清界限。” 顾驰看着他,视线发愣,唇瓣张张合合,却没说出半句话。 “既然知道,今天怎么还过来?……假惺惺。”晏清雨笑得勉强,他站起身,俯视着对面这个无论体格、地位、权利财利都高于他的人,“你还想要什么,或者说,我身上还有什么你可以图谋的?” 他靠近几步,和顾驰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 一个暧昧至极的动作,晏清雨做得浑身僵硬,却忍着没有停下。 顾驰也僵住了,他抓住桌沿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整个人凝固住,脑海一片空白,只认得清晏清雨放大的脸和洒在脸上的热气。 晏清雨不顾一切,轻声道:“是什么?” 眼前一幕太过有冲击力,顾驰半晌才反应过来,晏清雨在等他的回答。 “我……”他刚要张开口反驳,便被晏清雨压过来的唇瓣堵住了。 唇舌不要命地纠缠,恨不得融为一体,晏清雨的吻强势热烈,一点点抽干顾驰身体里的氧气,甚至称得上暴力。 顾驰的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抬起双手,悬在晏清雨身前,只要他轻轻一推,晏清雨就能被推开。 但他没这么做。 吻更加汹涌了。 啧啧声荡在耳边,晏清雨忽的停下来,他双眼里同时含有漂浮和坚定两种矛盾情绪,不断交织。 他的动作太突然,顾驰不自觉地扶住晏清雨,手臂横在他腰上,趁着晏清雨换气的间隙说话:“晏晏,我不是……” 晏清雨左手箍着他,低头用右手掐他的脖子,力道不大不小,顾驰不至于呼吸困难,却也被逼着仰起头,露出要害。 顾驰胸口剧烈起伏,努力控制紊乱的呼吸,身体里野性的冲动不断蛊惑他找回控制权,又一次次被他驱逐出去。 混乱中,晏清雨发现了什么。 “你能装多久的傻?”他嘲讽顾驰,“它比你的嘴诚实。” 第8章 第14章 顾驰跑了。 即便这么久没见,晏清雨还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知道他哪里最碰不得,什么话最听不得。 勾人刀刀刀剐他皮肉啊—— 眼看代表人类和谐的小汽车就要开上高速,顾驰临门犯怂,踩死刹车,半道抛车弃人自个跑了。 晏清雨如愿把人吓走,站在客厅里回想方才自己干的事,身上跟点着了似的。 满桌的饭菜没动几口就搁置下来,晏清雨在原地呆了会,回过神收掉顾驰的碗筷,坐下一勺接着一勺,一筷接着一筷。 不出二十分钟,所有东西都进了晏清雨的肚子,强行纳入大量食物的肚子被撑大,晏清雨却全然感觉不到。 这顿饭吃得太急,辣椒一个不慎呛进了喉咙,晏清雨剧烈咳嗽着跑进厨房,就水龙头喝了一肚子自来水。 随意抹了两下,晏清雨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回到餐厅,垂眸盯着正对面的座位,微微发着怔。 回过神,他坐回刚刚坐的位置。 餐桌上,红色辣椒碎几乎存在于每个盘子,白瓷盘红辣椒,颜色格外鲜明—— 很刺眼。 很脏。 忽然间就像有根棍子在胃里翻江倒海地搅弄,晏清雨快步跑进卫生间,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扶着洗漱台死死抠弄自己的喉咙,用力击打自己的肚子,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疼,只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 最后,晏清雨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意识朦胧不清。他老半天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给黄朔发了条信息。 “师父,我休息够了。” 晏清雨平日里不太爱叫黄朔师父,嫌肉麻,黄朔自己倒是爱听。 只要晏清雨一叫,就说明他态度坚决不可动摇,黄朔疼他,一般坚持不了多久。 所以最后黄朔还是答应了晏清雨回实验室工作的请求。 翌日早晨十点,晏清雨刷脸进门。 黄朔给实验室选刷脸程序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选了个会报名字问好的,早上睡醒迷迷糊糊来实验室报道,能被它一句“xxx早上好,祝你今天愉快”吓清醒。 偏偏感应器还设在走廊,它那虚伪且多余的问好能荡个百八十回。 今天黄朔出了奇地在一楼陪着学生做实验,晏清雨的名字一出来,师徒几个齐刷刷地转头。 “晏师哥回来了!” “艾玛晏哥你还好吗?” “师哥!你没事吧呜呜呜——” “臭小子,”黄朔一巴掌拍在那人脑门上,“怎么说话的?” 他们一个个手里拿着实验用品,不好动弹,眼巴巴地看着晏清雨。 晏清雨无奈道:“没什么事,我挺好的。” 他走过去,“要帮忙吗?” 黄朔摆摆手,“不需要不需要,你上楼去吧。” 晏清雨非要回来,他却没有要让晏清雨干活的意思。 晏清雨杵着没动。 黄朔看了他半天,“干吗呀?” “我看看。” 黄朔差点就翻白眼了,“用你看呢,上去坐着去。” 晏清雨还是没动。 黄朔歪头,为了给晏清雨留面,低声凑近说:“怎么的?” “没怎么。”晏清雨说。 “哦,行,”黄朔站直,“那你想看就看吧。” 他那一副恍然大悟好像什么都懂了的表情看得人浑身不自在,说完黄朔就回桌前去了。 晏清雨跟在他后边进去,冲跟他挤眉弄眼的几个学生笑了笑。 黄朔两手背着走,威武极了,“陈尔杰同志,你晏师哥长得好看是不?” 陈尔杰愣了愣,没心没肺地点头,“好看啊!” “这话不是让你这么接的,”黄朔无语,“计时器!别给忘了!” 陈尔杰咧嘴二愣子似的乐起来,抱着头蹿回仪器前边,守着他的计时器。 他做事其实挺精细的,就是神经比较粗条,晏清雨两手撑着胳膊靠在玻璃门上,眼看着他坐回座位的时候,白大褂上突出个裤带的痕迹。 “……”晏清雨哭笑不得,“二杰。” 陈尔杰扭头:“啊?” 晏清雨指指他后背,“扯一下衣服。” 二杰嗖地跳起来,先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果然摸到个不寻常的褶皱,“……” 而后他满脸通红地飞去卫生间,临走前不忘拜托晏清雨:“晏师哥,帮我看一下时间,拜托!!” “去吧去吧。”晏清雨坐到他的位置上,接过二杰同志光荣的计时岗位。 黄朔正拿放大镜观察他们新带回来的岩石块,见晏清雨坐下来,一步步挪了过来。 “清雨你看看这个。” 晏清雨:“什么?” 黄朔把放大镜递给他,指着边上另外两块砾岩,“这是一个地方带回来的吧?” 晏清雨点头,认真分辨了会,“一个山头的岩壁上敲下来的。” “纹理差这么多……”黄朔眯着眼睛。 三块都是砾岩,每一块的岩石纹理都很统一,放在一块却又有细微的差别,黄朔颇有兴致地看了老半天。 “那片在断层带上。” “难怪,”黄朔掏出手机全方位无死角地给三块石头拍照片,“刚好当课件素材。” 他把石头塞进晏清雨手里,“帮我拿着,拍一下背面。” 晏清雨站好拿好,老老实实充当人形支架。 黄朔拍完照片收起手机,嘴撅得能吊油瓶,“后边两个星期隆大给我排了一堆课,忙死喽!” “能者多劳。”晏清雨莞尔。 黄朔在隆大挂着教授的牌子,时不时还要去学校里上课,经常挤出休息时间做课件备课。 “害,我这一把年纪再劳一劳就该倒了,下个星期还要带这群小崽子去隆大做实践考察,真是一个人掰成两个用。”黄朔注意到计时器,提醒道:“时间快到了。” 晏清雨忙回过头掐着时间把仪器关了,这时候二杰也回来了,那张蛮清俊的脸拾掇干净,整好着装还挺有范儿的。 “我来了我来了!”陈尔杰快步走来,拦住晏清雨戴手套的动作,“晏哥,我自己来就行。” 黄朔也说:“是,让他自己来。” 晏清雨点头放下手套,把位置让出来。 “师父。”晏清雨蓦地叫了黄朔一声。 黄朔昨天才被他用同一手段摧残过,顿时汗毛直立,警惕地说:“干什么!” “下周你要去隆大待多久?”晏清雨问。 “少说四五天。” 晏清雨又问:“必须你带着去吗?” 黄朔两眼噌地一亮,“嘿,我怎么没想到呢,小卫有空,让他替我去。” 晏清雨盯着他,一言不发。 黄朔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退后半步,盯豺狼虎豹似的盯着晏清雨,“你要去?” 晏清雨点点头,“嗯,想去。” “带队又无聊事又多,有什么好去的?”黄朔不解。 晏清雨沉吟几秒,硬是没找到个合理的理由,于是随口道:“想……回母校看看。” 黄朔瞪大了眼睛,“特别想?” 晏清雨勉强道:“嗯,特别想。” 黄朔沉默了,他忽的扬声对学生道:“你们好好做。”说完就拉着晏清雨往外走。 晏清雨硕士还没毕业就在他手下待着了,黄朔的行事习惯他熟,这是要和他谈心的意思。 他们没上比较安静的二楼,而是走出实验室,在楼后边找了个角落。 黄朔神秘兮兮地问:“徒弟你老实和我交代,为什么要去啊,带队得跟着行程计划的作息,你这段时间老睡不好,吃不消怎么办?” 晏清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会调节好,不会影响行程计划。” 黄朔穷追不舍:“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晏清雨到底还是没多隐瞒什么,老实交代了:“没什么,就是见到顾驰就烦。” “?”黄朔错愕道:“昨天不是还去你家烧饭给你吃吗?” 晏清雨笑了一声,“对,就那个时候吵的架。” 黄朔迟缓地扭头,干笑道:“吵架啦?哈,哈哈行,那你替我去隆大吧。” “好的。”晏清雨说。 黄朔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自我抗争了老半天,没忍住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跟我透个底,以后好把控你俩相处的……尺度。” 晏清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黄朔懵了一下,“很难以启齿?”他顿时在脑子里把自己知道的国内外上下几千年的各种狗血故事都想了一遍,不同故事不同背景不同过程乃至不同的结局。 晏清雨数着地上的台阶,心不在焉道:“前男友。” 不是家仇国恨就行。 晏清雨的性向不是什么秘密,黄朔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发觉哪里不对,他苦着脸问:“什么东西?” 说出口过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这次晏清雨没再磨蹭,重复:“顾驰是我前男友。” 第15章 黄朔恍若置身梦境,悟透这世间压根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拉到投资、谈来合作的背后竟然还有别的隐情! 荒唐!不能接受!二十一世纪美好新社会怎么可以这样!! 晏清雨看他绿了又红红了又紫的脸色,有些犯难。 “怎么了?不舒服?”他关心黄朔道。 黄朔愤愤:“没有!” 他休整一会,还是越想越憋屈,“这么特殊的关系,怎么不早说呢!我要是知道这回事,那天送汤就随便上app叫个跑腿了!” 估计就算黄朔叫了跑腿顾驰也会想办法半道截胡,晏清雨想着。 他并不打算告诉黄朔这几天他们相处时发生了什么,于是说:“昨天吵完架,我把他从家里轰出去了,这段时间关系最紧张,去隆大就是想清净清净。” 晏清雨顿了顿,又补充道:“师父,我替你去。” 语气特别真诚。 黄朔心情复杂,手抬起来指着晏清雨要说什么,硬生生又被自己咽回肚子里,放下手,想到什么,又抬起来,张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堂堂隆城大学客座教授、著名地质科考队队长、众多权威教材编者那栏写着名的黄大佬,就这么……语塞了。 五分钟过去,他终于崩溃道:“行了行了你去就是,等会我把行程文件发给你。” 晏清雨得偿所愿,弯眸道谢:“谢谢师父。” 黄朔抬手做出一个停止动作,“这两天先别这么叫,我有点害怕。” 晏清雨老老实实:“好的。” “回去吧,想在楼下待着就待着,我不管你了。”黄朔郁闷地说。 晏清雨乖巧道:“好的。” 晏清雨应完往里走,他们从侧门出来的,回去的时候也得过侧门。 还没走到门前,黄朔的声音再次遥遥传来。 “清雨。” 晏清雨扭头。 黄朔走过来,“明天有个讲座,你跟着一起去,小罗小卫也都在。” “去哪?” “隆师大。”黄朔给他转了份文件,“下周的行程发给你了,今天周六,明天不用来,周一直接去隆大,正好。” “好的。” 晏清雨犹豫许久,怕这话问出口显得自己矫情,但他实在想知道,还是问了:“老黄,顾驰会一直待在实验室吗?” “不会,他是被学校特聘回国的,时间到了就会回去,”黄朔一边说一边观察晏清雨的反应,见他微微低着头,看不太清神色,说得有些犹豫,“据说就半年到一年时间。” 晏清雨没抬头,良久后才回应:“好。” “行,进去吧。” 晏清雨推门进去,没进实验室,他到茶水间泡了杯拿铁,坐在窗边慢慢喝。 这个地方专供休息,视野挺好,能看见对面那条江,江水滚滚地流,是种别样的好看,风呼呼从窗口吹进来,还能给室内换气。 晏清雨一个人待了会,就回了实验室,在里头泡了一整天。 期间卫扬帆和罗铬下来了两次,一次取数据一次拿工具,罗铬见着晏清雨没什么反应,简单问候了两句。 只有卫扬帆,见到晏清雨哇啦啦说了一堆,从这几天忙了什么事说到实验室边上买茶叶蛋的老婆婆儿子突然订婚了。 晏清雨静静听他输出,时而应上两声。 要不是罗铬提醒卫扬帆拿完东西该上去继续写报告了,他估计能拉着晏清雨唠一整天。 晏清雨没跟着上楼,黄朔这些年身体劳损,工作一段时间就需要休息,晏清雨劝他歇歇,自己接替他带学生做研究。 一天时间一晃而过,傍晚六点,实验室的学生几乎走光了,晏清雨收拾好仪器工具,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站在一楼楼梯口可以看见二楼没有灯光,黄朔他们应该也走了,只剩下一楼有零星几个学生。 晏清雨这才上到二楼。 他也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逃避,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都不会过来,前几天做的ppt还在工位电脑里存着,和家里笔记本里的版本有点出入,必须要拷贝一份供他整合。 上了楼梯后的一小段距离,有一道隔门,平常不怎么关,只有午休的时候会用到。 现在却莫名其妙关上了。 但晏清雨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卫扬帆他们走之前随手关的。 他推门进去,停在入口。 无灯的环境里,电脑屏幕的微弱光线让他足够看见桌子上趴着似在沉睡的人。 顾驰的身躯轻微起伏,睡得很沉,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是下班时间。 晏清雨站一会,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轻轻给电脑开机,插u盘,拷贝,关机,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微弱的磕碰和主机运转的动静——还有低而模糊的呼吸声。 晏清雨犹豫片刻,没有靠近,和顾驰保持一段距离。 “顾驰,”他喊。 接连喊了几声,都没有用,顾驰睡得很沉,没有一点反应。 晏清雨只得走近一些,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叫他。 “顾驰,醒醒,下班了。” 这回可算有了点反应。顾驰还是趴着,眼睛也还是闭着,却倏地抬起手,一把抓住晏清雨。 晏清雨一愣,忙慌挣脱。 顾驰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醒来的迹象,晏清雨收回手,又叫了他两声,见人动动脑袋马上就要睁眼,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走出几步,听见身后有道半梦半醒的声音,声音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差点就被脚步声盖过去了。 站定后,脚步声停下,晏清雨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 “晏晏……怎么做你才能高兴……” 他迷迷糊糊的嗓音有种受了天大委屈的错觉,好像说的不是晏清雨,而是自己。 心尖猛地胀痛一下,晏清雨转过身,顾驰还是维持方才的姿势趴着,不能分辨是否醒着。 晏清雨有些好笑,明明七年前一言不发消失,七年后莫名做出一些无厘头行为的是顾驰,受到伤害的是自己,顾驰却还能觉得委屈。 委屈没有立刻得到原谅,还是委屈被人屡次拒绝? 这些让晏清雨觉得不自在的行为在顾驰的眼里是挽留求和,而他自以为的挽留求和,不过是做一些对他来说掉身价失脸面的事来假意讨好晏清雨。 想到这,晏清雨嗤笑一声,撤回视线,不再收着动静,快步朝外走去。 离开前,他留了简短的两个字。 “虚伪。” 第9章 似乎很多大学都异常注重绿化,一个劲地种草种树,把学生成才的愿望映射到树木成林上,当中分布最广泛的树种当属梧桐树。凡是道路两旁,必然能看见它们伟岸的身影,到了秋天,秋风一刮,梧桐叶簌簌落下,形成一场九月的金黄雨。 来隆大参加实地考察的学生很多,不是像晏清雨他们这样的实验室一起出动,就是某个学校的某个专业或某个班,抱着团一个接着一个在梧桐大道上移动。 “晏师兄,听卫师兄说你本科就是隆大的?”二杰冒出个脑袋,好奇道。 “是的。” 晏清雨走在队伍最前端,作为本校毕业的半个“土著”,带队认路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 实验室的学生来了一半,卫扬帆活泼好动,喜欢热闹,一听有团体性外勤活动立马主动请缨,本来想拉着罗铬一起,但罗铬正好要回家陪爸妈,没这个空。 他一出门就跟小学鸡似的,看见什么都感兴趣,连飞带跑走得巨快,晏清雨站在队首都已经快看不见他了。 二杰跟着他一块往前看,搜寻已经小成蚂蚁的卫扬帆的背影,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泌出的汗,感叹道:“卫师哥真有兴致啊……” 晏清雨回过头,视线扫过身后那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迟疑地问道:“怎么看起来怏怏不乐的,之前不是还觉得待在实验室闷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周围顿时听取哀嚎一片。 “师哥诶,亲爱的晏师哥,您抬头看看——” 晏清雨抬起头,立刻被毒辣的太阳刺的两眼一疼,顿时明白了。 隆城的秋天阴晴不定,一会冷得必须穿外套,一会又太阳当空照。 他默默低下头,安慰他们:“忍忍,很快就到了,我没记错的话,前面有家奶茶店,想想要喝什么,我请客。” 一众人背板都挺直了,脸上便秘的表情一扫而空。 “好!!” “我的老天奶!!师哥!我爱你!!” 晏清雨莞尔,没接茬。 黄朔的性格摆在那,一实验室没出什么意外,都是些逗比,只有晏清雨和罗铬是意外,成为其中的一股清流。 晏清雨不喜欢参加团体活动,但在实验室这么久,学生还是很乐意和他一块相处,主要是这位师兄不仅学识一流待人友善,为人还温和大方。 第16章 这时候,刘广林拨开人群,从队伍后边挤上来,神态姿势宛若让人置身现实版植物大战僵尸,“冲啊兄弟们,革命马上就胜利了。” 其他学生:“……” “……”晏清雨目送他卯足了劲向奶茶店行进,也默默跟着加快了队伍的前进速度。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顶着大太阳人手一杯茶百道抵达目的地。 隆大具有百年历史,据说抗战时期便是群英荟萃之地,在隆城的大学圈里,隆大可谓呼风唤雨,称得上老爹级别地位——其他学校多多少少都是从隆大出去自立门户的。 隆大的礼堂和学校一个岁数,理应已经老旧得不能用了,但学校受重视受尊敬,政府每年一大笔一大笔资金批下来,隔段时间就修缮一回大礼堂。而今落在一众人面前的,正是一座具有明显历史沧桑感的建筑,因为保护得当,不太好看出它有百年历史。 刘广林一手高举过眼挡着太阳,神情迷茫地注视眼前的人群,话语里有一丝隐隐的绝望,“咱们一到就要听讲座吗?” 陈尔杰淡定地嗦了口心爱的豆乳玉麒麟,舒爽地长长哦了一声,然后说:“不是讲座,这叫动员大会。” 刘广林满头黑线,“什么,动员大会?咱们学的是什么?地质啊!还怕咱们吃不了苦半路跑了吗?!不开玩笑么!!” 二杰呵呵两声,“谁说不是呢。” 晏清雨两手空空从后边走过来,“怎么不进去?” 刘广林和陈尔杰秒怂,异口同声:“等你呢!” 晏清雨点头,“走,进去吧。” “好的。” 晏清雨带鸡仔似的领着一队人进去,在外边磨蹭的短短几分钟,里边观感不错的位置已经坐满了人。 他们只能坐到靠后的一排座位,静静等待无聊的动员大会开始。 说好的九点钟准时开始,一直等到九点十分台上的工作人员才把话筒设备调试好,一位大腹便便的领导走上台,开始长篇大论,语句格式都差不多,在场的各位起码听了十多年,对领导发言的套路熟知于心。 听到一半,晏清雨的手机响了,他从后门出去,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怎么了?” “等会,”尤靖西那头背景嘈杂吵闹,似乎说完之后另外找了个地方,安静不少,“早上敲门你没理,不在家啊?” “嗯,这星期出差,在隆大。”晏清雨说,“怎么突然早上来找我?” 尤靖西笑了笑,说话有些含糊,像是在往嘴里塞东西。 “想跟你借车的,尤婧妤把我的车开走了,早上想吃三街的炒粉,坐地铁没法去。” “……那你现在在吃什么?” “炒粉。” “不是没去买吗?” “医院楼下买的,也是炒面,但味道差点,没有三街那家店好吃。”尤靖西平静地说。 晏清雨顿了顿,评价道:“你有点幽默。” “好的,”尤靖西咽下一口面,口齿清晰道:“你们行程紧张、任务繁重吗?” “不紧张不繁重,”晏清雨叹口气,“要我做什么?” “不要说得好像我们在做什么神秘交易一样,”尤靖西咳嗽两声,切入正题:“是想你替我把钥匙要回来。” 晏清雨疑惑:“为什么不自己要?” 尤靖西难得有些尴尬,他说:“被拉黑了。” “……好的。”晏清雨话锋一转,“这回要我怎么劝架?” 尤靖西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看破不说破,给我留点面子,好吗?” “好的。” 这事晏清雨早就习以为常了。两兄妹从小打打闹闹长大的,互相拉黑的事经常有,一开始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放言要和对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过几天气头过去,还能觉得对方天下第一最最好。 “还有一件事,昨天……”尤靖西话没说完,被另一道威严的声音打断,对方和他交代几句,过了会尤靖西才对听筒继续道:“先不说了,急诊。” 晏清雨:“好的,你忙吧。” 一通电话下来,尤靖西没和晏清雨抱怨自个妹妹多不听话多叛逆居然敢拉黑亲哥,只是委婉向晏清雨请求,请他这个第三方委托人替自己当和事佬,毕竟这种事有时候由第三个人来处理更加妥当。 挂断尤靖西的电话,晏清雨当即给尤婧妤打去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全世界的大学生都给手机调静音,能不能接到全靠缘分,不止是之前打给尤婧妤,平日里打给实验室里的其他学生,也都是这个情况。 但尤婧妤这回大概正好在课上偷玩手机摸鱼,很快就接了。 “清雨哥?”尤婧妤看见来电号码备注怔愣好半天,怀疑自己早起上早八困眼花了。 晏清雨语气温和,“小妤,在上课吗?” “今天早八,在教室里坐着呢。”尤婧妤受宠若惊,她抬头看了眼讲台,趴到桌子上压低声音说:“清雨哥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太稀奇了。” 晏清雨笑笑,“来了解情况的,尤靖西刚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把他拉黑了。” 尤婧妤没控制住,惊叫一声,“他还好意思说我?要不要脸?!” 她快速从教室后门溜出去,声音放开了些,“我哥那个车载香水简直跟没有一样,要它干什么,我好心花我的生活费给他换了瓶最新款的茉莉花香。就这事,他竟然攻击我品味低下,挑的香水娘们唧唧,太过分了!” “他是这么说的?“晏清雨哭笑不得,“然后你就把他拉黑了?” 无需多猜,想必尤靖西说的话也没这么绝对和恶毒,只是尤婧妤还憋着气,稍微添油加醋了。 “对啊,”尤婧妤愤愤,“本来今天要把车还他的,香水就当做礼物,谁知道他不领情就算了,还攻击我……” 晏清雨无奈,“尤靖西很疼你,怎么会是这个意思。” “哪有!” “他是哥哥,有自己的考虑。他在电话里和我提过香水的事,只是觉得香味太重显得太招摇,不是觉得讨厌”晏清雨的声线隔着听筒微微有些失真,却柔和得让人忍不住信服他的话。 他捻了下墙,和记忆中如出一辙,墙灰不太稳固,指腹上沾了一片白,“小妤你一向很懂事,我知道你是觉得尤靖西说话太直白,但直来直去沟通也挺好的,对吧?” “这段时间他坐地铁上班,每天都要早起二十多分钟,这件事你也知道他的本意,其实你们都在为对方着想。” 尤婧妤一听自家哥哥默默的付出马上就心软了,弱弱道:“我……好,我晚上把车送去家里给他。” 晏清雨知道尤婧妤听进去了,笑道:“嗯。” 说通以后,尤婧妤才迟钝地觉得有些丢人。晏清雨是从隆大毕业的,还和自己是同一个专业,算半个师兄。 尤婧妤虽然常和他来往,关系好,但也由心地敬重他——他们专业课的老师一大半都和黄朔是师兄弟关系,晏清雨作为黄朔的得力门生,常被这些教授们当正面教材提起。 这也是尤靖西经常找晏清雨来劝架的原因。 女孩在美好青春年华就是炙热鲜亮的,有劲,冲动。没想到一个小矛盾能让一向敬重的人来当说客,难免觉得脸热害臊。 尤婧妤磕磕巴巴地问:“清雨哥,你现在实验室吗?是不是打扰你了?” “不打扰,我没在实验室,在礼堂。” “什么礼堂?” 晏清雨回头看了眼,“隆大的礼堂,这个星期我都在隆大,带实验室的学生来实践。” “好呀!”尤婧妤声音都亮了两度,“我们可以一起约饭!” “没问题。”晏清雨答应道。 “今晚怎么样?”尤婧妤兴冲冲地说。 晏清雨打开免提翻出行程表看一眼,“可以。” “ok,那就这么说定了,”尤婧妤语速稍快,“出来太久会被说的,我先回教室了,清雨哥晚上见。” “好,晚上见。” 晏清雨挂断电话,给尤靖西发了条信息报备任务进度,他所处的位置较为偏僻,消息转了两圈才发出去,晏清雨没管他回复了什么,收起手机回到礼堂。 因此他也没看见这次活动的群聊里多出一个人,头像和昵称他都见过,且不久以前刚被他从好友里删除。 由于动员大会太过无聊,这条加入群聊的信息一出,一堆人在群聊里聊了起来,聊得可谓热火朝天,群消息没多久就到了99+,仍然没有停的意思。 后半场大会晏清雨听得出神,倒也不是上边的领导讲得多出彩,纯纯就是想发呆,讲座结束后晏清雨就被一群人团簇着往食堂去了,压根没空翻记录,也就没发现群聊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 第10章 当天傍晚六点,隆大西北门百米外的日料店,一对靓男美女迎着夕阳面对面落座。 第17章 女孩放下手提包,懒得解开卡扣,通过缝隙将小电驴钥匙塞进包里。 “清雨哥,你到得好早。” 晏清雨随着她的动作落下视线,“从尤靖西家过来的吗?” “是,”尤婧妤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色彩明媚,“把我的粉色小绵羊开回来了。” 晏清雨盯着看半天,突然说:“所以你给他留了代步工具?” 尤婧妤坦然:“尤靖西觉得颜色太少女呗,有电动车不开,乐意去挤地铁。” 晏清雨:“……” 他无言以对,拿出手机扫桌上的点餐码,递给尤婧妤,“看看想吃什么?” 尤婧妤顺手接过手机,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对菜单还算熟悉,行云流水几下选好,把手机递回给晏清雨。 “好啦。”她说。 晏清雨点点头,看一眼已点菜品,只加了两道菜。 尤婧妤余光瞥见,直截了当地问:“不多点几道吗?日料份量小,这些两个女生可能够,我们俩的话应该不够吃吧?” 晏清雨退出点单小程序,关掉屏幕,“最近胃口不好,没什么食欲,这些够吃了。” “……噢”,尤婧妤半信半疑,停一会看眼时间又说,“吃饭不能急的呀,不知道时间够不够,今天还有晚课。” 晏清雨呷一口茶水,抬眼问:“晚上几点上课?” 尤婧妤翻出电子课表,“七点十五分。” 晏清雨点头表示知道了,抬手叫来服务员,说明原由后对方表示会催促后厨加快出餐。 菜单里的味增汤先上,小碗被晏清雨推到尤婧妤面前,“来得及,慢慢吃,先喝点汤垫肚子。” “正好,来回跑一趟也饿了。”尤婧妤大咧咧拿起调羹喝汤,动作毫不矫情却也不显得粗鲁,没多久就喝进肚半碗汤。 晏清雨哭笑不得,“很饿吗?” 尤婧妤点头,简明扼要地回答:“今天第一顿饭。” 晏清雨奇怪:“白天没课?” “非也非也,”尤婧妤昂首挺胸骄傲道:“在坚持我的减肥大业。” 晏清雨无奈,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不多点几道菜,“小妤,节食不健康的。” 尤婧妤扯一张纸巾擦嘴,边擦边说:“没有啦,就是和我室友一起啃了好几天菜叶子。”说到这,尤婧妤觉得可以适当地换个话题,和异性说多身材相貌管理的事稍微有些局促,“其实我一直搞不懂,学校为什么要把重要的专业课放到晚上,是有什么依据吗?” 后厨在不断催促下做出第一盘菜,菜品质量和风味未受时限影响,服务员端着托盘离他们十米远,烤鱼的香味便已遥遥飘来。 晏清雨往后靠,让出位置给服务员布菜,“放早上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晚上上课效果或许会比较好吧。” 尤婧妤若有所思,“有道理,但是晚上好想好好休息哦,虽然教授他讲课真的很帅……不,真的很好。” 服务员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见惯了这类场面,面不改色地布完菜以后给两人做个“请慢用”的手势就离开了。 “……?”晏清雨缓缓坐直,脑子里搜罗好半天,终于找到那个似曾相识的称号,“镶金海龟?” 尤婧妤嘴张成椭圆形,筷子伸到一半,动作跟慢速播放似的,几秒后收回手,尴尬地笑:“清雨哥你还记得啊,对,晚上就是他的课。” “那是要好好去听的。”晏清雨说。 尤婧妤乖兮兮点头,认可道:“自从大二开始上他的课,我灵魂都升华了,简直如梦初醒豁然开朗如雷贯耳受益匪浅醍醐灌顶,打通任督二脉直接!”她越说越激动,狂热之情溢于言表,“清雨哥,你造吗!!” 晏清雨抿唇含笑,“嗯,你都要把他夸上天了,这只‘海龟先生’到底有多少能耐,让你这么喜欢。” 尤婧妤咬着筷子,“反正就是和其他老师不一样,我说不清。” 晏清雨一针见血地补刀:“不是因为长得好看?” 尤婧妤微愣,耳畔噌地一下就红了,薄薄的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不是!哪有那么庸俗嘛!”她小声补充:“这个顶多算加分项,我不吃颜的不吃颜的……” 晏清雨点到为止,揉一把尤婧妤的脑袋:“我知道,小妤身边都是帅哥,早就免疫了。” “没错,都是帅哥。”尤婧妤乐了,对着晏清雨竖起大拇指,“尤其是你,清雨哥,你的脸就很能打,尤靖西应该也算还行,跟你比起来差点。”她讲着讲着话锋一转,“话说你晚上闲吗?” 晏清雨被她生生转变的话题硬控半秒,下意识开始思索自己晚上有没有行程安排。 今天是到隆大的第一天,除了下午的动员大会,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唯一算得上事的——作为领队的晏清雨和卫扬帆需要提前商量好明天的工作分配,避免当天秩序混乱。 所有人都在g幢宿舍楼临时落脚,晏清雨和卫扬帆毫无意外地被分配到一间宿舍,所以要商量什么事的话随时都可以,哪怕睡前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聊五分钟都行,特别方便。 “闲。”他如实回答。 尤婧妤豺狼虎豹看到肉似的,两眼亮得让人发怵,分享欲涌上心头,怎么都抑制不住,“想不想去听一听镶金海龟的课?” 她循循善诱:“高薪特聘讲师——” “坐拥海量课题资源——” “多金高知大帅哥——” “听,我去听。”晏清雨喊停,“先好好把饭吃了。” 尤婧妤察觉不对侧身往身后看,只见两个服务员各自端着两盘菜,神态动作犹如举铁。见自己终于被注意到,两人如释重负。 “美女请稍微后退一点,我们好上菜。” 尤婧妤哂笑,“哈哈,好的,辛苦了。” 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以后,一高一矮两个人踩着预备铃从后门飞速闪入教室。 尤婧妤的一号室友小瓜提前多占一个位置,从茫茫人海中精准捕捉尤婧妤的踪迹,朝她招手,“小妤,这里。” 尤婧妤成功在她的提示下找到地方,拉着晏清雨在中段左边走廊的位置坐下。 他们越走越近,小瓜同志的眼睛越瞪越大:“哇靠,小妤,这是谁啊?” 尤婧妤整只妤呈骄傲状:“这是我哥的好兄弟,清雨哥,对顾教授的课挺有兴趣,来蹭听一节。”她说完又对着晏清雨介绍小瓜,“清雨哥,这是我室友,叫她小瓜就可以,其他两个室友今晚有活动,这节课请假了,以后见面有机会再给你介绍。” 晏清雨跟小瓜打过招呼,在最外侧坐下,让两个女生坐在里边。小瓜是从宿舍过来的,提着个偌大的托特包,翻出尤婧妤的笔记本和课本递给她。 尤婧妤搂住小瓜的胳膊,亲昵地蹭蹭,“谢谢小瓜!辛苦啦,明天请你喝奶茶!” 小瓜憨笑两声,“顺手的事,不用谢。” 晏清雨的注意力被桌上的课本吸引过去,书皮很旧,已经有点破了,但很眼熟,和他本科期间用的教材别无两样。 “教材这么多年还没有改版啊。”他感叹道。 “经典永存嘛!”尤婧妤回答道。 “小妤,这位……哥哥,”小瓜思索一会,“是不是老教授经常说的晏师兄?” 尤婧妤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 那一瞬间世界似乎缩小了,晏清雨在小瓜眼里的形象骤然放大,成为顶天立地的天柱。 “哇,有生之年。”她怔怔道。 晏清雨颇为意外:“啊,我?” 尤婧妤:“对,就是你!” “?” “徐教授还有牛教授经常提起你,但凡来听过几次课的,都知道你的名字,就是没见过你,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尤婧妤解释道。 “……”牛教授是晏清雨本科的班主任,徐教授就不用介绍了,在实验室每天推开窗就能见着。 要不是亲耳听见,晏清雨还真不知道自己在二位前辈眼里这般优秀受器重。 “不至于,夸大了。” “至于,你才毕业多少年,都独自带了几个课题了。”尤婧妤反驳他。 “不是,就是几个很小的……“晏清雨还想说什么,被尤婧妤喊停了,他也后知后觉再来回旁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果断停下。 “已经很了不起了!!”尤婧妤大声道。 晏清雨无力辩驳,只能老实回答:“好的。” 不一会,上课铃响起来,轻快的《小步舞曲》伴随来往人流踏入教室,一阵喧哗之后,周围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有种怪异的学术神圣感。 晏清雨坐在熟悉的教室里,听着熟悉的教室铃声,心情却忽的有些沉闷,他不大愿意让人看出来,微微低下头。 大约半分钟以后,大教室前部的门被人推开,轻而有规律的脚步声缓缓而至,接着一声闷响,那人站上讲台,将厚重书本放在讲台上,几下启动音后,对方磁性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扩开,流畅自得地进行课程的开场白。 第18章 尤婧妤和小瓜聊着日料口味,没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见教授进来,她没有看晏清雨,只是喊他,“清雨哥,教授来了。” 晏清雨半天没有回应,尤婧妤转过头,晏清雨低下脑袋,教室的灯光下,他的半边脸陷入光暗交界处,看不清具体神情,但绷紧的下颌线和抿起的唇,不难看出他的情绪不太妙。 尤婧妤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因为尤靖西,她和晏清雨的接触不算少,知道晏清雨的心理状况糟糕,对他生病的原由却很模糊。 尤靖西不让她多问,她就本本分分地充当开心果,她不明白一个在很多人眼里优秀到可以说是望尘莫及的人,为什么会得这么棘手的病,名为心疼的情绪自然而然地萌生。 因而这么久以来,她和尤靖西一样,学会如何把握尺度,不过多地问,也不过多地关心,以免超过界限引人不适。 “开场白讲完,各位请将书本翻到指定页数,课前学委已经在群里发过完整的ppt,不清楚哪一页的点开看看,里面有页码。”台上的年轻教授语速不急不缓,“接下来进入正题,劈理的传统分类有三类,流劈理,破劈理,滑劈理。抬头,看看这张ppt,你们要知道概念,认识结构,明白形成条件和过程,”他笑了笑,敲两下投影布,“期末要考的。” 他站在讲台后,坐在座位上的人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衬得人内敛含蓄,衣领却又肆意地解开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锁骨的沟壑。 他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完最后五个字,抬起头,一眼望去正好是教室中段的位置,习惯性地从左向右扫视。 待他猝不及防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想要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正面色淡淡地高坐着,和他遥遥对望。 距离太远了,他其实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什么情绪,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多漂亮,他见过它喜怒哀乐时的样子,知道它在阳光底下会呈现淡淡的棕色。 此刻它却死一般的沉寂。 顾驰知道,晏清雨可能也不是在看自己,就只是把视线摆放在那里。 晏清雨较劲似的久久保持原状,顾驰也还是渐渐败下阵来,他低头拧开水瓶喝一口水,假装自己只是口渴。 顾驰停顿多久,教室里就安静了多久,没有人开口询问,都在默默等着他做完手上的事。 两分钟以后,顾驰忍着鼻尖胸口乃至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抽痛,重新进入状态,捋清思路继续讲解课程内容。 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在课堂上失态。 课程结束,很多学生都注意到顾教授今天特别奇怪,总是不经意地观察他们的上课状态,动不动就要抬头瞅一眼。 平日里就特别认真上课的他们,今天更是尤其认真,一下课就不约而同地涌到讲台桌前,把顾驰一圈一圈地围了起来。 “顾教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顾教授,我也想问……” “顾教授……” 顾驰推开人群,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今天有点急事,要先走了,你们可以直接把问题发在群里,我看到会回复的。” 他不停地道歉,没去注意任何学生的反应,连桌上的水杯都没记得拿走。 小跑到走廊,人群已经散去,走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早就见不到晏清雨的身影了。 南方的教学楼千曲百回,他跑到拐角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廊桥的尽头、对面同层楼的走廊内,一道身影缓缓缩小。 顾驰快步向晏清雨跑去。 “晏……”完整的称呼没能出口,晏清雨已经消失在楼梯口了,顾驰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怅然所失。 一如很多年前的夏日雨夜,他在万米高空之上,亲眼看着自己生活二十余年的城市成为缩影。 第11章 晏清雨送两个女生回到寝室,自己顺着小路回到另一边的g栋宿舍楼,找到对应门牌号推门而入,卫扬帆正翘着二郎腿cos山大王。 手里的巨无霸型香蕉不知道从哪来的,剥了皮啃得正欢。 “回来了啊,还以为今晚你要在外面过夜,刚要发消息问你。”卫扬帆口齿不清地说。 晏清雨满身疲惫,拉开椅子坐下,“只是和朋友出去吃顿饭。” “哦,这样啊。”卫扬帆心不在焉,他啃着香蕉,从地上的包里掘出来一把小配列键盘,三下五除二连接好电脑,紧接着叼起一块香蕉肉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我玩会游戏,你趁早把澡洗了,听二杰他们说十点钟之后水温很低。” 晏清雨应声,休息几分钟之后,翻出洗漱用具进浴室。 水从头顶的淋浴头喷洒而下,晏清雨站在水幕里,水温烫得他每寸皮肤都在疼,但他不为所动。 三十分钟后,浴室门被敲响。 “清雨,你还好吗?里面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卫扬帆疑惑,喃喃自语:“不是洗太久晕了吧?” 他刚说完,浴室门里的声音停了,门很快打开来,憋久的热气翻滚而出,晏清雨从无边无际的云雾中走出—— “哇靠。”卫扬帆惊叹。 他嘴里那个身娇体弱一言不合就晕倒的晏清雨阔步而出,腰部围着一条浴巾,露出带有明显锻炼痕迹的身体,腰腹紧致的肌肉线条蕴含隐隐的爆发力,水珠半掉不掉地挂在身上,最后坠入浴巾深处。 晏清雨抬眸看他,淡淡道:“明天只有一个讲座吗?” 卫扬帆目不转睛,也直勾勾地盯着晏清雨看,“对。” “聊聊工作安排。”晏清雨往室内走,从包里翻出另一条毛巾,徐徐擦拭身上的水珠。 卫扬帆回过神,跑回屋内,“我去,原来你身材这么好啊,花不少时间练吧?” 晏清雨摇头,“睡不着就健身,很容易就有了。” “那还是算了,”卫扬帆瞬间热情冷却,“我老老实实当弱鸡。” 当晚,他们还真就和晏清雨傍晚在日料店里想的一样,各自躺在床上把事情聊完了。 翌日早晨九点,晏清雨到每个寝室召集学生,点清人数后向大礼堂出发,过了今天就要正式启程开始实地考察任务,考察预备讲座不能缺席。 讲座开始以前,每支队伍的带队老师要聚齐起来开个预备小会,晏清雨和卫扬帆安置好学生,一块朝侧边的小型会议室走去。 “听说原本的带队老师突然有事,给我们换了个更专业的教授。”卫扬帆八卦道,“有点期待。” 晏清雨从昨晚回寝室开始怏怏不乐,这时候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回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临近开始,会议室早就坐满人,两个人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一会主持老师就来了。 晏清雨低头心不在焉地回尤靖西的消息,还是卫扬帆提醒他抬头认人。 “诶,这不是顾驰,”卫扬帆稀奇道,“他怎么也在?” 晏清雨抬起头,看清会议室讲台前站着的人,满脸错愕。 “怎么了?”卫扬帆关切道。 晏清雨撇开脸,“没事。” 台前,顾驰简单做过自我介绍,说明临时换对接人的情况,开始说起考察行程需要注意的点。 全程晏清雨都微微低着头,卫扬帆神经大条,晏清雨没回他话他也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讲。 过了会,晏清雨憋足气道:“卫扬帆,你稍微安静一点。” 他忽然出声,卫扬帆吓得被自己的口水噎住,这才住了嘴。 会议结束,他们需要回到礼堂内陪同学生参与讲座。 晏清雨性子慢,平常走路都是一般人散步的速度,唯独今天加快步子,差点让卫扬帆跟不上。 卫扬帆追上来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晏清雨直言:“看到晦气的人,心情不好。” “……好的。”卫扬帆拍自己的脸,心说自己就多余追根究底,这破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话都说出去了,后边卫扬帆再也不敢触晏清雨霉头,跟在他后边老老实实坐到位置上听讲座。 他偷偷关注晏清雨的反应,发觉后者全程低气压笼盖,卫扬帆不由得缩缩脖子,庆幸自己在晏清雨那应该还不至于到见到就晦气的程度。 与此同时,他也不由得好奇:那人到底谁啊,忒有能耐,竟然能惹恼晏清雨。 卫扬帆的精彩脑内活动没人知道,晏清雨心不在焉地坐在会场里,台上人讲的什么内容,他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满心都是刚刚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人,可能还有昨天那个人在教室里讲课的样子,不该想不能想的,都在意外重逢这么久以后尽情地蹦出来,占据他的脑海。 但是他前不久才用非正常手段逼对方离开他家,事后还给自己下过铁令,要绝对远离。 立的flag这会自己倒了。 晏清雨浑身燥热,心烦意乱。扭头一看,发觉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会场没开空调,人头乌泱泱挤成一片,又闷又热的。 第19章 他顿时不知道自己该是哪种心情。 晏清雨侧过身,从走道钻出去,走之前跟卫扬帆打招呼:“我出去一下。” 卫扬帆一愣,嘴快接话:“去哪?” 这时晏清雨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他听见以后回头举起手,四指微曲,弯弯拇指,卫扬帆马上会意,没再管他。 晏清雨从侧门出去,停在礼堂后边的小公园里,头顶是连片的槐树树冠,空间大敞,身上的燥热跟着散开。 晏清雨解开外套,从内里衬衣的口袋取出一根烟点燃,咬在嘴里。 侧前方略微低矮的槐树枝叶挡住礼堂的后门,杂乱绿意里缓缓出现一抹身影,晏清雨第一时间察觉,扭头看过去。 顾驰迎着晏清雨的目光停在他面前。 “出来抽烟?”他闷声道。 顾驰其实想问晏清雨怎么会抽烟了,但很多话他说不出口,最后还是只能咽进肚子里。 “我出来干什么你一眼就能看到,”晏清雨取下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唇间泄出一口白雾,“有事说事,不用铺垫,多余。” 他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刺痛人心,顾驰喉结动了动,接着说:“昨天怎么突然来听课?” “陪小妤。”晏清雨简短回答,也没管顾驰认不认识尤婧妤。 顾驰苦笑:“你是不是很不想和我说话。” 晏清雨抬起眼,目光认真,“你这是明知故问。” 他本来就是出来躲清净的,顾驰凑到他边上叨个没完真的很烦人,还不如待在里头来得自在。 “不要多想,我恨不得对你退避三舍,要是知道那节课是你上,我不会去的。”晏清雨冷漠道。 他说完将烟头放在砖块上碾碎,随手捏在手心,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回去。 顾驰一声不吭,晏清雨以为他还是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充当哑巴。 几秒以后,晏清雨却听见另一道脚步声临近。 顾驰停在他身后,“好,以后在你面前我不多说话,不惹你烦。” 手心空荡荡的,里头的残烟已经被人取走,离开前仔细地剔除他手心难除的烟灰,指尖滚烫余温尚在。 “后面去s35的几天我也会在,既然你见到我不开心,我会尽量少在你面前露面,”他轻声低语,“晏晏,注意安全,行程顺利。” 第12章 晏清雨又失眠了。 依照医嘱,安眠药物是绝对不能吃的,但第二天上午晏清雨就要跟着实验室出行人员前往实训基地,眼看天色将亮,他只好用上最初的法子——出门跑步。 就算跑完没几个小时可睡,又或者根本睡不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这时的疲倦累积到第二天晚上,说不准就能好好睡一觉。 于晏清雨来说,睡觉这件人人都离不开的事,很早以前就变成了一场赌注。 绕着隆大北部校区跑一圈,结束的时候,晏清雨浑身泄干净气般的舒爽。 和预想中一样,困意没有出现,总不好勉强自己的身体,晏清雨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路过分叉路口,他估摸着时间,拐进另一侧路口。 校外的道路和校内一样,很注重绿化,两边都是矮木丛和常青树。大学园里的公共区域由政府统一建造,各个学校分工分区维护,时不时能看见标注着校徽的指示牌,写着“爱护花草”“脚下留情”之类的字眼。 面前这条小路最为特殊,用鹅卵石铺成,窄而长,视线所及的尽头拐个弯,更多的就看不见了。 踩在石子上,晏清雨穿的跑鞋底子偏软,能感受到脚底鲜明的凹凸。 他轻车熟路地右拐直走再左拐,不一会便从两栋建筑之间出去,面前出现一堵绿色的遮天蔽地的墙。 那是一株百年老梧桐,树冠奇大,据说建国时期就在了。 绕过巨大的树干,能看见一间装修风格迥异的屋子,墙体呈淡黄色,屋顶刷上红黄相间的彩漆,从外形上看像一只硕大的蘑菇。 一般人还真不能一眼看出来是干什么的,但这家店晏清雨大学时期常来。 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后穿着制服坐着看书的小姑娘抬起头,见是客人,立马挂上笑容。 “欢迎光临蘑菇书屋。” 是张生面孔。 晏清雨点点头,扫视一圈,发现书屋里的布局没有多少变化,大体看去只有前台的图书管理员换了人。 阅读区设在水吧后方,晏清雨路过水吧的高台前,瞥见地上有张薄薄的卡片。 他停下脚步捡起卡片,卡片上一只长出手脚的卡通蘑菇捧着书本朝他挥手,脑袋上方三个大字:会员卡。 背面的签名区糊成一团,或许最开始写有署名,卡片材质特殊,能看出更改痕迹,却看不出具体字眼。 晏清雨拿着卡片回头找人,小姑娘还抱着一本彩绘童书看得入迷,晏清雨叫好几声才把人叫回魂。 “啊,什么,有什么需要吗?”她猛地抬头慌张道。 晏清雨递出卡片,“水吧前边的地上有一张遗失的会员卡。” 小姑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很快认出会员卡的主人,对方似乎经常光临蘑菇书屋。 “大老板的卡!”小姑娘兴奋地说,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谢谢谢谢,他一直把卡寄存在店里,搞丢了就麻烦了,幸亏你看见。” 她合上绘本放到一边,拍拍手起身,往水吧走,边走边说,语气不容拒绝,“你先找个地方坐坐,看看书吧,我请你喝饮料,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万一不见了,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晏清雨连连摆手,“不用的,只是举手之劳。” 小姑娘不听劝阻,这时候已经哐哐一顿操作,开始拿一次性杯子了。 五分钟以后,小姑娘端来一杯不断冒出透明泡泡、用青柠装饰的精致饮料给他。 她主动活跃气氛,“这位大老板每个月都会通过书店买一些书,送给山区的孩子们,本人我倒是没见过,好像不常待在国内,据说汇钱都是通过小众途径办理的。”说起神秘爱心人士,她神情向往:“这种办好事不留名的,一定是位低调谦虚,心怀大爱的大人物吧!太伟大了!” 晏清雨听着,思维不自觉地发散,无意识地喝了口清凉爽口的青柠汽水,有些恍惚。 从大一开始,学习和兼职之余,他很喜欢一个人来书屋点杯饮料看书发呆,最经常喝的就是眼前的青柠汽水。 青柠汽水并非最低价的饮料,单价十元一杯,对当时的晏清雨来说有些奢侈,不过他每次来都会喝。 次数一多,老板渐渐眼熟这位对青柠汽水的年轻人,发现他不仅学地质、爱看地理类科普书本,偶尔也爱看看儿童绘本。 老板是个说话一口隆城纯正口音的妇人,性格外貌都和典型的江南女子没差,姓俞。 第一次见面,晏清雨正在翻看一本儿童画册,书上用q版形象画着中国从古至今的历史,每个人物都画的形象分明,憨态可掬。 老板娘端着茶杯走到晏清雨身边,稀奇道:“怎么看儿童绘本呢?” 晏清雨跟他讨了杯茶,笑道:“看看适不适合孩子看,我想以后挑点书捐去西北。” 她大概也没想到面前穿扮朴素的男大学生有这样的心思,定神坐了下来。 “这想法少见喏。” 晏清雨有些局促,尴尬地合上书本,“这些画本内容好,立意也不错,适合启蒙。” “是很合适,孩子们很喜欢,”俞老板娘捂嘴笑起来,解释这话的来由:“我上个月刚送二千套过去。” 晏清雨想到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不由得回忆起那段充实而精彩的青春。 那时候他有无数想法,做事从不畏手畏脚,从不计较价值,暂时也没有和后面将他生活搅成一滩浑水的人有更多联系。 见他半晌不说话,女孩投来探究的目光。 晏清雨在火辣目光中回过神,徐徐说道:“可能是受到你们老板的影响,跟着这么做的吧。” 小姑娘一愣,“我们老板?你怎么知道我们老板也捐书,你认识……?” 没等她接着说下去,书屋侧边传来一声异动。 “当然认识。”侧门被推开,午间的光跟着倾斜进来,妇人打头进来收了太阳伞,牵着个穿粉色洋裙的小女孩,小女孩走路还有些不稳,踉踉跄跄的。 看见晏清雨,扑腾着要挣脱母亲的手,奶声奶气地喊:“晏,晏哥哥!” 捏着卡的姑娘吃惊捂嘴,眨巴眨巴眼。 晏清雨莞尔,朝前走几步,将小女孩抱了起来,又跟妇人打了个招呼:“师娘。” 人生就是如此戏剧性。 蘑菇书屋的老板、和晏清雨在很多方面也不谋而合的知己、他事业发展道路上的奇遇主角——俞淑绾,就是黄朔的妻子,他的师娘。 “多久没来看我和小小了。”俞淑绾捏捏女儿的小脸,嗔怪道:“两个都是没的良心的。” 第20章 晏清雨想为自己辩解:“我……” 俞淑绾做打住的手势,“别呐,我还能不知道你,惜点命知道么,还年轻呢,老黄要是压榨你,你尽管找我,不要不敢开口。” 晏清雨住口,乖巧点头。 忽的,他袖口被双小胖手抓着扯了扯。 “哥哥,小小热。”小人指指一边,可怜兮兮道。 晏清雨这才发现他们站的地方晒得到太阳,小孩子皮薄抵抗力差,各方面都比较敏感。 他急忙往阴暗的地方走了几步,“现在呢?晒不到太阳就不热了。”说完给小小抹把汗。 小小痒得直摇头,咯咯地笑:“可以啦!” 说完又乐呵呵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雾蒙蒙,“小小看完哥哥送小小的书啦——” 晏清雨轻轻拍她的背,好半晌才憋出几个字:“小小棒。” “鸭汤喝着觉得不错的话,下次给你熬排骨汤,”俞淑绾踩着矮高跟到前台,问:“刚刚怎么了?” 前台的小姑娘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晏清雨去而复返送来重要会员卡的高尚事迹。 俞淑绾毫不怀疑,甚至看上去也很无所谓:“挺好的缘分。” 前台小妹一头雾水:“?” 我?他?我和他……吗? 晏清雨也是一样的反应:“什么?”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用麻烦师娘的,我自己也会煲汤。” “这些事还得年长的老人来,你负责喝就行了。”俞淑绾从夹缝里翻出一本袖珍小册子,一边打开一张张往后翻,一边说话,“我是说这张卡的主人,和你有缘分。七年了,这小伙子每个月都会打一笔钱来,也是捐去山区的,指定的书籍类型和你一模一样。从隆城出去发往西北的大半捐款和书籍都是从我这个小书屋起步,他可奉献了不少,差不多是我们俩加起来的总和。” 晏清雨心神一动,俞淑绾捐的金额他不知道,仅仅算上他自己的都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可见对方出手之阔绰。 “那是挺巧的。” 茫茫人海中,能遇见志同道合的人太少见了,这人那么长一段时间都坚持做慈善,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俞淑绾走到他身边,指出小册子记录的最后一页给晏清雨看。 本子上是俞淑绾的笔迹,记录这位“爱心人士”汇了多少钱,末尾理应有后者的签名,但对方七年间从未露面。 往前的很多页都是俞淑绾代签的,只有最后那面,是别具一格的字迹、不一样的姓名。 视线落在最后两个笔锋锐利的汉字上,周围的时空仿佛在那一刻扭转、变形、倒塌。 晏清雨怔愣着,臂弯里囡囡抓他的发丝绕指头玩,把握不住力度,扯得他有点疼,他此刻却只觉得自己给自己构建的坚实外皮似有崩塌迹象。 俞淑绾的话音又一次徐徐升起:“他前几年都在国外,前不久才刚回国,有机会介绍你们好好认识认识,你们俩绝对聊得很来。” 晏清雨不记得自己花了多长时间重新找回声音,他只问了一句,“前不久?他……叫这个名字?他来的时候,店里是不是只有你在?” 所以刚刚问前台那个小姑娘的时候她才会不认识这张卡的主人。 晏清雨一年东头奔波在全国各地,就算休假回到隆城,也很少让自己有太多停歇的时间,加以俞淑绾几乎不出现在实验室,晏清雨和俞淑绾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两人更多都是通过线上联系。 这件事俞淑绾从来没有提起过。 视线重新落在桌面上,小本子上的两个乌黑到滴血的字遒劲有力,写着:顾驰。 他一直不知情。 原来顾驰一直在给山区的孩子捐书,一直记得他很多年前随口提起的愿望。 所以这七年,顾驰也是可以和国内联系的。 甚至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通过他师娘的手,走过他走过的路,踩在他的脚印上。 顾驰为什么绝口不提呢? 第13章 当天下午,一列大巴排列整齐,同时从隆大出发,前往距离隆城市区三百二十公里的矿区旧址。 车辆驶离隆城城区,出了郊区往西北走,平缓的地势逐渐出现起伏,而后是连绵的山地,顺着山和山之间的公路不知越过多少距离,眼前时而能看见蜿蜒河流。 三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片空地上。 二杰上车前觉得背包太鼓,卫扬帆开包一看,当众掘出数十袋真空包装面包。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不是要坐几个小时车吗,我怕路上肚子饿。”二杰同志哂笑,拼命找补:“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分车上的其他人吃,以备不时之需嘛。” 晏清雨从两人面前走过上了车,闻言倒两步回来,“带得太多了。” 二杰苦哈哈:“多吗?” 卫扬帆全当没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多。” 最终二杰就地蹲下,撕一包吃一包,这时候所有人都已经上车坐好,不好让一车的人多等,他急匆匆地往嘴里塞东西,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干巴面包差点没让他连人带脖子梗出去二里地。 好不容易坐上车,也没能安稳多久,车子开上山路摇晃不停,到达目的地以后他连包都来不及拿,掐着车门打开的分析闪身下去,扶住路边的书开始吐。 陈尔杰吐得天昏地暗,下午四点多钟的太阳消停不少,起码不辣人了,他躲在树荫底下,吐完胃都空了不少。 “水,漱漱口。”边上伸来一只手,递给他一瓶娃哈哈。 陈尔杰抬起头,惊异道:“我草!” 他偏过头,发现卫扬帆和晏清雨并肩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反应异常淡定,似乎对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人突然出现没什么反应。 “……顾老师,”二杰尬笑,抬臂跟顾驰挥挥手,算作迟到的一次招呼,“您怎么也在?” 顾驰贴心地替他拧开瓶盖,“我在隆大教书,学校刚好把这次活动分配给我。” 二杰接过水瓶仰头喝一大口,漱了漱口后吐出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总结地讲,您真牛逼。” 顾驰没什么反应,拍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他走向另一批车队,和那个小分队的带队小队长说话。 距离有点远,具体说的什么大概只有周围的人可以听见,反正没分出半点精力跟边上站着的两个人。 卫扬帆总觉得气氛有点微妙,他盯着顾驰的背影看半天,扯了扯低头在背包里找半天地图的晏清雨。 晏清雨抬头,疑惑:“怎么了?” “顾驰没看到我们站在这吗?一声招呼都没打。”卫扬帆如有所思地说。 晏清雨终于停止装模作样找地图的动作,他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地图,此刻地图朝上的一侧已经因为他不断的翻找稍微有些凌乱了。 他摊开地图径直往前走,没有回话的意思。 “?”卫扬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啥意思?” “快点。”晏清雨走远,话音远远飘来,“他没礼貌。” 前后内容太过割裂,卫扬帆愣了会,半天才反应过来晏清雨在说顾驰没有礼貌,所以才不打招呼。 “哦哦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那倒也不至于啊,大家都是同事……”卫扬帆追上来,边走边说,“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等等,等等。” “马上就是晚饭时间,早点去大本营占场位置。” 卫扬帆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来八卦的,是要负起责任的小队长,这才老实闭嘴。 他两手一拍,“是!” 隆大主持这次活动的部门经费充裕,给各个小队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请来专人在大本营的空地上支起烧烤架,废弃矿区平日日见不着几抹人烟,一下子多出几百号人热闹了不少,炭火味飘在空气中增添几分烟火气。 “呼——” 空地中央炸出火光,助燃剂的作用下火苗骤然膨胀,在晚风中跳动。 “饿死我了!”卫扬帆铺好野餐毯跳起来,“真是没白来,这么大只的烤全羊啊!” 他拉着刘广林奔向场地中央,两只烤全羊架在炭火上,正缓缓转动。 烧烤味和着香料味飘远,渐渐又散发出油脂香,勾人味蕾。 二杰也想参与,被晏清雨眼疾手快拉住了。 “喝完。”晏清雨把消食片塞回背包,命令他把杯子里的温水喝掉。 二杰只得乖乖听话,一口气喝掉杯子里的水,倒置给晏清雨看,“喝完了!”说完丢下杯子就跑了。 晏清雨也不知道这几个人哪来这么大的玩心,烧烤还要等一段时间,他收拾好场地以后,其他人坐在地上拍照的拍照,打牌的打牌。 晏清雨无所事事,拿矿区地图研究一会,见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把场地中央盯着没熟透的烤全羊流口水的人喊回来。 “端菜。”晏清雨把一个托盘装满,递给刘广林,“拿回去,给每个人发餐具。” 第21章 刘广林:“得令。” 晏清雨把烧烤酱料分门别类,递给陈尔杰。 卫扬帆等不及,“我呢?” 晏清雨指着角落叠成塔的饮料箱,“搬水,一箱雪碧一箱可乐。”他俯身从烧烤架边上提走一打啤酒,“交给你了。” 不顾卫扬帆的哀嚎,晏清雨走远,到后厨跟工作人员要了一口锅,就着多余的食材炒几道菜。 他没注意到十多分钟以后后厨再次多出一个人。 “顾教授,食材多出来不少,这边没有冰箱,食材过夜就不新鲜了,搞不好要浪费。”厨师长摘了帽子,额头被火烤得泌出不少汗,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只有简易的照明工具,一个灯泡挑大梁,却还是照得他油光满面。 晏清雨身处角落,正巧侧背着顾驰,后厨人声嘈杂,锅铲发出的噪音奇大无比,但顾驰还是一眼认出那抹安静的身影。 顾驰看得出神,经厨师长提醒才回过神,“当天的食材当天使用,不要隔夜。” “啥意思?都烤了?”厨师长没听明白,“烧烤吃不了那么多的,上火,吃不完也是浪费……” “多做几道家常菜,分掉。”顾驰凝视角落里的人,心不在焉解释。 眼见晏清雨拧开一瓶啤酒倒进锅里,火舌顿时暴涨,吞没锅沿。 晏清雨低头找盐罐,脑袋略微偏倚,从左到右找个遍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打算向厨师长求助。 一回头,厨师长正拿着个小罐子朝他走来,面色莫名,不解地挠了挠头。 他把盐罐递给晏清雨,“你在找盐吗?给你。” 晏清雨没想到他会预判到自己还未开口的需求,虽然错愕,但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厨师长摆摆手,走开之前瞥眼锅里的菜,颇为意外:“这啤酒鸭做得像模像样,你是哪一支队伍的学生吗?挺不错的啊,在家没少下厨吧?” 晏清雨拿锅铲给鸭肉翻个面,尝口味后盖上锅盖,“味道淡了点,”他又加了点盐进去,笑道:“以前经常下厨,研究过,现在不太行了。” 厨师长乐呵:“我看挺好。你忙,我去前边看看羊肉熟了没有。” 晏清雨点点头,厨师长捞起桌上的尖刀走出去,回来之前晏清雨已经盛好菜出去了。 卫扬帆等人找了晏清雨好多圈,见晏清雨凭空端着几盘菜出现,眼珠子差点飞出眼眶。 “哪来的?”卫扬帆盯着他端回来的菜,目光炬炬。 “做的。”晏清雨摆好菜盘,组织其他人围成一圈坐下,“吃吧,晚点还有展馆行程。” 顿时欢呼和哀嚎声一片,本以为这顿饭准备得这般盛大,晚上的行程是要取消的,原来是他们自作多情了。 只有卫扬帆凑过来,“你做的?” “嗯。” 卫扬帆夹起一筷子鸭肉往嘴里塞,竖起大拇指含糊地说:“牛!” 三个小时后,天彻底黑下来,简单收拾完场地,所有人在矿区展馆前集中。 他们这一批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地质从业者,不会只满足于展馆里稀奇古怪的岩石样品和模型,从入口进入绕了一圈,对着样本介绍得能比人家写在简介板上的详细,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多久就都出来了。 矿区地处距离隆城最近的微型断层带上,展馆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一座断层山上。 从展馆出来,断层山下的矿洞,才是真正的参观地点。 掀斜式断层山山形不对称,一侧是削直陡峭的断层崖,一侧是展馆所在的小长坡。 夜晚月光荧荧,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从展馆后门出来,面前就是种满植被不断向山崖延伸的山坡。山坡铺设长长的石阶,阶梯尽头是一处看不清内里的高大山洞,洞口无数幽暗的光在黑夜中闪亮,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些都是一些带有荧光效果的岩石,正上方挂着隆城大学附属地质研究院的牌匾。 断崖下的山洞是早前这片地段的旷工凿的,当时开出铜矿,再往里挖的时候,又发现了更多矿种——这种情况很稀奇,因此不久之后矿洞开采完毕,这里就被留下了。 比起单纯的矿洞,研究院在矿道的两侧展出许多矿种,在灯带的照射下尤为醒目。和展馆里的小儿科样本比起,大家显然对矿道里的东西更感兴趣。 二杰指着十米开外那块巨大岩石,“这是霓石吧,这么大一块,他们从哪里搞来的?” 霓石属辉石类矿物,眼前的一块是绿色的,底端呈脂白色,不只有这一块,往里走还有更多其他颜色的霓石,从绿色到浅绿黑色,具有玻璃光泽,灯光下闪着荧荧的幽光。 “就是从这座矿洞里开采的。”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出现,吸引众人的目光。 晏清雨跟着看了过去,顾驰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反应却很奇怪。 顾驰扭过头,躲开晏清雨的视线,向二杰介绍矿石的详细来源,甚至说出了开采过程。 不自在的不只有顾驰,晏清雨触电似的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开,留下卫扬帆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矿洞里的岩石样本大小各异,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最大的堪比小山,足足五六米高。 形状也很怪,顶部突出一块,像长了块瘤子。 二十分钟后,晏清雨停在岩石小山前,听卫扬帆淹没在人堆里,不停分享自己以往的经历。 “你们纯属少见多怪,别只会看课本和实验室里的东西,实践能学到的只会更多更全面,好好珍惜机会。”说罢卫扬帆看了眼手表,“差不多了吧?可以回去了。” 他吐槽道:“第一次见晚上来参观矿洞,阴森森,怪恐怖的。” “我也觉得。”有个女孩抬手赞同。 一行人调转方向,打算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都有路标指向,直来直去的并不难辨认。 晏清雨一言不发地跟在队伍后边,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 队伍经过顾驰身边的时候,顾驰正在为另一支队伍的队员做解说,他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队伍是黄朔实验室的。 “顾老师,我们先回去了——”卫扬帆朗声说。 晏清雨也被卫扬帆的动静惊到,抬头的时候顾驰也正好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顾驰不知怎么想的,没去看跟他打招呼的人,居然先朝队尾看了过来。 晏清雨尴尬地侧开脸,许久才听见顾驰回话。 “嗯,跟着路标出去就行,今晚回去早点休息。” 卫扬帆兴致高昂,挥挥手继续带队前进。 晏清雨目不斜视地跟着,他尴尬得没再抬头,因此也没看见顾驰向他走来。 直到面前出现另一个人。其实晏清雨已经不记得顾驰身上的味道,但这人只要站在他面前,无需看见任何特征,他都能立刻认出来。 不懂顾驰说好不再打扰他却又说话不算话是什么意思,晏清雨略为不悦地看过去。 顾驰嗓音低缓,说的话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见,“还是不自在吗?我不是故意总在你面前出现的。” 晏清雨皱眉。 见他神情不耐,顾驰低眉顺眼,从头到脚透露着一种被欺负了的委屈。 “但是学校把这次活动委派给我了,很多事都要我做,我也没有办法。” 晏清雨对他的解释毫不关心,面无表情地想走开。 顾驰却不让他如意。 男人夹着两张a4纸放到晏清雨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连着还有半截手臂拦在面前,晏清雨被迫停下脚步。 顾驰听见晏清雨叫了自己一声,“顾驰。” 顾驰看向他。 “有事说事。”晏清雨说。 晏清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对劲,好似早晨他没有去过蘑菇书屋,也不曾知道顾驰曾经做过什么。 顾驰摊开纸张放到晏清雨面前,“表格,群里有填表模板,回去填好明天带身上。” 晏清雨接过来一看,只见标题写着一行大大的“行程队伍确认表”,最下方是负责人签名。他往四周观察,每个队伍的领队手上都拿着几张差不多的表格,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一些。 他收起表格,神情微妙,掠过顾驰身上的时候,后者微怔,过了几秒才缓缓偏开头。 晏清雨说不出的烦闷,胸口像压着一片阴云。 又这样。 不要脸的时候别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更多时候顾驰只知道躲,只知道当哑巴。 “怎么不给卫扬帆?”晏清雨说出口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句话多少有点刁难的意思。 顾驰似乎真被晏清雨的话卡了片刻,略有些局促地转过身。 “他走太快了。”顾驰犹豫着牵强道。 他想不出能糊弄晏清雨的理由,晏清雨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看顾驰的眼神意味深长。 “哦。”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大学运动会田径项目还拿过奖的人,追不上这会才走到几十米开外的卫扬帆。 第22章 晏清雨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渐渐让顾驰心虚。 见不得他磨磨唧唧遮遮掩掩的样子,晏清雨一把拉开背包,将表格折一折塞进去,而后快步朝外走。 “跟我过来。” 第14章 场馆内体感温度正合适,是隆大研学组选择晚上参观的原因之一。 矿道凿得宽而高,此刻周遭都是进来参观的队伍,各种各样的声音糊成一团。 晏清雨往一侧的分道走,清晰地从杂乱的声音里分辨出顾驰的脚步声,想起早上的事,心沉了沉。 拐个弯就到了一个死角,里头有些暗,初始矿道分布是很复杂的,后来矿洞改造成参观场所,偏的倚的小分支被特意封上,避免有人迷路走失。 越往里走两份同步的脚步声就越清晰,晏清雨停下脚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晏清雨转身面对顾驰,眼前仅剩的光源不足以让顾驰看清晏清雨脸上的神色,却凭空让他心里发虚。 “顾驰。”晏清雨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劲。 顾驰应了一声,很快听见晏清雨继续说,“我早上去了一趟蘑菇书屋。” 顾驰的语气听起来很镇定,至少表现得不慌不忙,“怎么突然去那?” “昨晚失眠,早上晨跑路过,进去坐了坐。”失眠通宵对晏清雨来说是家常便饭,他的语气就和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不经意,“很巧的是,我在书屋看到一本账本,账本的主人从七年前开始每年都会汇去一笔钱,给山区的孩子买书和生活用品,听说他本人久居国外,七年间都没有回过国,从来没有露过面。” 晏清雨毫不拖泥带水地表述书屋发生的事,特意掩去后半段本该接着往下问的话。 光是如此,顾驰就已经猜到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了。 他心虚了,不敢直视晏清雨,哪怕晏清雨根本没办法在昏暗中分辨出他的视线。 晏清雨说的人是谁,没有人比顾驰更清楚。那是他离开以后仅有的能够和国内联系的方式,也是当时他唯一能够和晏清雨有所关联的途径。 晏清雨灼灼的视线即便处于黑暗,也能穿透所有,直击顾驰虚伪的外皮,要将那层皮烫穿来。 “这份爱心太可贵了,”早就料到顾驰不会给出回应,晏清雨毫不意外,“是吗,顾驰?” 他着重强调最后两个字,顾驰顿时像被解剖完全的骨架,一下四分五裂开来。 如果他没有在前不久去过蘑菇书屋,他只需要死不承认,谁都没办法把那本账本和他强牵上关系。偏偏他去过了,最后一页的署名有他的名字,他的字迹。 罪名坐实了。 致命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不知是哪一处的岩石缝里渗出水,落到地上,砸出富有节奏的滴水声,成为单调的背景音。 过了很久,顾驰接受事实,坦白道:“是我做的。” 晏清雨本以为还要拉扯一会,没想到顾驰会直接承认,意外道:“不能换个途径吗?”非要通过俞淑绾? 从前顾驰去书屋找晏清雨的几次,好巧不巧那几回店里都只有兼职的学生,俞淑绾没机会和顾驰碰上面,自然不认识顾驰,也不知道他和晏清雨的关系。 晏清雨和顾驰聊过这个在当时还很渺茫的想法,但顾驰担心晏清雨连自己都顾不及,没有余力帮助别人,就只是安慰他鼓励他。晏清雨知道他不是真的理解自己的想法,顾驰家境不凡,很难对吃不饱穿不暖上不了学的生活感同身受,那些安慰和鼓励也不过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明白以后晏清雨也就没再强求。 所以他完全不能明白,后来的顾驰做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 既然不理解,为什么要坚持做。既然要把他丢下,为什么不丢干净。 丢干净,断绝和国内所有的往来,在国外尽情他的精彩人生,永远不要回来。 凭借顾驰的学识能力,权财身份都唾手可得,犯不着回国对一个碌碌无为的旧情人屈躬卑膝、奋力讨好。 还是顾驰就想借此晾晒自己的虚伪善心,有意膈应他,才用这一途径告诉他:我在国内无所不能,做点事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都发现不了,明白了吗?你以为我不能和国内联系?不,我只是想甩开你。 晏清雨突然笑了笑,心里默念着答案。 明白了。 各种曲解和误会下,人很容易变成一个矛盾体,顾驰来不及思考怎样的回答能让局面更松弛,他明明看不清晏清雨脸上的任何细节,却能感受到晏清雨身上慢慢浮现出众多杂乱的情绪,最后变得极具攻击性,且那攻击性只是单单冲着他来的。 于是他本来想稀里糊涂糊弄过去的念头就这么消散了。 见到晏清雨以后,顾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想设想中的一样,慢慢接近慢慢讨好慢慢软化。七年时间太长了,他等不及和晏清雨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但他忽略了一件事:晏清雨对待感情认真热忱,他不告诉晏清雨当年是怎么回事,晏清雨就永远不会接纳他。 晏清雨对他的吸引力也比想象中高过无数倍,他在面对晏清雨时总会失去控制行为的能力,想法和行为很难统一,逼得他快人格分裂了。 “咕咚。” 耳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子滚动的声音,牵动顾驰也跟着心颤了一下,像是无形的催促。 顾驰赶在晏清雨失去耐心之前开口:“你和我提过的事我一直记得,到国外以后我……很多事我都没办法做,只能通过这些途径做你从前想做的事,才觉得我们之间有点关联。” “很多事都没办法做?那为什么要去国外?”晏清雨面无表情道,显然觉得顾驰的话毫无可信度。 “……”顾驰哑口无言。 “现在回来做那些事,和我说那些话,又是为了什么?” 晏清雨的视线还没有从顾驰脸上移开,顾驰自己意识得到,但他犹豫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晏清雨看不见他摇头,只听见一些窸窣的声音,就猜到知道顾驰和他意料中的一样,又想继续当哑巴了。 “想你回来。” 意料之外的,顾驰突然开口,然后又靠近了晏清雨一些,近到晏清雨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他转变得太快,晏清雨脑袋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不自禁地在心底默念顾驰说的四个字,苦涩的味道顿时从四肢百骸散开。 回来…… 这该是他说的话,怎么轮得到顾驰来说。偏偏顾驰不仅要说,还说得好像是晏清雨对不起他。 简直贼喊捉贼倒反天罡。 晏清雨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心情,脑子里空荡荡的同时又肿胀着发疼,牵连整个身体,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舒适的,疼的疼,酸的酸,胀的胀。 片刻以后,他吐出口浊气,“不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问了。” 充满消极态度的语气让顾驰心里一慌,“……什么?” 晏清雨吸了口气,轻声说道:“我不会再计较你七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那是你的决定还是有苦难言都和我没有关系,也不管你这些天做的事是不是想耍我玩。这次的活动之后,我会和老师申请出差,自愿放弃假期。在你离开实验室之前,除了休息时间,我不会回隆城,就算回来,也不会出现在实验室。”他笑了笑,“顾驰,这段纠缠不清的关系就到这里吧。猜来猜去挺累的,我懒得猜也懒得问了。” 只要像这七年一样不见面,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 晏清雨莫名松了口气,心底的郁闷找到出口释放出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他们本身就没有更多可能,顾驰在他面前只会说谎、隐瞒,他在顾驰面前也只会追根究底,两相碰撞是毋庸置疑的死局。 在重新见到顾驰的那一刻,即便他的身体和意识都不想承认,事实也已经摆在他面前——他确实对这段感情抱有渺茫的希望。 顾驰做的很多事他都可以直接了当地拒绝,他却不忍开口。 顾驰一次次回避他的追问,他还能再问第二次。 现在,他却不想再继续追问了。 晏清雨展现出退缩意图,第一个慌的就是顾驰,他面色剧变,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伸手拉住晏清雨,着急忙慌地辩解:“没有耍你。” 话音落下以后,顾驰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吞回肚子,咬紧牙根酝酿半天才开口:“怎么会耍你。是我一声不吭出国、玩消失,我不告而别,装聋作哑,你怎么讨厌我都是应该的。晏晏,但是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所以才回国来找你。” 近在咫尺的晏清雨的鼻息渐渐急促,捏不准他的情绪是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还是朝不可挽回的边缘延伸,顾驰跟着绷紧一颗心。 能让顾驰胆战心惊的事和人不多,晏清雨一个人就占全了,只要他看起来一不对劲,其他想法这时候都得靠边站,只剩下强烈求生欲:“我不干涉你的工作和生活,只是待在你身边,不给你产生困扰,你甚至可以忽略我,就当多一个跟着你的影子,好不好?让我证明给你看。” 第23章 他说话时的鼻息喷洒在晏清雨脸旁,两个人的呼吸融合在一起,分明格外暧昧,此刻顾驰却觉得晏清雨有种恨不得把他脸啃下来的凶狠。 “不困扰?”晏清雨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顾驰愣住,来不及问得更清楚,就听见晏清雨问自己,“当时是你自己要这么做的吗?” 是你自己要不告而别闹消失的吗? 顾驰总是在避免他问清当年离开的原由,旁的晏清雨可以稀里糊涂地略过,唯独这件事他不能忽略、不让避免。 至少他要知道顾驰自己的意愿。 经晏清雨一问,顾驰又一次停住了,片刻以后,他缓缓点头,动作慢得像生锈的机械,声音艰涩:“是。” 简单的一个字犹如导火索,彻底引爆了积郁许久的晏清雨,燃尽他的所有耐心。 晏清雨猛地推开顾驰,力道极大,顾驰毫无防备,整个人后退两步,撞在岩石壁上。 那一块岩石壁处于拐角,表面有很多尖锐的凸起,顾驰借着一边的墙起身,背后火辣辣的痛感才排山倒海地袭来。 锐痛和钝痛并存,顾驰无暇分神给自己。 “是你自己要出国,现在又美名其曰回来找我,顾驰,骗人好歹把话术练熟。”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没有兴趣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这件事没有误会,我也没有理由答应你的无理要求。” 他绕开顾驰往外走,态度决绝。 顾驰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晏清雨就真的要和自己再也不见了,他伸手拽住晏清雨的衣角,顺着找到晏清雨的手,握在手心。 晏清雨被拉住,停了下来,语气透露着厌恶和不耐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驰声音很低,显得没什么底气,“没有骗你。” 晏清雨气笑了,他第一次见一点道理不讲、愣头驳论却不打算解释缘由的人。 “顾驰。”晏清雨意味不明地叫了顾驰一声。 顾驰以为他有松口迹象,满眼希冀被夜色掩盖,朝晏清雨看过去。 “你已经是失信者了,没有任何诚信可言,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晏清雨给顾驰落下当头一棒,敲得顾驰眼冒金星,顾驰的心碾碎似的疼,牢牢锁住晏清雨手掌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思维只空白了半秒,他把晏清雨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没拽动,于是自己朝前走了几步,贴近晏清雨,带动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他体热,这个时候还穿着夏装,夏装的布料只有薄薄一层,晏清雨的手心贴着顾驰的胸口,略高的体温通过相接的截面传递过来。 比那炙热体温更让晏清雨觉得烫手的,是手心狂跳的心脏。顾驰胸腔内的心脏突突直跳,像上了发条,要挣脱胸廓的束缚,一下一下撞击着晏清雨手心薄薄的皮肤。 “身体不能说谎,这是你说的。”顾驰照搬晏清雨说过的话,他每说一个字,晏清雨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一见到你它就会乱跳,它也在告诉你,我很爱你。” 晏清雨的触动只维持了短短的几秒,他嗤笑一声,转过身和顾驰面面相对。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两厘米,或者更少,顾驰终于看清晏清雨的脸。黑暗让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他只能看到晏清雨眼角和鼻尖的深色,却不能分辨那深色是干涸的泪痕还是愠怒的红。 接着晏清雨又凑了上来,步步紧逼,他说:“是吗?照你说的,既然还喜欢我,既然承认身体诚实,那天在我家怎么不干脆顺水推舟做到最后?为什么不继续?白得的便宜不是吗?” 顾驰僵在原地,四肢都开始降温。 那天从晏清雨家跑出去,他在车里坐着吹了一小时冷气,到家冲了两回冷水澡还愣是不够,最后泡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自己解决了几回才罢休。 晏清雨再次旧事重提,又是敏感话题,他回答不好,不回答也不好,说是显得不尊重晏清雨,说不是显得他信功能有障碍。 晏清雨的耐心早被消磨光了,见顾驰迟迟不回答,他的表情越发冰冷,狠狠甩开顾驰的手,又欲离开。 “顾……唔嗯……”晏清雨连名字都没有说完整,顾驰便整个人扑了上来,说是他扑过来,其实是他扯了晏清雨一把,晏清雨一时不察狠狠撞上顾驰胸口,天旋地转之间,顾驰已经倾倒下来,压着他亲吻。 带有怨气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容人拒绝。 晏清雨死撑着顾驰的胸口往外推,闭紧牙关,往后迈了半步,下一步步子还未迈出,顾驰的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地把着他的另一半肩膀往回拉拽,晏清雨开始疯狂挣扎,混乱中手肘狠狠向后袭去。 顾驰闷哼一声,却忍着疼没作停留,一个旋身将晏清雨带离原地,锁在石壁和他的身体之间。 晏清雨连扭个身都做不到,肺部的空气迅速流失,渐渐开始呼吸困难。 他的脸应该已经红得不成样子了,又辣又烫的,顾驰身上的不知名香味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肤侵入他的身体,打上侵略的标记。 顾驰轻咬晏清雨的唇,在他愣神松懈间撬开晏清雨紧锁的牙关,抢夺他的呼吸,双手仍在不断收紧,无比霸道,见不得自己和晏清雨之间留有丝毫空隙。 意志在软化和坚硬的边缘来回徘徊,晏清雨的意识都迷糊了,顾驰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进肚子里,晏清雨面部一整片地发麻,只觉得自己失去了肢体的控制权。 过了很久,顾驰松懈了些,晏清雨终于有机会把他推开一小段距离。 得以自主呼吸,他大口大口地汲取氧气,肺部空气重新丰盈起来。 晏清雨擦了擦唇瓣,指尖湿濡一片,感受到还有残留,他再次抬手用手背拭过嘴角和下巴,都是湿哒哒的一片。 眼前的视线不知何时明晰了些,顾驰和晏清雨额头靠着额头,正深深地看着他。 晏清雨似乎可以看见他眼里深沉而感伤的情绪,怒吼着像要挣脱什么,但他来不及多想,发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贴上石壁,顷刻,顾驰又一次低头吻了下来。 身后是冰凉的岩石,身前是滚烫的人墙。 晏清雨抬眸和顾驰视线碰撞的一刹那,感到鼻腔泛出层叠酸涩。 这一次顾驰没有锁住晏清雨,他的右手垫在晏清雨腰后,左手牵着晏清雨的手不断摩挲。 “晏晏……”他哑声喊,泄出丝缕难以掩饰的苦涩和酸楚。 他略微松开力道,两个人踉跄着各自向前向后走了一步,空间才大了些。 下一秒,眼前的光线愈发亮了,晏清雨喘足气,刚开口想说什么。 只听远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叫:“晏清雨!!” 晏清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卫扬帆正打着手电往里走,边走边喊他的名字。 卫扬帆远远看见晏清雨站在石壁前,一路火花带闪电走来,狂拍胸口心有余悸,“霍,你在这呢,吓死我了,看你半天不出来,还以为遇到什么事了。” 他走近才发现顾驰也在,神情惊异,“顾大佬,你也在啊?真是太巧了!” 第15章 事实证明,上帝是公平的,某些缺根筋的人失去那根筋,总能误打误撞获得一些神奇的收获。 卫扬帆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前边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能同时让两个人尴尬得五体投地,说是修罗场也不为过。 而他不仅毫无察觉,还在诧异晏清雨怎么跟平日里慢性子的样子不同了。 晏清雨快步走在前边,像是身后有虎豹豺狼要追上来。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卫扬帆疑惑发问。 晏清雨不想搭理他。 顾驰作为责任老师,需要回到主矿道内为其他队伍做讲解工作,晏清雨和卫扬帆一块回到基地也有任务要做——他们需要分配这几晚的就寝装备给其他人。 基地里有专供留宿的宿舍,环境还算干净舒适,六人一间,学生们可以自由选择临时室友。为了讲究便捷和卫生,床上用品只有枕芯被芯是基地的,用的床单被套枕套都是一次性制品,由基地内务组统一负责,按照每支队伍的人头各自发放。 回到基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成堆的床单被套抱回来,十多套满当当装了两袋子,卫扬帆和晏清雨一人扛一袋,到地方的时候,其他人正扎堆坐在宿舍门口唱歌。 主唱的刘广林跑调跑到银河系不说,还吆喝着让其他人拿手机打开手电筒摇节拍,现场友爱一片,似乎还有别的队伍的参与其中。 那支队伍的负责人也跟晏清雨他们一样刚拿了物资回来,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停在晏清雨和卫扬帆身边扶着墙大口喘气,待看清自己的学生在干嘛以后眼前一黑。 “干什么呢!明天还去不去乌岭了?!” 乌岭镇是明天的行程目的地,小乡镇的名字就是照着靠着的山取的。 第24章 这句话非但没让他们停下,反而激起他们将包括晏清雨和卫扬帆在内的三个人一块拉入睡前团体活动的兴趣。 “哎呀还早,师兄辛苦了,来一块玩一会放松放松。”有人过来把他手里的袋子卸下,拉着他离开。 有了这人开头,刘广林从人堆中站起来,一边大声唱着“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一边摇晃手电筒往晏清雨面前走。 周围的声音混杂一片,歌词别说是唱,说是吼出来的才对,夹杂在其中的伴奏声显得卑微无比。刘广林就是吼歌者之一,眼看他越走越近,毫无旋律可言的歌词越来越大声,莫名有种奇奇怪怪的热血感。 晏清雨后退两步,肢体的下意识反应都诉说着抗拒。 卫扬帆在他边上一声不吭,导致晏清雨误将他当成了友军,事实上卫扬帆正在摸索口袋里的手机,几秒后开起手电筒冲向刘广林,两人跟风火轮似的手牵手转圈小跑,发出的动静让人想到前段时间新闻上报道的发疯野猴。 晏清雨没有参与狂欢活动的兴趣,他解开袋子,在墙角将套装分拣好,六人一份。 不包括落单的他和卫扬帆,其他十二个人刚好分到两个房间,没见到其他人之前,晏清雨也不知道剩下的四个人是哪支队伍的,但据眼前场景来看,应该是一起的这支小队的成员。 其他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晏清雨不爱参与这类活动,晏清雨绕开众人的时候也没收到阻拦。 他找到对应的门号推门进去,不出所料里头空无一人,除了属于他和卫扬帆的两张床是空的,其他床铺都已经铺好了。 晏清雨顺手把卫扬帆的行李带进房间,收拾好自己的床铺,洗了个澡就躺下了。 从矿洞回来,很难说出于什么原因,晏清雨有种身心疲惫的感觉。闹了那么久,他和顾驰的事情还是没有说清,最后的突发情况也让他的那些断交发言变得意义不明,这段关系难以用他以往的任何认知定义,让晏清雨由衷感到不安,但他别无他法,还没想好该怎么再和顾驰开口。 积累两天的疲倦让他没空继续思索更多,即便还能听到一些门外吵闹的声音,晏清雨也还是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周围漆黑一片,似乎还在夜里。 晏清雨是被推门声吵醒的,光透过门缝渗透进室内,程度不断扩大,直到眼前一片明亮。 睁开眼的时候,晏清雨意识还很迷蒙,他好像听见了卫扬帆的声音,身体没有动,晏清雨扭头往门口看,视线稍一偏转,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进来的人是顾驰。 顾驰放轻动作停在他对床的位置,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卫扬帆走进来,眼前闪过几分意外。 卫扬帆在,那晏清雨…… 看见卫扬帆之后没有其他人,他有些失望。 同时,对床的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顾驰捕捉到细微动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回头看的时候只来得及对上小半个露出被褥的后脑勺,毛茸茸的发丝乖顺地趴在枕头里。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晏清雨。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卫扬帆先发现他,惊喜地快步走近。 “你也被分配到这间房间了吗?好巧。”卫扬帆看见晏清雨已经睡了,压低声音说。 当时在矿道里被打断,他难免对卫扬帆产生些怨念,这份私怨在得知自己和晏清雨同寝后烟消云散,心情也不知不觉中变好了,连带着看卫扬帆都顺眼了许多。 “是。”顾驰点头回应。 卫扬帆又和他寒暄几句就回去收拾自己的床铺了,走前看眼晏清雨,嘟囔道:“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他说完就走了,顾驰盯着晏清雨的背影,视线跟黏在晏清雨身上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顾驰以为晏清雨睡得很沉,其实后者正绷紧身体放缓呼吸,等着其他人陆陆续续洗漱入睡,给他们制造一个自己睡得很沉的假象。 “顾老师,明天是八点钟集中吗?”阳台的灯由最后一个人熄灭,黑暗中有人开口询问。 晏清雨此刻早已意识清明,他盯着面前的白色墙面,思绪飘散着又慢慢汇聚到回答的人身上。 顾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情很不错,尾音都是上扬的,“嗯,是的。” 询问的人也是某支队伍的老师,低声和同伴聊了两句明天的安排,话音落下以后,室内再没有人说话。 晏清雨维持同样的姿势太久,半边身体已经麻痹,刺痛感密密麻麻的,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动弹。 他不记得后边自己做了什么,总之这一晚他还是睡着了,睡前脑子里想了很多东西,最后都随着梦境尘封。 翌日早晨七点,开始有人起床。 晏清雨醒得歌更早,他一向有晨跑的习惯,七点十分的时候已经穿戴完整出门,绕着基地跑过两圈回来,其他人已经都睡醒了。 卫扬帆提裤子的时候晏清雨推门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卫扬帆只穿着一条四角内裤,一点都不避讳地朝着大门口。 “?”晏清雨关上门,无奈道:“换衣服怎么不锁门?” 卫扬帆拉拉链系腰带一气呵成,呵呵傻笑,“忘记了,没事,没几两肉,不怕人看。” 晏清雨扯几张纸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看眼表,“快到时间了,我洗个澡,你先去。” 卫扬帆一屁股坐在床边,无所谓地说:“没事,我等你。” 晏清雨也没多劝,打太极浪费时间不如速战速决,于是他拿起浴巾进浴室冲澡,十分钟以后出来,发丝还在往下淌水。 迎面而来的山风微凉,他再次敷衍地擦了擦头发,进房间之前不忘把衣服套上。 此时距离八点钟还有七分钟。 “吹风机……”卫扬帆话说一半,抬头愣住。 本来其他人都已经走光了,屋内只应该有卫扬帆一个人的,此时却突然多出一个人,正拿着一把吹风机吹身上的衣服。 吹风机的动静太大,顾驰没有察觉晏清雨进来,晏清雨微愣片刻,对上卫扬帆的目光,往身上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动作太急,中间的两颗纽扣错位了,一边衣角高悬着,露出腹部的大片皮肤,不算特别深刻的沟壑分布其上。 他连忙转过身,同时屋内的吹风机也停下了。 卫扬帆这个爱添乱的,起先就是被往日里“弱不禁风”的晏清雨有腹肌这件事惊到了,虎头虎脑来了一句:“哇靠!我看到了什么!” “腹肌!!” 卫扬帆光大惊小怪不够,还屁颠屁颠走过来,见晏清雨手忙脚乱收拾衣服,他特好心地接过晏清雨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的换下来的衣服。 亮光再次被挡住,面前又多了一个人。 顾驰停在晏清雨面前,见他下半身系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给他递来一条新毛巾,“头发。” 晏清雨好不容易弄好衣服,卫扬帆还在吱哇乱叫,他拍拍自己平坦的肚皮,对比之下觉得自己更加没用了,“好羡慕,我都没有呜呜呜。” 晏清雨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犹豫着要不要接顾驰的东西,还要抽空安慰受伤的卫扬帆:“没关系,你也会有的。” 没等他开口和顾驰说什么,顾驰便已经摊开毛巾,往他脑袋上盖过来了。 发丝被人力道轻柔地揉弄,他这套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卫扬帆一时间都没发现什么不对。 等他发现的时候,顾驰已经收起毛巾了。 卫扬帆看看晏清雨又看看顾驰,疑惑道:“……你俩?” 他拖长尾音,似乎在认真分辨两人的关系。 晏清雨只觉得压力山大,但他开口之前,顾驰先接过了问题。 “我们认识很久了。” 卫扬帆茅塞顿开:“哦哦哦,好朋友啊。” 晏清雨从头到脚都写着尴尬,“是的吧。” “难怪你俩找个地方躲起来说悄悄话呢。”卫扬帆若有所思,越想越觉得合理。 只有关系特别好的好朋友才会帮忙擦头发,在一起说悄悄话。没错,一定是这样。 聊不下去了,晏清雨巧妙地躲开顾驰的手,快不往里走,开始吹头发。 过了一会,顾驰走过来,卫扬帆不知道蹲在阳台上干什么,总之屋里现在就晏清雨和往晏清雨身前走的顾驰。 “晏晏。”顾驰变得不再躲躲藏藏,昵称叫得很是大方。 “嗯?”晏清雨脊背发凉,他看眼卫扬帆所在的方向,“别这么叫我。” 顾驰对他的要求避而不谈,捻着衣角,摊平展示给晏清雨看,晏清雨定睛一看,白色布料上残留着半湿的水渍。 原来刚刚是在吹衣服。 不等他问,顾驰主动解释:“开水瓶的时候不小心弄洒了,穿身上不舒服,回来吹干。” 晏清雨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让出位置,“好,你吹。” 第25章 顾驰站着没动。 “?”晏清雨看看他,又低头看眼表,集合时间越来越近了。 “手举太久,麻掉了,”顾驰语气温顺,又往前踏了半步,“可以帮我吹一下吗?” 晏清雨脑子里空白半晌,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帮自己擦头发的事。 不等他拒绝或者同意,顾驰已经把插头重新插上,摆明了要他同意的态度。 晏清雨想说不,卫扬帆却在这时候走进来,看见他们站在角落,调侃道:“真羡慕你俩,关系这么好,还帮忙吹头发。” “……”晏清雨很想说你误会了,头发是他自己吹的,但卫扬帆已经走到他们边上了。 顾驰看他的眼神充满期待,和讨食的大型犬没有区别,晏清雨分不清是因为什么原因,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最后破罐子破摔似的打开吹风机开关,对着顾驰的衣服吹起来。 顾驰非常配合地切换角度给他吹,衣服没两下就干了。 他接过吹风机,拔掉插头,三两下卷好还给晏清雨,他摸了摸衣服上那片温热的余温,心满意足地说:“谢谢。” 紧接着他回头叫卫扬帆,唇角的笑比他往日任何一天都要灿烂,“走了,集会八点准时开始。” 卫扬帆应一句,“来了!” 全体实训人员集中在基地的小广场上,风吹动漫天的云缓缓移动,挡住大片阳光。 正中央放置一个推拉音响,负责本次活动的责任组长拿着话筒,徐徐讲述行程过程需要注意的事项。 “山上地形比较复杂,大家务必注意人身安全,有问题及时向队内负责人反应。” 行程集会到达末尾,每支队伍还会集中队员进行队内小会,晏清雨他们的队伍没有这个惯例,十多个人凑到一起聊天。 顾驰和后勤组一起,负责分发物资和实践材料,晏清雨他们队在最外侧,好巧不巧分到他们的时候,物资包少了四个。 后勤组的人面带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可能是数数的时候数错了,等会我让助理回去拿一趟,晚点给你们送去寝室。” 集会散场以后,还有半个小时的预备时间,九点钟准时统一出发,等于后勤组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取物资。情况倒也不算紧急,物资包里也就装了一些应急食物和水还有医疗用品,只要不出意外,基本用不上。 卫扬帆爽快地答应了。 物资发放完毕,顾驰接管话筒宣布解散各自回寝准备,广场上的众人一哄而散。 晃晃悠悠回到寝室,每个人都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稍厚的长裤长袖。 顾驰没有回去,卫扬帆和晏清雨换好衣服,到隔壁两件寝室看了看其他人的情况。 查到第二间,门外突然有人嚎叫。 晏清雨往门口看,只见陈尔杰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撑着门框,“物资来了——” 他刚说完,顾驰便出现在门口。 “东西拿来了,是谁缺了?” 正巧缺东西的是这间寝室的人,有人应声道:“我。” “还有我。” 顾驰走进来,把物资分发下去。 晏清雨站在边上默默看着,不打算插话。 “顾老师,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怎么有时间到这来当负责老师呀?”一位女学生问道。 还有人补充:“哎呀,多一份工作多一份薪水,我们男孩子为了买车买房攒老婆本是很拼命的。”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是实验室的收入不够顾老师攒老婆本吗?”陈尔杰扳着手指头数,“应该能够吧,那么多仪器,顾老板估计花了不少钱,总不能做赔本生意。” 顾驰难得当着众人的面弯眸笑起来,他扫了两眼其他人,最后轻飘飘地在晏清雨身上停了半秒,“我比较贪心,老婆本这种东西还是多点要好。” 刘广林举手表达赞同,并做出解读:“是,顾大佬以后一定是个疼老婆的人。” 顾驰莞尔不语。 卫扬帆不知道从哪找了顶巨丑无比的遮阳帽,用什么颜色不好,非是荧光色的绿,戴在头上感觉下一秒就能站到十字路口充当绿灯。 他站到顾驰面前,“看看,帅不帅?” 二杰竖个大拇指,脸不红心不跳地捧场:“帅死了。” 顾驰配合地点点头,“不错。” “噗嗤……”刘广林憋得面部涨红,半晌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我服了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从哪找的丑帽子,绿油油的哈哈哈哈哈……” 卫扬帆摘下帽子,放手里掂了掂,“你的啊。” “啊?” “你箱子里拿的。”卫扬帆无辜摊手。 刘广林的行李箱敞开平躺在地上,卫扬帆路过的时候,衣服堆里的绿色帽子实在扎眼,他没忍住手贱把帽子揣了出来。 刘广林想到什么,打开微信,找到他妈的微信,有两条未读语音消息。 他点开,刘阿姨豪爽的声音从扬声孔里传出,“儿子,给你拿了顶遮阳帽,菜叶子似的,你爹买的,不知道他什么品味。” “妈想了想,在户外扎眼点好,记得戴。” 众人安静数秒,而后哄堂大笑。 晏清雨听到这也忍俊不禁,弯眸无声地笑。 刘广林懊恼地拿过帽子,胡乱往脑门上盖,把延伸的帽檐往下扒拉,遮住半边脸。 “丢死人了。”他嘟囔着埋怨,走到角落摁语音键回了一句,“知道了妈,戴上了。” 其他人收起调侃的口吻,自顾自继续聊了一会,晏清雨还是在一边静静看着,顾驰没有走,晏清雨发现顾驰比他想象中更讨人喜欢,大家似乎都很喜欢跟他聊天,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顾驰也半点不会冷场,大多都能接上。 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映在晏清雨眼里,晏清雨又往边上躲了一点,脑袋埋进手机屏幕,翻看手机自动推送的每日新闻。 大约十分钟以后,顾驰走到他面前,晏清雨不得不抬起头看他。 他对上顾驰的眼睛,后者满眼笑意,“要出发了,装备准备好了吗?” 晏清雨点头,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他。 顾驰嗯一声,没有后话了。 晏清雨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合计着时间差不多,该准备出发了,晏清雨脚上卫扬帆回寝拿好物品,前往小广场集中。 巴士的座位两两一组,左右分别两个,卫扬帆和晏清雨一起坐在左边的头一排。 其他几辆车很快坐满,还有别的小队坐不下,到他们这辆车上来。 卫扬帆无所事事地看着外边,瞥见一抹身影上过前边的几辆车最后都又下来,怀疑是遇到什么难题,或是位置不够坐了,卫扬帆费劲地拉开车窗,探出头,扬声道:“顾驰!要不要坐我们的车!” 晏清雨本来盯着手机屏幕看,闻声一愣。 而顾驰已经往车上走了。 “好啊。”顾驰说。 他上了车,卫扬帆显得怪兴奋的,“真好,睡一个房间,坐一辆车。” 他看眼始终一言不发的晏清雨,头顶无形地亮起一个灯泡,“反正你们两个关系好,要不坐一起吧,我和二杰坐去。”他话还没说完,人就从座位上起来往车尾走了。 顾驰只好在晏清雨身边坐下。 晏清雨别过头,看向车窗外,整个人看起来淡淡的,没什么别的反应。 今天已经用手段让晏清雨配合过他,顾驰不敢再触晏清雨的霉头,格外乖顺地靠在车座里闭眼养神。 车子启动,缓缓朝目的地行驶。 全程车速都不快,整个过程大概持续半个小时。 到达目的地以后,车窗外只能看见大片丘陵山谷,绿色植被覆盖表面,葱绿生机一片。 车门打开,众人有序地下车。 晏清雨忍着没开口让顾驰让道,顾驰偏着头朝外,不知是不是睡着了,竟然对周围的躁动一无所知。 卫扬帆从车尾挤过来,“顾驰睡着了吗?” 晏清雨只能看见顾驰的半边侧脸,估摸着:“应该是。” “叫醒他,等会就要进山了。” 卫扬帆根本没有别的打算,说完就下车了。 晏清雨站在原地,颇为为难,但顾驰双腿太长,几乎占据整个过道,他不收腿晏清雨出不去,除非晏清雨能从他身上跨过去。 晏清雨深吸两口气,轻拍了拍顾驰的肩膀,“顾驰。” 顾驰睡得很沉,晏清雨叫第三遍才有转醒的样子。 “到了吗晏晏?” 一直强调都没有作用,晏清雨已经对这个称呼免疫了,他淡淡“嗯”一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麻烦你收一收腿,我要出去。” 顾驰不只是收腿,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给晏清雨让出全部位置,拉着他的手腕轻柔地将他往外带。 初醒时顾驰语气松软,抬起空着的手揉了揉眼睛。 “好哦。” 第16章 第26章 组织部原计划各队到达目的地以后进行短暂休整,马上就要投身当天的研究行程,列队上山。 事实证明老道地质工作者眼光是很毒辣的,晏清雨甫一下车,抬头看见不见消散的云,说不清是经验之谈还是自己的身体本身就对降雨天气敏感,心头当即浮现模糊的想法。 他点开天气预报app,软件页面上未来十天都是晴或多云,没有半点降雨预示。 晏清雨犹豫片刻,出声叫住走出半远的顾驰。 冷不丁听见晏清雨叫自己,顾驰喜上眉梢,这分喜色转瞬即逝,没在他脸上停留多久,很快就被他吞进肚子里。 “怎么了?” “过一会可能会有暴雨。”晏清雨简短的语句让普通人听见,估计是不能懂他想表达的意思的,但他面前的人是顾驰。 照理说晏清雨作为一个普通参与者,即便是某个队伍的负责人,也没有影响整个活动行程的话语权。 顾驰抬起头逡巡四周,有些地质工作者对天气的预知能力甚至比天气预报还好用,是因为他们在无数次工作经验中摸索出经验。从前顾驰在国外能掌握到的有关晏清雨的消息少之又少,回国以后才对晏清雨的工作能力有一定认识,但这也不是他相信晏清雨判断的主要原因。 不过晏清雨说出口的话,他总是相信的。 顾驰轻轻点头,离开了原地。 到达乌岭山脚下,包括顾驰在内的几位活动负责人团聚一块进行上山作业前的最后一次小会,六个人盘坐在河滩上,大小不一的岩石充当天然的板凳。 这两天格外热,顾驰找了顶遮阳帽戴上,仍然挡不住头顶毒辣火热的太阳,那程度活像要把这片天地变成蒸笼。 “顺着北坡上山吧,东南边有一条人造小路,到山顶之后返程正好可以过。”方姓教授抬手挡住阳光眺望远方。 方教授是这次活动的总负责人,大约五十多岁,身子骨没有半点过了天命年的样子。地科院爱好跑步的学生跟他关系尤其好,不为别的,只因为每天晚上他们整装待发打算来场酣畅淋漓的夜跑时,这位年过半百却仍然精神抖擞的方教授也会在。不仅跑得比他们轻快,还能在里数上拉他们两条街。 顾驰自认是晚辈,基本不会在这种大佬云集的会议上发言,只有今天不一样。 顾驰没听清自己说过话以后方教授又问了他什么,只见河底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微微一愣定睛看去,水底躺着一颗黄粉色的鹅卵石。 而远处的晏清雨没分出半点注意力到这边,在他的方位顾驰他们几个人缩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小,别说偷听谈话内容,连他们在做什么都看不清。 十分钟以后,当天行程开始,总负责人宣布限制首次上山的活动范围,缩小到北坡范围内。 晏清雨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挽起裤脚下水摸索着什么的顾驰,视线在他宽厚的背上停留片刻,赶在顾驰察觉前移开了。 他们的队伍排在倒数,前边的队伍陆陆续续地顺着长满枝叶的小路前进,那些枝叶又长又硬,导致队伍的整体行进速度很慢。等晏清雨他们挪动的时候,顾驰才重新收拾好行囊出发,跟在所有队伍最后。 “我我我,我草,这是什么东西!!!我够不到!谁帮我扫扫!”队伍里的一个女生目光惊恐,眼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面前的树枝上掉到她肩膀上,然后蠕动着密密麻麻几百条腿爬进她里衣。 刘广林就在她身后,闻言连忙摘下帽子拿硬质帽檐拍打,那虫子生命极其顽强,不多会后不仅没死,还从领口爬出,再次露了个面。 女生手舞足蹈胡乱跳动想把虫子晃出来也还是无济于事,那虫子就跟黏在布料纤维上似的,再没露过面。 晏清雨快步过去,带女生到稍微空点的地方,“把外套脱了。” 女生乖乖照做,拉链一拉就把外套丢出三米开外,站着瑟瑟发抖。 她的背上空空如也,不出意外虫子是在外套里,晏清雨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不在身上了。” 女生这才点点头,往自己随手丢开的外套靠近。她伸手拨弄外套,没有动静,过会又捏起外套的两个肩角快速抖动,终于有条东西掉到地上,不甘心地在沙土地上扭动。 她眼疾手快一鞋底过去,虫子扁了,黑乎乎的身体组织迸溅一地,惨不忍睹。 没人在意它,女生再次拿起外套抖了抖,穿回身上,感激地对晏清雨笑了笑,“谢谢师哥,我们回去吧。” 晏清雨点点头,归队之前让她在自己面前站好,抬起双臂。 “牙牙,抬一下手。” 牙牙没想原由直接照做,只见晏清雨不知从哪弄来一瓶防虫喷雾,在她全身满当当喷了个遍。 “行了。”晏清雨收起喷雾瓶,两人一起回到队伍中。 卫扬帆没注意到他俩出去,目瞪口呆地看着晏清雨从一边钻出来,惊异道:“干啥去了?” 晏清雨拿着防虫喷雾没说话。 卫扬帆马上立正姿势站好,面露谄媚,“好的,给我也喷点。” 晏清雨回到队伍末端,隔着四五六个人把喷雾丢了过去,卫扬帆接球技术实在不咋地,左挪右挪差点没接到,最后还是陈尔杰帮他接住的。 在他往自己身上喷喷雾的时间里,刘广林越过他身边,轻飘飘来了一句:“卫师兄,这话是我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你送我的,现在我原原本本的送回给你。” 卫扬帆抬头迷惑脸,“什……?” “菜就多练。”刘广林丢下四个字一溜烟跑了,留下卫扬帆在原地跳脚,怒骂刘广林是白眼狼本狼。 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小队爬一半北坡就折返了,每人都多多少少有点收获,尤其是牙牙,背回来一书包的岩石样本。 回到基地已经六点多,天色转昏,赤色彩云铺满天穹。 一天下来大多数人都精疲力尽,回到基地以后沐浴休整,躺尸一片。 晏清雨换下白天穿的衣服到阳台上清洗,同寝除了他和卫扬帆,别的人都外出了。晏清雨从浴室出来以后,卫扬帆立马接上,晏清雨哗哗开着水龙头泡衣服,卫扬帆则在他背后边冲澡边唱歌。 这其实是个挺美好的画面,如果卫扬帆唱歌水平不和刘广林不相上下的话。 晏清雨忍无可忍,啪地把肥皂从浴室门上的缝隙丢进浴室。 卫扬帆让肥皂当头一砸,顿时眼冒金星,他老实地捂上自己的嘴,哂笑:“嘿,不唱了,不唱了。” 这时候,外边的门被推开了。顾驰满身狼狈走进来,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 晏清雨下意识观察外边的天色,没有下雨。不知道顾驰做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落汤鸡,但他也什么都没问,毕竟那是顾驰的自己的事,他管不着。 下一秒,顾驰推开阳台的门,当着他的面开始脱上衣。 晏清雨不自然地偏开头,还是一言不发,想要就这么把身旁这个暴露狂一样的人忽略掉。 然而偏有人不让他如意,顾驰靠得更近了。 阳台上供人清洗衣物的台面有两个,顾驰把上衣丢进另一个凹槽里,站位偏左,距离晏清雨不过四五厘米。没有衣物的遮挡,顾驰身上淡淡的花味沐浴香弥漫到晏清雨鼻尖,化作羽毛挑逗他的神经。 顾驰想不到晏清雨脑袋里想的什么,他三两下洗完上衣晾好,卫扬帆出来了。 “顾大佬,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卫扬帆上下打量顾驰,话音戏谑。 顾驰笑了笑,“摸了几条鱼回来,顺道在河里游了两圈。” 卫扬帆来了兴趣,“什么,哪里有鱼?” 顾驰拿上自己的浴巾走进浴室,声音荡在狭小空间内,显得有些空荡:“二杰在楼下烤,等会下去尝尝。” 晏清雨动作一顿,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被卫扬帆说了,“哟呵,你比我们两个正牌师兄都受欢迎,凭什么。” 顾驰笑笑没说话。 晏清雨挂上最后一个衣架,推门进屋,天色黑沉,从另一侧的窗户果然可以看见楼底隐约的火光,晏清雨站在窗边看得出神,肩膀不知不觉中被人拍了一下。 卫扬帆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两瓶可乐,分一瓶给晏清雨,“下去看看?” 晏清雨不太想在沐浴之后准备休息的时间到处乱跑,本意想拒绝,当他听见浴室中传来的淅沥水声之后,这个想法又被瞬间抹杀了。 比起前者,单独和顾驰共处一室更让他不适。 “好。” 下到一楼,烧烤焦咸的香味裹挟在湿润空气中迎面扑来,楼前就有一片空地,黑暗中四五个人团成一圈,脸在火光的照耀下,在黑夜中散发红光。 陈尔杰正翻转着烤鱼,面前忽的出现一串黑影,他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瞪大了眼睛机械性扭过头。 卫扬帆在他看向自己的一瞬间张开双手五指弯曲作兽爪状,同时拖长音“哇”了一声。 第27章 “啊啊啊啊啊救命!” 牙牙当即往他脑门上来了一巴掌,“是师哥。” “咯咯咯……”一道稚嫩童声响起,牙牙顿时丢下蠢货队友怀抱可爱人类幼崽,捏着嗓子有说有笑地逗弄他。 晏清雨这才发现除了牙牙、陈尔杰和刘广林,火堆旁还有两名生面孔,是一大一小两个人,面容相似度很高,像是父子。 察觉到晏清雨探究目光,男人憨笑着摸摸后脑勺,他身上略旧的衣衫洗得很干净,看起来粗中有细。 牙牙替他们解释道:“李大叔和笑笑是来送米的,他们住在乌岭底下,徒步来的,今天天色太晚了顾老师向基地申请让他们留宿一晚,明天跟我们一起过去。” 笑笑笑够了扑到爸爸怀里,俩眼睛亮得更葡萄似的,羞怯地跟晏清雨和卫扬帆打了个招呼。半晌看到什么,挣脱爸爸的怀抱飞速往门口跑去。 晏清雨一惊,怕他跑得太快摔倒,下意识回身想去拦,却撞进一个水汽未干的胸膛。 “别摔着了。”顾驰刚冲完澡,呼吸和嗓音都像含着水汽一样温柔,他一手抱起笑笑,一手把晏清雨扶正,这句话不知道是冲谁说的。 陈尔杰双手开弓一人烤两串鱼,见顾驰领着笑笑回到火堆旁放下,鱼也刚好熟了,热心分给顾驰一串。 烤鱼外焦里嫩冒着腾腾热气,香味扑鼻。劳累一天的人哪能抵抗美食诱惑,大伙纷纷就着秋风吃起来,空气中满是和美味道,在微凉的夜里久久飘扬。 黝黑的皮肤大概是大部分依靠大山吃饭的农民特有的特征,李大叔长相粗狂,性格却出奇温吞内敛,不好意思光吃他们的东西,烤鱼啃到一半人就没影了。 过会他提着个红色塑料袋回来,那袋子不知道循环利用了多少回,皱巴巴又鼓囊囊的,他往地上一坐,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子,一股面制品特有的香味弥漫开来。 那俨然是摞在一起的一叠面饼,应当是李大叔自制的外出干粮,饼子白而柔韧,颇有嚼劲。 他给每个人分了两个,面上的笑容始终灿烂如一,那张饱经风霜略有皲裂的脸上是再不能更真挚的热情。 晚风习习,冲散一天的疲惫。 云重重叠叠地铺满天空,晏清雨躺在草坪上仰望星海,它们在黑夜中时亮时暗。 耳边是其他几个人聊天的声音,渐渐如潮水般褪去,眼皮慢慢变得厚重,晏清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怎么回到宿舍的床上的。 只记得自己在睡梦中摇晃,梦见成片的茉莉花,散发出淡而清幽的香味。 第17章 次日启程,李大叔和笑笑跟着基地的车回乌岭,车到山脚,父子俩和众人在一条小溪边分别。 李大叔肩上背着个大竹篓,原本拿来放米,此刻已经空空如也。在竹篓的衬托下,他的身形瘦削而富有长期劳作铸造的力量感,笑笑拉着爸爸布满厚茧的手,也背了个略小的竹篓,父子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天空白茫茫一片,阳光滤过云层到达地面,不再那么辣人,连气温都比昨天低上几度。 晏清雨望着李大叔和笑笑消失的方向出神,连卫扬帆跟他说话都没注意。 “看什么呢?”卫扬帆绕到晏清雨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嗨呀,没事的,李大叔不是留了地址吗?等任务完成我们去他们家玩。” 晏清雨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一茬,但也没打算说明自己的想法,“好。” 卫扬帆安抚性拍拍他的肩膀,习惯性抬头观望天色,眉头微皱,拿肩膀碰了碰晏清雨,“看看天气预报呗。” 晏清雨打开app,页面上和昨天不同的是两天后出现了降水提示,降水概率20%。 卫扬帆探个脑袋,关注的是今明两天,“这也没有啊……” 卫扬帆发质偏硬,离得近难免蹭到,晏清雨一手挪开他的脑袋,“说不准。” “也是,我们昨天只在外围活动是不是就有这个原因?” 晏清雨撇开脑袋,淡定道:“可能吧。” 昨天限制活动范围,今天再这么干进度会比计划少上不少,时间宝贵,整支队伍这么多人耽搁不起。 按照今天原有的规划,所有人员横越乌岭完成作业,再在下午四点之前收尾下山,共同乘坐车辆回到六公里以外的基地休息。 参与实地考察的人无一不出身于国内权威实验室,都有称得上丰富的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三点前整个过程都进行得有条不絮,很顺利。 当时间轴越来越靠近归程,计划却被突如其来的阴郁云海打乱了。 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山林深处听得一身闷响,片刻后天边闪烁,云层肉眼可见愈变阴沉。整条上山的路少见树木摇晃,此刻像是憋狠了劲,开始剧烈晃动,连片的树木丛林犹如黑夜鬼影,酝酿出一种诡异的姿态。 大部队的最前端,方教授面色一变,懊恼道:“就不该心存侥幸。小顾!快通知大家加快脚程下山!” 顾驰面色微凝,“好。” 野外环境险峻,马上就有雷阵雨下来,保不齐什么时候能停,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好在他们此时靠近山腰,下山花不了太多时间。顾驰奔走向各队队长说明,再从队首走到队尾,检查每个队伍的人员状态,统计人员数量。 十五分钟后,全员离开山林区域,到达原出发地点。 雨水像受到感应一样哗然而下,空气中蔓延出土壤和植物的气息,雨点砸到身上的力道略重,雨势从初落到铺天盖地只花了不到十秒时间。 所有人爬上车辆躲雨,头一次觉得车厢变得那般凌乱和狭窄,平定呼吸以后,却见车辆没有启动,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车子是不是出了故障。 “今天也太倒霉了。” “是啊,这么大的雨不会把路浇坏吧……” “呸呸呸,别说这种话。” 另一边,晏清雨几乎已经脱力,他脱掉湿透的外套,倒进车座里。卫扬帆知道他的情况,从包里翻出一包手帕纸,分给他擦衣服上的水,带有鼓励意味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但擦得再精细都没办法让沾湿的衣服变干,晏清雨草草擦完,把废弃纸团收拾好放到一块,抬起头想和卫扬帆说些什么,正好撞上司机正在接电话。 司机大哥说得是外地话,晏清雨听不懂,光从语气听应该不是什么好事,眼看大哥面色越来越难看,挂断电话以后离开驾驶座往后走,最后停在晏清雨和卫扬帆面前。 “两位老师,过来的路都是土路,水一浇就烂了,车子过不了,前边探路的说有车陷路里了,更别说我们这种载人的大巴,这可怎么办?” 卫扬帆反手往乌鸦嘴的人脑袋上来了一个暴栗,“就你会说话!”而后转回来面带微笑,“好的,我们问问领导。” 他口中的领导不能是别人。晏清雨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故作镇定地后退半步,试图忽略卫扬帆对他挤眉弄眼的表情。 卫扬帆“嗐”一声道:“给顾驰打电话问问啊!” 晏清雨十分为难,“你问吧,身上太湿了,我再擦擦。”说完又拿了一张纸往肚子上拍。 湿衣服穿在身上不好受,卫扬帆不知有没有看穿晏清雨的拙劣演技,没再说什么。他翻出微信联系人找到顾驰,一通电话打过去。 铃声响到第二回才被接听,背景音很是混乱,“卫扬帆?” “大佬,司机大哥说这边的路都是土路,这个天气过不了,你们知道吗?” 顾驰语气略沉,“才知道。” “那怎么办,这雨……”卫扬帆看向被雨水盖上的车窗,几乎看不到外边的样子,“看起来一时半会听不了。” “嗯。”顾驰那头忽的更吵了,他半晌没有回应,过了一分多钟才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注意安全,先待在车上不要动,我们在商量对策。” “好。” 卫扬帆当然知道紧要关头帮不上忙也别添乱的道理,他放下手机,开始清点人数。 晏清雨松了口气,刚想坐回位置等结果,卫扬帆那塞了手机导致看起来非常鼓囊的裤子口袋发出声音:“笑笑?” 卫扬帆掏出手机一看,电话没挂,不知道碰到哪里开了免提,刚刚那句话是顾驰说的。 “什么情况?” 那头不断有窸窣声,过了很久才褪去,雨声变得更近更大。 顾驰的声音隔着密集的雨声传来:“笑笑不知道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就他一个人,没看见李大叔。”他停顿半晌,似乎在和同伴商议,周围的人只能听到他们那头隐约的应和声,最后才是顾驰的声音:“先去李大叔家躲雨。” 车子停留的地点背面就是一面土墙,植被稀少,更别说护坡措施了,长期待在里头不安全。 所有人或是把包顶在头上,或是把外套脱下来罩着自己,想尽了办法遮雨,笑笑负责带路,全体成员连同司机迅速往指定地点奔跑。 第28章 好在李大叔家离得不远,很快便能看见一间砖瓦房坐落在面前。 家里没人,过了半天李大叔才从林子尽头出现,看见家里挤下一堆人也没生气,只是有些错愕,来不及说更多,他看见笑笑就怒气冲冲地过去,抱着孩子往膝盖上一搁,裤子一脱,巴掌便雨点般落了下去。 笑笑吃痛,嚎啕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成串似的往下掉。 晏清雨快步上前,忙地抓住李大叔的手,比起平时多用了七八成的力气才把李大叔制住。 他负责抓,卫扬帆负责劝:“您这是干什么?再生气也不能打孩子。” 李大叔一样满脸通红,喉咙发紧,气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大雨天……瞎跑……什么!不,不听话!” 有人拦着李大叔,笑笑得以自己提裤子站起来,他躲在顾驰身后,脸上糊满鼻涕泪水雨水,哭得一抽一抽的。 顾驰半蹲着把小家伙搂在怀里,不断轻拍后背安抚,“没事了,没事。” 李大叔也渐渐在晏清雨和卫扬帆的劝说中冷静下来,这才说出事情原委。他下午回到家一扭头笑笑就不见了,为此李大叔在周边地毯式搜寻,硬是没看到绕小路去山里的笑笑。 晏清雨等人表示理解,顾驰也对笑笑进行了严肃的思想教育,笑笑俩大眼睛水汪汪的仍挂着泪,乖兮兮地站着听训,别人问听懂了没,他就用力点两下头。 这场景有些严肃,但笑笑那可怜兮兮又浸于淫威不得不听话的样子实在太好笑,大家纷纷乐起来。 李大叔很热情,听说他们回不去基地,搬出家里久远的大铁锅,勉强喂饱了几十张嘴。吃饭的问题解决了,睡觉又是个大问题,屋子挤下这么些号人,已经不剩多少地方,每个人找到个空地就坐下休息,没办法顶着暴雨回去,只能寄希望于这场雨尽快停下。 李大叔知道城里人吃不来太多苦,费尽办法搬来木材和石头,在每个房间点燃火堆,供大家取暖。到了后半夜,气温骤降,外边的雨还是没有停的迹象,白天是实在地劳累了一天,不少人就着半湿半干的衣服睡了过去。 潮湿气息充斥整个房屋,这间挤满了人的温暖的砖房子在泼天雨水中显得无比渺小,星点火光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李大叔人在里屋,笑笑刚被他揍过,死活不愿意跟爸爸一块睡,偏要跟晏清雨他们待一块,没人拗得过这头小牛,只好让他睡在外屋。 笑笑哭累了缩在墙角,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搂着顾驰的胳膊酣睡,脸上泪痕未消。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洗过多少次,能隐隐看见皮肤,根本不能保暖,外边下着大雨,他冻得发抖,即便顾驰把他搂在怀里睡也不能缓解多少。 晏清雨忍着拿来烤干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盖在笑笑身上。 成人的外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大,笑笑只堪堪盖着半边,剩下一半都在顾驰身上。 晏清雨没注意到这些,雨天让他浑身不适,他绕过半墙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靠着闭眼休息,急切地想把心里那些怪异的感觉赶出去。 且他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沉,今天没有睡意不说,还特别精神,那种挠心抓肝的感觉就跟明显了。 晏清雨咬着牙硬忍,一直到后半夜,才终于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但身体里那股子异样感总是挥之不去,即便睡着了也还是存在。 因此他睡得并不安稳,始终有种将醒不醒的感觉。 睡梦中晏清雨皱紧了眉头,比起以往的很多次,多出了一种心慌的错觉。 甚至恍惚中听见一些人在说话: “完了,完了……” “笑笑呢??!” “有没有人有伞,出去找啊!雨天能跑去哪啊!笑笑——” 第18章 顾驰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一片,留有晏清雨气息的外套落在身上,本该安然沉睡的笑笑却不见了。 卫扬帆睡在顾驰右手边,一晚上不端正睡姿让他腰疼腿疼,被顾驰起身的动作吵醒,龇牙咧嘴问:“这么黑……几点了?” 顾驰没工夫搭理卫扬帆,他面色黑沉起身绕着室内检查一番。 接着开口说了一句话,那语气让人不用想就知道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笑笑不知道去哪了。” 卫扬帆面色一僵,“起夜呢吧?” 砖房的玻璃修得很高,平日里便于采光通风,但也因位置高不好清洗而充满了陈年污垢。经过暴雨冲刷,外边那层暗黄色的污垢似乎都变薄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一个小型瀑布。 几个小时过去,雨势还是没有半点好转。 两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于是又来到屋子侧边十米开外的旱厕,里边空无一人,别说四岁的小孩了,连厕所伴侣苍小蝇同志都在这种恶劣天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借了队内唯一的伞挡雨,是牙牙放在包里常带的。女孩的小伞没办法完全挡住风斜的雨,更别说笼住两个成年男性,出来不到半分钟两人就已湿透。 卫扬帆在杂乱雨声中呼喊:“顾驰!没有人!” 顾驰把伞塞给他,自己躲进矮顶底下,“你回去喊李大叔起来!” 雨声太吵了,他们隔着几米距离,必须扯着嗓子提高音量才能顺利传达话音,就算这样卫扬帆也还是听得一知半解。 “什么?!”卫扬帆抬手作听筒状。 顾驰放慢语速,“回,去,找,人。” “哦哦哦!”卫扬帆可算听懂连连点头,转身走两步想到什么又转回来,“雨这么大,你怎么办!” 顾驰摆摆手,没再管卫扬帆还有没有说话,倾身钻入雨幕,一转眼就不见了。 见状卫扬帆只好赶快回去摇人,他加快脚步原路返回,到屋檐下拍在身上发疼的雨才收敛一些,急剧喘息刚把气捋直要开门—— “怎么回事,”开门后当面一只落汤鸡,晏清雨退后半步微微皱眉,“怎么淋成这样?” 卫扬帆收伞进屋,面色凝重,完全看不出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先别说这个,快去叫人,笑笑不见了!” 晏清雨睡得浅,隐约是记得半夜有点轻微动静,他以为是谁睡梦中翻身并没有多虑。 “什么时候?” 卫扬帆摇头,“十分钟前,顾驰睡醒发现笑笑不在身边,具体什么时候跑走的还不知道。”卫扬帆和晏清雨并肩往里走,“顾驰还在外面找,雨这么大,附近都是山,笑笑能跑去哪?” “晚上李大叔刚打过他,应该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这片地方笑笑比我们熟,下着雨一个小孩也跑不远,别自己吓自己。”晏清雨眉梢抽动,耐着性子放轻语气宽慰卫扬帆,脚步略微放慢,“你叫李大叔,我进去叫其他人起来帮忙。” 卫扬帆应晏清雨一声,余光往后瞄的时候,晏清雨已经不见了。 他几步走到李大叔房间门前,已经顾不上礼节,象征性敲两下门后推门而入。 老旧的门动静巨大,李大叔立马就惊醒了,他说话不利索,愣愣盯着卫扬帆,“咋,咋了?” 卫扬帆气沉丹田,“快起来!你儿子跑丢了!” 李大叔一听笑笑跑不见慌张得不行,穿着薄秋衣薄秋裤就要出门,卫扬帆一把把人抓回来,催促他套上衣服,一阵动乱下来外屋很多人被吵醒,听说详情以后也纷纷加入搜寻小队。 李大叔放出后院拴着的老狗带路,几十号人连同一只狗分路而行,从不同方向出发寻找,边走边喊笑笑的名字。 但那声稚嫩回音却宛若泥牛入海,久久不曾出现。 混乱中,卫扬帆想到什么忽的站定,他身后的二杰刹车不及,差点撞扁鼻子。 “师哥你干什么啊?” 卫扬帆回过头,“你晏师哥跑哪去了?” “不知道啊,被他叫醒之后我就没见到过他了。”二杰摊手,“应该先出去找了吧。” 卫扬帆思索片刻,“没事,反正他跑不丢。” 另一边,晏清雨绕过旱厕,弯腰钻进后侧方的荒草丛里,脚下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土地被雨水浇透,软乎得让人站不住,晏清雨就这么艰难地前行五分多钟,期间还上了一段坡。 地面平缓以后周围的草才渐渐低矮,晏清雨得以直起身,忍着不适抬起头,面前还有一条积水的小溪。 确切地说那条溪原本是条路才对,连续几个小时的雨下下来,路面上积满了水,它盘绕在山体上,转个弯就是山的另一边。 晏清雨站在原地看不到背面的样子,一切都被山体挡住了。 此时此刻,晏清雨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了,身心两重的重压像要把他生吃活剥,不断消磨他的理智。 他撑着岩石起身,急促地喘两口气,眩晕感才缓慢地褪去一丝。 脸上身上的水过剩,顺着下巴和衣角落入地面的水洼,晏清雨盯着眼前层层叠开的水纹,咬紧牙关。 第29章 只是下雨,没什么的,不要畏缩,把笑笑找回来。 脏水顺着小路流向深沟,晏清雨把额前的发丝捋至脑后,卯足劲迈进路面。 下一秒,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 底下居然都是淤泥! 晏清雨整只脚陷入淤泥里,拔出来需要废上十成的力气,踩着淤泥很难行走,他只好在水下找实地,半晌踩到一个略硬的石块,晏清雨移步过去,侧边却被另一块尖锐的石块划伤了。 污水浸染创口,针刺般的痛感顿时成片炸开来,晏清雨倒吸一口凉气,屏住呼吸忍疼。 好在一边是岩石壁,他扶着石壁缓过一阵,再次往前。 山体背面的路面更硬一些,是沙石路,至少不大会积水。 其实这条路并不长,走完却让人觉得恍若隔世,晏清雨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休息,无意间看见基地的大巴车停在北侧的山坡下。 他略微错愕,同时脑海里迅速生成一张简易地图,心里大概对方向有了数。 但此时最糟糕的不是方向不明,不是满身狼狈,不是雨。 晏清雨靠在石壁上,浑身冰凉,眼前黑乎乎一片。 他太晕了。 这情况对于平常人来说可能是低血糖,放在晏清雨身上却是每个有降水的日子都会出现的、再正常频繁不过的病状,不会有生命危险,就只是比较难受而已。 想要客服身体上的不适进行一些体力活动不简单,晏清雨破天荒地允许自己原地休息五分钟,因此他就地坐在地上。 周遭的雨声、水声,他通通听不见了,意识在朦胧感中封闭,晏清雨剧烈喘息着,等眼前开始恢复光亮后才缓缓起身。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人扶住了。 晏清雨不知道自己是否和对方认识,为什么没对突然出现的不知名人士具备戒备心,下意识拿对方当支点稳住身形。 半晌后晏清雨缓缓睁开眼,当他认清面前的人是谁后,那人的手已经伸到他头上,帮他把脸上的水拭去了。 “哪里受伤了吗?”顾驰凑到晏清雨耳边轻声问。 晏清雨摇头推开他,“没事。” 顾驰抓住他的胳膊,“这叫没事?” 晏清雨确切道:“嗯,雨天就这样,没有事。” 顾驰一愣,“……雨天?” 晏清雨不再接他的话,转而问:“找到笑笑了吗?” 顾驰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晏清雨立刻就懂了,他收回手,“继续找吧。” 顾驰伸手拦他,“那边找过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底下看看。” 晏清雨皱眉,“刚刚才休息过,不用休息了。那边下不去的,雨这么大,这一带土壤质地松软,都是土坡很危险。” 顾驰犹豫片刻,听了他的话,退后和晏清雨挤在一块。 此前晏清雨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感知力,他太冷了。但当顾驰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多处肌肤紧贴在一起的时候,他又能真切地感受到顾驰身上的温度和气味。 顾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鼻尖的淡淡花香和前夜半梦半醒中的花香重叠,晏清雨说不上是因为恍然大悟还是失温,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顾驰第一时间发现晏清雨的异常,不容拒绝地把他半抱进怀里,用身体给他传递温度,尽管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晏晏,撑不住就先回去,我去找笑笑。” 晏清雨趴在他肩头半天没有动静,顾驰都以为他已经晕过去了,晏清雨才瓮声瓮气道:“没有,我就是有点冷。” 顾驰愣了愣,接着又听见晏清雨说:“淋了雨身上一直湿着就会这样,是冷的,你也在发抖,不要只说我。” 顾驰迟疑片刻,妥协道:“好。” 晏清雨看一眼同样狼狈至极的顾驰,“先休息一会。” 顾驰为他突然转变的想法惊异了半秒,但很快又欣然接受了。 至少晏清雨愿意休息了。 “你怎么……” “汪,汪汪——” 晏清雨话没说完,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狗吠。 顾驰面色一变,“李大叔家的狗。” 那只狗原本拴在屋后,下雨之后被李大叔换到屋檐底下拴着,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 不该出现的狗突然出现,该出现在它周围的主人却始终不见踪影,晏清雨和顾驰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立刻就懂了对方的想法。 两人绕过泥洼路段,顺着沙土路面从另一侧小坡下去,走着走着竟然离熄火的大巴车越来越近。 狗吠声渐近,晏清雨绷紧脑海中的弦,仿佛下一刻就能看见笑笑从哪个角落跳出来。 底下,大黄狗满身雨水,每吠几声便要停下甩甩身上的水。见有人靠近,它先是警惕地往角落里缩,待发现靠近的人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是几个小时前帮自己倒狗饭的人以后,快跑到顾驰腿边,一口咬住顾驰的裤脚,整只狗连屁股带后腿往某个方向扯。 一些动物大电影和新闻报道曾经提过类似案例:主人遭遇危险难以脱身,狗狗挺身而出搬来救兵,最终使得主人得救。 虽然这么说比较玄幻,但两人最终还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道理,选择信狗一回。 老狗在前带路,引导两人从坡底往左侧方位前进,大雨冲刷了一切可能留下的脚印,两人一狗在雨中行走全凭直觉和毅力,整个过程极其艰难。 终于,狗停在了一块草堆前。 顾驰松开晏清雨的手,扫视一圈没看见笑笑,总感觉哪里不对。 “周围没人。” 晏清雨弯腰拨开杂草,顿住。 “怎么了?” “这是笑笑的吗?”晏清雨捡起躺在草堆中湿哒哒的头巾,想起自己似乎在哪见笑笑戴过。 顾驰走过来看了一眼,“嗯,是他的,昨天去基地的时候就戴着。” 人没有找到,只有一条头巾遗落,这情况让人没办法往好的方面想。 晏清雨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孩子的脚程不会太快,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笑笑在附近的哪个角落躲着。 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笑笑是闹脾气躲起来,他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从这些短暂相处的细节里就能看出来——笑笑很乖。 他被爸爸打也不会哭喊挣扎,就趴在大人腿上可怜巴巴地哭;爸爸烧饭他会蹲在火边帮忙添柴,时不时拿毛巾给爸爸擦汗;家里的老狗在吃饭他会守在一边给狗狗唱歌,怕它营养不够,还要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分给它吃。这样的孩子怎么会负气离家出走? 晏清雨想笑笑要是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定会有回应,于是开始四处呼喊他的名字。 顾驰看起来更冷静,他顺着草堆倾倒的方向走,雨压倒大片的草和灌木,有时堆杂在一起并不好分清,顾驰一条路一条路地找过去,最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山坡边。 晏清雨转一圈找寻无果,返回和他汇合。 他轻晃了晃脑袋,“没有找到。” 也许是因为冻了太久,晏清雨面色苍白如纸,衣服黏在身上,衬得他身形略微有些单薄,但同时他身上又存在一层薄肌,显得整个人有种既健康又虚弱的矛盾感。 不过目前两者之间还是虚弱占了上风。 晏清雨自知已经体力不支,半靠着一棵矮灌木双腿发软,他喘两口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驰先开口了:“你先回去,还没找到笑笑,别先把自己累倒了,我……” 顾驰扯扯嘴角,勉强咽下后半句的关心,一股苦涩意味汹汹然涌上心头。 晏清雨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顾驰不解地回看过去,“笑什么?” “没见你狼狈成这样过,”晏清雨这时候已经没工夫给自己套层伪装的皮相了,他分别指指自己和顾驰的身上,“灰头土脸的。” 顾驰没忍住也跟着笑了一声,“现在见到了。” “休息一会就回去吧,其他人说不定已经找到笑笑,把他带回家了。”晏清雨轻声说,那语气像在许愿愿望成真。 顾驰点头,“好。” 与此同时,耳边一阵异动,侧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的声音。 晏清雨面色剧变,身体的下意识反应比脑子还快,回过神的时候他和顾驰两个人已经一块朝侧面狂奔了。 利用余光可以看见山坡过半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一道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变大,最后索性整片山坡都在往下滑落。 由松软土层构成的土坡在集中性降水的影响下产生滑坡,速度极快,这一块全是沙石,植被覆盖率偏低,连带着周边的土壤开始向地势低处倾倒。 光两条腿比不过那速度,前边一系列的折腾已经消磨了晏清雨和顾驰太多的体力,不一会两人便开始觉得吃力。 这时候晏清雨已经全凭求生欲在奔跑了,他扭过头,想看一眼身后的泥水距离自己多远,但他侧过脸先对上的竟是顾驰向他投来的目光。 第30章 晏清雨脑袋一片空白,顾驰望着他,徐徐说了一句话。 事实上晏清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能依靠唇形判断,当他分辨出内容的时候,那几个字就着顾驰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泥土泥水汹涌而至,没过头顶,似乎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吞并。 晏清雨仿佛置身巨大的绞肉机,不断有刀片石块撞击他的身体,但他感受不到疼,只有绝望、无助。 意识渐渐淡去,完全陷入黑暗以前,晏清雨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晏晏,我爱你。” 第19章 “操,这都什么事!两个大活人能跑哪里去?地上能莫名其妙裂开条缝吞人吗??!” “愣着干嘛!出去找啊!” “呜呜呜阿爸……我没有,我没有乱跑呜呜……阿妈,阿妈……” “叔,先别着急打孩子了,您对这一片熟,咱们再去周围转一圈找找看。” “方教授不好了!后山发生泥石流,顾教授他们会不会……” “……” “去!快报警!联系搜救队!” …… 暴雨倾盆的夜晚,雷声轰鸣可怖,宛若一条巨龙正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万物吞噬。 忙活到天际渐明,众人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和笑笑有关的踪迹,拖着疲惫躯体失意返回,所有人都浸泡在无尽的挫败和悲痛中。 心情还未平定,李大叔打开家门,发现角落竟多出一块会动的阴影。 众人警惕靠近低头一看,那蜷缩在角落呼吸平缓睡着的,不正是他们找了一整夜的吗! 光看眼前这幅样子,确实去外边淋了场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但他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正抱着一块红色带绣花的布酣睡。 如果没出差错的话,应该是在所有人出动找他的时候回的家,时间刚好错开,两拨人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李大叔气极,当即跟拎小鸡仔一样把拽起来进了里屋,他狠一下关上门,不多时便能听到棍棒挥舞的声音,但这次多密集多狠心的打都没人再拦了。 里屋哭得撕心裂肺,众人却蓦地松了口气瘫倒在地,仍然对今晚的遭遇心有余悸。 好在没有人失踪,没有意外发生。 然而下一秒,角落中有人惊呼:“不好!” 方教授虽然身体强健,但他的年纪也不足以支持他像今晚这样的长时间操劳,一番折腾下来已经累得连说话都有气无力了,他被那女声吓了一跳,眉头紧蹙,教训道:“怎么了?有事慢慢说,别一惊一乍的。” 牙牙在夜色中摸着黑点人头,再次确认以后,身体急剧颤抖,说话也是发虚的:“少人了……” “什么意思?少了谁?”方教授动作一僵,撑着土墙站起来,“大家先别休息,都先清点一下人数!” 他说完,拿出手机榨干最后几度电,打开照明灯,“一,二,三,四……” 一一照着面孔对上姓名,他看向最后一个人,顿时感到通身血液都在倒流,“不,不对,人数不对!” 他突然顿住,双眼怒睁,挣扎着往门外跑去,歇斯底里道:“小顾,顾驰没回来!” 连续的暴雨,深夜,山地,松软土质,各种因素都在将事态发展引导向消极境地。 众人甫一得到片刻喘息,脑袋上代表着体力的进度条刚重新冒出层血皮,便再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投身第二次寻找。 不久以后,西北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发现多处地点发生大面积滑坡。 灾情在意料之中又情理之外地发生了。事态发酵到这般庭地,非专业人员的救援手段显得格外薄弱无能,众人只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紧急联系救援。 “怎么会这么倒霉……” “都怪这个鬼天气!” “没事的,晏师哥一定是找走远了,他那么好的人,会有好报的,一定能平安回来……” …… 此次出行共有四十八名人员,经过清点,安全回到落脚点的有四十六位。 各队按照名单核实过后确定,两位失踪人士分别是黄朔名下实验室小队负责人晏清雨和总责任小组成员顾驰。 与此同时,西北处某个角落,水滴透过岩石缝隙砸下地面,地上的水正从一处洇红,血色如同放肆生长的花向四处延伸。 冰凉肮脏的水漫入口鼻,晏清雨蓦然被一把无形中的大手掐住气管,从坠落的无边黑暗中苏醒。 身体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晏清雨堪堪挪动身体,将肩部以上的位置从水洼中移出,才得以蜷缩在逼仄空间下喘息。 这一片地方完全封闭了,空气稀薄得可怜,晏清雨缓过神来,发现周围没有半点光源,空间狭小到不容他第二次挪动。 良久过后,晏清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那样极端的突发灾害中幸存下来了,应该说是幸运的吗?但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身体状况如何,外边的人有没有意识到他和顾驰不见了。 如果外面的人没在他们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前找到他们,那这半条没在滑坡时当场丧失的性命就要真的没了。 晏清雨保持原本的姿势不动,借此减少体力消耗和缓解身上无处不在的疼痛。没等他思考更多,周围忽的传来异动。 很难判断他此刻是否和其他危险生物待在一个空间里,晏清雨顿时心生警觉,睁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努力分辨漆黑视线中哪怕半点的不同,尽可能地让自己有抵抗危险的能力。 下一秒,那不知名生物闪身贴紧,晏清雨来不及反应,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狠狠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人双臂强势而不容拒绝地环绕在他腰后,骤然束紧,像找回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不断用湿濡的唇摩挲晏清雨颈侧的完好皮肤。 晏清雨吓了一跳,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放松下来。 淡淡的栀子清香扑鼻而来,晏清雨立马就认出了这人是谁,一时心头百感交集。 “……顾驰。” 顾驰低低嗯一声,停下动作,“受伤了吗?严不严重?身上疼不疼?” 晏清雨下意识摇头,一动弹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针刺般的疼密密麻麻地从身体各处升起,他迟疑片刻,诚实道:“疼。” 说完又意识到这话顾驰问得实在太傻,他也回得太笨,于是闭嘴噤了声。 他鬼使神差地任由顾驰这么紧紧和他身体相贴,两人的距离近得容不下分毫杂物,空气陷入无边静谧,在雨水的浸泡下湿度奇高,无声无息地沁入体肤,好似让每寸皮肤都浸饱了水,从而才让人觉察出又酸又涩的感知来。 心理生理两重的窒息感让晏清雨连说话都很吃力,他微微偏头,离顾驰更近了些,声音发虚,如果不是离得够近,可能没人能听见。 “顾驰,松开一点,我喘不上气,混蛋……” 顾驰心头一紧,“什么?” 晏清雨深吸一口气,闭眼难遏道:“你就是仗着我还喜欢你,往死里折腾我。顾驰,我猜得够累了,你能不能让我死得明白一点。” 话音才落,晏清雨开始剧烈咳嗽,那程度说是要把整颗肺咳出来都毫不夸张,听得人心惊胆战。 顾驰猜到他要问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晏清雨头顶,拍晏清雨后背给他顺气,“晏晏,那是意外,我……”他犹豫良久,似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能不能说出口。 晏清雨苦笑着推开他,“这秘密你哪怕带进地底下都不能说吗?” 顾驰还是没有回音。 晏清雨在他的怀抱中直起身,鼻尖抵在顾驰下巴上,“是多要紧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因为当年我帮不上忙吗?还是你当时真的变心了?” 光听声音的话,晏清雨应该是更虚弱的那个人,他如同待宰羔羊般毫无威胁,但此刻顾驰却像被他扼住脖颈、把住命门了一样。 只要顾驰说“是的你帮不上忙”或是“没错我变心了”,晏清雨就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但他等了很久,顾驰都没有再作声。 晏清雨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笑了一声,和他拉开距离,“好,就让我带着这份怨气下黄泉。” “那时候年纪不大,没有抵抗诱惑的能力,想去国外发展。”顾驰脸不红心不跳地瞎扯。 虚伪。晏清雨想着,不再理顾驰,他兀自挪进角落,不让顾驰再碰自己。 两人蜷缩在一方狭小空间中,分不清这是那处土坡附近,还是别的地方,只能寄希望于外边的人早点发现他们不见,快点找到救援力量。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没有食物,没有干净水源,伤痛、寒冷、饥饿都是随时能夺人性命的恶鬼,叫嚣着张开利爪向他们袭近。 不知道在这方寸之地待了多久,晏清雨只记得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他渐渐失去对疼痛的感知,身体麻木到甚至感受不到寒冷,只有饥饿感气势汹汹地搅弄五脏六腑。 第31章 渴极了饿极了的时候,只能喝低洼地里肮脏不明的水。 周围太暗了,晏清雨对顾驰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一直待在自己周围,大多时候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次次昏迷又醒来,他都被顾驰紧紧抱着,顾驰让他靠在怀里,从握他手时逐渐绵软的力道可以知道,顾驰的情况不见得比他好过多少。 顾驰感受着晏清雨轻到快要消失的呼吸,一股包裹酸楚的剧痛从胸前蔓延开,沿着喉管直上头顶,他用尽力气把晏清雨搂在身前,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体温传递温暖。 这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说不出话了。 从前他们曾无数次像这样依偎在一起,学校小公园的椅子上、他的房子里、蘑菇书屋的角落,顾驰还记得当时晏清雨安详的睡颜,暖黄灯光投射下来,在晏清雨脸上脖子上形成深浅不一的光影,美得像画。 大学时期的晏清雨坚毅自信,脸上永远不乏乐观的笑容,像个无私照亮所有人的小太阳。 没有人会不喜欢那样的人。 顾驰每每回想起初见他时的样子,都在恨自己无能,怎么不能再把晏清雨保护得更好一点,怎么能让他受伤害,毁了那样一个充满希望的人。 咸涩的水滴啪地砸下去,晏清雨迷迷糊糊地苏醒,下意识抬手,摸到一片湿润的下巴。 他轻声笑了笑,尽量忽略体内不断痉挛的内脏,“哭了啊?” 顾驰抿唇不语,但他喉口沉闷的微弱动静骗不了人,晏清雨抬起下巴,侧头拿脑袋磨了磨他的喉结。 他脑袋一片空白,说话毫无逻辑,几乎是遵循内心脱口而出的:“别哭,其实我很早就想到这么一天,可能是失足掉进悬崖,或是丧命于某次意外,很早就想过了。最后能和你待在一块,我很高兴……” 他顿了顿,用尽力气在顾驰下巴处印下一吻,迷迷糊糊地说:“这辈子被你耍得团团转,下辈子不要遇见你了……” 顾驰发着抖,心口的疼超过肉体上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说什么丧气话,能活的,我们一起活着出去,出去以后随便你怎么算账,我什么都答应你。不准想着去死,不要,听见没有晏清雨。” 晏清雨合上眼睛,没有回应。 绝望的浪潮漫过头顶,顾驰不断亲吻晏清雨冰凉的脸,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们似乎被泥水冲到两块巨大岩石中间的缝隙里了,外边被无数石块挡住,留下内部窄小的横向空间,想要挪动非常艰难,几乎是要趴着移动。 顾驰带着晏清雨找到一处水洼,他提早试过了,只有这一处的水闻着尝着还算正常,他捧水喂给晏清雨,晏清雨牙关紧闭喝不下,顾驰别无他法,只能将晏清雨放平,自己含水一口一口喂进晏清雨嘴里。 晏清雨还是没有反应,任由顾驰如何摆弄他,他都只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无尽的绝望迷茫在顾驰周围,他咬紧了牙关,四肢止不住地发颤,在有限空间内疯狂寻找可能可以入口用来维持生机的东西。 但巨大岩石上土层薄的可怜,根本长不出植物,顾驰指尖剧痛,手指被岩壁磨出血口,身体因长期蜷伏满身酸麻,体力和意志力都在疯狂损耗,无限地接近零,他却始终不敢停歇分秒。 救救他,救救他…… 哪怕一命换一命,救救他…… 再坚持一会吧,求求你。晏晏,不要睡…… 或许是冥冥之中,确有神明听见了他的祈祷,顾驰突然触到一个微鼓的东西,带塑料包装,手感外脆里软,可能已经泄了气,像是包装食品。 “唰啦。” 顾驰一把将那东西抓起来,放到面前,食物理应都有味道,他却没在这东西上闻到任何气味。 顾驰干脆撕开包装,双手因失温和体力透支不断颤抖,好不容易才把东西送到嘴边,湿哒哒的触感,似乎是被水泡透了的面包。 眼前生死攸关的关头,顾驰不敢浪费,只停顿半秒,便低头用齿尖刮下一点,确认安全且可以食用后才把那东西捡起来,半晌迟钝的味觉系统终于将那个不知名食物的味道反馈到大脑,是股淡淡的奶香味。 此刻大脑已经处于半宕机状态,良久过后顾驰才想起,那是笑笑被李大叔打过以后哭个没停,他向刘广林要来哄孩子的。 笑笑不是需要哄才能平定心情的孩子,哭完就像只小猫一样趴着睡着了,吐司没有任何用处,顾驰还没来得及物归原主就被他遗忘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那片小小的吐司此刻无异于天降的救命稻草。 顾驰爬到晏清雨身边,把泡了水的吐司撕碎塞进晏清雨嘴里,期待晏清雨能有吞咽的动作。 但后者却始终不为所动。 吐司碎片逐渐塞满口腔,晏清雨全身冰凉,四肢木僵,顾驰泣不成声,紧紧搂住晏清雨,把他放到身前,一下一下地吻他。 他不停在晏清雨耳边说喜欢,说爱,说对不起。 以往或许能换来骂声,此刻他的声声剖白却像丢进深井的石块,久久得不到回音。 第20章 “清雨,你有电话。” 一颗脑袋探出门缝,打断实验室内的谈话。 教授皱皱眉,面上挂着的礼节笑容差点绷不住,连声用英语和对面的人道歉。 对面是位跨洋学者,此行特意来到国内各个高校进行学术交流,教授很重视,他道完歉扭头瞪一眼门外的人,内心无比后悔当初没有传授学生除学识以外的社会生存技能。 这臭小子也太没眼力见了! 好在学者表示理解,教授才松了口气,“清雨,让小康接你的活,你看看去。” 康时镜接过晏清雨手里的文件,轻轻拍拍他的肩膀,五指成拳微微抬高,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去吧,我帮你把重要信息记下来。” 晏清雨笑了笑,跟他碰了个拳,“辛苦了,下次你跑茶水间偷懒的时候,我替你望风。” 他说完拔腿就走,康时镜欲反击不及,连晏清雨的衣服都没抓到。眼角瞥见文件页码处多了只憨态可掬的乌龟,康时镜一眼认出这是谁的杰作,趁教授忙着和学者说话,他扭头和同学借来橡皮,半是遮掩半是泄愤地把小乌龟给擦了。 晏清雨出了实验室,江柳递来他嗡嗡作响的手机,表情尴尬。 “我看备注是医院,打电话来可能比较着急。”江柳比晏清雨大一届,已经研二了,性格内向,连说话都比常人小声一点。 听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晏清雨的表情凝固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谢谢学长,给你添麻烦了,”他接过手机,飞快推门往外走,“我出去接。” 夏季的雨集中而热烈,这一场已经连续下上四五天了。晏清雨打开门,玉珠落盘般的雨声骤然出现,他站在屋檐下,仍有斜飞的雨落在他肩头,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耳边回拨电话的提示音一下一下,像一种象征不祥的警告。 半分钟以后,有人接听电话,背景嘈杂混乱。 “晏先生吗?你母亲突然发病,目前状况非常不好,你有时间来一趟医院吗?” “有。” 晏清雨没再打扰教授,他让江柳带话,连伞都来不及拿,打车赶到隆城康宁医院。 绕过门诊大厅,大厅后的区域寂静得毫无生气。成片冰冷墙面隔绝走道和隔离区域,时而有人从内部疯狂拍打墙面,动静震天响,时而还有凄厉渗人的哭声。 晏清雨习以为常,他走近来访区,已经有人在等。 小护士熟悉这位家属,边给晏清雨开门边说话,声音发颤:“今早之前,龙芳庭一切正常,早饭吃得很多,还多和我同事要了半碗粥。到下午放风的时候,她缩在公共洗手间的洗手池下边,集中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少人,把病区找了个遍,最后才在里面找到她。医院不会让一切尖锐或是可能造成伤害的物品进入病区,她们的指甲我们也有定时修剪,但发现龙芳庭的时候,她身上都是抓痕,整个头泡进放满水的水池里……” 晏清雨进入来访区域,通过侧门进入指定地点,最后停在一间特殊病房前。他通过门上的可视窗口往里看,龙芳庭躺在病床上,四肢被分别捆住固定在四角,她怔怔望着天花板,身上满是血迹和水痕,面色青白瘦削,狼狈到这般地步,却还是能依稀想象出她年轻时候风华绚丽的容貌。 护士在晏清雨开门进去前拦住他,“刚打上镇定剂,药效可能没那么快,你小心一点。” “嗯。” 听见晏清雨回复,护士才侧身让开。 晏清雨轻压门把,门发出微小的动静,就只是这么一点声音让龙芳庭意识到有外来人进病房,她整个人倏地弹起,因为行动被束缚又狠狠砸进床板,她完全察觉不到痛似的,开始剧烈挣扎,隔着十多米的距离晏清雨都能看到她手腕勒出的深红痕迹。 第32章 晏清雨走到床边,解开龙芳庭四肢的束缚,龙芳庭获得自由的瞬间,死死抓住手边的头发。 晏清雨吃疼,却忍着没叫出声,他跪坐在龙芳庭面前,把脑袋埋进她胸口,任由龙芳庭在他身上拍打掐捏,闷声道:“庭庭你别生气,我去和妈说。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她早晚有一天会松口的。” 龙芳庭听见这话,嘴里呜呜叫个不停,手上动作更加凶狠,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晏清雨闷哼两声,堪堪在剧痛中找回声音,“庭庭,你刚生完宝宝,情绪不能太激动,听话好不好?这些事交给我……” 他不停安慰龙芳庭,龙芳庭终于开始放轻动作,最后可算不动了。她抱紧晏清雨,靠在晏清雨肩头抽泣,晏清雨温柔抚摸她的头顶,低声劝导,俨然是丈夫哄妻子的口吻。 龙芳庭不仅没有收敛哭声,反而开始放声大哭,晏清雨面色如常,住嘴不再说话,任由她发泄情绪。 晏清雨陪着龙芳庭在病房里待到傍晚,其他病人结束晚餐到空地上放风,龙芳庭坐在床边呆呆看着窗外,此前三个小时都如此,呆坐着一言不发。 晏清雨站在门前遥望龙芳庭落魄的背影,良久才回过神推门出去,带晏清雨进来的护士已经到达下班时间,她换上常服守在附近,看他出来快步上前。 “好了?” 晏清雨扯了扯袖子,遮住外露的皮肤,“嗯,我先回去了,她要是再发病马上联系我。” 女孩点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晏清雨轻声问。 “你等等。”女孩跑去拿来一袋冰袋递给晏清雨,指指晏清雨小臂,“手臂肿了吧。病人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回去冰敷一下。” 晏清雨谢过她的好意,把冰袋放在手臂上,“我妈妈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摆手,“这是我们职责所在,没什么麻烦的,我们有职责看护每一个病人。”她抿唇,半晌才问出方才一直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她还是认不出你吗?” 晏清雨摇摇头,没说话。 在龙芳庭的世界里,晏清雨可以是她那早逝的丈夫,可以是一个陌生人,却永远不会是她的儿子。 她不记得自己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年前的噩梦里,不断循环往复,不见天日。 和女孩告完别,晏清雨走出医院,坐在大门前的石墩子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片刻。 手机提前被晏清雨设置成静音,他一点开屏幕,数条消息弹了出来。 为首是实验室的小群,教授在群聊里语重心长地发了一长串话,无非是些课业叮嘱。再下面一条是江柳发来的关心,问他事情解决得顺不顺利。 晏清雨一一回复,最后点开微信里唯一的置顶消息框。 11:30 顾驰:不想上课,好想你 顾驰:下午没事,食材我在楼下超市买 顾驰:在家等你回来 顾驰:小猫亲亲.jpg 13:27 晏清雨:今天有学者到实验室做交流,在给老师帮忙,晚点回去 顾驰:宝贝辛苦了 13:40 顾驰:我出趟门 晏清雨在实验室忙到下午,之后又在医院折腾,一天下来疲惫不堪。他盯着顾驰最后那条信息发愣,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眶鼻腔微微发酸,晏清雨仰起头,让眼眶里的液体难以落下。 夕阳的光并不刺眼,反而带有温柔的暖意。晏清雨缓了会神,又像一个百折不摧的成年人那样,神色如常地起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顾驰不在。 晏清雨提着楼下便利店的塑料小袋子进门,把补的货放进房间床头柜,发消息询问顾驰什么时候回家。 走到客厅,一眼看见餐桌上放着的食材,顾驰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为了给晏清雨省事,食材都已经处理过了。 如果不是顾驰不会下厨,餐桌上摆的可能就不是食材,而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了。 晏清雨无奈地笑笑,昨晚上他们胡闹一整夜,客厅卧室一片狼藉,这时候也被顾驰收拾干净。 他光是看着整齐的布局都能想象到顾驰收拾东西时的样子,可能刚从实验室回来,热得脱掉上衣,露出他性感流畅的身体线条,尤其是腰,看着细,实则又灵活又有劲。 想到这,晏清雨心口过电,感觉自己脖子以上的部位迅速着了火。 顾驰需求量极恐怖,昨天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卧室的被子掉到地上,晏清雨急喘着气瘫倒在床尾,被顾驰抄起来亲了两口。 顾驰抱挤不出半点力气的晏清雨洗了个澡,把人擦干抱到床边的小沙发上坐着,自己一件衣服都没套,匆忙弯腰收拾残局。 晏清雨又累又困睁不开眼,只感觉卧室的灯开着,暖色的光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半晌他才让嘶哑的喉咙发出声音,“顾驰。” 顾驰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过来吻他,“我在,宝宝。” “明天还要去实验室,你做太狠了……”晏清雨由着他亲,含糊抱怨道。 “不是张教授临时打电话来通知的吗?那时候我们都要结束了。我改天让老师说说张教授,不要大半夜打电话使唤学生,行不行?”顾驰笑着给他揉腰,“再说,一开始是谁说要把囤货用完的?” 晏清雨哑口无言,闭上眼不说话了。 顾驰拿脑袋蹭他脖子,干净利落地道歉:“别生气晏晏,我错了。” 晏清雨半天没搭理他,顾驰心道不好,忙地抬头一看,晏清雨已经垂下脑袋睡着了。 光影在他侧脸、脖子、锁骨的地方投下一片阴影,众多暧昧痕迹在灯光下隐隐若显,看得顾驰心猿意马。 早晨九点,晏清雨的手机闹钟响起来,他满身不适强撑起床,迷迷糊糊洗漱。 顾驰下楼给晏清雨买了早点,晏清雨洗漱完到客厅的时候,顾驰已经备好一切坐着等他。 今天周末,顾驰没有行程,陪晏清雨吃完早饭送他出门,两人在玄关接了个缠绵的吻。 晏清雨被他亲得两腿发软,掐着度推开顾驰,“行了,别到处乱啃,等会我怎么见老师。” 顾驰缠着他不放,撒娇道:“忙完回家吃午饭吗?想吃虾饺。” 晏清雨盯着他几秒,毫无预兆地伸手在他前胸一划,顾驰顿时打个激灵,彻底傻眼。 趁他愣在原地,晏清雨开门关门走人,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屋内。 “知道了!” 顾驰买好虾饺放进冰箱,晏清雨一打开冷冻层就能看见。他按照顾驰的喜好做好一桌菜,放上保温罩保温。 今天尤其疲惫,晏清雨做完菜走进浴室,调高水温洗了个热水澡,等他洗完出浴室,天已经黑了。 推开窗,外边还在下雨,雨势和下午比起来半点没小。 时钟显示已经过了六点,顾驰没有说明晚归的原因,甚至一条讯息都没有发来,晏清雨不放心,给顾驰发去两条微信。 18:03 晏清雨:怎么还没回来 晏清雨:雨很大,要不要我去接你 另一边久久没有回音,晏清雨猜想顾驰可能在忙,没有多问,同时接了个张教授的电话。 “嗯,差不多了,数据报告明天就能写完。” 张教授语重心长:“小晏,等这段时间忙完你好好休息,你和小康跟着我做了这么多事,实在太辛苦了。” 晏清雨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您要不自掏腰包多给我们一点补贴?” 张教授“嗐”一声,“当我不想啊?我自己一个月拢共就那么点私房钱,分给你俩我一包烟都买不起。” 晏清雨:“……好的。” 结束通话,张教授给晏清雨发来几个文件,说是这段时间的项目要用到,让晏清雨有事没事拿出来看看。 晏清雨在客厅支了个小桌板,笔电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和窗外的雨声一起,像是种怪异乐章。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晏清雨被一道震天动地的雷声惊醒,睁眼的时候周围漆黑一片。 窗外的风呼啸着狂叫,大雨瓢泼,没有灯光的室内只在天空出现雷电时才会明亮一瞬,照亮冰冷的客厅。 晏清雨找到最近的开关,摁下去没有反应,恶劣的雷雨天气导致停电,难怪刚刚在窗前没看见除闪电以外任何一点光源。 他拿出手机看一眼,顾驰没回信息。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晏清雨给顾驰打去电话,提示音嘟嘟嘟响到挂断也没人接听,晏清雨有些着急了,带着点怒气给顾驰发微信。 信息发出的同时,他整个人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聊天页面。 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开始聊天。 第33章 拒收讯息宛若平地惊雷,在晏清雨耳边炸响,他退出页面重新点开顾驰的消息框,再次发出一条消息,还是得到一样的回复,他才认清一个事实——顾驰把他删了。 什么意思? 认识顾驰这么长时间,即便闹再大的矛盾,顾驰都没在他面前闹过脾气。他们向来和和气气的,有矛盾也是好好说明好好解决,吵架更是从来根本没有。 这间小公寓是两人一块租的,每一寸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明显的生活痕迹。 晏清雨摸黑进卧室,推开衣柜,衣柜里顾驰的衣服都在,角落放着两个行李箱,分别属于他和晏清雨,都没有任何移动痕迹。晏清雨借着手电筒的光找遍家里的每个地方,顾驰的所有用品都放在原地。 和顾驰说的一样,他仿佛只是出了趟门。 这一切迹象也在说明,顾驰只是出了趟门,很快就会回来。 删除好友可能只是顾驰误触了。 晏清雨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暴雨天气不宜外出,他也不知道顾驰去了哪里,只能傻等着等顾驰回来。 他漫无目的地等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天边狰狞地劈开一道光剑,夜色渐浓,凶狠的雨拍打在玻璃窗上,留下无法泯灭的痕迹。 这期间晏清雨打了无数电话,回信犹如泥牛入海,久久未至。 过了零点,日期更新,算是新的一天。 偌大的客厅里寂静一片,忽的一道寒光闪过,室内照亮一瞬,蓦地又恢复成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瞬间的亮光里,缩在沙发一角的人动了动,紧接着窗外雷声作响,生生将人从无边噩梦中拽醒。 手机因为不断拨号已经电量透支,摔在墙角,屏幕四分五裂。 那人如梦初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颤,恍惚中仓促起身,踉跄地推门出去。 雨太大了,走进雨幕里,晏清雨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方向。 他不知道顾驰去了哪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顾驰突然想要把他推开。 耳边满是雨水哗哗的声音,晏清雨茫然地站在雨幕中,浑身都湿透了。 整个人像被扔进一处深不见底的海域,海域广阔幽深,能瞬间将人吞噬。窒息感渐渐剥夺晏清雨的意识,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占据他的想法。 耳边响起不久前他和顾驰的共友在电话里说的话。 “什么?没有啊,顾驰都没和你说,怎么会告诉我他去哪了。” “他中午就回家了啊,下午实验室没什么事,老师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他没在家里吗?” …… 没有半点有用的信息。 暴雨洗刷城市,夜色浓郁,街道上空无一人,连车辆都鲜少见到。 晏清雨找遍了顾驰可能去的每个地方,他不记得自己在那个晚上具体去过多少地方,最后回过神时,他已经敲响了学校北边保安值班室的门。 保安大哥见雨下得越来越凶,他所在的值班区域只有一个实验室,今天基本没有人进出,便松懈下来。指针渐渐指向深夜,他就着值班室的小床浅眠,雷声没能惊醒他,没多久却突然听见密集的拍门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恐怖。 大哥抓起防暴棍,贴着墙谨慎地打开条窗缝,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 大哥惊恐地倒退半步,刚要开口质问,那人说话了。 “大哥,帮忙开个门。” 晏清雨和顾驰分别跟着两个导师,实验室一南一北,离得很远。晏清雨常来找顾驰,顾驰也常去找晏清雨,保安早就眼熟他了。 大哥盯着晏清雨看了半天,最后终于认出晏清雨。他松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大半夜怪吓人,你大半夜跑这来干什么?你朋友中午就回去了,我在这值一天班,没再见到他啊。” 晏清雨点头,转过身麻木地朝另一个地方走。 此前,他去过的每个地方,也都没有顾驰留下的足迹。 顾驰就像掉进墨池里的一滴清水,被人彻底抹除了似的,没有留下任何讯息。 晏清雨行尸走肉般行走在雨中,身体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溺毙在无边无际的雨水中,头顶的路灯闪了闪,突然亮起来,那灯光变得无比刺眼。 晏清雨恍惚中感到身体浮现轻微的暖意,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怔怔盯着那抹光亮。 他无望地向奇迹伸出手。 一如很多年以前,每个毫无希望的夜里,他抱着勉强能取暖的被子缩在小床里,听龙芳庭低迷的抽噎声入睡。他每天都做噩梦,那些噩梦化作一双双大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轻而易举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让他深陷泥潭里的一次次挣扎变得徒劳,逼他认清现实,用一种残忍的口吻提醒他: 你不重要,你随时可以被抛弃。 不要奢望有人真的爱你。 …… 雨水潮湿而厚重,无孔不入,无声无息地浸湿人心。 冷,只能感觉到冷—— 晏清雨犹遭电击,猛地从噩梦中抽身,头部狠狠撞上石壁,痛感缓慢传递到大脑,良久才迟钝地反应给身体主人。 环境逼仄得让人窒息,晏清雨迷糊中坐起身,行动范围受到了限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目前的处境。 那些事情早就发生了,无法改变,此刻他遭遇滑坡灾害,和顾驰一块被困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尚不能判断自己是否能够存活。 晏清雨被空气中的潮湿水汽呛到,低头咳嗽一声,动作牵扯到身上不明的一处伤口,尖锐的痛感顺着麻痹的神经攀上头皮。 晏清雨想到什么,顾不上其他,他动动唇,喉咙干涩无比,发出的声音也是喑哑的。 “……顾驰?” 他四下摸了摸,忽的一怔,手边碰到更加冰凉的微软触感。 那是一只手! 只有他和顾驰被困在这,这是谁的手可想而知! 晏清雨抓紧顾驰的手,想把对方拉到面前来,但顾驰比他重上不少,此时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最后晏清雨只能自己贴近顾驰。 顾驰陷入昏迷,浑身冰凉,任由晏清雨怎么摆弄都没有反应。 他胸口起伏的弧度小到晏清雨把头放在上边都不怎么能感受到,心跳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生命迹象接近消失。 晏清雨心急,整个人慌乱到极致,挪到顾驰身后,紧紧抱住他,希望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温度能够传递到对方身上。 即便杯水车薪无甚作用。 他低声喊顾驰的名字,心里默念。 还没把账算清…… “……不准你死在这。” 第21章 极端缺水寒冷的环境,身体中似乎有什么在缓慢抽离。短暂维持几个小时的清明已经是人体极限,晏清雨不记得自己昏睡多久才醒来。 他隐约记得有人紧紧抱着他,柔软的吻一下一下地落在脸颊上,在他耳边低语。 还有那奇迹般出现在口中的食物。 更具体的细节晏清雨实在记不清了,但和他一起困在这里的只有顾驰,做这些事的不会有别人。 晏清雨垂下眼,只能看到顾驰脸上利落干脆的一抹轮廓,他怔愣片刻,低下头,唇瓣贴着顾驰眼皮的那一小块皮肤,冰冰凉凉,没有温度。 那块皮肤的主人感受到触碰,突然动了动。 晏清雨的喉咙干得撕裂似的疼,更不说顾驰了。他费好大一番劲才让喉口的铁锈味散开点,然后像个襁褓婴儿一样重新学说话,动作迟钝缓慢。 身体像是破洞风箱,尽管如此,还是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 晏清雨只听见顾驰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哑声,意识到顾驰醒过来,他停下动作,低声喊他。 “顾驰。” 顾驰急喘几声,虚虚拢住晏清雨手腕,仰起头蹭晏清雨的下巴。 这个动作包含太多难言的安慰、歉意和感伤,他摸到晏清雨的手,轻轻摩挲他指腹的软肉。 晏清雨鼻子酸得不行,“……别蹭了,省点力气。” 顾驰不听,他一直把每次亲近的机会当做最后一次,此时更是恨不得把未来的份一块透支。 晏清雨捧住他的脑袋,让距离缩短成零,和顾驰紧紧贴在一起,“找到食物,为什么一点不吃。” 顾驰顿了顿,讨好地拿鼻尖碰碰晏清雨。 晏清雨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顾驰不明白这声笑的意味,动作停顿许久,伸手摸晏清雨的嘴角。 凭借形状,他知道晏清雨并不真的高兴。 喉咙腥甜依旧,他努力推动腹部的气上涌,蠕动嘴唇,顾不得自己说的话晏清雨到底听不听得懂,最后短短的几个字被他拆成好几部分,说得不成整句, 晏清雨听清了,顾驰说完话安静下来,晏清雨也跟着没了声音。 他眨眨酸涩难忍的眼睛,半天才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是傻子吗?” 第34章 七年前的顾驰炙热可爱,七年后的顾驰是个沉闷的哑巴,这点晏清雨早就摸清,他不指望顾驰能说出什么话,不仅因为顾驰现在发不出声,也因为他知道他们很难再从这里出去。 晏清雨苦哈哈地想,自己上辈子到底欠了顾驰多少债,需要那么多高昂代价来还。 耳边响起一阵衣物摩擦声,晏清雨愣了愣,旋即感觉顾驰轻轻碰碰自己。 顾驰在确保晏清雨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晏清雨一开始不懂他意思,过会终于明白他是在认可自己说的话。 晏清雨无可奈何,低笑一声,意有所指道:“嗯,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了。” 此刻他们不计前嫌,紧紧依靠,在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等待中感受彼此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晏清雨清醒的时间比顾驰长一些,顾驰状况很差,大多时间意识都是昏沉的。 他的身体素质比晏清雨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晏清雨知道,之所以自己状况会比顾驰好,都是因为那块旱后甘霖般的食物。 哪怕当时顾驰稍微自私一点,给自己留一小块,他的状况都不会这么糟糕。 偏远山区救援力量薄弱,又碰上接连不断的暴雨,获救简直是种奢求。这么长时间过去,经历惊慌失措、绝望、平静,到最后已经说不上是没力气求生还是别的什么。 顾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起初晏清雨还能感受到他轻柔的呼吸,几番昏迷又清醒过后,再想去观察顾驰的状况也开始力不从心。 晏清雨最后一次醒来,顾驰无意识地趴在他身前,双手垂落在腿侧,泡在脏水里。 晏清雨竭尽力气把他捞起来,开口瞬间一股血气翻滚着涌出喉头,他徒劳地张张嘴,唇瓣口腔干涩无比。 他移动幅度不大,自己都感受不到多少差别,顾驰却敏感感知到,几秒后手指动了动。 控制不住躁动的肺部,他剧烈咳嗽几声,感觉没有好转这才后知后觉不是肺在疼,是胃在疼。 也可能是身上发疼的地方太多了,人在极致痛苦状态中身体逐渐麻痹,已经分不清痛感大小和发生部位。 晏清雨贴着顾驰脸颊的唇瓣尝到咸味,他错愕愣住,撑起眼皮呆呆凝着虚空中的某处焦点。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唇凑近,轻柔无力地在他唇上辗转。晏清雨呆愣许久,几秒后反应过来,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晏清雨吞进一口液体,喉咙的疼短暂地缓解一些。 顾驰给他喂的是什么? 晏清雨想问什么,还未开口就被人拢住手腕,顾驰虚扣他的手腕,半晌轻轻收紧两下,有种乞求意味。 于是他没再推顾驰,僵硬地由着顾驰亲了一会。 虚脱状态下顾驰没多少力气,很快就用完了,他仰头拉开距离,同时胃里翻江倒海的疼无法忽略,让他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从喉咙口挤出几个字,五脏六腑都牵动着移了位,“晏晏。” 晏清雨低低“嗯”一声,静待顾驰的后话,这段时间以来对上顾驰他一向没有耐心,现在内心却无比平静。 但顾驰好像没听见有人回复自己,光从肢体动作就能看出他内心极其焦躁不安,不停喊晏清雨的名字,声音很急很轻,挣扎着起身要找人。 晏清雨一愣,差点没拉住他。 顾驰力气突然大得惊人,一反常态地躁动起来。晏清雨反应过来,去握顾驰的手,后者回光返照一般,推开他踉跄起身。 “顾驰。”晏清雨哑声喊。 顾驰放慢动作,迟疑地停下。 晏清雨使不上力气,根本拉不动顾驰,声音轻若蚊蝇:“你干什么?” 顾驰掰开他的手,晏清雨一时不察失去支点,差点磕到石壁上。 几秒后手肘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晏清雨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和软烂的肉感。他略有些错愕,这才发现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石头,一边切口尖锐无比,他刚刚重心不稳手肘撑地,手上被那块石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晏晏在哪呢,晏清雨……”顾驰混乱地说,蛮劲力道十头牛都拉不住。 晏清雨把手肘压在身上,用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堵住创口,空出另一只手竭力拉拽他,“顾驰,你别乱动。我在这,我就在这里,不用找。” 顾驰仍然躁动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轻太小,晏清雨根本听不清。 晏清雨蹙眉,剧痛让他直不起身,好在所处的位置不算太窄,他堪堪伸直腰板,朝前膝行几步从后边一把将顾驰抱住。“不用你找,留点力气。” 距离拉近他才终于听见顾驰在说什么。 “……疼。” 晏清雨面色一凝,“哪里疼?” 他咬牙挤出力气让顾驰翻个面,好在顾驰像是认出他的声音了,渐渐安静下来,温顺地配合他的动作。 顾驰安静得出奇,他越没反应晏清雨越心惊,着急地在他身上摸索,怀疑是顾驰身上哪一处伤口开裂感染。 “胃疼。”顾驰靠在晏清雨身上吸两下鼻子,抓住晏清雨的手放在下胸位置,“晏晏,我的晏晏。” 心脏不受控制地蹦跳两下,晏清雨没说话,他抬起手,因为失温和无力双手细密地发着颤,半晌才放到顾驰身上,僵硬地来回揉弄,试图缓解那人哪怕一星半点的不适。 忽的有双手附上下颚,轻轻抬起他的脸,轻柔的吻落了下来。 晏清雨一顿,温热的液体从顶上坠下来,啪嗒拍在他脸上。 紧接着面前的人如山崩塌,直直栽倒,晏清雨反应不及,顾驰已经失去意识砸到地上,重物砸进水洼中,水花溅到晏清雨脸上,将他从怔愣状态拉出。 “顾驰!”晏清雨慌乱失声。 “顾教授!!” 同时一道沉闷的声音隔着杂石堆响起,犹如天籁之音。 晏清雨僵硬半秒,怀疑是自己期盼太过,出现幻觉了,但很快石堆外再次传来呼喊。 “晏老师!!” “里面有人吗?!” 晏清雨如梦初醒,忙地胡乱抓起最近的一块石头往石壁上砸,石块碰撞声音不大,不知道能不能透过厚重的石头堆传出去,晏清雨只能卯足力气不停地砸。 这动作非常消耗体力,晏清雨没砸几下就开始乏力,心里又牵挂着一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的顾驰,焦急得不行。 于是他往一旁挪动,碰到顾驰冰凉彻骨的手,紧紧握在手心。 他没有放弃制造动静,晏清雨不敢相信自己能有余力坚持到现在,人体竟然真的能透支出这么多可能。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至少要活着出去。 他想知道七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想知道身边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他到愿意把生的机会留给他,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还有牵挂,怎么能就这么死在这。 “这边有动静!这边!” 终于有人察觉石堆后的微弱动静,坍塌的小天地外,成群结队穿着制服的救援人员听到声音汇聚到声源处,队伍中的专业人士对眼前摇摇欲坠的巨大石堆进行分析。 “抓紧设计救援方案!这么多天里面的人已经等不起了!” “来组人在山壁上凿一道口子,确认受困人员位置和状态!” “是!” 第22章 周六下午,黄朔结束封闭式会议,一出关就接到隆大活动小组的负责电话。 萧瑟晚风呼呼往黄朔脸上招呼,他的发量放在同龄人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存在,此刻异常碍事地在风中凌乱,害得他视野不清,费老半天劲才找出手机。 见来电人是卫扬帆,黄朔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没好气道:“干啥,又给为师捅啥篓子了?” 不料电话另头卫扬帆颤颤巍巍,话音抖若筛糠。 “老,老黄……” 黄朔眉眼一横,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刚要开口—— 卫扬帆长泣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长期工作需要久坐久站的人多多少少腰都有点毛病,黄朔就是。 连续工作十多个小时,黄朔一把老腰早就扛不住,酸得不行,瞥见皮鞋上有抹灰,他撑着腰弯腰扫开,腰板还没挺直,就听见卫扬帆泄洪似的高声呐喊。 “出大事了!!!” 听他哽咽着把话说完,黄朔只有一个念头: 天塌了。 另一边徐若山和主办方说两句话的功夫就看不到黄朔的人影了,他推门出来找人,只见黄朔从不远处一闪而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扣在腰带上的车钥匙,然后再次瞬间消失。 “老徐!你的车我开走了!” 徐若山:“……” 紧急时刻,黄朔顾不得自己压根没上路开过几回车的实践经验,一脚油门下去,车轱辘差点都给跑飞,天色见暗时才终于千辛万苦抵达现场。 第35章 黄朔从车上下来,卫扬帆就跟见到救世主一般,扑上去一把抱住黄朔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啊!!!”卫扬帆嚎叫两声,这么长时间的搜救早让他精神崩溃,黄朔这根顶梁柱出现,他才终于有精力能够短暂地破防一会。 几分钟后又充满了电似的冲回洞口给救援人员帮忙。 两个小时后,黄朔和卫扬帆坐上车,跟随救护车来到隆城一医。 救护车抵达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摆满担架和急救设备,一众医护人员守在门前,神情严肃整装待发。 救护车停下呼号,伤者被簇拥着转移,人群散去,一个年轻医生离开团体快步向黄朔走来。 他摘下口罩露出面容,黄朔见过他几次,很快认出来。 “小尤,你在这上班?” 晏清雨朋友不多,尤靖西是难得亲近的一个,黄朔只听说他是个医生,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尤靖西点头,带黄朔和卫扬帆往急诊部去,外边下着雨,三人都被淋湿了,尤靖西到就近的护士站要来一包面巾纸,塞给黄朔。 黄朔刚想问什么,尤靖西抢先一步开口了:“顾驰怎么会跟晏清雨困在一起?” 这事黄朔可能不明白原委,但卫扬帆是肯定知道的:“顾驰是学校的人,那天晚上突然下暴雨,我们借宿过夜人家的孩子跑丢了,大家都出去找人,他们应该是中途碰到的。” 卫扬帆抬眼看去,见尤靖西眼底冷得能凝出冰,心想不是听说医护人员表情管理超强,一般不会露出情绪破绽吗? 不想还不打紧,一想他那看见人被救出来以后才吞进肚子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他战战兢兢地跟问尤靖西:“你怎么不一起进手术室?” 尤靖西把纸巾还回去,扭头看他,“现在暂时用不到我。” 卫扬帆:“?”啥意思? 目光落在尤靖西胸前的工牌上,卫扬帆顿了顿,思维飞速运转。 这什么科室,带胃字肯定是看胃的吧,什么胃,谁胃不行,晏清雨好像胃没什么大问题啊,那肯定不是晏清雨,对,不是晏清雨——那就是顾大佬了!!! 完了完了完了,困那么多天没吃没喝的能不出问题吗!! 千万不要用到你啊千万不能够啊!! 尤靖西听不见他内心多么策马奔腾,眼前的人表情千变万化,甚至还神经质地双手合十左动动右动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些什么。 没几分钟,尤靖西被人叫走了。 卫扬帆僵住,同时后颈脖一凉,他机械地转过头,黄朔就站在他背后直直盯着他。 他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快哭了,“我没有咒他!” “嘀,嘀,嘀。” 规律的电子音在安静得诡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很多时候会让人想起随时有可能发生在其后的代表死亡的拉长提示音。 只隔着一面墙壁的两间病房各自躺着一个人,周围围满医疗仪器,长时间的失温脱水饥饿让他们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呈现极不健康的白,几乎要和医院的病床融为一体。 凑近后肉眼也看不到胸廓起伏,如果不是监测生命体征的机器还在作响,都要以为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仪器略少的病房里,床被发出微动。 晏清雨乍然醒来,身体仍困在无穷无尽的噩梦循环中,四肢痉挛不受控制。 他睁开眼,像承受不住神明普度众生的圣光,下意识闭眼想抬手挡眼,肢体却不受他控制,半天不动弹。 过了很久晏清雨渐渐适应光线,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臂要么被绷带缠成藕节,要么就打了石膏,自然动弹不得。 尤靖西昨天上的晚班,下班以后马不停蹄跑来病房和卫扬帆换班陪床,这个点刚躺下没几个小时。 沾枕头就睡的同时,他恨不得在脑门上竖几根天线,时刻警戒特殊情况发生,因此晏清雨醒后发出的小动静没有躲过他的耳朵。 尤靖西猛地睁开眼,起身看向病床,和晏清雨对上视线。 “……” “……” 很快如潮的喜悦涌上大脑,尤靖西快步上前,失而复得某件宝物一样,一把将晏清雨抱住。 “你再晚几个小时被发现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晏清雨感受到他发颤的声线,安慰地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昏睡的时间里没办法喝水,晏清雨嗓子还是很干,他发声困难,讲话很慢,安慰人的话术并不熟练:“这不是,醒了。” 尤靖西放开晏清雨,起身按呼叫铃,给晏清雨倒来一杯温水,监督他全部喝下。 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思维迟钝,晏清雨身处陌生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七窍流血表情可怖,但晏清雨并没有产生哪怕半点的惧怕。 他身临其境地感受到自己失速的心跳,伸手想拭去顾驰脸上的血,下一秒眼前的事物就消失了。 尤靖西眼看着他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担心道:“怎么了?” “顾驰在哪里,他没被救出来吗?”晏清雨挣扎着起身,手背上的滞留针管卡在床沿牵扯皮肉,他吃痛畏缩一下,动作一顿。 “他还没醒,在隔壁,你别乱动,等会出血了。”尤靖西把人摁回床上,“他本来就有严重的胃病,情况比你差点,晚你醒是正常的。” “胃病?” “是啊。” “什么病?” “酒精性肠胃炎。” 晏清雨眉头紧蹙,下意识想摸床头柜找手机百度。他面前就站着个专业的医生,这动作无异于啪啪打尤靖西的脸。 尤靖西脸黑道:“他长期酗酒,有这个病很正常。” 晏清雨想起顾驰当时在实验室给他办欢迎宴的时候喝了多少酒,抓住疑问苗头问:“他酗酒?程度很高吗?” 尤靖西沉默两秒,如实回答:“是。” 晏清雨收起动作,一言不发躺回原位,异常沉默地盯着手臂上难得完好的一块皮肤发怔,像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 尤靖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异常怪异的氛围让他没忍心开口问,只是默默陪伴在晏清雨身边。没多久,沉默的晏清雨突然发话,催促他继续睡觉,见晏清雨还能关心人,尤靖西心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了些,老实听话照,缩回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蜷着酝酿睡意。 工作一天实在太累,尤靖西没坚持到医生来病房检查,只在睡梦中隐约听见谈话声,持续的时间不长,说明晏清雨恢复得还算可观。 第二天一早值班的护士送来输液瓶,推门的动静把尤靖西吵醒了。 从沙发上爬起来,晏清雨正端坐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清醒。 ……这家伙是不是压根一晚上没睡。 护士动作熟稔,三两下做好输液工作,叮嘱几句后离开,尤靖西拿起她新送来的药片看了看,若有所思。 等到他放下药品,晏清雨才不紧不慢地说:“没别的事,你可以继续休息。” “到底你是病患还是我是病患,好好操心自己,我有没有休息够,我还不能比你清楚吗?”尤靖西无奈道。 晏清雨摇摇头,“只是但心你。” 他话音一出,尤靖西伸手覆上晏清雨额头,估摸着体温。 “也没发烧啊。” 晏清雨:“?”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直这么讨人喜欢。” 晏清雨没好气地扭开头,躲过他的触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讨人厌。” “?”尤靖西目移,突然悟到什么,“说吧,有什么吩咐。” “等会我想去隔壁看看顾驰。” 尤靖西眯起眼睛,审视地上下扫了晏清雨两眼,两人谁都没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品味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尤靖西直言不讳:“复合了?” 他那眼神俨然就是“你俩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别想瞒着我”的意思。 晏清雨缓缓摇头,“没有,我想弄清楚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靖西一头雾水:“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发生什么重要吗?那件事确确实实对你造成了伤害,你能弄清楚的也只有原因,没办法逆转客观事实。” 晏清雨沉默着,良久才说:“我是不是有点贱。” 尤靖西:“……”何出此言啊兄弟。 话题到此终结,晏清雨没有为难尤靖西的意思,下一句就转开了话题。 聊着聊着肚子饿了,闲着也没事,尤靖西到医院食堂吃了顿早餐,顺带打包一份馄饨回来给晏清雨。医院食堂出餐极快,加上来回路程整个过程也才花费十分钟。 站在门口往病房里看是可以看到半截病床的,尤靖西两手分别提着馄饨和矿泉水回来,走到门前没法开门,只能停下用手肘压门把手,视线落在可视窗口上一愣,只见屋内病床空空。 第36章 他心里浮现一个猜想,不信邪地继续推门而入,病房内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尤靖西叹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扭头朝隔壁病房走,推开门时晏清雨正坐在病床边,垂头静静看着顾驰发呆。 听到动静也没抬头,视线都不曾偏移过。 尤靖西在原地傻站了几秒,最后十分自觉地退出病房,没再打扰。 晏清雨住院期间,黄朔和俞淑绾隔天就来,罗铬和卫扬帆也是,有时候还要带上几个实验室的调皮学生。远在隆大的尤婧妤听说晏清雨住院,第二天下课就往医院跑,见到“面白如纸气若游丝看起来虚弱憔悴超可怜”的晏清雨,眼圈一下红了。 一时间晏清雨的病房热闹非凡,反观隔壁病房就冷冷清清无人问津,除了每天值班的医生护士,就只有晏清雨会在病房里停留片刻。 第三天中午,晏清雨依旧到顾驰床边坐了会,他这几天把和顾驰从初遇开始的经历都回忆了一遍,事无巨细,一帧一帧回放的那种,越想越觉得不对。 太真诚太真实了,不像会耍人玩的,不像是爱玩弄感情的。 渣男怎么会…… 晏清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地把内心所想说出了口,意识到自己手被人握住,他才惊觉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顾驰半睁开眼,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人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气色很差。 顾驰发不出声音,嘴唇轻微张合,晏清雨看不懂唇语,凑近也没听到声音,顾驰反而趁着晏清雨低头的时候,微微抬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晏清雨直起身,脖子以上的全部位置烫得灼人,但他没恼。 顾驰拉过晏清雨的手,力道轻得随便一下都能挣脱,晏清雨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拉过去放到面前,掌心微痒。 顾驰缓缓用指尖在晏清雨掌心写下几个字。 晏清雨仔细辨认,突然笑了。 顾驰写的:不是渣男。 第23章 论整体的身体素质,顾驰比晏清雨要好上不少。论恢复速度,晏清雨比顾驰更早获得出院资格。 顾驰本身的胃病因为这次意外更加严重,身上的创口数量和身体透支程度都比晏清雨严重得多。他醒后的第二个星期,晏清雨做过检查,整体指标都已经恢复平常,医生在确保晏清雨身体状况稳定以后给出了出院许可,而此时的顾驰转入尤靖西手下,由尤靖西监测观察他的胃部状况。 晏清雨当天立马申请出院,手续办得极快,只等尤靖西下班和他一块回家了。 在尤靖西来之前,晏清雨有一小段空闲的独处时间,接近约定时间的时候尤靖西发来消息,说是有个病人回来复诊,要拖会班。 这些天尤靖西为了他跑前跑后,休息时间大大缩减,晏清雨看在眼里,本来想自己出院,但尤靖西硬是不放心坚持要陪同,任晏清雨怎么说都没用。 晏清雨:好,你先忙 回完消息放下手机,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晏清雨抬头看去,可视窗口里只有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甚至无人路过。 “请进。” 门后无人回应。 晏清雨皱起眉,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持握把刚要下压,门抢先被门外的人打开了。 顾驰站在门后,脸色依旧白得很难看,嘴唇干且无血色。 见是顾驰,晏清雨眼梢微动,下意识朝周围看,找寻医护人员的踪迹未果。他叹口气,“你不能下床,腿没有恢复好。” 顾驰用半边身体支撑门边的墙,困难地直起身,他的体态一向挺拔,熟悉的人一对比就能发现他此时看上去不太自然。 顾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晏清雨一眼看穿了。 顾驰有些心虚,视线微垂,没回答晏清雨,反而问他:“你要出院了吗?” “嗯,你好好在医院养病,” 顾驰抬眼对上晏清雨的目光,那眼神很复杂,没几秒就移开了,“好。” 晏清雨总觉得顾驰这幅样子可怜巴巴的,有点不忍心,想起尤靖西那天跟他说的话,晏清雨斟酌着开口:“胃不好就少喝酒。” 顾驰微怔,眨了下眼睛,大量难掩的笑意迅速从他的眉眼中泛滥开,“好,不喝了。” 晏清雨张张口,到底没问出心里的疑问,嘴边的话绕个弯:“我送你回去。” 得到同意,晏清雨揽过顾驰左臂,扶他来到隔壁。顾驰在晏清雨的帮助下缓缓躺回病床,脚腕的刺痛终于减缓,没等他借机会多和晏清雨说些话,门外再次响起渐近的脚步声。 那人去过隔壁没找到人,毫不犹豫转向他们这间病房。 尤靖西敷衍地敲两下门,站在门外懒懒道:“清雨,你在里面吗?” “在。”晏清雨回道,“你进来吧。” 尤靖西推开门,站在外边没进来,他一身常服,长款的黑色风衣随动作飘动,内里的白色打底衫和休闲西裤搭配,看着挺学院风,养眼。 晏清雨难得开他一句玩笑:“等会要去约会吗?” “是是是。”尤靖西随口说道,“我妈听说你出院,今天要来家里做顿饭给你补补。她刚刚给我发食材照片,晏清雨啊,我这个亲生儿子也只有高考出考场那天有这待遇。” 晏清雨被逗乐,眉眼弯起的弧度不大,但能看得出真情实感。安置完顾驰他也没必要再继续留下,于是打声招呼起身要走。 顾驰伸手拉住他,直直盯着晏清雨。 晏清雨转头,不明所以:“不舒服吗?我叫医生来。” “没有不舒服,不用叫医生。”顾驰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还要在医院住很长一段时间,你能不能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来医院看看我。” “……” 身后的门啪地一声被尤靖西关上,病房内再次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驰半天得不到回应,抬手到晏清雨手边,不敢牵,只拿食指勾了勾晏清雨掌心。 他很小声地问:“可以吗?” 顾驰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个天之骄子,不管是晏清雨初次认识他,还是重逢以后,很多时候顾驰都处于一个平常人很难走近的位置,他家财万贯权誉加身,从来都只有别人讨好他,没有他讨好别人的份。 此时他却放低身位,卑微地向晏清雨索取、乞怜,像个一无所有的流浪者。 晏清雨低头,望进顾驰的眼睛里,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好。”晏清雨说完抬起手,落在顾驰头顶前迟疑了一下。 顾驰见他犹豫,主动抬起头,脑袋在晏清雨手心蹭了蹭,像讨好主人的大狗。 “我走了。” 顾驰没有说话,晏清雨却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背后的目光,仿佛倚仗着什么,变得炙热直白,毫不掩饰。 晏清雨直到到楼下和尤靖西汇合,心跳也没有平静下来。 晏清雨花费时间精力完成的讲稿和ppt都没用上。那场讲堂在晏清雨住院期间开幕,本该由晏清雨完成乌岭的行程后参加,变故一出,黄朔只好亲自上阵。 回到实验室的第一天,晏清雨刚进门就被几个学生抱住。 牙牙冲在刘广林和陈尔杰前边,平日里自称比其他男生粗狂的女孩哭得两眼通红。 “师哥,你没事吧,真的能出院了吗?” “师哥,身上还痛不痛啊。” “师哥……” 晏清雨无奈,拍拍她肩膀,“真的已经没事了。” 牙牙一抽一抽地点头,“没事就好,怎么不多休息几天?我们会很听话的,卫师兄不靠谱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找罗师哥。” 晏清雨摁亮手机放到她面前,表示日期的数字明晃晃地躺在主页,“在家待两天,够休息了。” 几个人簇拥晏清雨往里走,送晏清雨上到二楼,卫扬帆和罗铬今天有事外出,黄朔在隔壁徐队长那当苦力,还徐若山车油被开空的人情。 二楼空无一人,热闹隔绝在楼下,放在平常隔三差五就该有人上楼来摇人下去帮忙,今天那群学生的确一个比一个安分。 晏清雨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全程异常清净,下午五点半的时候,黄朔终于收工从隔壁回来,看见晏清雨还在工位坐着,二话不说把人赶回家了。 晏清雨就这么被赶出实验室,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熟悉建筑颇是哭笑不得。 实验室到家的路线他再熟悉不过,用不着导航,但双手完全不听使唤,车辆启动以后,在他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间里,目的地已经换成了隆城一医。 至于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开着车到医院地下停车场,再从停车场走到住院部的,晏清雨一概不知。 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顾驰病房门前了。 门后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傻站着,犹豫要不要开门,几秒后,门恰时间从里开开来。 晏清雨和穿着工作服的尤靖西端正地打了个照面。 第37章 晏清雨:“……” 尤靖西:“……?” 晏清雨非常淡定,侧身给出通道让尤靖西走出来。 尤靖西合上笔帽,夹在胸口口袋里,“我是他主治医生,你来探视吗?” 晏清雨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尤靖西沉默半天,关上门,和晏清雨站在走廊上对峙。 “清雨,你到底怎么想的,”尤靖西说,“万一到最后什么也没弄明白,你投入的这些情感和时间算什么?” 晏清雨目光平静,淡色的眼眸让人总是很难在他眼中看到太多情绪,尤靖西逐渐在晏清雨的注视中败下阵,半晌补充道:“……虽然他一直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 晏清雨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一直。这么久都没有人来探视他吗?” “也不是没有,黄队长来看你的时候也会在他病房里坐一会。” “……好。”晏清雨陷入沉思,“不用担心,我自己掂得清。” 尤靖西不知道晏清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他心里郁闷,再和晏清雨说几句话就走了。 晏清雨又在门外待上几分钟才进去,顾驰被他推门的动静吸引,投来目光。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脸上都写着心事重重四个大字。 气氛僵持着,直到晏清雨开口。 他问出脑海里盘绕许久的疑问:“顾驰,你家里人不在隆城吗?” 顾驰有些错愕,但还是认认真真回答了:“这段时间在的。” 晏清雨意识到问题所在,却没再说话,此时有更重要的是需要做。 晏清雨到床前,帮忙支起病床自带的小桌板,把饭点时护士统一发放的餐点放到上边一一摆开,罗列整齐后,掀开一次性餐盒的盖子。 顾驰看着他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没动,看晏清雨做这些事。 “吃吧。” 顾驰看着晏清雨递过来的筷子,没接。 “怎么了?”晏清雨不明所以。 顾驰:“晏晏。” “嗯?” “你和尤医生住在一起吗?” 晏清雨还以为顾驰要说什么严肃的问题,听顾驰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是啊,住的很近。” 晏清雨坚持不懈地拿着那双筷子,迟迟没有放开的意思,顾驰怕他手酸,最终还是接过来了。 他较真道:“是住在一起,还是住的很近。” 晏清雨看着他的眼睛,过会才悠悠开口:“为什么问这个?” 他愿意探索以前的事是他愿意,但他在顾驰身上吃的亏也不能白吃,晏清雨自觉不是个多高尚的人,没办法那么轻易释怀。 如果他赌错了,顾驰连濒死的时候都能伪装自己,那他吃多少苦付出多少代价都是该的,那是他有眼无珠的代价。 当下一切都未辨明时,男人天性里的劣性根让他堵着一口气,想报复想宣泄,想让始作俑者适当付出点代价。 同时还有一个点:他也想听顾驰说实话。 晏清雨知道,对付顾驰这样的人,是需要耍点手段的。 周围顿时万籁俱寂,顾驰眼里的不甘没逃过晏清雨的眼睛,就在晏清雨以为他终于要忍不住虚假的大度,要开口质问自己的时候,顾驰垂下了脑袋。 晏清雨:“?” 顾驰低着头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晏清雨无计可施,“是很好。” 顾驰不说话了,他开始低头吃饭,逃避似的只看眼前的饭菜。 气氛又一次沉默,雨后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即便南方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也还是会觉得气短胸闷。 晏清雨郁结,渐渐失去耐心,没坐多久就起身说要回去。说完也没管顾驰怎么回复,转身要走。 顾驰眼尖,在晏清雨表现出起身的趋势后立马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重,像道枷锁一样把晏清雨控制住。 晏清雨的面色逐渐变得不好看,他冷声说,“放开。” “你别生气。”顾驰轻声道,明明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还是坚持说:“我现在是不是没有立场吃醋。” 晏清雨用右手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从顾驰的钳制中解救出来,撤离到几步开外的位置,这里离病床稍远,顾驰不下床的话够不着。 床上的小桌板没放下来,就算顾驰要下床,晏清雨也有充足的时间在他来到自己身边前离开。 “是。”晏清雨憋着气,故意不去收拾那一桌子晚饭残骸,没好气道:“后面几天我不会过来,你就打算一直一个人?连个护工都不雇。” 晏清雨不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从哪里来,到什么程度才能结束,顾驰嘴多硬他清楚,他们困在山壁里那么危险几乎是濒死的处境,顾驰也没把真相告诉他。 他知道自己应该耐心一点,但顾驰这人坏透了,永远知道找人弱点,永远知道怎么样讨人心疼。顾驰足够了解晏清雨,所以他也有足够充足的应对方法用来对付晏清雨。 果然,晏清雨说这话的时候,顾驰弯腰拿起床边的垃圾桶,慢慢收拾小桌上的餐盒,神色淡淡,一脸毫不在意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看我一个人也可以”。 等到收拾完桌面,他才慢悠悠收起小桌板,撑着床板起身,行动缓慢到可以说是优雅。 晏清雨满肚子的话没找着一句能说的。 半晌顾驰云淡风轻道:“只能一个人。” “以前和家里闹过矛盾,已经很多年没有往来了。” “我也不习惯别人照顾我,一个人待着挺好的,就是有点不方便,但是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第24章 指针指向五点,楼下的学生轰然散开,三三两两约在一起吃街边哪家小炒。 “下班时间到!” 卫扬帆从工位上蹦起来,桌椅跟着震了震。 罗铬坐他对面,桌面上的水杯倒得有点满,水溢出来洒了一地,他伸手稳住水杯,扯两张纸擦干净水痕。 “卫扬帆,包。” 已经蹦跳到楼梯口的卫扬帆闻声倒回来,拿起被他遗忘在座位上的包,“好的。” 另一边晏清雨挂断电话也打算下班,卫扬帆看他面色不对,关切道:“你这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怎么了,有麻烦事吗?” 晏清雨扯扯嘴角,那表情分明是高兴的,“没有。” 他快速关闭工位电脑下楼,步伐快得有些急切。 卫扬帆一头雾水看他走远,等人走没影了才回头冲着罗铬的位置说:“这是高兴坏了吗?” 罗铬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工位,闪现到他身边来了,吓得卫扬帆一哆嗦。 没等他说什么,罗铬已经抄起钥匙走了,他淡淡的声音飘过来:“可能吧,你快点。” 卫扬帆拖长声音哦一声,快步追上罗铬脚步,“等等我,说好可以蹭你车的!” 晏清雨挂断楚佳电话,驱车来到隆城康宁医院。 七年过去,当时刚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不久的女孩已经成长,不论是长相气质都拔高几个度。她还在老地方等着晏清雨,见到晏清雨以后冲他挥挥手。 晏清雨:“小佳。” 楚佳弯眸,“来了。” 医院统一发餐时间早,这个点是饭后放风时间,除了医护人员大多病人都在外面活动。住院部有很大一片空地,几十把晒褪色的塑料椅乱七八糟堆放在空地上。 晏清雨在走廊隔着玻璃往外看,一眼在人群中看到那抹消瘦的身影。 岁月不败美人,龙芳庭即便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体无完肤,却也还是足够出众,总有人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昂贵的疗养院也好,带在身边贴身照顾也好,晏清雨都尝试过。龙芳庭仿佛异常厌恶环境变化,隔三差五就会发狂,晏清雨只能一一排除可行性,带她回医院治疗。反复几次后,医生提议他把龙芳庭留下留院观察,晏清雨眼看她发病频率一天比一天高,只好妥协。 住进医院以后,龙芳庭发病次数逐日递减,到最后几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和护士医生交流,唯独一点例外——她不记得自己有晏清雨这个儿子。 晏清雨每次来的时候,龙芳庭都叫他晏修云。 今日隆城发布大风警告,哪怕四面围着墙,风还是吹得很猖狂,医院最小码的病号服穿在龙芳庭身上看着很空荡。 她瘦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倒。 楚佳拍拍晏清雨肩膀,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慰:“要我带她进来吗?” 晏清雨远远望着龙芳庭的背影,良久没说话。 楚佳算是晏清雨为数不多朋友中的一个,轻而易举看透晏清雨的想法:“别害怕。” 晏清雨低下头,神色不明,“她真的说想见我?” 龙芳庭想见的是晏清雨,还是晏修云? 楚佳确定得不能再确定,她站直身,摆出坚毅宣誓的架势,说:“真的,绝对是真的。下午吃完药,她把我叫到一边亲口说的。” 第38章 医院冰冷的灰墙边,龙芳庭抓她胳膊的手有惊人的力度,不像出自一个长期身体亏空的中年妇人,像是危急时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 “护士,能不能帮我叫小晏来。” “我找不见他,我要见他。” “是小雨,不是我丈夫,是晏清雨,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她的皮肤萎缩着,神经质地缩在墙角,双手不断发颤,竭力伸手抓住楚佳的裤子缝。 “……我要见晏清雨。” …… 晏清雨抬起头,捋了把头发,露出额头一层薄汗。 “带她进来吧。” 楚佳过了很久才听见晏清雨出声,她微微一怔,转身从通道出去。 晏清雨看见楚佳走到龙芳庭身边,俯身和她说了几句话,龙芳庭点点头,转头对着晏清雨的方向看来。 那双忧郁的眼睛看不见任何波动,五官的每一丝弧度都是冷漠的,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脑海中顿时翻涌起毁天灭地的海啸,来势汹汹,代表无尽的恐慌和不安。 龙芳庭重新坐正,看样子楚佳又和她说了什么,几秒过后,楚佳一改热络神情,脸上的血色蓦地褪尽,满脸惊慌失措。 她快步跑回来,停在晏清雨身边。 晏清雨看她的脸色就知道结果。 他顾不上礼貌,此刻只不想让楚佳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于是转身要走。 楚佳知道他猜到了,但又来不及阻止晏清雨走开,喊道:“晏清雨!” 晏清雨顿住,没回头。 “你说过会坚持的!阿姨今天能够想起你,就早晚能完全想起来,听到没有!不要自暴自弃!” 晏清雨高高抬起头,视线模糊到只能看见天花板上日光灯的银白色光晕。 “好。” 他会等,他最擅长等,晏清雨这么告诉自己。 三岁的孩子每个深夜听见母亲凄厉的哭喊声,没有玩偶,只能抱着旧衣服等待白昼。长大以后,他必须不停打工赚取学费,却因年纪太小屡次碰壁,他等到十六岁,又熬到十八岁高考,终于考上心仪的学校。千辛万苦过后,他离家求学,终于在校园里遇到一个相爱相知的伴侣,但那人又在不久后突然消失。 经年苦楚早在他身上留下累累伤痕,顾驰把最后致命的一刀捅进他的心脏,晏清雨足足等了七年,才终于慢慢自愈。 坐上车,晏清雨不知道往哪里去,他不想回家,不想待在这里。 他无处可去。 “叮叮叮,叮叮叮。” 铃声响起,在狭小的车厢中显得格外吵闹。 晏清雨恍然回过神,低头看。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顾驰。 他犹豫几秒,缓缓摁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顾驰低沉的喘息声,晏清雨应激似的绷紧脊背,十几秒后才听见顾驰断断续续的话音:“晏晏,你能不能来一下医院。” “不能。”晏清雨冷声道。 “我现在很疼……” 从声音就能听出顾驰正在经受难忍的苦楚,不像假的,但他好巧不巧,偏偏挑晏清雨迁怒他的时候打电话。 没等他把话说完,晏清雨就把电话挂了。 回到家,晏清雨洗了个澡,从头到脚都用滚烫的热水淋了一遍。缺氧的高热环境让人头昏脑涨,晏清雨无数噩梦般的记忆在他脑海中轮放,他耳边不断响起女人的哭喊,漫天的雨声,不断割裂他的脆弱心脏。 “修云,晏修云……你别一个人走……带上我……” “小晏,妈妈真的活够了,你能懂的对不对?” “哗啦哗啦,哗啦啦。“”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晏晏在哪呢,晏清雨……” “我现在很疼……” 轰隆—— 一道闪电劈开天穹,随后响起炸雷般的响声,晏清雨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在不断滴水,银色闪电在他脸上映出一道光。 他静默几秒,忽的擦干头发,三两下穿上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吹,跑下了楼。 进车库启动车辆,晏清雨毫不犹豫地驾驶车辆朝医院行驶。挡风玻璃不断有密密麻麻的雨珠撞上来,雨刷器忙碌工作着,片刻不停歇,节奏和晏清雨狂乱的心跳重合。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顾驰病房外,恍惚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晚上来医院探视的人不多,只有留守陪床的家属来去,这个点也基本休息了。走廊空无一人,天花板明亮的灯光象征着夜晚的到来。 “晏先生?” 夜班护士体力出现,她刚好认识晏清雨,抱着记录册打了声招呼。 晏清雨回过头,觉得这张脸眼熟,想好半天也没想到在哪见过对方。 困惑表情不加掩饰,惹得护士笑了笑,“你上次来找尤医生的时候,是我给你指的路,记得吗?” “……” 护士有点尴尬,举起册子挡半边脸,“哈哈哈,不记得也正常,你来找朋友吗?” “我……” 晏清雨刚要开口,病房门被人从内打开,顾驰出现在晏清雨面前。 他眼里闪着亮光,看晏清雨像在看摘至掌心的星辰,但他脸上毫无血色,和他还在昏迷的时候无甚差别。 顾驰一把将人拉近,丢下句“没事,来找我的”,然后啪地一下关上门。 他这样子跟偷情害怕被抓似的,很有迷惑性,晏清雨吓了一跳,被他挤到门和墙之间的角落的时候,心脏还在怦怦跳个不停。 顾驰也一样,呼吸声紊乱地交缠在一起,直到他们听见门外护士离开的脚步。 顾驰低下头,脑袋挤到晏清雨颈边,声音发闷:“对不起,又惹你生气了。” 晏清雨只能看到他的头顶,他尽量忽略顾驰不断磨蹭造成的痒意,诚实地说:“道歉有什么用。” “是我不好。” 他们之前的距离缩小又缩小,最后几乎不剩空隙,顾驰和晏清雨紧紧拥在一起,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顾驰抬起脸笑着看晏清雨,轻声说:“你愿意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他每说一个字就凑近一点,试探性地在晏清雨鼻尖留下一吻。 晏清雨没推开他。 顾驰快要乐疯了,那一瞬间他失去对外界的任何感知,只剩快要溢出身体的狂喜。 晏清雨却在这时给他泼下一盆冷水,他的语气并不像电话中那样冷,却叫顾驰听得通体生寒。 “当时我们困在山里,那么危急的处境,你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我,按照常理,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晏清雨笑了笑,“但我是个很恶劣的人,顾驰,一想到这么多年吃的苦头,我其实不想你太好过。现在做这些,可以说是在偿还你对我的‘恩情’。” 顾驰哑口无言,他知道晏清雨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他同时也知道,只要晏清雨愿意把内心的真实想法倾诉给他听,他就应该高兴。 顾驰后退半步,腾出大片空间来,他站直以后要比晏清雨高出半个头,垂下脑袋看向面前的人。 “我知道,你给予我的,惩罚也好,报复也好,我都接受。”顾驰的睫毛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他的眼神真诚炙热,像暖冬里最滚烫的骄阳,“你太好了,身边也总会有很好的人,所以我愿意等,用什么样的身份都没关系。” 晏清雨微怔,“……什么?” 什么叫用什么样的身份都没关系? 顾驰总在他面前放低姿态温声软语,简直像被抛弃的弃犬,害怕又一次被主人抛弃。 晏清雨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顾驰捏死了他的软肋,叫他说不出难听的话来,晏清雨叹口气,说:“晚上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顾驰乖乖交代:“胃疼。”担心晏清雨嫌他麻烦,觉得这两个字体现不出当时的疼痛程度,他蹙紧眉,仿佛重回几个小时前,疼到话都说不出口的时候,“特别特别疼,感觉有根狼牙棒伸进我的胃里乱搅。” 晏清雨隔着衣服触碰顾驰腹部偏上的皮肤,停留半秒就分开了,“胃疼打电话给我什么用?我不会看病,尤靖西才是你的医生。” 顾驰撇开脸,表情有点别扭,不情不愿地说:“不想他给我看。” 晏清雨:“……为什么?” 据他所知,尤靖西年纪轻轻成为主治医师,又在隆城一医任职,已经秒杀了大部分同赛道的人,资历和技术都挑不出毛病。 顾驰再挑剔也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吧。 他想象中顾驰的处事风格显然和本人有出入,只听顾驰委委屈屈地说:“就是不想。” “……” 晏清雨冷下脸,“那你疼着吧,这些话以后不用和我说了。” 眼见玩脱,顾驰连忙抓住晏清雨的手把人拽回来,“我听话,我一定好好听你话,晏晏你别生气。” 第39章 晏清雨抬眸瞥顾驰一眼,带有警告的眼神落在顾驰脸上,“为什么不好好看病?” 顾驰不自觉地站直,认真道:“我觉得他年纪小,资历不行。” 晏清雨没动。 僵持半分多钟,顾驰终于妥协,老实交代,“你们……我看他烦。” 顾驰这时候才觉得难为情,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去看晏清雨的表情。晏清雨安静了很久,实际上是憋狠了,半晌没忍住从牙关泄出一声笑来。 顾驰愣愣看着他,本来觉得这话说出来难堪,一见晏清雨被逗笑,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见状要捂晏清雨的嘴,没等近身,晏清雨灵活躲过他的魔爪,两步跑到顾驰伸手捞不到的地方,拨通尤靖西的电话。 顾驰被电话接通的声音定格在原地,很快听见开启免提的电话里传来尤靖西的声音,语气和平常说话大不相同。 话音中掺夹着纸张翻动的声音,似乎正在工作,即便如此,这通电话尤靖西还是接得很快。 “祖宗哟,又怎么啦?” 晏清雨觉得他这语气哪哪都奇怪,正迷惑着,另一道声音从尤靖西那边传过来,声音响亮如洪钟,“医生你跟女朋友打电话呢甜蜜蜜嘚!不好意思啊要打扰你一下!护士跟我说你在办公室,我就直接过来了!” 尤靖西:“……” 晏清雨:“……” 顾驰:“……” 第25章 尤靖西在电话里听晏清雨说了个大概,安置好大姨的丈夫以后,怒气冲冲来到顾驰病房。 推门进去,俩人一左一右分别在床头床尾坐着,气氛诡异。 尤靖西深吸一口气,“顾驰,你还要不要命了。” 顾驰淡定道:“下次一定及时按铃。” 受审方态度良好,非常配合,尤靖西一拳砸进棉花里,后半截没能说出口的话都成了废稿。 在晏清雨的注视下,顾驰听话躺平,任由尤靖西检查。检查完以后顾驰立马坐正,尤靖西询问他今天的饮食和药物服用数量,顾驰一一说明,乖得和他平日里的样子极其不符。 “等会去做个胃镜,”尤靖西收起检查工具,看顾驰,“你自己能去吗?” 晏清雨不知什么时候背对他们站到窗边,在看窗外的花草树木。 总之注意力不在他们这边,顾驰意识到这点,不愿意坐以待毙,于是轻声叫了晏清雨两声。 晏清雨在他第二次叫自己的时候才回过神转身,他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内容。 “嗯?” 顾驰重复尤靖西刚刚说的话:“尤医生说等会要去做个胃镜。” 没自己的事,晏清雨慢慢转回去看外边的树,“我又不会做。” “……” 尤靖西憋着没让自己笑出来,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缓过来一点后火速带着工具溜走。 走后他又撤回来,径直走向晏清雨,顾驰坐在病床上,只能看见尤靖西俯身凑到晏清雨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顿时喜笑颜开,点几下头,说了句“好,等你下班”。 尤靖西得到应允后心满意足离开,从头到尾洋溢着喜悦。 顾驰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尤靖西走之后,晏清雨也没有过来和他说话的想法。 医院有百余年历史,建筑经历重建,绿植也重新培养过,只有这一栋楼后边的大棕榈是逃过整修的最老的一批,又高又壮直冲云霄,擎天柱一样屹立在土地上。专业的园艺工作者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叶子葱绿健康,严格来说,确实是好看。 晏清雨认认真真看外边的树,没察觉到床上的人已经下床,郁闷地朝自己走来。 直到身边凭空出现一个热源,晏清雨才动了动。 顾驰心情复杂,先是顺晏清雨的视线往外看一眼,想看看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能让晏清雨舍不得移眼。 秋风中,一棵光秃秃硬邦邦的大头树伸出大叶子冲他摆摆手。 “……”顾驰悲从中来,“它很好看吗?” 顾驰大概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质疑自己的长相。 顾驰看过来的眼神实在太可怜,晏清雨侧过身,一半重力靠在窗台上,有点动摇。 “好看。” 顾驰哑口无言,气不过伸手拉下窗帘,在帘子完全落下之前,揪着晏清雨的衣摆往自己身边拽,没用多少力气,晏清雨站的很稳,只往前走了半步。 他若无其事地推开顾驰的手,解救困在顾驰掌心的那一小块布料。 “还生我气呢?”顾驰低声问。 晏清雨挑眉,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说是或不是,反而问顾驰:“为什么跟我说你等会要去做胃镜?” 他直直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隐隐中透露着犀利,像要透过外边的一层皮肉看透顾驰内心的想法。 顾驰仿佛被点了哑穴,晏清雨的目光没有温度,但也不至于冷,却叫他应激般从内往外发寒。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晏清雨离开原地,走回病床边,在小沙发上坐下,顾驰才后知后觉从中品味到点鼓励的意思。 “想你陪我去。”说完觉得难堪,顾驰移开脸不敢看晏清雨的表情。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两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放轻的呼吸声,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突然,站在窗边的人开始移动,脚步渐近,最后停在小沙发前。 眼前出现半截身子,晏清雨抬起头,顾驰也跟着蹲下来,他们的视线汇聚到一块,顾驰咬紧的牙关终于松开。 他低声请求:“等会有空的话,能不能陪我去?” 晏清雨凝视他许久,“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拐弯抹角地说话。” 顾驰被他看得脸热,先败下阵来,“怕你当着他面拒绝我。” 晏清雨笑了笑,还是没直接回答他,把拐弯抹角这一劣性行为学得淋漓尽致,“你觉得我跟尤靖西是什么关系?” 顾驰一愣,然后不自然地转开头,“我不知道。” 晏清雨不知道在做什么,右手背在身后,发出一些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没多久动静停了,换成叮叮当当的动静。 晏清雨掰回顾驰的脑袋,顾驰这才看见眼前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串钥匙,只有三四根,钥匙圈里还串着一个黑色小煤球玩偶。 晏清雨挑出其中一只,钥匙上刻着四个数字,2301。 “这是我家。” 顾驰点点头,其实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晏清雨又打开手机,点开某个联系人的朋友圈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张照片,放大以后拿到顾驰面前。 那是一张房产证照片,地址是晏清雨所住的小区,一个小区一幢楼同个楼层,只有门牌不一样,写着2302。 “这是尤靖西家。” 晏清雨关闭手机,恢复原本的姿势,撑着膝盖平视过去看顾驰,勾起唇角,觉得有点好笑,“我们是邻居。你不是去过我家吗?顾驰,你到底怎么想到我们可能住在一起的?” “我以为他工作忙,那几天可能没回家……而且你家门口有另一双男士拖鞋,卫生间也有另一份洗漱用品……”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就先停了。 拖鞋可以是留给客人的,洗漱用品可以买两份,这些好像都可以解释。 晏清雨知道顾驰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多虑,忍俊不禁道:“上个星期他家浴室水管出问题,是借用过几次我家的浴室。你连浴室都进去看过,怎么不看看家里有没有第二个人的生活痕迹。” 顾驰哪敢说自己在他家里压根不敢乱动乱走,光待在厨房了。 他强行转移话题,“可是你们看起来很亲昵。” 晏清雨往后靠近沙发靠背,“亲昵?哪里?” “称呼,行为,很多方面。”顾驰含糊地说。 他眼神闪躲,看起来像做了窥探别人生活的亏心事,浑身充斥着各种各样矛盾的情绪。 晏清雨抬起手,放到顾驰右肩,顺着他颈部的线条往后攀爬,最后快速收紧,整个人倾身下去,瞬间他和顾驰之间的位置又缩减到最小。 “是因为刚刚那个姿势?我们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是吗?”他在顾驰耳边,放轻了声音说:“你怎么一会胆大到敢把我压在墙上蹭,一会胆小到连多看我几眼都不敢。” 这一句话听得顾驰浑身酥麻,身体瞬间升温,从心到身都是烫的。 “没有不敢。”顾驰凑近,作势鼓起勇气想要亲晏清雨,“他对你的称呼都很亲密,在你这里随叫随到,你好像很习惯他的靠近,生活上很多事情和他有关联……” 唇瓣马上就要触到晏清雨唇边,后者却在他即将贴近时霎那抽身。 顾驰扑了个空,心里空落落的,他唇瓣上停留着亲吻晏清雨时的触感,那是前一次不计后果强硬而为的收获。 但比起自己,他更在意对方的感受。 所以他没有说什么,觉得自己一定又做错了事,或是没关注到某些小细节,乖乖等晏清雨开口教训自己。 第40章 “知道自己可能插足别人的感情还敢亲我,还敢对我说那些求原谅的话。” 顾驰无法反驳,也不管谁是谁非,晏清雨说的是对是错,全都一概认下:“是我没底线。” “嗯,是。” “我恋爱观不健康。” “嗯,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晏清雨拉顾驰起身,让他坐到床上去,“说晚上下班之后的事。” 顾驰没懂,追问道:“什么?” 晏清雨拿起手机坐到床尾,“你刚刚是不是问我等会有没有空?” 顾驰满眼期待:“是呀,你愿意陪我?” “我等会没空,”晏清雨冷漠无情道:“等会就到下班时间了,尤靖西今天没开车,等会和我一起回去,他妹妹在他家里等他。” “……” 晏清雨继续说:“我叫个临时护工陪你去。” 顾驰脸色不太好看,扭过头,别扭道:“不要。” 晏清雨好笑,“你是小孩子吗,看病还要人哄。” 顾驰低下头,额前的刘海挡住他的眼睛,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开口:“那又怎么样,你不会哄我的。” “现在怎么敢直说了,觉得我和尤靖西干干净净,所以有恃无恐了?” “我没有!”顾驰干脆破罐子破摔,“等会我自己去做。” “好的。”晏清雨满意了,低头看看时间,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顾驰一把拉住他的手,晏清雨猝不及防,被拉力牵扯着转过身,他垂下视线看眼前的人,顾驰也在仰望着他。 还是一样的满怀期盼,顾驰轻声对他说:“等会不可以,那等我出院的时候,能不能来接我。” “可以。”晏清雨欣然点头:“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你可以再说一个。” “有。”顾驰牵起晏清雨的手,放到唇边,虔诚、珍视地落下一个吻,“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再抗拒我的接近,我都接受。” “晏清雨,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你喜欢别人也好,重新喜欢我也好,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你。” 这样的一通话足够真挚,但晏清雨知道,承诺是人最不值钱的东西,随口可说,随意能够糊弄。 他早就不是那个顾驰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相信的傻子,他讲究证据,讲究凭证,七年时间让他从一个心怀热爱的青年长成一个现实至上的男人。 面前的人有前科,在他眼里毫无可信度可言。 所以晏清雨眼底的温度渐渐冷却,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指腹抵在顾驰高耸挺拔的鼻梁上,“顾驰,是你让我不再相信承诺,所以你也怪不了别人。” 指尖顺着鼻尖下滑,停在顾驰唇瓣下方,然后晏清雨又加入拇指,不容拒绝地抵住顾驰的唇瓣。 顾驰说不出话,也不敢动,就这样投入晏清雨风暴欲演的眼底。 那里面是他亲手造成的失望和怒火,该由他自己来承受。 晏清雨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驰,心情算不得太好。 手指所触碰的地方软得要命,晏清雨不禁纳闷,明明摸着是软的,怎么总听不到顾驰讲出点他想听的话。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相信,除非……”他抽回手指,扯来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做给我看,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第26章 后面两个星期,晏清雨几番劝说才让黄朔松口给他分配任务,终于不用每天空座办公室当闲人。 去医院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除了头一个星期的周末,晏清雨没空再去。 第二个星期的周三,黄朔带着晏清雨和罗铬前往隔壁省一所综合学校参与讲座,行程三天半,他们留宿在学校统一置办的酒店,一人一间房。 电梯门打开,刚刚结束工作的三个人从中走出,除了中间那位神色疲惫,边上两个年纪稍轻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真要命了。”黄朔撑着自己超负荷的老腰,苦哈哈地说。 黄朔的房间出电梯走几步路就到,再往前左右两间分别属于罗铬和晏清雨。黄朔先到门口,刷房卡开门,临别前不要嘱咐两人:“明天七点钟就要到那边,晚上早点休息知道不?” “嗯,知道。”罗铬说,“明天不要再忘记带束腰了。” 黄朔两手叉腰,“带那玩意不舒服。” 晏清雨补上一句,“总比腰酸背痛好。” 黄朔被俩人夹击,心知理亏悻悻住口,摆摆手进屋去了。 晏清雨和罗铬道别,刷卡进了自己房间,第一件事是找水喝。 讲座结束以后黄朔碰到几个朋友,带晏清雨和罗铬在大佬堆里转了两圈,作为后辈该问好问好,该捧场捧场,全程嘴比腿忙,连口水都没空喝。 他拿起矿泉水,包里的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晏清雨动作一顿,放下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取出手机没看来电署名就摁了接听,然后继续拿起水瓶喝了几口。 电话接听以后好几秒都没有声音,晏清雨正疑惑着,另一边的人才确定电话已经接通,迟迟开口。 “你不在隆城吗?” 是顾驰的声音,略低,听起来有些空,似乎正处于某个封闭空间里。 晏清雨的意外只维持一瞬,他如实说:“我在上海出差。” “需要在上海待很多天?” “三天。” 顾驰又说:“今天是第一天?” “嗯。”晏清雨放下水瓶,喉结上下动了动,他品味出点别的什么,问顾驰:“你现在在哪?” “在家。” “……”晏清雨听出他话里的委屈,无奈道:“怎么不提早和我说你今天出院。” “说了的。”顾驰低声说,“你没有回我信息。” 晏清雨顿时头疼,他上次去看顾驰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食言,这下却是落实了自己言而无信的罪名。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你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可能在高铁上补觉,白天太忙,没时……” 晏清雨听着耳边顾驰均匀的呼吸声,突然噤声,不继续往下说了。 补觉是真的,太忙也是真的,但他接下来要说的“没时间看消息”这句话是假的。 他上周末去过医院一次,走的时候顾驰恋恋不舍地送他到门口,说以后每天给他汇报身体恢复进度,晏清雨对上他殷切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顾驰得到准许,每天医生例行检查之后就给晏清雨发消息汇报,除此之外,隔一会就找晏清雨说点什么。 起初晏清雨还会回复,他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手机铃声叮叮当当响不停,总觉得不好,就把提示音关了,换成震动。顾驰发一次消息两三条,办公室里别人可能不知道,晏清雨本人却是不能更清楚,手机隔一会震两下,最后晏清雨只好直接静音。 有次黄朔在隔壁和徐若山商事,发现重要的数据文件落在办公室,于是打电话给晏清雨,想让他帮忙送来。一通电话晏清雨没接,两通三通都是一样的结果,黄朔信了他的邪,改打卫扬帆电话。 卫扬帆带着资料过去的时候,黄朔一推眼睛,问道:“清雨不在办公室?” 卫扬帆摸不着头脑,“啥?在啊。” “那他咋不接我电话?” 卫扬帆和他大眼瞪小眼,“我门都没听见有铃声啊。” 黄朔点头,让卫扬帆回去,等结束和徐若山的谈话回去,他站在晏清雨面前,难得摆出一副严师的样子,说:“手机不要弄成静音,要叫你做点事找不到人。” 晏清雨这才看见那几通未接来电,他听话照做,打开声音后,一串消息提醒受到召唤似的出现。 黄朔刚走回自己位置,听到声音扭过头。晏清雨盯着黄朔的目光,眼疾手快点开消息框,跳进那人主页,开启消息免打扰。 他说为什么这两天顾驰都没给他发消息了…… 晏清雨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顾驰:“是觉得我烦,屏蔽我的消息了吗?” 晏清雨有苦难言,想找一个不会让顾驰伤心又合理的借口,好半天都没想到,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是。” 这话完全没有可信度,顾驰当然不接受。 想起白天尤靖西对他说的话,他问晏清雨:“尤靖西说你最讨厌狗皮膏药一样的人,晏晏,我算不算?” 虽说晏清雨讨厌或喜欢都不能动摇他粘着晏清雨的想法,但顾驰还是想要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让晏清雨讨厌的做法。 晏清雨听出顾驰话里有话,没顺着顾驰的意思,“我真的只开了一会,后面忘记取消了。” “没关系。”顾驰转眼又被说服了,话里失落不再,“后天晚上回来?好想你,想见你。” 前面刚让人伤心,这会晏清雨实在讲不出让顾驰扫兴的话。 第41章 “对,后天晚上的高铁,过两天实验室见。” “好。” 顾驰说完,两边同时像是彻底挤完了能说的话,都沉默下来。 “我挂了。”晏清雨打破沉静。 “好。” 挂断顾驰的电话以后,他坐在床边沉默半晌,给尤靖西发去一条微信。 晏清雨:顾驰今天出院? 尤靖西这个点已经下班,分分钟回复。 尤靖西:是啊,昨天还跟我说你会来接他,他不知道你今天要出差吗? 晏清雨:我没和他说 尤靖西:=_= 尤靖西:什么,竟然没跟他说吗 尤靖西:那我在他眼里的形象岂不是恶毒男配了 晏清雨:不想他这么认为的话为什么要跟他说我讨厌 狗皮膏药一样的人 尤靖西:……我就是想气气他 晏清雨:好的,你成功了,他看起来挺在乎这句话 尤靖西:那就行,作为朋友,我得给他使点绊子 尤靖西:这小子把我当情敌呢 晏清雨还问了尤靖西有关顾驰病情的事,尤靖西提到顾驰的病转变飞快,语气严肃。 尤靖西:他的病一时半会好不全,在医院住着白费钱干什么,回家养着吧,隔段时间来医院复查就行。 …… 出差结束,三人坐高铁回到隆城。除了黄朔需要回实验室交接任务,罗铬和晏清雨可以直接回家休息。 晏清雨刚到家,尤靖西仿佛在他家装监控了似的,立马打来个电话。 “你今天回隆城吗?”他开门见山道。 “现在已经在家里了,怎么了?” 尤靖西那边一阵摩挲动静,然后接着说:“没怎么,就是问问你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同事家的亲戚开了家火锅店,每个人都发了不下十张代金券。” 晏清雨倒在自己家沙发上,难得放松,“好啊。” “行,我还有半个小时下班。”尤靖西乐呵呵,“小妤也去,她……” “咚,咚咚。” 晏清雨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吸引,起身后就听外边的人喊他:“清雨哥!” 晏清雨:“……” 这声音也被电话里的人听见了,尤靖西继续没说完的话:“她说已经在去接你的路上了,那家店离医院近,你们俩一起来找我吧。” 挂断尤靖西的电话,晏清雨给尤婧妤开门,女孩穿着精致妆容漂亮,见到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尤婧妤面带狡黠,“清雨哥,走吧,我开车带你。” 尤婧妤是开着尤靖西的车来的,她本着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在晏清雨面前炫回技的心理要求开车带人,晏清雨轻易看穿却没拒绝,由着她开心。 尤婧妤天性活泼,是炒话题的好手,一路上缠着晏清雨聊天聊地,话题紧凑起来,显得时间过得飞快,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的时候还没到尤靖西下班的点。 “我哥说我们到的时候还早的话就上去找他。” 晏清雨点点头,和尤婧妤并肩往楼上去。 尤婧妤低头看两眼群聊消息,突然发问:“清雨哥,你们过段时间是不是要去浙南丘陵带考察啊?” 晏清雨想了想,黄朔好像还真提过这事,但那只是个模糊的设想。离他休假结束也还有一段距离,他这个正经的参与人员都不知道的事,尤婧妤怎么会知道。 于是他问:“你听谁说的?” 尤婧妤坦然道:“老教授说的。” 晏清雨顿时就明白了,尤婧妤口中的老教授按照辈分来说,算黄朔的师叔,实验室很多项目和黄朔的人脉相通,浙南丘陵带这个项目或许就跟老教授有关,老教授才会那么清楚。 这也可以说明,这个项目基本已经定下了。 “如果确定下来,这个项目我是要参与。” 尤婧妤两眼发光,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呈祈愿状,“我也想去!听说那边很好玩!” 晏清雨拍拍她的脑袋,“你才开学多久,安分点。” 电梯到了,尤婧妤笑嘻嘻缩脖子,领头出到走廊,两人一齐往尤靖西办公室去,同科室的值班医生认识尤婧妤,给他们指了路。 晏清雨他们走近的时候,先有两个人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 尤靖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略高他几厘米的男人,视线挡的太严实,起初尤婧妤和晏清雨都没认出那人是谁,直到尤靖西整个人沐浴在走廊的日光灯下,他身后的人才露出全貌。 顾驰看起来状态比上次见面时好上很多,至少面色红润了,他面色沉寂,似乎不太愉快。 此时尤靖西已经换下制服,见到自家妹妹和晏清雨,他无视一旁已经复诊结束了的病人,拎起外套往肩上一甩—— “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学生和老师就像命赐的天敌,天生相生相克,学生见到老师总会本能地避让瑟缩,不能以偏概全,但至少大多数人都是这样。 尤婧妤看清和哥哥一起出来的人,整个人顿时像被冻住了,半天才挤出个假笑挂在脸上,畏畏缩缩和顾驰打了声招呼。 顾驰点点头,算作应答,他的目光只在尤婧妤身上停留片刻,很快直接绕过尤靖西,对上晏清雨的眼睛。 他目标很明确,以至于晏清雨被他沉沉的目光注得一愣。 顾驰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多少起伏,却凭空让人感觉到一股子凉风穿堂而过。 尤家俩兄妹同时打了个寒战,两人抱团缩到一边降低存在感,对视一眼又一眼。 “来复查?”晏清雨说,“恢复得怎么样?” 转眼间,云停风止,晏清雨站在灯光下,连发丝都显得格外乖顺,顾驰越看越是心猿意马,同时止不住的心酸难诉。 “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边上的尤靖西动了动,似乎想要辩驳什么,被尤婧妤及时拉住了。 尤婧妤顾不上遵守美女脸部使用指南,挤眉弄眼,表情夸张,费好大劲才把自己智商情商成反比的倔牛老哥拽回来。 一边顶着亲哥无声控诉的目光,一边假装看不见亲老师含情脉脉的眼神,尤婧妤只恨不得自己当场翘十分钟辫子,等眼前这幕灾难剧情过去再活过来。 过了会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她偷偷睁开半条眼睛缝,只见她那端庄正经的教授越过她和她哥,直直走到她清雨哥面前,脑袋微微垂着,说话像是示弱,又像是控诉。 “刚回来?”顾驰轻轻地笑,说:“现在你们是打算一起去吃晚饭吗?” 第27章 尤婧妤叹为观止,死活想不明白她清雨哥是怎么三言两语对付顾教授,带着她和她哥走出医院的。 他们今晚要去的那家火锅店从医院出发只用驱车五分钟,店里新开业做活动,来的客人不少,大厅位置全部爆满。 店长听说尤靖西是自家外甥的同事,二话不说帮忙走后门开了个七人座小隔间。三人上到二楼,小隔间在二楼最边上一桌,边上是镂空的窗台,视野开阔还通风。 菜几下就点好了,店长亲自端上来锅底,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容,非要多送两盘蔬菜。 “有事就按铃喊服务员,找我也行。”他说完,又和尤靖西寒暄几句,就端着托盘下楼了。 尤婧妤盯着海鲜拼盘,口水直流,她呲溜一声,“锅底闻起来好香,煮虾肯定很好吃吧,哥哥,我等会还想加两份虾滑可以吗?” “嗯嗯嗯,随便你。”尤靖西敷衍地回应,凑到晏清雨边上,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顾驰还问了我什么吗?” 晏清雨端起排骨鸡肉土豆这些耐煮的食材往锅里倒,拿长柄杓搅和几下才配合尤靖西道:“问你什么了?” 尤靖西看了眼认认真真自拍的妹妹,确定她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继续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 “你没有跟他说吗?我还以为他最近一直缠着你,这些事你多多少少要抖点出来安抚安抚追求者。”尤靖西纳闷道。 晏清雨给他夹一块餐前小菜,示意他住嘴,“他知道我今天回来,只是没有问过具体时间。” 顾驰出院以后,不再每天和他转述医嘱,消息数量骤降,只每晚发条晚安问候,且都在他睡前最空闲的那段时间。 不多说不闲聊,老实得不像样。要不是尤靖西把顾驰从他那旁敲侧击挖晏清雨消息的事说出来,晏清雨还真就不知道他偷摸摸关注自己的小动作了。 “啥?!” 尤靖西吓一大跳,没好气道:“尤婧妤,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呢。” 只见尤婧妤呆若木鸡,傻愣愣盯着晏清雨,半晌颤巍巍抬起手,“哥,你都瞒着我偷偷知道了些什么炸裂的消息……” 尤靖西一下没意识到她说的炸裂消息是什么,脑海里的记忆火速往回翻动。 不用他想到,尤婧妤就先说了,她一手抓着尤靖西一边肩膀,前后疯狂摇晃,神情亢奋又纠结:“为什么要摆出一副你很懵的表情啊?快告诉我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什么追求者,追谁,清雨哥吗?顾教授追……清雨哥?!啊啊啊啊真的假的,你老实说清楚!!” 第42章 “……”尤靖西风中凌乱。 “……”晏清雨低头扶额无语。 半晌尤靖西弱弱抬手,“我以为在医院的时候你就猜到了。” “这不是不太确定么,”尤婧妤停止折磨他,转而面对晏清雨,“清雨哥,到底是什么情况呀,我可以知道吗?” 晏清雨其实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和顾驰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不管称呼顾驰为追求者还是前任都很怪异,总之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或者不知道从哪说起。 尤靖西拉了拉尤婧妤的手肘,不让她接着问,担心她一个不小心触到晏清雨霉头。 晏清雨看到他的小动作,摇了摇头,“没关系,没有那么多忌讳。尤靖西大概知道,回去让他跟你说吧,我脸皮薄,不好意思当面讲给你听。” 尤婧妤隐隐觉得晏清雨这话说得沮丧,再综合几次她在场时顾驰和晏清雨微妙的气氛,知道这两人的感情纠葛没那么简单,于是乖巧坐正,不再说话了。 这时服务员送来食材,两个当哥哥的一块出动帮忙布碟,食材很快铺满整张桌。 晏清雨一个人坐一边,尤婧妤和尤靖西坐另一边,晏清雨坐的方向正好背风,其他两人的角度里,火锅腾腾升起的热气刚好挡住晏清雨腰部以下的位置,只能看到他低头在桌下鼓捣什么。 晏清雨取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点火起身,“锅里的东西多煮一会,小心肉夹生,我先去边上抽根烟。” 尤靖西是不碰烟的,尤婧妤一小姑娘家家闻多烟味也不好,晏清雨离开原位来到阳台,倚着栏杆吸了一口。 烟草气味顺着气管吞吐,一个轮回后被释放出来,晏清雨尝到口腔里的苦味,眸光沉了一些,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倒也不是因为尤婧妤的话,他只是在想,顾驰在值班室门口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现在你们是打算一起去吃晚饭吗?” “你知道顾驰还问了我什么吗?” 晏清雨:“……” 他取下嘴边的烟夹在指缝里,单手解锁手机给顾驰发消息。 晏清雨:这几天很忙吗? 等了两分钟,对面没有回复。 最后一小寸的烟管也要烧完了,晏清雨没有再想抽的意思,掐灭火星收起手机,转身要走。 迈出去半步,晏清雨忽的注意到马路边一辆刚熄火的黑色奥迪,副驾驶的门敞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美女从车上下来,她弯腰趴在车窗上,和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驾驶座的车门也开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晏清雨微微怔愣,顾驰那张带有笑意的格外俊美的脸足与一旁的美女媲美,也可以说……是搭对,这样一对男女走在一起,无疑是很夺人眼球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并不显得疏离,女人穿着一席艳红长裙,裙摆随走动飘摇,顾驰照顾到女士需要,刻意放慢了脚步,路过台阶时还很是绅士地向身侧的人伸出手,牵着她跨过门槛。 举手投足间,两人对彼此的熟悉无需多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晏清雨光凭肉眼看都能分辨出来。 突然觉得有点口渴,晏清雨舔了舔下唇,尝到一股苦味,于是晏清雨没再傻站着,他走回座位,一杯冷饮下肚,才稍微没那么口干舌燥了。 尤家两兄妹在场,那就是火力无限的气氛组,一顿饭从头到尾不带歇的。 尤靖西最后放下筷子,拍拍瘫靠在椅背上的尤婧妤,“不是说要坚持到最后,怎么这么快停筷?” 尤婧妤吃撑了,懒得搭理他的挑衅,她一脸满足,捧着肚皮说:“好好吃啊,下次我要带我室友来。” 晏清雨笑道:“让尤靖西分你几张代金券。” 尤婧妤坐起来,对她哥伸出手,“拿来!” 尤靖西捂住自己的口袋,“不给你。” 晏清雨起身,要去结账。 “诶,不用去,我结过账了。”尤靖西叫住他,“什么时候改改你这默默奉献的毛病。” 晏清雨笑道:“让你占点便宜不好吗?” 尤婧妤惊恐状,捂住尤靖西的脸,“清雨哥,不能因为脸偏爱一个傻子啊,他不占我占……” 晏清雨被逗笑,肩膀微微颤抖,半天才见停。 “行了走吧,先送你回学校。” …… 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晏清雨进门刚换完鞋,就看到黄朔发来一条信息。 黄朔:徒弟,有活干了 晏清雨:什么?浙江那个项目吗? 黄朔:不是 发完不是,黄朔的聊天框跳动好几下,保持着“正在输入中”的状态,过了一分多钟才发来一个文件。 黄朔:你看看 晏清雨点进去,文件标题一行加粗加大的红色字明晃晃写着:隆城大学xx专业新编教材相关计划。 再往下又写着几十个名字:蒋林浩,邱国超,黄朔,徐若山…… 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隆城大学地质系整个系都算全国顶尖,出过很多界内英才,早几辈具有顶级代表贡献的前辈也大多是从隆大毕业的,学校讲究传承,一向对教材改革新编异常重视,按理来说都要这些个优秀老教授和外聘专家呕心沥血编成,不会有他们这些后辈的事。 晏清雨: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黄朔:多了去了 黄朔:校对图样,采集资料,这些都是苦活累活,我自己一个人搞不定 晏清雨:好的,没问题 黄朔:放心好了,会给你们发补贴的,不能够白干 晏清雨:没有在想这个 黄朔:哈哈哈哈,我知道,逗你的 晏清雨哭笑不得,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关掉屏幕。 之后他按照惯例,在跑步机上跑了十公里。机器对着阳台的落地窗,窗帘开着,可以看见外边灯光璀璨,城市夜晚的星空很暗,剩下个孤零零的圆润玉盘。 夜色渐沉,公里数达标后跑步机慢慢停止运作,晏清雨在原有轨道上慢走一会,直到呼吸平缓下来,才拿毛巾潦草地抹了几下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休息一会,他进厨房拿了杯电解质水,才得空看信息。 下午他发出去的消息在十八分钟前得到回复。 顾驰:没有很忙 顾驰:是尤医生和你说了我的事吗? 晏清雨:是的 晏清雨:想知道我具体返程的时间怎么不直接问 晏清说完,过去五分钟顾驰才继续回答。 顾驰:怕你嫌我烦 顾驰:火锅好吃吗? 晏清雨不懂他为什么话题转变得这么快,犹豫片刻发送“好吃”。 顾驰:真的吗?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不会吃很多的 顾驰:其实我下午就在那家店附近,隐约记得好像看到过你 顾驰:可能是我眼花了 第28章 晏清雨看着顾驰发来的几行字,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他知道自己很矛盾。既然在顾驰面前放了狠话,为什么看到顾驰和女伴一块出现心里还觉得不是滋味。 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贱。 想半天没想到自己能回复什么,又还想自欺欺人逃避一小会,于是晏清雨决定干脆不回,放下手机睡觉。 但没等他闭眼,微信来电铃倏地响起,深夜的铃声显得有些凌厉,吵得晏清雨更加清醒。他摸到床头柜的手机,一看。 是顾驰。 晏清雨犹豫片刻,选择开静音装没听见,打算晾顾驰一晚上。 偏偏今晚顾驰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誓要继续话题。 这一通没接顾驰又接着打来第二通,来电显示页面一直就没消失,他一连坚持不懈地打了三回,到第三回铃声接近末尾的时候,晏清雨才妥协般摁下接听。 男人含混的话音轻微失真,又低又沉,像优雅悦耳的大提琴音。 “晏晏。” 晏清雨蜷在被窝里,颇为冷漠的嗯了一声。 “是不高兴了吗?” “没有。”晏清雨说。 “是吗?”顾驰闷闷笑了一声,语速放慢,尾调拉得长长的,“好久没见了,好想你……” “只是几个小时没见,”晏清雨皱起眉,“你喝酒了?” 光听顾驰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意识有点模糊,按照顾驰的酒量,喝到迷糊得是多少酒,晏清雨没再继续往下想。 刚从医院出来就酗酒,这家伙不要命了。 “嗯,一点点。”顾驰老实道。 “一点酒能灌醉你?”晏清雨冷笑,“你就这么不惜命。” “因为我有点不高兴。”顾驰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晏清雨不认这个理由,他想起顾驰下午和女伴携手步入商场言笑晏晏,不由得心头一颤。 半晌他哑声道:“下午不是有人陪你逛商场么,你当时看起来很高兴。” 第43章 没人回答,晏清雨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心跳也慢慢静了下来。 他想挂电话。 他几乎已经可以猜到顾驰的回答。 喝醉的人是听话的,是坦诚的,顾驰可能会对他说,其实他也可以喜欢另一个人,另一个漂亮优秀、气质出众、和他门当户对的女人。 那样晏清雨就只会是顾驰的一段感情史,是年少冲动的曾经,是需要赔偿的旧债,再没别的。不用卑微讨好,不用浪费精力,不用差点丧命。 “能不能开开门……宝宝。” 漆黑夜色里,晏清雨瞳孔轻颤,呼吸凝成固态,好似不再流通了。 刺鼻的寒气呛得顾驰闷哼一声,他伸手拍拍门板,夜里太安静,敲击声通过听筒和几层门板,重叠到晏清雨耳边。 晏清雨静默几秒,陡然起身,打开家门。 门打开以后,头顶的声控灯同时亮起,晏清雨一眼看到供电箱前蜷缩着一团黑影,正可怜巴巴地抱住手机,贴在脸颊上。 瞬间晏清雨就跟被扎破个口子似的,满肚子气全排空了。 他没好气地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但他还没找到机会继续做什么,顾驰就自己乖乖走进家里了。 晏清雨无法,只好让他老实在家里待着。 晏清雨叫顾驰坐在沙发上,顾驰就端端正正坐下,晏清雨煮醒酒汤让顾驰喝,顾驰就端起碗三两下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以后嘴也不知道擦,端着空碗愣愣盯着晏清雨看,跟看不够似的,眼神柔和又懵懂。 晏清雨被他盯得脸热,转身要走,打算让顾驰自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别走。” 顾驰伸手用力一拽,晏清雨没有防备,直接往后倒去。沙发拢总那么点位置,顾驰坐下去占据大半位置,晏清雨一倒“好巧不巧”就跌到了顾驰腿上。 没等晏清雨挣扎,顾驰已经两臂交叉,把人牢牢锁住了。 “也别赶我走。”顾驰松开肩颈的力气,脑袋垂到晏清雨颈侧,缓缓道:“我说话不算话,你会不会生气?” 这话虽说是问句,从顾驰嘴里出来,却全然是笃定的意思。 就是你即便生气,我也要理直气壮出尔反尔的意思。 晏清雨:“?” 他无可奈何道:“什么说话不算话,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成天一言不和就动手动脚,像什么样。” 顾驰借着酒意,胆子大上不少,闻言非但没听,还把臂弯收得更紧,像抱着一只等身玩具熊一样抱着晏清雨。 “顾驰。”晏清雨喊他的名字警告他。 顾驰无视警告,不管不顾道:“我不要,每次看见你和尤靖西同进同出,亲密无间,我都想这样做。”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解释过的。”晏清雨无奈,“我和他要是能起火,这会已经没你的事了。” “不讲,”醉鬼顾驰任性道,“不行,不可以。” 他抱起晏清雨,给他翻了个面,得以近距离和晏清雨面对面。他抓人的力气大到可怕,同样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晏清雨竟然没有办法挣脱。 他被动地换了个朝向,顾驰不由分说,又拦腰把他拉近了些,晏清雨鼻尖触到顾驰脸侧,带着点毛绒触感,感觉很微妙。 晏清雨:“……” 他心觉不对。 “你是不是故意的,”晏清雨捧住顾驰的脸往后推,拉开一点距离,问他,“故意让我看见你和女伴约会,想试探我是不是?” 顾驰呆滞着,似乎在拆解他说的话,一点点琢磨里头的意思,好半天才迟钝道:“……什么?” 他的眼睛熏染酒气略微潮湿,显得格外可怜,看起来是乖的,藏在晏清雨居家服外套底下的手却极不老实,别的手指不动,就一根食指轻轻在晏清雨腰窝上打转。 晏清雨连忙摁住他的手,狠狠拧起顾驰小臂内侧一块肉。顾驰非但没缩手,甚至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不知是不是真的醉到感觉不到疼了。 晏清雨松开手,顾驰见着空隙抬起脑袋就要蹭他。 他们离得太近,下肢几乎紧贴,顾驰温烫的体温隔着布料传递到晏清雨身上,他天生体寒,那温度对他来说有种冬日暖阳般的舒服,还能闻到些隐隐的酒香。 顾驰不停抱他吻他脸颊,就像困在山壁里时那样,充满依赖和眷恋。 晏清雨别开脸,看着他,即便知道顾驰此时不能理解多少,也不足以清醒回答他的话。 “你就是故意的,”晏清雨说,“喝酒也是,是吗?” “……”顾驰好像能意识到这话题的严重性,在他身边摩挲一会,还保存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识,“没有故意。” 晏清雨扒开他黏糊在自己身上的手掌,“老实一点。” 顾驰没讲话,上半身微微蜷缩,晏清雨就看不清他的脸了。 顾驰贴在他耳边,克制着呼吸。 晏清雨凝神,“不舒服?” “……没有。” “叫你喝那么多酒。”晏清雨作势要推他,“还能不能动?” 顾驰停顿一会,每个细微动作都放得极慢,先是摇两下头,而后又点头。 “可以。” 晏清雨犹豫片刻,扶顾驰起身,让他等着,自己则进厨房给他倒来一杯温开水,“先喝点水,等会我送你回家。” 顾驰表情几不可见地一僵,旋即伸手接过水杯,开始一点点抿。 五分钟过去,杯子里的水位才落下去一丁点,晏清雨没有无聊到特意观察顾驰喝水的地步,因此并没有察觉。 他回房间换套衣服出来,顾驰还正正经经地端坐在茶几前。顾驰听见动静,注意力从水面细微的纹路上挪开。 晏清雨身上的家居服换成可以出门的便装,白色针织衫衬让他从外表看上去无限接近实验室那群学生,显得温文无害。 顾驰抬起脑袋,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眼前是大片阴影颜色,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一点点晏清雨脸上的神采,那张好看的脸在这样的场景下,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顾驰的喉结不自觉动了动,他跟着晏清雨起身往外走,慢慢贴近,看着晏清雨关上家门、带他一起进电梯、再出去,最后到达楼底。 楼底空无一人,只有不知名昆虫发出的动静。 顾驰站在晏清雨身后,手指弯曲,把晏清雨微凉的手拢进掌心终于发问: “今晚我不能留下吗?” 那辆下午才见过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拿屁股对着正门口。 晏清雨语气不容拒绝:“不能。” 顾驰点点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晏清雨拉住他,“我来开。” 顾驰由着他拽自己,抬头看他不说话。 一种怪异的氛围蔓延开来,晏清雨不由得开始心慌,心头涌现出一种事态脱离自身控制的恐惧。 “顾……” 他话没说完,突然被顾驰狠狠拽了一把,这次晏清雨反应很快,没立刻失去重心向前倒下去,但顾驰好似早就料到自己的突然发难会落空,伸腿一勾。 晏清雨眼疾手快撑住车门,没让作乱的人得逞,垂头对上顾驰渐渐清明的眼睛,里头酒气已经不剩几分。 “你想干什么。” 顾驰保持原有半坐进车里的姿势,冲他摇摇头,然后松开右手,换到晏清雨颈后,抬起下巴的同时,手掌下压——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晏清雨鼻尖,两人之间本就不多远的距离越来越小。晏清雨如同被下了定身咒一样,傻愣愣地忘了动作。 软而糯的触感停在唇边,过两秒又离开,然后晏清雨听见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重复着说:“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晏清雨口干舌燥,想转开脸,整个脑袋却被顾驰的手制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点头,固执地说:“嗯。” 话音刚落,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股强势的力道将晏清雨拉进驾驶舱,霎时间耳边只剩两道咚咚咚震天响的心跳声。 晏清雨下意识闭上眼,短暂的黑暗过后,顾驰半是清醒半是沉溺的眼睛出现在他面前,像诱人犯禁的撒旦。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吻就盖了下来,落在他头顶、鼻尖、脸颊,最后是唇瓣,像铺天盖地的网,而晏清雨就是困在网里那条垂死挣扎的鱼。 顾驰吻得他接不上气,晏清雨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讨得一点空隙得以喘息,就听顾驰说出一句似是承诺也似是种自束的话: “好,听你的。” 第29章 “小宝贝跑这么快呢,真厉害。” 办公室里只有三两个人,黄朔坐在工位前,手机高高举起对着自己,卫扬帆趴在他椅背上,和他一块入镜。 手机里渐渐传来刀切案板和水流的声音,小小不知道怎么翻转镜头,皱着眉头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发现没有用,于是伸手拽了拽俞淑绾的裤腿。 第44章 “妈妈,爸爸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俞淑绾当即眉毛一横。 黄朔汗毛直立,“臭丫头瞎说什么呢!你爹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卫扬帆迅速曲腿蹲下,偷摸摸从椅背后头离开,溜到半路撞上一双长腿。 他抬头一看,悻悻笑道:“顾大佬早啊。” “早。” 简单的招呼过后,顾驰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工位,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卫扬帆没见过他这个样,正纳闷着,黄朔就隔着大老远诶了几声,卫扬帆抬起脑袋看过去,就听黄朔对着自己说:“干嘛呢你,小林上次带回来那样本还扔老徐那呢,等会有空记得去拿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卫扬帆若有所思地蹭回自己座位,一眼瞥过楼梯口,瞬间来劲了,“哦哟这是谁!这不我大宝贝吗!” 卫扬帆一嗓子把二楼几个人的目光都吼了过来。 “……”晏清雨默默收回迈出的半条腿,尽可能忽略突然聚集到自己身上的几道视线,“你家大宝贝不是罗铬吗?” 卫扬帆小碎步到晏清雨面前,“是啊我罗哥哥呢,都把你盼来了,他怎么还没来。你们俩和老黄一块出差,把我留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多么残忍多么可恶多么冷酷无情呜呜呜……小哥哥,你知道楼下那帮娃娃多不让人省心吗!” 晏清雨忍俊不禁,“卖惨前能不能先对一对口风,刚在楼下的时候,刘广林说你这段时间带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老黄前几天给你们布置的任务指标,你们拖到最后一天才开始赶工。” 卫扬帆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被出卖了,满脸不甘,同时他听见黄朔所在的位置刮擦一声响,是椅子被用力拉开了。 黄朔这人一向没脾气,不管在他们还是和学生面前,往往都很随和,这种人也有另一个特点,只要生气,那就是震天动地的大事。 卫扬帆心想完蛋,懊恼自己怎么能把黄朔出发前几番叮嘱的事忘记,虽说也定时完成了任务,但到底也是自己没理,黄朔最后一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因为心虚扯了个谎…… 想到这里,卫扬帆几乎已经可以预想到黄朔脸红脖子粗,抄起办公室的扫帚追着他揍的情景。 果不其然,只见黄朔两手叉腰,气沉丹田,势要伸手抄一旁的扫帚柄,“卫!扬!帆!” 卫扬帆面呈惊恐状,拔腿往楼下跑。没跑几步狠狠撞上堵人墙,不知道那人怎么长的,胸口梆硬如铁,卫扬帆边揉鼻子边抬头,鼻腔酸胀得不行。 卫扬帆:“……?” 罗铬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倒退几步稳住身形,同时下意识伸手扶住创到怀里的人,剧烈的冲击力差点让他带上卫扬帆一块滚下楼去。 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相加,一时间站稳真不那么容易,罗铬展臂扶住两侧,用力到青筋直起,然后就听卫扬帆惊喜地叫他:“大罗!” 罗铬“嗯”一声,扶卫扬帆站稳,视线慢慢从卫扬帆明媚开心的脸上移开,和他拉开距离,“小心一点,冒冒失失的。” 卫扬帆急忙站稳,躲到罗铬背后,抓住他胳膊往黄朔的位置看。 黄朔人不见了。 卫扬帆一脸懵,最后在顾驰的位置上找到了黄朔,黄朔抓着扫帚,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表情越来越认真,最后黄朔点点头,把扫帚放回原地,坐会工位上敲键盘去了。 觉着自己是没什么危险了,卫扬帆松口气,扭头和罗铬说话。 危机解除,晏清雨笑了笑,注意力放回眼前,转身去到自己工位,休整片刻打开电脑。 没一会黄朔走过来,递给晏清雨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我和老徐负责前面两个板块,都分工好了,小罗和小卫还有其他事,你呢,就把这些参考文献找出来,看看有没有出错,别的事不用操心。” “好。” “两星期之内给我就行,不着急,慢慢干,”黄朔苦口婆心,“过段时间休假结束还要出任务,千万别把身体整垮了。” 晏清雨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特意找来轻松活给他做,他翻看两眼文件,又添了句:“不会,内容不多,用不了多少时间。” 言外之意就是留出空,让黄朔需要他的时候尽管开口。 黄朔明白他的意思,拍拍晏清雨的肩膀,会意地笑笑,“加油啊。” 和晏清雨说完话,黄朔脚下打了个弯,拿着另一沓厚上不少的文件放到顾驰桌上,瞬间换一副表情。 “小顾啊,你负责的单元内容不多,学校那边没忍心让你劳累,让我整理一点以往的材料给你,我都调出来了,全在这。”黄朔翻开文件,口中滔滔不绝,“这后面是教材有关图样的资料,有几处是出处不明的,需要证实虚伪,还有前段时间国内项目组新出的图,图稿都在这里,重复的都是不同考察组发来的,需要结合整理一下,这活就交给你了。辛苦我们新同志。” 晏清雨歪过头,看看对面桌上厚达十厘米的资料,再看看自己面前和高中课本一样厚的文件,陷入沉思。 顾驰看到晏清雨的反应,语速几不可见地加快了点,三两句把黄朔打发了。 在实验室里黄朔和顾驰是同一阶的存在,只不过后者和前者相比经验阅历少了一点,这种理论上的内容,真说不清谁更在行,所以黄朔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黄朔走远,顾驰低头不知道在包里鼓捣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晏清雨看资料看得正仔细,面前突然出现一瓶牛奶,瓶身还有要落不落的水珠,像是刚从蒸炉里拿出来的。 晏清雨抬起头,顾驰正歪着脑袋,从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看过来,眉尾微微下垂,薄唇轻抿着,用口型无声对他说:“记得吃早饭。” 他直接把牛奶放到晏清雨面前,接着又丢过来两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一个培根烤蛋,一个奥尔良鸡排,都腾腾冒着热气。 早上起晚确实没来得及买早饭的晏清雨:“……” 他伸手触到那瓶牛奶,又犹豫着收回手,牛奶不冷不热刚刚好,是最适口的温度,却烫手得让晏清雨有些无措。 顾驰看出他的为难,主动为他开解,用口型说:“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 顾驰顶着一双狗狗眼,晏清雨没忍下心拒绝,拉开抽屉把桌上的东西放了进去,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来。 过了十多分钟,电脑页面停留在晏清雨搜索的文献原址上,半天没动,晏清雨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吐出一口气,拉开抽屉,随便拿起一个三明治,放到顾驰桌上。 顾驰喝着办公室特供的冻干咖啡,面前突然空降一个眼熟的三明治,不由得愣了愣。 他歪过头,只见晏清雨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上不断操作鼠标滚轮往下翻,好像装得够像样就能证明这事不是他干的。 顾驰心里发笑,觉得可爱,没拆穿晏清雨,当着他面剥开三明治包装咬了一大口。 他的喜欢向来不加掩饰,想看晏清雨的时候就光明正大地盯着看,就像现在。 晏清雨耳朵有点热,转开脸,把桌前的一沓书往左移了移,刚好挡住那个空隙。 顾驰眼前的视野蓦地灰暗下来,他嚼着三明治,和各种百科参考书干瞪眼。 顾驰:“……” 断绝顾驰的视线干扰,晏清雨终于静下心工作,到晚上临近下班,那些内容竟然已经被他完成三分之一。 中途卫扬帆端着奶茶经过,站在他边上观望一会,对晏清雨的工作效率叹为观止:“哇靠,这么长篇幅,你这么快就看完了?不用再仔细看看?” 晏清雨边和他说话边翻网页,“不用,出不了错。” 卫扬帆垮脸张嘴,震惊道:“幸亏当初考试的时候不用和你当竞争对手,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开挂神器,你是一目十行还过目不忘吗……” 晏清雨没忍住笑了,“没有那么夸张。” 卫扬帆撑住他椅子靠背,神在在地往他肩上一拍,“行了同志,革命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好生背着。小弟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你也趁早休息,明天再战。” 晏清雨看完最后一个字,关掉网页,开始收拾桌面,“嗯,我也打算收工了。” “……” 肩上的力道还在,没人说话。 晏清雨顺着卫扬帆的目光,起身看见顾驰正在对着一张图重新施工,入神之程度,对面两个人盯着他看他都察觉不到。 晏清雨这才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顾驰没出现,之后有没有自己解决餐食更没人知道,晚饭也不见顾驰离开座位或是点外卖。 别是一天坐这没动过。 卫扬帆神秘兮兮凑过来,说:“这是纯种工作狂啊,工作起来废寝忘食,难怪跟我们差不多岁数有本事和老黄平起平坐。” 晏清雨看他两眼再移开,表示赞同:“你说的是。” 第45章 说完他也没多管,火速收拾桌面关掉电脑提包走人,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磨蹭。 出了实验室,晏清雨开车回家,才刚起步就接到尤靖西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说是尤婧妤在他们实验室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结束了要人接,尤靖西自己在医院值班,只好打电话问晏清雨有没有空。 晏清雨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扭转方向开向尤靖西发来的定位地点。 送尤婧妤回到学校,晏清雨才慢悠悠开着车回家。到家以后发动机还没冷却,卫扬帆那边又一个电话轰过来。 说要准时下班的人语气急匆匆:“清雨,你是不是在家,实验室这边一台机子出了点问题,听二杰说上次是你给修好的,我在这鼓捣半天了也没用,要不麻烦你跑一趟加个班,来稍微瞧瞧?” 电话都打来了,晏清雨哪能不答应,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重新启动车辆回到实验室。 回去的路上天上开始飘雨,晏清雨放慢车速,花比往常多二分之一的时间到达实验室。 卫扬帆等在门口,罗铬站在他身后。 “你们怎么到现在?”晏清雨收起伞跑进屋檐底下说。 卫扬帆在的时候,罗铬基本不用说话,卫扬帆能把他的话一并讲了。 “那群问题学生任务没完成,加班呢,老黄要大罗留下来指导他们,我是陪他。”卫扬帆笑嘻嘻道,和罗铬勾肩搭背:“看我对你多好。” 罗铬什么也没说,低低应和一声。 晏清雨弯了弯嘴角,“什么问题你们两个加一起不能解决,那更不能指望我了。” “哪里的话,术业有专攻,这方面你确实比我们厉害。”卫扬帆空出另一只手勾住晏清雨的肩膀,一左一右搭着两个人往里走,偏过脑袋看晏清雨,若有所思道:“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变爱笑了,笑起来多好看啊小宝贝,之前每天愁眉苦脸的,要继续保持,多笑笑,知道不?” 晏清雨拍拍自己的脸,“有吗?” “有啊。”卫扬帆确信,想要得到赞同似的问罗铬,“大罗你说是不是?” 罗铬点头,然后说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你有那么多宝贝吗?” 卫扬帆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罗铬没再说话。 卫扬帆还在一个劲追问:“怎么了啊怎么了?” 罗铬就是不说话。 晏清雨心情微妙,勾了勾唇角。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机器前,表示启动状态的电源灯亮着绿灯,证明机器是处于开启状态的,检验样本静静躺在里面。 晏清雨走近对着操作台摆弄,卫扬帆好奇,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这样既不影响晏清雨操作,也能看到修理过程。 要不怎么说术业有专攻呢,卫扬帆和罗铬半天没搞定的东西,晏清雨出马十分钟就拿下了。 晏清雨拍打身上的灰尘起身,“好了,打开试试。” 卫扬帆设定阈值打开开关,机器开始运作。 “哇,厉害!”卫扬帆给他递来一瓶汽水,“麻烦你特意跑回来一趟,辛苦啦。” 晏清雨正好口渴,接过喝了一口,动作幅度有点大,汽水溢出瓶口顺着下巴滴下来,晏清雨没顾着擦,只是甩了甩脑袋。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说。 卫扬帆送晏清雨到门口,和他挥手,说:“好,明天见。” “明天见。” 夜色深沉,天穹挂满繁星。 晏清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二楼阳台边的灯光映照下来,亮过月色。 那其中还有较弱的一束光线,像是台灯。 晏清雨的工位就在阳台边上,他走的时候没漏下任何一盏灯,那抹灯光—— 晏清雨鬼使神差地下车,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二楼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掉头走了。 脚步声渐渐临近。 “啪嗒。” 有人从里面开门出来。 第30章 顾驰刚打算收工下班,猝然发现门外站着个人,看清是晏清雨,眼里错愕不见,又闪过点惊喜。 “你不是早就回去了吗?”他问。 “回来取个东西。”晏清雨没说自己半路被叫回来加班的事,走进门到自己工位上翻翻找找,还真找出个文件袋拿在手上,取好东西径直走进楼梯。 顾驰快步跟上,“怎么下班还想着工作,放着明天做也没什么影响。” 晏清雨不自觉放缓脚步,没回他的话,“今天忙了一天,进度怎么样?” “搞定半个专题,有张图当时的考察队没填好,出了点差错,到现在才弄好。”顾驰解释道。 这个点楼下也基本没什么人了,罗铬和卫扬帆带着没走的几个学生在里间鼓捣仪器,连交流的声音都听不见。 顾驰跟在晏清雨身后出实验室,晏清雨的车就停在门口,一眼就能看出是临时停靠。 晏清雨“嗯”一声,很是敷衍,坐实刚刚询问工作进度只是随意胡扯避免尴尬的事实。 他开车门坐进驾驶位,顾驰还不远不近站在一边看着,目光灼灼,烫得人浑身不自在。 晏清雨关上车门,降下车窗问他:“你不回家吗?” 顾驰站在原地没动,声音需要提高一些才能顺利传递进车里,“等会走回去。” 晏清雨:“……你车呢?”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车胎坏了,没时间修。” “所以早上你也是走来的?” “是的。”顾驰点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为自己找台阶:“没事,家离得近,当锻炼了。” 晏清雨无语凝噎,半晌才说:“好。” 车子熟练倒出开走,半点车尾气都没让顾驰蹭到,顾驰看着车子开远,过路口打个弯不见踪影,他自己又在原地站着吹了几分钟的风,才慢慢挪步往外走。 实验室所处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有多少行人,晚上六点之后路灯亮起,照亮实验室门前一行长长的小路,树影落在水泥地面,有种斑驳的美。 走一步踩一步,叶子像是被碾碎了,又在脚步离开后重新显出形状。 顾驰看得入神,倏地听见有车子驶近,停在自己身边。 顾驰抬起头,隔着一片车窗,车里的人也朝他看过来,视线仿佛可以穿透中间一切介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这时候应该顾不着看,但顾驰似乎冥冥中受到感应,打开屏幕看见锁屏页面弹出一个聊天框。 晏清雨:来 可能因为雨才停不久,空气潮湿到粘稠的程度,让本就算不得宽敞的车厢更加狭隘。 顾驰坐上副驾驶,明明晏清雨没有偏头,他却还是感觉到自己系安全带的时候,身旁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放着明天做不会有什么影响。”晏清雨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话。 顾驰一愣,旋即明白晏清雨的意思。 “没有每天这样。”顾驰为自己辩解。 “嗯,”晏清雨没再多说,启动车辆,“你住哪里。” 顾驰顿了顿,报出一个地名。 晏清雨输入地名导航,顺着导航引导的录像行驶车辆,全过程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始终目视前方,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到顾驰身上。 车子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这就是你说的‘离得近’?” 顾驰住的小区是个中高端小区,属于一般人打工一辈子住不上,中产家庭攒攒钱勉强能买的类型。 虽说如此,也和晏清雨想象中的顾驰家不一样。 大学期间顾驰来去出行都是几百上千的豪车,要不是晏清雨极力阻挠,当时两个人打算一起租房的时候顾驰就大手一挥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一套了。 “没有很远。”顾驰苍白解释。 “好。”晏清雨懒得和他争辩,“到了,下车吧。” 顾驰听话照做,开车门下车,他绕过车前,走到左边,伸手敲敲车窗,示意晏清雨开窗。 晏清雨降下车窗,还没说话,就听顾驰问他:“晏晏,你和卫工程好像很亲近。” “……”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他的表情无比真诚,仿佛被这问题困扰许久。 晏清雨如鲠在喉,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挺久了。” 顾驰略微失落地“哦”了一声,然后拉了拉车门。 车门竟然真的被他拉开了。 顾驰靠近了点,“怎么闻到一股甜味,好像是汽水,柠檬味的。” 晏清雨眼看他越靠越近,整颗脑袋就要贴上来,不自觉地后退。 车里留给他的地方不多,刚退后一点就感受到阻碍,晏清雨不得已只能制止顾驰。 “刚才卫扬帆给过我一瓶汽水,”晏清雨皱眉,“你干什么。” 顾驰眉眼弯弯,说:“找借口亲你一下。” 顾驰一句话堵得晏清雨哑口无言。他没想到顾驰会这么直白且理直气壮地提出需求,像被当头敲了一棒,脑子嗡嗡直响。 第46章 “谁教你这么耍流氓的,顾驰,你很唐突。” 顾驰笑得更开心了,站直拉开距离。 “好,是我不对,我认错。”顾驰说,“工作别那么拼命,快回去吧。”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去一步。 晏清雨伸手一把将人拽回来,动作和语气都可以称得上狠恶。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好吓唬?” 距离越拉越近,领口被人攥成一团收紧,呼吸都开始不顺畅,顾驰盯着近在咫尺的人,恍然间有些发怔。 他心跳如鼓,受到蛊惑般微眯起眼,想要贴得更近。 鼻尖碰到鼻尖,晏清雨身上好闻的冷香像会勾人,比世界上最香甜可口的糕点都要诱人。顾驰两手不受控制地发颤,灵魂深处有股难抑的冲动想要破土而出。 他在蛊惑下继续靠近—— 下一秒,晏清雨骤然抽离,推了他一把。 顾驰一个踉跄,狼狈稳住自己,再要找人的时候,晏清雨已经开车走远。 路灯下人影晃晃,只有他一个人,哪还有其他影子。 第二天早上,晏清雨提前一个小时来到实验室,和他预想中不同,二楼有人,灯是开着的。 昨晚上劝他别拼命工作的人已经坐在电脑前,连人上楼的动静都没听见。 晏清雨脚底下打个转,到楼下处理卫扬帆昨天留下的实验数据,等其他人差不多都到齐才跟卫扬帆罗铬一块上去。 别的都和往常一样,顾驰坐晏清雨对面,不怎么发出动静,认真工作的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昨天晚上怎么好意思说别人工作入迷。 晏清雨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病,时不时盯着桌板出神,但他过会便能收回来,一天下来也完成不少工作。 当天下班,尤靖西打来电话问晏清雨去不去健身房,平日里到下班时间他恨不得一头栽进家里睡大觉,今天突然转性实在奇怪。 晏清雨问他原因,尤靖西不知所云半天才老实交代,说是受同事刺激了,人家每天手术值班来回折腾还有一身漂亮肌肉,他不甘落后。 晏清雨在电话里应约,收拾东西要走,卫扬帆路过他身旁,随口道:“晚上有约了?要去哪呀宝贝~” 他那声宝贝出口,对面的人抬起了头。 晏清雨有点头痛,说:“朋友约我去健身房。” 卫扬帆脸上五彩缤纷,他震惊、不可置信、然后怪叫:“你就是这么卷我们男同胞的是吗!!” 晏清雨失笑,“你也来。” “真的吗,”卫扬帆蠢蠢欲动,“那我可以摸摸你的腹肌吗?就一下……” 晏清雨提包走人,无情拒绝他的请求:“不行。” 卫扬帆色心落空,目送晏清雨走远,“……” 尤靖西说好和他在健身房汇合,地方离家不远,结束之后可以直接回家洗浴,但晏清雨车开半路,尤靖西突然打来个电话。 “我到地方看见门店关着,还以为他们跑路了。”尤靖西拨通电话就说,“打电话问他们老板,说是搬迁到宁河东路了,你别跑空。” 他报出个详细地址,和原来的方向背道而驰。 晏清雨只得换方向开,开过两个红绿灯口遇见车祸,一条路堵得水泄不通。 半个小时过去,车窗外能看见的景象一成不变。 尤靖西打电话来问情况,晏清雨叹口气,说:“堵车了,不用等我,你先开始。” 尤靖西:“哪?” 晏清雨看眼导航,“建兴路十二道路口。” 电话那头一阵吵闹,过了会话音重新响起,“过了路口换东航路走,不堵。” 晏清雨眼看车流连挪的意思都没有,不知道他这建议自己什么时候能用上,敷衍道:“好。” 挂了电话,晏清雨在百无聊赖中找歌听,每隔五分钟踩一次油门,过半秒就得换着踩刹车。 这样磨蹭下来,即便后边换了条不堵的路,到地方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全了。 好不容易找到尤靖西,他边上还站着个监工的女孩,身材高挑穿着专业,及腰长的黑发扎成马尾,看样子是健身教练。 尤靖西是个健身新手,各种动作姿势都不标准,时不时需要人家女孩指导。 晏清雨不好意思打扰,默默到一边开始锻炼,想着今天先练练腿,刚走进分区找机器,就见斜对角落地窗边有抹熟悉身影。 那人没穿上衣,露出上半身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他正仰躺在瑜伽垫上做核心练习,腹部绷紧,沟壑清晰。 晏清雨:“……?” 不久前还在办公室里坐着的人空降于面前,好巧不巧就在这家健身房,好巧不巧就在他要去的器材区。 晏清雨脑袋一片空白。 “清雨。”身后有人叫他。 晏清雨转过头,尤靖西向他走过来。 “到了怎么不找我。” “打扰你多不好。”晏清雨说。 同时,斜侧方一束视线投射过来,仿佛要将人烫穿。 尤靖西注意到异样,抬眼看到个熟悉的面孔,笑道:“这不是顾先生吗?” 第31章 “这不是顾先生吗?” 顾驰停下动作坐起来。 尤靖西笑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顾驰面不改色,起身朝晏清雨和尤靖西的方向走来,“也有尤医生医术精湛的功劳。” 两人谁都不让谁,晏清雨在一旁听他们掰扯几个来回,觉得幼稚,扭头走了。 顾驰:“……?” 尤靖西目送晏清雨离开,看顾驰的眼神意味深长,“不是说顾先生先前发展重心在国外吗,怎么回国以后也是手眼通天。” 知道尤靖西说的是自己清楚晏清雨行踪的事,顾驰自若地扭过头,看不远处正摆弄器械的晏清雨,淡淡道:“这家健身房的董事和我有点交情,回国后我算是这里的常客。” 尤靖西显然不信,刚要说什么,有人在旁朝他挥手。 顾驰提醒他:“你教练来了。” 尤靖西转过头,女孩靠在玻璃门边,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勾唇朝他一笑,声音英气却不乏柔情:“休息好了吗?可以继续了。” 尤靖西内心挣扎,在人群中搜寻晏清雨的踪迹,好半天才在人堆里找到他,但后者全神贯注做着自己的动作,没分半点眼神给他。 尤靖西心情复杂地跟着教练离开。 尤靖西被教练带走,顾驰回到原本的位置,收起瑜伽垫放好,径直走到晏清雨身边。 晏清雨坐在器械上,两臂缓缓开合,呼吸略沉。 顾驰选择离他最近的器械,跟着做动作。 十分钟以后,晏清雨跨越整个器材区,选择一台跑步机,设定数值后慢慢跑起来。 顾驰也站到他隔壁跑步机上,启动开关。 晏清雨没说话,就当看不见边上多出来的人,直到跑完设定里数,开始降低步频调整呼吸,他取来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右手边,顾驰还没结束,他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晏清雨的视线聚焦到那颗晶莹剔透的液滴上,很快移开眼。 五分钟之后,顾驰放慢动作走下机器,呼吸略微急促,明知故问道:“你是不是不经常来外边的健身房?” “嗯,家里有台跑步机就够用了。”晏清雨点头,转身欲走,“你继续吧。” “要回去了吗?”顾驰拦住他,“这里刚翻新完,各类设施都还不错,尤其是浴室,不先休息一会洗个澡再回去?” 晏清雨刚想说不用,顾驰仿佛看透他的意图,说:“或者你不等尤靖西结束以后一起回去吗?” 晏清雨沉默片刻,内心开始动摇。身上出过汗,干涸后到处都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确实应该先洗个澡。 顾驰见晏清雨犹豫,试探着勾住他小指,带晏清雨往外走,略过一条走道找到健身房的洗浴区域。 翻新的装潢确实不错,每个淋浴间都是独立的,空间修得相当宽敞,少说可以容纳三两个人。 顾驰不知道从哪搞来两套一次性用品,分给晏清雨一套,晏清雨稀里糊涂地抱着东西进了第一个淋浴间,脱掉上衣挂好的功夫,水汽集聚又散开,身后的门一开一关,有人打开一条缝。 隔壁有人,热水哗哗落下,水汽翻腾得到处都是,晏清雨转回头,只能通过门缝看到顾驰半片薄唇。 “顾驰?” “新衣服,可能有点大,先凑合一下。”顾驰的声音也被水汽蒸得朦胧,说话间塞了团什么东西进来,“等会记得锁门。” 然后没留给晏清雨半点拒绝的机会,关上了门。 “……” 怀里的衣服格外烫手,晏清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干脆放到衣架上挂着,反手把门闩上。 冲完澡晏清雨套着衣服出来,顾驰不知道塞完衣服去哪了,没在外边见着人。 衣服确实有点大,估计是顾驰自己留在这的衣服,残留着那种量大实惠的洗涤剂的清香,和他本人的“昂贵身价”不太匹配。 第47章 他没站着干等,给顾驰发条信息就出去了。 这时候尤靖西结束训练,和教练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正好和晏清雨碰上面,尤靖西上下打量他,见晏清雨穿着和来时不一样,怪异道:“你洗过澡了?哪来的衣服?” “嗯。”晏清雨避开后半句话,“刚从浴室出来。” 女教练姓叶,叫叶荞,她朝晏清雨礼貌性笑笑,和他们在休息区前分别,“改天见。” 尤靖西和她挥手,“改天见。” 叶荞走远,晏清雨拍拍尤靖西的肩膀,说:“你带换洗衣服了吗?” 尤靖西站定,盯着晏清雨背后开合的门皱眉,“没带,澡回去再洗。” 晏清雨转过身,顺着尤靖西的视线看过去。 休息区包括小型超市、水吧、娱乐设施和洗浴设施,浴室就在休息区里,一扇玻璃门将内外分割开来。 叶荞走到门前,同时有个人大步朝外来,正巧和她在门边碰上。 男人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唇角扬起的弧度柔和中透着疏远,女孩要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两个人说着话,看样子关系还挺热络。 “是。”顾驰回答完女孩的问题,颔首笑了笑,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晏清雨身上。 瞳孔里倒映着晏清雨的影子,穿着他递过去的那套略显宽大的衣服,顾驰有些心猿意马。 担心引得晏清雨反感,顾驰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对叶荞说道:“先走了,今天多谢,改天请你吃饭。” 尤靖西听不清门边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他内心笃定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嘟囔似的说:“聊什么笑这么开心。” 晏清雨的注意力放在另一边,还在纳闷尤靖西傻站着不动如钟是干什么。 “不走吗?” 尤靖西叹口气,抄起自己的外套扔到肩上,“走。” 一路上两人安静如鸡,从小区停车场出来到家还有一小段距离,尤靖西抱着手机戳一路屏幕,晏清雨没见过他这稀奇样,打头走在尤靖西侧边观察他。 出电梯左右两边就是他们家,临开门前晏清雨问他:“你和叶教练认识多久了?” “去年十一月份认识的,”尤靖西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靖西站得不远,身子歪过一点角度,手机屏幕正好对着晏清雨,白色背景绿色气泡,是微信聊天页面。 注意到晏清雨在看什么,尤靖西无意识地动动手指,给手机锁了屏,“……” 然后发现自己的行为太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他又解开了锁屏。 晏清雨勾唇,跨进家门,“不看你隐私。” 尤靖西尴尬到五体投地,为自己辩解道:“没有……” 他追上去,把自己和叶荞的聊天记录放到晏清雨面前。 叶荞:到家了吗? 尤靖西:到了 叶荞:不好意思尤先生,下个星期我要飞一趟新疆,课程可能需要往后推一推 尤靖西:好的,没问题 叶荞:你朋友好帅,他是不是和顾驰认识? 叶荞:憨笑小青蛙.jpg 尤靖西:应该是朋友 叶荞:这样啊…… 叶荞:不是男朋友就行 尤靖西:? …… 再后边叶荞就突然消失没信了。尤靖西二十多年来学术之路畅通无阻,脑子不能够说不好用,但这一刻他大脑光速运转—— 晏清雨猜到他在想什么。 什么叫“不是男朋友就行”? 叶荞对顾驰有意思?今天顾驰空降健身房的事跟叶荞有关? 论和当事人关系更密切的要属晏清雨,但此正主似乎对有人意图追求顾驰这事不大在意。 尤靖西:“……你?” 晏清雨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拍尤靖西肩膀以作安慰,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屋去了。 他先是进卧室换下身上不合身的衣服,然后抱着顾驰给他的上衣在床边呆坐半晌,最后才回过神,连同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夜色渐深,晚风吹动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轻轻飘动着,再通过玻璃门的缝隙漏进室内。 隔着一扇门,晏清雨睡得安稳。 这对晏清雨来说是破天荒的一件事,同时也找不到原因。自从出现睡眠障碍后,他几乎没有过深度的安稳睡眠,虽说今晚还是花上不少时间才成功入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很少见地处于一个非常放松的状态。 就像久旱的沙地突逢甘霖,雨水渗进大地,大地之下,还有更多暗处的水源涌入。 头一次,晏清雨亏空的身体开始出现渐渐盈回的趋势,一直到后半夜,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突兀而凌厉,骤然将泉眼掐断。 晏清雨睁眼时头疼欲裂,身体从深度睡眠骤然抽离,整具躯体都是沉的。晏清雨迷糊中摸到手机,屏幕光线在昏暗中很是刺眼,他适应几秒勉强睁开眼,胡乱接听了电话。 对面,无意义的摩挲声低而乱。 晏清雨还没完全醒神,盯半天才认出是谁打来的电话,他连喉咙都是宕机的,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嗯?” 那边还是没有回应,就在晏清雨终于意识到对方有误触拨号的可能,打算挂断电话继续睡觉时,有人说话了。 那声音很远,“快快快,推过去,不能再耽误了。” 晏清雨隐隐捕捉到什么,他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神智清明了一些。 于是他坐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阵嘈杂声后,响起另一道严肃声音讲述这通电话的原由: “你好,是机主的爱人吗?他半个小时前在108国道发生车祸,现在在隆城第一医院,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晏清雨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不及解释自己和顾驰的关系,听电话里的人交代完大体状况后挂断电话,潦草收拾自己换衣服出门。 一路油门踩到底,凌晨寂静大街上只有车辆疾驰而过的残影。 深夜的隆城一医灯火通明,急诊部一楼大厅内站满了人,乱哄哄一片。 明知顾驰这时候应该在手术室里,晏清雨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有人注意到他,急匆匆走过来问:“你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我找顾驰,顾,驰骋的驰,他在手术室里吗?” 那人似乎就是刚刚拿顾驰手机给他打电话的人,他一边带着晏清雨往二楼手术室走,一边问:“你爱人是不是前段时间刚从我们医院出院?今晚国道上有辆大货车侧翻,造成三辆轿车追尾,顾先生车速最快,但他反应快,运气也不错,受得伤不重……” “……严重的是他原本的胃病。” 晏清雨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其实我不是他爱人,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年轻医生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解释道:“他通讯录里只有你的电话号码,备注又比较亲昵。是我误解了,不好意思啊。” 晏清雨摇摇头,跟在他身后没再开口。 离手术室越来越近,晏清雨这时候才想起来另一件事。 108国道连接和隆城相邻的两个省份,一般不怎么用到,但又有一个怪异的点,车辆追尾的时候顾驰正朝隆城的方向疾驰。 思绪越飘越远,晏清雨一路心事沉沉。 到了手术室,指示灯牌的“手术中”三个字鲜红无比。 门前的椅子上坐着四五个人,有穿着整齐干净的,也有满身狼狈的,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 两个警察低声问一个衣服上都是血的人话,那人回答的声音很低很小,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医院永远有种压抑的冷感,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消毒水味,晏清雨绷紧神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抓住,让人呼吸困难。 面前,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与此同时整天的哭声响彻走廊,一个人盖着白布被推了出来,身下的床单湿红一片。 晏清雨顿时连呼吸都凝住了。 亲属扑到病床边嚎啕哭喊,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渐远,晏清雨轻声问给他带路的人:“他在哪个手术室?” “b20,最里面那个。” 第32章 带路的医生将顾驰的手机交到晏清雨手里,让他在手术室外耐心等候,一直到安稳坐下,晏清雨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面前的走廊长而宽,罹难人员家属的哭声在空旷空间中回荡,声音渐哑,泣血般凄厉,让人不由得心疼心慌。 晏清雨不忍看,垂下了脑袋,声音仍旧进入耳朵不受拦阻,但他就好像终于有所隐蔽,得以放松些许紧绷的神经。 同一时间,手里的手机识别到人脸,骤然亮了起来,跳出“识别失败”的字眼。 屏幕没有立刻熄灭,一张镜头失焦的照片出现在眼前。那一瞬间,晏清雨浑身血液倒流,直冲脑门。 照片里背景较为清晰,别人或许不会认识,但晏清雨光看一眼就想起来,那是七年前他和顾驰在学校外边租的小公寓。 第48章 照片中间——两个侧对镜头看不清具体面孔的人正在缱绻亲吻。略高的人微微颔首,右手拢在另一个人脑后,强势和温柔这两个相悖的词在他身上并存,被他亲吻的人顺从地抬起下巴,投入回吻。 晏清雨僵住了,他怔怔盯着屏保照片,内心五味杂陈。 这张照片的两位看不清脸的主角是谁不言而明。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摁灭屏幕,手机被他塞进外套的口袋里,几秒过后,又拿了出来。 晏清雨再次摁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在他脸上打上莹白的光。 望着屏保照片,晏清雨似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许久过后才感觉到密密麻麻的酸痛,像是从手脚生出的,也像是心口泛滥出来的。 耳旁所有声音如潮水般褪去,脑海中失去颜色的记忆渐渐复原,一把掐住晏清雨命门,不顾一切地将他拉回七年前盛夏的那个早晨。 柔和的日光铺进飘窗,洒在床尾,顾驰摁掉闹钟,右手伸进被窝收紧,抄起晏清雨扶他坐稳。 晏清雨还没从睡梦中抽身,眼睛都没睁开,全靠顾驰支撑着坐起来,顾驰觉得他这幅没睡醒的猫儿样好笑、惹人疼,又是搓又是揉的,黏糊半天才拉他起床。 进到卫生间开始刷牙洗脸晏清雨才稍微清醒一些,顾驰一路跟屁虫似的,从床上跟到卫生间,又跟到客厅,最后依依不舍地送晏清雨到门口换鞋。 晏清雨换好鞋子直起腰,顾驰的手还搁在他颈窝边没动。 他回过头,顾驰那双眼睛里的留念多到溢出来,酝酿几个来回,最后只是靠过来低头跟他索吻。 晏清雨抬起下巴,和他交换一个深长缠绵的吻,几分钟以后两人才分开。 钳制手腕的力气收回去,晏清雨终于能够动弹,他抬头亲亲顾驰的下巴,蹭干净唇瓣上的津液,然后伸出手。 同时,顾驰已经低下头来,晏清雨的手自然而然落到他头顶,轻轻揉了揉,笑着说:“有这么舍不得我吗?” 顾驰穿着家居服,晏清雨却已经穿戴整齐,他盯着晏清雨看几眼,忽的又把人抱起来,坐在玄关的鞋柜上。 “有的。”他再次低头索吻,唇齿纠缠间声音含糊:“晏清雨,你怎么能这么讨人喜欢……真恨不得这辈子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和你待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顾驰从来不吝啬说情话,他的感情直白炙热,让人每每听见都会心跳失速。晏清雨差点丧失自控力陷进温柔乡里,他呼吸急促,几乎不想动弹了。 他这个成天把学习放在首要位置的学生头一回出现“要么荒唐一回,给自己放次假”的念头。 做半天心理建设,晏清雨终于开口轻声说:“再不出门我就该迟到了。” 顾驰不甘心,喉咙底挤出一声低低的咽呜,撒手放晏清雨自由,表情相当不情不愿,但就算这样,还是帮晏清雨打开了门。 晏清雨捏捏顾驰掌心,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他转身出门,没走几步就听见顾驰在他身后说:“等你回家。” 晏清雨应一句,扭头要走,又被人拉住了。 顾驰脸上黑云不见,他带着笑,“怎么不和我说再见。” 晏清雨忍俊不禁,食指轻点他额头,“说什么再见,过一会就回来了。” 顾驰又凑过来咬人,晏清雨两腿直发软,掐着度推开顾驰,“行了,别到处乱啃,等会我怎么见老师。” 顾驰不管不顾撒娇道:“忙完回家吃午饭吗?想吃虾饺。” 晏清雨无奈极了,“行行行。” …… 那天的数据处理得出奇不顺,晏清雨留在实验室到很晚,又正好碰上海外来院教授访问,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等到能够回家的时候,他接到一通医院的电话,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龙芳庭那里。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命运提前安排好的剧情,专捉弄人用的,狗血至极。 晏清雨用他爸的身份守着龙芳庭恢复镇定,已经是几个小时后的事。他是遗腹子,扮演另一个完全没在他记忆里出现过的人很难,很耗心神。 但晏清雨不怕,他从来不怕难。 从医院离开,晏清雨只想快点回到家,家里有人等他,有人朝他敞开怀抱。 他无法形容自己想要迅速投入其中,和对方密切相拥才能得到慰藉的心理叫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晏清雨才知道那或许就是依赖。 他依赖这个像太阳一样照亮他灰暗世界的人。 疲倦飞鸟展翅归途,但那温暖巢穴早已空空如也。 这张照片于晏清雨而言,可以是美好回忆的记录,也可以是鲜血淋漓的尖刀。 b20手术室的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两个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出来,隆城一医是老医院,部分器械和设备上了年纪,移动起来动静不小。 顾驰躺在床上,脸色病态苍白,人还昏迷着没有转醒的意思。 他两腿大面积创伤,右腿骨折,碎玻璃渣几乎将两条腿扎成筛子,一根略长的玻璃块甚至深扎皮肉,差点刺穿他的小腿。 医生离开前和晏清雨叮嘱许多,包括行动、饮食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着重强调这一次必须有人留院陪护,说顾驰这次伤到腿不说,右腿还因为撞击骨折了,恢复期不短,非常影响生活。 晏清雨不太清楚顾驰的事,包括他在国内的交际圈、亲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大半夜会出现在高速国道上,只好认认真真听过后,全都应下。 医生离开以后,病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晏清雨还回顾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哪怕知道顾驰不会被动静吵醒,也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好让抽屉开关的声音不那么刺耳。 医院的枕头不高,很软,顾驰深深陷进枕头里,锋利的鼻梁线条覆上窗外的晨光,能看见一层短短的绒毛。 晏清雨看了一会,顾驰呼吸规律,似乎短时间内不会醒来,于是他找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坐定以后室内再没有任何声音。慢慢的中途被闹剧打断的困意卷土重来,晏清雨靠着椅背,就这么睡了过去。 坐着睡哪里能睡安稳,何况晏清雨还是个有睡眠障碍的。 没过多久他就醒了。 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血液流通不畅,四肢泛起密密麻麻的酸麻感,因为垂着头睡的觉,脖子也酸疼无比。 晏清雨抬起头,与此同时,病床上的人撑开眼皮,停顿几秒后,缓缓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顾驰眼里闪过让人无法忽略的惊喜,下意识想要坐起来。 动作牵扯到伤口,顾驰疼得眉头紧蹙,他痛喘一声,失力狠狠摔了回去。 晏清雨摁住他,面色冷凝,“别乱动。” 顾驰老老实实躺好,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发出一个低低的音节回应晏清雨。 晏清雨出房间给他倒来一杯水,监督他喝完,也不知道顾驰是心虚还是真的说不出话,始终一声不吭,听话得像个任人摆布的bjd娃娃。 沉默的气氛持续许久,顾驰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晏清雨的掌心。 晏清雨垂眼看他,没说话。 顾驰清清嗓,“你怎么会在?” “医院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的。”晏清雨说。 顾驰似乎有点失望,沉默几秒后才说:“对不起,影响你休息了。” “……”晏清雨感觉自己整颗心脏沉如千钧,他收回手,“不用。” 顾驰手上扑空,心底失落,“是想问我为什么大半夜在国道上出现吗?” “没有。”晏清雨说,“我不过问你的私生活。” 顾驰追问:“是不能过问还是不想过问。” 晏清雨不知所以:“这两个有什么差别?” 顾驰认真道:“差别大了。如果是不能过问,我这里没有你不能过问的事,如果是不想过问,我……” 这下就算顾驰没说明白晏清雨也懂了,他仔细想了想,问顾驰:“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顾驰毫不犹豫点头,迟疑一会又补充道:“除了我出国那件事。” 晏清雨站在床边,顾驰只能仰起头看他,仰视着面前这个眼神算不上冰冷,却叫他彻骨寒凉的人,不敢放过晏清雨脸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微表情。 他怕自己的话让晏清雨有情绪。 晏清雨得到特权,思考半天自己该如何把这一特权用得淋漓尽致。顾驰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前者正偷偷观察自己的反应。 晏清雨沉默越久,顾驰越紧张,无形中有把刀悬在他脖子上,似乎只要晏清雨开口问 就会掉下来砍断他的脖子。 良久过去,晏清雨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撑着下巴,视线落在顾驰的手机屏幕上,他问:“那么久之前的照片,什么时候偷偷拍的?” 顾驰一愣,旋即想起自己的屏保壁纸的样子,短时间没反应过来。 第49章 见他出神没说话,晏清雨面色冷了一些。 “这个也不能问?” 第33章 顾驰立刻慌了神。 “我没有这个意思。”顾驰为自己辩解, “壁纸一直是这张照片,没有换过。” 晏清雨没说话,直直看着顾驰。 他很疑惑。 面前这个人为什么能矛盾到这般庭地,既能得寸进尺把他的便宜占个尽,又小心翼翼举步难行。 他刚要开口接话,顾驰收回的手再次试探着朝他伸过来,晏清雨的手指被他笼在掌心。 微凉指尖在男人宽厚温热的掌心渐渐回温。 “你突然问起,我只是没有反应过来,不是不想回答。”顾驰垂眸轻声道:“出国以后,手机里其他的照片都没有了,只有这一张被我存在存储卡里留了下来。见不到你,我就只能把这张照片换成屏保,每天看,每天看……这七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晏清雨偏过头,顾驰就看不到晏清雨脸上的表情了,他说完话室内又一次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忐忑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晏晏。”顾驰刚叫出名字,后面的话就被卡在喉咙里了。 晏清雨低下头认认真真端详顾驰几眼,挪到床沿坐下,俯下身来。 他眼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是开心的那种笑,也没有恶意,却怪异到让人读不懂。 顾驰不怕被他套路,因为他清楚哪怕分别那么多年,晏清雨到底还是个不会憋坏心思的人。他就像是天上飘着的云,越过沙漠山川,最后落下的雨也还是纯净甘甜的。 偶然的使坏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使坏,总之怎样他都喜欢。 他永远不会对晏清雨设防。 前边顾驰睡得不安稳,睡梦中额头泌出汗,这时候已经干掉了。几缕发丝黏在上边,发尾时不时碰到眼睑,随着呼吸起起落落有些刺痛,顾驰忙着和晏清雨解释屏保的事,还没得及顾上收拾。 晏清雨注意到了,伸手替顾驰理干净额前的乱发,动作很轻柔。 顾驰眼里,晏清雨简单的动作放慢无数倍,在眼前一帧帧拉长、反复重播。 他犹如被晏清雨如有实质的目光锁住咽喉一般,挤不出半个音节。晏清雨的脸就在眼前,离他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近到顾驰能闻到晏清雨身上的淡淡洗涤剂香味。 那味道算不上特殊,是最常见的花香味,此刻却叫他如何都移不开眼。 晏清雨离得更近了,这个距离很是暧昧,顾驰对自己有定位,知道自己对晏清雨主动给出的诱惑没有半点抵抗力。再者哪怕晏清雨这么做绝对是打窝等鱼上钩,他也会心甘情愿往圈套里游。 顾驰迷昏了头脑,喉结上下滑动,试探着抬了抬下巴,想用唇瓣碰一碰面前的人。 就在他马上要碰到的时候,晏清雨直起身坐正。 距离骤然拉长。 “……” 顾驰扑个空,心跳频率快到夸张,跟有几个小人在他身体里敲锣打鼓似的。 想占便宜被人当场抓住绝对不是什么值得承认的事,他故作镇定地躺平,抿唇不语。 晏清雨面露不解,脑袋偏出一个无辜的弧度,“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驰摇头。 “张嘴,说话。”晏清雨说。 “没有不舒服,”顾驰抬起眼,“就是有点失望,你只是逗我玩玩。” 晏清雨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否认自己刚刚是刻意使坏。 一时没人再说话。 顾驰在柜子上摸索,找到自己的手机,晏清雨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会看到顾驰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是查看邮箱和钉钉上的工作信息,纯粹是因为顾驰手机页面太简洁单一,邮箱网页和钉钉logo非常容易识别。 不知道该说顾驰敬业还是不惜命,人都躺在病床上不能下地了还是想着工作。 在晏清雨带有警告意味的注视下,顾驰打字的手指停顿片刻,默默给手机息屏。 前者终于满意,移开眼,“我已经替你请过假了,这段时间好好养身体,工作上的事情往后放放。”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卡片递给顾驰,是他方才趁打水空隙问护士要的医院陪护机构的名片,“你现在行动不便,还是需要人陪护的,今天有我在没关系,明天早点找个护工过来。这是一医自己的陪护机构,听说价格挺公道,你可以试着联系一下。” 顾驰听一半差点被水呛到,撇脸缓半天才讲得出话。 晏清雨给他倒的水见了底,纸杯子被他捏得皱巴巴。 顾驰还要把纸杯放回床头柜,晏清雨从他手里接过杯子,丢进垃圾桶,伸手帮他顺气。 “喝水那么着急干什么,慢慢喝,”晏清雨看他嘴唇都是干裂的,又说,“还要不要?” 衣摆倏地被人死死揪住了。 晏清雨回头,顾驰还没松手,“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要别人,想要你来陪我。”顾驰眼里像含着一汪水,“可不可以?” “……只有今天,”晏清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半晌叹口气说:“我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每天围着你转。” 顾驰上下唇蠕动几下,欲言又止,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纱布下遍布密密麻麻的创口,牵一发而动全身,顾驰特意用上肢发力,也还是疼得一下脱了力。 成年男性体格摆在那,摔回床上动静不小,晏清雨面色剧变,起身查看情况。 “顾驰!”晏清雨骂道,“你安分点行吗?” 顾驰立马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因为距离稍远,他不得不挪动身体靠近一些才能顺利做到这个动作。 他强撑着抓住晏清雨不动,脸上的血色因剧烈疼痛眨眼间褪尽。 晏清雨听见顾驰隐忍的闷哼声,动作霎时定格,脑袋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身体不自觉地靠近一点,让顾驰能够够着。 顾驰顺势抬手一把抱住晏清雨,脸闷在晏清雨腰侧,声音模糊而轻,光是听都能听得出他正在经受难以忍受的苦楚。 “不要。”顾驰嗓音艰涩,字句像是一个个音节好不容易拼凑挤出来的,“你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 不知道一个病号拿来那么大力气,箍得人一动不能动,腰上一圈被顾驰手臂揽住的地方升起钝痛。 顾驰得到一点好处就能得寸进尺,粘人又难缠,狗皮膏药似的,晏清雨到哪他就跟到哪。 这样的人是不能一味纵容的,这道理晏清雨其实清楚。 他狠下心,想掰开顾驰的手,但对方哪怕目前行动不便身体素质也比他强。晏清雨不但没能掰开顾驰手,腰上的力道似乎还更重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晏清雨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顾驰头顶,拇指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掌心轻柔揉动。 顾驰骤然僵住,钳制力道松懈不少,抬起脸看晏清雨。 他眼里的情绪来不及受住,袒露在晏清雨面前,不能再更清晰。 不安、仓皇、恐惧,还有很多更复杂的成分。 这个动作从前每逢顾驰需要安慰或是晏清雨想要让他听话的时候就会做,起先顾驰并不太喜欢,觉得晏清雨摸他头的架势像是摸狗,但到底他自己没有特别讨厌的意思,也就没理由要求晏清雨不这么做。 从前晏清雨说自己比他大几个月,大大小小的事都想照顾他,顾驰也乐得埋晏清雨怀里随他揉弄。 到现在,已经过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了。 记忆里晏清雨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和现在头顶的温度和触感重合,褪色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顾驰双目赤红,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水渍,晏清雨看他的时候,瞳孔还在轻微颤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顾驰含糊的语句中夹杂着亲昵的旧称,轻得让人听不见,“我只要你,从来都只要你,能不能不要别人……” 永远被人高捧于顶的人放低身姿,小心翼翼地向他索求一个没有实质、名为“陪伴”的东西。 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迸裂开来,碎裂声响震天动地。 晏清雨胸口酸得发胀,他徒劳地想要捂住胸口缓解,心脏反而犹如被手掌勒紧似的,疼得更加剧烈。 他最最清楚顾驰意气风发的模样,所以也最看不得顾驰极致卑微的模样。 该怪顾驰太了解他,知道怎么做会惹他心疼,怎么做会让他不忍拒绝;还是该怪自己不能坚定内心,总被三言两语动摇。 现在的局面,已经和他刚从那场灾害里捡回一条命后设想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计划是被他自己的一次次妥协打乱的。 是他自己糊涂,是他自己活该。 “好。”晏清雨很久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他取出手机,又轻轻拍两下顾驰头顶算作安抚,然后翻出通讯录拨通一个电话,听见电话里响起拨号声后才迈步往外走。 第50章 步子还没迈出去,另一只手抢先伸过来,抓住他手腕。 “你去哪?”顾驰艰声询问,“真的不能不走?” “不走了。”晏清雨摇头,“我去打电话请假。” 顾驰几乎是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他呆滞几秒,电话里已经传来黄朔询问的声音。 “咋啦?喂喂,”另一头半天没人说话,黄朔怀疑地确认一遍来电备注,“清雨啊,有事找我莫?噢,小顾怎么样啦?” 晏清雨拿着手机,音量调节到最大,朝顾驰的方向递过去,让他听黄朔说话。 意思是,你看吧没有骗你。 顾驰意识到晏清雨是真的在给黄朔打电话请假,确实是自己多虑了。他松开手,低下脑袋,一副“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任性了”的样子。 晏清雨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凑到顾驰耳边,用传不进手机听筒的音量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等我。” 没等顾驰反应过来,晏清雨已经转身出门了。 第34章 晏清雨打完电话回来,顾驰一动不动板正正躺在床上,盯天花板出神。 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顾驰迟疑几秒,侧过来一点脑袋,眨眨眼,又闭上,再睁开。 仔仔细细辨认两遍眼前的人确实是自己朝思暮想那个,且看见他这幅样子还会勾着唇朝他笑,他才终于有了点实感。 晏清雨带着新接的水回来,放到床边柜上,帮顾驰把床头摇起来,让他稍微动弹两下。 避免再次牵扯到伤口,床头升起的速度在晏清雨的控制下变得很慢,顾驰眼前视野缓缓上抬,然后就看见晏清雨端着水到他面前,递在他手里。 晏清雨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顾驰喝不够水又让他出去打了一杯回来似的。 顾驰接水的时候稍微用点力气就把送上来的手抓住了,“你,”他停顿半天,内心十分挣扎,“你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顾驰说这话别扭得让晏清雨挺意外,他笑了笑,神色了然,“这都能知道,挺神通广大啊,小顾先生。” 顾驰被这称呼叫得愣了几秒。晏清雨脾气好,不爱藏着掖着,向来有话直说,想骂就骂,拐弯抹角骂人的事尤其少见,总之顾驰基本没怎么见他这么干过。 综上所述,这话从晏清雨嘴里出来就有种割裂的感觉。 突然,顾驰眼前一闪,抓住话里重点。 紧接着头皮发紧,脊背发凉。 晏清雨把椅子拉到床头的位置坐下,一只手撑住柜子一只手抓床沿的栏杆,摆出的架势挺凶,有点子质问的意思,“老黄说你昨天就把正常人少说得赶工加班一个月才能解决的活干完了,小顾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和尤靖西会去那一家健身房?怎么知道我有事要问你?” 一连串问题跟连响炮似的,差点轰得顾驰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打通电话请个假的事,黄朔怎么连他加班加点提前完成工作的事都抖出来了。 晏清雨看不见顾驰藏在被子底下的两只手紧抓床单,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合理的说辞糊弄过去。 “说话,不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晏清雨松开手,像是不再追问的意思,话音柔和,“原来只是随口说说的。” 顾驰连忙摇头,眼底的紧张不加掩饰地展现在晏清雨眼前,为自己辩解道:“不是的,没有随口说说。” “连夜来回上海是因为我还有别的工作,比较费时,需要先把黄队长交代给我的任务完成。” 晏清雨一愣。 也就是说顾驰不仅连夜开车去了上海,后半夜还着急忙慌地从上海赶回来,第二天继续到实验室报道。 顾驰的长相属于英俊大气的类型,五官又比较锐气,让人容易忽略掉他脸上不那么夸张扎眼的瑕疵。 晏清雨迟钝地注意到,顾驰脸上的黑眼圈其实是非常浓重的。 他仔细观察顾驰的脸色,没放过对方脸上任一细节,试图看出点什么。 他犹豫一会,问顾驰:“昨晚是你追别人的尾,还是别人追你的尾。” “?”顾驰无辜:“我是受害者。” 晏清雨问完问题缓过神觉得自己问得好笑,扯扯嘴角,“嗯”一声表示赞同后不再说话,意思是你可以继续交代了。 就算他没提醒顾驰也会接着往下说,他拿来手机翻出和叶荞的聊天记录,翻到最上面的日期,放到晏清雨面前给他看。 “叶荞是我高中同学,很久没有联系了,前段时间因为健身房搬迁,我落了东西,她才重新加回我的微信。”顾驰指了指自己,接着说:“你刚刚看我的眼神,很凶,带着点质问。” 顾驰和叶荞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最开始的一页是询问顾驰落下的东西还需不需要,不要的要怎么处理,然后就是间隔两个月的沉默,最近的一页就在不久前,内容简短,比较特殊的是聊天微信电话记录,时常都是五分钟。 最后一条是叶荞发来的。 叶荞:他来了 晏清雨不是傻子,看到这基本已经想通了。他后靠进椅背里,示意顾驰收回手机,没挑两人的对话内容询问,反而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那天是尤靖西第一次上她的私教课程。” 顾驰一眼看透他的顾虑,即便晏清雨已经和他解释过自己和尤靖西的关系,他也控制不住地胸口发酸。 “这件事很凑巧,我也没想到她是尤靖西的教练。”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思考后半句话该不该说,决定开口以后语气坚定,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知错不改。 “有次偶然碰面我才知道这件事,”顾驰说,“之后我请她吃了顿饭,请她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配合顾驰的表情晏清雨已经猜到一半,无奈嘴比脑子跑得快,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给我通风报信,”顾驰脸上没半点心虚的样子,“她要是知道你和尤靖西一起来,我一定能比你们更早到,然后找个显眼的地方,假装和你偶遇。” 晏清雨沉默很久,久到顾驰以为他已经生气到不想理自己,前者突然勾唇笑了。 浑身都放松下来,晏清雨闷头乐一会才说:“怎么突然愿意告诉我了。” 顾驰见他松懈防备却没收回手,试探着收紧五指拢住晏清雨掌心,抬起手带着晏清雨的手背贴到自己脸边。 “想讨好你。”他轻声说话,小心翼翼的,“我有成功吗?” 顾驰顺从地垂着脑袋,晏清雨只能看到他略微凌乱的头顶,还有没被刘海遮挡的一小点额头,发丝七仰八叉地翘着,显得有些可爱。 顾驰不太出野外,但肤色和一般的野外工作者差不多,还要稍微白一些。晏清雨指尖触碰到一小节他鬓边的短发,有点扎手,不自觉盯着他额前那团发丝的纹路,知道他头顶头发的手感是毛绒软乎的,和现在自己手边碰到的不一样。 他有些出神。顾驰没得到回应,抬头看过来,表情失落,无形中催促晏清雨回答。 拇指在顾驰鬓角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晏清雨才说:“算成功吧。” 顾驰即刻精神了,眼睛跟灯泡通电似的骤然亮起,还想再得寸进尺。 晏清雨一把推开他的手,坐回原先的位置。 “先把工作往后推推,好好养病。” 好歹尝到点甜头,顾驰见好就收,乖乖收回手,放回被子底下,躺正说:“好的。” 有晏清雨盯着,顾驰没再惦记邮箱里的未读邮件,到医生查房中间这段时间,找了部纪录片消磨时间。 晏清雨陪他一块看,中途又出去接了通电话,十多分钟后回来,手里多出两份医院食堂的薄皮鲜肉馄饨。 顾驰不好动弹,晏清雨替他安好桌板,将小馄饨放到他面前。 馄饨内陷粉嫩的颜色透出薄皮,飘在清汤里,清甜可口勾人味蕾。 顾驰上次进食还是出事当天的午饭,他到达上海分部的公司,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开始工作,结束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隆城,回来的路上便遭遇车祸不省人事,一直到现在。 胃里空空如也。 顾驰很享受目前的状态,他和晏清雨可以什么话都不说,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光想到晏清雨放下自己的工作陪他在医院待着,他都觉得开心。 这种开心让他忽略身上的许多不适感,加上饥饿状态维持太久,身体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要不是晏清雨带着馄饨回来,他可能真因为不想晏清雨离开视线而继续坚持,直到饥饿感强烈到不可忽视。 但晏清雨替他想到了。 顾驰不止伤到腿,全身上下还有多处擦伤,尤其左手手肘和右边上臂,创面面积不小,牵动时会有尖锐痛感。 他略微低下头,舀汤的动作又缓又轻。 晏清雨自己那份馄饨放在床边柜上,柜子不是很高,和椅子不太匹配,舀汤有点费力。 第51章 他直起身,放下汤匙,“会疼?” 顾驰也停下来,“有点疼。” 晏清雨犹豫片刻,端起自己的馄饨坐到床边,放到小桌板上。 晏清雨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中捧起纸碗,举到顾驰面前,“吃吧。” “什么?”顾驰一头雾水,不明白晏清雨什么意思。 晏清雨空出一只手,把碗里的汤匙柄塞进顾驰右手,“这样动作幅度小,不会疼。” “……”顾驰装都不装了,瞬间苦了脸,忍着疼接过馄饨,放回小桌板上。 他垂着脑袋嘟囔一句什么,音量太小,说得也模糊,晏清雨根本没听清。 “你在说什么?”晏清雨皱眉,“顾驰,你现在真是变得又别扭又磨叽,到底想说什么?” 此情此景,顾驰憋半天的话不说不行了。 他刚要开口—— “行了不用说了。”晏清雨挪挪位置,坐到靠近床头的地方,神色平静地舀馄饨喂到顾驰嘴边,“喂你就是了。” 尤靖西奉命送来晏清雨手机充电线和笔电的时候,两人已经吃完不知道该算早饭还是中饭的一顿,收拾好东西,一个靠床头看纪录片,一个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翻本来历不明的医学科普杂志。 他挺纳闷,每回两人凑到一块的时候气氛都挺怪异的,为什么关系进展还能越来越微妙。 充电器和笔电装在晏清雨常背的一个包里,尤靖西索性整个包都给提来了。 尤靖西回忆起不久前的事,问晏清雨:“你知道你出门连家门都没关吗?” 晏清雨接过包,一顿,“有吗?” “我去的时候连钥匙都没用上,门虚掩的,一推就开了。”尤靖西实事求是道,仿佛重新体会到半小时前通畅无阻、不用开锁只需推门就进入晏清雨家,心惊胆战逛了一圈发现幸好没进贼的侥幸。 晏清雨拉开拉链取出充电线,给电量告急的手机插上,看起来没什么所谓:“没事,小区安保信得过,家里也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面前的人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但尤靖西还是能够想象到凌晨时分对方焦急慌乱到连门都来不及关好就出门的样子。 主人家都无所谓,尤靖西这个邻居也不好说什么,他过会还要坐班不能久留,再和晏清雨说几句话就离开了。 全程两人的话题都非常默契地绕开床上躺着的那名病患,病患本人也非常识趣,从头到尾没吱声。 尤靖西临走前终于意识到人道关怀的必要,装模作样关心顾驰几句后潇洒离场。 屋内恢复安静,沙发和病床离得很远,两者几乎形成对角线。 晏清雨静坐一会,突然觉得有点无所适从,没事可做,片刻后他给电脑通电开机,再次打开早就完成的文档检查核对。 “只知道说我,你自己也是个到哪都要办公的工作狂。” 顾驰的声音远远飘过来,晏清雨闻声看过去,顾驰暂停视频在朝他招手。 晏清雨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以为顾驰是有事要自己帮忙,起身走过去。 站到床边,顾驰扯扯晏清雨衣角,示意他坐在身边,手机往前放,是询问要不要一起看的意思。 晏清雨犹豫答应还是拒绝的间隙里,有人敲门。 两个医生走进来,后边跟着个推推车的护士,打头的那个医生个子很高,跟堵墙似的挡在门前,声音清朗,晏清雨到嘴边的话就这么被塞了回去。 “你好,顾驰是吗,我们来看看你的恢复情况。” 第35章 顾驰在隆大的课调的调,停的停,难得安分下来什么都不用操心。 住院为数不多需要操心的事,晏清雨这个陪护人员都替他解决好了。 在医院比在实验室清闲得多,除了做检查和吃饭两人基本分开坐各做各的事。 护士来查房常常看见这幕,以为两个帅哥是吵架闹分歧了,且吵架的频率很高,看上去关系不太好。 但要说关系不好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天她和同事聊到连环车祸当晚的事,对方说听科室的实习生说,高个子帅哥手机通讯录连亲人爸妈都没有,只有一个备注着红色爱心的号码。而号码的主人接到电话后很快到达现场,心情焦急关切,陪同病患留院观察。 关系哪能不好? ——多独特的关系,多美好的友情,多么感人,多么值得歌颂!! 药液见底,护士小姐姐边在心里大声呐喊,边分神换药瓶,例行检查后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推车出门。 今天用的平车轮子有点锈,推起来阻力略大,到门口之后她先把车子往外推,然后再回身关门。 就看见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抬手扭转药瓶,看背面贴的信息,另一个人半靠在床头无所事事地盯着对方看,忽的抬手缠住对方腰间稍长的衣带,手腕慢悠悠转了几下,黑色衣带绕成团静静盘在男人手掌上。 晏清雨感受到腰带上的力气,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收手看他。 顾驰作无辜状,却没放过那节腰带,还是紧紧缠在手心。 门缝闪过一道光影。 晏清雨:“你几岁了?衣带有什么好玩的。” 顾驰也不管他怎么说自己,全程笑意晏晏,突如其来说一句:“好喜欢你。” 晏清雨一愣,退后半步,不再搭理他,打算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去。 顾驰扯扯衣带尾巴,不松手,扭转话题:“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坐那么远。” 晏清雨实话实说:“床边没有放电脑的位置,椅子坐着很不舒服。” 顾驰沉默一会,松开手,妥协道:“好吧。” 目送晏清雨回到沙发边,顾驰收回视线,一阵窸窣动静后,晏清雨似乎脱掉了外套,紧接着是一声脆响。 像是拔掉电源的声音。 顾驰想到一种可能,朝声源的方向看过去,晏清雨刚刚直起腰,端电脑往床边走。 转瞬间,顾驰整个内心都被一种从天而降的狂喜充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和欣喜,一切情绪都直接表明在脸上。 晏清雨架好小桌板,示意他稍微让出一点床边的位置,见顾驰呆呆盯着自己看,他忍不住笑了。 “是你让我离近一点的。” 顾驰点点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顾驰这人一会能胆大到满嘴胡话,一会能胆小到说话轻成蚊子叫,晏清雨觉得好笑,实在没听清他说的话。 他凑近一点,问顾驰:“什么?” 晏清雨凑近以后和顾驰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平常顾驰随便挪动一下都会牵扯伤口,不会随便动弹,所以晏清雨也就没有任何防备。 顾驰抬抬下巴,动作拉长,仿佛放慢无数倍。 晏清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又觉得对方对自己造不成威胁,只是静静看着。 趁晏清雨还没开始拒绝,顾驰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晏清雨的鼻尖,之后清晰的话音传入晏清雨耳朵里:“我说,能不能靠再近一点。” “……” 晏清雨对上他真诚的双眼,无比真挚地戳穿他:“是想撩拨我吗?” 顾驰哽住,半晌才想到为自己狡辩。 “我没有。”顾驰这次的难为情不像假的,他微微侧开脸,淡淡的血色从皮肤深处洇开,“只是不想你坐得那么远,想离你近一点。” 他眨眨眼,拉开一点距离,样子看上去像被老师训话的学生,“对不起,下次不这样了。” “哪样?” 顾驰哽住,张张嘴又闭上,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晏清雨眼看他表情越来越沮丧,好像真的犯了天大的错,心一点点软下来。 “每次让我离近点都有目的,拐弯抹角的,”他靠近一点,回到刚刚顾驰拉开的距离,“想做的事,直接告诉我不可以吗?” 顾驰欲言又止。 “都要我自己猜自己想,”晏清雨弯弯眼睛,目光并不温柔,“追人不能这么没诚意的,顾先生。” 顾驰整个人都被震了一震,唇瓣微微张开,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加快,血压飙升。 晏清雨成心报复他,但眼里转变的挑衅中又似乎深埋着另外的情绪,“这几年你在国外,身边没有别的男孩女孩吗?” “应该用不着我教你怎么做吧,再装就没意思了顾驰。”晏清雨捧住顾驰的脸,“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不等顾驰说话,晏清雨倾身吻了上去。不是那种浅尝即止的触碰,这一次的亲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用力,宣泄愤恨般毫无章法,那隐私到不被除自己以外任何人所知的小空间中,软糯的物什死死勾缠。 他总因为顾驰的事喜怒无常,这个事实让晏清雨满心烦躁。 他知道,顾驰或许真的有天大的苦衷,但他自己也是个言不由衷的坏人,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们两个对待感情的态度半斤八两。 只是晏清雨此时此刻什么都不愿意想,顾驰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没来由地烦闷暴躁,他想给自己开个口子,让身体里无尽的苦闷和酸楚都释放出来。 第52章 “这才是你想要的‘近’,”晏清雨在气息交换的空隙轻声说着,“是不是?” “唔……” 顾驰猝不及防,先机已经让晏清雨占去,所有气体都被撵出去,他大脑缺氧、呼吸失律,体内所有脏器都在躁动,心脏狂乱跳动着,浑身血液在它的带动下仿佛倒流。 晏清雨离得太近太近了,他一手拢在顾驰脑后,一手锢住顾驰上臂受伤的那只手,让顾驰没有地方可以躲,也使不上力气推开自己。 顾驰被动地接受他的亲吻,头脑都是昏的,他闻到晏清雨身上熟悉的淡香,和以前一样,这么多年都没有变。 这个人剖开外面那层外皮,里头还是七年前的那个芯子。 很乖,善良又温柔。 无论什么时候,顾驰都是想好好爱护的。 他只是怕那些事让晏清雨困扰、耗费精力,却让晏清雨更加生气了。 但他还没找到更好的方法。 这些他惹的祸,都该让他来解决。晏清雨什么都不用知道,或者只记恨他顾一个人就好。 顾驰半睁开眼,晏清雨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沾上不太明显的水迹,眼尾的皮肤能看见明显的红。 嘴唇被晏清雨泄愤地又咬又啃,很疼。 但嘴上、身上的疼和胸口酸胀难忍的疼比起来变得微不足道。顾驰抬起手,想抹掉晏清雨眼皮上刺眼的红色,半路又放了下去。 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怎么能让这么好的人受这么多委屈。 他不在的时候,晏清雨该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眼泪。 晏清雨的攻势不久后慢慢放轻,顾驰接管主动权,缓缓开始回应。 过了一会,晏清雨想退出去,被顾驰捏住掌心牵回来。 晏清雨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顾驰和他额头抵着额头,捏着晏清雨的手一路向下走,到胸前停下。 顾驰神情认真,眼底深红,“我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从前,现在,以后,都只对你忠诚不二。” “想离你近点、想亲你,在追你都是真的。”他低头轻吻晏清雨的眼睛,眼皮上红色的痕迹被覆盖,“但是我身边哪有别的男孩女孩?我不要别人。” 晏清雨没说话,撇开脸不拿正脸对顾驰,看样子不是害羞就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顾驰知道自己在晏清雨眼里信誉全无,苦笑道:“我要是撒谎,我就五雷轰顶,天打雷劈,不……” 毒誓还没发完,晏清雨骤然起身,顾驰手里一空,接着嘴被晏清雨紧紧捂住,后半段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顾驰发懵,盯着晏清雨面无表情的脸,心头突然悸动两下。 要不是顾驰眼力过人,还真看不出晏清雨耳朵尖有点发红,要不是眼睛和耳朵露了馅,晏清雨简直将外表的淡定表现得滴水不漏。 顾驰坐在床头,晏清雨站他对面,高高在上地向顾驰投来视线,像极了初入世事就碰上强敌却硬要凹造型震慑对方的小豹崽。 “用不着发毒誓。”晏清雨抿了抿唇瓣,觉得有点难为情,顾驰本来一身是伤,现在嘴也被他啃得血淋淋,“是我冲动了。” 顾驰安静片刻,突然冲晏清雨张开双臂。 晏清雨猜到他想干什么,杵着没动。 “让我抱一下。”顾驰催促道,“喜欢你冲动,能不能再冲动一下,让我抱一抱?” 晏清雨还是没动。 顾驰作势要下床,晏清雨瞳孔震动两下,慢慢靠过去。 晏清雨脱掉外套,里头只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打底衫,靠过来的时候冷香满怀,让顾驰一颗心软得快融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顾驰收紧臂弯,让两具身体贴得更紧,感觉到晏清雨还处于紧绷状态,顾驰侧开一点角度。 他在晏清雨耳边说:“我改变主意了。” “……?” “我再努努力,尽早摆平所有麻烦,越早越好,然后把你想知道的通通告诉你。”在晏清雨耳尖啄吻,顾驰越说声音越哑,“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 晏清雨脑袋塞在顾驰颈侧,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半晌他闷闷的声音才从后边响起,“嗯。” 顾驰安抚地拍拍晏清雨头顶,向后靠拉开点距离,拇指轻轻擦过晏清雨微肿泛红的嘴唇,“疼不疼?” 晏清雨摇头,“不疼,有点痒。” 反观顾驰的嘴就不止肿不肿红不红的问题了,那程度简直惨不忍睹,上下两块肉没一处好的。 盯着看半天,晏清雨死活想不起自己当时怎么下嘴啃的,阵阵懊恼后悔。 他干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破防。 “顾驰。” “我在。” “明天开始不陪你了,”晏清雨冷酷无情脸,“我要回实验室上班。” 顾驰的心情在短短几分钟内像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听见这话时候的心情说是五雷轰顶也不过分。 他指着自己,“我做错什么了吗?” 晏清雨端起电脑走人,“你没错,是我这几天暂时不太想看见你。” “?” 不要啊—— 他还想说什么,晏清雨已经快步走到沙发前,放电脑、拿外套、穿外套、往外走、关门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晏清雨说走就走,一点挽回的机会没给顾驰留,当天傍晚给顾驰找好护工,晏清雨提着包就走了。 还是尤靖西来门口接的人,说是让晏清雨顺路蹭车。 护工在晏清雨走前就到位了,晚饭也是护工阿姨买来的,晏清雨没打算留下来吃这顿饭,于是顾驰只能边拆饭盒边目送他离开,一顿饭跟着吃得索然无味。 顾驰还不能下床,后面四五天他见到的人不是医生护士就是护工阿姨,压根见不到晏清雨,只能用微信给晏清雨发信息。 但晏清雨似乎不太愿意搭理他,一条信息时常要隔一天才能收到回信。 就这么过了一星期,顾驰身上的擦伤基本已经结痂,他的愈合速度非常惊人,连医生都叹为观止,说要不是骨折拖后腿,这会顾驰估计已经活蹦乱跳了。 顾驰本人毫不在意医生的宽慰,整天捧着手机刷新聊天页面,恨不得把手机屏幕盯出个洞。 阿姨是东北人,今年五十多岁,全家搬来隆城生活二十余年,说话还是带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味。 她刚陪顾驰从放射科回来,正在收拾出行用的折叠轮椅,又刚好是最八卦的岁数,见顾驰心不在焉八卦道:“看啥呢老弟?” 顾驰缓缓抬头,“等信息呢。” 阿姨一脸原来如此,追问:“我说,小年轻谈恋爱都这样,我儿子一天天的也是抱着手机不撒手,那消息铛铛铛的。” 顾驰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我手机怎么半天不见一声响啊。” 他话音刚落,门上的小窗户后边映出一道黑影。 几秒后,门被推开。 许久不见的人缓步而入,倚在门框上,“刚做完检查回来?” 第36章 其实晏清雨进病房之前先去找过医生,大概了解过顾驰目前的情况,提及顾驰的身体指标医生一路给出绿牌——除了那条折了的腿和沉疴已久的胃。 一无所知的病号本人坐在病床上,见到晏清雨以后脸上蓦然变了个表情。 他们面面相觑,又匆匆移开。 隆城十二月入冬的季节,屋里还不至于开暖气,但也算不上暖和。 晏清雨脱掉围巾,还是觉得有些热。 咚。 阿姨收拾完东西出去了。 晏清雨被顾驰盯得不自在,停在离病床一臂之远的地方,问:“医生说了什么?” 顾驰没接这句话,伸手去够晏清雨的手,眼睛像含着一汪泉水,“什么也没说。” 晏清雨没有抽手,任由顾驰圈住他的手指拢进掌心,使上点力气便将他带到身边。 晏清雨直着腰,没让自己因为惯性扑到顾驰身上。 顾驰想蹭他,被晏清雨推开。 他语气无奈,却没指望顾驰能够听进去他的话,“不要随随便便动手动脚。” 这次晏清雨没用多少力气,顾驰就轻飘飘地被他推远了。 良久之后,几乎快要占满医院大床的男人抱臂垂头,委屈巴巴道:“知道了,我记住了。” 晏清雨:“?” 是在控诉吗…… “这话说得像我在欺负你。” 顾驰点亮手机,打开他和晏清雨的聊天页面不断往上翻,只见屏幕一片绿,长得没有尽头。 “是,没欺负我。”确保晏清雨看完,顾驰关掉手机屏幕,若无其事坐正。 晏清雨突然笑了,“不就是没怎么回你信息,至不至于。” “至于。”顾驰的耳朵要是像犬科动物一样长在头顶,这会一定耷拉到地上去了。 早上阿姨陪顾驰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后边一整天的时间都空了出来。 第53章 晏清雨今天没事,放的是一整天的假,虽没有明说要久留,但也没表现得想走。 顾驰不知道晏清雨内心想法,担心他和上次一样扭头消失整个星期,眼睛恨不得粘在晏清雨身上。 仗着自己病卧床榻,晏清雨又容易心软,他肆无忌惮地盯着晏清雨看,将厚脸皮三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晏清雨意识到他过分焦灼的视线,已经忍无可忍,“顾驰,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看着我?” 顾驰不配合,“可是我想看,喜欢看。” 晏清雨转过去,从侧对他改为背对他,慢慢脱下外套,“这样我很不自在。” 外套罩在椅背上,晏清雨刚起身,忽的一阵天旋地转。 “很好看,不用不自在。” 晏清雨虽然长期锻炼,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肉,但也绝对算不上轻。 他脑袋空白一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挨着顾驰坐在床上了。 腰间横着一只精壮有力的手臂,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微微鼓动,底下蕴含着不为人知的惊人力量。 晏清雨被动地坐在顾驰身边,大半部分身体还在顾驰的臂弯里,病床宽度毕竟有限,两个身量不小的男人挤在一块,根本没剩下多少空隙,再要顾着顾驰的伤,晏清雨压根不敢大幅度挣扎。 这边晏清雨还在心里一番天人交战,那头顾驰闻着近在咫尺的晏清雨身上的味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到脚,病都要好了,简直能生肉接骨。 “……?”反应过来以后晏清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顾驰的腿有没有被压到,之后才开始上火,狠狠往顾驰上臂挥一拳头。 顾驰吃痛,喉咙里挤出声闷哼,表情因为剧痛变得扭曲:“嘶,这有伤……” 晏清雨冷眼相对,木着一张脸要下床。 有个屁的伤。 顾驰拦住晏清雨,疼得手都在抖,“宝宝,好疼,疼死了……” 晏清雨心里别扭,犹豫着要不要回头,顾驰已经挣扎着要起来找他了。 磕磕绊绊的动作看得人心惊。 “老实一点行不行,躺好。”顾驰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表演痕迹,晏清雨和他都心知肚明,“再耍花招,之后一直到出院我都不会再来看你。” 这威胁挺苍白,不过胜在好用,顾驰瞬间老实了。 连续一周的思虑和忙碌让晏清雨精疲力尽,上一次从医院离开以后,他逼迫自己重新审视和顾驰的关系,还有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每一件都是累人的活。 这时候到顾驰面前他也懒得再遮掩,几乎要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几个字写在脸上。 顾驰乐得接受,有了更多肆意妄为的理由。 他不轻不重地捏着晏清雨的手,放到嘴边贴了一下,很快移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人比顾驰更懂晏清雨,他其实知道晏清雨消失这些天在干什么。 但晏清雨今天肯来医院找他,就是给他递来一根绳,顾驰不关心绳子另一端系的东西,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只要是晏清雨给的,他心甘情愿往下爬。 就算…… 晏清雨蓦地就势躺了下来,与此同时顾驰胸口传来奇异的柔软触感,隔着布料有些微妙。 顾驰猛吸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思绪在“就算”后中断,心跳彻底乱了。 只见晏清雨身上的尖锐气质不知不觉中褪去,变得无害又柔软。脑袋轻轻贴在顾驰胸前,挡住半张脸,表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顾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很累吗?” 晏清雨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顾驰太心疼了,但他知道自己是最没有资格过问的那个人,晏清雨的苦难和烦恼大多是他带来的。 于是他没有说话。 灯光在晏清雨脸上撒下一片柔光,额前的发丝隔着布料摩挲顾驰的皮肤,若有若无,时重时轻。 顾驰心里绷着一根弦。千万不能断,他想。 “顾驰,我有点困。”晏清雨闷着脑袋,话音含糊,他突然笑了一声,“是不是太奇怪了?对不起,我想这样睡一会。” 操。 顾驰的手腕被人抓住,放到一个轮廓柔韧流畅的地方。 那是晏清雨的腰。 那晚汽车追尾的瞬间仿佛在顾驰眼前重演。 轰隆—— 兵荒马乱,浑身只有无边无际的热。 很快,晏清雨呼吸慢慢平稳,一小缕鼻息的热印在顾驰胸口。 他完全不敢动。胳膊不敢挪,腿打着石膏也挪不动,气都差点不敢喘,但他从头到脚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是躁动的。 简直前所未有。 顾驰不记得自己花掉多长时间来平复心情,直到磨人的热意消退,他右半边的身体也已经因为长时间维持相同动作麻痹,随便动动都很困难。 窗帘大开着,阳光大片大片撒进屋内,一片明光,晏清雨却睡得很沉。 他现在和醒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都很可爱、无害,顾驰想。 他低下头,仔细描绘怀里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视线如有实质,从晏清雨的眉目下巡到鼻尖,再流连到唇瓣。 明明早就深深映在脑海里,他还是觉得看不够。 嘴唇好薄,淡淡的,粉粉的。 感觉到他的窥看似的,晏清雨突然动了动。 顾驰死死定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扰乱晏清雨清梦。 四五分钟过去,晏清雨都没有别的动作。 顾驰绷紧的神经松开,他笑得痴痴,没再犹豫,轻轻在晏清雨唇角留下一个吻,然后眷恋地用自己的脸虚虚贴着晏清雨的脸。 我的宝贝,做个好梦。 晏清雨的确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境的结尾,他被可怖的窒息感惊醒,猛地睁眼坐了起来,手下意识用力,才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个什么。 顾驰胳膊被他攥着,紧张感比痛感先行,充满收回眼,轻声问晏清雨:“做噩梦了?” 晏清雨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顾驰知道自己的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是出于自己祝福落空,还是单纯的心疼晏清雨。 晏清雨迅速调整好心情,松开手,看腕表上的时间才知道已经到饭点了。 毕竟莫名其妙靠着顾驰睡了好几个小时,哪怕有心理准备,他也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顾驰。 “饿不饿?” 顾驰的眼睛好像能看透晏清雨的情绪,停顿片刻后才说:“还好。” 他把选择权交给晏清雨。 晏清雨应声,下床出门。 屋里不冷,但外边风大,从窗外胡乱摇曳的枝叶就能看出来。 晏清雨里边的衣服不足以抵抗狂风,会着凉的。 晏清雨走到门前要开门,顾驰突然叫住他。 “外套。”他不能下床,更多的视线落在晏清雨僵硬的背影上,并未分出太多给他遗落的外套。 晏清雨脚步一顿,转回来取衣服。 椅子就在床边,顾驰伸手就能够到。 他抓住晏清雨衣角,没有用多少力气,晏清雨却像被钩子刺穿血肉,生生定在原地一样。 没办法再躲,顾驰看出来了。 “怎么了?”晏清雨问。 又是相同的姿态,他需要低头才能和顾驰对视,心情却和前一次完全相反。 “过来一点,”顾驰嗓音低哑,在晏清雨靠近后抬手擦掉他额角溢出的冷汗,“是我要这么问你。怎么了?” 晏清雨扯扯嘴角,初醒时心悸的感觉重现,“刚刚说过的,做噩梦了。” 顾驰看着他没说话,有点后悔自己的摇摆不定。晏清雨不想说,他不应该追问。 但他不想晏清雨故作坚强。 坚强的人更应该被好好爱护,更应该拥有更多的爱。 “跟我有关吗?” 晏清雨眼眸闪烁,没有说谎:“嗯。” 证实答案那一刻,顾驰像被扔进氧气稀薄的深海,窒息感慢慢卷席全身,到处都又酸又痛,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得以幸免。 他用力地抱住晏清雨,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声线和身体一样发着抖:“宝宝,我不会走,再也不会走了……” “让你睡不好了,对不起。”顾驰眷恋地将脑袋埋在晏清雨颈窝里,“是想自己待一会吗?去吧,等你回来。” 他箍得晏清雨差点喘不上气,晏清雨半晌才回抱他,心情已经平静了。 说话没有信用归没有信用,安慰效果却很明显。 他从床上起来,穿好外套,看见顾驰眼睛红红的,比他还要狼狈一点。 “去给你买晚饭,想吃什么?” 想起早上两个护士走过门前闲聊的内容,顾驰说道:“听护士说医院食堂的猪脚饭味道不错,吃那个吧,好像在一楼靠右的窗口。” 晏清雨点头,阔步往外走。 第54章 “嗯,吃什么补什么,说不定能早点好。” 断腿的顾先生:“……?” 顾驰吃瘪的样子很有趣。 严谨点说,腿和脚并不是一个东西,不能相提并论。 不过最后晏清雨还是找到对应窗口买了两份猪脚饭,特意给顾驰那一份多加了一份猪前腿肉。 商家出餐很快,晏清雨没等多久。 回去的时候,一开门就是顾驰眼巴巴的眼神。 当晏清雨把那份饭放到顾驰面前的时候,顾驰撅嘴不说话,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奇快,晏清雨刚吃半份,顾驰那份已经吃光了。 双份料猪脚饭以神奇的速度出锅、被吃光,残骸再火速躺进垃圾桶。 晏清雨觉得顾驰这幅样子新奇,好整以暇地目睹全程。 顾驰全当看不见,但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莫名其妙的心虚。 直到晏清雨被他逗笑,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晏清雨一直在医院待到天黑才走,顾驰恋恋不舍,缠着晏清雨说了半天话才肯放人。 “我努力早点出院,不让你来回跑。”顾驰低声问,“想你了就给你发信息,回不回你都自己做主,你要是愿意,有空就……” “明天晚上。”晏清雨打断他,“师娘炖的汤很好喝,明天给你带来。不过光吃也没用,记得让阿姨多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我回去了。” 说完话,晏清雨已经走出病房,快速关上门。 还没走出去几步,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联系人和消息内容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顾驰:都记住了 顾驰:想你了,宝宝 晏清雨想起不久前顾驰说的话,恍然反应过来。 他加快脚步,收回手机,走进电梯里,密闭空间让他稍微松懈,同时狂乱的心跳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走出医院大楼,他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掏出手机给顾驰回了一条信息。 病房里,顾驰呆愣地盯着手中黑了屏的手机,起初他幻想晏清雨看见自己发给他的信息后有什么反应,心里甜滋滋的,等那阵感觉冷却下来,他再次意识到只剩自己一个人,心里只觉得空落。 他心想自己发给晏清雨的信息十有八九不会回复,因此当屏幕重新亮起,晏清雨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眼前,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 同时,心情不可自抑地雀跃起来。 作出这样激烈的反应,好歹该是听见几句好话,但实际上晏清雨只发来三个字。 “知道了。” 第37章 清闲日子不剩多少天,上次从青海离开,他们兵分两路,罗铬、卫扬帆、晏清雨回家休假,其他几个人赶往云南。 现在云南那支小分队的任务进度接近尾声,即将返程时,黄朔临时派遣他们接管原本属于晏清雨等人的任务,暂缓休假,先行前往贵州。 相同的,晏清雨他们也收到了通知,明年二月上旬,也就是除夕前后,若非不可抗力因素,都得准时准点地前往浙江南部丘陵带,进行一个为期半年之久的新项目。 黄朔倒也不至于没人情到不给人休假的程度,只是把原本长达四个月的假期缩短到一个星期,用来稍作休整。 而第二个项目结束以后,他们将拥有长达八个月的假期! 卫扬帆听说还有两个月才能活动筋骨,唉声叹气道:“我不行了,这文件写得我头疼,让我写文件不如让我去翻山越岭捡石头!!呜呜呜——” 他对面,罗铬对黄朔的安排毫无异议,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这么一对比,卫扬帆心里不太平衡,罗铬怎么遇见什么事都这么稳重,哪怕是写文件这种让他头疼无比的事,罗铬都能做得得心应手。 于是他添乱似的说:“大罗,我真的要憋坏了。”罗铬朝他看过来,他就冲罗铬眨巴眨巴眼睛,撒娇道:“晚上带我去吃好吃的!” 罗铬淡淡看他一眼,低声答应。 黄朔捧着一摞a4纸路过他们身边,毫不留情地给卫扬帆脑门上来了一巴掌。 “就人小罗惯着你,要不是还得挂职,你估计成天跟只野猴子似的到处疯,刘广林他们几个就是被你带坏的。” 卫扬帆挠头哂笑,“他们翘的都是些水课,有那时间,带出去长长见识多好……” 黄朔怒了,“所以说你是个野猴子!山大王!哪有带着几个师弟满山跑,回来上我的课一身泥脏兮兮,都来不及洗的!” 卫扬帆还想说什么,黄朔已经听不下去扭头走了。 办公室墙上的电子时钟悄然跳动,定格在17:00,晏清雨关掉电脑起身,打算下班。 卫扬帆比他还要更快一步,已经背上包跑到罗铬身后,催促他快点收拾东西开小灶去。 “呔,小宝贝,上哪去!”卫扬帆对晏清雨喊道。 晏清雨被他冷不丁的一句拦住脚,笑着说:“回家啊。” 卫扬帆端详他许久,表情微妙,“我今早就想说了,你这两天的心情可比以前的每一天都好,真不是谈恋爱了?” 不等晏清雨回答,罗铬收拾好东西,提包站在卫扬帆身侧,无形中催促他不要八卦,快点走。 卫扬帆左右为难,在好吃的和听八卦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被罗铬揪着衣领子带走。 晏清雨每天都在看类似的戏码,早就习惯了。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他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幸亏卫扬帆没有机会追问,他要真追根究底,晏清雨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个合理的回答。 黄朔家的小洋房坐落于大学城附近的新城区,环境优美宜居,价格却高得离谱。 当时建成不久,隆大校方手上刚好拿到那么几套房源,听说黄朔费好些劲才搞到手,花了不少钱。 不过这钱花得也不冤枉,这房子地段好,通勤方便,周边基础设施都是整个隆城顶尖的存在。 小的方面,开发商尤其注重绿化,车子驶入建筑群内部,两边都是红红绿绿的植物,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外头浓郁的梅花香无孔不入地倾泻进来,芳香怡人。 还没到黄朔家前,晏清雨便看见俞淑绾牵着小小走在路上。 他降下车窗,喊:“师娘。” 俞淑绾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乐呵呵走到车边,小小看见晏清雨,甜甜叫了声哥哥,小姑娘没长多高,晏清雨坐在车里,只能看见两只挥舞的小手。 他心都快化了,打开车门让母女两人上车。 俞淑绾上车以后,晏清雨才看见她手里那包盐。 “师娘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顺道带来,还要带着小小跑一趟。” 俞淑绾摆摆手,“汤要炖不少时间,我又没什么事情做,当散步了。” 小小嘻嘻笑,学舌道:“当散步啦!” 俞淑绾刮她鼻子,“小鹦鹉。” 晏清雨拿余光看,嘴角始终噙着笑,心里有些羡慕这样融洽的亲子关系。 在他的印象里,龙芳庭很少笑,对他更多的是漠视和冷淡,只有将他认作他父亲的时候,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怎么能不羡慕呢。 两分钟以后,车子停在门前,小小先行跳下车。 俞淑绾下车以后找钥匙开门,恰好对上一张亲和的熟面孔,笑着打招呼:“沛姐,你也刚从超市回来啊?” 沛姐是邻居家的保姆,两家住得近,抬头低头都能看见。唯一奇怪的是,邻居搬来几个月时间,从未露过面,反倒是这位住家保姆经常出入。 五十来岁的年纪,沛姐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皱纹,更显得她和蔼可亲。 “是啦,主人家没食材啦,到超市补点。” 两人一来一回客套几句,就各自开锁进门了。 小小没跟着妈妈,蹲守在车前等晏清雨下来。 孩子似乎对情绪变化尤其敏感,当然也可能是她单纯想粘着晏清雨,晏清雨锁了车,一回头,小小便朝他扑过来,软乎乎的小人撞进他怀里,像团小棉花似的包裹着他,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他抱起小小,跟着俞淑绾进门,厨房里的排骨香味扑面而来。 俞淑绾进厨房给汤撒盐,出来的时候给晏清雨倒了杯椰汁,对挂在晏清雨身上的小小说:“快下来宝宝,不要总让哥哥抱你,他会很累的。” 小小懂事地从晏清雨身上下来,“知道啦妈妈!” “你上次说的事,我也是才知道,我和老黄从不干涉互相的事业,要不是你说起,我还真不知道小顾现在也在老黄那帮忙。” 晏清雨顺着往下说:“他还弄来了不少高端仪器,老黄很高兴。” 几十年夫妻,没有人比俞淑绾更了解黄朔。 她笑得温婉,“不少钱吧,小顾是个有爱心的好孩子。” 晏清雨应和一声,没再多说。 后边俞淑绾又问起晏清雨,自己这锅汤最后要进谁的肚子,晏清雨非常干脆地说出顾驰的名字。 第55章 俞淑绾愕然:“小顾?他出车祸了?” “嗯,”晏清雨说,“他最幸运,是伤得最轻那个,小腿骨折。” 俞淑绾叹了口气,看看时间,起身进厨房盛汤。 小小屁颠颠跟在俞淑绾身后,出来的时候跟她妈妈一起,一大一小两个人怀里都捧着个大食盒。 “那就不留你吃饭了,去医院和小顾一块吃吧。老黄今天有晚课,一时半会回不来,饭菜凉了也是凉了,他的和你的那份都在里头。” 晏清雨想要推拒,饭盒已经塞进他手里。 “别跟师娘客气。” 半小时以后,晏清雨提着满当当的两个大食盒站在病房外,才终于如梦初醒。 阿姨是个大嗓门,这个点还没走,即便隔着门,也能听见她和顾驰的对话:“真不用我给你打饭么?” 顾驰的声音闷闷的,“嗯,你回去吧阿姨。” “生着病不兴不吃饭哦。” “我知道。” 阿姨见怎么说都没用,终于放弃,开门出来。 看到门后站着人,她先是一愣,随后喜笑颜开,让开路让晏清雨进去。 顾驰要不是下不了床,这会应该已经扑过去了。晏清雨出现在他视野内的第一时间,他的注意力瞬间聚集到这个人身上。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满足和狂喜,恨不得身后长出条尾巴狠命摇,体现自己有多高兴。 “等到现在?怎么不让阿姨给你买点吃的垫垫胃。”晏清雨坐下来,开始拆饭盒。 “想等你。”顾驰坦诚地说。 晏清雨当然不赞成他这么做,“本来胃就不好,不要挨饿。” 顾驰仰起下巴看他,视线如有实质,随着晏清雨的动作而动,“没有挨饿。” 晏清雨懒得和他争辩,将饭菜一碟一碟摆出来,小桌板面积拢总那么点大,三四碟就摆满了,晏清雨只好先把其他的撤走,让顾驰先喝汤暖胃。 俞淑绾厨艺超凡,研究食物算是她的一项爱好,简简单单的家常菜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晏清雨不接话,排骨汤递到顾驰面前,还在隐隐冒着热气。 食盒里还有一份汤,是给晏清雨的,他犹豫一会,也端了出来,和顾驰一块喝。 “好喝。”顾驰尝了一口,评价道。 “嗯,等会还有饭菜。”晏清雨淡淡道。 顾驰抬眼,动作停下来,“你不高兴。怎么了?” “没怎么,”晏清雨说,“吃饭。” 顾驰犹豫片刻,最终乖乖听晏清雨的话,低头一勺勺舀汤。 汤喝完,晏清雨摆好饭菜,顾驰就着小桌板吃,他自己则转移到沙发那边去。 两人吃起饭一致的慢条斯理,咀嚼声都听不见多少。 时间流速仿佛都变慢了。 冬天昼短夜长,住院部大多时候是很安静的,唯独门外时而有人轻轻走过,除此之外,室内安静一片,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拖延的缘故,等两人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晏清雨收拾残局,顾驰就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看他忙碌的背影,心头翻涌着眷恋和依赖。 晏清雨做事认真,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就像是独处于一个封闭的小世界。他不主动说话,顾驰也不开口打扰,直到晏清雨做完手头上的事,有分出精力的余地了,他才主动勾晏清雨的袖口,将他拉到身边。 “怎么了,不能和我说吗?”他嗓音低低的,在晏清雨耳边轻柔地说。 他说话时的热气喷洒到晏清雨耳根,烫得他脖子一缩。 别扭只在他心里停留片刻,很快晏清雨回过头,额头抵在顾驰胸口,声音发闷,却听不出太多伤感,“没什么,就是有点羡慕别人。” 顾驰怔愣片刻,抱他抱得更紧。 “羡慕别人干什么,别人有的你都会有。”顾驰低头咬他,力道很轻,“我说话算话。” 晏清雨沉默许久,突然动了动,仰头要亲他。 顾驰乐得自在,由着晏清雨跟只小猫似的咬他唇瓣,半分钟过后,挠痒似的感觉变了,不断深入不断变得凶狠,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 纠缠中两人都尝到浓重的铁锈味,已经分不清是谁出了血。顾驰心疼极了,又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老老实实充当发泄的沙包,让晏清雨咬个够。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多久,晏清雨终于停下小兽般的啃咬,恶狠狠道:“你最好说话算话。”他的凶狠也是装的,看似是威胁,实则苍白无力。 顾驰一遍遍承诺,承诺自己一定说话算话,反反复复在晏清雨耳旁强调。 慢慢的,晏清雨平静下来,他被顾驰紧紧搂着,身体和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头一次,他觉得顾驰的怀抱好宽阔、好安全。 他走过很多地方,曾见过巍峨雄伟的山脉,见过奔腾入海的江河,也见过极地古老的冰川。大地包容一切,人类探索不尽天穹之下的奥秘,它们宽阔辽远,无所不能…… 但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人的怀抱仿佛胜过一切,能够麻痹他的痛楚,比世上最高耸的山峰还要让人安心,形成一道铜墙铁壁,将苦难酸楚挡在外面。 晏清雨收制双臂,牙关咬紧,心想: 给你一次机会。 别让我失望,顾驰。 第38章 十二月底,顾驰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出院,不过他那半残不废的腿一时半会好不全,仍需要休养。 出院前一天,顾驰给阿姨结算了工资,早早让她回家。顾驰阿姨临走前给顾驰留下一盒亲手包的饺子当作晚饭,拿着厚度可观的红包离开了。 在医院这段时间,顾驰难得生活规律,一日三餐顿顿不落,每顿饭吃得营养均衡,多是阿姨的功劳。 他毫不怀疑,再躺一段时间,他那多年勤于苦练的身材绝对保不住。 晚上九点多,顾驰给晏清雨打了通电话。 晏清雨估计在忙,电话铃将近结束才接通,声音疲倦中透露着怪异的虚弱,呼吸微微急促。晏清雨掩饰得很好,换成别人,隔着电话绝对听不见。 但顾驰不是别人。 顾驰整个人都僵住了,气血上涌,只觉得自己除了那条断了的腿,别的地方瞬间全熟透了。 他放缓呼吸,生怕错过耳边任何一点动静,一时间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晏清雨呼吸平复,笑着开口:“怎么……这时候打电话给我?” 语毕,又是一阵窸窣声,晏清雨好像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你,想听听你的声音。”顾驰孤零零地靠在床头,病房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束路灯的灯光,医院的建筑本就冰冷,入了夜更是称得上森冷。 而那路灯和所处环境本身别无二致。 哪怕是这样,他胸腔内燃起的火星子却更加放肆,放肆地造势,直至烈火燎原。 顾驰嗓音低哑,明知故问道:“是不是打扰你了?” 晏清雨语速很慢,慵懒的声音听上去性感得不行,“不打扰,已经结束了。” 顾驰渴得想冲到楼下把医院那条河里的水全部喝干,他喉结上下滑动,遇上晏清雨便变得无比脆弱的理智更加摇摇欲坠。 他不说话,晏清雨也不开口,两个人互相沉默着,听筒里只能听见对方渐渐沉重的呼吸。 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顾驰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但仍需拄拐。 他下床给自己倒水的动作几乎算得上狼狈,回来的时候走得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到伤腿。 晏清雨听见顾驰那边混乱的动静,哭笑不得,他收拾好残局,亮起床边的小灯,等着顾驰回来。 一阵鸡犬不宁后,顾驰躺回床上。 良久过后,他盯着天花板绝望地说:“宝宝……” 晏清雨饶有兴致:“嗯?” “你真是……晏清雨,你玩死我了。” 晏清雨无辜,“我玩你什么了?” “好好,是我的问题,不能怪你。”顾驰自认理亏摇白旗,刚说完,又想到别的,犹豫着问:“你,在家里吗?” 在自己家、自己床上、一个人躺着的晏清雨脸色冷凝,啪地一下关掉夜灯,钻回被窝懒懒道:“嗯,一个人在家里,自己玩,没和别人。”语气越到后边越有点不高兴的意思。 顾驰这时候已经非常想时间倒流,狠狠给出言不逊的自己来上一巴掌了。 他慌乱地哄人:“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问问你在哪里。” 回答他的又是晏清雨冷冷默默的“嗯”。 完了,玩脱了。顾驰心里咯噔两下,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昨天不是说要去隔壁市出差?你又要出差,明天又要接我出院,我只是怕你太累。”顾驰神色暗暗,“不想你累,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晏清雨冷冷地说:“不缺接送你一趟的时间。”他翻个身,已经失去和顾驰拉扯的耐性,“我挂了。” 第56章 “不要!”顾驰急忙拦住,刚压下去的渴卷土重来,“别挂,陪我一会。” 晏清雨没理他。 “求求你了,宝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驰以为自己真的放走了飞到嘴边的天鹅肉。今晚晏清雨难得主动撩拨他,他却说了让人误会的错话。 太该死了。 就在他快要泄气时,晏清雨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声音响起来:“行了,下次说话过过脑子。” 顾驰眼前一亮,恨不得穿过电话,抱住晏清雨狠狠亲个够。 那雀跃即便隔着电话都能轻易感知,晏清雨给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耳边枕头上。 他叹口气,感觉到一丁点困意,闭上眼,“顾驰,我有点困了。” 顾驰还在傻呵呵地乐,闻言嘴角刹车,正色道:“睡吧。”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能不能不挂电话?” 一阵窸窣后,晏清雨散漫应了一声。 顾驰什么都没心思管了,他抱着手机放在胸前,仿佛抱着晏清雨本人,心里只剩下满足和想念。 满足,是晏清雨终于不再执着于推开他。 想念,是想无时不刻和晏清雨待在一起。 至于什么时候睡着的,顾驰通通记不清了。从前只要晏清雨在他身边,他就可以睡得很安稳,现在也一样。哪怕只是和晏清雨通着电话,他那夜夜难眠的疲惫身心,也能得到慰藉。 一夜安眠。 次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顾驰猝然从睡梦中醒来。 他的病房处于偏北的角落,附近只有三两个房间,来往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偏偏就是能在熟悉的脚步临近前醒来。 下一秒,晏清雨推门进来,穿着第一天来医院时穿的大衣。天气越来越冷,晏清雨裹得严严实实,棕色围巾挡住他下半张脸,却衬得那张本就叫人惊艳的面容更加夺目。 晏清雨走进屋,靠着入门的墙面,远远看着顾驰。 他停顿片刻,从大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放到耳边,“我来接你了,电话可以挂掉了吗?” 同一时间,顾驰怀里的手机传来相同的声音,远近两道渐渐重合。 昨晚睡前打的电话,晏清雨到现在还没有挂掉。 顾驰开心到头发丝都在颤,堪堪起身,朝晏清雨走近几步。 他那样子晏清雨光看都觉心惊,连忙上去扶他。 顾驰一把抱住晏清雨,脸埋在晏清雨颈侧,迷恋地闻着他发间的香味。 “好想,好想好想你。” 顾驰声音微微发颤,程度很低,不仔细听极难发觉。 晏清雨仍然不太习惯顾驰的肢体接触,浑身僵硬。和僵硬的身体截然不同,他的心在阵阵发软——他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总被他牵动着喜怒。 即便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也让他觉得被人需要、被人渴求。 男人身材高大,抱他需要倾身,身份地位那样高的一个人,家境、遭遇和他截然不同的一个人,竟然可以为他弯腰示弱。 这样的人,还会不会伤害他第二次? 晏清雨踌躇几秒,最终吐出一口气,攀上顾驰的肩膀。 回应他的,是顾驰更深更紧的拥抱,还有落在耳畔浅淡的吻。 由着顾驰抱半天,晏清雨终于忍不住推开他,温声说:“好了,走吧。” 顾驰没有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出院基本就是打个车的事。 晏清雨来接他,直接连打车都省了。 顾驰身体协调性不错,且有足够的事先准备,拄拐行走异常熟练,甚至不用晏清雨帮忙,自己上了副驾驶。 坐好,系好安全带,然后也不说话,像个乖宝宝一样等着晏清雨发车。 晏清雨启动车辆,电子音响起:“请输入您的目的地。” 顾驰愣了愣。 “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了?”晏清雨笑他,“脑子撞傻了。” “没有,”顾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利索地输入一个地址,“就是不知道怎么描述地址。” 晏清雨没再追问,连导航屏幕都没再看,按照智能语音的指示行驶。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 十分钟时间,车子经过四个路口和三条街,都是他从家来医院时开过的路。 晏清雨蹙紧眉头,看向屏幕,才发现顾驰输入的目的地是他家对面那个小区。 两个小区相对而立,最初就是一块建的,听说两边开发商都是兄弟公司,选的地皮挨在一块,价格也差不多。 “你住这里?” 顾驰看眼窗外的样子,没否认。 “刚回国就买在这了。” 晏清雨点点头,虽然心里很多想法,却一句都没问出口。 晏清雨不咸不淡的反应反倒让顾驰心里不上不下的,脑子里乱七八糟,预想了十万八千种可能。 他想了一路,车里两个人就沉默了一路。 眼看快到地方,顾驰渐渐沉不住气,“怎么什么都不问?” 晏清雨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非常淡定地回答:“没什么好问的,你住在哪里是你的自由。” “……好吧。” 到顾驰家楼下,晏清雨停好车,送顾驰上楼。 原本是想送到楼下就好的,现在知道他们家离得这么近,来回不能耽误多少时间,急着走就有点刻意了。于是晏清雨决定干脆送佛送到西,把顾驰彻底安顿好。 站到门前,顾驰浑身翻钥匙,因为一只腿不能受力,身体微微侧倾,多少有些狼狈。 晏清雨看着都替他累,走上前去帮他。 “没在外套口袋里吗?” 钥匙被顾驰贴身带着,找钥匙肯定也免不了肢体接触,两人现在是面对面的处境,晏清雨有心避点嫌,犹豫着要不要动手。 犹豫的空隙里,顾驰依稀记起了钥匙的位置,伸手却够不着。 “好像在后面的裤子口袋。”顾驰说。 他够不着自然是晏清雨去拿,晏清雨目测距离够,没迈腿,伸手过去。 顾驰腿上有伤,只能穿宽松的裤子,屁股后面带口袋的裤子现在早就不流行了,都不知道顾驰身上这件是从哪找来的旧玩意。 晏清雨小心翼翼地摸过去,第一下没摸到东西。他纳了闷,迈腿朝前走了两步,想要至少看清,不要盲摸。 最后一步刚迈出去半边,他不知道踩到个什么东西,整个人朝前摔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突然出现,用一种完全不似大病初愈、极其霸道的力量拦腰将他搂住,稳稳拥入怀里。 这康复程度是得偷上天庭吃仙丹了。 晏清雨眼底骤冷,一把推开顾驰,用质问的口吻说:“你是故意的。” 顾驰被人戳穿也不恼,淡定开门,然后继续当做无事发生,跟晏清雨撒娇。 “我要是不这么做,你是不是打算一整天都离我远远的。”顾驰自问自答,“肯定是。” 再留下去,晏清雨害怕自己一言不合和顾驰打起来,拔腿想走。 顾驰长臂一伸再次把人捞了回来。 “去哪?” 晏清雨现在看顾驰,真是觉得他面目可憎,满嘴谎话。 他咬牙切齿,“回家。” 顾驰哪里肯放他走,他侧开身,让出一条进门的位置,也不强扯,而是抱晏清雨抱得更紧,言语挽留:“这里也是你家。” 晏清雨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顾驰这些自以为是的话。 “这里哪……” 忽的,顾驰踉跄一步,狠狠撞上墙面,手上禁锢晏清雨的力道蓦然松开,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下坠—— “顾驰!”晏清雨伸手抓了个空,顾驰冷汗直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个干净,整张脸苍白如纸。 怎么看也不像装的。 第39章 顾驰人高马大,搬进屋里并不容易,安置好一切,晏清雨已经满头大汗。 他口干舌燥,坐在床边缓会神,打算出去找找有没有水喝。 进来的时候压根没有余力观察布局,晏清雨推门出去,脚步突然停下。 站在房门前,客厅一览无余,晏清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太奇怪了。 两个小区房价差不多,顾驰家楼层高,价格方面估计会低上不少。家具是那种陈旧的二手家具,总之绝对和顾驰口中刚买几个月的形容不一样,要么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要么就是顾驰去跳蚤市场淘的,布满生活痕迹。 唯独一些家电和生活用品是崭新的。 隆城入冬满打满算才个把月,玄关两双均码的棉拖,只有一双拆过封,现在在顾驰床边;家电只有必须的几样,不见冗余。 晏清雨绕了两圈,才在厨房的角落看见个热水壶,里头空空如也,甚至落了灰,可见主人已经很长时间没用过它。 他转战冰箱,惊奇地发现几瓶矿泉水,检查过保质期以后,他拧开一瓶咕噜咕噜喝光。 第57章 空隙间,他再次留神客厅布局,心里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顾驰热衷工作,长期在外奔波,有时还要跨市跨省,“不着家”是正常。他知道的顾驰的住处有两个,一个他上次去过,另一个正在他眼前。 顾驰捐的起几百上千万的仪器,怎么住得这么低调? 前一个先不论,二手房又算什么事?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房子。应该是有的吧。 进门时候仓促,门似乎没有关紧,脚下嗖嗖凉风不断。晏清雨下半身穿得略微单薄,受不住迈步玄关,要把门拉上。 他刚拐出厨房,一侧突然闯出一道人影,朝他扑过来—— 晏清雨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身后抱住,腰被死死搂紧,微热的鼻息喷洒在他耳畔,然后是顾驰慌乱茫然的声音:“要去哪里?” 顾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清醒、怎么出来的,两只手犹如铁钳一样,力道重得吓人。晏清雨试图掰开他的手,几番都是徒劳,只好无奈地说:“我是去关门。” 顾驰起身匆忙,没拄拐,全靠扶墙支撑,现在全身大半重力倾轧到晏清雨身上,晏清雨简直举步维艰。 他偏过头,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却猝然对上后者惶恐不安的眼睛。 心脏不受控制,狠狠蹿跳两下。 晏清雨张了张嘴,安慰的话堵在嘴边,在他终于忍不住要说什么之前,顾驰缓缓松开手。 他靠着墙,表情渐渐变淡,像在说服自己什么,然后让开位置,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以为你要走,对不起,有没有弄疼你?” 晏清雨摇摇头否认,关好门回来,顾驰还站在原地看他。 顾驰从唇瓣到脸色都是苍白的,病态出现在他身上几乎只是转眼间的事。 晏清雨突然就找不出理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了。 “回去躺着。”晏清雨对顾驰下指令。 顾驰摇头坚持,为自己辩解:“刚刚只是不小心没站稳。” 晏清雨看不出信或不信,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沙发材质算不得软,有点年头了,老旧的漆皮还有点发硬的意思。晏清雨安置好顾驰,回到厨房洗烧水壶,确保干净后烧了一壶开水。 这期间,顾驰的视线从未从他身上转移过。 晏清雨走过去,朝他伸出手。 顾驰受宠若惊,握着他的手有点抖,被动地跟在晏清雨身后,进了卧室。 “有没有哪里难受?”晏清雨问,“难受的话我送你回医院。” 顾驰摇头,朝他靠近,脑袋贴着晏清雨腹间的软肉,声音闷闷:“没有。” 晏清雨叹口气,尽量耐心地说:“不要逞强。” 顾驰乖乖点头,“知道了。” 晏清雨见他这幅样子,就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撒不是,不撒又伤肝伤肺。 “你每次都说知道,哪一次真的做到过。” 顾驰圈住他腰的手更紧,抬起头,“别的都可以,只有这一件事情。” 他指的哪件事晏清雨心知肚明,但他不打算纵容,伸手要把顾驰从身上扒下去。 顾驰死抱着他不放,和晏清雨来回拉扯。 晏清雨坚持不懈,和顾驰较劲。 最后顾驰突然两手一撒,往后一躺,四仰八叉倒在床上,不动了。 “?” “那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午饭晚饭随便糊弄着吃点,再不行就点外卖,我会照顾好自己。” “……”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不该一直缠着你陪我,我努力改正。” 晏清雨越听,只觉脑袋越重,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捏住顾驰的嘴,不让他说话。 “行了。” 顾驰抬了下头,观察一眼晏清雨,又躺回去。 “我联系阿姨的时候,她说你已经把工资结了,还给她塞了另外的红包。还有,光我知道的,你就有两处房产,顾驰,你穷到请不起一个保姆吗?”晏清雨一针见血,“还是我一个人,比保姆还好用?” 顾驰慌了,他凭靠惊人的腰腹力量弹坐而起,“没有!” 晏清雨冷眼相对,心道果然顾驰身体没什么事。 这些天的和和气气根本就是假象。 他作势要走,顾驰手忙脚乱,慌乱中只来得及扯住晏清雨外套衣摆。 “不是的,那套房子是一个朋友的,他出差一个月,养的小狗单独在家不放心,我只是借住一段时间,帮忙遛狗喂粮。”顾驰垂眼,“刚开始我行动不便,又没有朋友亲戚照顾,你才会经常来看我。现在我出院了,你怎么可能还会来看我……” 晏清雨哑口无言,沉默许久。 顾驰怕他不信,回身找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放到晏清雨面前。 照片里是一只西高地小狗,白乎乎胖嘟嘟,两颗葡萄似的眼睛无邪可爱,颇有镜头感地冲晏清雨咧嘴笑。 晏清雨真的说不出话了。 “它叫雪梨,”顾驰扯扯他的衣角,“我没有说谎。” 晏清雨站了许久,顾驰始终直直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不是克扣花销,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所以买了这里的房子。想你多陪我一会,才会故意弄一些小动作。” 晏清雨侧身,膝盖抬上床面,逼得顾驰连连后退,最后被他限制在有限的一方空间内。 “你也知道你小动作很多啊,顾驰?” 随着他的逼近,顾驰脑热脸热浑身都热,同时又开始心虚。 “真的知道错了。”顾驰要牵晏清雨的手,两手被后者一把抓住,扣在一起。 “这是最后一次。”晏清雨低声警告:“想要什么想干什么直说,该答应的我不会拒绝,该拒绝的也不会答应。” 顾驰小心翼翼问:“那你还走吗?” 晏清雨松开他,点头,“走。” 顾驰顿时丧了脸,但也明白自己没办法轻易改变晏清雨的决定,与其徒劳地求晏清雨留下,不如趁现在多亲昵一会。 于是他重新迎上去,环住晏清雨柔韧的腰,脑袋靠在一侧,轻轻蹭了蹭。 晏清雨僵住了。 前一刻,他还在向顾驰施压、警告。 这一刻,顾驰身上写满了不安与庆幸,展现出夸张的眷恋和依赖,似乎他没有绝对的不允靠近,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顾驰比那只西高地更像只失去主人就会伤心憔悴的小狗。 主人出差,小雪梨都有主人的朋友陪伴。 …… 长时间站立,晏清雨双腿有些发麻,稍微动了动疏通血液。 他良久无言,忽的这么一动,顾驰以为他要动身走了。 “再待一会,就抱一抱。”顾驰低声说。 晏清雨坐下来,“不会不来看你的,用不着这么依依不舍。” 顾驰抬眼,显然自持己见,不太赞成他的说法。 晏清雨觉得他犟得好笑,于是不再坚持和顾驰说个对错,最后还是多在顾驰家留了半个小时。 中途出门一趟,给顾驰带回来一份午饭和一些生鲜果蔬,足够单人应对几天的吃食。 一直到下楼,车子开出去百十米,还能看见顾驰卧室的窗帘被人从里拉开一条缝。 隐约有颗脑袋躲在缝里看人。 下午,晏清雨到的时候,实验室空前热闹。 罗铬站在大门里边,背靠玻璃门往里看,像在蹲守什么人。 “怎么站在这?” 罗铬看他一眼,视线重新放回原本的位置,示意他看。 晏清雨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大厅里一片热闹祥和,以卫扬帆为首的一众人围绕着一个人。 那个人只露出了半边侧脸,很眼熟。 “穆康回来了。”罗铬说。 话音刚落,卫扬帆蹦蹦跳跳地从一边绕到另一边,揽着穆康肩膀有说有笑,姿态亲昵。 罗铬眉心紧皱,下意识站直。 晏清雨失笑,拍拍他肩膀,“他神经大条,你得好好教。” 罗铬闷声不说话,换了个姿势靠回去,是铁打的心不靠近了。 晏清雨走路动静小,走到人群外才被刘广林发现。刘广林乐呵呵冲他挥挥手,高声提醒穆康:“康哥!晏师兄来啦!” 穆康笑意更浓,人群自然地让开一条道,晏清雨和他隔着十多人的距离相望。 “清雨,好几个月没见了,想我没有?” “别整天抓着我消遣,穆康。”晏清雨笑道,“不是明天的机票?” 穆康长腿一伸,站起来,“改签了,老师有任务单独交代给我。” 晏清雨点头,“挺好的,我先上去了。” 穆康还想说点什么,晏清雨已经草草和他打过招呼,往楼上走了。 他顿时哑火,铺垫到一半还没进入正剧,彻底被人浇下盆冷水。 哪还能重新燃火? 罗铬从外边进来,手上变出几根冰糖葫芦,不多不少正好四根。他大摇大摆地从穆康和卫扬帆面前走过,上到二楼。 第58章 拿糖葫芦钓卫扬帆就跟拿鱼饵钓鱼似的,卫扬帆闻着味就跟他屁股后边上楼了。截止他们上楼,二楼包括黄朔在内,一共四人。 他们上来的时候晏清雨才慢悠悠走到二楼楼梯口,见罗铬带着卫扬帆回来,他朝楼下睨两眼,“怎么只买了四根?” 卫扬帆夺过一根开始吧唧吧唧啃,罗铬抢不过他,随了他去。 半晌后才回晏清雨:“他的肚子装不下。” 晏清雨觉得他这说法恰当,接过来一根剥开薄膜咬了一口,没说话。 “你们仨堵在楼梯口干什么!三军会师呢?!”黄朔的声音远远从里间传来,“进来!” “老师,吃糖葫芦。”罗铬打头往里去,远远把糖葫芦扔过去。 黄朔起身抬手,稳稳接在手里,剥皮咬了一口,美滋滋道:“今天的糖焦了点,但是香,好吃。” 嚼两下,他想到什么,问:“穆康回来了,在楼下吧?你们碰见没有?” “碰见了。” “嗯。” “碰见啦!” 黄朔满意点头,目标是开开心心的卫扬帆,“过两天我带他和清雨出趟差,你和罗铬留下,好好看住底下那帮野小子。” 第40章 行程来得突然,晏清雨毫无准备,提起这事后第三天,晏清雨和穆康就跟着黄朔上了高铁。 此行终点站苏州,为期两天,事不多不琐碎。据黄朔所说,纯纯是带他们两个见见世面。 到苏州第一件事,前往下榻酒店,这次展会的主办方早早替他们张罗好,三间房,提包入住即可。 一切安排妥当后,还没有到展会开始时间,黄朔叫上两个徒弟,到附近的市集逛了逛,回来的时候师徒三人手里多出好些吃的玩的,要不是再玩下去怕迟到,估计还不打算回来。 穆康比晏清雨高出半个头,身上只穿了件厚毛衣,袖口捋到小臂,露出肌理分明的一截。 他手里的东西多得多,大多是黄朔的,也有些晏清雨喜欢但没买,他事后跑回去买来,还没来得及给晏清雨的。 “下午两点钟开始,你们两个回去稍微准备准备。老样子,不求结交名人名师,别让我丢脸就行。” 这话黄朔每逢公开活动都要说一遍,已经成了习惯,在穆康和晏清雨面前还好,只是说一遍走个过场,要是换成一楼那些个学生,他少不了唠叨个百八十遍。 穆康和晏清雨住对门,师徒三人在走廊分手后,两人还得往里走一段路。 到门前了,穆康拦住晏清雨,把几个手提袋塞过去。 晏清雨没接,扭头半冷不冷地看着他,试图从这个人脸上看出点装模作样的心虚。 “没别人在就别装了吧,穆康。” 穆康的眼睛略微细长,比寻常人更显多情,晏清雨语毕,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霎时冷却,变得寒冷刺骨。 晏清雨嘴角讥讽的弧度在他眼里无限放大,针扎一样刺痛穆康的心。 面前的人冷漠、不可一世,仿佛睥睨世界上所有天赋不如他的人 ——傲慢至极!虚伪至极! 他不禁想起初次见到晏清雨那天,他尊敬仰慕许久的老师头一次迟到,带着一位年轻男孩走进课堂,满怀笑意地向所有人介绍,这位是他千辛万苦捞到自己门下的学生。 他比晏清雨早一年进实验室,在那之前,黄朔最属意的学生只有一个,是他穆康。 只有他。 “说什么傻话呢清雨,这些都是给你买的。”穆康弯唇笑,璀璨的笑容让面容更加惊艳,过眼难忘。 晏清雨被他骚包的笑容闪了眼,摇摇头,开门进屋,“不必,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回见。” 一声闷响,穆康吃了闭门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与此同时,门后一阵截然不同的欢乐铃声响了起来,晏清雨很快接听,声音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 虽说隔着门板听起来不太真切,但态度和语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骗人的。 “已经到苏州了,展会还没开始,陪老黄到楼下……” 顾驰就跟偷摸装了定位似的,晏清雨一进门,他电话就打来了。 “有没有看见我给你发的信息?” 晏清雨到达苏州到现在,基本没怎么闲下来,刚有喘口气的功夫就被拉去逛街了,哪有看信息的功夫? 他点开免提,翻开微信,顾驰的聊天框挂着两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页面,老老实实交代:“还没来得及看。” 完全在顾驰意料之中,“那你现在是在看吗?” 晏清雨没想到他猜得这么准,颇为意外地应了一声。 眼前,是顾驰发来的一条文字和一张图片。 顾驰:【摆着几盆简单饭菜的餐桌】 顾驰:有好好吃饭 不多时,听筒对面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笑,很快就消失了。 晏清雨坐在床边的地上,手机被他放在颈窝里,“今天好听话。” 瞬间天黑了雷鸣了乌云来了,一道闪电从头劈到脚,给顾驰劈得外焦里嫩。 “顾驰?”晏清雨看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你傻掉了?” 好半天顾驰才慢吞吞嘟囔道:“感觉像在做梦,”他半信半疑,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气。 晏清雨乐了,“干什么。” 顾驰心里甜的跟蜜罐似的,“高兴。” 他本来还想和晏清雨说说自己下午准备在家干什么,正组织语言,忽的听见电话那头隐约有点闷闷的动静。 “咚,咚咚。” 有人在外边敲门。 晏清雨起身开门,门后是个穿工作服的阿姨,应该是酒店的保洁。 阿姨脸上堆满笑容,指着门后一堆五花八门的手提袋,“先生,我们在打扫走廊卫生,这些礼物可能会沾湿,需不需要帮您拿进来?” 那些玩意个个用礼盒包装,看起来就不便宜,她不敢随便拿定主意。 晏清雨随意扫过它们,摇了摇头。 虽说方才逛的集市里卖的都是些零食小吃,但到底是在街道里头摆着,两旁难免有些商铺,但凡晏清雨稍微留神哪件橱窗里的东西,哪怕就一眼,穆康就推门进去买下来。 晏清雨知道,穆康是铁了心想膈应自己,又或者刻意想要让这一幕被谁看见。 “不用,麻烦你们帮我处理一下,辛苦了。” 酒店这一层近几天都被附近的研究院承包下来,住进来的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国家重点培育的精英。晏清雨看上去也实在不像马虎的人,穿着打扮考究,一副皮囊更是无可挑剔,明明是个男人,却能好看到漂亮的地步。 阿姨大概猜到不是遗落的,就是追求者送来又被拒收的礼物,见到晏清雨本人以后,基本已经确定是后者。 她不是没见过这场面,很快带上那堆“垃圾”离开了。 回到房间里,晏清雨无意间摸到口袋里的硬块,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忘了顾驰的存在。 他起身匆忙,只来得及把手机塞进去,都没打声招呼,不知道顾驰是不是已经挂掉了。 点开一看,屏幕上仍然是电话拨通的页面,没变过。 还在? 晏清雨迟疑地开口:“顾驰?” 顾驰手机应该放得很近,浅浅的呼吸声随着手机拉进,清晰地溜进晏清雨耳朵里,像一只小手,轻轻敲击他的耳膜。 男人低低“嗯”了一声,听着兴致缺缺。 出去说几句话的功夫,顾驰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晏清雨不明就里,但顾驰这人一向让人想不透,好像也算合理。 凭着良心,晏清雨还是关心一句:“怎么了?” 顾驰闷声说:“刚刚说的是什么礼物?没听说过哪家研究院那么大方,总不能是老黄送的。” 顾驰待在家里足不出户,不知道其他队员陆续回了隆城,他是后来的,队员人都没认全,穆康这号人在记忆里只是一闪而过的存在,他跟晏清雨的渊源,更是没人特意同他说过。 加上晏清雨只提前一天和他说自己要跟着黄朔到苏州出差,没说随行的还有别人,他自然而然就想成晏清雨出门一趟,凭借自身才华和人格魅力,又多了个追求者。 顾驰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话里的醋意满到快要溢出来。 晏清雨神色错愕,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半晌才回味过来,无奈道:“没什么,已经丢掉了。” 顾驰支支吾吾,“白得的礼物,怎么不收?” 明明就是不想他收,还要装模作样。 晏清雨作势要起身,微小动静传进顾驰耳朵里,吓得他立刻出声阻拦:“你去干什么!” “把东西要回来。”晏清雨忍着笑,“你自己说的,白得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顾驰先急了。 “不行!”顾驰拔高音调,又怕自己晏清雨吓到,缓缓放低声音,“我给你十倍百倍千倍的礼物,比那些贵的、好的……晏晏,你可不可以不要别人的礼物?” 第59章 晏清雨安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尴尬的氛围凝滞着,顾驰不在晏清雨身边,只能隔着电话凝神观察晏清雨的反应。 一把闸刀高悬在他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来,砍断他的头颅。 最后还是晏清雨先绷不住,漏了陷。 顾驰听见点偷笑似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又被玩弄了,但他没有多少羞恼,冲晏清雨撒娇:“不要他的,你肯定更喜欢我送的。” 晏清雨不信:“谁说的。” “我说的。”顾驰笑成个憨憨,“听说苏州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等你参展回来就能看到了。” 晏清雨坐回最初的位置出着神,身体被一面墙和床包裹起来。他其实压根没听清顾驰说了些什么,耳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膜,模糊不清,却让他空前地感觉安全。 然后他听见自己回了一声“好。” 接下来顾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直到临近出门时间,顾驰数着分钟提醒晏清雨,远程送他出门。 晏清雨到黄朔门前的时候,穆康已经在那了,他换了身裁剪得体的西服,肩宽腿长,一副扔进t台就能走秀的模样。黄朔普普通通的穿着,他跟在身后,反而有种喧宾夺主的华丽。 晏清雨一身装扮简约干净,看着就低调,衬得穆康更加夸张。 两个人一左一右跟在黄朔身后,俨然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冥冥之中似在汹涌交锋。 展会持续两天,第三天晚上八点,当地大拿联手组建了个晚会,业内参会但凡叫的上名字的都被叫了来。 这种场面一向少不了结识新友和攀附名贵的戏码,舞曲响起后,成双成对的人携手跳舞,往灯光聚积的舞池中漫步。 黄朔对喝酒跳舞天南海北吹牛逼没兴趣,打算早退,撇脸给晏清雨使了个眼色。 晏清雨独自坐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晏清雨脸上形成明暗光影,变得更加耀眼,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来往的人群里。接收到黄朔的指示,他起身走到黄朔身边,打了声招呼,俯身和黄朔说话。 黄朔倾耳过去,听罢冲对面的人歉意地笑笑,“有点急事,我们晚点再叙。” 对面的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中断话题,目送师徒二人走开。 音乐声远去,黄朔脱掉外套,用外套扇风驱赶身上的香水味。晚会的人对比白天的参展者只多不少,混进来许多想要结识名流的人,形形色色的装扮,浮夸又奢靡,香水不要钱似的喷,堪称毒气炸弹。 “这也喷太浓了,熏得很。” 随着他的动作,浓郁到齁人的香味朝晏清雨扑来,晏清雨加快脚步躲出毒害范围,连忙接过黄朔的外套,出声制止:“我拿着吧,越晃味道越重的。” 黄朔半道停住,“穆康呢,人去哪了?” 晏清雨回想最后一次见到穆康,“他在陪林院长聊天。” 黄朔兜里的手机忽的响起一声铃,他拿出来一看,恰好是穆康发来的。 看完信息,黄朔乐呵呵收起手机,继续往外走,“走吧,他应付得来这种场面,想多留会,我们俩先回去。” 于是,师徒二人慢悠悠晃回去,酒店离得不远,全当饭后散步消食了。 冬天夜晚的苏州像个穿着小袄的江南女子,晚风犹如她浅唱淡吟的苏曲,有种别样的风味。街道两旁人影绰绰,点缀着暖色的灯火,白日冰冷忙碌的城市终在夜晚沉睡、升温。 慢慢的,晏清雨看见酒店门口标志性的喷泉,水声哗啦啦震天响。 黄朔左看看右看看,招手指挥晏清雨过马路,却见后者傻愣愣站在原地没动。 他怪异地回过头,再顺着晏清雨看的方向望,只见一道黑影闪过,晏清雨换了个站位,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人,很高,略显凌乱的头发尽数兜在兜帽里,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晏清雨正对着他,能看见他的样子。 那个人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站立,凭借一根细拐站得挺稳,黑色细拐被身体遮住大半,整个人靠近以后,用力搂住晏清雨塞进自己怀里。 晏清雨被他托着大腿高高举起来,因为惯性朝前倾去,整张脸几乎埋进对方的帽子里。 黄朔的表情停在扭头的那一刻,双腿死死钉在原地,认出那个身残志坚折了条腿还能跑几百公里来找晏清雨的人,他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就是晏清雨所说的“不融洽关系”? 关系搞得乱七八糟,别说他,估计这两个人自己都掂量不清楚。 脑海里风暴四起,他犹豫片刻,选择面上淡定坚定转身,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正步走回酒店。 周围都是来去匆匆的人流,没人会注意到他。 晏清雨根本无暇分神,短短几天不见,他却觉得已经和这个人分别许久。 顾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又忧,简直不敢相信。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和人都还在,都是真实的。 半晌,晏清雨才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苏州了?” 顾驰压根没注意到黄朔的存在,他守在酒店门前多时,一眼看见人群中的晏清雨。 看见晏清雨的一瞬间,周围的人潮街景如潮水般褪去,全部变成灰白,他的全部视线都集中到了晏清雨身上。 等待的焦急、期盼通通变成狂喜,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一抱他的宝贝。 “来给你送花和礼物,”顾驰抬抬头,吻了吻晏清雨的唇角,“和你说过的,我说话算话。” 他贪婪地闻着晏清雨身上的味道,空出的左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花,塞进晏清雨怀里。 瞬间,花香满怀。 晏清雨的大脑和身体仿佛成为两个毫无关系的部位,滞空的奇异体感让他心血胀涌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时间仿佛倒流回七年前热恋的那个夏天,高温、热吻、极致拥抱,一切都无比熟悉。 他大脑一片空白,愣愣看着面前这张英俊到略有些凌厉的脸。 但很快他忽的意识到什么,回过神,表情渐渐沉了下来。 第41章 顾驰一路上脑袋悬裤腰,跟着晏清雨回房间。后者全程低气压,阴沉着脸,中途接了个电话,言行如常,偏偏就是怎么都不理睬他。 顾驰行进不便走得很慢,起初晏清雨迈的步子又大频率又快,顾驰差点没跟上。 眼看距离越拉越远,顾驰心里焦急,在身后叫他。 晏清雨充耳不闻,走路的速度倒是慢了不少。 到房间了,晏清雨刷卡开门径直走进去,顾驰跟在后头关上门,不敢说话。 晏清雨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被沙发软乎乎的材质包裹住,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到晏清雨脸上,冷冷的,衬得他的表情更加冷峻严肃。 顾驰挪近,在晏清雨身边坐下,慢慢靠近,右手试探地伸到晏清雨空出来的那只手底下,指腹轻轻磨蹭,无言地劝晏清雨消气。 晏清雨抽手坐远,语气不容商量:“八点多还有一班动车回隆城,我给你买票,今晚就回去。” “回去也是待在家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也见不到你。”顾驰不干,听晏清雨要连夜送自己走,他已经顾不上脸面,一个劲往晏清雨身上挤,恨不得黏在晏清雨身上,然后委委屈屈地说:“我太想你了。” 刚刚走一路回来,晏清雨身上的热气还没退全,顾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硬生生又让热度卷土重来了。 晏清雨的犹豫只维持片刻,他在心里劝告自己,不能一直心软。 “现在不是已经见过面了?”说完大概觉得自己说话太没人情味,顾驰好歹是带伤跑那么远来见他,又补充道:“伤没有好全不要到处跑。” “没有到处跑,来找你不算到处乱跑,”顾驰固执地说,“我想明天跟你们一起回去,等会我去前台另外订一个房间就好,不会打扰你多久。” 晏清雨走之前说的是出差两天,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多拖延了一天,顾驰就是看他久久没回去才跑来苏州找他的。 从前他够能忍,七年都忍下来了,但自从见面以后,仅是两天都足够让他想晏清雨想到发疯。 思念无解,唯有见面。 “主办方承包了这家酒店,到后天中午之前都不会有空房。” 顾驰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那我就找一家附近的酒店。” “附近的酒店也住满了。” “……”顾驰小心翼翼道:“那我可以睡你房间的沙发吗?” 晏清雨瞥他一眼,“知道我明天回去,你就不该今晚过来。” 意识到晏清雨态度软化,顾驰眉眼弯弯笑起来,“不要,我就想早一点见你。” 晏清雨不接话了。 顾驰转过身,只能看见晏清雨一边侧脸,他的唇形很好看,薄而丰满,再向上是挺直的鼻梁,眼角微微下垂,额前碎发略长,挡住他的睫毛。 第60章 因为刚从室外进来,寒气在发梢凝成水雾,有种朦胧的美感。 顾驰盯着晏清雨看,觉得心猿意马,许是他的注视太过难以忽视,晏清雨不满地皱眉,眼带警告朝他看过来。 顾驰毫不退缩,不知道哪来的底气,靠得更近了。 两人之间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场景虚化了,晏清雨眼里只剩下顾驰期待的目光。 顾驰问他:“在楼下见到我的时候,你有高兴吗?” 小心翼翼的姿态,简直让人不忍说出败兴的话。 晏清雨给出回答之前,顾驰抱紧他,脑袋深深埋在后者颈窝,轻轻蹭着。 晏清雨心脏抽了抽,由着顾驰钳住自己。许久之后他抬手捋顺顾驰脑后的头发,手掌顺着脖子往下,停在后心的位置,用一种强势的力道搓揉,好像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跳动、系上关联、再揉进自己身体一样。 “顾驰,不要总是撒娇。” 顾驰偏头,只看得到晏清雨的耳朵,藏在乌黑发丝中间,显得白而诱人。 他会纵容我,顾驰想。 于是他咬了上去,把耳垂含在嘴里,那是晏清雨的敏感点。 顾驰感觉到身边的人因为自己的动作颤栗,呼吸骤然变重,他没有什么干坏事的罪恶感,反而想变本加厉地看到对方做出更多回应。 他不舍得撒手,就着本身的姿势,把能啃到的地方都被啃了个遍。 身体反应是最诚实的,晏清雨来不及抵抗,等他从空白思绪中抽身,脖子到耳尖但凡露在外边的皮肤,都不剩一处好了。 好在冬衣够厚,顾驰也尚存理智,没丧心病狂到扒他衣服的程度。 晏清雨抵住顾驰前胸往外推,身上的湿濡让他极其不适,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些许警告,“停,别弄了,我很难受。” 顾驰依旧躲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死活不挪,大有赖在晏清雨肩头不走的架势。 晏清雨又催促地推了推他。 顾驰就跟迅速回弹的皮筋似的,下一秒又按照原来的轨迹趴回来。 顾驰从前就重欲,平日里很喜欢肢体接触,分别这么多年,晏清雨能感觉到顾驰收敛了不少,这段时间或许是察觉到他不再那么抗拒,才敢稍微放纵。 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发现他的纵容,索性摊牌不装了。 果不其然,顾驰微哑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我有点想亲你。” 晏清雨被他呼出的热气惊得往回缩,他扭动两下身子,想要逃过顾驰的骚扰,顾驰很快看透晏清雨的意图,猛地收紧臂弯,牢牢将人锁在怀里。 越动顾驰抱得越紧,晏清雨逐渐懒得挣扎了,他朝顾驰伸手,掌根撑住顾驰的脸,不让他继续靠近,“顾驰,我还在生气。” 意思就是不让亲。 顾驰轻声哄他:“还在气我不提前知会一声,大老远跑来找你?” “不是,”晏清雨翻个身,跟捏橡皮泥似的一把捏住顾驰嘴唇,道:“为什么你会怀疑我和别人乱来。” “??” 他怀疑晏清雨和别人乱来? 和别人…… 乱来…… 顾驰终于想起出院前一天,晏清雨隔着电话也无法掩饰的性感声线,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咪。 当时他明明知道晏清雨十有八九待在家里,还非要胡言乱语扰人心情。 但就算他前一天惹人不快,第二天晏清雨也还是不计前嫌地接他出院了,并且一直持续到今晚都表现得相安无事。 居然已经生了这么久闷气么。 乖乖的,可爱。 他被捏住嘴,说不了话,含糊地呜哇半天,晏清雨一个字没听懂。 但他觉得顾驰这幅样子好笑,一直没松手。 突然,门被敲响了,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 “师弟,开开门,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如同一道惊雷,瞬间破开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 第42章 来之前穆康已经提前准备好心理建设,毕竟晏清雨面对他时,不是冷漠不理会就是面带笑脸阴阳怪气,他早习以为常。 晏清雨朋友不多,除了同事和那个见过几次面的尤姓医生,他没听说过晏清雨有别的朋友。 所以当穆康发现给自己开门的人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时,他抬头看了眼门牌确认房间。 就是晏清雨的房间。 照理说活动期间主办方承包的酒店,外人进出是不大合适的。 穆康表情严肃,刚想开口问对方是谁,晏清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师哥。” 男人本来脸色就不太好看,听晏清雨叫他师哥,面色臭得更加别致。 对方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腿还长,硬是将一身休闲装扮穿出超模的感觉,往那一站,门后的光景就挡严实了。 穆康和他不相上下,两个人跟一对柱子似的杵着。 晏清雨拉住顾驰小臂,示意他让出位置,侧身从里面出来。 “不是和师哥说过不用破费。” 说这话等于默认那天顾驰在电话里听见的别人送来的礼物,就是眼前这个碍眼的人送的。 和晏清雨认识这么久,穆康从未见过他用这般亲近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内心充斥着三两种情绪,互相矛盾对冲。 但他的调节能力一向好,不一会脸上又恢复一惯的绅士笑容,温声说:“回来的路上偶然看见一条领带,觉得很衬你,就去买下来了。” 他递来一个礼品袋,深蓝色简约设计,袋子的材质在走廊灯光下熠熠闪辉,光看外包装就知道礼物的质感和价格可圈可点。 晏清雨一反常态地赏脸,当穆康的面取出礼盒,礼盒和礼品袋同色,质感一样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盒子被打开,一条藏青色工艺精美的领带躺在中央的凹槽里,真丝主体,手感顺滑微凉,点缀的银色暗纹尤其低奢漂亮。 晏清雨合上盒子,笑着说:“谢谢师哥,我很喜欢。” 晏清雨不太爱笑,这幅样子实在破天荒,穆康被他晃得一愣,许久后才回过神, “今晚我和刘队长一起吃了顿饭,他提到你了,说老师把你看得太紧,上次想借你去他们队帮忙,老师没有答应。”穆康抬眼扫过晏清雨,最后注意到晏清雨身后面色不虞的人,似乎才想起他一样,“这位是?” 感觉到顾驰朝自己投过来的目光,晏清雨表现得没多少所谓,回答道:“这是我……” 衣摆被人从后边扯了扯。 晏清雨侧过脸看他,只停留一眼,重新转回来,“朋友。” 那只手抓得更紧了,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滚烫的热度,逐渐靠近大腿难以忽视。 穆康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同晏清雨和顾驰道别。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只见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前。晏清雨微微侧身和另一个人说了句很短的话,后者则始终低垂脑袋一言不发,气氛微妙。 他眼光微闪,“师弟,车票订在明天中午,早上可以多睡一会。晚安。” 晏清雨对他勾起唇,“好,晚安。” 随着一声闷响,穆康的身影消失在对面房门后。 晏清雨退回房间内,门刚合上,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拉走,紧接着晏清雨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身体贴近身体,几乎没有缝隙。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霸道地挤入晏清雨鼻腔内,像圈领地一样将他身上沾染的陌生气味覆盖。 晏清雨不得不抓住顾驰的手臂站稳,但同时他手上提着的礼品袋也因为惯性狠拍到顾驰身上,被顾驰一把抓住。宽大的手掌紧紧攥着那两根纤细的布带,指尖发白。 “你喜欢?” 顾驰看他的眼神可怜又可悲,仿佛期盼他给出否定的答案。 晏清雨真是坏极了,可能是报复心作祟,他开始有点喜欢看顾驰不安的样子。 “嗯,好看。” 顾驰张张嘴想说什么,哽住了。 他挪回原本的位置坐下,闷闷不说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晏清雨走到他面前,垂眸不语。 这姿态分明是审视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再次僵持,晏清雨盯着顾驰额前的绒发,好气又好笑。 “顾驰。” 顾驰迟钝地“嗯”了一声。 “不是想亲我?”晏清雨放下礼品袋,屈膝半跪在沙发上,“来吧,告诉我你有多酸多生气,憋在肚子里有什么用。” 顾驰愣愣的,似乎在思考他话里的意思,神色渐渐从迷茫到势在必得。他仰起下巴,伸手搂住晏清雨的腰往自己腿上带,避开不能受力的位置,让晏清雨坐在自己大腿上。 晏清雨承受他的亲吻,同时用指尖轻轻搔弄顾驰喉结,直逼得后者忍无可忍,伸手制住他作乱的手。 顾驰越回忆越生气,他满腔热火,抗议道:“你能不能别对别人那么好。” 第61章 晏清雨顺着趴到他肩上,在他耳边说话:“我哪有那么受欢迎,朋友五个手指头都能掰过来,还能对谁好。”他停顿片刻,补充道:“穆康不能算是。” 顾驰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他托着晏清雨大腿,毫无征兆地一颠。晏清雨被抛起,再落下的时候顾驰已经靠得很近很近,强势的吻紧随其后。 “所以你是故意的,”顾驰哑声道,“故意收下他的礼物,故意做给我看。” 顾驰用足了力气,手臂紧箍的力道不轻,像要将晏清雨拆吃入腹。 晏清雨享受他的暴烈,这次的笑终于是发自内心且纯粹的,甚至说得上轻快。 他说:“是的。” 晏清雨在呼吸不被限制的空隙里补充回答:“总是拒绝不好,他毕竟是我师哥,我再不喜欢他,也不能表现得对他有意见。” 顾驰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耳朵只能听见自己想听的内容,有种怪异的坚持,关注点也很新奇:“不喜欢他的话,能不能喜欢我。” 晏清雨还没回答,顾驰却先胆怯了。他见晏清雨要开口,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听见和自己意愿相悖的答案,于是他再次衔住晏清雨唇瓣,将话堵了回去。 这姿势完全是被动的,顾驰一手扶在他背后,晏清雨根本退无可退。顾驰吻得他气喘吁吁,晏清雨好不容易才找到说话的机会,这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嘴唇的存在了,只觉得脖子以上的部位都麻麻的。 “好凶啊。” “能不能喜欢我?”顾驰咬他脖子,重复道。 晏清雨急喘两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炙热温度,他兴起玩味的心思,指尖从顾驰喉结开始向下游走,经过锁骨、胸膛、小腹,最后在关键区域停下,手掌翻转—— 手下的身体骤然紧绷,僵硬得像块石头,难忍这般诱惑,顾驰拉下晏清雨脖子,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几乎要将自己嘴唇咬出血,细密地抽着气,强压欲火。 他在忍。 怎么会有人接吻那么凶,身体反应又跟个清纯大男孩似的。 “看你表现。”晏清雨揉搓顾驰鬓边的短发,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怎么不继续,在怕什么?” 顾驰把脑袋埋进晏清雨颈窝,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心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清心咒。 “没有怕。”顾驰声音闷闷的,“我还在追你,你还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不能……” 短暂的沉默过后,晏清雨又开始笑,顾驰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轻微震动,一股热意从四肢百骸涌上大脑。 好在附近没有镜子,否则顾驰就会看到自己通红一片的脸。 他告饶道:“别笑了晏晏。” 晏清雨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他放任自己笑倒在顾驰怀里,许久后才终于停下来。 酒店被主办方承包,里面的基础用品是基本不会变化的,因而那些供人取用的套子和玩具还在房间角落里放着。 正巧就在沙发边上。 晏清雨脸不红心不跳地挪过去,拿起那两盒小孩嗝屁套端详,“是,没有你的码。” 顾驰脸色爆红,伸手捂他的嘴,“别说了!” “唔唔——”晏清雨撇开他,“害羞什么,以前的老流氓样呢,国外待几年改性了?” 顾驰把他扯回身边,嘟囔道:“原来你以前就觉得我流氓。” “是,”晏清雨坐回去,抬起下巴,“再亲一会吧。” 对上他的眼睛,顾驰慌张得手足无措,心脏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充满,硬是愣着没动。 “傻了?” 顾驰听话地亲他,唇舌轻轻搅弄,神色恍惚,话音含糊,“是真的吗宝宝?我好像在做梦。” 晏清雨没说话,直起腰,加深了这个吻,用行动告诉他答案。 顾驰简直觉得自己幸福得快晕过去了,恨不得将错失七年的份额都一次性补回来,他掐住晏清雨的腰朝怀里拉,直到严丝合缝为止。 窗外夜景的绚烂灯光映入室内,落在义无反顾纠缠着的两人身上。酒店隔音不错,楼下车流人流来往的声音变得很小,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时间只剩下迷乱的水声和呼吸声。 明明是冬天,晏清雨却觉得自己身处火笼。好热,怎么会这么热。 该停了。 顾驰似乎听到他的心声,慢慢停了动作。 没有人去开灯,夜色黑沉如水,晏清雨借着窗外的光,只能依稀看见顾驰的轮廓。顾驰抱他起来,放到沙发上,在晏清雨的注视中,低身下去。 然后是衣物的窸窣声。 晏清雨闷哼一声,最最脆弱的地方被包裹住了,他逃无可逃,战栗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密密麻麻地延伸,攀上脊柱,最后布满全身。 他如同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摁住顾驰头顶,粗喘着气,“不要再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了顾驰。” 顾驰卖力地讨好他,嘴被堵住了,没有说话。 晏清雨觉得自己头皮都舒展开来了,陌生又熟悉的快感好像让他出现幻听,持续不断的雨声涌入他的耳朵里。 水雾在眼前形成一片薄纱。他有点委屈,想哭,又有点想笑。 不知道过去多久,气息慢慢平复,顾驰压到他身上,沙发严重下陷,绵软的布料和顾驰温热的身体包裹着晏清雨。 黑暗中,顾驰双手撑在晏清雨两侧,用目光仔细描绘他的轮廓。 还是没有人去开灯。 微凉的触感落到眼皮上,温柔地停留片刻,晏清雨的眼睛更热了。 顾驰低哑而缱绻的嗓音响起: “不会了。” “对不起,我早该感觉到,你对我是偏爱的。” 第43章 晏清雨本来是要让顾驰睡沙发,自己睡床的,胡闹半天不知怎的,最后两个人抱一块坐床上去了。 “洗过澡再睡。”晏清雨翻身起来,往卫生间走。 顾驰应了声,到边上开了空调暖气,下床跟去卫生间。 晏清雨走在他前面,他进去的时候,晏清雨已经在漱口了。一丁点牙膏沫沾在晏清雨唇角,青色的,应该是绿茶味。 卫生间的镜子里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孔,晏清雨静静看了一会,仿佛回忆起曾经的生活碎片。 镜子里顾驰低头刷牙刷得认真,罢了捧起一兜水,扑到脸上。揉揉搓搓,水花四溅,绵密的泡沫在他掌心流失,消失在出水孔的漩涡里。 动作间,一个吊坠似的东西从顾驰领口调出来,被条银链拉住,悬在半空晃荡。 那东西不怕水,等顾驰冲干净手上脸上的泡沫再收回来也没事,他刚要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晏清雨先一步靠近,帮他把吊坠塞进领口里。 借卫生间顶上的光,晏清雨看清了那个吊坠的样子——一颗做工粗糙的透明水晶。过去那么多年,原本的银色链条已经有点掉色,露出内里更深的颜色,整体看上去有些斑驳。 那是大三那年,他磨了老教授很久才要来的小水晶柱。当时他技艺不精,花三个月时间才把水晶柱做成一对吊坠,照老教授的话说,那块漂亮的水晶石就是活生生被他糟蹋了。 他全当没听见,自己留下一个,另一个被他送给了顾驰。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属于他的那只早就不见了,他和顾驰分别那么久,顾驰的那条水晶吊坠居然还被他好好地保存着。 “怎么还留着,都多少年了。”晏清雨托着那块水晶石,低声说:“已经很旧了。” 顾驰快速冲洗干净,随意扯来两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然后捏住晏清雨手掌,拉到嘴边亲了亲,“多少年都喜欢,不旧。” 水晶沾了水,莹莹闪光,晏清雨盯着它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驰由着他看,没打断他,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镜子前,一直到晏清雨回过神。 看见晏清雨松开手,顾驰才温声问道:“去睡觉吗?” “嗯。” 夜已深了,晏清雨却没有多少困意,他背对窗外闭目养神,早就习惯不能入睡的夜晚。 顾驰好像已经睡着,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保持一个姿势很久,半边身体开始发酸,晏清雨没有翻身,一直到心底的烦躁满到快要溢出来才慢腾腾地起身。 就着薄质的贴身睡衣,晏清雨推开阳台的门。开门的瞬间,窗外冬夜的寒风席卷而来,远处最高建筑顶部的灯光在黑茫茫的一片天色中绚烂绽放。 晏清雨抬起头,那束光倒映在他漆黑幽深的瞳孔里。他发了会呆,单手掀开烟盒,从中咬出一根。 咔哒,点上火,紧接着猩红的火光亮了一瞬。 吞吐间,晏清雨听见阳台门再次被推开,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绕过腰侧,盖在他小腹上,掌心源源不断发着热。 男人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身上还是暖的,凑近和他紧紧贴在一起。晏清雨莫名有种错觉,他和顾驰像冰川上 第62章 “睡不着吗?” “嗯。”晏清雨下意识想要掐烟,却被顾驰伸手制止了。 顾驰低下头,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发顶,指尖传来湿濡的触感,顾驰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咬走了那根烟。 晏清雨触电般猛地收回手,呼吸都重了,但只是一瞬,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顾驰身上渐渐染上和他别无二致的烟草味,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随着对面的灯光明明暗暗,最后轻飘飘地靠近。 他凉到几乎没有知觉的手被纳入另一个人的掌心,手背被对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顾驰带他往房间里走,走得很慢很慢,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一次,晏清雨顺从地跟在顾驰身后,脑袋一片空白,心里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跟他走,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用想。 顾驰掀起被子一角,露出他自己原本躺的位置,将晏清雨塞了进去。接着顾驰起身走到阳台,拉上窗帘,挡住外边的灯景,再没有一丝光线能够漏进来。 他慢慢走回床边,在晏清雨身旁躺下,紧紧将人搂紧怀里。 和从前很多个幼稚的夜晚一样,顾驰的开场白温柔而缱绻:“闭上眼睛,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晏清雨安心地闭上眼,低低应了一声,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 晏清雨背对着顾驰,只能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声,他忍不住笑了笑,说:“只有小年轻谈恋爱才这样,顾驰,我已经三十岁了。” 顾驰亲了亲他的耳廓,“就算你长到七十岁八十岁,头发白了,变成一个小老头,我也会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的。” “嗯。”晏清雨不知道信了没有,拍了拍顾驰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好好睡觉。” “嗯。” 晏清雨的回答简短而迟缓,钝得可爱。 顾驰拿脸颊蹭他,趁晏清雨精神松懈,轻声哄诱:“明天和老黄说一声,不和他一起回去了,我带你去古镇玩。” “……不要。” “为什么?” “累,想回家。” …… 晏清雨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回笼觉了,这天是多年来的头一次。 早上七点半,他醒了,起身才发现整床被子都在自己身边,形成一个鸟巢般的形状,而罪魁祸首作为“鸟巢”的最主要建筑材料,缠他缠得最紧。 晏清雨躺了一会,拿手机看眼时间,没怎么犹豫,扒拉几下找到黄朔的微信,发过去一条信息,申明自己想要独立行动,不和他们一起回隆城了。 随后没管黄朔有没有回,晏清雨破天荒地打了个困哈,继续倒下睡了。 三个小时后,晏清雨再度睁眼,身边的人已经起身了。 顾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刻意调低的亮度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银色的光,显得男人本就优越的五官更加深刻好看。 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晏清雨醒来,起身走到床边,晏清雨头顶的发丝凌乱地翘着,顾驰深深看了几眼,伸手慢腾腾地抚平。 “饿不饿?” 晏清雨摇头,“再过两个小时,直接下楼吃午饭吧。” 顾驰就猜到他会这么干,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豆沙小圆子。小珍珠似的白圆子泡在红色汤料里,浓稠香甜,表面撒上丁点桂花碎,看上去即好吃又漂亮。 “先随便吃一点,垫垫肚子。” 晏清雨没再推拒,洗漱过后坐在茶几边舀着吃。他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碗,视线四处搜寻。 那时候顾驰正在阳台边拉窗帘,冷不丁听见晏清雨喊他。 “顾驰。” 顾驰停下动作,朝他走过来,“我在。” “昨天穆康送来的领带呢?” 顾驰脊背僵直一瞬,“我没注意。你昨天回房间后把它放在哪了?” “不记得了。”晏清雨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不管是谁送的礼物,既然已经收下,没有好好保管导致丢失是很不尊重人的。一个人的力量总不如两个人大,晏清雨颇为无奈,于是向顾驰求助:“你也帮我找找。房间拢共才这么大,不会弄丢的。” “好。”顾驰应声,晏清雨找沙发,他找床边柜,晏清雨找茶几,他找行李架。 两个人几乎将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条领带和装领带的盒子。 最后,晏清雨放弃了,他躺进沙发里,顾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他手臂上的肌理。 晏清雨心里本来就烦躁,被他弄得痒,抽出了手,“别摸了。” 顾驰对他的情绪变化很敏感:“不高兴吗?”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高兴,晏清雨因为弄丢穆康送的领带低落,说明他还是在乎这个师兄的感受的。 那个师兄对晏清雨的心思也不简单吧。 他的宝贝怎么能因为遗失一个没什么所谓的礼物失落。 晏清雨点点头,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很苦。 他淡淡“嗯”了一声,顾驰瞬间紧张起来,生怕晏清雨在心里酝酿风暴巨浪。 顾驰吻晏清雨鼻尖,语气温柔得不能更温柔:“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忘记就忘记了,没关系的。我再送你一条,不要他的了,好不好?” 晏清雨露出的半边侧脸少有地露出固执的表情,他慢慢摇了摇头,用一种格外较真的语气说:“不行的,顾驰。它分不清事情是重要还是不重要。”晏清雨偏过头,指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就算它目前仍然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缺口只要存在,里面的东西也会源源不断地往外漏……它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的。” 这一刻,顾驰终于听懂晏清雨的话,心疼一阵一阵钻上来,疼得他浑身发抖。 顾驰恍惚着握紧掌心的另一只手,愣愣的说不出话,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了回到晏清雨身边,他该查的查了,该腾清的路也大致腾清了,他守着晏清雨不放,甚至恨不得无时不刻和晏清雨待在一起。 怎么没发现不对劲呢。 他到底忽略了多少细节。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第44章 黄朔是被俞淑绾的电话喊醒的。这些天降温,小小夜里睡不安稳着了凉,后半夜烧到38度,俞淑绾带她去医院,输液买药折腾一夜才空下来。 她一向善解人意,体谅黄朔出差怕他分身乏术,先和往常一样跟黄朔说了会话,才慢慢说起夜里的事情。 黄朔果然急坏了,立马改签车票,退出通话界面的时候无意间看见晏清雨的信息,他一时情急顾不上细问,再者昨天也亲眼看见顾驰来找晏清雨,不用想都知道这两个人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于是便草草回复没管了。 当他火速穿戴整齐敲开穆康的门,穆康穿着一套简单的运动服,神清气爽,看样子刚做完运动。 只是提前几个小时离开,穆康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回房间三两下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师徒二人并肩往外走,跨出房间,对面那扇门还紧紧闭着,门后毫无动静。 黄朔略过晏清雨的房间,面不改色地朝前走。 反而是跟在黄朔身后的穆康,路过门前停了下来。他问:“师父,师弟不和我们一起走?” 黄朔快速瞥一眼门板板,加快脚步,自己往前走两步又回头招手催促穆康,“他有事,不和我们一块走。” 穆康表情怪异,“他要和他朋友多在苏州住一天?” 这话说对挺对,说不对也挺不对。黄朔错愕,“什么朋友?” 穆康之前一直待在山里,大半时间处于与外界断联的状态,和黄朔报备工作进度都得三天报一回,实验室的事轮不到他关心,当然不知道合伙人变动。因此他压根不知道顾驰这号人,不知道自己顶上凭空多了个金主爸爸。 穆康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昨天我给师弟送东西,他朋友就在房间里。比我高一点,长得挺帅,就是脸色臭得没边。”像被人带了绿帽的那种臭。 不过他后半句没说,怕房间里的人其实醒着,听到了太尴尬。 事实上,尴尬的另有其人。 黄朔垫脚猛地捂住穆康的嘴,拉着自家徒弟迅速离开现场,急匆匆进了电梯。 电梯开始下行,轿厢空荡荡的,里头只有神色各异的一对师徒。 穆康多聪明,他虽然不说,其实早早就猜出不对。想问的问题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终于在上了出租车的时候问出了口:“他们……” 穆康话没说完,黄朔差点从车里跳起来,说话打断了他,“为师不清楚,为师不晓得,快快快,为师急着回家,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呢。” 穆康还想挣扎一下,追问点什么,俞淑绾又打进来一通电话。黄朔即要提行李又要找不知道放哪去的手机,手忙脚乱也顾不上回答他。 第63章 看黄朔的反应,那个人黄朔也一定熟悉,估计来头不小。 穆康想起昨天站在晏清雨放门前的情景,晏清雨对那个人也是一样的信任,照理说他好歹也是晏清雨的同事和朋友,但那两个人在一起面对他的时候,就像一致对敌一样。这说明晏清雨是将那个人划入自己的领域了。 要知道,以晏清雨那种清高的性格,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一定关系匪浅。 昨晚晏清雨伸手接过袋子的时候,他看见了,晏清雨手腕里侧有一小块暗红色,边缘似乎隐约能看见些许齿状痕迹。 那些…… 如果按照他的想法解释,那么黄朔的磕绊、晏清雨一反常态的态度,就都可以解释了。 晏清雨情绪低落,窝在沙发上不想动弹,整个人懒懒的,该收拾整理的行李一点没动。 顾驰行走缓慢,一点点慢悠悠地收拾,边做事边时不时和晏清雨搭话。每次他说一句,晏清雨都要过很久才答一句,你来我往地轮回,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快到十二点,晏清雨终于起身穿上外套,站在玄关回头看顾驰,表情是平静的柔和:“我们去吃饭吧,然后回家。” 但同时,他语气里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孩子气。 这不是多么无理的要求,顾驰当下就答应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轻柔地回应:“好,听你的。” 话语间满是温柔和仔细,仿佛晏清雨是颗易碎的玉珠。 如果不是不久前才亲眼看到晏清雨死一般的沉默,顾驰一定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惊艳、漂亮、有种阅尽风浪最终归于平静的成熟。 见过那种状态里的晏清雨,他别的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心疼。 得到肯定的回答,晏清雨扭头就走了,离开原地近十米才想起顾驰现在行走速度非常堪忧,又面色如常地退回来,走到顾驰身边。 顾驰心里一阵阵发暖,伸手牵他。 冬季苏州寒风萧瑟的街头,厚厚的冬衣掩盖住人们的身形,行人来去匆匆,或是流连美丽街景,或是低头闷头走自己的路。 没人注意到他们掩盖在袖子底下紧紧牵住对方的手。 …… 他们逛了一大圈,最后在一家出名的菜馆点了一桌本地特色菜,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吃,填饱肚子以后也懒得再去古镇了,干脆回酒店拿上行李打道回府。 毫无意外,这次出远门又丢钥匙了。 晏清雨打电话和尤靖西确认备用钥匙的位置,后者对这个情况完全司空见惯,直接大手一挥说:“钥匙我不小心带走了,今天我出门办事,办完也不用回医院,时间很多。你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去接你?” 顾驰屏息凝神偷听通话内容,人凑得很近,几乎和晏清雨脸贴脸。 晏清雨警告地看了顾驰一眼,“不用,你回来把钥匙放你家进门的鞋柜上就好,我到家的时候,你可能正在午睡。” 尤靖西不怕麻烦,但晏清雨自己不要他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顾驰偏过头,嘴唇擦过晏清雨脸侧,“我们也装个智能锁吧?” 晏清雨摇头,“不了,现在的挺好的。” 顾驰嘴唇动了动,想说钥匙总掉,你一掉钥匙就被锁在门外,哪里能好。 他眸光黯淡,视线转向动车穿梭而过的轨道,定格许久,并没有放弃这个念头。 那么冷的冬天,那么热的夏天,晏清雨是不是曾经被锁在门外,热到满身是汗,冷到浑身发抖。 从前那样讲究的一个人,已经变得随随便便就能将就了。 顾驰无法想象他不在的时候,又或者说因为他,晏清雨到底受了多少苦。 晏清雨硬着骨头读书,考上隆城最好的大学,升学、保研、工作,最早一个人打工,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直到遇见顾驰,才终于相信“否极泰来”这个词。 但命运好像总爱在紧要关头开个玩笑,那个在他生命里初次出现的好运,又那么轻易地丢下了他。 顾驰不是第一次忏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分别的七年,他数不清多少次在悔恨与无助中大发雷霆。 都没有用。伤害是实质性的。 就像被刀子捅出来的伤口,即便愈合,留下的伤疤也足够提醒,那个地方曾经被人用什么样的武器伤害过。 所以他总想再弥补一点,哪怕是只能给他些许心理安慰的一点点。 顾驰执拗地说:“是不是已经很多次?宝宝,冬……” 晏清雨忍无可忍,面色已经铁青,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控制的怒火,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刺入顾驰心口,语气中满是不容拒绝:“我不想换。” 真的很凶了。 顾驰被他堵回来,不敢再提这件事,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把晏清雨惹毛了。 一路上晏清雨都没和他说话,戴上两只耳机看了一路风景,好像坐在身边的顾驰只是车上萍水相逢的隔壁乘客。 微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隆城,回到小区前的分岔路口。 晏清雨一言不发地往家走,身后的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拿顾驰没办法,只能停下来,“你家在右边。” 顾驰点点头,说:“我知道。” “……?”晏清雨无语,“不要跟着我。” 顾驰听不进去话似的,说:“尤靖西没有那么早回来,我陪你等。” “不用,我可以先去他家坐一会。” 瞬间,顾驰黑了脸,“什么?” “……没什么。” 晏清雨继续迈步,一路一言不发,顾驰继续跟着,大有跟他一路耗到底的架势。 出了电梯,两边分别是晏清雨和尤靖西的家,晏清雨熟练地摁下自己的指纹,打开尤靖西家家门。 意外的是,尤靖西已经在家里了。 尤靖西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特意用发胶做过造型,他平日里不爱拾掇自己,这么一打扮竟然反差如此巨大,让人眼前一亮。 晏清雨对上他,也有些意外,和顾驰的不愉快被他暂时丢到脑后,他开玩笑道:“你要结婚了?” 尤靖西摆摆手,“小妤室友参加设计比赛,请的男模特临时有事来不了,抓我去当苦力,配合模特拍几张结婚照。” 尤靖西乐呵呵道:“其实结婚也行,要么你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我工作稳定情绪稳定,迄今为止,我们的感情也挺稳定。” 本来站在门外的顾驰按捺不住了,后退半步刻意露出身位。 尤靖西嘴炮耍一半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转过身对晏清雨挤眉弄眼,问他怎么回事。 晏清雨如实报告:“他去苏州找我了,今天跟我一起回来。” 尤靖西纳闷:“一起从苏州回来是挺合理的,一起回你家什么意思啊? ” 晏清雨拿余光扫了眼门外的人,拿起钥匙起身往外走,“他在追我。” 尤靖西简直要被他这个脑回路击倒了,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跤。 “这个好像不是什么秘密。”尤靖西真诚地说。 两人走到客厅,站的地方距离玄关只有十步距离,晏清雨没有刻意降低音量,因此他说的话顾驰听得清清楚楚:“是的,所以他应该是想搬来和我一起住。” 尤靖西目瞪口呆地送晏清雨出门,一扭头就看见靠在隔壁门板上的顾驰。 顾驰耳尖微微冒出点血色,要不是尤靖西眼神好可能还看不太出,脸上淡淡的,没什么太突出的表情,仿佛没听见刚刚那通对话。 晏清雨过去拍拍顾驰大腿,示意他让出位置,自己要开门。 顾驰让开路,晏清雨开锁之后,他又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晏清雨站在玄关没动,不知道要干什么,顾驰想,总不能是在等他。 晏清雨只是看着他,直到顾驰终于读懂他的意图,半蹲下身,给晏清雨换了鞋。 重新站起来,顾驰从背后半搂着晏清雨,口气像是告饶:“我能不能借住你家几天? ” 晏清雨和他平视,唇角的笑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分不清是势在必得还是故意恶搞。 “为什么?你家离得很近。”他无害地发问,“要是想见我,五分钟就可以。” 顾驰定定看他几眼,生怕放过晏清雨脸上哪怕一丁点的表情变化,“想听实的还是虚的。” 晏清雨说:“实的。” 顾驰喉结上下动了动,“我有点忍不下去。” 晏清雨忍俊不禁:“虚的呢?” 顾驰撞进他颈窝里,泄气道:“你都看得明明白白了,还问什么虚的实的。都是我瞎说的。” 第45章 “阳光彩虹小白马~滴滴答滴滴答~” 卫扬帆左手豆浆右手油条晃悠进门,胳膊肘还挂着一袋子炒面,在打卡机面前表演了个360°旋转跳跃。 牙牙今天到得早,出来接水正巧看见这一幕,惊叹道:“今天大家真是活力满满啊——” 第64章 卫扬帆乐呵呵和她打声招呼,轻快地荡上二楼,今天心情美好,他照常和面瘫大心肝罗铬打招呼问早,另外附送一枚做作到让人想吐的飞吻。 罗铬不忍直视,强逼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但他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就听见塑料袋落地的声音——卫扬帆手里的豆浆油条炒面全啪嗒掉地上了。 这人两手一缩,单脚抬起,作惊吓状,傻愣愣看着对面工位不应该在这时候同时出现的两个人。 “不儿?你俩怎么都在?”卫扬帆秉承落地三秒捡起还能食用的宗旨光速捡起早餐,好好安置到工位上,然后闪现到顾驰身边,“顾大佬,你的伤怎么样了?” 顾驰指指身后的拐杖,“还要拄拐一段时间。我待在家里闲不住,就过来了。” 卫扬帆不禁给他竖起大拇指,感叹道:“您是这个!劳模!” “卫扬帆。”罗铬淡而冷的声音传过来。 于是卫扬帆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大罗你喊我。” “帮我到里边拿点a4纸。” “好嘞。” 卫扬帆欢脱快乐地跑走,过会又跑回来拉了把椅子,坐到晏清雨身边和他聊天。 这段时间工作内容少之又少,都在前一个星期解决干净了,穆康一早上都没来,据说是跟着老黄到隆大办事去了,这消息还是卫扬帆听隔壁老徐说的。 有卫扬帆这个开心果在,留守的几个人兴致不错,闲聊偷懒的空隙里抽空干干活,就把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一直到下午快到下班的点。 晏清雨正在看黄朔上周周末发给他的报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顾驰关掉文件,起身到茶水间,给他倒来一杯热茶。 杯子递到面前的时候,晏清雨才发现原本的茶水已经凉了。 他低声说的谢谢被楼下骤然掀起的吵闹盖过,那动静音量太大,破空朝二楼涌来,黄朔打头出现在二楼楼梯拐角,接着是穆康和几个凑热闹的学生。 “小顾昨晚说今天要回来,之前没机会给你介绍,今天不能缺了。”黄朔边走边回头和穆康说话,嗓门极大。 穆康笑了笑,“是新伙伴?” 刘广林抢答:“是的!咱们的金主爸爸!”他昂首挺胸,又补充道:“不止有钱,还在隆大授课呢,实力也超强哦~” 穆康难免有些错愕,转念明白自己那天回来看到的新仪器新设备都是那位顾先生的手笔,搭配刘广林同学的说法,脑海里已经自动脑补出一张比黄朔年轻但不多、地中海啤酒肚的典型中年男人面孔了。 当他看清晏清雨对面坐着的人,脑子跟着空白了一瞬。 这人不就是晏清雨房间里那个臭脸瘸腿男吗? 他还没组织好语言,顾驰已经朝他看了过来,礼貌性点了点头,表情淡漠,好像他们压根没在苏州酒店见过一样。 穆康张张嘴,又闭上,选择充傻装楞。他笑得尴尬,“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晏清雨拿余光观察顾驰,后者神色如常,没有半点异色。 有钱,住装修简陋的旧二手房。 晏清雨有点想笑。 出神的间隙,穆康突然提高音量,说:“师弟,怎么样?”穆康指着自己领口暗红色的领带,布料和大致做工都和他送给晏清雨那条相似,只要见过,明眼人都能看出两者出自一家,“和送你那条一起买的。” 刘广林惊讶:“我说呢,穆师兄今天穿这么骚包……” 他话没说完,黄朔一个爆栗砸到他脑门上,训斥道:“小小年纪跟谁学的这些个词汇,天天挂嘴边。” 黄朔气势是凶了点,力道却是没用多少的,刘广林没少被他教训,闪避技能使得炉火纯青,还没挨上就抱头鼠窜跑远了。 穆康早就习惯这几个嘴上没个把门的活宝,也没说什么,转而冲晏清雨看过来,还在期待他的回答。 顾驰不动声色地挡在晏清雨面前,脸上挂着浅淡得体的笑,但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暗红色领带搭配你今天这身正装刚好,不过度浮夸又衬气质,好看。” 是夸奖的话,语气听起来却没有半点夸奖的意思,穆康甚至还听出几分傲慢的味道。 顾驰说完也没给他多说的机会,侧身和边上的晏清雨说话,彻底挡住穆康投来的视线。 这个姿势,他恰好能和晏清雨对视。 视线碰撞的瞬间,顾驰眼里的强硬融化了,变得温和柔软。他藏在冬季宽大衣料下的手轻轻勾了勾晏清雨指尖,邀功似的,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让我来夸。”你不准再夸他了。 晏清雨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忍住弯了弯眼睛,他们实在靠得太近,姿势太暧昧了,顾驰半弯着腰,晏清雨稍微抬一抬头就能撞到他的肩膀。 他拿额头撞了顾驰肩膀两下,力道很轻,话音也很轻:“我没有想夸他。” 像是前所未有的示好,顾驰胸口连带脖子犹如火烧,热度直直灼进心底。 顾驰伸手垫住晏清雨额头,光从声音都能听出他心情不错,“那也要预防一下。” “?”晏清雨挑眉。 “你是不是想笑我?”顾驰闷闷地说,“不准笑我。” “没有笑你。”晏清雨拍拍他头顶,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坐回工位,“好好上班,再过会就是下班的点了。” 顾驰刚想说什么,晏清雨抢先一步:“不要早退。” “……好的。” 穆康的工位离黄朔最近,师徒两个隔着隔板说话,两个人都拿着份满是笔迹的文件。 晏清雨刚坐下没多会,就被叫过去加入讨论了。 晏清雨走近的时候,穆康说了句什么,顾驰离太远听不清,只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长时间相处造成的默契。 顾驰暗示自己不应该有情绪,却还是心里不是滋味。距离规定下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不到,他远远观察三个人的动作神态,时间好像被无限延长了一般难捱。 三十五分钟后,一层除了一两个格外刻苦的学生,其他人都走光了,连卫扬帆和罗铬都走了。 话题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晏清雨听黄朔讲话,时不时点点头,注意到时间,他低头给顾驰发了条信息。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顾驰懒洋洋地抬起胳膊。 宝贝:可能还要一会 顾驰:我等你 又过去十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宝贝:还要多一会 顾驰:没关系 顾驰:乖兮兮.jpg 又过去十分钟。 黄朔讲累了,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终于注意到房间角落还有个存在感极低的人。 “小顾,你还在啊? ” 隔板挡着,黄朔只能听到顾驰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动静,看样子工作非常专注认真。 实际上电脑早就关机了,顾驰装忙装得有模有样,仗着黄朔看不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有点内容没处理。刚好,陪你们一起加班。” 黄朔向来是个不爱拖课不提倡加班的好老师,今天着实是情况有点特殊。他尬笑两声,道:“是有点晚了,说得太入神,忘了时间。” 于是,他大手一挥,让穆康和晏清雨走了。 目的达到,顾驰心满意足地下楼上车,晏清雨落后他一段路程,刚从门口出来。 门口,穆康不知道又和晏清雨说了什么,笑得很灿烂。黄朔不在,晏清雨的冷漠显露在脸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师哥,我很累,我们改天再说搭配的事。” “我……” “晏晏,”顾驰降下车窗,温声道:“晚餐想吃什么?” 一句话,说明晏清雨晚上有约,正主就在面前等着,没工夫跟他闲聊。于是穆康要说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晏清雨借此机会阔步上前,开门上车,然后火速启动车辆,打出一个漂亮的大弯,喂了穆康满嘴汽车尾气。 穆康:“……” 建筑逐渐缩小,直至消失。 全程没有任何对话,车子最终在晏清雨家车库熄火,足足十分钟没有人下车。 狭小车厢内,晏清雨利落地翻了个身,身体紧密碰撞,几乎没有缝隙。 天旋地转之后,顾驰被他死死禁锢在座位和身体之间。顾驰脖子上那条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领带在晏清雨手里不堪重负,拧成皱巴巴的一条。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条领带,若有所思。 “我有没有记错,你现在会做饭了,是吗?” 完全料想不到的举动。 顾驰心跳如擂,喉咙干渴到发痛,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晏清雨松开手,顾驰重重摔回靠垫里。 “想吃你做的,清淡点的菜。”晏清雨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们现在就去超市。” 第46章 小区门口就有个超市,规模不大不小,商品种类非常齐全,附近大多居民都到那买生鲜蔬菜。 第65章 晏清雨重新把车倒出车库,报了几个菜名,顾厨师长很快列出详细的食材清单,由行动更加方便的晏清雨下车采购。 回来的时候,晏清雨一左一右拎着两大只环保袋。 顾驰有些惊讶:“我说了这么多?” 晏清雨边系安全带边回答:“不全都是材料,另外买了一些零食和填冰箱的。” 外边寒风呼啸,室内室温宜人,到家以后,顾驰脱掉外套带着食材进了厨房,晏清雨则坐在客厅给零食分类。 砂糖桔大小挺均匀,晏清雨不知怎么想的,进房间开了电脑,出来以后就蹲在茶几边上给砂糖桔排列,分出细微的大小差,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顾驰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弯了眼睛。他今天穿的一件咖啡色宽版毛衣,深灰色围裙挡在身前,系带约束腰间,突出他肩宽腰细的身材。 “尝尝和不和胃口。”顾驰放下一碗冒着热气的蘸料,靠近能闻到酸味,底料应该是醋,表层漂浮着一层油和一些肉沫,隐约飘出油脂香。 晏清雨终于不再摆弄桔子,拿筷子蘸了点料尝,“还不错。” 顾驰满意了,“等会蘸虾肉和螃蟹。” 晏清雨定定看他几眼,说:“好。” 顾驰确确实实变化很大,从前泡个泡面都能半生不熟的人,现在已经可以一个人做一桌菜了。 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三荤两素一汤,顾驰全部安置好来叫人,晏清雨已经把那些桔子整整齐齐放进果盘里了。 他开始动筷,顾驰却起身往卧室去,“裤脚溅水了,我进去换条裤子。” 晏清雨低头剥虾壳,闻言没有抬头,“去吧。” 顾驰所在的客卧在主卧对面,餐桌所处的位置看过去正好是视野盲区,顾驰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脚步声不一会就停了。 新鲜的海虾清蒸扒皮,最后蘸上蘸料,鲜甜诱人,晏清雨注视着虾尾慢慢滴落的酱色,突然出声喊人:“顾驰。” 房间里立马传来顾驰的回应。 晏清雨张嘴,舌尖缓缓将虾肉缠进口腔,嚼烂嚼软,吞进肚子。他继续说:“我房间的床头柜上有瓶药,饭后要吃,先帮我拿出来。” “好。” 脚步声重新响起,从左边卧室到右边卧室,能明显听出顾驰走进主卧后脚步放轻许多。药品拿放都有独特的零碎动静,只出现一瞬,接着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晏清雨不再动筷,隔空远远望着卧室的方向。 卧室里,顾驰拿起药瓶转身朝外走,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窗帘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打开,房间里略显昏暗,笔电屏幕发出的亮光不可忽视,格外吸引注意力。 白绿相间的页面,似乎是聊天记录。 无意间,两个字攀着他眼球,蹿进眼里。 顾驰绝对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无法控制视线落下瞬间的焦点,看见那两个字纯属意外。 但也正是此一眼,让他绷紧脊背,后脑发凉。 病史。 顾驰现在的心情大概称得上做贼心虚。客观地说,这个词并不为他独用,但凡是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或大或小的病史。但这个词偏偏出现在晏清雨的聊天对话上,不管说的是晏清雨自己还是顾驰,都够让人胡思乱想的。 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无意识地驱使他靠近屏幕。 终于,屏幕上的内容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尤靖西:我问过副院,他也查不到 尤靖西:六年前国内医疗系统刚刚全面连接,你想查的时间段基本包含在里面,顾驰确实没有相关就医记录。这种情况病史除了病人自己交代,是无从考察的 晏清雨:有没有可能刚好在第一年? 尤靖西:不大可能,如果第一年他的身体就达到需要就医的程度,只有两种可能。 晏清雨:什么? 尤靖西:一种是他和你谈恋爱的时候就装作不会喝酒,实则是个酗酒无度的酒鬼。另一种可能……或许真的无限贴近你的猜想 这一条之后,晏清雨沉默了五分钟。 晏清雨:好,我知道了 屏幕之外,顾驰双拳紧握,掌心被他掐出两道深刻的痕迹,他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痛,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页面上方是对话发生当天的日期,顾驰仔细回想,更觉背脊发凉。 是他去苏州找晏清雨那天。 那晚的经历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似的略过一遍,每闪过一张画面,他的心就不住地往下沉一寸。 原来晏清雨不是不在意,不是真的不深究。 平静海面的掩盖之下暗流汹涌,被海水深埋的秘密从未消失。 他现在才知道,他对对方的了解经过数年,已经变得无比浅显,居然那么轻易地相信对方真的愿意不追究以前。 顾驰扯扯嘴角,笑得有些凄惨。 但真的不追究,晏清雨从前吃的苦受的难算什么? 即便眼下的情形不利于自己,即便他竭尽所能想要掩埋的秘密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也还是心疼晏清雨,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想说,他想坦白。 但他不能,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么做。 一切罪名,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他自出生起便拥有显赫的家世背景,金钱、权势、名声于他而言唾手可得,顺风顺水地长到外出求学的年纪,没遭遇过多少不顺。 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需要十分严格的培育环境,因此从前不是私聘家教就是贵族学校。隆城大学,让他头一次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在这里,他尝到忧患的滋味,见过无能为力的挫败,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应该在隆城大学完成四年学业,然后到欧洲留学镀金,再在家中势力的帮助下迅速成为业内巨舵,为家族在新领域开拓出新风向。 地质行业是他父母唯一给予的宽容,是因为有利可图。除此之外,他们就像将他圈在一个圆圈里,不允许他跨越控制范围半步。 他的人生被套上枷锁,模式化地行进,也会模式化地结束。 直到他见到晏清雨——那是秋末的一个下午,枫叶红透了,青年蹲在红色的巨大树冠之下摆弄几颗无趣的石头,走近还能听见乒乒乓乓的敲击声。 面前陡然出现大片黑影,青年被挡住光线,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琥珀色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世上最美丽的玉石,让人忍不住看痴。 可能是他的表情真的很好笑,青年手里捏着一块石头站起来,弯眼也笑了起来,声音清亮:“同学,是需要帮助吗?” “我记得你,我们好像是同一个专业。” 顾驰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路过这棵大枫树之前要去哪?图书馆?自习室?还是教室?他不知道。 他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乱了。 “你是叫……顾驰吗?” “顾驰。”冷不丁的,顾驰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拉回现实。 晏清雨斜斜倚着门框,默然注视着他,好像眼前的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内。 顾驰原本拿在手里的药瓶早就摔到地上,滚到靠近门的一边墙根。晏清雨弯腰捡起药瓶,撕开胶囊壳,慢条斯理地将其中的粉末倒进嘴里,一颗,两颗。 接着他也尝到了药粉的味道,很苦,难以形容的苦,让人麻痹感官的苦。 晏清雨吞药粉的动作在他的眼里无限放慢,他看得不能再清楚。那样的苦,晏清雨吞下去居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顾驰强行压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搂紧了怀里的人,任由对方凶狠地掠夺自己的呼吸。 从无边苦味里,他似乎又隐约尝到点薄荷清香。 顾驰咬牙推开晏清雨,抵着他额头,拉开距离,“晏晏,就不能不查了吗?” 晏清雨声音低低的,“不可以。” 顾驰只觉得无力到了极点,他害怕事情真的脱离自己的控制,害怕眼前这个人失望透顶、真的不要他了。 他的沉默犹如火上浇油,晏清雨隐隐有了爆发的前兆,“你怎么不生气?你应该和我大闹一番,大吵一架,然后再次不告而别。” 顾驰还是没说话。 “顾驰!”晏清雨低吼,心里不知道是期盼他的回答多一点还是绝望多一点,“我信了,我真的信了,你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你说的我全都相信。但是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清楚明白地死,别让我稀里糊涂恨你那么多年,好不好?” 顾驰面目悲凉,泣血般哽咽道:“恨我就够了,不要追究,不要再查了……晏清雨,算我求求你……” 晏清雨张开嘴想说话,却尝到满口湿咸,顿时他就愣住了。 随后更剧烈的怒意涌上心头,他狠狠在顾驰唇上咬了一口,腥甜铁锈味霎时炸开,两个人纠缠着往后倒,重重摔进床被里。 没有一星半点的疼,顾驰只觉得周身的热血都在瞬间袭上脑门,轰隆一声击溃他的所有防线。 第66章 他毫不示弱,终于不计后果,发狠回击。 晏清雨坐在他腰间,极其短暂的休战中,由上而下出神地望着他,喃喃道:“你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顾驰一把将他拽下来,翻身压制,气喘吁吁:“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晏清雨的嘴唇莹莹闪着水光,微微张开,可以看见里面微红的舌尖。顾驰迟迟移不开眼。 许久,晏清雨才说:“恼怒、愤怒、羞愧,都可以,按照你的性格,会在我的接受范围内报复我,对我逞凶,我从前似乎不喜欢……但现在很喜欢。” 顾驰咬他脖子,用了些力道,留下成片乱糟糟的痕迹。 “如果我听话,照你说的做,你可不可以也听一次我的话。”顾驰侧过脸,牙齿贴着晏清雨喉结,好像下一刻就能下口咬碎,让他一命呜呼,“晏清雨,你以前不是喜欢温柔的吗?” “那是以前。”晏清雨突然笑了,稍微前移,让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更贴近威胁,“现在不喜欢了。” 顾驰伸手下探,大掌覆盖在晏清雨小腹上,重复道:“可不可以?” 晏清雨不作回答,不等顾驰阻拦,已经开始解自己上衣的纽扣。 然后又来解他的。 顾驰撇开脸,眼底深红一片。 晏清雨掰正他的脑袋,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顾驰,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顾驰直勾勾盯着他,视线如有实质,像针一样扎进晏清雨心底。 他没有言语,那双眼睛却将答案摊平在晏清雨面前,让他没来由地想起上次差点全垒打,顾驰临门刹车时说的话。 当初顾驰和他相处那么久,真正意识到喜欢自己才展开追求,无疑对感情是珍重的。 七年前他意外对顾驰改观,七年后几度波折又再次得到到当初的观点。 简直,造化弄人。 撕咬、拉扯,情形一度混乱到无法形容,晏清雨整个人热起来了,终于让顾驰无法抽身。 客厅,饭菜已经凉透,两个人胃里却都是空空。 晏清雨荒唐地问道:“饿不饿?不着急,可以先吃点东西。” 没有男人可以接受渐入佳境时另一半想要打退堂鼓,哪怕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发言,顾驰也不例外。 他眸光已经暗下来,“怕我饿得没有力气?” 晏清雨捧着他的脸,终于看见一点顾小少爷嚣张张扬的旧貌,满意地点了点头,尾音略微上扬,像是挑衅,“嗯——” “你家没有东西,等会受罪了别哭。”顾驰的手掌顺着腰线往后滑,不断下行,掌心的薄茧摩擦皮肤,留下阵阵战栗。 晏清雨咽了口口水,说话都有些困难了:“在床头柜。” 顾驰面色难看,和晏清雨纠缠着滚到床沿,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深处,是一盒避孕套,和一瓶已经拆封了的润滑。 “这是你的码,傻逼。” 第47章 晏清雨彻底无语,尤其在顾驰听见自己有预备用品秒拉脸的瞬间,他完全想不通对方的脑回路,以至于他三十余年无污点的教养在此刻甩于脑后,最后归结成一句简短的“傻逼”。 顾驰其实也不冤枉。无论是死缠烂打的劲还是绝不开口的犟,都不冤枉。 不过,耐力还是不比从前差的。晏清雨双目涣散,发散着思维,此后脑袋一片空白。 晚饭后,俞淑绾熬了一大锅凉茶,黄朔抱着小小,父女俩你一碗我一碗干了一整锅。 多饮的后果就是频繁起夜。凌晨四点零五分,黄朔第三次被尿憋醒,上厕所回来瞥见床头的手机闪了闪,有条微信新消息。 晏清雨:明天请假。 黄朔怀疑自己半夜没睡醒眼花了,闭眼再睁开,确保眼前确确实实不是幻觉,才犹豫着回了个好。 晏清雨请假一般都会告诉他原因,这一次却久久没再回复,少见地不讲礼貌。 没到该起床的点,黄朔实在太困了,疑虑只停留片刻就烟消云散,他又爬上床继续睡了。 到了上班的点,晏清雨没来,顾驰也没来。晏清雨前一晚请了假,顾驰更是用不着黄朔管,大金主又出钱又出力,就算不出勤也无可厚非。 实验室继续一惯懒散的风格,下午第二小队的其他成员也回来了,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也就更加没人将注意力放到缺席的两个人身上。 那头热热闹闹和气融融,这一头卧室黑不溜秋伸手不见五指。 顾驰先起的身,将窗帘拉开一道小缝,才终于有光透进来。 晏清雨迷糊睁眼,抬胳膊挡住眼前的光线,“几点了?” 顾驰看眼手机,“两点半。” 用不着吩咐,顾驰陪晏清雨赖了会床,洗漱过后,进厨房拿昨天剩下的食材重新做了一顿饭。 晏清雨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整个人格外迷瞪,慢吞吞挪到厨房。 顾驰完全挪不开眼,脑子里满是昨天晚上的限制级画面,反复重播挥之不去。 要命了。 “没有虾了吗? ”晏清雨瞧一眼锅里的红烧排骨,有点遗憾。 顾驰想起晏清雨昨天上头以后,连最爱吃的虾和鱼都没动几筷子,不由得好笑。到今天,那些在餐桌上摆了整晚的东西只能贡献给楼下的流浪猫狗,晏清雨居然还可惜上了。 “等会去买,晚上做虾。”顾驰安慰道。 晏清雨勾唇笑,满脸春风得意,“好。” 发觉顾驰直直盯着自己看,晏清雨很疑惑:“看我干什么?” 顾驰被骑了一个晚上心情挺复杂,虽说大多时间还是他在发力,但晏清雨真的比他想象中的对自己狠得多。 怪让人心疼。 低头和晏清雨接了个吻,分开的时候顾驰很坦然地说:“你好看。” 事实也是如此,经历整晚情事的晏清雨像一只慵懒的小猫,犹如找到缺口发泄过,又被温润的泉水浇灌透了,从脚到发丝儿都冒着仙气似的。 顾驰越看越心猿意马,喉头那句话就越说不出口。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昨晚针锋相对的情形又会重演。 “不查这件事了。”晏清雨猜到顾驰的心理,先一步掌握主动权,“我不追究你为什么酗酒,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了。” 事态转变飞快,顾驰都有点跟不上发展了。 晏清雨就着他的手,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然后凑到顾驰耳边,轻声道:“昨天弄得我好舒服,哥哥。这个承诺当作奖励,可以吗?不要嫌分量太轻。” 大下午的,顾驰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还有继续朝上突破天际的意思。 他火速伸手,一把捂住晏清雨的嘴,嘴唇颤巍巍动弹半天,最后一句话也没讲。 对上晏清雨戏谑的眼神,顾驰泄气地松开手,重新握住锅铲盛菜,不和晏清雨讲话。 真的是很坏。 “越来越纯情了。”晏清雨乐了,“挺新鲜。” 顾驰又夹一块排骨塞进他嘴里,恨不得就此将晏清雨嘴巴堵上,好让他说不出让人脸红心跳的羞耻话。 晏清雨嚼吧嚼吧咽进肚,点评道:“味道不错。” 顾驰目光幽深,一手端盘子一手搂他腰,往餐桌前去。晏清雨半靠在顾驰身上,半晌听见他慢腾腾说了句:“味道的确不错。” “……”晏清雨毫无前兆地收到反击,不可置信道,“还有反击呢?” 两个人都是健康成年男性,晏清雨却被顾驰拎小鸡似的从位置上拎起来。 “宝宝。”顾驰喊。 晏清雨悠然自得:“嗯?” “下午陪我去复查吧?” 晏清雨抬抬眼皮,“嗯。” “回来去超市。” 晏清雨心情愉悦,“嗯。” 顾驰咧嘴乐,“你再嗯。” 晏清雨挑衅地继续“嗯”了一声。 “那今天别出门了!”顾驰大手一挥,当着晏清雨的面,点开外卖软件,哗啦啦下单四位数金额的计生用品。 “……?”晏清雨一把抢过手机,“别。” 两个小时后,两人如期坐在诊室内,听医生训话。 连带换药拢总二十分钟,医生亲切的问候就没停下过。 总算完成任务出去,他们却在走廊碰到了一个完全想不到会碰见的人。 罗铬坐在轮椅上,卫扬帆推着他从另一边方向过来,全程嘴里叭叭个不停。前者左腿小腿裹缠石膏,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和跳脱的卫扬帆放在一起,恍然间竟有种戏剧性的滑稽。 眼尖如卫扬帆,和罗铬说话的间隙还能一眼看见对面人群里的顾驰和晏清雨,直起身挥手打招呼。 “这是怎么回事?”晏清雨蹙眉问道。 罗铬面色坦荡,解释道:“一个小时前,卫扬帆突然想喝咖啡,要我带他去隆大附近的咖啡店买。” 顾驰直觉事情不妙,便听罗铬继续说:“他说点外卖慢,要我陪他走几百米到店自提,我答应了。” 第67章 卫扬帆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 “刚下楼,他又说不想走路,要开车去。”罗铬面无表情,“我也答应了。” “所以是路上开车撞到了?” “不是,”罗铬摇头,娓娓道来:“我刚坐上去要开车,他说他想开,我就又下来了。” “……” “……” 顾驰和晏清雨纷纷看向卫扬帆,眼里略带责备,为罗铬的说法取证,后者憋红了脸,难堪地点点头。 罗铬是十年驾龄的老司机,卫扬帆还是个小菜鸡,上个月刚拿到驾照。但就算卫扬帆车技欠佳,有罗铬在边上看着,也不至于撞成这样。 “然后呢?” “然后他一个倒车,我就进医院了。” 这时候卫扬帆的脑袋已经低得快埋进地底下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罗铬坐轮椅,卫扬帆毫发无损了。 晏清雨哭笑不得,见他们是从另一个诊室出来,询问道:“医生怎么说?” “要两三个月恢复。”罗铬淡淡道。 那就是会影响下个项目了。 罗铬和他想到一块去,指了指卫扬帆,说:“这事还没和队长说,他怕挨骂。” 这顿骂是少不了了。 晏清雨安慰地拍了拍卫扬帆肩膀,意思是自求多福,又关心罗铬几句,简单道别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按照原先说好的,到超市逛了一圈。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顾驰放下生鲜果蔬,从后边抱住晏清雨。 “下个项目是什么时候?” 晏清雨回答他:“正月前后。” 该团圆的时候在外奔波,顾驰想,今年一定要让晏清雨过个好年。 “罗铬去不了,有别人替他吗?” 晏清雨想了想,“可能会让穆康替他,穆康那支分队人多一点,少个人影响没那么大。” 听到穆康的名字,顾驰脸色一变,不太待见他。 晏清雨觉得他这样子可爱,“还不高兴?他送我的领带都丢了。” “不妨碍我吃醋。 ”顾驰任性道。 “有什么好吃的。我没有和他约过会,没有和他接过吻,也没有和他做过,只是很普通的师兄弟。”晏清雨直言不讳,“这些事我只和你做过。” “你现在都这样说话的么。”顾驰惊呆了,马上快要遭不住,但又怕说多了晏清雨嫌自己矫情,他别别扭扭道:“这些事当然不能和别人做。” 晏清雨弯眸,“我又不是傻子。” 离开火还有一段时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嚼薯片,观看一部新出的科幻电影。 开始播放十分钟,内容铺垫有点无聊,顾驰突然起身去客卧,翻找几分钟后,捧着一个黑色锦盒出来。 锦盒很新,要么是主人保存妥当,要么是新买的。 晏清雨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顾驰把锦盒放到晏清雨掌心,示意他可以打开看看。 这个大小的盒子…… 锦盒缓缓打开,由同样质感的包料填充的表面有种高贵的神秘感,里边装着的东西却和外表有些落差。 晏清雨愣愣地看着里面安然躺着的水晶石,轻轻眨了眨眼,像是辨认眼前画面的真实性。 他又抬头看向顾驰,顾驰脖子上那条水晶石还在。 所以,这应该是他丢失的那一只,货真价实。 “那晚洗澡的时候,你已经睡熟了,我看到这条的项链的扣子好像有点松动,就解了下来。刚好第二天上课的实验室附近有一家银饰店,想着换完链条再还给你,没想到会一直扣在手里”。顾驰苦涩道:“第二天我走得太急,没办法带走任何东西,只能托家里一个信得过的长辈替我保管。幸好,还有机会还给你。” 水晶上的划痕和纹路熟悉无比,时光飞逝,它依然如旧,好像中间不曾遗失那么多年。 晏清雨缓缓取出吊坠,对着灯光,水晶石依旧晶莹剔透,甚至隐隐发着光。 顾驰不忍打破这一幕,又害怕晏清雨继续沉浸在回忆里。 “转过来,对着我,晏晏,”顾驰温声道:“我给你带。” 晏清雨望着玉石出神,很久之后才机械性地转过头,脑袋用力地撞进顾驰胸膛,闷闷地说:“不带了吧。” 顾驰一僵,“为什么?” 晏清雨瓮声瓮气:“我想放着,可以吗?其实我找了他很久很久,走遍了以前我可能去过的地方,一直没有找到。不止这个,还有……我想不起来了。我想放着,可以吗?” 说话越说越轻,顾驰干脆把他塞进怀里,温声哄道:“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晏清雨低低“嗯”了一声,玉石被他紧紧拢进掌心。 顾驰可能是在担心他,虽然没说话,却在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晏清雨抬起下巴吻他,说:“没关系的。” 这句安慰不知道是和自己说,还是和顾驰说的。 真的没关系吗,顾驰想。 第48章 抖得太厉害了。 晏清雨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部的氧气消耗殆尽,他再也不能强撑,动作渐渐变得缓慢。 世界颠倒混乱,到处都是烫的、热的,只有掌心一点来源于玉石的凉意。 但那抹幸存的凉意也在慢慢被浸透。 他想要极致的性和痛麻痹感官 视线里,男人抿唇不语,纵容他对自己实施暴力——不是要成为共犯,是想拉住他。 那双手轻轻擦拭他的眉眼,接着是克制的吻,一点点落在眉梢、鼻尖、唇边。 晏清雨控制麻木的面部肌肉,想要笑,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做出了这个表情,但只要他一动,唇瓣得到空隙,便不堪重负地发出羞耻的声音。 “顾驰……” 视线可见之处的皮肤都是红透的,大脑过电般颤栗瑟缩,仿佛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晏清雨咬牙克服生理性的退缩,隐约感到眼角唇边湿湿热热,他低下头,视线焦点还未凝聚之前,顾驰已经凑上来和他接吻。 没有力气……不能呼吸了…… 晏清雨动动唇,想要说话,眼前却一阵一阵发黑,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突然,脑海中绷紧的弦,“砰”地断了。 晏清雨僵直身体,最后的力气如同抽丝剥茧般骤然消失,他失去支撑,脱力地摔进顾驰怀里,整具躯体连同指尖都在细细密密打着颤。 顾驰稳稳接住他,抱紧他安抚,话音隐忍发颤,“去洗澡吧?” 没人回答他。 入了冬离过年就不远了,小区物业在主干道两侧大榕树上挂起灯笼,夜里闪烁着暖黄色的光,和着家家户户的柔和灯火,温暖而安全。 晏清雨被抱去浴室的时候,眼皮已经沉得落不进多少光了,他狭窄的目光定格在窗外,梦呓般低声喃喃:“顾驰,我好疼。” 浴缸里盛满了热水,浸入的瞬间热浪包裹住身体。顾驰作为晏清雨最后的支撑,在底下牢牢托住他,捧起热水洒到身上,哄他:“哪里疼?” “……” 晏清雨的意识已经飘远了,他趴在顾驰身上,耳边只有水声,感官变得越来越迟钝,掌心那颗玉石被他紧握着,死死不愿松开。 “晏晏?”顾驰低声叫他,“宝宝? ” “……”无人应答。 以为不会再有回复,顾驰打算速战速决,睡着的人任由摆弄,但到底还是个成年男性,收拾起来并不容易。 顾驰又得小心着不弄疼晏清雨,又得担心他着凉,折腾半天终于把人抱回主卧。 正犹豫着自己是该识相点回客卧睡,还是不要脸点待主卧过夜,晏清雨突然伸脚勾住他的小腿。 顾驰脚底仿若生根,跟座雕像似的傻站着。 他缓缓转回身,本该睡着的人半睁开眼,懒懒地看着他,脚尖很慢地、蛊惑般摩挲他的皮肤—— 那模样,太诱人了。 顾驰胸腔滚烫,已然上钩。 “留在这睡吧。” 之后半个多月,实验室的学生时常看见晏师兄和顾教授从一辆车上下来,表面上看两人并不熟络,疑似金主爸爸养伤期间威逼利诱晏师兄接送上下班。 不过,这事细想很不对劲。 “等一下。” 顾驰停车下车,走出几步忘记框里的早餐,返回去取。 晏清雨站在台阶前等他,顾驰走近,一杯热乎乎的豆浆塞进他手里。 “上去吧。” “嗯。”晏清雨点点头,打头往里走,两人错开几步,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事实上,晏清雨刚想走快点离远点,顾驰就加快脚步跟上来,他要是放慢,顾驰也跟着走慢。 晏清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顾驰杵打卡机前不动了,眼巴巴地盯着晏清雨走远。 牙牙卡点进的门,正好看见这诡异的一幕。虽说老板平易近人,往常都和他们一块干活,但老板到底是老板,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投去异样的眼光。 第68章 她干笑着和顾驰打了声招呼,小跑追上晏清雨。 “晏师兄!” 晏清雨咽下豆浆,应声。 “昨天那个模块我问过卫师兄了,有些细节我还是不大理解。师兄,如果你今天抽得出空,能不能再和我讲一遍?” 晏清雨报出几个他初研这个专题时的问题,一一得到肯定回答。 “下午整理好教材的地形图,应该三点左右,你在楼下等我。”晏清雨扯扯嘴角,让自己看上去更有亲和力。 牙牙看呆了,回神后捧着红扑扑热烘烘的脸落荒而逃。 晏师兄一如既往的好看,以前不爱笑,没人知道他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 最近不知道怎么,终于不再吝啬笑容了,对她这种重度颜控简直是天大喜事。 到二楼,只有穆康坐在工位上,弯腰翻找收拾着什么。 “师弟,早。” 晏清雨扬扬下巴,“早。” 话音刚落,顾驰也出现在楼梯拐角。 晏清雨又说:“不是今天出发?郑科他们呢?” 另一组小组队员分别叫郑科、容云山、肖成宇、穆望飞,按照原本的计划上周五就该出发了,老黄临时被上头叫去,说是要配合媒体做个纪录片,作为黄朔手底下的人,他们几个都需要出镜,就又多留了几天。 今天是最终决定的出发日子。 穆康终于在抽屉里找到需要的资料,妥当放进背包里,“十点的飞机,他们早上不过来了。要不是资料落在这,我也想在家里多睡个把小时,但没办法,里边内容挺重要的,必须得跑一趟。” 顾驰从他面前越过,短暂地挡住几秒晏清雨,淡淡地和穆康打了个招呼。 穆康点头,算作回应。 晏清雨不打算继续话题,趁穆康短暂消停,他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本以为穆康取完材料就会走,却听穆康问:“你们早上一块来的?” 晏清雨抬眼看他,又移开,实事求是道:“是。” 这段时间轮到罗铬居家养伤,卫扬帆隔三差五找不着人,迟到早退都是常事,加上这会黄朔估计又去后街买早饭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穆康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先走了。师弟,再见。” “再见。” 他走之前,回身望了一眼,看的不是晏清雨,而是顾驰。 带着浓重的不解。 屋檐下,穆康身量高大,背对着门口,单肩斜背着一个黑色背包,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檐上的灯笼穗穗。 顾驰推门出来,两个人笼在狭小的阴影里,分明是开放的空间,却在此刻变得异常逼仄。 “你有话对我说。” 穆康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眼前的人,许久后才说:“你和晏清雨是同一类人,应该聊的很来吧?” 他意有所指,语气暧昧:“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你是朋友?男朋友?还是……py?” 顾驰回想自己和晏清雨的相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算登堂入室的追求者吧。” “原来如此,顾先生,我其实挺好奇的。”穆康指指晏清雨停在门口的车,还有自己的眼睛,“和他那样无趣的人相处起来是什么样的,我无法想象。” “觉得无趣为什么想方设法讨好他?穆康,你师承黄朔,擅长交际,多年忍辱吞声,拼命和那些老狐狸斡旋,早在圈内小有名气。再在这里待几年,等履历足够丰富,凭借你的人脉,完全可以自立门户。穆康,你这样的人,范得着讨好自己的师弟吗?” 穆康从不同人的嘴巴里听过许多和这段话大同小异的内容,他享受着顾驰的夸赞,内心前所未有的畅快,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穆康像被戳中痛点,猛地甩开了灯笼穗。 “谁在讨好他!我六年前就认识他了,自从他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聚集到他身上,凭什么?他那么傲慢,漠视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东西,理所应当地享受一切资源,凭什么?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晏清雨到底有多傲慢多冷血多不近人情……我送他礼物,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整天追在他身后,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表情就像被冰冻住,永远没有波动……你说,他和没有感情的仿生ai有区别吗?” “这是嫉妒,穆康。”顾驰面色渐冷,“我比你更早遇见他。” “是吗?”穆康讥讽道:“那怎么听说刚开始的时候,晏清雨非常厌恶你,你们以前是仇人吗?黄朔告诉我,晏清雨和他提过长期调任的请求,顾先生,是因为你吧。” 顾驰回想起那次研学实践,晏清雨在矿洞里说的话,忽的收了声。 但他的沉默就已经是回答了。 “看吧。”穆康得逞地笑笑,“你用不着说我,你也一样,以你的外貌条件、事业地位、收入,得傻成什么样,才会执着地追求一块捂不热的冰。你追到这里来,他却只想一走了之,值得吗?” “值得。无论他走多远,我都会追去,无论他多冷,我都愿意捂。”顾驰斩钉截铁地说着,那双眼睛仿佛能够看透一切伪装,话音如削铁如泥的刀刃,“穆康,一开始你是真的在追他吧?但他不断漠视你拒绝你,他的事业比你更加顺风顺水,所以你纵容自己把那份喜欢和嫉妒和报复混淆在一起。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欺骗自己,说自己不喜欢他,实际上喜欢得要死。穆康,我顾驰这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个人,我的事业、我的钱、我的一切,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我都能双手奉上,如果他想毁掉,我也会帮他。怎么会不值得,我心甘情愿。” 穆康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顾驰的偏爱明目张胆,嚣张到极致。 多少人一辈子耗尽心神,搭进所有都得不到。 但他很快想到什么,瞬间,他狰狞的面孔舒展开了。 “听说隆城大学也是顾先生的母校,你们是同级吧?” 顾驰点头,“是。” 穆康神色微妙,“看来你们那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顾驰逐渐不耐:“你该赶不上飞机了。” “不止是追求者吧。”穆康掂了掂背包,勒紧肩带,听劝地往台阶下走,“熟悉晏清雨的人都知道,七年前,他突然性情大变,跟换了个人一样,没人知道愿意。我猜猜……” “因为突然被甩了?恋人冷暴力分手,默不作声出了国,好熟悉的桥段,电视上那些狗血剧都爱这么演。” 穆康回头,朝他挥挥手,勾唇讥讽:“应该不至于。”他顿了顿,接着说:“顾驰,我给晏清雨准备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 顾驰静静盯着他,目送他走下台阶。 打开车门,穆康随意地把背包摔进后座,面朝顾驰,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看口型,说的是——让他好好期待我的“大礼”。 车子驶远,顾驰站在原地良久,摸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语气恭敬。 “嗯,去查,下班之前我要看到。” 顾驰回去的时候,晏清雨不在工位上,二楼阳台的推拉门没有关紧,留了条缝,吹进来的风拂动窗帘,微微荡着。 顾驰推开门,晏清雨靠在阳台栏杆上,微微低着头,他脱掉外套,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锁骨和脖子露在寒风中,已经冻红。 晏清雨吐出一口烟,烟雾笼罩大半张脸,也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问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男朋友。” 顾驰从身后抱住晏清雨,挑出他口袋里的烟盒,也点了一根。 “全都听到了?”顾驰说,“因为我还没有问你,愿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晏清雨狠吸了一口烟,掐灭剩下的一半,连同顾驰手里的一起丢进阳台的小水池里。 回过头,他们交缠着接了个吻。直到呼吸共频,情绪渐渐平复,晏清雨后退一步,陷进室内灯光的阴影里。 “只听到追求者那里。”晏清雨咬顾驰一口,像是惩罚,后者意料之中地缩了缩,“顾驰,你再问一遍。” 顾驰总是遇到晏清雨就变笨,他一时没转过弯。怕晏清雨跑走,他下意识抓住晏清雨的胳膊,又怕用力过猛,松开力度虚虚笼着,问道:“什么?” “愿不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 。” 第49章 顾驰曾经幻想过,等晏清雨愿意接受他,终于原谅他,他会在哪些场景下郑重说出,让晏清雨重新和他在一起。 背景或许会是圣洁庄重的教堂,朗朗钟声悠长深远;或许是假期休闲午后,他们一起躺在沙发上…… 晏清雨才应该是那个可以决定是否答应的人。 眼前这种场景,顾驰是想都不敢想的。 空气中的烟味被风吹散,两个人逼仄地挤在角落里,晏清雨指尖很凉,贴在顾驰脸颊边,并不温柔地拍了拍。 “傻了?” 第69章 顾驰傻站着没动,视线聚焦在晏清雨脸上,一直没有动静。 正当晏清雨放松警惕,终于不再打算刁难人,顾驰却突然伸出手,一把将他作乱的手抓住。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晏清雨一跳,他抽手不及,顾驰又趁他愣神的时间,一鼓作气将另一只手也一块束起来。 于是,晏清雨彻底没法动弹了,但他神情自若,压根没有羊入虎口的自知之明:“顾驰,我们在阳台上。” 二楼的阳台很小,楼下的过路人抬头就能看见他们。 一窗之隔就是他们平常办公的地方,黄朔随时会回来,楼下的学生随时可能上楼来,窗帘挡不住人影。 他们这幅样子要被人看见,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没关系,挡严实了,要看也只能看到我。”顾驰哽了许久,声音微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问一遍:“你真的……愿意?” “这话不是我说的。”晏清雨直直望着顾驰,上半身不断后仰,摆明是在挑衅。 顾驰喉头发紧,横跨一步手臂施力,就这么把晏清雨抱了起来。 “是,是我说的。那你考不考虑答应我?”顾驰低头就要亲晏清雨,没料脑袋半路让人卡住。 晏清雨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撑在顾驰脑门上,笑道:“没说要答应你。” 顾驰用劲往晏清雨那挤,较真了:“那你想答应谁?” 晏清雨抽空瞥眼楼下,方才顾驰和穆康站过的位置。 顾驰明白了,咬牙切齿:“想着谁呢?穆康?有我在,这话他到死都没机会和你说。” 晏清雨撇开脸,不看顾驰。 顾驰起初还要和他僵持一会,过了半分多钟突然发觉不对味,晏清雨还拿后脑勺对着他,于是顾驰凑过去,硬把歪着的脸掰回来。 晏清雨在笑。 晏清雨故意的。 “越来越坏了。”顾驰到处摸索找到晏清雨的手,和他十指紧扣掌心交接,“宝宝,你说说话,别逗我了。” 话音刚落,楼下门庭前响起重重的摔车门声,黄朔的座驾车门耐造,只有他爱这么干。 果不其然,两人朝下看去,黄朔大包小包地下车,走出两步受到感应似的抬起头,就见自家爱徒和他那顾小弟兄在阳台上排排站。 “你俩干嘛呢?!”黄朔惊恐道,“快快快清雨往后退退去,别倚栏杆,这楼的岁数都要赶上老徐了,脆的很!你俩牛大的个子,别把杆杆压塌了!” “……” “……” 暧昧氛围瞬间消弭,黄朔蹭蹭上到二楼,两个人已经老老实实回到屋内。 “你俩吃不吃饭团?炒粉也有,随便选。” “不用,吃过了。” “不用,吃过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 黄朔来去扫视几眼,十分狐疑。 晏清雨刚到工位坐下,端起顾驰给他冲的热拿铁啜饮,嘴唇才碰着咖啡液,就听到黄朔拉长音调发问—— “你们两个一块吃的啊?” “哐当!!”一声巨响突如其来,顾驰和黄朔不约而同地投去目光,便见晏清雨右手一松,杯子底重重掉到桌面上,原因不明。 他勾唇笑笑,挺无害的样子,淡淡应了一声:“对。” 短短一个字,轰得黄朔不知天南地北,他连蒙带猜大概能猜出顾驰和晏清雨有点重归于好的意思,但这话亲口从晏清雨嘴里听到,滋味到底是不大一样。 当事人没有半点自己说的话多让人震撼的自觉,很快重新投入到工作状态。 黄朔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终满脑子疑问一句都没问出口。 顾驰全程没说话,坐一边乖得不行,直到晏清雨敲敲他的桌子。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下超市,”晏清雨托着马克杯,杯子的杯柄不翼而飞,“坏掉了,买个新的。” 杯柄断裂残留的瓷块很尖锐,顾驰怕晏清雨划伤手,接过那杯尚有余温的拿铁,拿走处理掉。 “好。”顾驰顺势轻轻摩挲他的手背,“还要不要?” 晏清雨打开未完的地形图,点点鼠标,说:“要,不喝咖啡了,给我泡杯茶吧。” “好。”顾驰应声,拿自己的杯子给晏清雨用。 时常有一楼的学生不愿意排队,跑到二楼茶水间来接水、拿咖啡奶粉茶叶,用完忘记物归原位的事隔三差五就有。 顾驰翻找几轮,没找着晏清雨惯喝的那盒茶叶,于是又带着杯子下到一楼茶水间。 这个点学生基本都到齐了,楼下很热闹,到位之后个个抱着水壶往茶水间去,茶水间拢总几个平方,愣是没剩多少能下脚的地。 茶叶放在挺显眼的位置,但顾驰一向不爱凑这种热闹,宁愿多等一会。 “……穆师兄这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啊?” 几个学生寒暄聊天的话语中,一道犹豫的声音尤其不合众。 “什么什么!我看看!”刘广林头一个挤过去,照着朋友圈文案念出声:“六年时光付诸东流……在说谁啊?” “各位,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也是……穆师兄说的不会是晏师哥吧?” 穆康总爱追在晏清雨身后这件事众所周知。作为黄朔最近一届最亲几个弟子之一,穆康比晏清雨还早一些跟着黄朔全国各地跑,但黄朔对待这个后来者和对穆康一样,甚至隐隐还有超越的意思。 当一个从前从来不屑于合群的人突然诡异地试图融入人群,那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什么血雨腥风的情节,穆康表现得即不嫉妒也不厌恶,反而和晏清雨越走越近。 他的想法最终以一种广为人知的情感形式体现,开始得毫无预兆,也结束得毫无预兆。 和这条没头没尾却倒人胃口的朋友圈一样。 这么久以来,顾驰和穆康没有需要直接联系的地方,连微信好友都没有加上,他并不觉得这个人算得上威胁,哪怕穆康临行前才放过狠话。 只有现在,当明里暗里满是和晏清雨相关的朋友圈罗列在眼前,顾驰意识到自己远比想象中在乎得多。 就算他知道这两个人足够清白。 他在晏清雨的人生中所缺席的时间,已经由其他人充满,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就算没有穆康也会有别人。 五分钟后,顾驰回到二楼,告诉晏清雨茶叶已经用完,他带着车钥匙下楼驱车离开,没告诉晏清雨自己去哪里,只和他说会在下班前回来接他。 距离下次外出任务的时间越来越近,晏清雨手头的事莫名又多了起来,他没精力揣摩顾驰的心思,也不缺那口茶水,头都没抬就草草答应了。 顾驰不疑有他,脚踩油门手握方向盘,目不斜视直面前方,车子一溜烟消失在街角。 由于近期时常能够看见顾驰上班时间突然驱车消失,前线侦查人员猜测其多半是去上课或者有别的大事要干,具体去向不明,事实尤待考察。 后经多方考察,发现此人课其实没几节,行踪非常可疑,且每次外出回来手上不是多了杯喝的就是多了份吃的,摆明是给人开小灶去了! 这些东西毫无例外,最后都会出现在晏师兄桌上。 加上今天刚出炉的朋友圈,很难不让人多想,照此推理—— 二杰听不下去了,推开两个纯靠脑补胡诌的人,掷地有声:“什么叫穆师兄热脸贴冷屁股??别硬给人凑对,就算穆师兄喜欢晏师兄,选择权也在人晏师兄手上。”说完转过头,又对右边的人说:“说得好像跟真的似的。动脑子想想,你觉着晏师兄那样的人会谈恋爱?情侣之间不都甜甜蜜蜜卿卿我我,晏师兄和……咦惹!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妈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 “轮得到你说话?!你小子谈过恋爱吗!” “草,你特么骂我呢?” 不知道谁推了二杰一把,人群顿时更加哄闹。 几个平日里就闲话多爱抱团的凑到一块,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小声议论此事。 “他们几个和晏清雨关系最好,说的话不能信。” 男生尖嘴猴腮,面容黢黑,向来不受待见,想起往日看到的情形,心里嫉妒非常。他观望观望身后,补充道:“黄老师和顾老板捧他跟捧宝贝似的,真搞不懂。论经验他比不上穆康,论名气也不算多响,成天鼻孔朝天对人,不知道背地里是不是已经被人搞烂了,不然为什么……卫,卫师兄!” 本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卫扬帆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举起右手,手机页面正正朝向那几个往门口走的学生。 屏幕上,通话已经持续五分多种,正中央的地方,“清雨”两个字明晃晃地亮着。 后方吵闹的人群察觉到不对劲,骤然停歇,每个人脸上尽是尴尬神色。 晏清雨平和温柔的声音前后从楼梯口和门口传来。下一秒,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从前不知道,我的名声原来这么烂啊。” 第70章 看表情看神态,十有八九是听到所有坏话了。 第50章 随着巨大声响,货车在大门前熄了火,两个身形利落的人从驾驶舱跳下来,打开车厢门,一趟趟往下卸东西。 没一会,茶水间已经满得站不下人。 出门一趟,一楼突然安静出奇,顾驰神不知鬼不觉地上到二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边走边拉开外套拉链,他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霎时间飘出一阵极馋人的香味,奶油香和红薯的甜味完美融合,呼呼冒着热气,很适合冬天暖身解馋。 没走几步,有人从里面出来。 顾驰抬头的时候,正好和晏清雨对上。 对方的表情并不好看,有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到的焦躁,没有表现出非常明显的目的性,但顾驰就是觉得晏清雨是在找人。 甚至可能就是在找他。 “你去哪了。”看见顾驰的瞬间,晏清雨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顾驰却猛地出现一个想法,这是受委屈了。 “出去买了点东西,”热乎乎的红薯塞进晏清雨掌心,连带着指尖的温度都透着甜腻的味道,顾驰撮揉着晏清雨手背,“空调不是开着么,手还这么凉。” 晏清雨没说话,收紧掌心,带顾驰转身进了楼梯边上的储物间。 储物间很小,本就不大的空间堆着几箱a4纸,站下两个成年人非常勉强。 “你给我暖一暖。” 晏清雨凑到顾驰身上,和他贴在一起,手往他肚子上贴,接触的瞬间暖意便扑上来。 顾驰几乎是受宠若惊了,同时,他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指引,双手环抱晏清雨、搂紧。 在他们两个的感情里,晏清雨才是那个更具主导性的人,他懂得如何循循善诱,让别扭的恋人张口。 这样的角色不应该被定义,顾驰也希望自己可以帮到晏清雨。 他的声音温柔到极致,晏清雨发凉的掌心探进上衣,贴在他胸口,很冰很冰,不过顾驰并不在意。 “你这个样子很少见,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顾驰拆开包装,一股芝士香味涌了出来,他叉起一块喂到晏清雨嘴边,“在刘婆婆的摊子买的,这么多年了,她身体还很好,还在老地方摆摊,听说赚的不少。” 晏清雨张嘴吃掉,头顶抵住顾驰下巴,不让他低头看自己,半晌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她儿子三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到处借钱,摊子也停了。” 顾驰哪里知道三年前的事。 “后来怎么样了。” 红薯烤得软烂,香得缠舌头,晏清雨张嘴吃掉了,含糊地笑了笑:“有个人往她家门缝塞了五万块钱,她拼拼凑凑,正好够付医疗费。刘大哥底子好,第二年就跟没事人一样出门干活了,到西校区后门盘了一家店铺,生意越做越好,到今年整个隆城已经开到六家,都是他的。” 他像是想用聊天扯开顾驰投到他身上过度多的注意力,起码不想让顾驰深究他怪异情绪的来源。 “苦尽甘来了。”顾驰看破不说破,“五万块钱救一家子人,那个人是不是姓晏。” 晏清雨抬起脸,眼睛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不是顾驰的错觉,觉得他有点可怜。 他本来打算和晏清雨在这个小角落里待一会,出去直接罢工回家,晏清雨却突然喊顾驰的名字。 “顾驰,我其实一直想问你。” “什么?” 晏清雨抬起下巴和他接吻,没有像说话那样刻意放轻动静,导致黏着的水声无比明显。 顾驰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推开晏清雨,和他说个明白,但他又实在不舍得动手。 等这个称得上凶的吻结束,晏清雨才问他:“你刚见到我的时候,看到我是这幅鬼样子,有觉得可怜吗?” 顾驰并不明白,他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晏清雨口中的“鬼样子”是什么样。 “这个坏毛病要改改,怎么总说自己坏话。”顾驰摸摸晏清雨的脑袋,和晏清雨安抚他时的动作一样。 晏清雨安静地维持原本的姿势,呼吸和近在咫尺的顾驰紧紧交缠。 像被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绳子吊在万米高空,晏清雨踩不到实地,后知后觉的不安如潮涌来,逐渐没顶。 眼睛是潮湿的,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食品袋重新裹好,塞进怀里。 他一如既往,直白地提出需求:“顾驰,我想回家。” 这段时间两个人同吃同住,晏清雨已经一段时间没有碰方向盘了。 从杂物间出来,晏清雨脚步飞快,顾驰许久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心里担心,但也不敢随意拦。 低头发条信息的功夫,晏清雨已经打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全程没人说话,顾驰知道晏清雨需要一个沉默的自我疗愈的环境,很自觉地保持沉默。 车子没有开往常回家的路线,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陌生,最后驶进一条不见经传的小路,顾驰观察着,发现不多时眼前的路又重新眼熟起来。 直到晏清雨解开安全带下车,站在车前静静地等着,顾驰才恍然回神。 这是他们大学期间一起居住的那间小公寓。 顾驰完全没有想到,刚刚晏清雨所说的“家”竟然是这里。 这片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外侧楼身的墙面是白灰粉刷的,积年累月的雨渍渗进去难免发霉,当初住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发黑。 因为处于学校边沿,这里有挺多离校租房的学生,原来的居民还有不少,楼梯和墙角随处可见补课和公寓出租的广告。 晏清雨几步迈上阶梯,不一会就到达三楼,顾驰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直到那扇眼熟的黑檀木门出现在眼前。 晏清雨在门边侧身站着,大衣脱下来挂在手肘上,低头顺裤子上因为走太快起的褶子。 他并不打算自己动手开门。 顾驰从未觉得几步路这般难走,脚底到门前的距离不过一两米,脚上就像突然多出万般沉重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 诡异的静谧被晏清雨打破。他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你来开吧。” 顾驰机械性地走过去,摁下记忆里那串数字,短暂的几秒钟内心里响起无数次的“验证失败”机械音,导致他迟迟没有点下确认键。 一只手从他腰侧绕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落了下去。 “叮,解锁成功,欢迎回家。” 久远的机械锁,录音已经有些失真了,和记忆里的样子别无二致。 密码没有改。 顾驰晃神间,被晏清雨牵进门里。 他的体温渐渐冷却,手心的温度并不和往常一样高,但晏清雨的手还要更凉。 “晏晏。” 晏清雨弯腰打开玄关的边柜,里面放着两双看起来有点旧的夏季凉拖。 当时是他买回来的。 屋内的陈设几乎看不出变化,客厅茶几上的纸巾盒半悬在左上边角落,将落不落。 顾驰的视线莫名奇妙就落到这里,然后骤然回想起来,七年前最后一次离开,他返回来抽过一张纸,因为太急用力过度,纸巾盒拉拽到角落的位置,他没来得及收拾就赶去学校了。 不止纸巾盒,相似的细节数不胜数,仿佛他和晏清雨只是出门上个班,很快就会回来。 按照当时的事态和打算,如果没有意外,他和晏清雨应该一起度过中途经年岁月,两个人志同道合,踏出校园以后也会各自充盈在对方的工作圈子中,最后顺利地组合成一个再也分不开的家庭,因着怀旧买下了这间老旧却极富纪念意义的公寓。 晏清雨绕过客厅,径直进入主卧,出来的时候捧着一床被子,丢在客厅窄小的沙发上。 棉被分量不轻,劈头盖脸砸到身上。 顾驰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具更沉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晏清雨身上熟悉的味道受到阻碍,隔很久才挣脱束缚传进顾驰鼻腔里。 顿时,他连动都不会动了。 晏清雨不扒开他盖在头上的被子,隔着厚厚的棉花咬他,很用力,顾驰能感觉得到,却没有半点痛感传递到身上。 他不知道是不是晏清雨舍不得他疼,还是只想找个宣泄口。 晏清雨可能刻意留了口子,很轻易地找到了空隙,撞进去。 这时候他已经气息不稳了:“现在什么心情?” 顾驰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出神,总之没做出让晏清雨满意的反应,于是晏清雨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往自己的方向带,拽得顾驰差点摔下去。 顾驰及时撑住茶几,防止两个人一块摔倒,偏偏晏清雨要使坏,抬头很恶劣地在顾驰喉结底下舔了一口。 “呃——” 他闷哼一声,两个人连人带被子一块滚到地板上翻了两翻。 顾驰头个想法是问晏清雨摔疼没有,还没开口,晏清雨逼近了。 “又当哑巴。男朋友,你教不懂的吗?”晏清雨两只手一左一右卡着顾驰下颚,不容置喙道:“我在这里待一会,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车钥匙在后边口袋,你的手再往后伸几厘米就能摸到。” 第71章 “给你两个选择,留下或者离开,你自己决定。” 第51章 顾驰没有犹豫,晏清雨把选择权都交给了他,坦然的样子就好像在说“你怎么选我都不会怪你”。 但他看得出,晏清雨分明很想他留下来。 不然为什么不在来之前就让他回家,为什么要生气。 公寓没太多人气,却能保持基本的整洁,说明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打扫。 非常随心的那种打扫,只能保证没有过多的灰尘。 顾驰不知道晏清雨每次回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越往下想,顾驰心里憋的火就燃得越烈。 这时候晏清雨的内心已经没什么波动了,顾驰的王八样他早就见惯,对方无动于衷,他再继续逼问就显得有点蠢了。 于是他抬腿打算从顾驰身上起来。 突然,腰后攀上一双手,猛地将他整个人往下带,晏清雨防备不及,重新跌了回去。 晏清雨来不及惊慌,顾驰已经翻身做主,打个滚让他坐到腰上。 时机已经错过,晏清雨不肯让他得逞,两臂撑住顾驰的颈侧,卯着劲和他对抗。 闹起来动静不小,停下来之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顾驰的手不断后探,动作放很轻,没让晏清雨发现,找着口袋的位置,把车钥匙抽出来,远远丢出去。 钥匙“啪”一声落地,钥匙扣上造型怪异的硅胶玩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电视柜底,没动静了。 晏清雨不动了,一只手撑在顾驰腹部,一只手顺着顾驰脖颈向上,裹住耳朵,很烫。 他用力地搓揉,耳朵被他当作随意揉捏的面团,像是拿来撒气。 于是顾驰的右边耳朵就只能听到一些摩挲动静,晏清雨的质问就显得不大凶了:“你什么意思?” 晏清雨背后有一条深深的脊柱沟,顾驰顺着弧度往上爬,一直到后心,掌心的脉动和手底的心跳重合,似乎有种微妙的关联。 他鹦鹉学舌,重新抛回疑问:“什么什么意思?” 顾驰不说话,手臂突然用力,晏清雨整个人倾了下来。 顾驰抬起头,从他的眉心吻到唇瓣。 晏清雨挣扎着想说什么,顾驰不让。 直到喘不上气,热意腾地从心口用涌到四肢,顾驰才直起身搂紧晏清雨。 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飞的,这会两个人身上都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隆城冬天气温不低,室内外温差不小,阳台的窗户可能没有拉紧,源源不断涌入冷风。 顾驰抬头观望一眼,低头在晏清雨嘴边响亮地亲了一口,放开晏清雨起身。 刚走出去半步,晏清雨忽的拦住他,说:“不用关。” 顾驰定住,“等会要冷的。” 晏清雨摇头,从地上起来,“不在这,去卧室,里面不冷。” 顾驰直勾勾地看着他,半晌一把将人托起来,走到窗边。 早年这边人口不多,楼间距挺宽,隐秘性做得不错,相对的楼窗户的朝向是错开的。 好巧不巧家里所有窗户只有阳台这扇不是,站在阳台都能看清人家窗帘上的花纹。 顾驰背对落地窗,对面居民楼的样子晏清雨一览无余,顾驰紧贴玻璃把窗关上,放在晏清雨腰后的手一用力—— 晏清雨整个人腾空而起又骤然落下。突如而来的滞空感让晏清雨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但他手边除了顾驰,摸不到别的。 于是他只能死死抓住顾驰的胳膊。 “空调遥控器放在哪里?” 晏清雨环抱顾驰的脖子,稳住身形,“可能在茶几下面。” 顾驰又抱他到茶几边,一次性做好几件事,头一件是继续和晏清雨接吻,第二件是找遥控,第三件是给他的心肝竹笋剥皮。 遥控器一摸就摸着了,放在靠外的位置,顾驰三两下调好温度,再也等不及了。 【抽象版本加载中……】 烹饪竹笋最佳的方式就是清蒸,尤其是冬天温差最大的时候,一半在烫水里烧一半在冷空气里冰,笋的口感能达到最好。 顾大厨非常讲究,没给笋留一件外皮,剥得干干净净,自己却还牢牢穿着围裙。 没一会,笋就蒸熟了,内部的笋汁盛不住,汩汩流了出来。 清蒸后的嫩笋取出锅内,顾大厨把它搬到阳台边,一边欣赏窗外的风景,一边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很快,顾大厨找来祖传的石杵,又重又狠地凿下去,笋不堪承受,没两下就软化了,不断往外冒热气。 大厨下死决心要把笋捣烂,用的力气越来越重,蒸熟的笋娇嫩,根本扛不住重击,但他非要死命硬撑,不愿意当一滩笋泥。 大厨看破不说破,也不勉强,一直到笋完全维持不住原本的形态才停手。 【——拉线】 主卧的床上本来有两床被子,其中一床平常用不着,是顾驰被赶去沙发睡才用得着的备用被。 那床现在确实也在沙发边的地上躺着。 晏清雨觉得自己有点乱七八糟了。除了顾驰不断制造出的动静,他只能听见尖锐的拉长音,还有自己异常粗重的呼吸声。眼睛也睁不太开,他仰躺在自己上一次离开时特意整理好的床上,脑袋很不清明,更没力气看顾驰在鼓捣什么。 没一会,动静停了,顾驰重新压上来,多余的被子被扫到地上。 今天体力格外差的晏清雨发话了:“等等,休息一会。” 顾驰半天也没发出动静,晏清雨纳闷,抬头正好和他对上。 “……” “……” 顾驰看起来不太高兴,却也不反驳,在晏清雨察觉他心情后回到放松的样子,装作无事发生。 “有话就说,别磨唧。”晏清雨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等我洗个澡,一会叫份外卖回来,留里面很不舒服。” 说完,他慢慢坐起来,往浴室去。 顾驰则听话地乖乖等着,摸出手机翻看外卖软件,先把东西买了。 远处传来哗哗水声,浴室在主卧斜对面靠近客厅一侧,晏清雨进去才十多分钟,顾驰听那水声就跟拨他心弦的钩子似的,越听心越荡漾。 情不自禁地想到落地窗前晏清雨迷乱的表情,和下意识配合他的动作。 露出半截的舌尖……微微下塌的腰…… 回过神,他已经站在浴室外了。 顾驰足足给自己做了五分钟心理建设,手才放到门锁上,还没动手开门,晏清雨出来了。 晏清雨抬头,目光从顾驰的脸扫到脚尖,中途在重点部位停了半晌,说:“你很急?” 第52章 是挺急的。 顾驰一把将人提溜起来,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扑鼻而来,挺甜的水果香,是他们一起去小区楼下超市买的。 来的时候没看见超市地招牌,恐怕已经关门停业了。 “这一歇要不少时间,我又不是什么柳下惠。” 晏清雨刚洗过澡,对比之下便觉得顾驰不大好闻,躲的动作比想法快那么一点,完全没经过脑子。 顾驰简直不可置信,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迟疑地说:“有味道?” 晏清雨皱皱眉,似乎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会他整个人都钝钝的,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股慵懒,说任何话都不像说谎。 “嗯,臭臭的。” 顾驰整张脸瞬有了变黑的迹象,浴室内的热气泉涌而出,熏得人眼热。 晏清雨露在浴袍外的皮肤也被热气蒸热,泛着淡淡的红,发梢潮了,软趴趴地耷拉着。 “没有特别难闻,”晏清雨看起来不怎么精神,“刚刚在弄什么?窸窸窣窣,老鼠似的。” 顾驰扯来一条干毛巾,给他擦湿掉的发丝,“客厅乱了,稍微收拾一下。” 晏清雨抬抬眼,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擦完顾驰又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进浴室,顺手又把晏清雨拉进来,说:“外卖等会才到,陪我洗个澡。” 晏清雨想开门出去,门已经被锁了,他还想开门栓,顾驰干脆挡在门前,开关一开,花洒瞬间喷洒出热水,淋湿他的浴袍。 “顾驰!?” 顾驰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脱干净,真的很认真地在洗澡,给自己涂满沐浴露后又帮晏清雨重新涂一遍。 “我洗过了!”晏清雨口干舌燥的,伸手推人又推不开,满手滑溜溜。 “再洗一遍。”顾驰笑着亲他。 晏清雨哭笑不得,骂他:“哪有你这样的。” “就有我这样的。”顾驰捧点热水撒到洗漱台上,用掌心温热,让晏清雨坐在上面,“宝贝,累不累?” 晏清雨顺势靠在他肩头,两个人维持着一个几乎没有间隙、亲密依偎的姿势。 “不累。”晏清雨说完抬眼瞥顾驰一眼,男人满脸不相信,把他逗笑了:“还以为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男人一旦过了二十五岁……唔嗯……” 第72章 一直到晏清雨没力气说话顾驰才松口,雄赳赳气昂昂,像个打胜仗的将军,“光说什么用,你自己试试。” 【此处省略一段爆炒笋尖过程。】 浴室热气更满,已经看不清天花板的原貌,氧分似乎已经耗尽了,晏清雨凭借顾驰支撑堪堪站立,发梢到指尖无不战栗。 顾驰还在缓慢地使坏,无限延长的感受让晏清雨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眼前发白。 突然,一阵铃声隔着门板响起,随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大门门铃。 晏清雨终于得到喘息的空隙,眼前恢复视线时,顾驰已经抽身站起。 晏清雨闷哼一声,伸手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人还在天旋地转,就见顾驰打开热水淋到他身上,叮嘱道:“外卖到了,等我一会。” 晏清雨含糊点头,也不知道回应的弧度有没有达到够人察觉的程度。 浴室门一开一合,顾驰随便抓起手边的浴巾围在腰间,走出去了。 顾驰开开门,快递小哥提着一袋黑乎乎的包装袋在楼梯间踱步,手机仍在拨号状态。 听到动静转过头,骤然和门后的人打上照面,小哥一愣。 他前脚才从店里取件过来,当然知道袋子里装的什么东西,加上这人大冬天穿这么凉快,很难不遐想。 他抬头看看门牌号,又看看订单信息,再次认真核实一遍,“你好帅哥,这是你点的外卖。” 顾驰接过来,瞥见被他从客厅地上捡起来,这会置放到玄关柜上的半包烟,随手塞给小哥,随后火速关门,“谢了哥们,就不一根根递了,剩下都给你。” 小哥捧烟作懵逼状,借楼梯灯光看,发现这烟还不便宜,半包的价格都够他跑两天外卖了。 他后知后觉道谢:“谢谢老板!祝你晚上玩得愉快啊!” 门后,顾驰早就回到浴室了。 顾驰推门而入,晏清雨斜对着他,头顶的光在他背上投下明暗沟壑,轮廓很漂亮,有小股的水流从脊沟滑落。 看清晏清雨在做什么,顾驰一股热气上涌,恨不得就地把晏清雨办懵。 晏清雨一直冲着水,身上很暖,顾驰过去把他抱起来,扣住晏清雨已经不剩多少力气的两只手,安安分分地搭在自己背上。 “套吗?”晏清雨趴在他肩上含糊地明知故问,眼皮沉得要掉到地上。 他是真的没有力气了,哪怕顾驰接替他继续刚刚做的事,晏清雨也无力做出更多反应。 身体越来越热,顾驰太熟悉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脱水的鱼,只能徒劳地大口大口喘气。 “还是很不舒服?”顾驰咬耳朵哄他,“等会就用上,先洗干净。” 晏清雨淡淡哼了声,点点头,然后又摇头,“没有很不舒服,很舒服。” 顾驰足足沉默了半分钟,起身关水。 屋内的暖气处于持续运行状态,晏清雨感觉不到冷,顾驰把他放到床上,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但他实在懒得睁眼,很想睡觉。 几分钟后,动静停了,顾驰回到床尾,没给迟钝的晏清雨任何反应时间。 晏清雨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低喘,十指收紧,床单瞬间出现狰狞的褶皱。 接着温热柔软的触感撤离,换上一个带有嗡嗡响声的东西。 晏清雨彻底说不出话了。 顾驰给他翻了个身,吻密密麻麻地落在脸颊、后颈和脊背,趁晏清雨防线崩溃,陡然侵入。 他低下头,欣赏晏清雨溃不成军的样子,渐渐和很多年前的很多个夜晚重合。 内心的占有欲和不甘快要挣脱牢笼,顾驰又低头和晏清雨接吻,手臂收紧,直至连怀里身躯的颤抖频率都明晰。 这个晚上说不清是他又狠又疯,还是晏清雨破罐子破摔。 最后卧室的床已经睡不了人了,顾驰重新给晏清雨洗了个澡,把人塞进隔壁客卧的被窝里。 接着他又回到主卧收拾残局,床单被套通通拆掉丢进洗衣机,两个枕头倒是没湿,顾驰没怎么犹豫,还是把枕套一起收拾了。 顾驰抬起左边的抱枕,摸到底下一个略硬的小物什。 左边是他一惯躺的位置,顾驰把东西摸出来,竟是一把钥匙。 很眼熟。 是晏清雨家的钥匙,看样子是门锁自带的原装钥匙,和现在他手上拿着的、和晏清雨现在一惯用的都有明显区别。 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家里的原装钥匙早就丢干净了才对。 莫名的,顾驰想起晚上,晏清雨分不清是被欺负哭,还是想到什么委屈哭的。 他哭起来没声音,背对着顾驰,安安静静地往下淌眼泪,要不是顾驰听出他呼吸不对,估计永远发现不了。 于是顾驰想到今晚来到这以前,晏清雨就已经不对劲的情绪,温声问:“怎么了宝宝?” 晏清雨不说话,即便体力已经达到极限,他还是努力地动腰。 顾驰看透他的意图,伸手拦住,被晏清雨扒开。 他其实没多少力气,顾驰但凡不配合,晏清雨就永远扒不开,但顾驰没那么做。他由着晏清雨胡来,低声劝他,“只有一天假,再弄你要后悔的。” 晏清雨闷声说:“那就不去了。” 顾驰听出是赌气的话,耐心地引导:“黄老师会担心。” 晏清雨抬下巴亲他,不让他再说了,顾驰停下来,晏清雨就盘坐在他腰上,语气很认真:“我没有那么重要的。” 顾驰了然,这是两师徒内部出问题了。 “有的。”顾驰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很早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于他而言,没有人再比晏清雨更重要。 所以他的答案给得斩钉截铁,给得坦率。 有的。 特别特别特别特重要。 第二天晏清雨断断续续睡到临近晚饭饭点才醒,磨蹭半天,让顾驰伺候着起身,两个人慢悠悠晃回了家。 有时候晏清雨的想法是很难以捉摸的。当天晚上,家里来了锁匠,拆掉旧锁装上智能密码锁。 家里冗余的备用钥匙和钥匙扣没了作用,通通进了垃圾桶。 顾驰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锁已经拆掉一半。 螺丝松了,门锁耷拉在半空,是个合格的被遗弃的旧物。 现在,终于换上新的了。 第53章 夜里降霜,窗上凝满薄薄的水雾,隐约透进暖黄路灯的光影。 室内只有轻微的嗡嗡声不间断地响着,时而掺夹着极其克制的咽呜。 顾驰靠坐床头,被勒令保持不动,施令者仰起头,双目紧闭,环抱他宽阔的胸膛,放肆、毫不掩饰地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表情展露在顾驰面前。 晏清雨几乎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被子顺着肩头滑落,他连吞咽都来不及,更不说扶被子了,意识朦胧中话音和水声混杂在一起,似乎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 顾驰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在晏清雨木僵的脸上印下一个吻当做回忆,也不知道晏清雨能不能感觉到,又低头和他接了个呆滞的吻。 良久,晏清雨终于回过神,脱力地趴在他肩头短促喘气,掌心缓慢地摸索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真的没有湿掉……” “该停了,宝贝。”晏清雨皮肤表面覆盖一层薄薄的汗水,被顾驰用指腹一寸寸抹掉,他很耐心地向晏清雨解释,这一稀有但近日已出现多次的现象:“说明储备粮都用光了。” 晏清雨微微歪头,一副坦然不解的样子:“是你说想知道我那天在电话里干什么。” 明明是你一直暗戳戳记着仇。顾驰被迫妥协,认下晏清雨的控诉,无奈地说:“那为什么把这个东西带回来?”说完,他隔着柔软质地轻轻碰了碰掌心的东西,感觉晏清雨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缩。 晏清雨扯起嘴角,笑得嚣张肆意,轻飘飘地送来一句:“跟你……学的新玩……法呀——” 与变调尾音同时出现的是晏清雨缓缓凝结的表情,再次翻涌而至的浪潮将人没顶,骤然掐住晏清雨的咽喉,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晏清雨失态的表情尽收眼底,像尖钩一样撕扯顾驰的自制力,让他崩溃,让他抓狂,让他忍不住想要把晏清雨撕碎吃掉。 顾驰全部的定力在此刻分崩离析,终于下定决心叛离晏清雨给他下的指令时,一切结束了。 晏清雨缓缓闭上眼睛,软倒在他身前,已经不省人事。 “……”顾驰睁眼又闭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但他不忍心叫醒晏清雨,只是苦笑。 起身把晏清雨安置妥当,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顾驰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客厅昏黑一片,他只身站在墙角,半晌才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孤零零的钥匙。 有光从窗外投入,倒映在地面是有形状的,顾驰踩踏时破坏它们,走过后又恢复如初。 第73章 玄关的人影穿上外套,紧接着轻轻一声门响,消失在原地。 楼下早已有人恭候多时。 混迹职场多年的人精,瞧脸色的能力一等一,见顾驰心情不美好,他半声不吭替人开了车门。 按照指定地点行驶,视野中很快出现一片老旧民房。 隔着车窗,只能看到成片墙面焦黄的低矮房屋,道路幽深而狭窄,随处可见因常年潮湿不见光长出的青苔。 这个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早已落败,见不到多少灯火。 顾驰推开门,长腿迈出车厢。 “先生,雷盛月住16号。” “嗯。” 心想不能让老板一个人进这种肮脏杂乱的地方,车上的人火速倒车停好,打算跟上。 “回去,你不用跟来,在这等我。” 李修泽几乎是下意识听从命令,当即脚板钉钉,不敢前进半步。 顾驰抬手看眼腕表,大步流星走进阴影里,很快失去踪迹。 穿过潮湿巷道,依稀有几间房门口挂着横七竖八的门牌,号码毫无规律,有极大概率是胡编乱造为了好看的。 顾驰找寻无果,果断放弃以门牌号为依据,按照李修泽给他准备的大致方位图,勉勉强强深入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厨余垃圾的腥臭,附近唯一的垃圾放置点在村口,每家每户都把垃圾丢在门口,只有需要外出时才会带走那些腐臭的东西。 在一众脏乱中,一户门庭洁净简陋的人家显得格外显眼。 顾驰被一股莫名的引力带领着,慢慢靠近,他关闭地图,走近的时候看见一个强壮男人坐在门槛上,手里鼓捣一把旧锁。 顾驰只和对方有过一面之缘,短暂的碰面连长相都记不清晰,只知道对方的面容并没有什么记忆点。 但见到这个人第一眼,顾驰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他。 即便对方给他的印象和白天那个寡言的锁匠简直大相径庭。 男人维持原先的动作,抬了抬眼,“老板,大半夜的把我从床上喊起来,折腾完天都亮了,明儿我怎么做事?”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寒冬里,他穿着一条棉都洗跑了的裤子,上半身一件极不应季的老头衫,和穿着得体的顾驰一站一坐,对比鲜明。 顾驰垂眼,男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一叠厚厚的红钞票已经摆在面前。 “拿钱办事。” 男人态度瞬间乾坤大挪移,两只手往肚子上抹了抹,擦干净锁芯里的机油,接过钞票塞进裤腰,站起来笑道:“您见外了!这是您要的东西。” 他手里的锁递到顾驰面前,顾驰几乎称得上郑重,小心地接过锁,再小心地取出他从旧公寓带来的钥匙,插进锁眼。 呼吸不经意放轻,顾驰突然萌生一种答案尽在眼前却不敢窥探的胆怯。那么小的锁眼,和钥匙那么契合,仿佛他们天生不该分开。 指尖翻转,偏偏锁芯就像被粘死了一样,完全不动弹。 顾驰面若寒霜,脸色瞬间阴沉,他抬眼询问对方是什么意思,吓得对面的人手忙脚乱拿起锁和钥匙尝试。 结果也是一样打不开。 男人慌了神,大脑火速运转,回想傍晚那把带回来的锁到底在哪里。 “我找找,别急,我找找,回来之后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不可能弄丢的。” 他转身进了屋子,从桌子找到灶台,哪哪都翻过了,长得一样的锁不少,一把把试过来却都不是顾驰要的那一把。 顾驰渐渐失去耐心,一股无名火腾升而来,他抓住四处翻找的人,猛地掐住他胳膊,十指用力到发白,骨节暴起,手背上青筋突突跳动,咬牙切齿道:“想糊弄? ” 男人吓得不轻,连忙摆头:“我哪敢,您一说d就收拾好了,就等您来取,怎么能丢了……”话未说完,他想到什么,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顾驰察觉不对,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磕磕巴巴回道:“晚上我儿子替我到村口倒垃圾,那把锁拿黑袋子装着,估计被他当作……” 顾驰面色一变,拔腿快步朝来时方向走,男人忙追上来,补充道:“村口垃圾站一周有人清理一次,都是在周一。” 顾驰怎么能不知道今天是周一,通常垃圾车都是凌晨三四点工作,而此刻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没剩多少时间了。 他顾不上锁匠絮絮叨叨的话,脚步越迈越大,越迈越快,最后快步跑了起来。 李修泽等在村口,半天没见顾驰心里着急得要命,因此看见顾驰跑出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后知后觉不对劲——他在顾驰身边待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从没见过顾驰这样着急的模样。 顾驰径直跑过车子,绕过一条脏臭的水沟,终于看见几十个环卫垃圾桶陈列在一块。 比村庄里的臭味更甚,这里腐臭腥臭各种各样难掩的臭味混杂在一起,仿佛光是呼吸这样的空气肺部就会受到污染。 顾驰扭头问锁匠:“丢在哪里了?” 男人苦着脸:“这我哪能知道!” 顾驰冷哼一声,“你儿子在哪?” 男人悻悻道:“去上学了,晚上刚走。” “打电话问清楚。” 锁匠连忙点头称是,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顾驰等不了了,干脆一个个找过去,翻垃圾桶这事放以前他是从没想过的,但此刻想要验证某件事的想法占了上风,他想不到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李修泽赶到的时候,被眼前一幕刷新了认知——顾驰上衣衣袖卷到半臂,俯身在满是酸臭味道的垃圾堆里翻找。 他认知里顾驰身世虽说称不得显赫,也足够他一辈子随意挥霍。和相同出身的人不同,李修泽没怎么见过顾驰和家里来往,仿佛他听闻的那些有关顾驰身世的传说都是道听途说。 一个明明能靠家世背景起家的富二代,脑子里哪根筋搭错才会想不开白手起家? 李修泽一直都想不懂。 垃圾场的路灯电路老旧,滋啦响个不停,灯一明一暗地晃着,朦胧月色下,顾驰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一个。 “诶!不在这!”锁匠气喘吁吁跑回来,哈出的热气挡住半张脸,喜色难掩,他高声喊着:“没丢!没丢!” 晏清雨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他行走在一片平静水面上,每走一步脚底便兴起一片波纹,他不敢前进,仿佛预感到下一秒自己就会跌进水中。 但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引力指引着他,告诉他:你要朝前走,你要朝前走…… 晏清雨从未觉得自己的腿这样沉重,用尽全力都难以撼动,当他终于迈出腿,支撑他悬浮的无形力量果然消失了。 哗—— 他还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晏清雨骤然惊醒,神经绷紧到临界点,冷汗汩汩而出,他只能大口大口喘气,试图平复身体的焦躁。 接着一双手伸过来,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很奇怪,不是什么安抚的拥抱,更像含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带着刚刚沐浴过的淡香,干净好闻。 “做噩梦了?”顾驰轻声问,指腹拭去晏清雨额角的汗水。 晏清雨撞进他胸口,“嗯。”他不想自己看上去太脆弱,又不想太强撑力气,“只是有点余悸。” “嗯。” 顾驰捧着晏清雨的脸,在黑暗里细细描绘,好几次欲言又止。 晏清雨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顾驰,你又洗了一次澡。” 顾驰点头,“刚刚出了趟门,身上沾到味道,很难闻。” 晏清雨笑了,随口说:“大半夜出门做什么,去翻垃圾么,看看里边有什么宝贝?” 顾驰点头,“是去翻垃圾了。” 晏清雨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顾驰没有回答,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晏清雨此刻浑身都是热的,初醒感官不太灵敏,只隐约觉得手里是个小块的铁制硬物,仔细分辨才知道是把钥匙,已经被体温温热。 顾驰好像有点难堪,脑袋埋在晏清雨颈侧,很久之后才开口:“宝宝。” 晏清雨怔怔的,过好多秒才缓缓应了一声。 “我看过了,楼上楼下都是智能锁,尤医生家也是,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换呢。” 晏清雨捏捏掌心,钥匙的印记更深了。 “因为不喜欢。” 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自己为什么不换锁的印象,尤靖西也从来没有询问过他换锁的事。 或者,这件事曾经发生过,他不记得了。 受到启发,晏清雨翻身下床,翻找平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仅仅最近的一本,还有从前的。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书房,晏清雨终于找到那些笔记本,被他放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 顾驰跟在晏清雨身后,和他一样赤着脚,沉默地弯下腰环抱住他。 “别找了。”顾驰觉得自己应该笑得很丑,咸湿的吻如雨一般密集地落在晏清雨脸上,“你在公寓里,我的枕头底下,留了一把钥匙。” 第74章 晏清雨张张嘴,想说话,顾驰没让。 “那一把编号是2,那些备用钥匙和它一模一样,连编号也复制了。晏清雨,你留在公寓那把才是原配是不是?” 顾驰给晏清雨翻了个面,晏清雨借着窗外依稀投入的光,看见眼前的人脸上有些零碎的光点。 他以为真的是映在顾驰脸上的光,想要伸手触摸。 下一秒,光点消失了,落在他的脸上。 湿的,温热的,接连不断的。 意识到那是什么,晏清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哭?”他抬起胳膊,一点点擦掉顾驰的眼泪。 顾驰摇头,没回答他。 “晏清雨,”顾驰几乎不怎么叫晏清雨的名字,只有今晚格外多,“为什么到现在才换锁。” 第54章 晏清雨给不出答案,他不记得,真的不记得了。 破了洞的脑子兜不住事,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一个不小心就捅了篓子。这么多年来晏清雨一直知道它给自己添过多少麻烦,但他从没有哪次像这般一样无力,他甚至没能在过往的笔记本里找到只言片语。 那把原配钥匙为什么丢,什么时候丢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公寓枕头底下,可能只有当年的晏清雨知道。 如果笔记里没有找到有用的内容,事实真相似乎只能抱憾地石沉大海了。 顾驰和晏清雨一起,两个人将一抽屉的笔记本翻了个遍,结果不太尽人意。晏清雨起身的时候顾驰还坐着,脊背压弯了,捧着一本陈旧的册子出神。 说实话,刚开始随身做笔记,晏清雨是十分抵触的。没有人能够轻易地接受自己从一个算得上意气风发的人,变成一个连自身记忆都控制不了的废物,偏偏晏清雨就是那个不幸的人。 人生来空无一物,却能活出不同的人生,那么冥冥中应当真的是有命运这个说法的。 是有的吧,但也不排除一些苦命人无力挣扎,为自己找了这样的借口。 二十二岁以前,晏清雨没有相信过命运。他觉得万物同源,众生一体,所以因果轮回是有道理的,厄运积攒到一起就能兑换一个天大的好运,好事做多了也会有好运降临到自己身上。 那时候哪怕他白天读书,晚上昏天暗地地打工赚取家用,他都没有抱怨过命运不公。 后来,他不信了。 他的命真的生得很差,二十多年,他铆足劲寒窗苦读,终于眼见天光,即将脱离苦海。 他花光力气终于爬上沙滩,天真以为命运会就此放过他。然而不等他稍作喘息,更高更汹涌的浪潮便朝他涨过来,于是他又这么被融回海水里。 人海浮萍,无人托举,无人兜底,四面八方都是未知。晏清雨知道的,像他这样的人,跌进海里就没有第二次机会爬上来。 就像那个糟糕的夏天,龙芳庭似乎快要记起他,最后又将他的希望破灭。就像那个可笑的温床,和龙芳庭一块欺负他,让他沉醉在甜蜜梦境,又干净利落地抽离。 龙芳庭,顾驰,你们会不会知道,人是很容易摔死的。 高高抛起高高落下,人是真的会摔死的。 最初那一两本笔记写满了他的怨言,往前二十二年的怨言都在那几年一股脑补上了。 这样的文字被其他人看见,晏清雨有点儿尴尬,但他不打算阻止顾驰看下去。 他想看看顾驰会有什么反应。 晏清雨膝行到顾驰身边,安静地观察他。 顾驰头发有点乱,湿掉的部分已经风干,但可疑的水渍并没有消失,从发丝上消失,出现在顾驰的脸颊上。甚至数量还有源源不断增加的意思。 晏清雨不太会安慰人,而且他现在也不是很想安慰顾驰。可能他就是恶劣,喜欢看顾驰为他掉眼泪。 “顾驰。”他喊。 顾驰指尖发白,纸张蹂躏到皱巴,他扭过头,潮湿且红极了的眼睛直直望过去。 他的样子很怪异,有点好笑,晏清雨没忍住,低声闷闷乐起来。 “没见过你这幅样子,挺新鲜的。”晏清雨摸顾驰的脸,潮的抹到干的那去,动作缓慢从容,仿佛自己做的不是坏事。 顾驰觉着不舒服,却没动。旧钥匙揣在兜里,捂得紧紧的,顾驰此刻满脑子都是晏清雨写在本子里的话,心尖涌上一阵阵酸楚,搅弄着疼。 晏清雨直起身,顾驰的脑袋顺势贴到他腰间,露出个杂乱如鸡窝的头顶。 “……对不起。” 晏清雨没接话,掌心用力地捋顾驰头发,给他整理,然后捧起顾驰的脸,让他仰视自己。 顾驰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吞进肚子里。 晏清雨惩罚他,拍了拍他的脸,痛感并不强烈。和顾驰对望的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亟待解脱,挣扎着,呼号着。 顾驰不可自控,喉结颤动,头部仰起,脸侧的线条拉得更长更锋利。 心里的防线,渐渐在晏清雨轻柔的吻里分崩离析。 书房没铺地毯,顾驰怕晏清雨光脚着凉,用掌心将其包裹。 就着月色和寂寥,顾驰的秘密无处遁形。他已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晏清雨的吻黏且湿,但声音又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走。 “再做几次吧?” 可能他想用身体快感驱赶心中苦楚的意图太明显,顾驰胸口像被掏空了,空荡地疼起来。 晏清雨一向不爱纵欲,总会因为他多要几次生气,为了让他知难而退,给自己打造一层难哄的外皮。实际上只要撒撒娇,晏清雨就绷不住脸了。 晏清雨是世界上最纵容他的人。从始至终都是。 “不做了吧。”顾驰低声说,臂弯一曲,晏清雨被他裹进怀里,“不疼吗?” 肯定是疼的,晏清雨只是不说,这一点顾驰一直知道。所以他总是要保持不沉沦,保证他和晏清雨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清醒,这样就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 晏清雨抓住顾驰的手放在后腰,和他贴得很近很近,这几乎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姿势。 他仰起头,语气天真无邪,好似说的不是挑逗的话:“那你舒服吗?” 顾驰哽住了。 “舒服就可以了。”晏清雨笑了笑,眼底渐渐虚焦,陷进回忆里,“刚开始一两年,我没有任何需求,不去看医生,不社交,埋头学习、做实验,直到毕业开始正式跟老师做项目。忙起来没工夫想事,但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困扰,这种时候我就需要运动和疏解,用各种办法。顾驰,我只有忙的时候才会舒服,但是人是不会一天24小时都在忙的。那时候为了逼迫自己不想你,每次一想到你,我就玩玩具,玩到没有力气,玩到昏睡过去,这样才能结束一天。” “很可惜,这招没办法天天用。”晏清雨耳边就是顾驰越来越响的心跳,如雷震耳,“我挺幸运,后来真的慢慢脱敏了,已经可以很长很长时间不想起你。那个玩具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到你回来之前,它几乎已经退休了。” “闲置太久,导致它重操旧业的时候变得很难用,很疼。”他的嘴唇顺着锁骨往上,触碰到顾驰颤抖不止的唇瓣,“你说,我该不该怪你。” 顾驰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躁动的,血液像被烧开了,在血管中沸腾,灼烤皮肉。 喉咙干到发紧,顾驰连声音都是嘶哑的,他说:“该。” “那就不做了……顾驰,你是不是一直想问我,你不在的那个下午发生了什么?”晏清雨点头,直起身,和顾驰分开,“我没说,你应该自己调查过了。” 顾驰没有否认。晏清雨看他的眼神很多时候带有穿透性,总让他觉得心慌。 他很多时候都想要自己快一点落败,却又不想自己拙劣的把戏那么快被戳破,至少这样晏清雨的痛苦会少一点。 飘零的人需要一把遮风挡雨的伞。顾驰想当晏清雨的伞。 “……是。” 晏清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眼里凝聚起许许多多呼之欲出的情绪,似乎不打算再继续拖拉下去。 他拧紧眉头,低头翻弄笔记本软趴趴的纸业,声音很轻:“我是带着半个项目进的实验室,那时候穆康已经在老师手底下跟过不少项目,是他最器重的学生。他风光无限,未来一片光明,那段时间最关键的一个项目,也就是我带来的那个,能够直接决定穆康之后走的是康庄大道还是独木桥。第一次合作,我们两个非常重视,废寝忘食地研究数据和成果,没日没夜泡在实验室里。穆康很优秀,研究方面没得挑,有他照顾,项目进展很顺利,我们关系越来越好,逐渐成为朋友——我一直没有怀疑过,直到他将我的名字从我们的共同研究成果报告中抹去,我才知道他原来那么讨厌我。” 意味不明的朋友圈目的明显,就是为了让晏清雨陷入流言漩涡,吃透晏清雨不会自辩,为自己立一个痴情凄惨的人设,暗示黄朔为师不公,无限偏袒晏清雨。 第75章 “他说他嫉妒我,老师把独有的偏爱都给了我。”晏清雨想起穆康愤恨的脸,记忆犹新,痴痴笑着,似是自嘲:“其实根本没有。最开始只是因为我的竞赛奖励项目,如果我没有带着成绩,老师根本不会让我参与其中。后来他常常看我魂不守舍,可怜我,自然关照更多,但穆康从来想不到。” 他突然的连串解释轰得顾驰手足无措,顾驰突然就明白晏清雨这些天异常反应的原因了。 晏清雨没有安全感,伴侣、父母、老师,任何人都没有给过他完整的安全感。 “穆康好烦,不想理他,随便别人说吧,我想通了。”晏清雨弯弯眼睛,趴在顾驰身上,感受顾驰胸膛起伏,慢慢放轻松。得益于吐露内心,他看起来轻松不少,“现在我都不在乎了。钥匙的事也别追究了,按照我的作风,真实情况应该和你的猜想大差不差。” 晏清雨好似真的能把顾驰看穿,一字一句地讲出顾驰在脑海中不断重播的片段:“我拿那把钥匙复刻一箩筐,将最开始那一把藏在枕头底下,每次去公寓过夜,它都陪着我。“晏清雨曲起手指,用指关节敲了敲脑袋,笑着说:“这里破洞记不住事,我应该忘了不少事。可能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怕你找不到家,开不了锁,才一直不敢换” 顾驰越听越心惊,捂住晏清雨的嘴,不让他继续说。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手,“对不起,总是让你失望。” “没关系,”晏清雨笑了笑,“明天陪我去一趟医院吧。” “好。” 晏清雨低头看了眼日期,又突然坐正,“明天不行。” 顾驰一头雾水:“为什么?” 晏清雨将散落一地的笔记本一本本放回抽屉,拉上锁好。 “因为明天是季医生伴侣的忌日。” 第55章 晏清雨拍了拍顾驰大腿,示意他起身挪窝,再过三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一晚上没合过眼的人多少要休息休息。 顾驰听话,晏清雨给抽屉上锁的时候,他起身收拾其他地方,然后回来从后边把晏清雨抱起来。 晏清雨觉得不舒服,怪别扭的,转身要躲,没成功。顾驰拎小鸡似的就给他抱起来了。 回到卧室,顾驰三两下把人塞进被窝,自己跟着挤进去,他身上暖和,手脚并用地把晏清雨裹起来,说话撒着热气:“再睡会。” 晏清雨觉着脖子痒,没忍住笑了,伸手盖住顾驰出气的地方,“睡饱了,没觉。你睡吧,忙一晚上了,还有精力管我。” 顾驰一向不吝啬于表达喜欢和依赖,黏糊糊蹭他,“你陪我,我哄你睡。” 晏清雨乐了,“干什么?” 男人幼稚起来没边,顾驰想了想,说:“唱歌,讲故事,数羊,什么都行。” 晏清雨笑得人都在抖,“别了,你唱歌的调能跑天上去,听了更睡不着。” 顾驰学东西快,一上手干什么都在行,唯独歌怎么都唱不好,张嘴就跑调,从前没少被身边朋友笑过。 顾驰心里不服气,在晏清雨脖子边蹭来蹭去,嘟囔道:“那给你讲故事。” “行啊。”晏清雨卡住他脖子,不让他乱蹭乱动,“别胡闹,头发怪刺挠。” 他一说,顾驰就不敢乱动了。 顾驰越心疼晏清雨就越想和晏清雨寸步不离,变成小人每天让晏清雨不离身地带着都行。犹豫半天,想着晏清雨不让他挤脖子,顾驰就把脑袋埋进去,总之都是黏糊,没差。 晏清雨拿他没办法,转个身和他面对面,温声哄着:“故事能不能让我选?” 顾驰对晏清雨向来百依百顺,顺着往下接,“好。” 晏清雨眼里含了点笑意,“什么都行?童话你会吗?” “会。”顾驰乖乖点头,跟着他重复:“什么都行。” 到晏清雨想使坏了,他指节弯曲,轻轻在顾驰高挺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顾驰心里顿时升起一阵不祥预感,没来得及拦,就听晏清雨说:“顾驰,你当时为什么走。” 霎那间,顾驰心里警铃大作,身体骤然紧绷,在晏清雨背后来回搓磨的手掌也僵在半道。 晏清雨抬起头,一下下啄吻顾驰的下巴,声音微哑:“笔记该看都看了,想问的我也都告诉你了。顾驰,你让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你得记得,你得说话算话。” 不是非得逼他,但晏清雨想为自己讨点公道,想让自己活得明白,也不能算有错。 顾驰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晏清雨又凑上去吻他鼻尖,“顾驰……” 顾驰本就摇摇欲坠的外壳再也维系不住,视线颤了颤,渐渐败下阵来。 他别开脸,让晏清雨没办法那么精确地将吻落到他鼻尖上、唇瓣上,声音发着几近崩溃的不稳,半晌晃了晃晏清雨,像是求饶。 没想到火能突然爆燃烧到自己身上,顾驰无疑是惊慌的,但今晚过于丰富的前摇又让他多了些心理准备,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有过设想,因此对这个结果并没有太过夸张的反感。 顾驰靠着床头坐起来,晏清雨也就顺势坐到他身上,温热的掌心不断在顾驰脸上摩挲,像看待一件珍藏许久终于见光的宝物。 他们又接了个绵长的吻,晏清雨气喘吁吁地拉开距离,顾驰正愣愣盯着他脸看。 “当时是你自己走的吗?”晏清雨恶劣猜想,“还是被绑架了。” 顾驰唇瓣抿得死紧,半天没讲话。 他不开口,晏清雨也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沉默。 到底是顾驰撑不住,太久没说话导致他嗓音微哑,他不知道克服多少内心阻碍才开口说:“是让人绑走的。” 晏清雨的眼睛幽深得仿佛能装下千丈深潭,他安静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就知道。绑大闸蟹那种吗,把你捆起来,强行押走。”他捧住顾驰的脸,用力吧唧一口,“听话的乖宝有奖励。” 太久没见晏清雨做过类似的举动,顾驰直接宕机了,晏清雨被他捂热,温温热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顾驰下巴剐蹭,像在逗猫。 顾驰心里不太自在,又不受控制地被他动作影响,刚想咬人泄泄火,晏清雨翻了个身,恢复背对顾驰的姿态,闭上眼不动了。 “……”顾驰脸上还停留着濡湿的触感,人处于极混乱状态,但晏清雨已经安然躺下,压根不受其困。 简直收放自如。多一点甜都不让人尝。 深更半夜的,顾驰硬是有种底裤被扒光的感觉,这感觉单拎出来说不咋地,但放晏清雨身上,就让他不可自已地雀跃。 晏清雨刚刚那幅样子实在太鲜活太漂亮,仿佛重回大学时期,还是那个璀璨迷人、乐观自信的晏同学。 顾驰心情复杂,胸腔里甜的酸的辣的混杂一团,躁动不停。 他盯着晏清雨后脑勺看半天,躺回被窝的时候伸手把人捞回来。两具身体嵌在一起,晏清雨没挣扎,反而反手在顾驰腰上拍了拍,示意他安分。 这回顾驰没听话,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骗你。” 眼前是他倾尽所有、不惜编出无数个谎言都要保护的人。如果适当的诚实能够让晏清雨开心,也可以吧。 顾驰没底气反驳,整个脑袋蒙在被子里,连带着晏清雨也裹了进去。 他闷闷道:“你别说了。” 顾驰一直想找机会和黄朔聊聊,可惜黄大队长日程爆满,不等他去实验室找人,就已经马不停蹄出差去了。 冬天天亮得晚,趁太阳没出来,晏清雨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晃悠悠给花草浇水。 顾驰在厨房鼓捣早饭,中途洗了一盘水果拼盘给晏清雨,端到阳台的时候,一阵手机铃突然响起来。 晏清雨捻起一颗蓝莓放进嘴里,没避人,接听放到耳边。 “师娘。” 顾驰依稀听见电话那头女人语气着急,语速极快。晏清雨的表情越听越凝重,立马起身到卧室换衣服出门。 顾驰解开围裙随意丢到餐厅椅背上,快步跟上问:“怎么了?” “小小高烧在医院,我去一趟。” 顾驰当即放下手里的事,跟在他后边出门。 早上路况挺好,没到早高峰的点,两人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隆城医院。 下车前晏清雨交代顾驰到食堂买点垫肚子的,自己快步朝儿科输液大厅去。 早晨大厅里人并不多,孩子们都不喜欢医院的独特味道,哭的哭闹的闹,也就显得周遭嘈杂。 晏清雨很快找到其中一对依偎在一块的母女,小人乖乖窝在妈妈怀里,小脸烧得通红,眼角残留眼泪,估计才睡着不久。 俞淑绾手底下有三家美术馆,近期展览好巧不巧排一块儿了,行程非常紧张,夜里好不容易休息睡得很沉,发现异常的时候已近天亮。小小向来乖巧安分,连生病时候都一样,不哭不闹等到妈妈发现,中间不知道烧了几个小时。 第76章 晏清雨走近来,闭眼休息的俞淑绾敏锐察觉到有人靠近,睁开了眼睛。发现是晏清雨,她显然松了口气,平日里温婉悠然的女人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清雨,你来了。” 晏清雨“嗯”了一声,伸手抱过小小,解放俞淑绾已经没有知觉的双臂。 “师娘,顾驰去买早点了,等会你随便吃点就回家补觉吧,我带小小,等她退烧我把她送回去。” 俞淑绾说好,看晏清雨抱孩子的动作熟稔标准,浅笑着说:“有哥哥真好。” 晏清雨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俞淑绾在说自己和小小。 他心头微动,没接话。 医院食堂出餐速度可观,没多久顾驰就带着几提打包袋朝他们走过来。 俞淑绾真见到顾驰还是挺意外,因为书屋她和顾驰算有不浅的渊源,但要说真碰面的机会还真没几次,于是两人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算完了。 交换过程中小小难免有要醒来的迹象,晏清雨抱着孩子,轻轻晃动低声哄着,小小很快又睡沉了,乖乖趴在哥哥肩头。 顾驰向他投来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两人视线交集的时候,晏清雨想示意他把馄饨给俞淑绾,但顾驰早早就躲开了,没看见。 他眉头紧蹙,低声叫了句顾驰。 顾驰听见了,附耳来听。 “馄饨打开来,给师娘。” “你不吃馄饨吗?” 这种时候重心偏倚到自己身上,晏清雨心里冒火,压着怒气又喊了声顾驰的名字。 顾驰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讲出口,听话照做了。他用一次性泡沫碗盛好馄饨,递到俞淑绾面前。 做完这一切,他就安安静静守在晏清雨身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输液瓶的刻度,确保不会回血。 俞淑绾连碗馄饨都没吃完,没一会就起身了。 “清雨,那小小就麻烦你了。”她朝晏清雨笑笑,“我也有点不舒服,去对面挂个号看看,应该比你们要慢。等会打完针小小先跟你回去,晚点我再去你那接她。” 晏清雨点点头,应声说好。 顾驰送俞淑绾出的大厅,回来之后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都是塑料袋的声音,偏偏在左边,小小正好趴在晏清雨左肩,他没办法扭头,也就看不见顾驰在干什么。 等面条的香味近到耳边,晏清雨才听见顾驰说话:“稍微垫垫,早点要吃,但是馄饨只剩一碗,只能吃面了。” 晏清雨突然就懂了,联想自己方才的态度,合着原来顾驰用的心都被他当成驴肝肺糟蹋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顾驰却看懂了他的唇形,说的是“你过来”。 顾驰放下碗筷听话凑近,晏清雨抬抬下巴,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声音很轻很低:“错怪你,跟你发脾气了,对不起。” 顾驰摇摇头,脸颊轻轻贴了贴晏清雨的脸,“我知道,没关系。你不用动,我喂你。” 晏清雨环抱着小小,空不出手吃面,索性接受顾驰的提议,吃顾驰送到嘴边的。 一碗面磨磨蹭蹭吃了近二十分钟,给晏清雨伺候好顾驰才开始啃自己的烧麦。 时间一点点消磨,小小打完针已经九点,小姑娘还没睡醒,护士拔针的时候都没睁眼,躺晏清雨怀里睡得正酣。 护士感叹道:“还睡着,一点都不闹,真乖。小模样也生得漂亮,你是她爸爸?” 晏清雨摇头,“不是。” “是她哥哥。”顾驰补充道。 护士笑着点点头,“基因这东西真是……你们一家人都好看。” 晏清雨道谢,和她告别,两个大人带着小小回家,晏清雨全程亲力亲为抱着小小,生怕摔着碰着,一直到家门口。 顾驰刷指纹进家门,弯腰给晏清雨换鞋。 晏清雨拍拍他的腰,让他起来,到客厅找体温计。 他抱着小小进了客卧,妥善安置后出来,体温计还没有找到。 “可能被我弄丢了。” 顾驰重新放好医药箱,“没事,我下楼买。” 晏清雨拦住他,摇头:“不用,家里有很多,在其他地方翻翻。” “很多?”顾驰说,“你经常用到?” 晏清雨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在这,“给小小准备的,师父师娘刚收养她的时候她经常生病,动不动就发烧,我帮忙照顾过几次。” 顾驰头一次听说小小是两夫妇收养的,虽说黄朔两口子年纪不算特别大,但有个几岁孩子还是挺有争议的。不是老来得女的话,的确收养更有说服力。 晏清雨知道他在想什么。 “师父师娘一直是丁克,他们结婚三十周年的时候约好放下各自的工作一起旅行,在丽江碰见了被父母遗弃的小小。小小先天不足,据说当时瘦得都不像个足月的孩子,师父师娘觉得能在路上遇见是有缘,说小小是天赐的珍珠,就把珍珠带了回来。”晏清雨笑了笑,“医生说她不好养,师父师娘不信。很幸运,爱真的能让天生不足的孩子健康成长。” 他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支体温计,细细一根玻璃管握在掌心,又展开。 “他们是一对好父母。” 第56章 小姑娘团在被窝里露出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烧才退下去一点,不能离人。晏清雨给她贴上退烧贴,寸步不离守着,隔段时间测一次体温。 到晚上,小小终于退烧。 顾驰做好晚饭进来叫人,晏清雨仍守在身边,直到亲眼看见体温计显示体温正常。等他回来,小小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偏头看见晏清雨,翻身起来朝他伸手。 “哥哥——” 软乎乎一声哥哥叫得晏清雨心要化了,将小小从床上抱起来,掂了掂。 “睡醒了小小,饿不饿?” 这一天除了中途醒的时候晏清雨喂了点米糊充饥,别的什么也没吃,不饿才怪了。 小家伙点点头,眼睛乌溜溜朝四面八方转,口齿不太清晰:“妈妈哪呢?” 晏清雨摸摸她脸蛋,粗略估计一下体温,温声道:“妈妈等会来接小小,小小在哥哥家陪哥哥玩一会,好不好?” 小小眨巴眨巴眼睛,眼里难掩的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晏清雨推开房门出去,抱小小到了厨房。厨房里水声哗哗,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接连不断,男人身形高大,背对他们正在洗碗。 大理石地板和拖鞋接触,动静降低到几乎没有,顾驰聚精会神干活,压根没察觉厨房里多出两个人。 晏清雨走近,在顾驰发现他到来之前,肘尖轻轻撞了撞顾驰的后背。 顾驰转过头,对上小小乌溜溜湿漉漉的小狗眼睛,抱着她的人也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或许是他自带滤镜,总觉得勾人。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他看—— 真是要了命了。 “等会下碗面条,煮软烂一点。”晏清雨看看水池里的战局,语气迟疑:“你有空吗?” “有。”顾驰若无其事挪开视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手在顶上的柜子里找面条,“先煮面,碗我等会一块洗。” “嗯。” 晏清雨抱着小小到客厅玩了会,小小下了地,轻车熟路地拖出晏清雨专门给他买的玩具筐,里头全是她喜欢的玩具,挑拣出来坐在客厅地毯上玩。 晏清雨陪她搭了会积木,一个小城堡建成顾驰就来叫了。 “小宝,吃饭。” 小小抬头朝厨房看过去,晏清雨也抬头投去视线。 顾驰摆好餐具,过来抱小小,见晏清雨不动,伸手握住他手腕带了带。 “?”晏清雨纳闷,“怎么了?” 顾驰凑近,压低声音:“你也尝尝。” 他表情里带着点期待,让人不忍拒绝,晏清雨觉得抢小孩吃食不好,而且他才吃过晚饭,本来想坚持拒绝,却被顾驰牵着手略微强硬地带去餐桌前。 “晚上饭都没吃多少,陪她一块吧。”顾驰递过来一双筷子,“没有多少面,都是料,不撑肚子。” 他们说话的间隙,小小已经自己爬上椅子拿叉子开始吃面条,没注意两个哥哥在干什么。 晏清雨仗着小孩看不见,抬头在顾驰脸侧落下一个吻,“知道了。” 顾驰的笑快藏不住,坐在晏清雨身边看两个人吃面,心里无比轻松和满足。 头顶的灯光柔和漂亮,轻飘飘撒下来,将眼前整个画面衬得和美平静,这大概是每个男人心底都期盼的那一副景象——和爱人,岁月静好。 中途顾驰到阳台接了一通电话,围裙都没摘,衣袖捋上小臂,露出蕴含爆发力的肌肉。 他侧对餐厅,从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几乎没有怎么说话,脸上甚至渐渐开始出现不耐。 晏清雨吃完的时候,顾驰还没有进来。 小小吃得慢,碗里还剩半碗面,埋头呼噜噜吃得开心,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第77章 晏清雨把碗收到厨房,走去客厅,阳台的门敞着,顾驰时不时的应话可以通畅地进入室内。 “嗯。” …… “不可能。” …… “你们最好别有这样的想法。” 晏清雨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再靠近。 顾驰偏过头,隔着若远的距离发现晏清雨过来,表情强压着柔和了许多,草率结束通话走近屋里。 窗外的寒风倾泻而入,哪怕顾驰进来以后很快关上门,也还是让晏清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顾驰靠近的时候更是,他在阳台上待的时间更久,身上寒气凛冽。 他一打颤,顾驰立马停步。 晏清雨伸出手,握住顾驰的手,他刚吃完热食,手心暖乎乎的,和顾驰发冷的手掌贴在一起显得更加滚烫。 “我身上凉。”顾驰想缩手。 晏清雨干脆整个人贴过去,不让他退缩,“不凉,我暖暖。” 顾驰干脆张开双臂,像庇护一支风雪中的寒梅一样将晏清雨揉进怀里,啪嗒一声闷响,手机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下,声响不太寻常,屏幕大概是碎了。 “谁的电话?”晏清雨的脸颊贴在顾驰颈侧,低声问。 这次顾驰没有犹豫,也没有隐瞒。 “我妈。” 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从前许多的社会经历让晏清雨见识过各色各样的人,成就了他对人情绪和事态的敏感。顾驰瞒得不太走心,露出很多马脚,他可以轻易猜出个大概,但更深入的晏清雨就不想自己探究了,他想让顾驰亲口告诉他。 毕竟很多时候,主动讨来的比不得别人主动交付的。 于是晏清雨这一次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师娘刚刚发了信息,她马上就到。” 顾驰牵着他往客厅空调出风口前站,没让晏清雨冷着,自己也很快热起来。 他看样子还没抱够,但晏清雨必须要回去看看小小吃饱没有了。 “松开吧,我去看看小小。”晏清雨拍拍顾驰手臂,示意他松手。 顾驰听话地松开晏清雨,跟在他身后进了餐厅。 出去一会小小竟然已经吃完了剩下的半碗面,两首捧碗正喝汤。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两个哥哥,汤也正好喝光光了,她砸吧砸吧嘴,竖起个大拇指:“好次!” 和着守在边上影响小家伙进食速度呢。 晏清雨哭笑不得,扯了张纸给她擦嘴,“好吃下次还让顾驰哥哥给你煮。” “嚎!”小小抬手欢呼,看来已经满血复活,粉红的小脸上再看不到病气。 晏清雨在陪小孩这件事上极有耐心,他陪小小到客厅看动画片,耐心解释妈妈等会就来,而顾驰则依旧在厨房刷碗洗锅,任劳任怨。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小小反应很快,一下从沙发上腾跃而起,指着大门向晏清雨喊道:“哥哥,妈妈来啦!” 晏清雨笑着点头,指尖轻轻在小小鼻子上剐蹭一下,“是,小小要回家咯。” 小小摇头晃脑,拉着晏清雨大步朝门口走,“我们给妈妈开门。” 晏清雨跟在她身后慢悠悠走,到了门前,小小太矮开不开门,晏清雨站在边上等着,眼看小小蹦跶好几下够不着。 小小意识到自己身长不够,回头向晏清雨求助,晏清雨才揉揉她脑袋,打开门。 门后,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隆城的人——黄朔。 第57章 四人一路无话,车厢内弥漫着诡异的沉默,连小小都察觉到三个大人的异样,独自缩在角落里。 车辆驶往城西,在一座小楼前停下,小小被黄朔交给年迈的父母,随后三人便再次启程,最后停在隆城第一医院住院部楼下。 晏清雨和顾驰并肩大步跟在黄朔身后,表情即便已经刻意控制,还是显得沉重。 俞淑绾靠在病床上,盯着医院的地砖出神,直到门被推开,她才抬头朝门口看过来。 晏清雨张张嘴,半晌才叫出声,“师娘。” 俞淑绾对他笑笑,“坐吧。”说完转向黄朔,语气里带着不赞成,“不是叫你把小小送去爸妈那,怎么给我带回来两个大大。” 黄朔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副样子在他脸上实在少见,显得格外不真实,他甚至不怎么敢抬头看俞淑绾尽显病态的苍白脸庞。 晏清雨在黄朔说话前开口:“师娘,是我非要跟来的。” 病房的窗户开了条缝,晚间的风呼呼往里吹,黄朔悄无声息走过去将窗户拉上,坐回妻子身边。 “嗯。”俞淑绾点点头,安慰地拍拍黄朔手背,“别担心了,在学生面前这幅样子,不丢脸啊?” 黄朔扯扯嘴角,“我又不在乎。我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要过脸。” 不仅晏清雨,通过这些天的观察,顾驰也被他纳入了“可以不要脸”行列。 俞淑绾抬眼看看在一旁默不作声充当隐形人的顾驰,对于他和晏清雨的关系,俞淑绾已经在心里猜到一半,却没有拆穿。她朝晏清雨招招手,待晏清雨到她身边,才说:“你跟老黄吵架了?” 晏清雨心里其实更担心俞淑绾的病情,但俞淑绾既然问起,他还是要先回答她的问题:“没有。” 俞淑绾将信将疑,视线不停在两个师徒间徘徊。 “闹矛盾了?” “没有。” “老黄说错话了?” “真的没有,师娘。”晏清雨无奈道。 黄朔和学生之间的相处方式向来轻松,一直是个讨学生喜欢的导师,所有被黄朔带过的学生无不对他好评有加,如果不是“偏袒某个学生”这件事,黄朔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染上污点,沦落到被学生诟病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晏清雨。 那天,所有闹事的学生聚集到二楼,唯独晏清雨和卫扬帆没去。黄朔一改往日的态度,桌子拍得震天响,晏清雨站在一楼都可以听到。 他爬上十来阶楼梯,卫扬帆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别听了,清雨,老黄不是训你,用不着听。” 晏清雨哪会不知道。不是训他,句句都在说他。 “别和我说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告诉你们,你们几个师兄跟我的时候,我还领着学校的死工资,眼巴巴等上面资金批下来。晏清雨进我手底下的时候,这栋楼还不归我!”黄朔气得脸红脖子粗,声若洪钟,“你,论文改百八十遍还有老毛病,上一稿上个月月底给你的,新稿到现在还没交给我。你,次次做实验毛手毛脚,都得我和你师兄救场。你,统计个数据拖拖拉拉个把星期才肯交。我就问,除了现在,我说过你们哪怕半句重话没有?!” “该给你们的,哪里有缺——” 最后一步定格半空,晏清雨听到这里,转过身,大步往室外走。 他没有听见黄朔说完上一句话,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倒进办公椅里。 也没听见黄朔是怎么告诉面前那些不明所以的学生,晏清雨在他不得志的中年,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课题赞助,成为他强有力的帮手,拉了他一把,也拉了他当时的学生一把。这栋实验楼,他现在的名气,离不开这些人口中的几位师兄,也逃不过他们谩骂不理解的晏清雨。 黄朔起先只是觉得这个学生能力超群,比起普通学生能更早一些承接他的衣钵。后来他渐渐关注到晏清雨状态日渐低迷,神采不复往日,如果不是他监督着,引导晏清雨做更多实验,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走遍众多地方,晏清雨或许早就消弭了。 不记得哪一次,黄朔终于从晏清雨口中听见他过往的人生,才知道这孩子竟然吃过那么多苦——出生在一个扭曲的家庭,父亲死得离奇,母亲疯得突然,自己把自己养到大,自己供自己读书,就这么熬了二十多年。 他见过晏清雨大二的照片,那是一个开朗的男孩,背脊挺拔得像棵傲雪的松,笑容自信而充满活力,看不见半点生活磋磨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又能被什么打击,沦为眼前这般模样。 黄朔心疼晏清雨,也可怜晏清雨,但反观一想,又觉得不能断章取义。这世上没有被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 晏清雨的人生太苦了,尝不到甜滋味,这么好的孩子得有人疼有人爱。 没人疼没人爱,就让他来疼来爱,像对待亲儿子那样。 “清雨!” 卫扬帆落在后头,往楼上看看,又往晏清雨的方向瞅瞅,最后甩手跟上晏清雨。 他刚要说什么,晏清雨忽的伸手,像以往很多次出入任务时一样,揽了揽他肩膀,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行了,没什么的。” 没什么的,也许那些人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 遮蔽罗铬优秀的领导能力,抢走卫扬帆许多机会,对罗铬冷脸相待。这一切都是仗着黄朔的偏袒。 晏清雨眼底的情绪渐渐冷却,和卫扬帆在大门口告别,他站在屋檐下,和罗铬离开前站着的位置一样。 第78章 他就在阳台上,看到罗铬和顾驰针锋相对。 原来,这么多的闹剧和喧嚣都是他引起的。 晏清雨总觉得自己很会惹事,很会让身边的人为难,所以当俞淑绾问起时,他也只是摇头。 “别扭呢。”黄朔抢夺话语权道,“几个学生满口胡话,让他听去了,我给那几个舌头长的教训了一顿,他觉得这么着搞特殊,不好呗。” 俞淑绾眼睛更弯了,比起刚刚,脸上多了些血色,“不会不好,我和你师父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小小都叫你哥哥了,对你好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她贴了贴黄朔的手臂,拉晏清雨一起,“我没生育,倒是捡回家两个好宝贝。小晏啊,你帮老黄这么多,他对你好是应该的,不用管别人怎么说,知道吗?” 晏清雨点点头,乖乖听着。 黄朔见俞淑绾脸色好了不少,跟着松了口气,但到底是没有玩笑的心思,只是拍了拍晏清雨的肩膀,表示赞同俞淑绾的话。 晏清雨意会,直起身,用力抱了俞淑绾和黄朔一下。 分开后,他的表情再次严肃,“师娘,既然生病了,怎么不在家里好好歇着。” 俞淑绾靠回床头,满不在乎:“刚查出来没几天,你师父也是下午才知道,癌症防不胜防,我又好死不死这么晚才发现,告诉你们不白让你们担心吗?” 晏清雨叹口气,“……您别这么悲观。” “不会。过两天我就出国了,听说德国有新型靶向药,治愈率还挺高的,指不定就捡回一条命呢。”俞淑绾说起生死面色如常,没有半点惧怕慌乱,“你师父和小小就要你多多关照了,别让老黄喝太多酒,我不在可以让他偷偷喝一点点,不能多。小小性子乖顺,不用你俩操心,她爷爷奶奶会把她照顾好的。还有你啊,清雨,善待自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记住了。” 黄朔侧过脸,不看她。 晏清雨握紧俞淑绾苍白的手,点头。 这些话太像托付了。太残忍了。晏清雨不忍心听下去。 窗外的风愈加凶猛,暴雨将来。 俞淑绾扭过头,拿起床边一把精致的女士伞,放到晏清雨手里。那是她最常用最喜欢的一把伞,往常都是用来遮阳,不舍得遇水。 她唇角的笑容浅淡而温柔,虚弱的外壳底下,是蓬勃的生命力,柔韧而坚强。 “要下雨了,你快回家。” 顾驰在走廊等了许久,直到晏清雨推开门独自出来,手中还捏着一把漂亮的印花伞。 “顾驰,你陪陪我。” 晏清雨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风雨中摇摆的孤枝。 顾驰对里面发生的大部分对话和情景一无所知,话题开始不久,他就已经识趣地退了出来。 不管晏清雨是不是被里头的两夫妻影响,顾驰也还是会接住他。 “好。”他牵住晏清雨的手,手心的温度渐渐传递给对方,“我陪你。” 晏清雨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能触及顾驰皮肤之下的脉动,零落的枝干被一双无形的手掌稳固,让他有足够的勇气不顾所有,接受当下的安稳。 “顾驰,接下来你会一点点知道,我狼狈不堪、破败腐朽的过去,从出生到现在,每个我从前不愿意让你知道的,愿意让你知道的,都一点点告诉你。”晏清雨推开楼梯间的门,拉着顾驰闯了进去,右手攀上顾驰后颈,用力地朝自己的方向压下来,“你没有机会跑了,不管我什么样,你都必须接受我,我不会放过你了。” 他用的力气有点大,顾驰后颈被他抓住的地方开始发疼,但他满眼只有面前这个人。 无条件答应,无条件服从,几乎已经刻在他的脑海里。 顾驰低下头,用深刻的吻来回应晏清雨。 空气稀薄时,晏清雨听见顾驰近乎呓语的一声应答,他脚步已经有些虚浮,却还是立刻推开顾驰,拽住紧贴上来的手臂,大步朝楼下走。 到了楼底,再穿过两栋大楼,乘电梯上到楼顶,晏清雨没有提前给季戎羽发预约短信,直接来到熟悉的治疗室门前。 这一间治疗室实际上并不接待任何外来病患,经常光顾这里的只有季戎羽和晏清雨,如果算上已经不在的人,还有季戎羽的伴侣夏时。 那个曾经帮助过晏清雨,帮助过许许多多病人,最后自己却从楼顶一跃而下的心理医生。 晏清雨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季戎羽,他脑袋一热,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就这样冲动地来了。 两人在门口驻足几秒,轻轻敲了敲门,晏清雨没想会有回应,但那扇门在他停手的一刻,竟然向里打开了。 室内没有开灯,窗户紧闭,只有桌前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季戎羽侧对门口,坐在桌前,手里是一只转不动的塑料风车,一扇叶子已经损坏了。 门打开的一瞬,走廊的灯光从渐渐扩大的缝隙中泄入室内,引得季戎羽的注意。 他看见晏清雨并不意外,小心翼翼地将风车放回抽屉,缓缓起身。 季戎羽的表情找不出任何错处,和晏清雨往常见到他的每一次一样,温和儒雅,极具亲和力。 夏时也一样,他们两个一样地温柔亲和,像容纳百川的海。 今天多出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季戎羽观察顾驰的目光并不让人反感,他大致判断出顾驰的身份,和他打了声招呼。 “你好,顾先生吧。我来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季戎羽。”季戎羽朝顾驰伸出手,“我的爱人曾经是清雨的主治医生,他临终前将清雨的病情托付给我,但是很抱歉,我并没有起到太大的帮助。” 第58章 和季戎羽告别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的喧嚣像被洗净,弥漫着清新的味道。 雨后,温度骤降。 一路除了在车上的时间,晏清雨脚步飞快,顾驰一言不发,步频半点没落,目光始终跟随快他半身的人,在对方冷得缩肩打颤之前,伸手一把将人勾了回来。 他左臂一甩配合右臂翻转,外套漂漂亮亮地落到了晏清雨身上。 “地滑,慢点走。” “嗯。”晏清雨抬眼看他,摸出兜里的钥匙扔给顾驰,“你开车。” “好。” 接着又是一路无话。 车停进地下车库,顾驰下车关锁,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晏清雨,刚想伸手牵他,晏清雨却突然转身,惊得顾驰倒退半步。 再退两步就是墙,晏清雨显然没打算那么轻易放过他,再次迈出两步,越逼越近,去势汹汹。 “到家了。顾先生,听到那么多,有没有观后感呢?”晏清雨微微抬起下巴,顾驰的视线也正好落下来,仿佛对他的所作所为很意外。 “有。”应过之后,顾驰没立刻接着往下说。 这时候他的眼睛仍是充血状态,觉得可能有些吓人,顾驰没让晏清雨多看。他反客为主,拽着晏清雨小臂快步朝前走,离电梯越来越近。 两人走近要摁下上行键时,才发现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告示。 【维护中,请上一层乘坐】 白纸黑字一张纸,此刻却像点燃干柴的烈火,轰隆一声,火光漫天。 顾驰一不做二不休,翻身拉着晏清雨躲进暗处,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弥漫耳边,明明什么都没做,非弄得像什么都做了一样。 顾驰倾身过来低头要亲,晏清雨微微一侧脸,轻松躲开,然后狠狠在顾驰腰上掐了一下。 瞬间,顾驰呼吸漏了一拍,很快恢复如常,短暂又克制,要不是晏清雨离他这么近,真不一定能察觉。 晏清雨勾起唇,得逞一笑,他缓缓抬起下巴,鼻息喷洒在顾驰脸侧,像根撩人的羽毛。 手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顾驰后腰上移,越过顾驰宽阔的脊背,肌理分明的肩膀,最后覆在顾驰脸上。 面部皮肤微凉,手心显得很烫。 晏清雨本来贪凉,更是对这感觉心猿意马。 “怎么这么凉……”晏清雨低声说着,指尖用力摩挲。 顾驰像只大狗一样由着他摸,晏清雨力道很大,没多久被反复触摸的皮肤便开始疼,但顾驰并不在意。 晏清雨要想摸他,就要和他离得够近,只要离他够近,别的顾驰都不会在乎。 但很快晏清雨不再继续了。顾驰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已经因为巨大冲击朝另一方侧去。 “啪——” 清脆声响荡在偌大的空间里,回声不断。 雷声大雨点小,顾驰好半天才感觉到一点痛感,很轻微,充其量只是惩戒性的一下。 他转回脸,晏清雨还维持原本的姿势没动。 顾驰握住他的胳膊,朝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吻轻轻落在晏清雨施罚的那只手上。 周遭的黑掩住顾驰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睛,掩住他的狼狈,晏清雨指尖反复揉搓着那一小块受击的皮肤,揉够了又继续上移,用力地擦拭顾驰湿润的眼皮。 接着顾驰疯了似的撞向晏清雨,和他纠缠,晏清雨毫不示弱,回以同样的撕扯啃咬,不止不休。 第79章 “我们现在这幅样子,随时会被人看到的。”晏清雨几乎气短,好不容易才从紊乱呼吸中找到间隙,但他一点都不狼狈,反而有种势在必得的嚣张,“怕不怕?” 顾驰一手扶住晏清雨的腰,沉默几秒,然后带着晏清雨阔步朝门口走,边走边低头继续吻他。 良久顾驰才找到空隙开口,他说:“不怕。” 晏清雨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缓缓勾起唇角。 那动作刻意放到很慢,以至于一个再平平无奇不过的笑有些变味。顾驰没有漏过其中细节,没多留意,与其说是不在意,不如说是期待晏清雨还要做什么。 晏清雨靠近顾驰颈侧,贴着他耳边炙热的皮肤,“回家吧。家里只剩最后一盒套了,要你今天用光,明天好买新的,做得到吗?” 晏清雨被顾驰领着,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顾驰身上,几乎是让他半抱着走的。 于是顾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几步上到一楼,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楼露天的入户门庭。 到底是到了更容易遇人的地方,晏清雨推开顾驰落地,作为交换,又给了顾驰一个深刻的吻。 怀里骤然一空,顾驰心里不是滋味,快步上前握住晏清雨的手,刚想说什么,余光却忽的瞥见一抹和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背对他们,身上夸张蓬松的貂皮大衣和她瘦弱的身板相比显得格外庞大,哪怕立于冬日的刺骨寒风中,她的妆容和衣着看起来却没有多少奔波的痕迹。 这个人顾驰自然不能认不出,这是他血脉相连的母亲。他停下脚步,脚底像生根了似的,喉咙也让什么东西糊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下意识想要捂住晏清雨的眼睛,带他离开这里,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和云影碰面。如果云影非要捅出一切,至少让他先做好万全准备。 已经来不及了。 晏清雨也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云影终于回过头,在诧异中对上顾驰的目光,眼里闪过惊喜:“崽崽!” 她很快看到这方空间中,她最不希望出现的人——云影的视线没在晏清雨身上停留哪怕半秒,她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依旧健步如飞,优雅地越过晏清雨,停在顾驰面前,踮起脚抬手抚平顾驰额前的乱发。 “怎么这么晚?工作忙吧?” 顾驰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作势想将晏清雨拉到身后。 晏清雨一侧身,躲开了。 顾驰心里空了一节,立马伸手捞,没捞着。 晏清雨走了。 顾驰慌乱不堪,顾不上所有,大歩追上去。 然而非有人不让他如愿。 云影伸手一把抓住他,那样娇小的身板竟能爆发出足够制止一个焦躁状态下的成年男性的力量。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让人挑不出毛病,披着慈母的外壳:“儿子,陪妈妈吃顿饭吧。” 第59章 大二开学的时候碰上巧,以前的班主任给晏清雨介绍了一门兼职,报酬丰富内容轻松,一周只要挑三天去城北给人讲课就行。 起初都是周末,那家孩子闹着不愿意牺牲休息日,后来只好把时间改到工作日晚上。 大二上学期周四整天满课,当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下课铃响,晏清雨火速收好教材拜托室友带回寝室,自己则背上高中教辅跨越半座城市兼职去。 讲课一讲就是三四个钟头,中间晏清雨只吃了几块水果,到点后他拿包走人,临走前主人家想留他吃饭,晏清雨没好意思,找借口推辞风也似的走了,又顺来时的那条地铁线回学校。 走在路上吹着凉风,晏清雨才后知后觉肚子空空。 这时候都走到宿舍楼底下了,再想吃点什么就得去食堂。晏清雨嫌累,懒得去,干脆回宿舍泡碗泡面凑合。 脚步稍微停顿的瞬间,晏清雨左肩被不知道哪来的手拍了拍,他朝左看过去,没见着人,再转回来的时候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嘴角衔着笑,问他:“下课走那么急,去干什么?” 顾驰看上去是要参加某场演出,脸上化了浓重的舞台妆,妆容在他脸上不显女气,反而使得本就俊朗好看的脸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去赚外快。”晏清雨喜笑颜开,有话直说:“今天好帅啊顾同学,操场有演出吗?” 顾驰被他夸得高兴,从化完妆到站在这,他数不清听过多少句夸奖,都没有一句有晏清雨说的让他这么高兴。 他笑盈盈道:“中心湖的舞台已经搭好一个周了。” 晏清雨没有任何消息不灵通的懊恼,自己找补:“等会有空我去看看。” 顾驰说好,讲话的空隙看了眼手表,着急忙慌倒退几步,匆忙和晏清雨告别,小跑几步又回过头,“不要等会了,跟我走。” 晏清雨没答应也没拒绝,站着没动。他身上还背着家教用的包,是个用了好些年已经有些褪色的帆布包,穿的也很随便,廉价的聚酯纤维t恤,毫无版型可言的裤子,总之这身装扮扎在追随潮流的人堆里一定是异类。 晏清雨面露难色,一时间下不了决定。 顾驰定住脚步,静静看晏清雨两眼,忽的推了他一把,说:“回去放包,我等你。” 晏清雨让他推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以后已经走出去三四歩,他感觉到晏清雨始终看着自己,像是无声地催促。 他一咬牙,快步朝楼上跑去。 再下来的时候,顾驰抱臂斜靠在墙边,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抬起了头。 晏清雨火急火燎气都没喘直,一眼对上那双清澈不乏炙热的眼睛,朝自己流露出毫无偏见的和善。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晏清雨几乎忘掉呼吸,直到顾驰拉拉他的胳膊,在他身边说了句:“快点,等会迟到了。” 旋即他拉着晏清雨狂奔起来,晚风扑面而来,路旁清爽的树木清香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清爽而富有生机,那是记忆深处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独特味道,往后咋也不能有了。 晏清雨头昏脑涨,整个人晕乎乎的,视野里尽是乱晃的景象,只有顾驰半边俊朗开怀的侧脸逐渐明晰。 他本能地向前奔跑,顾驰肩头浮夸的舞台装饰被风带动着乱舞,扫过晏清雨胸口、脖颈、脸颊,仿佛刺穿皮肉的撩拨。 “就算不参加也要多走走看看,不要总是闷着自己,晏清雨。” 晏清雨听到顾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眼睛一闭一睁,顾驰已经坐在舞台中央。他微微垂下头,大提琴低沉悠扬的乐声随着动作倾泻而出,举手投足间的动作让人想到童话故事里骄傲贵气的小王子,生来就能凝聚周遭一切目光。 那样耀眼璀璨,那样遥不可及。 突然,乐声渐弱,舞台骤然暗下,几秒后再次亮起时,舞台上多出一只优雅矜贵的白天鹅,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姿态优美惊人。 霎时间,台下爆发出猛烈的欢呼声,晏清雨被挤到角落,耳边是放大的微颤的乐声,惊心动魄。 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他凝视舞台中央的大提琴手,盯紧了,生怕漏过任何细节。 但顾驰始终不为所动,头颅轻轻随节奏摇晃,沉浸在演奏中。 身着白色舞裙的女孩围绕他起舞,一方舞台中,一静一动,美得不可方物。 晏清雨移不开眼,其他人更是,都觉得登对,养眼。 那场演出晏清雨没有看到最后,他提前退场,郑重其事地到食堂买了一份超豪华晚餐,慢悠悠晃回寝室。 吃饱喝足,晏清雨难得放空自己,寝室门却被敲响了。 三个室友都在寝室,只能是其他人,晏清雨离门最近,起身开门,只见顾驰背着琴站在门外。 毫无缘由的,晏清雨竟然看不清他的脸。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 晏清雨猛地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失重感将神智剥离,他倾尽全力稳住自己,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 眼前的情景扭转过后,再次出现另一扇眼熟的门。 门外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迟疑地推门而入。 顾驰一眼看见晏清雨眼里的患得患失,仿佛陷入某个难以脱身的泥沼,没有哪怕丁点的求生欲,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沉进去。 他心口灼痛,把晏清雨扯进怀里,紧紧抱着,似乎只要身体贴得够近,他们之间横跨的鸿沟就能凭空消失。 “我在,晏晏,我在的。”顾驰哑声低喃,“你别生气,她已经走了,你别生气……” 晏清雨毫无反应。 ??蒸- 但他也没有迷失多久,很快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他和顾驰经历怦然心动、热恋、分手,现在依然在纠缠。 慢慢退出顾驰怀抱,晏清雨转身躺回床上,沉默背对顾驰。 顾驰怔怔望着落空的手,指尖震颤着,嘴唇张张合合,也在颤抖。 第80章 晏清雨已经猜到了,他已经瞒不住,说不了谎了。 晏清雨不理他,顾驰彻底慌了,比在楼下见到云影时还要慌乱。 他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声音止不住哽咽。 原来人真的可以无力到做什么都徒劳。 余光里瞥见什么,顾驰定睛一看,床头柜里那盒避孕套不经拆封,这会孤零零躺在垃圾桶里。 他呼吸一窒,刚想说什么,晏清雨比他先一步开口,给他堵了回来。 “我有点累,顾驰。”晏清雨睁开眼,声音毫无波澜,“你今天睡客房,让我自己待一晚。”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 “别赶我,宝宝。”顾驰卑微到极致,声音无法控制地发着颤。 “用不着我赶。顾驰,你妈妈会带你走。”晏清雨深深呼吸,吐出来的气仿佛是浑浊的,“至少现在别让我看见你,好吗?” “……为什么?”顾驰纠缠不休,“我不会走的,你也别赶我走,不要。” “没有为什么。我没让你搬出去。”晏清雨翻过身不看他,“现在看到你很萎,如果不想以后都这样就先别烦我。” “……?” 晏清雨整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出了门。 清晨小区楼下常见年迈老人晨练,哼哧哼哧用劲,看起来比年轻人还有朝气。许多人踩着晨光出门,带回美味健康的早餐,用过早饭再过几个小时就该准备饭菜,喂饱嗷嗷待哺的一家子人。 一日三餐过后,一天就又过去了。这样的生活简单却充实,却是大多数人期盼的平淡幸福。 晏清雨无处可去,打算到实验室待一阵,车子开到小区门口的包子铺,晏清雨下车买了两个粉丝包。 包子铺是小区里一对老两口开的,阿婆调的馅独此一家,阿公擀的面皮劲道漂亮,在这一片是头一号的名气。 他们眼熟晏清雨,阿婆三两下给他打包好,笑起来眼尾叠满皱纹,脸上挂着两个深刻的酒窝。 “今天这么早啊?” 晏清雨扫码付钱,淡淡笑笑:“嗯,在家待不住。” 阿公在后头包包子,闻言抬头朗声道:“你还没娶老婆吧!成家就不一样咯!” 阿婆多给他塞了个红糖小馒头,晏清雨推拒无用,多给老两口扫了几块钱,连忙带上包子馒头走了。 他出门前顾驰兴许还在睡,没有发现他出了门。 晏清雨想好好清净一天,给手机设置免打扰,磨蹭到实验室泊好车,他又在门口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云影换了身行头,气质一如既往的出众,如果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晏清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蕙质兰心温婉动人附到云夫人身上。 很明显他没有机会这么做——云影踩着小高跟鞋,优雅从容地朝晏清雨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叫人从中感觉到压迫。 “晏小先生,我想了很久,还是认为我们两个很有必要单独见一面。” 晏清雨对着她无话可说,心里涌起一阵阵无从发泄的烦闷,良好的教养让他无法对着长辈说出无理的话,他捏捏掌心的软肉,最后还是答应坐下来和云影好好谈谈。 云影似乎没有料想到他会这般淡定,意外地打量晏清雨几眼,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更优秀一点,也更帅一点,我儿子眼光不错,应该也有不少女孩喜欢你吧?”云影的笑透着刺骨的寒,语气也渐渐变冷,“为什么非要选顾驰呢,觉得他有钱,还是好骗?” “孩子,放着大好正路不走非要走歪路,叫自择死路。自己走歪路不算,还要强拉不相关的人一起走,这叫无耻,叫可恨,叫罪无可赦,知道吗?” 第60章 晏清雨不擅长与人交流,尤其像云影这样,显然与他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这件事也不是现在才知道,或许晏清雨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深谙其道。 他回身开了实验室大门,侧开身,说话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对云影的恶言完全免疫:“外面冷,进来吧。” 云影意外于他的态度,晏清雨仿佛对她的恶言相向毫不在意,更显得她不太体面。 对于一惯被人高捧的人来说,无异于蔑视。 又不好伸手打笑脸人,云影迈过门槛,直直走进室内,没再说话。 晏清雨随手关了门,冬日的寒风隔绝在门外,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他和云影的脚步声,一重一轻,相当分明。 一楼东面有间会客厅,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平常不这么用。 晏清雨给云影倒茶的空隙,云影起身到门口,观察对面实验室的仪器许久。 一直到晏清雨回来,她才重新坐回去。 “那些仪器是新换的?”云影收回眼,又看见茶汤上飘着的名贵茶叶,眼里闪过诧异,而后又了然道:“我猜是了,他会爱屋及乌到这个份上。” 晏清雨靠坐在沙发里,姿态从容。 “是。”他说,“自己的儿子,伯母当然了解。” 云影表情变了变,嘴角扯起一个牵强的弧度。人是情绪动物,在晏清雨的态度下她的怒意似乎渐渐亏空,并意识到那是最无用的。 晏清雨就像一团棉花,砸在他身上的恶言恶语顷刻消失,都被他吃了。 云影此时只剩下满身浓重的无力感,她撇开额前的乱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你的肚量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云影端起茶浅饮一口,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够了解他了。” “伯母,七年前你们举家出国,顾驰愿意吗?”晏清雨淡声道。 如果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不愿意,为什么还要逼他那么做。 云影仿佛被揭开伤疤,眼底的苦涩弥漫开来,良久才开口:“当然不愿意。”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绷紧的背脊松弛下来。 “我二十五岁怀的顾驰,除了在我肚子里的几个月,他从来没让我操心过,自己长成了一个靠谱的男人,独立,孝顺,听话,优秀……所有人都羡慕我生了个好儿子。”云影垂下眼,眼底脸色敛尽,尾部的细纹昭示着这位女性光华青春早已逝去,“所以当他告诉我,他喜欢上一个同性,要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生,简直太不真实了。我实在无法接受,那是他第一次出格,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坚决的样子。” 顺从乖巧二十多年的儿子仿佛一夜之间要将从前未能显露的叛逆一口气补足,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回忆起那些日子,云影总觉得往前的几十年都是白活的。因为家世,顾驰自打出生就倍受关注,同性恋所要承受的异样目光和待遇,顾驰只会受更多,因而她用尽力气想将顾驰拉回正道。 但顾驰空前坚决,誓不服软。 “顾驰!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一个男人,男人!”顾霆锋猛地往桌上一拍,冲顾驰怒喝道。声波大到震得桌边的杯子重重摔到地上,随着一声乍响,玻璃碎块瞬间迸裂开来。 顾驰许久过后才察觉到脚踝涌出一股热流,再低头的时候,脚边的地板上已经积累起一小滩血泊。 钟姨躲在厨房里不敢出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便被吓到了。 她顾不上其他,小跑出厨房翻出医药箱,低头尽量减低存在感地朝顾驰脚边挪过去。 顾霆锋声如洪钟:“你别管他!” 钟姨让他吼得浑身一抖,但她最后还是顶着压力给顾驰包扎。 顾驰一言不发,推开钟姨,低声劝她离开客厅。 云影坐在顾霆锋手边,突然起身,她仔细端详面前的顾驰,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正在为了另一个人能够平等地站在他们面前而努力抗争。 她的心沉到底,声音都有些发颤:“小驰,非要和爸妈闹成这样吗?” 顾驰屈膝跪在茶几边上,直视着她,“妈,我想给他一个被认可的未来。” 顾霆锋气极,抄起手边的烟灰缸朝顾驰砸过去,“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可能!免谈!你赶紧跟他分手,我立马给你物色门当户对的女孩,毕业就给我把婚结了,别搞这些幺蛾子!” 说罢,他起身大步朝楼上去,不久后一声关门巨响轰然而起。 云影单薄的脊背随着声响一颤,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般簌簌滚落。 顾驰缓缓起身,靠近,撑住她欲倒的身躯,轻声喊她:“妈。” 云影轻轻推开他的手,顾驰后错一步,在她面前站稳。 云影抬起手,手背用力地抹过脸颊,“崽崽,你好好想想,不要因为一时冲动犯错。” 顾驰摇头,“我想得够清楚了。” 云影还在坚持:“你以前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 “妈,喜欢不喜欢,没人比我自己更清楚。” …… 明明此刻晏清雨的表情和当时的顾驰并没有相通之处,云影却渐渐在他脸上看到相似重影。 第81章 晏清雨将纸巾盒往前推了推,看云影的眼神仿佛看一个陌生人,心里仍然没有多少波动。 人无法为自己从未精力过的经历共情,但他似乎又能明白一个母亲在儿子身上寄予厚望,最后却受到打击的苦衷。 “伯母,今天是我头一次听见这件事的原委。”晏清雨说,“既然顾驰不想让我知道,今天就当我们没有私下见过。您稍作休息,过后我送您回去。” 云影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眼底的诧异不加掩饰。 晏清雨起身朝外走,打算留出独处空间,给这位女士留下最后一分体面。 正当他即将迈出门外时,云影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情绪波动显得有些尖锐,像是溺毙前非要拉一个人下水。 “晏清雨,你不能这么冷漠。”云影抹去流至下巴的泪水,狼狈不堪。 晏清雨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过来,不明白她的意思。 “谁都可以冷漠,只有你不可以!你知道他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晏清雨顿时没了兴趣,关门出去。 隔着厚厚一层门板,晏清雨的声音悠然响起:“我不知道。” 顾驰醒来找不到人,给晏清雨打了不下二十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 他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快速收拾出门。 第二十五次拨通,听筒里的铃声终于停下,顾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许久才叫了一声晏清雨。 晏清雨应声,没等顾驰开口问,他先交代了:“我在实验室,中午回去。” 顾驰这才放下心,到停车场一看,晏清雨的车果然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总不能在家里坐以待毙,顾驰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追到实验室去。 今天正好周五,楼下人满为患,可能有什么新号召,隔壁徐队的学生也一股脑涌到一楼,玻璃隔门里几平方空间挤得都是人头。 顾驰楼梯爬上一半,忽的瞥见被人群围绕的熟悉身影,脚步打转又翻了回来。 扎在人群中间的两个人是晏清雨和卫扬帆。 周围闹哄哄的,顾驰走近后才听到卫扬帆的声音。 “你们罗师兄?他好得很,下个月照样能跟我们一块去浙江。”他低头戳手机屏幕,看上去像在回信息,“别八卦了,散开散开,闷死。” 隔壁一个学生锲而不舍道:“老徐说黄老师这项目要是干好了,能直接接手上头一个指标任务,是不是真的?” 卫扬帆抬起头,表情惊恐:“你从哪听的,话不要乱说啊!” 有外围的学生看到顾驰,巴拉巴拉身前的同学,自己也让开身位让他过。 晏清雨听见动静抬头,了然起身,主动朝顾驰靠近。 顾驰伸手要抓他手,不知道晏清雨是不是故意,很不经意地躲开了。 看上去不像故意,顾驰只好自己说服自己。 晏清雨走得快,他就也走得快,追在晏清雨身后问:“早上来怎么不叫我。” “觉得你需要睡久一点。”晏清雨回答。 顾驰心头的烦躁和疑虑顿时就散了,让晏清雨一句话哄个干净。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二楼晏清雨没停,三楼是杂物间和储备室,顾驰也没见晏清雨有打算停下的意思。 三楼再往上就是天台。 “上来。” 晏清雨回身朝顾驰伸手,顾驰一跃而上,两人坐在天台中隔的矮墙上,风似乎都变得柔和,轻轻拂过衣摆。 发现晏清雨没对自己避而不见,顾驰心里高兴,除此以外更有庆幸。 许久没人说话,顾驰渐渐又开始后怕,晏清雨是不是还有什么杀招没放出来。 就跟脖子上悬了把铡刀似的,让人止不住心慌。 “顾驰。”晏清雨突然出声。 顾驰应声回头,晏清雨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微微抬着下巴,鼻尖离他的唇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心跳骤然失速,顾驰大半截身子都是僵硬的,无措地看着晏清雨。 可能因为他心虚,晏清雨的每一次亲昵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担心,会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晏清雨看他踌躇不前,不大满意,但又不再自己主动靠前。 “干什么呢。”晏清雨笑了,“张嘴,接个吻。” 得到允准,顾驰动如脱兔,立马咬了上去,和晏清雨交换呼吸。 天台的门紧锁,给他们制造一个无人打搅的天地,仿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疑虑都不复存在。 十分钟后,晏清雨超后仰,躲开顾驰的钳制,气喘吁吁道:“行了。” 顾驰不听,持续性的提心吊胆让他格外眷恋此时的温存,又将晏清雨拉回来继续。 怕晏清雨受凉,顾驰解开外套,把晏清雨整个人笼在里头,晏清雨被迫仰起头超前倾泻,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他浑身酸痛,但很快顾驰就起身到他面前,弯腰下来,不让他受累。 一件外套里塞进两个男人显得有些局促,照理说非常漏风,此时顾驰却空前地满足,舒服得头皮都要炸开。 晏清雨的手自然地贴在他腰后,轻轻摩挲着,在不知道多久之后的某个空隙中,晏清雨突然开口:“顾驰,我问你个问题。” 顾驰声音低哑,一向引以为傲的定力摇摇欲坠,良久才让他控制住身体停下来。 “嗯,你问。” “楼下那些仪器你都是哪里弄来的?”晏清雨笑了笑,脑海里浮现不久前他托人调查的公司明细,难得调侃道:“攀上你,我是不是可以后半辈子随意挥霍了。” 第61章 顾驰短暂怔愣片刻,没有过多的意外,很快恢复常态。 晏清雨搂着他脖子,放在颈后的手收紧,力道略重,带有浓烈的警告意味。 顾驰心知这次逃不过,告饶道:“这件事没有故意瞒你。” “嗯,只是不明着告诉我。”晏清雨说,“搭个临时场景说是自己家,装傻装穷装蒜,你挺厉害啊顾驰。” 顾驰爱死了他这幅样子,挤过去和晏清雨脸贴脸,心口热乎乎的,哪怕知道晏清雨是在笑话自己。 “是挺过分的。”顾驰脑袋埋在晏清雨颈侧,声音闷闷的,却不难听出掩都掩不住的愉快。这份愉快来源于失而复得,又挺有有恃无恐的意味。 他扭头在晏清雨耳后落下一个吻,齿尖在晏清雨耳廓上磨了磨,想到什么,突然患得患失道:“别怪我,宝贝,我根本没办法设想没有你的后半生是什么样的,我太害怕了,你要是不要我……” 太阳当空照着,顾驰体温又高,跟他挤一块大冬天都让人热到冒汗。 “怪你有用吗,你就是知道我吃这招才用。”晏清雨直起身推他,“消停消停,让让,别弄得我满脸口水。” “嗯,抱一会。别动,我不亲就是了。这几天连觉都睡不好,就怕一觉醒来你人不见了,结果还是没躲过。” 说得好像被欺负得多狠一样。晏清雨腹诽道,跳下高台躲在阴影里,慢慢等周围的温度冷却。 气氛重新安静下来,维持良久。 顾驰低下头,半天才发现晏清雨躲在矮墙根里,明明是很正常的成年男性体格,此刻却抱着膝盖蜷成一只虾米,差点叫他找不着。 “干嘛呢?” “顾驰。” 两人同时开口,下一秒同时闭嘴。 沉默半分多钟,顾驰乖乖等着晏清雨先说话。 讨好意味太明显了。 晏清雨笑了笑,接着说:“你用不着害怕我和谁碰上面,我们两个的问题就是我们两个的问题,我不会越界到其他地方,那样会让你难办,也会让我自己难堪。好歹也是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了,早就不会像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冲动行事。顾驰,我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从前那些能够左右我的,现在已经不能对我产生影响,我希望你也一样能做到,好吗?” 晏清雨直起腰板,那张深刻在顾驰脑海中、总是极其霸道地闯进他各色各样梦里的脸放大到面前。 鼻息和鼻息缠绕在一起,顾驰情不自禁弯下腰,只觉得怎么都亲近不够。于是他没有犹豫,听从身体自然驱使,和晏清雨接了个潮热的吻。 分开的时候,牵扯长长的银丝,顾驰心脏狂跳,瞳孔里倒映着晏清雨等待回答的面容。 顾驰喉结滚了滚,良久才压下体内沸腾的冲动,道:“好。” 晏清雨得到满意的答复,目的算是达到了,但他还不想起身,指尖在地面扒拉碎石头,漫无目的。 一转眼功夫,碎石头让他按个分门别类,依次排列好。 他似乎格外爱干这种机械化不用动脑且没有意义的事,十分乐在其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驰跟着蹲在墙角,挤到他身边看。 晏清雨没说话他也不说话,样子很乖。 “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 第82章 顾驰:“……什么?” “你那样一个家境殷实,处处优越的小少爷,当初怎么会喜欢我。”晏清雨满脸不解,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很多年,“不觉得我很无趣吗? ” 毕竟那个时候他的生活基本没有除兼职打工学习以外的内容——或许可以说从来都是如此。就算有,无非也是照看龙芳庭,守着她能认出自己的奢望,再一次次失望。 大学时期,晏清雨绝对算得上一个“神龙不见摆尾”的神秘人士,因此顾驰向他展开追求时,不得不千方百设从晏清雨挤满的时间里找空子。 当时专业课老师姓张,真说起来能算黄朔师姐。张老师带院里两个班的专业课,成天听同事抱怨课代表懒散不爱干活,纷纷羡慕她,说她的两个课代表听话负责不可多得。 张老师觉得很对,她一直很喜欢这两个学生,一班姓晏的同学不爱说话,乖巧懂事又细心,待同学也温柔耐心,特讨人喜欢的性格,却总是独来独往。二班姓顾的同学阳光开朗,帅气大方,人缘在学校都是出名的好。两个人都是干实事的,一动一静,起初互相不认识,后来熟了常有互相帮忙干活的事。 张老师一惯注重学生心理健康,总觉得晏同学长时间这么下去不好,便常在与顾同学独处时嘱咐,让他多带前者交交朋友,顾同学果断答应,不久之后,果然见这两个男生越走越近。 不知某天起,一向最不爱奉承人的顾同学突然向她狂献殷勤,各种旁敲侧击,话题或明显或隐晦地纷纷指向晏同学,她虽说不解,也还是选择配合。 这两个人一个像在黑夜中沉默发光的月亮,一个像耀眼矜贵的遥远太阳,本来是相悖、永远不能同现的,却在逐渐靠近、融合。 对晏清雨来说,顾驰的主动靠近和追求,一直到彻底得到对方的那一刻,都和沉没在一场由泡沫组成的梦境里,美好到让人怀疑带有致命危机,又身不由己地沉沦其中。 晏清雨的眼睛被眼前的甜美蒙蔽,等人越长越大,经历越多,贪婪的欲望膨胀到梦境难以维持的程度,深埋地底的、属于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各种差距毫不留情将美梦化为泡影。 那是眨眼间的事,晏清雨在顾驰突然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后才意识到,或许他真的只是做了个缥缈的美梦,是他为自己破败狼狈人生塑造出的欺骗片段,用以舒缓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人都是有自己的命的。他不应该怪他早死的父亲,不应该怪龙芳庭,或许……也不该怪顾驰。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承受不住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是他扛不住命运给予的考验。 但是好累啊,好狼狈,好想有一个肩膀可以让他靠一靠,哪怕只有一会。 晏清雨眼前光晕渐渐放大,黑影重叠,可能是维持一个动作久了血流不畅,竟觉得呼吸也变得极其困难,像溺在水里。 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晏清雨七荤八素地想着,没想到腿部肌肉不知怎么猛地失去掌控,整个人直直朝后栽去。 背后是水泥矮墙,他所处位置和矮墙距离很近,就算用力撞过去也磕碰不着,顶多衣服沾点灰,回家洗洗就行,没什么关系。 自打顾驰住进家里,洗衣做饭的活晏清雨再也没碰过,人养回来不少,对他来说脏个衣服真不是什么事,回家一脱就有顾驰跟在后头接着。 想着,晏清雨更加坦荡地栽了下去。 然而背后始终没传来坚硬触感,一点不疼。 取而代之的是温热有力的一只手,毫不费力将他抱了起来。 放以前晏清雨是不大喜欢这类动作的,让另一个男人搂在怀里或是抱小孩似的抱着,有那么点矫情的意思。 他不喜欢,但顾驰喜欢得要命,不只局限于搂抱,一切肢体接触都喜欢。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顾驰再克制自己的想法,晏清雨也还是能看出对方刻意掩盖起来的喜好,至少以上一点没有改变。 不过拜顾驰所赐,他已经不讨厌了。每次顾驰故作克制地摸他抱他,以为是自己粉饰完美他才接受,得逞以后脸上的表情就像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欣喜。 晏清雨有时候会享受其中观察他,有时候会不耐烦于顾驰的循序渐进,从而自己更加主动。如果是后者,很快就能看到顾驰无措中隐隐压抑着狂躁冲动的反应,放在平常不怎么容易见到,晏清雨喜欢看,觉得很有意思。 顾驰托着他臀部,掂了掂抱稳。身体骤然悬空,晏清雨本能弯起腿,紧紧夹着顾驰的腰。 他蓄意而为,凑到顾驰身边,热气呵出,“车让我开走了,你怎么来的?” 晏清雨得偿所愿地看到顾驰瑟缩一下,强撑着正经,手上力道却不动声色收紧。 这类反应让他可以短暂失去胡思乱想的兴趣。 顾驰侧过头,话音清晰:“回家开了自己的车。” 晏清雨来了兴趣,“你好多家,回的哪个家呀?” “……”顾驰微不可察叹一声气,妥协道:“老旧二手房。” “哦——”晏清雨拖长尾音,先逗笑了自己,乐呵呵揪了揪顾驰后脑勺的短头发,没多会又安静下来,安分地趴在顾驰身上。 周围景象慢慢晃动、倒退,晏清雨一言不发,像蔫了的似的挂在顾驰身上。 进到室内,顾驰反手关门,怀里抱个人行动明显受阻,顾驰鼓捣半天才把门锁上,就听晏清雨低低在耳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顾驰缓缓步行下楼,回了一声。 晏清雨精神尤其放松的时候,说话不怎么讲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顾驰早就习惯这点,往往晏清雨说什么都能接上。 “我小时候差点被我妈从楼上丢下去,所以一直很怕死,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也要保证她不会趁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偷偷自杀。我怕她,不妨碍我理解她,我知道她是生病了,对多了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小孩没有概念,她很痛苦。但她是我妈妈,我不能不管。 后面我也生病了,有过很多次……每次即将……的时候脑子里经常在想,如果我不在了,她没人照顾也会死的,会死得很惨。顾驰,我见过很多住在桥洞底下或者睡在公厕里的人,大多是男性,也见过一些女性,她们很惨,见得少可能是因为根本活不长,她们很多都穿不上裤子,我……帮不了那么多人。我担心要是我不在了,妈妈也会被赶出来横死街头,或者赖在医院遭受白眼永远迷失……所以每次都没有成功死掉。 老黄碰到过一次,那天晚上我交了论文,吞了一整瓶安眠药,打算久久睡一觉。” 顾驰猛地顿住,寒意从头顶倾盖而下,眼前霎时出现一个空旷的房间,晏清雨坐在床边毅然决然地一把一把往自己嘴里扔药丸,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下肚。 心跳如擂,顾驰仿佛分不清现实与想象,脚步虚晃,背部狠狠撞上墙面,痛感迟钝传导到大脑,他才稍微定下心,但也没好到哪去,手胡乱动着,简单的动作硬是半天才做好,把晏清雨翻了个面。 他心疼到整个上半身麻木,慌张得说话都有点乱七八糟:“你,不能,宝宝,不要。” 晏清雨低头,额头抵在顾驰眉间,没有回答,接着往下说:“我觉得生活无望,已经很多年很多年了,知道自己被你丢下的时候,我的生活动力又一次只剩下妈妈。顾驰,是黄朔,是师父师娘一点点把我从绝望里拖出来,我缺失的父爱母爱,他们毫不吝啬地给了我,就像我的第二对父母。” 话题沉重,晏清雨从表情到眼神却是一成不变的平静,仿佛这一长串话早已反复打过多次腹稿,反而是顾驰显得无措和狼狈。 晏清雨目睹他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很快超过负荷,泪水争先恐后夺眶而出,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之前,我对生死没什么概念,觉得活够了、没有牵挂就可以死,生病了治不好没办法也得死。人既然被生下来,就要接受死亡,可以自主选择死亡的方式和时间,也要承受突然到来的暴毙。” 晏清雨伸手抹掉顾驰接连不断掉下的泪珠,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安慰性的吻,哄道:“别担心,现在不是这样了。我发现我已经不能平静地接受它了,谁都不可以,师娘,我,都不可以。都要好好活着,都要好好的。” 顾驰对自己在晏清雨心里有多少分量没有把握,他知道如果哪天晏清雨真的做了决定,他是怎么样都没办法把人拉回来的。 听到晏清雨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如释重负,劫后余生般抱晏清雨抱得更紧。 晏清雨拍拍他,放在顾驰耳后的手微微用力,和顾驰接了个浅浅的吻。 “下午送机,你要不要去?” 顾驰蹭蹭他的下巴,语气眷恋:“有点可惜,下午有节课,时间冲突了。” 第83章 晏清雨笑了笑,“没关系,你忙你的。” 第62章 候机厅人声嘈杂,机械的播报女声重复着航班号。 穿过人群,俞淑绾挽紧黄朔小臂,放慢了脚步。她今天身着一条淡雅的紫色长裙,从容温柔,面色虽说不如从前健康却也终于不再苍白,看来这些天被照顾得很好。 后头两步开外的地方,三个人若即若离跟着,形成两种鲜明的风格。 罗铬臂弯挂着个女士手提包,他腿伤初愈,步伐竟然毫不落后大部队,而他身前的卫扬帆也是走得奇快,跟只欢快小鸟似的,冲出去一段路忽的想起什么,忧心忡忡回头观望罗铬。 他弯腰盯着罗铬腿根看,喃喃自语道:“昨天走道还有点别扭,今天这么顺溜了。” 罗铬没说话,忍受好几分钟卫扬帆的骚扰以后,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卫扬帆硬生生被他摁着脑袋推开,当即抱头撅嘴委屈道:“疼!头发!” 罗铬手上松开力道,宽大的手掌停留在卫扬帆头顶,犹豫片刻揉弄几下才真的收回。他嘴唇动了动,说话音量很小,只有离他最近的卫扬帆能听到。 卫扬帆逐渐喜笑颜开,重新变成欢快小鸟,眼睛笑弯弯,倒着后退和罗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罗铬抬眼状似不经意看了晏清雨一眼,很快移开,晏清雨注意到他,转过头的时候罗铬已经恢复原状了。 他表情认真,静静注视着吵闹的卫扬帆,侧脸轮廓曲折分明,很是英俊养眼。 罗铬是个很沉默的人,常让人想到大山,广袤辽阔、包含万物。他仿佛真的将卫扬帆的每句碎嘴话题都听在耳朵里,时不时淡淡回应。 彼时晏清雨正踱步朝前,拉着黄朔和俞淑绾的行李箱。 俞淑绾状态越来越好,最初那份沉重和悲伤也就随之散去,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俞淑绾的病很快就会好,各自都很自觉地不再露出愁容。 “送到这就行了,早说用不着这么大阵仗,都不听。” 黄朔接过行李,摆手赶他们走:“回去吧回去吧,” 卫扬帆拿下罗铬手里的包,郑重交回俞女士手里,罢了轻轻拍拍俞女士的手背,“那不行啊老黄,不能让你白带几个徒弟。是吧师娘?” 俞淑绾自然乐意,扬扬下巴,非常配合:“是啊,多热闹。” 俞淑绾都发话了,黄朔嘴角一撇,乖乖闭了嘴。 说是说着玩,听话也是真听话,说送到这他们便没再往里走,目送夫妇俩背影互相依靠着走进人群。 看见这一幕晏清雨总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等他抬手摸自己脸上有没有湿,对面黄朔和俞淑绾说了声,回头朝他们走过来。 “……” 那股矫情劲硬是又让他给憋了回去。 “我没在的时候,你们几个打着商量来,不用赶进度,我提前和上头打过招呼了。”黄朔面向晏清雨,像老师敲重点似的说,“点你呢。” 晏清雨温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该歇就歇歇,年轻把身体搞垮了,老了一到阴雨天疼得嗷嗷叫,还不定有人心疼,想想都可怜。” “嗯,记住了。”罗铬淡淡回答。 黄朔满意了,形似检查列兵仪式的司令官,视线依次扫过他们俩,再停到卫扬帆身上。 卫扬帆眨眨眼,对黄朔要嘱咐自己的话表现出空前的期待。 然而黄朔摞了摞袖子什么也没说,直截了当扭头走了,背对他们很是潇洒地挥挥手,扬声道:“一切顺利!浙江见啊!” “……?” 鼓捣完家务,顾驰驱车赶往学校。 停课太久,业务难免有些飘忽的陌生感,顾教授人到校门口忽觉口袋空旷,一摸才发现课件u盘插在实验室工位的电脑上忘记拔了,只好快马加鞭赶去取。 最近黄朔忙于自己的事,学生们终于得空放松一阵。顾驰推门进去的时候好几簇学生挤在一块,天南地北满嘴跑火车。 “顾老师,下午好啊。”有人得空和他打招呼。 “顾大佬不是下午有课吗?” 顾驰没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过来取个东西。” “哦哦。” u盘大喇喇插在电脑接口上,顾驰径直过去拔下,抬头看眼腕表,时间所剩无几。 开车回学校还得时间,顾驰边下楼边翻出课代表联系方式,啪嗒啪嗒打了一串字发出去,随后摁灭手机屏幕。 才到一楼,有个学生火急火燎跑过来,神色着急。 “顾老师,门口打卡机莫名其妙弹出来权限认证,你有权限吗?页面挂着打不了卡。” 其他人不在,顾驰作为当下唯一有权限的“家长”,学生求助他并不奇怪。 打卡设备是他来时更换的,用的就是自家开发的端口,没人比他更熟悉。 倾向当下主流的需求,除人口每日进出记录以外,设备还有访客闪拍和实时监控功能。 顾驰只看一眼,便判断出并非机械故障,弹出的页面是管理员操作页面的入口,应该是哪个学生误触弹出的。 三两下关闭入口,恢复设备软件初始桌面,问题短短几秒解决了。 学生在边上探出个头,惊奇道:“这么快!” 说完便打开打卡系统探出头试探性刷了个脸,电子提示音即时响起。 ai温情女声徐徐响起:“打卡成功。许宽,你早退了。请自觉遵守学生守则,不要乱跑。” 显示屏突然变黑,中央显出一行符号。 【^-^】 “?”学生惊恐脸:“我根本没有打卡好吗!?怎么早退??” 软件做得非常人性化,右上角点开便可以查看近七天的系统操作明细,包括打卡和来访记录。故障学生或许不会操作,看系统记录还是知道怎么看的。 ai系统是近期最新更新的功能,因为能进行简单的对话,早让楼下一群皮猴子研究透了。 顾驰随和地笑了笑,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他也就不打算继续逗留。 方才迈出半步,顾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猛地僵住。 余光中,有那么一条看似平常的访问记录引起他的注意。拍摄下来的照片经过缩小跟在文字后头,画质糊得厉害,光凭肉眼很难辨认具体。 学生陡然间被股蛮力撞开五米远,差点一屁股墩坐地上,几秒钟的时间,心里不知道把天生神力创飞自己的傻逼骂了多少遍。 脏话眼看要出口,抬头看清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舌头打个结硬生生住了嘴。 只见平日里亲和好说话的顾老师面色沉沉,点开照片低头端详,表情愈加严肃。其实也只是嘴角的弧度和寻常比起来平缓,但他就是莫名从中品出风雨欲来的前兆。 于是他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贴着墙悄无声息溜走了。 云影打小所受的教育让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一种独特的姿态,时时刻刻让人觉得高傲,放在人群里属于鹤立鸡群的那只鹤。 放在顾驰眼前的是一张角度略微偏斜的照片,五官虽因镜头视角有些模糊,但哪怕只剩个背影,顾驰作为和她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亲生儿子,怎么会连自己母亲都认不出。 她怎么会来这里? 顾驰只能联想到一个可能,云影是来找人的。 这一整栋楼里,她要找的只可能是两个人。她儿子,或是晏清雨。 如果想要找他,云影一定不是来这里。那就只可能是来找晏清雨了。 他一个人对付云影胸有成竹,但如果云影跨过他去找晏清雨的麻烦—— 顾驰心脏狠狠一抽,大步推门而出,上车关门低头在通讯录里找晏清雨的名字。不等他点下拨通,屏幕一闪,一通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停顿片刻,顾驰接通电话,顿时两边的人都没说话,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以后,仿佛终于抑制不住的哽咽声传入耳朵,接着那哭声越来越大,一阵风声后,背景音变得嘈杂空旷,云影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缓缓响起。 “崽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吧。” 顾驰眼角猛地一跳。 “回来吧。”云影似乎已经哭了很久,声音像堵在喉咙里,字眼是一个个挤出来的。 “爸爸生病了,很重的,治不好的病……” 第63章 从机场回来,三个人到大本营溜达一圈,装模作样陪楼下的学生待了会,卫扬帆便屁颠屁颠溜走了。 光自己溜不算,还非得罗铬跟自己一块跑路,美名其曰“珍惜最后的轻松时刻”。 楼下闹哄哄的,晏清雨早就上了楼,一个人工作到傍晚,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到点自动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两条长长的灯带。 晏清雨站在车门边抬头看,头顶那一盏灯不知怎么,灯芯剧烈闪烁着,像鬼片里的诡异开场,预兆将有坏事发生。 “师哥拜拜,明天见哦~” 第84章 几个学生成群结队出来,和晏清雨打招呼。 晏清雨点点头,也和他们挥挥手:“明天见。” 一阵风吹过,晏清雨冷得打了个多说,拢起领口俯身坐进车里,半晌身体才慢慢回温。 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懈怠,从前出门都看天气预报,现在仗着顾驰照顾起居,手机里的天气软件都不知道闲置多久了。 这才多长时间。 回家的路上,注意到街道两旁不少人家开始贴上红火喜庆的春联,等待翘首以盼整年之久的团圆日子,这场面对于每个中国人都是习以为常的。 晏清雨记得当时自己心里没什么想法,因此当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把车停在楼下超市门口,进去拿了副春联结账的时候,心里的荒诞感越来越强烈。 收银大姨扫完条码,语气熟稔地说:“春联买一送一,再去拿一副吧小伙子。” 晏清雨打开付款码,闻言一愣,“现在买一送一?” 那属实有点不对了,换别的地恨不得涨价卖,这儿怎么反着来。 他懒得折腾,多的一副总不能留到明年贴,于是推辞道:“不用,多的也用不到,你们放着卖。” “拿吧。”大姨指指摆老板娘的方向,“年后老板娘嫁女儿,算送福的,放心拿。” 晏清雨听说过集福送福的说法,便没再推脱,回去多取来一副,到收银台结了账。 回到家,晏清雨低头换鞋,顾驰的拖鞋还在玄关好好摆着,看来还没回家。 照理说这个点早该回来,但转念一想,顾驰那样深不可测的财力,多少也是要花精力和时间的,哪怕那些钱都是上一辈留下的。更何况顾驰似乎并不是吃喝等死那一挂,绝对要更辛苦点,那些电视剧不都这么演么。 收回乱七八糟的想法,晏清雨先到厨房烧水,从购物袋里翻出多的春联出门,摁响了对门门铃。 不知道尤靖西在不在家,晏清雨只是试试看,没想到真隔着门板听到脚步声。 几秒后门开了,尤靖西站在门后,脸上挂着不知道水还是汗的液体,随意抬手抹了两下。 “这是?”晏清雨问。 尤靖西退后让晏清雨进门,“做饭呢。” “……做饭有那么难吗?”晏清雨哭笑不得,把春联拿给他,“买春联多送了一副,给你吧,省的买了。” 尤靖西关了火才从厨房出来,隔离门开开的瞬间,浓烟滚滚而出。 “?”晏清雨不放心,进厨房检查一遍,指着锅里黑呼呼看不出原貌的一团东西,“这什么。” 尤靖西不太好意思:“炒饭。” 晏清雨端起锅倒进垃圾桶,“别炒了,多活几年。” 尤靖西头顶浮现一只乌鸦,慢悠悠从左飞到右。 “你现在骂人这么高级啊?”尤靖西稀奇道。 晏清雨笑笑没说话,打开他家冰箱一看,果不其然都是速食食品,晏清雨干脆罢工,点开外卖软件翻找。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这些天忙到晕头转向吃不饱睡不好的尤医生认真思考,最后报出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食品:“烧烤。” 晏清雨窝在他家沙发里,闻言抬起头,盯得尤靖西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心想晏清雨以前也没那么反感这些“垃圾食品”,如今怎么转性了。 别是和顾驰待久了。听说长时间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会越来越相似,一些话能够经年流传自然有它的道理,总不能空穴来风。 但顾驰那个破落胃,自己都顾不上,居然有功夫管晏清雨。 尤靖西暗戳戳观察晏清雨,觉得不像,于是又默默把以上观点全部推翻。 晏清雨自然不能知道尤靖西坐在对面,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揣摩一遍了,他飞速挑好烧烤下单,手机丢在茶几上,“好的,正好我也想吃烧烤。” “……”早说嘛。 经此一事,尤靖西自知老脸已被丢光,打消了难得兴起的尝试下厨的念头,且短时间内估计很难再有第二回类似的想法,决定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吃饭馆。 见晏清雨没有立马走的打算,尤靖西起了兴趣:“你们家今天没做晚饭?” 之前好一段时间,尤靖西下班路过,都能闻到从门缝里溢出的饭菜香味,勾人味蕾得很。 每天都有,哪天要是没有就算很稀奇了。今天就很稀奇。 都说养人先养胃,最近晏清雨脸色的确好看不少,看来是真的。 晏清雨说:“顾驰今天有事。” 至于具体什么事,晏清雨方才发去询问的信息顾驰没回,无从得知。 他顿时想到点不愉快的事,怕是自己忧虑太多,没讲出来。毕竟正常人不可能一整天盯着手机不放,回消息的时间有延迟性是再正常不过的。 好歹当那么多年朋友,尤靖西仿佛能读懂他心声,问:“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的,别太担心。” “没有担心。”晏清雨苍白解释。 尤靖西不拆穿,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瓶玻璃装的饮料,瓶身没有任何标识,却让人一眼能够认出,那是酒。 “我妈酿的桂花酒,度数不高,挺好入口,尝尝?” 瓶盖紧巴巴的,像让电焊焊过。尤靖西废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盖子打开,那一瞬间,桂花的芳香和着酒香扑鼻而来,柔和中带有酒精本身的侵略气息,猛地袭上脑门。 “度数不高?”晏清雨后退半个身位,不信。 “打小喝的,真不高。”尤靖西笑笑,“配烧烤正好。” 晏清雨半信半疑:“喝完睡田里那种不高?” “哪有田给你睡啊。”尤靖西朗声笑,又把家里能吃的所有下酒小零食都翻了出来,摊平摆在茶几上,颇有今晚和烧烤大战一场的准备。 都吃尤靖西的也不好,晏清雨也回家里翻了一遍,竟然搬过来偌大一箱子。 他其实不那么爱吃零食,顾驰每回逛超市都要好买回去一堆,美名其曰囤着以备不时之需,说是万一哪天嘴里没味想嚼点什么,家里却空空如也是很可悲的。 晏清雨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也就随他去了,即便这些零食都没怎么派上用场。 “霍,这么多。”尤靖西惊叹道,“我们等会万一喝多了,不能背着这些下楼,到小区门口摆摊卖吧。” 晏清雨:“不知道,应该不会,我酒品挺好的。” 尤靖西:“……我酒品不好。” 晏清雨扬眉:“喝醉会跳舞? ” 尤靖西撇嘴,“会睡田里。” 近三小时,尤妈妈辛辛苦苦酿的四罐酒让晏清雨和尤靖西一扫而空。 客厅一片狼藉,空酒罐在地板上咕噜噜滚了两个来回,临到尤靖西腿边,又让他一脚踹出去,再被晏清雨踢一脚,咕噜噜滚回来。 晏清雨酒量惊人,尤靖西已经能是海量的范畴,他比尤靖西还要能喝一点。此时正一边敷衍着陪尤靖西做无聊的足球游戏,一边收拾脏乱的茶几,把好收拾的东西丢进垃圾桶,最后打开阳台通风散散室内的酒气。 一会收拾残局的功夫,再看尤靖西已经裤脚挽到大腿,真就像下田干活一样,弯腰大声农民翻身把歌唱了。 晏清雨额角突突直跳,好一阵斗智斗勇才把尤靖西骗进卧室睡觉,折腾完自己也精疲力尽,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 幸好回家只是开关门的事。 家里一片漆黑。晏清雨不至于醉,却也还是有点晕,摸遍口袋找到手机,微信里只有一些群聊消息,置顶的聊天框沉静如水,先前他给顾驰发去的信息至今还没有回音。 给手机静了音,随手抛进沙发,晏清雨摸着黑从客厅开始脱外套,径直进浴室冲澡。 热气腾腾升起,似乎可以催发体内酒精,或者还有今天花了太多精力的原因,困意如同浪潮一般卷席而来,拽着晏清雨的意识下坠。 晏清雨一头扎进被子里,几乎沾上瞬间就睡着了。 哪怕睡眠质量堪忧这件事早已是老生常谈,今时不同往日,托世事难料的福,晏清雨觉得自己最近这方面多少还是有点改善,加上今天操劳一天,照理说应当睡得挺好。 昏昏沉沉起起伏伏,他隐约能意识到自己睡了一小段好觉,后边便开始做梦,一些乱七八糟碎片样式的梦。 先是梦到大学的时候。 梦到顾驰抱着大提琴下台,周围欢呼声一片,甚至有男女迎上去往他怀里塞各色各样的花。 找不到来源的闪光灯亮得刺眼,顾驰扭开头,表情不太好看。 他躲开众人,找到角落里的晏清雨,后者乖巧安静地守在原地,看他的眼神温柔和煦,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顾驰心里顿时好受不少,走近去。 “好帅啊学长,能和你合张影吗?”晏清雨听见自己这么说。 顾驰霎时浑身一僵。 大学时期的各类活动都有专门的多媒体部门和宣传部门负责宣发记录,各位摄影的拍摄技术不能说烂的没边,但也绝对好看不到哪里去。 第85章 “要不是顾驰脸长得太牛逼,指不定也把他拍成什么样,真要命……怎么把我拍这么丑啊……” 选修课两个班一起上,和顾驰同班同社团的一个同学把脑袋埋在桌子底下,划拉半天才找到自己,又上划找到顾驰,两相对比更加崩溃了。 他倾身过来和顾驰说话:“这种角度你居然能hold住!” 顾驰看都没看手机屏幕,神情抗拒。 情商再低也该品出不对劲了,那个同学见他不搭理自己,耸耸肩默默退开。 晏清雨坐在他后侧方,只能看到顾驰露出的半边脸和看起来非常毛茸茸的后脑勺,熟悉他的人很轻易就能看出他此刻并不开心——往日里情绪不高不低正正好的时候,仔细地看,顾驰的唇角是微微上扬的,此刻却是下垂了,看来不是一般的不开心。 下课铃一响,画面蓦地转到学校操场中央的草地上,顾驰坐在晏清雨身边,怀里抱着一台拍立得。 晏清雨枕着自己膝盖盯着他看,期待他的下一步动作。顾驰却迟迟没有抬起手。 他自己的声音在此时像是画外音,颇为朦胧:“怎么不拍?” 顾驰抬起头,眼底并没有多少快乐。小王子自小住在守卫森严的城堡,城堡里遍布荆棘,以至于长大以后迈出城堡,每每走路小王子都下意识注意脚下,害怕所有带刺的东西。 晏清雨接过他手里的拍立得,凑近顾驰,和他贴在一起,抬起手冲镜头露出灿烂笑脸。 “是这样用吗?” 顾驰低低“嗯”了一声,深深凝望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为什么讨厌镜头?”晏清雨听见自己毫不留情地撕开顾驰的伤口,“你长得好看,也很上镜,要多拍拍照片记录生活呀。” “以后如果不在一个地方,见不到人,可以看看照片。” 顾驰许久没有回答。 意识再一次坠入深渊前,顾驰的声音才终于响起:“我家,我的房间里都是监控,摄像头容易让我想到它们。照片……拍吧。” “但不要只看照片,晏晏。”要在一起,要见面。 声音越来越远,顾驰不见了,天空飘来成片乌云,压城欲摧,不多时苍穹仿佛破开口子,大雨倾盆而下,时而掺杂着轰隆隆的震天雷响。 脚底潮湿一片,沉重到仿佛负重千斤。 晏清雨漫无目的地走在雨幕里,只记得自己是在找人,却不知道找的是谁,要去哪里找。 雨声好大,充斥在耳膜里,整个脑海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声、雨声,要将人活生生溺毙其中。 刺骨的寒意裹挟其中,无孔不入,深入骨髓,晏清雨将倒不倒,低下头只看到自己踩在于水中的脚,血色从脚底蔓延,渐渐渐渐蔓延开,将土地劈开一道地缝,将他拽进去。 失重感持续的时间无从计算,恐惧到几乎麻木了,晏清雨不停发着抖,死死蜷缩在一起。 直到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他。 那是温热而又宽阔的一双手,带有熟悉的气息,晏清雨恍惚间认出它属于谁。 “顾驰!” 晏清雨猛然睁开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顾驰。 顾驰俯身在他上方,唇瓣堪堪贴近他的鼻尖,被他吓得不轻,抬头急切道:“做噩梦了?” 他笑得无奈:“偷偷亲一口都被你发现了。”低头在晏清雨脖子和下巴印上密密麻麻的吻,顾驰带着满身沐浴香钻进被窝,“对不起,晚上太入神没有注意手机没电。” “我陪你,不要怕。” 第64章 有人陪也无济于事。 后半夜,晏清雨翻来覆去始终清醒,心悸的感觉持久到可怕的地步,很糟糕,晏清雨都要怀疑自己即将猝死。 十分钟以后,他妥协了,起身坐到床边。 顾驰早就注意到晏清雨的状态,碍于想要他好好休息没有多说,晏清雨辗转反侧多久,他就跟着不眠多久。 到这里,他实在按捺不住了,缓缓靠近坐在床边垂着脑袋的人,脸颊紧紧贴上对方后背,衣服和血肉之下,心跳声呼之欲出。 本想先度过这夜,等明天天亮再好好和晏清雨报备行程,眼下看来是行不通的。 顾驰知道自己脖子上高悬铡刀,已经被定了罪。但他一番经营过后,刀下留人的可能性挺大。 环抱晏清雨腰身,顾驰掌心缓而轻地在他小腹摸索,有亲近讨好的意思。 因为他有恃无恐。 晏清雨的纵容和偏爱给顾驰兜底,他已经不怕落刀,只是贪恋眼前短暂的温存。 他知道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松手。我去吃点药。”晏清雨低声说,试图扒开顾驰的桎梏。 顾驰从很多渠道了解过,也旁敲侧击过尤靖西,知道晏清雨基本不怎么服用药物。 早在初期治疗的时候那些药就失去了作用,和别的病人不同,大部分药物对晏清雨来说或是具有排斥性,或是没有作用,只能硬挨。 那些沉重的成长经历沉积经年隐而不发,终于在以为窥见天光却跌落谷底时放肆疯长,影响力可谓摧枯拉朽。 顾驰心口一阵阵发麻,后知后觉那是一种痛觉,像是钝刀割心。 他听话松了手,晏清雨站起身,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随着一声响动,晏清雨的背影消失在发房门后。 顾驰垂下眼,看到床边晏清雨遗落的拖鞋。 他迅速下床追出门去,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没在。 家里所有药品都放在客厅茶几底下的隐形柜里,吃药不取药,晏清雨去了哪里。 没听见开家门的动静,那就是还在家里。 顾驰头一次觉得百余平的房子空间那么大,找个人那么不容易,幸亏最后顾驰还是在阳台的小吊椅上找到了晏清雨。 晏清雨窝在吊椅里,像只蜷缩起来取暖的猫。风呼呼吹,本就不经整理的发丝显得更加凌乱,他不知道盖被,吊床里的被子被他垫在身下,呆呆盯着远方的深夜灯火,幻想灯下的热闹。 冬季的家居服不薄,但也绝对不能挡风,领口敞开着,锁骨露出的大片肌肤受冻发红。 顾驰弯腰给他穿上鞋盖上被子,让他可以舒服且暖和地坐在吊椅里。 晏清雨不拒绝不挣扎,任他摆弄。 做好这一切,顾驰站在他身前,挡住大部分迎面吹来的风,声音温柔低缓:“要我走吗?” 晏清雨知道他是在询问自己想要个人空间还是需要陪伴,顿了顿,不答反问:“晚上去了哪里?" “见了我母亲一面,回来的时候遇到点麻烦,解决花了不少时间。” “哦。”晏清雨点点头,应了一声,抱着手机玩起来,“你去睡觉,我睡饱了。” 顾驰很听晏清雨的话,一直都是。 他无时不刻担心晏清雨不知道自己多爱他,喜欢用一些亲昵动作来表达,即便看上去会像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顾驰倾身蜻蜓点水般吻了吻晏清雨的额头,“好,我在房间,随时喊我。” 晏清雨不搭理他,兀自低头点着屏幕。 看来真的气够呛。 既然他暂时不想搭理自己,顾驰便也只能识趣离开,没人看到他转身背对晏清雨的瞬间脸色沉了不少。 都说一个谎需要无数个谎来圆,那么顾驰已经能算惯犯,需要说千万个谎来圆。 他踏出两步,手突然被人从后紧紧抓住,明明力气不大,顾驰却生生像被一股无形中的力量朝后拉拽。 顾驰愕然回头,晏清雨直起身,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他颈边,稍一用力,顾驰被迫低下了头。 意想不到的走向。 晏清雨掐着他亲了好一会,眼底晦暗莫深。 “顾驰,你只有一次机会,已经用掉了。” “再有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二楼办公室重新热闹起来,终于不再只有晏清雨一个人。 卫扬帆和罗铬回来了,从前就总是同时出现的人更加形影不离,卫扬帆端茶倒水伺候卫扬帆,看上去轻车熟路。 闲了那么久,卫扬帆蠢蠢欲动,和当年第一次跟着黄朔出去时别无二致。 “好期待,听说这次奖金挺多的,我的老婆本有望了哈哈!”卫扬帆翘着二郎腿,滑溜办公椅到处溜达,挺招人烦。 罗铬是最受其扰的一个,他抬眼扫卫扬帆一眼,卫扬帆脖子一缩,立马闭嘴。 没安分多久,他又跟只八爪鱼似的连人带椅子挪到晏清雨那边,探出个头看晏清雨在干什么。 晏清雨陷在椅子里玩蜘蛛纸牌,靠枕软乎乎的很舒服,是顾驰特意给他买的,软到让人昏昏欲睡。 “哇,少见。”卫扬帆称奇道,“看来真的是闲久了哈,大家都无所事事。” “回来。”罗铬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只有你没事干,别骚扰别人。” “怎么就是别人了……”话音越来越弱,卫扬帆像被咬住脖颈的兽崽,最后还是老实了。 第86章 晏清雨没忍住笑了,“罗铬,带孩子挺难的吧?” 卫扬帆如遭雷击,满脸震惊看向他:“??” 然后迅速跑到罗铬身边,“我住在你家两个月为什么没见过你孩子?老婆呢?” 罗铬一副心情复杂的表情。 “……”晏清雨一直知道卫扬帆实心眼,不知道原来实到这种地步。 罗铬没解释,或者说是懒得和卫扬帆计较,接下来的话是跟晏清雨说的:“是挺难带的。” “???”卫扬帆嘴翘得能吊油瓶,“什么意思啊?” 晏清雨笑笑没说话,斜对面卫扬帆不知道挤在罗铬身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卫扬帆表情越来越吃惊。 十分钟后,卫扬帆扬声问他:“清雨,顾驰今天去哪了?” 晏清雨清掉最后一个图案,漫不经心道:“早上有课,下午要回公司开会。” “真是大忙人。”卫扬帆哼哼两声,滑回自己工位,“没劲,好想快点出发,在家天天听唠叨。” 罗铬笑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眨眼到了下班的点,三人各自回了家。 晏清雨自己捯饬完晚饭,出门倒垃圾,正好碰见下班回来的尤靖西。尤靖西左手酒罐子右手酒坛子,不像下班回来的,像去酒窖里偷酒回来的。 “?”晏清雨看看他手上的酒,表情一言难尽。 尤靖西和他相处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猜心思很是炉火纯青,一眼看出晏清雨的疑惑。他解释道:“我妈听说那天酒让我们喝光,勒令我下班回去搬一车回来。” 晏清雨乐了:“你少拿我当幌子,我看是你自己没喝够才对。” 尤靖西也不反驳,等晏清雨丢完垃圾,跟他一块坐电梯上楼。 到门前,尤靖西忍痛割爱,趁晏清雨开门没注意,弯腰迅速塞了两坛子进门缝,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进了自家家门。 “喝酒适度,注意自制。” 晏清雨弯腰把地上两坛宝贝抱起来,哭笑不得,“那肯定要听尤医生的。” 进了家门,厨房里的汤盅发出汤水滚动声,走近几米浓汤香气便扑鼻而来。 小时候龙芳庭疯疯癫癫,没人愿意理睬她照顾她,身边唯有一个只会张嘴吃饭的“拖油瓶”。母子两人勉强靠着晏行那点微不足道的赔偿金过活,龙芳庭大多时候什么都不做,似乎失去为人的本能,不吃不喝,成日蜷缩在曾经的婚房一角。 家里所有窗户都被黑胶布封死,龙芳庭就像蜷缩在角落的阴暗生物,连带着将一个懵懂的孩子一同拽进去。等到晏清雨长到踩板凳能够着灶台的时候,就已经背负起解决自己和母亲温饱问题的担子,灶台那点火光仿佛成为他向往广大世界的寄托,从不局限于温饱。 很厉害吧。 少年爬出高墙,偷偷沐浴阳光。 借着那点阳光雨露肆意生长,给自己铸成了一条康庄大道。 晏清雨很少回忆从前,并非觉得回忆是沾满血污的牢笼,他很庆幸那些不堪教会他数不胜数的技能。 正视自己的经历,哪怕够跌宕够残酷,曾经在跌倒攀爬时赚到的眼界和力气都将在整段生命中起到作用。 晏清雨回忆旧时最常做的鸡蛋羹,突发奇想加了道菜,做法简单方便,并不费事。 左边汤盅右边蒸蛋,晏清雨靠在料理台旁,围裙系在腰上,衬得本就利落流畅的腰部线条更加养眼。 大门一声轻响,晏清雨回过头,顾驰已经走到他身后。 顾驰的手自然而然地绕到晏清雨身前,轻轻一揽,心里又惊又喜:“怎么不等我回来做?” “作为你听话的奖励。”晏清雨半真半假地说。 “谢谢老婆。”顾驰笑着,低头在晏清雨脸上印了个响亮的吻。 没抱多久,晏清雨嫌顾驰碍事,伸手推他,“别在这,添饭去,等会就能吃了。” 顾驰乖乖听话,撒手取勺添饭,端到餐桌摆好。 和往常一样,寻常的一顿饭,只不过今天换作晏清雨掌勺。 饭后,顾驰洗碗,晏清雨坐到客厅开投影仪看电影,尤靖西拿回来的两坛酒放在对面墙角,红色的封坛布夺人眼球。 趁着影片开始前的空档,晏清雨拿来尘封许久的酒杯,撬开封坛泥,窝回沙发慢悠悠啜饮。 顾驰洗完碗出来就对上晏清雨微红的脸,眼睛都有点湿了。 晏清雨千杯不醉,醉态却显露得轻而易举,很容易让人混淆。 顾驰挤进沙发被里,晏清雨身上的酒香和着桂花的清香,悠悠飘过来。 小酒坛摆在茶几上,坛口大敞着。 顾驰看了几眼,也打算去取杯子,让晏清雨叫住了。 “你什么胃,不准喝。” 顾驰停住,老老实实缩回来。 他想亲近,晏清雨不配合也不抗拒,只在他陪晏清雨看完整部电影仍然滴酒未沾时,奖励似的坐到顾驰腿上,接了个湿吻。 顾驰不敢相信,唯有更加热烈地回应、加深,才觉得自己被怀里的人信任着眷恋着。 一发不可收拾,顾驰心脏砰砰直跳,颇有要跳出胸口的架势。 微睁开眼,晏清雨微红的眼角和脸颊映入眼帘,略微迷离的表情因他而起。 心仿佛软成一滩水,让顾驰恨不得溺死在眼前人默默的温柔里。 晏清雨醉态尽显,顾驰心里有底,知道那大抵是晏清雨刻意为之,也跟着装傻充愣。 察觉到顾驰的别样变化,借着酒意,晏清雨软若无骨似的趴在顾驰身上,低低笑了一声。 晏清雨凑到他耳边说话,话还没出口,气息已经烫得顾驰不能自己。 而后听到晏清雨轻飘飘一句“我想做”,更是大火燎原。 顾驰猛地把他抱起来,往卧室去。 晏清雨开始挣扎,含糊道:“不去房间。” 顾驰抱得更紧,生怕他从身上掉下去,解释道:“拿润滑剂。” 要不是喝了酒,难能看晏清雨露出点小情绪,撅起嘴哼了声。 顾驰哄他:“抱紧点宝宝,别掉下去了。” “哦……” 第二天顾驰有早八,没睡两个小时就起床了。 晏清雨让他折腾得浑身都要散架,团在被子里不愿意起。 顾驰出门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清晨洗漱后的薄荷味近在鼻尖,晏清雨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没成功,顾驰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到他脸上脖子上。 原本不打算搭理,整个过程持续十分钟之久,见顾驰半天没有结束的意思,晏清雨实在忍受不了,手伸出被窝,胡乱但准确地往顾驰脸上甩了一下。 不疼,声音挺清脆。 顾驰不怒反乐,晏清雨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被顾驰握住手腕,吧嗒吧嗒又亲半天手背。 晏清雨无语至极,抽回手,翻身背对他。 于是顾驰见好就收,不继续闹腾他,凑过去跟他报备。 “上完课还有其他工作,晚上回来。” 晏清雨累惨了,迷迷糊糊还想睡,不知道是不是回应他,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顾驰给他掖过被角,提包出门。 即便知道晏清雨不会看见,他也还是维持笑容到走出家门,坐进车里。 丢在副驾的手机屏幕一闪,跳出几条信息。 顾驰置之不理,狠踩油门,车子猛地朝大道驶去,气势汹汹。 一个小时后,顾驰下了车。 老宅门前的温泉边,顾霆锋面如菜色,不见从前神采,竟连站立都需要云影在旁搀扶。 看见许久未见的儿子,顾霆锋满脸阴郁。 顾驰径直步入大宅,一句废话不愿多说。 第65章 十年间,顾家祖辈陆续离世,举家搬迁,虽仍有定期打扫,但经年未经人气熏染,看上去就像一个空有辉煌华丽外表的空壳。 云影和顾霆峰没能带来人气,反而使得这座偌大的宅邸更加森寒。 步入正厅,流水潺潺,微型假山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室内灯光经由两旁斜入身前门庭,明亮而不刺眼。 顾霆锋已经到了行走困难的地步,他坐在轮椅上,被云影推着。云影抬头,只能看见顾驰沐浴一身灯光的背影,下一秒便消失在景观之后。 从门口到正厅,即便带着顾霆锋走得吃力,云影也还是坚持和顾驰保持一定距离。现在看不见他,云影心里不安,步履不自觉加快。 顾霆锋怒呵一声,道:“你急什么!” 云影猛地一缩肩膀,放慢脚步没有回话。 大厅两侧,水晶长梯蔓延至二楼,中央顶部华美的复古宫廷式吊灯已经过时,绚烂色彩却如旧。 顾驰抬起头,灯光闪眼,他抬起手臂挡光,坐在他从出生到离家不知坐过多少次的沙发上,仍然是那个他最钟情的位置——靠墙,斜对门口,坐在这里整个大厅一览无余,监控的盲区,很有安全感。 第87章 云影扶着顾霆锋到沙发上,和顾驰对坐着,自己则站在顾霆锋后头,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不安。 顾驰抬眼,对上云影躲闪的目光。 “请坐,母亲。” 云影微微愣神,顿了几秒,依言坐下。 顾霆锋咳嗽不停,顾驰便等着,等他咳好,云影递去纸巾。他草草擦拭,冷眼道:“顾驰,你今天回来,为的什么?” 父子之间的对峙,云影插不进话。时间仿佛被掐停了,云影吊着一颗心,生怕下一秒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摔杯掀桌。 顾驰淡淡笑了笑,神情云淡风轻。 七年前,同一个地方,同样的三个人,顾霆锋也坐在对面那个位置,歇斯底里。 而今时过境迁,顾驰不再能对他产生威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靠家中资本立足的毛头小子,已经能够自得地面对面前这一切。 终于能够反抗,终于能够回击。 他和晏清雨被耽误的七年,他来不及陪伴晏清雨的七年,他受到的伤害,晏清雨受到的伤害,都该得到一个交代。 “您心里应该很清楚的,爸爸。” 一月中旬,出差的日子进入倒数,再过十多天就该出发了。 晏清雨前段时间写的期刊提交上去,一直卡在审查环节,黄朔都找不出哪一路出了问题,更不说晏清雨自己。 找不出原因就放着,放着放着就忘了,前两天突然想起,刚好让顾驰听见。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隔天就通过了,一套流程走得极其顺畅,堪称行云流水。 晏清雨乐得其所,这么一来手上所有该做的事都收了尾,可以安安心心休息几天了。 前一天折腾太过,晏清雨窝在家里看了一天书,下午让太阳晒舒服,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失眠症似乎已经好了不少,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晏清雨每天能够睡上三四个小时,和以前相比,已经很不错了。如果累一点,睡得沉,还可以再加几个小时,简直是破天荒的好转。 冬天四点多天就见黑,再睁眼便是傍晚。晏清雨瘫在沙发上醒几分钟神,才终于把天旋地转的世界扭正。 手机里无非一些工作信息,寥寥几条,还有卫扬帆发来的一条信息,问晏清雨要他出野时爱背的那个背包的链接。 顾驰早上出门前说过晚上回,到现在一条信没有。晏清雨划几下聊天框,想问问顾驰几点回,需不需要他接,晚上干脆出去下馆子。 犹豫好些时间,晏清雨还是什么也没发,退出和顾驰的聊天界面,到淘宝翻出背包链接给卫扬帆发去。 卫扬帆回个ok的手势,寒暄道:“吃饭了吗?” 晏清雨回:“没有。” “来我家啊,今天大罗下厨,干锅虾水煮鱼,都是硬菜。” “……”晏清雨嗅到一丝不对劲,暂时没有去当电灯泡的打算,回道:“吃过了。” “??” 虽说没有多饿,但晏清雨还是打算随便糊弄糊弄。从冰箱里搜罗出一包汤圆,芝麻流心的,专门挑的甜而不腻的一个牌子,晏清雨嘴馋的时候很爱吃。 速食食品方便省心,招人喜欢。 烧水下锅,等汤圆飘起来就能捞上来了,拿糖兑出一碗甜汤,汤圆往里一放,热气腾腾的白球球飘在里头,很是可爱。 晏清雨端着汤圆到阳台,不知道自己这幅吃饭不爱在饭桌上吃的毛病怎么来的,居然已经根深蒂固,像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妹妹,每顿饭都要妈妈追在后头撵着,一勺勺在小公园里吃。 室内打着暖气,天色暗了,外边冷得让人打哆嗦。 晏清雨坐在吊椅上,汤圆冒出的热气挡住他眼前的视线,本来可以看到对面马路的街景,现在只剩下朦胧的灯光。 顾驰喜欢过南门,南门离这栋楼最近。对面那条街是必经之路。 寒风凛凛,晏清雨照样把毯子往后一堆,不盖。 寒气入骨,没让他内心的焦躁不安削减半分。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傍晚,顾驰也提前做过交代,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矫情得不像个男人。 顾驰是个大忙人,一个人身兼那么多职位,肩上扛了那么多担子,放在别人身上早出晚归都是常事,凭什么放顾驰身上就不行。 晏清雨,你好自私。 汤勺和瓷碗相碰,声音在偌大的室外空间衬得极轻。 甜味蔓延舌尖,晏清雨麻木地咀嚼着。第三颗下肚,碗被他放在阳台的小桌上,已然凉透。 晏清雨进屋翻出尤靖西拿来的酒,窝到沙发边的地毯上缩着,一点点啜饮。 终究是没忍住,给顾驰打了一通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铃声一直响到末尾停下,另一头都没人接起。 晏清雨接着打下第二通。 “嘟,嘟嘟嘟——” 几乎接通的瞬间,顾驰令人安心的声音从另一头响起,听上去没有什么异常,“晏晏。” 晏清雨像咽下一颗定心丸,等待铃音时猛然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正常的频率,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出口却发现已经有些哑了。 “顾驰,你在哪里。”能不能早点回家。 顾驰怔了怔,半分钟后,徐徐回道:“在公司,临时有个讨论会,要稍微晚一点回家……好吗?” “多晚呀?”晏清雨低声说:“我很想你。” 晏清雨很多时候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把选择权丢给对方,但他希望得到的回答已经明目张胆地摆在明面上。 我很想你,可以快点回到我身边吗? 顾驰胸口胀着一团烧起来的棉花,心里烧起来的火让他煎熬难耐,恨不得抛下当下的一切回到晏清雨身边。晏清雨真的太知道怎么惹人疼了,他多得是对付人的手段,从来不屑于对付自己,但绝不是不会。 “很快就回来,宝宝。”尾部的称呼温柔缱绻,略微拖长,顾驰小心翼翼地回应晏清雨的依赖,像询问留守家里的小朋友一样,关心每一个细微末节的事项。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晏清雨不规律的餐食,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养回来些,不能懈怠了。 顾驰柔声问,也不自觉地带上语气词,“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晏清雨下意识看了看阳台,遗留在小桌上的汤圆应该已经凉透了。 他毫无胃口,只吃下三颗,胃里却好似已经胀满。能算是吃过了吧。 “没有。”晏清雨回答。 顾驰忽的严肃起来,几秒钟没有说话。听筒里只能听到男人加重的呼吸,背景太安静,衬得那变化更加明显。 好像有点生气了。 “我给你订餐。” 他硬凹出来的严肃非常好分辨,但晏清雨并不怕他。 恃宠而骄的并不只有顾驰,晏清雨也可以。 他很任性地说:“不要。” 沉寂几秒,顾驰吐出一口气,无奈道:“听话,晏晏。” 晏清雨还是坚持,“不要。” “等我回去很晚,你会饿的。”顾驰耐心劝道:“明天补你三顿,都做你最喜欢的。” 晏清雨不说话,要冷暴力他。 顾驰无奈又好笑,“宝宝。” 又过了一会,晏清雨开口妥协,听上去情绪不高:“好吧。” 顾驰隔着手机亲他一口,“那挂了?” “哦。” 晏清雨把手机放到面前,没有自己挂电话,等着顾驰挂断。 顾驰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心软得不行,但他周围还有两个人虎视眈眈,不得不马上结束通话。 就在他即将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听到晏清雨小但清晰的声音。 “要早点回家哦。” 不等顾驰说什么,屏幕一暗,电话被晏清雨挂了。 晏清雨回到阳台,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圆,一颗颗塞进肚子里。 在阳台上吹了半个小时的风,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都是饭后出门遛弯的,特别热闹。小孩被爷爷奶奶或是爸爸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笑跑着。 晏清雨远远看,总觉得不管大人小孩,怎么看都可爱。 半小时后,晏清雨回到客厅看电影,影片结束到了八点半,晏清雨进浴室冲澡,而后靠在床头看书。 床边的落地灯灯光暖黄,是很温暖的色调,晏清雨在灯下阅读一小时,十点二十分尝试入睡。 十一点四十分,始终翻来覆去的晏清雨起身,到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开启跑步机,埋头在客厅跑了一个小时。 凌晨一点,城市陷入寂静,偶有车辆往来。 晏清雨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擦汗,呼吸好半天不能平复。 他分不清心里那份乱七八糟的情绪是因为过速心跳还是什么,又或许他早就知道,只是用前者欲盖弥彰。 晏清雨等不及心律恢复正常,汗水擦过也无济于事,还是不停往下流,划过皮肤时触感清晰,像抓住他的命门,催促着让他去做某件事。 第88章 “嘟,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一通,两通,三通四通,无一例外的无人接听。 到第五通电话铃声自动挂断,手机被晏清雨毫不留情地砸进沙发,再弹起摔在地上。幸好沙发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地毯,手机才得以幸免于难。 晏清雨再次进入浴室,水声哗哗,整个浴室却看不到半点白雾。 冷水迎面扑下,晏清雨迫切地想要自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能够得到放松,于是他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在隆城夜里已然能够达到零下的季节洗了个冷水澡。 半小时后,他回到卧室,对着空空如也的双人床发呆,几分钟后再次拿起手机。 “嘟,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十几通电话,都是手机开机无人接听的状态。 晏清雨的怒火从脚底烧到头顶,已经是深夜,不管是不是被工作耽误,顾驰凭什么一个招呼不打连家都不回。 说什么求他原谅,重新让他建立信任,会听话,会一个个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 通通不可信。 果然男人就是最会说谎,最擅长做无意义承诺的生物。 顾驰的承诺都像纸糊的风筝似的轻飘飘,大风一吹就解体了。 晏清雨倒要看看顾驰想要几点回家。 给顾驰发出最后一条微信,晏清雨反锁了家门。 手机被他静音,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还未息屏,微信页面仍停留在和顾驰的聊天页面。 晏清雨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锁门了。” 第66章 一夜无眠。 次日早八点,晏清雨接到实验室学生的电话,询问他几个实验问题。要不是他正好在客厅,正好看到,这通电话还真接不着。 晏清雨问怎么不打卫扬帆的电话,照理说卫扬帆和学生们的关系要更好,学生支支吾吾半天,说自己打电话卫扬帆没接,罗铬在群里艾特他们,叫他们别打扰卫师兄休息。 晏清雨打开群聊一看,往上翻两下果然就见罗铬艾特那几个学生。 “他没醒。” 后头跟着十几条学生扣的问号和“你怎么知道”。 晏清雨笑而不语,解答学生的问题后便挂了电话。 通话页面消失,界面停留在最近联系人一页。置顶的位置,顾驰的名字底下依旧空空如也。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给顾驰的警告。 没什么用,顾驰软的硬的都不吃,看来他的话顾驰是铁了心不听了。 晏清雨冷笑一声,揣上手机出门。按照以往的习惯,手机是一定不能静音的,今天额外破了例,顾不上会不会错过工作的重要信息了。 自从顾驰坦白自己惊人雄厚的身家,便不再掩饰忙碌,虽然仍是一副二十四孝好男人的样子,时刻给晏清雨报备行程,但也确实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今天本来没有别的行程任务,就等着顾驰回来履行电话里的承诺。 可惜一夜过去,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晏清雨想,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盼着自己成天忙得跟只陀螺似的,谁说没事干就要找事干的,一个人在家发呆也是休息。 或许真的是他亟需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寄托,等回过神,晏清雨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站在实验楼前了。 刘广林推门出来的时候和他打了个照面,惊了一惊。 “……师哥?你不才在群里说早上不来吗?” “?”晏清雨一愣,认真回想才依稀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淡淡笑笑:“在家无聊,换个地方坐坐。” 刘广林眨眨眼,给他竖个大拇哥,“吾辈楷模。” 晏清雨在楼下待了会,今天“家”里照样就他一个“大人”,时不时得给手忙脚乱的学生帮把手。 学生们发现晏清雨今天格外耐心,于是纷纷翻出这些天积累下来的问题找他。晏清雨果然非常好脾气,不管什么问题都依次答过去,哪怕是这些学生学到如今早就不该出现的低级问题。 晏清雨做起事情聚精会神,对时间流速完全没有概念,等楼下学生都走干净才发现上午已经一晃而过。 独自霸占偌大的办公室,晏清雨从抽屉里翻出个顾驰之前买的吐司块撕着吃,没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尤靖西打电话来,请晏清雨帮忙从家里取件快递送给尤婧妤。 晏清雨回趟家,一大包快递躺在对面门前。 “嗯,看到了。”他一手握着电话,弯腰拿起快递,挺轻,摸着像是衣服。 “她人在学校走不开,说是让送去学校。”尤靖西说。 晏清雨应声,视线只在自家紧闭大门上停留几秒,他早上出门前挂在门把上的面巾纸如旧,没被触碰过。 “放心,我现在过去,到学校和她联系。” 尤婧妤打小就爱跟在哥哥屁股后面,上学以后只要放假,也是更喜欢到哥哥家串门,常常把网购的地址填到尤靖西家。这回估计下单的时候犯糊涂,地址忘记改了,急用的东西临到签收才发现寄错地方。 好在两个地方离得不算太远,亲哥哥没时间送,还有另外一个哥哥帮忙。 “行,回头让小妤好好谢谢他晏哥哥。”尤靖西那边背景音又开始吵了,有人叫他。 尤靖西声音拉远,变得有些模糊,他随口回应那人几句,而后又把手机放到耳边,“阿雨,你这两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记得你很久不沾酒了,那天只是试着问问,没想到你真的会陪我喝。” 电梯里只有晏清雨一个人,他沉默着,整个轿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驰又犯浑了?” 可能嘴硬真的是男人一种改不掉的恶习吧,晏清雨很想和尤靖西说,他不是那种能因为感情就脆弱不堪的人。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非常不可信,他过去的几年尤靖西都看在眼里,当下的状态似乎也的确和顾驰撇不清关系,怎么会有人相信。 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蔓延在晏清雨心间,半晌他才扯扯嘴角,说:“不清楚。” 他讨厌等,又不得不一直等,好像一辈子都在等一些不知好坏的结局。 难道所有人都是这样?被动、痛苦地度过一生。 至少他真的是这样,且努力挣扎那么多年,似乎也没有即将脱离等待的征兆。 每每意识到这一点,五脏六腑就开始翻腾,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漫出来,让晏清雨不能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病情离痊愈根本遥不可及。 “什么?”尤靖西迷糊了,“听你这人讲话就跟猜谜似的。什么意思,跟我解释解释。” 报忧不报喜这种事放谁身上都不好,晏清雨不干丧良心的事。他象征性笑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抚尤靖西:“没事啊,随便他。” 尤靖西还是不放心:“有事得说,大忙我指望不上,小忙还是可以的。” “指望什么?问诊的时候说重病情吓唬他吗?” 尤靖西没想到晏清雨会在这时候配合自己开玩笑,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笑出声:“那不能,这么干我得卷铺盖走人。” “是,多少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考虑。”晏清雨说他也说自己。 车泊在庭前,本就没打算上去停留多久,晏清雨干脆没锁车门。 他弯腰坐进车里,包裹被他放在副驾座位上。 晏清雨启动车辆,突然想起什么,右手探进中控台下方的暗格,取出一个火机,将快递面单燎黑,直到看不清收件人姓名号码为止。 顺手给自己点根烟咬在嘴里,最后才对着电话说:“先挂了,开车。” “行,路上慢慢开。” “嗯。” 快到学校的时候,晏清雨给尤婧妤打电话,小姑娘接挺快,像是特意等这通电。 “清雨哥,你是不是快到了?”光听说话语气就能听出尤婧妤心情不大美妙,那边背景音嘈杂,能听到汽车的鸣笛声,和七嘴八舌的交谈声混杂在一块。 “现在刚开进十三道,你在哪个门?” 尤婧妤一听更泄气,“我在南校区。” 隆城大学规模巨大,主校区和东南西北四个校区之间相隔距离有远有近,南校区是最老也是最远的一个,坐校内大巴需要三十分钟,因此尤其不受学生喜欢。 学校排课一般都挺人性化,南校区基本只排一些以南校区为主要教研地的专业上课,尤婧妤的专业课程基本都在其他几个校区,理应不会安排到南校区。 晏清雨给车子调头,问道:“怎么在那边上课?” 尤婧妤苦笑,“顾教授这些天常常不在,代课老师大本营在那边,来回顾不过来,只能我们过去了。今天早上都在这边,现在才下课。” 常常不在,大忙人。 “没关系,我来接你。”晏清雨温声道,“找个避风的地方等会,别站路边,我很快就到。” 第89章 尤婧妤一整天诸事不顺,听到晏清雨的安慰,顿时觉得眼眶发热,“哥——我宣布尤靖西被我个人从家谱除名了,以后你才是我亲哥!” 晏清雨哭笑不得,“别让你哥哥听见,真的要伤心的。” 尤婧妤嘟囔,“才不会,他也天天说不要我这个妹妹。哼哼,等会我就告诉他。” 担心尤婧妤无聊,晏清雨在电话里陪她聊了一路,虽然几乎都是尤婧妤在说。 到的时候晏清雨远远就看见尤婧妤站在一家小店屋檐下,提着大大的托特包,里头肉眼可见地饱满,都是早上上课用到的书。 女孩本就漂亮的眉眼化上精致妆容,即便身前很多人人来人往,也显得很扎眼。 “小妤。”晏清雨叫她。 尤婧妤闻声抬头,喜笑颜开:“清雨哥!” 晏清雨把副驾的东西拿到后面,给她开门,“小妤今天很漂亮。” 尤婧妤刚系上安全带,捂心口的动作做得很是顺理成章,“哎呀清雨哥你真是,不要到处散发魅力好不好。上次你来找我,我室友说见过你以后,她看言情小说再也想不到别的帅脸了。” 晏清雨弯唇,“不是总要上顾驰的课吗,他的脸不帅?” 尤婧妤连连摆手,“不同类型的帅哥不能相提并论,对着他那张脸先关心的不是脸帅不帅,而是我的考试分数。” “他脾气不差,考试应该好过。”晏清雨开着车,漫不经心道。 尤婧妤面露惊恐,“谁说的!!?” 晏清雨看向她。 “超难过的!” 晏清雨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或许他对顾驰在工作方面的态度真的不像平常恋人那样了解。 他意识到,或许很多方面他甚至都不如只和顾驰相处不到一年的学生。 心底又一次涌上层层叠叠无穷无极的无力感。 因为不想让尤婧妤看出来,他仍然配合着偶尔回应尤婧妤,尤婧妤似乎也很快发觉他不怎么说话,跟着渐渐降低说话频率。 自从尤婧妤通过自家亲哥认识晏清雨,这种情况出现过很多次,就算前一秒再交谈甚欢,晏清雨也可能在任何一个下一秒随时变低落。 这个人坏就坏在不在乎自己,却很在乎别人的感受,常常装作无事发生,尽可能地维持原样,但旁人想看出变化真的很容易。 尤婧妤在心里偷偷不平,晏清雨温柔体贴,对谁都好,非要挑出一个不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这样好的人一生就该顺风顺水的。 她偷偷发信息给尤靖西,问他晏清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很快得到回复。 尤靖西:? 尤靖西:又让你知道了。少管哥哥们的事,不要瞎猜 尤婧妤翻个白眼,发过去一张重拳出击表情包,放弃从尤靖西那打听情况。 回到主校区,晏清雨听说尤婧妤马上就要换衣服参加活动,还有几个急用快递没取,他提出自己可以帮忙,尤婧妤犹豫不决,不想麻烦他,被晏清雨以“下午很闲”为由驳回了。 五点多,天色已经见黑,舞台的灯光在天空映出彩色光束,像是一把散落的荧光棒。 演出顺利开始,尤婧妤学过很多年舞蹈,这次和社团的几个女孩负责热场舞。 晏清雨撤离人群,选择一个离人群很远但足够看清舞台的角落。 起初舞台黑沉沉的,看不见任何人,这种开场很普遍,在晏清雨已经有些久远的校园记忆中出现过几次。 导致他本来快要调节好的心情再次坠入谷底——那几次记忆,都有某个人的参与。 或者说,如果不是顾驰带他参与这些活动,他大概很难拥有除课业和忙碌之外的大学回忆。 他想到那一次演出结束,顾驰抱着大提琴朝他笑,要他多参加活动,不要总是闷闷的。 想到那时候顾驰的各种样子,活脱脱一个没遇到过多少挫折的少爷样,怕脏,讲究,挑食。不喜欢的东西不允许出现在桌上,坐操场要脱外套垫着,拿来垫过的外套晏清雨再也不会见他穿第二次。 这种记忆本来已经模糊,或是不记得了,近日却反复在梦中出现,所有细节也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始终挥之不去。 开场舞结束,晏清雨不想再看下去,跟尤婧妤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离开操场,晏清雨给顾驰打去今天的第一通电话。 无人接听。 到车上,晏清雨给黄朔打去越洋电话,询问他是否知道顾驰的去向。 黄朔也不清楚。 他不了解顾驰去向,反而和晏清雨说了许多项目行程的注意事项。等晏清雨坐到车里,黄朔才终于讲完,挂断电话。晏清雨盯着远处行人发呆,心底竟才迟钝地浮现焦躁和怒气。 也可能从昨晚起一直是这样的心情,只是被他用很多事情转移注意力,掩盖掉了而已。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再一次对顾驰产生依赖,像突然间找回丢失的珍视宝贝,来不及欢喜就已经第二次丢失,他不应该去找,应该在顾驰死缠烂打的时候就将希望掐灭。 晏清雨几乎机械性地将身边所有可能和顾驰有联系的人都问了一遍,没有人知道顾驰去了哪里,此情此景令晏清雨觉得熟悉,他的每个动作都和七年前那个夏夜一样。 他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他和顾驰之间还是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七年前是,七年后也是。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学生。 他还是那么容易被单方面切断联系。 一路心不在焉,差点闯了红灯,有惊无险回到家,晏清雨连鞋都没脱,全身没骨头似的无力,他瘫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身体轻得仿佛要飘走,好半天才控制上肢将门关上。 仿佛简单抬个手的动作也需要花费比往常多十倍百倍的力气,晏清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的电话,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手机通话记录里已经出现划都划不到尽头的拨号记录,短信和微信的聊天框也一样。 晏清雨如梦初醒,冰凉的地面始终没被他的体温温热,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冷。 窗外天色渐明,清晨独特的冷冽气味仿佛可以透过玻璃,被晏清雨闻到,冻得他浑身一阵。 已经超过24小时,都可以报警了。 晏清雨起身,血液瞬间流通,他下半截身体开始密密麻麻刺疼,难忍刺骨。 手机屏幕亮了亮,晏清雨下意识低头看,是携程的系统通知。 早上五点二十分,晏清雨拨出这一天他的第一通、也是最后一通电话。 无法接通。 已经30个小时,晏清雨知道,自己的耐心一样只有30个小时的保质期。 晏清雨走进杂物间,从角落里翻出一瓶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药,倒进嘴里干咽下肚,然后回到房间。 从柜子里搬出行李箱,他机械地往里放东西,分不清带上有用没用,整个脑子沉得好像能直直坠入地底。 晏清雨有两张卡,副卡除了黄朔以外没人知道,往日里被他冠上龙芳庭的名字,充当紧急联系人的号码,除此以外没什么别的用处。 晏清雨拆开手机卡槽,换上副卡,主卡随意地丢进抽屉里。他这会用力没轻没重,小小一张卡片砸出巨大声响,不清楚是否已经大卸八块,但晏清雨暂时不想追究,碎就碎了,并不想在意。 直到登机,离家出走几十个小时的困意才终于袭上面门。 晏清雨关闭舷窗,拉下冲锋衣的兜帽盖住眼睛,已是精疲力尽。 意识陷入黑暗前,脑海中骤然闪过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草率的命运。 晏清雨自嘲地笑了笑。 这37个小时里充斥着草率和随心所欲,仿佛只是他一时兴起,想要一段清净的旅程。 但他并不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 柏林时间凌晨一点,黄朔收到一条微信。 晏清雨:我提前几天去浙江 晏清雨:182xxxxxxx9 晏清雨:号码换了 黄朔反反复复将眼前三条信息看了不下十遍,十分怀疑是自己熬夜出现幻觉。 俞淑绾被他吵醒,探过来个脑袋,“怎么了?” 黄朔反复推敲晏清雨的想法,还是没法获悉。 他挠头迷茫道:“清雨今天怪怪的。” 第67章 浙江比晏清雨想象的还要更冷一点。 飞机落地,打车到高铁站,再坐四十多分钟的高铁到县城。 小县城环境很好,周边地形多变,风景宜人,主要产业为传统制造业和文旅产业,的确很适合旅游。 下车后风很大,晏清雨拉近外套拉链,带上口罩,整个人除眼睛以外都被包裹,终于从他贫瘠的心底掘出点安全感。 在县城停留一天一夜,晏清雨无所事事到处乱逛,落脚酒店往北走百来米左拐,有一条开满酒吧的街,晏清雨随意挑了家看上去没那么闹的,进去浅酌两杯。 第90章 可能因为心情欠佳,酒量也会跟着变差。 整个晚上晏清雨只喝了两杯长岛冰茶,放在平常脚步都不带打飘的,今天居然觉得晕得有点过头。 这家卖的可能是假酒,真是有点可恶了。 婉拒前来搭讪的两位女孩,晏清雨从口袋里抽出一小叠百元钞票,压在酒杯下面,祝她们今晚尽兴。 脚步有些虚浮,晏清雨起身在原地呆站几秒,等缓过劲才往外走。 两条腿和苗条似的不受控制,仿佛拥有自己的想法。 酒吧大门做得很好,易推易拉,但晏清雨硬是在门前蹉跎五分钟才推动。 好不容易推开一条缝,门外灯光透过缝隙映入室内,投落在他鞋面,一闪一闪很漂亮,晏清雨像被激光点吸引的猫,追着那束光探出身体。 抬起头,门上一小块玻璃倒影出他的脸,光线昏暗,他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红,晏清雨抬起手摸脸,果然是烫的。 “……像熟掉的鸡蛋。”他喃喃道。 晏清雨揉搓自己的脸,凭借模糊的记忆往回走,刚转过身,迎头撞上个硬邦邦的东西。 惊觉自己撞到人,应该是人吧,他刚推门出来,正对着门的又不可能是墙。 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对方回道没关系,非常绅士地扶住他,晏清雨才重新站稳。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站得很歪。 “谢谢。”晏清雨弯了弯眼睛,终于看清对方的脸。 对方似乎也在端详自己,是很正常的打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替他联系朋友,接他回家。 男人身量很高,比晏清雨还要高几厘米,英俊的面容在光影的映射下更加深邃立体,睫毛形成的阴影盖住眼睛,薄唇轻抿着,单从面向来看并不好相处。 但下一秒,男人扶他到路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醒酒药,当着他的面拆开,分给他。 晏清雨愣了愣,没有接。 “刚刚买给我朋友的,我来接他,他也喝醉了。” 药丸放进掌心,晏清雨迟钝地张张嘴,出口的竟然是反驳:“没有醉。” 男人被他逗笑,唇角微微勾起,“醉鬼都这么说。” 光线变换,晏清雨看清了对方的眼睛,这样冷峻的一张脸上,居然长着一双柔和的含情眼。露出这双眼睛,对方因长相产生的距离感消失不见,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但此时晏清雨已经没有礼数可言,变得很没礼貌,听对方说自己是醉鬼有点生气,招呼不打一声就要走。 刚迈出三四步,晏清雨又觉得这样不好,扭头想最后和对方说声谢谢。 回头时,对方却已经不在原地。 酒吧大门晃了晃,被人推开又关上过。 你也没礼貌。晏清雨腹诽道。 那家酒吧或许真的卖的是假酒,晏清雨回到酒店冲了个澡,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这晚的睡眠前所未有的安稳,一夜无梦。 晏清雨不记得上一次睡好睡饱是什么时候了,只觉得起床以后神清气爽,心情很好。 洗漱过后,晏清雨到酒店周边觅食,吃饱喝足后回来收拾退房。 酒店离汽车站不远,下午三点,晏清雨从酒店出发前往当地汽车站,按照部署文件上的地点,乘坐城乡公交前往f镇。 非常意外地,汽车站内部整洁有序,大厅的服务台后坐着几个服务人员,说话都带着相当浓重的乡音。 说起来也奇怪,听说这方地界有三种方言,其中一种甚至是源于福建的。 晏清雨走近询问f镇的班车停在那个地方,服务台后的大爷扶了扶眼镜,指着斜对方说:“往那走,车牌上写lf16的,下班还有五分钟,坐里等,外面大风。” 口音实在太重,晏清雨差点听不懂,好在大爷已经尽量在讲普通话,且普通话这种语言足够通俗易懂,他连蒙带猜还是找到了对应班车。 至于为什么选择相对来说不那么舒适的城乡公交而不是打车,是因为晏清雨觉得这段旅程可以让他尽情舒张心情,尽情浪费时间,他要好好看看沿途风景。 坐在车尾,车内的所有景象尽收眼底,每到一个站点车都会停下,上下车的多是些阿婆阿公,看得出乡镇老龄化是较为严重的。 不自觉脑补出世外桃源的样子,老人家和孩子应该都很多吧。 晏清雨神游天外,快将天南地北想个遍,最后还想到昨晚遇到的那个男人,回想到自己当时实在不大清醒的状态,觉得很好笑也很好玩。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对方道个歉。 想来就是萍水相逢,应该不会再有机会碰到了,世上没有那么多奇妙的缘分。 晃晃荡荡将近一个小时,车子停在小镇中心的一条街,将车上的人放了下去。 这一刻晏清雨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凡事多听不如亲眼见见。 小镇并不破落,至少眼前这条街算得上热闹,三三两两的小摊支在路边,美食香味飘出几十米,此时街道两旁都已点亮灯火,在昏黄暮光下显得有些暗淡的灯火连成一片,满是其乐融融的烟火气息。 晏清雨找个地方放置行李,从街头逛到街尾,回去拿行李的时候手上已经放不下,到路边买块灯盏糕,多跟卖糕的阿姨要了个稍大的袋子。 f镇上有为数不多的几家酒店,但晏清雨并不打算住,他早在网上联系到一家民宿,连续订下半个月的房间。 民宿在位于山腰上的一个古村落里,听说早前人们都在山上生活,后来地方发展得越来越大,镇子就搬到山脚下去了。那些带不走的古建筑、矾窑留在那,组成当下具有浓厚历史气息的景点。 镇子上没有出租车,来往只能乘坐专门拉人的三轮车。 站在街边好半天,终于看见一辆慢悠悠在街上溜达的三轮车,晏清雨刚伸出手,百米开外的三轮车猛地一踩油门蹿到他面前,嘟嘟铛铛动静奇大无比。 开车的伯伯圆头圆脑圆肚皮,没有头发,笑得相当和蔼可亲,操着一口晏清雨听不大懂的乡音问:“人客,去哪哦?” “……”晏清雨头有点痛,但好歹能大概推想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去福德湾多少钱。” “上面远诶,起步四块,去上面你得给我八块。” 这个价格加上刚刚整条街逛下来的观感,晏清雨只有一个念头——物价实在是便宜。 于是他不再犹豫,果断上了车。 一路上晏清雨又发现一个问题。这个外壳涂满黄色油漆的铁皮三轮车好吵,尤其加油门的时候,吵得人脑袋里地震。 到晏清雨实在不能忍受,快要动手捂自己耳朵的时候,他看到外边的建筑逐渐稀疏,车子爬上一条长长的坡,驶入石块路。 车身颠簸得厉害,晏清雨忙不迭握住车顶的把手,才没让自己的屁股脱离坐垫。从颤抖的车窗往外看,能俯瞰整个镇子,整个小镇依旧能用和美温馨来描述。 光这么看,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个到处浓烟的地方。 f镇盛产矾矿,坐落在一个永久休眠的死火山口上,有世界矾都之称,早前大多数人都以矿业为主,环境污染很严重,镇子上的年轻人赚到钱就往外走,因而才有现在的人口老龄化。 好在后来国家提倡环境保护,人们也找到了能够代替矾矿的更无害的物质,f镇的矿业渐渐缩小规模,慢慢的环境也开始逐渐好转。 碰上近几年地方策划开展文旅产业,迎上风口加上足够争气,f镇的经济和发展终于出现转机。 俯瞰不止可以看到镇子,还能看到斜对面一整块向斜山,北面几乎没有植被,裸露出一整块奇大无比的红褐色变质岩。 这一块地形复杂,土壤和岩石的成分结构研究性很高,他们这次研究项目就是针对此区域,收集并核实即将用在教材上的数据信息。 车子停下,晏清雨付了钱下车,霎那间山上新鲜干净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肺里,仿佛能将身体里的脏污连根拔出。 很招人喜欢的一个地方,晏清雨想。 下车的地方离民宿还有一小段石阶,好在行李不重,提着走两分钟就能到顶。 民宿带个小院,院里各色花草绿肥红瘦,庭前屋檐下挂着个鸟笼,笼门大敞着,一只胖乎乎的绿色鹦鹉尽自己可能地立正站直,站在笼子中央。 提着行李箱走进院落,里头立马走出一个穿着黑色祥云暗纹旗袍的女人,脸上的妆容艳丽而不夸张,笑脸盈盈地迎上来。 “晏先生?” 晏清雨点点头,“张小姐。” 张婷笑笑,伸手要接他的行李箱,被晏清雨躲开了。 晏清雨做个请的动作,莞尔道:“没有让女士拿箱子的道理。一路过来来不及喝水,实在是有点渴,张小姐请我喝杯茶吧。” “那是自然。”张婷朱唇轻勾,不再客套,打头走进正堂。 第91章 路过屋檐,晏清雨对上那只胖头鹦鹉,鹦鹉乌溜溜的眼睛也看着他,好奇地啾啾叫了两声。 “你好呀。”晏清雨和它打招呼。 小家伙能听懂人话似的,更加雀跃地叫起来。 张婷嫌他吵,退后两步抬手拍拍它的笼子,带有警告意味。 “不鸟。” “?”晏清雨愣了愣,没想明白这俩字是什么意思。 张婷看出他的疑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是它名字,我女儿取的。” 不鸟本鸟往前蹦跶两下,挂在笼子边沿,伸出一只脚,示意让人来接自己。 可惜晏清雨和它并不熟,不懂他的意思,还是张婷伸出手指在它腿上拍拍,拍得不鸟蹦蹦跶跶又跌回去。 “对客人客气点,不然没收你今晚的加餐。” 不鸟真的能听懂人话,闻言乖兮兮站了回去,整只鸟不吱声了。 晏清雨这时候才发现笼子上写着仨字:不是鸟。 字迹稚嫩,该是小孩子写的,看上去年头不小,墨迹已经基本褪色,想必就是张婷女儿的手笔了。 走近屋里,果然看到个扎俩丸子头的粉面女孩坐在服务台后,约莫十岁出头。 女孩抬头看看晏清雨,又看看自己母亲,“妈妈,你别总凶不鸟。” 张婷满脸不可置信:“这叫凶啊?” 女孩用力点头,鬼机灵似的绕过台面跑到张婷面前,理直气壮道:“当然了!美女要时时刻刻优雅从容的!” “行行行。”张婷胡乱揉她脑袋,“来,小美女,跟你老妈一块从容优雅地把这位客人送去东岳阁。” 女孩乖乖应是,抬头打量晏清雨,好几秒钟没说话,重新开口语出惊人:“哥哥,你比我和我妈都好看。” 张婷弯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女儿的额头,“有点冒昧哦。” 一句话给晏清雨乐得不行,从口袋里拿出不久前在街上买的一小袋炸排骨送给她。排骨还是温烫的,咸香扑鼻,那摊位火爆非常,排骨味道该是不错。 “没关系的。”微微俯身和女孩平齐,晏清雨嗓音温柔:“你叫什么名字呀?辛苦你们啦,请你和妈妈吃排骨。” 帅脸突然在眼前放大,简直美颜暴击,女孩脸蛋红红的,经过妈妈准许才伸手接过。 “我叫顾潇潇。”女孩小声说完,噔噔跑回台面后取来一包薯片和晏清雨交换,“礼尚往来哦。” 晏清雨愣了愣,回过神坦然收下,跟着两母女往东边走,颇为不错的心情受到遏制似的,消失了。 东岳阁是个一层半的独栋小楼,装修古色古香,家具也多是竹质或是木质的。楼上主要是床和卫生间,算上楼下的起居空间,地方并不太大,但给晏清雨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 通体逛下来晏清雨很满意,接过张婷递来的钥匙,他立马拿出手机给张婷转了账。 除了基本的房费和服务费,晏清雨还多转了五百块钱小费。 张婷看见收款金额一愣,还未询问晏清雨具体情况,就又听见晏清雨问自己:“差点忘了,应该还要押金吧,你们这是按比例收还是……” 张婷连忙摆手,“不用押金不用押金。” 晏清雨抬头看她,“两百够吗?” 张婷暗道不好,低头果然又收到两百块,顿时更觉为难。 客人太大方怎么办呢。 张婷和前夫离婚后分到一半财产,出租市区的房子,回到老家开起这家小民宿。因为地方比较偏,离中心街区远,入住的人并不多,单论营业额并不足以支持这家民宿长期经营,但张婷也不为赚钱糊口,否则她早在杭州混得风生水起,何必回到这落后的小镇。 她甚至连营销手段都懒得做,只偶尔一时兴起在社交平台上发发帖子,民宿开业一年,她主页的帖子只有三个,晏清雨就是循着其中一个联系上她的。 她们这别的不算,最值得一提的优点就是地方较大、清净,本以为对方带几个朋友来住上一两天,没想对方直接包下一个月住所,直接转来一半房费当定金,甚至还是独自一个人来的。 出手简直不要太阔绰。 这五百块是什么,是什么,小费吗? 皇天呢。 张婷默默给后厨老弟发信息,让他这一个月都加菜,狠狠加。 放下手机,她脸上再次挂上标准的微笑,询问晏清雨:“有什么忌口莫晏先生?我们这包三餐的哦。” 晏清雨发现这里的人说话都很喜欢用语气词,听上去非常亲切。 他不自觉地同样回以微笑,“没有忌口,我不挑食。但我比较噬辣,如果方便可以多点辣菜。” 张婷果断答应:“当然没问题,你也可以在前一天给我发想要的菜品,我让后厨准备。” 晏清雨没有多加推辞,接受并道了谢。 很快,张婷带着女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顾潇潇小朋友见晏清雨放下行李箱,先拿出的竟然是一张奇大无比的地图,对晏清雨很好奇。 本想多在这待一会,却被自己亲妈拎着后颈脖带走了。 晏清雨表示没关系,自己可以充当小朋友的玩伴,欢迎顾潇潇随时来找自己玩。 张婷笑着连连道谢,心里又一次对这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年轻人增加了许多好感。 当天晚上,晏清雨走下石阶,来时还算热闹的古街已经没什么人,只能看到一些铺子门前的灯火。大多铺子只有一层楼,白天出摊卖货,晚上收摊住人,通常都是些居留古街的老人家。 老人家睡得早,晏清雨出门时已是十点,街上基本见不到人,几户人家门前挂着灯笼,晚上荧荧亮着,照亮脚底下的石板路。 夜深人静,晏清雨漫无目的地溜达,顺着灯笼照亮的路走,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越往前走,房子越少,后边干脆连矮房子也没了,一条长长的坡道上去,两边各建一排路灯。 站在坡底看不清尽头,貌似还有个拐弯。 晏清雨鬼使神差地走上去,往右转,眼前竟忽的出现一个被竹子围绕的院落。 院落大门敞开,门前横亘着一道明显的泥轮胎印。与之极不相匹配的,顶头有块牌匾,上头写着耳俩龙飞凤舞的毛笔字:茶馆。 简单直接,相当嚣张。 视线离开牌匾,晏清雨猝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他很错愕,对方也是。 男人穿一件斜襟盘扣上衣,下半身是棕色棉麻裤,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刷子,袖子撸至胳膊肘,看样子是要来刷这道轮胎印的。 “……你?” “好巧。”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谁也没想到缘分这东西这般奇妙,晏清雨今天下午才感叹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这个人的机会,当晚竟就真的见到了。 “这是……你开的茶馆?” 第68章 柏茗比晏清雨大三岁,爹妈都是f镇人,据说恩爱得离谱,一年到头都在世界各地旅游。 柏茗这个儿子犹如意外产物一般,打小爸妈就双双不着家。说爱他吧,一年都不见得能见上几面;说不爱吧,每逢他生日或是团圆的节日,他们又会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回家陪他过。 照理说这样长大的孩子很容易毁于缺乏管教,但柏茗偏生是个脑子好用自觉性还高的,在堪称卷王集聚地的浙江过关斩将,考去了北京一所985大学。 毕业后柏茗在北京工作六年,晋升速度犹如开了挂似的,没几年就升顶了,觉得没什么挑战性,他带着自己的团队出走自立门户,在北京业内也算小有所成。 年底某天柏茗为在当天看完财务报表,硬是熬到凌晨三点才睡,第二天还要赶去外地出差。 睡两个小时短觉起来收拾行李,等司机来接自己的空隙,柏茗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北京城的清晨,已经得到常人努力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的成就。 但凌空绝顶并未让他产生哪怕半点的愉悦,只有满身疲惫。 家应该是舒适温暖的地方,他却始终品味不到这种感觉,哪怕回到这里,仅有的活动范围也只限制在卧室,家里毫无人气,只剩下空茫。 人是很容易产生冲动的。 于是在所有人不解和不赞同的目光中,柏茗抛弃一切,离开北京,做出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事——他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窝在山里当个逍遥神仙。 晏清雨是很佩服这种勇气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谁家好人见上两面就掏心掏肺畅聊人生?没有这种人。要真有找人要么是诈骗犯要么是别有所图,但晏清雨自认为自己没什么好让人图的。 不过他的判断也常有出错的时候,比如他以为柏茗会和自己一样尴尬,两人敷衍着互相打个招呼就该散场,没成想这人压根不按套路出牌,眼里只在霎那间闪过短暂的意外,转瞬即逝,随后便随手将水桶刷子往地上一搁,迎晏清雨进门内,二话不说给他沏了壶迎客茶。 第92章 那一晚的经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至少晏清雨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对话细节了,只知道自己面对向自己伸以援手的人展现出了极无理取闹极幼稚的一面。 丢人,相当丢人。 兜兜转转又一次遇到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那天晚上谢谢你,我喝多犯浑会讲胡话,你别在意。”晏清雨呷口茶汤,语气温和,客客气气朝对面伸出手,距离不远不近,将尺度控制在可以任意选择接受或拒绝的范围内:“我姓晏,晏清雨。晏殊的晏,清明时节雨的清雨。” 柏茗对社交的把控比晏清雨有过之而无不及,抬眸和晏清雨相对的短暂时间,唇角缓缓展开一个让人不自觉感到舒适放松的弧度。 他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被缓慢语速和柔和语调中和,高山流水般悦耳好听。 “柏茗。木白柏,草头名。” 因为他的刻意调剂,晏清雨放松不少,完了弯唇,“柏先生很爱茶。” 柏茗端起茶杯浅浅饮一口,笑道:“能不爱吗,名字里都是它,多隽永深刻啊。”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名字。 晏清雨摇头,语气带上点难以言喻的苦涩,“我就不喜欢雨天。” 雨天出行不便,万事不便,干活费劲耗精力,从前每逢雨天,通勤时间拉长,他必须缩短时间奔走于几个岗位,干的活不会少,给的钱不会多。 雨天出行,一不小心就会湿了裤脚,客户不会想见到一身狼狈雨水的服务员、接待,往往给不了好脸色,晏清雨没少因此挨过骂,也没少被扣过工资。 还有每年的清明节,老天犹如设定程序一样,总会下点毛毛细雨,即不耽误扫墓祭祖,又能营造一种感伤氛围。 在晏清雨为数不多的幼时记忆里,龙芳庭拉着扯着掼着,将他带到父亲坟前,让他下跪,不停磕头,直到暮色将至,血水混合着雨水铺满刻着晏修云名字的石碑。晏清雨很疼,很冷,倒在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墓前,再醒来时,龙芳庭也已不知在身侧昏迷多久。 晏清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龙芳庭有时不记得自己是她的儿子,她将晏清雨塑造成一个破坏她美好人生的凶手。她的世界概念颠倒混淆,儿子是凶手,凶手不是儿子。 晏清雨小时候不知道妈妈为什么那样对自己,从哭闹反抗到麻木顺从,再到妥协。 龙芳庭无人可依,只有他能管她。 雨天好麻烦。到后来他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个麻烦。 晏清雨脑袋没怎么抬着,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姿态,习惯性微微低头,手自然而然地摆在膝盖上。 短短几天手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不见踪影,瘦得快要脱相,手背的青筋清晰可见,蜿蜒潜伏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会破开皮肉而出。 也可能不只有手。 晏清雨仿佛陷入一种狂躁,一言不发离开,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高度兴奋的状态,他不清楚这样正不正常,但他确实都没来得及审视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些天他连镜子都不愿意照,故意躲避着,仿佛不看见镜子中失意落魄的自己,那样的自己就不会存在。 唯一一次,好像是在酒吧门前?碰见柏茗那次,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满脸通红,像是酒精过敏了。 但更具体的晏清雨已经记不清,或许脑海中唯一的印象也是他为自己幻想的。 瘦了吗,像手上他看见的那样病态的瘦吗? 晏清雨垂着眼睛出神,柏茗望着他,并未出声打扰。 见到晏清雨的第一眼,他就被这个人身上的故事感吸引了。明明年级不大,看着甚至像个读研读博的学生,一身书卷气,身上却又同时出现饱经风霜的阅历感。 虽然第一次见面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像撒娇。 当时柏茗只有一个想法:他是不是有女朋友,私底下的时候也会这样撒娇吧。 在茶馆外“捡”到这人,和他说清醒状态下的第一句话,柏茗又将自己的猜测抹除。 挺内敛一个人,不像会那么干的。 “你这有镜子吗?” 沉寂氛围维持良久,这期间柏茗怕打扰到晏清雨,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生怕惊扰晏清雨。 晏清雨面带歉意,弯弯眼睛,然而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柏茗可以从他脸上看到明显的哀伤低落。 “比较喜欢发呆,有些不礼貌了,抱歉。” 柏茗为他指出镜子所在,莞尔:“没关系,你只是做自己的事,没有打扰到别人,也没有不礼貌,不需要道歉。” 晏清雨愣了愣,点点头,走去镜子前。 柏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久久没有动作。 他怀疑是自己哪句话戳中了晏清雨的伤心事,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发呆出神,总有契机。 但晏清雨确实像看上去慢热迟钝,实则心理活动相当丰富的人。这种人对待感情谨慎忠义,不管是爱情友情亲情都是如此,看似对每个人都温和友善,实则在心里对每个人都有加减分,想要建立起深厚感情很难,但同样的,感情一旦稳固就深入骨髓难以拔除。 晏清雨回来的时候,面色更难看了。 柏茗问他怎么了,晏清雨面如土色,沉默半晌吐出三个字,顿时让柏茗笑得直不起腰。 “变丑了。” “……” “哈哈哈哈哈……” 晏清雨满脸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柏茗这一系列反应很是无厘头,但好歹还是对气氛和晏清雨的心情有所改善,愁云瞬时消散不少。 “没有没有,哼,”柏茗努力憋住,连忙摆手:“觉得你很可爱。” 没有哪个大男人愿意听别人夸自己可爱。晏清雨脸更黑了。 柏茗托着下巴,眼巴巴看着他,“你住哪?” 晏清雨报出民宿的名字。 “环境挺好,老板人也好,就是有点贵啊。” 晏清雨肚子里有点不知哪来的撒不出去的火气,端起面前柏茗刚给他停的茶水,一口糟蹋了。他满不在乎道:“钱就是赚来花的。” “……你说得对。” 柏茗没对他糟蹋茶水的行为产生半点不满,继续给他倒新的,他起身微微弯腰倒茶,声音被身体隔绝有些发闷,因而显得他的话从嘴里蹦出来尤其顺口。 “那怎么不去云贵川新藏,你是沿海人吧,居然没想着往内陆跑。” 晏清雨非常直接:“我是来这工作的,只是项目还没开始。” 柏茗错愕:“这是急着上班呢。” 晏清雨靠在沙发上,全然不见几分钟前怅然的模样:“是甩了前男友出来散散心。我比较懒,不愿意多跑远,路上看看风景就够了,最好原地不动直接让我躺平到开工。” 从听完第一句话开始,柏茗就听愣了,很快心头涌上许多诸如“原来如此”这样的心理。 初次见到晏清雨,柏茗就有一种对方和自己是同类的直觉,但他没办法证实。晏清雨这种人不会缺人追求,哪怕是应也早非独身。 现如今知道他确实是同类,且感情状态和自己所想相反,柏茗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触感,和今晚见到这个他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再见一面的人相同,实在难以形容。 滋—— 像坠入冰窟的烫红火球,冒出滋滋啦啦的震天巨响,转瞬即逝的剧烈反应过后,一切声息湮没在平静冰层之下,看似平稳无波,实则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来势汹汹,仿佛能将世间万物吞噬,毫无缘由。 第69章 空肚子出的门,回去的时候一肚子茶水。 柏茗泡出的茶水香韵扑鼻,还会些点茶之类的花招,中途摆弄着茶具跟晏清雨说话,还都能挑出晏清雨感兴趣的部分。 挺新鲜的,晏清雨和他聊天感觉不到压力,反而相当舒适。 大概和同节奏的人相处才有这样的感觉。 见柏茗没赶人的意思,晏清雨适当多留了一会。等到茶壶第二次见底,终于起身打算离开。 柏茗见状从容结束话题,送晏清雨到院门外。 他个子很高,牌匾底下的灯光在他头顶覆上一层银色的薄纱,使他整个五官轮廓都变得柔和。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冷冽的模样,和晏清雨初见他时简直判若两人。 柏茗用一种即使被拒绝也没关系的语气说:“加个微信?我对这里很熟,上边下去的三轮车很少,你想去哪可以坐我的车。” 晏清雨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不用开门做生意?” 他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投向柏茗的视线仿佛能将其看穿,让任何心思无处遁形。 柏茗从善如流道:“口袋比较鼓,偶尔可以任性。” 晏清雨有意拉开距离,“之前你已经帮过我,我上门道谢还喝你那么多茶,再要麻烦你可就还不清了。” 第93章 柏茗表情坦荡:“当交个朋友。” 晏清雨别无他法,没再推诿,拿出二维码名片放在他面前。 柏茗扫上,亲眼看到晏清雨通过自己的好友申请,终于满意。 晏清雨再次告别他,顺着坡边的路灯往下走。 柏茗目光始终追随自己,晏清雨感觉得到,他走出五歩开外的距离,突然回过头,果然又一次和柏茗对上视线。 他唇边荡开一个足以让夜色明亮的柔和笑意,说:“朋友不是这么交的,柏老板。” 整晚晏清雨几乎没怎么睡,从包里翻出本书,在楼下沙发上一直看到天边泛白。 早饭是顾潇潇送来的,一碗清汤面,顶头盖着个溏心蛋。 晏清雨开门放她进屋,想着不让人白跑一趟,要从自己的行李里翻点零食给她,顾潇潇却摆摆手没要。 这时候晏清雨才发现她手上提着小桶和工具,桶里似乎有不少白绿相间的东西,像是花苗。 “这是什么。”晏清雨问。 “这是花苗。我和妈妈用过很多法子都种不好,隔段时间就死掉,得铲掉种新的。” 顾潇潇抱着小锄头凿花坛里的土,晏清雨绕到她身侧,和她一起晒晨起的太阳,忍俊不禁道:“那也太可惜了。我稍微懂点园艺,需要帮你看看吗?” 女孩满脸诧异抬头看他,“晏sh……哥哥连这个都会??” “以前帮雇主料理过花园。”晏清雨接管锄头,笑着问她:“我这个年纪,你叫叔叔或者哥哥都可以。” 顾潇潇尴尬极了,抱头苦恼道:“我是要叫哥哥,妈妈非说这这么叫不礼貌,太轻浮。” 晏清雨满不在意道:“你想怎么叫都可以,妈妈要是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真的?”女孩两眼放光,惊喜道。 “当然。”晏清雨颔首莞尔。 活让晏清雨拿去干,顾潇潇便在一旁候着,时不时听晏清雨跟她讲解种花的注意事项,时而有样学样上手帮帮忙。 空下来的时候她爱盯着晏清雨看,跟看电视剧里养眼男主似的。 但的晏清雨好像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眼底下黑眼圈挺重。她犹豫着开口:“是床不舒服吗?你看起来好像没有休息好。” 晏清雨舀点水浇进土里,摇摇头,“ 没有,哪里都好,是我自己经常失眠。”他说着说着觉得好笑,问顾潇潇:“我来的时候就有,你没看见?” “当时没有注意。”顾潇潇郑重点头,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那你可得小心,失眠很严重的。” 晏清雨还挺爱听别人关心自己,很是受用,颇为愉快地应下。 料理完花圃,晏清雨和顾潇潇一起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结束后一大一小两人结伴顺着后院小路上后山溜达,中午快到房点才回来。 在顾潇潇的坚持下,晏清雨没让人把饭菜送上门,到前院和张婷母女一块用餐。 听说大厨是张婷重金聘请,辞去市区酒店厨师长工作回乡的本地人,一手当地菜做得一绝,桌上除去原定的菜品,还多出一蛊香浓鲜甜的蘑菇汤。 “哟丫头,这么厉害呢,听老曹说今天做汤的蘑菇是你拿去的,哪来的嘛?” 晏清雨回去换了件外套,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婷蹂躏自家女儿脑袋,顾潇潇一头头发险些让她垒出高塔,气鼓鼓闪躲,但还是逃不过张婷魔爪。 “老妈,这是我和晏哥上后边瞎逛的时候碰见的。” 张婷双腿交叠满脸骄傲:“诶,真不错。” 见她妈有放过她脑袋的迹象,顾潇潇拔腿就跑,看见晏清雨远远走过来,连忙躲到他身后。 “哥!救命!” “嘿,臭丫头。”张婷不可置信,“才一天,你胳膊肘拐这厉害。” “介是!”顾潇潇用当地话回道。 晏清雨拍拍顾潇潇肩膀,两人走到桌前,依次坐下。 “这么多菜?” 张婷摆摆手,“早上朋友送来蛮多菜和肉肠,一起做了。” 顾潇潇噔噔到厨房拿餐具,分给大家,没一会大厨也从后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煲米饭。 “曹叔曹叔,你帽子没摘。”顾潇潇提醒他。 曹文斌摸摸脑袋,果真摸到顶帽子,“哎,还真是,你们先添饭,我放屋头去。” 其他员工饭点都得回家,一般只有张婷母女和留下吃饭,今天再多添一双碗筷,共是四双,顾潇潇却将五副餐具码得整整齐齐。 圆桌前,晏清雨右手边是顾潇潇,顾潇潇右侧依次是张婷和曹文斌,留出的空位在晏清雨和曹文斌之间。 顾潇潇分好碗筷坐回原位,问她妈:“妈妈,柏叔叔什么时候来?” 晏清雨听到这姓氏有过短暂的意外,以为这片柏姓是本地本家姓,就没多在意。 “不知道,你柏叔迟到寻常哈,我们先吃,不等他了。”张婷显然习以为常,正巧回来了,招呼大伙动筷吃饭,“来来来,开饭。” “不是给你拿杨梅酒去。” 声音遥遥传来仍然响亮,听在耳朵里竟有些熟悉。 晏清雨背对着院门坐,闻声回头,对上一双满满晏晏笑意的眼睛。 ……柏茗。 “柏……叔叔?” “柏叔叔!” 晏清雨和顾潇潇几乎异口同声。 柏茗将杨梅酒放在桌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的迷你小熊玩偶,塞顾潇潇手上,说了句晏清雨完全听不懂的话。 顾潇潇回了两个字,aabb式的,看表情、动作还有发音,晏清雨猜是谢谢叔叔的意思。 又和张婷打过招呼,柏茗大马金刀往晏清雨身旁一坐,微微侧着脑袋,“吃吧。” 张婷拧开酒桶,见状笑着说:“你们认识啊?” 柏茗笑着点点头,望向晏清雨没有多说。 晏清雨给自己夹一筷子青菜到碗里,漫不经心道:“见过几面。” 张婷看看他又看看柏茗,心想晏清雨来这不过一天一夜,够见几面,得是多巧的事。 她好歹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光心里猜想面上不现,再说这也不算坏事。 柏茗也给自己倒了杯杨梅酒,扭头问晏清雨:“你会不会喝。” 想到晏清雨那天从酒吧出来的样子,他心底早有答案,多问一句不过做做样子。 柏茗拧上酒桶,“应该不会,你喝潇潇的果汁吧。” 这话说得跟你坐小孩那桌无异。 “?”晏清雨蹙眉看他,“你在说谁。” 不等柏茗反应,晏清雨自己起身倒了满满一杯杨梅酒,看得张婷两眼发直。 农家酿的酒底子都是高度酒精,杨梅不过添味,度数高得很,酒量不好一杯就能倒,她不知道晏清雨酒量怎么样,生怕晏清雨喝出什么问题。 晏清雨浅尝一口,有些意外:“甜的。” 柏茗点头,“当初泡的时候加了糖。” 见晏清雨一大口下去面色不改,至少不是一杯倒,张婷稍稍放心,还是留个心眼,给柏茗扔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帮忙看着,别让客人贪杯。 柏茗微微点点头,算作应答。 人都到齐,众人纷纷开始动筷。 柏茗看似在专心致志吃饭,实则不停用余光观察晏清雨。 不记得在哪看到过一句话,说吃饭和做暧的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因为这种时候人会做出很多无意识的举动。(1) 晏清雨吃饭时很斯文,没有声音,他们用的瓷筷,竟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几不可闻,餐桌礼仪比柏茗见过的许多人都要讲究,小时候应该被家长细心教导过。 非常赏心悦目,让人看不够。 在晏清雨痛饮四杯高度杨梅酒,还要起身给自己倒酒时,柏茗伸手拦下。 “这个度数很高。” 晏清雨抬眼看他,笑道:“没关系,那天的酒有问题,这种杨梅酒我一个人能喝两桶,不用担心。” 柏茗将信将疑,还是没收回手。 晏清雨定定看他两眼,用只有他和柏茗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不信我说的?那算啦。” 晏清雨说话的确不含糊,反倒有种酒后直率的样子。 柏茗如遭雷击,三十多年人生从未觉得有什么能牵动自己心神,这还是头一遭。 吃饭的圆桌不大,五个人挨着坐几乎肩膀碰肩膀,柏茗面前,晏清雨的面容近在咫尺,虽说此时在晏清雨脸上看不到醉态,那潮湿的眼睛和飘红的耳尖,却让柏茗心动难忍。 明知只是身体受酒精刺激的正常反应,他也还是不受控制地遐想。 不费一兵一卒,柏茗败下阵来,暂时安分守己地开始好好吃饭。 一桶酒一顿饭喝个精光,往常柏茗拿来一桶,隔月来顶多消灭一半,甚至其中大多都是他自己的功劳,不过来张婷的地盘蹭蹭下酒菜。 今天这样当天来当天见底的情况,算是破天荒的事情。 第94章 饭后,晏清雨帮忙收了碗筷,张婷硬是往他手里塞了一袋子砂糖桔,说是谢谢他早上帮忙料理花圃,给他当饭后水果,带回去慢慢剥。 晏清雨推拒两次无果,只好接受了。 他独自回到小楼,像是离不开那方小地似的,再次窝回沙发角落。 照理说吃饱饭,又喝下去那么多酒,多少该有点困意的,晏清雨却精神百倍,思绪不受控制地开始乱飘。 真是一直改不掉的臭毛病。 于是晏清雨打算早点事转移注意力,把手机的各种社交平台都逛了一遍,内容五花八门,要什么有什么,但他都觉得索然无味。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微信。 原本的账号闲置,当前用的是从前的微信小号,目前只加了必要的几个联系人,寥寥无几。 这些天微信安安静静,除昨晚加上柏茗后,系统自动发送的打招呼消息以外,就没再出现新的了。 因此当晏清雨看到新消息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是黄朔发来的语音。 “徒弟,你在浙江哪里,好歹给师父师娘报个平安。 ” “这事没告诉顾驰吗,这小子找疯了,给我轰了几十上百个电话。” 前两句是黄朔的声音,后一句是俞淑绾的。 “小晏,你别担心,要是不想见他,师娘不会让你师父告诉他你在哪的。乖乖,听话,发个定位来,至少别让我们两个担心。” 不忍心让两个真心疼爱自己的长辈担心,晏清雨犹豫片刻,还是发去自己的定位,并附上一条语音。 “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 语音里晏清雨的声音听上去开朗了些,似乎真的心情不错。 大洋彼岸,两夫妻面面相觑,同时扭头看向病床边坐着的人。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仅能看到紧抿的唇正因过度受力发白,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徒劳的挣扎。 他起身,和两位长辈微微俯身道别,默不作声离开。 顾驰没有资格要求黄朔和俞淑绾配合,他们能让他听到晏清雨的声音,确认晏清雨是安全的、快乐的,已经是最后的宽容。 从隆城飞到柏林,当晚又从柏林飞回国内。 顾驰满身疲惫的同时,根本无心休息。 出行计划来得匆忙,李修泽没法跟顾驰一起飞柏林,只能在老板回国时负责接机。 给老板拉开车门,李修泽接借机看眼顾驰,发现后者脸色相当难看,仿佛三天三夜没睡。 他一诚诚恳恳打工人不敢多说,怕犯老板忌讳,坐回驾驶位后默默调低车内的空调,给老板降“躁”,又调小音乐音量,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也不会太吵。 窗外景观缓缓倒退,此时正逢早高峰,路况堵塞不通。 车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李修泽胆战心惊,时不时抬眼偷看顾驰的反应。 好在后者并没有太多的动作,戴着耳机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莫十五分钟过去,顾驰恋恋不舍关闭录音,耳机里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顾驰打通了一串号码。 那一头很快接听,男人停顿片刻,开口道:“阿驰,很久没接到你的电话了。” “修询,我就不弯弯绕绕了,有点事要麻烦你。” 程修询有些诧异,没想到顾驰还有求人的一天。 转念一想顾驰不过回国一年不到的时间,有些事确实不太可能靠自己办到。 许亦洲坐在他身前,领口程修询系一半又搁置的领带斜挎着,怪难受的,他皱皱眉,伸手想先扯掉。 程修询连忙把手机免提放在上衣口袋里,腾出手给许亦洲系领带。 除此之外,不忘回复顾驰:“你说。” “帮我查个人。” 第70章 柏茗成了晏清雨那的常客,几乎隔天就跑一趟。 那天吃完饭晏清雨回去后,柏茗和张婷留下聊了十多分钟。 话题说到一半,柏茗突然问:“晏先生住哪?” “?”张婷略微有些诧异,“干什么?” “上门拜访啊。” 张婷翻个白眼,到底还是没瞒他。 柏茗达到目的,甚至懒得做做样子,直接起身离开。 “过两天请你吃酒。” “嘿,死子!”张婷扬声用方言骂道。 屋里,晏清雨刚给黄朔发去语音和定位,放下手机,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谁?” 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后俨然是这时该在院里和张婷说话的柏茗。 晏清雨给他开门,没请柏茗进来,柏茗就安安分分站在门外笑盈盈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晏清雨侧身让他进门。 “找你玩呀。” 两人到沙发坐下,晏清雨给柏茗倒了杯果汁,便继续旁若无人地捧起书看。 即便他不说话,柏茗也不觉得尴尬,他低头仰视,看见晏清雨看的书叫……《三国志》? 柏茗笑了:“你喜欢看这类书?” 晏清雨摇摇头,“没有,我各种类型都看一点。” “所以见多识广。” 晏清雨没有回答,放下书,看向柏茗。 那目光坦荡无畏,仿佛一剂镇定,迫使柏茗跟着静下来,心里隐隐已经猜到晏清雨要说什么。 “柏茗。”晏清雨后半句还未出口,柏茗先一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知道你信不信一见钟情。”柏茗声音很轻,传进晏清雨耳朵里却清晰易懂,“才分手的话,考不考虑把下一个位置预定给我?” 晏清雨的视线定定地停在他脸上,极深,似乎并不赞同这个人突然捅破窗户纸的行为,否则他还能勉强将对方当做旅程中结交的朋友,或是装傻充愣装作不知道。 “柏茗,我没有开始下一段感情的打算。” 晏清雨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柏茗的杯子,说话时语气并不强硬,却叫人生出不得不信服的心理。 他微微扬首,说:“朋友可以,男朋友不行。” 柏茗沉默着和他对视,几秒后缓缓后退。 “好哦。” 晏清雨点点头,起身到楼上的置物架找书。 “你要不要看。” 柏茗抬头往楼上看,“有什么呀?” 晏清雨探出个脑袋,“你可以上来自己挑。” 柏茗走到阶梯前,“不好吧,我记得楼上是卧室。” 卧室这种地方,外人是不能随便去的。 晏清雨笑笑,“没什么,都走到这了。上来吧。” 再扭捏就更不合适了,于是柏茗顺着楼梯爬上去,咚咚咚的木板声有种空灵的悦耳感——起码他听着是喜闻乐见的。 晏清雨带的书不多,果真什么类型都有,地方地志、鬼怪小说、历史传记都有。 柏茗挑中小说,两个人一起下楼,一整个下午的时光都在阅读和时而的闲聊中度过。 晚上柏茗本来不打算留下吃饭,顾潇潇送饭来时,柏茗还没走。 见给自己开门的是某个大熟人,顾潇潇下巴快惊掉,“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柏茗接过餐盘,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顾潇潇涨红脸,叉腰大声喊道:“我不,就喊叔叔!你这年纪当我妈弟弟不正好,喊你哥哥不错辈了么!” “哪来那么多歪理,不知道往年轻喊讨人喜欢的道理啊。” 顾潇潇朝他吐舌头,“不要。” 柏茗没有半点不开心的样子,仿佛两人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类似的对峙。 “行行行。” 晏清雨走出门,看看餐盘,问柏茗:“你要回去还是在这吃饭?” 柏茗当然不回去。 他微微俯身对顾潇潇说:“潇潇啊,帮柏叔多送一份来呗。” 顾潇潇爽快答应,朝他伸出小拇指。 柏茗一愣,“什么。” “拉钩啊,下次去茶馆你得请我吃你做的那个绿茶冰激凌。” 柏茗眉笑眼开,伸手和她拉钩,小孩的把戏他居然完全能配合。 “行啊。” 顾潇潇得到允诺,噌噌跑开了,没一会便又送来一份餐食。 晏清雨每回都要送顾潇潇零食,不好让小孩白跑一趟,待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柏茗看他的眼神就像看多啦a梦。 顾潇潇一走,两人盘坐在茶几边的藤麻地毯上,柏茗托着下巴笑道:“随身带零食啊?” 晏清雨摇头,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刚刚上楼找书的时候拿的。” “这活一般都是张婷干的,潇潇放假的时侯会帮她妈妈做做事,不用每次都给她塞零食。” 晏清雨嚼着米饭,吃得很香,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没关系,乖孩子应该有奖励,至少能让她开心。” 柏茗看着他沉默许久,问:“那你会开心吗?” 晏清雨抬眼,缓缓绽开一个笑,脑袋微微歪着,“会呀。” 第95章 吃完饭不再好多留,晏清雨送柏茗出门,柏茗自己慢悠悠晃回了茶馆。 当晚,晏清雨可算睡了个好觉。 中午,柏茗又来了,左手提一桶杨梅酒,右手端一碗冰激凌。 冰激凌先去顾潇潇那走了一遭,被揩走一小块。 晏清雨看见冰激凌,顿感莫名其妙,“冬天吃冰淇淋?我当你昨天是和潇潇开玩笑。” 柏茗笑着说:“当然不是开玩笑,试过冬天在屋里开着暖气吃冰激凌吗?” 晏清雨诚实摇头:“没有。” “现在可以试试。”柏茗说着,将东西放下,去小厨房翻找杯勺。 晏清雨坐在沙发上,盯着玻璃酒桶里圆滚滚的杨梅发呆。 突然,他被一阵铃声惊回神,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击了接听。 那一头很安静,如果不是手机仍显示正在通话,晏清雨都要以为这通电话已经被他挂断。 看了眼属地,是隆城打来的。 他的全部交际圈都在隆城,接到隆城的电话再正常不过,但按他那些同事朋友的本事,不是他主动联系想必很难打通这个新号码。 有这个本事查到他号码的,只有一个人。 晏清雨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心里蹦出挂掉电话的想法,又在几秒后被他生生抹杀。 他没有道理害怕和躲避,是顾驰重蹈覆辙,不是他的错。 他是要分手,不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他和顾驰还有那么多交错的社交和工作内容,他们两个很难做到完全避开彼此。 况且,对面没有说话,也不一定真的是顾驰。 对面不说话,晏清雨也不说话,两边僵持着,似有谁开口就会被一枪崩死的意思。 正当晏清雨打算挂电话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呼吸声,轻却绵长,似乎正在努力克制着。 凭呼吸声,晏清雨已经认出这人是谁了。 “我挂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柏茗突然在小厨房里叫了晏清雨一声。 晏清雨转头看过去,柏茗已经端着两小碗冰激凌和两个杯子出来了。 冰激凌茶香很浓,柏茗走到晏清雨身旁的时候,茶味就已经飘到晏清雨脸上了。 “我去跟曹大哥要点下酒菜吧。”柏茗将盛着冰激凌的碗放在晏清雨面前,冰激凌被他在碗里垒出尖尖的造型,顶上还有片绿茶叶点缀,不知道柏茗从哪变出来的。 晏清雨摇摇头,“我去吧。” 柏茗也不推辞,“好,再让潇潇分点布丁给我们,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做。” 晏清雨让他逗笑了,“哪有看见就惦记的,她自己不够吃怎么办?” 柏茗确信道:“肯定够的。” 晏清雨点点头,开门出去,手放上门把的时候才突然想起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通话页面还在。 电话没挂掉。 晏清雨没有过多的反应,但他拉近手机的时候,呼吸声已经传进对面人的耳朵里。 晏清雨意识到电话没有成功挂断的同时,顾驰也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宝宝。” 男人声音微哑,不知道多久没有开口说话。 晏清雨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 顾驰整颗心像被剁碎、被碾成泥,痛到无法呼吸,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微微颤动着。 半天没等到晏清雨回话,顾驰倍感煎熬,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他唇瓣张张合合,几个字像是用尽全力才能说出口。 “你要和我分手。” 晏清雨施舍似的,一句话定了他的罪。 “是。” 顾驰脖颈上高悬的闸刀猛地落下来,让他命失半条,痛不欲生。 看到晏清雨发来的信息,和听他亲口说分手截然不同,却一样的痛彻心扉。 晏清雨本以为自己会不忍心,没想到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竟然那么畅快,那么如释重负。 真是长进了。 听筒里顾驰开口刚发出半个音节,突然被晏清雨身后的画外音打断了。 “阿雨,你怎么还在这,要我陪你去吗?” 柏茗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晏清雨就是莫名从他脸上看出嚣张的意味,像得到面单资格被允许随意挑选玩具的孩子,势要趁此机会狠狠捞一把便宜。 晏清雨很配合:“要的。” 柏茗走到他身边,使得自己说的话得以清晰地传进电话里,“谁的电话呀?” 语气非常温柔,晏清雨顿时觉得浑身过电,鸡皮疙瘩啪嗒啪嗒掉了一地,他强忍着不作声,靠在墙上,看柏茗接下来会如何表演。 “前男友呀。”晏清雨笑着说。 “那快挂了呀,都有新欢啦。”柏茗跟着抱臂靠墙,大言不惭道。 待他语毕,晏清雨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顷刻间,世界陷入一片安静。 大约维持数十秒,不知是谁先发出第一声笑声,紧接着另一个人也笑起来,晏清雨和柏茗笑弯了腰,谁都没想到对方会那么配合。 好半天晏清雨才终于笑够,挺直腰板问柏茗:“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演员?” “走走,去找丫头要好吃的,路上和你说。” 晏清雨点头,想到什么抬腿往屋里走。 柏茗一把抓住他,“干嘛去?” “等会回来冰激凌都化了。” “放心,出来的时候我把冰激凌放冰箱了。” “哦,那走吧。” 隆城,一场冬雨悄然而至。 昨天李修泽连夜去江苏办事,早上刚落地隆城,距离下午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他正在家里偷闲泡澡,安然度过这来之不易的半天假期。 热水腾升起的蒸汽埋没整个浴室,狭小空间内能见度很低。李修泽泡在水里,攥着个高脚杯,杯中酒液鲜红晃荡。 “草原最美的花儿~火红的萨日朗~一梦到天涯遍地是花香~” 铃声陡然响起,李修泽心里一慌,手猛地一抖。 哗啦—— 红色酒液在水中蔓延。 “我靠!” 他愤然起立,抓起洗漱台上的手机放到耳边。 “李助,大事不妙了!!” “妹妹,你已经不是职场新人了,还要我教你说话挑重点说的道理吗?” 电话那头女孩惊慌失措,磕磕巴巴半天终于说出来:“顾总不知道去哪了,没有出席早上的会议,梁总气坏了。” 李修泽顿时汗毛直立,“会前怎么不说?” 女孩欲哭无泪:“梁总压着我们,没让报信。” 李修泽冷笑一声,“梁锦桐是不是活腻歪了。你和其他人在公司待命,我去找人。” 罢了他挂断电话,翻身起来,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出门。 给顾驰打的几通电话没人接,李修泽放下手机,油门踩死直奔一个地址,哪怕他压根没见顾驰去过几次。 别墅里空无一人。 于是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 半小时后,李修泽到达目的小区,因为外来车辆名额已满,他只能停车步行。 到对应楼栋前,李修泽犯了难。这种户型没有指定楼层的卡或是别的身份证明没办法启动电梯,他只能抱着尝试心理再次拨通顾驰电话。 这次居然真的打通了。 那一头的声音虚弱无比,仿佛正在经受抽筋扒皮的痛楚。 李修泽心头一紧,“您怎么了?” 顾驰喘息粗重,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到我家来,送我……去医院,电梯密码0529。” 尾声伴随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很闷。 闻言李修泽迅速摁下四位数字,电梯即刻开始上行,不多时便停在目的楼层。 走出电梯轿厢,一左一右两户住户,左边的门虚掩着,被人打开了。 李修泽推门进去,浓烈的酒精味道扑鼻而来,玄关放着一个眼熟的行李箱,李修泽认识,是顾驰的。 站在玄关看不见家里的全貌,他往里走到客厅,才看见靠坐在茶几边的顾驰,顾驰头颅低垂,身边无数酒瓶东倒西歪,全部都是空的。 李修泽连忙走近,轻轻晃动顾驰,后者已经不省人事。 “老板,你真是不要命了啊。”李修泽说着,掏出手机拨通顾驰主治医生的电话。 以备不时之需,他早就把对方的号码存在手机里,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电话很快被接听,听筒里传来男人疑惑的声音。 “你好,请问哪位?” “你好,我是顾驰顾先生的助理,麻烦你联系同事派车来接,地址就在他家,他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请问我现在还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你把他家位置报给我。” 李修泽凭借记忆报出一个地址,对方立马挂断电话,应该已经听明白了。 他不禁感叹一句学医的脑子就是好用,地址报一遍就能记住,感叹过后老老实实把老板扛到沙发上躺着,草率地收拾收拾地上酒瓶,以免等会医护人员到的时候暗地里给顾驰白眼。 第96章 虽然和屋里浓到发齁的酒味相比,这点酒瓶交代前因后果的作用微乎其微,顶多让人无处下脚。 120十分钟便到达现场,李修泽从屋内打开电梯权限,很快急救人员便蜂拥而入,将顾驰带走。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身穿便服的男人,面色复杂。 李修泽认出那人是顾驰的医生,主动上前交代:“他喝了很多酒。” 尤靖西冷漠道:“不难看出来。” 李修泽安静许久,突然问出一个很蠢的问题,“还有救吗医生。” 尤靖西看向被抬上车的顾驰,冷笑道:“没救了。” “……” 妈的,这大夫怎么说话的,脑子落手术台上了?刚刚就多余夸他。 当天晚上八点,顾驰醒了。 睁眼便是李修泽那张垮到地上的脸,俩眼睛外边一圈黑眼圈,不知道的以为他cos熊猫大侠。 顾驰惊觉天色已黑,翻身想要起来,忽然感觉到手上一阵疼痛,被输液管绊住了。 药液还剩一半,正缓缓向下滴着。 李修泽让他惊醒,见自家老板一醒就给他表演了个仰卧起坐,吓得连忙把人摁回去。 “您这是干什么,等会反血了……” 不等他说完,输液管里倒流进一截鲜红,刺目的血又从针孔里涌出来,滴落在病床上。病床床单雪白,血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李修泽苦着脸说:“老板,您就别折腾了。” 顾驰面色苍白,嘴唇也看不出一点血色,他默不作声,一把将针头扯下来,翻身下床。 “给我定一张到温州龙湾机场的机票,现在。” 李修泽面露难色,“您先把病养好……” 顾驰看向李修泽,没有说话,但他目光里的狠厉和坚定让李修泽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敢抗命不从,他今天晚上就能收到老板下达的辞退说明。 为了职业操守,为了大业,为了即将到来的年终奖—— “好的。” 顾驰换下病号服,夺门而出,李修泽苦逼地追在身后,送老板去机场后还要回来结医疗费。 走到电梯前的时候,电梯正好打开,从中走出个熟悉的声音,正是来查房的尤靖西。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非常尴尬。 顾驰不管不顾,走进电梯就要控制下行。 尤靖西摁着电梯外的按钮不放,电梯门久久不能关上。 他凉声道:“刚做完手术,顾总打算去哪?缝合部位不疼?” 顾驰咬牙切齿道:“放开。” 尤靖西全当没听见:“去找人?” 他看顾驰的目光明摆着“早干嘛去了”的意思,无异于在顾驰本就燃得正旺的心上再浇一桶燃油,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颇有燎原之势。 “是。” 尤靖西重新走进电梯,看向李修泽,仍然卡着电梯门。 李修泽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没有听到顾驰的指令,不敢擅作主张。 没想到这时顾驰竟然发话了。 “你先出去。” 李修泽只好照做。 电梯门缓缓关上,尤靖西和顾驰面对面站着,气氛僵持。 “顾驰,你让他散散心,行吗?等他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他想怎么样都可以,只有这次不行。”顾驰说,“他说和我分手。” “……”尤靖西一副亲眼目睹太阳西升的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他还以为晏清雨只是被气走了。 哦,确实是气走了。 顾驰唇瓣紧抿,半晌才说:“我现在要去找他。” 尤靖西煞有其事地点头,“好的。” 他本身想了一肚子帮晏清雨诉苦的话,通通咽了回去,不再阻挠。 电梯到达一层,顾驰阔步而出。 尤靖西眼疾手快拦在他面前,警告道:“你的病必须要好好控制,找到人立马回来住院,再拖下去保不齐变成什么大病。” 顾驰敷衍点头,至于有没有真的听进去,谁也不知道。 好歹是从顾驰的话里捕捉到晏清雨还不错的消息,尤靖西稍微放了点心,他抬头望着顾驰急切匆忙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一次遇见晏清雨喝多了,走错寝室,站在他门口敲门,眼睛被酒精熏得通红。 想到和顾驰短暂和好,晏清雨偶尔露出的笑容。 想到前两天,晏清雨陪他喝酒时,略带失意的表情。 很心酸。 要想找到一个善待自己的人,到底有多难? 第71章 晏清雨跟着柏茗在茶馆泡上整晚,两个人组队打游戏打线上麻将,偶尔休息时聊聊天喝喝茶,一直到翌日将近中午晏清雨才回去休息。 柏茗说要上街买点肉燕当午饭,正好顺路送他。 晏清雨看怪物一样看他:“一晚没睡,你不困?” 柏茗打个哈欠,说道:“再困也要吃饭的呀。” “好吧。”晏清雨应声,打头往外走。 院门外斜坡下去,顺着小道走上百米距离就是正街,也是晏清雨初来乍到坐车上来那条路。 这条街道横穿村落,是主要干道。一夜未见,小街上竟多出很多地摊,卖的都是些首饰和民族风小物件,还有很多没有开始营业的小吃摊。 “今天好热闹。”晏清雨说。 柏茗看眼日期确定,和他解释:“集会的日子到了,每年都有两次,一次在镇上,一次在这里。” 晏清雨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充满当地特色的集会,他生长在隆城边角的一个偏僻居民区,地方小人又多,虽然依照隆城的习俗和节日,但大家通常都是往城里跑的。 不像这里,人口不多,地方也不大,生活和娱乐都正正好。 “好玩吗?”他问。 柏茗不自觉想起小时候跟着父母逛集会的日子,那是一种热闹的幸福。他神情柔和舒展,语气也很温柔:“好玩,有很多摊子可以逛,还会有演出和篝火,就在那边的小广场上。我记得以前还有充气城堡,我小时候很喜欢。” “那等他们摆齐了,我想出来逛逛。” “好,我跟你一起。” 摊子还很稀疏,街边的门店牌匾未被遮挡多少。 晏清雨特意留意有卖肉燕的地方,拢总只有三四家,但柏茗经过时都没有驻足的意思。 “不买吗?”眼看快到第一个岔口,再往后没有店铺做餐饮生意,晏清雨停下脚步扭头问他。 一转过头,竟正好对上柏茗的眼睛,不知是和他太有默契,还是就这么看了半天没被发觉。 柏茗神情自然,半点没有让人抓到把柄的不自然,笑道:“曹大哥每天都会包肉燕送到山下,剩的肉馅会多包一点。我提前和他打过招呼说去,他已经给我备好了。” 晏清雨笑了,“这样,还以为你是想特意送我回来。” 柏茗回答道:“不是呐,就是和你顺路呐。” “好呐。”晏清雨学他说话,“这里的人说话好喜欢加语气词呐。” 柏茗笑得眉眼弯弯,“是的呀。” 走到街道第一个岔口左拐,爬到石阶尽头就是民宿。石阶筑在两排老屋中间,蜿蜒至视野消失处,距离并不长,宽度正好够两个人并排走。 爬上一半,碰见个正收摊的老人家,柏茗认识。 “钟伯伯,今天这么早收摊的伐?”柏茗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和老人家说话,语速很慢,但是是普通话,晏清雨听得懂。 钟伯伯笑道:“是伐,鸡蛋次不次的。下午老太婆去县城要陪的,不出摊,蛋不吃掉浪费咯。” 本以为柏茗多少会推拒两下,没想到他居然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 老人家跨过门槛进屋,捞出来满满一袋茶叶蛋给柏茗,粗略看起码十多个。 柏茗展开双臂和老人家抱一下,笑声爽朗:“晚两天去我那吃茶。” “要的要的。” 柏茗多要来一个袋子,给晏清雨分一半,柏茗边走边剥蛋壳,到顶的时候已经剥完两个,一个自己两口吃完,另一个递去给晏清雨。 晏清雨开始没接,“你自己吃。” 没等柏茗回答,晏清雨跨进院门,一眼便看到主厅里坐着的人。 男人表情随和,仿佛只是来和张婷聊聊天、打听打听住店事宜的,但晏清雨不能更清楚地知道,他一定是来找人的。 短短一个多星期,顾驰瘦了不少,本就立体深邃的五官更加深刻锋利。他感应到什么似的,朝晏清雨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赶在他转头之前,晏清雨收回视线,神情自若继续往里走。 “味道还不错哦。”柏茗仍不放弃。 没想到这一次晏清雨竟真的伸手接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卤香中透着茶香,火候刚好,煮得很入味,味道的确好。 “谢谢,很好吃。”晏清雨笑了笑,“抱歉柏茗,等会可能会有点麻烦,今天你先回去吧,路上找家店铺吃饭,或者我晚些给你送去。” 第97章 突如其来的送客举动让柏茗猝不及防,晏清雨常常这样直白,他理应早早习惯,但又有些不甘心。 “你不爱出门,不用这么麻烦。” 晏清雨抬头,和朝自己大步走来的顾驰对上。他微微抬起下巴,轻声说:“没有的,先回去吧柏茗。” 柏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美身姿硬挺的男人大步走来,起初面色温柔和煦,紧接着注意到晏清雨身边的他,表情骤然变得阴沉无比,仿佛被夺走领地的雄狮,意识到威胁自己地位的存在,早已做出最完备的攻击姿态。 柏茗从前的社交圈不乏天生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贵子弟,不乏四方争夺的绝顶天才,不乏白手起家位极登顶的风云人物,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却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从没在一个人身上同时见到以上三个特点,唯独此人是例外。 长相与身材之类的外表条件优势都可以后天创造,顶多算个加分项目,但这人与生俱来的气势是实实在在的。 可他的气势并不在晏清雨身上施展,面对他时竖起的獠牙和毛发,面对晏清雨便变成用以梳毛撒娇的工具。 视线交错,片刻对峙意犹未尽,不等柏茗作出反应,对方已经站定在晏清雨面前。 男人微微低下头,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像一头低下头颅的雄狮。 随后也不顾还有其他人在场,缓缓伸手抱住晏清雨,“晏晏。” 张婷追出厅门,待看清院内三人,高跟鞋死死钉在地面,不敢前进第二步。 同时,与紧紧拥抱的两人相隔不出五步距离的柏茗心情非常复杂。 眼前这两个人恍若无人的亲密让他不能更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么多天对自己的劝解都只是迷惑自己无法得到晏清雨喜欢的障眼法,知己好友到恋人的界定,仅靠短短时间几天的陪伴是无法模糊的。 他无法劝说自己平和地接受这个现实,也无法确定自己接下来还能否维持体面。 前一天晚上晏清雨喝下不少酒和其他饮料兑成的饮品,却没有半点醉态,从容地坐在沙发上,用纸牌将他杀得片甲不留。 柏茗心甘情愿落败,再次喝下罚酒:“你喝得开心,我喝的全是罚酒。” 晏清雨俯身从容洗牌,闻言伸出手当着柏茗的面,将柏茗面前那壶酒瓶勾到自己面前。 柏茗的眼睛定格在他泛红的指尖上,片刻后晏清雨端起小酒瓶一饮而尽。 “现在不用罚了。” 柏茗怔愣片刻,随后低下头小声笑起来,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收不住,他躺倒在沙发里,迟来的醉意似乎渐渐占据上风。 他半真半假似的说:“阿雨,你真特别。” 柏茗酒量不差,但今晚两人的确喝得有些过火,他们都属于不易醉醒酒也快的主,很难分清话里的真假。 “阿雨,萍水相逢不易,我想尊重命运。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我对你的好。” “……”晏清雨静静看着柏茗,良久后才开口:“柏茗,你喝醉了。” “兴许是的。”柏茗摇摇晃晃起身,走进卫生间,“等我一会哦。”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晏清雨坐得离他更远了些。 两人眼底清明,仿佛都当前面的对话没有发生过,继续未完的牌桌。 柏茗大多时候觉得晏清雨身上有种普度众生的柔和,但只要稍微深入了解一些,就会发现他掩藏在这份柔和之后的冷漠。 一种无差别的漠视。 “放开。”晏清雨冷声道。 男人心里挣扎,应该打算听话照做的,但未等他实施,晏清雨已经先一步推开他。 “来之前搬好家了?” 顾驰浑身僵硬,嚅嗫道:“没有。” 晏清雨表情怪异,突兀地笑了一声:“哦。” 这时柏茗走近来,“阿雨。” 晏清雨扭头看他,脸上不悦神情迅速收敛,已经看不见,“嗯?” 柏茗毫不畏惧顾驰投来的警告目光。 “我们去找曹大哥?” 晏清雨知道他这是想带自己离开当下的尴尬处境,他也确实不想继续和顾驰纠缠,于是点头莞尔道:“好。” 跟随柏茗的脚步,晏清雨迈出半步,顾驰突然伸手拦他。 不等顾驰开口,晏清雨说:“晚上到边上的小楼找我,我给你半个小时交代你想说的。” 接着,两人缓缓走远。 当晚七点,顾驰如期出现。 晏清雨靠在门前,指尖夹着根细烟,是他晚饭时问张婷要的。 女士烟比较柔和,烟味夹带爆珠的薄荷味道沁入肺部,清凉醒神。 顾驰自己已经很久不抽烟,最近几次都是因为不让晏清雨多抽,所以和他共享一支。 距离晏清雨两步距离,晏清雨朝他丢来什么东西,顾驰伸手接住,和晏清雨站到一起,咬烟点上。 夜色里,两点猩红尤为显眼,他们沉默着,晏清雨大发慈悲没将时限缩短,直到夜风吹灭混乱冲动的思绪,将烟灰掸尽。 晏清雨推开门,请顾驰进去。 “半个小时。” 顾驰眼底晦暗莫深,低低应道:“嗯。” 顾驰进门,晏清雨紧随其后,门悄然落上。 “要不要换鞋。” 晏清雨背对他,弯腰将自己拖鞋也收到鞋柜里,说:“不用。” 不待他转身,腰间多出一双手臂,小臂青筋虬结,微微发着颤,似乎克制到了极点。 随后晏清雨眼前一晃,被顾驰抱到岛台上。 晏清雨没有挣扎,只在安稳坐下后,竖起手掌放到顾驰面前。 这是一个制止动作。 “你只有半个小时,顾驰。”晏清雨笑着说,“分手已经是既定事实,不管你说什么都没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顾驰低头看他,“宝宝,我没有答应。” “讨论你有没有答应毫无意义了。”晏清雨善意提醒他,“你只有半小时哦,前男友。” “前男友”三个字堵得顾驰哑口无言,他胸口像是塞进一块会膨胀的棉花,让他胀痛无比。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大可继续使用死皮赖脸战术,没有什么是死心要解决却不能解决的。 男人很懂如何装傻,但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容不下任何欺骗和谎话,相互赤裸、剖白是最后一条生路。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在意最爱最懂晏清雨的人,所以他知道晏清雨想要什么,想知道什么,想他怎么做。 他知道怎么做晏清雨会理解和原谅自己,但晏清雨已经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再加一层重担,他能受得了吗? 我的宝贝,为什么就不能忽略经过,只享受结果呢。 他没有说话,晏清雨也没开口,一时不知道沉默维持多久。 层叠的心理斗争后,顾驰终于开口:“我爸得了胰腺癌,这次回家我想和他说清楚当年的事,他道歉或者我认错,总之要给这件事一个了结。我去之前知道可能会遇到麻烦,交代助理24小时后要是联系不上我,就去找你。” “那三十七个小时,我好像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也没有任何人找到我。”晏清雨神态放松,说话语气也轻飘飘的,没人知道他此刻的内心一如当时麻木平静。 他装作轻松的样子,说些风凉话:“顾先生,你设置的环节有问题哦。” 顾驰心里针扎似的疼,“是,我的助理被支开了,通讯也让人做了手脚。宝宝,我定时发送的短信你也没能看到。” 晏清雨脸上的表情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完全消失,变得冷漠非常。 顾驰浑身僵硬,几乎手足无措。他面对晏清雨时就是这样的,像只被抓住名门的猫科动物。 “哦,我知道了。”晏清雨说,作势要从岛台上下来,“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你和父母对抗那么多年,不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的话,好歹也该羽翼丰满了。” 他凑近顾驰,鼻尖离顾驰的鼻尖只有一点点距离,可以算是一个亲昵的姿势,放在此刻却充满挑衅和不满。 事到如今,顾驰还是不打算将真相和盘突出,目前晏清雨所知道的所有都是基于自己的猜测,而面前这个当事人明知他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还想欲盖弥彰。 “还是让人钻了空子,怎么办呢。”晏清雨扯扯嘴角,“算了吧,顾驰,我们也算各有各的难处,我不想继续折磨自己,不怪你了。” 听晏清雨说不怪自己,顾驰更加害怕。 他紧紧撞进晏清雨怀里,牢牢抱住他,恨其不能融进自己骨血里,永远和自己在一起。 “什么,什么叫不怪我了。宝宝,回来这么久,只有这一次,一次。晏晏,晏清雨,不要……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晏清雨不说话,知道自己挣脱不开,就这么让顾驰抱着。 顾驰一直叫他的名字,叫他小名,叫他昵称。 第98章 从脱离困境到找去柏林再到追到这里,顾驰从来没有失去信心。他知道晏清雨是个心软的人,至少对他是心软的,只要他肯好好认错好好说明白,晏清雨一定愿意原谅他。 但此刻晏清雨的行为和表情,乃至一个最不经意的仿佛厌恶的眼神,都让顾驰清晰意识到,这回真的没办法了。 晏清雨真的不要他了。 连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或是无处可说的时候,这一段感情已经无法继续了。 晏清雨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毫无缝隙,快要不能呼吸。 好几分钟,他面色涨红,吃吃笑起来:“放过我吧,顾驰,当我求求你。” 顾驰其实已经听清,但他不愿相信,猛地放开晏清雨,紧紧盯着他惨白的唇。 晏清雨已经发不出声音,虚弱地呼吸着,大量氧气终于不再受阻,争先恐后涌入晏清雨肺里。 一时间还是无法开口,晏清雨唇瓣缓缓蠕动着,顾驰死死盯着他的唇,拼凑出完整的字句。 “放过我,没有你,我会慢慢开心的。放过我……” 顾驰一时不知道心里是担心多,还是嫉妒和不甘心更多。 想到中午见到的那个人,和晏清雨站在一起的默契和搭对,晏清雨和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表情那样温柔放松。 只要一想到,他就恨不得那时就把晏清雨带走,带到他身边。只要一想到他就嫉妒到发狂。 起初顾驰还欺骗自己,那人可能只是晏清雨旅行过程中结识的朋友,但那人看晏清雨的眼神从没想过掩藏,那样明显的眼神,从前晏清雨也曾那么看他,他怎么会看错。 顾驰越想越觉得不安、嫉妒,身体里仿佛有把火在烧,他只要一想,就往里添一把柴。 先不让他说就好了。顾驰此时此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就在他的身躯刚出现动势的时候,晏清雨突然朝后一躲。 这动作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顾驰更加不能忍受,一把将人重新拎到岛台上。 才多久,怎么轻了那么多。 趁他出神,晏清雨忽地急剧挣扎起来。 顾驰差点摁不住他,回过神用劲将他制住,身躯和岛台后那堵墙越来越近,直到晏清雨无处可退。 晏清雨抬头,先前的缺氧反应才缓过劲,已经筋疲力尽。 他张口想说话,先一步到来的不是自己的话音,而是顾驰仿佛永无止境的吻。 很深,很凶。 像是要把他吃进肚子里一样。 第72章 “能滚开吗?” 晏清雨抹了把自己的嘴唇,用尽力气,唇瓣被他折腾到发白,仿佛在上面留有印记的是什么很恶心的人。 顾驰表情受伤,似乎已经别无他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靠耍赖求来一分怜悯。 他声音哑透了,“别和我分手。” 晏清雨完全不为所动。 顾驰不甘心,仍用鼻尖、脸颊蹭他。 晏清雨双唇红肿浑身发软,简直狼狈不堪,他不知自己蓄力多久,终于提起最后一点力气掐住顾驰的脖子,哪怕那力道随随便便就可以击垮。 “半个小时过了。”晏清雨咬牙切齿道,“你该走了。” 顾驰仿若未闻,没有动身的打算。 晏清雨抬腿,膝盖抵在他双腿根部,威胁道:“我说,你该走了。顾驰,你这么干,我是可以报警抓你的。” 顾驰深深望着他,其实并没有怎么受到威胁。 但他也深知鱼死网破的风险,沉默几秒后,他缓缓退开,听话照做。 又是那副被人凶了、吃亏了的委屈表情。 偏偏晏清雨是那个看过他顽劣可恶样子的人,他知道这幅外表下,这个人有多让人恨得牙痒。 已经没用了。 后来几天,太阳西落后,顾驰总会站在小楼门前点一根又一根烟,仿佛在进行什么打卡任务。 经过这些天相处,张婷早已将晏清雨当做朋友,那天看到两人的不愉快,默默在心里给顾驰划分角色,认为他不是什么好人,打死不让他进去找人。 谁知顾驰大手一挥,预定了民宿剩下的所有房间。 张婷傻眼了,连忙问晏清雨该怎么办。 当事人是这么说的:“随便他。” 张婷:“?” 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办啊?? 晏清雨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没有表达清楚,他趁着天色还有半小时才暗出门,临行前留下一句:“有钱不赚是傻瓜。” 那天晚上顾驰付房费的时候,张婷即心虚又高兴。 紧接着当她看清顾驰付的是全部房间未来一整年房费的时候,仿佛有一道天雷当头劈下,劈得人外酥里嫩。 不,不是天雷,这劈的是金雷。 艾玛,都什么事。 晏清雨走进茶馆,柏茗正和一满头茂密黑发的大爷下棋。 “哦哟,这不小雨么,来来来,你和他下。”大爷身姿矫健,轻轻一蹦便屁股离凳子,“我这一把骨头跟他下可太费劲了。” 晏清雨点头,坐在柏茗对面,几步棋便扭转将输战局,看得大爷连连叫好。 眼看到吃饭的点,大爷让他家婆娘叫回家了,晏清雨留在柏茗这帮厨,做的是一锅高汤面条。 柏茗弯腰取碗,漫不经心道:“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没关系,我也只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晏清雨关掉燃气,“明天正式开工,开工以后我就住在山上的营地里了。” 柏茗愣了愣,很快恢复正常,他接过锅铲分锅里的食物,不忘叮嘱:“冬天山上冷,注意安全。有需要可以给我打电话。” 晏清雨半天在身边没动,柏茗心里纳闷,刚要转头看,晏清雨已经一拳挥在他肩头。 柏茗静了静,而后朗声笑起来,还给他一拳。 “你这样显得我特别婆婆妈妈。” 晏清雨轻轻抱了抱他,“那你是婆婆还是妈妈?” 柏茗:“真敢接啊?走开走开,到桌上吃饭。” 晏清雨拿餐具到桌前,两人对坐着,看电视下饭。今晚电视里的综艺是民族主题,几个嘉宾正在当地少数民族村民的引导下歌舞。 晏清雨想起什么,问:“上次说的篝火集会什么时候,是不是赶不上了?” 柏茗吸溜一口面条,咽下肚后才说:“你上去之后是不是只有完工才会下来。” “?”晏清雨一脸怎么可能的表情,少见地开起玩笑,“我是去干活,不是去当野人。” 柏茗让他逗乐了,自个乐半天才重新休整好表情,说:“好的。” 当晚晏清雨歇在茶馆,他来时没带什么工作相关的行李,正好不用再跑一趟民宿取行李。 民宿租期还有半个多月,晏清雨不打算退掉,小楼挤挤也能住三四个人,保不齐后续卫扬帆罗铬跟着下山过夜,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天早上晏清雨本来打算早点出发,坐城际公交去县城动车站,柏茗知道后二话不说一个油门给他送到目的地,而后又一溜烟跑走了。 晏清雨在出口处等到九点半,罗铬他们的高铁终于到站。 罗铬和卫扬帆很好认,两人出现在同一场景时总是形影不离,罗铬步幅大步频适中,走姿看起来十分从容,卫扬帆就很皮了,喜欢提着包在前边跑,时不时扭头看看罗铬跟上没有。 卫扬帆果然阔步在前边走着,罗铬跟在后头,单肩背着个黑色登山包,左右手一手一个行李箱。 不用看,右手那个湖蓝色骚包行李箱绝对不是他自己的。 罗铬先看到晏清雨,轻轻拍拍身前人作为提醒。 卫扬帆接收失败,扭头满脸莫名地看着他。 晏清雨隐约看到罗铬叹口气,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微微抬了抬下巴。 卫扬帆这才转头看到他,顿时眼睛一亮。 “哦喔喔——” 人未至声先到。卫扬帆人还没跑到晏清雨面前,先大声嚎叫起来。 这模样晏清雨真的很想录下来发给柏茗看,告诉他:这才是野人。 “我嘚好兄弟——哎,想死你了,抱一下。”卫扬帆大大咧咧对晏清雨施展熊抱,笑嘻嘻道:“你巴不得上班啊,那么早来。” 晏清雨没解释太多,笑着点了点头。 罗铬走在后边,见卫扬帆动作幅度大,伸手跟他要包。 卫扬帆把包一甩,和晏清雨架着胳膊走开。 “老黄租的车放停车场了,等会谁开?” “我开。”晏清雨说。 “路上要多久啊?”卫扬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真知棒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连说话都不清楚了,“早上五点就起,困死我了。” “两个小时。你坐后边躺一会吧。 ” 找到车,罗铬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后备箱放行李,远远把钥匙抛给晏清雨。 晏清雨稳稳接住,解锁车门,眨眼的功夫卫扬帆一溜烟钻进后座,罗铬也跟着弯腰坐进去。 第99章 车子开下架桥,晏清雨打开空调,从车窗里看到秒睡的卫扬帆和给卫扬帆充当枕头的罗铬。 晏清雨压低声音道:“大罗,你也睡会吧。” 罗铬低低应一声,头靠车窗闭上眼。 f镇和县城之间的道路基本依山而建,弯弯绕绕的,f镇到营地还要翻过一座山,海拔将近千米,但后座两人睡得挺安稳,一直到车子停在营地才醒。 鹤顶营地供各地临时工作人员住宿,因为地处偏僻,一般都是住宿人员自带装备。 黄朔人不在,倒是早就准备好装备,连工服都准备了新的。 卫扬帆刚睡醒,整个人蔫蔫的,捏着工服一角提起来看,“这个灰色好看。” 罗铬已经进去换上了,卫扬帆吐槽从前工服颜色多丑款式多落后的时间,晏清雨也换好了。 “?”卫扬帆傻眼,也赶忙换上。 黄朔给罗铬发了条语音,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旧的先留着换洗,另外两件跟下批物资一起送上去。你们仨好好干啊!” 卫扬帆裤子才套一条腿,光着屁股蹦过来,借罗铬的手给黄朔发语音,“放心吧!” 下一秒黄朔轰来个电话,卫扬帆想到自己裤子还没穿好,刚想先挂电话,罗铬已经点下了接听。 顿时,手机里传出黄朔的声音:“你……诶唷,没个正形!裤子裤子,穿上!” 卫扬帆脸一红,跌跌撞撞捂着裤子跑开,“靠!大罗!” 罗铬抬眼看他一眼,捂住镜头,淡淡道:“手快了。” 卫扬帆哼他一声,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 随后三个人整整齐齐站好,和黄朔远程开了个小会。 当天剩下的时间用于整理内务,次日开始进山采样绘图。 晏清雨很多用品都是现买的,不用花多少时间整理,三个人理好内务,不知卫扬帆从哪翻出两盒扑克,招呼两人打牌。 “哎呀,今天又不用干活,没事的没事的。” 大冷天的,尤其是海拔不算低的山上,入夜以后非常冷。营地里有空调,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年装的,已经很旧了,内外机发黄硬化,脆得仿佛一碰就能碎掉。 倒是室内的地上有个窝窝,底下还有柴火燃烧后的残渣,看来拿来烧火取暖的。 发现牌越打越冷,越大越无聊,眼看该吃晚饭,三人干脆起身分配任务,晏清雨备菜,卫扬帆和罗铬出门捡柴火。 幸好周围都是林子草地,最多的就是木材干草,很快两人满载而归,晏清雨也早备好食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回来。 晏清雨烟盒里只剩两根烟,一根张婷给的,一根和烟盒配套的,他随便挑一根咬着,没点,“你们挺快。” “那是。”卫扬帆啪地把柴火往地上一丢,“晚上吃啥?” “土豆炖茄子。”晏清雨利落收烟起身,挑一摞柴火进屋。 外出住营地为了省事,一天基本只准备一道菜,还要工序简单食材耐放,一煮一大盆正好够三个人吃,省事也省经费。 卫扬帆到厨房观望,看晏清雨做饭,偶尔帮帮厨,罗铬默不作声走开,看样子是到房间准备饭后坐明日任务规划的材料了。 十五分钟后,卫扬帆走出门外,叫在前庭堆柴的罗铬进屋。 “大罗!开饭了!” 罗铬嫌外套碍事,只穿了件里衣,袖子捋起,露出一节肌肉结实的小臂。 卫扬帆叉腰看着,没忍住问:“山里都零下了,你不冷吗?” 罗铬直起腰休息片刻,扭头道:“不冷。” 营地为了好排水,屋子建在高地上,屋子和前庭之间有一米多的落差。 卫扬帆不走寻常路,放着水泥阶梯不走,两手往身旁一撑,翻身跳下去。他跑到罗铬身边,摸罗铬露在外头的手臂,因体温差异猛地打了个寒颤。 “还真热乎乎的。”卫扬帆觉得暖和,一手抓罗铬胳膊一手不断在那截皮肤上来回揉搓。 罗铬单手放好最后一根柴,弯腰捡起剩下的,“别搓了,进屋烧火,比我暖和。” 卫扬帆虽然听话照做,嘴上还在说:“人的体温和火烧出来的温度不一样。” “好摸?” 卫扬帆乐呵呵,“还行。” “嚯,这么多啊。” 终于关注到身边柴火堆的卫扬帆惊叹一句,没想到回来时看似没多少的柴火,收拾起来竟然能垒成一道不矮的墙。 罗铬扯扯他的手,“吃饭。” 卫扬帆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下意识抬脚跟着罗铬往屋里走,实则眼睛一直黏在自己的“丰功伟绩墙”上。 “哦哦。” 吃完饭,轮到罗铬和卫扬帆洗碗。 晏清雨得了空,也不嫌夜里冷,又跑到门前坐着。五分钟后,晏清雨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点的是张婷给的那支爆珠。 卫扬帆出来的时候看到,甩甩手里的水,乐道:“以前这么没怎么见你抽这个?” 晏清雨笑笑:“朋友给的。” 见他手里的烟盒空荡荡,只有最后一根,卫扬帆非常慷慨地将自己的存货分享给晏清雨。 罗铬冷冷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他是想抽完就停。” 言外之意就是,这时候你给他补两盒是想干嘛? 卫扬帆愣了愣,反应过来,尬笑着收回自己的慷慨,“冒昧了,冒昧了哈……” 晏清雨让他逗得不行,看看罗铬,对卫扬帆说:“现在就你抽了,最后一根也给你。” 语毕他把烟盒往卫扬帆怀里一丢,起身回屋了。 等卫扬帆追进去,罗铬已经和晏清雨坐在桌前看图了。 结束规划小会已经九点多,三个人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小床排排安在一个房间里,天花板黑乎乎的,隐约能看到一些经年留下的磨损痕迹。 睡不着数数纹路应该挺催眠的,晏清雨想。 好些天的假期导致三人的作息都有些不适应。卫扬帆瞪大眼睛,精神抖擞,突然出声:“清雨,这里有啥好玩的地方吗?” 晏清雨想了想,“最近镇上有集会,文化交流节吧,应该挺好玩的。” 卫扬帆一听真有好玩的,更精神了,“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 卫扬帆抬脚轻轻踢了踢罗铬的腿,“明天晚上下工去看看?” 罗铬自然没什么意见:“可以。” 晏清雨见状笑道:“那明晚别开灶了,下去吃?” “行啊!” 第二天天亮,三人已经穿戴整齐出门。 走前半段路时天没亮,但胜在都是大路,好走。 卫扬帆蹲在地上拿地质锤敲敲打打,拿岩样想得入神。晏清雨走在他和罗铬前边,突然顿住脚步,弯腰束紧裤脚,拉好外套拉链。 “路就到这了。” “哦哦。”卫扬帆应声,朝晏清雨走过去。 “哎呀没事没事,草堆堆好砍。”卫扬帆说着,扬手一挥,草堆便被他抡起的锤子压弯。 他和晏清雨一人压一边,往深处走。 从阴坡敲打一圈到阳坡,一天时间差不多也耗光了。 收工回去,三个人换了套衣服,坐车下山。 这回换罗铬开车,卫扬帆还是在后座打瞌睡,晏清雨没跟他抢地盘,几番被卫扬帆挤去角落后,果断选择下车换座,坐去副驾驶。 等到了福德湾,小道已被各色摊位占满,车子开不进去,罗铬只好把车停在外边的空地。 三人下车步行,前边的摊位都是些吃喝,走到后半段的时候三人手里都多出不少东西。 “晚上要住镇上吗?”晏清雨问。 卫扬帆:“住哪啊?” “民宿。”晏清雨说,“我之前租的房间还没退房,三个人也可以住,晚饭我让老板娘准备了,直接去就可以。” 罗铬看卫扬帆那样子,说道:“那先去吃饭,等会出来逛。” “可以。” 晏清雨给张婷发完信息,柏茗不知是长了千里眼还是怎的,突然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下来了?” “嗯。”晏清雨回答,“快到婷姐那了。” 说到这里,正好拐进巷子里,长长的石阶顿时出现在眼前。 “看到了。” 晏清雨闻言抬头,石阶顶端果然站着个人。 “你也在啊。” 柏茗乐呵呵,“我经常来蹭饭啊。” 晚上张婷特意交代曹大厨多做几道菜,原本的桌子不够用,又从仓库里搬出一张拼在一块,即便如此,两张桌子还是被各色菜肴摆得满满当当。 顾潇潇跟亲妈长这么大,早让张婷锻炼得落落大方,听说家里来客人,提前到街上买了一堆零食和好吃的,饭前分给几个客人当饭前零食。 另外多给了晏清雨一包薯片,神秘兮兮凑到他耳边说:“哥,天天去你门口蹲着的那个土豪,是你的情敌吗?” 第100章 “……”晏清雨哭笑不得,轻轻在女孩脑袋上一拍,“你脑袋瓜里想的都是什么?” 顾潇潇一看就是被青春言情文学荼毒的小女孩,托着下巴作思考状:“就是他喜欢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但是那个女孩子喜欢你不喜欢他,你看上去好像很讨厌他,所以为了刺激他,就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不对不对,你肯定不是这种人……” 眼看她越想越离奇,晏清雨连忙手动给顾潇潇小同学闭麦,无奈道:“这种情节的书你可以长大几岁再看。” “呜呜(哦哦),吼嘟(好的)。” 整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有卫扬帆这个热场小能手,话题全程就没掉地上过。 中途晏清雨注意到张婷出去过一趟,进厨房里取了餐食,当即便猜到张婷是送去给谁的。 晏清雨全当没看见,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起身去了趟厨房,想找杯温水喝。 厨房说是厨房,其实是个独栋的一层小木屋,木屋前门后门都敞开着,非常通透,因此并没有残留的杂乱气味。 晏清雨进去给自己倒杯温水,切了片柠檬放进去,稍微醒醒酒。 其他人都在前庭热闹,晏清雨端着柠檬水从后门出去,打算绕着走一圈醒醒神。 后门出去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拐到假山后边,再走过一片草坪就是前门,风景挺好,胜在安静。 晏清雨走着,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提示音,他取出来看,是黄朔发的微信。 低头读信息的功夫,眼前多出一个人,站在拐角的地方,像是刻意等着什么人。 晏清雨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抬头时果然和顾驰幽深的眼眸对上。 像落入陷阱的羊羔,晏清雨心跳失速半拍,下意识想转身往回走。 可他的动作还是落下顾驰半步,不等他有所动作,顾驰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那双眼睛始终不移,凝结在他身上。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许久后才听到顾驰闷声叫他。 本以为对方即将张开獠牙逞凶,没想听到的竟是轻飘飘的两个字。 “宝宝。” 第73章 晏清雨现在就想回山上。 立刻,马上。 顾驰这人绝对不会和他讲道理。 “你不是很忙吗?”晏清雨问。 顾驰没报多少得到回应的希望,听到晏清雨和自己说话心里竟有些庆幸。 “都处理完了。”他像个承认错误的孩子那样,放低姿态回答。 “可以再找点事做。”晏清雨坦率道:“成年人谈恋爱不要和小孩一样,可以吗?纠缠没有意义的。” 趁顾驰听他说话的间隙,晏清雨其实可以拔腿逃跑,虽然可能没跑几步就会被追上。因为职业原因,他的体能比同龄人好一些,但到底和顾驰这种在同基础上还要勤加锻炼的人不能比。 而且这么做太丢人,也改变不了要和顾驰对峙的结局。 “不行。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所以不管付出什么,做什么,哪怕让你觉得我是流氓无赖王八蛋都没关系。”顾驰大言不惭,没有半点羞耻心,“只要你别不要我。” “……”晏清雨真是一点办法没有,苦苦笑了两声。 躲不过甩不掉,他还真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那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他盯着顾驰,冷声道:“顾驰,你听好了。我不要你了,晏清雨就是不要你了。” 顾驰心里一紧,眼看着晏清雨抬腿要走,他快一步拦住。 晏清雨不说话,换别的方向走。 “要回去跟柏茗俩天吗?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顾驰锲而不舍阻拦,闷声说。 晏清雨气笑了,一拳头重重砸在他胸口,“跟你没有关系。走开,看到你我很烦。” 这话顾驰也不是第一回听了,刚回到国内什么恶言恶语没听过,这种话他听得最多,当时他是真的只在意结果,不在意过程。 这一回却到底有些不一样,中间尝过晏清雨香辣劲爽的滋味,吃过那么长时间的甜味,早以为苦尽甘来,现在让他重演一遍,怎么都觉得憋屈。 晏清雨不见他躲着他无视他,都让他无计可施,并在心底憋着一股子气。 来浙江之前已经憋饱,那天的半个小时好不容易泻出去一半,现在不仅胀回来还快把肚皮胀破了。 晏清雨看他心里有事又不说,只知道耍无赖的样子就来气,冷笑一声转头往回走:“不是所有人都拿得起放不下。算了,随便你怎么想。” 顾驰这回终于没追,目送晏清雨走远。 见顾驰没打算追上来,晏清雨松了半口气,脚步都慢下来不少,眼看还有十来步就进厨房,他刚想把剩下半口气松干净,突然被一股力气击中。 力道很大,但不伤人,猛地将他掼进厨房内。 晏清雨差点跌倒,又被身后的人拉住,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手边的东西,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曹大厨确实很爱干净,厨房里闻不到异味,只有淡淡的水果味,桌子台面都擦得很干净。 晏清雨半晌才看清自己扶的是曹大厨平常放瓜果的实木桌子,整个过程动静奇大,他的心剧烈跳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越燃越旺。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顾驰!你讲点道理!” 顾驰一言不发,对着他嘴唇低头咬下来,晏清雨扭头要躲,顾驰便制住他后脑勺,狠狠朝自己的方向按。 晏清雨见状不管不顾地开始剧烈挣扎,不止是抗拒顾驰这么对他,也是担心眼前这一幕被别人看到。 其他人在前厅吃饭,保不齐有菜凉了要热、酒没了要加之类的情况,他和顾驰的破事让谁看到都不好。 不多时两人都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但仍在毫不示弱地继续,一个不停吮吸深吻,一个疯狂挣扎。 晏清雨掐顾驰脖子,捏他后腰,种种方法都试过了,顾驰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屹立着巍然不动,让人深感无力。 直到晏清雨全身发麻,提不起力气,顾驰半抱着他,放到桌上。 顾驰也如脱力般,脑袋撞进他怀里,轻声说:“讲不了道理,你不听我说。” 晏清雨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现在这么想说,早干嘛去了。我真的不想听,顾驰,我之前给过你多少机会,你都不记得了?” 顾驰自知理亏没说话,就可怜巴巴看着他。 晏清雨毫不示弱,和他对视半天,几分钟后还是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发现顾驰早不知在什么时候把前后两扇门都锁上了。 一时间心情更复杂,同时晏清雨也意识到这种情况自己是真的没法跑掉了。 “而且你说的也大多不是实话,我没办法想象接下来的人生都和你在一起的样子。顾驰,我真的受够了,放过……” 顾驰终于意识到晏清雨又恢复了讲话的力气,二话不说继续闷头亲。 晏清雨眼看他以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压下来,内心的恐惧顿时压倒了气氛,侧身从顾驰臂弯的空挡里滑出。 没走几步又让顾驰抓回来,摁在前门门板上。 “唔呜……”晏清雨话没能说完,只来得及发出微弱的呜咽。 顾驰将他挤在门板和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顾驰身上沉闷滚烫的气息紧紧包裹着晏清雨,外部包裹内部掠夺,一点挣扎余地都不留给他。 晏清雨起初还能通过用力拍打顾驰的肩背来宣泄内心不满,挣扎间打翻了桌板上的东西,铁盆和各种器具落地的声音稀里哗啦,动静不小。 晏清雨只好收敛自己的动作,但顾驰不管不顾,他威胁不到这些东西,只需要威胁晏清雨。 又过了一段时间,趁着顾驰稍微放松点警惕,晏清雨忽的释放自己攒够的力气,一拳狠狠袭向顾驰面门。 顾驰仿佛受到感应似的,偏头躲开,晏清雨的拳头落了空,被他一手掐住,从指尖一点点啃咬亲吻到手腕。 晏清雨手上靠近肘关节的地方有块铭感点,顾驰是最清楚他身上每个铭感点在哪的人,用唇触碰到的时候用力吮了一下,罢了轻轻舔弄。 晏清雨猝不及防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哼,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隔着一层门板的人听见。 透过门缝,背后传来一道沉闷的熟悉声音,“阿雨?” 晏清雨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任何动静,拿不准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是不是已经被柏茗听到了。 紧接着柏茗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从内反锁了。 “阿雨,你在里面吧。干嘛呢,抽烟?” 晏清雨见瞒不住柏茗,打算回答说是,先把他支开,别的等柏茗走之后再说。 顾驰显然猜出他的想法,接着低头吻下去,堵住晏清雨的嘴不让他和柏茗说话。 这人的醋意向来出现得莫名其妙且汹涌,刷新时间和地方很是让人捉摸不透。比如先前对尤靖西对卫扬帆,甚至还有一只他只见过照片随口夸过的小狗。 第101章 柏茗也不知道晏清雨怎么不回话,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需要独处,又问了两句仍未得到应答才转身离开。 晏清雨没觉得顾驰有为柏茗的离开变收敛,反而觉得更加呼吸不畅,顾驰越亲越往下,不多时晏清雨就觉得自己脖子也没一处是干净的了。 这一段制服过程比前一段长不少,晏清雨失去对时间的判断,挣扎动作早就停了,顾驰放开他的时候,他几乎不能依靠自己站立,四肢发麻心脏缩紧,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都是湿濡的一片。 是真的一点道理都不讲,晏清雨想。 钳制他的力道终于退开,晏清雨急促呼吸着,贪婪地吸入空气。 顾驰仍然紧紧抱着他,贴近的身体导致某地的微妙变化尤为明显,两人都如出一辙。 顾驰拦腰将晏清雨抱起,从厨房后门离开。 避开人群,晏清雨眼看小楼越来越近,但顾驰没抱他去东岳阁,反而去了边上另一个更大的院子,看来是他这些天住的地方。 刚进门,顾驰又一次施展他吸盘似的吻技,晏清雨简直让他磨得怒气全无,只剩满腔憋屈。 好不容易得空能说话,他用力推开顾驰的脑袋,“差不多得了,亲不够的吗?” “不够。”顾驰坦率道,“我感觉你这种时候没那么抗拒我。” 顾驰说着,几步抱晏清雨到二楼,往床上一压。 晏清雨自知已经走进死局,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完全被顾驰掌控,他大可以为所欲为,而自己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在心里一盘算连说话都大胆不少。 “废话,我们俩的吻技床技都是和对方一块练出来的,当然抗拒不了。”晏清雨冷笑道,“最好的不一定是必要的,这不代表以后我们都得在一起。你想解决生理问题,或是现在躯体方面离不开我,好,我可以陪你截断一段时间。不过你要搞清楚,只是截断,除此之外我不提供任何情感方面的陪伴,你在我眼里充其量算个带温度的性爱玩具。” 顾驰看晏清雨的眼神深得仿佛能将他整个人吞掉,说出口的话无赖到了极点:“和我练的只能和我做。” 晏清雨嗤笑一声,道:“没听过栽树只准自己乘凉的。” 顾驰固执己见:“自己栽的树就得自己乘凉。” 晏清雨听懂他的深意,当即愣了愣。 他愣神的空隙,顾驰再一次俯身吻下来,接着晏清雨听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快被顾驰剥得一干二净。 “我用不着,让别人乘去……顾驰!”他扭动身体,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这是强奸!” “最后一次。”顾驰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晏清雨的眼睛。 晏清雨分不清他说的最后一次是哪件事,顾驰犯过太多次浑,说过很多次最后一次。 他谎话连篇,在晏清雨要和他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还想着你瞒我瞒玩猜谜游戏。 晏清雨受够了累了厌倦了,顾驰还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还要说什么最后一次。 都是狗屁。 他毫不示弱地跟顾驰对峙,顾驰最了解他,读得懂他眼里的意思。 于是下一秒他便看见顾驰缓缓低下头,像俯首称臣的雄狮那样,隔着一层皮肉抵住晏清雨滚烫躁动的心脏。 “宝宝,最后一次。等过了这夜,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可以尽情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或者要我去做任何事。” 晏清雨恨死他这幅样子,却又被顾驰限制住行动,只能徒劳地咬他。 顾驰也不继续,等他把力气用完才接着自己的动作。 没有工具,临到对接口的时候,顾驰发现自己的usb根本插不进晏清雨的忒普c口里,因为很早以前晏清雨就教他要给兄弟穿套衣服。 民宿房间有给客人准备的计生用品,顾驰很是狼狈地临时找出来,拆开才发现尺码不对,于是又很很是狼狈地和晏清雨打商量。 晏清雨懒得搭理他,哑声说随便。 话落不到三四秒,晏清雨猛地朝前一栽,惊喘出声。 …… 和着这几个月都是装的。 晏清雨喘不上气,睁眼隐约看见顾驰挥汗如雨,在他耳边不停说话。 极度缺氧让他发不出声音,感官和身体的不停刺激难以适应,如同一波波浪潮般汹涌澎湃。 “十八年,我受够父母的控制,早就想脱离他们。所以我大一的时候和学长合伙建立工作室,大二的时候已经,有非常客观的收入。我喜欢你,宝宝,我太喜欢你了,总想快一点逃出他们的限制,这样他们才不会伤害你,我想快一点,和你安安心心地在一起。” 晏清雨满脸泪痕,积攒太过的舒服顺着脊背爬上脑髓,恶劣过了头,他不停想要挣脱顾驰的束缚,却被顾驰一次次绑紧。 “可能是我太急功近利,大四那年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没告诉我,背着我偷偷调查你,然后将一切证据拿到我面前,要我在自己离开和他们动手毁了你之间选一个。我当时只恨自己是个垃圾,随随便便就能被威胁,没办法辟出第三个选择。” 那个夏夜的痛彻心扉记忆犹新,晏清雨没想到自己人生里那样翻天覆地的一天竟然只用一段话就可以概括。 好像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正好那一天龙芳庭初见好转,正好那一天顾驰一去不回。 晏清雨很想笑一笑自己悲惨的命运,偏偏一张口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贪婪呼吸,视线模糊一片。 顾驰的声音很稳,不因动作起到任何波澜,“第三个选择,我花了七年才争取到。回国的机票,我花了七年才真的买到。对不起,好像让你等太久了。回到你身边的时候发现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瘦了,没有把自己照顾好,我真的很想那些伤害都施加到我身上,都来伤害我就好,不要伤害你。” 晏清雨呜咽喘息,趁着顾驰片刻抽身的空隙朝前爬,下一秒便被一把抓住拽了回来,紧接着遭受更加凶猛的迫害。 “幸好你也还喜欢我,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是我没有把握好机会,一次次瞒着你,对你说谎,我以为只要让你知道是我对你不好,我导致你受到那些伤害就好了,对不起,我没有在乎你的感受,对不起。晏晏,我要你开心幸福,要你毫无负担,你怎样怪罪我讨厌我都可以。” “这……呜,呃啊……次呢?” 顾驰低头吻去他满脸的热泪,温声说:“这次我没想到他还会给我使绊子,甚至做了那么多准备,对不起,以后真的真的不会了,我会把你养得很好,记住所有你喜欢的口味和东西,照顾你疼你爱你一辈子。宝宝,求求你,别不要我。” 他话音徐徐,实则速度力道频率一点不减,晏清雨说三个字都觉得困难,更别说回应了。 晏清雨强撑着睁开眼,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抬起来摸到顾驰的脸,才感觉到真实。 轻飘飘的几句话,竟然就是他风雨飘零的七年了。 而这七年的风雨飘零,竟然都是他更加悲惨破落的二十三年导致的。 他整张脸都在发麻,唇瓣蠕动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顾驰停下动作,贴到他唇边,听清那微弱到几乎没有的声音后,如山般威然的一个人陡然僵立在原地。 “要是,我真的,不要你呢。” 第74章 昨天几个人围在一桌喝酒,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连向来不贪杯的罗铬都醉了,两个人架着彼此,和柏茗一块晃回小楼。 怎么进门的不知道,进屋以后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总之罗铬翌日卡在闹钟响的前五分钟醒过来,简直头疼欲裂,摸出手机一看,黄朔在队群里发了条信息。 差点以为宿醉的后遗症还有眼花,他反复确认三遍,确认黄朔说的是让他们今天休息一天。 五分钟到了,闹钟乍然响起。 卫扬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半晌才睁开眼。 他扭头看到边上躺着的柏茗,顿时清醒了,弹起身找人。 罗铬知道他在找自己,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角落看他。 卫扬帆看到他,挪到他身边,蔫里蔫气道:“今天干活肯定很没劲,昨天不该玩那么凶的。” 罗铬听他声音沙哑,到厨房给他弄来一杯温水,“不用,今天休息。” 卫扬帆接过来咕噜噜一口气就给喝完了,反应过来罗铬说的话,不可置信道:“啥?” 罗铬打开微信页面放到他面前,卫扬帆定睛一看,霎那间两眼发光。 下一秒他把手机一丢,啪的随地一趟,“太好了!睡觉!” 柏茗昨晚上把俩客人带回来,自己也喝多了,安置好两人跟着昏睡过去,这时恰好让一惊一乍的卫扬帆吵醒,脑子仍然有点犯晕。 卫扬帆乐呵呵和他打招呼:“早啊兄弟——” “早……?”柏茗想到什么,迅速爬上二楼,临到最后一阶楼梯猛地顿住了脚步。 第102章 只见二楼大床上被褥隆起,暖气打得很足,晏清雨陷在一床柔软里头睡得正香,压根没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看来昨天是喝多了提早回来休息了,酒量怎么时好时差的。 柏茗到底是外人,下楼和底下两人说明三餐会有人送来,他们可以趁休息好好在周边玩一玩,今天傍晚有篝火晚会,到时可以一起参加。 “另一个宝贝呢,在楼上?”卫扬帆抬头隔空望向二楼,找寻晏清雨的身影。 柏茗站在玄关打开门,点点头,“嗯,他还没睡醒。” 卫扬帆想上楼看看,被罗铬拉住。 罗铬淡淡道:“出去逛逛?” 于是,原本打算一个人出去的柏茗,最后真的出门时身边又多了两个搭子。 晏清雨睡得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色半暗。 难得的长睡眠让他精神舒畅,但身上实在不太爽快,晏清雨起身进浴室冲了个澡,里里外外都冲个干净才罢休。 穿戴整齐下楼时,卫扬帆和罗铬正好开门进来,手上大包小包提着一大堆袋子。 “……”晏清雨笑道:“你们这是大采购去了?” 卫扬帆逛一下午狠狠过了把瘾,心情颇好:“你睡醒啦?外边挺好玩的,我看有个小摊可以打靶换东西,在那玩了俩小时,喏这些都是战利品。” 罗铬非常配合地抬起手,三四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出现在晏清雨眼前。 晏清雨简直哭笑不得,一直不知道卫扬帆还有打靶的天赋,他走过去拍拍卫扬帆肩膀,问:“晚饭吃过没。” “没呢,回来找你一块去,柏茗说等会有篝火晚宴。” “行啊,东西放下走吧。”晏清雨顿了顿,“要不要休息会?” 卫扬帆摆摆手,骄傲道:“用不着,爷赢一下午了,现在浑身牛劲。” 晏清雨让他逗笑,看向罗铬,如果罗铬也不用休息就可以出门了。 意料之中的,罗铬接过卫扬帆手里的东西,一块给安置妥当。 没五分钟,三人齐刷刷出了门。 路过前厅的时候和张婷说晚上不用给他们留饭,张婷自然没有意见,还让在家宅了一天的顾潇潇跟他们一块出去溜达溜达。 顾潇潇一听立刻从服务台后蹦起来,开开心心跟着哥哥们走了。 燃篝火的广场离民宿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一行四个人属顾潇潇小同志最熟悉路线,带着他们过一条幽静少人的路,硬是把路程又缩短不少。 小广场顶多三个篮球场的大小,篝火还未点燃,小摊贩们自发地往广场周边移动,音乐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 顾潇潇不知看到谁,突然一溜烟跑没影了,给晏清雨吓一跳,赶紧拔腿跟在小姑奶奶后头。 没跑几步便见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一个小摊后,摊位上摆满了各色甜品糕点,还有些民俗特产。 柏茗抱臂看着朝他小跑过来的一大一小两个人,眼里是抹不开的笑意。 “柏叔,你怎么出来摆摊啊?” 柏茗从后头拽出两张折叠椅,请他俩坐下,然后一人给倒了一杯绿茶,下肚暖暖的。 “还能干吗,消遣呀。”柏茗直言不讳。 顾潇潇心生向往,“这么自由,真羡慕你。我妈还说你这叫放荡不羁,喊我别学你。” 晏清雨眉眼弯弯,端着茶杯听他俩说话。 柏茗挑一小盒茶味小曲奇放他手上,转而蹲身和顾潇潇说话,“没事,你这个年纪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迟早也这么放荡不羁爱自由。” 晏清雨拿一块尝了尝,曲奇茶味很浓入口即化,奶香底味也很浓郁,非常适口。他夸赞道:“好吃。” “给我说得想吃了,给我一块。”柏茗手上没个把门的,用力揉搓顾潇潇的脑袋,差点把人小姑娘妈咪精心编制的发型揉成鸡窝。 晏清雨一手拿盒子一手还拿着自己咬一口的饼干,暂时没手给他拿,本打算推推曲奇盒让柏茗自己拿,柏茗却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晏清雨:“?” 他不明所以,正要问,便听柏茗凑到他耳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那个什么驰在一起。”语罢他又补充一句,“没记住他名字。” 晏清雨没否认:“顾驰。” “好的,顾驰。”柏茗神秘兮兮道:“这人变态吗?他现在在斜对面那个糖水摊后边,一直在看你。” “……”晏清雨哑口无言。 他偷偷从旁边的缝隙看过去,顾驰果然站在摊子后边,被摊布挡住一大半身影。 确实是个变态。 晏清雨坐着,柏茗低头的时候,晏清雨后颈恰好被衣领挡住的皮肤被他看见,上边俨然印着一串深红的痕迹。 都是成年人了,那是什么不言而喻。 晏清雨愣了愣,明显感觉到柏茗的注视,抬眼和他对上。 似乎明白什么,他低头拉了拉自己衣领。 柏茗嗓子底有点发苦,涩声道:“和好了?” “还没有。” “……”柏茗盯着他看许久,突然笑了,“那让我逗逗他。” “……?”晏清雨不明所以,抬头看着他,那表情就是妥妥四个字——什么意思。 柏茗:“你照我说的做。” 晏清雨点点头。 “稍微抬一点下巴,脸侧过来。” 晏清雨突然有点犹豫,“这样好像不太好。” “不战而败怨气很大的,你得帮我出口恶气。” “……”晏清雨有些无奈,但还是照做了,“然后呢?” “别动就行。”柏茗说着,微微俯身贴近他。 距离不近,柏茗很有分寸,头顶的照明灯投射下来,在晏清雨眼前笼上一层黑影。 他大概猜想到柏茗在干什么了,扯起嘴角笑道:“这能看得清?” 柏茗此刻像条诡计得逞的狐狸,语气颇为骄傲:“就是得看不清。好了,现在你往后一点点,拿一块曲奇,喂我。” 晏清雨面露难色,“一定要喂?” “是的。”柏茗直直看着他,“好歹让我占点便宜。” 眼看他就要搬出这些天对他的照顾说事,晏清雨只好照做,柏茗倒也没占他太多便宜,只用齿尖咬住曲奇另一端,叼走吃进嘴里。 他嚼着曲奇,眼里掩不住笑意,“挺有用,他看上去很生气,没在看我们了。” “那你挺厉害。”晏清雨关上曲奇盒,还给柏茗。 “不吃了?” “不吃了,留点肚子吃别的。” 顾潇潇眼看他们密谋一长串,又做了一堆她看不懂的动作,像那什么游戏的待机动作,挺奇怪的,这时候才好不容易插进嘴:“我吃我吃。” 柏茗把一整盒都给她,“都是你的了。” 顾潇潇心满意足,转身看街对面跑滚轮的豚鼠,乐呵呵开始吃。 “有点冷,篝火怎么不点。” 柏茗看了看腕表,“快了,还有五分钟。先过去吧。” 晏清雨抬眼,“你摊位不要了?” 柏茗显然早已想好对策,收款码往价格表前一放,伸手把刚坐定的小女孩一把提起来。 顾潇潇吓一跳,惊叫起来:“诶我,柏叔!!” 柏茗没管她,让开位置让晏清雨起来,“自助摊,省事。” 晏清雨笑笑,起身和他一块往广场走。 顾潇潇这个年纪的孩子玩性大,一路上跟只蝴蝶似的,从左到右逛沿路的摊位。 趁他不在,柏茗凑过来八卦:“怎么突然软化了,看你们之前的架势,像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晏清雨突然顿住,没往前走也没说话。 柏茗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的问题让晏清雨不高兴了。 约莫两三秒后,晏清雨恢复原状,淡淡道:“柏茗,要是你自己的命生得不好,带来一系列蝴蝶效应,害了自己也害了身边的人,你会怎么办?” 柏茗没想到自己问的感情问题会上升到这层高度,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听晏清雨仿佛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往下说:“我也不知道该怪谁,他做的那些对不起我的事都是被迫做的,真要算起来,可能还是我导致的,而他自己默默把这些事扛下来,就是不让我知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怨恨的是个可恶的从犯,没想到他竟然也是个无辜受害者。” 柏茗彻底沉默了。 他听晏清雨说过两个人的感情经历,大概也知道一些晏清雨的想法。 老实说,站在晏清雨的角度,的确很难不对顾驰产生怨恨心理,甚至可以说这么多年支持晏清雨继续生活的动力里,就不乏一条对顾驰的报复心理。 如果可以让他看到自己活得非常体面,功成名就,对方会不会因此后悔当年的决定? 很多感情深刻却突然分手的情侣都会有类似的心理,晏清雨也不例外。 但他似乎又和别人不太一样,长期压抑生活导致的悲观心理使得他比常人更随性、更无所谓。 第103章 时过境迁,当时间逐渐冲淡那种怨恨,又被告知自己怨恨的对象从始至终都是错的,该如何和过去自我疗愈的这么多年和解呢? 太难了。 强行和解无异于将那些痛不欲生的经历重新回忆,重新经历一遍,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结束,它们从来不该发生,要忘掉他们曾经出现过。 但伤害是确确实实无法抹去的。 更不说晏清雨这种历尽千辛万苦,挣扎锤炼经年才得以窥见天光,却又被狠狠贬入泥淖里的人。 这一次摔跤,让那些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阴暗及痛楚蓬勃疯长,轻而易举扭转他的命运。 多不公平。 柏茗觉得自己算是命运的受益者,一肚子话到最后化作:“真不公平。” 晏清雨笑了笑:“你说命运吗?” “嗯。” “没关系,不公平就不公平吧,苦和甜总会是对等的。”晏清雨朝广场中央亮起的火光看去,眼底是无尽的温柔和释然。 柏茗看着他,仍然觉得很心动,他勾唇笑道:“怎么不是我先遇到你,太可惜了。” 晏清雨让他逗笑,“不可惜,你会有更好的选择的。” “你也要好好做选择,擦亮眼睛哦。” 晏清雨点点头,应是。 他要看看顾驰说的还是不是谎话,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共度一生。 验证事实,适当收收利息。 接下来只有两个可能—— 彻彻底底将这人从他生命里剥离,或是彻彻底底将这人融入他的生命。 第75章 晚会结束,三人回到民宿洗漱休息,为次日赶早上山开工做准备。 入睡前,张婷前来告知他们可以不用睡沙发或是折叠床,边上几个楼阁任选,都可以过夜。 卫扬帆觉得奇怪,问张婷怎么回事。 张婷:“顾先生留的话。” “什么顾……” “他走了?”晏清雨突然出声问。 张婷点头,“傍晚走的,交代我向你们转达,到你们离开浙江之前,这里的所有房间你们都可以任意使用,全部费用由他来出。” “好的,辛苦你了婷姐。”晏清雨礼貌地说,“早点休息,我给他们安排。” 张婷摇摇头,“这一趟我可赚翻了,有什么辛不辛苦的。每个房间该有的东西我都让人备好了,随便住,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好。” 晏清雨送张婷出门,问卫扬帆和罗铬要分开住还是一起住。 卫扬帆听得有点懵:“那么多房间随便选,放着一张大床不睡,干什么非得和人挤一块?” 晏清雨了然道:“好的,那你选吧。” “这间一直是你住的,你继续住着。我……” 这时罗铬突然出声:“别选了,你跟我一块去右边那栋。” “为什么?床就一米五的宽度,我们两个一起很挤的。” 罗铬冷笑一声,“怕光靠闹钟,你明天叫不醒。” “这算什么理由!”卫扬帆说着,还想继续辩驳,却被罗铬抓着小臂往外拖。 “别吵了,让清雨好好休息,跟我走。” 两人的打闹声渐渐远去,晏清雨站在玄关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许久,一时心里感慨万分。 两个没头脑和不高兴。 直到目睹卫扬帆和罗铬进入那个空房间,晏清雨才关门进屋。 这一晚,他没有睡很久,好在睡得还算安稳。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已经上车出发。 张婷很贴心地准备了一些顶饱的食物和零食,正好可以充当早饭。 回到营地,三人换上装备,闷头一忙就是一天。 天黑回营地的时候,晏清雨进厨房正打算准备晚饭,放囤货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物资,皆是些不好运输但仍然新鲜的食材,甚至连锅碗瓢盆都换了新的。 他仿佛猜想到什么,走进屋里一看,三张拥挤的小床也让人换了,还安装了新空调。整个营地焕然一新,从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直接升级成舒适小窝。 他们平常都把工具和工作服放在大厅,早上回来的时候直接在大厅收拾完就走了,因此压根没人注意到这些变化。 累死累活一天收工回来,破败的茅屋变成独栋小楼是什么感觉?跟发现自己家被田螺姑娘光顾过差不多。 黄朔每次到这种时候都跟脑袋上长卫星了似的,信息来得极其准时。 “小顾说要稍微给你们改善改善生活,怎么样,他都干什么了?快说给我听听。” 晏清雨听见这些事都是顾驰做的心里倒是没多少震惊,这种一声不吭又在暗地里偷偷表现不就是顾驰的风格。于是他只花几分钟时间整理好自己的见闻,一一和黄朔描述。 黄朔那头升起刻意压低的讨论声,其中掺夹着俞淑绾带笑的嗓音。 “我就猜到会有这一出。” 晏清雨:“……” 正在这时,卫扬帆脱下几乎能拧出水的里衣,走进屋里哗的往水桶一丢,扭头看到一桌子垒成小山的食材,猛地两眼发亮撸起袖子。 “今天吃这么好?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兄弟我来帮你!” 电话那头的黄朔和俞淑绾:“……” 卫扬帆不知道晏清雨正和他们的好师父打着电话,抓起地上的洗衣粉往水桶里倒,同时扬声和一门之隔的罗铬说话:“大罗!晚上加餐不!” 罗铬语气一如既往地淡:“随便。” 卫扬帆跟只传声筒似的,对晏清雨说:“他说随便。” 说完瞪俩眼睛看着晏清雨,那意思就是:都这样了你不能再不答应了吧,我真的可以帮忙的,吃好吃的吧,吃好吃的吧。 那晏清雨能怎么办,肩抗喂饱两位小伙伴的责任,卫扬帆又亮出这般可怜巴巴的表情,只能答应呗。 “好,你去外边水龙头把鱼杀了,牛肉片成片,不会就让罗铬帮你。” 卫扬帆一听,傻站着半天没动。 晏清雨以为他怎么回事,刚想开口问,罗铬大步从门外进来,将桌上那堆食材端走,留下一句:“他不会做这些,只是贪吃。” 卫扬帆顿时如释重负,黄朔通过镜头看到他,调侃道:“这都不会,以后娶不到媳妇的。” 卫扬帆满不在乎,乐呵呵跑过来撞撞晏清雨肩膀,然后开开心心到门口陪罗铬干活去了。 晏清雨给自己系上围裙,和黄朔告别:“师父师娘,先这样吧,我把饭做了。” 黄朔抬正手机,俞淑绾凑过来,和他一块入镜。她看上去状态不错,脸色红润,两夫妻挤进一个屏幕里,笑容可掬。 “行,你们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累了。” 晏清雨心里一股暖意,柔笑道:“记住了。” 挂断电话,晏清雨盯着一水儿新设备,心里竟迟迟生出几分匪夷所思的复杂,不过没人会嫌所处环境太好,煤气灶到底是比柴火灶好用的,至少省事。 他做饭确实好吃,加上今天伙食方面得到质的飞跃,卫扬帆和罗铬也多吃了好些饭。 洗碗的任务照旧归卫扬帆管,他爱干这活,洗得老开心。 可算得了闲,晏清雨到附近的林子溜达,那林子面积不大,树却都很高,种类也多,晏清雨不认识,基本叫不出名字。 晚上风小,仅靠体感根本感觉不到,但林子里始终能听到一些窸窣的声响,晏清雨怀疑是某些小型野生动物,还是决定返回营地。 照着来时路回到屋前,林子里的异动又来了,但只响起片刻,很快重新陷入沉寂。 晏清雨若有所感,扭头看向某个方向,定定凝视许久。 大约四五分钟后,晏清雨收回视线,慢慢转身回到屋内。 嘭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屋门被轻轻关上。 后面几天如出一辙,某个不愿透露真容的男士不知是亲自还是委托他人,每天趁着他们出野cos田螺姑娘,不计成本运输众多新鲜物资上山,就差把饭做好等他们回来。 卫扬帆被此人感动得哭天喊地,就差拜其为再世父母,声称等任务结束回去好歹请人家吃顿米其林。至于为什么是米其林,顾总何等身家,怕太低档次他看不上。 好东西送到嘴边,晏清雨照单全收,照着两位小伙伴的喜好做菜,偶尔休息的时候带着两人下山找张婷潇洒,几个月时间过得还挺快活。 总跟着晏清雨吃香喝辣,卫扬帆和罗铬便商量着将许多原属于晏清雨的活包揽到自己身上,适当合理分配一下工作。 针对以上安排,晏清雨坦然接受,当晚收工带上两人坐上小车突突开到镇上,喊上张婷柏茗等人拖家带口,一大帮聚集在餐厅。 整晚把酒言欢,散场的时候——说是散场其实就是全部人扎堆往民宿走。 顾潇潇一路说着的她妈又跟曹大厨学了什么好吃的,每次都藏起来自己享用,一点不想着她这个亲闺女。 第104章 晏清雨闻言笑着刮刮她的鼻梁,安慰说:“那我明天下厨给你做一份独一无二的午饭,不给婷姐吃。” 张婷晚上喝不少酒,听晏清雨下厨没自己份便嚷嚷起来,“丫头片子,那是因为做的都是你不爱吃的,你爱吃的我哪次不给你留着,一见着帅哥哥胳膊肘都拐上天了,诋毁亲妈的话张嘴就来啊。” 反倒是顾潇潇一脸哇塞,盯着晏清雨呆呆道:“哥你还会做饭啊……” 晏清雨:“会的呀。” 卫扬帆帮腔道:“我们平常吃的饭饭都是你晏哥哥做的呢~超好吃的呀~” “我妈,你听听。”顾潇潇看看她亲娘,感叹道:“再看看我那亲爹……咱要娶,不对,要嫁就要嫁这种好男人。” 柏茗听得乐不开支,一只手臂挂在卫扬帆肩头,一只手臂扶着晏清雨的背,三个人不知道谁被谁影响了,走路左几步右几步,看上去很有半道翻车进路边水沟的风险。 罗铬是在场除未成年人以外唯一一个没怎么沾酒的,恨不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一不小心没看住让哪个人躺路中间睡整夜。 好不容易回到民宿,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盘休息,卫扬帆连澡都没来得及洗,进门就躺地板上睡着了。 罗铬见不得他一声味,想了想,扛起卫扬帆进浴室冲了个澡,连伺候人带收拾自己,硬是在里头抗争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卫扬帆今晚上喝断片了,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死沉死沉。 罗铬本想扶他上楼睡觉,结果这人真就一点都不会动弹,他实在没法,只好抱他上去,将卫扬帆往床上一丢,正打算照着前几次那样下楼睡客厅沙发床,谁知一转身,腰竟被人从后方抱住了。 这屋子一共就他和卫扬帆两个人,还能是谁抱的。 刹那间罗铬只觉自己沉稳平和的心跳出bug似的开始狂跳。 卫扬帆手心冰凉一片,是路上吹的,抱住他摸他无非是下意识靠近温暖热源,仅此而已。 罗铬这才意识到自己进屋这么久忘记打暖气,心情大起大落,陡然间沉到谷底。 卫扬帆这是觉得冷了。 这人对自己此刻的不妥当行为浑然不知,只觉得手心暖烘烘的,还要拿脸颊蹭蹭,被罗铬及时制止了。 罗铬薄唇紧抿着,半晌轻轻将腰间的手解开放下,卫扬帆跌回被窝里,唇瓣微微张着浅淡呼吸,蓬松黑发间露出个泛着红的耳朵。 罗铬足足盯着看了十分钟才转身离开,没人看到他垂落着的紧捏成拳的手,指尖几乎嵌入掌心。 刚走出去三步,罗铬又转了回来,卫扬帆翻了个身,被子被他卷进身下。 睡相还是很不老实。 罗铬停在床前不知多久,突然俯身凑近,在卫扬帆脸颊落下一个轻若鸿毛的吻。 吻罢抬起卫扬帆的胳膊,给他翻了个面,安安稳稳塞进被窝里。 真正离开前,他又欲盖弥彰似的,拇指反复擦拭那一处被自己吻过的地方。 虽然笨蛋是不会发现的。 晏清雨还算清醒,走回民宿的功夫就够他消解本就不明显的醉意。 将近二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导致他此刻只剩疲惫,想快点回到房间冲澡休息。 但他快走到小楼前的时候,隐约感觉另一侧楼阁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晏清雨心里发紧,加快脚步走进走廊,几秒后意识到什么,他推门进屋,绕到房子背面的窗户,轻轻掀开窗帘一角。 果然能看到那个“偷窥狂”。 顾驰微微侧身,站在墙角显得有些落魄和可怜,抬头看向晏清雨方才所站的门廊。 方才关门的声音他一定听到了,也一定知道晏清雨已经进屋,今晚大抵都不会出现在那里,但他还是想守着。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晏清雨在窗前站了两三分钟,突然打开窗户,猛地发出不小动静。顾驰相当惊觉,瞬间朝窗口看过来,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代表自己已经暴露。 果然,晏清雨回身拉上帘子,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顾驰张口,晏清雨的名字呼之欲出,被他及时拦在嘴边。 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的虚伪外皮被晏清雨扒得干干净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行为都被晏清雨看在眼里。 此时此刻,顾驰完全透明。 可惜为时已晚。 算了。 一阵阵无力涌上心头,顾驰支撑墙体起身,缓缓离开笼罩头顶的阴影。 “嘭。” 一声轻响,顾驰和那些入室抢劫行窃的不轨者一样,霎那间肾上腺素飙升,热流猛蹿上脑海。 晏清雨推开门,出现在他面前。 顾驰十指紧握成拳,别开脸不看他。 他不敢看晏清雨的表情,只觉风雨欲来。 谁知晏清雨缓步走近,在他面前驻足,瞬间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是晏清雨身上的味道,和着些酒味。 顾驰顿时头脑发晕,心跳都要蹦出新高度了。 害怕晏清雨质问他,又或者仍然冷冷注视他不说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或许晏清雨只是想问问他的偷窥心得?不知道,反正他羞耻极了,内心那点子自尊早被当场揭发的羞耻感击溃。 想到那次晏清雨和柏茗亲密对话,甚至晏清雨还亲手喂柏茗吃曲奇,顾驰就恨不得将全世界的曲奇灭绝。 不得不说他们是合适的。顾驰不停回想他们在一起的画面,简直心如刀绞。 “抱歉,打扰你了。” 但晏清雨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 第76章 顾驰在犯怂这块领域天赋异禀。 晏清雨跨出一步想抓住,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顾驰消失在夜色里的一抹衣角,很狼狈,连带他的鼻头也生出浓浓的酸。 直到回到卧室,晏清雨仍在想顾驰今晚歇在哪里,怎么回去,回去的路上心里在想什么。 整夜难眠。 第二天是休息时间,晏清雨一整天闭门不出,除了上门送饭的顾潇潇,没有第二个人见过他。 这天之后,晏清雨陷入狂赶进度的状态,工作日作业效率拉满,休息日加班加点。 卫扬帆对他这种行为简直不能苟同,多次劝阻无效后,选择闭嘴默默支持。 终于,三月中旬,全队工作任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到了80%,而晏清雨个人的工作进度已然到达惊人的100%。 最后一天,晏清雨比罗铬和卫扬帆早两小时完成任务。 晏清雨将岩样装袋装包,地质锤倒置着地,短暂坐下休息。汗水源源不断地流,他随手用衣摆抹了抹,扬声冲前边山坡上的人喊:“罗铬!” 罗铬直起身,声音远远飘过来:“在!” 因为距离,晏清雨不得不提高音量说话:“我结束了!先回去!” 到营地十来里地,步行回去需要不少时间,很多路是他们用工具临时开辟的,并不好走。 冬季昼短夜长,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漆黑一片,罗铬和卫扬帆这时候应该才收工,刚刚启程返回。 回来的第一件事,晏清雨把营地里里外外仔细清扫了一遍,接着整理好剩余物资,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晏清雨弯腰,接起一捧水扑到脸上,没有擦,低头给自己穿上围裙,轻轻甩了甩脑袋。 他的身后,是今天送来的新物资。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每天定时定点刷新。 晏清雨视若无睹,自顾自处理食材,三下五除二便已经备好。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引擎熄灭的声音。 晏清雨仿佛早有预料,走出门外。看清来人,他那颗绷紧的心终于安然坠落。 黄朔快走几步,轻轻抱了晏清雨一下。 分开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 晏清雨黑了一些,倒没和从前每次出任务时那样暴瘦,整个人的精力和气色竟然肉眼可见地有所改善。 “辛苦了。”黄朔欣慰道。 晏清雨笑了笑,摇摇头,两人并肩进屋。 “做饭呢?我帮你。”黄朔主动揽活,热锅下油,家里不少家务活都是他干的,做这些事得心应手,还有余力问候晏清雨:“买的几点的票,来得及不?” 晏清雨点点头,“凌晨的机票,时间够的。” 他心底仿佛无形中牵着一根线,迫使他归心似箭般想要快点回隆城、快点回家。 黄朔看看他,深深叹了口气,宽厚温暖的大掌停在他肩头,掌心温度像是带着力量,源源不断传递给晏清雨。 “好。” 和卫扬帆罗铬两人一块到的,还有个晏清雨意想不到的人——穆康。 野外工作者长期暴露在烈日下,难免晒黑,穆康也是,皮肤已经变成彻彻底底的小麦色。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这地方见到他。 第105章 穆康站在门前挡住屋檐下的灯光,遥遥看向晏清雨,然后进屋毫不见外地给了晏清雨一个拥抱。 语气如常,窥不见半点异样:“那边结束就过来了。” 退开后晏清雨点点头,神情如常分不出喜怒,“辛苦。” 本来就不奢求他说更多,见黄朔已经站在灶台前,穆康走过近去问:“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其实就算黄朔不回来,凭借罗铬和卫扬帆的个人能力这次任务也可以完美收尾。但黄朔仍然远赴千里赶来,只为他能安心。 这次有人接住他,有人托举他,有人支持他去做想做的事。 原本只多备了一双筷子,没想到最后整张桌子都坐满了。 真是一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饭。 算开工饭迟了点,好歹人齐了。算散伙饭不合规,任务还没结束。似乎怎么形容都不贴切,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场子,只为一时兴起的团聚。 晚上几个人多少都沾了点酒,不多,恰好微醺助兴。 晏清雨从始至终没有碰杯,一直到散场。 也可以说场面是被中途截断的,因为接晏清雨到市里的车到了。随着引擎声临近,碰杯和交谈声截然而止。 片刻短暂的沉寂过后,晏清雨起身道别,跟着车尾灯一起消失在道路尽头。 隆城不远,也可以更近。 在飞机真正降落地面之前,晏清雨的心已经飞回来很久了。 一整夜,黄朔都没等到晏清雨事先答应的报安信息。晏清雨就像一只流浪许久终于得以回归巢穴的鸟,离开后杳无音讯。 近几年,医院已经不再接收新的病人,因而这么多年以来探视的人总是熟面孔,都叫得上名字。 往常8楼那个叫龙芳庭的病人,只有一个独子会隔段时间探视,今天院长却带着个生面孔来找人。 雨刚刚下过,冬雨夹着雪花,寒冷刺骨。 楚佳张口还未说话,一阵白雾挡住视线。 等她挥开白雾,男人已经走远,微微侧身朝她颔首表达感谢,很快又回过神。高大身影随后消失在街道人流中,坐上一辆黑色宾利。 楚佳望着对方的背影,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她不停在脑海中搜罗相似的身影,良久突然想到一个人。 “楚佳。” 晏清雨的声音清清淡淡,情绪变化通常不大。 “楚……” 楚佳猛地回过神,惊觉不是幻听。 晏清雨站在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今天……”楚佳一时间有些尴尬,悻悻点头,“不好意思啊,出神了。” 平时晏清雨来之前都会提前知会她。 楚佳带晏清雨走探视通道,纳闷道:“刚想问你这次怎么不自己来看龙阿姨,原来你也一块来了。” 晏清雨脚步停顿片刻,很快恢复正常。 “有人来过?” “刚走。”楚佳愣了愣,反应过来不对劲,“院长带来的,长得很高很帅,自称是你朋友。” 话里有点意外的意思,楚佳观察晏清雨的表情,又没在那张脸上看到异色。 她摸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想接着问,便听见晏清雨开口。 “是认识的,没关系。现在是放风时间吗?” 楚佳没想到他转移话题这么快,回答道:“是。” 走廊末端豁然开朗,俨然是一个视野开阔的大厅,可以俯瞰周围的城市街景。 龙芳庭坐在窗前的摇椅里,轻轻荡着,静静望着楼下来往的车流。 晏清雨驻足停留,离龙芳庭仅五步之遥。 楚佳轻声叮嘱后离开,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这一对母子。 龙芳庭头顶的白发比起上次见多了不少,晏清雨远远看了一会才慢慢走近,在龙芳庭面前蹲下。 属于男性的宽厚手掌裹住她那双瘦得脱相的手,触及一手冰凉。 龙芳庭手上没有茧,只有经年积累的再也去不掉的伤疤,遍布她每一寸皮肤,手背手心手腕,像极她曲折崎岖的命途。 如果手相真的映射人生,龙芳庭的人生很早以前就被毁得体无完肤了。 晏清雨轻轻摩挲她的手。 龙芳庭抬眼,不知道正看向哪里,视线没有焦点。 阳光投射在她眼底,浅棕色瞳孔里倒映着晏清雨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睛。 车窗外街景飞驰,李修泽油门见底,耳边除了呼呼吹过的风,只剩下顾驰翻动纸张的声音。 “会后不紧要的都往后推推,我只在隆城待一天,明天下午就走。” 李修泽知道顾驰是抽空赶回来,也早猜到他不会久留,并不意外。 “好的,需要提前为您订票吗?” “不用,已经订好了。你只需要把我交代你的做好。”顾驰从暗格里抽出一只笔,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紧接着打开第二第三本。 李修泽点头应是,而后车内没人再说话。 车子驶入大厦地下车库,李修泽泊车,顾驰先行下车上楼。 电梯前,竟遇到个熟面孔。 两个男人并肩站着,姿态亲密,略高的那个侧身听另一个说话,单一张侧脸便能看出他心情颇佳。 程修询低声和许亦洲说晚上下班之后的计划,许亦洲偶尔回应两句,见电梯来了抬抬头,示意程修询进去。 程修询和他手拉手往里走,站定回头,面露意外,笑道:“阿驰,你还真回来了。” 顾驰点点头,先和他身旁的许亦洲打了声招呼,和程修询开玩笑道:“你怎么开个会还要许老师陪。” 程修询一点不觉得丢面子,当着顾驰的面抓住许亦洲手背放嘴边亲一口,脸上挂笑:“我命好。 ” 倒是许亦洲不好意思了,费劲收回手,轻声笑笑:“顾总见笑了。” 程修询看他们两个说话突然间想到什么,问顾驰:“晏工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一刹那,顾驰脸色黑沉不少。 脸色变幻的瞬间,程修询品味出不对劲,观察顾驰的反应,后者果然愁容尽现。 顾驰苦笑道:“还没着落。” “……”程修询沉吟片刻,“没事兄弟,我觉得应该差不多了,好歹人家愿意主动了解你了。” 顾驰安静几秒,心里陡然间有些忐忑。 “什么了解?” 程修询表情空白一瞬,和许亦洲面面相觑,两人心里皆是同一个反应。 踌躇再三,程修询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昨天他来找过我。”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三人走出轿厢,朝会议室走去。 顾驰脚步乱了,隔着一层皮肉,没人看见他内里早已凌乱如麻,心跳如擂,快得几乎要冲出嗓子眼。 “他”是谁,不言而喻。 昨天,来找过。他回隆城了?怎么会在这时候回隆城?怎么找到的程修询?从哪知道他和程修询的交情? 问题太多太多,顾驰内心忐忑无比,指尖狠狠扎进掌心。 即便心里早对这般境遇有所准备,真碰上了,他也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惊慌和患得患失。 他不敢想程修询和对方说了多少,也不敢想晏清雨听后会怎么想自己。 真是乱透了。 别无他法,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程修询可以对晏清雨守口如瓶。 程修询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表达的意思不能更明确—— 李修泽提着装备姗姗来迟,推门而入猛地停住。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那些顾驰不在时恨不得作翻天的董事个个低头装鹌鹑。顾驰坐在首座,姿态自然放松,唯独一张脸黑沉发臭。不知道谁惹他了。 气压低至极点,李修泽默不作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咽咽唾沫,将顾驰需要的文件一一从包中取出。 会议开始。 整整五个小时,会议室无人出入。到散场,顾驰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 结束后,顾驰和程修询一同乘车前往北城区新发展子公司做视察验收工作,在这之后又在短时间内来回奔波于隆城和周边附属城镇。 等所有行程任务完美收尾已是深夜。 回来是顾驰开的车,许亦洲会议结束便提前回了家,此刻车上只有他和程修询。 顾驰车开得很急,或者也可以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赶行程,颇有一劳永逸的意思。 他的浮躁不难看透。 “阿驰,别太担心,晏清雨开始对你的过往产生好奇未必是坏事。” 顾驰唇瓣紧抿着,神色依旧。 人是种情感动物,很多时候是无法自控的。 程修询明白他的心情,没再接着说话。 半小时以后,车子停在半山别墅大门前,程修询正欲开门下车,顾驰终于开口。 “他都问了什么?” 程修询本以为自己今天是等不到顾驰问这句话的,愣了愣神,很快弯弯眼睛笑着说:“有些话自己说出口难如登天,两个当事人的描述也会各自有失偏颇,就需要第三个人来总结概述。” 第106章 顾驰欲言又止,半晌泄气了似的,往后躺倒,道:“我怕死了。他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我不想他不开心,但我接受不了他……离开我,和别人在一起。” 程修询手握成拳,碰了碰他肩膀。 他坐的位置靠窗,抬头就能看到许亦洲抱着画板坐在二楼阳台上,手里捏着根画笔。这人画得入神,压根没看到他。 “这么多年你也就碰到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笨点坏点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人家到底因为你受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他要真不计前嫌以后更得千倍万倍对人家好。你们两个走到今天都不容易,慢慢来。”程修询语重心长说了一长串,问顾驰要来手机,对照通话记录三两下存进去一个新号码,又把手机还给顾驰。 程修询回想当时见面时晏清雨的样子,幽幽道:“我看他当时那样子不像以后要和你老死不相往来的,胜算很大,别泄气。” 顾驰:“……?” 他刚想追问什么意思,只听啪的一声,车门重重关上,程修询跟只归巢大雕似的蹿进家门,一溜烟上了二楼,摸到阳台上。 这家伙蹑手蹑脚刻意放轻动作,画入神的许亦洲冷不丁让他吓了一大跳,不等他做出反应,程修询已经迎面抱了上来。 阳台门开了条缝,噔噔噔一阵小动静后,胖乎乎的白毛团跟着溜出来,两颗葡萄似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位主人。 “汪!” 程修询一手抱人一手抱狗,两边各自亲一口,心情极佳:“小雪梨——哟,乖儿子好像长胖了点。” 与此同时,顾驰坐在车里,隐约也能看见那头其乐融融的两人一狗。 程修询的话犹如一剂定心剂,多少对他有点安慰作用。 不等他收拾好心情开车返程,手机铃声猛然大作。 好似冥冥之中感应到什么,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才平静片刻便又一次开始急剧跳动。 李修泽的电话。 顾驰松了口气。 隔着电话,李修泽的声音略微失真,却如雷贯耳。 “老板,晏先生回家了。” 第77章 寒风起,云层见低。 半山别墅到城区一个多小时的距离,硬是让顾驰缩短到半小时。 车在楼底熄火,顾驰突然意识到一点。他或许不应该什么都不做,这样冒失冲动赶过来。 晏清雨已经说过不想见他,他还要从浙江跟回隆城——在晏清雨眼里,他的出现恐怕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不讲道理的。 晏清雨家的客厅窗户正对楼层前的道路,窗帘大开着,但顾驰站在一楼,看不清室内的情形。 眼前蓦然一道白光闪过。 紧随其后的,是一记响亮闷雷。 “轰隆——” 瞬间,雨水倾泻而下。 顾驰三步并做两步躲进屋檐,转瞬的功夫,视线里的世界已经一片模糊。 看不见窗户了。 于是他又往外挪了挪,雨水或飞溅或坠落在他脸上,冰凉,甚至到了有疼感的地步。 顾驰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狼狈,不过他实在懒得在乎,满心只有自己今天守在这里多久,才能偷偷见到晏清雨一面。 突然,头顶窗户闪过一道人影,来不及看清哪户人家,顾驰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雷声已经偃旗息鼓。他长腿一跨,穿过雨幕,躲进斜侧方一棵榕树底下。 这棵扎根几十年的树不知算不算得上老树,树冠巨大,隐天蔽日,顺理成章成为天然的掩体。 过了十分钟,觉得那人应该已经离开,顾驰绕到树后,找到个绝佳位置,仰起头,靠在大榕树可靠的躯干上。 确实是晏清雨家的窗户。 起先半开着。现在窗户紧闭,窗帘也拉上了。 看来是见不到的。 顾驰心里知道没指望,又不敢上楼去讨嫌,也不想离开。 于是就这样待在原地,盯着玻璃上自己给贴的窗花发呆,不禁想到那时候的场景。 他回到家已是后半夜,家里静悄悄的,晏清雨睡下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个小区门口超市的购物袋,扁扁的看上去很空,顾驰以为晏清雨忘了收,拿起来要往垃圾桶丢,放在手上才发现里头是有东西的。 取出来看,是窗花。 他方才想起今天家门前多了一副春联,窗花的包装和春联相配,该是送的。 确实更有家的味道。顾驰出门重新看了眼,心里如是想着。 胸腔里的暖意开始四处流窜,他推开卧室的门,想看看晏清雨。手放在门把上还未用力,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晏清雨一身浅灰睡衣,头发有些乱,身后被子掀起一个角,明显刚从床上起来。 这种夜深人静的夜里,顾驰把声音放得很低:“吵醒你了?” 下一秒,一具温热的躯体迎上来,晏清雨的两只手臂抱紧他的腰,脸靠在他的前胸。晏清雨闷闷的声音传过来,倒是挺清醒:“没,没睡着。” 他察觉到顾驰手里拿着别的东西,摸索着拿到自己手上,发现是傍晚贴剩的窗花。 顾驰低头,鼻尖略过晏清雨耳畔,在他头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说:“贴起来?” 晏清雨点头起身,两个人近乎没有距离地贴在一起,他们没有选客厅的落地窗,就近挪到了卧室窗边。 窗花很漂亮,透过贴着美好窗花的窗户往外看,是万家明亮灯火,满满烟火气。 但它被贴上去没几天晏清雨就走了,很快顾驰也跟着离开。只剩它独自在窗户上坚守着,守着那个空荡的家。 南方入春的第一场雨,仍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今日出行都是些室内场合,着装以得体轻便为首,西服是薄款的,只有内衬马甲稍厚些,不过仅靠一件马甲是没法妥善锁温的。 体温迅速流失,这些天人体没能得到足够的休息时间,顾驰逐渐很真切地感受到力不从心。 他弯腰蹲下,双手合拢呵口气,感受到掌心聊胜于无的些许暖意,抬头看到贴着窗花那户人家开着灯,虽看不见主人在做什么,也还是觉得心有慰藉。 谁说“有情饮水饱”是假的。 心里想着,顾驰不由自主地乐了乐。 挺幼稚一人。 没出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顾驰过得毫无知觉。头顶窗口的灯亮了一晚,拂晓时才熄灭。 与此同时天光渐明,雨声未歇。不少人起早赶早市,个个撑着伞来去,过路时瞥见树底下靠着个面色发白的男人,不少人忙不迭被吓一跳。 那人斜倚着靠里边的树干,闭着眼毫无动静。 行为实在怪异,一两个路人甚至打算报警,和同行人商量先去保安室通声气。 良久,那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不远处交头接耳的两个人登时吓了一跳,那人却没分出半点注意力给他们。 屏幕亮起,顾驰的视线落在上面,那是一串他足够倒背如流的号码。 顷刻间,仿佛受到感应一般,大雨倾盆而下,天边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是一声振聋发聩的响声。 顾驰指尖微颤,页面转瞬变化。 电话里,晏清雨声音淡淡:“雨大吗?外面在打雷,顾驰。”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雨声那么大,地面的积水肉眼可见。 此时此刻,顾驰耳边除了震耳欲聋的雷雨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有点发昏,脑袋空白,但身体还是下意识走出树荫,躲进屋檐下。 恍惚中,顾驰好像听到晏清雨说了几句话,自己似乎也都答了,具体的内容他却不清楚,像是灵魂出走了。 他努力想要挥开眼前的迷雾,这个过程相当漫长,等到意识终于重新回归躯体的时候,晃荡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面前多了一个人。 晏清雨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冷冰冰的,顾驰抬起视线,觉得今天的晏清雨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时刻都要冷一些。 顾驰张了张嘴,下一秒,晏清雨抓住他前胸的衣服,连拖带拽将他塞进楼道。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顾驰晕眩更甚,一路七横八竖跌跌撞撞,碰了不少东西,顾驰隐隐觉得有些疼,心想着不知道磕着晏清雨没有。 好不容易进到玄关,顾驰已经晕得不知天南地北,伸手撑住鞋柜勉强稳住身形。 看不清晏清雨在哪,顾驰还得顾着自己不要撞到他。 晏清雨显然不这么想。 一具微凉的躯体压了上来,力道显然是带着怨气的,顾驰重重摔到墙根,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带有凉意的吻落到顾驰唇上,不容拒绝地夺取他的呼吸。 过了很久,直到顾驰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和自己紧紧相拥,他小心翼翼想要回应,晏清雨却喘息着退开了。 顾驰着急了,往前的一步走成了很多步,晏清雨没接着退后,手掌覆上顾驰滚烫的额头,话音微愠:“你知道自己发烧了吗?” 第107章 顾驰当然不知道,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会又是靠着晏清雨站立的了,他试着收回手,没成想下一秒便朝后倒去。 晏清雨吓了一跳,急忙稳住他,轻轻叹口气,扶顾驰到沙发坐下。 顾驰身上还有的不断往下滴的雨水,烧迷糊了,被晏清雨搀着坐下。 屁股才沾上地儿,顾驰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知道从哪挤出来的力气,弹坐了起来。 晏清雨犯难,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压着怒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驰垂着脑袋,半晌吐出三个字:“……身上脏。” 晏清雨微愣,回过神后甩开他的手,按着顾驰坐下,起身翻出家里的体温计和退烧药。 家里只有一支很久以前买的温度计,晏清雨平时不怎么生感冒发烧这类病,太久没用都不知道放哪去了,在客厅一顿好找。 东西不好找,好在病号听话,晏清雨说张嘴就张嘴。顾驰乖乖含着玻璃管,抬起头眼巴巴盯着晏清雨看。 眼底有些微微的红血丝,眼角泛着一层水光,也不说话,就那样呆呆望着。 晏清雨轻轻拍拍他的脸颊,低声道:“五分钟。” 顾驰嗯了声,视线一直黏在晏清雨身上,跟着他一块去厨房烧水。 五分钟后,晏清雨从厨房出来,停在沙发前站立,一手托着顾驰脑袋,右手拇指捻进顾驰嘴里,将温度计缓缓抽出来。 顾驰忽觉额头贴上一片冰凉,顾驰抬手轻轻摸了摸,这触感是退烧贴。 接着晏清雨又给他递来一杯温度适中的开水,顾驰接过来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他发着烧内热贪凉,自以为很隐蔽地贴近晏清雨,直到迟钝的嗅觉捕捉到晏清雨身上清淡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得有些太近了。 下意识想要后退,他怕晏清雨抗拒自己,但很快这一想法便被心底的贪欲盖过。 借着病人可以不讲道理,顾驰蹭了蹭脸旁的衣服。晏清雨显然的僵了一瞬,后退半步,顾驰没了支撑晃荡两下差点整个人摔下沙发,被晏清雨重新扶住。 “……” 发烧烧迷糊的人比喝醉酒的还难缠,晏清雨开始有些后悔带顾驰回来,但他还是帮顾驰换了套家居服,略微草率地擦了擦顾驰身上的雨珠。 一股子烦躁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晏清雨把毛巾一丢。 起身要走,裤脚突然被双滚烫大手抓紧。 “去哪。” 意识混沌,顾驰等了好一会见晏清雨没反应,用脸蹭了蹭晏清雨大腿,讨好和示弱意味不言而喻。 时间仿佛停止,晏清雨良久依旧不为所动,等得顾驰着急起来。 他挣扎着起身,身形晃荡,他身量高,晃起来及其骇人。 不过咫尺距离顾驰却追得费劲,晏清雨倏地顿住,因为他察觉到身后的人正以一种缓慢而奇异的速度在和自己拉开距离。 半秒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顾驰垂着脑袋面色痛苦,右手紧紧抓住自己身前的衣物,本就血色全无的嘴唇因为剧痛不自觉发颤。 晏清雨忙地走近,问他哪里痛。 “……没关系。昨天应酬的时候喝了一点酒,很少,应付人用的,我有听话……”顾驰一开口气息便相当紊乱,说话声音很小,语速极慢。 晏清雨捂住他嘴,顾驰的声音闷在掌心,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 “知道了。” 晏清雨把地上的湿衣服丢进阳台的洗衣机,流水的声音从阳台飘进屋内,被雨声盖去大半,最后和雨声一同被门彻底拦截在外。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晏清雨靠在门上,声音很轻。 “我送你去医院。” 相处时间来之不易,比起浪费时间去医院,顾驰宁愿在晏清雨身边多待一会。 “不去医院了。” 晏清雨愣了愣,“为什么?” “不想去。”顾驰没有任何犹豫,即便他连说话都已经有些困难。 顾驰半躺着,只能抬头仰视晏清雨,两人对视良久,漫长的一段时间内无人开口,最后还是顾驰率先败下阵来。 “生病你会心软,不赶我走。”顾驰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却低眉顺眼锋芒全无,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不会有事的,我真的哪都不想去。” 晏清雨仔细端详他的样子。 脸白得像鬼,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顾驰的辩驳苍白无比:“真的没事。” 辩驳苍白,但晏清雨的表情缓缓舒展开了。 “谁让你在楼下淋雨。” 顾驰微微一怔。 温热指尖重重抚过他眉间,晏清雨起身带他进卧室,让他盖上被子躺好。 “睡一觉,睡醒还没退烧必须去医院。” 顾驰低声回应,躺被窝里一动不动。 卧室没有开灯,视线被杯子阻挡着,顾驰依稀感觉到晏清雨坐在床沿,近得他伸手就可以抓住。 这个想法冒出的同时,晏清雨起身了。 顾驰霎那间坐了起来。 晏清雨:“?” “别走。”顾驰拉了拉他的手,低声问:“我们能不能谈谈?” 语气是商量的语气,肢体动作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顾驰掌心有冷汗,虎口紧紧钳住晏清雨的手腕,一阵阵冰凉从相接的地方蔓延。 晏清雨静止片刻,旋即伸出手慢慢把顾驰的手挪开,回过头冷冷注视顾驰,认定对方不敢和自己对着干。 果不其然,顾驰噎了一下,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晏清雨不在视线里的四个小时,顾驰度秒如年。 他没有被绑住,大可以下床推门出去找人,如果不怕晏清雨知道后找他算账的话。 偏偏他很怕,晏清雨生次气,天要抖三抖,他怕死了,于是他就这么一点动静没有地假装自己睡了四个小时。 最后一分钟,他实在忍受不了了。 房子隔音太好,门关上以后听不到外面动静,顾驰再好奇也只能徒劳地盯着门板。 酝酿许久后,他扯着嗓子咳嗽两声,连着咳,生怕外边的人不知道他“睡”不下去了。 五分钟过后,晏清雨推门进来,递给顾驰一杯温水。 顾驰喝了两口觉得嘴里发苦,放下不喝了,但晏清雨似乎不太满意, 俯身下来。 顾驰以为他要拿走水杯,伸手去取,只见晏清雨完全不是奔着水杯来的,他俯身弯腰,离得越来越近,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顾驰额前。 体温几乎正常了。 他直起身,目光略过顾驰紧紧抓住水杯的那只手,淡淡道:“起来吧,喝点粥。” 晏清雨拿上空杯子出去,顾驰跟他后边。 门外,阵阵米香扑鼻而来。 餐桌上除了两碗粥,还有几碟小菜。粥炖得米香浓郁,有皮蛋碎和肉末,品相不错,是顾驰早几年惯爱吃的口味。 厨房里传来几声碗筷碰撞,不知道晏清雨在做什么,两分钟以后两手空空出来。 抬眼看顾驰一眼,晏清雨语气淡淡:“站着不动是要我喂你?” 顾驰摇摇头,“等你一起。” “哦,那坐吧。” 两个人分别坐在餐桌的左右两边,沉默着用完一餐。 顾驰一病号不知道怎么想的,呼哧呼哧三两口吃饱,最后一口进肚的粥恰到好处地和晏清雨一起喝掉,随后率先起身收拾餐盘餐桌。 晏清雨不说话,仍然坐在那,在顾驰端着菜盘进到厨房,传出阵阵流水声的之后,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还疼吗?” “不疼。” 顾驰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刷着碗,外头半晌没有动静,晏清雨似乎没起身,只是静静在餐桌边坐着。 起码留下来了,顾驰想着,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碗碟和等会怎么说服晏清雨和自己坐下来谈谈。 当他听到那声突然出现的脚步声时,顾驰惊觉般猛地扭过头。 手里的碗沾满了洗洁精,滑得不行,不待他看清来人,对方已经将他抵在料理台前,猝不及防的一下,碗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顾驰眼前一虚,重新聚焦回来的时候,晏清雨那双平静的眼睛就在他眼前静静注视着。那是很复杂的一种平静,你往深了看,很容易就能从中看出恶狠狠的怒气。 顾驰越来越心虚,想要用怀抱容纳晏清雨逐渐溢出的怒火,却又碍于自己手上都是泡沫,不敢弄脏晏清雨的家居服。 晏清雨没想放过他,扯起嘴角,笑容里满是挑衅,他想知道顾驰到底怎么样才会完完全全撇开所有。 “为什么不敢抱我?”他有意为难,将两人的距离缩得更加短,“为什么?” 顾驰脑袋一片空白,先前打的腹稿完全被推翻,整个人像一座雕像,对着晏清雨的质问哑口无言。 僵持了几分钟,也仅仅只是几分钟,他的双手很实诚地靠近晏清雨,最后牢牢锁住臂弯。 “怕弄脏你的衣服。” 第108章 仅仅一瞬间,晏清雨再次把他推开,脸上才淡化的愠怒重新燃气:“衣服弄脏就洗,随手能做到的事,你觉得很麻烦吗?” 顾驰摇头,哑口无言。 晏清雨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顾驰。 这动作并不难懂,顾驰明白晏清雨这是在向他要某样东西,但他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个东西。 顾驰微微侧身,把放在橱柜上的手机递给晏清雨,接着目光紧紧锁在晏清雨脸上,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他忽略的微表情。 手机到了晏清雨手上,前置摄像头感应到人脸,屏幕亮了起来。 请输入锁屏密码。 晏清雨抬眼看了眼顾驰,在顾驰要帮他输入密码之前,晏清雨先行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号码。 密码错误。 晏清雨再次抬眼看顾驰,后者心跳都要停了,“不是……” 他话音未落,晏清雨快速输入一串数字,一声清脆的解锁音效随之响起。 晏清雨很轻地笑了笑,“密码用这个日子干什么。” 顾驰眼眶微红,缄默不语。 晏清雨没心思观察他的表情,在顾驰微信里三下五除二找到李助理的号码,发过去一行字,随后打开转账,摁了几下9,捏着顾驰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转账成功。 最后一步,晏清雨长按电源键,滑动屏幕关机。 “你……” 晏清雨取出自己的手机,也按照同样的步骤处理完,两部手机被他丢进冰箱。 他挪几步,顾驰就跟着挪几步,寸步不离。 晏清雨像把着小孩洗手那样,帮顾驰把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两人迈出厨房,拉上隔断门,将狼藉挡在门后。 顾驰仍然目不转睛盯着晏清雨,眼眶愈加湿润,从始至终顺从着。 晏清雨被他看得眼热,手掌覆上顾驰脑后扣向自己。 顾驰愣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夺过主动权。 咸湿落在唇边,融进呼吸里。 “我给你一周时间,这期间不允许我们任何一个人离开这里或是联系外界。”晏清雨半晌终于抓住空隙,开口时气息不稳:“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包括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等你下一次从这间房子出去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否允许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你可以选择答应,或是拿回你的手机,和李助理解释刚刚是你喝大了,随便发的信息。” 顾驰没有停顿,托着晏清雨大腿,让他坐在桌上。 “好。” 几天后,尤靖西找上门,他们终于终止了漫长的禁闭时间。 尤医生好心给他们俩准备的东西没能用上,他离开之后,晏清雨和顾驰收拾一番,一起到商超采买了不少东西塞满冰箱。 启程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等着红绿灯,顾驰终于有时间看看晏清雨在做什么,他已经好奇一路。 他侧过头,只见车窗外的光束正正好落在晏清雨脸侧和锁骨一带,晏清雨皮肤白,哪怕平日里不懈怠锻炼也还是没什么肉,肌肉和肥肉都没有。经过这些天的磋磨,露在外边的地方青青紫紫一片,有种奇异的美感。 不过在以上所以想法之前,顾驰先狠狠懊恼了一下自己的不知轻重。 而一路上顾驰没怎么听到动静的原因,是晏清雨已经靠着窗玻璃睡着了。 红灯还有50秒,顾驰倾身缓缓放下座椅,托住晏清雨脑袋放正,做好这一切,他轻轻在晏清雨脸侧印下一个吻,触之即离。 晏清雨只是眼皮动了动,应该是没醒。 绿灯亮了。 十五分钟后,车辆驶回小区。 车子熄了火,顾驰从主驾下来,打开副驾的门。 帮晏清雨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晏清雨醒了。 晏清雨睁开眼看清是谁,又把眼睛闭上了,由着顾驰把他抱起来,他也自然而然地环住对方的脖子。 距离不断缩短,直到晏清雨闻到顾驰身上淡淡的茉莉味,和自己身上的一样,来源于同一瓶洗衣液。 “东西不拿吗?”晏清雨问。 顾驰掂了掂怀里的人,笑着说:“我晚点下来拿,先带你回去睡觉。” 晏清雨乐了,“真睡觉吗?” 顾驰愣住,很快反应过来,笑个不停:“正经的睡觉啊。” 打开密码锁,晏清雨指挥顾驰把自己送去浴室,没两下把衣服脱干净开洗。 顾驰接住脏衣服顺手丢进洗衣机洗了,又去卧室理了遍床单才下楼。 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工作量不小。 拎着两个巨大购物袋,路过楼下那颗巨大的老榕树,顾驰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就在这棵树底下站过一整夜。 他抬起头,朝熟悉的窗口看去。 同时,窗户被人从里面打开。 晏清雨两手撑着窗台,言笑晏晏。 “要不要我下去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