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天没有雨》 第1章 《如果那天没有雨》作者:五年三载【cp完结】 简介: 影帝装病强吻了自己分别七年的前任 柏经霜x席松 清冷小人机长发攻x阳光小狗受 咖啡店老板x新秀影帝 一个根本没破的镜重圆的故事。 酸甜口的。 —————————— 席松从一个剧场小配角摇身一变成为名震影坛的影帝。 人人都开玩笑,说席松入圈这么多年,怎么不谈一场恋爱。 席松只是笑笑,说没兴趣。 其实,是有个放不下的前任。 这个前任还在他们最相爱的那年不告而别。 一别七年,席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柏经霜。 直到在一个大雨夜,他推开咖啡店的门。 “所以,你不爱我,是吗?” “或许是吧。” —————— 本文为过去线和现实线同时交替进行,章节后标n(now)为现实线 p(past)为过去线。 标签:长发攻 第1章 (n) “老师辛苦!” “辛苦了,早点回去……” “席松老师下次见!” 白色的灯光暗下来,席松朝着四面八方问候他的人一一微笑点头致意,口中还不时回应: “老师们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走出采访影棚的大门,席松接过助理任巧巧递来的外套,二人并排朝前走着。 身后的影棚里还有工作人员在小声议论着,说着这位名震影坛的新秀私底下果然跟传闻一样好相处之类的话。 这些话,他们听得实在太多了。 越往外走,秋日傍晚的寒意就愈发地刺骨,席松有些冷了。他捏着外套领子抖了抖,往后一甩披在了自己身上,而后转头问任巧巧: “是今天晚上去看房子吧?” “嗯,明天就开拍了,我们的酒店都订好了,就差你的了。” 此次席松参演的电影拍摄地点是一座三线城市,位于中南地区,这里新建了一座影视城。 尚宏建拍电影一向精益求精,一个镜头磨好几天也是有可能的,两个月的拍摄期延长为四个月是常有的事,演员们的住宿往往是最大的问题。 毕竟是合作多次的导演,尚导对席松这样有天赋的演员一向关爱有加,加之他又是主角,于是给足了席松福利。 工作人员都住在酒店,但是为了保证席松的拍摄状态,尚宏建要求后勤组给席松安排了一个影视城旁边的一室一厅小套间。 二人随意找了家饭馆填饱肚子,席松驱车前往任巧巧发的地址。 尚宏建的团队办事一向妥帖,想必是实地考察过后才找了这么个房子,光是从小区外型上来看就令席松很是满意。 住房信息都在任巧巧的手机上,席松拉了拉口罩,扭过头问她:“哪栋楼?” “37栋。”任巧巧收了手机,抬头仰望在夜色里的高楼,补充道,“房东说不是很好找,据说这小区每栋楼之间的布局很奇怪,很容易迷路。” 时间不早,明天大清早便要做妆造,所以二人为了不耽误时间,试图去问问门口保安——未果。 这片楼盘住的人并不多,所以保安摸鱼偷懒也是常事。席松站在远处,看着任巧巧像机器人似的一连敲了半分钟玻璃,里面的保安却还在跟周公下象棋,睡得昏天黑地,最终选择另寻他路。 席松往后退了两步,四下环顾,发现街角处有一家店铺还亮着灯。于是上前召回了气得要打物业电话投诉的任巧巧,拉着她去寻找黑夜里唯一的一点光明。 走近那家店铺,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就闻到了咖啡浓郁的香气,还混合着烘焙糕点的香甜。 是一家咖啡店。 席松顿住脚步,视线上移落在了那三个字上: 常青树 是手写的店铺名称,字体遒劲有力,笔锋干净利落。旁边还用简笔画画了一棵小树。 那行字映入眼帘,席松瞳孔一震,呼吸停滞一瞬。 任巧巧原本打算跟席松一起进去,抬步后却被席松拦了下来。 “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问就好。” 秋意正浓,天空阴沉着,一阵风刮过都能惹得人不住战栗。 任巧巧被风吹得一哆嗦,没拒绝。“好,那你注意安全,找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先回去洗澡了。” 说着,任巧巧拦了路边的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她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抬头望向窗外,看见席松推开门走了进去,步伐隐隐透着些慌张和急切。 席松爱喝咖啡,有时候在路边见到咖啡店也要进去转一圈,想来这会儿闻到咖啡味又馋了。况且夜深人静,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任巧巧便也没在意,戴上了耳机。 进去之后,席松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在入口处,观察着咖啡店的装潢。 风铃因为推门的动作而不住摇晃,用悦耳的轻响欢迎他的到来。临近打烊,老板刚刚打扫过,地面还泛着水渍的光泽,反射着头顶暖色调的光,让店里充斥暖意。 “你好,店里打烊了,咖啡没有了,您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忙吗?” 声音落在耳畔,席松霎时间浑身僵硬,仿佛血液凝固,循着声音的源头看去。 一道颀长身影站在距他几步之遥的位置,手里捏着刚刚脱下来的围裙,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口罩和帽子还捂在脸上,掩盖了他巨大的情绪波动。 席松低下了头,将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几乎快要遮住那双漂亮而慌张的眼。 “你……旁边的小区你熟悉吗?” 话一出口,席松便发觉不妥。 这语气,实在太过自然,仿佛他们无比熟稔,此刻只是多年未见,叙叙旧而已——事实的确如此。可是否还熟稔,却已然未可知。 棕色的围裙被放在吧台上,柏经霜面色如常,轻声回应道:“嗯,怎么了?” 席松听不出来柏经霜的语气也跟他一样自然,他只知道自己的大脑像是宕了机,齿轮卡住,难以动弹。席松吸了一口气,又一次艰难地开口: “37栋……37栋怎么走?” 声音之中的颤抖,被捂在口罩底下,连带着他的那份慌张,一同被掩盖。 柏经霜可能没有认出来他。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的。 “从正门进去右转,直走看见一棵桂花树就是。” 话落,柏经霜还补充了一句:“这个小区每栋楼的数字不在侧面,在单元门上,可以注意看一下。” 得到了答案,可席松没有听进去,他此刻只想快些逃离,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透明的玻璃门上,从顶端滑落,让完好的玻璃看上去四分五裂。 下雨了。 又下雨了。 穿在身上的黑色大衣好像兜着风,让屋外的寒气一点一点入侵了他的身体,席松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带伞。 屋外的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此刻出门去,想必会被淋成落汤鸡。 分明想要快些逃离,可是雨水好像将他的脚步也钉在了地上,席松站在原地,保持着背对柏经霜的姿势,无法动弹。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下雨——他们每一个值得铭记的瞬间,好像都发生在下雨天。 时隔七年再见,竟也是是个雨天。 席松口罩之下的唇抿了抿,只感叹命运无常。 他的心愈发波动,像是即将烧开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隐隐约约有了要沸腾的趋势。即使下雨,席松也没什么停留的理由,裹紧了外套,提步准备离开。 “等一下。” 柏经霜在背后叫他,声音传向耳畔,又一次让他确认,他们真的又见面了。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席松刚要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下雨了,拿把伞吧。” 柏经霜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就像一个好心的店主,给进入店里问路的行人提供一把伞,好让他不会在雨中淋湿衣衫和发丝。 席松甚至来不及道谢,接过他递来的伞向前走去,像是落荒而逃一般,推开玻璃门。 “席松。” 柏经霜忽然出声叫他。 门还开着,屋外的风混着雨点,毫不留情地砸了他满身。 席松不想回头,不想看见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脸——可是他还是回头了。 钻进来的冷风吹在柏经霜的脸上,让他那一头长发的发丝轻轻飞扬。 他看着席松,平静的眼忽视了席松脸上所有的遮挡,直直地对上了席松的眼睛: “好久不见。” 目光在空中触碰一瞬,席松眸色一沉,转身离去。 出了那间屋子,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才终于褪去几分。 大雨磅礴,敲击着他手上那把黑色的伞,雨声在头顶震得人心发颤。 第2章 席松怎么也没想到,时隔七年,再次见面会是这种场景。 他的脚步愈发地快,地面积攒的雨水被席松踩得四溅,肮脏的泥土溅在他的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 席松努力回忆着刚刚柏经霜的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刚刚说路该怎么走。 无奈,他只好在小区里转了几圈,几经周折才找见他要找的37栋。 打开门进去后,席松几乎已经被冻了个透。身上的大衣怎么也抵挡不住寒气,抖一抖仿佛能掉下来浑身的冰碴子似的,刺骨的冷。 简单地冲了热水澡后,寒意才终于被驱散些许。 裹着睡袍,席松没有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从16楼向下俯瞰。 目光逡巡一圈,最终停留在那个还亮着灯的街角。 夜色沉寂着,大雨还在不停地落。 方才对视时的瞳孔震颤,好像此刻还有余波,让席松的眼眶有些干涩,视线都模糊起来。 半晌,他低下了头,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故人回信: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hii 我是33 很高兴认识大家~ 新儿子《第二种结局》冷脸扫x予取予求小白花 正在主页连载,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看噢~ 第2章 (n) 这一夜,席松睡得并不安稳,总是睡不踏实,梦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但演员这份职业,可没有人管他睡得好不好,无论如何他都得拿出最佳的状态来演绎角色。 席松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后,才穿好衣服出门。 只是当他打开门的下一秒—— 他和柏经霜在狭窄的楼道里四目相对。 柏经霜正在往口袋里装钥匙,看见他出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旋即,柏经霜还是像昨天那样云淡风轻,垂眸一瞬,轻声开口: “早。” 让他失眠的始作俑者此刻精神矍铄地站在这里跟他问好,席松皱着眉,不存在的起床气好像在这一瞬间发作了。他没回应,大步迈向电梯间,按亮了电梯。 随后——他们站在了一个更加狭小的空间里。 一定是没睡好,让他的脑子也一块落在家里了。 席松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捂在脸上,靠在离柏经霜最远的那个角落,闭目养神。 十六层的距离,电梯降落只需要半分钟的时间。 电梯门打开,正当柏经霜率先一步迈出门时,在他身后一直闭目养神的席松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柏经霜止住脚步,回头看他。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注视着他,眉尖微蹙:“你的店,能送外卖吗?” “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席松没再说话,提步越过柏经霜,径直走出单元门。 这场对话无始无终,让柏经霜一头雾水。 他不知道席松为什么忽然搭话,直到—— “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打印小票的机器工作起来,订单小票被打印出来。 柏经霜原本在给蛋糕裱花,想着不过是普通的外卖订单,一会儿去做便是。 可是打印机还在工作着,小票一张接着一张,源源不断。 柏经霜以为机器出了故障。 他站在打印机前,看着一张一张的订单小票上不一样的饮品,皱了皱眉——这的确是真实的订单。 柏经霜顺手拿起一张小票。看清上面的字后,疑惑便解除了。 订单要求:茉莉冰美式、三分糖。下单用户:席先生。 原来是这样。 柏经霜摘了手套,从后台拨通了用户电话。 滴——滴——滴——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并不是男声,而是女声。 柏经霜声音平稳:“您好,我是常青树咖啡店的老板,我看到您下单了一百二十杯咖啡,确定是没有下错单吗?” 对面的回答干脆:“是的没有,有什么问题吗?” 柏经霜有些头疼,只好应下:“好的,但是这边出餐时间可能要慢一些,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可以接受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柏经霜依稀辨认出那是席松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道女声:“没问题,我们不着急,您慢慢做就好。” 挂了电话,任巧巧看向正在看自己方才录像回放的席松,疑惑问道:“怎么第一天就请大家喝咖啡?” 席松不徐不疾站起了身,缓缓道:“这次有很多不熟悉的老师,跟大家增进一下关系。” 话落,席松又补充道:“点的是昨天那家咖啡店的咖啡,进去问路的时候闻着很香,应该会很不错,想尝尝。” 顺便感谢一下柏老板昨天的好心指路。 任巧巧粗略计算一百二十杯咖啡的价格之后有一瞬间的痛心。席松看出了她的肉疼,在她给自己整理头发的间隙淡淡道:“我还给你买了蛋糕。蓝莓芝士巴斯克。” 任巧巧笑得眯起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小蛋糕了。” 柏经霜那边的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咖啡只剩下最后一杯还没有做。 看着小票上的“席先生”三个字,柏经霜的动作顿了顿,犹豫片刻,转身到冰箱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罐。 - 到了片场,柏经霜一眼就看见了无数个镜头背后的席松。 他的装扮看起来有些狼狈,是为了贴合角色特意选择的衣服。棉质的外套洗过很多次了,原本的白色有些泛黄,衣服上还有些淡淡的、洗不净的污渍。 或许是为了拍这部戏,他瘦了不少,穿着那件衣服,在冷风的吹拂之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瘦弱。 像柏经霜第一次见他那样。 柏经霜有些出了神,直到席松出戏,走到一旁观看录像,他才回过神来。 “您好,是咖啡店老板吗?辛苦了,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刚刚电话里的女声出现在身后,柏经霜转过身,将自己手里的咖啡递了过去,轻声回应:“是我,不麻烦。” 任巧巧将咖啡分给正在马不停蹄忙碌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最后自己一屁股在席松背后坐下,挑了一杯自己喜欢的,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很香,很醇,后调还有些回甘,喝得任巧巧心满意足。 正想寻找柏经霜的身影夸一夸他的咖啡时,席松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 “我的呢,没有我的吗?” “嗯?我都发给大家了,刚刚好啊。”任巧巧抬头寻找柏经霜的身影,“老板呢,你去问问他。” “在这里。” 柏经霜走向席松,将手里那杯一直拎着的咖啡递给席松,“你的在这里。” 席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视线落在柏经霜脸上又移开,接过了咖啡,道谢也有些生硬:“谢谢。” 咖啡纸袋的纸质提手传来了些许余温,大概是在另一个人手里拿着时间长的缘故。明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可是此刻席松提着,却觉得分外灼热,烫得他生起了一阵转身逃跑的念头。 柏经霜没看出他的心理活动,另一只手将另一个纸袋递给任巧巧:“这是你们点的巴斯克,我多装了几块,还有蓝莓挞,如果觉得好吃记得给我一个好评。”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只是依次对着席松和任巧巧点头致意,而后转身离开。 任巧巧喜欢一切蓝莓味的东西,从刚刚席松说出给她点了蛋糕后一直馋到现在,在柏经霜走后就迫不及待打开了蛋糕盒。 席松在她身旁坐下,打开纸袋拿出咖啡,插上吸管后喝了一口。 茉莉味从苦涩的咖啡之中扑面而来,仔细品尝,后味还有些淡淡的、清甜的柚子味。 席松的手一顿。 - “我要试试能不能自己创作一杯新的咖啡!” “怎么创作?” “我觉得……把这个柚子加进去应该很好喝!” - 那样破旧的房子,那样拥挤的空间,就连空气都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却是席松做梦都想回到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回忆被任巧巧一声惊叹打断。 “我靠,这么好吃?!”任巧巧继咖啡之后被柏经霜做甜品的手艺再一次折服,“这好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蛋糕了!” 席松一时半刻没有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听着任巧巧的感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他做甜品很厉害的。” “对啊,这么——嗯?” 任巧巧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席松面不改色撒着谎,“咖啡都做成这样,做甜品的手艺能差到哪里去。” 任巧巧没继续接话,端起蛋糕跟自己三分钟之前在片场认识的小姐妹分享去了,留下席松一个人在原地。 第3章 席松又喝了一口咖啡,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方才柏经霜的模样。 他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也有点乱。 看起来有点累。 也是,任谁两个多小时连着做一百多杯咖啡,也会累的。 席松宽慰自己,可那点初见端倪的内疚感还是随着茉莉和柚子味一点点在心底蔓延开来,像柚子皮没有腌渍之前一样,又酸又涩,还透着微微的苦。 柏经霜多带来的几块蛋糕还在一旁静静躺着,席松转过头,挑了一块蓝莓挞。 新鲜的蓝莓底下铺着一层马斯卡彭奶酪,底部酥脆的黄油饼干在口中迸发出黄油的香气,乳酪的醇香和蓝莓的清甜紧随其后,很好地中和了咖啡留在嘴里的苦味。 可是席松却觉得还是很苦,苦得他心发慌。 “诶诶诶,怎么偷吃呢。”任巧巧又一次闯了进来,“虽然好吃,但是少吃两口啊,吃胖了怎么演戏。快去,尚导叫你呢。” 第一天拍戏结束,总体还算顺利,尚宏建导演对席松的表现还是一如既往地满意,即使他一向要求严格。 “你这个头发,要是再长点就好了。”一天拍摄结束的复盘环节,尚宏建打量着席松,“不过现在这样也行,今天晚上睡觉找个帽子压一下,明天稍微收拾一下看起来就可以了。” 尚宏建导演是席松第一部戏的导演,席松能够成名,少不了尚导的严格要求作为根基。 席松应了下来,确认无误后就收拾东西跟任巧巧离开片场了。 任巧巧自从吃了柏经霜送来的蛋糕,一下午都在念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任巧巧还在回味蓝莓巴斯克的味道,“你不是要回去吗?正好路过咖啡店,陪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了。” 席松原本想拒绝。 但想起柏经霜下午送咖啡来时的模样,席松的心一紧,答应了她。 此时又是接近打烊的时间了,二人进门时,柏经霜正在收拾吧台。 “老板,我们又来了。”任巧巧的语调都透着愉悦,“下午你送的蛋糕很好吃,现在还有吗?” “还有两块。”柏经霜停下了手里的活,从冷藏柜里拿出了那两块巴斯克,“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带回去吃吧,现在打烊了,不收钱。” “啊?真的啊,谢谢老板。” 任巧巧也不客气,满心欢喜地从白柏经霜手中接过蛋糕,无意间瞟到了柏经霜的手腕,疑惑道:“诶?老板你手怎么了?” 席松闻言,看了过去。他的帽檐压得很低,可是眼睛一瞟,还是看见了柏经霜手腕上贴着的肤色膏药。 柏经霜的皮肤很白,暗肤色的膏药贴在他手腕上,有些乍眼。 柏经霜笑道:“没事,老毛病,今天有点忙。” 席松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在压低的帽檐下大胆地观察柏经霜,看见了他的身影里暗藏着的淡淡的疲惫。 趁着任巧巧和柏经霜寒暄的间隙,席松借口手机没电转身离开,在出门的一瞬间按亮了手机,点进了一个黄色的软件。 【??作者有话说】 柚子味划重点 要考的 第3章 (n) 第二日清晨,席松还是起了一个大早。 有了昨天的教训,这一次他开门前仔细听了听对面是否有声响,确认没有后,才小心翼翼打开了门。 确认四下无人,席松扣上了帽子,将昨天晚上外卖来的黄色袋子和柏经霜借给他的伞一块放在了对面门口的鞋柜上。 只是席松刚刚放下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就响起了一道他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早。这是什么?” 一梯两户的户型,席松从哪个角度都无法装作听不见。 他回过头,看着柏经霜认真询问的模样,脸上顿感一阵灼热。 席松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一向能言善辩的席松,感受着口罩之下脸庞的灼烧感,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昨天买眼药水,商家送的。” 听着席松这个拙劣的谎言,柏经霜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拿起黄色的纸袋,跟在席松后面走进电梯。 十六层楼的高度,电梯下降到一楼只需要不到半分钟。 席松又一次悄悄地去看柏经霜,这一次,他正在低着头研究自己给他买的膏药。 这时,柏经霜毫无征兆地开口:“是我常用的牌子。” 说这句话时,柏经霜没看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看着那袋膏药,席松的脸再一次烧了起来,触电一般,躲开了视线。 叮—— 电梯到达一楼,席松一个箭步走了出去,身后再一次传来柏经霜的声音,很轻,他却听得很分明:“谢谢。” 席松脚步一顿,终究是没作停留,提步离开。 席松今天的拍摄还是照常进行着,任巧巧还对昨天的蓝莓小蛋糕念念不忘,看见昨天片场没收拾好的咖啡店纸袋再一次睹物思情,怼了怼席松。 “今天晚上还去老板的咖啡店吗?” 席松披上外套,搓了搓自己被风吹得发麻的胳膊:“去干什么,你不减肥了?” 任巧巧这才想起自己上个月立下的要在年前瘦到100斤的flag,顿感惆怅。 “再说了,咱们今天结束也不会早,去了又白吃白喝。” 任巧巧一拍大腿:“我昨天忘给你说了,我想让你问问人家喜欢什么,买点小礼物送去,在这拍小半年戏肯定少不了麻烦别人。” 莫名其妙被拍了大腿的席松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席松沉默片刻,道:“我送过了。” 左右任巧巧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即使告诉她她也不会多想。 任巧巧有些疑惑:“送的什么,什么时候送的?” “膏药,昨天他不是说自己腱鞘炎吗。” “哦,那行。” 结束了一天的拍摄,任巧巧纠结了一天还是决定今天不去咖啡店买蛋糕,跟席松在路口道别后上了小姐妹的车。 席松路过常青树咖啡店时,不自觉往里瞟了一眼。 今天他们回来得有些晚了,店门口的卷帘门已经拉了下来,那三个漂亮俊秀的手写字也已经熄灭,黑夜里只剩下路灯还在闪着最后一点光。 席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提步离开。 次日,席松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却看见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上有一棵树,跟常青树店名旁边的那棵简笔画小树一模一样。 席松上前拿了起来,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欧包和一杯咖啡。 咖啡没有用透明塑料杯装,而是带着波纹的纸杯。 席松伸手探了探,从纸袋背后隐约能摸到些温度——是热的。欧包上还贴了一张蓝色的便利贴,席松探头看了看,上面是柏经霜遒劲有力的字: 【谢谢你,膏药很有用。】 他的字还是那样好看,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变,能让席松在看见他手写的门牌时一眼就认出来。 虽然明知柏经霜可能已经走了,但是席松还是提着纸袋,靠近了对面那扇门,试图听见门背后的声音。 半分钟过去,席松也没听见一丝一毫的动静,心底无端地升起一丝失落,轻飘飘的,像捉摸不透的风。 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这个动作好像一个变态偷窥狂,蠢得不像样,于是落荒而逃似的提着纸袋按亮了电梯按键。 电梯停在17楼,停了好了一会儿。 在席松所在的16层打开门时,席松看见里面站着一家三口,三个人旁边还放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这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 “爸爸,我们去那边真的能看见大海吗?” 穿着一身冲锋衣的男人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点头:“对啊,咱们这里快到冬天了,去了那边就是夏天,比我们这里要热很多,还能看见大海。” 看海吗?他们好像还没有一起去过。 席松记得,他和柏经霜也约定有时间了就去看海,但是—— 灰暗的回忆涌上心头,席松狠狠闭了闭眼,捏紧了手中的纸袋,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 到了片场,席松看了看手中的纸袋,那一阵接着一阵的烦躁感仍旧没有缓和,反而在看见纸袋上那棵简笔画的小树后更上一层楼。 以至于席松甚至没打开袋子再看第二眼,就将一兜东西扔给了匆匆赶来的任巧巧。 但他犹豫一番,还是趁着任巧巧跟工作人员对接的间隙抽出了欧包上的蓝色便利贴,对折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真是我的好老板,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任巧巧对着席松做出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在听说这一兜东西来自常青树咖啡店之后眼睛里都闪着光,掏出欧包大快朵颐起来。 “简直是捡到宝了,这老板做的东西就没有难吃的。”任巧巧含糊不清道,随后拿出那杯热饮喝了一口,“焦糖玛奇朵也好好喝,还是热的。哇,好像还有桂花。” 第4章 席松手里拿着厚厚的台本正在复习台词,看似认真,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听着任巧巧跟自己认识的小姐妹夸赞柏经霜的手艺,席松忽然有些后悔把吃的塞给任巧巧了。 后悔的同时,听着任巧巧夸张的辞藻,席松心中还隐约有些得意。 就像是崇拜家长的孩子听见别人夸赞自己的家长,那种最纯粹的自豪、得意,跟席松此刻的心情有些相似。 可是他又以什么立场得意呢。 席松合上台本,起身寻找自己的对手演员对戏,心中默默发誓,这两天一定要尽量避免和柏经霜的见面,也要避免想起他。 自以为意志坚定的席松按部就班地工作,认为自己能够履行诺言。 可是意外总是来得比计划更快些。 下午接近晚饭的时间,柏经霜正在店里照常做着外卖订单,风铃却突然一阵异响,叮叮当当的,听起来有些匆忙。 一阵风刮到了他的面前,席松一个箭步扎进他的工作台,脚步匆忙,语气慌张:“帮我个忙。” 席松看起来有些紧张,站在冰箱旁边,压低了帽檐,迅速回头看了一眼。 柏经霜疑惑着,却还是回应了他:“你说。” 席松抬头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语出惊人:“衣服脱了。” 第4章 (n) ? 在柏经霜震惊的目光中,席松咬了咬牙,解释道:“外套借我穿一下,外面有人拍我。” 今天的拍摄结束得早了些,天气尚且不错,席松想着早些回家休息。从片场到小区几百米的路也没什么坐车的必要,加之这几天考察这周围人流量并不大,想来不会有什么意外,所以席松决定徒步回去。 结果出了片场走了没几步,席松就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跟着人,还不时有拍照的声音。 旁人不知,但是圈内无人不晓,尚宏建导演以严格要求出名,所以他不希望网上出现非官方的任何路透,包括剧中的服饰妆造,目的是为了让观众在观看电影时的期待到达最大化。 席松的粉丝明白这一点,所以很多知道他行程的大粉站姐并不会在他拍戏的时候前来打扰。 此时此刻出现的只可能是尚导的竞争对手。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部戏,席松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意外情况发生。 他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冲进咖啡店找柏经霜寻求帮助。 柏经霜明白他工作的特殊性,听闻席松此言,表示理解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他看着那个咖色的围裙,又抬起头看向正在跟他交换外套的席松,试探性地问道:“你要不要穿上这个,等外面人走了你再回去?” 席松沉默片刻,接受了柏经霜这个无比合理的建议。 席松正想要说些什么时,风铃再一次响起,进来了新的客人。 “青苹果美式,半糖。”一道男声响起,席松顿时有些紧张,转过身,面对着冰箱,防止有人认出自己。 对方大概跟柏经霜比较熟悉,点完单后坐在吧台和柏经霜寒暄起来。 “好久没来了,就想你这一口。” 柏经霜运作着咖啡机,回应道:“是啊,好久没看见你了。” “前两天出差,一直在外面,这不才回来吗,就到你这来了。”对方笑着回应,随后注意到了席松,“诶,招新店员了啊?” “新店员”浑身一僵,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柏经霜替他解了围:“不是,只是朋友,来给我帮一会儿忙。” 说着,仿佛是为了证明席松真的是来给他帮忙的,柏经霜转过头,对着席松道:“帮我拿一下冰箱里的苹果汁。” 席松转过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 有客人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任劳任怨地维持着自己的角色,打开冰箱拿出苹果汁递给柏经霜。 席松本以为,“新店员”这个角色他参演一会儿也就结束了,却没料到柏经霜店里今天下午的生意出奇地好,客人一波接一波,席松想走都找不见机会。 望着座无虚席的店铺,席松咬了咬牙,转过头看柏经霜的脸。 柏经霜投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在下完手中这一单后靠近席松,在他耳边轻声说:“先在这待着吧,你这会儿走容易被认出来。有些简单的咖啡你会做的,辛苦你了。” 两人的距离不算近,但也足够柏经霜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了。 席松左半边身体顿时像触了电一般,那温热的呼吸如同突如其来的电流,让他的身体一时间有些僵硬。 于是,席松只能始终保持背对着顾客的姿势,左一瓶饮料右一个杯子地忙活着,如果不仔细看,他还真的像柏经霜新招来的店员。 活干着干着,席松逐渐像模像样起来。 他负责在冰柜前按照订单中的“少冰”“正常冰”将杯子里的冰填满,然后学着柏经霜的样子往里面加些饮料牛奶之类的辅料,把半成品递给柏经霜。 这样一来,他的操作空间很有限,既不会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被人认出,也无需转身。 二人长久以来的默契,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变迁而消磨,反而更进一步,合作起来无比顺畅。 这一下午因为有了席松的帮助,柏经霜轻松多了,二人就这么分工合作,有条不紊地忙到了夜色降临。 眼看着最后一个人终于从座位上离开,席松一屁股在吧台内的椅子上坐下,摘掉了自己的口罩。 “闷死我了。” 席松看起来散发着些许怨气,说话时也有些不满:“你这天天都这么多人吗?能忙一下午。” 柏经霜调了一杯果茶递给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安抚和歉疚:“平时没这么忙,可能是今天休息日,人比较多。” 席松这会儿也不和他客气,接过果茶插上吸管一口气吸了半杯。 是柚子味的。 看着杯底那几条晶莹剔透的柚子皮,和些许没化开的糖浆,席松的怨气忽然就在柚子的清香里被浇灭了大半。 那清香之中又泛上来丝丝缕缕的酸涩。 回忆起什么,席松捏着玻璃杯,低下头沉默不语。 柏经霜看出了他的疲惫,思考片刻,道:“今天早点关门,请你吃饭?” 高强度地拍了一天戏,还在咖啡店里忙活了一下午,席松现在饿得快要啃桌子了。 左右是给柏经霜干了一下午活,借他外套这个人情也算是还清了,现在应该是他欠着自己。席松这样宽慰自己。 于是,席松解了围裙,答应得干脆:“行。” 他把外套还给柏经霜,看着柏经霜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吧台,从内部锁上了前门,而后打开了后门。 “从这里走吧,现在街上人多。” 席松起初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走出去十米之后,停下了脚步。 柏经霜跟着他一同站在了原地,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个后门。”席松这一次说话时咬牙切齿,是真的想打他了,“告诉我我早就从后门走了。” 柏经霜闻言,一愣,随后低下头,笑得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忘了,刚刚没想起来。” “那糖醋排骨给你加两个卤蛋吧。”柏经霜轻声诱惑着饿得快要前胸贴后背的席松,“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虽然席松对柏经霜的恨是真的,但是对他做的饭的想念也是真的。 尤其是糖醋排骨,他的拿手好菜。 席松此刻仅仅是回忆一番,就觉得肚子又在叫嚣了。 虽然想念柏经霜做的饭,但席松认为自己此刻还是保持矜持比较好。 于是,他理了理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佯装不在意地道:“我都可以。” 二人一直走到家门口,柏经霜拿出自己的钥匙,轻轻道:“你先回去休息,做好了叫你。” 席松这一次,终于不是没好气地转身离开,回应了一句,才走进自己家。 关门前,席松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柜子上,又一次想起今天早上被任巧巧夸出花来的欧包和焦糖玛奇朵,又是一阵后悔。 好久没尝过他做的面包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跟以前的味道一样。 席松的饥饿感暂时将他的后悔情绪压了回去,他回到家卸了妆做好护肤后,柏经霜正巧敲响了他的门。 对方的腰上系着一条还未来得及摘下的围裙,将还带着些潮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席松,发出邀请:“做好了,糖醋排骨,还有一个素菜和一个汤,来我这里吃吗?” 席松饿得实在无暇顾及自己所谓的承诺,提步就跟着柏经霜走了。 走进门,柏经霜已经将自己做好的两菜一汤在餐桌上摆好了,电饭锅里盛着晶莹剔透颗颗分明的米饭,放在菜的一旁。 柏经霜拿起一个碗,看着席松,道:“家里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别介意。你要吃多少?” 第5章 如同柏经霜预料的一样,席松摇了摇头:“不吃了,最近在减脂,要控制一下碳水。” “好。那喝点汤吧,做了甜的雪梨百合,清肺。” 柏经霜给他盛了一碗,随后自己坐了下来,轻声道:“别客气。” 席松的心轻轻痛了一下。 他没搭腔,也的确没跟柏经霜客气,闷着头一言不发就开始啃碗里的糖醋小排,速度快得连柏经霜都没来得及问一句咸淡是否合适。 直到席松碗里堆起一座小山似的骨头,柏经霜才终于抓住空档说句话:“别噎着,喝口汤。” 席松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不顾形象了。 于是,他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故作优雅地小口喝起汤来。 切成丝的雪梨被小火慢炖煮得入口即化,百合也无比软糯,在口中轻轻一抿就化开一阵清香,回味还有些冰糖浸没的甘甜,在寒冷的秋日无疑是最好的养胃菜品。 席松虽然对柏经霜还是没有在主观上给出什么好脸色,但是这一顿饭吃得实在舒服熨帖,既不会过于高热量,也能让席松心满意足。 从前柏经霜就是靠着这样一手好厨艺俘获了他大半的心的。 “碗放在那就好,今天下午你帮了我很多,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柏经霜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走向厨房。 柏经霜正要洗碗,却发现洗洁精用完了,于是走出厨房的门去柜子里拿,发现席松还静静坐在那里,看起来是在消食。 他没有多作停留,依旧自顾自地进去洗了碗。 可是直到他再一次走出厨房的门,发现席松仍然坐在那里,脸上还隐隐透露出些许窘迫与尴尬,柏经霜才发觉异常。 柏经霜探头问他:“怎么了?” 席松的手还放在自己空无一个口袋的水洗棉阔腿裤上,沉默良久,才面如死灰地回应他:“我忘带家门钥匙了。” 这下,就连柏经霜也沉默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证实这个意外的真实性,席松补充道:“我出来的时候忘记了。钥匙还有一把,在任巧巧那,但是——”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手机也没拿,现在联系不上她,只能等明天去片场。”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此时此刻,除了柏经霜家里,席松根本找不见第二个容身之所。 为了不让影坛新秀明日在头条占据一个露宿街头的大字标题,柏经霜思考片刻,给出了一个眼下场景的最优解。 “我应该……还有一床多余的被子,不嫌弃的话,你先睡我的床。” “那你睡哪?” 这个小区的户型是一室一厅,并不算大,柏经霜如果把床让给他,只有睡客厅这一个选项。 席松明知故问,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问。仿佛是在纾解尴尬,这份跟前任意外重逢第三天就睡上对方床的尴尬。 “我凑合一晚就好了,你还要拍戏,别影响你的状态。”说着,柏经霜走进卧室,打开了自己的柜子,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是还有,你等我一下,我给你换套床单。” 席松站起了身,想要帮忙,却又觉得自己贸然闯进人家的卧室不太合适,于是转了个身在沙发上坐下了。 柏经霜做事一向利索,可是这一次却在卧室里忙了许久,席松懊悔自己的粗心之时还隐约听见了几声吉他被碰撞而产生的细微声响。 可是他正沉浸在尴尬之中,权当自己出现幻听,一心只想着待会儿该如何以正常的姿态走进柏经霜的卧室。 思索之间,柏经霜已经收拾好了床铺,就连新的牙刷和杯子也一同为他准备好了。 “床单换好了,新的牙刷牙膏和杯子还有毛巾,我都放在床头柜了,还有什么需要你跟我说。” 他看起来无比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帮了处于窘迫境地的邻居一个小忙一般,让他留宿自己家里,不至于流落街头。 席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自己身前,挡住了头顶投射下来的大部分暖光。而柏经霜的身影浸没在暖融融的光之中,好像蒙了一层雾,朦胧之间,让席松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好,谢谢了。”席松站了起来,提步走进柏经霜的房间。 随后,柏经霜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早点休息。” “晚安。” 第5章 (n) 席松洗漱之后进了房间。连手机也没带的他,只能靠在床头,静静地容思维发散。 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干净的灰蓝色布满视线,清新的茉莉花香占据了呼吸,是跟今天下午柏经霜外套上一样的味道。 明明各处的茉莉花都是一样的,可是席松感受着沁人心脾的香气,却觉得格外好闻。 比他从前闻过的茉莉花香都要好闻。 一墙之隔,柏经霜就躺在沙发上。 虽然并非主观,可是席松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他这一晚上能不能睡踏实?沙发那么小他会不会不舒服?会不会睡觉的时候手磕到茶几角又引发腱鞘炎? 席松设想着可能发生的坏情况,竟从床上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斜前方就是沙发,从席松这个角度,刚刚好能够看见柏经霜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如他所想,那个沙发对柏经霜来讲确实有些小了,他比席松还高些的身子缩在上面,看起来有些局促。但席松知道柏经霜睡觉时习惯蜷缩着,所以这个姿势对他来讲也不算太难受。 席松站在光亮处,看着柏经霜在漆黑的客厅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席松忍住了过去近距离观察他的冲动,轻手轻脚地重新进入卧室。 临关门前,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晚安。” 随后关上门,让那一抹光亮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随着几不可闻的关门声响起,柏经霜在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还是保持着自己蜷缩的姿势,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茶几。而后柏经霜有了动作,他摸出自己枕头下的手机,将闹铃调早了十分钟,才终于又合上了眼。 这一夜,一墙之隔的两个人心照不宣。 柏经霜睡眠质量一向不好,清晨到来,他的闹铃刚刚响了三声,就被无情地掐断了。 柏经霜站起身,没听到席松在房间里有什么动静,确认自己的闹铃没有连他也一起吵醒才放下心来。 等到席松慢悠悠从房间里走出来,闻到了满屋飘香的面包香气。 正巧这时,柏经霜端着一个烤盘走了出来。 上面放着三个圆滚滚的欧包,上面还撒了些许开心果碎。 “早,欧包刚烤好,右边那两个是乳酪的。今天加了新买的乳酪,跟昨天的不一样。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起昨天那个进了任巧巧肚子里的欧包,席松在一瞬间有了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尴尬。但是他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简单洗漱之后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刚烤好的欧包晾了一会儿后温度刚好,席松洗漱的功夫柏经霜又做了一杯咖啡放在餐盘旁,上面有一个压纹郁金香形状的拉花,形状标志,柏经霜高超的技术可见一斑。 席松抬眼偷瞄柏经霜面前的杯子,棕咖色的美式上方漂浮的两个冰块看得席松有些胃寒。 这么多年了,他的习惯还是没有变。 席松从前就老是觉得柏经霜有一些生活习惯像大洋彼岸的白人,二人刚相识时席松总是倍感震惊。但是朝夕相处下来,面对柏经霜诡异的生活习惯,席松也便见怪不怪了。 席松挑了一个欧包啃了一口,烘烤的香气和浓郁的乳酪味同时在口中迸发,乳酪混杂着开心果酱的香气,香甜却不发腻。 他的手艺又精进了,怪不得昨天任巧巧赞不绝口。 正在席松专心吃饭时,柏经霜倏地开口: “我衣柜里的衣服你挑就好,你穿着睡衣也没办法出门。” 不提这茬,席松都快忘了自己处于何等尴尬的境地了。 最后一口欧包被塞进嘴里,席松用剩下的半杯咖啡顺了下去,点了点头。 穿着柏经霜的卫衣和外套走到片场,眼尖的任巧巧一眼看出了他的变化。 “诶?新买衣服了吗,这件我怎么没见过。” 席松选择率先解决自己今天晚上的生存问题。 “房东给的钥匙你那是不是还有一把?给我用一下。” “对啊。”任巧巧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钥匙丢了?” 席松简短地讲述了自己昨天的经历,听得任巧巧逐渐瞪大双眼。 “你住的哪儿?他家?!” “大哥,你有没有点防范意识。”任巧巧一下跳了起来,“虽然老板看起来不是坏人,但是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他们家了?!万一他趁你睡觉悄悄拍你裸照怎么办,你还想不想混了?” 第6章 也不是没拍过。但这是断然不能让任巧巧知道的。 “那我还有别的办法吗?大晚上手机钥匙钱包身份证一个都没带,现在外面零下好几度,你总不能真让我露宿街头吧。”席松虽然知道自己不占理,但是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再说了,我睡觉不裸睡。” “这是裸睡的事吗?!”任巧巧又一次跳起来,“幸亏是没发生什么,不然你现在被人卖了我都不知道。” 席松自知理亏,以好几块蓝莓小蛋糕作陪安抚并且保证自己下次一定记得带钥匙。 终于不用漂泊的席松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好几天,这几天里,气温骤降。席松出门前忘记关窗户,回到家后就被屋内聚集了一天的冷气扑了一脸,冻得席松一哆嗦。 席松没脱外套,匆匆去关了窗户,又给自己烧上一壶热水,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闲来无事,席松开始环顾四周。 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周了,但是这间屋子还是没什么人气,空空荡荡,桌上只有席松昨天带回来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就连现在正在工作的老式烧水壶,也是前天任巧巧说天冷了塞给他的。 热水壶咕噜咕噜地烧着,席松起身正想查看,却被落地窗外的景色吸引了视线。 临近傍晚,天色暗了下来,但是却没有夕阳金色的余晖散布。不远处的天黑压压的,飘着大片大片的积云,仿佛下一秒就要压过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临近冬天,下一场雨也不足为奇。 可是席松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却一阵阵心慌,那心慌之中,还夹杂着些许烦闷,像此时此刻闷冷的空气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席松蹙着眉,盯着远处的云看了半晌,转身进了厨房。 常年在外奔波漂泊,席松很少有自己好好生活的大片时间,所以长年累月下来,他对待自己日常起居的心态,几乎是活着就好,能凑合就凑合了。 所以席松掏出手机,想要随便叫个外卖填饱肚子。 逛外卖软件时,“常青树”三个字映入眼帘,席松的手一顿。 想起那天自己莫名其妙上来的脾气,和柏经霜辛苦一上午做出来的一百二十杯咖啡,席松抿了抿唇,有些愧疚,又有些想笑。 柏经霜果然还是脾气好,这么多年不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包容了他的幼稚行为。 席松在无意识之间勾了勾唇,随意地点了一家外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回到沙发上躺着了。 可是一躺下,席松又想到了柏经霜。 自从那天自己在他家借宿后分别,二人再也没碰过面。 门口的柜子上也没有再出现一个棕色的牛皮纸袋。 席松的视线落在电视柜上,第一天柏经霜送外卖拿来的袋子还静静地放在那里。席松闲来无事,站起身将那个纸袋拿了起来,在手中反复端详。 袋子上的小树说是简笔画,其实就是两个没有闭合的三角形,下方支撑着一根两侧不对称的树干。虽然简单,但是让人能够一眼看出是棵树。 毫无疑问,这也是出自柏经霜之手。 席松看着那棵小树,正在怔愣之时,门铃响了。 席松的心竟有一瞬间的期待,但打开门后看见的还是身穿黄色骑手服的外卖员。 接过外卖时,席松看见了对方头盔上的水渍,随即转头去看窗帘的缝隙,发现外面果然下雨了。 席松的心一沉,关上了门。 天气冷,席松点了一碗馄饨,打开外卖包装时,几片紫菜沉在碗底,清汤上方飘着葱花,和半截煮得过火的馄饨皮。 不好吃。 没有柏经霜做的好吃。 虽然又不情不愿地想起了柏经霜,但是外面下着雨,席松现在无暇顾及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想赶紧填饱肚子赶紧上床。 匆匆吃下十几个馄饨,席松也没有喝已经凉了半截的汤,随意收拾一番就上了床,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晚上九点半,这个时间睡觉实在是早了些。 可是席松别无他法,只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梦乡,另一边还在心中祈祷千万别打雷。 奈何天不遂人愿。 这座城市处于中原地区,倒是不常下雨,可是一旦下起雨来,那就是来势汹汹。 席松好容易强迫自己睡过去,可是就在意识朦胧之间,一声震天响的惊雷将他的睡意打得毫无踪影。 席松一个寒战,将下半张脸也埋在了被子里。 偏偏此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顷刻之间就透过窗帘将他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如同镜头一闪而过的闪光灯,让席松在恐惧之中无处遁形。 席松紧紧闭着眼睛,别无他法,只能祈求着这场秋雨快些过去。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一连好几声,还伴随着闪电,来势汹汹,仿佛要在这个夜晚将这座城市劈成两半一般,声势浩大。 两道接连的雷声之中,席松听到了几声微弱的敲门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敲门声始终没有停下来,夹杂在一阵一阵的电闪雷鸣之中,愈发清晰。 席松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如他所想,柏经霜,站在门外。 第6章 (n) 柏经霜看样子是匆匆从店里回来的,大概没有料想到今天的雨会下得如此匆忙,所以也没有带伞,此刻衣服湿了大半,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鬓角,有些狼狈。 见到来人是柏经霜,席松紧绷的身体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在这一会儿功夫,他额头已经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脸色也一同苍白起来。 柏经霜为什么在此刻出现,席松已经无暇多想,也不敢多想,只能沉默着退后一步,让柏经霜先进来。 家里有了第二个人,席松总归是没那么紧张了。 “有拖鞋吗?” 柏经霜的声音随着关门声而至,声音很轻,却让席松又放松了些。 他低头看着柏经霜沾湿了的鞋,想来柏经霜是害怕弄脏他的地板。可是他这里就是一个临时的宿舍,根本没有准备别的东西,于是席松摇了摇头。 柏经霜只好转身,想要折回自己家拿一双拖鞋。 可是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席松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换了。”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松手,“就这样进来吧。” 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柏经霜抿着唇,顺着他的力道转过了身。 客厅内此时开了灯,电闪雷鸣被削弱,闪电的光冲进屋子时,也没有方才那股磅礴的气势了。 二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相顾无言。 柏经霜率先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寂静: “刚刚物业在群里提醒关好门窗,今晚下了雨有大风预警,要关好门窗。”柏经霜为自己的突然造访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你没有加业主群吧,我想着来提醒你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合理,对冒冒失失邻居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如其分,让席松那股没由来的尴尬消散大半。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道:“谢谢。” 此时又是一道惊雷劈下,席松毫无防备,甚至没来得及伪装,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被吓得一哆嗦。 这一切都被柏经霜尽收眼底。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没有开口的理由,斟酌一番,还是选择了沉默。 毕竟又坐在同一屋檐下,沉默着总归是有些尴尬。所以柏经霜环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茶几上那个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上,轻声问:“这家馄饨好吃吗?” 没有你做的好吃。 席松这样想着,没言语,只是摇了摇头。 柏经霜本身就不擅长说话,从前他们二人在一起时向来都是席松在叽叽喳喳。所以如今席松不回应他,柏经霜自然无法将这个天顺利地聊下去,只好放任这诡异的宁静蔓延。 时间不早了,席松每天都起得很早,他需要早睡。柏经霜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看着席松面色苍白的模样,又一次开口:“那天,我——” “我饿了。” 席松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 “那天”这两个字,就好像开启席松内心汹涌浪潮的开关,他一听见,就会难以抑制地想起从前。 他不想听,无论是哪一个“那天”,他都不想听。 柏经霜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席松的声音闷闷的,像窗外的空气。 柏经霜思考片刻,试探性地问:“你这里应该没有什么菜吧,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我家的冰箱里拿。” 看着席松轻轻点了点头,柏经霜才站起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仿佛是在安慰:“我拿东西到你这里来做,马上就回来,很快。” 第7章 席松脑袋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选择去柏经霜家里吃。但是柏经霜既然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反驳,只是四下环顾,抱了沙发上的抱枕,而后把自己缩在折角沙发的角里,再一次专心应对时不时响起的雷声。 柏经霜没有食言,很快就抱了一堆东西过来。 席松在他进门时扫了一眼,零零散散一大堆东西。一小包挂面,两颗鸡蛋,几根小葱,甚至想着他这里没有油和调料,柏经霜直接抱了一排还未拆封的小罐调味料来。 柏经霜脱掉外套,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坨的席松,好像一碰他就要碎掉。于是柏经霜轻轻问他:“没来得及买别的菜,葱油面可以吗?” 席松点头。 柏经霜立刻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厨房内先后响起了切菜声、煤气灶开火声、抽油烟机声和最后一勺热油淋在面上的声音。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做饭程序,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从厨房传来,可是落在席松耳中,却让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那种久违的放松和宁静,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不消片刻,柏经霜就端着两碗面,从厨房走了出来。 来得匆忙,就连碗都是从柜子深处扒拉出来的两个还未拆封的新碗,碗边挂着一圈蓝盈盈的花,看起来颇有些年代感。 “好了。”柏经霜出声提醒他,而后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道,“我也没吃饭,你就当陪我吃一口。” 席松这才从沙发的角落里把自己拽了出来,吸了吸鼻子,坐在了餐桌前。 “有点简单,你凑合一下。” 的确是很简单的两碗葱油面,炸好的香葱被热油一淋激出了香气,生抽为根根分明的面条挂上了一层酱色,拌开的葱油更是为面条覆上一层油光,单是看着就激起了人的食欲。 席松刚刚只是随口一说,但是此时看着这碗葱油面,仿佛刚刚那碗馄饨像没吃一般,肚子又空荡着叫嚣起来。 柏经霜将另一个小盘子里的两个煎蛋往席松面前推了推,“还有两个煎蛋。” 葱油面香气扑鼻,煎蛋的油香也一同飘进鼻子,席松这下才是真的又感觉到了饥饿。 也顾不上自己最近是不是在减脂,席松闷着头就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一个纸杯子被推了过来。 席松端起喝了一口,是热牛奶,似乎还放了糖,喝起来甜滋滋的。 二人就这样沉默着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席松将最后一口牛奶喝下去,只觉得舒服又熨帖,刚刚那些被惊雷打上来的恐慌,几乎快要消失殆尽了。 这时,席松才终于分出些许心思来看柏经霜。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餐桌对面,此时正拿着手机打字,眼里还有些若有似无的笑意,莫名就看得席松心一紧。 虽然幼稚又无聊,但是席松还是忍不住去猜测,柏经霜聊天框对面的会是谁,是不是他新认识的朋友,或者是—— 他的对象。 仅仅是想到这四个字,席松的心便是一阵针扎似的微痛。 可是他对面的聊天对象是谁,都跟席松没有任何关系了。 下一刻,眼前一亮,柏经霜将手机展示给他看。 席松往后缩了缩,定睛一看,画面上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正坐在秋千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柏经霜开口道:“隔壁卤肉店家张哥的儿子,昨天过生日,他们带孩子去游乐园玩了。” 正当席松疑惑柏经霜为何要给他解释时,柏经霜又补了一句:“这张照片有点像你小时候。” 席松一愣。 从前他好像是给柏经霜看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但仅仅是一个模糊的ccd照片,没想到柏经霜记了这么多年。 柏经霜自己也一愣,顿感不妥。他收了手机,站起了身,将两个碗收去了厨房。 厨房片刻之后便传来洗碗的声音,席松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好意思。 大雨天人家匆忙从店里赶回来陪自己,在家做了一顿饭就算了还要让人家洗碗。 可是刚刚那一番奇怪的对话让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席松这时进厨房的门似乎会加剧这份尴尬。他犹豫一番,还是放弃了进厨房洗碗这个想法。 明明只有两个碗一个碟子和两双筷子,按理来讲应该一会儿就洗完了。 可是席松却觉得柏经霜在厨房呆了很久,久到他等得都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流水的声音还在响着。 柏经霜是什么时候走的席松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居然神奇地在这个雷雨夜睡了一个好觉。 席松醒来时身上还盖着被子,暖烘烘的。 席松转过头,望向窗外,昨天黑沉沉的天空今日干净透亮,那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雨洗刷了所有的污渍,就连天空也一同洗净了。太阳在此刻冒了出来,昨天的云雨才终于没了踪迹,城市一片清亮。 席松早已经做好今日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去片场的准备,但是却出乎意料地睡了一个好觉,这让他心情不错。 简单洗漱一番后打开房门,好巧不巧,柏经霜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门。 见到他尚且不错的脸色,柏经霜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庆幸席松没有在昨天的雷雨夜里被吓出来百八十个噩梦。 为了感谢他昨晚的陪伴,今日席松主动对着他笑了笑,而后开口道:“早上好。” 柏经霜也回应了一声。 随后,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席松。 “新品乳酪包,替我尝一尝。”说着,似乎是怕席松有顾虑,柏经霜还补充道,“减糖低脂的,不会长胖。” 席松一愣,终于露出笑容。 “好。” 第7章 (n) 二人一同走进电梯,柏经霜按亮了一层,而后看着他,主动搭话: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席松的视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落在柏经霜脸上,而不是在帽檐下悄悄地观察了。 他看着柏经霜的头发,发现他的头发有些蓬松,还有些乱,看起来像是昨天睡前洗过,晚上睡觉压得乱七八糟。席松这才忽而想起,昨天柏经霜匆匆赶来他家时被雨淋了个透彻,头发都在滴水。 而他无暇顾及那么多,甚至没来得及给他找一条毛巾擦擦头发。 席松忽然一阵后知后觉的愧疚。 所以,他回答了柏经霜的问题,而后补了一句:“昨天麻烦你了,那么晚了还过来,今天请你吃饭吧。” 席松心情不错,还有闲心打趣:“不过我可能出不去,只能在家点外卖了。” “好啊。”柏经霜答应下来。 电梯此时正巧到了一楼,站在前面的柏经霜率先走了出去,轻声道:“晚上见。” 柏经霜这人一贯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与席松进行对话时,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是席松仍旧能够从他微微上扬的语调中品读出一些愉悦的味道,脚步不由地轻快了些。 下了一夜大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气息,还隐约有些寒冷的潮气,席松一迈出单元门就被冻得一哆嗦。 入冬的外套都在自家的房子里,走时匆忙没带来几件,于是席松只好走到片场后拜托任巧巧给他去挑两件外套。 任巧巧爽快地接受了这个看似工作实则摸鱼的任务,正高高兴兴地寻找市中心有名的商场准备出发,却被席松叫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老板?” 席松沉默片刻,道:“你买衣服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什么,咖啡机之类的。” “咖啡机?你要咖啡机干什么,放你那个屋子里啊?” 席松本来想直接告诉她要送给柏经霜,但是防止徒生事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你别管了,看一看有没有合适的,有的话直接让人家帮忙送到我这就好。” 任巧巧的办事效率席松一向放心,任巧巧只用了两个小时就迅速完成了他给的任务,回来时说咖啡机下午到。 今天的拍摄任务有些重,最重要的一场戏是在日落后。因为这样一个雨后的暮秋,正是变故前夕的灿烂。 席松饰演的角色方旭,像很多电影桥段的悲惨主角一样,父亲赌博母亲出走,双亲全都不知身在何方,恶劣的父亲却签下了一身的赌债,催债的人找不到父亲本人,只好不停地来骚扰方旭。 可是上天剥夺了他的全部,却在某一天忽然给了他一个发现命运的机会。 在他居住的旧巷子,某一天忽然出现一架钢琴。 那钢琴大概是被人遗弃了,有些损坏,音不准,踏板还掉了一个。 当方旭抚摸那架钢琴时,一道很轻的音乐声忽然出现。那是因为他的触摸而产生的声音,因为他,那一声音节得以被世界听见。 那一天他刚刚被打工处的老板开除,正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应该存在在世界上。可是他在那一刹那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原来可以有声音是为他而鸣。 第8章 这是方旭人生之中最灿烂的一个瞬间,最动人的一个瞬间,这个瞬间正是发生在这样一个雨后的秋天。 “各机组就位,三、二、一,开始。” 明明是暮秋了,可是方旭还是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那外套有些破旧,却并不显得脏乱,大概是洗了很多次。 他提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布包走向自己的住所,却在巷口顿住脚步。 一架钢琴赫然摆在那里,跟他从前在橱窗里见过的一样。 方旭走上前。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这样高级的东西,所以哪怕是破旧的,被人遗弃的,他靠近那架钢琴时仍然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谨慎。 钢琴的琴键有些旧了,边缘被磨损出了痕迹,看上去饱经风霜。 四下无人,想来是它的主人将它丢弃在这里后就离开了。 于是方旭又靠近了些,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地按下一个琴键。 叮—— 音调有些高,声音并不大,甚至也不准。 可是那一瞬间,方旭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 他听见了,听见了从自己的指尖流出的音乐,哪怕只有一声,可是这一声也是因为他而存在的,而产生的。 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架钢琴,哪怕蹭了满手灰尘也在所不惜。他在庆幸,他在感激。 少年的眼中忽而之间充满了希望,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漂泊人生,似乎都因为这一个音符而被推翻,那些旧的消失,有些新的出现。 少年的手愈发颤抖,直到他再一次触碰琴键——这一次不是手指,是手掌。 连着一排琴键被按下,发出了刺耳杂乱的声音,可是他的眼中的希望却燃得更旺了。 方旭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听着从自己手下产生的、哪怕嘈杂却依旧动听的声音。直到楼上有人朝下大骂扰民,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在太阳消失在地平线时,收回了手。 “卡——” 尚宏建摘了耳机,看向镜头前的席松,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段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神情的表达。可是席松就是将这一段戏演出了那份该有的希望感,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迸发出一股强劲的生命力。 现场响起了掌声,席松出戏也很快,调整一番后朝着众人微笑,而后去看自己的回放。 尚宏建导演和席松一同观看回放,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到最后更是露出少有的激动情绪,一把揽住席松。 “太好了,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要这种希望感。”尚宏建的手在席松的肩膀上拍了拍,“果然,只有你能演出这种感觉。” 尚宏建导演从不轻易夸人,他选中的这么多演员里,也只有席松能让他这样夸赞。 拍出了整部电影最重要的一个片段,还拍得如此漂亮,尚宏建导演大手一挥宣布今天早下班,大家收拾着也就散了。 席松还念着自己和柏经霜的约定,于是下班之后走到了咖啡店。 这一次席松学聪明了,进去之前先观察店里是不是人很多,确认没人之后才进去,防止自己下了班后还要在这里兼职新店员。 风铃再一次轻响,柏经霜听见风铃声,从吧台内抬起了头。看见是席松后,他轻轻弯弯嘴角,道:“想喝点什么?” 店里没人,席松摘了口罩,装作自己是顾客走到吧台前,看着菜单,随手一指:“这个吧。” “好。” 席松指的是一杯白桃气泡果茶,柏经霜为他把那杯果茶端上来时,淡淡的粉色桃子果酱沉在杯底,二氧化碳的气泡挂在杯壁,正随着杯子的摇晃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最后在气泡水的表面炸开。 席松侧过身坐在吧台,用玻璃吸管轻轻将那杯气泡水搅匀,喝了一口。 桃子果酱微甜,是干净清新的香气,碳酸微微有些刺激,非常解渴。 席松没说话,但是一口气将气泡水喝了个精光。 由于现在离关店时间实在太早了些,柏经霜没办法跟着席松一起回去,所以二人约定好时间后席松就先行回家了。 等到夜色降临,柏经霜收拾好后回到家,电梯门开,他看见席松正站在门外,身后的房门也大敞着,有些狼狈。 席松正握着电话:“……我现在关心的只有什么时候能解决好这个问题,我不是本地人,我也是临时住在这里,所以如果问题没法解决,我是没有地方住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正在说着什么。 “楼上什么时候回来?两周?两周过去可能打电话的就不止我一家了。” 总之是一番斡旋,席松轻轻蹙着眉,只好暂时妥协:“嗯,好,后续情况再联系。” 柏经霜早已站在了他面前,待席松挂了电话才开口:“怎么了?” 席松蹙着的眉还是没有展开,一边拿着手机打字,一边回答柏经霜的话:“楼上漏水了,可能是水管爆了,这才一天就漏了我一地。” 柏经霜探头看他背后的房子,地上已经聚集了一层水,此刻踏进门怕是已经能没过鞋底了。 从刚刚席松的电话内容来看,楼上那一家子恐怕是出去旅游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席松第二个电话又拨了出去:“喂,嗯,这房子里现在跟湿地一样,住不了……嗯,楼上那户在外面旅游,我给房东打了电话,让他联系物业和楼上业主就行……房东怎么说?他说让我自己先找地方住,我一时半会儿上哪找——” 席松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话语戛然而止。 电话那头的任巧巧还在和片场协商近期的戏份,一时半刻也抽不开身。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等我一下……好了,那你先来我们酒店这边住吧,我给你——诶来了!” 听着那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席松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好了你先忙,我自己想办法。” 说着,就挂了电话。 柏经霜这时没再看他,而是用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没说别的事:“先进来吧,你那里也不方便。” 席松别无他法,只好提步先进门。 却又不小心被门口的大箱子绊了一下。 柏经霜听见声音回过头,有些疑惑:“小心点。你买的东西吗?” 席松那边还在焦头烂额地打字,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随口应道:“嗯,早上让任巧巧买的,送给你的。” 刚说出口时,席松还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从手机中抬起头,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席松才恍然发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顿时窘迫起来。 又是那种熟悉的、小孩子做了坏事被抓包一般的尴尬,席松沉默片刻,选择蹲下身抬起箱子:“先拿进去吧。” 席松抱着那个箱子走进柏经霜家,柏经霜伸出手想要帮他一把,却一不小心按上了席松的手。 二人的手有一瞬间的触碰,柏经霜立刻收了回去,轻声说:“不好意思。你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 席松的心痛了痛。 他终究没说什么,找了个角落放下咖啡机,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检查任巧巧有没有给他更新进一步的信息。 手机刚刚工作久了有些热,此刻拿在手里温度有些异常。可是席松却觉得,刚刚不小心碰到柏经霜的手背要更烫些,还隐隐约约有些异样地发麻。 席松看着柏经霜走进卧室的身影,悄悄地用另一只手在手背上搓了搓。 可那灼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胜一筹。 所以席松也便放弃了,放下箱子后坐在了沙发上,思考着解决办法。 柏经霜洗了个苹果递给席松。 席松接过苹果啃了一口,道:“帮我个忙,帮我一起收拾一下我那边,不然明天回来楼下就该给我打电话了。” 柏经霜应了下来。 就算席松不说,柏经霜也会帮他的。 二人带上塑料盆塑料桶还有拖把进入了席松的房子,果不其然,几十平米的房子聚集了薄薄一层水,已经能够漫过塑料拖鞋的底部了。 水是从厨房的楼上滴漏下来的,楼上楼下的防水做得并不好,所以不知被泡了多久的墙纸已经卷边,墙皮都掉了好几块,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席松二人忙活着大概将地面的水灌进盆和桶里抬去卫生间,又在厨房漏水的地方放了好几个盆暂时接着滴落下来的水,忙活了好一阵才勉强将这个屋子收拾利索。 虽然暂时看起来是利索了,但是以楼上漏水的情况,说不好席松半夜睡在卧室就被滴滴答答的水浇一脸。 柏经霜在卫生间洗了拖把,出来后看见了正在发愁的席松。 “这周围有什么酒店吗?” 席松在转了一圈团购软件后仍旧不死心,试图从柏经霜这里找见一些有用的线索。 柏经霜认真思考片刻,果不其然,摇了摇头:“没有,最近的一个离这里两公里半,我没记错的话前一阵好像还因为房间里有摄像头被曝光了。” 第9章 席松眼里写上了淡淡的绝望。 天无绝人之路,但是这条路,是席松最不想走的一条—— “在我那里住两天吧。” 眼下别无他法,席松只好接受这个建议。 “好。”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下一章就是过去的线咯 第8章 (p) 六月末的盛夏,雷雨四起,大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每一个白昼和黑夜。 凌晨两点,雨下得声势浩大,砸在窗棂之上,让人忧心这扇窗子是否会随时被砸得裂开。 咚——咚——咚—— 脚步声在雷雨之中被掩盖大半,可是在空旷的楼道里,让人仍旧听得分明。 一阵规律且沉重的脚步声过去,终于停歇半晌。然而片刻之后,一阵更加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柏经霜在睡梦之中听见的就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唯有这几道敲门声,让他听得分明。 他打开床头的灯坐了起来,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可是几秒钟之后,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才让柏经霜确定是自己家的门在响。 男人掀开被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他还没有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下一秒—— 轰隆—— 一阵惊雷伴随着闪电,照亮了门外之人。 明明是个人的身形,可是那张脸惨白如纸,右半边还散着零零星星的血痕,鲜红的嘴唇弯成诡异的弧度,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虽然柏经霜是不信鬼神的唯物主义,可是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白无常来索命。 出于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柏经霜一把摔上了门。 十五分钟之后,一人一“鬼”坐在了沙发上。 而刚刚那个被柏经霜误以为是鬼的人,此刻也已经恢复了原样,变成了少年的模样。 少年的头发乌黑,眼睛明亮,那一双明晃晃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少年坐在沙发这头,柏经霜坐在沙发那头。少年见柏经霜不说话,始终没有放弃证明自己真的是个人。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下班晚,卸妆水用完了,我没来得及卸妆就来了。”不知这是少年重复的第几遍了,总之柏经霜不理他,他就一直孜孜不倦地絮叨。 “而且我平时不演这个角色的,今天是演员不在我去当替补,才化了这个奇怪的妆。”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凌晨两点,正是刚刚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刻,任谁被吵醒了也不会好受。 再加上在半梦半醒之间打开门看见了这么个人,没被吓走半条命都算柏经霜胆量大。 所以任由这个扮鬼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坐着念叨了这么久,柏经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在少年关心他时给出回应,以免对方以为自己真的被吓出了个好歹。 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实在唐突,少年面上始终带着些愧疚。见柏经霜没反应,少年一通解释之后放弃了这个话题。 “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明天我回来之后不会是这个妆,你明天再看。”少年破罐子破摔地放弃抵抗,随后朝着柏经霜伸出了手。 “那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席松,凉席的席,松树的松,今年十九岁,接下来要跟你一起住在这里了。” 少年的语调轻轻上扬,听起来充满了活力,全然没有凌晨两点半的疲惫。 是新来的租客。 今天早晨房东就告诉柏经霜下午会有一个人来跟他合租,柏经霜知道这件事。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和未来的舍友以这样一个方式打照面,也实在诙谐。 但是席松看着他,正眯着眼在笑,看起来似乎是很高兴。 柏经霜不喜欢与人有身体接触,但出于礼貌,还是握了握席松的手:“柏经霜。比你大两岁。” 说着,柏经霜补了一句:“柏树的柏。” 席松听到他的名字,欣喜地瞪大了眼,站起身一屁股坐到了柏经霜身边,“那我们还挺有缘份的,合起来正好是松柏,都是树。” 柏经霜原本也觉得有些缘分,但是听到这句“都是树”之后,忽然又觉得这个缘好像有些奇怪。 但是他此刻被席松突然出现的一张鬼脸吓得精疲力尽,没有多的心思去应付席松,只想重新进入梦乡。 席松简短地为二人的缘分激动了一会儿后,才终于意识到现在是凌晨,那份愧疚又一次浮现上来。 他看着柏经霜眼里明显的倦色,和马上就要浮现出来的黑眼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一次道歉:“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不早了,明天我们再聊,我先去睡了,晚安。” 说着,席松站起了身,走进一个房间。 柏经霜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之后,席松退了出来。 席松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走错了。晚安,明天见。” 被唐突地吵醒,柏经霜的后半夜再也没有找到那份深度睡眠,只是伴着渐渐淅沥的雨,临近清晨才睡去。 早晨七点,柏经霜的闹铃准时响了起来。 柏经霜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于是按了闹铃,就掀开被子下床准备洗漱。 只是还没打开门,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刚起床的脑袋有些混乱,柏经霜愣了一下才排除了家里进贼这个可能性,想起昨天晚上这间屋子来了一个新的人。 柏经霜的手一顿,打开了房门,看见席松正站在餐桌前,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塑料袋。 听到声响,少年抬起了头,朝着他笑:“早啊,我买了早饭,一起吃吧。” 夜色消失,柏经霜才终于借着日光看清席松的脸。 少年从昨天见到他,说话时脸上总是带着或浅或深的笑意。迎接这个清晨的笑意仍旧明媚,柏经霜看清了他脸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但是只有右边有,左边没有。 柏经霜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塑料袋的内侧有些油光,里面装着两三根油条和水煎包,另一个袋子里静静躺着两个表皮裂开的茶叶蛋,一旁还摆着一杯豆浆。 是柏经霜常去的楼下那家早餐店。 还没容柏经霜说话,席松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从袋子里拣出两根油条和一个茶叶蛋放在了柏经霜面前,而后提起了昨天晚上的乌龙闹剧: “昨天晚上吓到你了,这是给你的赔罪。” 席松说话时仍旧笑着,仿佛笑容是他生活的必需品。 “虽然有点简单,但是我也就只能买得起这个了。” 柏经霜的生活里很少出现这样开朗的人,所以他看着席松兴致冲冲的模样,早起的那份困倦居然神奇地被这笑容冲散了大半。 原本柏经霜也是打算去楼下的早餐店买早餐的,正巧席松给他带来了,他也便没有推脱,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木质的椅子年久失修,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很是刺耳。 油条是刚刚炸好的,还冒着热气,入口时不硬不软,刚刚好。 柏经霜咬了一口,轻声道:“谢谢。” 席松嘿嘿一笑:“不客气,应该的。” 席松长得一副少年模样,脸上还有些青涩的稚气未脱,说这句客套话时,与他本人有些违和。 柏经霜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柏经霜低着头静静吃着,却没见对面的席松动筷子。他原是不爱与人主动交谈的,但这是席松买的早餐,他本人不吃,倒是让柏经霜不好意思起来。 “你不吃吗?” 席松摇了摇头:“太早了,吃不下去,我带去剧院吃。” 这个职业于柏经霜而言有些新奇。 “你是演员吗?” 提到这个话题,席松瞬间来了兴致。 “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跟电视上演电影的不一样,我在南门的剧院演话剧。”说着,席松的言语之间有些淡淡的小骄傲,“我马上就能演主角了。” 柏经霜没看过话剧,但是从电视上见过别人的录播,大概跟席松演的大差不差。 于是他点了点头,没搭话。 “我是在剧院工作的,那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柏经霜咽下最后一口油条,喝了一口豆浆:“在对面那条街背后的咖啡店打工。” 明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职业,席松眼睛却亮了亮。 “那你好厉害,还会做咖啡。” 柏经霜有点跟不上面前这个少年的思路了。 会做咖啡,有什么厉害的,反正是咖啡机在做,又不是他做,他只是帮忙倒进杯子里加水而已。 但是席松兴致勃勃,仿佛柏经霜做了什么大事业一般。 “我以前去过一次咖啡店,里面好像还有蛋糕那些,那你是不是也会做蛋糕?” 柏经霜点了点头。 席松看起来更兴奋了。 “好厉害!别说蛋糕了,我连饭都不会做,只会做最简单的吃的,还不好吃。”席松有些惆怅地靠在了椅背上,“我最羡慕会做吃的的人了,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第10章 “那你做饭好吃吗?” 柏经霜原本就不爱说话,也并不擅长与人交流,席松这一连串的话铺天盖地,砸得柏经霜不知道从哪句听起。 他被少年的热情和自来熟压得有些头疼,只好简短回答后,站起身,拿上水杯,表示自己要出门上班了。 席松还坐在那里,见他起身,终于停止了自己的絮叨,对着他挥了挥手。 “晚上见。” 柏经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柏经霜打工的咖啡店如他所说确实和小区只隔了一条街,在那条街背后有一片小商铺,柏经霜所在的咖啡店就在那里。 柏经霜拎着水杯走进店里时,店主已经到了。 店主叫杜博韬,他看见柏经霜进来,轻轻一笑:“早啊小柏,今天我难得比你早几分钟。” 杜博韬比柏经霜年长不少,他在店里总是照顾柏经霜,平日里也爱与他闲聊。柏经霜平日里向来是七点二十雷打不动地到达,通常都比杜博韬到得早,今天难得晚了十分钟,让杜博韬先开了门。 柏经霜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在家吃的早餐,晚了几分钟。” 第9章 (p) 柏经霜在杜博韬这里干的时间并不算短,所以杜博韬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他向来是买了早餐来店里吃或者直接在早餐店吃的。 杜博韬转过头看他:“今天怎么想着在家吃了?” 杜博韬是柏经霜为数不多能聊天的人,虽然他不爱说话,但有些新奇的事他也乐意与杜博韬分享。 “家里来的新的租客,跟我一起合租。”柏经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个小孩,比我小好几岁。” 柏经霜的情况杜博韬知道,于是听他说有人合租,杜博韬的第一反应是柏经霜可以轻松一点了。毕竟一个月一千八的房租对于柏经霜来说,还是有些高。 “好事啊,虽然肯定没有自己一个人住自在,但是至少房租压力不会那么大。” 杜博韬将面包胚塞进烤箱,靠在桌子上跟柏经霜闲聊:“那孩子怎么样?” 虽然二人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但是席松留给柏经霜的印象并不差。 他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感觉不是什么坏人。但是话很多。” 杜博韬没忍住笑了。 “那挺好的,你们俩差不多大,说不定共同话题比较多,他还能多感染你,让你别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就只会干活。”说着,杜博韬上前拍了拍柏经霜的肩膀,“你们小孩不都喜欢吃甜的吗,今天晚上如果有没卖完的甜品,记得给人家带两块回去,毕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呢。” 柏经霜点了点头。 在咖啡店的工作实在乏善可陈,只是按照订单做咖啡,出单,唯一的变数大概就是每天不重样的甜品。 柏经霜学东西很快,在咖啡店的这大半年,没少跟杜博韬学习怎么做甜品,现在已经将咖啡店里那些常规的甜品种类学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互联网正飞速发展着,柏经霜也常常在闲暇时间从网上搜索甜品教程,自己做些改良,得到杜博韬的允许后付诸行动,每次创造出来的新品都能收获杜博韬的夸赞。 长此以往,他对甜品便感兴趣起来,不时在店里钻研新品。 这家咖啡店所在的地段不错,人流量可观,还有不少小区,外卖订单也一单接一单,所以柏经霜二人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间。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柏经霜临走时按照杜博韬的嘱咐带走了没有卖完的两块芝士蛋糕。 柏经霜拎着两块芝士蛋糕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不少推着小车的小摊,从中间穿行而过,沾染上一身的烟火气。 路过一个小摊,推车上方的无纺布上写着方方正正的“精品铁板炒饭”六个字。 晚上在店里随意垫了一口,此时有些饿了。仔细一想最近没有买什么菜,此时回家的话家里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吃的。 柏经霜要了一份最简单的蛋炒饭。 一颗蛋被磕在铁板上,两把铲子来来回回将它戳开搅匀,很快就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熟鸡蛋。小葱和大蒜混着花生油被爆香,一勺生抽半勺耗油激起了扑鼻的香气。 柏经霜看着滋滋冒烟的炒饭,忽然想到,席松是不是也没吃饭。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个刚认识一天的租客。或许是因为早晨忘记给他转早餐钱。 总之在柏经霜想明白之前,他手里已经拎着两盒炒饭了。 顺着街角的巷子穿过去,小区门口破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而那扇铁门背后,有一道身影有些眼熟。 柏经霜走近了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席松蹲在树丛前,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努力地朝前伸着,好像在寻找什么,身子也因为手臂不够长而前倾。 柏经霜再走近些之后,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猫叫。 席松在他靠近时抬起了头,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弹了起来。 “太好了,你回来了,快帮帮忙,这只小猫好像被卡在树丛里了。”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树丛里,两个分开的枝杈中间,卡着一个白色的小猫脑袋。它似乎被卡得很不舒服,两只前爪扶着树杈,想要努力地将自己解救出去。 柏经霜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帮小白猫解决了眼下的困境。 小白猫大概是被小区里的人养得很好,不怕人,在被柏经霜解救出来后看了他和席松两眼,而后就傲娇地一转身跑了。 席松的左手还在脸上放着,一直等到小猫跑远了才放了下来。 “我刚进小区门就听见它在叫,但是我不敢动它。”席松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来了,不然它得在这里多困好一会儿。” 席松跟柏经霜并排走着,两只手却有些不自然地朝前伸着,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柏经霜先入为主,以为席松嫌弃那只流浪猫不干净,于是解释了一番:“它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有人经常给它洗澡的。” “嗯?对啊,我看着它很干净,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 席松没听懂柏经霜的意思,随口接了一句。 想着席松大概有洁癖,于是柏经霜也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是沉默着往前走。 席松安静不了三秒:“你带了什么?好香啊,我还没吃饭,闻饿了。” 席松低下头想要凑过去看,鼻子却不小心撞到了柏经霜的肩膀。 被撞得有些痛,于是他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可旋即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加快了些脚步,跟柏经霜隔开了两步的距离。 “你等一下……阿嚏!我待会儿……阿嚏!” 席松打了一连好几个喷嚏,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站在里柏经霜两三步开外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打喷嚏。 “快走吧,我猫毛过敏,药在我箱子里,再不走……阿嚏!停不下来了。” 原来是猫毛过敏。 柏经霜为自己狭隘的误解而感到一丝愧疚。 但看着席松快步上楼的模样,似乎没有意识到刚刚自己误解了他。 柏经霜看了看手中的炒饭和蛋糕,庆幸着幸好带了东西回来,还能当做是自己误解的赔礼道歉。 虽然被赔礼道歉的本人并不知情。 席松先他一步打开了门,一进门就直奔卧室翻箱倒柜,从自己箱子的角落里翻出一盒氯雷他定吃了一片,而后又冲进卫生间开始洗手洗脸,风风火火。 五分钟后,席松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由于连着打了很多个喷嚏,所以席松的鼻头被餐巾纸蹭得有些红。 柏经霜已经坐在餐桌前吃起了炒饭。 席松闻到了香气,走上前坐下,用他始终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柏经霜:“是给我带的吗?” 柏经霜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快饿死了。”席松也不客气,拆开炒饭就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他抬起了头:“多少钱啊,我转给你。” 原本也没打算让他掏钱的柏经霜摇了摇头:“不用了。” “怎么不用,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柏经霜只好解释:“早上的早餐钱我也没有给你,扯平了。” “那个不算,那算我请你的,昨天晚上我吓到你了嘛。” 席松的话有理有据,柏经霜一时间没办法反驳,只好加了他的微信,让席松把八块钱的炒饭钱转了过来。 眼看着席松吃的差不多了,柏经霜把从咖啡店带回来的蛋糕放在他面前:“从店里带的芝士蛋糕,给你尝一尝。” 说着,柏经霜又补了一句:“店里没卖完的,这个不要钱。” 虽然卖剩下的蛋糕听起来很不好听,但是席松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一脸期待地拆开了蛋糕。 “看起来很好吃,是你做的吗?” 第11章 柏经霜点头。 像早上一样,知道了他会做蛋糕的席松看起来很崇拜他,一脸好奇地问东问西,仿佛对做蛋糕这件事很感兴趣。 席松拆开蛋糕盒,用叉子切下三角形的尖,放进嘴里,眼睛更亮了。 “好好吃!我最喜欢吃甜的了,芝士我也很喜欢。”席松说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块芝士蛋糕,含糊不清地道,“好久没吃到了,好幸福。” 看着少年满足的模样,柏经霜有些愣神。 原来他的幸福这么简单,只需要一块芝士蛋糕。 一个愣神的功夫,那块三角切芝士蛋糕已经被消灭了大半。 “你好厉害,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蛋糕。”席松说话时还是有些含糊,却丝毫不吝啬对柏经霜的夸赞,“怎么我就没有这个天赋呢,我炒菜都能炒糊。” 鬼使神差地,柏经霜看着专心致志吃蛋糕的少年,竟冒出一句“下次教你”。 他原是随口一说,席松却认真起来:“好的,柏老师,我一定认真学习。” 柏经霜明白了他们所说的“有趣的人”是什么意思了。 柏经霜鲜少与人接触,遇见的人不过也是萍水相逢,唯有杜博韬还算得上是有缘。 看着面前的少年,柏经霜忽然觉得,跟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似乎是一件很好的事。 席松很快吃掉了一块芝士蛋糕,心满意足,身上的疲惫感都消失了不少。 正当柏经霜以为今天晚上的闲聊就此结束准备洗漱睡觉之时,坐在他对面的席松忽然一拍脑袋,仿佛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随后,席松的声音响起:“忘记给你看我今天的妆了,我光顾着洗脸了,昨天那个像小丑一样的妆才不是我平时的样子呢。” 原来,证明自己演出的妆就是他“重要的事”。 柏经霜还没来得及接话,席松就自顾自地宽慰着:“算了没事,还有明天呢,明天没机会还有后天,总能看见的。” 第10章 (p) 很少有人像这样絮絮叨叨地在柏经霜身边说个不停,以至于听着席松念叨,柏经霜有些头疼。 但是席松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诶,昨天就想问你,你这个长头发方便吗?感觉好酷啊。” 柏经霜的头发一直以来都留到锁骨靠上一些的位置,平日在店里上班时会扎起来或者半扎,回到家就放了下来。 在席松说这句话时,柏经霜正想要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他准备放下手回答席松的问题,一抬眼却看见了面前的小青年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睛仍旧那样亮。 于是柏经霜没说话,用那根黑色的皮筋扎起了自己的头发,却并没有刻意梳着,让前方的一撮碎发静静地挂在自己的眼前。 “很帅,我觉得扎起来比放下来的时候好看。”席松满脸认真地点评,“放下来的时候如果不看见你全身,有点像女生,扎起来的时候更好看,很像一个艺术家。” 艺术家吗?柏经霜还从来没听别人这么说过自己。 席松似乎也没有期待柏经霜能够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我见过很多剧院里的人,好多男生比你的头发还长,扎起来都能到腰,还有烫那种卷发的,看起来特别帅。” 说着,席松突然开始打量柏经霜,而后郑重其事地道:“不过你跟他们不是一种长相,你不单单是帅,还有点特有的秀气感,整体看起来很特别。” 席松点了点头:“我觉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当演员。” 柏经霜被他这一通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得不知该作何感想。 出于礼貌,柏经霜接了一句:“是吗?” 席松的神情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真的啊,你这么好的条件,身高还比我高,又长这么帅,当演员肯定是没有问题。” 夸奖的话从席松嘴里说出来毫不费力,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柏经霜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笑:“谢谢。” 席松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了起来:“谢什么啊,我说的是实话。” 这顿二人坐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终于告一段落,席松跟柏经霜一起收拾了餐桌之后,念叨着自己明天演出在早晨要早点睡,忙不迭进屋了。 今天没有再走错了。 柏经霜洗漱出来后站在漆黑的屋子里,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息。这样的尘土味无论怎么打扫都还是会有,仿佛是和这间屋子融为一体一般,难以消弭。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那个空旷了许久的房间,关不紧的门缝里泄出一点光,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就在那里静静地盯着那一丝光亮,直到那一点光消失,柏经霜才如梦初醒般,提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今天的天气没有昨日那样恶劣了,今天晚上也没有意外降临,于是柏经霜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清晨的阳光走进窗棂,平静地昭示着又一个白昼的到来。 柏经霜走出房间门时,看见对面那个房间的门大敞着,床铺也已经收拾整齐,看样子席松已经走了。正准备去洗漱时,柏经霜却被桌上的一抹亮色吸引着停住脚步。 一张蓝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席松龙飞凤舞的字。 【谢谢你昨天的蛋糕】 旁边还有一个小笑脸。 这张便利贴贴在塑料袋上,柏经霜摘下便利贴,看见了背后的塑料袋里静静躺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 柏经霜拆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出来,咬下一口,满嘴爆开了浓郁的酱肉香??气。 楼下早餐店的酱肉包果然还是能勾起人的食欲,柏经霜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吃着酱肉包。 今天席松没有给他带豆浆,餐桌上放了一瓶牛奶。 虽然不能喝,但是柏经霜盯着那瓶奶,忽然伸出手将它拿起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背后的配料表。在看见配料表第一位的“生牛乳”三个字后,又将它放了回去。 此时,柏经霜的手机忽然发出一声震动。 柏经霜低头一看,是微信的消息弹窗。 青年心中疑惑。他没什么社交圈子,所以微信里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人,还有好些是从咖啡店里加的他微信从他这里预定咖啡的。 柏经霜打开那个绿色的气泡图标,看见一个松树表情包的左上角挂着一个红点。 柏经霜点进去看见昨天转账的界面,才反应过来是昨天加了席松的微信。 席松的消息内容很简单: 【给你带了早饭放在桌子上了,记得吃】 除此之外,还配了一个小猫的表情包。 柏经霜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给席松回复了消息: 【谢谢。】 手机那头的席松秒回: 【今天演出是上午场,所以走得比较早】 看来席松并不仅仅是与人面对面交谈时爱说话,在网上聊天时也爱说话。 柏经霜盯着那行字,想要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时席松的下一条消息发来: 【我到剧场了,去准备咯,晚上见】 这句话比上一句要好回复一点,柏经霜发了个“嗯”过去。 席松没有再发来消息,对话在这里终止。柏经霜却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盯着聊天框顶部那个松树的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才收了手机。 他在想,席松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一点也不一样。 席松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似的,像太阳。但是他的名字却有一个“松”字,听起来孤傲又寒冷。 这样的对比,让柏经霜觉得很有趣。 就好像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反差感,身上藏着很多秘密,需要他一个一个去发掘。 时间有些紧张了,杜博韬昨天说今天要早些到去做一个八寸的蛋糕下午有人来取,于是柏经霜没??再多想,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在店里的工作依旧如常进行着,一天就这样在忙忙碌碌中平稳度过。 “辛苦了,快点回去吧小柏,忙到现在也没吃饭。” 杜博韬将拖把放回仓库,对帘子外的柏经霜说着,却半天都没有听见回应,于是他满脸疑惑地走了出去。 他看见柏经霜正站在咖啡机前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看,时不时还打一串字。 几乎没见过柏经霜在店里拿出手机的杜博韬有些惊讶。 “在跟人聊天吗?” 柏经霜这才听见杜博韬说话,关了??手机,抬头回应他:“嗯,是那个新来的舍友,说要给我带饭。” 杜博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可以啊,跟人家小朋友这么快就熟悉了。挺好的,以后就该这样多交朋友。” “好了快回去吧,今天忙,你也累了一天了。” “好。” 席松刚刚发消息来说给他带了饭,于是柏经霜就没有按照计划里的从楼下的菜店买菜回去,而是直接回了家。 第12章 果然,一进门席松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还摆着两份盒饭。 席松听见开门声,回过了头,脸上又扬起了笑容:“回来了,给你带了我们剧场的饭,走的时候正好在发晚间场的,我就带了两份回来。” 柏经霜还没来得及说话,席松紧接着又站起来道:“你看我今天,是不是比那天晚上好看点?” 柏经霜闻言看了过去。 少年已经换上了睡衣,但是妆还没有卸,就这样站在昏暗的光之下。遮瑕与粉底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加无暇,根根分明的眉毛被刻意强调。不知是因为修容,还是因为头顶的光,显得他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五官颇有几分外国人的立体感。 柏经霜每天在咖啡店里工作,见过不少人,但是席松却给了他独一份的帅气感,让柏经霜觉得赏心悦目。 席松的五官很标志,化了妆不笑的时候有些攻击性,但是一笑起来,却还是有掩盖不了的少年气,和淡淡的青涩与稚嫩。 终于看见了席松正常妆造的柏经霜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得到认可的席松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我就说嘛,那天我就是临时替补,平时我才不长那样。” 这场乌龙闹剧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席松终于为自己正名。 “尝尝我们剧场的饭,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四格的盒饭里是配色漂亮营养均衡的菜,旁边还有一小盒米饭,看上去的确是很丰盛的一餐。 就在柏经霜想要问他这份盒饭多少钱的时候,席松却先发制人:“不用给我转钱,剧场盒饭免费,管够。” 连着好几天都被席松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带饭,柏经霜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他一边拆盒饭,一边道:“谢谢,明天不用带了,明天我休息,晚上我做饭。” 席松的眼睛又亮了:“太好了,我得尝一下,你做饭肯定很好吃,蛋糕都做得那么好吃。” “还可以,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去买菜。” 席松嘴里含着吃着,挡住嘴对着柏经霜含糊不清道:“不吃香菜,剩下都可以。” 柏经霜点了点头:“好。” 正在二人准备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时,柏经霜身后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二人都吓了一跳。 柏经霜回过头,发现原本敞开的门此刻紧紧关着,已经松了的门锁正“吱呀吱呀”地响着,木门的边沿在门框上来来回回地摩擦着,边缘的封边条隐约有了要掉下来的架势。 柏经霜放下筷子走上前查看。重新打开门,一阵风铺面而来,吹得柏经霜的头发向后飞去,呼啸的风声在耳边不停响着。 席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大的风,要下雨了吗?” 柏经霜关了窗户,回应道:“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原本是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可是当柏经霜转过身重新坐回餐桌前时,席松却看起来有些紧张。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看看我窗户关了没……关了。” 席松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完窗户后又坐回了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也不跟柏经霜聊天了。甚至到睡觉前,席松也没再多说些什么自己今天的见闻,洗漱完就去睡觉了。 直到夜里又一次刮起大风,柏经霜又一次听见了敲门声。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家大门,而是房门。 打开门后,席松光着脚站在门口。 第11章 (p) 柏经霜的困意才刚刚上来,就这样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散,实在有些不好受。 可是席松站在门外,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少年抱着枕头被子,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那双大眼睛中的明亮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了纠结和紧张。 席松深吸一口气,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我能来和你一起睡吗?我睡地上就行。” 柏经霜这才注意到席松有些苍白的脸色。 这时,一道惊雷劈开夜空,席松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静静地盯着席松看了一会儿,没问原因,却也猜到大半,朝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先进来吧。” 席松苍白着一张脸,沙哑着嗓子道谢:“谢谢。” 他抱着枕头,把被子放在了地上,自己坐在上面,才对着柏经霜解释原因:“我有点害怕这种雷雨天,从小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又是一道惊雷,席松箍紧了手中的枕头,神色又一次紧张起来。 “如果只是下雨,我也还好,但是一打雷我自己就不敢睡,只能来麻烦你了。” 这么紧张,这么谨小慎微,那他的恐惧绝对不是刚刚说的“有点”。 柏经霜见席松真的盘腿坐在地上,用很小的声音讲述自己的恐慌,有些于心不忍,于是道:“别在地上坐着,上来吧,可以睡下。” 席松闻言,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平日里那般明媚,只是轻勾嘴角,以示礼貌。 少年抱着自己的枕头坐在了柏经霜的床边上,坐下前还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害怕自己的睡裤沾了地上的灰而弄脏柏经霜的床。 刚刚他明明就坐在自己的被子上,裤子不会脏。柏经霜这样想着。 身边有了人,席松的脸色终于缓和不少,没有方才看起来那样苍白了,却还是不自觉透露着因为恐慌而紧张的情绪。 他转过头,悄悄看了一眼柏经霜的脸色,发现柏经霜的反应有些迟钝,想来是被自己打扰到睡觉的缘故。 于是席松轻声道歉:“对不起啊,打扰你睡觉了。” 柏经霜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没睡着。” 席松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那睡吧,时间不早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我明天休息。” “哦,忘记了。” 在这个夜晚里被惊雷打散了睡意,席松一时半刻也睡不着了。柏经霜看起来也是如此。 于是席松沉默了片刻,放下枕头,准备找点别的事情做。 “你……平时玩游戏吗?” 不出席松所料,柏经霜摇了摇头。 席松从床上坐了起来,噔噔噔大步跑到自己房间拿了自己的手机,又噔噔噔大步跑回来坐在柏经霜床边,打开了手机,脸上的笑意要更加明媚些:“那你想不想玩?咱们一起玩。” 柏经霜的视角里,就是席松光着脚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像一阵风似的,没头没尾。 他没有立刻回答席松的问题,而是轻声提醒他:“好几天没拖地了。” 席松立刻便反应过来柏经霜说的是什么,于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拖鞋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在床底下,我刚刚没找见。” 柏经霜也没有洁癖,所以他也没在意,只是想着席松这样飞速地跑大概脚底也沾不上什么灰尘,于是便任由他去了。 席松还拿着手机等候他的回复,柏经霜对着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说不出来什么拒绝的话。 正当他以为席松会打开像电视上弹出来的炫酷特效广告一样的游戏时,席松却点开了一个线条手绘风格的图标。 柏经霜愣了三秒:“这是什么游戏?” “找不同啊。”席松的语气理所应当,还带着浓厚的兴趣,“里面有一个模式需要两个人一起找,不然通不了关。” 说着,席松给柏经霜展示自己那些已经通关了的彩色图标,“我没事干就玩这个,过了好多了,就等着新的关卡更新呢。” 柏经霜原本也只是陪着席松玩游戏,什么游戏都一样。他看着那几个由灰变白的图标,点了点头:“很厉害。” 席松嘿嘿一笑:“是吧,有些找不见,我每次都得看好多广告找提示才能通关。” 三言两语之间,席松已经点开了那个让他困顿许久的关卡,而后耐心给柏经霜解释:“别的关卡都是两个固定的画面你去找,但是这一关需要先记住第一幅图片然后找第二幅图片的不同,相当于速记,我一个人根本记不住。而且他每次的图片还不一样。” “但是我觉得咱们一起,就可以记住了,你记左半边,我记右半边。”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席松的手机屏幕上,画面上是一间厨房的布局,线条手绘的风格,各类厨具应有尽有,但全都是黑白的,没有颜色。画面中间画着一个小三角,按下那个三角意味着游戏开始。 “先试试吧。”席松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方便柏经霜看,“看图片限时十五秒,看完了之后就可以找了。还要记住东西的颜色。” “准备好了吗?准备好我开始了。” 柏经霜点了点头。 “三、二、一。” 席松按下了开始键。 刚刚还是黑白的画面在小三角消失的那一刻有了颜色,偏浅的色调,让整个厨房的画面看起来温馨而和谐。 第13章 柏经霜遵循着席松的解说,认认真真地记起了左边厨具的样式、颜色,一旁的席松也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那一部分看。 十五秒时间很快过去,手机上的画面像翻书一样换成了下一张,出现了一个与刚刚画面大体相似的厨房。 席松这时出声提醒:“这个不能点错,超过三次就要重新开始了。” 柏经霜的视线扫过自己那一半的厨房,很快辨认出调料瓶少了一个,锅铲的把手从绿色变成了黄色,菜刀的摆放也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他伸出手在画面上点了两下,都是正确的,不同的那几处被一个红色的圆圈标了出来,右上角的数字也在一点点减少。 而席松那边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任务,动作飞快地点了三四下,很快画面上就标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红色圆圈。 十五个不同处还差最后两个,柏经霜盯着那一堆红色的圈努力回忆,终于又发现了橱柜顶端的把手变了位置,二人离胜利又进了一步。 两个人专心致志地找了一分多钟,距离时间耗尽还剩不到二十秒,席松盯着画面,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幅画面与自己刚刚看见的有什么不同,于是将手机拿远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多看出一点线索来。 这时,柏经霜出声提醒:“那朵花的花蕊是不是变颜色了?” 除去刚刚误触的一个错误,还有两次试错的机会,此时也只能放手一搏碰碰运气了。 于是席松依言去点了一下花瓶里黄色的花蕊。 果不其然,一个红色的圆圈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上,整个厨房的画面暗了下去,大大的“胜利”两个字取而代之,屏幕的左右两个角还冒出了三两条彩带。 少年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欣喜的神色。 “你好厉害,怎么记住的?” 柏经霜摸了摸鼻子:“我其实没记住,我觉得颜色看起来不对。” 他的确有碰运气的成分在,粉色的花配一个白色的花蕊,虽然合情合理,但是视觉上看起来总归是有点不协调。 “那也很厉害,这关我都卡了好几天了没过去。” 说着,席松放下手机,朝着柏经霜伸出了手:“击个掌吧,庆祝一下我们一次通关。” 柏经霜眨了眨眼,竟然真的伸出手与席松击了掌。 二人的手掌相触,发出了不轻不重的一道击掌声。声音传到耳边,又很快地消失在了空气里,发生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胜利。 可是看着席松的模样,柏经霜忽然觉得这样的小胜利似乎也很值得嘉奖。 席松满心欢喜地去领通关的奖励,一边点一边还念念叨叨:“这关过了有一个无限试错的机会可以用,下次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玩就可以过关了。” 看来经此一“战”,席松好像默认柏经霜已经是他的战友了。 二人又共同过了好几关类似的瞬时记忆关卡,通力协作,每一关都很顺利,几乎没有同一关需要玩两遍的情况,那些没有颜色的图案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变得生动起来。 柏经霜平时也没有玩游戏的习惯,但是陪着席松一同过关斩将,看着那些灰暗的图标一个一个变得有了色彩,他竟然对此产生了一些兴趣。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些,夏夜的风却还是呼啸着,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正当柏经霜的困意袭来时,坐在他身旁的席松也打了个哈欠。 少年转头看了看表,轻轻念叨着:“都一点半了,该睡觉了。” 话落,少年的目光转向了柏经霜,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柏经霜把他刚刚放在地上的被子抱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毫不嫌弃地放在了自己床上。 他看着席松,认真询问:“你睡外面可以吗?” 席松笑了笑,道:“我都可以。” 于是柏经霜把他的被子放在靠外的一侧,将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米五的床上,有些拥挤。 又是一道雷声,席松的紧张情绪明显又一次浮了上来,柏经霜觉得自己此时应该出声安慰一下:“明天就不下雨了,今天先凑合睡一下。” 但是这句话听起来跟安慰好像没什么关系。 席松弱弱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床,把自己缩成一坨等柏经霜上去了才伸开腿,还为自己解释了两句:“你放心,我晚上睡觉很老实的,我不会乱动的。” 柏经霜虽然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但是看着席松,他好像没有那么在意了。 席松等他上了床之后很自觉地关了灯,盖好自己的被子,转过身去侧躺着。 柏经霜盯着他的背影。他背影的轮廓在黑暗中有些模糊,却能看出那一份单薄。 席松的声音很轻,很近: “晚安。” 柏经霜也回道: “晚安。” 第12章 (p) 这个夜晚,席松睡了个好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在雷雨夜睡一个好觉了,再加上他今天在剧场是晚场演出,所以席松就着雨后初晴的大太阳睡了个懒觉。 他醒来时,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手却意料之外地碰到了旁边一个柔软的东西。 席松愣了三秒,才从还未消散的困意之中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柏经霜还躺在那里,阖着眼,看起来似乎也没有睡醒。 鬼使神差地,席松小心翼翼地收回了手,而后抬起上半身,侧过头去看柏经霜的脸。 青年的皮肤很白,稍长些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还有几缕黑发静悄悄地盖住了他的脸。柏经霜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闭着眼睡觉时显得更长了,在眼睑上方,看起来像羽毛扇一般柔软。 距离很近,柏经霜侧脸的轮廓和耳朵也毫无防备地展现在席松眼前。 席松忽然发现,柏经霜右耳上面有三个耳洞。 三个耳洞排成一列,整整齐齐地按照耳朵的轮廓填满了耳垂,看起来很是特别。 柏经霜闭着眼睡觉时像橱窗里安安静静的摆件,没有他平日里身上那种带着微微疏离的冷气,反而是看起来很没有防备。 不知为何,席松忽然想摸一摸他的睫毛。应该很软,或者有点扎手。他也想看看柏经霜戴耳钉是什么样子。 不过,他还是更想看柏经霜笑起来的模样。 搬进来好几天了,柏经霜跟他说话时几乎没有笑过,顶多算是轻轻扬一扬嘴角,那实在算不上什么很合格的笑容。 思想缥缈之际,席松还不忘在心里感叹,柏经霜这张脸去演戏再适合不过了。 正在他专心分析柏经霜的三庭五眼之时,柏经霜轻抿着的唇动了: “醒了?” 那双有着长睫毛的漂亮眼睛再一次看见了全新的一天,和全新一天中的第一个笑脸。 席松眯着眼笑了笑,全然没有刚刚悄悄偷看柏经霜的心虚:“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其实柏经霜很想说自己早就醒了,但是因为他睡在里面没办法出去所以一直在这里闭目养神。但是他没说,只是用自己微微沙哑的声音轻声道:“没有。” 柏经霜还与席松正面对视着,他的视线滑过席松右边脸上那个很深的酒窝,心下一动。 只要席松一笑,他这个酒窝就会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脸上,像一个小小的陷阱。 正当柏经霜走神之际,席松重新躺了回去,把手垫在脖子后面,似乎没有要立刻起床的意思。 “好久没有在下雨天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了。”席松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如释重负,话罢,他还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言语间竟透着几分落寞,“很久没有人在下雨天陪着我了。” 正当柏经霜不知道说些什么时,少年真诚恳切的声音传到了耳边: “谢谢你陪我。” “……不客气。” 席松终于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脸上又重新出现了酒窝。 “那你等我,我去给你买早餐。” 正当他以为柏经霜会应下来时,柏经霜倏地开口询问:“你现在饿吗?” 席松一愣,停下动作:“……我还可以,怎么了?” 柏经霜也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缓缓道:“你不饿的话,我给你烤面包吃,但是需要一点时间,大概半个小时。” 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柏经霜补了一句:“昨天答应你的。” 席松一听,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 “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如果说这二十一年的人生里能有什么让柏经霜觉得很感兴趣的事,那大概只有盯着烤箱里的面包由白色变成充满食欲的金黄色,再打开烤箱看着它因为受冷而瘪下去。 所以柏经霜每次周二休息在家时,就会一觉睡到自然醒,而后起来给自己烤一个想吃的小面包。 第14章 家里的材料一向齐全,柏经霜洗漱完后走到厨房拉开柜子,取出了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还有瓶瓶罐罐,外加一个小电子秤。 征询过后得到近距离观察机会的席松站在离他两步之外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柏经霜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倒进一个盆里,打入两个鸡蛋,加一些水,再用橡胶刮刀把它们全部混在一起。 席松看着柏经霜动作娴熟,甚至不需要寻找配方就精准地将那些粉状物变成了一小坨光滑的面团,于是对柏经霜的崇拜之情更上一个台阶。 柏经霜将面团一分为二,团成椭圆的形状,而后分别在上面改了花刀,撒上些糖粉,之后将那两个面包胚塞进了预热好的烤箱。 烤箱内部由于加热而亮起了红光,那两个白花花的面包胚也跟着一同变成了红色。 有点像草莓果酱。席松这样想着。面包配草莓果酱一定很好吃。 柏经霜这时将刚刚做面包用到的材料放进厨房水槽,转过身问席松:“想喝什么?” 席松的视线这才被柏经霜的声音从烤箱上拉了回来,眨了眨眼:“我都可以。” 柏经霜最害怕碰见“都可以”这样的回答,于是他思索一番,选择给席松几个选项。 “家里没有牛奶,所以咖啡只有美式,但是可以做成没那么苦的。”说着,柏经霜重新拉开厨房的柜门,探头看去,再一次开口,“不想喝咖啡的话,还有可可和豆浆粉。” 柏经霜介绍起自己能做的饮品时,跟平日里在店里工作时一样。 话变多了,却还是淡淡的,如同陈述报告一般。 虽然没有大部分店员那样热情的服务,但是席松认为,去咖啡店里喝咖啡的人,看见柏经霜这张秀气而特别的脸,就一定会心甘情愿听他介绍的。 席松平日里在剧院没少喝速溶的美式用来消肿,一点也不好喝,不醇厚,还有一股烟灰味。他很想喝喝柏经霜亲自做的美式有什么不同。 于是席松从这几个选项里选择了美式,而后又静静地在一旁观察柏经霜做咖啡时的动作细节。 很显然,二人在昨天夜里那场意外过后,关系不自觉地近了不少,这样一言不发地待在一起,也没有刚相遇时那样尴尬了。 看着厨房角落里的咖啡机,席松探着头问:“这个咖啡机是你买的吗?” 柏经霜摇了摇头:“不是,是店里的,杜哥不用了就送给我让我带回来了。” 席松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盯着柏经霜操作咖啡机。 柏经霜站在窗前,雨后初晴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身上,给他五官立体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那优越的骨相轮廓在阳光的映衬之下显得更动人了。 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阳光穿过柔软的发丝,让柏经霜整个人看起来都柔软了许多。 席松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感叹柏经霜长得好看了。 他不是单纯的帅,也不是像女孩子那样柔和的美。 就是好看,形容不出来的那种好看。 于是席松还没来得及征求柏经霜的同意,就掏出手机按下了快门。 柏经霜听到身后传来了“咔嚓”一声,有些疑惑地转过了头。 偷拍别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席松实在没忍住。 原本也是想要把这张照片给柏经霜看的。席松上前两步,打开相册,给柏经霜看自己刚刚给他拍的那张照片。 席松随手一拍的构图竟也很是完美,柏经霜的侧面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二的位置,阳光从他的身侧洒下,让整个画面看起来都很温柔。 在观察到柏经霜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后,席松才解释道:“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就拍下来了。” 柏经霜果然也表示认可,点了点头:“你拍得很好看。” 得到了肯定的席松很是愉悦,笑着夸赞:“你本来就长得很好看,拍出来才好看的。” 说话之间,一小盒咖啡豆被磨成了粉末,柏经霜将冲煮手把拿下来压平里面的粉末,重新将它放回了那个冲煮头上。 棕色的咖啡液流进玻璃杯,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咖色痕迹,随后顺势往下,让那痕迹由深变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颜色。 柏经霜又侧身从冰箱里拿出了常年冻着的冰块。有着气泡的冰块填满了半个杯子,柏经霜又依次往里面加入了水和瓶装的橙汁,那一杯有着漂亮分层的美式就展现在了席松面前。 柏经霜为咖啡插上了一个玻璃吸管,推到了席松面前: “橙汁美式。”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也是很简单的一杯咖啡,但制作人换成柏经霜后,那一切都生动了起来,就仿佛柏经霜是有着深厚功底的艺术家,制作的是某件艺术品。 席松笑着接过,喝之前给咖啡在阳光下拍了个照,随后将两层分层搅拌均匀,拿起杯子吸了一口。 橙汁的清甜混着现磨咖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清爽的同时也不失咖啡的醇厚,放在炎热夏天的清晨是很理想的一杯饮品。 席松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好好喝,比我之前喝过的咖啡都好喝。” 柏经霜实在不擅长于应对别人的夸赞,尤其是席松这样直白而热烈的夸奖。 他认为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客套的话,只能抿了抿唇,轻声道谢。 席松一边端着那杯咖啡,一边侧过头去看烤箱里的面包。 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原本白色的面包胚已经被烤得金黄,在烤箱暖色的红光底下,看起来分外诱人。 有点饿了。 席松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被柏经霜发现了。 “还有十分钟,马上就好。” 第13章 (p) 当柏经霜把金灿灿的面包端上桌时,席松咽口水的动作更明显了。 面包刚刚出锅,切开的内里还散发着热气,不均匀的空心看起来跟面包店广告拍出来的一模一样,还隐约能看见核桃仁和巴旦木碎的影子。 整个屋子都飘着一股专属于烘焙食物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 柏经霜看了看冰箱,探头问席松:“没有夹心,但是有草莓果酱,可以吗?” 刚刚一闪而过的草莓果酱真的出现在眼前,席松笑了起来:“可以啊。” 柏经霜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号的咖啡勺,递给席松,示意让他用这个抹果酱。 席松眼巴巴盯着那两块面包,几欲拿起来一探究竟,但还是忍住了,等着柏经霜坐下后一同品尝。 一旦跟烘焙这件事接触,柏经霜的话好像就会变得多一点。 他尝了一口自己现烤的欧包,轻轻蹙了蹙眉:“温度有点高了,这个烤箱灯有一个坏了,不均匀,这边有点糊。” 席松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一个这么完美的现烤面包里挑出毛病的。 欧包松软无比,咬下一口后,那股坚果的醇香和烘焙特有的香气一同在口腔里炸开,随之而来的还有草莓酱的清甜,配上没什么甜味的欧包刚刚好。 席松见柏经霜还要对自己完美的面包作出什么负面评价,赶紧阻止了他:“哪有你说得那么不好,明明就很好吃,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席松的话果然奏效,柏经霜听他这么说,似乎放心了一点。 “而且我还没吃过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面包呢,之前在外面买的都冷了,没这么好吃。” 见席松两句话说了三四个好吃,柏经霜暂且认为今天自己的早餐做得还不算失败,所以也没再说什么,低着头喝起了自己的可可。 今天席松是晚场的演出,所以他一直在屋子里待到吃过午饭半下午才走,走的时候还顺带揣上了柏经霜早上烤的欧包,抹了很多草莓酱。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吃。 柏经霜看着紧闭的防盗门,忽然在思考,下一次休息早上要给席松烤些什么吃。 随后他就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诧异。 究其因果,大概是席松给他的正面反馈实在太多,或者是他从来没有跟一个人在几天内熟络到能睡一张床的地步。 虽然睡一张床这件事实属意外。 既然想不明白,柏经霜索性也不去想,左右他认识席松并且熟悉不是件坏事,杜博韬前些天还嘱咐他要多交朋友。 所以柏经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后,起身下楼买菜去了。 另一边的席松到达剧场,刚刚踏进门,就被四面八方的礼花炸了个措手不及。 席松抬手挡了一下,伸手摘掉自己眼前挂的一根粉色彩带,表情懵然,有些不知所措:“吓我一跳,怎么了?” 平日里跟他演戏的搭档兼好哥们手上捏着一个巨大的礼花筒,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带得席松往他那个方向倾斜。 “恭喜你啊,得偿所愿了。” “什么跟什么,你们几个别打哑谜啊。” 好哥们笑得无比灿烂:“你果然没有一手消息。咱主角马上被人挖走了,辞职信都快交上去了,据不靠谱小道消息说再过一阵要停演一周,到时候说不定有大消息。” 第15章 “你的机会来了!莫失良机啊席松。” 席松从他好哥们混乱又八卦的语言里终于理清了事情经过。 意思是说,主角马上远走高飞,他就能代替这只鸟的位置了。 看着眼前跟他好搭档一同凑热闹的一众人,席松霎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快要勒死自己的好兄弟的手从肩膀上拍了下去,扯了扯自己歪歪扭扭的领子:“这不是还没定下来呢,你们这么着急给我庆祝什么。” “那不是你还能是谁啊,之前老大那么看重你,有什么资源都恨不得往你手里塞。” 这是事实,席松作为剧院里年纪最小的演员,早就在去年来面试时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一眼被剧院老大看中扣了下来。并且在后期排练演出时更是加倍努力,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就自己加练,现场演出几乎零错误。 唯一一次出意外还是因为他的道具没粘紧甩出去差点砸到对面的反派头上。那反派演员下场后还讹了席松三天早饭。 加之席松性格好,热情大方,很快就跟剧场里的小伙伴打成一片,人缘好得不像话。 除了那个主角演员一直跟席松不对付之外。 那个演员的确演技超群,才能过人,不然也不能一场戏就演得席松心服口服。 他当初看完主角演戏本想上前社交与对方沟通经验,却没想到人家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走。 后来席松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主角跟他除了演戏之外不交流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女朋友的初恋。 起初席松还信了这个离谱至极的理由,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席松发现主角演员压根不是跟他不对付,是跟所有人都不对付,他对所有人始终都不咸不淡,一派不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呼吸同一片空气的架势。 据席松好哥们兼搭档的八卦消息所说,这个主角之前在一家演艺公司签约,差一点就出道了,结果被对手顶替,后又被公司雪藏。 席松对主角演员悲惨经历表示同情的同时依旧对他这种目中无人的行为表示批判。 所以如果说席松在剧院里有什么失败,大概就是莫名其妙被人讨厌了。 不止席松,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位主角演员,总觉得他拿鼻孔看人,不礼貌。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跟他说话。 所以此次听说他要跳槽,一众演员乐得恨不得放炮庆祝。 而席松所展现的天赋与努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得剧院老大赏识这件事,大家同样有目共睹,所以这次得知主角要跳槽的消息后,才自作主张地提前为席松庆祝了一番。 席松知道,虽然是八字刚有一撇的事,最终结果是什么大家都说不准,保不齐半道空降一个人顶了他的位置。 但是大家这也是为他高兴,所以席松还是很感动。 感动的回馈就是把柏经霜做的面包忍痛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口。 看着众人赞不绝口的模样,席松有点心痛,毕竟他原本想留着上台前吃一口垫垫肚子的。 此时此刻他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袋子里散落着几块残渣,刚刚还留在他头上的彩带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掉进了袋子里。 席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把袋子扔进垃圾桶。 当他转身时,看见门被推开,那张万年都掉着一张长白山脸的主角走了进来。 看见一地花花绿绿的彩带,席松从他的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嫌弃的情绪。主角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己出现在人堆里时人堆就会忽然安静的场面,只不过今天的安静太过诡异,诡异得让他都抬起了那沉重的眼皮,扫视众人心思各异的脸。 他扫了一圈,看见一众人眼里有不屑的、鄙夷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种情绪,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最终将视线巡回到了席松的脸上。 席松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即使他头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彩带,昭示着他是这场混乱的主角。 他弯了弯眼,皮笑肉不笑,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是拜拜慢走不送快点进你的豪华单人休息间去别在这碍我们的眼。 对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充满不屑,提步走进了自己的化妆室。 席松能不能当上主角不一定,反正目前这位主角要走的消息肯定是不作假,那就说明他们没有多久的共处时间了。 所以席松在他转身后就毫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自己转身揽过好哥们的肩膀,朝前走着: “走,别理他,化妆去。” 好哥们跟席松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动作幅度还要更大些。 “天天拉个脸不知道给谁看,签约过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月拿三千五……” 说到这个问题,席松忽然顿住脚步,他转头看向好哥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问你个问题。” “你抛开对我的一切滤镜和朋友关系,客观评价一下,如果我去试戏当演员,有没有可能性?” 听见席松这么认真的语气,好哥们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他。 少年的眼睛干净、明亮、清澈,却盛着他年少时曾有过的热忱、希冀、期盼。 席松的所有天赋和努力他在这一年多里都看在眼里,他看见过凌晨两点明亮的排练室,也听见过席松因为过度训练而沙哑的嗓子。 他知道席松一直以来的梦想和愿望,所以他也认真地看着席松,没有嬉皮笑脸,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可以的,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你一定可以的。” 席松闻言,扬起了唇角,那笑容里,是专属于年轻人的张扬与跋扈。 “谢谢你无条件地信任我。” “不过我也觉得,我可以。” 第14章 (p) 虽然席松和主角演员二人一向不对付,但是至少在对戏的时候,二人从没有在演绎里掺杂个人的情绪,从来都是全身心地投入角色里,让角色的展现变得完美无瑕。 譬如此刻,席松站在主角面前,半边脸朝着观众,手里拿着“武器”,掷地有声。 “如果你所认为的正义,就是在保守地舍小为大和冒险地保全所有人里选择牺牲少数的一部分人,那么,你坚守的正义,也不过如此。” 小青年眉目凌厉,在灯光的投射之下有半张脸在阴翳里,像是站在黑暗里,却仍旧不舍光明。 主角演员冷着一张脸,语气里的讽刺与轻蔑毫不掩饰: “那你的正义呢?你的正义就是宁可冒险罔顾所有人的生命,让他们都处在危险之中,仅仅是为了保护那一部分应该牺牲的人吗?” “应该?什么叫应该,难道有人就应该为了大众而牺牲吗?” 席松拿着武器一步一步逼近对方。 他们的角色原本是亲密无间的队友,可是此刻却因为要做最终决断,意见不合,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如果有人应该牺牲,那你,为什么不去做这个‘应该’?” 对方的脸很冷,语气却很平稳、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二人的动作定格在此刻,这一幕戏剧落下帷幕,红色的幕布缓缓降下,幕布顶端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了“中场休息十五分钟”几个鲜红的字体。 席松站在原地收敛情绪,而后抬手擦了一把汗,转身离开。 这部戏剧一共有三幕,席松方才演绎的是中间那一幕,接下来还剩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也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演完之后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席松走到后台喝了一口水,他暂时还不用上场,所以可以在后台休息一会儿摸摸鱼。 他的搭档兼哥们去准备下一幕戏的开场了,其他的人也基本上都在准备自己的戏份,所以席松没什么人能说话,只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手机。 点开那个绿泡泡后,席松却看见了一条让他意想不到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居然是柏经霜。 席松有些诧异,点进去查看柏经霜的消息。 柏经霜的消息很简单,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几点下班?我做晚饭】 虽然是简短的八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但是席松看见那条消息的瞬间还是很开心,至少柏经霜会主动跟他说话了。 这就证明,距离自己想要跟柏经霜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这个小目标的实现又近了一步。 虽然席松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致力于跟柏经霜变成朋友。 或许是见他的第一眼就让席松觉得这个人很特别,又或许是柏经霜长得实在秀气让席松犯了职业病想要拉着他跟自己一起演戏。 总之席松对柏经霜很感兴趣,甚至有一些好感。 他搬进出租屋前,一度担心自己的舍友会不会非常不好相处,生怕对方是个生活习惯与他完全相斥的不好伺候的金贵大爷,为此还愁了好一阵。 不过这一切担忧,都在柏经霜看见他那个小丑妆造后没有一拳砸过来后消散了。 第16章 席松能看出来,那天柏经霜在凌晨两点半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时是真的很想抽他。既然(w)(s)没有真的抽他,那说明柏经霜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席松也的确验证了这一点。 另外,大概是席松真的处于一个每天都吃不饱的长身体阶段,所以会做饭的人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譬如此刻,柏经霜问他什么时候下班他做饭的时候,席松真的很想嫁给他。 席松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敲击自己的二十六宫格键盘。 【演出还有四五十分钟结束,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之后能到家里】 席松和柏经霜的说话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柏经霜能省则省,席松则是恨不得把前因后果全部交代一遍。 柏经霜那边很快传来回复: 【好】 而后就再没了下文。 柏经霜在屋子里关掉手机的时候,有点后悔自己没问问席松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爱吃的东西。 但是他看着那个松树图标没有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想着席松大概是还要演出,所以他也便没有再发消息过去打扰,只能将一些比较大众化的忌口尽可能避免。 当席松结束了演出回到出租房后,柏经霜也正巧做完了菜,正在厨房收拾刚刚用的厨具。 席松脸上还带着那个能够放大他优点的妆容,所以一头扎进厨房时,柏经霜看见的是他那张褪去了少年气的英俊面容。 “好香,你做了什么?” 席松还是那样絮絮叨叨的,丝毫没有演了一个半小时戏剧的疲惫感,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念叨:“今天外面好热,都晚上了怎么还这么热啊。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收拾一下马上来——” 习惯果然是很可怕的东西。柏经霜想。 因为这几天的朝夕相处,柏经霜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习惯席松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了。 平日里在咖啡店工作,看着人来人往,听着人们或紧张或轻松的交谈,柏经霜只觉得周围很是吵闹,想要快点回家一个人安静一下。 但是刚刚席松离开去上班的一下午,柏经霜坐在沙发上半天不知道做些什么事。最近研究甜品似乎也没什么头绪,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出去进行一些什么娱乐项目。 柏经霜当时在想,如果席松在他旁边坐着,那一定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什么不重要,但至少不至于让空气宁静地发酵一下午。 席松换好衣服洗好脸后出来,柏经霜也正好将刚刚蒸好的两碗米饭端上桌,在席松的位置跟前摆了一碗。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小话痨,席松自从坐下开始,嘴就没停过。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也遇到上次那只小白猫了,她这次没有被树枝卡住,但是我也不敢摸她,不然我又要打喷嚏了。” 不知为何,想到上次席松冒着过敏的风险也要去拯救那只小猫的画面,柏经霜的心忽然软了一下,而后给席松夹了一块排骨。 “你尝一下。” 席松从一进门就闻到了这满屋子飘香的香甜气息,早就迫不及待了,于是他向柏经霜道谢后,将小排送进嘴里。 下一秒,柏经霜居然看见席松没什么表情,面容甚至有些严肃。 柏经霜霎时间有些紧张:“不好吃吗?” 这一次,席松没有什么夸张的语气。他把排骨咽下去,三秒之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柏经霜: “柏老师,我现在是真的很想跟你学习厨艺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东西的?”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那我吃完这些之后,我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等世界末日了。” 席松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是在阐释什么深奥的哲学道理。 柏经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席松这诙谐幽默的内容和平和的语气之后,低下头抿着唇笑了。 席松见他笑,愣了一瞬间,语气而后变得有些激动,比刚刚尝到排骨的味道时还要激动些。 “你是不是笑了?你会笑啊,我以为你不会笑呢。” 他说这句话时,柏经霜抬起头看他,唇边还有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席松这句话又逗笑了他。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跟小说里的冰山男总裁一样不会笑,柏经霜又扬了一下唇角:“你说得有点夸张,我觉得有点……” 柏经霜微微停顿,找出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有点好笑。” 席松也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柏经霜的评价还是因为柏经霜的笑容。 “真的很好吃,没骗你,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好吃。” 说着,席松又啃了一块。 做饭能得到正面的反馈和反馈带来的实际行动,柏经霜自然也很开心。他看着面前少年埋头苦吃的模样,心情忽然愉悦起来。 吃饭进行到一半,席松终于想起来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对面的柏经霜。 “哥,咱们这栋楼天台能上去吗,待会儿我想上去吹吹风,今天太热了。” 柏经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哥叫得一愣。他思考片刻,回答了席松的问题: “我没上去过,但是应该没有人管。” 这座小区的物业常年处于上65休300的状态,在小区里几乎不作为,只有每年收物业费的时候知道挨家挨户地敲门要钱,不过常常铩羽而归。 像楼顶的安全通道和天台这样的东西,按理来讲是不该上锁的,但是也不排除物业嫌管理麻烦直接上锁的可能性。 虽然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是柏经霜和席松还是决定上去看看。因为席松神秘兮兮地说他有一半的好消息要宣布。 至于为什么是一半,柏经霜暂时不知道。 二人从自己所在的五楼爬上七楼,又弯着腰走上了一个只有三阶楼梯的小台子,席松尝试着推了一下门。 果不其然,物业连上锁都懒得上,门轻轻一推就开了,毫无阻碍,只是发出了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柏经霜和席松于是走上了天台。 晚风拂面,轻柔而舒缓,带走了这个六月末盛夏里的燥热,也吹得人心轻扬。 席松也不嫌弃,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餐巾纸随便找了个台子铺上,而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里好舒服,好凉快。”席松扬起脸,仔细地感受了一下沁人心脾的晚风,而后从衣服兜里又掏出来两罐啤酒,“很适合喝酒,跟我一起吧。” 第15章 (p) 柏经霜不知道席松是怎么跟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两瓶啤酒的。 但是席松这个想法的确很让人心动,所以柏经霜也在他身边那张餐巾纸上坐下了。 易拉罐拉环被拉开,罐内聚集的气体发出“噗呲”一声,星星点点的气泡冒了出来。 席松拿着啤酒朝他伸出了手,柏经霜也拉开了拉环,与席松碰了杯。 啤酒或许是冰镇过的,入口还有些微微的凉意,转瞬即逝。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少年人带着些许欣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有可能演主角了。” 柏经霜听到这个消息,诧异了一瞬,似乎是没想到前两天席松随口说的话这么快就能实现。 这是个好消息,柏经霜又与他碰了一下杯,轻声道:“恭喜你。” 席松的笑更灿烂了,笑着回答:“别恭喜这么早啊,还不一定呢,只是我们团那个主角马上要跳槽了,再过几天我们会整改一下,到时候就知道了。” 虽然柏经霜没有看过席松演戏,但是他想,席松这样性格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的。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席松是个很会演戏的人,那么这个主角的位置,他一定实至名归。 柏经霜抿了一口酒,小麦胚芽发酵而成的啤酒入口有些微苦,随后又泛上来一阵醇香,和咖啡的原理有些像,却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品类。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散在晚风里,传到席松耳边:“你可以的。” 大概是席松真的对自己的演技很有自信,他也喝了一口啤酒,声音轻快:“借你吉言,我也觉得我可以。” “演主角的话,台词也多不了多少,最多就是从八页纸变成十页,但是工资还多一点,那样我还能多买点吃的喝的。”席松看起来似乎对物质并没有什么追求,说到涨工资这件事,他也只是想要多吃点好吃的。 果然还是在长身体的孩子。 柏经霜又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席松的嘴仍旧没停:“不过现在认识你了,我觉得外面买的肯定都没有你做的好吃。” 柏经霜面对席松突如其来的夸赞依旧不知如何回应,好像除了道谢之外,也就只能抿一抿唇轻轻笑。 席松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喝小啤酒,这会儿不说话了,柏经霜没回头,听着身旁的动静,判断着席松大概是把那瓶酒喝了一半了。 第17章 空气又一次在晚风的呼啸之中沉默下来,席松又一次打破了这样的寂静。 “虽然我觉得在一个小剧院演主角也很好,但是我觉得不够。” 这个开头,听起来是一个很深入的话题。 既然是深入的话题,那一定还有后续。所以柏经霜没说话,喝了一口酒,静静地等待席松的下文。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去演电影,让更多的人看见我演的戏,那就好了。”席松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一时间热血上头的激昂情绪,也没有玩笑似的轻佻,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只有少年人对梦想的坚定。 “如果能拿个影帝什么的,那更好了。”这句话,倒是有些玩笑的成分了,席松自己也笑了,“虽然这听起来像做梦。” 旋即,少年人的语气又认真起来:“但是,我还是想做个梦。” 席松笑着,转头看柏经霜:“做梦又没有成本,你说对不对?” 大概是喝了酒,所以感慨会变得多一些。柏经霜有一瞬间也被席松言语间的认真与庄重感染,坐直了些,表示认可地点头。 在席松眼里,柏经霜真的是一个很值得信任的人。即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柏经霜如此信任。 总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信任轻易得有些过头了时,席松已经对着柏经霜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我妈妈去世得很早,她生前是一个音乐剧演员,只不过后来因为生我转幕后了。”说起自己的母亲,席松那双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了几分柔情和敬佩,“但是她作为表演老师,也教了很多哥哥姐姐,他们都在各个领域大放异彩。” “她是个很好的母亲,也是个很好的老师,养育我之后,又教会了我表演。” 说着,席松感受到柏经霜朝他投来了目光。 “你放心啊,不是跟电影里演的那种,什么孩子被逼迫完成父母未完成的事业之类的悲惨剧情。”席松玩笑道,“我的妈妈是真的教会了我表演,也让我爱上了这门艺术。”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庄严地,说出了那个自己和母亲共同的梦想:“所以,我想被更多人看见,不仅仅是看见我,更是看见表演这件事,背后的意义。” 柏经霜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些什么,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从除了影视剧和心灵鸡汤书籍之外的第三个地方听见过这些话。 总之,他听见席松的这些话,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 在他为数不多接受教育的年份里,老师总是教育他们,要对生活有目标,要做出正确的抉择,要时刻怀揣着梦想前进。 柏经霜接触的人和事实在太少,在这之中能称得上轰轰烈烈的更是没有,所以他一直以来,都过着平淡的生活,甚至这平淡中还有些艰难。 上天从没给过他什么,甚至连最基本的都未曾施舍与他,那么这样坚定的梦想和昂扬的斗志,更是无影无踪。 席松是柏经霜见过的第一个,拥有如此坚定梦想的人。 所以他听完席松这平淡却震撼的话,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从冰原遍地的极圈忽然来到赤道,看见了热带,见到了雨林。从未感受过炎热空气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热气扑了满身。 席松身上那少年人的热忱,就像赤道的热空气,张扬、狂妄,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寒冷的冰原忽然崩开一个裂缝。 柏经霜并不觉得有宏大的梦想是一件值得人嗤笑的事,反而,那听起来简直太好了。 好到他也有一瞬间想要坐在这个天台思考人生。 席松这样乐于助人的人,当然会满足他的愿望。思考人生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席松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那你呢,有什么想做的?” 易拉罐被手指按出一个坑,发出了很清脆的一声“当”。 柏经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出了一句让席松后悔开了这个头的话: “我跟你不太一样,我没有爸妈,我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柏经霜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讲述的不是他自己的故事一般,“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名字,也是院长起的。” 非要说上天给予柏经霜什么,那么大概就是给予了他留存生命的运气。 柏经霜是被人遗弃的。 那是十二月末的寒冬腊月,北方的天气恶劣,皑皑的雪遍布整座城市,让每一个建筑都蒙上一层银装。 那所孤儿院,在城郊的一个小山坡上,周围没什么建筑,只有几棵挺立的柏树。 而柏经霜,就是在距离福利院不远的一棵柏树下被人发现的。 被发现时,他正在襁褓之中酣睡,没有被漫天纷飞的大雪叨扰,被子裹得很厚,看样子是迫不得已才被遗弃的。 在门口的保安走远抽烟时发现了他,于是把他抱进了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很有文化底蕴的年长妇人,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妈。 她听保安说明了情况后,果断给婴儿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柏经霜。 松柏,向来是坚韧、挺拔的代表。 霜雪经年,不遮长青。 这个名字既应景,又充满了张院长对这个孩子的寄托。她怕长青这两个字会太硬,孩子压不住,所以选了“经霜”二字,希望他历经霜雪仍然长青挺立。 大概她也觉得,在寒冬里活了下来,又正巧被他们发现,是一件可以称之为奇迹的事。 “我也没上过几年学,在孤儿院里学了点东西,然后就跟着大家一起读完了义务教育。”柏经霜抬起手,喝了一口啤酒,“上学的时候,我的成绩也不好。” “后来不读书了,就出来打工,刚开始是端盘子,洗碗,后来送外卖,什么都做。去年的时候才到现在这家咖啡店的。” 可能是喝了酒,也可能是被席松感染,柏经霜也想说一些自己的经历。 “张院长对我很好,她总给我教一些书本上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教我,我也不聪明。”柏经霜顿了顿,口中再一次弥漫开了小麦香,“可能是,看我总被他们欺负,觉得我可怜。” “他们是谁?”席松忽然问。 “就是院里的其他孩子。”柏经霜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合起伙欺负我。” 说着,柏经霜侧过了头,给席松看自己右耳上的那三个耳洞。 席松的心一沉,被酒精麻痹了些许的大脑在此刻运作起来,隐隐有了些猜测。 “我小时候,头发也有点长,没有现在这么长,但是也比别的小男孩要长一点,大概……”柏经霜抬手比了一下额角的位置,“能到这里。” “可能是因为我的头发,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长相,所以院里后来被收进来的几个小男孩,就总嘲笑我像小女孩。” 席松的心更沉了,他的语气中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所以……所以他们给你扎了三个耳洞?” “那倒不是,只有一个是他们扎的。” 柏经霜的语气很轻,却听不出来任何的情绪,可是还是让席松的心一紧。 “他们看见院里的阿姨给爱美的小女孩扎耳洞,就凑在一起商量,然后从阿姨那里拿来了一根缝衣服的针。”柏经霜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们比我大,个子也比我高,所以我打不过他们。” “几个人按着我,给我扎了耳洞。” 第16章 (p) 席松能够想象到当时的场面。 几个恶劣的小孩,将毫不知情的柏经霜一把推到地上,大概有人会按住他的胳膊和腿防止他挣扎,其中胆子很大的那个,敢下手去给他扎耳洞。 “然后他们找来了一根茶叶棒,学着孤儿院里小女孩的样子,戴到了我的耳朵上。”说到这里,柏经霜像是陷入回忆,沉默了半晌,才淡然地继续,“当时,流了好多血。” 那些孩子被血吓跑了,扔下绣花针就走了,留下柏经霜一个人,躺在孤儿院的那颗大树底下,忍受着对一个孩子来讲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站起来,站起来后,浑身都疼,但还是耳朵最痛。尚且是个孩子的柏经霜低下头,看见了地上有几滴属于自己的鲜血,衣服上也沾了一滴。 “他们还威胁我,让我不许告诉张院长,不然就再给我扎一个。” 柏经霜被吓到了,所以他真的没有告诉张院长,只是一个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直到那磨人的疼痛缓解,才敢露出头。 “为了不让院里的阿姨和老师发现,我只能把血擦掉。当时那根茶叶棒上的血干了,擦不干净,一碰就疼,我一个人在卫生间擦了半个小时才把血擦干净。” 柏经霜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画面,比别的孩子要高却瘦弱的他,站在画着长颈鹿的镜子面前,一点一点地用沾了水的卫生纸擦去耳朵上淋漓的鲜血。 第18章 “但是那根茶叶棒跟我的肉粘在一起了,怎么样也取不下来,所以我就没取下来,想着就这样吧。” 原本是他无助情况下的无奈之举,却没想到,那个并非他本意的耳洞,真的就那样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中间有过发炎流血,但最后却奇迹般地养好了。 那时的柏经霜就明白了,人体和生命,真的很神奇,连这么痛的伤口都可以自己愈合。 “那时候没有觉得很难过,只是觉得很疼。”柏经霜抬起手,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但是后来发现真的能戴上耳钉,就觉得也还不错。” 说着,柏经霜忽然低下头,抿着唇笑了。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随着柏经霜低头的动作,挡住了他大半张脸。柔软发丝飞扬,像天边转瞬即逝的流星。 席松看着他那微笑的侧颜,竟有些不真实的惊心动魄。 “剩下两个耳洞,是我自己出来打工后有一天看见一个穿孔店,不知道怎么就进去了,在这个耳洞的上下各又打了一个。”柏经霜仍旧笑着,“虽然听起来很莫名其妙,但我真的就这样拥有了三个耳洞。” 这下,轮到席松不知所措了。 这看起来是畅谈人生畅谈理想的一次聊天,柏经霜的模样看起来也并没有在为自己悲惨的过去哀伤,只是讲述着自己过去生活里让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他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 可是,席松每听一句话,他的心就随着那字里行间的淡然,一同揪了起来。 如今看着柏经霜,席松的心,竟然猝不及防地痛了起来,让他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让席松大脑运转的速度变慢了,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来一个字。 柏经霜察觉到了身边青年人低落下来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未褪,微笑着举起易拉罐,与席松碰杯。 正当席松好不容易在咽下酒的那一刻想到一句安慰的话时,柏经霜的声音再一次随着微风在耳畔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此刻仲夏夜的晚风,轻柔、舒缓,却带着不可避免的悲凉。 “我打了那两个耳洞之后才发现,原来,不会疼那么久。” 空了的易拉罐被放在一旁,柏经霜站起了身——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席松最初只是问他他想做什么。 “真的,没有那么痛。” 柏经霜的视线投向远处,那里有一座即将封顶的高楼,外面的脚手架上蒙着绿色的布,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孤寂。天边是一片泼了墨似的漆黑,隐约有飞鸟掠过,归巢休憩。 飞鸟尚且有巢穴容身,可这辉煌的灯火之中,竟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席松迈着步子走到了他的身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柏经霜在此时转头看他,青年人优越的侧脸展露无遗,从他轻蹙的眉中,能看出几分悲伤。 席松这时也扭过了头,看向他,眼中的情绪被看得分明。 是在为他难过吗?柏经霜忽然这么想。 柏经霜没有问出口,只是在青年人有几分哀伤的目光之中,轻轻启唇: “祝你早日当上主角。” 微风轻扬,夜色如墨,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夏夜之中,一点点向对方靠近。 柏经霜认为自己的酒量是不错的,虽然他并没有真正酣畅淋漓地喝过。至少此刻,一瓶啤酒带来的微微的眩晕感,已经随着一段很短的时间消散了。 但是席松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他清醒得那么快。 二人又吹了一会儿风下楼之后,柏经霜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收拾一番后去睡觉。 谁料他在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后,席松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间屋子里的沙发有些短,席松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上面分外逼仄。 虽然是炎热的夏天,但是也不排除睡在沙发上会感冒这个可能性。于是柏经霜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走上前去叫他。 柏经霜走上去在沙发跟前蹲下,拍了拍席松的胳膊,轻声唤他:“醒一醒,你还好吗?” 席松没动静,看样子已经睡沉了,被柏经霜拍了两下也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原本是背对着柏经霜的,翻了个身后,那张白皙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放大,与柏经霜只隔了几寸的距离。 青年人的皮肤大概是经过保养的,白皙细腻,充满了光泽,脸颊处还泛着一小片红晕。 难道是喝多了?柏经霜有些疑惑。 但是他没有成功把席松叫醒,所以此刻也只能由他在这里睡了。 柏经霜走进席松的房间拿了他盖的毯子出来,折了折,盖在了少年身上。 看来真的是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之下睡得很沉,席松在这一系列动作之中,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鬼使神差的,给席松盖完被子后,柏经霜又一次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不声不响地去看席松的脸。 望着他脸颊上那一小片红晕,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然下意识的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红润。 有点烫。 真的有些烫。柏经霜的心跳竟然在这一瞬间被烫得加了速。 他迅速站起了身,关上灯后,转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右手食指的温度久久不散,甚至在从客厅到卧室的两步路之中,变得更加灼热了,烫得柏经霜有些慌张。 关上门前,柏经霜又一次朝着席松的方向看了过去——只有酣睡的小青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柏经霜醒来走出卧室时,席松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看样子他也是刚醒,正坐在沙发上揉着眼睛,脑袋乱糟糟的,睡眼惺忪。 “你醒啦。”席松的嗓子有点哑,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转过头眯着眼看柏经霜,“我也刚醒,沙发睡得我脖子疼。” 这么小的沙发,睡一觉起来浑身散架也是情理之中。 “我昨天想叫你,你没醒。” 席松愣了愣,想要回忆,但对此似乎毫无印象,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喝酒了睡太死,你可能叫不醒我。” 如此看来,席松的酒量的确不太好,而且喝了酒会变得有点呆。 但是一觉睡醒后,席松又恢复了他精力满满的模样:“我今天休息不上班,晚上的饭我来准备。” 很显然,随着这几日的相处,二人的关系已经近了许多,已经默认可以每天一起吃晚饭了。 这种感觉不错,至少每天必备的一日三餐,不再是一个人凑合。两个人一起,有了值得期待的地方。 于是柏经霜应了下来。 提前知道席松准备晚饭,让人有些期待,所以柏经霜这一天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心情很不错,连下班的时间都早了些。 只不过,意料之外的,柏经霜下了班一打开房门,被满屋子的烟吓了一跳。 房间内烟雾缭绕,刺鼻的味道呛得柏经霜不住咳嗽。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让柏经霜排除了着火这个可能性。但他还是脸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就走向厨房,未进门就被浓重的糊锅气息熏出了眼泪。 席松的身影站在灶台前,手中拿着一柄锅铲,正在锅里翻搅。 柏经霜忍受着呛人的烟雾打开窗户,而后伸出手,越过席松,按响了他头顶上的抽油烟机。 伸手时,柏经霜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头发,毛茸茸的,跟他想象中摸起来是一样的触感。 但是此刻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因为柏经霜马上快要被呛得喘不过来气了。 席松在烟雾中看向他,像是终于找到救世主一般,急忙关上了煤气。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没做好呢。”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锅里那一堆勉强能看出食材形状的东西上,揉了揉鼻子,有些无奈。 “先开会儿窗户换气,出去坐一会儿。” 席松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在做一些黑暗料理。他看向柏经霜,那双眼睛被呛得通红,睫毛还隐隐有些潮湿。席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住了柏经霜的手腕,想要带他逃离这个自己创造出的“仙境”。 第17章 (p) 柏经霜顺着席松的力道走了出去。 走到厨房的门口,柏经霜想要关上厨房的推拉门,防止烟雾再次在客厅内扩散,于是他顿住脚步。 “怎么了?” 席松的手还拉着柏经霜的手腕,见他停下脚步,转过头问他。 “我关一下门。” 席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柏经霜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这个行为。 直到他看见了柏经霜脸上有些无奈的神情,和落在二人手上的视线,席松才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了手,有些羞赧地搓了搓手心:“不好意思,一心想拉着你快点跑,可能是被呛晕了。” 第19章 厨房的推拉门有些老旧,毛玻璃门上印着擦不净的污渍,推拉的轨道也年久失修,卡顿异常,需要费一番功夫抬起来,再朝左边拉。 滑轨发出“嘎吱”一声,那扇门才终于被关上。 呛人的烟雾被隔绝在门后,柏经霜看着席松,格外无奈:“你没有开抽油烟机,所以才这么大烟。” 席松一怔,才终于反应过来问题所在,捏了一下鼻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我忘了,我就说有点不太对劲,平时你做饭也没看见那么大烟。” 柏经霜以为席松说的准备晚饭是要出去买,没想到他要亲自下厨。 更没想到,席松口中的不会做饭,是真的一点都不会。 现在的厨房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柏经霜忙碌了一天,也实在没有想做饭的欲望。于是两人商量一番后,选择下楼随便吃点。 柏经霜工作的咖啡店对面那条街就是夜市,在夜晚时有许多小摊小贩在那里摆摊。 二人走了过去,找了一家烧烤摊坐了下来。 两杯茶水被装在软质的塑料杯里端了上来,在已经凉下来的晚风里冒着热气,看上去有些难以入口。 杯子很软,端起来时杯中的水都快要洒出来,席松捏了一下,放弃了。 两人走到透明的柜子前选烤串,冷冻的食品放在裹着塑料布的不锈钢盘上,柏经霜将那快要堆成小山的盘子递给老板。 虽然烧烤应该配点啤酒,但柏经霜想到席松昨天晚上歪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从冰柜里拿两瓶北冰洋汽水。 席松接过汽水走回他们刚刚挑选的位置,坐下时险些把摇摇欲坠的红色塑料小凳子坐扁,被极有韧性的凳子腿虚晃一枪,差一点朝后摔得四仰八叉。 柏经霜想要提醒他小心,但席松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挪了挪凳子,从隔壁桌借了一个开瓶器,打开了柏经霜拿来的两瓶汽水。 汽水是冰镇过的,瓶身上很快凝结了一层水汽,捏在手里格外湿润。 甜橙口味的汽水在口中迸开一股香甜的气息,二氧化碳带来的刺激感顺着喉咙直达胃部,像是喝了一口烈酒,格外灼热。 席松眯着眼笑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小时候特别喜欢喝这个汽水。” 说着,席松又喝了一口,看着那根被气体推上来虚虚挂在瓶口的吸管,笑得更加灿烂:“这根吸管还是会逃跑。” 柏经霜看着自己那瓶汽水里缓缓浮上来的吸管,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趁着烤串还没烤好的空隙,席松试图为自己刚才那失败的下厨房经历正名。 “我本来是想着下楼买饭的,但是在短视频上看到了有人发的炒菜教程,看起来挺简单的,我就想试试。”席松有点心虚,眨了眨眼,“但是好像火大了,所以菜一下锅就糊了。” “主要是你做饭太好吃了,让我觉得我又行了。” 柏经霜有时候,真的非常跟不上席松的逻辑。譬如这句话。 但是听席松说话很有意思,所以即使他有的时候拥有很诡异的逻辑,柏经霜听着也乐在其中。 一旁正在烤串的老板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手中的动作不停,左右手各一把烤串在炉子上不停翻转,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让席松吞了一口唾沫。 “好香,有点饿。”席松捏着汽水瓶,把逃跑的吸管按了回去,叼在嘴里,眼巴巴盯着老板手中的烤串,“什么时候能好?” 柏经霜被他那毫无杂质只有对食物渴望的清澈眼神逗笑了,出声安慰:“应该马上就好了。” 席松嘴里还叼着吸管,望着那飘向空中的白烟,叹了一口气,有些含糊道:“罪过,真是罪过,天天吃这些,肯定长胖,过两天院里还要试戏呢。” 席松饭量的确不小,柏经霜什么时候看见他,他都在寻找吃的,并且夸赞吃的。 “你不胖,你还在长身体。” 席松似乎是被柏经霜说动了一瞬,但下一刻,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在感受到手底下的一小坨肉之后,立刻自闭起来: “……真的胖了,现在说不吃还来得及吗?” 下一秒,老板将一盘冒着热气的烧烤端了上来。 ……来不及了。 席松盯着那盘烤串,吞了一口唾沫。 柏经霜被他的模样逗得想笑,于是也想逗逗他。柏经霜自己拿起了一串,眼里带了些许笑意,看着席松,试探着问:“还要吃吗?” 席松用自己坚强如钢铁般的意志抵抗了三秒,最终认命地接过了柏经霜手中的烧烤,口中还念念有词:“算了,先吃吧,下一顿再减。” “嗯,明天也来得及,吃吧。” 做饭折腾了一晚上,席松早在闻到满街烟火气的时候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更是被几口冰凉的汽水激起了食欲。柏经霜也有些饿了,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吃饭,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满桌签子。 席松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最后一根签子,把汽水的吸管叼在嘴里,喝了一口,那目光透着明显的意犹未尽。 柏经霜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问他:“还要再吃点别的吗?” 没想到席松这一次意志格外坚定,果断摇头:“真不吃了,八分饱就可以了。” 二人又坐在烧烤摊的椅子上吹了一会儿孜然辣椒味的晚风,才站起身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去。 这条街走回二人居住的小区需要大概十分钟,但是如果从一条小巷子穿过去,那就会缩短至少三分之一的路程。 今天的天有些热,即使到了夜晚,吹向脸上的晚风也带着一股子热气,柏经霜和席松二人都想着快些回去冲个凉,好洗去一身黏腻。 于是在柏经霜的提议之下,二人选择抄近道回家。 走出那片烟火气,柏经霜带着席松进入了一条只有一个路灯的小巷子。 小巷的尽头是另一片光明,背后也是温暖的烟火气,这只有一点微光的黑暗道路,在此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概是电影看多了,席松从踏进这条巷子开始,就隐隐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这条巷子很短,大概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个子高的人,没几步就能穿行而过。 眼看着快要走到巷子的尽头踏出这片黑暗,都无事发生,席松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在心中感叹自己大概真的是看多了影视桥段,思维有些侵入性了。 未曾料想,下一秒,巷子的那头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啊!……你放开我!别碰我!” 二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步,转过了头。 巷子的那头,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拉着一个穿着碎花半身裙的女孩子不松手,想要将她拖进小巷。女孩不停挣扎,却始终挣不开男人的束缚,只能被动地被拉进这个漆黑的巷子。 那个碎花裙的女孩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很瘦弱,手腕被那个男人捏在手里,仿佛只要他一使劲就会立刻断掉,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大概是喝了酒,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只手捏住女孩纤细的手腕,那模样看上去异常地惹人厌恶。 那女孩没有看见巷子尽头还站着两个人,无法求助,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对着对方一阵拳打脚踢,却都是徒劳无功,反而激怒了醉酒男。 对方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女孩甩在了地上,拍了一把自己被她踢脏的裤子,朝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怒目圆睁:“呸,臭婊子!大半夜穿个裙子也不知道勾引谁。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他妈不谢谢老子还敢打老子,老子今天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着,就要扬起他粗壮的手臂,朝着那个女孩打去。 碎花裙女孩被他这么一甩磕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被地上细小的石子划到,已经磕得浑身是伤。此时此刻,恐惧和绝望一同席卷了她,让她一时半刻来不及做出反应,甚至忘了逃跑,只能无助地闭上了眼睛。 却没想到,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女孩呼吸一滞,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自己面前两个高大的身影,其中一个手上还拎着一根铁棍。 柏经霜和席松挡在她的面前,看着那个膀大腰圆的醉酒男人,面色沉重。 席松懒得同他废话,只是挡在女孩面前,沉下声音:“赶紧滚,不然我报警了。” 柏经霜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他看向醉酒男人的目光也透着跟席松一样的意思。 对方大概是真的喝多了酒,没有看见席松手上拎着的那根铁棍,觉得眼前两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于是往前走了一步,叫嚣道:“妈的,两个小屁孩还敢坏老子的事,毛都没长齐,跟老子在这——” 席松抬腿就是一脚,揣在对方的啤酒肚上,将那男人踢得生生往后退了两步。 席松这一脚很重,踢得那男人觉得自己刚刚喝下去的几瓶啤酒都快要吐出来了。 第20章 男人被激怒了,又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痰,一边朝前走一边摸口袋,脸上还挂着自信又瘆人的微笑,仿佛是觉得这两个坏他好事的小孩必死无疑。 柏经霜看出了他的意图,出声提醒:“他可能有刀。”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男人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瑞士军刀,朝着柏经霜和席松就冲了过来。 第18章 (p) “靠,出门身上还带把刀。” 席松反应很快,在那男人掏出刀的第一秒,低咒一句,就扬起了手里的铁棍,结结实实一棍子砸在了那男人的胳膊上。 或许是厚重的脂肪为他抵挡了一部分的冲击,那男人只是弯了一下胳膊肘,竟然没有因为疼痛而把刀甩出去,骂了一声之后又对着席松和柏经霜冲了过来。 柏经霜和席松身后护着的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她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来帮她的,于是颤颤巍巍地躲在柏经霜身后,带着哭腔提醒他们小心。 柏经霜没来得及说话,从侧面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狠狠一折,在刀掉在地上之际一脚将刀踢出去好几米远,随后又是一脚踹在了席松刚刚踢过的位置上。 柏经霜这一脚很显然比席松的威力大。 小巷逼仄,男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凹凸不平的砖墙上面,捂着肚子,干呕起来。 他们的本意就是保护这个女孩,所以没有再跟醉酒男人纠缠打斗的必要。看他一时半刻爬不起来,柏经霜和席松带着那个小姑娘跑出了漆黑的小巷,站在一片光明的路灯底下气喘吁吁。 碎花裙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在路灯底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显然被吓得不轻。 席松手上还捏着那根铁棍,他看了一眼,将棍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女孩。 席松也有些气喘,但他仍旧笑着:“手有点脏,别嫌弃。” 女孩急忙接过,泪眼汪汪地盯着席松和柏经霜,拨浪鼓似地摇头:“……谢谢,太谢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帮我我肯定……肯定就……” 接下来的话被又一次袭来的汹涌泪水冲了回去,女孩用那张餐巾纸擦着眼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席松站在原地陪她,柏经霜又折回去看了看那条漆黑的巷子——那里已经没有了醉酒男人的身影,想来是害怕真的惹出什么事,逃跑了。 欺软怕硬。 柏经霜确认安全返回路灯下之后,席松正蹲在地上安慰那个女孩。 “你可以先去警察局备案,前面左转就是警局。虽然现在找不见他,但是跟帽子叔叔求助肯定是没错的。”席松的头发因为这一场不轻不重的见义勇为变得有些乱,汗水打湿了发丝,头发乱七八糟地粘在额头上。 可他的眼睛依旧含着笑,蹲在那里,皮肤白得发光,像只萨摩耶。 “有人可以来接你吗?……太好了,那我们陪你在这里等着你家里人来接你……” 席松的安慰很有效,碎花裙女孩终于从方才的恐惧之中脱离出来,情绪稳定下来不少。 柏经霜站在席松面前,没说话,但也静静的跟他一起陪着碎花裙的小姑娘。 席松还在跟小姑娘说话:“你不要听刚刚那个猥琐男乱说,你的裙子很好看,穿上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自己开心就好。而且为什么女孩子晚上不能在外面,女孩子也可以出来吃夜宵喝小酒的。” 小姑娘抬起了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席松:“真的吗?” 席松看着她,眯着眼笑了,那笑容比此刻漫天的星光还要璀璨:“真的,很好看,很衬你的气质。” 明明被安慰的是那个女孩,可是柏经霜听着席松说话,心中却也升起了一股被陌生人关爱和夸赞的温暖。 席松好像生来就是太阳,他只要存在,就会时时刻刻照亮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你与他仅有一面之缘,他也会尽全力帮助你。 柏经霜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他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席松似乎天生就对他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让他有时候想要更靠近他一些。 只是看着席松的笑颜,柏经霜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如果席松以后谈了女朋友,是不是也会对自己的女朋友这么温柔? 他一定会的。柏经霜在心里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只不过,想到那还未发生的一幕,柏经霜的心忽然泛上来一阵难以忽略的酸涩,就像是有人将柠檬压在了他的胸口,汁液四溅。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酸涩从何而来。 女孩的家人不久后就匆匆赶来,接到了女孩之后,对着柏经霜和席松疯狂道谢,甚至还想要给他们塞点钱以示感谢。 席松一番推脱之后赶忙拉着柏经霜跑了。 两个人快步走了一段路,又走到了那个漆黑的巷子口,而后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是柏经霜先开口的: “还从这里走吗?” 他的言语之间藏着淡淡的笑意,带着些许别样的意味。 席松听出来了,毫不犹豫:“走啊,抄近道多舒服。况且,如果再遇到不法分子,我们还能见义勇为一下。” 说着,席松伸出拳头,朝着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原本是一个很中二的动作,但是柏经霜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一抹鲜红,一闪而过。 “你手怎么了?” 他瞬间紧张起来,那份紧张甚至比刚刚冲上去踢那个醉酒的男人时还要更甚几分。 席松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伸开了握着的拳头,也被吓了一跳:“怎么流这么多血。刚刚我只是觉得有点疼,可能是被那个铁棍划到了。” 席松伸平的手掌一片殷红,看不清伤口在哪里。靠近边缘的血液已经干涸,嵌在细细密密的掌纹里,看上去触目惊心。 柏经霜只花了三秒就作出了决定:“去医院。” 却没想到,席松站在原地没动,表情明显写着抗拒。 “我不去医院,我最讨厌去医院了,又费钱人又多。” 柏经霜的态度格外坚决:“你被铁划伤,要去消毒,还要打破伤风,不然会感染的。” 听到“破伤风”三个字,席松摇头的频率更高了:“不去,没事的,回去自己消个毒就好了,真不用去医院。”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伤得不重,席松还用受伤的那只手握了握拳,以展现其灵活度:“你看吧,真的没事,就是看起来吓人,回去消毒贴个创口贴就好了。” 话末,又重复了一边:“不用去医院,不用打针。” 原来是怕打针。 柏经霜忽然有些想笑。 长这么高的个子,居然也会跟小孩一样害怕打针。 不过他本来就是小孩,害怕也没什么。 虽然觉得席松现在这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有些好笑,甚至还有些可爱。但是柏经霜想起刚刚席松从地上随手捡起来的那根铁棍,脏兮兮的,上面沾的都是土,肯定还生锈了,不去医院打一针破伤风肯定不行。 既然是小孩子,就要用对待小孩子的方法对待他。 柏经霜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对着一个人威逼利诱的一天。 不过没有威逼,只有利诱。 “必须要去,不然伤口感染会更麻烦,可能会发烧,还会耽误你的演出。” 听到“演出”这两个字,席松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不少,但旋即又摆出了那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去,我年轻着呢,身强力壮,没那么容易感染,我小时候翻墙还经常被栅栏划到,那不也好端端活到现在了。” 看着席松油盐不进的模样,柏经霜忽然灵光一闪,轻飘飘地道:“生病了不能吃糖醋排骨,好多天都不能吃。” 说着,柏经霜佯装要走进小巷,边走边念叨:“我本来打算下周休息日做的。” 在美食面前,席松的节操碎了一地。 他拉住了准备提步走进巷子的柏经霜,妥协道:“去,我去还不行吗……” “但是!但是今天太晚了,今天就不去了,回去之后你给我消个毒就行,明天再去医院打针。” 柏经霜笑了,顺着席松拉自己手腕的力道转过了身,轻声道:“好。” 虽然糖醋排骨很好吃,但是打针也很疼啊。而且破伤风是最疼的。 席松刚刚走进巷子就后悔了。 但是都答应了,也没有反悔的余地,那听起来简直太不男人了,而且还会被柏经霜发现他害怕打针。 席松有些沮丧,却也别无他法,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柏经霜一路回了出租屋。 英雄救美见义勇为的桥段在生活中不是天天有,这一次两个人平安地穿过了那条漆黑的小巷,安全地抵达了小区。 毕竟刚刚那场见义勇为来得突然,让席松一路上都有些警惕,听见周围的风吹草动都要回头看看是不是又有不法分子在作恶。 第21章 好在一路上都相安无事,席松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见义勇为简直帅爆了,但是如果可以,席松宁愿自己永远都不要有这个机会。 这样这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人受到伤害。 二人走到了楼底下,正要用钥匙打开单元门时,不远处又传来一声猫叫。 柏经霜二人回过头,那只小白猫就静静地窝在草丛里,伸了个懒腰。 席松想走上前去看一眼,却又怕自己被猫毛惹得又是一阵过敏,于是只能远远地看了它一眼,对它说了句话: “你明天再来找我玩,虽然我也不能摸你。” 如果换了平时,柏经霜或许就会上前去摸摸小猫,看看它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杂草没有清理干净。 但是今天,柏经霜丝毫没有走上前去的欲望,他满脑子只有席松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心中只剩下了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强烈担忧。 于是,看着席松恋恋不舍的模样,柏经霜耐着性子催促他:“走吧,明天再跟小白玩,先上去消毒。” “哦,好。” 第19章 (p) 回到家后,席松坐在沙发上,借着灯光,仔细观察自己的手。 血已经止住了,边缘的地方干了,暗红的痕迹嵌在掌纹里,整个手掌都是一片殷红的颜色,甚至分不清伤口在哪里。有一部分的血还顺着指缝溢了出去。 虽然并不是很痛,但是如今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席松倒抽了一口凉气,手心某处在心理作用下隐隐作痛起来。 柏经霜从电视柜下翻出了医疗箱,而后又去卫生间接了一盆凉水,把东西放在了茶几上,自己在席松身边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心底那冒出来的没由来的紧张和焦灼,柏经霜说的话也变得多了些。 “我得先给你擦一下,不然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毕竟是斡旋再三才得到的在房子里消毒的特权,席松表现自然得好。他点了点头,乖乖把手伸了出去。 柏经霜捉住他的手指,用一旁的棉球沾了些水,先为席松擦去了手掌边缘的血迹。 那些凝固在手心的暗红很快被转移到了棉球上,棉球触碰到手的部分染上了血腥的红褐色,铁锈气息也一点点地窜进鼻腔,闻起来很不好受。 柏经霜的动作比医院的医生温柔多了。至少席松是这么觉得的。 因为柏经霜擦两下就要问他疼不疼,擦两下就要再问一句,问得席松一阵想笑。 “没事,我皮实着呢,你弄就好了,疼我也能忍。” 席松笑着道。 虽然他这么说,但柏经霜还是有些紧张,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动作再放轻一些。 他是按照自己的感觉来为席松擦去手心的血迹的,因为这一片鲜红,他也不知道伤口究竟在哪里。不过,柏经霜的感觉很好,擦了一圈后,那狰狞的伤口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手心靠上一些的位置,横亘着一道伤口,歪歪斜斜的,像条蜿蜒狰狞的蛇。 明明自己小时候也没少受伤,但柏经霜看着这道不深不浅的伤口,却还是觉得一阵心惊,只觉得自己的手也跟着一同痛了起来。 伤口边缘的位置柏经霜不敢再用水碰,他害怕会感染伤口。于是他找了一瓶双氧水,想要用双氧水为席松清理伤口边缘的皮肤。 或许是太紧张,担心席松乱动,柏经霜做这些事时,始终没有放开席松的手。甚至双氧水的瓶盖还是他伸到席松面前,让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帮忙拧开的。 柏经霜的长相实在太符合席松的审美了,此刻安安静静为他清理伤口的柏经霜更是让席松看得出神,柏经霜一连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啊?哦,我帮你拧。” 明明只是发呆,但柏经霜却还是担心自己会弄疼他,于是轻蹙着眉,微微侧头询问:“疼吗?” 席松在拧开瓶盖后的间隙抬起了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柏经霜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没有复杂的纹理,简单干净,不像往日一般没有情绪,反而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紧张。那些情绪被藏在散乱的发丝背后,被放大了无数倍。 灯光明明昏暗无比,可柏经霜的眼睛在席松眼里却无比的明亮,好像闪着光一般,那瞳孔中还能映出自己怔愣的脸。 他就那样被光裹挟。 心跳于是出逃一拍。 席松的呼吸一滞,忙从愣神中清醒过来,摇了摇头:“没有,发了个呆,不疼。” 柏经霜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是他的神色旋即又认真起来。 “双氧水消毒可能会有点疼,我得用它冲一下伤口,你忍一下。” 仿佛刚刚那个小小的走神只不过是一个意外,席松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笑得大大咧咧:“没事,你来吧,我能忍,一伤不忍何以忍天下。” 柏经霜没来得及琢磨席松这诙谐的句式,他此时此刻全身心都在席松手心那道伤口上。 手中透明的绿色瓶身被他捏得有些紧,瓶中的液体摇摇晃晃的,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柏经霜捏着席松的手,带着他微微倾斜,放到了垃圾桶上方后,另一只手将双氧水倒了下去。 “滋啦”一声,双氧水接触受伤的皮肤,带着那上面凝固的血液一同流了下去,皮开肉绽的伤口上迅速冒出了许多白色的泡沫。 “嘶,疼疼疼——”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席松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惹得倒抽一口凉气,那只受伤的手下意识地往后躲。 出逃失败,那只手被柏经霜紧紧捏住,始作俑者又往上倒了一点双氧水。 席松咬着牙,疼痛让他眯起了眼,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 柏经霜捏着他的手没让他跑,他知道消毒无论怎么小心都是会痛的,但是如果不消毒后面一定更麻烦。 看着面前的小青年抽着气忍痛的模样,柏经霜思索片刻,低下头,凑近了些,用嘴轻轻吹着那还在冒着白色泡沫的伤处。 “吹一下就不疼了。” 哄孩子的语气。 这招很有效,微凉的气体吹向手心,席松瞬间就觉得没那么疼了,表情也放松起来。 手心灼热伤口的温度正随着凉气一点点散去,可是别的地方,好像有一把火似的,怎么吹都不灭。 席松的视线挪向了柏经霜捏住他手指的手。 柏经霜的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用力,修剪平整的指甲前缘有点泛白,跟他的皮肤一样白。 好像确实没那么疼了。 伤口清理干净,那消毒的部分就快了许多。柏经霜用尽可能快的速度为席松消了毒,晾干后给他贴上了一块创口贴。 创口贴是家庭套装里的大号,像膏药似的,平整地粘在手心,上面还画了一个小汽车。 “好了,明天去医院让医生再给你清理一下。”柏经霜收拾着一片狼藉的桌子,另一边还跟席松交代着,“记得不要沾水。” 席松忽然想起他们二人抄近道想要快点回来是为了做什么。 柏经霜已经站了起来,席松的手还平摊着放在膝盖上,他仰起头问柏经霜:“那我洗澡怎么办?” 柏经霜的动作一顿。 好问题。倒是忘了这件事了。 今天的天气实在热得让人心慌,即使此刻已经入夜,从纱窗灌进来的风还冒着热气。 更何况两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见义勇为,此时此刻浑身是汗,衣服都黏在身上了,不洗澡睡觉的话一定不舒服。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柏经霜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慢了许多。 他转过头看着和他一样陷入沉默的席松,不知怎么,脑子一热:“那我帮你?”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席松拒绝得干脆,而后站起来迅速闪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像落荒而逃。 柏经霜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席松像个小鞭炮似的就窜进卫生间了。这让柏经霜有些疑惑。 不行吗?不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既然席松已经拒绝,柏经霜也没再多想,只是收拾了东西,静静地在沙发上坐着。 卫生间传来水淋在地上的声音,在柏经霜耳边响着,他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席松举着一只手洗澡的样子。 肯定很费劲。但应该看起来也很好笑。 不知怎的,柏经霜想到那画面,忽然就笑了出来。 黑着的电视屏幕映出了他有些傻气的面容,柏经霜看着电视屏幕里的自己,倏地一愣。 这是怎么了,最近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傻笑? 这疑惑闪过一瞬,但柏经霜并不是喜欢深究自己行为的人,毕竟人生在世,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不奇怪。于是他没在乎,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换睡衣。 第22章 席松这??个澡洗得格外久,大概是因为受了伤不方便,柏经霜坐在床上等了许久才听见浴室门响的声音。 席松出现在浴室门口,脑袋上顶着一个白色的毛巾,黑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我好了,你去吧。” 或许是因为被浴室的水蒸气蒸过一遭,看见他时,席松的脸泛着些许红晕,耳朵也有些发红,像一只煮熟了的虾子。 柏经霜还要再说些什么,席松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你去洗澡吧,我先睡了,明天见,晚安!” 说着,席松又一个箭步窜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柏经霜在原地不解。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席松了。 席松关上门后,心跳依然加速着,久久未能平息。 他没有立刻躺在床上,而是背靠着门板,阖上眼,轻轻喘着气。 真是疯了。 简直是疯了。 回想着自己刚刚在浴室里的所作所为,席松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即使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席松举着一只手洗头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刚刚柏经霜用试探的表情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忙洗澡。 若是放在平常,这没什么,可性别与自己取向相同的席松却因为这一句话展开了莫名的遐想。 席松刚刚在想,如果柏经霜要帮自己洗澡,那就说明他要帮自己脱下衣服,可能还会用他那双漂亮得过分的手帮他在头上打上洗发露,甚至—— 席松满脑子都是刚刚柏经霜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白皙的皮肤、泛红的指节、微微显露的青筋…… 等到席松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已经—— 方才的生理反应此时刚刚消退,席松靠在门板上,恨不得自己此刻立马消失在世界上。 虽然这对一个十九岁有着正常生理功能的男性来讲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是席松还是吓了一跳,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反常的生理反应,更是因为他有些惶恐。 他在想,如果柏经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会是什么反应? 会觉得自己恶心吗。 第20章 (p) 第二天一早,在柏经霜的要求之下,席松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医院。 虽然柏经霜曾询问他要不要自己跟着一起去,但是席松想到昨天晚上那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意外,有些尴尬,还是拒绝了。 于是席松以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架势独自去了医院。 他直接进了急诊,找了医生护士帮忙给他手上的伤口再做一次消毒。 护士小姐姐端着盛有消毒用品的托盘走了进来,揭开席松那个画着小汽车的创口贴后感慨了一声:“这怎么弄的啊?再深点就该缝针了。” 席松自从进了医院,闻见满楼道的消毒水味后就开始紧张,此时蔫蔫的,回答都有气无力:“昨天不小心被一个铁棍划到了。” 经过了一晚上的沉淀,伤口看上去还是跟昨日一样狰狞可怖。 护士小姐姐捏着席松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夸赞道:“昨天的处理不错啊,挺干净的,不然今天就该感染了。” 看着被人捏在手里的手,席松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柏经霜昨天半散着头发低着头为他处理伤口的模样。 他的心又一次波动起来。 前方又传来声响:“可以,处理得不错,我再简单给你消个毒,然后拿着单子出门右转打破伤风,记得缴费。” 说着,护士小姐姐没有给席松提示,用沾着碘伏的棉球就结结实实按在了伤口上,昨日的疼痛再一次被唤起,疼得席松一哆嗦。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每日匆忙,所以动作自然麻利许多,很多时候并没有功夫去仔细安慰病人,更何况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于是护士的动作更快了,快刀斩乱麻似地为席松再一次消毒,最后给他的伤口上方按了一块纱布,并且用绷带缠了起来。 还是柏经霜温柔。 席松忽然后悔没有让柏经霜跟着自己一起来了。 他的额上渗出了薄薄一层汗,即使在冷气充足的医院里。 席松苍白着一张脸道了谢,用自己被缠成熊掌的手捏着破伤风的处方单,视死如归地进入了一旁的注射室。 出来时,脸更白了。 席松捏着另一张消炎药的单子,没有急着去拿药,而是靠在注射室旁边的墙上,自闭了一会儿。 没人告诉他这么疼啊! 也没人告诉他破伤风要打在屁股上啊!!! 打在屁股上也就算了,小时候谁没挨过两针。但是真正让席松想要立刻遁地的是,他一进门之后就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护士小姑娘,扫了他一眼,如同恶魔般低语:“裤子脱了,趴那。” 虽然席松的取向并不在此,但他无论如何也是一个正值十九岁的花季少男,就这样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怎么样都会害羞的。 席松用手遮住半张脸,企图将那些快要吞噬他的尴尬从自己的身上赶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席松用左手反手掏了出来,点开微信,发现是柏经霜发来的消息。 【新东方名师:打完针了吗?】 是了,席松自从吃完柏经霜做的这些东西之后,秉持着想要学习的迫切心情,把柏经霜的备注换成了这个看上去有些诙谐的名字。 席松的脸色还是惨白着,单手打字的动作有些慢。 【打完了。】 说着,还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五体投地平趴在地上的画面,昭示着他此刻崩溃的心。 柏经霜在咖啡店,找见了一个空闲给席松发消息。 看见他这个小人五体投地的表情包,柏经霜脑中都能浮现出席松一个人进入注射室面如死灰的模样,透明口罩下的唇角不由地扬了扬。 下一刻,席松发过来了一张照片,图片上是他被缠了好几圈的手。 紧接着一条消息弹了过来: 【护士姐姐夸你技术好】 技术?什么技术? 这句话莫名有些歧义,柏经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说他的消毒技术好。 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但是这条消息就这么挂在这看上去也有点不礼貌,于是柏经霜思来想去,回了一句“谢谢”。 正靠在医院墙上思考人生的席松看见这两个字瞬间就笑了出来。 跟柏经霜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一旦二人在网络上聊天,柏经霜的回复就很像某购物软件的人工智障客服,毫无生动性可言。 但是有点可爱。 席松刚刚那尴尬和不悦的情绪此刻被这两个字逗得一扫而空。他重新打起精神朝前走着,一边走一边费力地单手给柏经霜发消息。 【我今天想吃你做的饭】 柏经霜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新东方名师:想吃什么?】 正巧路过了急诊科一楼的简易餐车,席松伸着脖子看了两眼,从上面偷了两个菜发给柏经霜。 无非都是些家常菜,柏经霜看着席松发来的菜品名称,打了一个“好”过去,随后就把手机装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杜博韬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跟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他看起来很开心吗?柏经霜疑惑着。 虽然疑惑,但柏经霜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舍友,他去医院打针,我问问他怎么样了。” 说到打针,柏经霜就总还是觉得席松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害怕打针这件事有点好笑,于是又带着笑意补了一句:“他害怕打针。” 杜博韬的眼神满是欣慰:“不错不错,跟小朋友关系很好嘛,我都没见你跟谁聊过天,还笑得这么开心。” 这下柏经霜倒是无法反驳了,毕竟最近跟席松朝夕相处,他笑的频率确实变高了。 于是柏经霜没说话,简单回应之后又钻进后厨去看刚刚放进烤箱的布朗尼蛋糕怎么样了。 念在要回去给席松做病号餐,柏经霜今天回去的时间都变得早了些。 他回到家后,看见席松正窝在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沓纸,目光认真,仿佛正在研究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席松从那一沓纸里抬起了头,“噌”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你回来了,菜我买好——” 二人还没来得说别的话,就这样盯着餐桌上和柏经霜手上相同的两兜菜,相顾无言。 席松曲起食指搓了搓鼻子,有些心虚:“我今天没去上班,从医院回来我就把菜买了,但是忘给你说了。” 柏经霜把手中的菜放在桌子上,安慰道:“没事,多吃两天就好了。” 席松挪到餐桌边上,笑得灿烂:“你做这么好吃,吃几天都行,反正也不会吃腻。” 柏经霜面对席松毫无征兆的夸赞总是束手无策。 他的目光投向席松手中的一沓纸,还没来得及问,席松像是未卜先知般回答了:“我在看剧本,这是过两天要演的新戏,我熟悉一下角色。” 第23章 席松手中的纸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他找出台词最长的一页递给了柏经霜看:“这些标红的全都是我的词,我好久没背过这么长的词了。” 柏经霜看了一眼,那一张a4纸上三分之二的位置都标着红,密密麻麻的,看得柏经霜一阵头晕。 在心中感叹了演员这个职业的不易之后,柏经霜走进厨房开始忙活起来。 老化的油烟机噪音很大,打开的瞬间就嗡嗡作响,吵得人仿佛一颗心都跟着一同震颤似的。 蒜末被扔进热油里爆香,与热油接触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蒜末顷刻间就变得金黄,散发出调味品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席松这边原本看得好好的剧本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注意力全部被厨房的声响夺了去,席松索性便把剧本扔在一边,走到餐桌上倒水喝。 凉白开滋润了席松干渴的喉咙,青年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厨房,盯着那正在炒菜的颀长身影,一时出神。 柏经霜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胸前有一串黑色的字母,身后倒是空荡荡一片。 厨房半掩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吹向了柏经霜,吹得那件黑色t恤贴在了柏经霜的侧腰上,勾勒出他那线条流畅的腰。 席松忽然觉得刚刚喝的水没了作用,霎时间口干舌燥起来。 他又盯着那忙碌的身影出神,不经意间看见了柏经霜扭头去查看米饭蒸锅的侧脸,心中一惊,一个健步冲向了沙发,抄起自己的剧本就开始哗啦哗啦地翻找。 黑色的字最终停留在一页名为【夜幕降临】的纸张上。 这个剧本是席松所在剧院的编辑原创的,背景是民国时期的抗战前夕,讲述家国情怀的同时也穿插了感情线。 感情线便是主角伍国栋与金陵戏楼头牌花汀兰小姐,大体上是一个凄美的故事,花汀兰最终为了家国英勇就义,临死之前为伍国栋留下了一封诀别书。 虽然整体是正剧向的国恨家仇,但这段感情线在剧中同样起到了画龙点睛升华主题的作用,演得好了那定会赢得满堂喝彩。 席松之所以急急忙忙地翻看剧本,是因为他看见柏经霜的侧脸,想起了在伍国栋与花汀兰的告别之夜,也有一个画面,是花汀兰临别时微微回首,对着他留下最后一笑的模样。 刚刚看过的剧本在脑海中瞬间成型,凄美壮烈的画面在脑中一幕幕闪过,最终化作了席松拉开厨房大门的声响。 “哥!帮我个忙。” 第21章 (p) “演戏?我不行,我不会演戏。” 柏经霜听完席松脑洞大开的想法后,第一反应是拒绝。 像是害怕柏经霜不同意,席松一屁股坐在了柏经霜身边,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有让你真的演,就是配合我过一下这段戏,让我找找感觉,这样说不定我过两天的主角就拿下了。”席松苦口婆心地劝说,那语气带着循循善诱,活脱脱像一个传销组织,“你只需要对着词念就行了,不用带感情。” 柏经霜的肩很宽,席松将他的肩头揽在怀里时只觉得很结实,很有力量。 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很烫,席松也像个小火炉似的,孜孜不倦地冒着小火苗,引诱着畏惧寒冷的人向他一步步靠近。 柏经霜犹豫了一瞬间,最终还是拗不过席松,答应了他:“好吧。” 青年的眼中染上了欣喜,他把剧本从旁边拿了过来,给柏经霜展示自己刚刚看的那一幕戏。 “这个伍国栋是我,花汀兰是你,他们是一对。”席松简单给柏经霜介绍了故事背景和双方的戏份,没有提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看见他侧脸的惊艳,“……大概就这样,花汀兰是个女角色,委屈你一下,为艺术献身。” 席松的解释很生动也很平易近人,柏经霜在他这三言两语之中几乎掌握了整个故事的精髓,对于角色也有了一定的理解。听席松说自己的角色是个女角色,柏经霜也没有介意,只是点了点头。 “别的都没什么要注意的,只有这里。”席松给柏经霜指着那一段被他刚刚才终点标记的台词,用指尖划了一道。 “这里你得演出这个回头,就是侧脸那一下。” 除了让柏经霜配合自己过戏份之外,这是席松的一点小私心。 他真的很想看看,柏经霜像这样垂眸回首,究竟是什么样子。 柏经霜循着席松的手看向了那段文字,上面赫然是一串字: 【花汀兰回眸一笑,离开】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柏经霜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好。” 席松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那一大段的文字上,闭了闭眼,神色认真:“那开始了。” “怎么约在这见了,今天没有演出?” 席松的声音率先响起。他迅速进入了角色,声音低沉,神色透露着些许警惕,言语之间却透着一股面对心爱之人的宠溺与怜惜。 “这么晚才来,怕是又去见什么漂亮的姊妹了吧。” 柏经霜的的确确是在念台词,语气没什么起伏和波澜,并没有演出花汀兰有些刻意的娇嗔。但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也并不突兀违和。 “又说些不体面的话,我分明是去完成组织交给我的任务了,好不容易才结束了赶来你这。”席松的语气故作严肃,可是那言语间却是藏不住的柔情。 “忙到现在,又没吃饭吧,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花汀兰向伍国栋招手,从自己绣着兰花的包里掏出一个包裹】 【花汀兰打开包裹,拿出点心递给伍国栋】 “我特意从锦绣楼找人带的,每天只有五十份。”柏经霜的语气一顿,假装自己拿起点心吃了一口,“这锦绣楼的厨子果真手艺好,咸甜正好。” 剧本只有一份,柏经霜和席松不得不头碰头去看那一份剧本。以至于在对戏念台词时,二人温热的呼吸混在一起,让那淡淡的暖意蔓延,彼此仿佛都能感受得到。 “难为你了,这种时候还有功夫去给我买点心。”席松也停顿片刻,那语气随后变得有些严肃,“最近组织上的工作正是紧要关头,没什么时间去看你,你别怪我。” 【花汀兰给伍国栋喂点心】 虽说是念台词,但柏经霜还是尽可能地在配合席松完成这场戏。于是他的视线在茶几上扫了一圈,拿起了昨天刚买的葡萄,摘了一颗送到了席松嘴边。 席松很配合地张嘴吃了。 青绿色的一颗葡萄消失在指尖,席松柔软的唇不小心碰到了柏经霜的手指,像是有电流穿过一般,酥酥麻麻。 小青年恍然未觉,继续说着自己的台词:“这是又要堵我的嘴。” 【沉默后,伍国栋握住花汀兰的手,看着她】 阅读完这行字,柏经霜伸在席松唇边的那只手被猝不及防地握住。青年的手很热,手心还隐隐有些潮湿,仿佛是在为伍国栋紧张。 “我……我那边就快结束了,你再给我些时间。”席松的声音很低,带着愧疚与挣扎,“我知道这样说很不负责任,但是——” “汀兰,你再等等我,我会尽快来娶你的。” 【花汀兰看伍国栋,抚摸他的手】 席松的手很用力,看向柏经霜的眼中满是困顿与哀恸,却也不失决心,在爱情与家国之中毅然选择了家国,勇气可嘉。 柏经霜回头时,被他那充满复杂感情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出神,仿佛此时此刻,他们真的是一对在危难之际的爱侣,面临着家与国之间的抉择。 席松捏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柏经霜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席松的手上,用掌心轻轻揉搓着,似在安抚。 “你要快些来,你最爱听的那出戏,我唱得更好了,等你回来,我再唱给你听。” 说着,柏经霜凑近了席松,在他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道: “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那一股温热的气息打在席松耳畔,一阵酥痒,席松几乎是在一瞬间弹了起来。 柏经霜被吓了一跳,因为剧本上并没有这个动作,而席松的反应也确实大了些。 虽然方才这个动作并非是他为了戏而做出的,但是放在此刻也并不违和。席松仍在戏中,别过了头,声音颤抖: “……我要走了。” 这句话明明是一番铺垫后才说出来,可无论是柏经霜还是花汀兰,都觉得这件事,是注定会发生的,所以他们都毫不意外,不喜不悲。 眼看着快到席松刚刚特意强调的那段戏了,柏经霜于是也跟着他一同站了起来,什么都没有说,静静地,与他那逃避却满是不舍的目光对视。 “说好的回来娶我,可不能不算数。” 【花汀兰靠近伍国栋,吻他】 看着那行字,柏经霜靠近了席松,很轻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嘴唇。 第24章 有那么一刻,席松好像分不清戏与现实了。 或许是入戏太深,又或许是心的某处作祟,看着柏经霜那张泛着淡淡苍白的脸,有一瞬间,席松忽然很想做一些戏外的事。 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将戏演了下去,后退一步,从一旁拿过一个抱枕,假装那是自己送给花汀兰临别的礼物。 “前些天在东门的铺子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想着买来送给你。” 他想要给花汀兰一个承诺,可是在这样满街狼犬的危难之际,他却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回避着,将自己的爱意深埋心底,直到胜利那天,才能让这份爱意重见天日。 “那我就收下了。” 柏经霜接过抱枕,静静地看了一眼,随后转过了身。 他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席松的视线里,背脊挺拔,微微垂着头。明明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可是那背影里,分明含着无限的哀伤与凄凉。 柏经霜回过了头,微微一笑,而后朝前走去。 柔软的发丝隐匿了他面部的轮廓,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柏经霜的视线向下,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他那双有些疏离的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翳,竟真的看上去含情脉脉。 席松看得出了神,直到柏经霜重新走回他面前,他才终于如梦初醒。 “是这样吗?” 柏经霜把剧本还给他,轻声询问。 席松还沉浸在方才那一幕之中,所以此刻看着柏经霜如常的脸,他还有些晃神,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啊……是这样,就是这样!你演得太好了。” 柏经霜有些怀疑:“真的假的?我就是在照着词念。” 出戏一向快的席松坚定地认为自己此刻还在戏里,所以愧对花汀兰,以至于不敢看柏经霜。 他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台本扇着自己额上不存在的汗,看着黑屏的电视:“真的,很有感觉,我对这个角色好像有了一些新见解了。” 柏经霜不懂演戏的事,所以席松说有帮助,那便是好事,柏经霜也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至少自己能帮他一点,让他离梦想再近一点。 席松又回剧院演了几天戏,随后就迎来了主角跳槽,剧院修整,重新选角的时刻。 在这十来天的时间里,席松还是常常拉着柏经霜跟他对戏,而且总是重复这一段,让柏经霜都快要把词背下来了。 临到选角的前一天时,柏经霜又陪着席松过了一遍戏,最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已经皱皱巴巴的台本,笑道:“再多演几天,我就可以脱稿不用看词了。” 席松放下水杯,随手拿了个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你现在都有感情了,再多跟我演几天,你真的可以去面试这个角色了。” 柏经霜这几天陪着席松对戏,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些演戏的乐趣。 当一个人在饰演另一个角色时,好像真的成为了角色本人,与那个人同欢共喜,荣辱与共。 刚开始柏经霜听着席松讲花汀兰的结局,他只觉得有些悲惨。可是这么几天下来,再站在上帝视角望向她必死的结局,柏经霜竟然觉得心有不甘,甚至有些遗憾。 不过这毕竟这是帮助席松,柏经霜也没有真的要走这条路的意思。所以他听席松这么说,也只是笑了笑。 一个苹果很快只剩下了一个像沙漏一样的核,席松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有些黏腻的手指,用餐巾纸包上果核,手腕轻轻一扬,苹果核就被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席松轻捻指尖,果糖依旧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有点粘。 于是席松伸出了另一只手,作出要击掌的姿势,弯着眼笑了:“谢谢柏老师,陪我完成了长达十天的排练任务,柏老师辛苦了,击个掌吧。” 柏经霜被他逗笑了,伸出手,与席松击了掌,还顺便回答:“不客气。” “柏老师放心,有了你的鼎力相助,我明天十拿九稳,会凯旋而归的。” 手心传来两只手相碰的微微刺痛,传递着少年人昂扬的希望。柏经霜放下了手,轻声道:“你一定可以的。” 席松又随意念叨了几句,害怕自己明天皮肤状态不好,就早早进房间睡觉了。 柏经霜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特意跟杜博韬请了一会儿假,毕竟席松下午就会回来了,他们二人昨天约定今天晚上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吃点好的。 于是柏经霜忙完晚高峰就走了,在隔壁的菜店买了菜,想着快些回家收拾做饭。 打开门后,席松果然先回家了,他的运动鞋摆在门口,歪歪扭扭的。 席松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看不清表情。 “怎么样,还顺利吗?”柏经霜拎着那一兜菜走到餐桌前,放下了菜后就赶忙询问席松的情况。 意料之外的,好半天都没听见席松的声音。 柏经霜走近了后,才看见小青年的脸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些疲惫。 他没说话,柏经霜有些担心,于是坐在他身边,又一次询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席松垂着眸,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我辞职了。” 第22章 (n) 席松收拾了自己尚且还没有被潮气沾染的床品,从衣柜里掏出自己前不久刚挂进去的几件衣服,而后进卫生间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 毕竟只是门对门的距离,又不是不回来,所以席松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箱,犹豫片刻,没打开,只是左一坨右一坨地抱着自己的东西,转过了身。 柏经霜朝着他伸出了手:“给我吧,我先拿过去。” 家里被淹所以住在柏经霜那,席松权当这是三好邻居的乐于助人行为。所以他也没跟柏经霜矫情,把自己那几坨衣服塞给他,自己转身去抱被子了。 如同逃荒一样地进入了柏经霜的房门,席松把自己的被子放在沙发上后,才忽然想起来柏经霜前两天因为他的留宿而睡的沙发。 “……我睡沙发吧。” 毕竟是人家好心收留自己,席松一进门就大摇大摆地睡床,似乎不太合适。 没想到柏经霜也没客气,点了点头,随后在沙发跟前蹲了下来,手在侧面摸索着什么。 席松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是工作电话,于是按了接听后去厨房打电话。 等到他出来时,原本狭窄逼仄的沙发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坡,靠背朝后倒去,却迟迟不落。 柏经霜的声音响了起来:“帮我一下,到那边把这个开关抬起来……嗯,然后往下放。” 席松跟着柏经霜的指示操作之后,沙发靠背被放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沙发床,宽敞许多。 柏经霜把沙发上原本的衬布铺平,抚平了那些褶皱,顺口说道:“买的时候就是个沙发床,但是操作不太方便,所以上次才没放下来,凑合睡了。” 话落,柏经霜直起身子,看着席松,口吻依旧像从前他们亲密无间时那般,透露着关切:“但是你凑合第二天可能会不舒服,别影响你工作。” 说着,柏经霜将他带来的床单展开,抖了抖。 席松一时间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是什么滋味。 多年不见,柏经霜还是那样细心,妥帖,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人的记忆总是会被一些微小的事拉回过去,而后深陷在回忆的漩涡里,难以挣脱。那些曾被束之高阁的馨香与酸涩,全都一一浮现出来。 席松一个愣神的功夫,柏经霜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这张简易的沙发床,顺便掀起了半边床单折过去,好让他们有位置坐下。 时间不早,柏经霜抬头看了看表,侧过身问席松想吃什么。 “……不是说我请你吃饭吗?” 柏经霜愣了一瞬,抿了抿唇:“那你要请我吃什么?” 席松不会做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手艺还是没有一点精进,以至于他只能硬着头皮打开外卖软件,找出了自己昨天吃到的任巧巧点的小龙虾。 “昨天点了这家小龙虾,很好吃,吃这个吧。” 柏经霜自然没意见。 席松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忽而抬起头,看向柏经霜:“要喝啤酒吗?” 二人从前在一起住时倒是没少喝酒,但是席松的酒量实在差得出奇,以至于柏经霜都很少在他面前喝酒,生怕席松悄悄多喝两口又醉了。 但是席松的眼睛里含着些许的期待,大概是有些馋。毕竟小龙虾不配啤酒的话,跟吃面不吃蒜没什么区别。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还和从前一样,像那个纯真而莽撞的少年,永远让人不忍拒绝。 于是柏经霜点了点头。 看着席松唇角扬起的弧度,柏经霜又补了一句:“少点一些,我给你做黄油啤酒,度数会低很多。” 这个方法在此刻听起来实在是太完美了,因为席松也了解自己的酒量,他虽然馋,却也不敢多喝,怕耽误明天拍戏。 第25章 柏经霜了解他的酒量,那既然柏经霜都说度数低,想必是可行的。于是席松开开心心地下单了两瓶啤酒,刚刚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终于被冲淡了不少。 外卖很快送达,柏经霜收拾了餐桌打开袋子,里面除了两盒小龙虾之外还有一盒土豆丝和米饭。 “我看他们家还有炒菜,我害怕吃不饱就点了。”席松解释着,“正好想吃了。” 柏经霜看着袋子里的两瓶啤酒,赶在席松伸手之前拿了出来。“马上就好,你先吃。” 席松点了两盒小龙虾,一盒蒜蓉一盒麻辣。 厨房传来打泡器工作的声音,鼻腔间流窜着小龙虾的香气,席松吞了一口唾沫,伸手拆开盒子,而后将蒜蓉的那盒放在了柏经霜坐的位置上。 柏经霜很快就端着两杯啤酒走了出来。 淡黄色的啤酒上方盖着一层奶盖,杯壁还被轻轻淋了一圈焦糖酱。冰块漂浮在顶端,像两极海洋表面的浮冰。 “搅一下再喝。” 席松用杯子里那根透明的玻璃吸管搅拌着上方乳白色的奶盖。奶盖很快被搅得七零八落,从顶端零零星星地落向底下冰凉的液体里,仿佛天边破碎坠落的云。 这道饮品看起来实在让人过于有食欲了,席松将黄油啤酒搅拌均匀后迫不及待吸了一口。 冰凉的啤酒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后调又传来麦芽发酵的香气和焦糖的甜,醇厚的同时又很清爽。 席松毫不吝啬地竖了个大拇指。 柏经霜戴上了塑料的一次性手套,视线落在自己的蒜蓉小龙虾和席松的香辣小龙虾上,手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拎起一只小龙虾开始剥壳。 席松还在研究柏经霜制作的那杯黄油啤酒,大有一种一口气闷了的架势。 柏经霜怕他喝得太快上头,于是出声劝道:“慢点喝,先吃饭吧。” 虽然小龙虾也很香,但是席松目前空荡荡的胃还是比较想吃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于是他率先打开了土豆丝的盖子,又给自己拨了半盒米饭, 一吃起饭来,席松总是无比认真,从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是享受每一口饭,毕竟他已经没有了吃饭自由。 所以柏经霜安安静静地剥小龙虾,席松安安静静地吃着土豆丝配米饭,原本画面一派和谐。 直到面前的席松忽然静止,而后爆出了一句很清晰的粗口: “……靠。” 毫无征兆,毫无防备,听得柏经霜都愣了一下。 席松此刻连表情管理都没有了,半张着的嘴不敢嚼,满脸痛苦地在餐桌上寻找餐巾纸,吐了嘴里的东西后灌了一大口黄油啤酒冲淡嘴里要命的味道。 “怎么了?” 等到口中浓重的辛辣散去后,席松才皱巴着脸,回答柏经霜的关心: “吃到姜了。太缺德了,谁往土豆丝里放姜丝啊,长得跟土豆丝一模一样,我没看出来。” 席松的表情依旧没有恢复过来,似乎还在因为口中挥之不去的生姜味道而生气。 柏经霜没想到席松能被土豆丝里的姜丝袭击,反应过来后被逗笑了,手里捏着小龙虾,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席松正被浓重的生姜味困扰着,见柏经霜不但不同情他反而在对面偷笑,很是不满,一时间忘了伪装。 “笑什么,不吃姜怎么了,很好笑吗?” 柏经霜摆了摆手,眼里的笑意还久久不散:“没有,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你还跟以前一样,那么讨厌生姜。 那杯黄油啤酒消失了一半,讨厌的生姜味才终于淡化,席松皱了皱鼻子,很是不情愿地把土豆丝推远了一点:“不吃了,哪有这么做饭的,做土豆丝放姜也就算了还切成丝。” 从前可是没有这样的经历,柏经霜知道他很讨厌生姜,所以做饭时都尽量不放或者把姜切得很大块,方便席松挑出来。 柏经霜见席松因为姜丝闷闷不乐,盯着面前那盘小龙虾生闷气,笑着劝他:“先吃点小龙虾吧,待会儿凉了该不好吃了。” 席松很听劝,戴上了塑料手套,拎起一只小龙虾,嘴里却还念念有词:“本来挺有胃口的,这一下什么都不想吃了,正好少吃两口,减肥……” 被土豆丝里的姜丝袭击也就算了,偏生此刻手里那只小龙虾也不怎么听话,一门心思地跟席松作对,没修剪干净的钳子结结实实地扎了一下他的手。 席松正准备愤愤地把它吃进肚子里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小碟子,上面是一小碟剥好壳的虾尾。 席松一愣,抬起头时,柏经霜正??轻轻抿着唇笑,指了指那盘剥好的小龙虾: “安慰你一下。” 席松那点闷闷不乐的情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散在了干干净净的小龙虾肉里,一干二净,找不见一点踪迹。 既然都帮他剥好了,席松也没矫情,没一会儿功夫就消灭了那一小碟小龙虾。 柏经霜还在低头剥壳,席松看着他沾满了料汁的手套,心中竟然浮上来些许无名的期待。 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让柏经霜剥了,于是自己动起了手。 跟柏经霜单独在一起时,空气沉默总是让人心不安。或许宁静是某些被埋藏多年情绪的催化剂,一旦它出现,那么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就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于是席松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这几年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第23章 (n) 小龙虾头被轻轻掰开一个口,料汁溅在手套上,让那一片透明沾上了污渍,仿佛被火烧开一样,像一个小孔。 “不是,两年前过来的,之前一直在别的地方工作。”说着,柏经霜忽然抬起了头,看向席松被发丝挡住大半的眉眼,用很轻的声音说着,“就是走的时候告诉你的那个地方。” 一如既往地坦荡,轻飘飘地提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或许是那微弱的酒精起了作用,席松此刻竟然一点都不想追究原因,只是想跟柏经霜作为朋友闲聊两句。 “嗯,当时没记住是什么地方,那里挺好的吧?” 柏经霜将最后一个小龙虾放进嘴里,摘掉手套,点了点头:“是不错,学了很多东西。” 话落,没等席松再问,柏经霜主动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但是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不自由,就攒了点钱来这里开店了。” 柏经霜手边的那杯黄油啤酒已经没那么冰了,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腻,但并不惹人厌烦。 “挺好的,自己当老板还能轻松一点。”席松随口接着话,继续低头跟自己的小龙虾奋斗。 在柏经霜过去的二十九年里,那些人生经历实在乏善可陈,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平凡而庸碌的普通人。 至少跟席松比起来是的。 “那你呢?那天领奖之后应该有很好的发展吧。” 席松剥壳的手一顿。 “嗯,是,后来资源不错,很多导演都让我去演他们的戏。” 席松自从二十岁那年饰演了一部戏的男主角之后一战成名,带着他的那部电影杀进了不少电影节。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席松能够拥有这样的表现,在圈内圈外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少导演和制片人都争先恐后地向席松抛出橄榄枝。 席松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加之他天赋异禀,表现力惊人,后来的几部戏斩获了不少新人奖项。 并且席松从进入大众视野后就勤勤恳恳,专心致志地演电影,出道多年来几乎是零绯闻零黑料,无数次发烧生病都坚持工作,如同铁人一般。 除了有一次在庆功宴上,席松和一个投资方吵架的视频被人拍了下来放出去,那些觊觎席松资源的对家没少买通营销号用这件事做文章,就连当时那部戏都险些推迟上映时间。 除此之外,席松再无其他任何黑点,兢兢业业,堪称楷模。 席松也认为自己这一路走过来很顺利,非要说有什么不顺,那大概就是跟他搭戏的女演员被爆出来偷税漏税,连着他那一部片子都一同被封杀,让他郁闷了好一阵。 既然知道席松过得好,那柏经霜自然是高兴的。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盒快要冷掉的土豆丝,伸手把它拿到了自己跟前。 想来席松也不会再宠幸这盒土豆丝了,柏经霜于是闷着头把它消灭了。 等他吃完之后,席松也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小龙虾,正靠在椅背上,用大拇指来来回回地搓着一旁杯壁上的水珠,目光有些呆滞。 一杯啤酒已经见了底,柏经霜伸头看他:“没喝多吧?” “嗯?没有,在发呆。” 虽然没喝多,但是酒精还是在席松身上留下了一定的痕迹,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比刚刚呆了不少。 “吃饱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做点什么?” 席松揉了揉眼睛,点头又摇头,却也不说自己究竟给出了什么答案。 第26章 席松平日里总是机敏跳脱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但是只要他喝了酒,就会变得像一只需要上发条的小狗,有点呆,逗两下就能跟着你跑。 柏经霜笑了,把胳膊撑在桌子上探头问他:“要还是不要?” 席松的声音有点哑,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不要了,减肥,最近拍戏要瘦一点。” 随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柏经霜,语气竟然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你也是,少给我做那么多好吃的,不然我胖了还要继续减肥。”说着,席松皱了皱鼻子,露出很嫌弃的表情,“减脂餐最难吃了,天天都是草。” 柏经霜笑着应了下来。 “好,那明天早上做全麦面包,晚上清炒白菜,可以吗?” 席松果然表现得更嫌弃了,摇了摇头:“不吃,吃了两个月全麦面包了,我都快变成麦子了。” “那欧包?晚上吃牛肉?” “不吃。” 柏经霜依旧笑着,跟席松继续进行这场关于菜谱的辩论。 “那你想吃什么?” 席松比刚刚更呆了,很认真地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而后道: “排骨,糖醋排骨。” 刚刚还说要减肥,现在又自己点糖醋排骨了。 不知道席松明天起床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在说什么。 柏经霜很久没看见这样的席松了,毕竟从他们二人再次相见时,席松就没怎么给过他好脸色。 所以即便知道席松怨他,恨他,柏经霜也很想在这难得的时刻多在席松身上找找从前那个少年的影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似的。 柏经霜于是逗他。 “不减肥了?” 一阵阵头晕袭来,席松缩了缩,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再说吧,我少吃点,这么久都没吃你做的饭,非常想念。” 想念你做的饭。和你。 柏经霜答应了下来:“好,明天回来给你做。” 脑袋昏昏沉沉,席松却不自觉地又一次想到了他们的曾经。 曾经也是这样,两个人窝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最重要的事似乎就是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日子平淡,生活安稳。 席松于是抬起头,睁开眼看柏经霜。 柏经霜剪了头发,不像从前那样可以扎起来了,但是却还是有些长,或许可以在脑袋后面扎一个小揪揪。 都快要忘记他长发低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席松心里涌上来一阵难过,他也不知那情绪从何而来,只能将这一切全部归结到这瓶啤酒上。 一定是喝多了才会这么敏感的。席松劝自己。 于是他借着酒劲洗漱,而后一头扎进被子里,耳边传来的声音模糊起来,意识也跟着一同下坠。 虽然席松酒量不好,但是所幸昨天那瓶啤酒没有起到太大的副作用,席松第二天一早清醒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睁开眼时,席松首先看见了花白的天花板,而后就闻到了一股面包的香气。 很熟悉,很安心。好像回到了那间屋子。 席松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视线里很快出现了柏经霜系着围裙的身影。 “想喝什么,美式还是拿铁。”柏经霜把烤好的欧包放在餐桌上,看着睡眼朦胧的席松,“用你买的咖啡机做。” 席松的耳朵尖有点烫。 昨天光忙着吃饭,也没顾得上给这台突然造访的咖啡机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喝了点酒也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幸好柏经霜没有追问。 席松想起了那天淡淡的柚子清香,于是心下一动,用微哑的声音说道:“美式吧。” “好。”柏经霜于是转身打开冰箱门,顺口问着,“晚上睡得好吗?” 沙发床睡上去有些软了,席松此刻坐在沙发上只觉得腰有些酸。但他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深棕色的液体,席松插上吸管吸了一口,那颗心在一瞬间被柚子的香气填满,温暖馥郁。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席松立刻原谅柏经霜,那大概是这杯柚子茉莉美式。 “柚子苦吗?前两天新做的。” 席松摇头:“不苦,刚刚好。” “那就好。” 柏经霜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另一杯用塑料杯装好的咖啡推到了席松面前:“这个你带走,白巧拿铁,尝一下,好喝我就当新品推出了。” 原来无论选择美式还是拿铁,都能喝到,只是先后顺序的问题。 核桃在口中被嚼碎,迸发出一阵醇香,伴随着微微的苦涩感。席松嚼着面包,盯着那杯白巧拿铁,抬头问柏经霜: “你还是不能喝奶吗?” 不出所料,柏经霜摇了摇头。 “不能,乳糖不耐受,好不了。” 那这么多年,你这些新品,都是怎么试出来的。 席松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是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语气和立场去说,毕竟这样的反问句,无论怎么说,都能听出来背后藏着的心疼。 找不出方法,席松干脆不问,沉默着低头吃自己的饭,而后拎上柏经霜给他做的那杯咖啡出门上班了。 出门前,柏经霜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今天要拍不少戏,席松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只是道:“不确定,收工了我去店里找你。” 反正他也没有钥匙,想提前回来都进不来门。 柏经霜答应了。他低头收拾着桌面上的盘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你回来之前帮我买……我自己去,你下班来找我就好了。” 柏经霜抬起头,唇边的弧度似乎是在笑。 “不好意思,忘记你现在不能随便进人多的地方了,我去买菜就好。” 心里的酸涩似乎又发酵了,沁得人心发苦。 席松没说话,只是点头,而后提步离去。 他走出门,看着还未完全亮起的天,雾蒙蒙的,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心。 好像一切如旧,却又物是人非。 第24章 (n) 席松在影视城见到任巧巧时,任巧巧把自己的刘海扎了起来,别在脑袋顶上,像一个苹果。 作为一个敬业单身女青年,在任巧巧眼里,除了刘海,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所以席松常常通过任巧巧的刘海去判断她的心情。 今天头也没洗刘海也不收拾了,那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席松脱了外套,走到自己化妆的位子上坐下,看着满面愁容的任巧巧,道: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任巧巧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有气无力:“那边有个香水广告的通告,是主要资方旗下的,必须要求你去。但是尚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戏开拍了不放人,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行程协调方面的问题,席松也爱莫能助,只能弹一下任巧巧脑袋上的小揪揪以示安慰。 既然赶得这么急,那想必是个重要的行程。 席松盘算着时间,闭着眼睛捏住了任巧巧的苹果把:“等会儿,别走,你那边要是能协调好,也尽量别放在这几天啊。” “本来这几天也出不去。”任巧巧一巴掌拍在席松的手上,“别动我的尊严。怎么了,你有事?” 席松张了张嘴,决定还是不告诉任巧巧自己住在柏经霜家,避免她又八卦那些陈年旧事,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那不是租的房子有问题吗,我得盯着点,找人给我上门维修一下,不然我后面几个月怎么住?” 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比的合理,任巧巧接受了,而后又站起来继续陷入焦灼,去找尚宏建核对行程了。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天色将晚,席松裹着自己的大衣扎进了常青树咖啡店,看见了正在拖地的柏经霜。 席松愣了愣,抬起脚往后退了一步,讪讪一笑:“不好意思。” 原本已经泛着淡淡光泽的洁净地板猝不及防地被踏上了两个脚印,柏经霜抬头看了一眼,玩笑道:“外面下雨了吗?鞋脏成这样。” 毕竟地上的两个大黑脚印,实在不像单单沾了尘土能够出现的。 席松抬高了自己的帽檐,对于柏经霜的揶揄很是不满。 “我这双鞋为艺术献身了好不好,今天剧组的鞋有问题,我就穿自己的了,在泥巴地里跟人滚了一天,能不脏吗?” 虽然二人曾有恩怨,但是彼此对于对方来说,都是一个各方面很合得来的人,此时此刻勉强算邻居兼朋友的身份。只要不提从前的事,席松也不会像第一天重逢那样如同一个小炮仗,二人相处起来还是很和谐的,偶尔开些玩笑也没什么。 柏经霜把拖把放回库房,从冰箱里拎出了自己买好的那一兜菜,走到跟电线杆一样立在原地的席松面前,抿了抿唇: “走吧,回去做饭。” 第27章 席松今天拍的戏大部分都是跟人起冲突的戏,虽然仅仅是他单方面的挨打。 毕竟方旭这个角色,常常是麻木的,知道自己无法对抗那些欺负自己的人,所幸便任由他们去,不作无谓的挣扎。 这一天的戏拍下来,虽然跟他对戏的演员大部分都收着劲,但是仍旧免不了受伤。席松在浴室里脱下衣服时,看见自己肩头和胳膊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青紫,有些凄惨。 拍戏受伤是常有的事,席松没在意,他此刻只想洗净自己这一身的尘土。 席松在某些方面有些轻微的洁癖,于是他把脱下来的衣服放进洗手池里放了水先泡着,才转身打开淋浴喷头。 当温热的水淋到后背上时,传来一阵刺痛,像针扎似的,让席松倒抽一口凉气。 浴室的镜子起了雾,席松走上前时只能看见自己身影模糊的轮廓。 于是他抬手一擦,落下一片水珠,自己的脸才终于在镜中浮现。 青年转过身,而后费力地回头去看自己的后背,目光中只能看见又一次被雾气笼罩的一片模糊的影子,但是隐约能看出肩胛骨上有一片不小的擦伤,此刻正泛着乍眼的红色。 原本不看见伤口只是有些隐隐作痛,但是此刻伤处落入视线之中,心理作用使然,席松觉得有些疼了。 毕竟是一片不小的伤口,刚刚在片场没有处理,席松也怕留下些什么疤痕,后期如果杂志有露背的衣服那将会有些麻烦。 那只能拜托柏经霜帮忙了。 席松取下淋浴喷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头洗了澡,准备出门向柏经霜求助。 ……靠。 进门光顾着赶紧洗澡,什么都没带进浴室——别说是浴巾了,连条内裤都没有。 席松的心涌现出一股浓浓的绝望。 尤其是看着洗手池里浸湿的两件衣服,那股绝望更上一层楼。 视线落在门背后的那条蓝色浴巾上,席松很想就裹了这条浴巾出去。但是毕竟他和柏经霜如今拥有这样尴尬的关系,虽然曾经亲密,但他就这样用人家的贴身物品也有点不合适。 在用柏经霜的浴巾和喊柏经霜帮忙之间,席松一咬牙,选择了后者。 满是雾气的卫生间被打开一个小缝,屋外的冷气灌了进来,冻得席松一哆嗦。 “那个……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浴巾和衣服?” 尴尬的情绪让席松此刻只能发出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很显然,毫无作用。 柏经霜可能在炒菜,也有可能在忙别的事,总之席松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都没听到回应。 席松就连手机也放在外面充电,用手机给柏经霜发消息的可能性也被剥夺,于是他只能放大了声音,试图让柏经霜听见。 “柏经霜,帮我拿一下衣服!” 仍旧没有回应。 有那么一瞬间,席松都想这样光着出去闪进卧室了。 但是这样被抓包肯定更尴尬,还不如他在这里唱山歌一样地喊柏经霜。 既然他没听见,那…… 席松抿了抿唇,用适中的音量开口: “哥,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墨菲定律实在是个神奇的东西。 柏经霜的声音下一刻就响了起来:“……怎么了,你叫我吗?” 席松的半个脑袋还在外面,听见柏经霜的脚步声正在逼近,席松于是往回缩了缩,耳根都因为这个许久不见的称呼红了一半:“……嗯,我忘拿浴巾和睡衣了,你帮我拿一下。” 不一会儿,捏着浴巾和睡衣的手就从那半掩着的门里伸了进来,把东西递给席松。 “……谢谢。” 而后席松快速关上了门,差点夹到柏经霜的手。甚至他在里面着急穿衣服,还碰倒了洗手台上的洗手液,洗手液又掉在地上,闹出好大的动静,一阵叮铃哐啷。 柏经霜没有偷听别人穿衣服的癖好,但是听着里面不小的声响,他还是没有放心地离开,而是问了一句:“要我帮忙吗?” 穿衣服要你帮什么忙。 席松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柏经霜,拉开了门,顶着一头还在滴水的头发站在那里,眼神里写着淡淡的幽怨,却是色厉内荏,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有点可爱。 柏经霜见他囫囵个站在那里,只忍着笑留下一句“饭快好了”,而后又转身走进了厨房。 简直丢人。席松很想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气,可是他听着厨房内油烟机的声响,却怎么样也生不起来气, 再见到柏经霜那天,他原本想要跟柏经霜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敌对状态,好让他知道自己的苦与恨。 可是无论是柏经霜悄无声息地做完了他的一百二十杯咖啡,还是那独属于他的柚子茉莉美式,又或者是他还像从前一样纵容他的小情绪,一切的一切,都让席松那试图搭建的坚实壁垒土崩瓦解,再也没有了完整的可能性。 他恨柏经霜的不告而别,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恨。可是后来发现,那只是在没有见面的情况下。 那个人就那样活在了记忆里,在记忆定格的瞬间,只留下了一个他想象中决绝的背影。 可是当这个人再一次鲜活着出现在你的面前时,那些恨好像都微不足道起来,螳臂当车,再也难以抵过汹涌的思念。 譬如此刻,席松很想因为自己的窘态被撞见而生气,可是在柏经霜那轻飘飘的笑容里,一切都溃不成军。 算了,矫情什么呢。想恨就恨想爱就爱,没什么好纠结的。 席松的处事原则一向如此,想不明白的话干脆不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于是他把浴巾盖在了头上,挡住了自己的路,提步朝沙发走去,差点撞到餐桌。 虽然席松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但是该处理的伤口还是要处理。他主动请缨洗了碗后,给柏经霜说明了情况。 “在哪?我给你消毒。” 席松转过身,指了指自己肩胛骨的位置,将手伸到背后试图将衣服拉下来一些露出伤口:“这,你能不能看见?” 但是睡衣领子并不宽松,即使拉下来也只能看见一小片泛红的边缘,柏经霜摇了摇头:“看不见。” 席松无法,只好一咬牙抬手脱了上衣。 “你弄吧。” 席松把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等待着柏经霜为他消毒。 只是好半晌,都没有传来痛感。 席松疑惑,转过了头,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柏经霜眼中分明的、毫不掩饰的怜惜。 他的声音随后在耳畔响了起来: “这么多伤啊。” 第25章 (n) 席松因为拍戏减重,背肌都快要消失了,只留下单薄的皮肉和痕迹分明的骨头。在他有些干瘦的后背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刮伤,甚至还有些一道一道的伤痕,不重,但是也不轻,在席松白皙皮肤的衬托之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连带着那一片血红的擦伤,一同狰狞起来。 席松看着柏经霜,柏经霜看着他背后的伤。 他看见了,那双向来如同一汪平静浅潭的眼里,竟然起了波澜;那些席松从没看见过的情绪,竟然此刻就这样赤条条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 “……嗯,拍戏老是磕到,我容易留疤。” 这么多年席松没少拍戏,里面不乏有一些打斗的戏份,磕着碰着在所难免。而且席松有一些轻微的疤痕体质,蹭破皮的部分稍微深一点,就会留下一道印子,许久都无法散去。 柏经霜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故作轻松地开玩笑: “幸好我知道你是去当演员,不然我以为你进了什么黑社会组织。” 席松扯了扯唇角,很勉强,又转过了头。 棉球沾了碘伏按在伤口上,很凉,很痛,席松的内心却如同存着一团烈火,久久不能平静,那灼热的火焰快要蔓延到他的全身,烧得手脚都麻木起来。 “你的腿,还会疼吗?” 陈年的旧伤,柏经霜还记得。 席松很想随意搪塞过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柏经霜眼里的疼惜,让席松觉得自己应该坦诚——而不是逞强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很好。 “偶尔会,我住的地方潮湿,下雨的时候会疼。” 针扎一般的疼痛又一次传来,在肩胛骨处,好像要刺穿心脏,心底深处隐隐作痛,痛得席松皱着眉,竟脱口而出一句: “你在心疼我吗?” 身后的冰凉和疼痛忽然消失了,席松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刚想弥补,就听得背后一道很轻的声音落在耳畔。 “是。” “我听人说,你这些年拍戏,都没有用替身,都是自己上场的。” 很累吧,很苦吧。 在这一点上,席松倒不觉得有什么。他热爱这份职业,所以他觉得这些都是分内之事,他应该这么做,没什么好值得褒奖的。 第28章 “嗯,用替身很麻烦,效果还不一定好。”席松的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因为疼痛而隐忍的颤抖,“大家都这样,这没什么。” 柏经霜没有将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而是收了东西,将消毒的用品放进了药箱里。 “有一块淤青我给你涂了药,你先别穿衣服,等它干了再穿,不然蹭到你的衣服上会洗不掉。” 席松应了一声,而后脱掉拖鞋,转身趴在了沙发床上。 现在距离睡觉时间还有一些距离,席松趴在沙发上,等待背后药膏晾干的同时想要做些什么。但是他光着上半身行动不便,席松四下环顾一圈之后便放弃了,老老实实把下巴垫在胳膊上,眼神盯着灰色的沙发扶手发呆。 柏经霜坚持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收拾好药品后坐了过来,用手掌轻轻给那还在反光的透明药膏处扇风,轻声道:“好点了吗?” 或许是柏经霜方才突如其来的直球,又或许是席松此刻有些脆弱,他竟然没有再逞强,而是思考片刻后回答道: “……有点疼。” 柏经霜又低下头看了看那一片淤青。“这里没有破,但是磕到了,药给你留着,明天记得涂。” “我自己又看不见,还够不到。”席松小声念叨。 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有什么话都不好意思直说。 柏经霜笑了,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妥协道:“好,你下班了我帮你。” “对了。”柏经霜说着,忽然站起了身,走向玄关处。 席松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放心大胆地抬起了头,注视着柏经霜的背影,而后在他转过来的一刹那又将脸埋了下去,欲盖弥彰。 “这是钥匙,之前我多配的那一把找不见了,我今天去给你配了一把,你拿着,如果比我回来得早就先进来,别去店里了。”柏经霜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店里人多,你去不方便。” 两个人的关系有所缓和,席松的伪装也在一点点卸下。他伸手拿过钥匙,捏了捏前端的锯齿,开口时有几分玩笑: “才住两天就把钥匙给我了,也不怕房子被我卖了?” 柏经霜也笑了,还是像从前那样接不住席松的玩笑话,只是单纯被他的开朗逗笑。 每当到了要睡觉的时候,就会面临每一个明天都会面临的问题:吃什么。 柏经霜很少先开启一个话题,而他一般开启什么话题,往往都不外乎那些事。 “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随便晚上不吃。” 席松像是预判了他的话一般,抢在柏经霜之前就开了口。 青年坐了起来,没有挺直脊背,而是捏了一下自己先前腹肌处的肉:“不能再吃了,再吃我真的要被导演骂了,这角色天天遭人欺负,我吃太胖了不符合。” 柏经霜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坨明明称之不上肉的肉,答应了席松,答应明天晚上不给他做那么多吃的。 背后的药膏干了,席松转过身让柏经霜再帮他检查了一下后就套上了睡衣,穿衣服的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以前就是你做饭太好吃了我才越吃越胖,不然说不定尚导还能早两个月发现我。” “不一样,你那会儿在长身体,多吃点还能长高。” 虽然柏经霜曾经确实把他养得很好,但是养得有点太好了。 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直言正色地对着柏经霜道: “认识你的时候我十九岁,按照生理构造来讲我的骨缝应该早就闭合了,没有长高的可能性。”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更加严肃:“非要说什么长高了,可能是横向的高。” 看来席松对自己从前的投喂意见很大。 柏经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故意开玩笑道:“看来以前的排骨不应该做。” ……漫长的人生里,如果吃不到柏经霜做的糖醋排骨,那还有什么意义? 席松无法辩驳,毕竟他就待在组里几个月,跟柏经霜相处的时间也只有这几个月,他如果此刻接了柏经霜的话,那么恐怕接下来他都没有排骨吃了。 和自己的面子比起来,还是排骨比较重要一点。 于是席松闭了嘴,重新趴了下去。 席松留给柏经霜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柏经霜强忍住摸一下的冲动,转过了身,去扯桌子上干了的橘子叶。 前些天买的橘子,放了好几天了,橘子的叶和把都有些干了,摸起来很扎手。 柏经霜原本只想把叶子摘掉,却没成想力气用大了,把上面的把也一块扯了下来。橘子表面豁了一个口,露出里面的包裹着白絮的果肉。 无法,柏经霜只好顺势剥开了橘子,而后掰了一半递给席松。 席松刚刚拿起了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此时此刻柏经霜伸手过来递橘子,他忙着回消息,根本没有来得及多想,转头张嘴就叼住了那一半橘子。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自然得过分的同时,席松又被橘子酸得一哆嗦。 于是他也无暇顾及这个无伤大雅的逾矩,皱着眉把橘子从口中拿了出来:“怎么这么酸?” 柏经霜很显然也被酸到了,把那一小半橘子又放回了橘子皮里,轻轻挤了一下眼睛:“还没到橘子甜的季节,我买来做果汁的。” 席松看着手里被自己啃了一半的橘子,把自己咬的那一部分掰了下来,剩下的又塞回了柏经霜手里,硬是咽下了酸得让人倒牙的橘子,而后换了个方向继续躺着。 “对了,你早上让我试的咖啡我尝了,挺好喝的,就是有点甜,巧克力有点腻。” 柏经霜闻言,点了点头,“好,那我再改改。” 席松口中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味,他皱了皱鼻子:“不行你把这个酸橘子和咖啡结合起来也行。” 这一天高强度的戏拍下来,席松的确有些累了,尤其是此刻放松地躺着,他只觉得浑身都像要散架了一般,到处都疼,让他只想一觉睡到天明。 真奇怪,在柏经霜身边待着的时候总想睡觉。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只是席松还没来得及闭眼,手机又是一阵震动。来电的人是任巧巧。 总不能这么快就定下来去赶通告拍广告的事了吧,尚导不应该有这么好说话才对。 席松蹙了蹙眉,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任巧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明天计划有变,不继续拍打架的了,要拍下雨那场,天气预报明天晚上雷阵雨。” 席松还没来得及为不用这么快去赶通告而开心,就被雷阵雨三个字打蔫了。 任巧巧的嗓门一向大,所以即使席松没开公放,柏经霜也能听见只言片语。当他听见明天要下雨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席松,而后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嗯,行,我知道了。” 席松挂了电话,揉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脑袋:“明天晚上真的不用吃了,明天要拍夜戏,不知道到几点了。” 任巧巧所说的那场雨中的戏正是要在夜间进行的,要赶在大雨滂沱的时候拍摄,对席松而言是全片最辛苦的一场戏。因为不仅要忍受大雨的侵扰,还要挨打。 “好,知道了。” 席松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着柏经霜,没头没尾地开口: “你的库存还够不够再做一百二十杯咖啡了?” 第26章 (n) 果然如同天气预报所说,第二天上午还艳阳高照,到了半下午天空就变得阴沉沉,远处的云一点点压了过来,好像随时都要落下雨来。 席松上午的戏份是在室内,相对而言轻松许多,拍了很多日常生活的小片段,反反复复地重复着方旭平淡乏味的生活,总体而言没有什么难度。 前两天那场发现钢琴的戏很重要,这场雨夜的戏同样是呼应片名《雨夜》的点睛之笔。 往日里方旭遭到欺负都是麻木的,由于实力的悬殊导致他常常无法也不愿反抗。 可是在这个雨夜,是他内心觉醒的第一步。 他向来被动,可是这个雨夜,在他又一次遭遇追债之人毒打的时刻,有一个孩子忽然出现,为他打了一把伞。 这样的善意,微不足道,可是偏偏击中了方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在那一刻看见了这个世界里他从未发现的微光。 由于是呼应片名和主题,这场戏非同小可,尚导为此还专门用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来与席松和各个演员讲戏。 “真实很重要,毕竟是要突出悲惨的人物,如果不能让观众感受到共鸣,那将毫无意义,席松的打也白挨了。”尚宏建捏着剧本,对着在场听戏的几个演员说道,而后看向席松,“你昨天也拍的打戏吧,今天要不要上替身,夜里看不清没关系的。” 还像往常一样,席松摇了摇头:“不用了尚导,我自己来就好。” 尚宏建毫不意外,颔首后又看向了旁边乖巧坐着的小男孩,试图将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柔一些: 第29章 “伯伯刚刚跟你说的记住了没有,晚上的时候就这么做,听到了吗?” 虽然尚宏建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可是第一次站上大荧幕的小男孩还是怯生生的,不敢说话,只是点头。 尚宏建又在这边交代了几句,而后又去给摄影组嘱咐夜里拍摄的细节,事无巨细,不难看出他的重视程度。 席松回了自己的房车休息,也没忘了继续看剧本准备过两天的戏份,看得任巧巧于心不忍。 “你真要自己上吗?你昨天那两场戏受伤了吧,今天还要在水里泡,没事吗?” 任巧巧从席松出道开始就一直跟着他,这么多年,席松的坚持和努力她都看在眼里。很多时候看着席松拼命,她也常常心疼。 昨天消过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席松还是坚持要自己上。 “没事的,我尽量一遍过,不拍那么多遍就没事。” 任巧巧拗不过他,只好转身去掏旁边的医药箱,从药箱里掏出来两包感冒药。 “那你先把这个喝了,每次拍完这样淋雨的戏都得感冒,提前预防一下。” “好。” 夜色笼罩,即使天不够明朗,也依旧能够看出密布的乌云,小雨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十几分钟的功夫便愈演愈烈,转而变成了瓢泼大雨。 临近冬季,一场秋雨一场寒,不常下雨的中原地区下起雨来气势汹汹,还伴随着冷空气,席松即使裹着外套,站在室外也觉得冷风像是深入骨髓一样,冻得人不自觉战栗。 这场雨是从临近凌晨的时候开始的,所以真正下起来时,早已经过了十二点,整个剧组前前后后地忙着准备工作,全都在这个寒冷的雨夜忙碌着。 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听着尚导的再一次嘱咐,席松搓了搓胳膊,脱了外套,走进了那滂沱的大雨里。 “来,各机组就位。action。” 方旭打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在雨中走着,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本以为是路过的行人,却没想到走了很长一段路后,那声音依旧紧紧追着他的脚步。 他今天打工的便利店是晚班,下班后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所以此刻能出现的,一定还是那帮人。 方旭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些逃离,前方却出现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道路。 “哟,好久不见啊,今天去你上班的地方没找见你,怎么,另谋高就了?” 眼前那人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想要点燃,却被雨水的潮气惹得怎么也点不着,于是烦躁地把烟揉成一团。 香烟很快被雨水浸湿,跟着地面上的水流一同被冲进了下水道里,变成了一团垃圾。 方旭没有跟他斡旋的打算,想快些离开,可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上了腰窝,倒在地上。 他的雨伞飞了出去,身上单薄的外套被雨水淋湿,灰色的运动服很快被雨水染上了黑色,变得一片狼藉。 “老子追着你多久了,嗯?”三四个人团团将他围住,遮住了路灯在黑夜里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他妈的,你那个混蛋爹兜里一毛钱都没有就敢来玩,玩了又输不起,自己拍拍屁股跑了。” 为首的人染了一头骚气的黄毛,身旁站着一个为他打伞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旭。他蹲了下来,拍了拍方旭的脸:“欠债还钱,父债子偿,天经地义的事。” “我以为你多有能耐,没想到你跟你那个废物爹一样废物,这么久了都还不上钱。”黄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既然还不上钱,那就只好给我这几个喝多了的兄弟出出气了。” “你们几个别打脸啊,长得这么白净,打伤了可不好。” 说着,他拿过那把伞走到一旁,不再回头,只听着身后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和脚踢在骨头上的声音。 如他所言,剩下的三个人的确都喝多了酒,对着地上的方旭一阵拳打脚踢,下手不知轻重,打得方旭很快意识一阵模糊。 为首的人原本好好地站着,却看见不远处突然亮起了一阵光,仔细一看是一架轿车的远光。 他们生怕多管闲事的路人报了警,于是黄毛赶紧招呼着兄弟几个人跑了。 只留下方旭一个人在雨中瑟缩。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寒冷的风吹在身上,方旭闭上了眼睛,他很想就这样放弃了,就这样闭着眼睛,直到明天,无论生死。 可是这个时候,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急促。 他原以为是那群人又一次折返,可下一刻,他却感受不到身上的雨水了。 方旭睁开了眼,看见了头顶有一把伞。 那把伞很小,是蓝色的,伞面上还有一个耳朵。 身旁是一个小男孩,穿着雨衣,举着那把伞,歪着头看他。 “卡!” 一段很长的,一镜到底的戏码,席松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揪心。 任巧巧拿着外套冲了过去,扶起席松,把外套搭在了他身上。 席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而后第一时间走到监视器背后去看自己刚刚的回放。 由于是没有台词的戏,所以对演员动作表达情感和心境的能力要求很高。席松在监视器背后看完自己的回放后,有点不满意。 “……我觉得再来一条吧,最后他们走了的时候我的肢体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我想再来一遍。” 席松与尚宏建一样都是精益求精的人,尚宏建同意了。 于是席松又顶着大雨挨了一顿打。 这条一镜到底的戏拍起来又费时又费力,如果其中的一个地方不够好,那就意味着所有的都要推翻重新来过。 或许是大雨让席松的状态不太好,又或许是拍得次数多了他有些精疲力尽,以至于拍了好几遍,都没有席松自己想要的那种感觉。 席松第四次回到监视器背后的时候,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嘴唇也苍白起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这里,待会儿再持续久一点,我让摄影给一个侧脸,最后再补一个眼神特写,你要做到用眼神表达情绪。”尚宏建给出了建议,而后转身看着席松一身的狼狈,开口道,“你先休息一会儿调整一下状态,你给大家点的咖啡到了,喝点暖暖身子。” 席松一怔,转过了身,果然看见了柏经霜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柏经霜正巧也在看他,这一回头,二人猝不及防地对视,让席松的心一紧。 柏经霜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此时他看见席松转头,就拎着袋子走了过来。 “送来晚了,幸好还来得及。”说着,柏经霜把印着松树的袋子递给席松,“这杯是你的。” 席松拿出咖啡,没有立刻喝,而是拿在手中暖手,让热咖啡的温度温暖自己被雨水泡得冰凉的手。 “来了多久了?” “看你重复演了两遍了。”柏经霜看着席松狼狈的模样,轻声道,“你演得真好。” 席松打开咖啡盖子上那个直饮口,摇了摇头:“还是不够,这是最重要的一场戏,没达到我的预期,待会儿还要多拍几遍。” 柏经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昨天给他的钥匙。 “你忘记带钥匙了??。” 席松一愣,接了过来。 钥匙被柏经霜的手染上了温度,捏在手里很暖,好像能驱赶走所有的寒意一般。 席松捏着钥匙喝了一口咖啡,在品尝到后调之后怔愣片刻,随后笑了。 “现在还腻吗?” 还是昨天的白巧拿铁,但是经过了改良,口味变得更加独特了。 席松又仰头喝了一口,笑着摇头:“不腻了。” “你先回去,我继续拍戏了。”说着,席松放下了杯子,又一次走进雨中。 敞开的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汽,橘子皮的香气混杂当中,萦绕鼻尖,萦绕心头。 第27章 (n) 席松还是没能逃过一在雨里拍戏就生病的定律。 他当天晚上又来来回回地拍了好多遍那场戏,直到精疲力尽,雕琢出最满意的一条之后,才收了工。 结果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晚上柏经霜送来的那杯咖啡没起到什么作用,席松回去洗漱之后倒头就睡,但是半夜却迷迷糊糊地被柏经霜叫醒了。 “醒醒,起来量一下体温,你发烧了。” 席松在昏暗灯光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了柏经霜模糊的轮廓。 “……嗯?不起,困。” 脑袋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好像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祟,一点一点侵蚀着席松的意识,让他此刻只想要躺在床上睡到醉生梦死。 柏经霜向来不怎么起夜,可是外面下着雨,导致他今日睡得并不踏实,于是就起来看了一眼席松。 席松一个人睡着了。柏经霜用他手机屏保微亮的灯光照了一下他的脸,却发现青年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睡梦中也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第30章 席松是怎么在雨夜里拍戏的,柏经霜亲眼目睹。况且席松以前拍雨戏也没少感冒生病,对于这一点,柏经霜再了解不过了。 他害怕席松太难受,只好半夜把他叫起来量体温吃药,防止明天烧得更高。 没想到柏经霜心中急切,当事人却拒不配合,柏经霜叫了他好几次席松都不愿意起来。 于是柏经霜只好亲自上手。 “我给你量,你别动。” 柏经霜甩了甩水银体温计,而后顺着被席松蹭得歪歪扭扭的衣领将体温计伸了进去,试图将体温计固定在他的腋下。 也不知道席松是否意识清醒,总之柏经霜为他把持住体温计的时候,席松一动不动,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很显然是烧得不轻。 柏经霜盯着席松烧红的脸,和那合上的眼睛,他垂下眼睫,轻轻伸出手,拭了一下他的额头。 无比滚烫。 柏经霜觉得自己现在扶住的这支体温计有点多余了。手心处的温度像是攥了个火球。 这下是必须把他叫醒吃药了。不然这么聪明的脑袋瓜烧傻了怎么办。 柏经霜又等了两分钟,看见水银体温计显示的38.6之后,又伸手拍了一下席松。 “待会儿再睡,起来吃了药再睡,你在发高烧。” 席松的起床气本身就不小,更遑论他此刻脑袋昏昏沉沉,七荤八素的情况下又被人接连打扰。于是席松很是幽怨地把被子拉了上来,蒙住了自己半张脸。 柏经霜虽然此刻很担心他,但还是被这个孩子气的动作逗得哑然失笑。 看来他意识也不清醒,柏经霜于是伏下了身子,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下席松就算是不想睁眼也要睁眼了。 他很是不悦地睁开了眼睛,松开捏住被子角的手,很用力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看着面前柏经霜含笑的眼,浓眉轻蹙:“干什么?” “喊你起来吃药,现在不吃明天就要傻掉了。” 席松这才妥协,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趁着柏经霜去药箱里掏药的同时把被子盖在了自己背上,把自己裹成了没有帽子的晴天娃娃。 柏经霜回头的时候就看见沙发上的小粽子。 席松生病的时候,身上的孩子气总是更浓一些。尤其是此刻,有了刚才游刃有余拍戏时刻的对比,席松此时就显得更加幼稚呆滞了。 既然孩子气,那就要用对待小孩子的办法对待他。 柏经霜盯着那个露头的白色粽子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长大了,知道让后背不受凉了。” 席松听见了,但是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盘腿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茶几。 柏经霜从药箱里翻出一盒小柴胡颗粒和两瓶蒲地蓝口服液,看了一眼发呆的粽子,有点头疼。 按理来讲,这两个药能退烧快些,但是席松愿不愿意喝就不知道了。 席松催促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快点,我困,我要睡觉。” 柏经霜只好硬着头皮给他冲了那两包颗粒,而后把口服液插上吸管递给他。 席松或许是真的困极了,居然也没在意药是否苦了,两三口灌了下去之后又一头栽了下去,把自己从粽子重新裹成了一个蚕蛹。 “好了,睡吧,明天不退烧的话再去医院。” 柏经霜关了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陪着他,生怕席松待会儿再引起些什么胃肠道反应要吐,看着总归是要放心一点。 那一坨被子说话了:“不去医院。” 听着这样黏黏糊糊的语气,估计意识又要迷蒙了。 柏经霜接着他的话:“为什么不去?” “……不去医院,不想打针。” 怎么还这么害怕打针啊。 柏经霜没想到席松一个人在外闯荡漂泊这么多年,居然还在害怕打针。 柏经霜只好哄他:“好,那你睡觉,明天起来退烧了就不去医院,就不打针。” 席松仿佛是很赞同这个建议,半梦半醒之间踢了一脚被子,让自己从蚕蛹变成正常形态,睡姿周正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当柏经霜以为席松已经睡熟了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席松忽然又出声了:“想上厕所。” 声音听起来依旧不那么清醒,尾音带着微微的上挑,跟从前席松对他撒泼打滚的时候如出一辙。 柏经霜自认为是个不会被回忆所困的人,可是在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在刹那间回到了七年前的那间屋子,少年人歪着头冲他笑,桃花眼弯成月牙状,露出右边脸颊那个很深的酒窝。 正当柏经霜愣神之际,席松已经坐了起来,好像忘记自己发了高烧一般,“唰”一下站了起来,却险些没站稳,一个踉跄。 柏经霜下意识地去扶他。 只是这一扶—— 席松身形一晃,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唇上。 席松没有站稳,栽到了他的身上,又因为惯性而向前,于是两瓣唇紧紧相贴。 青年人的唇瓣因为发烧而变得干燥滚烫,与柏经霜冰凉的唇相触,像是冰与火的碰撞,在已经快要稀薄下来的空气之中擦出了点点火花。 柏经霜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被席松的动作栽得同样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堪堪接住席松,让他至少能够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 柏经霜来不及顾及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吻,只是侧头问席松:“你自己可以吗?” 席松仿佛也在这个意外的吻之中清醒过来,睁开了始终半闭着的眼睛,点了点头,随后步伐缓慢地进入了卫生间,留下柏经霜一个人在原地后知后觉。 柏经霜即使是再冷静,也被思念多年之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思绪混乱起来。 席松发着高烧,或许是意识不清醒,等他明天起床,说不定就会忘记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明天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毕竟以席松对他的态度来看,告诉了他,指不定他又跟自己生气,觉得他自己丢脸,或是觉得柏经霜趁人之危。 可是毕竟多年都没有再吻过他的唇,那样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未消散。柏经霜于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刚刚两瓣唇相触的地方,似乎自己冰凉的嘴唇也被染上了他滚烫的温度,烫得吓人。 在这边柏经霜打定主意明天等席松意识清醒隐瞒这件事的同时,席松一个人站在卫生间的镜子跟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搓了搓脸。 昏昏沉沉的模样不见踪迹,席松的眸光变得清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啦,感谢支持( ﹡?o?﹡ ) 第28章 (n) 其实,席松一直是清醒的。 可能只有在柏经霜第一次叫醒他的时候,席松才迷糊了一瞬间,后来发生了什么,全都是他刻意而为之。 包括这个偷来的吻。 这么多年,席松的确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他也不是从前那个脆弱的孩子了。 作为演员,席松这些年饰演的角色几乎都是主角,没有人会因为他身体状况不佳而停下整个片场的进度。所以即使再难受,只要不影响状态,席松都会洗一把脸继续投入工作。 虽然此刻的高烧严重了点,但是也不足以让席松到不省人事的状态,最多也只是不舒服。 业内劳模,名不虚传。 大脑一阵混沌,可唯有柏经霜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在眼前明晰。 他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真的是不小心吗?他会觉得讨厌吗? 席松脑子里现在像是被人翻开了一本关于柏经霜的《十万个为什么》,乱七八糟,那些争先恐后涌上来的疑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头疼是真的,心烦意乱是真的。 恨他的不告而别是真的。 爱着他,也是真的。 席松原本没有要给自己加班再演一出戏给柏经霜看的打算。可是当他在浓厚的夜色里被轻柔的声音叫醒时,席松清醒过后立刻就有了这个打算。 他微凉的手,他温柔的声音,和他柔软的唇。 关于柏经霜的一切,都在席松生病的脆弱之中被放大,砸进了他身躯的裂痕之中,与他交融,留下再也难以消弭的痕迹。 他的一切,都让席松贪恋。 席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希望就这样一直病下去。 柏经霜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即使自己无名无分,他也会这样一直照顾自己。 像从前一样。 席松在卫生间里呆的时间有些久,柏经霜在门外,从刚刚那个吻中回过神来,而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卫生间传来的动静。 他对于刚刚那个吻,暂时发表不出什么意见。柏经霜现在最想知道席松能不能囫囵个地出来。 毕竟他不知道席松的迷糊和脆弱是演出来的,他只担心席松会不会真的烧傻了。 说一不二,柏经霜站起身走到了卫生间门口,敲了一下门,轻声问:“要我帮忙吗?” 第31章 席松原本内心正挣扎着,猝不及防被这一声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打了个哆嗦,被柏经霜吓了一跳。 席松闭了闭眼,打开了水龙头冲洗自己的手,没有回答柏经霜的话,而是以打开门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还不至于在卫生间跌倒。 刚刚被他吻过的人就这样站在门外,看上去心无杂念,只有那一双眼睛中写满了担忧。 柏经霜见席松皱着眉,鬼使神差地出声解释:“你半天不出来,我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 席松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用自己因为高烧沙哑的声音: “没事。” 柏经霜眼里的担忧褪去了一点,但他看上去还是很担心席松的身体状况,往后退了一步,一直站在席松身后直到他再一次躺在沙发床上。 柏经霜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席松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而后继续坐在小板凳上,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悄悄地陪着席松。 席松为自己卑劣的试探内疚了一秒钟。 因为他下一秒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再发挥他斩获奖项的精湛演技。既然要做戏,那就做全套,半途而废算什么本事。 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窗外渐渐淅沥的雨声,好像放任时间静止。 就当柏经霜以为雨停了、席松睡着了,再一次准备起身回房间的时候,席松的声音又响了。 “别走……” 甚至,他还伸出手,拉住了柏经霜的衣角。 柏经霜自认为对情感迟钝,可是当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汹涌的浪花一层一层地打在沙滩上,让原本平坦的沙滩变得面目全非。身上很痛,心里更痛。 柏经霜不知道席松是不是无意识的,或许他是有意识的也说不定,但那都不重要。 柏经霜的身形都颤抖起来,他坐了回去,握住席松滚烫的手,什么也没做,仅仅是那样握着,嘴里还轻轻念叨着:“我不走……” 手腕被一阵冰凉包裹,很舒服,让席松觉得自己今天的试探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至少他知道了,柏经霜不是因为不爱他了才选择离开。 免得这些年长夜漫漫,总梦见柏经霜那张冷漠疏离的面孔,对着他说,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二人曾经亲密无间,此刻也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往事,心照不宣。 柏经霜在想,席松这一句无意识的呢喃,是否是在替当年那个20岁的他说出口的。 席松在想,他此刻捏着自己的手腕,是否还像当年一样,那么心疼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些带着土味的冷气,明天睁开眼睛,天气又会变得更加寒冷。 当明天睁开眼睛后,柏经霜的温存还会在吗。 席松卸下了所有伪装,终于在这个深夜,沉沉睡去。 - 尚宏建虽然拍戏时严厉了一些,但是对演员该有的关怀是绝对不会少。譬如整个剧组一起拍完这场夜戏,尚宏建大手一挥给整个组放了两天的假。 席松昨天就把自己的闹铃关了,所以一觉睡到了天明。 有了昨晚的经历,席松睁开眼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昨天柏经霜坐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虽然无名无分,可是席松还是失落了一瞬间。 只是下一刻,柏经霜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着席松坐起来的身影,轻声道:“醒了,还难受吗?” 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昨天晚上的高烧也被这一觉睡得没了踪迹。席松顺着柏经霜的话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此刻除了头还有点晕之外,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了。 于是他摇了摇头。 柏经霜转了转自己的肩膀,走向席松,拿起茶几上的体温计,甩了两下之后递给他:“先量一下,我去煮粥。” 或许是昨天晚上欺骗柏经霜的真心让席松感觉到了几分后知后觉的愧疚,此刻柏经霜让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没有一点反抗的情绪。 望着窗外刺眼的骄阳,席松看了表才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居然一觉睡了那么久。 那柏经霜…… 他夹着体温计探头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联想到柏经霜刚刚从卫生间里出来,大概是去洗漱了,想来也是刚醒。 消极怠工啊,班都不上了。 席松心里刚刚那一点失落忽然就消失了。 五分钟时间过去,席松抽出体温计,转动方向看了一眼:37.7,仍旧有点轻微的低烧。 听着高压锅“滴滴滴”的声音,席松眨了眨眼,竟莫名其妙地跑去了厨房,给柏经霜展示自己刚刚测出来的体温。 他也不说话,只是把体温计往柏经霜跟前一放,待柏经霜自己读出上面的数字之后,才将手收了回去。 “嗯,比昨天好多了。” “不用去医院了。” 席松脱口而出。 等到柏经霜回头有几分疑惑地看他时,席松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暴露的风险。 毕竟昨天在他的剧本里,他可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自己不去医院不打针的,此刻脱口而出,看上去倒像是他刻意为之。 席松噎了一下,赶忙转移话题:“只有粥吗?” “嗯,你生病了,吃点清淡的。” 发烧感冒没什么胃口是真,但是不想喝白粥也是真。 席松瘪了瘪嘴,很是不情愿:“太清淡了吧。” 柏经霜又转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斜方肌处捏了捏,回过头看席松:“你想吃什么?” 厨房小水吧台上还摆着席松给柏经霜新买的咖啡机,隐隐约约散发出一点淡淡的咖啡香。席松抿了抿唇,开口道:“想喝点冰的。” “没有。” 斩钉截铁。 这一幕很像从前席松因为换季发起高烧,医生说忌口,而他缠着柏经霜要喝冰咖啡的时候。 当时柏经霜被他磨得没办法,却又不敢真的给嗓子发炎地席松喝冰咖啡,只好做了杯少冰的咖啡,盯着席松把咖啡含在嘴里捂热了再往下咽。 果不其然得到了拒绝,席松站在柏经霜身后,看上去有些不满。 还跟个小孩一样,生了病闹着要吃凉的。 柏经霜有些好笑,转过身看他:“冰箱里没冰块了,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就算有冰块,估计柏经霜也不会同意让他吃冰的。 席松铩羽而归,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厨房。 临出门前,柏经霜捏着自己的脖子补充道:“待会儿有外卖送来,来了你喊我,我去拿。” 席松应了下来,随后止住脚步,看着柏经霜还在自己脖子上揉捏的手,疑惑发问:“你脖子怎么了?” 柏经霜正在拌黄瓜,闻言,又抬起头转了一下脖子: “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着了,落枕了。” 席松的心情忽然大好起来。 他失落早了,看来柏经霜不但没有抛下他一个人睡觉,还用那么别扭的姿势在沙发角落上趴着睡了一晚上。 席松的心情由阴转晴,就差要哼歌了。 “你昨天晚上辛苦了,待会儿我给你按按。” 席松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道视线投了过来,似乎是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歧义。 他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毕竟他现在心情好,趁着心情好开点玩笑,及时行乐,不然说不定明天他就又跟柏经霜针锋相对了。 门铃很快响了起来,是柏经霜刚刚说的外卖。 席松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的柏经霜,没叫他,自己顺手拿起一旁的帽子盖在头上,打开门接了外卖。 是个黄色的布袋子,看上去像是某家超市的袋子。 席松捏了一下,里面是一个罐子,没什么重量。 既然柏经霜都让他拿了,他拆开看看也没什么。于是席松打开了袋子。 一个扁型的铝罐,上面是六个大字: 宝宝辅食肉松。 席松前两天才在短视频软件上看见有母婴频道博主教该如何给自己一岁大的孩子自制肉松,好让孩子喝下去白粥。 他沉默着捏着那罐肉松,直到柏经霜端着两个碗走了出来:“吃饭了。” 看着席松像那尊名为“思想者”的雕像一样,捏着那罐肉松坐在沙发上,柏经霜的眼里染上了笑意。 “怎么没叫我拿?” “……适合月龄12-18个月,我今年三百多个月,不符合适龄区间。” 席松面无表情地念着罐子上的说明,走到柏经霜跟前,给他展示肉松罐上的说明。 柏经霜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就连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你试试,我小时候在福利院生病了就是这样吃的。” “很好吃,不骗你。” 第29章 (n) 席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第32章 他打开肉松罐,拉开上面那层铝箔,斜着罐子往碗里磕了点肉松拌开。 肉松遇见了粘稠的粥很快变得柔软,席松没抱什么希望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动作顿住。 ……居然还真的挺好吃的。 咸甜掺半的肉松变成了寡淡无味白粥的调味品,粘稠的米汤在口中化开,伴随着肉松的香味,让这碗粥都变得津津有味起来,很对席松的口味。 柏经霜观察着席松的表情,适时开口:“是不是还可以?” 莫名其妙的傲娇心理让席松没有像往常一样夸赞,而是故作矜持: “也就那样吧。” 而后又口嫌体直地往碗里又倒了一坨肉松。 柏经霜也跟着他一块喝粥,席松看着柏经霜那一碗寡淡的粥,把肉松往他面前推了推,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自己碗里的。 看出了他的意图,柏经霜摇了摇头,唇边噙着一点笑容:“我不吃,都是你的,你生病了多吃一点。” 这一顿专门为席松定制的宝宝辅食病号餐就算完成了,席松吃得还挺开心,于是暂且原谅了柏经霜给他买宝宝辅食肉松的事情,并且主动去洗了碗。 出来后看见柏经霜坐在沙发上,还在转动自己落枕的脖子,席松忽然有些愧疚,主动上前:“刚答应你的,坐着吧,给你按一下脖子。” 柏经霜答应了,坐在昨天那个小板凳上面,方便席松按到自己的脖子。 席松坐在柏经霜身后,搓了搓手,覆上了面前人的斜方肌。 果然是落枕了,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 席松手下使了点劲,出声提醒:“我使劲了啊,你忍一下,别喊疼。” “嗯。” 落枕的肌肉紧张,揉开需要费一番功夫。席松好一会儿才让柏经霜僵硬的斜方肌恢复了一些,随后他的大拇指又挪向了颈椎的位置。 可是似乎是太久没触碰柏经霜的身体,席松忘记了些什么。 当他的手刚刚触摸到脖子两侧动脉的位置时,柏经霜下意识地往前躲了一下,还缩了缩脖子。 ……人和人之间太熟,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从前的记忆涌上心头,凝滞的空气忽然尴尬起来。 席松的动作一顿,清了一下嗓子,将手缩了回去:“你……这你自己来吧。” 柏经霜毫无防备,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于是弥补尴尬似地又坐了回来,同样清了清嗓子:“……没事,你继续吧。” 说着,柏经霜还从一边茶几上捞了一根皮筋,将自己搭在脑后的头发束了束,扎成了一个小揪揪。 当事人都说没关系,那席松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硬着头皮重新将手覆了上去。 柏经霜的头发确实比从前短了很多,让他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看起来锋利许多,再加上岁月的变迁,他看上去更加成熟、稳重,比当初更能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个门面,也是独当一面。 席松想到这里,忽然就笑出了声,似乎是为自己突然创造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梗骄傲。 柏经霜出声询问:“怎么了?” “……没事,想到点事情。”席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柏经霜的脖子上,努力忍着笑意。 一个短暂的小插曲过去,空气中那股诡异的尴尬再一次浮现上来。 不仅仅是因为柏经霜的脖子是他的一个敏感点,更是因为二人此刻的姿势——柏经霜背对着席松,坐在他两腿中间的空隙里,席松两条修长的腿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圈住。 盯着那白皙的脖颈,席松吞了一口唾沫,往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甚至席松还想起了昨天柏经霜试图叫醒自己时,在自己耳朵边上吹的那一口气。像是微电流击中身体一般的酥麻,此刻回忆起来席松仿佛还身临其境,痒得他只想躲。 他认为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再继续下去,指不定又要闹出来什么尴尬的情况。 于是席松赶忙转移话题:“前两天你给我涂的药还有,我给你涂点。” 而后他站起了身,落荒而逃。 柏经霜坐在原地没动,听着身后席松翻找东西的动静,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按摩,这简直是一场无端的折磨。 做事要有始有终,席松很快捏着那一管药回来了。 柏经霜脑袋后面那个小揪揪有些挡住了席松的动作,他将药膏挤在手上,伸出另一只手将那个小揪揪往上抬了一下。 柏经霜的头发很硬,小辫子有点扎手。 席松强忍着捏两下小辫子的冲动给柏经霜涂完了药,而后一头扎进洗手间,美其名曰洗手,实则还顺带洗了一把脸让自己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都快要三十而立了,他怎么长得还是这么好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当初两个人都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柏经霜那张秀气而英俊的脸,让席松春心萌动,他的脸实在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现在还有。 美色果然误国。 席松抹去了脸上的水珠,佯装镇定地走了出去。 出了洗手间之后,柏经霜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甚至还没忘掉掀起他床单的一角。 若是换了从前,两个人这样独处的时候,席松一定能叽叽喳喳地跟柏经霜说一堆话。但是现在…… 席松果断选择了去复习自己的台词。 他从包里拿出那厚厚的一本台词,没有刻意与柏经霜保持距离,而是坐在他身边不远的位置,翻开台本看起了下一场戏。 席松的敬业程度众人有目共睹,只要通告和拍戏不停,席松就算休息的时候也会研究演戏方面的事,不是看台本就是看电影,反复琢磨经典片段,以便提升自己的演技。 这些年,他总想让自己忙起来,像个陀螺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那些让他烦扰心痛的事情。 但是很显然,此刻这个方法似乎不奏效了。 席松直勾勾盯着那白纸黑字,看似认真,实则余光始终在观察柏经霜,就连他的呼吸声也全部落入了他的耳朵里。 柏经霜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可是在席松听来,就像是宫殿门口的登闻鼓一样,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像是在他心上敲击。 甚至还让他有点想喊冤。 席松再一次试图挑战自己的专注力,却在三秒后再一次放弃。 只要柏经霜在他身边坐着,席松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若是两个人能说些话还好,哪怕是商量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都能在席松忙碌工作的空闲短暂地占据他的大脑,让他不去思考那些关于柏经霜的事。 可是一旦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除了睡觉的时候,席松还是控制不住地会去想。 柏经霜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 其实客观上来说,也不能算不告而别,毕竟是给他留下了一张纸条,说明了自己的去向,而后拉黑删除了席松所有的联系方式。 这七年来,杳无音讯。 席松很想问问他,究竟为什么? 可是话到嘴边,却像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剪不断理还乱,无论如何他都张不开嘴。 或许是害怕听到柏经霜亲口承认是因为爱消耗殆尽他才离开,又或许是担忧眼前的宁静与和谐会被这突兀的问题打破,让他们又变成陌生人。 无论是哪个后果,席松都承担不起。 但他又太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席松变成了一个矛盾体,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让他勇敢寻求真相,另一个让他闭嘴不许问,哪怕是懦弱也要保持眼前良好的现状。 他就像是站在悬崖边,进退维谷。 自己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席松在心中苦笑。 无论遇到任何事,席松永远都有着孤注一掷的胆量,哪怕跌倒,哪怕失败,他都能拥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从当初去影视城跑龙套,再到后来饰演第一部戏,席松的每一步都是用他自己的勇敢搏来的。 怎么到了柏经霜身上,反而畏首畏尾了? 爱真的是神奇的东西,让勇敢的人变得懦弱,让自卑的人变得强大。 事到如今,即使席松不想承认,他却又无法忽视自己的心。 他一直、一直、从一而终地,深爱着柏经霜。 想到这里,席松心中的苦笑浮现在了脸上,他弯了弯嘴角,品尝到了一丝苦涩的味道,像是第一次喝到咖啡那样,苦得人只想逃跑。 下一刻,席松又转过头,去看柏经霜,却没想到柏经霜也在看他。 二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空中交错,隐隐擦出些许的火花。 席松不知道柏经霜为什么看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让自己再犹豫下去: “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走?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第33章 席松瞬间泄了气。 人或许只有那么一个瞬间能够积攒勇气,过了那一刻,勇气就会消失在空气之中,下一次积攒又要很久的时间。 席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被柏经霜打断,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理活动在这句被打断的疑问之下显得荒谬而诙谐,甚至像他一个人的自导自演。 席松于是生起气来,把台词往旁边一扔,靠在了沙发扶手上,合上了眼,很是没好气地道: “没有,我看累了,想睡觉。” “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柏经霜信以为真,把手机放进睡衣的口袋里,真的站起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就在柏经霜即将关门的前一秒,席松睁开了眼,看向他的身影,心中那股难言的苦涩酸楚又一次涌现。 这个木头,什么时候能开花? 他的下一次勇敢,又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这个肉松真的很好吃…… 第30章 (n) 虽然淋雨之后的高烧来势汹汹,但是席松毕竟年轻,工作之余常常健身,身强体壮,赶在两天假期结束前就又生龙活虎了。 柏经霜在这两天里也索性给自己放了两天假,一觉睡到自然醒,在家里管着席松的一日三餐,闲暇之余研究一些小面包,过得平淡而舒坦。 两天过去,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饭倒是一顿不落地吃了不少。 毕竟柏经霜在家里休息还是因为自己,席松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他提出了给柏经霜帮点忙,却一一被柏经霜回绝了。 从前席松第一次下厨,弄得厨房烟雾缭绕之后,柏经霜再没让他进过厨房。所以即便从客观上来讲,席松在这些年独自生活的时间里会有进步,但柏经霜还是不敢让他冒险。 “你不是给我送了新的咖啡机吗?就当你这两天付的房租了。”柏经霜使用着席松新买的咖啡机,背对着他道,“很好用,谢谢你。” 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 席松被这个说法说服了,没再纠结,转身准备离开。 “你那边快收拾好了吧。不用帮我什么,你不是马上就回去了吗?” 席松的脚步顿住。 柏经霜不提,他都快要忘记这件事了。 柏经霜说的没错,他自己的那间屋子的确快要收拾好了。楼上漏水的水管或许是做了紧急措施,总之后面没再漏水了,并且房东前两天联系他,说自己找了上门维修的人重新把房子维修一番,大概用不了两天就能好了。 一切都收拾好了,那就意味着,他和柏经霜这短暂的交集又要变成平行线了。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还有机会说吗? 明明不想在柏经霜这里住着的,可是为什么知道要走了,心里还是那样空落落的。 席松站在原地,和柏经霜背对着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嗯,快了,明天或者后天,就差不多了。” 话落,席松走出了厨房。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在沙发跟前停止,柏经霜将自己停顿许久的动作继续了下去,顺手擦去了大理石桌板上滴落的三滴咖啡液。 二人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席松依旧马不停蹄地拍戏。 复工第二天的收工时刻,任巧巧拦住了正要下班的席松。 “诶,那个香水广告的行程定了啊,后天一早的飞机,还要在那边住一晚上,隔一天回来。”任巧巧顺手把机票的信息发到了席松手机上,“我和南慧姐跟尚导说了好几天,才协调过来。” 南慧是席松的经纪人,典型的女强人,手底下出了不少红遍大江南北的演员和歌星。她不止带着席松一个艺人,于是此次席松拍戏她就没有跟过来。 席松蹙了蹙眉,思忖片刻后才点头:“知道了,我回去收拾一下,我房子那边今天差不多可以搬回去了。” 提起这件事,任巧巧才想起来席松这几天应该一直居无定所才对。 “房子那边折腾了这么久吗?那你这两天到底住在哪的?” 前两天正是剧组最忙活的时候,剧组人手不够,所以任巧巧也好心跟着一起忙,只是听席松说了一嘴自己能找地方住,一直没有仔细问过。 好不容易闲下来,任巧巧才觉得有些愧疚,毕竟她没能帮得上席松什么。 “……住哪不重要,反正住得挺好。” 推理小能手任巧巧女士花了三秒时间就猜出真相并且跳了起来:“你不会又在人家咖啡店老板家里吧?!” 席松也不好骗她,只能缄口不言默认下来。 果不其然,任巧巧女士又对着席松开始进行教育。 “席松先生,你可是著名新一代演员,实力超群获奖无数,多少人都盯着你恨不得你出点什么事呢。” “上次不就跟你说别随便往别人家里住,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这么大个演员,怎么随便就跟人跑?” “就算老板做蛋糕好吃你也不能这么轻信他啊,万一他有什么坏心思,把你卖了怎么办?” 席松眼看着任巧巧气得马上要过来打他并且跟南慧告状,逼不得已才说出实情: “我们俩之前认识。” 任巧巧皱着眉疑惑:“那你怎么没跟我说过,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你也没告诉我是你朋友啊?” “不是朋友。” 席松否认了这点。 “不是朋友是什么?相好的?前任?” ……真应该把她看耽美小说那个号盗了。 见席松不说话,任巧巧脸上的神情由生气疑惑转为了震惊,而后又变成了兴奋。 “不是,真是相好的啊?还是前任?你快点如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跟南慧姐告状说你有情况了。” 什么都挡不住任巧巧那颗八卦的心。 席松无奈,但故事太长,一时半会儿他跟任巧巧也讲不清楚,只好连哄带骗地搪塞。 “说来话长,而且没办法长话短说,反正不是什么好关系,后面再跟你慢慢解释。”看见任巧巧将信将疑的目光投来,席松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虽然我俩有爱恨情仇,但是他绝对不会害我的。” 席松这些乱七八糟的解释,倒是将事情越洗越黑,几乎坐实了他跟柏经霜是旧情人这一点。 任巧巧对这个结果很是不满,但席松看起来真的不想说,总不能逼他。于是她借机向席松讨要了一个月的小蛋糕,还美其名曰帮助他跟柏经霜多相处。 好容易打发了任巧巧,席松戴上口罩帽子朝回走,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今天晚上的计划。 按理来讲今天就可以搬回去住了,房东下午的时候告诉他房子已经重新维修好了。 但是席松总有些不甘心。 原本不见到柏经霜,那些过去的事,席松还能劝自己,过去就过去了。可是这几天的生活跟从前他们二人窝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的状态实在太像,往事始终萦绕在心头,让席松更加迫不及待地想问清楚。 席松站在路口,抬起头,眼前就是街角,街角的“常青树”咖啡店还散发着温暖的光,在雾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明灯。 干脆今天,问个清楚吧。 晚上吃饭时,席松突然抬头问柏经霜:“这个小区,有天台吗?” 柏经霜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可以上去吗?我想去看看。” 吃过晚饭,柏经霜就带着席松上了天台。 这座小区最高层是24层,席松柏经霜所在的楼层是16,坐着电梯上去,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到达了顶层。 由于小区消防要求,天台的门不能锁,柏经霜走在前面,并不很轻松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深秋已至,夜晚的风变得刺骨,吹在脸上像锋利的刃,割得脸一阵生疼。雾色氤氲,隐约要落下第一场雪。 是了,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 席松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跟在柏经霜身后走了过去。 天台上有两个很大的排气扇,突兀地立在平台两侧,在寒风的呼啸之下发出不小的声响,盖过了风声,却无法盖过席松内心的巨响。 二人对天台这个地方,有着共同的回忆,所以默契使然,二人先后走向了天台边。 冷风依旧呼啸着,可物是人非,今时再次并肩在这里远眺,望向的风景却不如19岁那年明晰纯粹。 远处的高楼林立着,光污染让它们并不清晰,只是像一座座孤峰残丘,在迷雾之中隐匿了身形,似真似幻。 空气还是那样沉默,二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冷风里,不约而同地想着同一件往事。 毕竟是席松提出要上来看看的,这个头理应由他先开。 席松思忖片刻,开了口。 一开口,那冷沉沉的晚风,变得更重了。 “其实,有时候,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沉重的冷风拂过脸颊,将人的发丝吹乱,也吹开了闭合已久的心门。 第34章 “当初我说要当演员,我说要带着我妈妈的愿望走向更大的舞台,我的确做到了。”席松觉得,此刻他的指尖应该夹着一支燃烧的烟。 只是很可惜,他并不抽烟。所以他没有了依靠尼古丁麻痹神经的特权,只能这样沉静地,感受着内心翻涌的波涛。 “我也还是像当初一样,很喜欢演戏,演戏的时候很开心,能跟角色共鸣,去体验他们的生活,再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这种感觉很好,我也为自己能演绎出他们的人生而快乐。” “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把每一件事都精确到秒的状态。” 说起这些,席松的眉目有些无法舒展,拧成一团。 “我后天早上有一个通告要赶,起得很早,可能六点就要到机场,要飞两个小时,下了飞机我就要直接进棚,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 “这种感觉很难受,和演戏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席松没有看柏经霜,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可是他知道,柏经霜一定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 “以前跟……”你一起—— 话到嘴边,席松生生止住,将话头转了个方向。 “以前虽然很累,也没钱,但是我有自由的时间,至少我下班之后可以逛一逛商店,可以逗逗楼下的小白,虽然我不能摸她,也能躺在沙发上看电影。”从前的一幕一幕又一次浮现,席松苦笑着低下头,“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坐下来看一部电影了。” 话已至此,席松又一次深呼吸,说出了那句刚刚被他咽回去的话。 “所以,我很想回到以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这一次,他看向柏经霜,目光恳切,哀恸之中隐隐含着期待: “我更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柏经霜依旧坦荡,迎上他的目光。 “柏经霜,你到底为什么走?” 第31章 (n) 没做什么准备,柏经霜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暂时沉默下来。 噗通——噗通—— 空气很静,静得席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着,一下一下,像清晨的钟声,宣告着未知的一天即将来临。 柏经霜思索良久,才轻声开口: “我不想骗你。我当初的确觉得,我们不适合再走下去。” “你有你的发展,你有更大的世界要看,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席松的心从忐忑的情绪之中被提了出来,转变成为了隐约的愤怒与不甘。 提起这件事,柏经霜的心也很乱,所以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从头到尾地讲,只能从他的动机说起:“我觉得,我们不继续在一起,会有更好的——” “所以你就要逃避吗?” 席松厉声打断,语气中隐隐含着愠怒。 柏经霜蹙起了眉,并不认可席松的说法。 “权衡利弊,在你看来就是逃避?” 柏经霜很少反驳席松,从前有什么事,他也常常顺着席松。 “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我认为我们不适合继续再一起,所以我选择分开,这有什么问题?” 冷风没有吹灭两个人心中的火,反而做了助燃剂,让那股积攒了许多年的火燃得愈发旺盛,快要燎原。 “你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那你甚至不愿意问我一句?”席松嗤笑一声,“还是说,在你眼里,我没有跟你商量的权利。” 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就应该好好地把话说清楚。 可是席松难以控制地愤怒着,好像是要将自己这么多年对柏经霜的思念与怨恨全部在此刻展现出来一样。 偏偏柏经霜对他的心理活动毫不知情,听闻此言,扯了扯嘴角,让席松从那几不可察的弧度里看出了戏谑。 “跟你商量有用吗?” 该怎么商量。难道要说你太优秀了我配不上你,还是要说你别去演戏了,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无数次,他与席松共枕时,柏经霜都曾这样挣扎。那些挣扎时隔多年,又一次翻涌而上,侵蚀着柏经霜的心。 这些都不可能,所以柏经霜只能走。 他的难言之隐落在席松耳朵里,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你还觉得我是小孩,觉得我只会意气用事,给不了你什么帮助。”席松嘲笑道,“你果然还是只能一个人生活。” 柏经霜忽略了他的最后一句话,直直迎上他充满悲哀的脸,面无表情。 “难道不是吗?” 席松快要被他没有一丝感情的目光烫伤了。 他看着柏经霜,想要从他那凌乱飞扬的发丝背后,看见他眼里的不甘和遗憾——甚至,席松还疯狂的想要寻找一丝爱的痕迹。可是,无论怎么寻找,席松都只看见了冷淡,甚至有些冷漠。 他好像一座永远也不会被感化的冰山,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极圈角落的冰原里随波逐流,也不愿意让旁人轻轻地温暖他。 席松的心中忽然涌现出一阵浓浓的疲惫,就好像他年少时在柏经霜身上付出的那些,都化为泡影,无影无踪。 眼眶酸涩,席松的睫毛抖动起来,像飞蛾振翅,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那个时候,你已经……”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柏经霜看着他,片刻之后垂下了眸,好像有谁在心口切开了柠檬,汁液四溅,一阵发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轻飘飘的,不及雪花。 “或许是吧。” 这四??个字更像是一道沉重的宣判,落在他耳里,重若千钧。席松被压得喘不过气,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天台边缘到出口的距离不算近,席松快步走过去后,竟然感觉到有一点凉意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是一片雪花。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 席松在天台的出口处顿住脚步,不想错过初雪的温度。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又融化成一小滩水渍,最终在刺骨的冷风之中,毫无踪迹。 可能是风太大,又或许是雪太凉。寒风冰雪,落在席松眼睛里,让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两道水痕。 砰—— 天台的门被风狠狠地拍在门框上,刚刚打开一条缝的心门被这场初雪落了满身。雪花消融,却凝结成坚硬的冰霜,又一次将柔软的心封了起来,让那颗心,重新看起来坚不可摧。 - 席松第四次摘下自己的眼罩又戴上时,终于让旁边的任巧巧注意到了。 “你眼罩戴着不舒服吗?这是你摘掉它的第四次了。” 现在是第五次了。 席松一把扯下那个早已经凉透变硬的蒸汽眼罩,低下头揉了揉始终紧蹙的眉心,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任巧巧盯着他,并不相信席松这个随意的谎言。 在席松身边这么多年,二人一同成长起来,任巧巧再清楚不过,席松这个人有什么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他不开玩笑了,可能是累了。 他不笑了,可能是心情不好。 他如果准备要哭了,那就是完蛋了。 他如果真哭了,那天就要塌了。 所以任巧巧此刻观察着席松的面部表情,只能暂且将他此刻的心情归到第二档,“心情不好”的范畴。 虽然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任巧巧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只能探着头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遇到什么事了?谁惹你了?”任巧巧故意逗席松开心,“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揍他。” 若是往常,席松一定会跟她拌两句嘴。 但今天席松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而后又戴上了眼罩,说自己再睡会儿。 这下任巧巧也睡不着了。 席松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少见,所以任巧巧有点担心他,生怕他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可是席松看起来好像也不打算说,于是任巧巧只能作罢,把自己歪歪扭扭的u型枕转了个方向又继续睡觉了。 席松戴着眼罩一动不动,但他并没有睡着,甚至连心也静不下来,像一团乱麻一样,七荤八素。 前天他一气之下离开天台,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柏经霜家里收拾自己的东西。而柏经霜似乎知道他的目的,继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下楼,给足了席松时间。 席松又回到了自己那个冰冷的,没什么人气的小房子。 水已经不再漏了,被水泡坏的墙壁也补好了,这间房子看上去跟他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整洁,干净—— 那么空荡。 席松在那一场失败的谈话里久久不能回神,以至于他一晚上都辗转难眠,甚至清晨还听到了对门传来的开关门声音。 又想到柏经霜了。 愤怒的情绪经过了一个晚上浅度睡眠的折磨已经消散得所剩无几,剩下的那些,都是跟以前一样的——疲惫、遗憾、不甘、怨恨,还有一点不易察觉却也无法忽略的悲伤。 第35章 席松又想起了那天那个吻。 柏经霜没有提,他也没有提,好像这个亲密的时刻是睡梦之中发生的,处在现实里的两个人都默契地将它揭过,当做一个幻境。 所以那天夜深的悉心照料,都是源自于他的善良,源自于他作为邻居对另一个邻居的关系。根本不是因为爱。 所以那天的吻,他不提,是因为讨厌吧。 会觉得自己恶心吗?会吧。 毕竟从一开始,柏经霜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男人。或许他本就应该平平淡淡地结婚生子,而不应该跟他这样的人有什么瓜葛,发生什么爱恨情仇。 席松不再尝试入眠,而是坐了起来,借着雾色里朦胧的朝阳,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 他原本就不该抱有什么希望的。 如果柏经霜还爱他,那么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里,不闻不问,杳无音讯。 紧接着,席松想起了那天,自己荒谬幼稚的试探。 柏经霜不过是握着他的手,他就天真地认为,柏经霜离开不是因为不爱他。 想到这里,席松干涩的唇间发出了一声嗤笑。 真幼稚啊,都27岁了,能不能稍微放一放心里的罗曼蒂克情节。 能忘却情绪的最好方法就是投入忙碌的工作,席松为了让自己不再想有关柏经霜的事,当天收工回家之后,对着镜子一连演了好几场独角戏,直到精疲力尽,才终于睡去。 但是很显然,像现在在飞机上这样清净的时候,这个招数无法实施。 席松的心闷得厉害,明明没睡醒却又睡不着,只好这样干巴巴地熬着,熬到终于下飞机,马不停蹄地往品牌方的摄影棚赶。 终于到了摄影棚,席松的脸由于睡眠不足还有些肿,任巧巧给他定了两杯咖啡。 “给,一杯凉的一杯热的,你不是没睡好吗,不想喝凉的就喝热的。” 席松盯着那杯满是冰块的被子上写着“茉莉美式”四个大字,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杯热咖啡。 咖啡很烫,席松却灌了一大口,好像喝下了一口烈酒,从舌尖一直灼烧到胃里,最终又返回心间。 似乎现在的一切都能让席松想起柏经霜。 譬如此刻,他觉得这杯咖啡的咖啡豆没有柏经霜用的质量好,不好喝,发酸,还苦得厉害。 化妆刷在眼皮上扫过,微微发痒。 席松正担心自己又要走神的时候,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来了啊。” “南慧姐!我想死你了呜呜呜,这两天忙死我了。” 任巧巧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 席松也叫了一句:“慧姐。” 南慧把黏在自己身上的任巧巧扒了下来,伸手替她捋顺了刘海,笑道:“乖们辛苦了,席松待会儿好好拍啊,人家品牌方点名了要你拍。” 原本是简单的交代,可是直到席松做完妆造准备开拍的时候,南慧又叫住了他。 “怎么了慧姐?”席松顿住脚步。 “那个,你稍微注意点,尽量能快点就快点。”南慧讳莫如深,神色却隐隐有些严肃,“资方背后的人不太对劲,我听说好像……” “好像有点特殊癖好。” 第32章 (n) 席松顿住脚步,线条锋利的眉蹙起:“什么?” 南慧一向坚定的表情也露出几分难色,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背后资方有权有势,藏得太好了,我还是刚刚在休息室不小心听见的。” “我问了另一个朋友,确实是有这么回事。背后资方那个钱总,天天就喜欢包养男明星。” 席松的眉蹙得更深了。 南慧看出了他表现出的轻微抵触情绪。南慧知道席松的一小部分情感经历,所以自然知道他对这件事一定会更加反感。 “如果来之前打听清楚,那我说什么都得给你推了。但是现在没办法了,只能赶紧拍完赶紧走。” 在这一行里混了这么多年,席松对这其中的门道与规则早已知晓。况且他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小伙子了,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见南慧的眼里浮上些许愧疚,席松舒展了自己的眉,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慧姐,你别担心,我快点拍完就好了。” 手下这么多艺人,就席松最让南慧省心。 于是留着一头齐肩短发的南慧点头,冷茶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我听说钱总暂时还没来,你放宽心。” 席松颔首,随后踏进镜头前,又像往常那样站在了灯光下。 酒红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合身得体,宽阔的背脊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化妆的时候席松听了艺术总监的具体构思和想法,所以此刻他对这个广告的拍摄已经有了一定的想法,在白色背景布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总监戴着黑框眼镜,手中拿着对讲机,低头说了些什么,随后给一旁的摄影打了个手势,打板声响起。 咔—— 席松拿起玻璃瓶,没有看提词器,将自己刚刚背下的口播词脱口而出: “假如城市忽然变成森林,你是否会尝到清晨第一滴露水的清甜?” 席松将香水捏在右手里,微微歪头,同时捏着香水的右手靠近自己,嘴角微扬,似乎是在观赏这瓶像露水一样清澈的香水。 几秒之后,席松又将香水正面朝向了镜头,仍然保持着歪头的造型,对着镜头道: “或者,你也可以感受雪松的寒冷。” 在这里,脚本里剪辑的说明是镜头切换,席松手里那瓶透明的水变成香水。 所以拍摄片段在这里暂停,席松保持着原样,而后工作人员上前去把他手里的玻璃瓶换成香水,录像才继续下去。 “天色放晴,深谷里,还有铃兰摇曳。” 说着,席松打开了香水瓶盖,橡胶塞发出了“啵”一声。 他凑上前去,合上眼,微笑着轻轻嗅闻香水,又睁开了眼。 “现在,你又重新回到了城市里。” 席松站起了身,绕着白色幕布前的展示台走了半圈,随后又将香水放在了正中间的底座上,重新看向镜头。 “你拥有了清晨的露水,凛冽的雪松,和深谷的幽兰。” “前调微甜,中调浓郁,后调清香。” “eternity幽兰雪松,永恒的香,永恒的爱。” 毕竟是专业演员,席松在台词方面的功底简直精湛,这一遍几乎就完美地完成了广告的主要部分。 录像结束,艺术总监对着席松狠狠地竖了一个大拇指:“perfect!太完美了,这一条可以留,再补两条,然后补分镜头。” 拍摄顺利地进行着,席松重新变换表达方式后又录了几条,让艺术总监纠结不已,恨不能将每一条全都做成最终的正片。 “ok待会儿再选,我们先补分镜头。” 席松又一次拿起透明的玻璃瓶,侧过脸,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摄像机的角落。 不知为何,席松的心一紧。 似乎是那里有一道目光,正在紧紧地注视着他。 席松以为自己睡眠不足出现错觉,可是在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那一道目光的存在感不减反增,甚至让席松隐隐有一种被偷窥的不适感。 趁着摄影调整设备焦距的间隙,席松抬起头,朝着刚刚的方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梳着三七分的油头,穿着白衬衫,身量不小,但并不是发福的肥胖,而是常年维持身材的壮硕。 他的视线与席松在空中对上,证实了刚刚就是他在一直盯着席松。 可是他却并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坦荡地迎上了席松的目光,朝着他微笑,轻轻颔首致意。 席松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如他所料,下一秒,艺术总监凑了过去: “钱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他站在了男人身边,抱着相机,给男人展示刚刚为席松拍的片段,语气竟然比刚刚还软了不少,隐隐让人听出娇嗔的意味,“您看看,太完美了,这简直太完美了,每一遍都很好。” 钱总竟还真的认真看起了录像,目不斜视。 只是,男人表面上在盯着相机,地下的手却半搂着总监的腰,甚至还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腰窝,亲密而暧昧。 这一切全都落在席松眼里。 席松原以为总监会躲,却没想到他抱着摄像机,朝着钱总的方向靠得更近了,宽松黑t恤下的胯部已经贴在了对面男人的大腿上。 这个样子,一切不言而喻。 偏偏此时,钱总抬起了眸,与席松对视上,朝着他又一次微笑致意。 像是故意让他看见这一幕。 席松皱着眉移开视线。 刚刚那粗略的一眼扫过,完全能够看出这位钱总长相并不普通,甚至那张一派正气的脸还硬朗得很有特点,五官周正标志,并不多见。 第36章 刚刚听南慧说起这个背后的人,席松还以为是像所有人刻板印象里的那种地中海大叔,膀大腰圆脑满肠肥。没想到长得竟看起来这么一表人才。 人果然不可貌相。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这时,钱总又看了过来,看见了席松紧蹙的眉,于是轻声问道:“席松老师有什么不舒服吗,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席松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忘记了表情管理,那些心理活动想必全都写在脸上了。 于是他微微垂头调整表情,随后摇头:“我没关系。” 艺术总监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说话时却不是对着席松,而是对着钱总:“那我们继续了,钱总,早点拍完早点收工。” “嗯,你们继续。” 钱总微笑着看了总监一眼,两道目光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缱绻。 接下来的分镜头拍摄很是顺利,仅仅一个小时的功夫,席松就完成了此次广告的所有拍摄。 “席松老师,我们待会儿还有一些花絮要录,麻烦您稍等一下。” 席松于是坐在自己的休息室等候。 “辛苦了,坐一会儿啊,我去接个电话。”南慧捏着自己的手机出去了。 这场拍摄的强度不算大,但由于缺乏睡眠,席松还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推门的声音传来,席松以为是南慧接电话回来了,于是就没有睁开眼睛。却没想到,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刚刚拍摄辛苦了。”一道平稳的男声响起,催促着席松睁开眼睛。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徐步走向他,面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看上去像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 如果刚刚没有看见那一幕,他给席松的第一印象想必也是如此。 出于下意识的抵触,席松站起了身,站在沙发前,没说话,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席松老师你好,钱越彬,幸会。”说着,钱越彬朝他伸出了手。 毕竟是背后的资方,投资了他出演的电影,所以席松此刻也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只好伸出手回握:“钱总您好。” 双方握手的过程很短暂,但是席松抽回手时,感受到钱越彬的指尖顺着他的掌心微微擦了过去,有些发痒。席松心中的厌恶再一次滋生出来。 于是再开口时,席松没了表情,语调也生硬起来: “您有什么事吗?” 对方并不表明来意,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寒暄似的语气跟席松闲聊:“听说你们电影的拍摄已经在进行了?” 休息室并不大,方才席松和南慧两个人坐着都觉得有几分拥挤,更遑论此刻换成了一个跟他一样高大的男人,坐在那里,让这间房子都逼仄起来,压得席松胸口一阵发闷,好像呼吸不畅起来。 可是身不由己的时刻太多,席松就算再不想说话,他也得先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是的,我们已经拍了半个多月了。” 席松还维持着方才的站姿,右手捏着手机,分外局促。 席松的不自在让钱越彬看在眼里,他轻哂一声,格外善解人意:“别站着了,你辛苦一天了,坐一会儿吧。” 沙发狭窄拥挤,坐下之后相比二人就会贴到一起。席松垂眸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钱总。” 席松不愿坐下,钱越彬也不勉强。沉默片刻后,引入话题: “早就听说过你,这次见到你本人,才觉得你前途不可限量。” 对方将自己手腕上的檀木串珠取了下来,在手心把玩。 光滑圆润的串珠相互碰撞,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明明很悦耳的声音,可落在席松耳中,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很喜欢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了我?”钱越彬终于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抬头看着席松,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遇见这种事,席松还是头一次。 从前没少听说圈内发生这样潜规则的事情,席松以为如果换了自己,他能够很好地处理。 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在他身上,席松依旧有些束手无策。 见他沉默,钱越彬笑出了声:“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年轻人嘛,有更好的发展总归是好的。”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横亘在二人中间。席松紧紧攥着手机,一言不发,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如履薄冰,只想快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南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来拍花絮了乖……钱总好,您怎么来了?” “来跟席老师聊聊天,这么有实力的新人,不多见啊。”钱越彬终于从狭小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作势要走,却又提步走向了席松。 下一刻,他的手搭上了席松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你们先忙,我们待会儿再继续聊。” 第33章 (n) 席松自觉没有洁癖,但是刚刚被钱越彬碰到的右肩,好像在顷刻间滋生出亿万细菌一样,让席松此刻只想快些脱下这件让他感到肮脏的西装。 南慧站在门口目送钱越彬离去,随后一个箭步走到席松跟前,皱着眉满脸担忧:“没事吧,他跟你说什么了?” 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让席松心理上不太舒服。他没有跟南慧复述刚刚的对话,只是拧着眉摇头:“没事,走吧,不是要拍花絮吗?” 南慧是个直性子,探头出去确定钱越彬走远后,站在席松旁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什么东西,长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干这种事。” 南慧是典型的偏心眼,圈内出了名的护短,席松跟在她的手下,总是能收到来自大姐姐的无数关心。 刚刚那些坏心情被南慧不加掩饰的骂街驱散了不少。席松脸上带着笑意,反过来安慰南慧:“我没关系,你别担心。” 二人走出休息室,席松轻声交代着:“慧姐你待会儿别给任巧巧说啊,不然我怕她冲上去跟人家吵架。” 任巧巧更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而且见不得席松受一点委屈。 席松想象了一下任巧巧知道这件事的画面,不自觉摇了摇头。 他受点委屈没什么,他是男人,要保护好身边对自己好的姐姐妹妹们才是。 “嗯,去吧,快点拍完我们快点走了,不然他又要骚扰你。” 很多拍摄的花絮看似自然,实则都是另一套剧本。有些镜头的确是现场花絮不假,但大部分还是需要刻意地演绎出来。 席松没有走到幕布前,而是走到摄影老师身边,对着他微笑:“老师们辛苦了。” 另一架摄影机对准了他们,席松低头去看刚刚拍摄的画面,而后佯装刚刚发现这架摄像机一般,愣了片刻,随后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大家好,大家觉得我今天帅吗?” 摄像机很是配合,上下摆动,装作点头的模样。 席松很是满意地笑了。 旁边不知从哪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刚刚那瓶幽兰雪松。席松于是侧身接了过来,而后又将香水在镜头面前展示一番,尽职尽责地做着宣传: “很好闻,是我很喜欢的味道,待会儿拍完我就下单。” 席松正好好地说着话,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随后他又听见了那个让他嫌恶的声音: “席松老师都说好,那一定很好。” 又是他。阴魂不散。 席松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便搭上了他的腰,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像他刚刚对待那位艺术总监那样。 如果可以,席松真的很想回头把他掀翻在地,再狠狠补上两拳。 可这是在镜头面前,席松无法发作,只好被动接受着,而后往前挪了挪,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拍摄仍旧没有结束的意思,席松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大家买了香水之后,还可以顺道走进电影院看我们的新电影《雨夜》。” 那只手仍然不老实,仗着镜头里看不出来,更加肆无忌惮,已经由虚虚揽着变成了实打实地按在他的腰上,甚至手指还延伸着往下走去。 席松恶心得浑身上下都如同被蚂蚁攀爬啃噬,从心里散发出来的嫌恶蔓延到四肢百骸。 花絮录制还在继续,席松强撑着笑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自然:“这次我又被打了,还是被打了好几次,欢迎大家去电影院里看我花式挨打。” “不说了,我要继续回去挨打了。” 席松借机从镜头前逃了出去,回首时看见扛着大炮的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钱越彬又朝着他走了过来,但南慧的动作比他快一步,抢先站在了席松面前。 “钱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席松那边还有戏要拍,我们要早点回去。” 听着南慧生硬的语气,想必她刚刚看见了钱越彬揩他油的全过程。任巧巧也跟了上来,站在席松身边,一副“你敢过来我就扇你”的表情。 第37章 席松以为钱越彬会纠缠不休,正当他提起精神准备与对方斡旋的时候,面前的人停止了脚步,变得善解人意起来:“好的,大家都辛苦了,我没有别的事了,你们有事先走。” 钱越彬颔首致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名片,笑容不减:“这是我的名片,期待我们下一次合作。” 南慧给任巧巧递了个眼色,任巧巧没好气地抽走他手里的名片,而后拉着席松扬长而去。 任巧巧刚刚也看见了钱越彬的动作,很是替席松抱不平,于是直到三人一路上了车,任巧巧还在骂骂咧咧。 “什么垃圾玩意,还敢摸你,真想给他手剁了。” 南慧也没制止,只是系好安全带后,从副驾驶转头看席松:“如果还有别的情况,你一定要跟我们说,他毕竟是你现在这部片子背后的资方,后续肯定还有交集,他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 两人直白的关心和体贴让席松心里一暖。席松认真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任巧巧依旧在孜孜不倦:“都跟你说了男孩子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不单单是别随便到人家里住,还得防着这种变态咸——唔……” 南慧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什么到别人家里住?什么时候的事?” 任巧巧刚刚收受了席松一个月蓝莓小蛋糕的贿赂,扭头就不小心把他卖了,于是也停止了挣扎,满是愧疚地看着席松。 南慧常常觉得带着席松和任巧巧就像带了两个孩子一样。看着他们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霎时间明白了这两个人一定有事瞒着她。镜片闪着寒光,南慧眯着眼开始审问: “来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俩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席松转头瞪了一眼任巧巧,搓了搓自己的手心,笑得格外谄媚:“不是,没什么事瞒着您,我就是找邻居帮了点小忙而已。” “我我我我说,南慧姐我告诉你,争取从宽处理。”任巧巧跳了出来,举起手,“我举报,席松他没有自我防范意识,前两天他屋子漏水了没地方住,他就去隔壁邻居家住了一周。” 南慧鹰一般锐利的视线落在了席松身上,出声质问:“她说的是实情吗?” 席松坐直了些,目视前方:“报告组织,任巧巧同志说得对,但我也是……事出有因嘛。” 任巧巧的嘴依旧不停,在一旁补充道:“我检举揭发,他邻居是楼下咖啡店老板,虽然人很好,做的咖啡也好喝,蛋糕也好吃,但是——” “等一下,咖啡店老板?”南慧捕捉到了关键词,审视的目光重新回到席松身上,“是我想的那个咖啡店老板吗?” 果然,事情还是败露了。 席松顷刻间泄了气,耷拉着脑袋,动作很轻地点头:“……嗯。” “叫什么来着,柏什么……柏经霜?” “……对。” 忙着检举揭发的任巧巧没了地位,一看这两个人当着她的面打起了哑谜,不愿意了,试图反客为主。 “你们俩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话。” 看见席松这幅模样,南慧便也将事情的经过猜了个大概。她没有正面回答任巧巧的话,而是不置可否:“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他就比我大两个月!” “你自己给小孩交代吧,大人。” 说着,南慧接起了电话,空留下后排的两个人消音吵架。 席松从前的事,南慧并不完全知道,但他们分开这件事,南慧了解前因后果。 因为有一次庆功宴,他们一起去唱歌,席松喝多了酒,南慧送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后来席松简短地跟南慧说了这件事,二人就将这个秘密共同保守起来。 虽然性取向为同性这件事在圈内很常见,但是圈内毕竟没几个人知晓席松的取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再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短暂的小插曲以席松再次贿赂任巧巧一个月的小蛋糕结束。 出了钱越彬这件事,原本定下次日返程的计划也临时改变,他们将机票改签,当天晚上就连夜飞回了剧组所在的那座城市。 回到住所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连轴转的疲惫和未解开的心结消磨着席松的意志,他走到家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那扇门。 那扇门紧紧闭着,深棕色的防盗门隐隐约约地反射着光,席松的身影被模糊不清地印在上面。那身影太模糊,让席松整个人的身形都扭曲起来,好像是要将他拒之门外。 席松不愿想起柏经霜,可是他还是换算了一下时间。 这个点,柏经霜应该早已经关门回家了。或者已经睡下了。 想到柏经霜,那份被工作的繁忙掩埋在心底的沮丧和烦闷又一次涌了上来,好像汩汩翻涌的泉水,源源不断。 狠话已经说了,天台的门也摔了,这份关系下一步的进展究竟是什么,如今的席松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席松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终于提步走进自己的屋子。 这扇门下一次打开,会是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又要进p线啦 第34章 (p) 柏经霜一愣,脸上露出惊诧:“为什么?” 席松大概是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头发都耷拉了下来。 柏经霜在身边,席松觉得自己好像稍微回过了一点神,从那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中抽离了出来。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有些大,席松依旧没有缓过劲来,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所以席松花了很久的功夫才回答柏经霜的话。 “今天……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也没有出错,但是来了一个空降的演员。”席松说话很慢,没有了平时的欢脱,嗓音也沙哑着,像被水泡了的收音机,声音很闷。 “我们导演——导演说,那个人家里有权有势,不是我们惹得起的。” 席松的目光还停留在地板上,目光灼灼,好像要将地板烫出一个洞,看清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偏颇。 席松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沉默。 柏经霜对察觉旁人情感这件事一向没什么天赋,但是即便他再愚钝,此刻也能感觉到席松周身笼罩着浓浓的阴云,让他的心也跟着一同压抑起来,仿佛大雨将至。 空气沉默着,压抑着,柏经霜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不懂演戏,他也不太懂席松。他不知道该怎么样让席松开心起来。 柏经霜不会说话,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很久也没有找见一句合适的话。 可是他看着席松,看着平时永远都像太阳一样的少年此刻被阴云笼罩,柏经霜觉得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让阴云被驱散。 柏经霜思考了三秒,张开手臂,抱住了席松。 他的骨架比席松的大些,所以很轻松地就将席松揽在怀里,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圈住。 席松没有想到柏经霜会这么做。 面前的怀抱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温暖宽阔,令人很难拒绝。 席松憋了很久的眼泪忽然如决堤一般,倾泻而下,一滴一滴,全都落在了柏经霜灰色的t恤上。 肩头滚烫,柏经霜感觉到席松的泪落在自己肩膀上。眼泪很烫,烫得他的心也被灼伤,一起痛了起来。 席松在他的怀里轻轻抖动着,无声地哭泣。 感受着怀中的颤抖,柏经霜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揉成了一团,又从四处灌进酸涩的汁液,酸胀难忍,让他也觉得压抑起来。 柏经霜有些无措,他过去21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情绪,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只能手足无措地揽着席松,手臂都僵硬得不知该往哪里放。 席松哭了许久,似乎终于哭够了,松开了柏经霜,红肿着眼睛看他: “把你衣服都弄脏了。” 柏经霜侧过头,肩头处果然是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与周围浅灰色的布料格格不入起来。 柏经霜并不在意,只是摇头道:“没关系。” 席松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显得有点委屈:“只有眼泪,我没有把鼻涕蹭在你身上。” 小青年嗓音微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听上去有些软,睫毛和脸上还挂着星星点点的水珠,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满是潮气,让他看起来更委屈了。 柏经霜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三秒,随后挪开了视线,才轻声回应:“我知道,没关系。” 只是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自然,好像是要刻意掩饰什么。 席松仍旧处于悲伤的情绪之中,所以他没有听出来柏经霜语气的不自然,只是低着头擤鼻涕,留给柏经霜一个头顶。 柏经霜沉默着,席松于是兀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第38章 “我今天试戏都没有出错,而且导演也说了我演得没有问题,就是他想要的感觉。”席松耷拉着脑袋,声音很小,委屈很大,“但是就是因为那个人空降,他顶了我的位置。” 席松吸着鼻子,继续道:“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有权有势就可以把别人的努力都践踏吗?” “导演说他会长期待在剧院里,可能还要一直占着主角的位置。”席松顿了顿,语气坚定了些,“既然他一直在那里,那我永远都没有演主角的可能性。而且还要一直跟这样的人共事,我想想都讨厌。” “所以我就辞职了。” 餐巾纸被席松揉成一团捏在手里,他的手指在上面揉搓,纸巾掉下了细碎的白色纸屑。 “但是……我还是觉得好不甘心。” 纸团被分成两半,好像雪地被从中劈开,映射出如同烈火一般炽热的心。 “明明努力了这么久,所有努力都因为这样的人白费了。”席松的语气依旧低迷,他抱着膝盖,侧过头在t恤的肩膀上擦去自己脸上残存的泪痕,“明明就不是我的问题,但是我要承担后果。” 席松抬起头,还是那双朦胧的泪眼:“而且你陪我练了这么久,我都没有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有想到席松会在意自己这半个月不专业的草率陪练。他也没有想到,席松在这份梦想里居然加上了他的一份。 柏经霜又一次获得了新的体验。他沉默片刻,道:“没关系,我只是帮你忙。” 席松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挣扎,柏经霜全都看在眼里。 他是真的热爱这份职业,也真的热爱演艺,所以柏经霜看着他,倏然问: “那你辞职了,会后悔吗?” 这一次,席松很坚定地摇头:“不会。” “我本来就不甘心只做一个剧场里的小演员,我想走到更远的地方。”席松顿了顿,“如果一直在这个剧场演出,未来某一天我攒够了钱,能去大城市试镜的话,我也会走的。” “只不过这个计划被迫提前了而已。” 席松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但他说完这些话,还是把下巴放在了膝盖上,低头不语地看着前方。 柏经霜盯着那个耷拉着头发的毛茸茸脑袋,刚刚心中浮现的冲动又一次涌现。 但那个冲动有些过分,所以柏经霜此刻只做了一半。 他伸出手,摸了摸席松湿漉漉的脑袋,手心在他头顶那个旋上转了两圈。 席松擦鼻涕的动作一僵,随即笑了出来。 柏经霜一愣。 “笑什么?” 席松红肿的眼弯着,像受了伤的明月。 “你摸楼下小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席松不说,柏经霜还没有发觉。他这么一提,柏经霜仔细思考之后发现的确如此。他喜欢在摸楼下小白的时候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转两圈,然后沾一手毛。 略微一思索,发现事实如此,柏经霜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柏经霜的笑容,席松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心也伤过,哭也哭过,席松蜷缩在沙发上的腿都麻了。 他把腿放了下去,转头看柏经霜买回来的菜。排骨装在袋子里,淡淡的血水钻进袋子边缘的缝隙,莲藕上沾着淡淡的泥土。 席松往沙发上一靠,盯着柏经霜,眨了眨眼:“我哭好了,有点饿了。” “那你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柏经霜拎着刚刚买来的一袋菜进了厨房。 只是莲藕还没有洗干净,柏经霜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 一回头,席松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 席松坐的是折叠的木质小马扎,比垃圾桶高不了多少。他坐在上面,那一双长腿无处施展,只能委屈地蜷着,视觉上让他变得只有很小一坨。 ……更像楼下小白了。 柏经霜又想摸摸他的头发。 但如果他此刻这么做,就不像刚刚那样有理有据了。于是柏经霜看了他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怎么不在外面休息?” 席松眼眶还红着,但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一点。他弯了弯眼,在小马扎上坐直了:“我无聊,想跟你学习一下做饭的技巧,看看你怎么把生的排骨变得那么好吃的。” “你放心,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坐着,还可以给你剥蒜。” 或许他这样跟人说着话会让他心情变得好一点吧。柏经霜这样想着,于是没有阻拦,把手边那头蒜递给他:“那你把这个剥了。” 不止是柏经霜不知道为什么席松要坐在他屁股后面,就连席松自己都不知道。大概是刚刚宽阔温暖的怀抱太让人留恋,本能驱使着他向柏经霜和这份温暖靠近。 于是分配到了任务的席松显得兴致勃勃,接过那头蒜,把手比作手枪状摆在太阳穴旁边,向空中“开了一枪”。 “保证完成任务!” 而后席松就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起了蒜。 柏经霜给排骨焯水,听着身后干掉的蒜皮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觉得席松像楼下的小白了。 每天欢腾着,叽叽喳喳,在沙发上随地大小睡,开心的时候围着你转,不开心的时候也粘着人。 柏经霜忽然很想养一只猫。 跟席松一大一小排排坐,一定很可爱。 但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就被柏经霜自己否决了。 原因无他,只有席松猫毛过敏。 如果非要席松和小猫二选一的话,柏经霜愿意选席松。 柏经霜发觉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不自觉偏向席松。他觉得诧异,于是为自己的潜意识行为寻找了一个理由。 相比较而言,席松还是比小猫要更可爱一点。 一定是这样。 第35章 (p) 正在柏经霜思索之时,席松已经把剥好的一把蒜递给了他。 剥好的大蒜洁白无瑕,席松伸过来的手也骨节分明,指尖泛红,柏经霜的视线不自觉地多作停留,随即又像是被灼伤一般挪开视线。 白砂糖被烧热,焯好水的排骨被扔进锅里炒糖色,原本苍白的排骨顷刻间被染上了诱人的糖色。 或许是感受到背后目光灼灼,让柏经霜有点不自在,于是他竟然真的开始为席松进行教学解说: “其实很简单,有一个口诀,‘一二三四’。”说着,柏经霜从一旁的筷笼里拿出一个汤勺,往里面倒了一勺料酒,“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醋,四勺糖。” 柏经霜依次完成了前三步,而后将勺子递给了席松,试探着道:“你试试?” 获得了柏老师亲自教学的席松很是开心,接过了汤勺,无比认真地按照柏经霜的秘方量着糖的数量,而后又均匀地洒在了排骨上,像是完成什么精密的实验。 柏经霜看着席松兴致勃勃的样子,觉得自己这套方法很是奏效。 毕竟席松比他小,那么按理来讲就应该用对待孩子的方法对待他。 譬如让他做点事分散一下注意力。 柏经霜记得杜博韬跟他闲聊自己育儿经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柏经霜又将把排骨放进高压锅里的步骤交给了席松。 席松用铲子一块一块铲得认真,一锅排骨很快被安安稳稳地铺在了高压锅里。 柏经霜往排骨里倒了两小碗水,对着席松道:“可以了,你想喝什么?” “我都可以,你看着做就好。” 柏经霜于是做了自己最常喝的茉莉美式。 席松平日里没少喝美式,但是他今天尝着这杯茉莉美式却觉得苦得人心发慌。 看他的脸皱成一团,柏经霜探头问道:“不好喝吗?” 席松不置可否,挤了挤眼睛:“有点苦。” 他把那杯咖啡放在桌子上,余光忽然瞟到洗洁精上的西柚图案,灵机一闪。 “等一下,我有个办法。” 扔下这句话之后,席松扭头跑了出去,片刻后又回来,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盯着柏经霜笑。 “我决定要自创一杯咖啡。” 柏经霜没看见他背在后面的手,有些疑惑:“怎么自创?” 席松从背后拿出来一瓶柚子汁,给柏经霜展示着。 “我觉得,把这个倒进去,应该很好喝。” 当今市面上的果味咖啡层出不穷,大多都是通过这样的组合尝试出来的。 柏经霜没尝试过柚子味道的,所以看着席松的兴致勃勃,他也很想试试。 于是席松找了个小杯子把咖啡倒出去了一点,往杯子里倒了半瓶柚子汁。 淡粉色的柚子汁落进杯子的咖色阴云里,像阴雨的天气突然被阳光劈开一道裂缝,沁入甜蜜的气息。 席松用吸管将咖啡搅匀,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喝!” 说着,不等柏经霜说话,就把杯子递到他嘴边,还贴心地扶好了吸管:“真的,你尝一下,没骗你。” 第39章 柏经霜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于是叼住吸管,吸了一口。 柚子汁清爽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苦,后调还留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三者都能品尝到的同时也融合得恰到好处,和谐而融洽,更别有一番风味。 或许是柚子汁太甜,残存在嘴唇上,让那一小片和吸管接触的肌肤都有些发烫。 其实,柏经霜是在吃过饭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刚刚的柚子汁对他来说有点太甜。 但是此刻,柏经霜看着席松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说不出来别的话,只是带着逐渐加速的心跳点头:“……嗯,是不错。” “是吧是吧,我喜欢吃柚子,所以喜欢这个味道。” 好像忘记二人此刻正共用一根吸管,席松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上去很是满足。 柏经霜觉得自己今天在席松面前有点慌乱,就好像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听着席松滔滔不绝,一样的手足无措。 但好在柏经霜表面上看不出端倪,只是转过身,继续切自己没切完的莲藕:“……这两天你如果有时间可以去买一个柚子,我熬一个柚子茶的酱,应该会比果汁好喝。” “……好。” 原本席松都快要忘记自己现在已经失业这件事了,但柏经霜这么一说,他又想起现在自己处于在家待业的状态,刚刚散去的惆怅与焦虑又一次翻涌而上。 情绪在席松身上看似来得快去得快,实际上,这件事和这件事带来的情绪都会一直掩藏在他的心里,不时就会被重新提起,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像一根小小的刺,不时作痛。 这个突发事故给席松带来的冲击实在不小,他大概需要花一些时间来缓解。 粘着柏经霜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再待下去,似乎就不合适了。 席松于是端着咖啡又出去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杯子里的冰块渐渐融化,从坚硬的固体变成杯壁上细小的水珠,渗进手指的纹理,寒意逼人。 窗外的高楼明亮,让黑夜都褪色半分。 席松忽然觉得很累、很疲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幻想的光明未来,不过是缥缈的虚影,跟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高楼比起来,不值一提。 鼻子又一次泛上了酸胀感,光影在眼中变得曲折,席松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 席松难得过了几天轻松日子。 不用再六点半爬起来去剧院准备排练,而是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随便下楼转转。 很清闲,但他却总是闷闷不乐。 这几天,席松总是遇见楼下的小白猫。 每次下楼,她都像是刻意而为一般,从一旁的树丛里窜出来,走到席松跟前时又慢下脚步,像是在等待什么。 小白猫大概是被哪家抓去洗了澡,某一天出现时,席松觉得她的毛比前一天要白一些。 席松很想摸摸她,却只能远远地跟她打个招呼,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蹲下来跟她聊天。 “小白小白,你说我还能去演戏吗?”席松蹲在地上,看着离自己两米远的小白猫,轻声念叨着。 小白猫也坐下了,像是没有看见他一般,抬起一只脚挠了挠自己的下巴。 “不理我。那就是不知道了。”席松的声音很轻,有些低,有些难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攒够钱,不知道去了大城市,是不是还有很多比我更厉害的人。” “说不定我跟他们一比,我也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群演。” 席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目中无人的小白猫,抿了抿唇。 “算了,再说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席松站了起来,理了理被他扯出褶皱的裤子,“我要去买柚子了,我们家柏老师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走出两步,席松又回过头,盯着小白猫,仿佛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暂时还不是我们家的,但说不定很快就是了。” 席松去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一个柚子回来。 现在是半下午,距离柏经霜回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席松盯着那个圆润的大柚子,花了三秒时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先把它剥好,等柏经霜回来一起吃。 很快,白色的盘子里出现了整整齐齐的几瓣柚子。 果肉颗颗分明,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光泽。 席松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看着那盘柚子,拍了照片给柏经霜发了过去。 在咖啡店工作的柏经霜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这个时间点能给他发消息的,不是广告就是席松。 柏经霜正巧闲着,于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按亮屏幕前,柏经霜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他看见席松发来的柚子的照片,联想到席松一个人在家剥柚子的画面,柏经霜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席松捏在手里的手机收到了消息提示: 【新东方名师:很厉害】 席松原本平淡的心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像是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孩子由于不哭不闹得到了第一朵小红花,席松心中隐隐有些得意,随即又把那两半像头盔一样的柚子皮拍照发了过去。 【完整的哦】 柏经霜原本想把刚刚那句夸他的话再原封不动地发过去,但将这三个字输入聊天框后,柏经霜总觉得有点干巴巴的。 他思来想去,记得杜博韬从前给他发过表情包,于是退出了和席松的聊天框,打开与杜博韬的聊天界面寻找表情包。 一番寻找之后,终于看见了那个小狗点赞的表情包。 柏经霜长按后将它保存了下来,给席松发了过去。 席松在手机另一头看见屏幕上那个和柏经霜的气质完全不相符的表情包,笑出了声。 柏经霜大概是在竭尽所能不让他的话掉地上了。 席松笑着,又发了消息过去。 【你去忙吧,等你回来一起吃】 等我回来吗?柏经霜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如同前两天一样的奇怪感情又从心里冒了出来。 他匮乏的词汇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情,只觉得很像树莓夹心的冰面包,不知道下一口会咬到酸甜的树莓酱还是香甜的面包体,咬下去的每一口都让人忍不住期待。 虽然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柏经霜并不讨厌。 相反的,他在这种像树莓冰面包一样的感情里,愈发地期待每一次与席松的相处。 毕竟,席松还是比酸酸的树莓夹心要更甜一些。 第36章 (p) 柏经霜刚打开门,席松就从沙发的角落里坐了起来。 “你回来啦。” 柏经霜应了一声,随后换了鞋放下外套去洗手。 席松就这样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柏经霜进门,换鞋,脱外套,去卫生间洗手。 柏经霜做什么都觉得有一道视线,灼热地盯着他,这让他很是疑惑:“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 被发现了。 席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殷勤地拉着柏经霜到沙发上坐下。 “是这样的,我在三个小时之前给你发了我剥好的柚子的照片,那是它最初的样子。”说着,席松有些心虚,说话时没什么底气,把怀里抱着的半个柚子壳递给柏经霜,“但是现在吧,它经历了一些变故。” 柏经霜低头看着怀中的半个柚子壳,底部被席松捂得热乎乎的,里面还有一瓣柚子静静地躺着。 柏经霜盯着那一瓣红彤彤的柚子看了三秒,哑然失笑:“你吃完了啊。” 席松挠了挠头,像是犯了错被抓包的小孩: “我本来说只吃一块的,结果找工作看得太入迷了没注意,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剩一块了。” 说着,席松把仅剩的最后一瓣柚子拿了起来,送到了柏经霜嘴边: “你尝尝,特别甜。” 微凉的柚子碰到了嘴唇,柏经霜的心好像也被冰了一下。他张开嘴咬了一口,柚子在口中汁水四溅,绽开清甜的果香。 席松还捏着剩下的半瓣柚子,眼里闪着光。 “是不是特别甜?”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柏经霜点了点头,有些不自然地从席松手中拿过剩下的一半柚子,轻轻颔首:“嗯,很甜。” 左右柚子是吃完了,柚子茶的事情可以明天再说。 在确认柏经霜和他都吃过晚饭之后,席松发出了看电影的提议。 正巧柏经霜今天从咖啡店带了两块没吃完的布朗尼回来,他和席松一人一块,就当电影伴侣了。 由于热爱演戏,大部分的经典影片席松基本都看过。 将电视调试一番,席松看见了有一部新上映的恐怖片,他没有看过。 席松对恐怖片其实是不感兴趣的。 但是他握着遥控器,悄悄侧目,看着柏经霜长发背后白皙清冷的侧脸,心中一动,点了进去。 第40章 虽然柏经霜并不知道他看电影的品味,但席松却像是害怕被发现自己别有用心一般,状似不经意地解释: “好久没看恐怖片了,还挺想看的。”说着,席松还回过头,询问柏经霜的意见,“可以吗?” 柏经霜对电影的兴趣不是很大,但是他愿意陪着席松看。 毕竟他还惦念着席松这两天心情不佳,想做些什么让他更开心一点。 于是柏经霜同意了。 为了看恐怖片的营造氛围,席松还专门关掉了灯,只留电视屏幕亮着。两个人一左一右窝在沙发上,席松捏着遥控器: “开始了。” 电影被播放,开头是校园的走廊。像所有俗套的恐怖剧情,钟声有节奏地响着,走廊的灯光出了故障,忽明忽暗。 片刻之后,灯光闪烁的速度忽然加快,在一声巨响之后,头顶的灯彻底暗了下来,钟声也停下了。 在一段三秒钟的留白过后,灯光忽然亮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生从房顶上倒吊下来,那张被血模糊的脸笑容诡谲,猝不及防地闯进人的视线。 席松的心一惊,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串滴着血的鲜红字母出现在屏幕上,席松这才坐直了些,小声念叨:“现在这恐怖片怎么一上来就这么高能,让人都不敢继续看了……” 柏经霜并不害怕,所以他看着席松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番。 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拆开蛋糕递给他:“先吃一口,压压惊。” 柏经霜果然以为他害怕。 席松为自己卑劣的小巧思愧疚了两秒钟,又毫无悔意地接过了柏经霜的蛋糕。 布朗尼绵软细腻,巧克力入口即化,醇厚浓郁的香气在口腔内炸开。 席松死死盯着那个忽明忽暗屏幕的同时,还没有忘记夸一句柏经霜:“这也是你做的吗?好好吃。” “嗯,你喜欢吃就好。” 此时此刻电视屏幕里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剧情,只是一群学生穿着制服,认真地坐在教室里上课,朗朗读书声传来,校园内的气氛一派祥和宁静。 倏然,一道巨响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窗外有什么东西高速坠落,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学生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起身跑到窗户边上。 当所有人都看清楼下躺在血泊里的女生后,尖叫声与议论声四起,老师忙着维持纪律,学生们却都纷纷举起了手机,对准了地上凄惨的女生。 以恐怖片的套路来讲,很快就要出现下一波高能预警了。 席松在心中思考下一步行动,同时在分析这部电影的拍摄手法和光影效果。 电影的剧情走向和人物性格通常会通过光影效果来从侧面营造。譬如打在反派人物身上的光,往往偏暗或是冷色调,以突出反派角色阴暗的内心。 席松的目光停留在电影屏幕里的最角落的女生身上。她明明在那么不起眼的一个位置,但镜头却对准了她,并且她是藏在黑暗里的,这说明这个女生在后期一定会是关键人物。 席松很想把自己下意识的分析给柏经霜解释一番,但是他此刻的人设是害怕恐怖片剧情却强壮镇定的大龄少年。为了控制之后的剧情走向,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把自己呼之欲出的画面光影讲解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画面一转,给到了方才那个角落里的女生身上。她留着厚厚的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文静而唯唯诺诺。 除了她,画面里还有另一个人。 席松猜测,应该是刚刚跳楼的女生。 柏经霜的声音从他耳边响了起来:“这是刚刚跳楼的女生吗?” 柏经霜就这么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这让席松为他们忽然建立的一点小默契开心了一瞬间。 “我觉得也是。” 画面里,两个女孩子争执起来,黑框眼镜的女生一改方才在教室角落里的文静模样,怒目圆睁,伸出手狠狠把对方推倒在地。 对方被推倒在地后,竟然没有下一步的反抗,而是低着头,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黑框眼镜的女生面前。 镜头给到了黑框眼镜女生的脸上。她的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似乎并没有看懂面前人的用意。 席松有预感,下一个画面一定是高能预警,于是他摸索着,在黑暗之中抓住了柏经霜的手腕。 柏经霜感觉到手腕一热,于是他低下头去看席松的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下一刻,就听见席松的声音响起: “我靠……我就说……” 恐怖的画面一闪而过,柏经霜由于低头看席松的手而错过了画面,于是他转而抬起头看席松: “怎么了?” 席松闭上了自己的左眼,拉着柏经霜,说话都结巴起来:“那那那那个跳楼的女生……” 画面已经恢复正常,柏经霜没有看见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再回过头的时候只有黑框眼镜女生被惊醒、满头大汗躺在宿舍床上的模样。 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似乎席松在挣扎过后还是选择抓住他以寻求一些安全感。 柏经霜没说什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席松微凉的手,以示安慰。 电影还在进行着,席松抓住柏经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柏经霜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目光从电视屏幕上又一次落在二人相触的手上。 席松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的手腕上。没有了空气的阻碍,二人的脉搏相触,几乎快要同频共振。 像是在黑暗的掩盖之下,用脉搏,隐秘地吻着对方。 想到这里,柏经霜转过了头,没有再看电影,而是借着黑暗肆无忌惮地看席松。 小青年的侧脸轮廓优越,电影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电影的画面,神情认真。 或许是由于紧张,席松还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自己的嘴唇,让他的唇瓣看上去亮晶晶的。 柏经霜觉得自己疯了。 几天之内,这是柏经霜第三次有这种见不得光的冲动了。 像是触电一般,柏经霜又一次躲开了视线。 他的心一向像是一潭死水,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让那潭死水泛起波澜。 直到那天席松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一滴一滴眼泪,像是一场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狠狠砸向水面,让潭水泛起涟漪。 那天席松红着眼眶看他,柏经霜很想吻他;那天席松坐在小板凳上笑意盈盈,柏经霜很想吻他。 此刻,席松的侧脸落在他眼中,柏经霜还是很想吻他。 那种冲动愈演愈烈,好像有人在他的心里点燃了一把火,愈发旺盛,几乎燎原。 柏经霜盯着电视屏幕,却一点都看不进去了。 电视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下来,下一刻,伴随着尖叫声和嘈杂声,女鬼出现在屏幕上,发了疯一般向众人冲过去。 尖叫四起,惊恐遍地,柏经霜怔怔地看着电视屏幕,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席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怀里。 席松微凉的唇,吻上了他的锁骨。 第37章 (p) 那一刻,尖叫声在耳畔响着,电视屏幕里忽明忽暗的灯光闪得人眼睛生疼。 柏经霜却屏蔽了一切,浑身上下只有锁骨处柔软的触感。 像是坠落云端,很轻,很软。 他感觉到席松的手抓住了他的t恤,抓得很紧,好像害怕他走了一般,t恤在黑暗中都被攥出褶皱。他手心的温度也从腰窝传递而来。 柏经霜的锁骨上有一颗痣。 不偏不倚,席松的唇紧紧贴在那颗痣上。 或许是无意。一定是巧合。 那样的温热,那样的滚烫,以那颗痣为中心,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烧向柏经霜的心,让他的身体被火焰禁锢,难以动弹。 柏经霜浑身僵硬的同时,席松从他的怀里抬起了头,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不好意思,下意识反应了。” 席松快速回头去看电影画面,确认画面恢复正常才松开柏经霜。 他坐回原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再度转过头,问柏经霜:“没有撞到你吧?” 柏经霜紧紧抿着唇,只是摇头。 再后来,他不知道电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说要洗澡走进卫生间。 总之,当冰凉的水浇在头上,一路顺着肌肤流淌而下,那股难言的燥热才终于被压了下去。 柏经霜在冰凉的洗澡水中站着,轻轻呼出一口气,才伸手拿一旁的洗发水。 为什么会这样呢?柏经霜百思不得其解。 心理层面奇异的纠结和困顿暂且不提,这生理层面的反应又该如何解决? 柏经霜觉得自己应该去寻求一些帮助。 只是柏经霜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第二天就被杜博韬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第41章 “怎么了,你今天不舒服吗?” 杜博韬看着柏经霜站在烤箱前迟迟没有动作,回过身子询问。 “嗯?哦,没有。”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走神的时间有些久,柏经霜赶忙拉开烤箱的盖子,取出里面烤好的吐司。 可是由于走神,柏经霜忘了戴手套,手接触到滚烫的烤盘时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 “嘶。” 柏经霜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的同时还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水桶,发出一阵异响。 杜博韬早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有些无奈,放下手中的雪克杯走上前:“我来吧。” 刷了蛋液的吐司泛着诱人的金黄色泽,柏经霜盯着不锈钢操作台上金灿灿的吐司,抿着唇,转过头:“杜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杜博韬早有预料,笑着回应:“你说吧,我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非要说是困难倒也算不上,但这种陌生的情绪的确让柏经霜感到手足无措。 柏经霜尽可能详细地给杜博韬描述了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尽可能避重就轻地说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回避了昨天那部分难言的生理反应。 此刻是下午的时间,店里没人,杜博韬于是靠在操作台上听他静静描述。 “……大概就是这样,这两天老是走神,也是因为这件事。” 杜博韬脸上满是笑意,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不能妄下定论,但是小柏啊,”杜博韬走上前,走到了柏经霜身边,用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以你杜哥追你嫂子微薄的经验来看,你这个状态很像是恋爱了啊。” 柏经霜一怔,脸上随后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杜博韬从柏经霜说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了。如今在柏经霜脸上看见了这少有的生动表情,更是忍俊不禁。 “具体事宜我可以今天回去之后跟你嫂子交谈一下,明天再给你给出具体建议。”杜博韬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从你的表现来看,你的舍友应该是个很好的小伙子。”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让他产生困扰的这个人是席松,杜博韬却轻而易举地猜到。 柏经霜抿着唇,低下了头,耳根都红了大半。 看出了他的羞赧和慌张,杜博韬觉得很有意思。毕竟从他认识柏经霜起,柏经霜都像是一瓶索然无味的矿泉水,始终不咸不淡,每天只知道闷着头浇灌小树苗。 他很少在柏经霜身上看见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小伙子该有的生动和青涩。 “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能猜到是你舍友?这太简单了,自从你们俩住在一起,你变了很多,可能是被他影响,都变得爱笑了。” 杜博韬还是像知心的邻家哥哥一样,安慰着柏经霜,尽己所能地给他指引一点方向。 “没关系,别觉得害羞,这有什么的,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还天天在你嫂子宿舍楼下给她送早饭呢。”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杜博韬颇有些甜蜜,“只不过那会儿她不爱搭理我就是了。” 柏经霜还是有些困惑,垂着头低语:“……但是,席松是男生。” 原来是在为这件事苦恼。 杜博韬为这个在感情上一片空白的大小伙子感到开心。 “都什么年代了,现在的人思想早都很开明了。”杜博韬没少听他爱人说那些男男女女在一起谈恋爱的漫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我觉得你嫂子说的话特别有道理。” “爱情是不分性别的,你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对方的性别,而是因为这个人本身。” 这句话很像绕口令,但柏经霜听懂了。 他思索良久,终于抬起头,看着杜博韬,微微一笑:“我知道了。谢谢杜哥。” 杜博韬眯着眼笑,有些欣慰:“不客气。你手没事吧,是不是烫到了?” 柏经霜这才感受到手指前端传来的轻微痛感。抬起手一看,手指侧面已经起了一个小小的水泡,透明的,隐隐作痛。 手指有些痛,但柏经霜此刻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很开心、很兴奋,像是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终于看见了灯塔露出的微光,为他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这两天困扰他的乱七八糟的情绪终于被理清,柏经霜下午工作的时候也不走神了,甚至今天顾客都夸他做的蛋糕比昨天好吃很多。 虽然柏经霜明白了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但他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行动。 这又是下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柏经霜决定晚上睡觉前好好思考下一步行动。 毕竟以目前的心理状况来看,只要席松一出现在他的面前,柏经霜大脑的核心引擎都像是被制动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能看见的只有席松欢脱的身影,和他右脸脸颊上深深的酒窝。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傍晚,柏经霜收拾好东西正要准备离开时,一道欢快且熟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诶,找到了。” 席松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柏老师晚上好。” 柏经霜愣了一秒:“你怎么来了?” 席松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给他看自己新买的大柚子:“我出门完成你的任务,没事干,想着随便转转。” 杜博韬闻声,从库房的工作间里探出脑袋。 “朋友来了啊?”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盯着他,柏经霜夹在中间,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大脑的引擎又一次被制动,柏经霜往后退了一步,强行让殷勤恢复运作,硬着头皮率先给杜博韬介绍席松。 “这是我舍友,席松。” “这是杜博韬,杜哥,我们店长。” 杜博韬手里还拎着滴水的拖把,无法上前,只好站在原地跟席松打招呼。 席松拎着手中那个大柚子,笑意盈盈地跟杜博韬挥手:“杜哥好,我是席松,来接柏老师下班。” 杜博韬的视线落在柏经霜身上,侧面能看出他红了一半的耳根,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着道:“朋友都来接了,小柏就先走吧,正好把那两块蛋糕带走回去吃。” 席松笑了起来:“谢谢杜哥,你们做的蛋糕都特别好吃,巨好吃,我再吃都要吃胖了。” “我都快要拜我们柏老师为师了,我也想学习一下如何做出好吃的小蛋糕。” 杜博韬看看席松,又看看柏经霜,忽然理解为什么柏经霜会迎来突如其来的变化了。 “是吗,那以后多来玩,小伙子长这么高该多吃点。” 说话间,柏经霜已经打包好了剩下的几块蛋糕,塞到了席松手里。 他解下围裙,回头看杜博韬,杜博韬微笑着颔首,示意着。 柏经霜和席松于是并肩走出咖啡店。 “你们这个店很好找诶,这条街好像只有这一家咖啡店。”二人并肩走着,席松依旧充当着那个滔滔不绝的角色。 “嗯,咖啡店只有这一家,前面还有一家甜品店。” 夏末的晚风已经有些微凉,拂面时带着一丝凉意。 二人走了一段路,席松没再说什么,但轻声哼着柏经霜没听过的歌,看上去心情不错。 柏经霜于是问:“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席松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因为今天有一个好消息,想(w)(s)快一点让你知道。” 柏经霜觉得,有了新的体验的变化不仅仅是思绪混乱,更是让他拥有了捕捉文字感情的能力。 譬如此刻,席松说有一个好消息,柏经霜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好消息”上,而是放在了“让你”这二字身上。 “让你”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他在席松心里,被放在了一个首要的位置上。 他变成了更特殊的那个角色。 柏经霜侧过头看他,轻声询问:“什么好消息?” “我找到工作了。” 第38章 (p) 柏经霜一愣:“这么快?” 前两日停留在席松头顶的阴云一扫而空,太阳终于冒出头来,重新让席松的身上镀上一层光,他再一次闪闪发光。 “对呀,我厉害吧,我这两天就一直在看工作。”金黄的柚子跟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身侧轻摇,“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找见了一个剧团。” 柏经霜由衷地为他高兴,同时心中还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那个永远爱笑永远自信的席松再一次回归。 “恭喜你,又可以继续演戏了。” 席松的脚步一顿,笑容变得有些窘迫: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算是演戏。” 说着,席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看那个剧团的封面。 “这是在咱们城市周围新建的情景剧剧场,需要很多群演,是那种一天要换好多套衣服跑好多次场的群演。” 封面上“烽火三国”四个大字遒劲有力,血红的颜色隐隐透露出非凡的气势。 第42章 “说白了就是跑龙套的,也没什么台词,一会儿演小兵一会儿演尸体。”席松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眉毛,“但是工资不算低,一百二一天,我就可以多攒点钱去大城市试戏了。” 席松是拥有那么强表现力的一个人,对于用台词抒发自己和人物的情感有着深切的渴望。这一点,柏经霜能看出来。 只是如今迫于生计,又被梦想催促着,只好退而求其次,委曲求全。 柏经霜的心忽然迎来了一阵小雨。雨滴打在他的心房,引起阵阵刺痛。 可这是席松自己的决定,哪怕艰苦,也是暂时的。 柏经霜只好默默盘算着,在席松上下班的时候,给他多做一些好吃的,让他不要那么辛苦。 二人一起去吃了晚饭,柏经霜拆筷子的时候,眼尖的席松看见了他手指上包着的那个不显眼的创可贴。 “你手怎么了?” 回想起自己被烫伤的原因,柏经霜的动作一僵,竟有些心虚地下意识缩回被烫伤的那只手,轻声道:“……没事,今天烤吐司被烫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可席松看上去很是紧张。 “真没事吗?要不要找个医院处理一下,烫伤会留疤的。” 上次他的手被划伤那么大一道口子,席松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如今柏经霜仅仅受了一点小伤,席松就如此紧张。 柏经霜心中一暖,轻笑起来。 “真的没关系,两天就好了。” 或许是柏经霜的错觉,他总觉得席松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因为他这一道小伤随时都能哭出来。 “那好吧,那你下次要小心一点,别再受伤了。” 热烈灿烂的少年人或许就是这样,连关心都是如此直白,毫无防备地击中柏经霜。 “好。” 那个金灿灿的柚子还在余光范围内,席松侧目看了它一眼,又笑起来:“那做柚子茶这个任务就交给我了,一会儿回去你教我吧。” 在吃这一方面,席松的行动力简直无人能敌。 二人回家之后席松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手,连衣服都没换就整装待发地站在了柏经霜面前,俨然一副要干大事的模样。 柏经霜总是会被席松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此刻也不例外。 他笑着给席松系上围裙:“走吧,我教你。” 席松抱着那个柚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跟柏经霜进了厨房,兴致勃勃:“第一步我知道!要先剥柚子。” 柏经霜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开始了教学生涯。 虽然是无证上岗,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席松传授经验:“对,但是皮要留下,待会儿需要用到柚子皮。” 有了昨天的经验,席松的动作快了许多,三下五除二就剥好了柚子。 又是一盘晶莹剔透的柚子出现在桌子上,席松看着它们,吞了一口唾沫,忍住了吃一块的冲动,转过头看着柏经霜,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柏老师,这样可以吗?” 柏经霜的嘴角还扬着,轻轻颔首:“可以,很厉害。” 得到了老师第一个夸奖的席松觉得自己充满干劲,撸了一把自己不存在的袖子,在原地立正。 “好的柏老师,下一步是什么?” 柏经霜原本想直接告诉他去除柚子皮白瓤的方法,但联想到上一次席松炸厨房的经历,犹豫一番,还是选择先给他做个示范。 “是这样,柚子皮里面的白瓤会很苦,所以要用刀把瓤去掉,再用盐腌,最后用水煮,才不会苦。” 水流从刀尖流淌而下,有几滴水珠停留在银白色的刀刃上,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泛着寒光。 柏经霜的左手食指还包着创可贴,于是他只用了三根手指,按住一小块柚子皮,剔除了上面的白色内芯,又把薄薄的柚子皮切成细丝,放进盘子里。 “就是这样,要小心一点,不要切到手了。” 身后的席松忽然没了动静。柏经霜回头去看他,只见席松正在愣神,目光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直勾勾盯着他切柚子皮的手。 柏经霜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有些疑惑:“怎么了?” “……啊?哦,没事,我走神了。”席松的神色恢复如常,充满自信地接过柏经霜手中的小水果刀,准备大展身手,“我看懂了,让我操作一下。” 只是当席松拿起刀后,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他说话时总是嘴比脑子快,话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刚刚光顾着看柏经霜的手,根本没有注意他是怎么剔除柚子皮白瓤的。 席松拿着刀,左比划右琢磨,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下刀角度。 柏经霜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一道温热的气息随之落在耳畔:“没有认真听讲啊。” 说着,柏经霜从身后伸出了手,覆上席松的手,带着他调整角度。 “要这样斜着切,切破一点也没关系。” 柏经霜一手扶着刀,另一只手按着柚子皮,带领着席松又剔除了一块皮上的白瓤。 席松感觉到身后柏经霜的身体几乎快要贴上来,按住他手的那只手也带着温热的温度。他整个人都被柏经霜的臂弯环住。这个姿势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之中,愈发缱绻,愈发暧昧。 柏经霜的睡衣下摆也若有似无的蹭过席松的大腿外侧。明明隔着两层衣衫,席松却觉得那层布料好像是直接接触他赤裸的肌肤,燃起了一阵烈火。 尤其是柏经霜此刻还在说话。 “尽量剔干净一些,不然会苦。” 温热的气息像没有声息的龙卷风,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茉莉香气,扑面而来,轻而易举地就摧毁了席松心中所有的建筑,让那高筑的围墙顷刻间坍塌,所有的防线都被夷为平地。 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松了手上的力道,就这样让柏经霜带着他剔除那些雪白的内芯。 案板上很快被分出了两块区域。 左边是没有了白瓤的柚子皮。失去了厚重的保护,隐隐从背面透出果皮斑斑点点的纹路;另一边是不成片的不规则白瓤,零零碎碎,像下了一场没有规律的雪。 席松此刻混乱的心就好像这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 一边是像柚子皮一样明亮赤诚的悸动,明晃晃的,连席松自己都被晃了眼;可另一边,却又暗藏着对柏经霜的不敢接近。 虽然每日朝夕相处,可席松扪心自问,他不够了解柏经霜。 他对席松而言,就像是一座神秘的冰山,在北极圈的冰洋之中显露大半,并不复杂。可是那些暗藏在海洋下的,却是永远也难以触及的寒冷和未知。 他想要探索那座冰山,却不敢贸然行动,生怕冰山坍塌,于是进退维谷。 可是—— 那座沉静的冰山此刻散发出与他截然相反的温度,正用他那双温暖干燥的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你要再试试吗?” 冰山裂开了一个缝隙。 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表现看不出端倪:“这次真看懂了,我试试。” 席松没撒谎,他按照柏经霜教他的方法完成了这个步骤,很快就把那一整个柚子皮全部去掉了白瓤。 接下来就是去苦味、糖渍、熬煮的一系列工序。 当柏经霜和席松收获一小瓶柚子茶酱的时候,夜色更深了。 席松洗了手,解下围裙,捧着那罐像蜂蜜一样的柚子酱看了又看,满意至极。 “太厉害了,咱俩太厉害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出来这种……”席松蹲在地上盯着那罐柚子茶,顿了顿,思考着措辞,“这种看起来很高难度的东西。” 席松在笑,但是由于柏经霜站在左边,看不见席松右脸上深深的酒窝。 可他却能想象到那个小小的地表又一次坍塌的模样。 地表之上的明星又一次照亮了他,柏经霜看着他目光炯炯、满眼期待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太晚了,明天给你做咖啡,今天可以先冲一杯柚子茶尝尝。” “好呀好呀。” 温热的水化开还尚存余温的粘稠糖渍柚子皮,蜂蜜的香气随着二者的深入交流钻入鼻腔。 柏经霜靠在灶台上,看着席松品尝他们二人共同的劳动成果。 “好喝吗?” 柚子的清香甜蜜在口中弥散,沁人心脾。 “好喝。” 柚子茶好喝不假,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柏经霜共同制作的。 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才显得分外特别。 【??作者有话说】 柚子指路第4章 第39章 (p) 席松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由于实景剧剧场建在城市边缘,所以席松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常常顶着浓浓的黑眼圈、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客厅。 他原本以为自己动作够轻,但还是吵醒了柏经霜。 第43章 柏经霜每每看他睡不醒的模样,都会给他做一杯咖啡。 于是席松换着花样地喝咖啡。 今天是青苹果美式,明天是焦糖玛奇朵,后天是意式拿铁,柏经霜换着花样地给他做咖啡喝。 但席松喝了一圈,还是觉得那杯由他创作的茉莉柚子茶美式要好喝一些。 于是那个白色的冰箱里多了一瓶常驻的柚子茶酱。 到了剧团跑龙套,席松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工作的不易。 从前演情景剧,连贯的表现和流畅的台词是一大难点。如今演着一个个普通却不可或缺的角色,体力变成了最大的挑战。 席松站在人群里,前脚演一个步兵穿着铠甲跟在将军后方上阵杀敌,后脚又成了城门上值班的哨兵,把长杆枪立在地上目视前方。 这些角色中途的转换几乎是不停歇的。 往往都是刚刚从台前退到幕后,就要马不停蹄地去后台换下一套衣服,没有准备时间,就又一次站到了指定的地点开始下一场戏。 甚至,角色也不是固定的。 如果今天演尸体的人少了一个,那么就随便从另一组拉人替补。 譬如今天席松刚刚要坐下喝口水,就被后台工作人员套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去演夜间暗送情报的暗卫。 这就导致柏经霜每天下班回家看见的都是不一样的席松。 柏经霜给席松打开门,看见了一张半黑半白的脸。 今天的装束让柏经霜想到了第一次见席松的那天闹出的笑话,嘴角难免上扬起来。 “今天是什么角色?” 席松早在剧场后台就对着我自己这个阴阳脸的妆容笑了好半天,如今看着柏经霜眉眼弯弯的模样,跟着他一同笑了起来。 “今天是夜间送信密使,可能是为了突出神秘感,才给我涂成这样的。” 席松直勾勾盯着柏经霜看:“今天吃什么?” “做了炸酱面。” “好的!我去洗脸,洗完脸就来!” 柏经霜看着那个欢脱的身影闪进卫生间,抿着唇笑,随后转身进了厨房。 他总觉得,自己这样,很像养了一个孩子。 席松没一会儿就从卫生间出来了,额前的刘海被水打湿,席松一把将头发揽了过去,发丝一缕一缕地炸着,睡衣套在身上,起了些许褶皱。 柏经霜把一碗炸酱面放在餐桌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席松不对称的衣领。 他把筷子放好,走上前去拦住了正准备坐下的席松。 还没等席松发问,柏经霜就率先伸出手替他理顺衣领。 席松的脖子上还挂着几滴水珠,柏经霜为他整理衣衫时不小心碰到了那几滴冰凉的水。 “领子翻进去了。” 席松的目光在视线之中错愕起来。柏经霜没有与他对视,收回了手,坐在了席松对面的位置。 “……” 席松张了张嘴,想道谢,却觉得从他们如今的关系看来,道谢显得格外生分。 可是不道谢,又太过亲密。 他什么都没说,佯装镇定地转过身在餐桌面前坐下,将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炸酱面搅拌均匀。 刚刚的接触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席松感到不自然。 尤其是,他感受到了柏经霜指尖与他脖颈的接触。 靠近衣领的那一块肌肤若有似无地发痒,让席松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一小块肌肤上。 以至于这一顿饭他吃得无比沉默,空气仿佛都凝滞起来。 正当席松想要说些什么,让空气不要再如此沉默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啪—— 一片漆黑。 二人皆是一愣。 “停电了?” 席松嘴里还含着一口面条,含糊不清地道。 “应该是。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黑暗??之中,柏经霜站了起来,颀长高大的身影在席松眼中模糊不清。 席松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面条,反应过来,打开手机手电筒跟了上去:“我给你照一下。” 二人打着手电筒一起走出门,去楼道里打开了那个电表箱。 电表箱的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墙皮成片落在上方,一挪动就扑簌簌地落下,坠入黑暗之中。 刺眼的手电筒晃了柏经霜的眼,他探头去看,眉尖蹙了起来:“没有跳闸,应该就是停电了。” 柏经霜席松铩羽而归之后,席松重新按量屏幕去看自己的手机电量:“手机快没电了,手电筒应该坚持不了多久。” “……我记得好像还有蜡烛。” 明明是在黑暗之中,手电筒的光亮也并没有那么强。但席松却轻而易举地跟上了柏经霜的脚步,分毫不差。 两支火红的蜡烛被点燃。微光亮起,在黑暗之中形成一个光圈,两个人的脸在对方眼中才终于明晰起来。 火苗在空气中摇晃着,跳跃着,成为了黑暗之中唯一一点的温暖。 不约而同,又或许是心照不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那两个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空气凝滞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快要在每一个分子里酝酿出别样的情愫与波澜,氤氲开来,让一切都在黑暗之中难以言喻。 沉默的空气终于被打破。 “你害怕吗?” 柏经霜最近总是做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席松一愣,错愕地越过火苗看他: “……啊?什么,我不怕啊。” 柏经霜没有立刻接他的话,像是在思索,为这句言之无据的话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夜里下雨不敢一个人睡,我以为你也怕黑。” 席松哑然失笑。 “我只是害怕打雷下雨,不是怕黑。”席松的笑容在黑暗之中并不分明,“就算白天打雷下雨,我也会觉得有点心慌的,只不过比晚上好一点。” 柏经霜听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将席松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席松的心一紧。 他这是……想要记住关于我的事吗? 柏经霜将蜡烛找了合适的位置放好后,忽然站起身,留下一句“你等一下”。 没一会儿,柏经霜带着两个洗好的苹果和一把小水果刀回来了。 借着烛火微弱的光,柏经霜削下来一条完整的苹果皮,随后将苹果切成小块,凌乱地散落在盘子里。 装满苹果块的盘子被推到席松跟前,席松一愣,开口询问:“给我切的吗?” “嗯。”柏经霜毫不避讳。 其实席松此刻不是很想吃苹果。但柏经霜都切好了,他盛情难却,只好用牙签扎了一个送到嘴边。 柏经霜手中又落下了一条苹果皮,在红烛的映衬之下像是连成串的蜡液。 “我小时候住的孤儿院在半山腰,所以下雨的时候和冬天总是会停电。”雪白的苹果块又一次出现在盘子里,柏经霜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那会儿院里孩子很多,一停电大家都会害怕。” 苹果特有的清淡香气飘入鼻子,席松静静看着柏经霜翻开这本名为“过去”的书。 “所以张妈为了让大家不害怕,就会把我们聚在一起,一人发一个小苹果。” 或许这是柏经霜平淡悲惨的童年生活里,为数不多值得铭记的美好记忆,他说起这些时,烛火映衬之下的薄唇旁带着浅浅的弧度。 “她还编了故事,说停电的时候是有小怪兽在捣乱,但是小怪兽害怕苹果,如果我们都吃了苹果,小怪兽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苹果在口中迸溅开汁水,很甜,很脆。 无论是上次在天台,还是如今在黑暗之中,柏经霜说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时,都是那样平淡而没有波澜。 可或许是他对柏经霜的情感产生了某种变化,席松如今听着柏经霜回忆,心中竟升起某种无名的情绪。 他好像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小柏经霜,跟孤儿院里的小朋友一起,围着微弱的火光,小心翼翼地啃手中的小苹果,将大人们编撰出的故事牢牢地记在心里。 那么天真,那么孤单,又那么坚强。 席松忽然就很想抱抱他。 情感如此,可是理智让他望而却步。 于是席松在那一片有边际的漆黑之中,看向柏经霜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用手中的苹果块,跟他的盘子干了个杯。 “这样的话,恭喜你,捣乱的小怪兽被你打跑了。” 说着,席松吃掉那一块苹果,眉眼又弯起来: “也恭喜我。” 柏经霜面前的蜡烛倏地熄灭了,大概是由于席松的动作带来了一阵风,吹灭了微弱的烛火。 于是,柏经霜抬起头,望向席松。 那是黑夜里最后的一抹光亮。 独属于他的黑夜,独属于他的光。 柏经霜于是笑起来:“好,那以后如果再停电,也要记得吃一个苹果。” 第44章 “这样,小怪兽就不会打扰你了。” 第40章 (p) 席松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见好,在实景剧团的工作也风生水起,有时候凭借自己的努力,还能到隔壁剧团去蹭个戏,工资高了不少。 就当他们二人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平淡充实地过下去时,柏经霜接到了席松的电话。 他原本正在工作,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是席松打来的电话。 柏经霜蹙起了眉。 席松虽然常常给他发消息,但是却不经常给他打电话,至多是在他下楼买菜的时候打电话让他帮忙带一瓶小饮料上楼。 不知为何,看着屏幕上的“席松”两个字,柏经霜的心也跟着此番规律的震动声一同震颤起来。 他的心忽然很慌。 “喂?” 电话那头首先传来嘈杂的噪音,随后才是席松并不清晰的人声: “……哥,你现在还在上班吗?” 柏经霜几乎是凭借这一句话就印证了他方才心中的猜测。 “出什么事了吗?” “我上班受了点伤,医生说需要人来帮我一下。”席松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有空能过来吗?不能的话……” “哪家医院?” 席松报了地址。 柏经霜在听到地址的同时便伸手解自己身上的围裙,一边解一边道:“你把详细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放下手机,杜博韬的视线早已经投了过来。 柏经霜刚要张嘴解释,杜博韬就表示理解:“我听见了,快去吧,这边我忙就好。” 仓促之下,柏经霜也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歉意,只好简单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店。 - “这儿,我在这儿。” 远远的,柏经霜就看见了席松正朝着他挥手。 “哪儿受伤了,严不严重?” 柏经霜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焦急万分,甚至看着出租车司机不紧不慢地跟自己的同事在群里报告路况,柏经霜心里都升起一种让司机下车他来开车的冲动。 即使他还没有学驾照。 席松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脸色微微泛白:“磕着腿了,刚刚去拍了片子现在在等报告。” 今天是周末,所以去观看演出的人格外多,后台也跟着一片混乱。 演出中程有一个环节,需要几个人吊着威亚从天而降,而后跟地面上的人打斗。 吊威亚的人是固定的,但今天其中一个人临时有事请假了,这个位置就空了出来。由于席松平日里表现太过良好,剧场的负责人临时抓壮丁让席松替补上去。 原本一切顺利,可不知是工作人员的调度出了问题,还是设备故障,原本在威亚旁边挺立的几棵假树没有被及时移走。 于是席松被误伤到,磕到了腿。 他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下来后左腿动弹不得,疼痛难忍。席松于是被送来了医院。 因为疼痛,席松的脸色有些发白,即使医院走道有充足的冷气,他额上还不时渗出冷汗。 “当时看我马上要磕到树上,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要磕到头呢。”席松抿着苍白的唇,对着柏经霜开玩笑,“那一瞬间我都想好报道这件事情的新闻标题了。” 席松的语气故作轻松,好像是为了缓和气氛。 可是柏经霜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看着席松露在短裤外面的腿——经过刚刚的碰撞,已经逐渐显露出淡淡的青紫。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的旧的疤痕。 席松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好像对自己受伤一点也不在意。 可是柏经霜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盯着那些或深或浅的疤痕,心中和眼眶都有些发酸。 “……我觉得前两天吃的那个饭可难吃了,跟你做的比起来,那简直是——” “疼不疼?” 席松的话倏地被打断。 他呆愣地看向柏经霜,张了张嘴:“什么……?” 那些伤痕刺得他眼睛生疼,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了席松那双眼睛,没有再重复刚刚的话:“吓到了吧?” 他早就察觉到柏经霜今天的沉默分外沉重,所以想着多说些话,让医院空气里弥漫的本就压抑的气氛松快一些。 可是此刻,席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柏经霜那双眼。 那双有着单眼皮的眼,永远都像深邃的山谷,却没有山的错落。山谷忽然迎来冷空气,落下大雨,让泥土碎石松动,山谷终于波动起来。 柏经霜的眼里一贯没??什么表情,可席松却在他微蹙的眉下,看见了他眼中分明的疼惜。 席松很想说不疼,没有害怕。可膝盖处却还叫嚣着彰显伤处的威力,心脏还留有刚刚剧烈跳动的余韵,一圈一圈,像是荡起涟漪。 “……有点疼。”席松耷拉着脑袋,垂下眼睛,伸手将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向后拢,“好吧,其实还是挺疼的。” “有一点被吓到。” 从剧场察觉到腿疼后席松就快马加鞭赶来医院了,所以他连沾满尘土的手都没有来得及洗。 他这么一伸手揽头发,柏经霜看见了他手上沾染的尘土。 他没有接席松的话,而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分诊台问工作人员借了湿纸巾,而后重新坐回席松身边。 席松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柏经霜。 由于太过于专注,席松都没有看见柏经霜手上拿着的湿纸巾。 直到搭在身侧的手被牵了起来,微凉的触感传来,席松才如梦初醒。 席松的手汗津津的,被柏经霜这么牵起来,他才看见藏在细密掌纹里淡淡的灰色尘土。 柏经霜像对待吃芒果脏了手的小孩子一样,细致入微地给他擦干净每一根手指,而后又将掌心里的脏污抹去,自己指尖也沾染上尘埃也毫不在意。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席松看着柏经霜一言不发给他擦手的模样,却觉得有些心虚,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些。结果不小心扯到腿疼得龇牙咧嘴。 做完这些,柏经霜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示意他再擦一下。 手心的微凉触感很快变得炙热,席松捏紧了那张餐巾纸,垂眸片刻后又抬头,一向说话不过脑子的他此番开口竟然需要鼓起一些勇气: “你是不是生气了?”——“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并不清晰,模糊了关心与暧昧的边界。 二人听见对方这么说,都愣住了,在空中相遇的视线也背道而驰。 柏经霜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席松为何突然这样问。 柏经霜如实回答:“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话到嘴边,柏经霜却找不见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这种感受很神奇,很矛盾。 他知道席松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自己的梦要追;他知道,有时候意外与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他也知道,或许伤痕和疼痛,是成长与追梦途中的必经之路。 可他还是想要让席松停下来。 看到他痛,会想让他停下来,看到他哭,会想为他拭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柏经霜很想不计得失,无论代价,让他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这么痛了——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他看着席松不再弯起的眉眼,想起了前不久,他演绎伍国栋那个角色的时候。 那双眼里满是希冀,全身心投入,好像与角色融为一体,重新拥有了新的人生。 那样的热忱,那样的充满希望。 所以柏经霜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后,又咽了回去,只能说没事,说自己真的没有生气。 而后心却还是像高高悬在半空一般,紧张着、挣扎着,好像心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被那些青紫伤痕化成的绳子扼住喉咙,一阵一阵的窒息错愕。 直到后来,分别许久,柏经霜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心疼。 他此刻未能察觉,席松却感觉到了。 山谷震颤,席松的心却并没有被碎石砸到,反而有了被甘霖清泉滋润的温暖。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席松也曾说过一样的话,这句话如今完璧归赵,被还给他。 他低下头,抿着唇笑了。 “以后……我尽量注意。” 检查结果出来,席松的膝关节由于收到撞击而脱节,医生为他复位之后,打了固定夹板。 复位时,席松痛得冷汗连连,拼尽全力忍住才让自己没有叫得太大声。 柏经霜不能进去,于是在外面等候。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席松苍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明明痛得要命,但席松还是强撑着对柏经霜笑:“这下好了,回家又要劳烦柏老师照顾我了,我现在完全是半瘫痪状态。” 第45章 二人在医院门口的药店买了全套的拐杖和轮椅,柏经霜就这样陪着一瘸一拐的席松回到了家。 本来席松没有买轮椅的打算,但是听医生说膝关节脱节想要恢复良好至少需要一个半月。 他们二人的房子住在五楼,席松设想了一番自己每天扶着扶手拄着拐杖在楼下遛弯的样子,还是妥协了。 将轮椅搬下车,柏经霜把折叠的轮椅展开:“上来吧,推你回去。” 从没有享受过这待遇的席松有些不习惯。 虽然他小时候爱跑爱跳受了不少伤,但是很少有这样伤筋动骨无法行动的时候。 所以当席松坐在轮椅上被柏经霜慢慢推着走的时候,心中升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联想到了老年退休生活,席松忍俊不禁:“我明明还比你小两岁呢,怎么你先推上我的轮椅了?” 人们总是喜欢设想自己未来的生活,尤其地喜欢拿老年生活开玩笑。譬如设想自己年老力衰时,会不会被伴侣嫌弃然后一脚踹进河里。 席松这句话似乎是引起了柏经霜的思考。 柏经霜脑中出现了他们年老之后相依为命的模样。 或许是夕阳西下,落日黄昏,他们漫步在小路上,说着曾经,说着将来。 柏经霜在席松身后抿着唇笑:“说不定以后你得推我呢。”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有更多的宝宝跟我一起走,大家在2026都要更幸福! ( ﹡?o?﹡ ) 第41章 (p) 席松伤了腿,柏经霜想着给他炖一锅汤补补。 俗话说吃哪补哪,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柏经霜还是推着席松走向了马路对面的菜市场,想要买些肉和骨头炖汤。 但是菜市场里人潮拥挤,柏经霜低头看了一眼席松脑袋顶上的旋,变换了方向,推着他走向了一旁的电线杆。 席松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电线杆立在自己面前。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菜,别乱跑小心伤到。” 于是席松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地被柏经霜安置在了电线杆旁边。 这原本是没什么的,直到—— “你乖乖在这等我,妈妈去买菜,不要乱叫哦。” 人来人往,席松和一只萨摩耶四目相对。 萨摩耶的牵引绳被它的主人绑在了电线杆旁边的栏杆上,它乖乖地坐在原地,吐着舌头,直勾勾盯着席松。 路边不断有行人经过,纷纷为这只雪白的萨摩耶侧目。看着面前雪白的萨摩耶,席松很难描述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劝自己说,自己是因为不方便进市场才被柏经霜安置在这里的,柏经霜这是对他负责任。 但是—— 席松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萨摩耶,很难不把他们俩联系在一起。 那只萨摩耶乖巧地坐着,歪着头看席松,清澈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席松竟莫名其妙地从它的眼中读出了一种,“你也在这里等主人吗”的关切。 鬼使神差的,席松对着它小声念叨:“别看我,咱俩不一样,我是迫不得已才被留在这里的,你是因为菜市场不让你进。” 就是这样。自己是因为受伤了才不能一起进去,它是因为本来就不能进。 这么一比较,席松顿时觉得自己的地位比面前的萨摩耶高了好大一截,周身好像都有光环在笼罩着他。 虽然席松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这只狗较劲。 总之席松通过复杂的心路历程说服了自己,并且获得了一定的优越感。所以他看向萨摩耶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得意之感,甚至还有一些炫耀的意味。 以至于柏经霜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席松脸上得意的笑容。 柏经霜把手里的菜递给席松让他抱着,循着席松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物。柏经霜有些疑惑:“在看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席松还沉浸在自己高狗一等的喜悦之中,以至于没有及时回答柏经霜的话。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了。 “……啊?你刚刚说什么,我走神了没听见。” 柏经霜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问题。 席松不知该如何给柏经霜描述自己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比赛里赢得的莫名其妙的胜利。 “嗯……”席松思索一番后,倏地从轮椅上抬起头,从正后方对上了柏经霜的视线,“没什么,想到一些高兴的事了。” 席松以为自己说话时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殊不知他在看向柏经霜时,嘴角还留有轻轻的弧度。 以至于在柏经霜的眼里,席松就是仰着头看他,眼神发亮,一副傻笑着、像中了彩票的模样。 有点傻气。 柏经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很想问问,席松刚刚受伤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磕到头。 到了楼下,席松该如何上楼又是一个难题。 由于刚刚受伤,刚刚与拐杖相识,席松并没有很好地驯服那一副拐杖,用起来还很是费劲。 柏经霜拎着一兜菜,站在席松身后,看着他费力地一手拄一个拐杖,让自己缓缓地上到下一个台阶,甚至还恨不得用自己完好的那条腿扶一下栏杆,像一只蚂蚱一样,滑稽又狼狈。 席松从第一个半层楼走到第一个小平台,花了三分钟时间。柏经霜看不下去了,把菜放在了一旁的轮椅上,走到席松身前背对着他。 “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说着,柏经霜半蹲下来。 席松的下意识反应是拒绝。可盯着柏经霜宽阔的背脊,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有些心动: “……真的吗?我很重的,最近都胖了。” 柏经霜的决定没有因为席松的话而动摇:“没关系,上来吧,你这样走不方便。” 恭敬不如从命,席松于是把两根拐杖都捏在一只手上,俯下身子趴到了柏经霜的肩上。 由于席松的左膝盖不能打弯,柏经霜只好一手托着他没受伤的的膝盖,另一只手朝后放了些,托在了席松的大腿中间。 席松被稳稳当当地托了起来。 席松一只手拿着两个拐杖,只有一只手搭在柏经霜的脖子上。柏经霜往上走了两步,害怕他会掉下去,于是出声提醒:“抱紧一点,别掉下去。” 席松依言,很是听话地抱紧了柏经霜。 趴在柏经霜背上,茉莉花香的洗发水香气传来,他束在脑后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扫在席松脸上,有些发痒。 那双托住他身体的手,也随着时间的跟进愈发的灼热滚烫,隔着一层衣料接触,如同被风吹着一点点燃起的烈火,快要将席松的心烧穿一个洞。 柏经霜宽阔的背脊承载住他的身躯,像平静的海洋托举航行的小船。面前的人脚步平稳,带着他走上阶梯,一举一动都令人安心。 他的发丝一次又一次拂过席松的脸颊,席松盯着那柔软的墨色头发,想伸出手摸一摸,看看摸起来是不是和扫在脸上的时候一样柔软。 可是五层楼的距离很短,转瞬即逝,那样的柔软只为他短暂停留了片刻,还未曾触摸到,就又一次归还给了空气与尘埃。 背着席松,柏经霜不好打开门,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席松放在了房门口,看着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才放心转身。 转身前,柏经霜无意间对上了席松的视线。 小青年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几缕黑发贴在脸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狗。 明明此刻没什么要说的话,可柏经霜看着席松澄澈恳切的目光——似乎带着点依依不舍。柏经霜心一软,停住了脚步,轻声道:“我去把菜拿上来,等我一会儿,马上就来。” 这句话,有点像家长在安慰自己粘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柏经霜扬起了唇,心情竟莫名其妙地愉悦起来。 他拐回楼下拎着刚刚买的菜回来,一推门便看见席松拄着双拐在客厅里练习走路。 很显然,席松还是没有驯服那两根拐杖。 明明平日动作灵活,可是这个时候,席松的四肢仿佛都被那厚重的石膏一同禁锢,变得不听使唤起来。 好像先出两只手再迈右腿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 那模样实在滑稽,柏经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俊不禁。 席松不信邪,低着头看自己的腿和手里的拐杖,沉默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柏经霜拆开塑料袋,把带着血水的骨肉放进不锈钢盆里,不自觉地接了他的话:“哪里?” 席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按照自己新的理解又尝试了一次,发出了满意的赞叹。 “果然,就是要这样才能往前走。”说着,席松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拄着拐杖走到了柏经霜身边,看着他,笑得灿烂,“我学会了。” “嗯,厉害。”柏经霜像平时那样,找着词夸他,随后又自然地嘱咐,“小心一点,别摔着。” 第46章 怕什么来什么。 柏经霜话音未落,席松拐杖底部的防滑橡胶就被桌子腿拦住。他没站稳,一个趔趄朝前扑去。 柏经霜几乎是在瞬间就扔了手里的盆接住他。 席松又一次落入温暖的怀抱之中。 装了骨头的盆被扔在桌子上,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像一圈圈扩散而出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柏经霜揽住他,一直等到席松借着他的力道停稳,才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又或许是因为扑面而来的暖意。席松的心随着刚刚不停在桌上震荡摇晃的不锈钢盆一同怦然,加速着跳个不停。 “我没……没事。” 席松说话都结巴起来,赶忙松开了柏经霜,扶着桌子站好。 腥臭的血水顺着半敞的塑料袋迸溅出来,落在泛黄的白色桌子上,一阵腥气。 席松这一天之内做的高危动作实在太多,柏经霜不敢让他再乱动弹,生怕刚刚接好的膝关节又一次脱离原有的轨道。 于是他塞给席松一袋前两天杜博韬孩子给他的锅巴,让他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做饭。 席松很是听话,支着一条腿坐在沙发上,目送柏经霜进入厨房。 这一顿晚饭吃得总归是风平浪静,毕竟席松老老实实坐着,再动弹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席松的精神依旧很好,看不出受了伤,还如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说话是席松的一大爱好,他没事干或者开心的时候,就喜欢一刻不停地念叨着自己最近发生的和过去存在的那些,他认为有趣的事。 喜欢说话的人往往都有这么个特点,想到什么说什么,当下认为这件事有趣,就会绘声绘色地讲述一遍。 所以席松常常把一件事重复说好几次而不自知。 尤其是此刻,柏经霜已经是第三遍听他讲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在剧场里看她和另一个导演吵架的故事了。 “……真的,当时那么多人都在台上排练,我妈和另一个叔叔就吵起来了,两个人越吵越凶,谁也不让谁。”席松夹着一块骨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场面,所有哥哥姐姐都站在那不敢动,好像生怕他俩打起来一样。” 说到这里,席松脸上绽开了笑容:“还有一个哥哥,在地上劈着叉,等了好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 “我也跟着一起不敢说话。尤其是我妈回家的时候,我一路上都不吭声,感觉她还在生闷气。” 刚开始柏经霜面对席松这样高频率的说话,他很不适应。毕竟柏经霜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做一切事都是沉默无声的,像半个世纪前无声的老电影。 可是现在,柏经霜听着席松像一只小云雀似的,每天叽叽喳喳个不停,觉得自己身上的疲惫都在这些生动的声音里一扫而空。 他变得喜欢听席松讲那些故事和趣事。 看着他神采飞扬,眉飞色舞,柏经霜好像能够跟着他的声音一同回到当时的情景之下。也能跟着席松,一同感受他当时的快乐。 哪怕反反复复地讲一件事,快乐和欢愉也不会因此减弱,反而一同叠加起来。 柏经霜是一个随和的人,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变化,他都能够欣然地接受。 但是此刻,感受着自己心中的愉悦,柏经霜欣然接受的同时,感到有些迷茫。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上听席松叽叽喳喳。 还是喜欢上了席松。 第42章 (p) 那天杜博韬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柏经霜的脑海中。 不止那些。杜博韬过了两天,又重新向他转达了自己爱人的话。 “我那天回去,问了你嫂子,她说这是难能可贵的感情。” “如果你能直面并且承认自己的感情,是一件很勇敢的事。” “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是——”杜博韬看着他笑,“你还能更勇敢。” 更勇敢吗? 柏经霜看着席松。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笑容。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杜博韬说得对。 只是现在,他暂时还没有做好准备,没有积攒好自己的勇敢。 但是柏经霜愿意,让这份勇敢更快饱和。 席松说话的时候虽然还是精神矍铄兴致勃勃,但是当他躺在沙发上等柏经霜洗澡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被抽干了力气,昏昏欲睡。 柏经霜出来时,席松几乎快要睡着。 柏经霜远远就看见他歪歪斜斜地窝在沙发角落里,半眯着眼。 “我洗好了,你要洗澡吗?” 柏经霜的身影在视线里由模糊变得清晰,席松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要。” 席松下意识地想站起身,却忘记了自己一条腿被制动,在起身的瞬间又跌了回去。 柏经霜就站在席松跟前看他跟个长了腿的弹力球一样,在沙发上翘着腿弹了两下。 看着席松被石膏固定的腿,柏经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古怪。 “你……自己能洗吗?” 明明上一次席松手受伤的时候他也提议要帮席松洗澡,怎么这一次,就变得难以启齿了起来。 “要不然……” “不用了!我还是不洗了!”席松单手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跳了两步拿起自己的拐杖,“我刷个牙洗个脸就行了。” 虽然不知道席松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但他的退让总归是让柏经霜松了一口气。 毕竟柏经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色如常地帮席松洗这个澡。 看着席松拄着拐杖走向卫生间,柏经霜原本想要回房间睡觉。 一滴水忽然从他的发丝上滑落,落向地面,摔成好几瓣,发出了一道很轻的“嘀嗒”声。 柏经霜这才想起来他刚刚洗了澡没有拖地。 于是柏经霜又折了回去,站在卫生间门口,生怕席松又一个脚滑二次受伤。 身侧忽然被蒙上一层阴影,席松嘴里还叼着牙刷,脸颊微微泛红,转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道:“怎么了?” 柏经霜指了指他身后的地面:“没拖地,你小心一点。” 大概是卫生间里太热,席松的脸被残存的蒸汽蒸出一层绯红。他嘴里全是薄荷味的泡沫,说不出话,只能对着柏经霜笑笑以示感谢,随后吐了口中的泡沫。 目光落在洗手池,柏经霜皱起了眉。 “牙龈出血了吗?” 口中混合着薄荷味和铁锈味,席松摆了摆手,端起牙杯漱了口,吐掉水后才开口:“没事,应该是上火牙龈发炎什么的,我老这样,都习惯了。” 说着,席松吐出口腔内壁残存的漱口水,洁白的水池中间被画上了几道鲜红的血丝。 “就是看着吓人了一点。” 血丝洇开,白瓷有了裂缝。 柏经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去睡吧,我没事的,我洗个脸就睡了。”席松看着柏经霜,脸上绽开笑容,“等要帮忙再叫你。” 话音未落—— 轰隆—— 席松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这个夏天下了好多雨,但多数都在白天,淅淅沥沥,有一搭没一搭地下着。 好久没有如此声势浩大的雨了。 席松的动作一瞬间好像开了慢放,把牙刷牙膏放进漱口杯里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像个坏掉的小电视机。 刚认识时的那场雨,席松被逼无奈才去找跟自己只相识三天的柏经霜求助。 那时尚且陌生,席松反倒没觉得有什么别扭,只是不好意思,麻烦柏经霜跟自己熬到那么晚。 如今熟稔,席松反而不自在起来。 一个人一个小瘸子站在卫生间的门里门外,相顾无言。 这一会儿功夫,雨已经浩浩荡荡地落了下来,砸在窗户上,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还是柏经霜先开了口:“要跟我一起睡吗?” 席松对柏经霜的情感早已变了质。从前干枯的树枝长出密密匝匝的嫩芽,在将暖未暖的春日里,明晃晃透着绿意,难掩生机。 席松真的需要柏经霜。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席松低头看着方格瓷砖上泛着光亮的水珠,点了点头。 柏经霜于是把席松的枕头和被子抱到了自己床上。 席松睡觉的确很老实,上次跟柏经霜一起睡,睡前是什么样,醒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好像动都没动弹一下。 但毕竟席松此刻瘸了一条腿,柏经霜不放心让他睡在外面,于是就把席松的枕头放在了靠墙的那端。 上次足够坦荡,席松还能大大咧咧地拉着柏经霜玩找东西的小游戏。 此刻他的心一团乱麻,看着灰色的床单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老老实实上了床,用双手把身体撑起一半挪了个窝,在里侧靠着床头。 第47章 柏经霜并没有他那么局促。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的。 见席松躺好,柏经霜也转身躺在了床上,跟席松并排靠在床头。 以往的席松睡前都要玩一会儿手机,可今天他局促着,手机也不玩了,就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灰色格纹的夏凉被发呆。 反倒是柏经霜,捏着手机戳戳点点,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席松正愣着神,忽而听到身旁传来一道熟悉的提示音。 小青年一怔,回过神来,目光落向柏经霜的手机,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你怎么也在玩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彩色的手绘线条界面——找物品小游戏。 眼看着柏经霜又过了一关,他神色如常,轻声道:“上次跟你一起玩,觉得还不错,所以没事干的时候会玩一会儿。” 席松皱皱巴巴的心忽然就被抚平了。 是因为……和我一起吗? 席松细细咂摸着这句话的意思,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席松此刻的心就像天气预报,刚刚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百分之五十降雨可能,天空灰暗,看不见光,却也不见有雨落下。 此刻,有光照进,天气预报说今日百分百天晴。 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席松为了转移注意力,拉着柏经霜一起陪他玩无聊小游戏的时候。 刚刚涌上来的零散困意此刻因为柏经霜的一句话消失殆尽,席松拖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坐直了些,凑到柏经霜身边:“你有没有到那个很难的一关,到了的话我跟你一起玩。” 很遗憾,柏经霜摇了摇头:“还没有。” 席松小小地失落了一下。 但柏经霜继续说着:“等我到了那一关,再跟你一起玩。” 多云转晴。 席松右脸的酒窝在柏经霜看不见的那一侧又一次出现,他笑着点头:“好呀。” 窗外的雨还下着,柏经霜关上手机,拉上被子躺了下来:“不早了,睡觉吧。” “有不舒服的叫我。” 熄灭床头灯,卧室变得黑暗。 虽然外面雷声大作,雨滴还拍打着窗户,但有柏经霜躺在身侧,席松就不觉得害怕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放大了其他感官。 心跳砰砰,席松平躺在床上,明明该困倦的神经却无比活跃,思绪飘飞着,不知在空中的哪一颗雨滴上落脚。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席松不知道柏经霜是否睡着了。 他很想叫一叫柏经霜,但又怕吵醒他。 于是,席松犹豫半晌,用气音叫了一句: “哥?” “怎么了?” 原来还没睡。 席松不知道自己叫柏经霜做什么,只是很想叫一声。 但这样又显得莫名其妙。 于是席松思忖片刻,开了个头:“那个……问你个问题。” 黑夜好像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粘稠,就连席松此刻的声音,都拖长了尾音,像扯不断的年糕。 “你……谈过恋爱吗?” 柏经霜半阖的眼在黑夜里睁开了,呼吸一滞,薄唇紧抿:“……没有。” 某种意义上,这很像开卷考试。 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柏经霜都不像是谈过恋爱的人。 席松早有猜测,此刻听到答案却也松了一口气。 深夜谈一些感情问题,无可厚非。 席松觉得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关系来看,问柏经霜私人的问题倒也不显得冒昧。 所以席松继续问了下去——顺便试探一下,他们有没有可能。 “那你——”席松吞了一口唾沫,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对同性,是什么看法?” 柏经霜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那些杂乱的思绪好像被人一股脑地扔进了沁满梅子酒的罐子里,从酸涩的苦味里慢慢发酵出丝丝缕缕的甜,酒精也醉人。 让人晕眩,却透着香甜。 此刻大概是酒精的晕眩占了主导,让柏经霜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席松以为自己说得不够直白,让柏经霜没听明白,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同性恋,同性谈恋爱。” 听见这句话,柏经霜终于有了回应。 “我没什么看法。” 席松最怕听见这样的话,模棱两可,进退维谷。 可他没料到,柏经霜又说了下去。 “我觉得这很正常,因为杜哥跟我说,爱情有时候不分性别。”柏经霜的语气很平静,如同他整个人一般,没有波澜。 席松的心却荡起涟漪。 “所以我觉得,异性恋和同性恋,都很正常。” “两个女生或者两个男生,也能在一起。” 柏经霜太坦荡,坦荡到让席松都变得赤裸起来。 他习惯了那些弯弯绕的思维,旁敲侧击地问东问西,从旁人的语言里寻找蛛丝马迹。 可柏经霜这么直白,反倒让席松不知所措起来。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视线里一片漆黑模糊,席松微微侧头,只能看见柏经霜宽阔的身形,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暗使人恐惧,也催生人的勇气。 不管柏经霜是什么想法,席松此刻混乱的思绪里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在黑夜之中上下起伏一瞬,用微哑的声音开口: “那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席松从未对他人提起。 柏经霜沉默片刻,启唇说了些什么。 “……” 偏偏就在他开口的一瞬,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闪电透过窗帘,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白昼又让所有的勇气退缩,让所有的秘密再一次深埋。 席松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一个战栗,瑟缩一下,没听清柏经霜的话。 等到雷声的余波过去,席松反应过来柏经霜刚刚好像是说了什么。他侧头去看柏经霜。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黑暗之中,柏经霜摇头的动作清晰可见: “没什么。” 毕竟柏经霜刚刚已经明确表态,想来此刻也不会说什么评判反对的话。席松于是不再刨根问底,感受着终于涌上来的困倦,闭上了眼,说晚安。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柏经霜才如释重负一般吐出一口气。 雨还是那样大,夜还是那样深。 他在这个雨夜里,重新认识了自己。 因为就在刚刚,面对着席松突如其来的坦白,他终于明晰,并且给出回应。 席松说,我不喜欢女生,我是同性恋。 他说,我也是。 第43章 (p) 席松讨厌下雨,却喜欢雨后的天晴。 柏经霜去上班了,他作为伤员,跟演艺团协商之后在家带薪休假。 以至于席松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然空无一人。 在柏经霜身边,总是睡得要安心些。睡得太死,连他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席松的适应能力极强,一天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瘸子的身份,拖着自己那条被打了石膏不能打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卧室。 路过餐桌时,席松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小面包。 今天是戚风蛋糕,旁边的小碟子里还盛着一小碟草莓果酱。 柏经霜用防尘的纱网把他亲自制作的早餐罩了起来,席松拿走防尘罩,视线中闯入了一张蓝色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遒劲有力,笔锋潇洒: 冰箱里有咖啡。 席松从来没有见过柏经霜写字,没有想到他的字跟他本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一样。 如果说柏经霜是一棵沉寂的柏树,他的字更像是柏树之下被雨水侵蚀而变得尖锐的岩石,沉稳却透露着很强的攻击性。 席松盯着那一行潇洒的字,转身去摸自己的手机,给柏经霜发去消息。 【[emoji]:你的字好好看啊】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的回复传来: 【新东方名师:读书的时候听不懂课,只能练字】 席松正往蛋糕上涂抹草莓酱,看见柏经霜发来的消息,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这句话实在生动,让席松眼前无端地浮现出年少时的柏经霜,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坐在课桌前,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练字的模样。 草莓酱已经涂满了整块蛋糕,席松咬下一口,接着回复道: 【[emoji]:我觉得写字就是天生的,小时候我也练字,现在写得也不怎么好看】 【[emoji]:不过,你上学的时候应该是短发吧,还没有见过你短发的样子】 在屏幕那端的柏经霜思忖片刻,回复消息: 【新东方名师:家里应该有毕业照,回去之后给你找】 【新东方名师:晚上想吃什么?】 第48章 如果能制作一本关于柏经霜的语录集,“今天吃什么”这句话,一定能拔得头筹。 由于跟柏经霜待在一起伙食太好,席松隐约觉得自己的腹肌即将九九归一。 香甜松软的戚风蛋糕还在口中,席松一时半刻想不出要吃什么,只好说都可以,左右他也不挑食。 换了旁人,或许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感到头疼,但柏经霜不一样。因为每次听席松说都可以的时候,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晚上做些什么吃。 每想到一道菜时,他的脑海之中都会浮现出席松的一举一动——辞藻华丽的夸赞,一本正经地提问,每一帧每一瞬,都无比生动。 有了这些,让他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不再无聊,而是对回家这件事,充满期待。 譬如此刻,柏经霜思考着如何荤素搭配,做些有营养的菜,让席松能恢复得快一些。 与此同时,放下手机的席松也没闲着。吃了早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躺到下午,席松忽然灵机一动,拄着拐去了厨房。 那台旧咖啡机静悄悄地待在角落,席松会心一笑,走上前去。 他想给柏经霜做一杯咖啡。 柏经霜回来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 更何况,这么做不止柏经霜会开心,他也会很高兴。 或许柏经霜开心是因为看见他会做咖啡——但是席松高兴,是因为柏经霜。 在心中描摹出这个复杂的心理活动后,席松立刻开始行动。 上次柏经霜当着他的面操作过,席松隐约记得流程。 只是当他发现自己找不见开关后,席松与咖啡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打开了手机搜索教程。 清洁,磨豆子,布粉…… 席松找了一个教学视频,一步一步学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做出一杯像模像样的咖啡。 如果忽略在布粉那一步用力过猛险些把自己放倒的话,席松觉得自己应该很完美地完成了这个工作。 席松没有加别的饮料,一瘸一拐地到冰箱里拿了冰块,加水后搅拌均匀,自己尝了一口。 嗯,还不错。 虽然咖啡豆和咖啡机都跟柏经霜用的无异,但是席松细细咂摸咖啡的味道,总觉得跟柏经霜做的不一样。 毕竟是初次尝试,席松认为自己做的已经很是完美了。 于是他给自己的咖啡开山之作拍了张照片,又对着手机重新复习流程,才重新躺回沙发上。 席松一边在心中计算着柏经霜回来的时间,一边思考着该怎么样给他做一杯独一无二的咖啡。 四下环顾,席松看见茶几下方放着一罐桂花蜜。 桂花蜜拿铁这五个字忽然就出现在席松的脑海里。 毕竟大部分拿铁会放糖,如果把糖换成桂花蜜,大概也别有一番风味。 于是席松就这么做了。 等柏经霜回来后,看见桌子上摆着一杯端端正正的拿铁。 柏经霜有些意外,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席松,惊讶道:“你做的吗?” 席松已然跟自己的拐杖熟稔。他拄着拐杖,两三步就蹦跶到了柏经霜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对呀,专门给你做的。” 说着,席松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斜四十五度,摆出介绍的姿态: “虽然这看起来是一杯普通的拿铁,但是我有一些创新的成分在。” 席松笑得神秘兮兮,收回右手,用两只手拖住下巴。 “你尝尝,看能不能尝出来。” “虽然我是第一次做咖啡,但是你放心,你这杯的配方我已经尝试过了,没有毒。” 柏经霜依言坐下,用玻璃吸管将分层搅拌均匀,毫不犹豫地叼住吸管吸了一口。 咖啡的醇厚混合着牛奶的香气一齐在口中迸发,甜丝丝的,隐约透着桂花的清香气息。 柏经霜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判断:“放桂花蜜了?” 席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你怎么这么厉害,一口就喝出来了,我自己喝的时候感觉没什么味道。” 说着,席松凑近了柏经霜,歪着头,满脸期待:“好喝吗?” 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尝过牛奶的味道了,猛地一喝还有些不习惯。 柏经霜的唇角出现了弧度,那双漂亮狭长的眼也弯了起来,散落的碎发跟随着他的颔首微微摇晃:“好喝,很特别。” 得到了肯定的席松头顶好像有一个欢腾的小人在蹦跶,连他的发丝都能读出些许愉悦的味道。 “要是我跟你一样厉害就好了,楼下的桂花开了,可以摘一些桂花自己酿桂花酱。”席松的目光从咖啡杯上转移到柏经霜的面庞,“那样一定更好喝。” 或许席松只是随口一说,但柏经霜听得认真,若有其事地点头表示认可:“后天我就休息了,我带你下楼转一转,顺便摘点花。” 如同金黄桂花一样灿烂的笑容又一次在席松脸上绽开。 “好呀,我一个人确实不方便下楼。”席松瘪了瘪嘴,笑容却不减,“只能麻烦柏老板带我下去了。” 又一个新称呼。 起初听见席松对自己乱七八糟的称呼,柏经霜还有些不适应。如今相处过后,柏经霜已经能在第一时间接受了。 甚至还能跟席松有来有回地调侃几句。 “现在还不是老板。” 席松不以为然:“早晚有一天会是的,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自己开一家店,自己当老板就可以想休息就休息了。” 席松说的这件事,柏经霜的确想过,杜博韬也曾跟他提起过。 ——“小柏,你有没有自己开店的想法?” ——“暂时还没有。” ——“暂时没有,那就是有,你这么有天赋,可以去更大的城市学一学专业的烘焙知识,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杜博韬那时笑着打趣:“等自己当老板了,记得叫你杜哥去坐坐啊。” 在杜博韬的店里工作已经将近一年了,柏经霜学到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 当初杜博韬跟他开玩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大概是他刚刚工作三个月的时候。 那时的柏经霜的确没有这个想法,好不容易找见了一件自己擅长的事,他只是心无旁骛地研究怎么才能做好。 如今这个想法又被提起,柏经霜竟真的有一些心动。 开一家自己的小咖啡店,门口挂上风铃,有人来时会叮铃铃地响,席松没事干的时候肯定会摆弄一番;每一张桌子上都插上花,席松一定会兴致勃勃地给他换水和新的花;每天的小蛋糕也可以给席松留着,或者给他现做。 他看着席松,恍然不觉自己在每一个小细节里都大胆又荒谬地加上了席松的名字。 “嗯,等我努力攒够钱,可能真的会自己开一家店。” 席松忽然一拍手,把柏经霜吓了一跳。 “那太好了,我攒钱去大城市试戏演戏,你攒钱开店。”席松靠在椅背上,神采飞扬,描摹着虚无渺远的未来,“说不定我运气好就出名了,然后闲下来可以给你帮忙。” “或者,开加盟店,做大做强。” “而且,我们会有更大的房子,不用挤在这个小屋子里了。” 说着,席松瘪了瘪嘴:“厨房的灯又要坏了。” 这句话落下,对面好半晌没有传来回响。 正当席松要再开口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柏经霜朝着他伸出一根小拇指,唇角轻扬,眸光坚定: “那说好了,你当演员,我开咖啡店。” 夏末、夜晚、和一杯桂花蜜拿铁,共同藏着两个人虚无却坚定的未来。 席松一愣,也笑起来,勾上了他的小拇指。 “一言为定。” 第44章 (p) 席松做的咖啡,柏经霜一点没剩地全喝了。 晚饭过后,正当席松盘算着明天再给柏经霜做些什么时,柏经霜的异样反应引起了他的注意。 柏经霜今日格外沉默。 虽然他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可是今日他的沉默却透着一股虚弱的苍白,好像一张沾了水的白纸,一戳就会破。 席松起初以为自己太敏感看错了,可是当柏经霜第三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席松才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他的脸色更白了,像脆弱的冬日。 席松从沙发里仰起头,浓眉微蹙,盯着柏经霜:“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柏经霜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墙上,半弓着腰:“没事,胃不太舒服,想吐吐不出来。” 席松皱了皱眉:“不会喝我做的咖啡中毒了吧。” 柏经霜端着热水走到沙发上坐下,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哑: “不是你的问题,咖啡很好喝。” “但是我乳糖不耐受,不能喝奶。” 席松愣了一下。 看着柏经霜那张像他名字一样苍白的脸,席松的内疚顷刻间涌了上来。他泄了气,既愧疚又心疼。 第49章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喝奶。”席松抿着唇,薄唇被他抿成一条直线,小青年垂着眸,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你刚刚怎么不跟我说,说了就不让你喝了。” 看着席松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柏经霜于心不忍,撒了个善意的小谎:“没关系,不怪你,我刚刚喝的时候忘记了。” 其实,这也不全然是个谎言。 柏经霜最开始看见那杯咖啡的时候心中格外欣喜,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喝奶。 直到喝进嘴里,久违的牛奶香气才让他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很多年没喝过奶了,说不定乳糖不耐受的毛病现在已经好了呢? 于是柏经霜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喝了那杯咖啡。 却没想到身体机能带来的副作用还是来势汹汹,胃里翻江倒海一个晚上,刚刚吃进去的饭也像一块石头似的顶着,不上不下,胀得难受。 但柏经霜却觉得没什么。 毕竟,这杯咖啡是席松为他做的。 只为了他。 厨房里的咖啡机年月久了,不怎么好用,想必席松倒腾了一个下午。柏经霜不舍得辜负他的一片真心。 经过时间的沉淀,方才的不适感被缓解不少。柏经霜靠在沙发上,轻阖着眼闭目养神。 席松在一旁缩着没了动静,只是不时很小声地吸吸鼻子,似乎正在愧疚之中。 挺拔的小松树被冬日的霜雪打蔫了,周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低气压。柏经霜心有不忍,又一次出言安慰: “真的没关系,你下次要是还想给我做咖啡,不放奶就好了。” 柏经霜正正看着席松,目光平和真诚,扬了扬嘴角,让霜雪融化:“明天可以给我做柚子美式。” 席松看着他诚恳的目光,眨了眨眼,那点愧疚顷刻间消散了。 “真的吗,你要喝吗?” 柏经霜点了点头:“嗯,冰箱里还有柚子酱。” 席松又笑起来,多云转晴: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话落,席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看着柏经霜苍白的脸,眼睛眨了两下。 “你晚上会不会还不舒服?我跟你一起睡吧,这样还能照顾你。”好像是觉得自己瘸着一条腿说这些话没什么信服力,为了证明自己,席松还单手从沙发上撑了起来,往前蹦了两下,“我现在可灵活了,可以照顾你了。” 看着席松在客厅的地上蹦跶,柏经霜忍俊不禁,垂眸勾起了唇,答应下来:“好。” 两个人各自怀揣着小心思,保守着一个对方都不知道的秘密,达成了这个互相妥协的约定。 为了避免尴尬的情况出现,席松白天在家的时候已经挣扎着洗过澡了,所以此刻他只需要洗漱就好。 架着一条腿蹦跶到卫生间,席松往漱口杯里接了水,挤好牙膏。 薄荷的凉气在口中弥漫,味道却有些不对劲。 这跟昨天的牙膏不是一个味。 席松刷牙的手一顿,伸手去摸刚刚挤的牙膏,“蒲地蓝牙膏”五个大字映入眼帘。 怎么换牙膏了?席松疑惑着,他依稀记得昨天用的牙膏还剩大半管。 席松继续着刷牙的动作,另一只手将牙膏翻了个身,目光扫在背后的说明书上。 【功效:缓解治疗牙周炎、牙龈出血、牙齿敏感等症状。】 席松原本没在意,可当他吐出嘴里的牙膏沫时,看见了那一道鲜红色之后,愣在原地。 他不愿意自作多情,却又不受控制地想着——柏经霜知道他的牙龈总是爱出血,于是专门为他换了新的牙膏,对症缓解。 是这样吗? 别样的薄荷味混合着淡淡的中药气息,掩盖了大半的血腥味。 如果这样,那是不是说明…… 席松忽然窥见冰山的一角,并不只是留在冰面上的那些,而是掩埋于海洋深处的,从未见过风的一个角。 捏着牙刷的手不自觉用力,指尖泛白,被挤压的血液好像都流向心脏,迸发出一阵隐秘的、难言的欣喜与雀跃。 席松飞快地漱了口,又随意地搓了一把脸,甚至连脸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 一瞬间,席松都想冲出卫生间走到柏经霜面前,问问他,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可当席松要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又顿住脚步。 这份欢欣雀跃,就好像是孩子看见了橱窗里喜欢的玩具,却不能立刻买下。于是孩子只好一点一点地积攒自己的零花钱,一边攒钱还要一边担心玩具会不会被人买走。 忽然有一天,孩子发现,橱窗里的玩具还静静地摆在那里,自己也攒够了钱。 于是孩子很是高兴地去买下了那个自己喜欢许久的玩具。 可是席松不是孩子,柏经霜也不是玩具。 仅靠着心理暗示,大概也不能确定柏经霜真正的想法。而且,还会有可能吓到他,那样即使柏经霜对他有好感,或许也会被他的莽撞和唐突吓退。 席松于是沉默地站在卫生间门口,思索良久,还是压下了内心的冲动。 事到如今,相处的机会还多,先保守地试探一番,也没什么不好。 席松做了这个决定。而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才走出卫生间,挪到了柏经霜的卧室。 柏经霜正半倚着床头看手机,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抬起了头,轻声询问:“洗漱好了吗?” 席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顺手试探自己脸颊的温度:“好了,你去吧。” 嘴里残存着一丝薄荷味道,席松看着柏经霜直立起来的身影,心下一动,让话拐了个弯出口。 “你新换的牙膏,味道挺特别的。” 柏经霜的视线落在席松脸上,很轻、很静。他抿了抿唇,垂眸片刻,道:“那就好。” 柏经霜的表情还是那样经年不变的毫无波澜,无比平淡。可心理暗示使然,席松总是觉得能从他的眉梢眼角读出些许的柔情,让他面部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柏经霜从他的身边走过,席松又看见了他右耳上的三个耳洞。 打的时间大概是很久了,不戴耳钉也不会长上,远远看过去几乎看不见耳洞的存在。 柏经霜的脚步声在耳畔有规律地响起,又停住,席松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摸出装在睡衣兜里的手机,挪动着坐在了床上,点开了一个购物软件。 等柏经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席松坐在床上眯着眼笑。 柏经霜敏锐地发觉出他笑容里的不同寻常。这跟平日里见到他下意识的笑容不同,席松此刻眼睛弯成月牙,眉梢都扬了起来,看上去有几分得意。 柏经霜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重的喜悦感染了,不禁问了一句:“怎么了,这么开心?” 正当柏经霜做好了听席松念叨自己经历过的趣事时,席松却摇了摇头。 “没事。” 话虽是这么说,可席松嘴角的弧度还存在着。 他转身挪到了里面的位置,给自己盖好被子,乐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对着刚刚坐在床上的柏经霜冒了一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席松口中的过两天果然是两天。两天之后,柏经霜的休息日,席松一觉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餐之后,忽然提出想下楼转转。 毕竟他在家里已经闷了好几天了,按照席松这个闲不住的性子,早就无聊得快要长毛了。 “走吧,你的轮椅锁在楼下了。” 柏经霜看着席松挪到门口给自己穿鞋,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后,拿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感受到席松投来的疑惑目光,柏经霜轻声道:“今天秋分,有点凉。” 居然已经秋分了吗。 席松依稀记得,他们相识的时候,夏至才刚刚过了没几天。 时间一晃,已经三个月了。 高中地理里模糊的知识席松还记得一些。地理老师说,夏至时节,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北半球拥有全年内最长的白昼,最短的黑夜;秋分的时候,太阳又一次回到赤道,昼夜迎来全年内的第二次平分。 在黑夜最短的时分,席松毫无征兆地闯进柏经霜的生活。 如今昼夜平分,席松能够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与身旁的人享受今年剩下的、最长的白昼。 席松以前从不感叹时光流逝,毕竟他一个人的时候,春夏秋冬无非是增减衣物的区别。 可是现在—— 外套披在身上,让身体一点点温暖起来。 席松转头看柏经霜,他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宽阔踏实的背影,水洗棉的外套上有几道褶皱,勾勒出他背脊的轮廓。 柏经霜打开门,走出一步,而后朝他伸出手,侧过头: “走吧,我带你出去。” 去秋天,去风里。 第45章 (p) 入秋了。席松下楼才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第50章 虽然下楼的过程很是狼狈。 这次席松没有再让柏经霜背他下楼,经过这几天和那一副拐杖的磨合,席松已经能够熟练运用它们了。 但毕竟下楼跟在平面上走路还是不尽相同,前两层楼席松走得踉踉跄跄,柏经霜扶了他好几次才让席松没有一个趔趄滚下楼梯。 五层楼的距离,又是好一番折腾,走得席松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柏经霜去搬轮椅了,席松自己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打开了单元门。 金属的单元门年久失修,合页“吱呀吱呀”地叫着,门的边缘已经生锈,随着推门的动作不时簌簌掉下几块漆皮。 入秋的冷风扑面而来,替席松擦去了额头的汗,空留下一阵凉意。 席松猝不及防,打了个哆嗦。 “上来吧,我带你去转转。” 明明只有几天没有下楼,小区里的所有的树好像都不约而同地要给席松一个惊喜一般,一夜之间全都黄了大半,冷风一吹,扑簌簌掉下几片叶子。 栾树花也黄了,从鲜嫩的粉色变成浅浅的土黄色,如同灯笼挂在枝头,风过时摇摇欲坠。 席松被柏经霜推着走了一段,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感叹:“树叶怎么这么快就黄了。” 柏经霜推着他,轻声回应着:“嗯,这两天黄得很快。” 地上的落叶干枯,轮子和脚步先后踩过,让枯败的树叶四分五裂,零零星星地躺在地上。 席松裹紧了外套,抵御了秋风带来的寒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前行着,漫步在秋天里。 又一阵风,吹过发梢,拂过脸颊,落在心尖。 席松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所谓的文艺青年总是说,人这辈子就活几个瞬间。 这个瞬间,世界里好像只有他和柏经霜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陪伴着彼此,在金黄的秋天里,静谧、美好,让他舍不得失去这个瞬间,甚至想要自私地留住时间,让时间只为了他停留。 可时间残忍,永远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停住脚步,它不息地前行,只留给你一个可堪回忆的背影。 “哥。”席松忽然开口,终于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我在网上买了个东西,你能不能带我去拿快递?” 柏经霜很少在网上买东西,他一番思索之后才想起来小区的快递柜在哪里。他推着席松转了个方向,走向了小区最角落的快递柜。 席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撑着站了起来,打开取件码从快递柜的右侧取出自己的快递。 是一个黑色的小袋子,拿在手上没什么分量,很轻。 席松用大拇指和食指抵住袋子捏了捏,确认里面是自己买的东西后,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而后他抬起头,朝着柏经霜笑:“走吧,往那边走走,看看我给你买的东西。” 柏经霜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手一顿,有些惊讶:“给我买的?” 席松把黑色的小袋子捏在手里,笑容比树叶的金黄还要灿烂几分:“对呀,给你买的,送给你的礼物。” “谢谢你这两天照顾病号。” 柏经霜平静的心忽然多出一丝期待。 于是他推着席松走到了小区里的一棵桂花树下,自己坐在了树下的长椅上,跟席松面对面坐着。 见他坐好,席松拆开了黑色的快递袋,满脸期待地从里面掏出三个小袋子,递给柏经霜。 “给你买的耳钉,我觉得一定很适合你。” 柏经霜手里多出来了三个蓝色的独立包装小袋子,每一个里面都静静地躺着一个银白色的耳钉。 席松很是兴奋,兴致勃勃地给柏经霜讲述自己挑选耳钉的经历。 “我上网搜了一下,别人都说耳钉要钛钢的,这样对耳洞比较好,所以我给你挑了这几个钛钢的耳钉。”说着,席松朝着柏经霜伸出了手,眼睛一如既往地发亮,“我帮你戴上吧。” 耳钉竖着装在袋子里,柏经霜看不出是什么样式,只好重新把小袋子放在席松手里,将头凑近了些,让他给自己戴上。 席松盯着柏经霜右耳的耳洞,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个袋子里的素圈打开,将前端顺着耳洞插了进去,动作格外谨慎:“疼吗?” “不疼。” 在对待柏经霜的时候,席松总是表现得很紧张,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把柏经霜碰坏似的。 顺利地戴上了前两个,轮到第三个时,席松有些看不清耳洞的位置了。 “你往前一点,我有点看不清。” 柏经霜的胳膊撑在膝盖上,将头朝前探去,让脸更侧了些,方便席松的操作。 二人的距离顷刻间近在咫尺。 席松能够清晰地听见柏经霜的呼吸声。 他明明是侧脸对着自己,呼吸与席松背道而驰。可席松却觉得,他的呼吸好像打在了自己的脸上,温热、轻柔,像羽毛般拂过面颊,牵连起丝缕的痒。 席松的手毫无征兆地颤起来。 以至于最后一个耳钉的小圆球,席松拧了好几次,险些掉在地上,才终于拧了上去。 秋风带来的寒冷好像消散了,席松抽了口气,坐直了些:“好了,给你拍个照,你看看。” 咔嚓—— 席松把手机递给柏经霜。 席松从凑着头的姿势变回坐直,柏经霜却没动,上半身还保持着前倾的状态,接过手机。 照片里,他的长发随意地被束起,两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三个亮闪闪的耳钉。 第一个是银色的素圈,第二个是普通的小圆球,唯有第三个有些特别,是一只鸟。 柏经霜盯着看了好半天,才不确定地出声询问:“这是……海鸥吗?” “对呀。”席松重新凑了过去,跟柏经霜一同盯着那张照片,随后视线又落在柏经霜脸上,眯着眼笑,“希望你跟海鸥一样,能飞得更远,飞得更高。” 三个小小的耳钉,盖住了他曾经遭受不幸的伤口,也抚平了那些伤痕。 柏经霜的视线仅仅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一秒,就转移到了席松的脸上。 他看着席松,声音很轻,呼吸真真切切地打在席松的脸上,让席松屏住呼吸。 两人的距离更近了,风都快要穿不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席松总有一种错觉,柏经霜好像在靠近他——不是错觉,他真的在靠近。 电影开场,罗曼蒂克的桥段上演。 席松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胸腔内狂跳不止的心脏,期待在一呼一吸之间到达峰值。 可是—— 明明闭着眼,席松却感觉到黑暗明亮了几分,柏经霜的呼吸声也不再听得见,只剩发丝上一抹若即若离的轻柔触感。 睫毛轻颤,席松睁开了眼,他和柏经霜的距离已经恢复了安全距离。 柏经霜把一小朵桂花放在他的腿上,声音很轻: “桂花掉在你头上了。” 方才狂跳不止的心此刻减缓了速度,满腔的热忽而冷静下来,化成了浓浓的失落感。 或许,这场秋日的散步,从始至终只有席松一个人在遐想连篇。 他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感到一阵羞耻。 毕竟柏经霜看起来面色如常,实在没有想做些什么。 席松很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心中的那些窘迫和局促,可是在一片混乱的大脑之中搜索良久,也没有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应对此刻的情景。 于是席松只好沉默,垂下了眼睫。 意料之外的,柏经霜没有让沉默延续下去。 “亲吻,代表着什么呢?” 方才心中的想法和场景尚存影子,影子猝不及防地被捕捉到,席松一怔,满是意外地抬起了头。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柏经霜却没有重复刚刚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我所了解的,可能代表着亲情,爱情,总得来说就是喜欢和爱的情绪。”说着,柏经霜对上了席松那怔愣的眼,“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含义吗?” 不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的下意识反应,让席松出口的话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应该……没有了吧?” 距离重新被划分进危险范围,柏经霜琥珀色的瞳孔几乎快要融进席松的眼里。 如此近的距离,席松才发现,柏经霜的睫毛比他从前看到的,还要长一些。 三个崭新的银白色耳钉在阳光之下闪着粼粼的光,好像烈日下的春水,化开在阳光里,浸润进人心间。 面前之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如果没有别的含义的话,那我可以吻你吗?” 这个吻,柏经霜已经积攒了太久,久到一刻都不想再等。 席松已经完全呆在原地,捏着轮椅的扶手,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电影小说里的起因经过结果,故事里的起承转合,席松在这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都经历了一遭,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第51章 “可以吗?” 柏经霜又问他。 席松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理由拒绝——这本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席松想回答他,却觉得开口太破坏此刻的氛围,只好轻轻点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 下一秒,柏经霜吻了上去。 桂花又落了几朵,落在他们的发丝上。他的唇冰凉、柔软,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萦绕心头。 他们在秋天,接了第一个吻。 一个桂花味的吻。 【作者有话说】 纯爱万岁 第46章 (p)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柏经霜不知道说些什么,席松也不知道。 地上枯败的树叶被碾过,还“嘎吱嘎吱”地响着,为沉默的两个人尽职尽责地配着背景音。 树叶的声音在脚下响着,柏经霜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冲动了,此刻冷静下来有一丝后悔——后悔却不是因为自己做了这件事,而是因为席松。 因为他觉得席松似乎没有做好准备。 早知道的话,就让这个吻再晚一点出现了。 在席松看不见的地方,柏经霜又抿了抿自己的唇,上面好像还有余温,属于夏天的那种余温。 这一刻,柏经霜又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相较于柏经霜的坦荡,此刻在轮椅上坐着的席松反而坐立不安起来。 除了发烫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席松好像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席松努力回想着柏经霜在接吻前说的话。明明是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官却模糊起来,思来想去也只有模棱两可的几个有关“喜欢”“爱”的词。 话都这么说了,席松却难以抑制地钻起牛角尖来。 喜欢和爱有很多种定义,不单单是对于恋人,还有对于亲人、朋友,很多个角色,都能担当起“爱”这个字。 柏经霜模棱两可的话,让席松一时间举棋不定,不知究竟该做些什么。 爱果然是神奇的东西,让勇敢的人变得懦弱。 可无论怎么样,这总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那双温热的手就在脖颈后方,席松裹紧了自己的外套,活跃的大脑又酝酿出许多甜腻腻的想法来。 那天的吻没有了后续,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好像那天接吻时的灵魂已经消失,此刻面对面相处的是彼此的另一个灵魂。 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但是二人都能感觉到,一吻过后,相处的模式好像变了一些。 譬如席松的被子和枕头放在柏经霜的床上再没有动过,他天天晚上都早早洗漱好后缩在柏经霜的床上,自己捧着个手机等柏经霜回来。 再譬如早上柏经霜早起上班,无可避免地将席松吵醒,席松迷迷糊糊地扯扯他的被子说自己要吃蓝莓夹心馅的司康。 然后早上或者晚上的餐桌上就一定会出现一个蓝莓味的司康。 再再譬如柏经霜自然而然的小动作多了许多,睡前给席松掖掖被角,晨起时给跟着他一起出来的睡眼惺忪的席松顺手挤上牙膏,晚饭时把第一块肉放在席松的碗里。 有一些瞬间,总是让席松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们好像真的已经成为了一对恋人,在日复一日地平凡生活里,平淡幸福地生活。 席松毕竟是席松,那天接过吻后的窘迫与挣扎在不久之后便消散地一干二净,留给他的只剩下了桂花的香甜,让他想要尝到更多的甜。 某天晚上,柏经霜已经熄了灯准备睡觉,席松却忽然想到自己有一条消息没有及时回复,于是撑起身来去拿床头柜的手机。 可是两床被子挤在狭小的床上有些逼仄,席松撑起上半身时,胳膊肘下压到了被子的一角,让他失去平衡,跌了回去。 席松想要用另一只手撑住床保持平衡,却还是难以抵抗惯性,唇瓣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柏经霜的脸。 床头的灯没开,黑夜又一次催生人的勇气。 明明从来不护肤,可柏经霜的皮肤很好,嘴唇贴上去时能感受到肌肤的细腻和柔软,周围还有几根凌乱的发丝打扰。 席松忽然就想得寸进尺一些。 他就着惯性造成的窘迫姿势吻了吻柏经霜的脸,见他没反应,又大着胆子朝上吻去,触碰到他的睫毛,感受到柔软的、细密的触感。 再往上是额头,发丝的侵扰就变得多了一些,席松无法确切地感受到他的皮肤,只能吻到细细密密的柔软发丝。 在席松得寸进尺的这个过程中,柏经霜都像是一个布娃娃一样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因为他均匀温热的呼吸打在席松脸上,席松真的要怀疑自己旁边是不是躺了一个假人。 柏经霜一分钟前才关了灯,又被席松失去平衡的动作砸了一下,自然不可能睡着。 所以他此刻一动不动,只是出于对席松的纵容。 席松明白这一点,但此刻夜深人静,他不愿意去琢磨柏经霜究竟是什么想法。 能偷来这几个吻,他很开心。 正当席松心满意足地拿了手机打算老老实实躺下睡觉的时候,底下的人忽然动了。 柏经霜的手在黑暗之中准确地找见了他的脖颈,并且扣了上去,将席松固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随后,一个带着残存的薄荷味的吻,落在了席松嘴唇上。 吻后,柏经霜的手又离开,却不着痕迹地揉了一把席松毛茸茸的后脑勺,最后剩下一句“晚安”,就真的翻身侧躺着睡了。 又剩下席松一个人不知所措。 意识模糊前席松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机里的消息还是没有回,只是带着被柏经霜纵容的甜蜜和对未来的期待,进入梦乡。 二人中间好像隔了层纱,他们隔着纱牵手、拥抱,体温透过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孔隙传向对方,温度正好,好到谁都不愿意揭开那层纱。 但这层纱想要揭开很简单,因为席松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是一个很神奇的年纪,缺少了些许少年的莽撞,却也没有过于成熟,很多行为总是幼稚又显得很合理。 尤其是对于席松这种闲不住的人。 某天咖啡店里忙,柏经霜回来得晚了点,提前给席松说让他自己找点吃的。 “吃过饭了吗?” 席松受伤以来,柏经霜关心的问题没有别的,只剩下每天的吃什么喝什么睡好了吗。 席松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都会在柏经霜回家的时候瘸着一条腿站在门口迎接他,接过他冒凉气的外套。 但是今天,柏经霜推开门没看见单脚靠墙站立的席松。 视线一撇,席松窝在沙发里那个他最爱的角落,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身上盖着条毯子,受伤的那条腿露在外面,另一条腿弯曲着蜷缩在毯子里。 柏经霜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脱下自己冒凉气的外套,走上前去,坐在席松旁边,静悄悄地看他的脸。 席松这段时间窝在家里好像确实是圆了点,歪着头在沙发角落里睡觉时,脸上的肉被挤压到,在腮帮子处堆出一小坨。 柏经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 手感跟他想象的一样,很软。 但席松似乎睡得并不踏实,被他这个小动作吵醒了。 “……嗯?你回来了?” 声音有点软,有点黏糊。 从那天过后席松天天赖在他的床上,柏经霜没少听见他刚睡醒后的声音——跟此刻的声音有些出入。 柏经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蹙了蹙眉,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舒服?生病了吗?” 席松睁开眼,那双眼睛雾蒙蒙的,氤氲着水汽。 他的大脑系统好像出了问题,柏经霜说的话需要在他脑海之中经过复杂的程序,才能转化为正确的格式,很是困难,困难到只能够看见柏经霜的脸。 出故障的大脑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句话转化成功,席松眨了眨眼,摇头道:“没有,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热。” 说着,席松指了指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弯着眼笑得有些傻气: “你尝尝,可好喝了。” 自从上次摸索着做了两杯咖啡之后,席松一个人在家,有事没事就研究点吃的喝的。 研究吃的屡战屡败,但研究喝的颇有几分小巧思。 他这么一指,柏经霜才注意到茶几上的两个玻璃杯,里面盛着花花绿绿的液体,有一杯只剩一半了。 他端起那杯只剩一半的,凑到鼻子边嗅了嗅,没闻出是什么,只在粉红色的那杯里闻出了浓浓的西柚味。 或许是见柏经霜有几分犹豫,席松赶忙为自己正名: “你放心,这次没有加奶,你喝了不会不舒服。” 柏经霜当然看得出来。 目光落在席松脸上,看见了他满脸的期待,柏经霜叼住吸管,把席松剩下的那半杯不明液体喝了。 第52章 粉红色应该是柚子味的水溶c,喝进口中是酸甜的。 柏经霜起初以为那真的只是一杯饮料,直到喉咙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烧感,小火一路烧到胃里,柏经霜才反应过来席松的异常究竟从何而来。 柏经霜蹙了蹙眉,重新看向席松有些异常泛红的脸,轻声道:“是调酒吗?” 席松雾蒙蒙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很是兴奋地点了点头:“对呀,你居然能尝出来,我自己喝着都没有什么酒味。” 调出来的酒的确度数不高,刚刚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的灼烧感已经消失了,口腔内只剩下清甜的柚子味。 但席松的酒量,柏经霜实在不敢恭维,毕竟上次喝了一瓶三度半的啤酒就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 此刻看着席松略微有些傻气的模样,就算没有喝多也基本上到量了。 柏经霜正准备想个办法把席松弄进房间睡觉时,席松先朝他伸出了手: “抱。” 说着,不等柏经霜拒绝,席松裹着毯子往前蹭了蹭,把下巴搁在柏经霜肩头,手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没动。 这一下,柏经霜彻底能确定他喝多了。 席松挂在他身上的同时,柏经霜扭头去看旁边的垃圾桶,看见了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大概是朗姆酒一类的基酒。 席松此刻就像一块焦糖布丁,软乎乎的却又很有韧性,布丁上的焦糖黏糊糊地粘在衣服上,那股黏腻洗也洗不尽。 身上挂着的人热乎乎的,连带着柏经霜也烫了起来。 他此刻无暇顾及别的,只担心会不会碰到席松的腿。 虽然约好了明天去拆石膏,但是在这段时间的小心翼翼中,柏经霜已经形成了习惯,碰到席松的腿就担心会不会伤到他。 沙发狭窄,席松此刻又没什么力气,柏经霜生怕自己一个没接住他,又让他从沙发上滚落下去。 席松抱着他不撒手,柏经霜于是揽住他的腰,在小青年耳边轻声道:“抱紧。” 喝了酒的席松格外听话。听见柏经霜这么说,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三秒,然后手脚并用地挂上了柏经霜。 柏经霜一手托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揽住席松受伤的腿,毫不费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席松就这样跟一个挂件似的被柏经霜抱进了房间。 安全地把身上这棵折了枝的小树放在床上,柏经霜松了一口气。 席松没反应过来这是柏经霜的房间,他一低头只看见了自己的被子,于是抬起头看柏经霜,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自己睡,我要跟你一起睡。” 说着,席松掀开了自己的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往后缩了缩,脑袋靠在床头,雾蒙蒙的眼睛盯着柏经霜。 柏经霜来不及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只好手足无措地哄着:“没有让你自己睡,跟我睡,你先躺下。” 没想到喝多了酒的席松很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看柏经霜站着,皱了皱鼻子,浓眉也跟着皱起来,满脸不信任。 “真的吗?”随后他又自说自话,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你骗人,你都不上床。” 柏经霜拗不过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转身就在席松身边坐了下来,靠着床头。 “没有骗你,真的。” 见柏经霜也坐下,席松这才开心起来,眯着眼笑,蹭了两下蹭到柏经霜身边,用肩膀挨着他,伸出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身体。 柏经霜别无他法,只能任由席松折腾,怕他不小心再伤到自己的腿,于是时刻关注着席松还打着石膏的那条腿。 偏偏这时,席松凑上来亲了他一口,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感觉……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 第47章 (p) 明明知道这是席松喝多了后说的醉话,可是柏经霜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一颤。 他的心做不了假。 一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着,上上下下,好像快要脱离原有的秩序,偏离轨道,用激烈的跳动昭示着它的激动与喜悦。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即使是面对着喝多了酒意识不清醒的席松,他也无法给出什么回应。 但席松似乎并没有想要得到他的回应,自说自话,一个人跟自己聊得很开心。 “你长得那么好看,我肯定会喜欢你,我最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了。”席松毫无防备地暴露了自己颜狗的事实,“但是你也不只是好看,你人还好。” 这一点,柏经霜倒是很想听他展开说。 “哪里好?” 席松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在柏经霜嘴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这里。” 果然,喝多了做不出来什么正经事。 柏经霜为自己刚刚那一瞬的探究精神感到一丝幼稚。 居然还能指望喝成这样的席松说出来什么感人肺腑之言。 一个愣神的功夫,席松愈发猖狂起来。 他顺着柏经霜的唇一路吻——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啃。他用自己的牙齿碾磨着柏经霜的薄唇,动作不轻不重,让柏经霜觉得有点疼,还有些微微的发痒。 而后是脸颊,下巴,下颌角。 柏经霜脸上没什么肉,棱角分明的下颌自然也没有多余的肉能让席松叼住。席松好像是在这里受了挫,他将身子抬起一半,随后结结实实一口咬在柏经霜的脸上。 这下是真的痛了。 柏经霜皱了皱眉,抽了一口气,但也没推开他。 席松专注于探索柏经霜的肌肤,以至于没有听到他这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咬完柏经霜的脸,食髓知味,席松又顺着柏经霜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走。 刚刚的疼痛还有余波,柏经霜皱着眉缓和——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席松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喉结。 柏经霜霎时间僵住了。 柔软温热的唇瓣抵在坚硬的喉结上,好像坚硬的岩石忽然被柔软的棉花包裹,勾起了别样的韵味。以那一处为中心,向身体各处蔓延开来一阵电流打过似的酥麻,让柏经霜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热了起来。 “你……别咬了……”柏经霜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沙哑起来,他想推开席松,让这场无关罪孽的折磨结束,可却不敢用力,只能半推半就地纵容。 明明刚刚还很听话,现在又不听话了。 好像一碰到柏经霜的身体,席松内心那个坏孩子就跑了出来。出于喜爱,欲望本能地驱使着他做一些能满足自己的事,譬如此刻,他对于柏经霜的拒绝充耳不闻,只是环抱着他,在自己能接触到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吻、一点一点地咬。 身体愈发地热,柏经霜本就不稳的呼吸此刻更加紊乱,喘息声变得愈发粗重,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将气氛烘托得暧昧缱绻。 脖颈处又是一痛,席松露出了他尖利的牙,咬在了柏经霜的动脉处,随后像他无数次叼住咖啡杯里的吸管那样轻咬,在柏经霜白皙脆弱的颈侧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红印。 柏经霜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会这样敏感。 敏感到就连一片羽毛落下,都能激起他的一阵战栗。 席松的吻和呼吸充当了这片羽毛。 羽毛化作利刃,在脆弱的脖颈上留下痕迹。 在那之后,席松还不满足,想要在他的身上留下更多的印记,仍旧在埋着头咬。 他们二人刚刚都是半倚在床头的,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柏经霜顺着席松的力道朝一旁歪去,他们的上半身快要挨上床头柜。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再坐以待毙,抬手扣住席松的腰,带着他坐直了些。 “席松。” 声音更哑、更低。 低哑之处,藏着难以言说的欲|望。 柏经霜很少叫席松的名字,平日里有什么事,他都直接给席松说,毕竟家里只有两个人,他说的话一定是对席松说的。 席松终于抬起了头,用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盯着柏经霜看,直勾勾的,连眼里的情绪都不曾掩饰。 这么折腾下来,二人早就浑身燥热,席松把刚刚盖在身上的被子掀开扔在一边,薄薄的睡裤早已藏不住秘密。 席松的唇和眼都潮湿着,他注视着柏经霜,轻轻启唇:“哥,再叫我一声。” 他沙哑着嗓子,掐住席松的腰,又叫了他一声:“席松。” 大概是刚才的半杯酒上了劲,柏经霜觉得自己此刻也一定不清醒。 那种跟从前一样的、强烈的想要吻他的欲|望又一次攀升,柏经霜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浅薄的吻,柏经霜的吻带着侵略性。 他撬开了席松的牙齿,舌尖探了进去,用更深的角度探索着他的口腔,同时又毫不留情面地卷走他口腔内仅剩的空气,短暂地掠夺了他生存的必需品。 柏经霜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可此刻的情景让他无需学习,在欲望浪潮的推动之下无师自通,向着海洋更深处前进。甚至完全忽视惊涛卷起的风浪,贪婪地想要让风浪再大一些。 第53章 短暂拥有的主导权在此刻失去,席松被他突如其来的凶狠吻得七荤八素,身体都软了下来,只靠在柏经霜有力的臂弯里,被动地接受着他的索取。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二人的气喘声更重了,像是结束了一场短暂的战争,让彼此都快要败下阵来。 秋日的夜是凉的,这间屋子里却比夏还要燥热。 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这个人造的虚伪夏夜里,盖过蝉鸣。 柏经霜束好的发变得凌乱,有几根发丝逃脱了发圈的束缚,零零散散地散在他的脸颊两侧。 发丝是柔软的,可他那双眼里的情绪却暗藏锋芒。看着席松,柏经霜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将他据为己有。 想让他只在自己身边,今天、明天、永远。 柏经霜的手还在席松的腰上,睡衣之下的肌肤温度异常,快要将他的手烫穿一个洞。 他手下使了劲,几乎是掐住席松的腰,让他不稳的身体重新回到自己面前。柏经霜捏着那柔软的腰肢,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 可是,他比平日里看起来更有侵略性了,好像从前的淡然和温柔都是伪装,失去了伪装的柏经霜看起来像一名猎人,平静地等待猎物上钩。 “席松。”他今天总喜欢叫席松的名字,“你到底有没有喝多?” 因为席松的酒量实在不好,柏经霜为此还特意地去查过这是不是酒精过敏,是不是以后要限制他喝酒。 但是网络信息纷繁复杂,一个信息点往往会延伸出多条线。 那一日,柏经霜看见了一个有关生理结构的调查,大概意思是说,如果一个拥有正常生理功能的成年男性真的喝醉了,是不会有反应的。 席松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在他们无限趋近于零的距离之中,昭然若揭。 席松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得疑惑:“……什么?” 柏经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 他皱着眉,低下头,无比直白地说出了自己: “哥……帮帮我。” 柏经霜听到了一根弦崩断的声音。 一瞬间,席松像是一个被触碰到了开关的玩偶,从口腔内溢出一声很轻的声音。 他们在一起接吻,触摸,这一切都足够让席松难受了。 “别这样……哥,我想……”他剧烈喘息着,被裹挟着,几乎快要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柏经霜并没有想要折磨席松的意思,听他这么说,于是不再犹豫,伸出了手。 虽然柏经霜的手也很热,可跟这样地方比起来,温度差距并不小。 他的手刚一放上来,就激得席松一个战栗。 流程差不多,但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不够熟悉,无法感受,柏经霜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伤到他。 强烈的感受吸引着他继续下去,可是柏经霜还为自己保留了理智。他像刚刚那样揽住席松,低着声音在他耳边道:“别动,会伤到你。” “有任何不舒服要告诉我,听见了吗?” 席松根本听不清柏经霜在说什么,他只能凭借本能判断出那是一个问句。 既然是问句,那点头便是了。反正柏经霜说的不会有错。 毕竟没有碰过别人,柏经霜担心自己会伤到席松。尝试了一会儿,柏经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问他:“会弄疼你吗?” 席松那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早已混沌不堪,此刻柏经霜的任何话他都无法分辨内容。 听不清柏经霜在说什么,席松也不想听,只是睁开朦胧的眼循着柏经霜已经有些微微肿起来的嘴唇吻了上去。 席松吻得很急,又毫无章法,只是胡乱啃咬着柏经霜的嘴唇,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别停下来……别停……” 他的身子在柏经霜手中已经瘫软下来,像一汪春水,含着春日的爱欲。 那种想要占据他的念头涌上来,柏经霜看着半个身子都快要躺下去的席松,果断放开了揽住他腰的那只手,顺势将席松按在了床上。 席松从云端坠落,落入更加柔软的温柔乡。 柏经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的确这么做了。 他看着陷在枕头和被子里的席松,愈发燥热,于是一抬手脱了上衣,一个翻身将席松压在身下。 既然席松已经躺下,那受伤的概率就很小了——这剥夺了柏经霜仅存的那些理智。 那双漂亮的眼睛闭着,浓眉轻轻蹙起,似乎是被强烈的刺激折磨得有些难耐,迫切地想要更多。 席松的嘴也无意识地张着,牙关打开,这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装了感应装置的玩具,碰一下就会发出声音。 猝不及防,柏经霜没有来得及压抑自己的声音,一声闷哼泄出,落入席松耳朵里。 席松睁开了眼,抬手抚上了柏经霜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引导着他向右靠近,最终落在他的唇边。 柏经霜的理智快要全面崩盘。 席松很喜欢柏经霜的手,他第一次起反应也是因为想到柏经霜的手。 想看着他因为自己而失控。柏经霜想着。 柏经霜将手指拿了出来,俯下身去,想要听清席松的话。 “哥……柏经霜——” 叫出他名字的下一秒——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手想要抓住些什么,最终紧紧箍住柏经霜撑在他右侧的胳膊,一口咬了上去,手紧紧扣着他的肱二头肌,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没有着急着直起身子,而是以无线趋近于零的距离,注视着席松的脸。 他的表情由最初的隐忍变得失控,而后又在余韵之中变得平缓下来,只剧烈地喘息着,像是岸边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中,终于从窒息之中得救。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席松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他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柏经霜那张脸近在咫尺。 席松觉得自己的酒醒了一些,但并不多,足够让他借着酒精再做一些出格的事。 他的手抚摸上了柏经霜结实的胸膛,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 “哥,我也帮你……” 【??作者有话说】 完整版请看wb:@五五还是三三 第48章 (p) 这一觉,柏经霜和席松都睡得很沉。 席松是被泄入窗棂的阳光晒醒的。 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席松睁开了眼,被那一缕光刺得又轻轻眯起了眼睛。 正当席松准备适应这一缕刺眼的光时,一只手挡了上来,替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醒了?” 柏经霜还有些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旧有几缕阳光透过指缝落在席松脸上,可是并不难受,反而带着秋日朝阳的暖意。 席松翻了个身,躲开了阳光,轻声回应着:“嗯。” 空气沉默片刻,柏经霜收回了手,声音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席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柏经霜在说什么。他侧躺着,看见柏经霜的侧脸,和白皙脖颈上的吻痕,昨夜荒唐的记忆才零零散散地涌了上来。 席松的记忆其实是和模糊的,但是看着柏经霜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和那几个鲜红的吻痕,席松也能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究竟酒品有多差。 明明是故意喝的酒,席松此刻却有点心虚。 “我还好……没什么不舒服。”说着,席松往被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上半个脑袋,眨着那双大眼睛看柏经霜,“你还好吗?我有点不记得昨天晚上我做什么了……” 席松努力回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但是无论怎么回忆,都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碎片,没有实质性的内容。 听他这么说,柏经霜沉默一会儿,启唇道:“其实也没做什么。” “那你这个——”席松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柏经霜脖颈上的吻痕,声音中的底气更加不足了,“是我咬的吗?” 每当席松心虚的时候,他就开始没话找话。 席松难得有这么底气不足的时候,柏经霜有点想笑,突然很想逗逗他。 “嗯,你咬的,这里还有。”说着,柏经霜毫无征兆地掀开了自己右边身体上的被子,赤裸的上半身就这样在席松眼前放大,“这也是你咬的。” 看着柏经霜肩膀上那个泛着淡淡青色的牙印,席松的脸都烧了起来,像鸵鸟一样把脸埋在被子里,不再说话。 好半晌,小鸵鸟才重新探出头,弱弱道歉: “对不起,下次我——不是,我以后不咬你了——不对。”席松像是被剥夺了语言功能,怎么说话都显得奇怪,好像显得他居心叵测,脑子里还想着下一次的事。 柏经霜见他语无伦次,抿着唇笑了,没再逗他,掀开被子下了床,从地上拿起昨天不小心掉下床去的睡衣,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第54章 柏经霜重新套上睡衣,看向席松的眼含着笑: “下次轻点咬。” 话落,柏经霜转身走出了卧室,留下席松又一次缩进了被窝里。 脚步声渐远,席松才重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衣服怎么穿得这么快,也不给他仔细看一会儿的机会。 二人简单吃过饭后,柏经霜陪着席松前往医院拆石膏。 席松到底是年轻,恢复能力强,又加上柏经霜每天不重样的营养餐做着,医生说席松恢复得很好,可以顺利拆除石膏。 厚重的石膏跟他相处了一个月,此刻左腿的重量忽然变轻,席松还有点不习惯。 直到从医院的大门走出,席松才终于适应过来,站在医院大门口跳了两下。 这一个半月柏经霜盯着他那条腿都觉得胆战心惊,万分小心,生怕让他再次受伤。这好像成为了一种习惯,所以即使此刻席松已经拆了石膏,习惯仍然存在着。 看着席松在原地跳腾,柏经霜蹙了蹙眉,心有余悸地问他:“真的不疼了?” 席松笑了起来,摇了摇头:“真的不疼了,我现在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可以去参加奥运会。” 为了证明给柏经霜看,席松又蹦了两下。 “过两天该去上班了,在家躺了一个多月,体力都变差了,明天赶场换衣服都要跑不动了。”说着,席松忽然有些怅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腰,一声长叹,“还吃胖了。” 养胖他的罪魁祸首毫不心虚,面不改色地回应:“没关系,你工作运动量那么大,过两天又瘦下来了。” 席松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哄。听柏经霜这么说,他点了点头,那些惆怅消失不见,又恢复了活力:“你说得对。” 由于席松刚刚恢复行动能力,医院距离家也不远,于是二人达成了一起走回去的共识。 时间已然是十月下旬,这座城市的秋更凉了。秋风无孔不入地灌进脖子里,让每一寸肌肤都染上寒意。 明明出门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的天气忽然阴了下来,还隐隐有了要下雨的意思。 席松的外套有些薄了,秋风每次拂过,他都被冻得一个激灵,只好裹紧了外套,让风钻进身体的动作慢一点。 可是秋日的天气像迅速翻过的书页,天气预报甚至来不及播报,不远处的云就飘了过来。 大雨随之倾盆而下。 柏经霜席松二人都没想到会突然降雨,二人别无他法,只好暂时找一个屋檐避一避雨。 大雨磅礴,落在地面、枝丫、屋檐,发出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声响,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合奏曲,每一个音符都悠远绵长。 雨落下来后,寒风更刺骨了。 席松站在屋檐下,吸了吸鼻子。 “冷吗?” 柏经霜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透过风传向席松的耳边。 席松点了点头:“有一点。” 下一秒,柏经霜牵起了他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温暖的体温透过手心,传向另一个人,直击内心。 席松一怔,随即回握上柏经霜的手,在屋檐构成的天地之下,笑得明媚胜阳光:“现在不冷了。” “找一个店坐一会儿吧,外面风大。” 二人十指相扣,沿着屋檐朝前走去。 忽然之间,席松的目光被街对面二层的一个门牌所吸引。 席松忽然停住脚步,用放在口袋里那只手捏了捏柏经霜的手心: “那个纹身店牌子下面写的穿孔,是不是能打耳洞?” 柏经霜一愣,神色有些诧异。“是,我之前就是在一家纹身店打的。” 一分钟之后,两个人出现在了那家刺青店里。 刺青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一头板寸,右臂上纹满了图案,嘴上戴着唇环。他正在擦拭工作台,见柏经霜和席松进来,朝着他们笑了笑: “纹身还是穿孔?” 刚刚是柏经霜牵着席松,这会儿是席松拉着柏经霜。 席松站在柏经霜身前,回以一个笑容:“我想打个耳洞。” “没问题,想打什么样的。” 席松松开了柏经霜的手,走上前去坐在纹身师面前的椅子上,捏着镜子跟纹身师沟通。 他们说的什么,柏经霜几乎没有听进去,只是在席松跟纹身师点头过后,轻蹙着眉又一次确认:“真的要打吗?” 席松照了照自己左耳耳垂上面那个紫色的小圆点,放下镜子,对着柏经霜笑,像是在安慰他: “真的,多帅啊。” 见他执意,柏经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坐在一边,静静盯着席松。 “好,放松,不要动——好了,你看一下。” 针尖刺破皮肤,带来一阵痛意。 纹身师的动作很利索,席松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穿孔的过程。 针尖穿过皮肉带来的痛意一点一点消失,转变成了那个小伤口上微微的灼热。 席松眨了眨眼,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全身镜前,侧过左脸仔细端详着那个耳钉。 在白炽灯下,银亮色耳钉闪烁着细微的光,照亮了席松的半边脸。 耳钉很小,却像是一颗闪亮的星。 雨还下着,柏经霜和席松只好在店里等着。 纹身师去收拾别的器材了,柏经霜和席松并排坐在铺了蓝色无菌垫布的小床上,肩挨着肩,手指之间隔了半寸的距离。 席松垂眸看向地板,用目光在木地板的缝隙之中走着迷宫,最终停留在自己脚边。 “是这种感觉吗……”他轻声地呢喃,声音轻飘飘的,柏经霜没有听清。 “怎么了?” 柏经霜问他,席松却只是摇头,说没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席松吸了吸鼻子,听得身旁的柏经霜开口问他 “疼不疼?” 席松毕竟怕疼,还怕打针。虽然打耳洞跟打针有着不同之处,但是也有一些共同之处,说不紧张是假的。 由于紧张,席松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身体从刚刚寒冷的秋风中被拉了出来,落入另一片名为感同身受的温暖里。 他抿着唇笑,回答时半真半假:“还好,一点点疼。” 其实有点疼,席松能感受到针尖刺破皮肤,穿过皮肉时的痛感。 新鲜的伤口还灼热着,隐隐作痛,可席松却并不觉得这份疼痛难受。相反的,他很开心。 好像这个一时兴起的决定,能够让他跨越时空,跟小时候的柏经霜感同身受,跟他感受同样的痛,跟他品味同一片灼热。 柏经霜和席松二人一左一右,两个人只要微微侧头,都能看见对方耳朵上的银亮色。 席松率先转头,看见了柏经霜耳朵上一直戴着那三个耳钉,笑了起来。 纹身师还在里间收拾东西,席松看着四下无人。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勾上了柏经霜的小拇指,晃了晃。 柏经霜不明所以地转头看他,却猝不及防被吻上了唇。 这个吻很轻,像是对待珍贵的宝物,带着温柔,带着珍重,偷走了他一拍心跳的时间。 席松的唇很快与他分离,而后又吻了吻柏经霜的右耳,感受到耳钉的坚硬和冰凉后,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 席松指了指自己的耳钉,笑容仍旧明媚: “现在,我们有一样的耳洞了。” 无论天生具有还是人为捏造,与你有关,我们就又靠近了一点。 第49章 (p) “让一下!不好意思……” 席松拎着士兵的头盔,在人群之中穿梭,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二人的身形皆是一晃,席松手中的头盔也被撞得掉落在地。 席松来不及看撞到的人是谁,因为他此刻赶着去给即将上场的队友送头盔,只能匆忙道歉。 他弯下腰,想要捡起头盔,手却倏地被按住。 “等一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席松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他抬起头,被眼前的面孔一惊。 男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留着普通的短发,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眸色深沉,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尚宏建,前不久刚刚摘得最佳导演的桂冠。 席松惊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动作,一时间忘了呼吸。 直到有人抱着一沓文件夹冲过来,唤面前的男人“尚导”,席松才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人。 感受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席松呼吸一紧,站直了些。 “你是这的演员吗?”尚宏建拧着眉问他。 让他无比崇拜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席松嘴唇动了动,几乎快要忘记话怎么说。 “是的。” 方才的目光增添了几分审视的意味,席松垂着头,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仿佛静止了,被动地接受着尚宏建的审视。 第55章 下一秒,席松听见尚宏建问他: “想演电影吗?” ……什么? “想的话下午四点,来那个蓝房子试戏。” 随后,尚宏建一推眼镜,带着身旁的助理扬长而去。 等到席松反应过来时,目光里只剩下了尚宏建宽阔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从远处匆匆赶来的同伴拍他的后背。 “干嘛呢?快点去啊,他们一会儿要上场了!” “……来了,现在就去。” 手里的头盔没了重量,席松紧紧捏着,边缘做工粗糙的塑料壳陷进他的手心,席松也像是感受不到痛一般,手心愈发用力,指尖都泛起白。 头盔被安全地送到了同事手中,席松站在后台的泥土地里,垂着眸,如同稻草人一般,呆愣却挺拔。 “你怎么了,魂丢了?” 身旁的同事戳了他一下,席松却还像个雕塑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张口,让僵硬的嘴唇重新活动。 “你再戳我一下。” 同事拒绝了他这个无理的要求,皱着眉转身离开。 一定是在做梦。席松想。 直到他将合同和名片拿在手里,席松也觉得这是梦。 可是,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 席松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在手心,将它捏碎。尘土混着枯叶的碎片,黏在他汗湿的手心,混乱的触感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这不是梦。 枯叶四分五裂,他的心却完整。 他将合同紧紧攥在手心,蹲在地上,看着一路落败的枯叶,看着绵延向落日尽头的路,仿佛在指引他—— 指引他到有光的地方去。 良久,一阵风吹过,有两滴滚烫的雨水落下,沾湿衣衫,点燃心尖。 - 晚饭过后,席松忽然提出要上天台。 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二人没少上天台吹风。但从席松腿受伤后,他们就没上去过了。 “好,等我一下,我把碗洗了。” 柏经霜起身正要往厨房走,却被席松捉住手腕。 “别洗了,先上去,我有事跟你说。” 柏经霜抬头,对上了青年的目光——赤诚、热烈、还隐隐有一些期待。 按照平日里对席松的了解,柏经霜能察觉到他的反常。 于是他收回脚步,调转方向,伸手从门口的挂钩上拿下两人的外套。 “走吧,穿好衣服,晚上外面凉。”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席松拎起了回来时放在门口的纸袋,朝着柏经霜伸出了手。 柏经霜一怔,随后抿着唇轻笑,牵起他的手。 秋风阵阵,无孔不入地钻进衣衫。 站在熟悉的天台上,他们像从前一样眺望远方。 刚刚还说有事要跟他说的席松此刻在秋风里沉默下来,柏经霜看着远方,倏地开口: “那栋楼建好了。” 席松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几个月前那座架满了脚手架的大楼此刻贴着鲜红的条幅,从顶端垂下,红底黄字,明晃晃地写着“封楼大吉”四个字。 “是啊,这么快就建好了。”席松抿着唇笑,裹着外套,目光直视前方。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或许是第六感,又或许是默契使然,柏经霜总觉得,今天或许会有什么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席松闻言,松开了压着外套的臂弯,笑着转向柏经霜。 “今天呢,有两件重要的事发生了。” “第一件,是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电视里会出现的人。”席松顿了顿,“你可能听说过他,他叫尚宏建,大导演。” 柏经霜一怔,旋即震惊起来:“尚宏建?《秋风》那部电影的导演?” 《秋风》这部电影,是尚宏建的成名之作,国民的知晓度很高,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对,就是他。”说着,为了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席松打开了手里拎着的纸袋,从里面拿出合同递给柏经霜,“尚导让我去试戏,我通过了。” 柏经霜难以置信地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看。 白纸黑字,写着很多条例,讲述着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写着柏经霜分不清的利害关系——他只能看懂在厚厚一沓合同的最后一页,席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他的名字。 席松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柏经霜用手指摩挲,还能隐约感受到纸张背后的凸起。 柏经霜从纸张之中抬起头,才发现席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探头去寻找,在天台的角落里看见了席松的身影。 感受到他的目光,席松回以一个微笑,背着手,缓缓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郑重。 柏经霜想说些恭喜他的话,可是余光却瞥见了席松背后的欧雅纸露出一角。 一个猜测在他心中浮现,柏经霜将那些话咽了回去,把合同重新装进纸袋,微笑着看席松。 “第一件事说完了,第二件呢。”柏经霜故意问。 席松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一样。” “我遇见了一个人。” 说着,席松抿着唇笑起来,笑容青涩却明媚——他从背后拿出了一束茉莉花。 “我很早就想告白,可是没有找见一个合适的时机,觉得不够特别。”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席松看着他,目光认真而郑重: “从今天开始,我真的有能力能去追自己的梦了,这是我一辈子都要追寻的事。” “我想在梦里,加上你的名字。” 秋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他们发丝飞扬。风在此刻有了形状,爱也有了模样。 “柏经霜。”席松叫他的名字,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柏经霜从前以为,喜欢上一个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至少这个人,需要对自己做些什么,自己才会产生名为喜欢的这种感情。 可是,席松告诉他他错了。 有一天,柏经霜开始挂心他衣服穿得暖不暖,饭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有一天,柏经霜在自己未来的生活里加上了席松的名字,想跟他住更大的房子,想跟他养一只猫。 有一天,柏经霜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爱,居然真的在他生命里出现了。 他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洁白的茉莉花在他的眼前摇曳,清香飘散,被秋风送到了他面前,萦绕心间。 柏经霜没有接过那束花,而是牵住了席松抱住花的手。 他说: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终于修成正果 下章回n线啦,另外近期可能入v,感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50章 (n) 酒店大堂音乐悠扬,穿着燕尾服西装的琴师演奏着《秋日私语》,吊顶的水晶灯折射着七彩的光。 忙碌了一天,席松早已饥肠辘辘。 可是他面对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没有一丝胃口。 坐在他身边的男人动作优雅,不徐不疾地用刀叉剥着面前的奶油焗虾,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一层一层拂去它表面的尘土。 席松捏着银叉,迟迟没有动作。 被剥去外壳的虾赤裸裸地躺在盘子里,银叉贯穿了它的身体。 大虾被送进口中,虾肉新鲜弹牙,充满韧劲。 钱越彬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唇边不存在的污渍,转头看向席松,唇角轻扬,轻声问道: “是菜不合口味吗?” 一张圆桌七七八八坐了好几个人,有此次电影《雨夜》的主要演员,还有电影背后的主要投资方。 大家都欢声笑语地交谈着工作生活的事宜,觥筹交错,一派祥和的气氛。 只有席松一个人沉默着不言语、不吃饭,与此刻的融洽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为了防止被人看出端倪,席松抿着唇摇了摇头,用银勺舀了一勺被自动转桌转到自己面前的黑松露奶油通心粉,放进嘴里。 奶油黏腻,沾满了每一根通心粉,混合着松露浓郁的气味,让席松的胃都翻腾起来。 他最讨厌吃蘑菇了。 那股浓郁的机油味跟浓重腻人的奶香气融合在一起,席松难以抑制地起了生理反应,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作呕。 强撑着咽下去那一口通心粉,席松彻底没了胃口,只是捏着勺柄,不再有动作。 “好久不见,你拍摄还顺利吗?” 说是好久不见,其实距离上一次见面,才过了十天出头。 这场在拍戏过程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聚会,明面上说犒劳辛苦的演员们,跟大家都熟络一番,方便进行后期剧组之外的其他合作,暗地里是否各怀鬼胎,也未可知。 第56章 席松很讨厌这样虚伪的场面,所以圈子内大部分聚会,他能拒绝的都拒绝了。 可毕竟此次《雨夜》开拍万众瞩目,各方都看好他们,席松作为主演,他没有理由缺席。 “……还好,一切顺利。” 在见到钱越彬的那一刻,席松就明白了为何上一次在摄影棚他不纠缠,那般轻易地就放走了他。 “顺利就好。”钱越彬用勺子舀了一块煎鳕鱼放进席松盘子里,神色平静,眼含笑意,“多吃一点吧,你瘦了。” 刚刚咽下去的通心粉又隐隐作祟,席松的胃一阵翻搅的难受,那股反胃的感觉愈演愈烈。 可是饭局刚刚开始,此刻离席显得他太特殊。 席松忍了忍,终究是没动。 自动转桌又转了一圈,席松盯着满桌子的菜看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一盘沙拉。 草还是那样索然无味,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是跟刚刚的通心粉比起来,还是好得多。 席松机械地用叉子把西生菜送进口中嚼着,桌子对面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红酒杯。 “大家都吃着,我说两句啊。”中年人几乎快要秃顶了,脑袋中间的地中海区域在吊灯的照耀之下发着光,“感谢各位老师们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我们小聚一番……” 那些祝酒词无论是谁说,永远都只有一个基调,听起来就像初中时期的文言文一样乏味。 席松的注意力没在地中海的发言上,他只是放下叉子,目光落在面前玻璃杯的白开水上,盯着平静的水面左右摇晃。 “……好了,我废话不多说,大家吃好喝好,这杯我干了,各位随意。” 奉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席松的耳朵,他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点了名。 “诶?席松老师喜欢喝红酒吗,要不要尝一尝这款干红?” 胃里翻腾得难受,席松没有一点喝酒的兴致。 “谢谢方总,我——” “席松老师不能喝酒,他酒精过敏。”钱越彬打断了他的话,顺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席松的手腕上,作维护状,“再说了,人家明天还要拍戏,老方你别耽误老师们工作。” 搭在他手腕上的手轻飘飘的,却如同蟒蛇缠绕脖颈,一点一点剥夺了席松呼吸的权利,让他的喉咙发紧。 明天休息,席松也不是酒精过敏。 这个善意的谎言帮他解了围没错,可是席松一点也不感激。 善意的谎言背后,藏着对他的那些肮脏想法,阴暗恶俗,远比一个谎言更恶劣。 钱越彬搭他手腕的动作明晃晃的,放在他人眼里只是一个略微亲密的小动作,席松无法立刻甩开。 他只好用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对着地中海男人道谢,说下次一定尝尝。 众人的注意力从他们身上转移开,席松想要挣脱开桎梏,却感受到手腕上那只手箍得愈发用力,将他卫衣下的手腕捏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席松想要说些什么,钱越彬却抢先一步,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他凑在席松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 “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热的呼吸打在他最敏感的耳朵上,混合着那股刺鼻的古龙香水为味,让席松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他几乎是瞬间弹了起来。 那只手终于被挣脱开,可还是顺着他的指尖落下,勾连起一阵鸡皮疙瘩。 胃里翻江倒海,席松一阵干呕。他用手捂住口鼻才让自己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 席松扔下一句“失陪”,随后跌跌撞撞地走出包厢的门。 一众人一头雾水地将视线投来,钱越彬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红酒,用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拭着手指。 旁边的人问他发生什么事了,钱越彬浅笑着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 马桶冲水的声音震耳欲聋,让席松因为呕吐而短暂性失聪的耳膜一阵发热。 他半倚着墙,顾不得是否有污渍,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大理石墙面上,好让他那铺天盖地的晕眩感减轻些许。 席松走出厕所的隔间,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 冰凉的水顺着指尖流下,方才胃里剧烈的恶心感终于缓解大半。 一捧凉水被浇在脸上,席松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餐巾纸擦干脸上的水珠。 用来擦手的纸巾质地很硬,脸颊上被擦过的地方很快泛起了红色。 他很想现在立刻离开这场鸿门宴,可是太过失礼,只会让人觉得他耍大牌。 很累。拍一天戏都没有这么累。 短短的半个小时,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镜子里的目光都倦怠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 迈着沉重的步伐又一次回到包厢,钱越彬的目光又一次粘了上来。 好在他只是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他看,没有再和席松有什么肢体接触。 面前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重新倒满,玻璃杯上仅剩一寸的空余之处被水蒸气填满。 席松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了大半。 45度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那股反胃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钱越彬的视线停留在那杯温水之上片刻,随后问他还要不要吃些什么,席松只是摇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流。 不知为何,那杯水喝下去后,席松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他没在意,权当是屋子里空调开得太高。 席松在盘子里放了一只虾,随意地戳着——戳着戳着,他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心跳一下强过一下,几乎快要透过身体传到他的耳边;身体也热了起来,好像有一团火,顺着他的血液燃烧,让一股灼热感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绝不是正常的表现。 燥热感愈发的强,连带着席松的大脑也一同迟钝起来。 他的视线在桌面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刚刚被他灌了大半杯的温水上。 心跳得飞快,席松拧着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钱越彬,对方也回头看他,平静的目光之下,藏着恶劣的冷漠——和兴奋。 众目睽睽,居然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席松在内心暗骂他的卑鄙无耻,可是身体上的异样反应难以忽略,甚至愈演愈烈。 偏偏这时,一张名片出现在他眼前。 钱越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似乎又在笑,语气很淡,好像刚刚那件龌龊事不是他做的一般: “如果后续有别的合作要谈,可以给我打电话,毕竟这件事,你一个人解决不了。” 底色是白的名片摆在眼前,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明晃晃的,刺得席松眼睛生疼。 “它呢,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 钱越彬嘴角上扬,靠近席松,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席松的一张脸顷刻间惨白如纸。 - 洗脸毛巾被挂在挂钩上,柏经霜拭去下颌角上最后一滴残存的水珠,抬起手准备关了卫生间的灯。 目光不经意一瞥,他看见了门背后挂钩上另一条陌生的毛巾。 那是席松忘记拿走的毛巾。 柏经霜脚步一顿,垂下眼睫,终究没做什么,抬手关了灯。 正当他关了客厅的灯准备进屋睡觉时—— ——砰砰砰 一阵砸门声无端地响了起来,柏经霜吓了一跳,重新按亮客厅的灯,走上前去开门。 开门的一瞬间,席松一个大步迈到了他的面前,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第51章 (n) 席松带着一股冷气闯了进来,滚烫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柏经霜被他扑得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柏经霜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可席松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吻得用力,几乎快要剥夺柏经霜说话的权利。 柏经霜被他的重量逼得连连后退,最终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墙面。 肩胛骨硌在冰冷的墙上,他揽住的席松却是滚烫的。 柏经霜怀疑自己对温度的感知出了问题,又伸出手摸了摸席松裸露在外的后脖颈——烫得吓人。 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的柏经霜皱着眉推开了他,双手按住席松的肩膀,去看他的脸。 “你怎么了?” 席松不回答,只是皱着眉粗重地喘气,而后一个一个解外套上的扣子,又伸手去脱自己的帽衫。 柏经霜没有从他的身上闻到酒气,但还是拧着眉询问:“喝酒了?还是发烧了?” 席松仍旧不回答,扬手扔了自己的衣服之后,又伸手去解柏经霜的扣子。 柏经霜还没来得及阻止,睡衣上方的前两颗扣子已经被席松解开了。 他伸手抓住席松的双手,微微一用力让二人调换了个方向,席松被他按在了墙上。 “席松。”柏经霜拧着眉叫他的名字,“看看我,到底怎么了?” 第57章 听见柏经霜叫他,席松才稍微理智了一些,用自己那双满是雾气的眼睛看他。 他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快要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是用自己迷蒙的眼看柏经霜,“我吃饭……有人给我……给我下药了……” 柏经霜眼里的惊愕一闪而过。 席松这幅模样,他已经无需问他是什么样的药。 席松见他愣神,凭借着本能又一次伸手去解柏经霜的衣服。 白皙的肌肤露出大半,席松抓住柏经霜的胳膊,凑上前去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痛感传来一瞬,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让柏经霜浑身一僵。 “柏经霜……哥,帮帮我……” 柏经霜的领口已经被席松拽得敞开,此刻他们二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敞开的领子边缘能扫过席松的脸颊。 柏经霜刚刚洗了头,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气。 “哥……” 柏经霜最听不得席松这样叫他。 折腾了这一会儿,柏经霜出了一层薄汗。 席松的空虚感缓解了不少,可是还不够。 刚刚钱越彬究竟是什么表情、什么神态,席松已经记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顶着磨人的药效乘车回到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凭借记忆在地形复杂的小区里找见这栋楼的。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柏经霜。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席松宁愿选柏经霜。 他也只能选柏经霜。 柏经霜问他继续吗,席松摇着头,墨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乱晃。 柏经霜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这是不要的意思,于是收回了手准备帮他清理。 却没想到—— 席松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噙上了泪,睁开眼睛看着他,眉头蹙着,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 这简直是趁人之危。 可是—— …… 很快,柏经霜拿了一瓶甘油回来。 事发突然,他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透明的甘油被倒了下去,顺着流淌,沾湿了床单,让灰色的床单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他像是一只提线木偶,那根线被柏经霜剪断了,只留下歪歪扭扭没有生机的四肢。 太久没有跟他这样,可他们还是这样的契合。 柏经霜脑海中那些杂念被逐渐累积的欲一点点替代。 那些仿佛藏在沙子底下的爱,因为一阵风的吹过,逐渐露出原本的面貌。 席松意识不清醒,直到海水没过他的头顶,直到有一束光照进,将他从湮灭的快感之中解救出来。 或许是他们这样起了作用,席松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痛苦了。 他睁开了双眼,眼里早已噙满了泪,顺着眼角流了下去,落在枕头上。 “再来一次吧,哥……”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小伙伴知道该去找我玩了 第52章 (n) 第二天,席松是比柏经霜先醒来的。 席松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之后意识回笼,种种记忆才涌上心头。 昨天晚上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席松率先脱了力,被柏经霜抱着去清理,后来就失去了意识。 意识朦胧之时的记忆并不清晰,席松尝试着动了动,浑身像散架一样的酸痛和吞咽口水时的刺痛感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天晚上究竟是怎样的一夜。 尤其是,有些地方还隐隐作痛。 身旁响着均匀的呼吸,席松转过头,柏经霜还没睡醒,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地搭在眼睑,长发随意地散落着,结实的臂膀隐约有些旖旎。 席松一时间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滋味。 这算什么,十几天前大吵一架之后两个人又恢复了仇人的状态,结果十几天后自己满身狼狈地来投怀送抱,两个人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一夜。 他该怎么想,觉得席松自己莫名其妙,觉得他自己趁人之危,然后醒来后又疏远清高地道歉? 除了羞愤,席松心中更多的是悲伤。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在柏经霜肩头流泪的莽撞少年了。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想让如今的自己在柏经霜面前看起来无坚不摧——至少要证明,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很好。 很可惜事与愿违。 席松重新闭上了眼,试图驱赶走脑海中那些理不清的想法。 又一次事与愿违。 “醒了吗?”柏经霜沙哑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还难受吗?” 席松没法装睡,只好睁开眼睛,沉默半晌后才回答:“嗯。” 不知道回答的哪一句。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柏经霜撑起来靠在床头,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可顷刻间,他又反应过来不对,那只手在半空中生生止住,又收了回来。 “是药的问题吗?还是别的……地方难受。”说起这个,柏经霜有些不自然,“……我给你涂过药了。”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柏经霜又补了一句,“昨天晚上我怕你再不舒服,所以没出去睡。” 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吗。 席松抿了抿唇,没吭声。 黑夜和白天好像两个世界,将他们分割成两半,一半亲密,一半疏远;一半大胆,一半仓皇。 这片土地跨过晨线后,所有的亲昵和暧昧都被留在另一个黑暗的世界,他们如今一无所有。 他们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对二人来讲都不公平。柏经霜轻轻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昨天晚上你——” “柏经霜。” 席松忽然出声打断。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有水平,问出口后,席松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明明是他自己来找柏经霜的,如果他昨天没有那么莽撞地闯进来,或许柏经霜根本不会知晓这件事——甚至可能直到他走,他们也不会再有任何交流。 果不其然,柏经霜的回答跟他想的一样。 “你看起来很难受。”柏经霜轻声回答,他的嗓音也哑着,“遇见这种事,你应该也不能去医院吧,被人知道了会不太好。” 这个回答无可挑剔,可这不是席松想听的。 他不想听柏经霜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也不想听他理智客观地分析利弊。 他想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是话一出口却变了味: “怎么,睡我是因为你可怜我?” 这句话带着刺,扎在柏经霜的心上。 好像被荆棘的尖刺扎痛了,柏经霜沉默下来。 良久,他抬起眼皮,缓缓开口: “你要听实话吗?” 这句话,好像一个判决宣告前的响锤,昭示着一个悲惨的结局。 那根由他扎出的尖刺被重新扎进心间,席松放在被子上的手紧了紧,呼出胸口那团堵住的气,准备好迎接骤雨的到来:“嗯。” “在昨天那种情况下,你那样跑进来,要让我跟你做,不管是看在之前还是现在的感情上,我都不可能拒绝,这是真的。” “但是,我心疼你,也是真的。” 席松倏然抬起头:“……什么?” “我在心疼你,席松。” 柏经霜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直白地说我爱你,不是疏离地说我担心你。 而是收敛又难以克制地说,我心疼你。 这个词很矛盾,好像不够亲密的两个人说出这个词,会显得僭越;太亲密的两个人说出这个词,又会显得太生分。 荆棘顶端忽然开出了花,细小的刺消失了,那颗空荡荡的心被密匝匝的玫瑰填满,沁出些许芳香来。 席松忽然哑了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再说话。 好半晌,被子里冒出一句闷闷的声音: “……我饿了。” 算了,情和爱都没有填饱肚子来得重要。 他听见柏经霜愣了一瞬,而后哑然失笑,掀开被子下了床。 “该吃午饭了,想吃什么?” - 那天过后,二人之间横亘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席松没有再住在柏经霜家里,吃过午饭后就卷铺盖回自己的屋子了。 但是一反常态,他第二天一早敲响了柏经霜的家门,让他给自己做一杯咖啡。 “不喝热的,热的越喝越困。” 柏经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雪压弯的枝头,没说话,还是把开水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杯子里。 席松冷不丁灌进一口热咖啡后,皱着眉瞪他。 柏经霜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热美式,目光平静:“家里没冻冰块,凑合一下。” 结果席松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就听见叮铃哐啷的冰块碰撞声。 或许是拍戏太忙,又或许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席松的包袱碎了一地。席松再也不主动抑制自己的思念和迫切,他有事没事就去敲柏经霜的家门。 第58章 这两天拍夜戏拍得多了些,席松一连三四天都没来得及去找柏经霜,今天一收工就迫不及待去对门当啄木鸟了。 席松脸上还化着淤青的特效妆,倚在柏经霜家的门框上,歪着头往里看。 “今天做了什么?” 柏经霜这里快要被他当成食堂了。 柏经霜站在门口,看着席松脸上逼真的特效妆,心惊了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抿着唇笑,跟席松开玩笑: “今天老板要减肥,歇业了。” 那这满屋飘香的糖醋味算怎么回事。 席松竖着耳朵,听见了厨房的锅里还在咕噜咕噜炖着什么。人证物证俱在,柏经霜怎么这般抵赖。 席松皱了皱鼻子,不满道: “那你这是喷了糖醋味香水吗?” 柏经霜猝不及防被他逗笑,往后撤了一步,浅笑道:“进来吧,马上就好。” “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去拿。” 柏经霜端着排骨出来时,席松正窝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柚子气泡水。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腿上,看着前方发呆。 柏经霜皱了皱眉,轻声问: “腿疼吗?” 气泡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水面,在顶端爆裂开来。席松在膝盖上按了一把,没否认,站起了身:“嗯。” 这座城市下雪了,天气在零度不上不下,没有暖气的屋子也透着隐隐约约的寒意。 席松的腿自从那年伤过后,每逢下雨天或者寒冷的天气,就会或轻或重的隐隐作痛。这些年拍戏太拼,强度很大,席松常常在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衣衫拍戏,次数多了就会加重他的旧疾。 如今有时候疼起来让他连行动都困难。 从上午拍戏的时候就在疼了,但是席松一旦进入角色就不管不顾,反应过来时,膝盖上的痛感已经有点影响他的行动了。 席松走过来的动作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看上去有些艰难。 他没再将腿疼这件事延续下去,柏经霜也便没有再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前吃饭,一直到一餐结束也没再说什么话。 这是他们从前一起经历的事,再提起来,想必又会勾起一些不必要的回忆。 只是—— 膝盖一阵针扎似的痛,席松放下筷子,悄悄抬眼去看柏经霜的脸。 短暂又漫长的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让他的面部轮廓变得更加柔和,失去了从前像冰山棱角一样的生硬。 席松忽而想起那年,他们在金秋时节,在桂花树下的吻。 那时的悸动、期盼和希望,那么生动鲜活,如在昨日,历历在目。 出神之时,柏经霜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没过一会儿又端了一个盆出来。 席松愣在原地,知道他要做什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你……”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柏经霜把餐桌上的锅碗瓢盆推到一侧,将那个冒着热气的盆放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条绿色的毛巾,看着席松,目光平静。 柏经霜的行为太过自然,自然到让时空都恍惚起来,席松一瞬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 他很想让柏经霜帮他再热敷一次,但动作却比意识率先做出反应: “……我自己来吧。” 热水洗过的毛巾也冒着热气,敷在膝盖曾经的伤处,磨人的疼痛才终于缓解不少。 好像自从那天过后,席松就变得大胆起来。 他把热毛巾按在膝盖上,毛巾边缘率先冷下来,贴在其他裸露的肌肤上,微微发凉。 席松垂眸,盯着毛巾的花纹,轻声问他: “那你做这些,也是因为心疼我吗?” 第53章 (n) 过去这些年,席松好像变了。 年少时他并不纠结一件事的原因,只享受过程,甚至连结果也看得不那么重。 如今,他迫切地希望知晓柏经霜每一个行动背后的原因,哪怕没有意义他也想要刨根问底。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多一个机会——多一个寻找爱的机会。 这一次,柏经霜回答得很快。 “可能……是因为习惯吧。”柏经霜没有看席松,而是越过他,将目光落在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望着一些深深浅浅的小疤痕,“其实我也不知道,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下意识照顾你。” 事实的确如此,从前他们相处时,柏经霜由于不像席松一样敢于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爱,他的爱都体现在行动里。 这个回答无可厚非,可席松又继续追问。 “以前照顾我是因为爱我,现在呢,现在也是吗?” 柏经霜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席松来不及细究他这个动作究竟想表达的内容是“不是”还是“我不知道”,他看见柏经霜抬起了头,用自己的眼睛望着他。 “这个问题我需要再想一想,但是那天在天台上的问题,我现在可以重新回答你。” 他的目光平静、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你问我当时离开是因为不爱你了吗,我想过了,我觉得不是。我还爱你,但是没有像从前一样那么爱。” 大概真的是柏经霜深思熟虑过后的结果,他很少一口气跟席松说这么多话。 明明是期待的结果,可是听到柏经霜亲口承认他曾经爱着自己,席松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抖了抖。 “那个时候,你去当演员,你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只是一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店员,你身边接触到的人和事,都不是我能触摸到的。” 柏经霜冷静而客观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就好像曾经他深夜里辗转难眠的那些挣扎,都不存在似的。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也是事实。” “我的确还爱你,但是那个时候的爱让我痛苦,所以我选择离开。” 说到这里,柏经霜轻轻吸了一口气,抛出一个他曾说过的问句: “你说,爱是相互的,那如果这份爱让我痛苦,我选择放弃,这没有问题吧?” 这没有问题吧? 当然没有。 柏经霜说的是事实,他的理由无比充分,从哪个角度来说,他这段话都无可挑剔。 可是—— 席松很想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了嘴唇边苦涩的弧度。 可是?可是什么呢。 难道要说,可是我还爱你,所以你不能丢下我不管;还是要说,可是你还爱我,你为什么不能坚持一下。 他好像一个留不住外出务工父母的留守儿童,用尽力气也只能换来一个拥抱和一句虚无的“你好好听话”。 外出务工的父母有自己的事业,柏经霜也有自己的考量,这些是一样的。 更何况,七年过去,席松再说些什么,都是无稽之谈。 手里的毛巾已经冷透了,捏在手中,让原本温热的手心也凉了下来。 席松把毛巾搭在盛了热水的盆边,垂眸放下一句“我知道了”,随后提步离开。 当年的事好像一个不可触碰的错误按钮,让他们陷入了一个循环,二人的关系在触碰到这个按钮之后,无论先前做了多少努力,都前功尽弃,再一次变成萍水相逢的路人。 席松没有再来敲柏经霜家的门,柏经霜也没有主动去找他,甚至还有意躲着席松。 因为某天清晨,席松打开门准备上班,碰巧碰上柏经霜也准备出门。 二人隔着两道半掩的门和对门之间的距离对视一瞬,柏经霜立刻一把拍上了门,动作不加掩饰。 明明隔着一道厚重的防盗门,可席松却觉得大门被关上带起的风落在他的脸上。风用冰冷将他拒之门外,告诉他尽早死了这条心。 原本想要没话找话的席松心中不可不免地涌上失落。他握着门把手的手一顿,打开了房门,随后又重重关上了门,发出“砰”一声巨响。 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这般的日子过了好几天,直到一天清晨席松打开门,看见柏经霜站在外面。 不知道究竟是凑巧还是刻意而为,总之柏经霜手里捏着一杯咖啡,目光随意地落在地板上的某处。 听见声响,柏经霜转过身,看着黑眼圈浓重的席松,很轻地清了一下嗓: “早。” 席松昨天又拍夜戏了,此刻又累又困。看见柏经霜,有些情感即刻就要翻涌而上,却又被席松及时压住。 原因无他,最近拍摄强度太大,席松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些儿女情长,更没力气探究为什么柏经霜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是柏经霜手里那杯咖啡一定是给他的。 他顶着一张疲惫的脸,盯着柏经霜手中的咖啡,没作声,但意思很明显。 柏经霜顺势将咖啡递给他,补充道:“花生拿铁,尝一下。” 第59章 席松打开直饮口上方的小塑料帽,抬手喝了一口。 花生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醇厚而不甜腻,45度的温度刚好适口,驱散冬日寒风带来的凉意。 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人的胃——这句话在席松和柏经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清晨喝到这么一杯咖啡,席松的心情好了一点。 他的大拇指按在纸杯凸起的波纹纹理上,抿着唇,唇瓣间还有咖啡和花生的余香。 “这是新品吗?” 二人并肩走向电梯,席松率先按亮了那个向下的箭头,抬手又抿了一口咖啡。 “不算新品,季节限定款,每年冬天上。” 柏经霜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等电梯,话落,又补了一句: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杯。” 花生弥漫开了更浓郁的醇香,席松捏着杯子,看着前方,没吭声。 蓝色的液晶显示屏上印着大大的一个数字“8”,停留了许久,好半天都没动静。 “……怎么还不上来?” 席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柏经霜。 话音未落,数字从“8”变成“9”,电梯又一层一层升了上来,最终停留在“16”。 电梯门被打开,柏经霜很轻地笑了一声,同席松开玩笑: “电梯可能改声控了。” 二人共同站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没有像刚刚一样肩并着肩,而是分别靠在一个角落里,沉默着让电梯一层一层落下。 侧面墙壁上的广告牌还在播报着最新款的羽绒服广告,有些聒噪。 听着耳边传来的广告声,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率先开口: “我这几天……” 倏地,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柏经霜的话。 这声异响显然是不正常的,二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 “什么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 电梯忽然急速下坠! 第54章 (n) 电梯忽然急速下坠,连带着顶端的灯也一同暗了下来。 失重感笼罩全身,连带着黑暗带给人的那股紧张感,一同席卷上来。 事发突然,让人难免慌张。慌乱之中,席松下意识地往身旁摸索,最终摸到了柏经霜的手。 “靠墙半蹲,抓紧我。” 柏经霜的声音混在电梯周围传来的异动和噪声里,明明很乱,席松却听得分明。 失重感仍旧笼罩着人,席松闭上了眼睛,紧紧抓着柏经霜的手。 “别怕……” 柏经霜的声音也颤抖着,透着慌乱,可他还是安慰着席松,回握着他的手。 刹那之间,电梯事故致人死亡的案例新闻在脑海之中一帧一帧闪过,那种从未体验过的、靠近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生命有了结束在此刻的可能。 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席松握着柏经霜的手,脱口而出: “我爱你。” 与此同时,柏经霜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 “我还爱你。” 失重感和恐惧感像海啸,从苍茫的大海上涌起,将他们卷向未知的大海深处,让他们被海浪推着走,带来窒息感。 可是,他们在大海深处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哪怕被卷走也不松开,只为确认在最后时刻对方能在身边。 倏然,又是一声巨响,他们在电梯里被狠狠掂了一下,电梯终于不再继续下坠。 顶端的灯依旧是熄灭的,柏经霜率先作出反应,摸索着到控制板上快速地按亮了所有按键。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拉着席松的手,从掌心交握变成十指紧扣,没有松开一根手指。 “……还会再掉下去吗?” 席松的声音都哆嗦起来,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恐惧情绪,转了一圈却只能问出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这才是最可怕的。未知永远让人恐惧。 他们站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一片黑暗,不知道电梯是否会再次下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停在哪里,救援人员会何时到来,更不知道电梯里稀薄的氧气究竟能不能撑到他们获救。 柏经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轻声安慰着席松让他别害怕,随后按亮了电梯控制板上的紧急按钮。 电梯的听筒传来杂音,像是老式磁带卡带时的声响。好在一阵忙音过后,有人接通了电话。 “你好?电梯里有人吗?” 柏经霜跟对方简单说明情况后,控制室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耐心等待,救援队马上到,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黑暗之中席松的脸忽然亮了一半,是他打开了手机。 “就一格信号。”席松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刚好得多,“剧组那边还在等我。” 给任巧巧发出消息后,那条绿泡泡前端转着圈,不知道何时才能发出去。 “算了,先这样吧。” 席松自顾自念叨着,熄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不再挣扎。 狭小的空间之内,一切声音都被放大,甚至是二人此刻的呼吸声。 勉强平稳的呼吸此起彼伏地响了几声,席松的声音盖过了呼吸声: “你说,咱俩不会交待在这里吧?” 黑暗与恐惧化作烈火,融化了席松身上那层坚硬的冰,让他卸下伪装,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席松摸索着墙边的位置,拉着柏经霜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地上,随后又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肩头碰到柏经霜的肩,席松才终于不动了。 黑暗让人失去视觉,柏经霜看不见席松的动作,但通过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能够想到席松究竟在做什么。 二人肩并肩坐在地上,彼此都没有说话。 好半晌,柏经霜才想起来要回答席松刚刚的问题。不知是否是深思熟虑过后,总之柏经霜的语气有点慢。 “救援的人应该会很快来,别担心。”为了节省氧气,柏经霜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能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席松的心被狠狠击中了。 从前年少,他们从未谈论过死亡的话题,好像这件事离他们还很远,远得不需要考虑。 如今概率不为零的死亡命题摆在眼前,他们说的话足够轻,也足够重——或许他们能够成功获救,又或许,他们真的会一起死在这里。 所以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说。 想明白这一点,两个人都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刚刚那杯花生拿铁在电梯下坠的过程中掉在地上,杯子歪斜着,咖啡撒了一地,在电梯里弥漫开香气。 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轻声道: “咖啡洒了,我还没喝两口。” 柏经霜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席松手背上的皮肤,回应着他的话:“还给你做,今年冬天的第二杯也是你的。” “嗯。” 柏经霜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好像此刻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似的。 “前几天隔壁张哥要带孩子出去玩,他们家的猫没人管,就放在我这了。”柏经霜说着电梯坠落前他未说出口的话,“我没有要故意躲你。” 席松一愣,想起来几天前柏经霜在见到他时拍上的门。 黑暗之中,席松笑了笑,捏了一下柏经霜的手: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呢。” 其实从那天二人说完话的第二天,柏经霜就想去找席松,没什么原因,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就是想见席松。 只不过突然造访的小猫打乱了他的计划。 席松猫毛过敏,以前他们出租屋楼下的猫都不能摸。柏经霜担心自己家里和身上有猫毛,又让席松过敏,所以才一直不见他。 昨天晚上终于送走了小猫,柏经霜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之后又洗了澡,今天早晨特意在门口等席松想跟他解释一番。 结果遭遇了这么一场意外。 思及此,柏经霜呼出一口气,语气中竟带了些庆幸: “幸好是今天,不然我们还不能一起被困在这里。” 席松闻言,笑出了声:“怎么感觉你还挺高兴的。” 柏经霜也轻笑一声,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电梯四周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响着,究竟是电机还是什么,席松也分不清——但恍惚之间,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一个某夏夜,他们躺在一张小床上,肩挨着肩,空气燥热,窗外是聒噪的蝉鸣。 那时候的席松总喜欢抱着柏经霜的一只胳膊睡觉,有时他半夜翻身迷迷糊糊醒来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柏经霜的体温和均匀跳动的脉搏——又或许是他自己的。 他们的距离太近,肌肤相触之时,分不清那温热是谁的体温,胸膛相贴之时,也分不清这震颤是谁的心跳。 他们被黑夜揉碎了融合在一起,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只有再次升起的太阳,才能完成这场浩大的工作。 第60章 不知道救援的人何时会来,柏经霜把另一只手也盖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转过头,看着他只有轮廓的侧脸。 “要是真的交代在这,”柏经霜用了席松刚刚的说法,那是他的一点小口癖,“我们的骨灰能不能放在一个盒子里。” “为什么?” 柏经霜抬起手,揽住了席松干瘦的肩头,呼吸打在他的耳畔。 “那样又可以抱在一起了。” 席松没有说话,静静地感受着柏经霜在自己耳畔的呼吸,随后转过头,拉近了和他的距离,用很轻的声音念着: “别说话了吧,节约点氧气。” 柏经霜吻了上去。 既然不能说话,那就接吻。 如果早晚都要失去呼吸,那我希望最后一丝氧气的耗尽,是因为我们在接吻。 这个吻很轻,像是春日的细雨轻飘飘地落下,打在脸上,拂过嘴唇。 即使在黑暗之中,他们也精准而细致地吻着对方——这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无数次在黑色的梦中,他们也是这样接吻。 一个吻结束,两个人都微微有些气喘。 在黑暗中,柏经霜看见席松似乎是笑了一下,一口大白牙露了出来。 “这比说话还消耗氧气。” 柏经霜“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这个吻似乎是两个人的一个共识,他们在面对未知之时偷来了一个吻,让那恐惧消散了些。 “对了,其实那次我拍完淋雨的戏发烧,我没烧得那么糊涂。”说起这件事,席松在心里嘲笑了一番自己,“摔倒是演的,想亲你一下是真的。” 没想到还能捅出来这件事。 柏经霜仔细一回忆,发现脑海之中的记忆只有对席松的担心,根本没有看出他那天的站不稳有任何的表演痕迹。 柏经霜轻笑一声,调侃道:“果然是你擅长的事,骗到我了,我一点都没看出来。” 明明说了少说话,可他们好像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将前七年间缺失的话全都补回来一般,开启了一个又一个话题,乱七八糟的话怎么也说不完。 “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席松轻声问着。 虽然说了这么多话,可柏经霜就是能够精准地明白席松的想法——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柏经霜牵起了席松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不管能不能出去,都作数。” 第55章 (n)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呼吸变得愈发困难,氧气快要耗尽,他们的头顶才终于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席松靠在柏经霜肩膀上,昏昏欲睡,不知是起太早的困倦还是吸入的氧气太少快要昏迷。 耳边传来声响,席松睁开眼睛,轻声问:“有人来了吗?” 柏经霜原本也闭着眼睛闭目养神,听闻此言,睁开眼睛仔细感受了一下,回应道:“……好像是的,电梯上面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地大,最终电梯门上传来声响。 二人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电梯门上,大概五分钟后,一束光从顶端照了进来,电梯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道男声透过门缝响起: “你们怎么样?” 借着那一丝微光,席松看见了柏经霜的脸,比平时更加苍白了。 他有些发肿的嘴唇轻启:“我们没事。” 门缝越来越大,二人这才看见,他们被卡在了两层楼之间的位置,门缝背后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位置都被凹凸不平的水泥墙填满,只有最顶端有三分之一的位置能看得见亮光。 席松率先站了起来,拉着柏经霜的手,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拧着眉询问:“你还好吗?” 柏经霜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没事还是不太好的意思,总之看上去很是虚弱。 门打开了,可两米多的高度根本无法徒手抓到上方的平台,更何况二人此刻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无法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 “你们俩在里面搭把手啊,把这个绳子拴在腰上,用点力气,一个一个上来。” 救援人员扔下了一根绳子,落在柏经霜二人的脚边,粘上些许地板上快要干涸的黏腻液体。 柏经霜毫不犹豫地捡起绳子,塞在席松手里:“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帮你。” 席松自然不愿意。 “这种时候你逞什么英雄,谁先上去不一样,你看你的脸色。” 柏经霜笑了,弯起眉眼,显得他更加苍白了,好像一碰就会碎掉,像一张被人揉皱的雪梨纸。 他伸出手,在席松脑袋上揉了一把,用自己微微沙哑的声音轻声哄着他:“听话,快点,你上去还能在上面拉我一把。” 席松的心好像也被抚平了。 从前他跟柏经霜撒泼打滚的时候,柏经霜常常这样揉他的脑袋,让他别闹。 再耽误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席松把绳子系在腰上,抬脚感受了一番面前的墙壁,而后微微一用力,顺着绳子顺利摸到了上方的平台。 “小心一点,注意头。”救援人员在上方提醒着他,席松正要用力,却感觉脚下一轻。 一低头,柏经霜抱着他的小腿将他拖了起来,让他能够更轻松地爬出去。 一番折腾,席松终于顺利从那个缝钻了出去。 他解下身上的绳子递给工作人员,想要凑过去拉柏经霜一把,却被身后的医生制止,按着他给他戴上了一个简易的氧气面罩。 大量的氧气流入身体,刚刚那种手脚发麻的眩晕感终于缓解不少,席松戴着面罩,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个狭小的入口上。 “稍微用点力……对,抓紧绳子,再坚持一下……” 席松还被医护人员按在原地检查身体,他伸着脖子看那个缝隙,在看见柏经霜的黑发终于出现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柏经霜也跟他戴上了同款的氧气面罩,医护人员左一句右一句地询问他们相关事宜,柏经霜和席松都一一照实回答。 他们二人的手上夹着测心电图的夹子,两只手并在一起,席松垂眸片刻,用小拇指轻轻碰了一下柏经霜的手。 柏经霜感受到了,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将手往他身边靠了靠,直到两只手的边缘紧紧挨在一起。 正当医护人员准备将他们带去做进一步的检查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到席松耳边: “我的好宝!你没事吧?” 任巧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收到席松的消息的,但她很明显是匆匆赶来,刘海都吹乱了,神色焦急。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看见席松脸上的氧气面罩,任巧巧倒抽一口凉气,一个箭步冲到席松身边,围着他转了个圈,东扯扯西拉拉,确认席松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来。 “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 席松让她冲得险些翻过去。 吸了氧恢复了一些力气,席松抬起氧气面罩,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也有些无奈: “我没事,剧组那边怎么样?” “你都这样了就别操心剧组了,尚导给你放假了,今天先拍别的。”任巧巧蹲在席松身边,看着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满脸担忧,“都插管了,不会变傻了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席松用尽力气送给任巧巧一个白眼。 空气安静下来,任巧巧这才注意到席松身边的柏经霜。 “老板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好差。” 柏经霜扬了扬唇角以示礼貌,随后摇头。 也难怪任巧巧跟席松关系好,两个人话多得如出一辙。任巧巧蹲在柏经霜和席松中间,絮絮叨叨: “哎,看见消息吓死我了,前两天还看过一个新闻说电梯下坠又冲顶几死几伤的,幸好没事。怎么遇见这种事……” “你安静一会儿。” 席松靠着墙,出声打断。 “本来没事,你再多说两句我就有事了。” “好的宝,我闭嘴,我不说话了。” 任巧巧手指捏在嘴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后又站起身跟医生交流了。 众人的视线暂时从柏经霜和席松身上被转移开,席松转过头,看向柏经霜,氧气面罩下的唇扬了扬。 柏经霜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可他还是像一触即碎的琉璃工艺品,透着些许脆弱。 他的视线微微一抬,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小心翼翼地牵上了席松的手。 出了这个意外,席松又收获了一天假期,他原本想要跟柏经霜在家休息,顺便将刚刚在电梯里的话题延续下去,却被任巧巧生拉硬拽地送进了医院,连带着柏经霜也一起被拽了进去。 给二人从头到脚做了一遍检查之后,确认一切指标正常,任巧巧才放下心来。 “都说了没事。”席松被捂得严严实实,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无奈。 “那可不行,缺氧人会变傻的,万一你傻了怎么办?” 第61章 席松在她头顶弹了个脑瓜崩,赶在任巧巧跳起来打他之前扯着柏经霜后退一步。 “好了,任巧巧女士,我们要回家休息了,你可以继续去打工了。”说着,席松攥住了柏经霜的手腕,头也不回,“明天见。”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任巧巧一时半刻没有反应过来事情的原委。 直到那两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一道光闪过大脑,一切都在两人并肩的背影里串联起来。任巧巧呆愣在原地,连自己的形象气质都忘记维护。 “我靠……同生死共患难之后旧情复燃啊……” - 在回去的路上,席松和柏经霜并排坐在后座。司机是个年轻些的男人,或许是认出了席松,频频从后视镜看他。 席松几欲开口,都被出租车司机灼热的眼神盯得如鲠在喉,一直到回到小区门口,他也没说出来一句话。 刚刚的事在互联网上已经隐隐约约有一些消息,席松不想再徒生事端,万一牵扯到柏经霜就是另一回事了。 站在小区门口,四下无人,席松一把扯了脸上的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家休息。” 席松闻言,转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常青树”咖啡店,揶揄道:“又不上班?柏老板消极怠工好几次了。” 柏经霜扬了扬唇,转过头,用他一贯坦然而直白的目光看着席松: “不上了,还有比上班更重要的事。” 席松脸上一热。 他原以为自己对柏经霜这种打直球的行为已经免疫了,没成想,他还是这么接不住。 二人一同走进电梯间,原本同时运行的两架电梯此刻只剩下一架了,他们刚刚经历过事故的那架电梯门口摆着一个红色的三角警示标志。 发生这种事,出于本能的反应,两个人再一次走进电梯里时都格外心慌。 感受着电梯正在平稳上升,席松吞了口唾沫,往柏经霜身边凑了凑。 “……这个电梯不会还有问题吧?” “再掉下去一次,我可受不了。”柏经霜叹了一口气,抓住了席松指尖发凉的手,“年纪大了,心脏不好。” 说到年纪,席松一愣,下意识抬手看表。但今天出门太匆忙,忘记戴手表。 “今天几号了?” “18号。” 12月18号,距离12月25号的圣诞节还有一周时间。 距离柏经霜的生日也还有不到一周时间。 时光荏苒,过了这个生日,柏经霜就30岁了。 席松忽然想起他给柏经霜过的第一个生日,自己笨手笨脚地给他做了蛋糕,结果打奶油忘记放糖,蛋糕没什么味道,只有上方的几个橘子浸下的酸酸的橘子汁味。 柏经霜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他突然的询问是什么意义,在给出回答后追问了一句。 “叮”一声,电梯平稳到达。 席松牵上了柏经霜的手,笑着摇头:“没什么,走吧。” 今年的生日礼物,一定要更特别才是。 第56章 (n) 柏经霜席松二人安全抵达16楼,席松跟在柏经霜屁股后面进了他的家门。 柏经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吱声,默许了席松的行为。 柏经霜果然没说谎。他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瓷砖地板才拖过不久,灯光打在上面,隐隐约约泛着拖地留下的水渍。 就连沙发上的抱枕套都拆下来洗了,几个方方正正的印花抱枕套被夹在阳台的晾衣杆上,边缘皱皱巴巴。 席松没客气,换了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顺手捞了一个茶几上的橘子剥开。 柏经霜坐在他身边,静静盯着席松剥橘子,随后朝他伸出了手。 橘子被一分为二,有两滴汁水溅了出来,落在席松的手背上。 大概是应季了,今天的橘子比之前的甜太多,只有刚入口时有些微微的酸。 席松低着头吃橘子,柏经霜轻声问他:“饿不饿?” “饿了。”席松承认下来,随后调侃道,“怎么你跟我在一起没有别的问题,每天就问我饿不饿吃什么。” 刚刚电梯坠落的余波似乎还在,二人关系之间的那层纱被轰击得一干二净,相处起来无比坦荡。 “下个面吧,没来得及买菜。” 说着,柏经霜站了起来,把手里还剩的两瓣橘子放在席松手里。 席松把橘子塞进嘴里,也跟着站起了身,跟在柏经霜屁股后面进了厨房。 柏经霜去冰箱里拿葱姜蒜,席松跟在他后面;柏经霜去接纯净水,席松还跟在他后面。 从前那个如影随形的小尾巴又一次回归,柏经霜疑惑却没多说什么,拧开了煤气灶: “怎么了?” 席松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我来帮忙。” 柏经霜顺着席松的话把手里的大蒜交给他:“那帮我把蒜剥了。” 干掉的蒜皮在手中无比干涩,席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蹲在垃圾桶旁边老老实实剥起了蒜。 一把白花花的蒜出现在手心,席松站了起来,把蒜放在案板上,一抬头却看见厨房的小窗台上出现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玩意。 走近了一看,是一排小摆件,一颗树有手有脚地做着广播体操,每一帧都变成了一个小摆件。 席松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猝不及防笑出了声。 柏经霜不明所以:“怎么了?” 席松盯着那些群魔乱舞的小树,笑弯了眼:“你从哪买的?这么——” 停顿了好半天,席松才勉强找出一个形容词。 “这么可爱。” 话落,他又补了一句: “跟你一点也不像。” 柏经霜一愣,循着席松的视线看了过去,在看到那一排小树之后,也弯起了唇角。 “前两天上网看见的,觉得挺好玩,就买了。” 席松洗了手,探着身子去看那一排小树。 小树不是松树,但大概是杨树榆树之类的,圆圆的脑袋,其中有一个叉着腰,另一只手伸向头顶,伸出一根手指指天空。 席松笑得眉眼弯弯,也伸出一根手指,跟那个米粒大小的小手指碰了碰。 他弯着腰,转过头,脸上灿烂的笑容都来不及掩藏,明晃晃的,晃得柏经霜一怔。 “你看,我跟他击掌了。” 柏经霜的心跳被席松如旧的笑容偷走一拍。 重逢的这段日子里,有很多次柏经霜都觉得席松很像当初的他,或许是某个小动作,又或许是某个小表情。可是虽然像,却总让人觉得差那么一点,他身上好像总戴着那副铠甲。 直到这一天,这一刻。 他的笑容一如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直白热烈,比正午的骄阳还要明艳几分,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嗯,那你跟我也击个掌吧,庆祝一下。” 说着,柏经霜真的伸出了手。 弯月将满未满,席松的眉梢眼角还残存着笑意。 他站起身,跟柏经霜击掌,尾音上扬: “庆祝一下,重获新生。” 席松又回头去研究那一排小摆件了,左碰碰右摸摸,玩得不亦乐乎。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烧着,终于沸腾。一把挂面被扔进锅里,四散开来,有几根贴上了高温的锅边,发出“滋啦”一声。 “席松。” “嗯?怎么了?” 空气沉默片刻,柏经霜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席松,开口之时声音透着认真: “其实,我很想谢谢你。” 席松稍一怔愣,直起了身子,表情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柏经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刚刚涌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些画面。 “以前,我记得你总是会从剧组带回来很多小东西,放在厨房和卧室里。”柏经霜伸出筷子搅了一下锅中已经变软的挂面,轻声道,“今天是一个小花瓶,明天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布娃娃。” 席松不知道柏经霜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事。他没接话,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从前席松被尚宏建选中之后,拍戏时总是会有很多战损的道具。 席松对于这种小玩意很感兴趣,有时候碰见喜欢的,会自己带回家,想些办法修补一番,让它们在家里变成一个装饰品。 虽然席松的做饭天赋实在一般,但动手能力却很可观,加上他惊人的创造力,那些原本破破烂烂的小道具真的被他变成了一件小小的艺术品。 小花瓶上磨损的地方贴上了标签制成的小贴纸;布娃娃瘸腿的地方被他用一枝假花修补,好像那些没有生命的物品,都被席松这个“造物主”赋予生命力,变得生机勃勃。 “我以前不知道,生活是可以这样过的。” 或许是迫于生计,柏经霜在最该被培养创造力的年纪就为了活下去而在外奔波,他没有时间停下来去感受夏天的蝉鸣和秋天的落叶。 第62章 他以为,生活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恩赐。 可席松告诉他不是的。 就算生活拮据,席松也有办法为他们的生活增光添彩。 “因为有你,那个房子变得……”柏经霜顿了顿,终于思考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变得像个家了。” 柏经霜没拥有过家,家对他而言,就像是衣衫上的最后一颗纽扣,有更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自己一个人的房子,更不能称之为家,更没有让人精心粉饰这个家、让自己生活变得更好的念头。 是席松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我以为自己离开你之后,生活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觉得这顿饭吃不吃都可以,窗台上有没有一盆花都无所谓。” “但不是的,我还跟以前一样,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愿意好好生活,愿意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出去吃点想吃的,也愿意买几盆花、买点小摆件装饰一下我的家。” 面条彻底煮软了,根根分明地漂浮在锅中,像连成片的浮萍。 “所以我想谢谢你,这是你教会我的,我认为最好的能力。” 柏经霜伸手关了煤气灶,转过身,笑着看席松: “那天看到这个小树,觉得有点像你,很可爱,就买来放在这里,陪着我做饭。” 席松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面对柏经霜的直球,席松至今没有找见体面的方式应对。 “……那你再多买几个,在你的店里也放两个,也能陪着你上班。” 面条被捞出来过凉水,柏经霜笑着认可了席松的建议:“有这个打算。” 热油被泼在小葱上,“滋啦”一声,香气迸发。 席松正要伸手帮忙,柏经霜却一只手端一个碗,径直走了出去。 席松只好捏着筷子跟在他身后,又坐在餐桌前。 刚刚打好的腹稿和鼓起的勇气被柏经霜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打断了,可是打断他的话也是实实在在的真心实意,拨人心弦。席松不太高兴却也不好发作,只好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好半天才往嘴里塞两根。 柏经霜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席松要像个小尾巴一样黏在自己身后。 柏经霜忍俊不禁,轻笑一声: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消失的勇气被迫重见天日,席松抬起眼皮,小声嘟囔:“刚刚就想说了,你也没给我机会。” “那你说吧,想说什么?” “就是……”明明是最简单的话,席松却好像如鲠在喉,喉咙发紧,难以启齿。 “是什么?” “就是想问你,我们现在算不算和好了。”席松把筷子架在碗上,自暴自弃地道,“就这个问题。” 席松一贯这样,虽然大大咧咧,但从前很多时候,很容易因为害羞而拧巴别扭。 柏经霜很喜欢他这副模样,像一块小年糕,一戳一个坑,然后又气鼓鼓地回弹。 不过,席松这个问题,的确值得考量。 席松害怕沉默,尤其是这种时候,仿佛空气沉默着就是宣判。 柏经霜脸上淡淡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上扬的唇角趋于平缓。他轻轻放下筷子,左手还搭在餐桌的边缘上,手腕被桌沿压出一道痕迹,仿佛嵌入皮肉。 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轻轻启唇: “刚刚在电梯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这点我可以跟你保证,包括我说我还爱你。” 席松的心被悬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会有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我不敢这么快答应你,不止是因为还有很多事没想明白、很多话没说清楚,更是因为——” “因为什么?”席松的声音微微发抖,他看着柏经霜,眉头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 “因为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更怕修复的镜子有裂痕。 不止是席松,柏经霜也很珍视这次来之不易的重逢。或许是缘分使然,又或许是命中注定,总之,他们又在对方身边了。 柏经霜太在乎了,否则他不会这样口是心非,不会这样情难自抑。 正因如此,他更要慎重。 席松明白他的挣扎,因为此刻的他内心也有这份担忧。 他垂眸半晌,才轻声道:“……好。” “七天。”柏经霜倏然开口,他看着席松,眸光坚定,“七天时间。” 席松不明所以,疑惑皱眉:“什么?” “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把这一切都想清楚,然后给你一个答复。”柏经霜解释着,随即补充道,“不过,可能需要你帮帮我。” 希望的光重燃,席松眨了眨眼:“怎么帮你?” “这七天,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吗?” 席松一怔,旋即明白了柏经霜的意思,扬起了唇,明知故问:“哪个以前?” 柏经霜也笑了,越过餐桌牵起他的手: “我最爱你的那个以前。” 【??作者有话说】 一个很短的过渡的n章,下章进p线 另外想求一些海星和评论qwq 感谢支持 第57章 (p) 柏经霜和席松正式在一起了。 他们从天台上走下来,十指紧扣,走进了那间属于他们的房子。 席松本来就话多,今天更是因为兴奋,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今天本来在赶场,结果跑得太急了撞到人了,我一抬头是尚导。”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另一只手关上了门,“我以为是自己被撞傻了,出幻觉了。” 柏经霜听着席松絮叨,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他回应着席松的话: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好像是来选景的,正巧演员还没有定下来。”席松说起这件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眉宇之间难掩兴奋,“结果让我碰见了,还真的选了我。” 席松拉着柏经霜坐在了沙发上,他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握着柏经霜的手,左左右右地摇晃。 “试戏的内容好像就是电影里的片段,是一个青春校园类型的电影。”席松笑眯眯地看着柏经霜,右脸凹陷下去的酒窝在为他庆祝,“可能是尚导看我长得显年轻,就选我了。” “而且试戏的时候我可紧张了,好多老师都盯着我,我以为自己会演不好。” 说着,席松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这种事居然真的能让我碰到,今天又人品大爆发了。” 真的是运气好吗? 柏经霜觉得不是。 席松在剧场演话剧,一两年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培养出席松卓越的能力。 他热爱着这份事业,他在这份热爱里努力着,受过伤流过泪,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满身泥泞也在所不惜,锻炼出了他一身的韧性。 仔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柏经霜觉得,即使没有这次凑巧,在未来的某一天,席松真的去试戏地时候,命运也一定会降临在他身上的。 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柏经霜的大拇指在席松食指边缘上轻轻摩挲,轻声道: “真为你高兴。” 爱情事业双丰收,席松今天格外兴奋。 他转过头,结结实实在柏经霜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啵”一声响。 “这部戏结束,我们就可以换更大的房子了,说不定你也可以自己开店,自己当老板。”席松激动地晃晃他的手,“我们那天做的白日梦,真的可以实现了。” “虽然可能不一定多有钱,但是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脸上湿乎乎的,沾了点席松的口水,像被小猫舔了一口。 柏经霜盯着他,片刻之后扬起唇角,扣住席松的后脑勺,轻轻吻他的嘴唇,随后低声开口,声音中也暗藏喜悦:“那太好了。” 事业的收获聊到这里,爱情的丰收还要继续说下去。 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眼睛亮闪闪的,歪着头,用目光把柏经霜的每一个五官都抚摸了一遍。 “你答应我了?真的吗?你真的答应我了?” 席松突然跳脱的话题让柏经霜猝不及防。 但他却不觉得意外,因为他跟席松一样,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思绪还留存在天台上,留在了秋风里,散发着隐约的甜蜜气息。 柏经霜笑了起来,郑重其事地点头:“真的,真的答应你了。” 席松一把抱住柏经霜的胳膊,仰起头吻在他的下巴上,随后把脑袋埋在柏经霜的颈窝里,鼻尖缭绕着淡淡的香气,说话时的声音闷闷的,却难掩喜悦: “我好开心。” 毛茸茸的发丝扫在脖颈间,有些发痒。 视线里只剩下了席松深蓝色卫衣的颜色,柏经霜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出声: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吗?” 第63章 脖颈间的呼吸一滞,席松笑出了声,抬起身子,笑眯眯地盯着柏经霜看,露出右脸上深深的酒窝: “当然可以,你现在可是我男朋友,想做什么都可以。” 男朋友……吗? 柏经霜咂摸着这三个字,扬起唇角,伸出手按在席松的脑袋上,揉了两圈。 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指间,像小猫的毛一样,微微有些扎手。 柏经霜揉了两把,没舍得松开,而是轻声回应着席松刚刚的话: “做什么都可以吗?” 柏经霜问出这句话时,明明只是随口一问,脑海中并没有别的想法。 席松却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闹了个红脸,连耳尖都微微泛红。 他还抱着柏经霜的胳膊没撒手,力气却松了不少。好半晌,席松才扭扭捏捏地低声说:“嗯……但是那个,那个什么,得让我再准备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柏经霜一愣,不明所以:“什么?” “就是……就是那个……” 席松明明已经做过类似的梦,可当柏经霜真的活生生在他眼前跟他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席松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看着席松嘟嘟囔囔好半天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柏经霜忽然反应过来,就那么直白地将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席松没想到柏经霜如此不加掩饰。 小青年浑身上下都烧了起来,他低下了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嗯。” 被席松这么一提,柏经霜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跟席松做这件事吗?听起来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对自己的性取向明晰之前,柏经霜没有了解过类似的事,至少没看过类似的小电影。 他看着面前恨不得立刻跟沙发融为一体的席松,在心中把对于这件事的学习提上日程。 席松的脸都烫了起来,柏经霜又揉了一把席松的脑袋,轻声哄他:“不着急,我也还没准备好,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再做也不迟。” 看他如此认真地跟自己谈论这件事,席松有些懊悔。柏经霜刚刚分明就没有这个想法,是他想歪了,才闹出这么个笑话。 “不说了不说了,该睡觉了。” 柏经霜看着席松从沙发上跳下去走进他自己的卧室,柏经霜有些意外地扬了一下眉毛,也跟着站起身: “今天不跟我睡了?” 半分钟之后,席松捏着充电器走了出来。 “我拿充电器。” 前些天席松只是晚上赖着跟柏经霜睡,白天在家的时候,还是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的。 但是现在看来,是要在柏经霜房间里常住的意思。 柏经霜看着席松捏着自己白色的充电器走到他身边,又拉着他走进房间,一把关上了门。 柏经霜的手被牵着,看着面前的席松,笑出了声。 如果有人能透过对面的窗户看见屋内的光景,那么就一定会被席松逗笑,因为—— 他顺拐了。 - 席松又在家待业了,但有业可待。 剧组离开机还有一段时间,席松跟尚宏建那边对接好后,每天抱着厚厚的一个台本背词,闲暇之余就在手机上骚扰柏经霜,或者晚上去接他下班。 好不容易要熬到柏经霜的休息日,席松在前一天晚上忽然从背后抽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递给柏经霜。 “这是什么?” 柏经霜一眼扫过去,看见了各种娱乐项目。 “小区背后那条街新开的一家潮玩城,这半个月打折。”席松从背后抱住柏经霜,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侧着头用自己的下巴蹭柏经霜的脸,“正好你明天休息,咱们去玩吧。” 说着,不等柏经霜回答,席松又蹭了他一下: “咱们在一起还没有正式约过会呢,这就当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了。” 原本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柏经霜自然会答应。 只不过,如果是约会的话—— 在柏经霜的印象里,约会应该是像学生时代那些女孩子们看的言情小说里一样,两个人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牵着手去公园或者电影院,头碰头地吃冰淇淋,对视时红了脸,讲两句难以启齿的情话。 男孩子或许还会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枝玫瑰花。 出去玩这件事,被冠以“约会”之名的话,好像就让人觉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柏经霜伸手捏了一下席松的脖颈,答应了下来,随后在脑海之中默默盘算着自己的衣柜里有没有什么正式一些的衣服。 是有的。去年过生日,杜博韬送了他一件深棕色的鹿皮大衣。 第二天一早,柏经霜像往常一样早起了半个小时,给席松烤了碱水面包。 席松昨晚抱着柏经霜激动到半夜,按照网上的说法,这种症状应该叫“小学生春游综合征”。所以他今天多赖了好一会儿床,等到闻到满屋飘香的面包味才起床。 小青年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推开厨房的门。 他刚要出声,就被眼前的光景惊得愣在原地。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洒满了厨房。柏经霜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勾勒出他身形宽肩窄腰的轮廓。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有几根发丝被静电粘在毛衣上。 颀长的身影浸在清晨的暖阳里,宁静、美好,像一棵度过寒冷冬日依旧挺拔的柏树。 席松顷刻间口干舌燥起来。 他走上前去,从身后环住柏经霜的腰,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微哑: “……别出门了吧。” 烤箱“叮”一声,暖黄色的灯灭了下来。 柏经霜戴上手套,轻笑着问他:“为什么?” 由于席松抱着他,柏经霜只好拖着身上的小挂件去旁边的烤箱里拿面包。 这样一来,核心收紧,席松的手臂几乎能感受到柏经霜腹肌的轮廓。 席松低下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嘬了一下。 “你太帅了,我想干点别的。” 柏经霜扬起嘴角,端着那盘金黄的面包,转过身,故意问他:“那这个呢?不吃了?” 面包的香气飘进鼻子,席松瞬间清醒,原地立正。 “我现在就去刷牙!” 就当席松以为,柏经霜这一件高领毛衣已经足够犯规的时候,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了柏经霜的第二次犯规。 他穿着那件深棕色的鹿皮大衣,站在门口,脸上分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这个平日里带着疏离的人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温柔。 见席松出来,柏经霜弯了弯眼,朝他伸出了手。 “走吧,我们去约会。” 【??作者有话说】 这周只有三更哦 第58章 (p) 那家潮玩城不远,所以柏经霜和席松二人打算走路过去。 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跟他并肩走着。席松身上的夹克时不时蹭到柏经霜大衣的侧面,二人的衣服总是会粘在一起片刻之后又分开,来来回回的,难舍难分。 一路上,他们赚足了回头率,不少人回头,目送着他们离开。 一个帅哥没什么,两个帅哥也没什么,但两个帅哥牵着手在街上走路,那就一定有点什么了。 那个时候,同性恋并不能够被大众广泛地接受,那些向柏经霜和席松投来的目光里,有几分鄙夷也未可知。 但没关系,柏经霜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席松也不在意。 这座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们,所以他们无需祈求祝福,也无需理会恶意。 但是回头的人太多了,席松反而不高兴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帅。”席松捏着柏经霜的手,小声嘟囔。 “这是你说的第四遍了。” 从出门开始,席松就一直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句话。 小青年闷闷不乐地攥着柏经霜的手,将他的手掌捏得微微往里弯曲:“他们都看你,肯定是因为你太帅了他们才看你的。” 手掌微微发酸,柏经霜纵容着让他捏,嘴角轻扬,不置可否。 几百米的距离,席松走得如履薄冰。在看见几个巨大的花篮之后,赶忙拉着柏经霜走了进去。 “您好,我们新店开业,全场六折,两位帅哥要体验一下吗?” 前台迎新的小姐姐迎了上来,面带笑容地看着柏经霜席松二人。 一番交涉之后,柏经霜和席松二人戴上了一个印有二维码的塑料手环。 “滴”一声,闸门打开,花花绿绿的装潢和涂鸦映入眼帘,席松眼睛一亮,又一次牵起了柏经霜的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向了不远处的几个靶子。 “我想玩那个!” 几个通道的尽头挂着彩色的靶子,柏经霜席松二人身边的筒里插着十根箭,几把弓挂在墙上。 席松取下一把弓研究着,左看右看才看明白箭究竟该如何放置。 第64章 正当他放好箭瞄准靶子的时候,柏经霜已经先他一步。 接连两声响,席松顺着柏经霜射出箭的方向看去——箭尾巴上的四根羽毛还在因为惯性摇晃着,那支箭的前端插在了九环位置的蓝色上。 席松还没来得及震惊,下一秒柏经霜又一箭射出。 咻——啪! 正中靶心。 席松目瞪口呆。旋即他又替柏经霜开心起来,往侧面挪了一步,给柏经霜鼓起掌来。 “你好厉害!” 被席松夸了的柏经霜抿着唇轻笑,放下弓,轻声回应:“运气好。” 见柏经霜操作得如此轻易,席松更加来了兴致,撸起袖子拉开了弓,瞄准靶心—— 脱靶了。 席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向柏经霜:“从小就没什么运动天赋。” 说着,还不等柏经霜说话,席松往旁边歪了歪头,冲着他笑得明媚: “教教我吧,柏老师。” 好久没听席松这么叫自己,柏经霜的心震了震。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有感染力,柏经霜笑容不减,站在了席松身后:“好啊。” 席松又恢复了拉弓的动作,柏经霜站在他身后,将自己的手覆在席松拉着弓的两只手上,尽职尽责地解说: “右手可以稳一点,瞄准就好,三、二、一——” 弓箭射出,又一次落在十环的位置上。 “就是这样,你——” 啵。 柏经霜又被席松偷亲了。 席松的眼睛亮亮的,酒窝在柏经霜眼里明晃晃的。“谢谢柏老师,这是我支付的学费。” 今天是工作日,潮玩城里的人并不多,陈设纷杂的大厅有些空旷,席松刚刚亲的那一口格外响。 柏经霜环视一圈,四下无人。他往前凑了几寸,在席松嘴唇上吻了一吻,而后看着小青年微微泛红的耳尖,抬起手摸摸他的头:“不需要学费,还给你。” 这是柏经霜今天的第三次犯规了。 自认为阅读过不少玛丽苏言情小说、拥有丰富恋爱知识储备的席松,被柏经霜出于本能的直球攻击打得缴械投降。 耳尖和脸颊都发烫,席松手忙脚乱地牵起了柏经霜的手,步伐隐隐有些不稳:“走吧。我们去玩下一个……” 席松扯着柏经霜晃了一圈,脸颊和耳朵的高温还是没有降下来。四下环顾,席松找见一个降温的好地方。 不远处挂着一个标牌,蓝色的雪花点缀两侧,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溜冰场 标牌太过显眼,柏经霜也看见了。 席松停下脚步,转过头去问柏经霜:“你会滑冰刀吗?” 不出所料,柏经霜摇了摇头。 “那旱冰呢?” 柏经霜还是摇头。 席松又笑起来,牵着柏经霜的手,重新迈开步伐:“不会没关系,我教你。” 按照工作人员的提示穿戴好冰刀和护具之后,席松牵着柏经霜在平地上走了两步。 冰刀在脚底的存在感很强,跟地面接触时,连脚底都微微感受到几分坚硬。柏经霜扶着席松,踩着冰刀在铺着毯子的地上走了两步,不算太稳,但至少也能走得动。 席松小时候学过滑冰,跟柏经霜比起来,就显得轻松一些。 他看着柏经霜在平地上走了两步,笑着夸赞:“你平衡性很好啊,我觉得你一会儿就学会了。” 柏经霜也觉得感觉不错,所以大着胆子跟席松上了冰面。 冰面上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长颈鹿辅助车,就在不远处,席松想要去推过来给柏经霜用。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柏经霜已经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坐在了冰面上,两条长腿支在地上,活生生像一只蚂蚱。 摔倒来得猝不及防,刚刚一脚蹬出去好几米远的席松一愣,回头看见这幅光景,强忍笑意又滑了回来,把柏经霜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的错我的错,摔疼了吧。” 席松想笑却又不敢笑得太明显,他一边伸手拂去柏经霜裤子上看不见的灰尘,另一边忍着笑没话找话:“……没事,多摔两次就好了。” 席松强忍笑意是害怕柏经霜以为自己在嘲笑他,却没想到柏经霜先他一步笑出了声。 柏经霜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抓着席松,低着头笑得发丝都跟着乱颤:“不怪你,我以为我能直接滑走。” 席松终于笑出了声,蹲在地上,笑得身形都颤抖起来。 “你知道吗,你刚刚……刚刚坐在地上的时候,特别像一个……”席松快要笑出眼泪,抬起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四仰八叉的蚂蚱。” “还是一个特别帅的蚂蚱。” 不知道是柏经霜摔得太好笑,还是席松被自己这个惊为天人的补充幽默到,总之他蹲在地上,笑得憋红了脸。 柏经霜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好笑,他只觉得胯骨和屁股有些隐隐作痛。 听席松这么说,柏经霜想象了一下自己摔倒的画面——确实是有些好笑。刚刚被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了上来,他跟席松就这样站在冒冷气的冰面上无声地大笑。 小插曲结束,席松一步三回头地确认柏经霜没有再摔倒的可能性,才从冰面这一边溜到另一边,推了一辆长颈鹿辅助车过来。 绿色的长颈鹿昂首挺胸,背脊的位置有一个座位,可供人乘坐;两格耳朵还被做成了把手,大概前方可以有人推拉着走。 席松把辅助车挪到柏经霜身边,耍帅地用一只脚脚尖点在地面上站着,朝着柏经霜扬了扬唇角: “上车。” 那架势,好像手底下握的方向盘是一辆玛莎拉蒂。 柏经霜在地上蹭了两步,抬脚跨上了长颈鹿的背。 席松眯着眼笑,滑到前方,握住了长颈鹿的两只耳朵:“这位乘客请扶稳坐好,您的专车要启动了。” 话落,席松推着长颈鹿,和长颈鹿上的柏经霜,朝前行进。 冰面散发出的寒气扑了柏经霜满背,细小的鸡皮疙瘩被寒气激起,柏经霜用手圈住长颈鹿的长脖子,把脸靠在自己的臂膀上。 前方小青年在冰面上飞舞着,双脚交替着滑行,推着柏经霜在冰面上绕了个大圈,回到原点后才停了下来。 席松微微有些气喘,双臂交叠放在长颈鹿的脑袋上,撑住自己的上半身,笑意盈盈地看向柏经霜: “这位乘客对今天司机的技术还满意吗?” 由于惯性,柏经霜露在头盔外的发丝微微扬起,在空气之中转了一个圈后才重新落回他的背脊。 “嗯,很满意。”柏经霜也笑着,随后伸出手覆上了席松的手,撑着站了起来。 冰面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外围有一个家长带着自己颤颤巍巍滑行的孩子慢悠悠地走着。 一大一小两个人走进立柱背后,进入了视线盲区。 柏经霜趁此机会,凑上前吻住席松。 他们的唇都是凉的,被冰面的寒气浸染。可那两颗赤诚的心,却火热着,彼此交换了炽热的温度。 一个吻转瞬即逝,席松被偷走了一拍心跳的时间。 小青年耳根又热起来——他还是那么容易害羞,似乎没有适应此刻眼前人的身份是自己的爱人,没有适应他们这个即使接吻也不会被谴责的亲密关系。 席松抿了抿唇,上面还残存着温度。 “……这位乘客,怎么能偷亲司机呢?” 恋爱这件事,柏经霜好像无师自通。 他起得太猛,又跌回长颈鹿的背上,手却还盖在席松的手背上。 “没有偷亲,这是我支付的车费。” 说着,柏经霜松开手,又吻了吻席松的手背,笑道: “双倍的。”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谈恋爱谈得如此腻歪 另外拜托宝宝们多点点33主页下本预售qwq,是一个冷脸扫x予取予求小白花的组合,两个小苦瓜期待和大家见面! 第59章 (p) 二人把潮玩城里的项目玩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准备出门觅食。 这条街再往后走一段,就到柏经霜平时上班的咖啡店了。 “我上班的店旁边有一家砂锅土豆粉很好吃,想去吃吗?” 以柏经霜的口味,他如果说好吃,那一定是不会出错的。 席松点头如捣蒜,眼睛被阳光照得发亮:“好呀好呀,我们走过去吧。” 柏经霜牵着席松的手,带着他往那边走的时候,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吃完饭还有时间,可以坐两站公交车去不远的人民公园转一圈。而且土豆粉的店铺再隔两家店,还有一家卖花的。 约会不能没有鲜花。 上一次席松正式告白时,送给他的那束茉莉花已经蔫了,现在还歪歪扭扭地插在花瓶里,柏经霜还没舍得扔。 第65章 鲜花不是永生的,但花瓶里可以一直有鲜花。 柏经霜带着席松进了那家砂锅土豆粉店,将席松安顿好后,自己转身出了门。 席松坐在原地,摆弄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袋,将它绕在手指上又取下,最后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指环。 席松灵机一动,将包装袋的两端打了个结。 半透明半绿的指环成功被创造出来,席松捏在手里,抿着唇笑,不知在开心些什么。 没一会儿,两碗冒着热气的砂锅土豆粉被端上桌。硅胶桌布上有着洗不净的污渍,滚烫的砂锅锅底接触到桌布时,像是被黏在了上面,席松捏着砂锅底下的托盘挪动时,有些困难,桌布都被粘了起来。 另一碗土豆粉摆在对面的位置,席松盯着那不断上升的白雾看了一会儿,果断伸出手把那一碗土豆粉挪到了自己身边。 包装袋做成的指环还被捏在手心里,冰凉的塑料被席松染上了温热。 柏经霜明明才出去一会儿,可席松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的位置,望眼欲穿。 直到柏经霜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那道有着塑料门帘的门背后,席松才终于绽开笑容。 “你终于——哇,是给我买的吗?” 柏经霜笑容款款,从身后拿出一束香槟色的玫瑰花。 “嗯,旁边有一家花店,他们家的花很好看。” 柏经霜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土豆粉,径直坐在了席松身边,把那束花放在了他的怀里。 玫瑰花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深卡其色的欧雅纸和白色的雪梨纸包裹着新鲜的花。席松抱着怀里的花,笑得灿烂,比花香还要馥郁几分。 席松本想问柏经霜为什么忽然给他买花,柏经霜未卜先知,先他一步回答了这个问题: “上次你送给我的花还在花瓶里,但是谢了,所以我想再送你一束,我们把花瓶里的花换上新鲜的。” 说到这里,柏经霜捏了捏风衣的带子,顿了顿,“而且,约会不能没有花。” 席松满心欢喜,很想此刻就抱着柏经霜亲两口。但正值饭点,店铺里还有不少人。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保不准还有认识柏经霜的人。席松咬了咬唇,忍住了。 他捧着那束花,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两碗土豆粉对面的空位上,将一只胳膊撑在桌沿,转头笑意盈盈地看柏经霜:“那我们每次出来约会都买一束花,或者每周——每周吧,每周都买一束,买一束不一样的花,放在家里,好不好?” 花束遮挡了门外投进来的大部分阳光,还剩那么零星几缕,落在席松的眉眼、唇角。 柏经霜很想吻他,却有着和席松一样的顾虑。 那个吻被赶了回去,柏经霜最终只能笑着点头,说“好”。 “对了,我也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说着,席松张开了自己的手心,露出那个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包装纸指环。 “新鲜出炉的戒指,送给你。” 柏经霜不知道戒指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跟“新鲜出炉”搭配,但他看着席松笑眯眯的模样,还是配合地伸出了手。 塑料包装纸没什么弹性,席松捏着柏经霜的手指套“戒指”,只能让那个指环堪堪卡在柏经霜中指的第二个骨节处。 明明只是个逗小孩子玩的东西,可是柏经霜屈了屈手指,感受着关节处的紧绷,扬起唇笑了。 “这只是预告片,以后给你买真的。” 席松的笑实在太明媚,柏经霜到底是没忍住,伸出手揉了一下席松的脑袋,点头道:“好。” 柏经霜的口味不会有错,这家土豆粉确实味道很好,两个人吸溜吸溜地吃自己碗里的土豆粉。 玩了一上午确实是饿了,所以柏经霜和席松两个人吃得格外快。 他们埋头苦吃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可是来来往往的人却纷纷侧目,对这两个人的行为纷纷表示疑惑。 因为在外人眼中看来,就是两个帅哥,穿着本该出现在高档西餐厅的衣服,面前摆着烛光晚餐标配的鲜花,头碰头肩挨肩地坐在一家苍蝇小馆里,吸溜自己碗里的土豆粉。 他们二人当然不知道路人心中所想,他们全都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碗里的土豆粉也吃出一股西冷牛排的气势。 吃饱喝足,席松抱着一手抱着柏经霜送给他的花,另一只手牵着柏经霜,转头问他:“下一站去哪?” 手心里那只手汗津津的,柏经霜捏了捏,脚步停顿片刻后,转头问他:“我想先去一趟店里,然后去公园。” “去店里干什么?” 这其实是柏经霜带席松来吃这家土豆粉的第二个私心。 在柏经霜的观念里,恋人这样亲密的关系,至少应该告诉自己的家人,得到家人的一些祝福。 可是柏经霜没有家人,唯一跟他有一些缘分的,只有杜博韬。 况且杜博韬前一阵还在他踌躇不定时给了他一些建议。他和席松在一起这件事,杜博韬理应知道。 这些想法,柏经霜没有告诉席松,他只是说想跟杜博韬正式介绍席松。 席松当然没有意见,跟着柏经霜就走了进去。 “杜哥。” 听见柏经霜的声音,杜博韬回过头,扬起笑容:“你怎么过来了——诶,小席也来了。” 席松也笑着,跟杜博韬打招呼:“杜哥好。” 杜博韬正要说什么,目光却瞥见了柏经霜和席松十指紧扣的手,和席松怀里抱着的玫瑰花。再转头看柏经霜,明显是打扮过的。 杜博韬心下会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过身走出吧台,站在柏经霜和席松面前,仔细地将他们二人打量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普遍而真实的结论: “年轻真好啊,真般配。” 柏经霜抿着唇笑了,没有松开席松的手,看向杜博韬: “杜哥,谢谢你之前给我的建议,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杜博韬闻言,笑容之中透露出几分慈祥。随后,他转身又进了操作台,从柜子里掏出两块淋面慕斯蛋糕。 “现在没什么能送你们的,只有这个了,先拿着,过两天给你们补一个礼物。” 慕斯蛋糕无比应景,是爱心的形状。 柏经霜接了过去,笑着道谢。 几人又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柏经霜带着席松前往下一站约会地点。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杜博韬趁其不备快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转手抄送给了自己老婆,并配文: 【老婆你喜欢的双男主修成正果了】 走出咖啡店门,席松才终于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转头问柏经霜: “这算是见家长吗?” 慕斯蛋糕拎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但足够牵着柏经霜,让他一直空悬的心坠落。 “当然算。走吧,我们去人民公园。” 二人今天这场约会太随心所欲了些,原本计划的坐公交车去公园变成了走路,一路上遇到什么小店还能钻进去逛一圈。 所以等到他们到达人民公园时,太阳隐隐有了要落山的趋势。 秋天的树是最美的,梧桐和银杏都被秋风和暖阳染得金黄,一条笔直的大道上弥望着夺目的黄。叶子的血液顺着叶脉流淌,汇聚在叶子的尖上,让那个小尖尖变得比周围更成熟了些。 柏经霜和席松并肩站在这条大道上,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着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叶,沉默不语,静静地感受着秋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感受秋的气息。 席松目光一瞥,看见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有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穿着百褶裙和长筒靴,脖子上围着围巾,对着另一个女孩手中举着的ccd笑得明媚。 席松有些兴奋地晃了晃柏经霜的手,转头看他:“我们也拍两张照片吧,这里很好看。” “好。” 柏经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对着席松按下快门。 他没研究过什么拍照技巧,柏经霜自认为拍照技术不怎样,所以找了好几个角度,对着席松连拍好几张。 “你来看看。” 席松凑了过来,跟柏经霜头碰着头看柏经霜刚刚拍的照片。 刚刚播放到第一张,席松的惊叹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会拍照!” 柏经霜有些意外,扬了扬眉毛:“真的吗?” 席松并没有夸张,柏经霜这几张照片拍得确实很好看。 画面里,小青年怀里抱着那束香槟色的玫瑰花,脑袋朝一边微微歪着,秀气的五官还带着些许少年的青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明媚胜阳光。 此刻的阳光确实太好,太适合拍照,席松赶忙让柏经霜也站在那个位置,他给柏经霜也拍几张照。 镜头里的柏经霜看起来,比平时要更有攻击性一些。 五官棱角分明,那双有着单眼皮的眼睛看起来藏着淡淡的疏离感。他唇角还藏着浅浅的笑意,融进了秋日的暖阳里。 第66章 席松还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柏经霜可以去当专业摄影师和模特之类的话,柏经霜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读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具体是怎么说的他也忘记了,总之不过是借秋日来抒发思乡之情。 人们一提到秋好像总是悲凉、萧瑟,可柏经霜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在他心里,秋是最美好的。 至少此刻。 因为这个秋天,有太阳,还有席松。 席松,是比太阳还要温暖的爱人。 第60章 (p) 秋日、斜阳、漫步。 两个第一次约会的人,将这些项目全部完成之后,才满心欢喜地回到家。 在外面玩了一天,柏经霜和席松都有些疲惫。 “累死我了,我要躺一会儿。”席松连外套都没脱,换了鞋之后就一头扎进沙发里,把抱枕抱在怀里,斜着歪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席松依稀辨认出是柏经霜脱了外套把他们二人的鞋子摆好,随后踩着拖鞋朝他走来。 席松睁开了眼,又一次看见了柏经霜身上的黑色毛衣。 大概是晚餐吃得太咸,席松盯着柏经霜颀长挺立的身影,霎时间口干舌燥起来。 头顶的灯泡老化,灯芯似乎隐约快要烧断了,灯光昏暗,席松几乎看不清柏经霜的脸。 他朝着柏经霜伸出了手,那一双眼亮晶晶的,好像闪烁着光。 柏经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席松是要让自己拉他起来,于是握住了他的手。 却没料到,下一刻—— 席松一用力,将柏经霜拉了下去。后者失了重心,直挺挺地倒下去,一条腿屈膝抵住沙发,而后又伸出手臂撑住靠背才勉强没有撞上席松。 柔软的发丝被甩在了柏经霜胸前,若有似无地划过席松的脸,微微发痒。 “你今天太帅了。”席松的声音响了起来,呼吸也跟着一同落在柏经霜的脸上,“路上的人都在看你。” 席松的声音不似平常那般雀跃响亮,反而带着微微的嗔怪和柔软,尾音上扬,扯出些许黏腻的音调。 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不开心了?” 没有了白日的天光那么明亮,此刻昏暗的灯光和封闭的环境,似乎让人变得更大胆了一些。 席松伸手拂过柏经霜落在自己脸上的发丝,顺势循着柏经霜的轮廓攀了上去,环住了他的脖子,还是那样直白地盯着他: “当然不开心,我的男朋友怎么能让别人一直看。” 某一簇火苗隐隐约约要被点燃,柏经霜的身体燥热起来,顺着席松的话往下接着:“那要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回应他的,是席松突如其来的吻。 由于席松在柏经霜下方,所以他需要借助揽着柏经霜脖子的力量撑起身子,才能吻上柏经霜的嘴唇。 唇齿相接,柔软的唇瓣紧紧贴在一起。席松今天要更大胆些,比平时更主动。 两个相爱的人就好像两块打火石,轻轻一摩擦就会绽开火花,而后跟空气中的氧气接触,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吻得用力,吻得动情,客厅内响起轻微的水声,夹杂着逐渐变调的呼吸声。 偏偏这时,席松的手顺着柏经霜的脖子滑了下来,抚上了他。 手心能感受到他因为用力而发硬的胸肌,和透过毛衣传来的温热。席松用自己良好的核心保持着上半身弓起的动作,嘴角扬起一抹笑,轻声在柏经霜耳边说着: “哥,你热了。” 胸膛上那只手像个火球似的,点燃了柏经霜的心跳。 偏偏席松还要往这火里再添一把柴。 “那天我没准备好,今天我准备好了。”席松的手顺着柏经霜的胸膛一路往下,贴上了他的腹肌,声音变得低了些,藏着难以言说,“你呢?” 柏经霜抿着唇笑,腾出一只手压着席松的手,将它往下又推了些,用实际行动告诉席松: “当然。” 明明上次已经摸过了,可是当席松在清醒状态下真正触碰到时,他还是抖了抖。 一来一回,柏经霜好像已经在这场交锋之中占据上风,他此刻看起来,比席松更加游刃有余一些: “怎么在抖,你不喜欢吗?” 席松吞了一口唾沫,刚刚那点莽撞的勇气被柏经霜的一句话打得节节败退。他不好意思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转移话题。 “不要在这……去卧室。” 回应他的,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柏经霜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两三步走进卧室,随后又俯下来,细细地吻着席松。 他好像是在面对一件宝物,宝物脆弱又易碎,柏经霜用自己的亲吻一点点粘起那些裂痕,好让这件宝物能够有足够的坚韧容他在手中把玩而不会坏掉。 柏经霜用手把自己撑起来,将席松圈在怀里,唇角微微上扬,盯着此刻已经面色潮红的席松,一言不发,可眼中却藏着细细密密的情愫。 卧室内的灯也一样昏暗。席松第一次这么庆幸他们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每一个灯泡都像快要燃尽的蜡烛那样萎靡,好让那些,能够尽数展露在对方眼前。 …… 席松伸出了手——随后,他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柏经霜陡然变化的呼吸声。 既然他们有着相同的身体构造,那这样的事应该要公平一些才对。 …… 席松呼吸一滞,声音都软了下来。 席松好容易找见喘息的空隙,声音显得有那么几分咬牙切齿:“你……你作弊,你穿的不是牛仔裤。” 昏暗的灯光确实会让人变得更大胆一些。 柏经霜平日里展现在外人眼前的冷漠和疏离此刻好像都消失不见。他用很轻的、悠扬的声音说着话,每一个字节都像安眠曲里跳动的音符,蛊惑着席松: …… 这已经很过分了,可席松觉得不够。 “哥……”他的声音响了起来,落在柏经霜的耳畔,“我不想这样……” 柏经霜停了手,却没有即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坏心思地俯下来,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用只有他们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问:“那你想怎么样?” 可说出那个词实在太直白,席松嗫嚅许久,才用宛若蚊子哼一般的声音回答:“我想……——” …… 话到嘴边,席松忽然卡壳,想到一个问题,有些欲言又止地望着柏经霜,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 “嗯,但是……但是你是不是不会?” 柏经霜看过某些教学资料的概率,比他去当演员的概率还要小。 虽然在此刻问出这个问题很煞风景,甚至还有可能让柏经霜觉得冒犯,但是席松不得不问。 毕竟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到最后难受的还是席松自己。 席松很担心柏经霜会觉得被冒犯,可是柏经霜似乎并不这么觉得,反而无比坦荡:“嗯,确实不怎么会。” 还没等席松给出解决方案,柏经霜就先他一步提出了办法: “你教我吧,小席老师。” 柏经霜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席松思考的时间甚至不超过零点一秒,就因为这句“小席老师”而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席松吞了一口唾沫,竟然真的进行起了这场“教学”。 …… “等一下!没有那个——” 下一秒,身旁的床头柜忽然被拉开,席松听见塑料包装和纸盒碰撞的声音。 这下轮到席松愣住了,抵着柏经霜的肩膀,表情有些茫然:“你什么时候买的?” 柏经霜把那些东西扔在一边,轻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席松的问题,而是道:“当然要随时做好准备。” 席松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正当他的思绪要继续发散的时候,柏经霜阻止了他—— …… “是这样吗?” …… 没有老师的引导,这位学生就一直重复着这个步骤,直到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为止。 …… 学得也太快了。 拆包装盒的声音响了起来,席松睁开了自己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更明亮了,噙着若有似无的泪,迷蒙而渴望,好像迷失在森林深处的小鹿那样,惹人怜爱。 …… 此刻席松的话,彻底让他脑海中的最后一根弦崩断。 …… 席松好像一朵脆弱的小花,被风雨摧残得破败,花瓣歪歪扭扭地斜着,花蕊却还坚强,被雨水淋透了,亮晶晶地吸引着捕猎者。 …… 之后,席松完全脱了力,被余韵淹没着,像一支在大海上漂浮的小船,飘荡着找不见世界的尽头。 他感觉到有些地方泛着火辣辣的痛,可是席松并不觉得难受。相反的,他很开心。 好像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拥有了对方。 第6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68章 席松眯着眼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其实是因为那天路过一个街道,看见街头有一个驻唱歌手,他也留着长头发,在街边唱民谣,跟你长得特别像。” “我突然想看你弹吉他唱歌是什么样,所以就给你买了这把吉他。” 席松捉住了柏经霜放在自己头顶的手,两只手牵住他,笑得明媚灿烂:“果然跟我想得一样,你弹吉他还是这么帅。” “比那个街头歌手还要帅。” 一时兴起很像席松的作风,尤其是在他摆出这种理由之后,更像是他会头脑一热做出来的事。 想听他弹吉他唱歌吗?柏经霜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默默盘算一番后,有了一个计划。 【??作者有话说】 小柏小席情人节快乐( ﹡?o?﹡ )永远在一起 第62章 (p) 柏经霜的休息日,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天。 长时间的坐姿让他的肩膀有些痛,手腕也隐隐约约地泛着酸胀的刺痛。 柏经霜活动了一番酸疼的手腕,却没有丝毫的缓解。 无奈,他只好走到电视柜下翻药箱,从里面拿出前几个月还剩几贴的膏药,对半剪开后贴在手腕上。 膏药发出刺鼻的中草药味,柏经霜拧了拧眉,伸出手指按揉着酸胀的腱鞘,直到手指上也被染上草药味,他才收起了手。 一转头,天空阴沉沉的。 又要下雨了。 席松和他的对话框一天没传来什么音讯,柏经霜捏着手机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过了约莫半小时,席松的回复才传来。 【小[松树]:应该是七点多】 席松跟柏经霜说过自己拍摄的地点,离家不远,坐公交车有七八站的距离。 柏经霜盘算着时间,套上外套出了门。 席松今天的拍摄遇到一点小状况,道具组出了问题,调度没有做到位。 柏经霜刚到门口的时候,整个剧组正在教学楼里挨骂。 “停,道具组怎么回事?这种低级错误到现在了还在犯吗,这么简单的调度都做不到,你们趁早不要干这一行。” 尚宏建骂起人来毫不留情面,虽然是对事不对人,但是话说得实在是太重了些,整个剧组都沉默着,大气不敢喘一口。尤其是此次跟席松一样第一次参演的新人演员,所有人都垂首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还有你,你今天状态也不好,跟昨天完全是两个样子。虽然道具是有问题,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影响状态。” 站在一旁的席松“唰”一下抬起了头,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尚宏建的目光却直接收了回去,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 “今天就到这,明天我不希望再看见有类似的情况发生,收工,都回去吧。” 话罢,尚宏建扔下手里的对讲机,转身走了出去。 只留下一屋子人慢吞吞地开始行动。 席松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有人来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在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安慰。 席松一扭头,是这场电影的制片人。对方是个留着短发的女性,比席松年长不少,她看出了席松的窘迫和不安,于是安慰道: “没事,尚导就这样,骂起人来后面的摄影师都得被他说两句,你别放在心上,回去好好休息,他明天就不生气了。” 席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明明心里闷得厉害,他却还是轻声回应道:“谢谢谭姐,我没事,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大家都辛苦了。” 背上自己的包,席松走出用以拍摄的教学楼,抬起头望了望天。 天已经黑下来了,阴沉着,云雨将至。 明明早上还艳阳高照,怎么到了晚上,反而阴沉起来。 一股浓烈的挫败感夹杂着阴天的沉闷涌上心头,席松叹了一口气,走出校门。 正当他要走向公交车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一抬头,柏经霜手里拿着一把雨伞,站在他面前。 “不是七点吗,怎么——” 话音未落,席松就扑进了柏经霜怀里。 柏经霜猝不及防地被席松扑了个满怀。他晃了一下,接住席松,手放在他的背上,顺着肩胛骨搓了搓。 “怎么了?”柏经霜敏锐地察觉到席松今天的低气压。 可席松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柏经霜的脖颈里,蹭来蹭去,直到柏经霜冰凉的发丝染上他的体温,席松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心情不好吗?” 柏经霜伸手替席松将那些被他蹭得乱糟糟的发丝理顺,轻声问。 “嗯。”席松没否认,“被尚导训了。” 还没等柏经霜说话,一道雷声响起,雨点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席松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柏经霜身边靠着,直到他们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柏经霜打开了伞,及时遮住了要落在他们身上的雨滴。 只是很可惜,席松还是被这两滴雨打得蔫了下去,牵着柏经霜的手,像被暴雨摧残过后的小花,蔫哒哒地低着头。 二人肩挨着肩在街上走着,雨落在宽大的黑色伞面上,在头顶发出接连不断的响声,震耳欲聋,让人的心也不住震颤。 席松没有说要去哪里,柏经霜也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雨声落在头顶,听着呼吸沉在耳畔,像是一场无声的安慰。 “你说,我是不是做不好。” 席松的声音盖过了头顶的雨声,被禁锢在沉闷的空气里,透着夹杂湿润的失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有一次失误,没什么的。” 席松抿着唇,红了眼眶: “有很多有经验的老师跟我搭戏,每次第一遍开拍我的状态都不好,都得让其他老师陪着我再多拍好几遍。” 这时有车开着远光灯闪过,有一丝光落在席松眼里,充当了他未落下的泪。 “我以为我能做好的,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在别人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柏经霜的心跟着一起揪了起来。他伸出手,将席松揽进自己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也不是所有人在一开始都那么厉害的,你肯定比别人当新演员的时候厉害。” 席松被一片暖意裹挟,声音沉闷,却带着一丝期许:“……真的吗?” 柏经霜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但是在他眼里,席松一定是那个最好的。 席松转头看他,柏经霜抿着唇扬起一抹笑,目光真诚:“真的。” 他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顺手拂去了脸上不存在的泪痕,轻易地被哄好了:“那好吧,我不哭了,不能随便哭。” 话音未落,席松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夜色里将席松的脸也照亮。三秒之后,席松破涕为笑。 “看见什么了?” 话音刚落,席松就将手机上的内容展示给柏经霜看。 定睛一看,是一条微信,白色的气泡里七七八八写着给席松的建议——发件人:尚宏建。 再一转头,席松脸上已经绽开笑容。 看来,这件事就这么轻易地翻篇了。 柏经霜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饿不饿?” “有点——你手怎么了?” 鼻腔内流窜着一股刺鼻的膏药味,席松拧起眉毛,牵起了柏经霜的手,端详着那两片深肤色的膏药。 “没事,腱鞘炎犯了,贴了两片膏药。” “严重吗?” 小青年的眼睛因为被泪水泡过,亮晶晶的,下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将他的好几根下睫毛粘成一簇。席松用这样一张脸,忧心忡忡地看着柏经霜。 贴了膏药,疼痛已经缓解不少了。 尤其是此刻见到席松,柏经霜都忘了还有手疼这回事了。 柏经霜压低雨伞,轻轻地吻了一下席松的眼睛,摇头道:“不严重,明天就不疼了。” 柏经霜的这句“明天”,没能实现。 一连几天,柏经霜手腕上都贴着暗肤色的膏药,不贴膏药的时候,席松靠近他,还能闻到一股微微刺鼻的药味。 就连杜博韬都发现了。 “怎么了,腱鞘炎又犯了?” 看着柏经霜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杜博韬转头问他。 “嗯,有一点,这两天劳损比较多。” 腱鞘炎通常是劳损才会造成的,正常生活并不是其诱因。杜博韬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两天店里的生意,有些疑惑:“这两天也不忙啊,怎么累成这样。” 却没想到,这句话落下之后,柏经霜脸上闪过一丝略微羞赧的笑容。按咖啡机的手一顿,柏经霜轻声回应:“……不是忙的,我这两天在给席松准备一个礼物。” 杜博韬饶有兴致地看着柏经霜,笑得像一个慈祥的父亲: 第69章 “手工礼物啊?” 柏经霜想了想,颔首道:“算是吧。” 杜博韬弯着眼,语调都不自觉上扬:“挺好,还是得看你们年轻人谈恋爱啊。” 柏经霜被说得耳根有点热,伸手将自己透明口罩往上又推了推。 “对了,还有个事,我最近才知道。”杜博韬忽然开口,“是一个比赛,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什么比赛?” 杜博韬手中的裱花袋在最后一根线条上方停止,摘了口罩,转身面向柏经霜:“类似于‘厨神争霸’这样的?不过也不是像电影里那么夸张,你别担心,就是考一些技巧什么的。” “虽然是个民间机构,但是福利不错,奖金数额也不低,要是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还能被挖到国外去。” 这听起来实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柏经霜犹豫一瞬,转头问杜博韬:“什么时候?” “好像是每年都有,每年八九月份举办。怎么样,感兴趣吗?感兴趣我帮你问一问。”说着,杜博韬还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你可以的,你再稍微学一下,肯定会被别人发现的。” 柏经霜却摇了摇头:“算了吧,别人都是专业的,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不是谦虚,柏经霜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喜欢做点甜品的业余选手。 杜博韬还要再说些什么,柏经霜却先他一步,笑着说:“再说了,我走了杜哥你这里怎么办,一个人多累。” 毕竟只是随口一提,杜博韬对于柏经霜的选择也不意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开玩笑,说柏经霜谈了恋爱之后越来越会说话了。 时光一转,到了12月24日,这天是平安夜。 也是柏经霜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另外,宝宝们我主页那本预收因为走榜原因需要变成番外合集了,新书会在攒够存稿之后发布,期待和大家见面! 第63章 (p) “我去上班了。”柏经霜弯着一条腿支在床边,俯下身子,吻了吻睡眼惺忪的席松,“晚上见。” 席松也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清醒一瞬,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柏经霜看着小青年滋毛乱炸的后脑勺,不自觉地扬起唇,出门前还回头看了席松一眼,才依依不舍地关上卧室的门。 关门的声音两次响起,席松“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席松竖着耳朵听房间内的声响,确认柏经霜真的走了之后,席松才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闪到卫生间快速洗了一把脸,洗掉那些还残存的睡意,随后套上外套,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甚至还犯了戏瘾,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左顾右盼,生怕柏经霜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 席松按照自己提前考察好的路线来到了一个市场。 入口处的仓库大门写着四个大字:烘焙工具 席松掏出自己提前列好的清单,快速货比三家之后买齐了清单上的物品,七七八八买了两大包。 回家时,席松还看见路边有人卖花,想起家里的花快要蔫了,于是又买了一束。 提着沉重的两个大袋子和一束鲜花,席松春光满面地回家了。 今天是柏经霜的生日,他要给柏经霜亲手做一个蛋糕。 柏经霜没有主动提起他的生日是哪天,想必他也不在意。 但是某一天柏经霜的身份证放在餐桌上,席松瞟了一眼之后记住了。 12月24日,平安夜。 这一定不是他准确的生日,但是将这一天作为他的生日,大概是希望他平安吧。席松最初看见这个日期时,这样想着。 虽然柏经霜本人看起来并不在意,但是席松很想给他过一个生日——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 思来想去,席松也没什么能送的,好像只有融入爱的手工礼物才值得一提。 所以他连看了好几天教程学习做蛋糕,顺便在柏经霜不在家的时候考察家里都缺什么材料,计划着之后去买。 一切都准备就绪,席松撸起袖子,把自己准备好的材料一字排开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他犹豫片刻,又将手机架在面前,打开了摄像头。 按下拍摄键,席松拎着围裙,弯下腰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嗨,柏老师你好,今天是12月24日,你的生日,现在你去上班了,我准备亲自动手给你做一个生日蛋糕,做好了之后再接你下班。” 录这个视频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席松想要记录下自己第一次给别人做蛋糕的画面。 说着,席松从旁边拿起一张纸,上面记着他前两天偷偷做的笔记:“你看,我有认真学习,工序和步骤我都记在这上面了,接下来就等着席大厨大展身手吧。” 第一步,需要分离蛋白和蛋黄。 席松从一旁拿出了自己刚刚在市场买的蛋清分离器,将它架在碗上,小心翼翼地磕下一个鸡蛋。 透明的蛋清顺着塑料勺特意设置的缝隙流了下去,席松弯下腰盯着蛋清一点点滑落,像是看见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你肯定比我厉害很多,我记得上一次你用两个蛋壳一左一右来回倒,就可以分离蛋清蛋黄。”席松回忆着上一次柏经霜的模样,弯着眼笑,笑容不减,“但是我比较菜,只能借助工具了。” 做完这一步,席松伸着头去看自己提前记好的配方,小声念叨:“玉米油分三次加入牛奶,用蛋抽搅拌至乳化状态……” 具体是什么样的乳化状态席松有些分不清,他只能严格按照步骤,小心翼翼地搅打着不锈钢盆里的混合物,过了一会儿之后又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应该差不多了吧……” 席松抬头看表,从一旁的冰箱里取出自己十五分钟前放进冰箱冷冻格里的蛋白,插上电动打蛋器的插头,对准蛋白打发。 只是席松忘记了电动打蛋器会让蛋液四溅,打蛋器刚刚接触到蛋清,就向四周喷溅了出来。 席松吓了一跳,狼狈地关了打蛋器开关。 小青年俯下身子,那张俊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席松对着镜头甩了甩头发,伸手擦去了自己刘海上挂着的一滴蛋清液,随后笑道:“沾头发上了,是不是还有生发效果?” 剩下的步骤席松按照教程手忙脚乱地完成了,等到要把盛着准备好的液体的混合物送进烤箱时,席松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给烤箱预热。 叮—— “好了,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我要开始打奶油了。” 打发奶油这件事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席松往盆里倒了一些自己提前买好的淡奶油,按开了开关。 电动打蛋器在手中“滋滋”地高速旋转,液体状的淡奶油很快就出现了一层层纹路,随着打蛋器的移动出现纹理,好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那样波动。 提起打蛋器,一个小小的奶油尖挂在蛋抽上,席松伸出一根手指沾上那一小坨奶油,放在嘴边,伸出舌尖将它勾进口中。 随后,小青年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香,不过你要少吃点,你吃多了会不舒服的。” 接下来是洗水果、切水果,给烤好的蛋糕胚抹奶油,再装饰。 席松磕磕绊绊手忙脚乱地,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蛋糕。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段视频了,席松又一次按下拍摄键,弯着腰站在落日的金光里,端着那个自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做好的蛋糕。 “当当,做好了,居然没有失败,看起来能吃的样子。”席松笑容满面,很有成就感,“虽然水果有点单调,冬天没什么水果了,只有橘子。” “好了,我现在要收拾打扮接你下班了,一会儿见。” 席松把外套套在身上,迎着冬日的风出了门。 说是冬日,其实并没有像北方那样数九寒天的寒冬,只是气温平缓地降下不少。街道也没什么冬日的模样,枯黄的树叶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席松穿过街道,头顶掉下的落叶像流窜的飞鸟,让人的心难免一惊。 席松走到咖啡店的街对面,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摆弄那棵圣诞树的柏经霜。 明天是圣诞节,柏经霜正在给店门口的小松树装饰,一条穿着红色灯泡的灯带被挂在树上,让人眼前的光景都变得明亮了些。 席松站在对面,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盯着柏经霜认真的模样,像欣赏艺术品那般端详了好一会儿。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柏经霜抬起眼朝着街对面望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席松,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暖洋洋的笑容。 他抬起胳膊,朝着席松招了招手。 明明才几个小时不见,可是那种迫切的思念和浓烈的期待将席松的心塞得满满当当,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触摸到柏经霜的体温。 于是席松甚至等不到红灯最后三秒的倒计时结束,赶在车流堪堪停止之前窜了过去。 第70章 “现在是绿灯,请通行。” 伴随着绿灯响起的声音,席松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柏经霜面前。 “不遵守交通规则。”柏经霜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佯装严肃却失败,“小心一点,过马路看车。” “那不是路上没车吗,我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市民。”席松笑嘻嘻地打趣,不忘诉说自己的思念,“我太想你了,一秒都等不了。” 真奇怪,谈恋爱的人真奇怪。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亲吻他,可是过去几个小时,却好像几天几夜不见那样,脑海里心里满当当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让人食髓知味地想要再靠近一些。 或许是因为席松是他的太阳吧。看着席松灿烂的笑脸,柏经霜想。 毕竟柏树喜欢生长在半阳半阴的地方,总是喜欢太阳和阳光的。 柏经霜的腰上还系着围裙,他伸手摸了摸席松的脑袋,转身进去换衣服了。 回家的一路上,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总是要比他走得快些,到最后柏经霜还需要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席松的步伐。 “怎么走这么快?” 席松一门心思只有让柏经霜看见自己为他准备的生日惊喜的迫切,一时间连自己堪比竞走比赛的步伐都没有反应过来。 柏经霜这么一提醒,席松才猛然停住脚步。 柏经霜毫无防备地被惯性推到了他身上。 两个人像是被风吹动的两棵树,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最终撞在一起。 席松捂着后脑勺,柏经霜搓了搓自己发酸的鼻子,两个人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继续动弹。 他们没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席松在自己后脑勺上搓了几下,笑得神秘兮兮,又一次牵上了柏经霜的手:“回家你就知道了。” 推开门,柏经霜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的蛋糕和一束浅粉色的鲜花。 他的眉梢眼角是藏不住的惊喜神色,无需席松开口,他也能从蛋糕的外形上看出来那究竟出自谁的手。 心脏在胸腔内跳得砰砰作响,柏经霜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径直走向了那个蛋糕。 男人难以置信地盯着蛋糕左看看右看看,才转头问席松: “这是你做的吗?” 席松观察着柏经霜脸上的惊喜和喜悦,笑得灿烂,仿佛此刻收到礼物的人是他一般。 “对呀,你过生日我当然要送一点像样的礼物。”说到这里,席松不好意思地咬了一下下唇,“虽然这个蛋糕做得并不怎么像样。” “没有,很厉害,你做得很棒。” 席松坐在柏经霜对面,透过那个有些粗糙的蛋糕,看着柏经霜的脸,笑意盈盈: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携小柏小席给大家拜年啦 第64章 (p) 其实席松没有刻意谦虚的意思,那个蛋糕的做工的确有些粗糙,奶油抹面并不光滑,水果也歪歪扭扭的排列着。 可是柏经霜盯着面前这个由席松亲手做的蛋糕,心里满满当当的,就好像是一罐乱七八糟的水果被浸满了蜜糖,制成了甜滋滋的水果罐头。 “谢谢你。” “跟我不需要说谢谢,你过生日我肯定——” “这是我过的第一个生日。” 席松一怔。 他越过餐桌对上了柏经霜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像往日一样平静,沉默而平淡地揭开了自己那些哀伤的岁月。 “其实我不是这天生的,具体是哪一天生的,没人知道。”柏经霜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是不重要,身份证上写了这天,就当做是这天出生的就好了。” 其实,每一个节日都是普通的一天,只不过人们为了给自己忙碌枯燥的生活找一点乐子和盼头,所以将一个普通的日子变成了一个节日。 “我22岁了。”柏经霜视线下移,伸手将蛋糕表面一块摇摇欲坠的橙子块戳了回去,让它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我觉得很幸福、很开心。” “而且,这个人还是你,所以我现在更幸福,更开心。” 柏经霜的手指沾到一点奶油,他伸出胳膊,将那一小坨奶油点在了席松的鼻尖上。 “幸好有你在,让我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明明还没点蜡烛,怎么就熏得人眼眶发酸。 奶油淡淡的奶香气萦绕在鼻尖,席松皱了皱鼻子,垂眸压下眼眶的酸涩,脸上又一次绽开笑容。 “那以后的每一年生日,都要让我给你过,这样你每一年都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席松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拉了窗帘,掩盖住最后一点天光。 “好了,快点蜡烛吧,你该许愿了。” 席松擦亮了刚刚买的蜡烛里送的小火柴,点燃蛋糕上两个金色的“2”。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席松轻轻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之中,余韵悠扬,像是一根羽毛,轻柔地拂过柏经霜的心。 “好啦,唱完歌了,快许愿吧。” 柏经霜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在心里许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生日愿望,随后吹灭了蜡烛。 明明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是席松还是在柏经霜睁开眼睛之后探着头问他许了什么愿望。 “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席松眨了眨眼:“那一个明愿一个暗愿,你说那个明愿。” 柏经霜笑着,放下了手,薄唇轻启: “我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席松听后一愣,旋即又一次绽开笑容:“这个愿望也太简单了吧,许不许我们都能永远在一起。” “另一个愿望,就不告诉你了。” 第一个愿望,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二个愿望,希望席松平安快乐,变成大明星。 短暂的小仪式结束,席松去厨房拿了两个勺子过来,递给柏经霜一个:“柏老师品鉴一下,看看能不能吃,不能吃我们就去楼下吃别的饭。” 柏经霜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神色有些惊喜。 “很好吃。” 席松很是怀疑:“真的假的,我尝一下。” 话罢,席松将信将疑地挖了一勺。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一颗草莓酸得皱起五官。 蛋糕胚有点腥,还有点硬,奶油也没什么味道,满嘴只有半熟不熟草莓的酸味。 席松仔细回忆一番,反应过来刚刚打奶油的时候好像的确是忘记放糖。 虽然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是跟柏经霜做的比起来差远了。 席松按住柏经霜的手,阻止了他还要继续吃的动作。 “那等一会儿再吃,还有一件事没做。” 说着,柏经霜径直站了起来,朝着席松走了过去。 窗帘都没有来得及拉开,氛围被烘托到这里,现在做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合适不过了——席松也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在柏经霜站起身的瞬间,席松几乎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三秒、五秒、七秒…… 一直到柏经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响了起来,席松才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餐桌。 柏经霜抱着前不久席松送他的吉他坐在沙发上,朝着席松招手,席松才懵然道:“你要干什么?不是……吗?” 柏经霜没听清:“什么?” 席松瘪了瘪嘴,看上去有些失望:“……没什么。” 直到席松朝他走过去,柏经霜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才明白席松刚刚支支吾吾地在说些什么,一时间哑然失笑: “想什么呢,不是要做这个。” 说着,柏经霜一顿,又补充道: “当然,晚上不会少的。” 席松这才开心起来,坐在了柏经霜身边,侧着头问他:“怎么突然拿吉他。” 柏经霜低着头,握住吉他上端的手收得有些紧,浅浅的笑容里透露出几分局促:“我想送给你一个小礼物。” 这下轮到席松呆住了。 柏经霜接着说:“你不是说,送给我这把吉他是想听我唱歌吗。这几天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自己学了一下,勉强可以弹下来一首歌。” 柏经霜轻轻扫了一下弦:“你想听吗?” 一个无需答案的问题。 席松的眼睛霎时间就亮了起来。 他转身推开茶几,自己坐在了柏经霜侧面的地板上,盘着腿坐得端正,神色透着满满的期待: “当然想,我准备好了。” 柏经霜忽然有些紧张。 于是他取掉了绑住头发的发圈,重新让长发被扎成一个马尾,接着翻出藏在茶几柜里的谱子,才又一次抱起吉他。 他转头对着席松笑:“业务不太熟练,背不下来谱子,你担待一下。” 柏经霜深吸一口气,拨响琴弦。 悠扬的前奏响起,席松听了几秒后愣住了——这是他上次给柏经霜随口唱的那两句歌的前奏。 第71章 柏经霜轻声唱响那首情歌: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 我愿意 ……” 这是席松第一次听柏经霜唱歌。柏经霜的声音本就好听,唱起歌来更是有着一股别样的韵味,是那种没有任何技巧辅佐的好听。像清泉,又像甘霖,带着细水长流的温柔,滋润着山川平原。 男人长发低垂,薄唇一张一翕,低低地唱着歌。昏黄的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从头顶投射下来,让柏经霜的脸被光分成两半,有光的那一面落在席松的眼里。 席松忽然觉得,柏经霜很像一座山。 不是他从前认为的那种冷冰冰的冰山,而是生机盎然,平仄错落的山。 此时此刻,昏暗的光照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错落的山承受着夕阳,美好,静谧。 没有人能阻拦这样的美好,因为它每天都在发生。 像柏经霜的爱。 沉浸在眼前的画面之中,席松一个晃神,柏经霜已经唱到了这首歌“桥”的部分。 “……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身不由己 我怕时间太快 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怕时间太慢 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后半段练得还不怎么熟练,柏经霜一不小心弹错了两个音。席松听出来了——但那不重要。 他愿意尝试自己不熟练的事物,愿意因为席松的一句话为他唱一首青涩的情歌,他愿意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爱。 这就够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柏经霜按住了还在轻颤的吉他弦,抬起头看向盘着腿坐在地上的席松,笑得有几分羞涩。 席松被柏经霜的笑容晃了眼,他愣了一秒之后迅速鼓起了掌。 “太厉害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席松往前蹭了蹭,把双手垫在柏经霜的膝盖上,顺便把自己的下巴也搁了上去,满眼崇拜地望着柏经霜,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太厉害了。” 席松平日里明明是巧舌如簧,怎么今天颠过来倒过去只有一句“太厉害了”。 柏经霜被他逗笑了,顺势揉了一下席松的后脑勺,“唱得不怎么好,还不太熟练。” “我再练一练,以后你想听的话我再唱给你听。” “好呀好呀。” 席松抬起头看柏经霜,眼睛亮亮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挪向了他的嘴唇,意味明显。 “哥,你唱歌真好听。” 柏经霜会了意,笑着挪开吉他,把席松从地上捞了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随后按着他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柏经霜的吻总是很轻,他对席松,总是像对待宝物那样珍视,郑重。 席松却不怎么老实,伸出舌头舔了几下柏经霜的唇,于是两个人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你是不是又去学习什么知识了,这样抱我。”席松说话时的尾音压了下去,带着几分嗔怪的味道。 “嗯,又学习了。” “上次你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之前假装一无所知的事情,被发现了。 柏经霜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要怎么跟我算账。” 席松眼珠子一转,灵活地从柏经霜怀里钻了出去,重新回到了地板上——只不过这一次,是跪坐在他两腿之间。 “不算账了,我也学习了,咱们扯平。”席松支起上半身,靠近柏经霜,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柏老师,检验一下我的学习成果吧。” 灯光还昏暗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压不住喘息声,反而将此起彼伏的声音放得更大了。 喘息之间,柏经霜看见席松抬起了头。 他的唇角已经有些肿了起来,还挂着晶莹的唾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闪着光,像是做坏事得逞的小猫。 果然是小猫,还有尖尖的牙齿。 他伸出舌头,给柏经霜看自己的成果,在柏经霜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的时候,那些液体就被他尽数吞了下去。 再之后,摇晃的老旧沙发,忽明忽暗的光影,还有不时被触碰到的琴弦声混在里面。 结束之后,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席松窝在柏经霜怀里,耳朵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有力的心跳声,喘息着轻声说: “哥,我好喜欢你。”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作者有话说】 初五迎财神!大家顺风顺水顺财神 第65章 (p) 席松的第一部戏杀青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快。 大概是有之前剧场演出的基础在,席松没有因为个人水平原因导致进度止步不前,顶多是有那么几天状态不好,ng的次数多了些。 总体来讲,尚宏建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杀青庆功宴的时候,尚宏建特意给席松留了他身边的位置。 席松自知不胜酒力,害怕自己喝多了做出点什么奇怪的事情,没跟着几位导演制片人一起喝白酒,只是端了一杯兑了雪碧的红酒,慢慢抿着。 酒过三巡,尚宏建明显有些上头,还上了脸,两腮泛着酒精洗过的绯红色,拍了拍席松的肩膀: “小伙子不错,以后一定有发展前途。” 这样的话总是长辈在勉励小辈时说的,真假掺半。可席松听着也很开心,起码这句话从尚宏建口中说出来,说明了尚宏建对他是真的认可。 一旁的编剧明显也上了头,一把揽过席松的肩膀,在他的肩头搓了搓: “我跟尚导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没听他这么夸过人。好好加油吧,我等着你拿了影帝再跟你合作一次。” 上次安慰过席松的制片人也坐在一边,端着红酒杯抿了一口,跟他们一同开玩笑:“非得拿了影帝才合作吗,秦哥你也太功利了吧。” 这话一落下,逗得整个包厢里的人都放声大笑起来。 席松也跟着一起笑了两声,而后挨个给这些帮助他的老师们敬酒以示感谢。 这顿饭吃到很晚才结束,席松回家的时候,柏经霜已经睡下了,却还是留了一盏灯给他。 席松身上染了一身烟味,他脱下衣服闻了闻,还是扛着轻微的晕眩洗了澡,才钻进被窝里。 虽然动静很小,但是柏经霜还是被他吵醒了,有些迷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给席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几点了?” “十二点半了。” 明明一身疲惫,席松的大脑却还亢奋着,托着柏经霜的脸,胡乱亲了好几口。 柏经霜在被子里的手压住席松的腰,随意捏了一把,声音还有些哑:“别闹,快睡觉了。” 试图骚扰柏经霜失败的席松只好暂时偃旗息鼓,往柏经霜怀里钻了钻,直到额头挨到柏经霜的锁骨才终于善罢甘休,没再动弹。 尚宏建的制作团队效率奇高,整部戏杀青之后不到一个月,第一轮预告片就放了出来。 席松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微博账号,只有一个他自己没事干转发大v抽奖福利的账号。 所以接到尚宏建团队通知的时候,席松看着自己转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微博,皱了皱眉,选择另开一个微博号。 填昵称时,席松直接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结果页面弹出了一个大大的“该昵称已被占用”。 席松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个松。 依旧显示被占用。 席松皱了皱鼻子,加了一串松上去,才终于显示注册成功。 席松数了数,他的名字后面跟了七个“松”。 盯着那七个“松”,席松几乎快要不认识这个字。他自觉有点好笑,于是截了屏发给柏经霜,并且把自己的微信昵称也修改成了“席”加“七棵松”。 柏经霜的回复在几分钟之后传来,也是一张截图。 截图停留在他们的聊天界面,席松定睛一看,柏经霜在他原先备注的基础上,又加了六个松树的emoji。 关于昵称的小插曲告一段落,第二天中午,席松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可可之后,手机“叮”一声响。 电影的预告片发了出来。 席松并不知道这个预告片的具体内容,他只是协助着录了两句话,他此刻看着视频封面上的《夏日长》三个字,有些期待。于是席松动动大拇指点了进去。 开头没有画面,屏幕上一片黑,三秒之后,上课的铃声响起,接着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 镜头一转,给到了一个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身上——那就是席松。 旁边的人拍了他两下,穿着校服的少年才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快醒醒,你看谁来了。” 循着他的目光,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未施粉黛的一张脸明媚动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弯起眉眼。 第72章 镜头又回到席松身上,他强装镇定地从桌洞里掏出一本英语书,听着老师讲课——可这节是数学课。 画面渐暗,一阵蝉鸣混着风声钻进耳朵,席松的声音在此刻响了起来: “暗恋,是青春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席松第一次在手机屏幕里这样看自己的脸和听自己的声音,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一段一分半的预告片,画面色彩明亮,重点突出,结尾是几个少年的冲突,留下一个钩子,让人回味无穷。 果真是金牌制作团队。席松这样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参演,他大概也会因为这个预告片而毫不犹豫地走进电影院,买一张他以前从来不感兴趣的青春爱情电影。 席松应团队的要求转发了那则预告片: 【@席松松松松松松松:很高兴认识大家,我们电影院见~】 预告片发挥出了预期中的效果,甚至是超出预期。 短短半天的时间里,预告片就上了热搜。 跟着一同上热搜的,还有席松这个名字。 收到消息的时候,席松正在睡午觉。一觉睡醒,他发现自己的手机卡得不动弹了。过了好半天,他才看见来自微博的“99+”消息提示。 点进去之后,每一个消息栏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红的“99+”图标。 席松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当他看见主页在几个小时内涨粉几万之后,睡意全无。 尚宏建的电影在国民之间的认可度很高,想要从他的手底下看见所谓“大烂片”的可能性实在不高,所以群众对于尚宏建每一部作品的关注度极高。 此次这部《夏日长》让人们有惊喜有意外,毕竟青春校园双向救赎的题材,都是年轻导演爱拍的。 席松从未出现在大众视野过。可是此预告片一出,加上各大营销号的宣传,席松那张阳光英俊的脸很快就收获了一大批粉丝。 功力深厚的导演配上长相出挑的新人主演,两个人像是发生了化学反应一般,迅速在电影圈内掀起波澜。 【路人a:居然是青春校园题材吗?!】 【路人b:尚导又在怀念自己的青春吗哈哈哈哈哈】 【路人c:好帅的小哥哥!!以前没见过啊,期待!】 【路人d:新人也能直接当男一了?什么来头,不会又是谁家小少爷来的吧?】 众说纷纭,对席松这个突如其来的新人男演员态度不一,有关电影和席松的话题讨论度在这一个周末忽然升高。 席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盯着那些帖子和消息,席松愣了好半天,没作出什么反应,把手机倒扣下去,钻回了被子里,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大概,喜忧掺半。 席松以为互联网上的事情在现实里掀不起什么波澜,所以他看着自己忽然涨起来的粉丝也没太在意,只是美滋滋地把预告片看了好几遍,就穿上衣服去接柏经霜下班了。 已经是春天了,天气没有那么冷了。 席松过去接了柏经霜下班,他们二人计划着要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席松的第一部戏有了进展。 “正好,快到我们恋爱半年纪念日了,咱们可以一起过纪念日。”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他们两个人的手都放在柏经霜的衣服兜里,衣服兜里慢慢当当的,两个人的手也热乎乎的,“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买礼物,想要什么,柏老师?” 他们的恋爱谈得实在太和谐,和谐到让席松怀疑,柏经霜这个人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控制情绪的那根神经。 半年里他们没有过一次争执,即使有什么小打小闹,柏经霜也不跟他计较,在床上的时候凶一点,这事也就过去了。 柏经霜捏了捏他的手心,笑了笑:“半年纪念日也有礼物吗?” “当然了,半年、一年、一年半、两年……都有礼物。”席松伸出另一只手数着数,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柏经霜逗笑了。 “为什么间隔日期是半年?” “因为这样一年就可以多过一个纪念日。”席松说出了一个正经的理由,三秒之后破功,“好吧骗你的,其实是因为我发工资了,可以给你买个像样点的礼物。正好快要半年了,那就每个半年都给你买吧。” 这样奇怪的脑回路才是席松的风格。 柏经霜哑然失笑,攥住他的手心,道:“好,想吃什么,带你去吃。” 两个人晃悠到附近的商场,找了一家看起来有些格调的餐厅进去。 菜单上的菜品看起来很有品味,很适合约会。 席松揣着一笔数值不小的工资,美滋滋地点了一些从前舍不得吃的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后,他就双手撑在餐桌上,看着烛台后的柏经霜。 “怎么了?这么看——”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席松吗?” 柏经霜话音未落,就看见席松身后走过来两个穿着polo衫的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席松的肩膀。 望夫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席松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啊我是,你们是……?” 其中一个小姑娘给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那则预告片。 “我们是你的粉丝,想和你合张照,可以吗?” 席松看着两个面红耳赤的小姑娘,茫然地合了照,听着两个小女孩说期待他的电影,又茫然地坐下。 这就有粉丝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雨也有超话啦,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vb看看噢~ 第66章 (p) 对面的柏经霜脸上也写着茫然,盯着席松看了半晌,垂下头笑了。 “我们席松都有粉丝了,变成大明星指日可待。” 席松搓了搓脸,对于自己突如其来的关注度一时间显得有些无措。 他想起从前那些狗仔偷拍这个明星谈恋爱、那个明星生孩子的新闻,一时间有些紧张。 “你说,咱俩不能被人偷拍吧。”席松往前探头,对着柏经霜眨了眨眼,“再爆出个绯闻什么的。” 席松总是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柏经霜听后只是笑。他思考两秒过后,给出了一个格外正经的答复: “应该不会有人拿两个男的造绯闻。” “除非拍到接吻这种实质性证据。” 席松被柏经霜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笑出了声,顺口接了一句:“那还真是不多见,我们可以放心了。”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造化弄人。 两个人吃完这顿饭还没出商场,就听见身旁来来往往的人正在议论某个前不久火起来的爱豆: “诶你们看了没,那个谁发微博出柜了。” “谁啊,这么牛,这种事都敢直接放在网上说。” “真的,他用自己的个人账号发的,言辞凿凿,说得那叫一个感人。” “我看看啊……还真是,写得挺感人,要不是我恐同我都得感动死了。” 柏经霜和席松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被“恐同”这个字眼吸引注意,对视了一眼。 明明没什么好心虚的,可席松跟柏经霜牵住的手还是松了松。一秒过后,席松又握紧了柏经霜的手。 柏经霜笑了笑,牵着他的手揣进兜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小声道: “这样就看不见了。” 席松笑出了声,又扣紧了他的手指。 商场离家有些远,二人还是打车回去的。 虽然刚刚在商场里听见的恐同言论没影响二人的心情,但是秉持着吃瓜和看热闹的心态,席松还是点开了自己刚注册没几个小时的微博。 文娱热搜榜第一挂得高高的,“xx出柜”四个大字直晃眼,热度还在持续飙升。 这个名字席松有点印象,半年前还在影视城跑龙套的时候听到过同事小姑娘的讨论,说他是唱歌跳舞全能型选手。 点进热搜之后,第一条弹出来的就是小爱豆的长文微博。 大概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席松看着那一串堪比学术论文的长篇大论,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读完了,从前后文里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 总体意思就是说小爱豆有一个相爱多年的男朋友,前不久被狗仔找到证据锤他们恋爱。原本藏得好那也没什么,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了,公司毕竟也不能真的管你的个人感情状况。 可是偏偏没藏住,不知是被对家有意抹黑还是如何,这则爆料前因后果全都有,各种实锤性的证据层出不穷,说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还有人扒出了他男朋友的个人信息。他男朋友是素人,正安安稳稳的干着自己的工作,在网上被人肉,实在困扰他的正常生活。 多方面因素影响,一来二去闹得无论是小爱豆本人还是他的粉丝都不太体面。粉丝不支持的人数一边倒,甚至公司也介入公关,想让这件事情有一个交代。 交代肯定会有,只不过没想到是爱豆本人公开出柜并且宣布退圈这么一种方式。 第73章 席松看完之后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 小爱豆文学功底怎么样,从那篇文章里没看出来。但是他对爱人的爱,倒是让人看得真切。 写得的确感人,尤其是写到动情之处说的那句“今天有很多人喜欢我,说不定他们明天就讨厌我了。但是我爱人不会,这十年来他都如一日地爱我”,看得人难免动容。 柏经霜对这种事向来没什么兴趣,但他看席松看得认真,一想到自己现在晋升明星家属,就也打开他新注册的微博看了两眼。 席松关了手机,沉默了好半天才一声叹息: “真勇敢,只是有点可惜。” 柏经霜也这么觉得,捏了捏席松的手,半晌之后道:“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吧。” 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车窗外的景色在不停倒退。前方的出租车司机从窗户扔出去一个烟头,那一点猩红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车轮碾得没了踪迹。 无非是网络上的风风雨雨,成为路人茶余饭后的一两句谈资,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人会因为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在心里掀起什么太大波澜。这场闹剧受伤的大概只有小爱豆和他的粉丝。 可是柏经霜看着窗外,却总觉得心里好像堵着点什么似的,不上不下。 路灯和车灯的光一同进入眼里,晃得人眼前都出现一条曲折的光线,一道残影跟着车前行的速度从眼前闪过。柏经霜盯着那些光斑,竟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 “……柏老师……哥?” 席松一连叫他好几声,直到席松有些冰凉的指尖碰到柏经霜的脸,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事,想靠你一会儿,你离我太远了我够不到。”见柏经霜闻言往他这边靠了靠,席松才心满意足地靠在了他肩膀上,“我们柏老师最可靠了,是最能遮风挡雨的肩膀。”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不理我。” 柏经霜没接席松的打趣,心里堵着的那点东西还在,他琢磨了片刻也不知道怎么跟席松说,只是说没事自己只是发呆。 可能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新闻,想多了吧。柏经霜快速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 果然如往常一样,这件事情只是在网上引发了几天讨论,就又平息下去,再过几天,人们甚至记不起来那个小爱豆的名字。 席松倒是忽然忙了起来。 尚宏建大概是真的看中了席松的天赋,有意捧他,在一个又一个预告发出去的时候,找了经纪人带着剧组这几个有潜力的新人演员跑着做宣传,采访接了一大堆,席松忽然就开始辗转在各个镜头下了。 两个人又开始了异地恋。 这跟席松拍戏时的生活不一样,每天白天拍戏晚上回到酒店休息,他们还能有时间煲电话粥打视频通话。如今席松被各种前辈带着参加活动,没个固定的时间节点,有时候采访还能陪着一起待到半夜。 之前也拍过夜戏,席松当时没觉得有多累。可是跟着一个宣传活动跑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席松坐在车上望着夜空里高挂的星星,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一阵疲惫。 他终于得空掏出手机看柏经霜给他发的消息。 他们还是像热恋期那样,每天都思念着对方,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般,心揪着想。 这一趟差已经出了小半个月了,中间有空打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逼得一向话少的柏经霜发消息也频繁起来,一天内七七八八给席松发了不少消息。 【[松树]老师:给你看小猫】 这句话底下的配图是楼下的小白猫,不知道被谁掳去玩了一会儿,脑袋上的被人别了个粉色的蝴蝶结,看上去滑稽又可爱。 席松低低地笑出声,想起柏经霜束在脑后的长发,选中那张照片回复: 【我可以买一个给你戴吗?】 原本已经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了,柏经霜应该早已经睡下了才对。 可是几乎是瞬间,柏经霜的回复就从手机屏幕里弹了出来: 【下班了?这么晚。】、 席松的疲惫和困意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散了大半,他有些意外,坐直了些,在手机屏幕上打字: 【怎么还没睡,失眠了吗?】 【嗯,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在想我吗】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回复: 【嗯】 席松的心都陷下去一块,像一块蜂蜜年糕,柔软、甜蜜。 【我后天就回家,等我回家】 等席松回到酒店两个人互道晚安后,席松带着一身的疲惫倒头就睡,柏经霜关了手机,却依旧辗转难眠。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喝了两杯咖啡起了作用,总之柏经霜仰面躺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张小床其实躺一个人刚刚好,躺他们两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有点太挤了。 可是柏经霜好像早已习惯了和席松相拥而眠,在无数个夜晚里,感受着彼此的体温,格外安心。 这十几个夜晚,他睡得总是不怎么安稳,大概是怀里少了个热乎乎的席松,不太习惯。 席松出差的这十几天没少给他发自己的工作近况,都是新认识的朋友拍出来的第三视角,画面里的席松从紧张变得舒展,再到后来快速适应,面对镜头也游刃有余,柏经霜能看得出他的变化,也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柏经霜的心却总是堵得厉害。 具体因为什么堵,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闷闷的,像是儿时用被子蒙住头那样,周身都是一股热气,胸腔里还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尤其是到了夜晚,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柏经霜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深深吸进去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才让因为熬夜跳得异常快的心脏恢复正常频率。 算了,左右不过是想他了,明天再说吧。 第67章 (p) 柏经霜这个明天再??说,没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早上睁开眼睛时,柏经霜就被一股强烈的晕眩感逼得又闭上了眼睛。 稍微一挪动,头痛欲裂,浑身上下也一阵无力,吞咽口水时喉咙传来割裂似的疼痛。 柏经霜支起上半身,才想起来昨天半夜觉得屋子里太闷开了窗户,迷迷糊糊睡着时又忘了关。此刻窗子开着一个角,深夜未褪的寒意裹着清晨的风一同钻了进来,吹得人心都发凉。 结合这个状况来看,发烧感冒是一定逃不掉的了。 柏经霜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揉着酸痛的太阳穴,缓了好半天,才掀开被子下了床。 还好家里备着体温计和感冒药,柏经霜给自己冲了两包药喝下去之后,夹着体温计靠在沙发上发呆。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举起体温计,对着刚刚升起来的阳光一看:38.4度。 柏经霜坐在沙发上思考对策,最终还是选择揣上两包感冒药出了门。 一推开单元门,柏经霜就被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得一哆嗦。 已经春天了,光秃秃的树枝上若有似无地生出几颗嫩芽,却不怎么明显,从远处看,还是萧条一片。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里,长发也被风吹得扑在脸上,柏经霜裹着衣服往咖啡店走,心里闷得厉害。 为什么闷,他也不知道。 大概是心里积着一团阴云,又发着烧,柏经霜在店里的一整个早上反应都有些慢,盯着电子秤好半天也没想起来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手里捏着一袋糖,柏经霜盯着上面的商标,拧着眉思考许久,竟转过头问杜博韬: “杜哥,你刚刚看见我放糖了吗?” 杜博韬被他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话整懵了。“没有,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出门前喝的药起了些作用,柏经霜觉得自己没那么头晕了。于是他只是摇头,说自己昨天晚上没睡好。 “你要是不舒服就及时说,下午没人的时候去里面睡一会儿,别熬着了。” 柏经霜在口罩下的唇角扬了扬,但是杜博韬看不见:“知道了。” 虽然柏经霜尚且年轻力壮,可是发烧也来势汹汹。加之今天是周末,店里忙了起来,柏经霜和杜博韬两个人中午连吃饭都吃得匆匆忙忙,更别提吃药了。 上午明明还清醒着,到了下午,柏经霜从椅子上站起来时,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没站起来。 杜博韬也没发现他的异样,柏经霜自己也没有当回事,直到他切芒果时,不小心切到自己的手。 “嘶。” 鲜血直流。 疼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明晰些许,柏经霜快速往旁边挪了一步,打开水龙头,冲洗着自己的手。 他刚刚在去芒果核,用的力气有些大,鲜血汩汩涌出,很快又被自来水冲刷稀释,在不锈钢水池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又消失不见。 第74章 杜博韬见他用水冲伤口,蹙起了眉,拿了店里备着的医药箱走过来,放在一边。 “别用水冲了,水不干净。切得深吗?我给你消个毒。” 杜博韬刚刚碰到柏经霜的手腕,就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 店里就算开空调,柏经霜也不可能这么烫。 他蹙着眉伸手探柏经霜的额头,温度跟手腕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再转头去看他还在冒血的伤口,伤口不浅,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自己处理。 杜博韬只好简单地给他消了毒让血勉强止住,而后赶忙将人轰去了医院。 柏经霜走之前,杜博韬还假模假式地威胁他: “待会儿打针给我拍照,别自己闷个头回家睡觉烧得更高。烧不退明天不许来啊。” 柏经霜心里一暖,笑着答应说自己会的。 如果非要说柏经霜长这么大从哪里体会到了一点亲情的温暖,大概只有杜博韬这里能排得上号。 手上的伤口还一突一突地跳着疼,柏经霜提着的那一口气泄了下来,他终于感觉有些疲惫,脑袋更晕了。 到了医院忙着给伤口消毒,又让医生给开了药去打吊针。 伤口割得深,医生皱着眉看了半天,还给柏经霜缝了两针。 柏经霜右手食指上缠着纱布,左手挂着吊针,一个人坐在发热门诊,昏昏欲睡。 他一个人,也不敢真的睡着,想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两只手又都被限制着无法动弹,连手机也玩不了。 无法,柏经霜只好四处看看。 对面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即使脸上捂着口罩也能看出她脸色不怎么好看,身旁坐了个看上去像是奶奶外婆之类的家长陪着,端着保温杯嘘寒问暖。 偏偏小姑娘不为所动,用自己没有打针的右手唰唰唰写着腿上的卷子。 柏经霜斜对面还坐了一男一女,看着亲密程度大概是一对情侣,女孩手上挂着针,男孩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挂针的手背上,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让流进身体的液体变得没那么冰凉。 柏经霜盯着他们看了三秒,挪开视线。 输液室里有点冷。 突然很想席松。 其实一直都很想,只不过这一刻格外想。 柏经霜轻叹一声,把头靠在后面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以前也不是没有一个人来过医院,该打针该吃药都按照医生的要求,来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的。 偏偏今天。 柏经霜靠在墙面上,头发阻挡了一部分墙面本身的冰凉,但他靠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有些冷。 手机在衣服口袋里,柏经霜垂眸犹豫片刻,抬起那根受伤的手指,用剩下几根手指把手机捏了出来,单手握住手机解锁。 点开跟席松的对话框,二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互道晚安,没有再多一条消息。 柏经霜很想打字告诉席松今天发生了什么,用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输入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全部删掉,熄灭了手机,把手机放在一边没人的座椅上,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算了,等他回来再告诉他也不迟,毕竟两人相隔千里,此时此刻就算告诉席松也改变不了什么,还徒增他的担心。 但柏经霜又实在想跟席松说两句话,想了半天,到头来也只是在对话框里跟他说最近这边又降温了,回来的时候记得多穿点衣服。 原本生病感冒也不什么大事,柏经霜天天跟烘焙工具打交道的工作性质也少不了意外受伤。 那天一个人在医院打针的时候大概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生病又让人头晕眼花,柏经霜才觉得心情有些低落,第二天休息好了,又恢复了正常状态。 事情和情绪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柏经霜没想着告诉席松。 但是手上的伤口要过一周才能拆线,席松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你怎么回事,受伤了?还缝针了?!” 席松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眼尖地看见了柏经霜白皙手指上黑色的缝合线,那张还残存着疲惫的脸上写满担忧。 有了席松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柏经霜觉得没那么闷了,心情也跟着一起好了起来。 “没事,前两天不小心切着了,有点深就缝了两针。”柏经霜说着,偏过头去咳了两声,拦住了要凑上来的席松,“你离我远点,感冒了,别传染给你。” 发烧感冒折腾一通,柏经霜瘦了,看起来也有些憔悴。 席松的心都揪了起来,不顾柏经霜的阻拦,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唇。 “我不在家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去医院都没人陪。”席松皱着眉,像是他受了委屈一样,语调都软了下来,“心疼死我了。” 这下轮到柏经霜反过来安慰他了。 他伸出左手替席松理了理额前杂乱的刘海,抿着唇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 席松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明显有些自责:“出趟差回来我们柏老师都瘦了,再这样我以后出差都要带着你了。” 柏经霜哑然失笑,用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捏了捏:“你也瘦了,脸都尖了。” 两个人一起走到沙发上坐下,席松把外套往旁边一扔,顺势把头枕在了柏经霜腿上,闭着眼睛,轻叹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每天废寝忘食的,太折腾了。还好接下来就没什么事了,能休息一阵,再过一个月之后就是首映礼了。” 说到首映礼,席松翻了个身,面朝上地看着柏经霜,眼里带着笑。 “你想去吗?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作为家属陪同,观看我的第一部电影。” 柏经霜有些意外:“我也能去吗?” “当然了,我给你留一个前排的位置,你近距离观看一下。” 看席松演的电影,听起来就很有意思。 柏经霜于是答应下来。 “对了,我这次还拍了个杂志,给你看看第三视角的照片。”说着,席松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出别人给他拍的照片,给柏经霜看之前还特意补充,“我这不算泄露商业机密啊。” 柏经霜探头去看,画面里的席松穿着一件短款的鹿皮皮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微喇牛仔裤,脖子上戴着一根歪歪扭扭的领带,脸上还化着刻意凸显他五官的妆容。 席松的五官长得实在标致,山根高挺眉眼深邃,化妆师修容稍微下手重了些,凸显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照片里,席松一改往日的明媚灿烂,手扶住衣领,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透露着几分攻击性和张扬。 柏经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最近自己心里的沉闷从何而来。 “……很帅,但是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这个妆造有点不像我了,太凶了。” “是有一点不像你。” 的确不像,不像得让柏经霜觉得难以触摸。 甚至,遥不可及。 第68章 (p) 拿龙标,定档期,尚宏建这部新风格电影的进度推得飞快,一个月之后准时迎来首映礼。 明明席松说了没问题,但柏经霜总觉得有些不妥,出发前还轻蹙着眉询问席松: “我去合适吗?” 席松套上外套,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下柏经霜的手心,轻轻笑道:“放心吧,你可以去的,我们制片人姐姐还把她的孩子带来了,小朋友才四岁。” 听到席松这么说,柏经霜才暂时放下心来,穿上外套,跟着席松一起出了门。 首映礼的举办不在他们那座小城市,而是相隔几百公里的另一座城市,柏经霜和席松住在了主办方给安排的酒店里。 二人一同走出酒店,被派来的车接去了首映礼的现场。 “你直接进去就行,票上有位置,我得跟尚导他们坐一起。”临进门前,席松小声给柏经霜交代着,随后眯着眼对他笑了笑,“看看我的第一部戏吧,柏老师。” 柏经霜有些期待,更觉得紧张。 但是席松的笑很好地缓解了柏经霜的紧张情绪,他扬了扬唇角,随后颔首,下意识地想要摸一下席松的头。柏经霜已经伸出了手,却又在看见他做好的发型之后堪堪止住。 席松看见了柏经霜的动作,忍俊不禁,环视四下无人之后,席松拉过他的手,轻轻在柏经霜的手心上吻了吻:“回家再给你摸头。” 二人在一个入口兵分两路,柏经霜捏着那张邀请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电影还没有开始,但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从面上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柏经霜身旁的空座很快坐了一位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一个大相机包,坐下后把相机包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中型放映厅座无虚席,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朝大荧幕两侧的入口张望着,跟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第75章 柏经霜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震动,他忽然想起来应该将手机调成静音,于是低头去摸兜里的手机,按亮屏幕设置静音。 其实以前柏经霜的手机是常年保持静音的,毕竟他没什么朋友,很少有人给他发消息,那些消息都是各个app的广告信息,时不时震动一下,听得人不舒服。 但是自从那次席松膝盖受伤之后,柏经霜的手机就再也没有静音过。 正当柏经霜低下头准备把手机关成静音的时候,厅内忽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尚宏建和席松一干人进来了。 柏经霜对尚宏建的脸没什么印象,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时,也能够感受到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不苟言笑,却又透露着几分亲切。 席松跟女主角冯夏楠并肩站在尚宏建右侧,朝着观众席上的观众们微笑着挥手。 尚宏建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拍了两下试音,随后开口:“欢迎大家来到《夏日长》的首映场,我是尚宏建。” 席松和冯夏楠一人一个话筒,二人在尚宏建说完话之后也依次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席松,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大家。” 席松长久以来在剧场舞台上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让席松无论在何时站在人群面前都不会怯场,落落大方,微笑也恰到好处,看上去丝毫没有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局促。 “嗨大家好,我是冯夏楠,欢迎大家。” 女主角冯夏楠看起来跟席松年纪一般大,秀气的长相很有特点,大概是尚宏建从哪个学院的表演系里挖出来的人。 其他几个重要的配角依次自我介绍,最后又将话筒还给了主持人,主持人说了些简单的开场白,就让剧组一行人落座,电影准备开场。 柏经霜的视线始终黏在席松身上,他看见席松在落座前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对着他弯了弯眼。 太耀眼了。 柏经霜甚至没有看过席松真正站在舞台上演戏是什么样子,此刻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散发着光一般,熠熠生辉。 柏经霜更加难以想象,席松真正站在舞台上演绎一个角色的时候,会有多么耀眼。 电影开幕,金色的龙标印在墨绿色底图的正中央,熟悉的背景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刻,柏经霜忽然有些忐忑不安。 电影的开头是跟预告片里一样的蝉鸣声,分明聒噪,却让人感受到一股青春的气息。 上课铃打响,老师耳朵上挂着小蜜蜂走了进来,伸手扶住话筒,对着它“喂”了两声。 “睡觉的都醒一醒,上课了。” 翻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镜头缓缓后移,给到了后排正在睡觉的男生身上。 同桌拍了拍他,穿着松松垮垮校服的男生才从臂弯里抬起头。“快醒醒,你看谁来了。” 画面里,席松饰演的关怀睡眼惺忪,却又在看见迎面走来的女生时瞬间坐直,急急忙忙地从桌洞里翻出一本书,目光还一直黏在从他身旁走过去的女生身上。 席松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的那一刻,远比在场所有人想象得更加震撼。 席松原本就长着标致的五官,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勾得人心尖都跟着颤。此刻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真的如同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一般,帅得醒目。 电影里的少年一节课都心不在焉,明显揣着属于青春期特有的心事,在书上写写画画,英语单词拼的没一个正确的。 少年的心思原本一团乱麻,直到大课间听到左右的同学们在讨论下个月艺术晚会的节目。 “诶,别的班都是朗诵唱歌,我们演个话剧吧。” 文艺委员这个提议一出,得到了同学们的一致赞同。 青春期的少年们想一出是一出,大家随口附和着,没想到一个中午过去,文艺委员带着一帮人真的拟出了一个大概的剧本。 大家趁着课间七七八八把角色分了大半,只留下了最关键的两个角色。 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在两个角落里的一男一女。 众人的目光投来,关怀吞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另一个角落里面带微笑听众人讨论的女孩,艰难开口: “什么……?没有别的群演给我留了吗?” “没有了!你作为我们文2的颜值担当,必须演男主角啊,这才能撑起我们班的场面。” 关怀转过自己僵硬的脖子,看向另一边的江影,礼貌性的询问都结巴起来:“……可以吗?” 江影偏过头看着他笑,一双大眼睛弯成弯月:“当然没问题。” 关怀的同桌一拍巴掌,揽过关怀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你和江影分别饰演男女主角,在戏里是一对夫妻,非常完美。” “关怀同学要充分展现文科班的人文关怀啊,听到没有。” 其实他的名字里的“怀”,是怀瑾握瑜的意思,但是父母取名字的时候觉得后面的瑾瑜太多余,就单取了这么个“怀”字。搭配上这个姓氏,总是被同学们拿来发好人卡开玩笑。 文艺汇演的事情敲定下来,人群散开回到座位,同桌悄悄凑到关怀旁边,在他耳畔轻声说:“好好把握机会啊,我好不容易给你留下的主演,就为了让你跟江影多接触,成败在此一举了。” 暗恋在青春期里算不上什么秘密,甚至是人尽皆知。 平日里关怀对所有人都充满关怀,无微不至,唯独对江影,像是被人卸了发条一般,只要在她面前,就动弹不得,话都说不利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这个秘密就变成了公开的秘密。 电影一幕一幕演着,文艺汇演的排练也在如期进行着。 “关怀,你能不能行啊,别的都挺好,就这两句词你怎么总说不对。” 手里写着台词的纸被手心出的汗浸湿,皱皱巴巴的被关怀捏在手里。 “……我再试试。” 少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第八次对上面前女孩的眼睛。 “当初我说跟着我会受苦,你不听,还是要嫁给我。这么多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陪着我吃了那么多苦……” 话剧里这对苦情夫妻伉俪情深,坐在落日下的公园长椅上,讲着年轻时的往事。 “……不好意思,我可能今天不在状态,给我一晚上时间,我明天一定好好演。” 一众同学心照不宣又都心知肚明,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戏瘾之后解散了。 关怀还坐在教室的讲台上发呆,可是一道女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关怀,一起回家吗?” 关怀怔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江影笑意盈盈地跟他解释:“我觉得你演得挺好的,就是咱们俩默契不够。一起放学去吃学校东门的关东煮吧,我们培养一下默契。” 在场的所有观众看到这里,已经有些躁动不安了。 毕竟每个人的青春里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个人,所有人都将自己代入了关怀的角色,全都共情了关怀的喜出望外。 “啊……好啊,走吧,我们培养一下默契。”关怀抓起包拉拉链的动作一气呵成,他快速走到江影身边,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嗯,培养默契。” 柏经霜从前很少看这样类型的电影,但由于是席松演的,所以他看得有些入神。 余光中,他能看见席松毛茸茸的后脑勺在自己斜前方,时不时转头跟一旁的冯夏楠说句话。 席松的演技在同级别的演员里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他的神态动作都无比自然,比起旁边看起来像是科班出身的胡夏楠也不输分毫。 柏经霜一个愣神间,屏幕里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第69章 (p) 关怀和江影两个人在回家的路口遇到了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在关怀低头走路的时候,摩托车冲着他们直直地冲了过来。 摩托车车主胡乱地大喊着“快让开”,可是距离他们只有几米的距离,让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看着摩托车要撞到并肩走着的二人身上,关怀迅速反应过来,顾不得其他,拉住江影的手,把她带到了一旁。 摩托车在一大团黑色的垃圾袋旁边被逼停,车主不幸地扎进了垃圾堆里,身上沾染了污渍。 而被吓到静止的江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跟着关怀一同撞在了旁边的砖墙上。 一瞬间的慢放,搭配上两双无措的眼睛四目相对,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听见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柏经霜听到身后坐着的两个女孩在窃窃私语。 “太会选角了,两个人好般配。让我想到了我的青春啊。” “我的青春里怎么没有这么帅的同学。” 柏经霜抿了抿唇,重新将注意力投回大荧幕。 后来的剧情跟那些青春校园恋爱电影一样,两个人的情感快速升温,拥有着青春甜甜蜜蜜的暧昧和小心翼翼的雀跃,是那种光想想就嘴角上扬的岁月。 第76章 在不知不觉中,电影落幕,关怀和江影两个人在电影的结尾奔向了更光明的未来。 片尾曲奏响,影厅内安静了三秒,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不愧是金牌导演,即使是在圈子内烂大街的青春爱情,也被尚宏建的团队雕琢得与众不同, 就连柏经霜也有些意犹未尽,没有看见关怀和江影美好的未来,心里总是不免觉得遗憾。 看着片尾的字幕滚动,领衔主演后面跟着的“席松”两个字,柏经霜的心一动,眼眶忽然有些酸涩。 真好。真好啊。 第一排的一众人伴随着掌声站起身,走到了大荧幕前,对着在场的观众挥手鞠躬致意。 席松朝着四面八方鞠躬后,直起身子,第一个望向了柏经霜的方向,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柏经霜的心还跟着不断滚动的字幕翻涌着。看着席松的眼睛,柏经霜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回应他在人声鼎沸中投来的直白目光。 沉默片刻,柏经霜只好伸出了手,对着席松竖了一个大拇指。 而后意料之中地看见席松用手挡住嘴巴低下头偷笑。 首映礼起到一个宣传的作用,主持人用幽默的语气推动流程,让底下的观众大胆地向整个剧组提问。 这两位新人主演自然是被重点关注的。 “我想问一下席松老师,据我们所知这是你第一次演电影,请问老师有什么感想?” 席松第一个被cue到,也是意料之中。 小青年举起话筒放在嘴边,笑容得体:“老师不敢当,我就是一个喜欢演戏的小演员。” “我之前在剧场里演过话剧,演电影的确是第一次,很新奇的体验。多亏了尚导和其他老师们对我的关照,包容我不太好的演技。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也想与大家多见面。” 席松面对这种场景,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总是恰到好处,脸上挂着微笑,态度也不卑不亢,自信的同时尽显谦虚,又一次博得了在场观众的好感。 “请问尚导,这次为什么会选择两位新人演员担任主演呢?”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提问的人身上——这也是众人最好奇的。 席松转过头和冯夏楠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尚宏建,心跳得砰砰作响,对尚宏建的回答有些期待,也有些紧张。 尚宏建伸手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目光在影厅内逡巡,最终落在了面前的镜头上。 开口时,他历经风霜的声音尽显郑重: “角色,是需要合适的人来演绎的。席松和夏楠是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们愿意让自己成为这个角色,这是很多有经验的演员比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演员,是一份因热爱而生的职业。没有这份热爱,是不可能做得好的。” “电影事业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也需要更多怀着热爱的年轻力量。” 说着,尚宏建转头看着目光恳切的席松和冯夏楠,对着他们微笑,又对着在场所有人宣告: “他们就是这样怀着热爱的力量。两个年轻人,一定前途无量。” 在这一番话落下的一瞬间,影厅内迅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余音绕梁。 在大众的视野里,尚宏建是一个不近人情的艺术家,网上常常能看到他对待演员是何等的严苛。可是人们也知道,尚宏建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好导演。 在这样一个名利场里,很多跟尚宏建拥有同等地位的人,皆是利欲熏心,行为不端,最后落得个狼狈的下场。 只有他与众不同。 只有尚宏建,几十年如一日地创作着好的作品,像对待孩子一样对待自己的每一部作品。 所以,他怀着自己对演艺事业的热爱,选中了一个又一个跟他有着同样梦想的人,在身后推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带着自己的热爱登上每一个大荧幕。 柏经霜同样被尚宏建的话感动,他看向席松,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感动和庆幸。 幸好有这么一个人发现了席松,让他有机会,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尚宏建说得对,以后,他一定前途无量。 以后——柏经霜脑海中蹦出这两个字,他的所有思绪忽然卡壳了。 旋即,柏经霜被一股巨大的惶恐笼罩——尤其是再一次看见席松的时候。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从前,或许是刚才,席松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柏经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席松的脸上还有青涩莽撞的少年气。短短一年时间内,他忽然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面部的棱角更加分明了,游刃有余的感觉环绕在他的周身。 就连跟他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柏经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变化的。 席松一直在往前走,从未停歇。 “我们《夏日长》的首映即将接近尾声了,现在请各位老师们对着镜头宣传一下我们即将上映的电影吧。” 忽然之间,除去面前那一部一直记录的相机,坐在前排许许多多的人都掏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摄像机,对着舞台上的一众人举了起来。 冯夏楠站在席松身边,二人用扇子挡住自己的脸商量了两句话,转身对着镜头摆出了电影里的标志性姿势。 他们脸上的笑容恰如其分,两张年轻的面孔对着面前一众长枪短炮微笑。 作为这部戏的男女主角,他们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显得无比登对,甚至比电影中刻意演绎出来的还要般配。 多好啊。 柏经霜这样想着。 他看着席松,刚刚褪去青涩的青年人面对着无数的镜头也丝毫不怯场。闪光灯一次又一次亮起,他置身在夺目的灯光之中,宛若夜空里最闪耀的启明星。 多好啊。席松天生就属于舞台,他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过这样被人追捧,受人敬仰,像星星一样高挂夜空的生活。 而不是跟他一起蜗居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像埋藏在地下十几年的蝉一样,暗无天日,经年不见光。 柏经霜忽然又想起了那天公开出柜的小爱豆。 当时他想着那件事,总觉得心闷得慌,于是后来在席松出差的某一天,柏经霜去搜了那个小爱豆的个人简介。 柏经霜对娱乐圈不了解,可是他也能看得出来,小爱豆是有一定名气的,他从前那些什么舞台直拍,每一个都有着极高的人气和播放量。 甚至柏经霜还看见了他当练习生时候的视频。练舞练到深夜,唱歌唱到喉咙嘶哑,那张青涩的脸上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固执,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而他却因为恶意的构陷,放弃了自己热爱的事业。 感情没有错,可是这份感情却成为了斩断他翅膀的利剑。 明明知道这是无意义的猜测,可柏经霜还是忍不住去想—— 他们之间,会有这一天吗? 人的思绪一旦开了个口,就像是大坝开闸一样收不住。江流奔腾,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全都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周围的赞美声还在不断响着,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台争取一个合照的机会。 柏经霜坐在原地,沉默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席松第三次望向柏经霜,才终于看见他抬起了头。 柏经霜看懂了,席松的目光是在告诉他,马上就结束了,马上就能回家了。 柏经霜用尽全力,才勉强扯动嘴角。 席松看出了柏经霜明显异常的状态,站在台上,对着他抬了抬眉毛,用表情询问他怎么了。 柏经霜稳了稳心神,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般失态,笑着对席松摇头,而后微微侧头示意他旁边还有人。 “……谢谢你,谢谢,我们下次再见。” 柏经霜一直坐在原地,等到席松站在他面前,撑着前方的椅背看他。 小青年饱含担忧的目光落在柏经霜眼里:“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刚刚想到点别的事情,没事了。” “想到什么了?” 想到什么? 想到了一个关于我们的结局。 一个除了分开,再无选择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p线还有最后一次啦,这是倒数第二次~ 第70章 (n) 回到以前的第一步:睡在一张床上。 两个人把刚刚那些话说明白之后,席松丝毫不带犹豫地从自己的屋子里收拾了日用品过来,抱着枕头钻进了柏经霜的卧室。 柏经霜看着床头并排的两个枕头,轻笑道:“幸好买了一米五的床,不然睡不下。” 看着卧室内熟悉的环境,盯着床单上的几缕皱褶,席松皱了皱鼻子,难以避免地想到了那天荒唐的一夜。 虽然荒唐,可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历历在目——甚至还有点回味无穷。 第77章 柏经霜站在他身后看着席松沉默的模样,忽而对他的怔愣有一个猜测。柏经霜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怎么了,你想——” “不是。”被戳中一半心思的席松打断他,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上,表情透露着几分不快,“我就是、就是想到那天……” 提起这件事,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即使他们现在处于一个“恋爱”状态。 柏经霜想起那天席松狼狈的模样,心跟着揪了揪,思忖片刻后道:“这个事,后来解决了吗?” “没有,碰上这种事只能认栽,毕竟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席松轻叹一声,“现在看来,他是放弃了,可能是觉得我油盐不进,再在我身上耗时间不值得。” “闹得太难看,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这样也好,至少没真的发生什么。” 柏经霜盯着席松明显浮上烦躁和无奈的脸看了半晌,提步走过去,在他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席松的发丝很软,摸起来的手感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几年,你经常遇见这种事吗?” 柏经霜的语气轻飘飘的,在旁人听来没什么感情。 可席松的心就是莫名一紧,紧了之后又柔软下来。这大概是专属于他的特异功能,他能从柏经霜十年如一日的平淡语调里,听出背后的情绪。 此刻,柏经霜是在心疼他。 又或许,是有些愧疚。 脑袋上那只手还在,席松犹豫半晌,抬起手握住了柏经霜的手腕,好像安抚他一般,让自己的语气也放轻: “没有,这是第一次,以前没有遇到过这么嚣张的。” 视线里已经看不见柏经霜的表情了,但是席松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柏经霜松了一口气——为他这些年的幸运松了一口气。 “好了,不说这个了,事情都过去了,也解决了。”席松忙不迭转移话题,“现在的任务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 席松的话卡了壳,停顿了好半晌,才找见一个合适的说法: “怎么谈好这七天恋爱。” 柏经霜也在想这个问题。 让席松配合他把思绪理清楚这个要求是他提出来的,但是目前柏经霜对于自己的这个要求,暂时没有什么计划。 两个人保持一站一坐的姿势,放任空气凝滞了好半天,柏经霜的声音才从头顶传到了席松耳朵里: “那就……再做一些以前的事情吧。” - 回到以前的第二步:故地重游。 席松也没想到自己能有一个和柏经霜再逛一次公园的机会。 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就是在一家潮玩城和公园。 由于客观因素限制,席松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再去人多的地方玩。柏经霜和席松就算有意复刻当年的场景,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在黄昏之时去附近的公园转一圈。 席松今天收工早,一收工他就走到柏经霜店里,挑了个座位坐下看柏经霜忙碌。 工作日的下午人流量不大,柏经霜看着坐在角落的席松,扬了扬唇角: “再等一会儿,还有东西没到,到了就出去。” 正好,席松买的花也还没到。 19岁的席松站在天台上给柏经霜告白时,捧了一束茉莉花;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柏经霜买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 既然要重新把恋爱谈一遍,那该有的流程也一个都不能少。 毕竟,或许以后不会再有给柏经霜送花的机会了。 席松找了个面朝柏经霜背朝外的位置,摘了口罩,安安静静地抿着柏经霜给他冲的热可可,目不转睛地盯着柏经霜忙碌的身影。 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是外卖下单的声音还在不停地响着。 再这么下去,怕是出不了门了。于是柏经霜把外卖软件上自己的店铺下架,做完了剩下的几单外卖放在吧台,就坐在了席松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喝那杯热可可。 落日透过透明的玻璃,落在两个人身上。残阳如火,散布着漫天的苍凉残照。 席松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目光,抬起头跟柏经霜对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看见柏经霜侧脸上的金光,和他线条柔和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 “你好,柏先生吗,你订的花到了。” 外卖小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席松正准备站起来,柏经霜就先他一步起身,走了过去,接过外卖小哥手里的花。 “谢谢……等一下,我就定了一束。” 外卖小哥的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抬头看着跟他一样疑惑的柏经霜,低下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拉起纸袋旁的小票核对,最终得出结论:“没错啊,就是两束,地址和姓名都一样。” “是我买的。” 席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窘迫和幽怨。 柏经霜盯着两束一模一样的茉莉花,扬起唇角,朝着外卖小哥道谢之后,提着花朝席松走了过来。 席松的表情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悦,还掺杂着几分尴尬: “你怎么也买了……” 都没有给我一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不是要回到我最爱你的以前吗?”柏经霜把两束花并排摆在桌子上,笑着对上了席松的眼睛,“以前我经常给你买花。” 茉莉花的馥郁的馨香扑面而来,在隆冬里,凭空露出几丝夏天的气息。 想起他们从前每周一束鲜花的约定,席松刚刚还有些不快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他伸手把一片歪歪扭扭的花瓣捋平,眨了眨眼,仰头看着柏经霜:“现在的花能放一个星期吗?” “能。” 其实柏经霜也不知道。 或许在这七天里的某一刻,这两束洁白的茉莉花会因为溜进门缝的寒风而变得衰败、枯黄。 但是冥冥之中,柏经霜就觉得可以。 他不会让花被寒风吹到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柏经霜到底还是补了一句:“撑不过的话也没关系,再买一束就好了。” 席松低头嗅了嗅那两束花,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胜过春日的香气——没有柏经霜身上的好闻。 席松站起身,按住柏经霜的肩膀将他转了半圈,随后偏过头,吻在了他微凉的唇上。 那股淡淡的茉莉花气息扑面而来,相贴的唇是凉的,隔着距离的两颗心是热的。 他们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牵着手走在大街上了。席松和柏经霜都心知肚明,可席松还是在店里牵起了柏经霜的手,在十指相扣、掌心交握后又放开,像是非要走这个流程似的。 “好了,可以走了。” 席松裹紧外套,往前走了两步。柏经霜却没有立刻跟上来。 抬起的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在回眸时透露出几分疑惑。 柏经霜朝着他走了过来,伸手轻轻一拉,就把席松整个人转了个方向,两个人被困在吧台后面的转角里。 他们的距离不够近,因为被席松的帽檐阻挡。 可是柏经霜的目光盖在席松脸上,在一呼一吸之间,他们的距离随着空气的升温、流转,在一分一秒中,无限趋近于零。 “这就结束了?”柏经霜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尽数打在席松脸上,席松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以前也是这样吗?”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你以前比现在要克制温柔得多。 席松腹诽着,耳尖却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害羞归害羞,但席松早已经不是那个动不动就面红耳赤的19岁少年了。 即使心里发生了一场海啸,席松面上也不动声色。他微微抬起头,让帽檐向上,露出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不是这样吗,那以前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柏经霜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是克制的,但主观上又难以克制。 柏经霜吻得很深,两个人的唇紧紧相贴,他用自己的唇咬着席松的唇,吮吸时带出一阵“啧啧”的水声,好像是他们翻涌的心潮被外化一般,从相贴的唇瓣里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席松感觉到柏经霜的手虚虚地扶住他的腰,似乎是想揽住,但到底了也没真的触摸上去。 毕竟,这七天的“恋爱”不算真的恋爱,只是他们为自己的思念寻找的借口。 做多了事情,不合适。 想是这么想,席松的身体却做不了假。一个吻结束之后,他几乎快要站不住,只能靠在身后的墙上,用手按住墙面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柏经霜也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柏经霜了。 他看着席松微微气喘的模样,竟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从那浅薄的弧度里透露出几分愉悦: “如果没记错,以前,应该是这样。” 看着席松染上水汽的双眼,柏经霜又不太忍心逗他了。 于是,他伸手替席松把因为接吻歪掉的帽子扶正,又在他头顶上按了按。 第78章 “走吧,我们去公园。” 第71章 (n) 等到柏经霜和席松到了附近的公园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临近圣诞节,大街小巷的圣诞氛围都浓了起来,精品店门口摆上了或大或小的圣诞树,没有位置摆树的也会在大门上贴上几个贴画或者挂上灯串。 打眼望过去,一片张灯结彩的温馨。 今天的公园里也摆了圣诞树,在广场中心,四周还支着几个小摊,小推车上摆着游戏道具。 席松的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看着满大街花花绿绿的装饰品,转头问柏经霜: “你怎么没弄一个圣诞树在店门口?” 柏经霜的脚步停顿一瞬,又恢复如常:“在准备了,每年都是这会儿开始准备,明天就把库房里那棵树搬出来。” 正巧明天的约会项目还没定,席松于是顺势接了下去:“行,那我明天收工了来帮你。” 柏经霜欲言又止地想说不用了,可转念一想这样又显得欲盖弥彰,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席松应该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天是工作日,公园的广场上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寥寥几个看上去像是大学生模样的人,凑在一块欢天喜地地聊天,讨论刚刚拍的照片应该换一个什么角度。 席松的口罩闷在脸上,呼出的水汽全都被禁锢在了白色的口罩底下。那些水汽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跟口罩一起贴在脸上,很不舒服,像是穿了没有晾干的衣服。 但是席松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也没有在乎,就放任口罩湿乎乎地粘在脸上。 两个人走到一个小摊前面,头上戴着鹿角发箍的工作人员微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晚上好,两位帅哥要玩一下吗?通过一关游戏可以获得一个印章,印章集满六个之后可以免费兑换小礼品哦。” “好啊,游戏规则是什么?” 席松问完这句话后,工作人员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把彩色的塑料圈,递给面前的二人:“站在这里套圈,只要中三个以上就能通关,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哦。” 席松抬眼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们站的位置到不远处的那个锥形筒,只有三米左右。 套圈不是什么难度太大的游戏,十个进三个就更简单了。席松高高兴兴地接过了彩色的塑料圈,把挡住手掌的袖子往上推了推,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席松瞄准那个锥形筒,将手里的第一个圈扔了出去。 他还是低估了商业游戏的套路。 彩色的圈没有按照席松计划里的路线落在那个锥形筒上,而是偏离了原有的轨道,掉在锥形筒侧面一点的位置。 又扔了一个圈,席松才发现这里面的门道没那么简单。 他拿着一个圈在手里颠了颠,发现塑料是空心的——这样一来,扔出去的时候就不好控制重心,圈自然就会斜着飞出去。 一直扔到第四个,席松才勉强找见手感。 最后一个红色的塑料圈被扔了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锥形筒上,正巧凑够了三个。 工作人员把另一把圈递给柏经霜,自己附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塑料圈。 趁着这个空档,席松凑在柏经霜耳朵边上,拉下口罩,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个圈是空的,你扔的时候别用那么大力气,轻一点,再斜一点,不然中不了。” 温热的呼吸带着潮湿的水汽洒在柏经霜的耳畔,让冰凉的耳朵瞬间回温。 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伸手想揉一下自己陡然热起来的耳朵,犹豫一番终究是没动,点头接受了席松亲身测试出来的小妙招。 有了席松的小妙招,柏经霜操作起来的确是要轻松得多,只用了两个圈找手感,扔到第三个的时候就稳稳当当地套中了。 最后,锥形筒上安安静静地挂着五个整齐的圈。 “两位帅哥太厉害了,这是你们的集章卡,请拿好,下一个游戏在对面。祝两位玩得愉快~” 硬质的卡纸捏在手上有些冰,席松捏着冰凉的卡纸看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印章图案是一棵树。 席松把卡凑到柏经霜眼前,笑着打趣:“这棵树是你还是我?” 席松的思维还是这么跳跃,柏经霜微微一怔后,轻笑着回答: “是你。”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圣诞树是松树做的。” 这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回答,可是落在席松耳朵里,他总觉得柏经霜心里好像藏着些什么似的。 但他又说不上来。 二人溜??达到了第二个摊位,听着摊位后面的工作人员说这轮游戏的规则。 介绍游戏规则之前,脑袋上戴着圣诞树发箍的小哥探着头问了一个问题:“二位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放在此刻,就显得有点尴尬了。 好不容易换来一个恋爱的机会,席松在此刻说“不是”,他不甘心;说“是”,又不合适,冒着风险承认这一句显得幼稚了些。 在他挣扎的时候,柏经霜先一步回答了: “嗯,是的。” “好的,咱们这个游戏是快问快答,测试一下对方对自己是否了解。两位互相问对方自己手卡上的问题,比如‘我最爱吃的水果’,看看对方给出的回答能不能令自己满意。” “五轮里有三轮通关就可以哦。” 席松觉得今天这趟“约会”简直是针对他们。 七年没见了,就算曾经了解对方的习惯,过去这么久,改了也说不定。 但是看着小哥望向他们的期待眼神,席松硬着头皮接过了手卡,看着柏经霜: “开始吧。” 席松扫了一眼手卡上的题目,都很简单,无非就是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喜欢做什么。 柏经霜还记得吧? “我最不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 “姜和香菜。” “我有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有时候吃。” “我……” “……” 席松提出的所有问题,柏经霜毫无压力地对答如流。甚至有些问题席松自己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还是柏经霜说出来后,他才恍然大悟地觉得,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他的习惯一直没怎么变——柏经霜也一直没有忘。 席松问完,轮到柏经霜了。 前几个问题乏善可陈,跟席松问出来的差不多,席松也都能回答得上来。 唯独最后一个。 “我最喜欢的……节日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席松问住了。 他从没听过柏经霜说过自己喜欢什么节日,他也不在乎节日,从前日子里的每一天对柏经霜来讲,都跟普通的一天没什么区别。 他帽檐下的目光透露着几分疑惑,但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随口说一个,大概也是能蒙混过关的。 视野里全都是花花绿绿的灯球,席松抿了抿唇,随口说出一个答案: “圣诞。” 不知是不是错觉,柏经霜再次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外,又掺着几分惊喜,像是没有料到席松能答对这个问题。 两个人顺利地拿到了这轮游戏的印章,并肩朝着下一个摊位走去。 “我刚刚猜对了,不会吧?”席松还有点难以置信。 眼看着今天是藏不过去了,柏经霜无奈地扬了扬唇角,没否认:“嗯,猜对了。” “为什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喜欢一个节日这件事,听起来跟柏经霜毫不相干。他从前的很多年,生活状态都是“活着就好”。 柏经霜抿了抿嘴唇,伸手拨开被风吹得扑在脸上的碎发,声音弱了些:“以前不喜欢,这两年才喜欢的。” 席松还是没能想通,继续刨根问底:“为什么?” 柏经霜的脚步忽然止住了,越过帽檐看向席松的眼睛,脸上挂着些无奈的笑,语气透着几分面对席松的妥协: “因为圣诞节,我可以在门口摆一棵松树。” 席松愣在原地。 柏经霜说的不是“圣诞树”,他说的是“松树”。 他说的是松树。 席松的松。 “而且,我还可以……”柏经霜这话说得有些艰难,似乎是他很少跟人这样直白地说自己的心思,“还可以给当天来到店里的第一个顾客免单,就当是给你做的。” 因为圣诞节,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门口摆一棵松树,不会有人在意那是否是跟故人有关。 因为圣诞节,我可以借着节日的借口给别人送一杯咖啡,只说是节日活动,不会有人怀疑。 因为圣诞节,我可以把我的思念、我的爱恋,告诉路过的每一个人,甚至将这份爱意化作对他人的温暖。 不会有人在意的。 在这一天,我做一切和你有关的事情,都不会有人在意的。 第79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80章 席松耍赖的本事一点都没减,他对待柏经霜的那套伎俩是惯用的,只需要眨巴着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柏经霜,柏经霜就什么都同意了。 他那只手还搭在柏经霜的腰上,席松伸着脖子侧脸看柏经霜,亮晶晶的眼睛带着干净纯粹的笑意,那双眼睛直勾人。 “快点吧,我等不及了,在你七天的体验卡里想做点什么都名不正言不顺。” 柏经霜饶有兴味地看他:“你想做什么?” 无需多言。 “那还用说吗?”席松舔了一口自己干涩的嘴唇,视线有意无意地顺着柏经霜的身体一路向下,“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这两个人年少时说起这件事,一个低着头笑,一个揉着耳朵脸红,借着昏黄的灯光才敢大着胆子。 如今反倒坦荡起来。 席松仅剩的那点矜持都被两个人迅速回温的感情磨没了,他现在看着柏经霜,心里只有像19岁那年一样的、纯粹的爱和渴望。 都这么说了,柏经霜还是不为所动:“不差这两天,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 席松咬牙切齿,一扭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柏经霜,你是不是不行了?” “你要是年纪大了不行了,就别在我面前穿黑色毛衣,不然我——” 话音未落,柏经霜就转身把席松抵在了吧台上。 第73章 (n) 席松的背脊瞬间绷成一条直线,随即被吧台的高度虚虚拦住,上半身抑制不住地朝后仰去,在柏经霜手的作用下才勉强回到原点。 柏经霜的手到底是没再遮掩,顺势就握上了席松的腰,几乎是用掐的力气将他禁锢住,让席松整个人都被圈在柏经霜怀里。 柏经霜不说话,只是这样直白地盯着席松,眼里噙着些笑意,却又暗含着别样的情绪。眼波流转,眸光潋滟,以攻城略地的姿态让席松逐渐偃旗息鼓。 温热的呼吸被近在咫尺的距离搅在一起,扑在脸上的时候,分不清那温热和潮湿是谁的,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发痒,像是羽毛轻抚面颊,勾得人心尖都战栗。 眼看着席松快要败下阵来,柏经霜才扬起唇角,用几乎是气音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又瘦了。嗯?” 这个“又”字实在是妙极了,暗含着对比的意味。 跟之前比,又瘦了——那么之前,究竟是哪个之前? 那个之前里,又发生了什么? 席松终究是没扛得住,紧绷的身子卸了力气,闭上眼睛,把脑门贴在柏经霜的肩膀上,像是讨饶一般,轻轻蹭了一下。 柏经霜低低地笑着,放开了他,顺势伸手揉了揉刚刚被席松咬了一口的肩头,带有几分表演性质地倒抽一口凉气。 “别装啊,我就没使劲。” 席松耷拉的眉眼里流露出几分未得逞的失落和对柏经霜如此犯规行径的不满,说话时也带了几分抱怨的意味。 “你以前都不咬人,怎么现在喜欢咬人了。”柏经霜把手从肩膀上放了下来,“以前只有在……”那什么的时候才会咬人。 话还没说完,席松就扑上去捂住了柏经霜的嘴,不让他继续说。 “干正事,干正事,我不闹你了。”席松求饶,“再等几天可以的,你别再这么……” 席松卡了壳,好半天才接上这句话的尾巴: “这么折磨我了。” 光给看不给吃,还不给一句准话,让人浮想联翩的同时还时刻担心着会不会有更坏的情况发生。 柏经霜笑着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收起了只有在特定场合里才会出现的模样,重新变回那个温和平静的柏经霜:“不闹了,跟我去库房把那棵树搬出来。” 柏经霜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递给席松:“后门旁边那个门,你先去把里面的灯串拿出来,我这盘曲奇还要画点东西。” 这一番半真半就的闹腾闹得两个人脑子都乱糟糟的。席松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衣衫,强作镇定地重新掀开吧台的挡板走过去,半道上差点被没放好的椅子绊住脚一头栽倒。 柏经霜的大脑也一片混沌,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毫无顾忌地把钥匙直接给了席松究竟是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取出烤箱里半熟的曲奇,往那一棵棵松树上面画上红色的面糊又塞进烤箱。做完这一切,席松还没回来。 柏经霜正疑惑着,以为席松打不开门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看时—— 嗡—— 一声琴弦被拨响的声音。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柏经霜的大脑好像宕机了。 他走过去的脚步都不稳,身上的围裙被铁凳子上的毛刺刮得开了一个线头也恍然未觉。 柏经霜看见席松半蹲在储物间的门口,抱着那把陈旧的吉他——他特意从家里拿来藏在店里的吉他,低着头,拨动琴弦,却因为双手不住颤抖,让琴弦发出的声音变得杂乱拖沓。 席松蹲在地上抱着吉他,柏经霜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时间仿佛静止,只有看不见的空气们在不停地奔走相告。 席松忽然抬起了头,眼睛红了一大圈,眼里含着两滴行将落下的泪: “我以为……我以为这把吉他丢了……” “你怎么还留着啊……” 柏经霜说不出话。 因为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分别那年,这把吉他断了弦,被柏经霜送去修了,他只告诉了席松一声。 席松红火起来的日子忙碌不已,他每天晕头转向,后来又被柏经霜忽然的销声匿迹打得方寸大乱,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想不起来城市另一头的吉他店里还有一把修好的吉他。 一来二去,直到席松不再停留在那个城市,他在某一天才恍然记起,好像那把吉他落下了。 那个时候柏经霜已经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像一片落入井底的枯叶,连个声响都没有。 那些关于他们之间的不声不响的记忆,也在时光流转之中,被一片片落叶掩埋。 所以找到那把吉他的念头在席松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又被主观和客观的因素联手扼杀,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光蒙尘,当席松清扫干净时间落下的尘埃,推开那扇大门的时候,竟然看见了这把他认为早已被转卖到北美洲某个村落的旧吉他。 霎时间,所有尘封的记忆,所有明媚的过往,都跨越时光,像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一页一页地从他的眼前飞驰而过,最终定格在一个画面—— 柏经霜第一次抱起吉他时,给他唱响那首情歌的侧脸。 人的记忆就像一个抽屉,那些特殊的回忆,像是被装在抽屉里的木匣子。木匣子容量有限,每一次打开抽屉,只能看见这个木匣子,只能反反复复地回忆起那些被某个特定条件装进去的记忆。 某一天,木匣子被打翻了,打开抽屉的人,看见了木匣子之外的记忆。 如果不是看见这把旧吉他,大概席松永远也不会在满腔的怨恨之中,想起来在那个傍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柏经霜被灯光描摹的柔和侧脸,和那双满含爱意的眼睛。 他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居然只记得柏经霜一走了之。 席松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把吉他,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下来,落在吉他上,震耳欲聋。 “我怎么会以为你不爱我了呢……” “怎么会呢……” 柏经霜不知道席松看见这把吉他时候的心理活动,他看见眼前此景时,第一反应跟昨天被席松发现圣诞节的秘密的时候一样,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赤裸。 可是此刻他听着席松泪流满面的呢喃,柏经霜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那棵被大雪掩埋也屹立不倒的青松,十年如一日地挺立在他的心里,枝杈密密匝匝,每一片雪花都代表着他满腔的爱意。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爱席松了呢。 柏经霜的视线从席松满是泪痕的脸移向了那把老旧的吉他,忽而记起那年,大雨连绵,他已经到了机场,又想起这把吉他还落在城北的老店里,于是转头去拿,因此错过了飞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柏经霜的心一阵明晰,但他此刻来不及对着那面天降的明镜照照自己的脸。 柏经霜也蹲了下来,手足无措地把席松怀里的吉他放在一边,环住了席松,像从前那样拍一拍他的背。 “别哭了,没事……” 柏经霜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词安慰他,他只能知道席松的眼泪是因为他而流,却始终理不清为什么他哭得这样伤心。 席松从沉默着流泪变成了颤抖地抽泣,最后把脑袋搁在柏经霜的肩膀上,左右蹭了两下,擦掉那些眼泪。 柏经霜捧起席松的脸,皱着担忧的眉一点一点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末了,还吻去了他眼角最后一滴泪,又伸手揉了一下席松乱糟糟的脑袋。 第81章 席松的情绪才终于在这些安抚中平静下来。 他伸出两只手,握住了柏经霜的手腕,把他的手凑到脸颊边,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那双朦胧的泪眼,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说: “你得给我唱歌,你欠我好几首歌了。” 柏经霜最见不得席松的眼泪,更见不得他用这种小猫一样的目光泪眼汪汪地盯着他。 “好,给你唱,不哭了,快起来吧,一会儿要来人了,圣诞树还没布置。” 柏经霜于是连哄带骗地把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又在席松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以示安慰。 一直到两个人合力把那棵圣诞树和装着装饰品的箱子一起搬出去,席松还在纠结关于吉他的事情。 “你怎么想着带吉他走啊,那么大一个东西,不碍事吗?” 柏经霜放好了底座,用脚尖把底座不平坦的地方踩下去,抬起头,看着席松红肿未褪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全告诉他了: “我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想带走,就背了一路。” 想象力太丰富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霎时间,席松脑海中就出现了柏经霜一个人在他乡的街头背着行囊,肩膀上还扛着一把吉他的模样。 刚刚压下去的鼻酸又涌了上来,席松低下了头,不再言语,却终究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个了圈,又被压了回去。 不能再哭了,好不容易赶上柏经霜布置圣诞树,再哭就有些煞风景了。 席松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心情又多云转晴,兴致勃勃地从箱子里拎出一个礼物盒,摩拳擦掌。 今年,他一定亲手把这棵树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作者有话说】 个人特别喜欢这一章…… 第74章 (n) 树是棵假树,据柏经霜所说是为了让它保持长久的青葱还不用打理,毕竟他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把这棵树放在大门口。 但好在每时每刻这棵圣诞树都被放在仓库里蒙着布,上面没有落太多灰尘,只有几根枝杈被压得有些变了形。 席松伸手推了一下被压弯的枝杈,树枝恢复原状一秒钟之后又弹了回来。席松皱了皱鼻子,放弃了。 放着装饰品的箱子落了灰,掀开盖子的瞬间尘土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但席松没嫌弃,蹲下身子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最终拎出一颗巨大的塑料星星。 这是圣诞树顶端的那颗启明星。 柏经霜站在一边,没什么动作,只是看着席松伸手把那棵启明星挂上树顶,又扯了两节胶带把它固定好,最后扣了一下启明星后面的小开关。 这颗启明星就在天光里发出了光芒。 看着席松对自己的第一步工作很是满意,柏经霜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第一次装饰这棵树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是你,你一定会第一个挂上这颗启明星。” 席松总是人群里最耀眼的那个,所以他总是和耀眼的东西挂钩。 刚刚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退,席松抿了抿唇,小声嘟囔:“别再说了啊,再说我哭给你看。” 柏经霜连忙闭了嘴。 对席松而言,装饰一棵圣诞树远比炒一盘菜简单。在两个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光秃秃的一棵小松树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棵华丽的圣诞树。 天色渐渐暗了,这个街角又亮起了灯。 席松站在那棵圣诞树边上,冲着柏经霜弯了弯眼,笑得很是满意:“好了,我觉得非常完美,柏老板还满意吗?” 灯串在墨绿色的树上缠绕几圈,暖色的光在微薄的夜色里无比夺目;红色绿色的小礼物盒也挂在枝头,逼得枝杈弯腰。 明明每一年的圣诞树都长得大差不差,可是此刻柏经霜看着它,却觉得比前几年都要顺眼许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树和席松拍了一张照片,颔首道:“满意。进去吧,给你吃我刚烤好的曲奇。” 今天降温了,柏经霜和席松两个人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手都冻得有些僵硬。 “天气冷了,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关门了回去找你。” 柏经霜把一杯热水放在席松面前,同时将一个装了曲奇的盘子推了过去。 席松拿起圣诞树形状的抹茶曲奇饼干,一口咬了一半,斩钉截铁地摇头: “不回。” 柏经霜看了一眼时间,即将是一个晚高峰。店里人进得多,席松在这里坐着肯定不方便。 于是,他转身进了仓库,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马扎,放在了自己吧台内侧的地上——垃圾桶旁边。 “坐这等我吧。” 坐在垃圾桶旁边看着柏经霜这件事,已经变成一个习惯了。虽然席松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要坐在垃圾桶旁边。 但他还是坐了过去,脸上挂着一丝得逞的笑。 小马扎有点矮,席松屈膝的时候毫无防备,屁股刚挨到凳子,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 席松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了未来得及掩饰的痛苦表情。坐下后,他缓缓伸直了腿,手覆在膝盖上揉了揉。 “腿又疼了?” 席松抿了抿唇,承认下来:“嗯,有点,天气冷了。” 望着青年逐渐苍白的脸色,柏经霜忽然想起那年,他接到一个电话后急匆匆地赶到医院,看见伤痕累累的席松时的心情。 这么多年,他究竟有多少次受伤,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进医院的? 席松正低着头给自己的膝盖按摩,面前忽然蒙上一片阴影,随后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抓住。 “走吧。” 席松看向柏经霜操作台上包装了一半的饼干,一脸疑惑:“走哪去。” “回家,给你热敷。” 席松茫然地被柏经霜从地上拉了起来。 “还早着呢,不上班了吗?” “不上了。” 席松本想再追问两句,可是看见柏经霜眉梢眼角的担忧之色之后,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心中还浮上来些许的甜蜜与得意。 被柏经霜一路拉着回家,席松就连右膝的刺痛也懒得理会了,乐滋滋地跟柏经霜开玩笑:“柏老板,你这几个月都因为我消极怠工多少回了,生意还做不做了?” 七年前的那阵心慌在听见席松打趣的时候终于消散不少,柏经霜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生意又不是一天就能做得完的,晚上除了晚高峰没什么人,提前回来也不耽误我做生意。” 席松得了便宜还卖乖,抓住柏经霜的手捏了捏。 席松膝盖的陈年旧伤不算什么大事,热敷之后多注意保暖,把那一阵疼劲捱过去也就没事了。 可是演员这份职业,受伤在所难免,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又过了两天,两个人原本约好了下班收工之后回家,让柏经霜给席松补上他这些年缺了的歌,可是柏经霜没等到席松推开门,反而接到了一通电话。 来电的号码是陌生的,柏经霜拧着眉看着陌生的号码,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他接起电话,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在夜色氤氲之中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席松的声音: “喂,哥,是我。” 几乎是在瞬间,在席松还没有说下一句话的时候,柏经霜脱口而出: “我在,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没想到柏经霜仅凭一句话就判断出了他此刻的状态。 席松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脸上的冰袋,说话时有些含混不清:“嗯……没什么大事,我在医院,你现在忙不忙,你不忙的话你——” “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又是这样。又是一通不合时宜的电话。又从电话里听到了他受伤的消息。 昨天在心中再现的那一份惶恐又加倍翻涌上来,柏经霜匆匆锁了门,连门口的卷帘门都没有来得及放下来,就转身回地下车库开了自己的车驶向医院。 他这些年七七八八攒了不少钱,也在闲暇之余学了驾照,买了辆新能源suv放着,平时不怎么开,有时候需要采购些什么东西的时候才开着出门。 好一阵没开车了,心里又万分焦急,柏经霜坐在驾驶座的时候险些忘了哪个是油门哪个是刹车。 但他心里念着席松,一路上倒也顺利。 如果忽略那个他差一秒就要闯的红灯的话。 匆匆赶来时,柏经霜推开诊室的大门,看见了孤零零靠在墙上的席松。 医院的诊室空无一人,下班时间,只留了办公桌顶上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席松裹着外套,靠在墙上,昏暗迷蒙的灯光只施舍给他几分,微弱的白光甚至不愿在他的脸上停留,只虚虚地落在他旁边铺着无菌布的床上,让席松整个人透着虚弱,苍白—— 和孤独。 他的心揪成一团,眉目间的担忧之色难掩。 “伤哪里了?” 第82章 原本席松的脸上还有些恹恹不振的倦色,被冰袋挡住了大部分脸,让他看上去昏昏欲睡。可是一见到柏经霜,席松黯淡下去的眸光都亮了,扬起了唇,神色清明:“你来啦,你——嘶。” 话还没说完,席松垂下脑袋,用两只手扶住了冰袋,疼得好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柏经霜坐在他身边,皱着的眉还未舒展,身体上却先大脑一步有了动作,接过席松手里的冰袋,让他被冻得僵硬的手稍微缓缓。 说话时牵扯到面部的阵痛终于过去,席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没事——没什么大事,拍戏的时候让人不小心砸了一下,砸脸上了。” 柏经霜看着他鼻梁上一道青紫的痕迹,沉默不语,视线紧紧追着席松的眼睛,让他说出一句实话。 席松与他对视三秒,究竟是缴械投降。 “好吧,鼻梁骨折了。” 还没等柏经霜心里的心疼担忧翻涌而上,席松赶忙接上了自己的话头: “但是不严重,没错位没影响功能,就是裂了,几个星期之后自己能长好。” 像是害怕柏经霜不信,席松变戏法一般地从身后抽出一张检查单,双手递给柏经霜:“真的,你看,真的没事,明天回去热敷就好了。” 拍戏的时候意外在所难免,席松今天拍的那场戏,对戏的人需要将书扔到他的胸口上。 那本书倒是不重,只是个空壳子。但是外壳是硬的,书封的侧边全都是堪比石头一样的坚硬。 这场戏拍了好几遍都没过,因为对戏的演员是个新演员,没什么电影经验,对着席松和尚宏建还有其他人的目光总觉得无地自容,许久都进入不了状态。 好不容易进入状态,书还扔歪了,直挺挺地砸在了席松脸上。 这场戏倒是顺利通过了,但是席松下来之后一天说话都不利索,鼻梁总是扯着疼。 收工了来医院一查——骨裂了。 任巧巧还有事留在片场,席松于是没吱声,也没让她跟来。他只一个人孤零零地来了医院。 对戏的小演员从拍完那场戏之后就追在席松屁股后面跟他道歉,泪眼汪汪的,眼看着马上要被吓哭了。席松看着他年纪不大,顶多跟自己刚刚拍戏的时候一样大,于是还忍着疼安慰,说自己真的没事。 “……我就被书外皮的角砸了一下,我以为没事呢,谁知道现在这么脆弱,还骨裂了。” 从柏经霜进门起,席松就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随着他避重就轻地讲述事情经过,柏经霜身上的气压更低了。 见柏经霜还沉默不语,席松忽然有些委屈,他低下头,看着难辨喜怒的柏经霜,小声说: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我就是想见见你。” 第75章 (n) 柏经霜在进门前想说的话在这一瞬间全忘了。 他轻叹一声,拉开席松想要凑过来抓他手腕的手,把冰袋轻轻放到席松的鼻梁上,抬起眼睛看他: “疼不疼?” 柏经霜的动作轻柔,冰袋光滑的平面轻轻地挨上了席松高挺的鼻梁,带来丝丝缕缕的冰凉感,没有任何痛感。 席松眨了眨眼,顺手把两只手放在了柏经霜腿上:“不疼。” “医生怎么说,多久冷敷一次,多久热敷一次?” 席松如实回答:“两个小时敷一次,一次敷十五分钟。明天开始热敷,一样的。” 柏经霜应了一声。 过去这么多年,席松早已经不是那个慌张脆弱的少年了。柏经霜很想在此刻问他害不害怕,但是说出来又惹人发笑;他想说点别的,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干脆沉默不语。 于是空气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沉默和宁静。 席松冰凉的手被柏经霜一只手盖住,手心手背都是他柔软的温度,让僵硬的手指很快恢复过来。席松于是顺势用食指挠了一下柏经霜的腿,眨了眨眼,盯着柏经霜难辨喜怒的脸,轻声问: “你生气啦?” 柏经霜摇头,薄唇却还抿成一条直线,面色不善。 “那你怎么了,担心我?——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真的没事,拍戏这种小意外多了,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席松,你答应我的事,你没做到。” 席松茫然。 “……什么?” 冰袋按在脸上,席松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柏经霜于是把冰袋拿了下来,让他们视线之中的距离没有障碍。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自己再受伤的。” 柏经霜抿了抿唇,眉尖又蹙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刚刚打开门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我心都要碎了。” 这时,席松才终于注意到,柏经霜被长发遮掩的低垂眉眼里,有隐隐的恸色。 他的心被这句话拧成一团,仿佛是固执的人拼命要拧干一条湿润的毛巾,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毛巾里的水再滴下来——拼尽全力,也只给毛巾留下一身皱褶伤痕。 席松忽然有一瞬间的后悔与迟疑,他在思考刚刚不管不顾给柏经霜打电话的选择,是否做错了。 那一刹那,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手被冰得僵硬、鼻梁被按得生疼的时候,想见柏经霜。 只是想见柏经霜。 席松心里一阵后悔,可当他看见柏经霜为他而皱起的眉头后,那点后悔又荡然无存了。 席松难得地没有接柏经霜的话,而是沉默不语地伸手把柏经霜往后推了一下。在柏经霜略显茫然的目光里,席松俯身躺下去,把脑袋枕在了柏经霜的腿上。 柏经霜的心猝不及防地为这个亲昵而熟悉的小动作陷下去一块。他的表情松动了,伸手揉了一下席松的头发。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放任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信马由缰地让那些情绪,在一声声有规律的呼吸里,慢慢平复。 席松顺势把手垫在脸下面,沉默了半晌,才打破宁静: “遇见你之前,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依赖你。早上赖着不想起床,要让你给我做个我想吃的早餐,或者是生病的时候非要抱着你。” 席松的思绪乱七八糟的,可是他也懒得理清楚,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出口的话一时间也没个条理,听上去毫无逻辑。 “你走了之后,我又变成一个人,早上没人哄着我吃早餐,也没人叫我起床了。”说到这里,席松停顿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还是有人叫我起床的,任巧巧有时候会来砸我的房门。” “然后,我没再住在咱们那座城市,我搬出来了,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了个房子,当宿舍住。” “反正我一年至少十个月都在组里,回不回去都一样。” 席松主演的第三部电影斩获最佳男主角后,让他原本就领先同级别演员的资源更上一层楼,无数的剧本都被送到眼前,席松应接不暇,但也正合他意。 “我以为我会慢慢地不想你,我以为时间久了,或许我就不会再纠结当时你到底为什么把我丢下。”席松扯了扯嘴角,笑容中沁着苦涩,“后来发现,根本不是的,我还是想你。” 柏经霜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突兀接话:“然后呢?” 然后? 然后席松名声大噪,五年八九部作品,部部提名最佳男主角,部部出圈被众人所熟知。 送上来的剧本种类繁多,可供席松选择的余地不少。他最开始的那两年,由于心情郁结,选的本子全都是苦大仇深的悲情角色,一个个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妻离子散,搞得他一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就是一个被颠过来倒过去欺负的小可怜,几乎快要以另一种形式在观众那里立住人设了。 想到这里,席松觉得自己前两年的任性做法有些好笑,于是也没隐瞒,就在此刻以一种玩笑的口吻讲给了柏经霜听: “然后由于我任督二脉不通,我挑了一堆苦哈哈的角色。能让我更快入戏的同时,我也能借着演戏,抒发一下我郁结的肝气。” 听他讲得云淡风轻,可是柏经霜比谁都清楚,事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柏经霜想得没错。 无论饰演什么角色,演员的第一要义是入戏。即使天赋努力如席松,他也做不到在戏外立刻出戏。 刚开始,席松还会尝试着收工之后给自己找点事干,分散一下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至于时时刻刻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难以自拔,那样既劳神又伤心。 可是席松尝试过后却发现,找点事做,成功出戏了没错——进入另一个由思念和悲伤筑成的牢笼,也没错。 既然身前身后都是深渊,席松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让自己完全进入角色,潜心体会角色的痛苦。 长此以往,席松的心都麻木了,每天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般活着。 “然后呢,我就觉得,这样不行啊。这样下去,观众一提到‘席松’这个名字,永远想到的都是我穿着破衣烂衫,被人按在地上打的画面,这也太惨了吧。”席松顿了顿,“所以我又演了别的角色,也演成了两部,这才算是摆脱这个怪圈。” 第83章 既摆脱了悲情角色这个怪圈,也摆脱了相思成疾的怪圈。 我要打断对你的思念,因为这会让我停止前行。 席松真的是想到哪里说哪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斟酌地,把这些年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股脑都讲给柏经霜听了。 那一腔的温热感慨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说到席松口干舌燥了,才想起来自己最初起这个话头的时候,究竟想要说什么。 “……你也不拦着我,我又说了一堆废话。” 柏经霜的手还在他的头顶,闻言,不轻不重地摩挲几下:“不拦你,我爱听。” “说了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席松躺在柏经霜腿上,忽然转动身子,让自己面朝上地平躺着,对上了柏经霜那双流露着温柔的眼睛。 “这么多年我经历了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可以。” “但是如果有你的话,我就不想一个人了,我想让你陪着我。” “以后,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席松目光灼灼,那双眼睛里明明能看出风雨兼程过后的沉稳,却还是那么干净,透亮,闪着一如少年时分,莽撞热切的爱。 望着那双眼睛,柏经霜给不出第二个答案。 他俯下身子,想要亲吻席松的嘴唇,可是担心碰到他的鼻子,又转了方向,轻轻的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又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医生交代的两次冰敷结束了,柏经霜才带着席松回了家。 坐上副驾的时候,席松精神矍铄,莫名其妙兴奋起来,全然看不出来刚刚受了伤。 柏经霜在插车钥匙、挂挡、启动、起步的时候,总感觉后脊背发凉,好像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始终黏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一转头,看见席松如同灯泡一样射过来的视线,柏经霜喉咙一紧,赶忙低下头去,看看自己是不是挂错了档。 他被席松突如其来的灼热目光盯得心慌:“……怎么了?” 席松眯着眼睛笑,伸手抓紧了勒在身上的安全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事没事,我就看看,你开你的,不用管我。” 柏经霜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确认席松脸上没有除了兴奋之外的其他异样情绪后,才放心大胆地踩下油门。 从医院到家的路途中,席松的目光始终黏在柏经霜身上,未曾挪动分毫,在夜色里潋滟的眸光中,隐隐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其实,席松有一个早就扎根心间的小幻想。 从他第一次摸方向盘到拥有自己的车,席松每每盯着黑色的方向盘,总是在想: 如果柏经霜那双手搭在这样的方向盘上,会是何等的诱人;又或是,充满某种暗示,带着难以言说的性感。 席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总之他每次开车的时候,都会幻想这一幕。 如今,终于亲眼看见,席松心里熄灭已久的小火苗扑簌簌地重新燃了起来,在心尖欢腾地扭着,烧得席松浑身燥热。 柏经霜还是在某一次路过红绿灯时,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席松的视线,心里才隐隐有了答案。 车停在地下车库,柏经霜没有着急开锁,而是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状似不经意地用食指敲了一下方向盘,又在上面浅浅划过。 他听见身边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 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不远处头顶的一盏灯肯施舍给他们些许光亮。 席松出神之时,柏经霜的声音忽然贴着耳畔响了起来: “喜欢?” 第76章 (n) 席松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回过头,才在昏暗的环境里看见了柏经霜不知道多久之前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亮的,却并不是像太阳一样的亮,而是如同湖光春色,潋滟着水波的亮。 偷看被抓包,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现行,席松的心跳得砰砰作响,几乎快要挣脱束缚从胸腔里跳出来,震得他血液沸腾。 “喜欢啊,当然喜欢。”席松迅速接上了柏经霜的话,大方承认,“你还不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手。” 席松唇角的笑含着几分得意,和几分暧昧: “哥,19岁的时候,我可是想着你的手,在浴室里——” 后面的话,无需多言。 这句话一出,柏经霜扬了一下眉毛,有些意外。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席松解了安全带,把手肘撑在手套箱上,凑到了柏经霜脸颊边,在他耳边,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 “就是咱们走小路那次。那天晚上,你帮我消毒之后,我一个人洗澡,在浴室里,想着你的手,然后……” 柏经霜被席松温热呼吸蒸得发热的大脑抽了一个空回忆起七年前的事情。 那天晚上走了小路,帮了一个被骚扰的小姑娘,席松手受了伤,他帮席松消毒——那个时候,他们才认识没多久。 柏经霜低低地笑了一声,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转移到了席松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他凸起的锁骨,细细感受着那硬挺的轮廓。 “那么早就对我有想法了,原来是见色起意。” 席松笑得得意,丝毫不避讳:“那是当然了,光明正大的见色起意。” 说着,席松偏头吻了一下搭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动作很轻,柏经霜感到一阵发痒。 光滑的脖颈露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胸锁乳突肌紧绷着,像天鹅一样;又像是猎物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展示给猎人看,引诱着猎人犯罪。 柏经霜扣住了席松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狭小逼仄的空间内酝酿着暧昧和缱绻,像是肆意散在空中的馥郁花香,将两人泡在了芬芳里,勾起了铺天盖地的情‖欲和爱欲。 这个充满情欲的吻被昏暗的环境熏得过火,“啧啧”的水声被无限放大,逐渐急促的气喘声也愈发明显。 一个不知持续了多久的吻结束,分开的时候,席松的眼睛都湿了,闪着细微的光。 他眼眸里潋滟的光在昏暗里被柏经霜看得分明,连带着微肿唇瓣上晶莹的唾液,都勾起人无限的遐想。 柏经霜的手在席松后脑勺上面搓了几下,视线向下看去,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他想看见的。 柏经霜抿着唇笑,又在他下巴上吻了吻: “忍了很久了吧,我还什么都没做。” 席松当然注意到了柏经霜那灼热的视线,脸上登时燃起一阵绯红,喉结上下滚了滚,接上柏经霜的话,没让自己落了下风: “嗯,很久了,想等等你。” 柏经霜闻言,眸色暗了暗,答非所问: “明天休息?” 席松又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手,应了下来:“嗯,休息。” 柏经霜用行动代替了他的回答。 月明星稀,冬日寒夜的树影婆娑,隐匿在夜色里,几乎不见踪影。飞鸟归巢,衔走几缕月色。 没有人在意明月失去的几缕月色,更没有人在意,在地下车库的某个角落里,动情的亲吻、亲昵的抚摸和粗重的喘息。 柏经霜今天的动作,实在称不上“温柔”二字,与他平日里的温存背道而驰。他甚至格外有恶趣味地,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听席松在他耳边颤抖着声音低声求饶。 结束之后,席松几乎是瘫在座位上的。 虽然他们还是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席松的腿都打着颤,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没力气,像一坨布丁一样瘫在副驾驶上。 柏经霜把自己的手擦干净后,又捉了席松的手替他擦拭,最后俯身越过中控台,把纸巾扔在了副驾驶脚底的垃圾桶里。 他伸手把席松粘在额头上的刘海理顺,在青年尚且留有潮气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又替他拉好外套拉链,无比熨帖,好像刚刚那个掌控节奏的人不是他一般。 “回家了。帽子戴上,头上都是汗,别着凉了。” 席松有气无力地被柏经霜拉着上了电梯。 席松戴着帽子,靠在电梯的角落里,显得有点虚弱。好半晌,他才开口,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柏经霜,你到底是跟谁学的?” 柏经霜看起来心情甚是愉悦,反问他时语气都带了些笑意:“学什么?” “还用说吗,你是不是故意的?” 席松怎么样都想不明白,七年前和半个小时前那个温柔的柏经霜到底去哪里了? 柏经霜不仅对于席松小猫伸爪似的控诉丝毫不买账,还云淡风轻地进行了今天第二次答非所问: “不喜欢?” 席松仍旧咬牙切齿: “你就是故意的。” “叮”一声,电梯到达16楼。 柏经霜捏住他的手,牵起来吻了吻。 “你答应我的事没做到,得受点惩罚吧。” 第84章 席松一愣。 最后,他在短短五米的距离里,脸红成了一个番茄。 番茄被提溜着进了房间,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侧面立着的那把吉他。 看见吉他时候心中剧烈的波动又涌上来余波,席松走了过去,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抬起头,眼里在一瞬间涌现出期待: “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唱歌吗,来吧,我准备好了。” 柏经霜顺势就坐了下来,把吉他抱在怀里,指腹在琴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想听什么?” 席松照常缩在沙发角落里,笑得弯起了眼:“现在都能点歌了啊?” 话罢,席松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脑海中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一首歌,只好让柏经霜唱一首他最擅长的。 柏经霜低下头思忖片刻,拨响了琴弦。 他低低的歌声一如当年: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象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从柏经霜唱响第一句歌词开始,席松的血液都仿佛静止了,整个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首歌叫《好久不见》。 柏经霜的声音还是那样,娓娓道来一般,轻柔、润泽,轻轻唱响这首歌时,也像涓涓细流,滋润心田。 可是席松的静止了片刻的血液忽然翻涌上来些许的痛楚,像是野草藤蔓一般缠上来,密密匝匝的刺扎在皮肤上。 “你会不会突然地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席松呆愣地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不敢再看柏经霜的脸,而是越过他,看向了窗外。 夜色那样深,像他们重逢的那晚一样。 恍惚之间,席松又看见了那天滂沱的大雨、淋湿的衣衫。 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可仿佛还有余音,在席松耳边久久不散,从歌声里沁出细细密密的痛意来。 等席松回过神来时,柏经霜含笑的视线已经投了过来: “想什么呢?” 席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沙发蹭了两下,把自己挪到了柏经霜身边,紧紧贴着他,像是那次他们在电梯里生死攸关的时候一样。 空气沉默半晌,席松略显沉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在想,如果那天没有雨,我该怎么办?” 大雨忽然落下,冲刷尘埃,洗净旧痕,连绵不绝。 “不会的。”柏经霜的声音在那场七年前的大雨里,变得清晰,坚定,“那天一定会有雨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的梦里也有雨。” 第77章 (n)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柏经霜抿了一下嘴唇,接了下去: “那天夜里,你敲门的时候,我的梦里下雨了,我梦见我一个人出门,没有带伞,只好在屋檐下躲雨。” 柏经霜放下了手里的吉他,让席松靠在他身上,抬起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然后,你就敲门了,你让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说到这里,柏经霜抿着唇笑了,又补充道:“虽然把我吵醒了,还吓了我一跳,但是你解救了我在梦里没有带伞这个难题。” 想起七年前夏日初遇的那场乌龙,席松也低着头笑,情难自抑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我真不是故意的。” 柏经霜感受到席松此刻的气压有些低,于是刻意地跟他开了两句玩笑:“幸好我心脏不错,没被你吓出个好歹来。”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席松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跟着柏经霜一起跑偏了。 柏经霜说的,是七年前的那场雨。 而他说的,是前不久的那场雨。 大概是今天说了太多掏心窝子的话,席松的思绪一旦冒了个头,就源源不断地从敞开的心门里流了出来——有些问题,也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很快便皎如日星地摆在眼前,让席松一定要刨根问底地得到一个答案。 “那如果今年的那天,也没有雨呢?” 果不其然。听到这句话,柏经霜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僵,席松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一个回答。 等得时间太久,久到空气里的氧气仿佛都消耗完了、憋得人心口疼的时候,柏经霜比方才略低沉的声音才从耳畔悠悠传来: “你……想听实话吗?” 又是这句话。 席松搭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嗯,你说。” “其实那天,本不该下那场雨的。”柏经霜的声音里透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可被隐匿在了月色里,几乎不见踪迹,“换句话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 “在我最初的设想里,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他一走了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再遇见——哪怕他飞得更高、走得更远。 天地苍茫,他要怎么样才能够触摸到天空? “而且,在今天之前,”柏经霜开口时都变得艰难,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如鲠在喉一般,每一个字出口时,都鲜血淋漓,“其实我从来没后悔过。” 席松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后悔什么?” “没有后悔过离开你。” 他终于说出了刚刚在医院没说出口的话。 明明知道答案,可席松的呼吸还是不自觉急促起来。这些话,像是一场时隔多年的降罪,剖开他的心,把那些血淋淋的痛楚,全都挖了出来。 席松的大脑都被这些话刺得一片混沌,他来不及思考,只是不停追问。他直起身子,从柏经霜怀里挣脱出来,发红的眼睛对上他充满痛楚的视线: “那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又后悔了?” 柏经霜的声音更哑了,甚至透着几分衰颓: “因为今天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医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就在想,你这些年,到底有多少次,一个人这样孤零零的。” 柏经霜低下了头,他的眉尖都在颤抖,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痛苦:“哪怕这几年,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至少我也能在这种时候,陪着你。” “哪怕只是陪着你。” 席松一腔的爱恨来不及抒发,就被柏经霜几句话迎头浇灭。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人因为痛苦而颤抖,整个人像是一棵难以承受霜雪的树,席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一个“恨”字。 席松猛地站了起来,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反复几次后,他忽然俯下身子,几乎是粗暴地抬起柏经霜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这称不上是一个吻,更像是捕食者在撕咬猎物。 席松用牙齿碾磨他的嘴唇,不留余地地吮吸、撕咬,直到唇齿间尝到浓烈的血腥气,直到他浑身都燥热——即便如此,席松也依旧没有停下来,哪怕鼻梁撞在一起,痛也在所不惜。 柏经霜放任了他的一切动作,因为此刻,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缓解这翻涌而上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于是他任由席松肆意地吻他、咬他,放任唇齿之间充斥铁锈味,让那细细密密的痛苦恣意蔓延,好掩埋心里那场下了七年的大雨。 过了一会儿,柏经霜忽然感觉一片湿润,铁锈气息中间,混进了淡淡的腥咸。 汹涌的泪抽干了席松所有的力气。席松终于松开了他,像是一颗被抽干空气的气球一样干瘪下去。他蹲在柏经霜面前,泪流满面地伸出了手,抹去对面人唇瓣上的那抹鲜红,一双修长的手抖如筛糠。 “柏经霜,我怎么、怎么这么……” 席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句话被汹涌的眼泪冲刷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摇摇欲坠地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柏经霜早已经做好了听席松在此刻说出恨他的准备。 可是—— “我怎么这么爱你啊……” 鲜血顺着嘴唇上那个伤口汩汩涌出,填满了一颗赤诚的心。让他这支离破碎的七年,奇迹般地一点点恢复原状。 柏经霜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知道,今天只能说到这里了。他们此刻的情绪都太过浓烈,如果再说下去,要做什么决定,太情绪化,也太过草率。 现在更要紧的事,是安抚席松。 短短几天内,席松已经两次在他眼前泪流满面——都是因为他。 看着席松因为他流泪,比这错失的七年,还要痛几分。 柏经霜也红了眼眶,他却来不及管,只是弯下腰,把低头抽泣的席松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分开双腿坐在自己腿上,轻轻地为他顺气。 第85章 “我知道、我知道……不哭了,先起来。” 干燥温暖的手掌顺着笔直的脊柱一路抚摸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理顺了席松的上气不接下气。 席松皮肤白,哭过的眼太明显,眼睛红了一圈,像受了委屈的兔子,显得楚楚可怜。 柏经霜摩挲着后背给他顺气,最后将手搭在席松腰间,让席松得以维持平衡。 席松被捋顺了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在柏经霜身上这个姿势,没吭声,伸手搂住柏经霜的脖子,俯下身让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柏经霜身上,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这样抱住席松的时候,柏经霜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瘦了太多。压在他身上的身体都轻飘飘的,腰上没有一丝赘肉,甚至还能描摹出肋骨的边缘。 好像19岁时,那具陷在他怀中的青涩身体。 抱着席松好半天,柏经霜还担心着他骨裂的鼻梁。他伸手在席松背上拍了拍,轻声提醒:“小心点,别压着鼻子。” “……” 柏经霜没听清:“什么?” 席松歪了下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被解救出来:“……疼不疼?” 自己的伤心劲还没过去,就担心起柏经霜被他咬破的嘴唇了。 柏经霜哑然失笑,抿了抿唇,感受到丝丝缕缕的疼痛,大言不惭地否认:“不疼。” 席松“唰”一下坐直了,红着眼眶抚上柏经霜破了口的嘴唇,浓眉紧紧蹙着,像是心疼,又像是后悔: “骗人。” 大概是刚刚情绪翻涌得太猛烈,席松此刻显得有点孩子气,几分呆愣几分固执地非要跟柏经霜争执他被咬破的嘴唇到底疼不疼这个问题。 “你骗我,肯定疼,流那么多血。” 柏经霜没跟他争论,扬了扬嘴角,顺势应了下来:“嗯,是有点疼。” 席松又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个小伤口,还挂着潮气的睫毛上下忽闪,像个雾蒙蒙的大灯泡。 柏经霜这几年没少看席松演的电影,他在大荧幕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早已经刻在了柏经霜心里——但是此刻,柏经霜看着一门心思研究他嘴唇上那个伤口的席松,实在与他在公众视野里的模样大相径庭。可爱里透露着几分傻气,看得柏经霜忍俊不禁。 只是刚一扬唇,就被席松强硬地按了回去——还是手动的。 席松伸出食指压住柏经霜的嘴角,硬生生把他那个笑容按了回去。 “不许笑,刚结痂,你再笑又要流血了。” 柏经霜的一个微笑于是中道崩殂。 他伸手摸了一下席松的脑袋,很是听话地把自己的笑容收敛起来,顺着席松的话,一本正经地露出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佯装正经:“不笑了。” 席松又不乐意了:“不行,你还是得笑,你笑起来好看,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 柏经霜彻底破功,一把揽住席松,带着笑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和放纵:“好,听你的。” 两个人这样满嘴跑火车地闹了一通,刚刚剧烈的情绪波动才终于消失殆尽,两颗震颤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这一天之内,情绪坐过山车似地起起伏伏,又哭又笑,又爱又恨,两个人此刻都格外疲惫。 席松又一次抱住柏经霜,整个人都瘫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脉搏,放任空气沉默,一言不发。 “哥。” 席松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嗯?” “你能不能不要再离开我了?” 鼻尖萦绕着浅浅的茉莉花香气,轻飘飘的,让人闻得到,却抓不住。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要再丢下我了。” 柏经霜闭了闭眼,收紧胳膊,像是要将席松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答应你,不会了。” 第78章 (n) 今天折腾这一通,两个人此刻精疲力尽,席松赖在柏经霜身上不愿意下去。 “去洗漱吧。”柏经霜由着席松耍赖,伸手捋他的后脑勺。 “……不去,再抱会儿。” 席松抱着柏经霜不撒手,像是今天铁定要赖着他。 柏经霜低低笑了一声,把他的两条胳膊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双手穿过席松的膝盖托住他的腿。 “抱紧了。” 席松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失重感袭来,他整个人被柏经霜就着这个姿势抱了起来。 席松183的身高,长手长脚的很有韧性,在双脚离地的一瞬间就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上了柏经霜,一路稳稳当当地被他抱进了卧室里。 等到席松被稳稳当当放在床上的时候,他还怔怔地看着柏经霜,脸都红了起来。 “不是你……你怎么……”席松语无伦次地看着他面前的柏经霜,一时间被这个新奇的姿势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区背后有个健身房,我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去健身。” 席松一时语塞,难以避免地想到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柏经霜看他出神,颇有几分心灵感应地明白了此刻席松脑海里正在酝酿何种春色,却没点破,自己扭头出去洗漱了。 等到一切都收拾完,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的时候,柏经霜下意识地伸开右侧手臂,想要给席松留一个怀里的位置——席松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喜欢这样抱着他睡。 面对面的姿势,柏经霜把他圈在怀里,让席松的脸埋在他的颈窝,热气腾腾。 当席松兴高采烈地准备钻进去时,柏经霜却收回了手,让他的动作被迫终止。 “干什么——” “会压到你的鼻子。”柏经霜赶在席松质问他之前堵住了他的话,“今天不抱了吧。” 席松皱了一下眉,看着柏经霜不留余地的脸,自己愤愤又无可奈何地转过了身子,留给柏经霜一个后脑勺——转身时顺便咬了他一口。 这种事席松的确不敢一时任性,再怎么说,他也是靠脸吃饭的演员,万一真的再磕着碰着错个位,那以后上镜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疲惫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席松侧躺过去之后没两分钟,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裹着被子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古怪,席松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上着火了,火在后背炙烤着他,让他在梦里汗流浃背地不知所措。 梦里的火烧得太旺,席松被烧醒了。 他睁开朦胧的睡眼,想要翻个身,却感受到了一阵桎梏。 思绪清醒一瞬,席松伸手在胸前摸了一下——摸到了柏经霜的胳膊。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柏经霜从背后圈住了他,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席松的心一热,他轻轻转了一下肩膀,身后的柏经霜好像被他的动作吵醒了,又好像是还陷在梦里,将席松箍得更紧,身体贴了上来: “不走了……” 随后又没了动静。 半梦半醒间,席松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也来不及察觉心底裂缝里渗出酸甜难辨的汁液,只是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一次陷入梦乡。 - 柏老板这个月第四次消极怠工,搂着席松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他醒的时候,席松还老老实实地躺在怀里,睡得香甜。 柏经霜看了一眼席松毛茸茸的后脑勺,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昨夜就这么抱着他睡了一晚上。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抱住席松的。 怀里的青年热乎乎的——难怪他昨天晚上梦见进入夏天,被太阳烤得满身是汗。 两条手臂好像不存在一样,一阵发麻,柏经霜于是动了一下,毫不意外地把席松动醒了。 “十点半了,该起床了。” 略微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席松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往下窜了窜,让自己的脑袋顶碰到柏经霜的下巴,才迷迷糊糊地又闭上眼睛:“再躺会儿。” 可是这不动不要紧,一动就察觉到了正常成年男性清晨的生理现象——此刻正抵着他。 席松下意识地生出几分赧然,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蹭了两下之后继续往柏经霜怀里靠。 “……别乱动。” 光天化日之下,柏经霜独特的声线混着清晨清醒之后特有的沙哑,性感得要命。 这一觉睡得舒服又踏实,昨日折腾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席松趣意横生,铁了心要跟柏经霜耍赖,依旧不怎么安分,在他怀里舒展僵硬的身体。 结果—— 啪。 席松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顶着一脑袋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感受着屁股上微微发麻的感觉,目瞪口呆: “你打我?!” 其实根本算不上打,柏经霜就是拍了他屁股一下。 但是以前,别说是这样的轻拍了,柏经霜就算在席松生病耍赖要吃冰的东西的时候,也不会说他一句,只是无可奈何地盯着他让他少吃两口。 第86章 怎么如今只是动手动脚地闹一下,就跟他动起手来了。 柏经霜还侧着躺在被掀开一半的被子里,长发随意地散着,眼里含着点笑意: “可以起床了吗?” 席松给他的回答是“咚”一下跳下床,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一个人在卫生间刷牙时,席松还因为刚刚挨的那一下出神。 倒不是在生柏经霜的气,他只是觉得,柏经霜跟以前确实是不一样了。 他以前总是沉闷的,甚至是有些呆板的,永远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一根沉寂的木头,无声、静谧——如今却多了几分外放的情感,至少席松在他身边的时候,席松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了。 席松叼着牙刷想了好半天,才给柏经霜如今的变化找见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活人感。 他就好像是从一根沉寂的木头,变成了一棵青葱生长的大树,枝丫会随着因为阳光抽条,也会因为风雨摇晃。 席松不明白这样的变化从何而来,但是他打心底里是为柏经霜开心的。 思绪正云游四方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柏经霜走了过来,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生气了?” 谈不上生气,但是席松还是佯怒地透过卫生间的镜子瞪了他一眼,自己俯下身吐掉口中的泡沫。 柏经霜最近似乎很喜欢逗席松,伸手揉了一下他刚刚拍的地方,当做抚慰,轻声说: “今天想做什么?我陪你。” 今天距离他们约定的七天还剩下最后一天,席松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吃了早饭后,和柏经霜一起窝在沙发里看最近的一档综艺节目。 席松躺在柏经霜腿上,享受着柏经霜的热敷服务,闭着眼睛听着电视里传来的动静,忽而道: “对了,前一阵有个综艺节目找我。” “什么节目?” “恋爱综艺。” 柏经霜的手一顿,拿开了手上的热毛巾,没吱声,静静盯着席松的脸,面上看不出表情。 席松半天没听到回应,于是睁开了眼睛,被柏经霜居高临下的视线盯得发毛,赶忙改口:“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不是恋爱综艺。” 是一档日常向的综艺,要求常驻嘉宾带上自己的亲朋好友前往某个山村体验生活,体验的内容包括做饭种田一系列的活动。 为了保持演员的可塑性和神秘感,席松很少接综艺,所以这次主办方找到他的时候,席松第一反应是回绝。但主办方里有他的朋友,席松也不好立刻驳了对方的面子,只好回旋着说考虑考虑。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如果带上你,我觉得去了肯定很好玩。” 席松的眼睛闪烁着光,仰视柏经霜:“你想不想去?” “我都可以,看你决定。” 柏经霜的确没什么意见,他也不担心综艺是否会对他本人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毕竟这种东西,今天看过了或许明天就忘记了,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出现过。 “好,那我之后再跟他们商量一下。”席松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一只手挡住眼睛,只睁开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柏经霜,“我们……还有之后吧?” 这六天的生活过得明明幸福又美满,可席松还惦记着柏经霜一句“七天”,安定下来后心里又隐约浮上来些许的忐忑不安。 即使昨天晚上的话都说成那样了,席松还是有几分不放心。 话音刚落,席松不给柏经霜回答的机会,自己又接了一句: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想好了没有?” 昨天说了太多话,柏经霜酝酿好的一腔腹稿都被搅得乱七八糟,他得略微缓一缓。 所以他只好说晚上吃过饭给席松一个准确的答复。 等都等了,也不差这几个小时。席松得了答案也没再纠结,而是将视线转向了电视机。 电视里的女嘉宾正在按照节目组的规定完成任务,用与工序不符合的化妆品化妆做头发,一眼看过去,狼狈一片。 席松定睛看了三秒,拍了一下柏经霜的手坐了起来,按着他的肩膀把柏经霜转了个方向,取下扎住他头发的发圈。 柏经霜正要回头问席松要做什么,席松又不由分说地把他的头掰了回去:“别动。” “我要给你编个辫子。” 第79章 (n) 席松在以前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摆弄柏经霜的头发,他自己没有这么长的头发,于是柏经霜的一头长发在席松眼里无比新奇。 重新在一起之后,席松觊觎柏经霜这头头发很久了,此刻好不容易找见机会。 “我最近没少看化妆师给我们剧组的小姑娘做发型,天天编麻花辫,我都看会了。” 席松说着,揽起柏经霜的头发,全部放在脑后,探过头去,看他额前还有没有被遗落的几根发丝。而后手指顺着柏经霜的额头轻轻扫了一下,把逃跑的几缕发丝全部揽了过来。 席松微凉的手指扫过前额时有些痒,柏经霜眨了眨眼睛,没躲,任由他摆弄自己。 “我记得是先分成三份,然后……” 席松自己一边玩,一边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念叨些什么,振振有词,仿佛在完成什么精密实验。 他最近看了化妆师给同剧组小姑娘编辫子没错,眼睛熟练了,手却不怎么听使唤,把头发分成三份这个工作都做了好半天。 按照席松的想象,被他分出去的三分之一头发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一侧,而后继续分另外的三分之二。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柏经霜的发质不错,一头长发格外柔顺,刚刚被分出去三分之一,那一小撮头发就急不可耐地重新回到大部队,跟剩下的头发混在一起,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缝证明它们刚刚被孤立了。 背上不时传来席松指尖留下的触感,透过睡衣被无限放大,好像在给柏经霜的心挠痒痒,让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柏经霜适时开口:“要我帮你吗?” 席松却宁折不屈:“不用,我自己可以。” 随后席松手忙脚乱地分了好半天,三撮质量不一的头发才被他勉强抓在手里。 后面的步骤席松看了好多遍,左右交替地把两边的头发往中间放,依次重复,最终诞生了一个麻花辫。 “好了好了,皮筋给我,扎上就大功告成了。” 席松一只手揪着麻花辫的尾巴,另一只手在柏经霜肩膀上拍了两下。 皮筋刚刚被席松摘下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柏经霜被他揪着小辫子也不好随意回头,只能将手伸向后方,在沙发上摸索着,才在席松的脚踝边上找见了那根差点消失的皮筋。 指尖碰到脚踝,一阵冰凉,柏经霜蹙了蹙眉:“脚这么凉。” 席松正为自己第一次编出一个麻花辫而得意着,没听清柏经霜说的什么,自然也就没接他的话,而是小心翼翼地绑好发尾,咧着嘴笑了。 “好了,非常完美的一个麻花辫,柏老师验收一下。” 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辫子,席松自觉这话说得有点违心,于是又心虚地补了一句:“我觉得非常完美。” 柏经霜没有立刻去看,而是转过身,捉住席松盘在身前的脚,轻轻搓了两下,才接他的话:“没有镜子,你给我拍个照看看。” 席松伸手去茶几上拿自己的手机,点开相机,镜头对准了柏经霜: “看这边,笑一下嘛,你转个头……” 席松放下手机后,柏经霜探头去看手机里的画面,才发现席松刚刚录了一段录像。 席松跟他头碰头地看手机屏幕,手机里再次传来席松录像时的声音: “看这边,笑一下嘛……嗯,就是这样,非常完美……你太帅了柏老师,什么发型都能撑住。” 画面里,柏经霜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柔和,眼底含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唇瓣上的伤口结了痂。配合上他脑后那个有些凌乱却显得特别的麻花辫,让人隐隐约约看出些不一样的味道。 席松录像的时候不觉得,此刻回看一遍,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他放下手机沉思两秒,说:“他们网上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叫什么……人妻感?是不是?” 柏经霜不常上网,此刻冷不丁听席松这么一说,怔了一下:“什么妻?” “好像是这么说的,我忘记了,大概意思就是说……”接下来的话大概有些大逆不道,席松悄悄抬眼去看柏经霜的脸,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说你看起来很像妻子,适合娶回家过日子的那种。” 柏经霜愣了两秒,捏着脚腕把准备要逃跑的席松揪了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 见柏经霜对于这个形容没什么太大反应,席松于是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起来,往柏经霜面前一坐,大言不惭地跟他细数这个形容词的恰当之处: 第87章 “我觉得特别贴切,你看你会照顾人会做饭,娶你回家当妻子肯定特别幸福。” 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实在好玩,柏经霜被逗笑了,凑近了些,让两人的距离近到被空气一推就能吻上: “那你要娶我回家吗?” 席松没想到柏经霜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突然放大的脸又惹得心跳砰砰,席松喉结上下滚了滚,压住扑上去吻他的冲动,低声拉扯: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了。你愿意嫁给我我就娶你回家。” 席松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柏经霜唇瓣表面那个结痂的伤口上,只是盯着,任由温热的呼吸喷洒。 “娶回家之后藏起来。” 明明是随口的玩笑话,但柏经霜咂摸出几分试探的意味,不置可否,只是侧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而后直起身子,重新靠回沙发。 随后又放平了腿,等着席松再躺上来。 席松顺势躺下去,柏经霜的手自然而然地又搭上了他的脑袋,盯着电视屏幕的同时无意识地揉两下,而后又转到前面,在下巴上捏两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然的亲昵。 他们从前最喜欢这样窝在沙发里,席松喜欢躺在柏经霜的腿上,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周身也被淡淡的茉莉花香气环绕,让人踏实。 柏经霜也喜欢捏捏席松的脸和下巴,或是搓搓耳朵,他总觉得席松像个洋娃娃一样,好玩得不得了。 综艺节目的声音从电视里不断地传来,嬉笑怒骂声裹在耳边,席松突兀的声音混在里面: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一辈子这样平淡、幸福、美满。 这七天短暂的幸福好像偷来的,只有长久的幸福,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柏经霜也这么想。可他知道这不可能,这对席松来讲,无异于奢求。 于是,柏经霜只是又在席松脑袋上揉了一把,没吱声,却也足够让席松心安。 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地窝在家里,那么两个人最大的难题就是吃什么喝什么。 到了饭点,柏经霜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研究着午饭吃些什么。席松也紧随其后地钻了进去,像小尾巴一样黏在柏经霜屁股后面,盯着他切菜。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刀工,又精进了。” 柏经霜正在给胡萝卜切丝,准备用来当凉拌的小菜。听闻席松此言,柏经霜不置可否,而是拿起了旁边剩下的半个胡萝卜,切了一半之后放平,手起刀落。 席松于是眼花缭乱地看着柏经霜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不一会儿那个胡萝卜旁边就溅出一小片汁水。 柏经霜顺手拿起厨房纸擦干净菜刀,让开一步,视线落在案板上的半个胡萝卜上: “你检验一下。” 席松伸手拿起胡萝卜,结果那半截胡萝卜在他手里变长了,几乎被拉长到三倍有余。 席松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后,才发现那半截胡萝卜被柏经霜切成了蓑衣状,均匀的缝隙分布其间,甚至能让窗外洒进来的光穿过,落在席松脸上。 席松盯着柏经霜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虽然从前柏经霜做饭也不差,但是这样的刀工他以前绝对是没有的。况且以这个熟练程度看来,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拥有的。 席松拎着那半截胡萝卜,盯着柏经霜的脸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 “老实交代,你这几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柏经霜之前偶尔说起来自己这几年在当厨师,但是具体是什么厨师,他没仔细说。 柏经霜沉默片刻,道:“omakase听过吗?” omakase是某岛国的一种用餐方式,采用了无菜单的形式,厨师根据当季食材和个人口味进行制作,食材基本上偏向于高端类型,一条鱼动辄好几万块钱,一顿饭的价格由三位数向上无限延伸。 倒不是崇洋媚外,但是席松略有耳闻,这种用餐方式,基本上都是偏向高端类型的。 而从事这个行业的料理师,没点真才实学是绝对不行的。 席松忽然觉得自己对柏经霜过去七年的了解无限趋近于零。 “我之前被人招过去做了一两年料理师,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自己攒了钱开店了。” 席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狐疑地看向柏经霜:“你做一顿多少钱?” 柏经霜说了个数。 席松手一哆嗦,蓑衣萝卜“啪”地掉回了案板上。 一顿饭顶普通人几个月工资,这是简单的“厨子”吗?这明明是一位难求的高端高级食材料理师,有价无市的那种。 席松看着柏经霜,忽然觉得他脑袋上冒着一圈金光,仔细闻闻还能闻到一些味道——万恶的铜臭味。 “那家餐厅是预约制,只让我一个月做三顿。” 席松还沉浸在刚刚听到柏经霜说出那个惊天数字时获得的震惊之中,以至于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柏经霜说了什么。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席松才缓缓挪动自己僵硬的腿,顺势伸手牵住了柏经霜的手,如获至宝一般捧在手里。 “柏老师。”席松没看他的脸,只是视线向下地看着他那双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像是如获至宝,“我现在能不能立马辞职不干了?” 柏经霜被他逗笑了,不明所以:“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娶你了。” 席松的话题极其跳跃,像是被关于一顿饭的天文数字打乱了语言系统。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着柏经霜,神色郑重: “我能不能嫁给你,然后天天在家里呆着等你养我?” 第80章 (n) 柏经霜抿着唇笑,反手捏了一下席松的手,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可以。” 说着,柏经霜放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俯身到席松屁股后面的柜子里找了个盒子出来,而后又到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冰淇淋。 在席松震惊又好奇的目光里,柏经霜左手右手各一个勺,三下五除二就变出来一朵冰淇淋花。 而后他打开小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把那朵冰淇淋小花放了上去,递给席松。 “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递给席松的是个小盘子,但是做成了指托的模样,冷不丁打眼一看,像一个戒指。 席松已经从刚刚的震惊里缓过神来了,此时看着柏经霜的动作,眼睛里盛满了一如他十九岁那年看柏经霜做小蛋糕时的崇拜和欣喜。 冰淇淋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席松没立刻吃,而是捧着指托小盘子上上下下地端详,稀罕得不得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怎么这么厉害?” 柏经霜用小锅烧了一锅水,此时已经开了,他把刚刚切成丝的胡萝卜丢进去,边用筷子翻搅边给席松解释:“以前给别人做东西的时候觉得这个小盘子好玩,辞职不干的时候就问他们要了一个来,一直放在家里。” 说到这里,柏经霜的手一顿,继而坦荡地看向席松,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第一次用这个小指托的时候,想到你了,想着你应该会很喜欢这个。” 席松不是第一次听到柏经霜说到这七年内关于想到他的事情了,所以此刻听到只是心一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低头抿着冰淇淋花。 柏经霜把焯好水的萝卜捞了出来,看着只剩下一个冰淇淋底座的小指托,抿着唇笑了,没多说什么。 而后顺手又挖了一朵冰淇淋花出来。 席松乐呵呵地捧着柏经霜给做的冰淇淋小花站在一边,看着柏经霜往锅里下面,热腾腾的白汽印在窗户上,让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一片模糊。 席松把粘在唇瓣上的最后一滴冰淇淋卷进嘴里,倚在一旁,看着柏经霜的侧脸,有些感慨: “明天过生日了啊,柏老师。” 柏经霜从遇见席松之前就没过过生日,在跟席松分开之后更是不过。 但是今年有席松在,生日就不再是普通的一天,柏经霜想起来甚至还有些期待在心底发酵。于是他说: “嗯,三十岁了。” 刚认识柏经霜那年,他只有21岁。 如今时过境迁,一晃九年,他们在彼此最头角峥嵘的那几年缺席了对方的生活。 柏经霜的长相跟从前没有分毫的出入,只是面部线条被磋磨得更分明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淡淡的秀气,如今多了几分沉稳,却也柔和。 席松放下指托,走到柏经霜身后,从背后轻轻揽住他,侧过头把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吱声。 明明没看见席松的表情,可是柏经霜还是能察觉到他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于是空出一只手在席松交叠的手上捏了一下,以示安慰。 席松把头埋在他颈窝好半晌,才冒出一句: “你真不后悔?” 还没等柏经霜说什么,席松又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 第88章 “那可是七年,我七年都没在你身边。” 有时候太坦荡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柏经霜如今缓过劲来了,才觉得昨天晚上那句“从来没后悔过离开你”说得实在太重了些。 此刻听着席松闷闷不乐地在他耳边说着这件事,柏经霜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像是透不过气来一般,直发闷。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找补也不是柏经霜的风格。他沉默着把锅里煮软的面捞出来过凉水,才转过身,轻轻在席松下巴上捏了一下: “我不太会说话,你知道的。” 柏经霜又重新回忆自己昨天说出那句“不后悔”时的心理活动,没觉察出什么不对,但此刻隐隐约约咂摸出一点别的意味。 要说后悔,柏经霜的确是从来没后悔过。 此刻看着席松,看着面前青年耷拉着的脑袋,忽而记起上一次这样看他,仿佛是七年之前。他终于明白心里沉闷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不后悔,只是遗憾。 遗憾错过的七年,和他藏在荧幕背后的、只能为他所见的喜怒哀乐。 想到这里,柏经霜呼吸一滞,把席松揽进怀里,用了些力抱他,后知后觉一般,深深吸了一口气。 席松吃了饭之后又赖着柏经霜在沙发里窝着,歪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睡醒起来后,太阳已经西沉。 柏经霜没睡,只是揽着席松,不时替他扯扯翻角的衣领,或者捋顺他乱七八糟的头发,静静地看着他。 柏经霜那一腔打了一个星期的腹稿,终于在席松宁静酣睡的眉眼里被理顺了。 吃过晚饭一切都收拾好,柏经霜和席松一人占了一边餐桌,两个人正襟危坐地对视着,氛围一时间有些诡异。 席松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食指尖轻轻扣着裤缝,心跳砰砰。 柏经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进了卧室,不一会儿拿了两个红本本出来。 席松笔挺的脊背在看见柏经霜手里两个鲜红的本本之后弯了下去,目瞪口呆地看着柏经霜把两张巨大的不动产证放在他面前。 “还是先给你吧,这是这间房子和店里的房产证。” 席松盯着两张鲜红的证书,没接,连说话时都磕磕绊绊:“你、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柏经霜似乎是早有预谋,对自己这个惊为天人的举动没有表现出丝毫地动摇,面不改色地解释: “你要是听完我说的话还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我就跟你走,房子和店都得处理,房产证就先交给你了。” 席松把两张房产证收起来放在一边,只觉得烫手,没接柏经霜的话。 “然后,是关于这七年。” 席松的心骤然紧张起来。 柏经霜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落在席松的脸上,而是看着他们中间空白的餐桌,起了个头: “我走的时候,是去参加杜哥说的那个比赛,我当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的。没想到得了个奖,被人看上了,把我叫过去培训了一阵,就在餐厅做omakase了。” 柏经霜轻飘飘地带过了自己这七年来的经历,跳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落在席松耳朵里,仿佛他过得很好一般。 柏经霜的确没有要刻意讲自己这七年是如何度过的,受了多少苦都不值一提。 “我当初走,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席松呼吸一滞。 七年前的挣扎在此刻都变得不值一提,柏经霜云淡风轻地说着话,仿佛他从未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我说过很多次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是因为在我看来,真的不合适。” “你一直在往前走,在走向更大的世界。”明明已经酝酿过很多次,可是柏经霜真的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如鲠在喉一般喉咙发紧,难以启齿,“可是我一直在原地踏步。” 他的头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随着柏经霜低头的动作轻飘飘地垂下来,衬得他整个人流露出几分脆弱。 “我发现我渐渐在离你越来越远,我追不上你了。”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次: “席松,你离我越来越远,我追不上你了。” “你后来越来越忙,我们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我会觉得你在慢慢地远离我的生活。”柏经霜顿了顿,“哪怕你回家了,我抱着你,我也觉得,你离我特别远,我好像摸不到你。” 说到这里,柏经霜忽然抿着唇笑了,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席松,轻声问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席松被他云淡风轻的长篇大论冲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自卑。” 柏经霜的笑容平静、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与自嘲,只剩下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的坦荡。 “我甚至没有去过离那座城市之外二百公里的地方,我的世界太小了。”柏经霜的视线又重新回到餐桌上,声音变得轻飘飘的,“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 余光里,席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了餐桌上,交叠在一起,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柏经霜第一次没有立刻去安慰他的情绪,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不自在,我只是觉得,离开你,或许就会变得好一点。” 柏经霜沉默片刻,又问了席松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一个在微博上发文章出柜的明星?” 席松当然记得。当时那件事闹得轰轰烈烈,即使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来这么一件事,而后心中浮现上来淡淡的惶恐,随即又消失殆尽。 “我当时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难受,所以我钻了牛角尖,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如果我一直在你身边,或许你也会有那么一天。” 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停顿片刻,继续说: “你也会有那么一天,因为我的存在,而被迫放弃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梦想,让你那些努力都白费。” “我希望你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希望你能被更多人看到,我也希望你过得幸福。” “即使没有我。” 席松抬眼看他,想要从柏经霜的眼睛里寻找到那么一丝一毫的哀伤——可他什么都没有找见,他只看见了坦然。 “我相信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幸福,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能因为我影响你之后的路。” 柏经霜像是看不到席松快要崩塌的视线一般,他抿了抿唇,继续说了下去: “可能当时的确有钻牛角尖的成分在,或许我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但是——”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想要说的话太多,柏经霜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还要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只好让话题停留在了这里。 席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就这么简单?” 柏经霜面不改色:“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过了多久,席松才出声叫他: “柏经霜。” “你说你不愿意毁了我的梦想,不愿意成为我路上的绊脚石,是吗?” 席松的语气竟然变得平淡了,不知道哪一句话伤到了他,让他此刻看起来变得有些麻木——可是柏经霜知道,那是他要生气的前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柏经霜早已经对席松的所有反应都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大方承认:“我是这么想过。” 这句话落下,房间内好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两道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让空气中的凝重一点点发酵。 “柏经霜。”席松今天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你为我考虑了,那你呢?” 柏经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席松看见他透着几分茫然的目光,忽然偏过头笑了。那笑容里含着几分讽刺,不知道是冲谁。 “你远走高飞了,我的那些爱呢?都不作数了吗?” “你以为,你为我做这些,我会感激你吗?”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 他的那双眼睛不再明亮,而是透着彻骨的寒意,却又仿佛置身火焰,让人难以分辨他究竟是什么情绪。 席松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柏经霜,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来,掷地有声: “柏经霜,你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话落,席松顺手抓过旁边的外套,夺门而出。 大门被狠狠拍上,从十二月的寒冬里转过一圈的空气溜进房间,落在柏经霜脸上,如坠冰窟,像是往他赤条条的心上泼了一盆冷水,迎头浇灭了一团火。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时,墙上的挂钟“叮”一声响。 第89章 十二点了。柏经霜的生日到了。 席松陪他过的第二个生日。 然后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的余光瞟到了餐桌上花瓶里的花——一周前他们不约而同为对方买的茉莉花,此刻正静静地插在花瓶里,不见生机。 柏经霜伸出了手,颤抖地碰到了花,却忘了花已经枯萎,花瓣落了一地。 花谢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p线哦 第81章 (p) 由席松、冯夏楠主演,尚宏建导演的《夏日长》,在立夏这天正式上映。 跟尚宏建预期的一样,两位年轻的主演凭借精湛自然的演技,收获了一众好评,名声大噪,让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里。一时间,无数的营销号都纷纷宣传这部电影的闪光点,国民认可度在时间的推移之下缓缓提升。 两张白纸以一个极高的起点出现在了资本的笔墨之下,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抛来橄榄枝,渴望着在那张白纸上添上第一笔。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席松就没有独善其身的理由,他得为自己的以后谋求更好的发展。 自然而然地,席松在初次崭露头角的时候,忙了起来。 很多公司在首映礼的时候已经听见风声闻声而来了,席松大着胆子去问了几个在拍戏的时候对他有帮助的老师,最终综合考量之下选了一家业内风评不错的演艺公司。 虽然资源算不上顶尖,但至少根据圈内人评价,这家公司做事情干净,不搞潜规则那一套。 公司看中了席松的潜力,把他分到了年轻有为的经纪人南慧手下。 有了公司,至少席松不再是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撞,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通告一个接着一个,送上门来的剧本让席松眼花缭乱,他每天坐着飞机到处飞,几乎快要成了一个空中飞人。 “好累,好困,我又只能睡四个小时了,明天还要爬起来赶飞机。” 席松半边脸陷在酒店的枕头里,跟柏经霜打着视频通话,含混不清地跟屏幕那头的人轻声抱怨。 柏经霜靠在床头,手机屏幕正对着脸。他看着席松疲惫的脸,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憋了好半天才问出来一句: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一提到这个,席松看上去更疲惫了。 他转过脑袋把脸完全埋在枕头里,好半天才重新抬起头: “不知道,我看慧姐手上的行程表还有好长一串,至少还得半个月吧。” 高强度的工作带来的困倦让席松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巴巴,他那双大眼睛在屏幕另一端眨了眨,仿佛氤氲水汽: “都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我好想你。” 柏经霜被他这一句千里之外的“好想你”击中了心脏,一颗心快要化成一滩水,只想把席松揽在怀里搓搓脑袋亲亲额头。 可是隔着屏幕,柏经霜看着席松满含委屈的眼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巴巴地劝他说就快了。 “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我看着你睡。”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白天席松忙碌,跟柏经霜说不上几句话,就算是发过来消息,柏经霜也不能立刻回复。明明在同一个时区之内,他们中间却好像有了时差,只有睡觉前这一点时间能同频共振。 席松抿着唇笑,转了个身,把手机放在两个枕头中间的缝隙里撑住,调低亮度。 “晚安柏老师。”说着,席松忽然凑近,在镜头上“啵”了一口,“今天的晚安吻。” 柏经霜听见了那一声很响的“啵”,抿着唇笑,手机没有挪动分毫地放在眼前,轻声回应:“晚安。” 屏幕里灯光昏暗,席松的脸浸没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见高挺的鼻梁。 柏经霜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端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匀称。他盯着那张只有轮廓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戳了一下屏幕,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床头的灯熄灭了,柏经霜侧过身子躺了下去,却没有丝毫的困意。 已经好几天没见席松了,每一个他有时间打视频的晚上,柏经霜都是这样看着他在黑夜里的脸,静静地陪着他入睡。 其实第一天这样隔空陪伴的时候,席松的手机亮度没有调低,柏经霜还是能看见他清晰的脸的。 但是第二天席松随口说了一句昨天晚上手机摆在面前有点亮,睡着的时候总觉得不太舒服,于是柏经霜就说让他把亮度调低一些。 这样一来,席松入睡得更快。 但是柏经霜看不清他了。 摸不着,也看不清。 其实现在能通过各种途径看见席松。他接的代言广告已经在大街小巷里有了身影,那天柏经霜路过一家商场的时候,看见门口摆着的席松等身立牌,吓了一跳。 他印象里的席松似乎不是这样的。在他的印象里,席松是那个提前下班回家看见他就会不穿拖鞋扑过来抱住他的小青年,围着他说一些自己今天发生的好玩的事,搬个小板凳在厨房陪着他做饭;或者是满身疲惫地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说自己今天特别想他。 但是,他印象里的席松又该是这样的。 他就应该站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带着满腔的热望。 这个问题困扰了柏经霜很久,从首映礼结束的时候,就一直萦绕在柏经霜的心头。 可是这种情况又会随着席松的出现得到一些缓解。席松安安稳稳地睡在他身边的时候,柏经霜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脑海中什么都没有了,只觉得这样真好,真喜欢他。 柏经霜总觉得自己最近变了,变得多思,变得矫情,只是因为一小段时间的异地恋,就劳神苦思地去想很多关于他们未来的事情。 这样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不论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果——一片空白。 关于他们的未来,柏经霜什么都想不到。 思绪无数次像今天这个夜晚一样兜兜转转,又回到一片空白的原点。在黑夜里,柏经霜翻了一个身,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有时候,异地的无奈并不仅限于看不见摸不着,更在于在一个人脆弱的时候,没有对方陪在身边。 席松在又一次赶完一个通告之后,折腾出一身汗,出门之后被夜晚的风灌了一身,当天晚上立马头疼脑热起来。 柏经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视频接通,柏经霜看着席松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皱起了眉:“今天累着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席松恹恹不振地躺在床上,开口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感冒了,下午回来去吊了几瓶水。” 柏经霜的心在听见这句话之后提了起来,随即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了一通,透出几分焦急。 “还难受吗,有没有人照顾你?” 席松不经常生病,可是一病起来就是来势汹汹,发烧感冒的夜里睡得不安稳,严重了半夜爬起来吐也是常事。 席松轻轻摇头:“没事,我明天不用忙,可以在酒店休息,我睡一天就好了。” 末了,席松又补了一句:“你别担心。” 柏经霜一句“需不需要我去照顾你”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看着对方生病而自己不在身边,隔着屏幕什么都帮不上忙,这是最无奈且无力的时刻。 虽然以前席松生病的时候柏经霜也不能替他承受病痛,可是至少还在他身边,能揽住他滚烫的身体——如今,他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席松在屏幕里苍白的脸,柏经霜心中盛满无力与惶恐的瓶子终于炸裂开来。他被巨大的苍白和无力感吞噬了,在席松疲惫的眼睛里,一阵窒息。 所谓的恋爱——至少是柏经霜所认为的恋爱,双方都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那才能是正常的恋爱。 看着席松有些模糊的脸,柏经霜在心里问自己,席松真的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了吗?他真的给席松什么了吗? 又是一个难以回答,没有答案的问题。 还没等他的思绪再度蔓延,席松带着鼻音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你再等等我,我忙完这阵下个星期我就回家了。” 提起这件事,席松扬起了嘴角,声音也染了些许笑意,“好久都没有吃你做的排骨了。” 只要能见到席松,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柏经霜那些复杂的思绪被抛诸脑后,他轻声应下来: “好,我等你回家。” 第82章 (p) 过了一周,席松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新一部电影的试戏成功通过,当场就和制片方签了合同。 坏消息是,席松又不能回家了。 还是像往常一样,席松跟柏经霜打着视频通话,说了这个消息。 “……对不起啊柏老师,我又回不去了,还得留在这边跟制片方商量一下拍戏的具体问题,大概要半个月左右。”席松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感冒过后的鼻音,让他整个人听上去恹恹不振,“但是我保证,半个月之后我肯定回去,戏下半年开机,开机之前我都没什么事了。” 第90章 柏经霜听到这个消息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只是点头,然后在看着席松睡着挂了电话过后,把拿出来解冻的排骨又冻回冰箱的冷冻层。 躺回床上,柏经霜的心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即使他再迟钝,他也能感受到,席松正在慢慢淡出他的生活。 第一次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柏经霜的心是惶恐的,就好像是列车忽然偏离原有的轨道,他的身体被撕成两半,一半看着列车偏离轨道而无可奈何,另一半站在列车的前方,随时提心吊胆地看着列车会不会将他撞个粉身碎骨。 可是如今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柏经霜反而坦荡起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和席松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柏经霜只是一个混在人群里看不清模样的普通人,可是席松从来都不是这样,他一步一步走向云端,最终变成高挂夜空的星星,照亮别人,照亮自己。 想要分开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可是每当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柏经霜总是在心里问自己,何必呢,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为什么要因为他一个人的落差,就让这片爱的原野生出裂缝。 柏经霜记得自己从前在某个公众号上看见过一句话: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他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力量如此磅礴,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就能描绘出他内心的挣扎。 他舍不得。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舍得。 - 这一次,席松没有食言,他的确在半个月之后准时回来了。 正巧赶上柏经霜的休息日,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要睡醒之后去飞机场接席松。 人都已经进了地铁站刷了卡,柏经霜才想起来,自己如果没有一辆车能接席松回来,那么大概是很不方便的,说不定还会给席松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困扰。 于是他又转身出了地铁站。 从地铁站往家里走的时候,柏经霜的心里竟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他刚刚没有告诉席松自己要去接他,否则无论是席松告诉他不用去接了不方便,还是席松说没关系可以一起回去,都会很尴尬。 席松一回来就朝着柏经霜扑了过来,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惫,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毫无保留地说着自己这两个月有多想他。 比起肚子饿,席松在某些方面好像要更饿一点。 他耍着赖在柏经霜身上到处点火,两个人连午饭都没吃,就先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亲密交流。 结束之后,席松汗涔涔地趴在柏经霜怀里,脑袋还是毛茸茸的,乱七八糟地说着自己新的人生经历,其中还掺杂两句对柏经霜的想念。 男人果然还是靠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吧。柏经霜这样想着。 他那些挣扎的心思在看见席松因为他而失控的脸时,几乎快要消失殆尽,只剩下对他的占有欲。 好像只有看着席松因为他失控的时候,席松才是真实的,才是能摸得到的。 于是柏经霜拎着他又来了一次。 席松倒是没有受不了,只是在第二次结束的时候,擦掉眼角因为过于激烈而被逼出的眼泪,软绵绵地窝在柏经霜怀里,问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凶,你是不是想我了?” 高潮的余韵犹在,柏经霜的大脑也不怎么清醒,于是说出的话都比平时多了几分情绪。 “当然,想你很久了。” 看着席松发红的眼角,柏经霜捧起他的脸,轻轻吻掉他睫毛上的湿润,终于回过神来问他疼不疼。 席松如实回答:“有一点,但是没关系。”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隐约有蝉鸣声混在里面,柏经霜才终于反应过来,又是一个夏天。 去年的夏天,他们相识了。 时间不声不响地走了一年,柏经霜低头去看怀里缩着的席松,想要观察出这一年里他是否有什么变化。 可是并没有,席松那张标志的脸还是一如往常地干净,那双眼睛还是清澈透亮,像楼下的小白猫。 片刻之后,他抱紧了席松,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柏经霜用的力气有些大,勒得席松胸腔发闷。他伸手拍柏经霜的胳膊,又一次带着笑意问他是不是太想自己了,柏经霜不作声,只是吻了一下他汗涔涔的头顶,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收拾好坐在餐桌上的时候,席松注意到了花瓶里已经枯萎的花。 “到一个星期了吗,是不是该换了?” 柏经霜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这束玫瑰是他上周休息日前一天从隔壁花店买回来的,此时此刻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萎靡不振地耷拉下来。 席松掏出手机在外卖软件上挑着新的花,可是还没进入付款界面,南慧的消息就弹了过来。席松赶忙??放下筷子,点开南慧那一条接一条的六十秒语音。 席松把手机听筒放在耳边,盯着盘子上的花纹,神情专注,一字一句听得认真。 柏经霜坐在他对面,听着手机里依稀传来几个在电视上见过的熟悉的人名,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和黑话,一时间没什么动作,直到席松回复好消息放下手机,才如梦初醒一般跟着他继续吃饭。 原本是要买花的,可是这么一打岔,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揣着事,一时间竟把这件事忘记了。 一直到席松再次匆匆踏上奔波的路途,那束蔫了的玫瑰花,还安安静静、没有一丝生机地躺在瓶子里,像是世界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关于席松的新戏,还有诸多问题需要商讨,席松在家呆了没几天,就又被一个电话叫去了隔壁城市讲戏,一走又是一周多。 由于前不久见到了席松,柏经霜的心没那么浮躁了,一个人待在家里按部就班地生活,同时等着席松回家。 可是最近一切都好像在跟柏经霜作对。 某天他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想要跟席松说两句话时,锁屏上的两个弹窗让柏经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新晋实力演员席松疑似恋情,人未红桃花先红?】 【流量男明星被曝素人男友】 霎时间,两条骇人的标题像是剧烈的地壳运动,让柏经霜心里一座火山瞬间喷发,岩浆四溢,粉尘飞溅,滚烫的温度冲得他大脑直发蒙。 也想不起来要先给席松发消息了,柏经霜颤抖着手点进第一个跟席松有关的弹窗,一字一句地阅读了下去。 由于他极少上网,对于当代标题党营销号的实力没有一个清楚的认知,以至于柏经霜看完那一篇被吹得天花乱坠但是一看就是不知道哪来的狗仔找了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照片七拼八凑的文章之后,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图文并茂的胡说八道,乍一看跟真的似的。 柏经霜一时间忘了还有另一个让人气血上涌的词条,把这篇言辞凿凿的文章截了屏,反手发给了席松,那双给蛋糕裱花都能让奶油保持在同一高度的手抖得不像样子,短短一行字打了三遍都还有两个错别字。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柏经霜才点进了另一个词条。 刚刚那篇文章真假难辨,但是这个爆料是实锤没错。 看见一篇文章从头到尾都只出现了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之后,柏经霜松了一口气,宕机卡带的大脑才终于恢复运转,反应过来这两篇文章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半年娱乐圈所有人都仿佛约好了一般,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柜门像柏经霜和席松家里厨房那个破推拉门一样摇摇欲坠,一阵风都能把柜门吹个稀巴烂,接连爆出好几起这样的事件。 不过这次被出柜的本人明显没有上次的小爱豆那么情真意切了。他只是在被爆出自己的性取向和圈外素人男友之后,轻描淡写地在微博发了声明,承认了这个事实,并且要求广大网友不要干涉他的私生活,因为他只是一个天天接综艺的谐星,性取向无论是男是女还是沃尔玛购物袋,都不影响他的事业。 话是这么说,但之后他的风评是否会受影响,不得而知。 就在柏经霜一颗被吊在悬崖边上的心终于匀速落地时,席松的消息弹了过来。 【小[松树]x6:没事,假的,你不用理】 席松大概是忙得不可开交,只匆匆扔下这一条消息之后,就再没了回音。 这则“爆料”实在是扯淡得过分了,但凡密切关注娱乐圈的冲浪路人仔细一看,都能看出来是因为席松这样难得有实力的新人演员横空出世,“有心人”急功近利,在没有足够抹黑功底的情况下气急败坏地胡说八道了一通。 正被困在制片团队里被迫看着两个编辑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对方庸俗的席松更是对此毫不知情,不知道谁莫名其妙就改变了他的性取向。 都不需要席松目前这个新组建的团队和工作室大力公关,被席松俘获路人缘的一帮路人就先集体对着爆料的号主冷嘲热讽了一通,实力斐然,富有攻击力的同时还挖苦着说下次再爆假黑料记得如何如何写云云。 第91章 这场闹剧没有影响任何人——除了柏经霜。 柏经霜又失眠了。倒不是因为担心席松的情感问题,而是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比他们现在分手还要严重百倍的问题。 比起跟席松分开,柏经霜更加不能接受席松的演艺生涯因为他,受到一点影响。 哪怕是一句话,都不可以。 最近的种种心思因为夜晚里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又翻涌而上,柏经霜在睡觉之前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跟席松好好聊聊这个问题。 第83章 (p) 谈心这件事对于柏经霜来讲,实在是太难了。 他没有席松那样的巧舌如簧,表达对他来讲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遑论一点一点地剖析自己,将内心深处那些最隐蔽的想法都讲给另一个听。 哪怕这个人是席松,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爱人。 不过好在席松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柏经霜能有充足的时间酝酿那一腔复杂的情感,能初步地自我剖析,让他想表达的内容和想达到的目的都像春日生出的嫩芽那样清晰可见。 柏经霜不常做这样的事情,做起来显得格外困难。 根据学生时期别人都在语文课上边听课边写作业而他只能听课或者写作业的经验来看,柏经霜认为自己的大脑大概是单核处理器。 这就导致插曲先一步发生。 一天下午,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性穿着一身快要系不上扣子的西装走进咖啡店,坐下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加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点了一杯冰美式。 意式浓缩加冰和冰美式是纯净水量上面的区别,除此之外区别不大。 今天周末,店里格外地忙,柏经霜和杜博韬两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柏经霜原本心里就揣着事,一忙起来更是显得有点手忙脚乱。 单是杜博韬下的,柏经霜在背后的操作台马不停蹄地操作咖啡机,而后又钻出操作台给坐在店里的客人端上他们点的咖啡。 谁料由于这两杯一前一后下单的咖啡相似度有些高,柏经霜一时疏忽,把两杯咖啡上错了。 大学生盯着桌上玻璃杯里黑乎乎的浓缩咖啡,脸上透露出些许疑惑,想要叫住柏经霜: “诶你好——” “你们这店怎么回事?” 大学生身旁的桌子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柏经霜顿住脚步,转过身,盯着大腹便便的西装男,不卑不亢:“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西装男看着桌子上的冰美式,怒目圆睁地盯着柏经霜:“我要的是这个吗?我要的是意式浓缩加冰,你们到底专不专业,这都能做错?!” 柏经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把背后那个大学生的冰美式和西装男的意式浓缩上错了。 他略微一皱眉,正要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弄混了,我再给您重新做一杯您看可以吗?” “重新做有用吗?我的时间很宝贵,耽误了我的时间,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这就是摆明了要刁难了。 可是眼下的场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柏经霜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歉:“非常抱歉,耽误您时间了,麻烦您稍等一下,我再——” “什么服务水平,道歉能解决问题吗?!” 砰—— 一杯咖啡带着玻璃杯,被狠狠地掼在柏经霜胸口。 霎那间,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未融化的冰块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深色的液体顺着柏经霜的胸口一路流淌,浸透了他白色的t恤。 柏经霜被惯性冲得往后一步,胸口被玻璃杯砸得发麻,呼吸不畅。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西装男的怒骂又在店里响了起来。 “不会做就不要做,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顾客的吗?” 说着,他上下扫视一言不发的柏经霜,赶在杜博韬前来之前,说出了一句让柏经霜很多年之后都还记得的话: “一个大男人留个长头发,同性恋还是娘炮?真他妈恶心。” 说着,对方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扬长而去。 只留下柏经霜一个人在原地,如坠冰窟。 噤若寒蝉的店里很快蔓延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杜博韬皱着眉满脸担忧,上前来一把揽过柏经霜,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听他胡说八道,工作上气不顺跑到社会上撒野,快回家换个衣服,这我来解决。” 柏经霜的脸色惨白如纸,不知道是被玻璃杯砸的,还是被最后那一句惊天动地的人格侮辱激的。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迎上杜博韬几分愤怒几分担忧的目光,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我去擦一下就好,今天人多,杜哥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概是柏经霜这个笑容太牵强,杜博韬眼里的愤怒全都变成了担忧,连拉带拽地给人推进了里间。 坐在库房里,柏经霜几乎宕机的大脑才终于缓慢地动了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包湿纸巾,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木讷地盯着木地板缝隙里的灰尘,脑海之中一团乱麻。 服务业偶尔遇到一两个撒泼打滚的神经病,也是不可避免的事。刚刚那个西装男大概就是工作上受了气不顺心,正好遇上柏经霜这个小失误,借机发作一番让心里的恶气出去。 这种事不常有,但也绝对不少见,柏经霜这一两年没少遇到这样的事,这点委屈也不能左右他什么。 只是西装男最后的人身攻击。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柏经霜早已经不在乎别人对他品头论足了,一句两句话,伤不到他什么。 可是,他又想到了席松。 他们那间破旧的出租屋好像一个遍地鲜花的乌托邦,他和席松安安静静地待在乌托邦里,不受世事侵扰。可是人不能一辈子活在乌托邦里,他们在鲜花的馥郁馨香里忘记了,外面的世界荆棘丛生。 稍有差池,遍体鳞伤。 沾了咖啡液的t恤湿乎乎地贴在胸膛,柏经霜那一颗滚烫的心,就这样在彻骨的寒意里,熄灭大半。 席松在这个小插曲发生的第三天回家了。 这样的糟心事,柏经霜没告诉他。即使告诉席松,也不能改变什么。 他已经够忙了。柏经霜想着。不能再让他因为这样的破事烦心了。 柏经霜打了好几天的腹稿,在跟席松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的时候,准备说出来让席松听一听。 电视随意地播放着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席松没什么看的兴趣,只是缩在柏经霜怀里,玩他垂落下来的发丝。 发丝在手指尖上缠绕几圈,又迅速松散开回到原位,来来回回,席松玩得乐此不疲。 柏经霜揽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开口: “你们圈内,像咱们这样的,很多吗?” 柏经霜说话声音一向不重,没什么情绪,以至于席松没有及时察觉出他言语里淡淡的沉重。席松眨了眨眼,思考片刻,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少,大家私底下什么样谁知道呢。” 前两天关于绯闻的那场闹剧席松已经解决了,他自然注意到了同时出现的另一个爆料,于是随口说了一句: “前两天那不是还有个被出柜的吗,我觉得可能是运气不好或者有人故意的。” 说到这里,席松还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还有我的事,我都不知道我又跟谁谈恋爱了。” 席松不知道柏经霜看见那两条连着的弹窗时的心惊肉跳,柏经霜也没跟他说,只是在席松说没关系之后没再提这件事。 此刻席松又提起那些啼笑皆非的绯闻,柏经霜的心忽而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那天看见帖子时的心惊,此刻又翻涌而上,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胸口沁出的青紫痕迹,都一同隐隐作痛起来。 柏经霜低头看着席松毛茸茸的脑袋顶,佯装随意地问他: “要是我们也被发现了呢?” 席松的手指头一顿,坐直了些,仿佛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随后,他说: “应该不会被发现。” 这个说法不准确,席松又补了一句:“被发现了也没关系,反正这是事实。” “再说了,还早着呢,说不定等我以后有能力了,能在圈子里站稳脚跟了,我自己就出柜了。” 席松转过脸,在柏经霜脸上亲了一口,扬起笑容:“但是现在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得先把你藏起来。” “现在不能让你被发现,我保护不好你。” 席松的话是事实,无可厚非,可是柏经霜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只觉得胸口那一片青紫更疼了。 他不介意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是他不愿意成为席松的弱点。 他不愿意让席松时时刻刻都担心着他,不愿意让席松不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往前飞。 第92章 席松应该永远都是自由的。 柏经霜一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都没理顺,搭在席松肩上的手臂也仿佛被他的皮肤灼伤,一阵阵发麻似的热。 话都说到这里了,柏经霜险些将自己前天在店里被人刁难的过程脱口而出。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柏经霜到底还是没说,而是说出自己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跟你说个事,我最近有点——”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柏经霜的话。 席松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看见是新戏制片人打过来的电话之后如临大敌地弹射起来,扭头进房间接电话去了。 电话内容没什么不能听的,可是新戏制片人的脾气实在火爆,不管是崭露头角的新秀还是声名远扬的影帝,他照样一个电话崩过来噼里啪啦说一堆关于戏内容的事情,不分时间地点,只要想起来了就立马打电话,三两句不顺意了还能劈头盖脸地骂你一顿。 房间内隐约传来席松的声音,说的内容柏经霜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的手臂还半悬在空中,手肘搭在沙发的顶端,仿佛未竣工大厦旁的塔吊,摇摇欲坠。 席松很快就出来了。或许不快,因为他出来的时候,柏经霜的胳膊已经麻木了。 “……这老师真够能说的。你刚刚说什么?” 柏经霜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模糊不清的脸,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 柏经霜把所有话全都打碎了咽进肚子里,只是摇头,什么都没说。 新戏又有问题,席松一时间自顾不暇,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柏经霜的异常,在餐桌旁一坐,又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夏夜的蝉鸣还是那样聒噪,空气里的燥热怎么都散不开,把一颗心蒸得支离破碎。 柏经霜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不信命。 可是今天,他相信了。 有些话说不出来,那就是命运在阻拦,不肯施舍。 柏经霜闭上了眼睛。 恳请命运不要找到他,垂怜着,让他人生里唯一的火光,不要被暴雨淹没。 哪怕,再晚一点。 第84章 (p) 席松的新戏开机了,同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 电影《夏日长》的男主角席松,提名最佳新人奖。 这个消息一出,在影坛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许多人兢兢业业半生,主角配角演了一大堆,可是到头来也只是在观众面前混了个脸熟,不温不火,连记住他名字的人都没几个,始终没能够到一个哪怕没什么含金量的奖项。 席松作为一个第一次出现在大荧幕上的新人演员,堪称是横空出世,凭借第一部戏就提名无数人望尘莫及的新人奖。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霎时间就引发了轩然大波。 圈内的人各怀鬼胎。有真心认可他的实力的,也有怀着恶意揣度他是否是某个导演精心培养的棋子,更有甚者,怀疑席松是尚宏建的私生子。 演艺圈内一时间被席松这个名字搅得天翻地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他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席松又通过一场戏之后,剧组人七嘴八舌地围在他身边说些有的没的。处于漩涡中心的本人反倒看起来要淡定许多,不卑不亢地跟身旁一众刚刚能叫得上来名字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斡旋,言辞之间尽是谦虚之词,轻笑着说自己只是运气好。 一直到回到酒店,席松那凝固了好半天的血液才终于重新流动,让他浑身发热。 席松把南慧发过来的那条消息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每一撇每一捺都掰开了揉碎了,仔仔细细地阅读,才终于确认这个做梦一样的消息是真的。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情绪慢半拍地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地袭来。席松坐在酒店的床上,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震惊四座的消息不胫而走,柏经霜也看到了这则天大的喜讯。 席松能有这样的成绩,他自然是高兴的。 柏经霜思忖片刻,对着聊天框打了几行字,犹豫片刻之后,又全部删掉,伸手拿起了沙发旁边的吉他。 这把吉他从去年他过生日被席松送给他之后,柏经霜有时候闲来无事,就会拿出来摆弄一番。一来二去的,他也学会了不少歌,好几首还能背下来谱子。 吉他谱汇编册在茶几下的柜子里放着,柏经霜伸手拿出那本册子,随意翻了几页,停留在一首经典情歌上。 他不会看五线谱,只能照着书上的简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练。 今天正巧休息,柏经霜于是想着学一学这首歌,等席松回来的时候唱给他听。 歌刚学到一半,柏经霜的手忽然一痛,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传到耳边。 低头一看,吉他的第三根弦断了。 柏经霜皱了皱眉,放下吉他去网上搜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解决。看了一圈之后,发现只有专业人士才能解决,像他这种业余选手,自己是换不了弦的。 想要学一首新歌的想法无疾而终,柏经霜只好把吉他重新放回去,在手机上寻找着城市里的乐器店。 寻找许久,终于找见了一家广受好评的乐器店。只是有些远,在这座城市的最北边,跟他们的家几乎隔了一整座城市的距离。 其实修吉他这种事情,大概稍微专业一点的人都能做。但柏经霜还是想要货比三家地寻找一家比较靠谱的店。 毕竟这是席松送给他的。 望着断了弦的吉他,柏经霜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断弦的那处,脑海中出现的竟然不是第一次收到吉他时的欣喜,而是去年的夏天。 柏经霜想起了去年的夏天,他们在天台上,就着两罐啤酒,讲述着自己的来时路。 那个时候,席松说他自己做了个不切实际的梦,梦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得到一个影帝,那就好了。 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这个梦不再是梦,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未来。 空气里好像还弥漫着一股洗发水的香气,那是专属于席松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后调有一些淡淡的山茶花香。 柏经霜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天无疾而终的谈话过后,柏经霜总是疑神疑鬼地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影响到席松的事业,以前鲜少上网的他如今没事干就要打开微博刷一刷,或者点进席松的超话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席松不仅没有被他影响,反而步步高升,一路生花。 可是这口气仅仅松了片刻,就又吊了起来。 以前那种莫名其妙的古装影视剧里,帝王要杀人的时候总是秉持着“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信念。柏经霜起初看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来,这简直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这个月第四次,柏经霜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 可是心里的不舍总是大于决心,这个念头每每出现,就会在一个夜晚之后,被汹涌的思念冲刷殆尽,再也燃不起一丝火苗。 柏经霜以为,这一次或许会跟前几次微弱的苗头一样,过一个夜晚,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他错了。 有时候命运总是造化弄人,席松害怕下雨,他们在很多个雨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从陌生到熟稔,从疏远到亲密,在每一场簌簌落下的大雨里,隽永深刻。 没想到最后真正让柏经霜下定决心的,居然还是一场雨。 这天,接近仲夏,暖锋过境,带来了一场大雨。 下雨店里生意不怎么样,杜博韬和柏经霜提前下班了。 夜色浓重、深沉,磅礴的大雨无所不在,让每一个角落都沾染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腥涩的泥土气息。 柏经霜打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回了家,裤脚被溅上雨滴,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湿乎乎地贴在腿上,有点冷。 湿淋淋的伞被放在楼道里,柏经霜跺了一下脚,原本该亮起的声控灯没有一丝动静,楼道里仍旧漆黑一片。 兜里的手机因为没电也关机了,柏经霜蹙着眉在黑暗里摸索,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家门。 家里原本该是漆黑一片的——可是并没有,餐桌上方的灯微弱地亮着,桌子上的花瓶投射出一片微弱的阴影。 柏经霜一怔。 他低下头,看着门口多出来的那双鞋子,才反应过来不是家里进贼了,而是席松回来了。 一秒、两秒、三秒—— 房间内静可闻针,只有倾盆的大雨敲击窗棂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没有席松的声音。也没有席松扑过来的身影。 柏经霜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久到被雨水沾湿的裤脚都干了,卧室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席松推开卧室的门,踩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朝他走过来,顺手就攀上了柏经霜的脖子。 “你回来啦。” 柏经霜僵硬的身体没有因为这一个拥抱回暖,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时声音都沙哑起来: 第93章 “……你怎么回来了?” 席松刚睡醒意识不清醒,没有感受到柏经霜的僵硬和不自然,而是埋在他脖颈之间,声音黏糊糊的:“过两天颁奖,我跟剧组多请了两天假,回家待两天。” 其实席松给柏经霜发消息了的,但是发消息的时候柏经霜的手机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他没有看到。即使后来柏经霜打开手机看见了消息,也于事无补。 席松朦胧的睡眼还在眼前,柏经霜却像是看不见一般,沙哑着嗓子,艰难地说: “你睡着了吗?” “嗯……我昨天晚上赶了个通宵夜戏,太困了,回来就先睡了。” “睡了多久?” “睡了……两个多小时吧?”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树木被大风吹得不住摇晃,发出的“沙沙”声透过空气传到耳边,震耳欲聋,让人头痛欲裂。 三个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下雨了。 柏经霜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下雨了。” “什么?”席松没听清,仰起头看柏经霜的脸。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在眼前,咫尺之距。柏经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伸出自己发麻的手,在席松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席松还是像往常一样,钻进了柏经霜怀里。 但他今天大概是累了,于是他没说几句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回来这几天的行程,之后在柏经霜脸上胡乱亲了几口,就在柏经霜怀里迷迷糊糊地准备要进入梦乡。 “你送我的那把吉他,弦断了,我拿去修了。” 在黑夜里,柏经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那样平静。 “怎么断了,那你过两天记得取回来……” 说完,席松疲惫的身躯再也难以支撑,他倒头睡了过去。 夜色寂静,大雨还在不停地落。 怀里的席松还是热乎乎的,发丝间还有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均匀平稳的呼吸一声一声传到耳边。 柏经霜想要摸他头的手悬在半空,良久,又收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吗? 走吧。 第85章 (p) 决定要离开之后,柏经霜忽然变得轻松了。 就好像是罹患绝症的人知道了自己在确切的一天一定会离开,那他就一定不会像早期那样惶惶不可终日,反而与生命释怀,用尽全力地去享受接下来的每一天。 柏经霜如今就是罹患情感绝症的人。 正巧此时,杜博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要关店了?怎么这么突然。” 杜博韬叹了一口气,靠在操作台上,眉宇间隐有愁云:“这一阵在忙新店选址的事,忘了告诉你。” 杜博韬的孩子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夫妻双方的父母都在老家,孩子无人看管。杜博韬的爱人是个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律师,忙得昏天黑地,所以接送孩子和陪伴孩子的重任就落在了杜博韬的肩膀上。 杜博韬打算举家搬迁到提前购置好的学区房里,目前这家店的地理位置有些偏僻,跟学区房一南一北,通勤实在不便。 “你看你有什么打算,是跟着我继续干,还是自己出去看看?”说到这里,杜博韬笑了笑,“你们家小席现在是大明星了,你嫂子都看了他演的电影。” 提起席松,柏经霜的心还是隐隐约约泛起痛楚。痛楚被天光稀释,反倒没那么分明,在柏经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 他的声音很轻:“我出去看看吧。” 杜博韬闻言,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 “挺好的,你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世界。” 两个大男人,也说不出来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在平淡的一天,把他们并肩忙碌过的小店收拾干净,留下一句“常联系”,一别两宽。 最后一次走在从咖啡店回家的路上,柏经霜胸口发闷,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感伤,却也庆幸着。 仿佛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 他前两天还担心,如果席松发现他一声不吭地离开,会不会到这里来问杜博韬自己的去向。 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可能性。 而他,也没有了留下的理由。 手机里还存着杜博韬给他发来的关于那场不知正不正规比赛的报名和注意事项,柏经霜放在口袋里的手捏紧手机,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心中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沉重。 走进小区,树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柏经霜顿住脚步,看见树丛之中缓缓冒出一个白色的小猫脑袋。 好一阵没看见她了,柏经霜于是蹲了下来,伸出手在小猫脑袋上挠了挠。 平时高冷的小猫今天像是闻到了离别的气息,格外亲人,对待这个喂了她好多次的人难得地给了好脸色,从树丛里钻出来,绕在柏经霜脚边蹭了几下。 刚认识席松的时候,还因为这只小猫闹出来过笑话。 柏经霜以为记忆会随着时间模糊,可是如今回想,那一帧一帧,都如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到连席松当时是什么表情,他都记得。 席松是个善良的人,他怎么会嫌弃流浪猫呢? 柏经霜短暂地从离别的愁绪里抽离出来,花了三秒钟谴责了一下自己。 他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席松明早就要动身前往颁奖典礼了,柏经霜回到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行李。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今天不忙吗?” 席松蹲在地上,抬起头看他,脸上挂着笑容,隐约能看出眉宇之间的兴奋和期待。 柏经霜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没否认,轻轻点头“:嗯。” 以往席松收拾行李出差,柏经霜都会帮他一起收拾,于是今天,他也在席松身旁蹲了下来,下意识地帮他一起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这次去几天?” 席松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肩头抵着柏经霜的肩,思忖片刻,道:“最多三天吧,明天十二点落地,晚上颁奖典礼。如果来得及我第二天就回来,那边没什么好玩的。” 两天。或者三天。足够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柏经霜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摸了一下席松的头,站起身去厨房了。 当天晚上,席松躺在柏经霜怀里,侧过头看见他右耳上那三个耳钉,忽然说: “对了,什么时候你陪我再去把耳洞打回来吧,我之前拍戏不能戴耳钉,好像长死了,那天我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去年他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的时候,他陪着席松打了一个耳洞。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们还一起在屋檐下躲雨,还在刺青店里悄悄地接了一个吻,还—— 柏经霜及时制止了回忆,捏了一下席松的手,没再说打耳洞很痛的话,只是点头说好。 什么时候?不知道,或许不会再有了吧。 席松毛茸茸的脑袋还枕在他的臂弯里。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柏经霜低下头,去看他的头顶。 他黑色的发丝柔软,摸起来有一点点扎手,柏经霜最喜欢摸他的头。 于是,柏经霜又一次——最后一次,在席松的头顶上,揉了一下。 “睡觉吧,你明天还要早起。” 说着,柏经霜伸手关了床头的灯,搂着席松躺了下去。 黑夜里,席松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眨了眨,问柏经霜:“你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震颤着,柏经霜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用几不可察的颤抖声音,跟席松说了未来七年内,倒数第二句话: “没有,就是有点——”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点舍不得你。” 席松还以为柏经霜像从前无数次异地恋那样,舍不得他一去好几天,于是笑嘻嘻地在柏经霜脸上亲了几口,又黏糊糊地说了两句哄他的话。 在席松的视角里,柏经霜被哄好了,于是他在柏经霜怀里睡着了。 后来,无数次,席松无数次想起那一天晚上,想起柏经霜那一句不舍得,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自己没有多说两句,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 如果他能多说两句,柏经霜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察觉到,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夜深了,怀中的席松呼吸均匀。 柏经霜抿了抿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祝你一切顺利。 -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xxxx次航班,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好多年,柏经霜从来都没有来过机场。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行李箱拖在地上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嗡嗡作响,吵得人心直发慌。 第94章 他拖着一个并不怎么沉重的行李箱,站在透光的机场大厅里,格外茫然。 柏经霜找了工作人员,询问办理登机手续等事宜。 “……” 对方语速并不快,可是柏经霜还是没听清。 他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开口:“……不好意思,您能再说一遍吗?” 柏经霜探头过去,把工作人员略显不耐烦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才道了谢,转身走向办理登机手续的窗口。 从早上自家里出来坐上出租车,到在机场里走了两圈,柏经霜耳边一直萦绕着淡淡的嗡鸣声。所有传进他耳朵的声音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听不清,听清了也震得耳膜发疼。 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到柏经霜进了安检通道。 他听见了前方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手机铃声是一段吉他曲。 安检人员正要把装着柏经霜手机和充电宝的盒子送进安检机,刚要伸手,就被柏经霜一把按住。 “……不好意思。” 模糊的听力终于恢复明晰,柏经霜只扔下一句道歉,就把刚刚放进盒子里的东西一股脑装回了双肩包里,连背包拉链都来不及拉上,就转身走出了安检口。 机场机械女声的播报声、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大步前进乃至跑起来的风声,都被柏经霜甩在了身后。 他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把吉他。 那把吉他,席松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现在还在城北的乐器店里。 什么都可以不带。柏经霜坐在前往乐器店的出租车上这样想着。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是那把吉他,必须带上。 去拿吉他的路上,柏经霜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着要带上吉他。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早已经被送进行李舱的行李,也忘记了飞机早已起飞——他因此错过了飞机。 一番波折,柏经霜终于带着那把吉他,坐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架飞机。 柏经霜以前从不知道,原来在万米高空俯瞰地面,是这样的光景。 河流、水库、耕田……一切都像是微缩景观一样展现在眼前,所有庞大的事物都被无限缩小,地面上的人也看不见踪迹,从一个小点到消失不见。 只有太阳。 在万米高空,太阳仿佛触手可及的。 那是柏经霜离太阳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远的一次。 身后坐了两个小姑娘,在小声地谈论些什么。柏经霜隐隐约约,听见了席松的名字。 他听见她们说,席松像太阳一样。 柏经霜低下了头,为世界上有人跟他有一样的想法而感到庆幸。 她们说得对,席松的确是太阳。 太阳不会停留在一个人身边,太阳应该永远高挂天空,给所有人带去光明,不舍昼夜地照亮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柏经霜闭上了眼睛,藏起了落下的泪。 只要太阳能一直发光,那他永远身处极夜,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一直发光。 只要席松能一切顺利。 再也不见,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p线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是甜甜蜜蜜收尾~ 另外宝宝们~33新文《第二种结局》cp2179401 在主页发布咯,酒吧驻场歌手攻x三好学生受,冷脸扫x予取予求小白花组合,拜托大家点点收藏和投点小星星(双手合十) 第86章 (n) 嘀嗒——嘀嗒——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柏经霜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结局,他早已经预想过了。所以此时此刻,他没有那么悲观,只是在想—— 席松刚刚出去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外套,如果他没带对面家门的钥匙,会不会冷? 短短的十几分钟,柏经霜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席松刚刚还枕在他的腿上跟他谈论新的综艺新的电影,想到昨天在医院诊室席松一个人孤寂的身影,想到几个月前他们在天台上的争执—— 还想到那天席松行色匆匆推开咖啡店门的模样。 那是柏经霜生命里少有的始料未及的时刻。 那年坐上飞机远离席松,他拉黑删除了席松的所有联系方式,杜绝了一切他们能重新开始的可能性,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一样,销声匿迹。 柏经霜从来没想过,在这么平淡的一天,他们又见面了。 从前他总是不信命,命对他来讲,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是有时候,又不得不信。 命运已经剥夺他太多,如今赐给他一线生机,也算是对他的补偿吧? 柏经霜低下了头。 能再见席松一面,他已经知足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像是度过一生那样漫长。 席松不会再回来了吧? 思绪被拧钥匙的声音打断。 柏经霜“唰”一下抬起了头,紧紧盯着门口的位置,心中空落一地余烬的焰火又一次有了燃烧的趋势。 席松回来了,身上裹着那件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他大踏步朝着柏经霜走了过来,在柏经霜将将站稳之际,一把扣住了柏经霜的后脑勺,偏头吻了上去。 席松不知道去哪里了,有些急,吻上来的时候气息不稳,裹着身上凉意的鼻息落在柏经霜的脸上,勾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朦胧之间,柏经霜的手被席松捏住牵了起来,左手中指忽然一凉。 那是—— 席松适时松开了柏经霜,柏经霜低下头去看,中指上的银色指环闪着微弱的光。 还没容得他有什么心理波动,席松忽然伸手把他的头抬了起来,让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席松的气息仍旧不稳,他盯着柏经霜,眉尖隐隐约约地颤抖: “柏经霜,我真的特别恨你。” 他说恨他,可是给他戴上了戒指。 “我特别想恨你。” 他说想恨他,可是却捧了一颗心给他看。 席松恨他是应该的,柏经霜如今真的听见这句话,心中反倒释然。他拇指的侧面碰到那个微凉的戒指,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变得沙哑: “那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跟我和好。” 柏经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跟我和好。” 席松盯着他,浓眉微蹙,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一团火,又像是一潮浪,透过空气,向柏经霜铺天盖地地投射来滚烫的温度的汹涌的浪花。 柏经霜给不出来第二个答案。 他的脊背弯了下去,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席松似乎还有很多话没说完,不然也不会进行这一通莫名其妙的操作。他先是拿起餐桌上端端正正的两张不动产证又放下,而后拉着柏经霜坐到沙发上,在柏经霜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制止了他。 柏经霜能看出席松生气了,所以他缄口不言,只是跟席松肩挨着肩坐在沙发上,听着时间静默。 等了许久,等到柏经霜的双腿都僵了,席松才终于说话。 可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 柏经霜一怔,没想到他会先跟自己道歉。 “我刚刚不是要故意那么说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了。”席松这回没有再强迫柏经霜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自己也不敢看柏经霜。 “我太难过了,对不起。” 席松刚刚情急之下说的那几句话,都没有此时此刻他一句“我太难过了”来得更让柏经霜心痛。 心尖弥漫开细细密密的痛,像是针扎,又像是烈火灼伤。 可还没容得这份疼痛继续蔓延,席松就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不用担心我会生气。” 柏经霜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说。” “跟我分开的这几年,你有想过要找别人吗?” 这句话听起来仿佛是刚刚确认恋爱关系的恋人打情骂俏的兴师问罪,可是柏经霜把每一个字节都分开听,也没有寻找到一丝这样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没有。” “那你告诉我,如果那天,我们真的没有再遇见,你告诉我,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 柏经霜又沉默下来。 还能怎么办。 一个人,靠着年少时那点微薄的爱意,过一辈子。 席松就好像他生命里转瞬即逝的太阳,东升西落,散布烈烈朝晖,留下苍凉残照。 如果那天没有雨,那么他大概,要靠着这苍凉残照,茕茕踽踽,度过漫长的一生。 柏经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席松并没有要他一定给出一个回答,兀自说了下去: “你说你不愿意成为我路上的绊脚石,你希望我过得幸福。我的确一路顺顺利利地走过来了,没有人影响我,也没有人刻意抹黑我,这是事实。” 第95章 席松又重复了一次: “我顺利了,那你呢?你怎么办?”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要靠着我们在一起的那384天,度过剩下的两万天吗?” 柏经霜心中隐隐约约对于席松方才的愤然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席松的下一句话是—— “柏经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心疼自己?” 柏经霜转过了头,直直盯着席松,垂落下去的指尖隐隐颤抖。 说到这里,席松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们心中的浪潮正在对调,后浪以更迅猛的姿态将前浪狠狠拍在沙滩上。 席松对上他的眼睛:“你总说你心疼我,我相信你。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心疼自己?” 柏经霜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空气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落了下来。 席松瞪大了双眼,瞳孔一缩。 他手足无措起来,抓住了柏经霜的手,仅剩的那点气势荡然无存,想要说的话全都被这一滴泪堵了回去,词不达意地语无伦次: “不是、等一下,你别哭啊,我不是……” “——谢谢你。” 柏经霜鼻尖和眼眶通红,唇角却挂着笑。 他捉住了席松慌乱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融进泪水,他眼里闪动着微弱的光: “我爱你。” 柏经霜低下了头,又有一滴热泪顺着鼻尖滑下,落在他的手背上。模糊的身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错了,我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要在连绵不绝的雨中,找不见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席松张了张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回答柏经霜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当初忙着奔跑,没有来得及发现他的异常和心思。 可是天地苍茫,每一粒尘埃,真的有明暗两面吗? 没有谁对谁错。甚至连时间都是正确的,因为它让席松更早遇见柏经霜。 席松心田震荡的余波还有余韵,柏经霜的泪转瞬即逝,他仍旧紧紧握着席松的手,让两个银色的指环,都沾染上彼此的温度。 “那天在天台上,你说得对,我遇见很多事总是逃避。我不知道爱长什么样子,我以为只有让人开心的,才能叫爱。” “我怕我的爱让你痛苦,也怕你的爱我承受不住。” “就像当初一样,我觉得我没有办法跟你走得长久,所以我逃跑了。如你所见,七年过去,我还是这样,如果那天你没有来找我,或许直到你走,我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柏经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后悔的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走了。” 这一次,灯光不再昏暗,爱意终于明晰。 席松隐隐有些鼻酸,他却没有再哭,只是吻去柏经霜脸上残存的泪痕,用很轻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我爱你。” 那场下了七年的大雨,就此消弭。 太阳注定东升,高挂苍穹。 这一晚上,两个人接连进行了无数场情绪的起起伏伏,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沉寂下来,一股疲惫涌上心头。 席松想要松开柏经霜的手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抱着他,可是他动了一下手指,没挣脱。 于是席松就顺势躺了下来。 掌心的戒指有些硌人,席松于是牵起柏经霜的手,细细观察那个戒指。 他找人定制的手工戒指,银条表面被砸出不规则的凹凸痕迹,痕迹一直延伸到手指侧面看不见的位置,闪着粼粼的光。 席松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充满笑意: “生日快乐,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也有一个。” 柏经霜用另一只手轻轻搓了一下中指上的银色戒指,又摸了摸席松的头:“谢谢你,很好看。” “不过,”柏经霜盯着他们两个人中指上的戒指,眨了眨眼,“为什么戴在中指上?” 柏经霜对戒指的印象总是戴在无名指上的婚戒,他看着中指上的戒指,以为是席松情急之下套错了,但也没在意,只是为了缓解气氛,顺口问了一句。 没想到,席松对此还真有说法。 “因为戒指戴在中指的含义是热恋,无名指才是婚姻。”席松一板一眼地说,“你还没跟我求婚,不能戴无名指。” 原来是这样。 柏经霜沉默一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 “生日快乐。”席松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不要再跟我说谢谢了。” 柏经霜这次果然没说谢谢。 他停顿片刻,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生命是有奇迹的。” 席松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紧握的双手不再遮挡他的视线,静静地看着爱人的眼睛,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的生命里,有两个奇迹。” “第一个,是出生那年被捡回去,没有死在冬天里。” “第二个——” 柏经霜的手贴在席松的胸口,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是21岁那年,爱上你。” 第87章 (n) 柏经霜的语气很平淡,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泛着汹涌的爱意。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爱上一个人。也从来没想过,有一个人会爱上我。” “可是你出现了。” “你出现了,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爱存在。你给了我很多东西,最多的是希望。” “你给了我希望,才让我有放弃的决心——” 柏经霜轻轻吸了一口气: “和前进的勇气。” 在席松柔软的目光里,柏经霜又一次跟他道谢: “谢谢你,我的奇迹。” 柏经霜忽然想起22岁生日那年,给他唱的那首《至少还有你》。 里面有一句歌词是“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看着席松,柏经霜的心软成一片。他搓了搓席松的脑袋,没说话。 幸好有你,让我荒芜的生命,难能可贵。 - 在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的时候,柏经霜路过餐桌看见桌上的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头问抱着他不撒手的席松:“你刚刚出去买东西了?” 不知道触发了哪个关键词,席松环在他手上的手一顿,支支吾吾地搪塞:“嗯……我去给你拿戒指了,想在外面冷静一会儿,顺便……买了点东西。” 买东西就买东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事出反常必有妖。 柏经霜盯着桌上白色半透明的小袋子,伸出了手:“你没戴口罩出门,买的什——” “等一下!别看了,我随便买的,真的就是为了转一圈。” 席松想要拦他,可是柏经霜在他身前,先席松一步打开了袋子。 席松的手悬在半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包装袋和包装盒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席松听见柏经霜一声轻笑。 “冬季限定砂糖橘口味安|全|套,可食用润|滑|油。” 柏经霜就这么读了出来。 轻飘飘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打破了他们这个晚上热烈温存的氛围。 柏经霜捏了一下席松悬在半空的手,把他拉过来,戳了一下席松的脸:“怎么自己出去买这个,不怕被人认出来?” 席松泄了气,耳尖微微泛红:“24小时无人便利店买的,没人。那我不是想着……” 想着如果上来之后自己还没消气,就先不管不顾地做一场,再跟柏经霜把话说明白。 但是这个想法在打开门看见柏经霜一动不动的坐姿之后灰飞烟灭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恶劣行径,席松话到嘴边转了个圈:“想着买点东西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我肯定不能那么快消气。” 确实有用,席松捏着这两样东西上来的时候,的确没那么生气了。 柏经霜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拎着席松的战利品和席松一块进卧室了。 在席松如炬的目光里,柏经霜拉开床头柜,把那两盒东西扔了进去。 席松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不来吗?”席松坐在床边,盯着柏经霜,被水打湿两缕的发梢贴在额头上,“买都买了。” 柏经霜不为所动:“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息?” 席松思忖片刻,说:“五天之后吧,五天之后要出去拍个外景,那场没我的戏,尚导要亲自跟。” “好。” 得到了柏经霜侧面回答的席松又开心起来,欢天喜地地上了床,自觉地躺在了柏经霜伸开的臂弯里。 一直到闻到他头发上的香气,席松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等一下。非得等我第二天休息才能做吗?” 第96章 柏经霜也不瞒他,拨开席松的刘海,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怕影响你工作。” 席松不以为意:“我没那么虚弱,影响不了我。” 如果此时此刻的席松能知道柏经霜五天之后是什么样,打死他他也不会在此刻说出这句话的。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席松靠在柏经霜的身上,拎起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着玩,窗外却忽然响起雷声,吓得他一哆嗦。 “又要下雨了吗?” 最近的气温不稳定,天气回暖好几天,让那点残存的积雪都化了个干净,此时此刻又在夜里骤然降温,扑簌簌地要落一场雨。 “好像是。” 话音未落,一阵风声呼啸,噼里啪啦的雨声在耳边奏响。 席松又蔫了,拉上被子往柏经霜怀里钻,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鼻子,疼得一抽气。 像是害怕柏经霜又不让自己抱着他睡觉,席松自觉地拉开了一点距离,确保鼻梁不会被碰到,才把手搭在柏经霜的腰上,用沉闷的声音说: “晚安柏老师。” 柏经霜知道他害怕,只好纵容,在席松脑袋上摸了两下,又轻轻拍拍他的背: “晚安。” 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给深夜伴奏,给这对重归于好的爱人洗刷道路。 七年的时间听起来挺长,挺吓人,可是下一场雨,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被闹铃吵醒的时候,席松哼哼唧唧地赖在柏经霜怀里不愿意起床。 “……好困,不想上班。” 席松摸索着凑近了些,嘴唇贴在柏经霜的锁骨上,说话的时候唇瓣一张一翕,磨得柏经霜有点痒。 柏经霜喜欢这样的席松,他早上迷迷糊糊睡不醒的时候,很像19岁那个还在长身体的缺觉的小青年,逗两下也不会生气,反倒是像一块舒芙蕾一样任人蹂躏。 “该起床了,咱们一起出门,我消极怠工好几天了,生意要做不下去了。” 柏经霜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在他头顶吻了吻:“今天还要下雨,你下班了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席松翻了个身,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和柏经霜怀里拽出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沙哑着:“我想喝你那天给我做的花生拿铁。” 柏经霜掀开被子下了床,看着盘腿坐在床上垂着头醒盹的席松,没忍住又吻了他一下:“好,给你做。” 到了片场,任巧巧见到席松就冲了过来。 她惦记着席松骨裂的鼻梁,凑过去扒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满脸担忧:“没破相吧,诶呦这都紫了,你以后鼻子不会歪了吧。” 席松有时候嫌任巧巧吵,今天却没拦着她叽叽喳喳,甚至格外有耐心地给她解释:“没那么严重,就砸了一下裂了个口,十几天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还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任巧巧的时候嘴角也扬着,盯得对方一身鸡皮疙瘩。 “笑什么?差点破相了你很开心吗?” “没事,别担心,下班了请你吃小蛋糕。” 席松抿着自己手里的爱心花生拿铁,坐在了化妆间的凳子上。 说到这个,任巧巧还对席松和柏经霜的过往念念不忘,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探头探脑地打听:“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可算是问到重点了。 这对几经波折的旧情人重归于好,席松此时此刻心头都仿佛酿着蜜一般香甜,那股兴奋劲全然不输十九岁那年初恋时分的热恋期,巴不得把这个消息昭告全世界。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在任巧巧满含八卦和期待的目光里,抿着唇笑。 绝对有情况。 处在吃瓜一线却吃不到瓜的任巧巧抓耳挠腮地盯着满面春风的席松一整天,一直到收工,也没问出来个所以然。 “雨怎么还在下,你带伞了没,给你找把伞吧?” “不用了。”席松接过任巧巧地过来的外套,目光甚至不舍得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转身大步迈向不远处撑着黑伞的身影。 任巧巧不明所以,还在身后喊他:“下这么大雨你怎么回——” 话语戛然而止,任巧巧目瞪口呆地看见席松钻进了咖啡店帅老板的伞底下,两个人头碰头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帅老板摸了一下席松的头。 任巧巧呆若木鸡之际,席松转??过了身,冲她招了招手,眼里的笑意直达眼底,还含着隐隐约约的得意。 任巧巧不知道席松招手是想让她过去还是赶紧走,但不管是什么意思任巧巧也绝不会带着自己失控的表情管理和飞扬的刘海走过去的。她只是对着同样投来视线的柏经霜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仓皇逃窜。 逃跑到一半,任巧巧倏然顿住脚步,发现了一件比席松旧情复燃更让她三观碎裂的事情: 如果她的感觉没错,那他们高大威猛叱咤影坛的席松,有99.9%的可能,是下面那个…… 一直以为席松是阳光狗1的任巧巧带着自己天崩地裂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着任巧巧匆匆的背影,柏经霜的视线落在了席松的后脑勺上,轻声询问:“你告诉她了?” 席松还沉浸在一下班就看见柏经霜的喜悦里,带着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回过头:“嗯?我没告诉她,她自己猜的,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柏经霜不过是随口一说,可是他们并肩往家里走的路程刚过一半,席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身旁投来一道视线,柏经霜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不让我告诉别人吗?” 柏经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告诉什么?” “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的事。” 席松的声音有些轻,柏经霜隐约咂摸出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看来自己这个前科在席松这里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柏经霜有些心虚,但他不会说谎,沉默片刻后轻声道:“……怕对你不好。” 如果这句话放在七年前,或许席松还能冷静地分析利弊而后给出一个最佳方案。 可今时不同往日,席松早已经不是那个羽翼未丰的少年。 此时此刻,他终于能挺直脊背,伸出手,给自己的爱人一个笃定的承诺: “哥,相信我。” 相信我,我不会再让我们分开了。 雨滴打在黑色的伞上,柏经霜笑了,牵住席松的手,低声应道:“嗯。” 手中的伞向席松的方向倾斜,他们十指紧扣,不会再松开一次。 “走吧,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接近完结啦,想玩一个关于柏老师和小席的q&a,宝宝们如果有想要问的问题都可以在评论区说,看到了都会回答,之后会做成一个采访条!欢迎大家来找我玩 第88章 (n) 两个人度过了平淡幸福的几天,正准备迎接席松的休息日时,席松带来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又出差?去几天?” 席松第一次那么不想上班,跟柏经霜并排坐在沙发上苦着脸,搓了一下有点起球的睡裤:“两天吧,剧组临时改戏了,那场别的地方的戏也加了我的戏份,我得跟着去。” 柏经霜皱了皱眉,没吭声。 刚和好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就又面临着分居两地——虽然只有两天。 虽然柏经霜没说,可是席松多少也能猜到一点,让柏经霜决定离开的诱因里,异地恋一定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以此时此刻,两个人面对这个稀松平常的出差,一时间竟都闷闷不乐起来。 尤其是席松想到那年自己只是出了个差,回家之后就再也找不见柏经霜了,心中更是郁闷,七年前的子弹仿佛正中眉心。 可是,还没容得他说什么,柏经霜的一句话险些让席松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用轻而闷的声音说: “不想让你走。” 席松愣了一瞬,旋即脸上的表情如同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笑模样。 他一时间也顾不得给七年前的子弹当靶子了,伸手按住柏经霜的肩膀,神色认真,郑重其事: “你是柏经霜吧?” 柏经霜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他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眼里写满疑惑。 “你会说不想让我走了?以前我天天出差也没从你嘴里听到过一句不舍得我。”席松的嘴角快要压不住,“除了最后那天晚上。” 柏经霜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只是低声解释:“这次是真的。” 话落,他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以前也是真的。” 席松方才失落的模样无影无踪。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绕着茶几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柏经霜面前,捧起他的脸,在柏经霜唇上“啵”一下亲了很用力的一口。 “我现在就让任巧巧改机票,后天晚上我就回来。” 第97章 订的机票原本是第三天中午的,任巧巧害怕时间太赶累着席松,席松也没在乎,反正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可是现在有了柏经霜这句话,席松一秒钟都不想在另一座城市多待,一秒钟都不想跟柏经霜分开。 这一个用力的亲吻很大程度上取悦了柏经霜。他捉住席松的手,顺势拉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像往常一样搓了搓席松的后脑勺,语气变得平了些: “嗯,我在家等你回来。” 明明就去一天多一点,可是席松第一天晚上收工回酒店躺在床上的时候,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于是他也没提前给柏经霜发消息,抬手就是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手机屏幕里出现了柏经霜的脸。他的脸在洗手间的灯光照射之下白得发亮,顺着发丝垂落下来的水珠也泛着光。 大概是刚洗过澡。席松为自己的视频晚了几分钟打过来而深感遗憾。 “要睡觉了?” 柏经霜被雾气蒸过的声音传了过来,透过屏幕落在席松耳朵里,让他的心尖直发痒。 “嗯,要睡了。”席松打开床头照明灯,靠在身后的软包上,“想你想得睡不着。” 柏经霜拿吹风机的手一顿。 席松以为,柏经霜回像平时那样说一句干巴巴的“没事,明天就回来了”之类的话,却没料到,柏经霜把吹风机的插头插好之后,轻轻说: “我也很想你。” 席松呼吸一滞,恨不能立刻撂挑子罢工走人回家。 重新在一起后,柏经霜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充分运用语言的技巧,说话直击人心的程度比从前深了不止一星半点。 偏偏他还不是刻意而为之,总是用平静自然的语气,说出一句又一句戳人心窝子的话。 撩人而不自知。 这是席松最受不了的。 始作俑者毫无自知之明,在要打开吹风机的前夕看向了手机屏幕里目光炯炯的席松,轻声道:“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原本的那点困意被柏经霜这一通连呼吸都在勾引他的操作打了个一干二净,席松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睡,你吹头发,我看着你吹。” 柏经霜准备给视频开静音的手又收了回去,打开了吹风机开关。 他吹头发的时候喜欢歪着头让头发自然垂下来,长发被吹风机送出的热风吹得纷飞,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柏经霜一头长发从湿漉漉变得柔顺。 明明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是席松盯着他整理头发的手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的小火苗欢腾地跳个不停。 等到负离子吹风机震耳欲聋的声音停下来,席松已经躺了下去,他半开玩笑地说:“以后我能不能随时随地把你带在身边,这样就不用每天打视频了。” 没想到,柏经霜卷起吹风机电源线的手停顿片刻,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 从前一阵开始,柏经霜还真有个计划,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落实,想要等席松回来跟他一起商量商量。 以前分居两地的时间太久,柏经霜再也不想经受那样每天只能靠着视频通话维持关系的日子了。 但席松没想过柏经霜是来真的,只是跟他又闲聊了两句,才终于酝酿出些许睡意。 “睡吧,我陪着你睡,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席松调低手机亮度之后留下一句晚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收工之后席松风风火火地带着任巧巧去机场的时候,收到了来自任巧巧同志的强烈不满。 “你不累吗,非得今天回去干什么?反正明天都是休息。” 都已经坐在机场的候机厅了,席松裹着帽子口罩睨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小任同志,你肯定没谈过恋爱。” 这两天山崩地裂的特种兵行程磨得任巧巧小脸蜡黄,她此刻没好气地回怼: “谈什么恋爱,没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等到落地后出了机场,任巧巧看见一个帅气的“不是好东西”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说不出来话了。 那天在人群里看见柏经霜的时候任巧巧还能因为自己被震碎的三观仓皇逃窜,今天跟柏经霜面对面,任巧巧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她抬手搓了一下鼻子,转动自己宕机的大脑,开口道:“老板你好,不对,嫂子——姐夫,呃……哥,晚上好。” 任巧巧实在不知道该叫柏经霜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乱叫一通,最后羞愧地戴上了自己的帽子。 柏经霜被逗笑了,也跟她打招呼,而后接过了席松肩上的包:“冷不冷?” 三个人站在寒风里,席松的鼻尖冻得通红,他却没在乎,只是笑着摇头。 任巧巧还在他们二人旁边低头当鹌鹑,席松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谁说谈恋爱没用,不谈恋爱下班都没人接。” 而后,席松大发慈悲地对着不知道左右手该往哪放的任巧巧说: “走吧,送你回去。” 虽然上车注定面临着要当电灯泡的结局,可是冬日寒风瑟瑟,任巧巧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个哆嗦,终究还是没推脱,拉开车门上了柏经霜的车。 席松也不害臊,全然不顾车后座还有一个任巧巧,在柏经霜点火之际牵住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声音变得更低,更轻,透出几分暧昧:“等多久了?” “不久,刚来一会儿。” “骗人,手这么凉,今天零下好几度了……” 说着,席松又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柏经霜还冰凉的脸,极尽柔软。 车后座的一百二十瓦电灯泡实在看不下去了,掏出耳机戴上,隔绝了前方腻歪个没完没了的两人。 经过一个红绿灯,席松又凑了过去。从任巧巧这个角度看,他几乎快要吻上去。 任巧巧一怒之下摘了耳机,一条消息给南慧弹了过去,义愤填膺地告状: 【巧巧克力:姐你看他!】 发完消息,任巧巧举起手机,对着前方咬耳朵说悄悄话的两个人拍了一张照片,噼里啪啦地打字: 【巧巧克力:人证物证俱在!】 还没等手机那头的南慧回消息,一道声音悠悠传来:“拍得帅不帅?帅的话发给我。” 任巧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点开自己抄送南慧的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下,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能不帅吗,你们俩——” 戛然而止。 车子没再继续前进,任巧巧讪笑,看着熟悉的街景,抓起自己的背包和围巾就推开车门,被冷风灌了一身也全然不觉。 她说完了刚刚没说完的半句话:“你们俩都帅,谢谢姐夫,再见!” 又一次匆忙逃跑。 柏经霜的suv一路驶入地下车库,车刚停稳还没熄火,席松就解了自己的安全带,急不可耐地吻了上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席松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 热络的吻仿佛助燃剂,让两个人心中的扑簌簌的小火苗烧成了燎原的烈火,在狭窄的空间里勾起流连的情爱,彼此一时间都有些动情。 席松的上半身越过中控台,凑上去在柏经霜的下巴、唇角、脸颊一路吻,最终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柏经霜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伸出手,掐住席松的腰,轻声询问:“要在这里?” 在黑暗里,席松的胆子总是要大很多。他抿着唇笑,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更亮了:“在这里也可以。” 柏经霜捏了捏他的手腕,推开车门: “回家。”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33主页另一本新书! 第89章 (n) 门刚一关上,两个人便如同干柴烈火一般纠缠到了一起。 身上裹着凉气的外套还来不及脱,席松便被柏经霜压在了门上,唇瓣上落下了细细密密的吻。 柏经霜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游走,吻却不停。席松很快就化成了一汪春水。 纵使长途跋涉地舟车劳顿,席松全然没有连轴转的疲惫,只是在柏经霜的一个吻结束之后,显得意犹未尽。 于是他们又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席松被爱欲浇灌的声音尾调有些软,拖着微微黏腻的声调落在柏经霜耳畔,勾连起千丝万缕的情: “你想我了吗?” 说着,还不等柏经霜回答,席松又轻轻地往他的衣领里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轻,更软: “我好想你。” 柏经霜的身体一僵,放在席松腰上的手下移到了他的膝弯处,俯下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席松被柏经霜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敞开的外套里穿的卫衣在这一会儿的折腾里已经滑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席松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用他那双漂亮勾人的桃花眼,在柏经霜身上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他黑色的高领毛衣上。 第98章 “你又穿这件衣服。” 多年之后,柏经霜的身材比从前更甚几分,黑色毛衣绷在他身上,隐隐勾勒出他优越的三角肌和胸肌线条。长发低低地束在耳后,衬得柏经霜整个人更加秀气、俊朗。 也平添几分性|感。 席松坐了起来,脱掉自己的外套,勾住柏经霜休闲裤的边缘将他拉了过来,舌尖划过嘴唇,在上面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渍。 不等柏经霜做什么,席松俯身在那里吻了吻。 柏经霜他伸出手,将手掌按在席松头顶,不轻不重地抚摸,眸色变得更暗,声音也变得更哑: “喜欢吗?” 席松说不出话。 柏经霜怕他不舒服,顺着席松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抚摸,仿佛是在鼓励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出明亮的白炽灯,让席松看起来好像一只向主人邀功请赏的小狗,身后快要长出尾巴,摇摇晃晃。 柏经霜微微一用力,自己伸手去拿床头柜里东西。 视线落在席松暴露在空气里的那截白皙的腰肢上时,柏经霜皱了皱眉。 他太瘦了,单薄的腰肢快要挂不住牛仔裤的边缘。 柏经霜吻了吻他的嘴角,问了一个题外话: “之后还有别的戏要拍吗?” 席松摇了摇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柏经霜的手指按在他凸起来的肋骨上,不轻不重地滑动。 “我把肉给你养回来。” 席松抿着唇笑,伸手攀上了柏经霜的脖子,点了点头。 “好。” 拆包装时,席松的手一哆嗦,刚刚打开盖子的东西被挤出来几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腕上,带起一阵冰凉。 柏经霜没看他,专心致志。 “哥……” 席松的身子像是一滩化开的水,轻轻一碰就荡起一阵涟漪,出口的话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柏经霜抬起头时,席松的眼睛更湿了,连眼尾都红了,我见犹怜。 他终于注意到了顺着席松纤瘦的腕骨一路流淌下来的水渍。柏经霜伸出手指沾了些,放在鼻尖闻了闻,给出评价: “草莓味的。” 并不好受。 可这是柏经霜的手,是他最喜欢的。 他低笑一声,轻声道:“是甜的。” 席松的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 席松见他这样,眼睛浮上笑意。 席松环住柏经霜的脖子,低下头贴在他的脸上,在柏经霜耳边轻声说: “又背着我偷偷学习了?哥哥——” 轮廓分明的锁骨展现在眼前,胸锁乳突肌随着席松扬起脖子的动作紧绷着。他像是一只天鹅,有着修长的脖颈,却毫无防备,把最脆弱的动脉暴露在敌人眼前,吸引着猎人撕咬。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柏经霜蒙了一层雾一般的声音传到耳边: “抱紧。” 话音未落,柏经霜的双手从他的膝盖下穿过,抱着席松站了起来。 席松像一朵被摧残的小花,蔫哒哒地垂下花瓣,破败不堪,任人蹂躏,最终变得七零八落,凋零在泥土之中。 柏经霜保持着抱他的姿势没动,细细密密的在席松汗湿的额头上落着吻,动作轻柔,带着珍视与郑重。 今天确实激烈,柏经霜害怕伤到他,可此刻两人明显还有些没尽兴。 柏经霜抱着席松把他放在床上,在席松泛红的眼尾吻了吻,吻掉他的泪,哑着嗓子问他:“还来吗?” 席松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攀上柏经霜的脖子:“嗯……” 今天的夜实在疯狂,席松失去意识之前,听见柏经霜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 而后,席松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该找我玩了 第90章 (n) 席松第二天半下午睁开眼睛时,身旁空无一人。 新换的床单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温度,席松的困意消失殆尽。 他混沌的大脑警铃大作,掀开被子就想要下床找柏经霜,可是忘了自己浑身酸痛,双脚挨到地面的时候,险些没站稳跌坐下去。 跌跌撞撞地出了卧室,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席松才放下心来。 柏经霜正在灶台前忙碌,席松走了过去,从背后环住了柏经霜的腰。 柏经霜没听到他的脚步声,猝不及防被揽住腰吓了一跳。 “醒了?饭还没好,可以再睡会儿。” 席松一点都不关心饭好没好,他只对柏经霜没等他一起起床这件事耿耿于怀,说话时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哑: “怎么不等我?” 柏经霜从中听出了浓重的不满意味,盖上锅盖,转过身在他干涩的唇瓣上吻了一下,眼含笑意: “怕你醒来太饿了来不及做饭。” 说着,柏经霜拧了一下冰箱上的计时器将时间调到十五分钟,牵住席松的手:“走吧,再陪你躺一会儿。” 睁开眼没看见柏经霜的心慌犹在,席松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大脑此刻让他整个人黏黏糊糊的。席松赖着不走,不由分说地攀上了柏经霜的脖子,在他颈间细细咬着。 “不走……走不动……” 柏经霜哑然失笑,俯下身体把他抱起来,重新放回了床上。 动作一大,席松身上的肌肉便不自觉用力,牵扯出了好几个酸痛刺痛的地方,让他窝在床上直抽气。 “还疼吗?”柏经霜揉了揉席松的脑袋,“有点肿,给你涂了药。” 想起昨天疯狂激烈的翻云覆雨,席松眨了眨眼睛,用被子蒙住半张脸,遮住了微微发烫的脸颊,摇了摇头。 又点了点头。 席松对于自己承受不住晕过去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可他一边试图展现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又不能假装无事发生,只是眨着自己的大眼睛,盯着柏经霜脖子上青紫的吻痕看。 柏经霜没反应过来席松对于自己晕过去这件事的赧然,以为他依旧因为昨天那场激烈的翻云覆雨不舒服,眉眼里浮现些许担忧,伸手拍了拍席松的屁股:“还是不舒服?我看看——” 席松连忙裹着被子跑了。 柏经霜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脸颊,才反应过来席松这是在害羞。 他扬起唇角,翻身上了床,把席松揽在怀里,搓了搓脑袋。 自认为脸皮足够厚的席松在这一场激烈的亲密交流里竟生出几分少年青涩的羞赧。他往柏经霜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用很轻的声音问他:“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腰了?” 柏经霜笑着承认:“嗯,最近健身的时候多加了两组腰腹。” 席松皱了皱鼻子,没说话,转头啃了一口柏经霜的肩膀。 这一下,让柏经霜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亲密,第二天早上,席松还是睁着他那双大眼睛,眼睛亮晶晶的,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问他舒不舒服。 当然。跟自己的爱人做这样亲密的事,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熨帖满足。 时过境迁,他们再一次怀揣着满心的爱意做这样的事时,柏经霜仍旧觉得幸福,甚至还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 席松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又或许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同一件往事,席松揪着掉落在被子上的一根长发,绕在食指上:“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你比以前多了更多东西在身上。”席松的眼睛转了一圈,想出来一个贴切的形容,“就像是多了很多鲜艳的颜色在身上,不再是干巴巴的一个人了。” 相比较以前,柏经霜仿佛变得更生动了,会偶尔跟席松插科打诨,也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柏经霜听懂了席松这个抽象的描述,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吻了吻席松的头顶:“你不喜欢?” 席松“唰”一下抬起了头,不悦地拧起眉毛:“当然喜欢。你以后不要老是问我喜不喜欢,你怎么样我都喜欢,我最喜欢你了。” 柏经霜的心软成一片。 他笑着答应下来。 沉默片刻之后,柏经霜将这个话题延续了下去: “我可能确实变了,但是你没有变。”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膛,柏经霜的一颗心都被那温热的气息捂得热乎乎的。 “还跟以前一样。” 许是当时年少,让柏经霜为这个光鲜亮丽的职业蒙上了一层滤镜,仿佛只要席松踏入镜头前,他们之间,就隔着天堑。 可是多年之后,柏经霜发现,席松还是那个席松,会在早上被闹铃吵醒之后带着起床气发一会儿呆,会在吃到土豆里的姜后嫌弃地吐掉然后一整顿饭再也不吃这个菜,会在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亮地扑上来尽情地诉说自己的想念。 他还是那样勇敢,乐观,直率,善良。 他还是柏经霜认识的那个席松,那个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承诺要跟他永远在一起的人。 第99章 席松沉默片刻,扬起笑容,抬头在柏经霜脸上亲了一口,又糊了他一脸口水。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再怎么变,我都跟以前一样喜欢你。” 柏经霜总是猝不及防地被他的热烈扑个满怀,那样的热烈好像从石缝中涌出的汩汩温泉,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带着甘冽的温存。 从前一无所有的时候,柏经霜总是担心他们的未来,那样渺远的未来,一眼望不到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茫茫的苍白。 在这样温存的时刻,柏经霜总是抑制不住地担心席松的热烈会消失,他也会飞得越来越高,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可他们如今不是一无所有了,柏经霜也不用再担心温存会消失不见。 叮铃铃—— 煮粥的定时器响了,柏经霜捏了捏席松的手腕,拉着他起了床:“先吃饭,吃完饭跟你商量点事。” 饭后,席松听到柏经霜的想法时,惊讶了一瞬。 “网店吗?” 柏经霜点了点头:“我这两天查了资料,甜品之类的冷链运输保鲜完全没问题,咖啡也可以做浓缩包运输。” 既然决定了要在一起,柏经霜自然不可能带着席松待在这个偏远的三线城市,他得想方设法地向席松靠近,同时也要拥有自己的小事业。 席松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挺好的,我现在看见网上有很多做甜品网店的,利润应该不会低。” 柏经霜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递给席松: “这是你住的房子小区楼下吧?” 席松一怔,看着熟悉的街景,点了点头。 “这门面不错,租金价格挺合适,线上线下一起的话,盈利会有不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席松早已经听出来柏经霜言语之间的笃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靠近。 席松有些鼻酸,眨了眨眼睛,压下那点酸涩,抬头问柏经霜:“线上线下同时运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多雇两个人吧,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柏经霜云淡风轻,在这句话后又加上了席松的名字,“而且,一个人的话不方便我随时去找你。” 柏经霜说到这里,抿着唇笑了:“该有两个员工了,老板不能让你白叫。” 自从自己出来单独开店,柏经霜还从来没雇过人,永远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守在店里。席松叫了这么多年的老板头衔,倒显得有名无实了。 席松的鼻子更酸了。 他牵起柏经霜的手,点了点头。 而后,席松佯装镇定,跟柏经霜插科打诨:“钱不够我给你投资啊,算我入股,年底得给我分红的。” “要是做大做强了,说不定还能开起来连锁店。” 说起来,席松突然想到当初第一眼看见咖啡店门牌时的心情。 常青树。 他第一个想到柏经霜,第二个想到自己。 柏、松,都是常青树。 霜雪经年,不遮长青。 他靠了过去,歪着头看柏经霜,笑眯眯的:“品牌名字也不用改了,我喜欢‘常青树’这个名字。” 短短的三个字,爱太隐晦,让行色匆匆的路人看不明白;爱也太直白,让席松一眼认出那与他的爱人有关。 提起这件事,席松对于当初柏经霜猝不及防叫出他名字这件事还有些好奇,撑着柏经霜的腿坐直了些: “对了,当时你怎么认出来我的?” 他浑身上下捂得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就算说了几句话,柏经霜或许也不能那么快认出来他。 偏偏,答案还真就如此。 “因为你的眼睛。” 柏经霜转过头,又对上了席松的眼睛。 那双眼睛永远都是闪着光的,那光亮在困顿时也不曾熄灭分毫,只是在短暂地黯淡过后,又燃起能够照亮世界的光。 “如果你只露了嘴在外面,我可能确实认不出来,但你的眼睛,我一定认得出来。” 席松瘪了瘪嘴,为自己苍白的伪装羞愧了两秒。 柏经霜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唇角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没作声。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告诉席松。 能认出你,不止是因为你的眼睛。 更是因为,那天的雨,已经在我的梦里下了七年。 雨过天晴,我一定能有所察觉。 【??作者有话说】 这周完结! 第91章 (n) 日子在不慌不忙中前进,在所有人都没有知觉的时候,又走了一年。 在新年的第二天里,柏经霜出门买了一束花,带着那束花去接席松下班。 席松隔了好远就看见了抱着鲜花的颀长身影,迈着欢快地步伐走了过去。 “柏老板晚上好,今天还有花收。”席松接过了柏经霜手中的玫瑰花,放在鼻尖嗅了嗅,灰扑扑的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好香。” “说好了,一周一束花,以前没买的我慢慢补给你。” 席松的这部《雨夜》又是他从前跟自己较劲的时候演惯了的苦情角色,柏经霜十天有八天里见到收工的席松时,他脸上身上总是脏兮兮的,带着或真或假的伤痕。 柏经霜不止一次地觉得他很像从前他们出租屋楼下的小白猫,从前那样认为,现在也这样认为。 席松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柏经霜给他带来的玫瑰时,像是那只小白猫在草丛里滚了一圈后看见了居民给她的投喂,她会走上来咬住火腿肠,而后亲昵地在对方的裤腿上蹭一蹭。 席松抱着玫瑰花稀罕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花放回柏经霜手里,拉着他转了一圈,给柏经霜找了个位置。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我胳膊上有特效妆,不好卸,卸了再回家。” 任巧巧在此时正好来叫席松,她看见抱着花的柏经霜,笑着跟他打招呼:“姐夫晚上好。” 任巧巧同志转了好大一圈,最终还是在众多称呼里选择了叫柏经霜“姐夫”。 柏经霜没纠结任巧巧对他的称呼,笑着应了下来,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曲奇饼干递给任巧巧:“尝一下吧,席松说你很喜欢吃甜食。” 任巧巧的所有节操都在吃到饼干的那一刻碎了个稀巴烂。 她让席松自己过去卸妆,自己站在原地嘎吱嘎吱地嚼饼干,一边吃一边不住赞美。 “放心吧姐夫,我绝对好好看着他,不让他跟外边的野男人眉来眼去。” 柏经霜当然不担心这个问题,对于任巧巧郑重其事的保证,他也只是听听,觉得有这么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每天跟席松一起工作,席松也不会太疲惫。 不过,柏经霜虽然此刻不当真,入了夜又是另一幅面孔。 “小任说,你在外面跟别的人眉来眼去?”柏经霜的语气轻飘飘的,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让席松快要喘不上起来。 “什么……我没有,我从来、呃,从来不看别人。” 席松的话被破碎的呜咽声代替,柏经霜听他这样回答,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以攻城略地的姿态,让席松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他一个人。 结束之后,席松还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他趴在柏经霜身上,汗涔涔的头发贴在他的胸膛,气若游丝:“你刚刚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跟别人眉来眼去了……” 那只不过是情动之时的话,做不得数,柏经霜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解释道: “我开玩笑的,我相信你不会的。” 席松声音闷闷的:“别人哪有你好,我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看你还来不及,哪有空去看别人。” 柏经霜又吻了吻他汗津津的脑袋。 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密密匝匝的嫩芽,暖日当暄,又是一朝春景明媚。 席松在春意盎然之际,迎来了生日和杀青。 这部戏拍得艰难,穿着单薄的衣衫在泥泞的地上打滚,又顶着春日叫嚣起来的紫外线暴晒一整天。席松还要控制着体重,在一场接着一场的夜戏里,比开机时又瘦了一大圈。 最后一场戏相较之前来说,席松没那么狼狈了,他饰演的方旭在一个平静的午后,走进一家理发店,给曾经帮助过他的理发师送了一张碟片作为生日礼物,而后走出了理发店的门,彻底告别了这座承载他无数汗水和泪水的城市。 席松走出镜头外,听见了尚宏建最后一次喊“卡”。 而后,四面八方炸开了礼花炮的声音,彩带裹着亮晶晶的亮片落在他身上,旁边的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个生日帽扣在他头上,一个巨大的蛋糕被推了出来。 他怀里被塞了很多枝鲜花,到了最后,席松几乎快要拿不住那一大把鲜花。 “三二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歌响了起来,席松一眼看见那个巨大的三层蛋糕背后,有他最熟悉的身影。 第100章 柏经霜跟任巧巧推着蛋糕走到席松身边,他从蛋糕车的底下拿出一束更大些的花递给席松,朝着他轻笑:“生日快乐,杀青快乐。” “你怎么——”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吞没了席松的声音,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堵了回去。 柏经霜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席松抿了抿唇,朝着大家轻笑: “谢谢大家给我准备的惊喜,太感动了,我好几年没过生日了。” 这话倒是不假,席松常年泡在剧组里,前几年他尚且稚嫩的时候没有人会给他大张旗鼓地过生日,后两年有名有地位了,生日当天不是在飞机上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也没有过生日的兴致。 “谢谢大家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也谢谢尚导包容我不足的地方,很高兴跟各位老师们一起度过这一段时光。” 席松话音未落,身旁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席松老师我特别舍不得你,上次不小心伤到你我、我都……” 席松转过头,认出那是之前不小心砸断他鼻梁骨的小演员。看着对方眼含热泪无语轮次的模样,席松低着头轻笑,安慰了他两句。 “席松老师许个愿吧。” 提议从身旁传来,席松把手中的一大把花递给柏经霜,视线投向了那个蛋糕。 奶油香甜的味道钻进鼻腔,却并不黏腻,席松定睛一看,最顶端画了一个小松树。 他转头看柏经霜,用眼神询问着,而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一颗心被柔软包裹,席松十指交握着放在身前,闭上眼睛。 他依旧坚定地相信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句荒谬的话,在心里许了愿后,他没有说出来。 席松许了两个愿望: 第一个,是希望未来还能一切顺利。 第二个,是希望柏经霜永远、永远在他身边。 切了蛋糕分给众人,席松在原地用湿纸巾擦手的时候,尚宏建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部戏,你会拿奖的。” 当年尚宏建带着席松拍的第一部戏,虽然提名最佳新人奖,可是最终却与奖项失之交臂,尚宏建这么多年每每与席松合作时总是要提起这件事,并且深表遗憾。 此时冷不丁这么一说,席松瞬间反应过来,尚宏建又在为当年资本作祟顶了他的奖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 没有尚宏建就没有他的今天,这样的话,席松说了太多遍,此时此刻再说,显得生分了。 席松看着尚宏建,这位十年如一日坚守电影人底线的艺术家,已经在多年风霜的磋磨里,长出了两鬓隐隐的白发。可他还是那样意气风发,从不肯在铜臭气之下垂首。 “谢谢尚导,借您吉言。” 尚宏建没再看席松,而是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柏经霜身上,停顿片刻,笑了一下:“你们俩,好好的。” 话罢,转身离去。 席松一怔。 柏经霜在他身后也一愣,跟席松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席松没纠结尚宏建是怎么知道的,他也不需纠结,毕竟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地位,不会有人因为他的恋情而轻视他一眼。 席松的确不知道。 不知道从前尚宏建在那间用于拍摄的教室里,透过窗户朝下望去时,总能看见他们相拥的身影,和在迷蒙的黑夜里充满暧昧的吻。 尚宏建是个艺术家,艺术家对人与人之间的张力有着天生的敏锐,他第一次看见席松朝着柏经霜扑过去的时候,就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席松这几年的状态他也有所耳闻,究竟是因为什么,在此刻不得而知。 说尚宏建和席松其实是亲父子的荒谬传言如今想起来仍旧让人觉得啼笑皆非,可尚宏建的确把他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愿意帮助他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 短暂仓促的杀青仪式和生日庆祝结束,席松把后续的工作都交给了任巧巧,自己抱着那一大堆花,牵着柏经霜回家了。 “你的生日礼物我准备好了,回家告诉你是什么。” 席松今天的心情不错,离别的愁绪也被大好的阳光冲散了大半,与柏经霜紧握的手更显温度。 他们走在那条熟悉的街上,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晃了晃,笑眯眯的: “你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柏经霜轻声道:“条件限制,回家再告诉你。” 席松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刨根问底,而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那好吧,我待会儿回家再看,现在我还不想回家。” 柏经霜有些意外:“想去哪里?” 席松眯着眼睛笑,戴上了口罩: “想让你再送我一个,更特别的生日礼物。” 第92章 (n) 席松拉着柏经霜去了一家穿孔店。 当年那个为了他而打的耳洞,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之中没了痕迹,小小的伤口未曾愈合,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席松的心中。 而柏经霜离开之前,许下的陪他重新打回来耳洞的约定,也未能履行。 席松伸手捏了捏自己已经愈合的耳垂,冲着柏经霜笑了笑。 穿孔师给席松在原来的位置上定点,一个紫色的小点安安静静地出现在耳垂上,席松扭头看了看镜子,颔首表示认可:“就这里吧。” 针尖又一次刺破皮肤,席松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旋即又变成如释重负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一次陪着他坐在灯光下,柏经霜担心席松会不会痛,一次又一次向他确认,劝他慎重。 这一次,柏经霜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牵着席松的手,轻轻地朝他微笑。 “回去之后注意清洁,这两天不要吃太重口的东西,完全消肿之后再换钉子。”穿孔师收起了一次性消毒用品,转身走了。 柏经霜捏了捏他的手指,轻声问:“疼不疼?” 席松笑着摇头,露在外面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不疼。”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耳垂上小小的伤口有些灼热,席松想伸手摸一下,却被柏经霜制止了。 “现在不要碰,容易发炎。” 席松只好又把手收了回来。 出租车司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车里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夕阳红音乐,他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后排这对隐秘的恋人身上,只是轻声哼唱着歌曲。 席松于是放心大胆地跟柏经霜说起自己想说的话。 “当时你在天台上告诉我你这三个耳洞是怎么来的的时候,我特别难过。”席松垂眸看着自己牛仔裤的纹理,轻声道,“所以我也想打一个,感受一下,你当时究竟有多痛。” 席松说这句话,或许没有什么目的,只是遵循着他一贯想到哪里说哪里的原则。 可是柏经霜听后却沉默了。 他挑起了另一个话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长发吗?” 席松一怔,没想到他主动提起这件事。 从相识的时刻,席松就对柏经霜这一头快要落过肩胛骨的长发无比好奇。只是后来听他说了自己的过往,说起他小时候总是被人恶意当成小女孩的经历,席松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心就慢慢沉寂下去,害怕提起柏经霜那些悲伤的记忆。 况且,席松喜欢柏经霜的长发,喜欢在他怀中时分卷起他的发梢缠在手指上。 时隔多年,席松没想到自己能从柏经霜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为什么?” 柏经霜抿了抿唇,目光却平静,坚定: “小的时候,他们总说我像女孩,我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的头发感到困惑,我在想,是因为头发,他们才会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吗?” “后来发现,不是的,那些恶意只是针对我,哪怕我留着短发,甚至不留头发,我一样还是会被针对。” “所以后来,”柏经霜顿了顿,抿着唇笑了,“我妥协了。” “不是向别人妥协,是向自己妥协。” 无论是为了再度感受痛苦的另外两个耳洞,还是落过肩胛骨的长发,柏经霜在时间缓慢的流逝之中,接受了那些痛苦。 当痛苦变成自己的一部分,那就不再是痛苦,而是人生的镌刻。 柏经霜牵起了席松的手,目光落在前排的司机身上一瞬,而后用更轻的声音说: “而且你说,你喜欢。” “我总能在见不到你的日子里,想起你靠在我的身上,玩我头发的样子。” 当人生的镌刻被蒙上爱的影子,镌刻也不再是单薄的痕迹,而是绚烂的勋章。 席松低下了头,鼻尖又一次隐隐泛酸。 半晌,他轻声说: “那你以后看见自己的耳洞,能想起我吗?” 当然。 在那年金秋,在那棵桂树下,在他收到人生中第一份礼物的时候。 第101章 柏经霜想起的就不再是流着血的伤痕,而是那个比礼物更珍贵的、填补伤痕的吻。 他已经收获了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所以柏经霜决定在席松28岁这天,也送给他一份礼物。 回了家,柏经霜带着席松上了天台。 天台这个地方,从前承载了他们无数的珍贵记忆,每一次敞开的心扉里,都带着晚风的清凉。 这一次,不是夜晚,而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 午后的微风轻扬,动人心弦。 柏经霜与席松十指紧扣的手一反常态地微微冰凉,席松悄悄转头看他,隐约从柏经霜平静的眉眼里嗅出一丝紧张的气息。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在心中生根发芽。 午后和煦的阳光静悄悄地落在脸上,笼罩下来一股暖意。柏经霜的风衣扬起一角,他牵着席松的手,握紧片刻又松开,在席松满含笑意的视线之中,转过了身,走向天台的角落。 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透过血液传向耳边,席松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看见了柏经霜抱着一束茉莉花朝他走来。 柏经霜抱住花的胳膊有些僵硬,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视线垂落在席松的衣领上片刻,而后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只有他身影的漂亮眼睛。 “以前的事,我一直没有好好地跟你道过歉。”柏经霜抿了抿唇,轻声说,“对不起,那个时候的我太狭隘,太弱小,我不敢想象,我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觉得,你该是发着光的,也该是幸福的,无论是不是和我有关,我都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柏经霜抱着花的手愈发颤抖,修长的指尖在阳光的辅佐之下渗出微微的薄汗,在浅绿色的欧雅纸上洇出一片细细的潮气。 “在21岁之前,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爱’这个字,我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直到你出现。” “直到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直到你愿意爱我。” 说到这里,柏经霜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透着哽咽,像是宝物失而复得,颤抖的声音里透着庆幸与珍重。 “我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你,也差一点就要失去自己。” “那天我告诉你,生命里是有奇迹的,我已经有了两个奇迹,可是我觉得,还不太够。” 柏经霜把花递给席松,手伸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在掌心轻轻摩挲片刻,伸出手,抚了一下席松被风吹得摇晃的发丝。指尖落下时,又摘去耳垂边缘的小血痂。 在席松几乎停止的呼吸里,柏经霜打开了那个盒子,单膝落地。 “活下来,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奇迹;爱上你,是第二个。” “和你永远在一起,是第三个。” 一枚铂金的戒指在阳光下散射出光芒,柏经霜所有的爱,都被放在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的爱沉默、无声,却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时间里,散发出难以忽视的微光。 “错过的时间太久,我找不回来。现在,我想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创造我的第三个奇迹。” 柏经霜单膝跪地,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睛里,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太阳。 眼前的人,在19岁那年一无所有的时候,承诺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如今,永远真的来了。 “席松,28岁生日快乐,我爱你。” “请你原谅我。” “然后嫁给我。” 微风又一次拂过,让柏经霜的发丝轻飘飘地在空中飞扬。 热泪蒙蔽视线,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唯有柏经霜的身影,在风中,在阳光下,无比清晰。 席松的笑容再也难以抑制,他弯起了眼,泪水随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一切的爱与珍重,都散进了微风里。 他说: “我愿意。” 戒指终于戴在无名指上,熠熠生辉。 【??作者有话说】 新婚快乐(=^o^=) 第93章 (完结章) 席松下楼的时候,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看着那个铂金戒指,怎么看怎么满意。 最终,他弯起还带着潮气的眼,对着柏经霜笑得像个孩子: “比我送给你的好看。” 柏经霜早在席松上次一本正经地说还没求婚的时候就找人手工定制了这副对戒,就等在席松生日这天送给他,正式向他求婚。 柏经霜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没说话。 席松这部《雨夜》正式杀青,凑巧的是他后续并没有什么工作,于是留在这座城市,和柏经霜做着最后搬家的准备工作。 在柏经霜几乎把店里的设施清空准备闭店的前一天,店里来了一个人。 “真要关啊,要不然找人帮忙看着?毕竟是你呆了这么久的。” 柏经霜看着比他还不舍的席松,抿着唇笑,摇了摇头:“太远了,如果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还需要两头跑,不方便。” 风铃一阵轻响,柏经霜以为只是路过的客人,刚要道歉: “不好意思,我们——杜哥?” 杜博韬带着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对着柏经霜扬起笑容: “我来得不凑巧啊,你这是要搬家了?” 看见杜博韬,柏经霜一怔。 他们这些年时常联系,柏经霜对于这个可以称得上是自己半个亲人的大哥哥分外感激,也对他当时给予自己那个走出去看看的提议心怀感恩。他们真的像是一家人一般,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送些礼。 只是这么多年,从柏经霜那年一别过后,他们再也没见过。 柏经霜也没想到自己临别前还能见到杜博韬。 这一家三口是来旅游的,恰巧就在周边的一座城市,杜博韬想起柏经霜曾跟他说过的地址,特意赶来看看。还好来得凑巧,或许晚一天就赶不上了。 柏经霜赶忙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拉开椅子招呼着杜博韬他们一家三口坐下。 “嫂子好——小宇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悄悄塞给他一袋锅巴的小男孩已然长成了小伙子的模样,如今正是抽条的年纪,站起来的时候几乎跟柏经霜一样高。 青春期的小男孩不再如儿时那样活泼,面对柏经霜只是抿着唇腼腆地笑,变声期的嗓音微微沙哑的:“叔叔好,当然记得。” 措不及防被半大小子叫了叔叔的柏经霜有一瞬间的凝噎,随后又低下头笑,反应过来自己也的确是到了该被叫叔叔的年纪。 席松去找了几瓶矿泉水过来,还未靠近就听见了小少年脆生生的一句叔叔,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杜哥,嫂子好。” 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自己在柏经霜身边坐了下来。 杜博韬的视线在柏经霜和席松身上流连,来回转换,最终落在了他们无名指的戒指上,心下了然。 杜博韬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席松笑了笑:“你演的电影我都看了,演得太棒了。” “你们俩……真好。” 杜博韬走后过了几分钟,柏经霜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一点开,是杜博韬的转账,上面标注了三个大字: 份子钱 他不知道柏经霜和席松一别七年,更不知道席松在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曾经在他的旧店门口垂首站了许久。他只是以为,他们携手走过了很多年的风风雨雨,白首如新。 柏经霜盯着那笔数额不小的转账,鼻头发酸,到底还是没推脱,收下红包道了谢。 - 仿佛是尚宏建开了天眼有预测的能力,又或许是他对艺术入木三分的洞察力。总之尚宏建又一次一语中的——《雨夜》提名了今年的奖项。 在收到消息时,席松正坐在小板凳上看柏经霜做饭。 席松前两天说想吃点辣的,柏经霜给他炒了一锅辣子鸡,结果第二天席松就上火了,唇角冒了个痘,被多方面势力威逼利诱地让他清淡饮食。 此时此刻,已经是席松清淡饮食的第三天了。 糖醋排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锅白花花的排骨汤,席松鼻尖萦绕着当归党参的气息,药味刺鼻,让他直皱眉。 “给,先吃两块,汤还得再炖一会儿。” 柏经霜跟着他回来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半年时间将他这个宛如样板间的宿舍收拾了个遍,如今看起来已经像一个温馨的家了。 席松今年难得地消极怠工,只是接了几个电影的客串,没有长期性地泡在剧组里,每天在家过上了登基一般的生活。所以他的身材管理也无需那么严格,看得过去就行。 柏经霜答应要给他养回来的肉的确养回来了,甚至双下巴隐隐有了越俎代庖的趋势。 一想到自己未来的一个多月又要每天吃那些索然无味的草,席松顿时觉得手里的排骨也没那么清淡了,捏在手里啃得欢快。 第102章 “下月中旬我得去参加颁奖典礼。”席松叼着排骨,含糊不清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一圈。” 柏经霜想了想,轻轻颔首:“可以,如果没事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虽然他暂时没有那个资格进入颁奖典礼现场,但是去那座城市旅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起颁奖典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年的不愉快。 席松把骨头扔进垃圾桶,顺手抽了张纸擦嘴,而后拉开了柏经霜居家服的衣领,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没收着力,结结实实的一个大牙印印在柏经霜肩膀上,让他抽了一口气。 “必须跟我去,不然我一回来你又不见了怎么办。”席松皱了皱鼻子,很是不满,“那年就是这样,我一回家就怎么都找不见你了。” 柏经霜自知理亏,只好转过身,揽过席松的腰,在他唇角吻了吻:“好,我跟你去,你把我带在身边,我哪也不去。” 颁奖典礼很快如约而至。 灯光闪耀,尚宏建站在最中间,身旁站着席松,剧组一众人对着长枪短炮露出微笑,而后又微微欠身,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专属于他们的座位上。 导演和演员没有坐在一起,席松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身后是那个砸了他鼻梁的小演员。 明明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的是席松,可是小演员显得比席松本人还要紧张,在他身后坐立不安,时不时低头在席松耳边说一句: “哥我、你……你别紧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肯定能拿奖。” 席松哭笑不得,却也不好跟他多说什么,只是轻笑着道谢。 场馆内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前方的大荧幕上,出现了三部电影的名字。 前两个片段也是近期崭露头角的新秀演员,演技可圈可点,相较于席松而言丝毫不逊色。 “《雨夜》,方旭。饰演者——席松。” 画面一转,席松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被人按在地上的镜头出现在大荧幕上。 “谁欠的钱你去找谁,那不是我爸,我是孤儿。”镜头里干瘦的青年眸光冷峻、淡漠,指尖却隐隐颤抖。 画面又一次切换,出现了方旭一个人弹奏不着调的旧钢琴的模样。 青年的眼神由平静变得波动,又由波动变成了喜悦,最终彻底沉醉在杂乱的音符之中,不着调的曲子宛如天籁,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救他于水火之中。 屏幕里的电影片段渐弱,出现了刚刚的三位男主角英俊的脸。 席松扬起唇,冲着镜头的方向微微一笑,台下登时一阵躁动。 主持人的声音在台上响着,刻意被放缓的语调,让人的一颗心都吊了起来,紧张的情绪一点点蔓延: “接下来,有请秦老师宣布本届最佳男主角获奖者。” 西装革履的影协主席接过主持人递来的手卡,推了推眼镜,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缓缓说: “第24届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得主是——” “方旭饰演者,席松。” 席松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地。他松了口气,在众人的视线之中站了起来,一路上朝着向他投来视线的好友点头致意,而后迈上了舞台。 男人的正肩西装裁剪合身,勾勒出他硬挺的肩线。脊背笔挺,迈着长腿稳稳当当走上舞台,神色郑重,全然不见当年青涩的少年模样。 而衣领上的领带,是由他19岁那年的爱人,亲手为他系上的。 接过奖杯和证书站在话筒前,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席松的视线被舞台上耀眼的灯光遮挡,视线所及之处看不清其他,只能看见自己落在舞台上的阴影。 席松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谢谢大家,谢谢尚导,也谢谢观众朋友们,让我有了站上这个舞台的机会。” “其实今天,我没准备获奖感言。”席松站在舞台上时,反倒不如刚刚在台下等待结果时那么紧张,仿佛飞鸟归巢,又找回了当年在那个小小的剧院时的归属感,“所以一会儿如果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望大家海涵。” “说起来,我跟《雨夜》还真的有特殊的缘分。” 席松扬起了唇,揭了自己的短: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害怕下雨,每当下雨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躲在卧室里不敢出门。” “而很不凑巧的是,我还是一棵树,不能没有雨。” 台下登时一片笑声,被席松这个笑话逗笑了。 席松等待笑声渐弱,才又一次开口:“体验方旭的这段日子里,下了很多场雨,每一场雨在他的生命里都有意义,让他变得坚毅、勇敢、无所畏惧。” “至于我,”席松一顿,“我的生命里,也有一场雨。” “下在我19岁那年的夏天。” “一直到27岁,才停了下来。” “这场下了七年的雨,带给我前进的决心,和从头再来的勇气。” 席松的视线始终朝着前方,却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仿佛是要透过镜头,看清此刻正坐在屏幕面前的人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一定是微笑吧,席松想。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是在讲述一场落幕的电影,婉转,悠长,十年如一日地满含热忱。 “时至今日,我依旧感谢这场雨,浇灌我,陪伴我,让我在寒风里,长成一棵挺拔的树。” “最后,谢谢尚导,谢谢大家。也谢谢你,我的雨季。” 席松捧起奖杯,在光芒之下微微颔首: “我是演员席松,我们后会有期。” 掌声经久不衰,席松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从一片光里,走进另一片光里。 - 席松新戏开机前讲戏的准备,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新的编剧团队还是那样地脾气火爆,几个人因为一个点能吹胡子瞪眼拍桌子叫板,吵得人耳膜都发疼。 席松于是被迫每天都要去听他们讲戏,并且不时给出一个自己的建议而后被多方面驳回,一天下来像是一颗霜打的茄子。 “好困……不想上班……” 席松窝在柏经霜怀里,进行了三天内的第四次赖床。 柏经霜拍了拍他的脑袋,只好换一种方式叫他起床: “今天想喝什么?” “想喝……想喝柚子的。” 柏经霜在他头顶吻了吻,无情地把席松从自己怀里拎了起来,在他睡意朦胧的脸上亲了一下:“快去刷牙,一会儿冰化了。” 席松不情不愿地刷了牙洗了脸,走进厨房往柏经霜身上一挂,叼住柏经霜递过来的吸管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划过时,才终于清醒了一点。 “柚子茶酱是不是快没了,今天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再做点。” 柏经霜戳了戳他的脸,轻声回应:“好。” 又叼着吸管吸了两口,席松仿佛才满血复活,诈尸一般深吸一口气,从柏经霜的肩膀上抬起头,转身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出厨房。 离开之前,他听见柏经霜低低地笑了一声。 席松回头看见他正盯着咖啡机愣神,于是问:“想什么呢?” 柏经霜不语,只是轻笑着摇头。 在想,要给你做一辈子的咖啡。 在你清晨睡不醒的时候,在你夜晚困倦的时候,在你夏天炎热需要一杯冰饮解渴的时候。 在你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能想起我,需要我。 把席松送到门口,柏经霜看着他穿鞋,顺手将玄关上挂着的雨伞摘下来,递给席松。 “拿把伞吧,今天好像要下雨。” 席松应了一声,接了过去,而后凑上去,在柏经霜的脸上吻了吻:“等我回来。” 话落,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当柏经霜也要收拾收拾出门的时候,家门又被打开了。 席松拿着那把伞,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 柏经霜问他:“怎么了?” 席松把伞重新放回柏经霜手里,指着电梯间尽头洒落一地的明媚阳光,扬起唇角。 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明媚、耀眼,一如19岁那年的夏天,那个横冲直撞闯进柏经霜生命里的人。 “不用带伞。” “今天,没有雨。”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我有蛮多的存稿,其实这本书两个多月之前就写完了。一个人在黑夜里写下“全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再看见这几个字,还是有很多话想说。 但长话短说,谢谢大家喜欢柏经霜和席松,也谢谢大家喜欢我无聊的文字,愿意陪着他们走一段路。 有一些关于他们“破镜”部分的争议和疑惑,会放在【@五五还是三三】,如果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我,一定尽力解答。 我会一直写下去的,写更多的故事,认识更多的他们。 会有番外,但时间待定,正在奋笔疾书。 第103章 谢谢柏经霜席松,也谢谢大家,我爱你们。 我是33,下一段旅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