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 第1章 《谋心事故》作者:天谢【cp完结】 文案: 爱情骗子不得house 但得到了八亿分手费和一张新的结婚证 庄青岩因车祸坠崖导致逆行性遗忘, 醒来后身边有个厌世脸青年,细致入微地照顾他。 青年自称他的伴侣桑予诺,向满心怀疑的他展示了共同生活的碎片: 拉斯维加斯注册的结婚证书。 在他的社会关系网隐藏伴侣身份。 牢记他的饮食和穿衣喜好。 发高烧时照样要满足他。 摘除手术的腹部留疤。 吵架要先低头服软。 一次次原谅他。 …… 庄青岩一步步深入他们的过往,发现自己竟然真是渣男—— 隐婚、家暴、精神控制、婚内强奸。暖心话一句没多说,混账事一件没少干。 他决定偿还自己造的孽,尽量弥补可怜的妻子。 庄青岩给了桑予诺道歉礼物、激光去疤、病中照顾、亲自下厨和不再被婚姻束缚的自由……以及高达八亿的分手费。 桑予诺含泪离去。 回归平静生活的庄青岩开始患得患失。 直到他攀岩时再次摔到脑袋,才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要报警。 “我根本就不认识桑予诺,更别提什么隐婚三年了! “这是个精心筹划的骗子,他诈骗了我八个亿。” 嘴硬心软霸总 x 影帝爱情骗子 标签:双向沦陷 假先婚后爱 真破镜重圆 悬疑爱情 he 庄总今天也身陷杀猪盘 第1章 a-1 结婚证书 在坠崖的前一刻,庄青岩意识到这辆迈巴赫的智能系统想要杀了他。 被剧烈的撞击感吞没时,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金属密码箱。 半小时前,庄青岩乘坐的湾流g700抵达了苏木尔国际机场。 私人飞机载员有限,而且他本身也不喜欢盛大排场,故而随行团队人员精简。 但毕竟身处异国他乡,安保方面也并未马虎。 两辆载着翻译、助理和保镖的路虎揽胜,一前一后开道。他的迈巴赫s680被护在中间,司机是驾驶经验丰富的自己人。 从机场前往市区,路程不算太远,市郊的科克托别盘山公路是必经之途。这段山路风景壮丽,但路况复杂,以无数急弯、悬崖和落石风险著称。 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过急弯时,方向盘突然短暂地、自动向右打了一把方向,司机老邱吓一跳,连忙修正。 庄青岩经过13小时漫长航程,正疲倦地坐在后座中间闭目养神,感觉到颠簸,问:“怎么了?” 老邱怀疑自己走神了,答:“路面有点滑。不好意思啊庄总,我开慢点。” 话音还没落地呢,下一个视线稍好的弯道,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车轮倏然向右跑偏。 老邱眼疾手快,凭借高超技术挽回,冷汗在这一刻全冒出来。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头车和后车的急切询问:“什么情况?庄总还好吗?” 庄青岩睁眼,吩咐:“靠边停车检查。” 老邱正要减速,却骇然发现方向盘完全锁死,车辆全然不受控制,猛冲向右侧护栏。 “砰!” 年久失修的护栏,如同纸糊一般被撞碎。迈巴赫翻滚着坠下山崖,巨大声响被茂密的云杉林吞没。 白光晃动,视野朦胧。耳边机器的“滴滴”声与嘈杂人声,像沉入幽蓝深水,听不分明。 “庄总!庄总……”有人在呼唤,声音仿佛隔着水幕,模糊扭曲。 意识恍惚间,庄青岩的手指徒然地抓了抓,没握到金属箱的提手。 很重要,不能丢……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庄青岩艰难睁眼,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抬手去摸,针头扯痛手背。护士当即动作轻柔地制止他,并在他的脑后垫了个松软的大枕头。 强忍着颅内不间断的锤击感,庄青岩喘口气,声音沙哑:“这是哪里?谁是负责人?” 没有医护回答。他把汉语换成英语,又问了一遍。 病床边的医生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懂,皱着眉,狐疑地望向对方。 医生出门,须臾领了个西装背头的中年男人进来。那人用汉语说:“庄总,这边的医护不太懂英语。我来给您翻译。” 庄青岩打量他:“我不认识你。” 背头男怔住,随即露出略带尴尬的讨好表情:“我上周刚入职,庄总对我印象不深也正常……我叫廖伟,林助理说您亲自看过我的简历,很满意我的哈萨克语和俄语。” 何止印象不深,是毫无印象。庄青岩不仅看这个翻译像陌生人,连带对方口中的“林助理”也想不起是谁,一时没有表态。 廖伟以为得到默许,当即开始说明情况:“您真是福大命大,车卡在云杉树上。我们担心二次坠落,所以林助理联系了大使馆与本地合作方。他们调来了直升机救援。但那地儿偏僻,又是深夜,花了四个多小时才把您送到这家‘苏木尔国际医学中心’,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 庄青岩好像在听电影台词,演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 但疼痛是真实的。 脑袋还在跳痛,庄青岩用没有扎针的手摸了摸头上缠绕的绷带,又掀开白色被单,快速扫视一眼病号服下的身躯。 四肢都在。 左侧肋骨疼,好在疼得钝感。他解开两粒衣扣,探看一眼,左肋大片淤青。如果他真的刚经历过车祸,这大概是撞击时安全带勒的。 问题是,这场事故的经过,他想不起来。 庄青岩边扣上衣扣,边努力拨开意识间的迷雾:他记得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是商人,为谈生意远赴异国。 但这些念头就像隔着白蒙蒙的磨砂玻璃,看不清背后细腻的记忆纹路,脑海中更是浮现不出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 廖伟见庄青岩查看自身,连忙转述医生的话:“万幸没伤到骨头和脏器,ct扫描也没发现颅内出血或水肿,但您头部缝了十几针。” 庄青岩陡然问:“司机呢?” 廖伟面色一黯:“老邱比较倒霉,树枝穿透碎裂的前挡风玻璃,伤了眼睛,还在手术。” 又是个陌生人。庄青岩闭眼,用力捏了一下眉心。 此刻他觉得自己深陷迷瘴,孤立无援。 如果这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未遂,那么很难说他身边的这些人里有没有鬼。 “……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庄青岩吩咐。 廖伟带了六个人进来,靠墙排好。 庄青岩逐个审视:“姓名、职位、任现职年限。” 这要求透着古怪,庄总的精神状态看着也不太好,但大家都捧着他的饭碗,平日也是唯命是从。于是由林助理带头,开始自报家门:“林檎,总裁第一助理,任现职三年。” 许助理有样学样:“许凌光,总裁第二助理,任现职两年。” 剩下四个黑衣大汉也逐一报了姓名,说是飞曜集团聘用的安保小队,由安保公司“中海特卫”派遣,任职一年半。 总裁助理、行政助理、专业保镖。还有个新来的随行商务翻译。 司机伤势严重,人还在手术室。 谁是鬼? 还是说,并没有内鬼,都是外敌袭击? 庄青岩拿不准。他丧失了记忆,就只能先凭借直觉,以及对这些人的直观印象。 “我手机呢?”庄青岩问。 林檎当即从挽在臂弯的西装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他的手机,递过去:“急救时我给您收着了。” 庄青岩接过来,指纹解锁,搜索“中海特卫”,发现是国内一家正规的大型安保公司,看着还算靠谱。 他关闭屏幕,抬头问林檎:“我的手机密码多少,你知道吗?” 林檎毫不犹豫地点头,接过手机输入密码。 密码正确。 林檎说:“这是您的公务手机,平时我会帮忙处理事务。密码您会定期更换并告知我。” 这人稳重内敛,看来颇得信任。庄青岩并不认为自己傻到对谁都用人不疑。 他又说:“你对二助做个评价。” 林檎略微思索:“人勤奋、踏实。”他琢磨了一下庄总的脸色,补充,“对您和公司足够忠诚。” 后面这句就是他想要的答案,庄青岩觉得这个一助大概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许凌光深受感动,傻乎乎地接了句:“感谢庄总,感谢林助。” 庄青岩:……难怪林檎说他踏实,而不是精明。 总之先把廖伟开了吧,此人与他关系最浅,安全系数最低,且随时可以找到替代品。关键是他看廖伟不顺眼。 庄青岩抬手一指:“你被解雇了。二助,办好他的离职,按合同赔偿。” 廖伟五雷轰顶:不是吧?这才入职几天呢?他方才也没什么冒犯到的地方啊?! 第2章 许凌光有些错愕,但还是很快应了声:“收到。廖先生,请随我出来。” “庄总你——”廖伟涨红了脸,似乎很想争辩几句,但接触到庄青岩专横的目光,涌到喉咙口的恼火又噎了回去。他臊眉耷眼地跟着许凌光走出病房。 林檎敏锐察觉到异样,试探道:“庄总,您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庄青岩还在考虑,要不要坦白自己失忆。 病房门再度开启,主治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纤瘦高挑的青年。 青年二十出头——也许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点儿,只是白皙饱满的脸颊使他看着幼态。 他眼角微垂,下眼睑靠近睫毛处天然深色,仿佛晕染了一线棕褐眼影,显得有点“丧”。也许是为了修饰,他戴着一副平光无框眼镜,黑色长发在脑后扎了个蓬松大团的花式高绑头,用新潮艺术感中和了这股气息。 病房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檎一直不太理解网上所谓的“厌世颜”,觉得可能是形容某种氛围感。 但看着这个青年,他豁然明了。 就得这么线条流畅的苹果脸、高而俊俏的鼻梁、小而圆润的嘴,再极具落差地搭配上淡漠厌倦的下垂眼,给人一种脱离世俗的疏冷。 又甜又冷。 青年径直走向病床。保镖在庄青岩出声之前,就尽职尽责地上前拦住了他。 显然,在场的助理与保镖们都不认识他。 庄青岩紧盯着对方,大脑中像有颗心脏在搏动,一下下撞击着颅骨,撞得他连鼻梁内都酸疼发麻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掌根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问:“——你是谁?” 青年似乎并不意外保镖的阻拦,但因他的这声询问,流露出一丝悲凉之意。那丝怆色很快转为麻木,他用柔和的声音回答:“我是庄总的生活助理。” “我生活可以自理,”庄青岩不假思索地反驳,“犯不着雇个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的男保姆。而且这里没人认识你。你究竟是谁?” 青年滞了口气,仍重复:“我是您的生活助理,我叫桑予诺。” 庄青岩脑中警铃大作。他觉得这人的安全系数比刚被开除的廖伟更低,当即命令保镖:“请他出去。” 两名保镖反剪桑予诺的双臂,把人往门外拖。 医生吓到了,用哈萨克语惊呼:“怎么突然动起手了,需要我呼叫医院保安吗?” 桑予诺并未大力挣扎,但也不配合离开,同时回以一口流利的哈语:“金医生,他不认得我,他的脑子一定是在车祸中撞坏了。请再给他做一次详细的脑部检查!” 金医生皱眉:“失忆?病人没有颅内出血,但脑外伤也可能引发逆行性遗忘……也许另有问题,我再检查检查。” 看两人说得有来有回,许凌光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 保镖手劲缓了缓,但仍钳制着。桑予诺转头对许凌光说:“你们还没发现吗,庄总失忆了。医生怀疑是脑外伤引发的逆行性遗忘。” 林檎想:果然如此! 许凌光和保镖们也意识到,庄总方才突兀的举动,这下有了合理的解释。 庄青岩感到不快。他的病情,自己说出来是一回事,被人戳穿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这个桑予诺,比在场所有陌生人加起来都更可疑,有什么资格摆出一副话事人模样? 庄青岩厉声道:“我不想见到这个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保镖动了真格,桑予诺被拽痛胳膊,也提高声量:“你失忆了!你不记得身边所有人,却宁可选择相信助理,也不相信我!” 庄青岩抓住了破绽:“怎么,你把自己排除在助理之外?你不是我的生活助理吗?” 桑予诺瞪他,眼眶湿润:“是你自己说的,就算人前露脸,也只能以生活助理的身份……你这颗狗脑子还他妈记得什么!” 庄青岩哪怕失忆,也自觉从未被人如此不知死活地冒犯过,反应也就格外激烈。他操起床头柜上的医用器械盒,朝桑予诺猛砸过去。 盒子扔偏了,在白石灰墙上砸出个坑,又在医生的瞠目结舌中掉下来。 金医生连忙挪出房门,去喊护士和保安,必要的话先给病人推一支镇静剂,再拉去做核磁共振。 庄青岩怒火中烧。 他直觉自己不是暴躁易怒的性格,顶多算是说一不二,但不知为何,面对桑予诺,他心底涌起极大的危机感。被对方骂成狗,他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两名保镖将桑予诺架出病房,拖进电梯下到一楼,丢在医院大厅,警告他不准再接近庄总。 桑予诺含着泪,冷笑一声:“他拔管还得我签字呢!” 病房内,林檎安慰庄青岩:“庄总消消气,这人也许就是个骗子。” 庄青岩余怒未消,望着地板上的器械盒,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金属箱子的模样。箱子横在膝头,拇指扣在密码锁上……那东西,似乎很重要。 他冷不丁问:“我的密码箱呢?” 林檎当即回答:“在的。救援时箱子掉在树冠上,我收好了。您交代过,这个箱子很重要,不容有失。” 他取过手提金属箱,放在病床上。 庄青岩摩挲着密码锁,不记得密码了,问林檎:“你知道密码吗?” 林檎摇头:“不知道。这个箱子的密码,只有您一个人知道。” “能撬开吗?” “不能,强行开启会触发自毁程序。” 这么慎重,难怪不用指纹锁。指纹会被窃取,但脑子里的密码不会。 密码只会被遗忘…… 庄青岩深吸口气,问:“我的生日?” “我执掌飞曜的日子?” “我的幸运数字?” 林檎逐一尽力回答,但试过了都不对。 再多错两次,密码锁就要锁死24小时无法开启了。 庄青岩鬼使神差地问:“——我的结婚纪念日?” 林檎无奈又自豪地看他:“庄总,您未婚,是国内富豪榜上的黄金单身汉top前三。” ……大龄单身汉很值得骄傲吗? 庄青岩微不可察地叹口气:“你叫人去看看那个骗子走远了没有。” 林檎知道这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人家真是隐藏款的生活助理,又恰巧知道箱子密码呢?再多试一次,也没什么损失。 他让许凌光下去看。 没多久,许凌光小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还、还没走远!我追上他,问他庄总随身箱子的密码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但知道您家里金库保险箱的密码。” 金库保险箱密码?林檎觉得,这人未必是骗子。 此刻病房门反锁,保镖在外把守,暂时不准医护人员靠近。许凌光对庄青岩附耳说了一串数字。 庄青岩对这串数字十分陌生,但还是尝试开锁。 随着数字归位,“啪嗒”一声,密码锁弹开—— 箱内是最新一代飞控芯片的产品原型,边上刻着飞曜集团的logo。 庄青岩端详了一阵,抽出黑色衬垫,下方还有薄薄的空间,放着一张证书。 英文,公证员签字确认,内华达州务卿办公室加盖海牙认证章。 这是一张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的结婚证,夫妻姓名栏上赫然写着: cyan rock zhuang chrono yves sang 而别名栏(a.k.a)中,备注着他们的中文姓名: 庄青岩 桑予诺 作者有话说: 阅读提示: 1.作者已全文存稿完毕,更新质量有保障,放心追。 2.更新时间:每晚6:00 3.本文爱情不太健康,有欺骗、强制、对抗等成分,但最终会走向互相治愈的he。 如不能接受情路波折,请及时止损,推荐作者的另一篇健康爱情《叶阳大人升职记》食用。 第2章 a-2 鱼片粥 病房内一时极为安静,落针可闻。 许凌光震惊地睁圆眼,差点就脱口问庄总什么时候结的婚,好在及时忍住。 林檎则是眼底诧色一闪而逝。他把自己暂时放在信与不信之间的观望地带,事实指向哪边,他就移向哪边。但移动的只是观点,而非立场。 林一助的立场永远是飞曜公司的良性运营,以及庄总带来的事业前景。至于私事,庄总自有决断。 庄青岩一瞬不瞬地盯着结婚证书,仿佛突然间不认识英文了。 他反复扫视夫妻姓名栏,又去确认注册日期:三年零两个月前。八月十日。 “……伪造的。”沉默片刻,他断然道,“许凌光,立刻查证。” 如果确认是假的,何必要查证?许凌光没敢多问,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美国克拉克县婚姻执照局官网,输入证书编号查询。 编号和签发日期完全吻合。 他又联系执照局工作人员,对比电子存档。事实证明,这张结婚证书真实有效。 第3章 “是你自己说的,就算人前露脸,也只能以生活助理的身份……” 桑予诺的话言犹在耳,庄青岩匪夷所思:我真和人结了婚?还是个男性?还隐婚?还要求对方不准公开身份……我图什么? 他直接问林檎:“我的性取向是什么?” 林檎:“这是您的私事,我不了解。” 庄青岩:“那我有没有包养过情人,或者点过陪侍?” 林檎摇头:“从未见过。庄总一向洁身自好。” 庄青岩狐疑地眯眼:“我一个富豪,竟然不搞骄奢淫逸、纸醉金迷那一套,这合理吗?” 林檎滴水不漏:“存在即合理。”心下却道:滑雪、潜水、开飞机、冰川攀岩……您闲暇时什么刺激玩什么,哪儿有空纸醉金迷? 庄青岩转向二助:“许凌光,都说你踏实。” 许凌光受宠若惊,认真答:“‘骄奢’,呃,庄总是花钱大方,但您赚得多,花得起。‘淫逸’确实没有,应酬时别人送来的男女,您一个没要,说不喜欢场面上的人。” “那我喜欢什么样的?” 许凌光目光落回那张结婚证书:这不明摆着了吗,您要是不喜欢,能跟人结婚? 庄青岩深吸了口气,对自己的“喜欢”不仅毫无感情,甚至想起早上与桑予诺的冲突,头又跳痛起来。 这感觉可真诡异,单身28年,突然冒出个男老婆。 谁追的谁?怎么好上的?简直像做白日梦,荒诞无比。 他按下纷乱思绪:“这事容后再说。当务之急是恢复记忆,查清车祸真相。叫医护进来,做核磁共振。” 至于密码箱里的芯片,眼下他亦无头绪。不过林檎身为总裁一助,想必深入了解公司业务,检查后再询问还来得及。 一个小时后,庄青岩返回病房,发现门外走廊多了一批西装革履的访客。 通过对方的随行翻译,他得知两位领头者,一个是苏木尔市的副市长,代表市长专程来探望慰问。 另一个是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派出的代表,关切之余,更担心双方的后续合作是否会受影响。 庄青岩失忆,且身边无可靠翻译,只以“头疼需休养”为由,用场面话将人打发走。 刚换上新点滴,市交通警察局长又率队来访,排场更甚。局长对事故表达歉意,承诺会详查。 庄青岩神色淡然,最后只说了句:“未必是事故,的确该好好查。” 言下之意令局长目光微动,又很快恢复如常,回答:“庄总放心,结果一定据实相告。” 第二拨访客离去,特需vip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庄青岩头又疼,人又累,肚子还饿,吩咐许凌光去联系医院护理部,送定制餐饮过来。 当地的饮食以中亚风味为主,炸面点、烤包子、牛肉卷、奶茶充斥人们的日常生活。即使护理部送来专门定制的病号餐,口味已经尽量清淡,但庄青岩还是吃不惯。 他突然想吃鱼片粥。 其实他并不怎么爱吃粥,但身体不舒服时,就想起这一口暖意。 上次吃鱼片粥还是在国内,由家中厨师熬制,用的是两万马币一条的野生“忘不了”鱼。这种鱼学名马来西亚结鱼,以河流两岸掉落的风车果为食,腹内无黑膜,鱼肉没有腥味只有果香,鲜美嫩滑无比。 将鱼肉泡过青柠葱姜水后,快刀切薄片,滑入细熬慢煮的白粥中。 这白粥的用料也讲究,八千多人民币一斤的景阳大米,谷香浓郁到能把人熏醉。 食材种类并不罕见,却无一不是顶尖品质。 鱼与米在最温润的黄龙紫砂锅里,完成了一场跨越南北三千公里山河的邂逅,于味蕾上释放出极致鲜香。 这突如其来的味觉记忆,成了他寻找过往的一个微妙起点。 他当即对负责跑腿的二助说:“去弄一份鱼片粥,要忘不了鱼、景阳米,用紫砂锅熬。” 许凌光手机掉地,低头捡,脸为难地皱成一团。起身后他认命地应下:“我这就联系产地订购,包机运送食材,连带厨师和厨具也送过来,庄总可能要稍微多等一天。” 庄青岩说:“明天或许我就不想吃了。” 许凌光觉得自己的五万月薪,每角每分都是应得的血汗钱。他视死如归地立军令状:“庄总放心,八小时!八小时内一定让您吃上。” 他在心里掐着秒表计算:从国内首都飞苏木尔五小时,家里有存货米,厨师可以带上。于此同时,马来西亚直飞过来要七小时,野生鱼必须是活的,打氧空运没问题。 再算上车程与厨师熬煮时间——白粥可以提前半小时熬煮,等鱼一到马上切片下锅。全程极限时间是八小时。 那得饿到晚上了。庄总不太高兴,但还是体谅地点头:“行吧。” 许凌光走出病房打电话,一抬脸,看见走廊拐角现出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雾霾蓝衬衫、铁灰色休闲裤,宽松的衬衫被窗外的风吹得紧贴在身侧,衣料波纹下勾勒出劲瘦收束的腰线。 腰线很高,也就显得双腿格外修长。这人步伐不紧不慢,像在秋日的林荫小道信步,手里提着个硕大的金属保温壶,正朝特需病房走来。 桑予诺。许凌光打了个激灵,法律意义上的庄夫人。虽然不是国内的法。 庄总若是恢复记忆,知道自己曾命保镖将爱妻粗暴地拖出房间,扔在一楼大厅,定会很懊恼吧。 许凌光连忙叮嘱准备上前拦截的保镖:“稍等一下,我去请示庄总。” 他转身开门进去,对庄青岩说:“庄总,桑先生来送爱心午餐了。” 庄青岩皱眉:“他还敢来?” 许凌光壮着胆子解释:“庄总,其实……从桑先生的角度,他可能难以理解您对他的陌生。而且就算是生活助理,送餐也属分内事。” 庄青岩默然。 他并不觉得自己早上对桑予诺的态度过分,毕竟两次出言请离,先礼后兵。而且那时他还没见到结婚证书,车祸死里逃生之后,对身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心怀戒备,理所当然。 如今就算验明证书为真,他可以收回部分敌意与警惕,但不意味着,他就接受了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陌生感可以慢慢化解,对方的忠诚如何证明?如果婚姻就是安全保障,天底下那么多夫杀妻、妻杀夫的案子,凶手怎么来的? 再说,失忆前的自己未必真信任他,否则失忆后也不会初见面就危机感骤生。 而他……他喜欢他的丈夫吗?有多喜欢?喜欢到同意隐婚三年,被丈夫的社交圈屏蔽?他是别有所图,还是心甘情愿? 一丝幽微细腻的感觉从庄青岩的心底悄悄浮起:世界上真有一个人,这么安静地、忍耐地、不宣于口地爱他吗? 他决定允许对方靠近一点,稍微近那么一点,方便自己审视和判断。 “让他进来,”庄青岩说,“看他带的东西,合不合我心意。” 桑予诺步入病房,径直来到床边,将保温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取碗和勺。他表情平静,仿佛之前险些被砸破头的危险、被驱赶警告的屈辱从未发生。 ——或者发生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庄青岩哪壶不开提哪壶:“轰你走,还愿意来给我送餐?” 桑予诺眼角与嘴角微垂,面上一丝笑意也无。从床头所在的斜下方,以仰视角度端详他的脸,挺翘的鼻梁秀气逼人,眉眼间的那股厌世感却更浓了。 他的语声依然柔和:“吵架归吵架,难道真饿死你?” 庄青岩问:“我们以前经常吵架?” 桑予诺不答,似是默认。 庄青岩又问:“有没有不吵的时候?” “有。” “什么时候?” “我低头服软的时候。”桑予诺把盛满的碗递到他面前,“吃吧,鱼片粥。” 热腾腾的粥白雾氤氲,鱼的果香与米香扑鼻而来,正是庄青岩新唤起的记忆气味。 他微怔,下意识抬手接碗,再次扯痛了埋着针头的手背。桑予诺自然而然地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庄青岩:“……第一口你吃。” 桑予诺很快反应过来,微微冷笑:“怎么,怕我下毒?”他调转勺柄,一口吞了热粥,不知是被烫还是怎的,眼角与鼻尖有点泛红。 他用力咽下去,将空勺子丢在粥碗里,语声又轻又沉:“这话你以前也对我说过,你说‘第一口你吃,好吃都归你,不好吃就给我’。不过那是很早以前了,后来……”他抿紧嘴角,戛然而止。 庄青岩眉心微蹙,真的搞不懂横在面前的这道沟壑一般的夫妻关系。 他评估着失忆前的自己:显然我不愚蠢,也不恶劣,我还洁身自好。毫无疑问,如果婚姻出了问题,过错方绝不在我。 于是他问:“——你是出过轨吗?” 否则为什么要在我这里委曲求全? 第4章 桑予诺的脸色白了一瞬,倏地涌起悲怒的血色,咬牙道:“你是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吗?”他将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撴,霍然起身,“庄青岩,你这人真是……失不失忆都一个样!” 他大步走向房门。庄青岩喝道:“站住!” 桑予诺充耳不闻,拉开门。两名保镖抱臂拦在门外,面无表情,铁塔似的。 庄青岩在他身后扬声:“回来,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主角的外文名】 庄青岩 cyan rock zhuang: cyan(读音['sa.n],青色); rock(岩石、基石、可信赖者)。 这两个单词是“青岩”的意译。 桑予诺 chrono yves sang: chrono(源于古希腊语词根,尾音类似“诺”,意为“时间”,法语意为“计时”); yves(法语名,发音类似“予”,意为“紫杉树”,象征永恒与重生)。 两个单词连起来,有“永恒时间”的含义,寓意“予诺”。 第3章 a-3 安全稳健 两名助理方才一直挨着墙边站,缩小存在感。林檎朝许凌光使了个眼色。 许凌光会意,忙上前打圆场,将桑予诺拉回病床边,按在椅上:“桑先生,庄总刚死里逃生,头上伤口还疼得厉害,您多体谅。一两句话赶话,您也别太介意,啊。” 林檎请示:“庄总,我和许助出去抽根烟。” 庄青岩抬了抬下颌。 两人趁机离开病房,把门带上。林檎低声叮嘱保镖:“庄总不叫别进去,但要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病房内,桑予诺神色清冷地坐在椅子上,浑身散发着消极抵抗的气息。 也许是刚从检查室回来,庄青岩莫名觉得这人像一幅脑电图,在阈值内维持着温和曲线,即便受了刺激骤然上下波动,划出尖锐震颤的棘波,也会很快收敛,回归基线。 给他喂粥和甩脸子共存,互不矛盾。 这种性格,不知该说是胆量有限,还是冷淡自持。 庄青岩决定多些耐心,态度和缓些。他按捺住那缕盘桓不去的危机感,松弛地向后靠在软枕上,尽量心平气和:“桑予诺,我们好好说话,别夹枪带棒,真诚点。” 桑予诺垂目看白色床笠,沉默片刻,低声说:“那你先道歉。” “什么?” “为那句‘出过轨吗’道歉。” 庄青岩认为这句算是合理推测,并没有恶意,无需道歉。再说,对方可以否认,他又没说完全不信。 但他不道歉,对方就如蚌壳紧闭,问什么都不应声。 这么僵持不是办法,尤其是对这碗勾起回忆的鱼片粥,他还有话要问。 于是庄总率先退了一步:“我收回这句话,并且不计较你骂我‘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的过激言论。” 这叫道歉?桑予诺抬脸,微嘲地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甘冷如山泉,很是惊艳。庄青岩正面承受了视觉冲击力,心想这人的确有出轨的资本。 他清了清嗓子,问:“这碗粥的食材得来不易,你什么时候备下的?为什么想到煮粥?还有,我昨天飞机才落地,你作为……家属,为什么会提前来到苏木尔市,待多久了?” 桑予诺的回答条理清晰:“半个月前到的。那时你在美国与us公司谈合作,似乎不太顺利。你在电话里说,us有窃取专利技术的嫌疑,被质疑后却想倒打一耙。具体情况你没细说,只说不日会飞往图国的苏木尔市,让我先来找个适合的房子,安排好佣人。 “粥米和紫砂锅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鱼是提前几天通过本地高端生鲜平台订购,他们能联系到野生货源,但没法保活,只能冷链送达。我本想着你长途奔波要倒时差,可能胃口不佳,会想吃这口,就备着了。 “谁料你刚落地不久,就出了车祸……” 庄青岩仔细听着,思维高速运转,没发现什么逻辑漏洞,打算后续再与助理的说辞核对。 同时,他对这段夫妻关系更多了几分迷惑:从找房子、煮粥来看,桑予诺对他的生活照顾周到、体贴入微,可对他的态度却……也不是说全然冷漠吧,就是不像正常情侣一样浓情蜜意,老夫老妻的温情默契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桑予诺对他的熟悉和趋近。但那些亲密举动更像是习惯成自然,底下隐藏着疏离,在他发火时甚至闪过一丝惊惧、厌恶的眼神。 这绝对不正常。 而他对桑予诺过重的防备心与违和感,对于夫妻而言,也不正常。 所以在这场婚姻中,究竟是谁、是哪里出了问题? 庄青岩叩问记忆,可记忆却像个读书三年考个零分的白痴,一无所知。 他无声地叹口气,说:“粥要凉了,我手不方便,你来喂我。” 他的陌生,是桑予诺的熟稔。他需要通过双方的接触,继续观察、思考,慢慢挖掘与找回他的记忆。 金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进来时,见桑先生正坐在床边给丈夫喂粥。 初秋的阳光穿透白杨树梢,流进窗户,将床内外的两人浸入斑斓光影,那画面温馨和谐。金医生欣慰地想:这才对嘛,夫妻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对桑予诺说:“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桑予诺放下碗勺,与金医生交流后转述:“医生说,你的脑外伤属于轻度,通常三到六个月内记忆会逐渐恢复。这半年是神经功能重塑黄金期,要及时进行认知康复和药物治疗。如果错过,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力损伤。” 半年内?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庄青岩颔首:“我接受治疗。认识康复具体做什么?” 金医生通过翻译告知:可以用电脑辅助,有专门的认知训练软件;也可以进行现实场景训练,比如建立固定物品放置习惯,使用记事本提醒;还可以尝试“联想记忆法”,增强记忆编码能力,比如将医院账单想成图像故事。 桑予诺停顿了一下,插了句吐槽:“那估计会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庄青岩在绵延的头疼中被他逗笑:“无妨,我付得起。” 金医生留下医嘱,诸如保证八小时高质量睡眠,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适当进行有氧运动之类。又给患者开了尼莫地平和吡拉西坦,用来改善脑血流,促进脑代谢。 再观察24小时,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一周后来复诊。 桑予诺请医生加开一些止痛药。 庄青岩问起司机情况,得知老邱进行了单只眼球摘除手术,性命无碍,但视力算是残了大半,今后无法再从事用眼职业。 他沉默片刻,对林檎说:“报销全部医疗费、营养费,认定工伤,给予合同规定数额的三倍补偿。” 工伤保险赔付加上三倍补偿,老邱能一口气拿到七位数,回到家乡小县城,后半辈子至少有个生活保障。 林檎惋惜地点头,问:“为您招聘个新司机?” 庄青岩:“我不相信陌生人。你问安保小队谁驾驶技术最好,暂代司机职责,工作事项移交给他。” 林檎记下,又问:“翻译是本地招,还是国内招?除要求精通中、俄、哈语外,这次我一定做好背景调查。” 庄青岩方才服下止痛药,这会儿头痛大为缓解。 他琢磨着老邱麻醉清醒后,托医护带来的录音:“庄总,我觉得问题出在车子上……智能控制系统,在跟我抢方向盘……” 听起来,像是控制模块故障,可能硬件损坏,也可能软件被篡改——庄青岩脑中倏然冒出这个专业念头。仿佛又一缕迷雾缓缓驱散,露出巨大记忆拼图的其中一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喘口气,心稍定,相信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本地背调不好做,还是再从国内招吧,”庄青岩拉了拉滑落的被单,讥诮般轻“呵”了声,“当然国内也未必可靠。 “按照桑予诺的说法,早在半个月前,我就预估美国一行未必顺利,提前让他来苏木尔市安排后勤。也就是说,转而与图国合作,是我的后手。那么us呢,他们是否甘心合作失败?图国国家投资公司和本地政府的热情,真的就如我们表面所见?还有国内……” 他有点疲倦地叹口气:“林檎,我能信你吗?” 林檎并拢双腿,微鞠一躬:“庄总,我会用行动证明忠诚。” 庄青岩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至于翻译……” 桑予诺正从盥洗间出来,将洗净的碗勺装回保温壶,顺口接道:“我可以。但翻译的薪水要另行支付,不能算在家用里。” 庄青岩转头,目光瞥过他淌着水珠的手指,忽然诡异地想到:他之前是不是用勺子吃过一口? 然后又用这把勺子给我喂粥。 ……口水。 仿佛夏日里的一杯冰镇沙棘汁,极致的酸、微量的甜与透心凉的冰在他的后槽牙上炸开来,迸得满口腔都是津液。庄青岩说不清这种感觉是过敏,还是应激,喉咙空咽了一下。 第5章 胃里饱而暖,懒洋洋地舒适着,他又觉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再一想,三年多的夫妻生活,更深入的负距离接触不知凡几。 虽然他毫无印象,但事实就是事实。 庄青岩对这个事实未必接受,但还是给予了基本的尊重。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怎么,我家用没给够吗?” 桑予诺放好保温壶,用纸巾擦手:“上个月你生气,把我黑金卡停了。我也气,就把那张卡塞进了碎纸机。” 庄青岩下意识反驳:“美国运通百夫长黑金卡,钛合金材质,怎么碎?” 桑予诺冷笑:“国内版。得以授权发行的三家银行,只有工行使用的是pvc材质。我说过不喜欢塑料卡,让你换招行或民生,你说工行品味差,但安全稳健。结果呢,最不稳的就是你的情绪! “我在苏木尔帮你看房、订房,光是交定金,就掏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给不给翻译薪水,你看着办吧!” 庄青岩车祸后与他几度软硬交锋,第一次无言以对。 连老婆都不养,拿停卡做威胁,算什么男人? 他移开视线,逮住了想溜走的一助:“林檎,我真停了他的卡?” 林檎:“庄总,您是有张国外发行的签账卡。但是否给桑先生使用,还是为他办理了国内卡或附属卡,我并不清楚,之前也未听您提及。” “国内黑金卡工行版,刷卡额度千万以上需要电话核实,你有我公务手机权限,没接到过银行电话吗?”庄青岩暗恼之余,记忆拼图的碎片又亮起一块。 林檎摇头:“没有。也许桑先生节俭,单笔并未超限。” 庄青岩心道:难怪他买鱼还要走网商。要是没停卡,礼宾服务团队随时待命,专属生活顾问能亲自跑去马来西亚给他钓一条过来。 桑予诺冷着脸,坐回椅子上。 有没有感情另说,家用必须给足。庄青岩心生些许歉意,对他说:“这样,我另外拿张两千万的借记卡给你做零用。购房定金及后续付款交给林檎处理。其他家政费用我报销。至于商业翻译,你真能胜任?” 桑予诺脸色稍霁:“你忘了,我语言学专业,俄语c2,英语更不用说。选修了小语种,哈语c1、阿拉伯语一级翻译资格。” 庄青岩知道他会哈语,却不知他竟精通多门外语,看来是真有语言天赋。 “本来打算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再申请硕博连读,后来……算了。”他的语气暗藏遗憾。 “为什么算了?”庄青岩不禁问。 桑予诺一双漆黑眼睛蓦然抬起,如月夜下碎冰晃动的湖面,于幽静中发出震耳的细微之声。 他叹息道:“因为我在拉斯维加斯毕业旅行时,和你结了婚。” 第4章 a-4 怨偶天成 ……结婚怎么了?不过是多张证,又不影响他考别的证。 庄青岩自认为不是那种看到伴侣追求进步、事业优秀就心理失衡,非要将其锁在家里的狭隘之人。 他自己是双硕士。桑予诺别说读硕、读博,就算头也不回地奔向博士后,他也会大开绿灯,让对方畅行无阻。 既然阻力不在他这边,那么对方这副“为婚姻所迫,忍痛牺牲梦想”的委屈语气,又算怎么回事? 还是说,和他这个“国内富豪榜上的黄金单身汉top前三”结婚很吃亏?真不喜欢他的话,这个婚大可不结。 庄青岩不悦道:“你是结婚,又不是坐牢。放弃学业是你自己的决定,这锅我可不背。” 这一刻桑予诺的神情难以言喻,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失忆了,就能这样颠倒黑白? 他很想不计后果地给庄青岩一巴掌,但门外有保镖,庄青岩本人也学过格斗,单论武力值,他决计不是对手。 他不是没全力反抗过,代价是肚子上多了一道手术后的疤。 几次深呼吸,即将喷发的火山沉入瀚海,小范围的剧烈沸腾后,海面又恢复了浑浊的平静。 桑予诺一把拎起保温壶,转身就走,重重带上了门。 门边的林檎被推得一个趔趄,忙吩咐许凌光:“跟上去,弄清楚桑先生订的房子信息,把尾款结了。办完手续先电话汇报。” 许凌光撇开常年劳碌的小短腿,追着桑予诺去了。 庄青岩被房门甩了一脸风,恼火道:“真是莫名其妙!”他转而盯住助理,“我当初怎么看上他的?难不成在拉斯维加斯赢光了他,让他以身抵债?他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 林檎:“……” 林檎:“庄总,三年零两个月前,您尚未接手飞曜,而我也还不是您的助理。拉斯维加斯的事我不清楚,但可以查当年的行程与同行人。” 庄青岩余怒未消:“查。现在我是真想知道,我和他的孽缘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林檎忍下笑意,说:“庄总,那可是拉斯维加斯,什么浪漫邂逅都可能发生。往好处想,也许你们是彼此一见钟情呢?” 庄青岩吐了口浊气:“我要是能想起来,还用得着问你。” 烦闷之下,他不想再躺,径自拔了快滴完的针头,起身去更衣室换了套新的衬衫西服。 林檎试图劝阻:“庄总,医生建议明日出院。您伤口刚缝合,最好多休息。” 庄青岩说:“出院手续先不办,走,去车祸地点看看。” 他人高腿长,步履生风,又靠止痛药和消炎药水撑起一股威势锐气,把小心谨慎的林檎甩在后面。 “庄总稍等,我给您拿个软枕,车上垫着头。”林檎快步跟上,吩咐其中一个保镖,“卫森,待会儿车开稳点。” 科克托别盘山公路,事发路段拉了警戒线,路面与护栏的痕迹勘察已结束。 一台起重机正伸着巨型吊臂,将昨夜冲下陡坡,卡在云杉树冠间的迈巴赫s680缓缓吊起。 交警们正在现场指挥。 林檎上前交涉,表明车主想查看车辆损毁情况。 交警队长得到过上级指示,务必慎重对待此事,毕竟事关本市的gdp和就业岗位。他倒是想结识车主这位重磅人物,奈何只会一点塑料英语,水平停留在单词抽选、语法随缘的阶段。 几番艰难对话后,林檎低声快速地向庄青岩汇报:“上周,我们的低空经济项目上了图国的国会简报。总统点了名,说要采取‘此时此地’原则,所以作为对接方的苏木尔市政府压力很大。车祸导致合作延期,交警局也备受压力。现在我们是主动方。” 庄青岩微微点头,对目前形势有了更细致的判断。 按规定,重大事故车辆在鉴定完成前不能擅动。但鉴于车主身份,通融一下也无妨。 当这辆迈巴赫被放置路面,林檎和三名保镖陪同庄青岩上前查看。 车头撞到严重变形,前挡风玻璃全碎,方向盘与驾驶座的大片血迹已凝固,触目惊心。 林檎见车身刮得稀烂,不由替老板心疼:virgil abloh限量版,全球才150台,就这么毁了。就算返厂,也难以复原那独特的曜岩黑与风岩沙色双拼漆。 庄青岩的关注点却不在此。他拉开变形的车门,探身查看车厢。后座基本完好,只散落着些玻璃碴和枝叶。 很快,他在座垫缝隙里找到了一部vertu(维图)手机,ironflip折叠屏高定款,黑色机身,背面镶嵌蓝宝石外屏和黑鳄鱼皮,看着还很新。 林檎一眼认出:“庄总,这是您的私人手机,号码不对外。” 庄青岩之前在公务机里没找到桑予诺的信息,这下翻开私人机通讯录,“老婆”二字赫然在目。 他试着呼出,几声拨号音后,对方把通话申请给掐了。 病房里那阵甩门的风,再次扇在了庄总脸上。庄总不能忍,沉着脸再拨,这次终于接通。 桑予诺的声音轻柔飘来:“您的生活助理已罢工,等两千万到账再复工。再见。” 电话挂了。 庄青岩怒视六秒钟的通话记录。六秒,金鱼的记忆都比你长! 这算什么类型的婚姻?投币型? 他下意识地看向车外。一助与保镖们都很识相地别过脸,不承接老板的怒火。而交警们离得更远,听不见也听不懂。 庄青岩深吸口气,压下情绪,把通讯录里的“老婆”改为“桑予诺”,顿了顿,又悻悻然改为“生活助理”。 谁在乎。 失忆前要求对方隐姓埋名,真是明智。这人性格看着像水,可水里都是冰碴,结了婚也是个怨偶。 庄青岩决定先不理他,继续查看车厢,又找到了些奇怪物件: 一个橙色广口药瓶,没有贴标签。旋开瓶盖,里面是长椭圆形的白色片剂,不知是什么药。 三张左侧带孔的米黄色道林纸,像是活页本散落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庄青岩捏着东西下车,对药瓶毫无印象,问林檎:“你见过我用这个吗?” 第6章 林檎摇头:“您很少生病。真有需要也是医疗团队上门,无需随身携带药物。” “不是我的,难道是老邱的?回头你问问他。” 庄青岩将药瓶递给林檎,又开始端详那几张活页纸,上面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但不是汉字,看着像俄文。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手笔。 林檎说:“老邱不懂俄文。这几张纸怎么会出现在您车里?” 庄青岩略一思索:“也许是桑予诺的本子,被我随手放车上了。车祸撞坏了活页夹,大部分都飞散了,只剩下这几张。” 他随手将纸对折,塞进西装口袋,走到破损的护栏边,沿着坠车轨迹向下望去—— 坡度陡峭,峡谷幽深,路基下是岩石,再往下便是吞噬一切的浓郁的绿色。成片的雪岭云杉,每棵都巨锥耸立,像山脉长出无数森森獠牙,远看又如一床厚密的绒毯。 尖锐、壮观……却又诡异地令人放松。 谷底离他很远,又仿佛近在眼前,毫无变化的苍绿模糊了距离。 万籁俱寂,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气流让身体轻盈,自由飘去,向着下方的吸引力,顺应坠落的本能…… 胳膊突然被一股力道向后拽!庄青岩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此刻心跳如擂鼓,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转头,林檎正抓着他的胳膊,脸色凝重:“庄总!” “怎么了?”庄青岩压下心悸,沉声问。 林檎仍未松手。之前那一刻,庄总侧脸的轮廓在悬崖背景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迷离的沉溺。那不是失足的前兆,更像是……主动的向往。 这个念头让林檎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您刚才的样子像要跳下去,他想脱口而出。 但这错觉太离谱了!庄总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林檎慢慢松手,话到嘴边改了口:“崖边太危险,您往里站站。” 庄青岩后退两步,过速的心跳渐缓,掌心的汗也被风吹干。他再瞥一眼谷底,那股莫名的冲动已如潮水退去,只剩一丝渺茫的余悸。 也许是恐高的生理反应。 庄青岩不想纠结于一瞬的恍惚,转身离开崖边,吩咐保镖:“把eps控制模块拆下来带走。” 他手下的保镖专业过硬,还精通车辆、枪械的使用与修理。他们从变形的发动机舱深处,拆出一个带油污的金属盒子,它连接着断裂的转向柱——正是车辆的“方向盘大脑”,助力转向控制模块。 交警队长见状,操着蹩脚英语上前阻止:“vehicle,inspection. cannot take.(车辆,要鉴定。不能拿走。)” 庄青岩用英语流畅地回复:“我检查完后,会派人送至指定的车辆司法鉴定中心,不影响你们的流程。请转告局长,如有程序问题,我全权负责。” 他转身回到路虎车厢。林檎跟着上车,问:“庄总,我们要自己检查这个模块?需要找专业的汽车工程师和诊断设备吧?” 新任司机卫森发动车子。 庄青岩答道:“老邱说智能系统在和他抢方向盘。能造成这种错觉,要么是eps物理故障,要么是软件被人动了手脚。” 林檎是法学出身,对这些不太了解,但他知道老板是电子电气工程的高材生,便顺着思路问:“新车物理故障概率低,如果真是软件被篡改,导致方向盘失灵……庄总,这就是蓄意谋杀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您心里有怀疑对象吗?” 庄青岩揉了揉发闷的太阳穴,头上伤口又开始作痛:“我能想起一些技术问题,但人和事还是一团模糊。林檎,你熟悉公司和我的交际圈,我需要你协助调查。” “庄总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不过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们先回医院,加强安保——” 林檎的语声被公务手机的铃声打断。是许凌光。 庄青岩接过手机。 许凌光:“庄总,购房手续办妥了,含定金总共一亿四千两百万,卖家接受人民币支付。是首任总统公园附近的一栋别墅,占地七千多平米,室内面积超过两千平米,环境很好,离市中心也近。我把定位发您。” 庄青岩嗯了声,吩咐:“替我办出院手续,今天就过去。”停顿一下,又问,“那位‘生活助理’在干嘛?” 许凌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桑先生啊,他在院子里逗动物呢,看着挺开心。” 庄青岩:“……” 庄青岩:“厨师、清洁、保安、园丁,都安排好了吗?他还有闲心玩,是等我回去吃泡面?” 许凌光赶紧说:“都安排妥了!桑先生刚试过三位厨师的菜,定了一位主厨,说最合您口味。” 庄青岩脸色稍霁,示意林檎把定位同步到车载导航。 他向后靠进软垫,闭目养神,半晌,忽然低声说了句:“……还是跟做梦一样。” 林檎从不让他的话掉地上:“您只是暂时失忆,总会好的。就算一时想不起来,该相爱的人终究还是会互相吸引。” 庄青岩:“我说谁了吗?” “没有。是我瞎感慨。”林檎审时度势地答。 在陷入浅眠前,庄青岩决定再给桑予诺一次机会。就一次—— 如果他钦点的主厨手艺真的合自己口味,就不计较他当面摔门的事。 第5章 a-5 独家歌剧 车子驶入别墅前院,正值日落。曛光为这座宁静之城施洗,城市边缘雪山皑皑,峰顶涂抹着一道丹霞。 车道旁十月的山楂树红果累累,引来鸟雀啄食,又被引擎声惊散,扑棱棱飞向天际。 庄青岩降下车窗,打量他的新产业。 这栋名为“独家歌剧”的别墅,庭院面积大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庄园,主、副楼相依,风格糅杂了欧洲的文艺与中亚的神秘。夕照将彩色玻璃花窗染成熔金,推门而入,便似跌入一场沙俄时代的旧梦。 余晖漫过草坪,为桑予诺的黑发镀上虚幻的柔光。他半跪着,伸长手臂搂抱一团活物的姿态,从背后看去,颈项拉伸出优美的弧线,宛如一尊被遗落在草地上的新古典主义雕塑。 庄青岩觉得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似乎提升了。 旋即他发现,那只扑进桑予诺怀中的动物,并非发福的灵缇或褪色的金毛,而是一匹体型迷你的小马。 这小东西仅比人的膝盖高点儿,奔跑时白鬃飞扬,像一朵掠过草尖的流云。把脑袋埋进人怀里挨蹭时,又像蹭上了一团温顺的棉花糖。 桑予诺笑出了声:“别顶我……痒。” 庄青岩示意停车,踩着长势略显恣意的草坪走近,心情有点微妙:原来这张厌世脸也会笑,只是不对着他。 桑予诺听见脚步,回头,眉梢眼角还残余着未散尽的笑意,弯月似的低垂着。看清来人,他很自然地唤了一声: “老公。” 这声称呼的冲击力不亚于迎面一颗炮弹。庄青岩被轰得后退半步,脊背窜起一阵陌生的寒栗。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两个字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的亲昵与重量。 他没有应声。 桑予诺眼中的笑意顷刻消散,语调也气温般转凉:“庄总。” 庄青岩这才缓过劲,出言调侃:“复工了?看来两千万到账了。” 桑予诺丝毫没有难为情:“多谢庄总,那是我应得的。” 庄青岩并不反感这种理直气壮,相反,它带来一种诡异的踏实感——感情给不了,钱还给不起么?前提是,对方的态度得再放低些,且要低得真诚。 飞曜上下、产业链内外,但凡想从他指缝里接金子的人,没有人会对他摆出高姿态,更没人敢这样时不时扎他一下。 看在方才那声石破天惊的“老公”份上,庄总决定暂且休战。在记忆恢复前,维持表面和平,做一对礼貌的室友。 他弯腰拉起桑予诺:“哪儿来的侏儒马?” 小马活力十足地跑开,在草坪上蹦跶,两条前腿并抬,脑袋一顶一顶,透着股不太聪明的憨态。 桑予诺从他掌中抽回手腕:“别墅原主人附赠的,说搬家不方便带走。还有,这不是侏儒马,是法拉贝拉,品种就这样,长不大的。” 庄青岩知道,但他认为用特征概括比记绕口的名词方便。于是随意颔首:“那就叫‘小不点’。天要黑了,让园丁牵回马厩,别给车碰了。” 不要叫“小不点”!桑予诺还想纠正,庄青岩已转身,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朝主楼走去:“晚餐吃什么?” 桑予诺只得跟上:“法餐。黑松露蔬菜沙拉、勃艮第红酒炖牛肉、柠香奶酪三文鱼、火焰薄饼、龙虾浓汤。餐间雪葩是柠檬味。” 各国料理中,庄青岩偏爱中餐的镬气与法餐的精致,追求顶级食材的本味,但不喜无谓的铺张。四菜一汤,于他刚好。 冷热荤素得当,主食与汤也合意。在最后一缕秋阳的抚慰下,他心情舒展了些,发出邀请:“一起吃吗?” 第7章 桑予诺瞥了眼他头上的绷带:“希望你晚上别问‘一起睡吗’,听起来怪民主的,好像我真有选择权似的。” 庄青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如解剖刀落在他脸上:“……我发现你在故意激怒我。是不是觉得我一发火,你就有理由躲开?怎么,早就不想过了?” 桑予诺喉结滚动一下,低声说:“没有。对你而言,不记得就等于没发生……抱歉,是我有点过激了。” 庄青岩早已觉察出他顺从表皮下的怨意,却也固执地认为问题不在自身,此刻听他道歉,神色稍缓:“我说过,别夹枪带棒。至少在我想起来之前,好好相处。” 桑予诺不再言语。 步入大厅,林檎正从二楼下来,交还公务手机。那个放着芯片的金属密码箱锁在书房抽屉,由一名保镖看守。 许凌光已办妥出院手续,顺道拿着药瓶去问了老邱。 这顿晚餐庄青岩吃得满意。餐毕许凌光回来,将医院开的各种内服和外用药,以及一折长长的账单,给他过目。 他又看见了那个去而复返的橙色药瓶:“不是老邱的?” 许凌光答:“不是。老邱也说没见过,只好带回来。不过我留了一片给金医生,请他送药理室分析,费用记在账单里了。” 庄青岩夸了句机灵,忽而望向桑予诺:“是不是你的药,落车上了?” 桑予诺凝视药瓶,摇头:“我是丢了样东西,但不是药……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更不可能有印象。” 庄青岩只好让许凌光先将药瓶收好,等化验结果。 入夜,庄青岩遵医嘱服下一把药丸:止痛的、消炎的、营养脑神经的。他在庭院信步,熟悉环境,回到卧室后冲了个五分钟的快澡。 为防伤口沾水感染,他没洗头,只觉得绷带缠绕处闷胀不适。 当他撑着隐痛的额角走出浴室时,桑予诺已洗漱更衣,拿着外用药品和新绷带等在床边。 庄青岩在床沿坐下,微微低头,享受这位“生活助理”的服务。 温热毛巾轻柔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桑予诺轻声说:“缝得挺整齐,但多半还是会留疤。等这片头发长起来,盖住就好。” 庄青岩不是没有享受过更专业的护理服务,但哪一个都没有这么贵——两千万起步,有效期待定。 他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 但若是把“生活助理”的头衔换成“妻子”,一切忽然就合理且温馨了起来。 “妻子”为他跨国奔波,安排起居,料理餐食,此刻正为他小心换药。长相俊俏,举止斯文,虽然有时说话刺挠了点,但总体上算温柔好相处。更有骨气,停了黑金卡也不纠缠,宁愿自垫定金也要完成他的嘱托——多么难得! 这么一想,两千万算什么,不过是给“妻子”的一点补贴零用。 当桑予诺轻手轻脚地缠绕新绷带时,细碎的鼻息拂过他的发梢,捎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杉与香草的气味,辛冽木质香糅合着温柔奶香,又冷又甜。庄青岩觉得好闻,那一直盘踞心底的警报似的危机感,竟似也被这气息悄然安抚,缓缓淡化。 也许,这段婚姻的问题,并非一人之过。也许……他该问问对方,自己是否在无知无觉中,铸下过伤害…… 当然,一面之词不可尽信,但一味压制,永远无法接近真相。 聊聊吧,就当消遣,随口聊聊。 “你——” “我——” 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庄总好不容易攒起的探索欲胎死腹中,一时失了兴头。桑予诺笑了笑,收拾好药箱,平静道:“我去次卧。你好好休息。” 他压下门把手时,庄青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以前分房睡过吗?” “没有。” “哪怕是吵架的时候?” “嗯。” 短暂的沉默。 桑予诺打开房门,身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比方才低沉: “关门,回来。” 他回头,见庄青岩已经掀开被子,倚在床头一侧,身旁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迟疑片刻,伸手摘去无框眼镜,又解开洗后随意束起的马尾。 壁灯光线昏黄,垂落的黑发长度过肩。庄青岩觉得眼前的人恍惚变了模样。 此刻的桑予诺,像个格外英气的女性,或是格外秀气的男性,有种无关雌雄的中性美。 但奇异的是,没法反过来称之娘炮或假小子,他又跟这两种感觉都不沾边。或许因底色太清甜,也或许因周身萦绕着冷冽,正如湖里的月光,冰川上的风,如羽毛、回声与记忆本身,没有阴性和阳性之分。 没有攻击性,没有侵略感,不会激起一个警觉者与陌生人同榻而眠时应有的不适。 只是美。 在各种复杂的情绪形成之前,审美就已经存在于世了。然后才诞生了占有美的欲望。 某一刹那,庄青岩迷失在无法界定自我状态的出神中。 桑予诺没给他更多审视的时间,沉默地躺在空出来的半张床上,侧身向外,拉高被子裹住了自己。 庄青岩见他黑发散在枕上,仿佛白沙滩上夜海退潮,离岸边的青石远去了八百米。 “……往中间点。”庄总下令,“被子进风。” 桑予诺听话地向后挪了挪,计量单位是毫米。 庄青岩伤口在左顶侧,平躺会压痛,只能右侧卧。偏偏自己睡在床左,视线只能锁定一个后脑勺,这令他有些不愉快:“转过来,别拿后脑勺对我。” 桑予诺无奈:“要不我们换边?你可以看花窗。” 他正要掀被起身,庄青岩却说:“算了,躺着吧。” “要关床头灯吗?” “随你。” 桑予诺伸手将光线捻至最暗一档,并未完全熄灭,此后许久没有动静。不知睡了没有,连呼吸都轻悄,像浮在黑咖啡上的奶油拉花,满盈却不满溢,静静泊在夜色里。 咖啡令人失眠,闻着香味,庄青岩毫无睡意。 他睡不着,同床之人也休想安眠。 “为什么留长发?”他突兀地问,我行我素地撞开别人的黑甜乡。 桑予诺没反应,但呼吸的节奏微微一乱。 庄青岩笃定他醒着,干脆自己往中间挪了挪,填满被下的空隙,追问:“你头发扎起来蓬松,怎么放下来后这么垂顺?” 桑予诺长吐了口气,声音轻如梦呓:“答完这两个,就能睡了?” “不一定。” “……那我也问你两个。你不答,或不据实答,就别再烦我,老实睡觉。” 庄青岩不想接受等价交易,却又好奇对方的问题。稍作权衡,他让步:“你问吧。” 桑予诺忽然转身,改为左侧卧,脸颊几乎擦到了他的枕边:“你右手戴的表,摘下来过吗?什么时候?” 庄青岩下意识抬手。腕间那块皇家橡树万年历,不仅方才洗澡时未曾摘下,就连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里,也从未有过取下的印象。 他想起自己有很多表,轮换着戴。 只因前几年戴了块新锐品牌的特色表,懒于更换,被厂商抓拍到特写——一只修长而苍劲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车窗,腕表从西装袖口下显露。 那只手近乎完美,禁欲感与力量感并存。摄影师加了层电影滤镜,配上高逼格文案:“千年星,年轻‘庄家’的选择”。 海报登上热搜,很快被网友扒出,未露脸的代言人正是庄青岩,网上人称banker,庄家。国内最年轻的百亿富豪,飞曜新一代掌舵人,四分之一比利时血统,容貌不输荧幕明星。 那款表因此卖成了年度爆款,风头直逼百年高奢。 品牌方自以为借势升咖,转眼便吃了侵权官司,被迫向庄青岩道歉赔款,业内声望一落千丈。 官司也上了热搜。 自此,庄青岩再不固定佩戴任一品牌。 但除了换表的间隙,他的右腕确实从未空过。 至于原因,庄青岩自觉寻常:从小就戴表,戴习惯了,大概形成心理依赖,摘了没有安全感。 他依着直觉答:“没摘过,除了换表。怎么问这个?” 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因为你连做爱都戴着。就像你做爱时要抓我头发,所以才让我留长发一样——一切都只是,‘你喜欢’。” 他重重翻身,再次以背相对,此后一夜岑寂。 庄青岩的头皮仿佛过电般麻了一瞬,又麻了一瞬,手臂上寒毛直竖。对方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飞屋,“哐”的巨响声中砸在他大脑的信息公路上,砸得车辆翻飞、交通瘫痪,而他根本没法想象那话中的场景。 抓握着头发。 乌黑、顺滑、濡湿的长发,从他的指缝间溢出,缠绕他的手掌与小臂,沿着起伏的淡青血管游走。 空气粘稠灼热,汗水与体温交织,胶着到不能呼吸。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表盘,指针却一刻不停地跳动、跳动,在颠簸中稳稳地驾驭着时间…… 第8章 桑予诺用言语丢下一粒细小怨恨的种子,落在茫然的土壤里,催发出欲望的芽。 庄青岩沁出一身薄汗。他蓦地掀被起身,快步走进浴室,借着微弱的光,掬起冷水泼脸,最后将整张脸埋进水里。 直到燥热逐渐平息,他才抬头喘息,扯过毛巾擦拭。 风暴的潮汐已然退去,飙升的激素回落常态,他望向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结婚证是真的。 三年婚姻是真的。 他的妻子……对他心存怨怼,恐怕也是真的。 为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婚姻沦为这般僵冷的废墟? 庄青岩走出浴室,望着床半边隆起的曲线,忽然想起了车辆坠落的那个云杉山谷,想起自己站在崖边时掠过耳畔的风。 惊悸的神往,致命的冲动。 他站在原地静立许久,走向衣帽间,从今天穿的西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对折的道林纸。 之前散落在车厢中,疑似活页本残页的纸张。 他取出手机,拍照,启用软件自带的翻译功能,将纸上书写工整优美的俄文,转为中文。 ai翻译助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了转换。 格式像日记,页角标注的日期是前年,六月二十七日。 汉字铺满屏幕,庄青岩的视线率先被其中最触目惊心的几行攫住: “……他从背后扯住我的头发,将我面朝下按在盥洗台上时,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无异于一场强奸。只因披着婚姻的合法外衣,他便能将之粉饰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而我也只能吞咽,并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义务。性与爱一样,生来便携带暴力的基因……” 第6章 f-6 六月二十七日晴 毕业季永远属于盛夏。 树荫、蝉噪与灼人的日光,孜孜不倦地为校园加温。而学生们的心情,却像往冰镇汽水里投入橘味泡腾片,清澈的底色调被激烈上涌的气泡彻底搅乱。 六月二十七日,毕业一周年的校友聚会。 桑予诺来得最迟。 在一群被热浪蒸得萎靡,只盼着快些合影好躲进空调房的同学中,他看着最赏心悦目。简单的白t恤和蓝色便裤,渐长的发梢勾在耳后,让人想起新上市的一款海盐冰淇淋。 “斯诺!这边!”曾经的室友基哥高声招呼,特意在后排中间为他留了个位置。 之所以被叫“斯诺”,源于入学第一天。他拖着行李箱、咬着个小苹果走进宿舍,肤色白得晃眼,黑发浓密,微垂的眼角带着天然的倦冷与无辜。舍友们愣了两秒,起哄:“哟,咱宿舍来了个白雪公主!” 几场打闹抗议后,“白雪”被谐音为“斯诺”,就此成了他的外号。 学校里,人人都有外号,大多显出亲密与调侃。四年光阴,在这些外号里一晃而过,回想起来,有种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什么的美好。 标志性建筑前,大家配合着拍完合影。女生们还在凹造型,桑予诺溜到树荫下,跟几个要好的男生闲聊。 “系花怎么没来?”基哥问。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不清楚,你问问班长。” 基哥还想追问,被消息灵通的同学偷偷拽到树后。 “别问了!他俩早掰了。年初有同学在冰岛碰上系花,人亲口证实,毕业旅行时就分了。” “为什么!”基哥的震惊大于疑惑,“毕业前不还一直好好的吗?方萧月那么稀罕他,我还以为他俩今年要请喝喜酒了!” “谁知道。反正听说方萧月一身名牌,玩得那叫一个潇洒,没十几万不下来。刚毕业,她家境也普通,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基哥嘀咕:“斯诺给的?他以前忙着考证,还兼职给出版社当翻译,没日没夜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但咬咬牙掏十几万给女朋友出国旅游,他不会舍不得。” “屁!他舍得给,方萧月也忍心这么花?我看她要么中了彩票,要么另攀高枝。总之别提了,尴不尴尬。” 基哥叹了口气。这时班长吆喝着转场,话题被喧嚷淹没。 晚饭后,一行人转战ktv。酒酣耳热,鬼哭狼嚎。 夜里十点,桑予诺起身告辞:“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大家玩得尽兴。” “来得最晚,走得最早,桑白雪你不厚道!”醉意醺然的同学起哄,七手八脚将他按回沙发。 桑予诺又灌下几杯啤酒,奋力挣出人堆:“真有事。这样,今天ktv所有花销我包了。” 在一片欢呼和“仗义”的称赞声中,他被推举出来的“护送专员”——班霸郭少爷,送到了大楼门口。 郭少爷,人高马大、家世优渥,曾是篮球冠军队主力和校园风云人物。大学第一年以欺负他为乐,中间两年被他绵里藏针地反击,最后一年,对他的那点懵懂心思在毕业忙碌里无疾而终。 眼下久别重逢,郭少爷恍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段酸涩未果的暗恋,顿时情愫混着酒意一起汹涌地烧起来。他不由分说叫来自家司机,要亲自送人回去。 桑予诺谢绝得干脆,一点余地不留。 正拉扯间,桑予诺的手机响了。他瞥见屏幕,脸色微微一变,四下张望。 “怎么了?”郭少爷问。 “老板电话,得找个安静地方。”桑予诺语速加快。周围人声嘈杂,霓虹流转,他却像遇袭的小兽,要及时找个藏身洞穴。 郭少爷瞬间火大:“这都几点了?周末晚上十点半!资本家剥削也得讲基本法吧?” 骂骂咧咧声中,桑予诺已拉开他豪车的后门钻进去:“借你车厢用用,隔音好。” 郭少爷只得去副驾,示意司机噤声。 桑予诺接通电话,声音压低:“庄总……对,同学聚会,我报备过……知道十点半之前,路上有点堵……想早点走来着,大家太热情……她没来,真的……也没有别人……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行吗?”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面色倏地青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你监听我?!你动了我什么?手机?衣服?还是……” 接着是一长段沉默。郭少爷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呼吸急促,眼神里的悲伤、愤怒与惧意交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郭少爷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猛地向后探身,一把夺过桑予诺的手机。 “听好了,傻逼!”他对着话筒吼,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在此刻火力全开,“他炒你鱿鱼了!不伺候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把人当牲口使唤还装监听器?你他妈犯法知道吗!现在是私人时间,他爱干嘛干嘛,关你屁事!以后也不关你事!我高薪聘他,至于你这个变态控制狂,滚去吃屎吧!!!” 咆哮完毕,他狠狠摁断关机,得意地回头,朝桑予诺露出一个“搞定”的笑容:“痛快吧?周一就去辞职,然后来我家公司,职位薪资包你满意。” 桑予诺近乎绝望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那是谁? 知不知道你挖了个多大的坑……兄弟,你害死我了。 郭少爷见他面无血色,以为他惊魂未定,索性豁出去摊牌:“斯诺,听说你和系花分了?要不考虑一下我?其实我大学那会儿就……” 桑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鸣嗡嗡作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郭少爷慷慨激昂地表白完,见桑予诺毫无反应,还以为他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么丰沛的感情,却听他喃喃开口:“你关的是手机,不是监听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见。 “闭嘴吧,拜托了。” 郭少爷恨铁不成钢:“前老板而已,你到底在怕什么!大不了报警啊!” 桑予诺用一种极为可怕的冷静声调,说:“手机还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郭少爷拧着脖子瞪他,一副很想从车前座爬过来,把沉默的羔羊摇清醒的样子。 桑予诺下车,拉开前车门,夺回自己的手机,扶着一路上的护栏,跌跌撞撞往前走。 郭少爷看着桑予诺的背影,没有追,又恼怒又心酸,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他知道自己没戏了,对方若无其事的冷淡态度,摆明了是拒绝中的拒绝。 直到今夜,他才终于走出大一那年新生见面的九月,那是整个夏天的终点,也是他从未展开过的爱情的起点。 桑予诺回到金雀公寓。 门内一片漆黑死寂。他在玄关处换鞋,像踏入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缓慢沉重。 只酒柜中的一线装饰灯亮着,幽暗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人影的轮廓,如暗夜中的山峦,压迫感极强。 几秒对峙,桑予诺低声唤:“庄总。” “这里就我们两个。”男人的声音沉缓,像岩石滚过冻土。 桑予诺喉结动了动,挤出两个字:“老公。” 庄青岩抬手碰了碰沙发旁的落地灯,白炽冷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鼻梁与嘴唇的折角在光影中显得异常竣刻。 第9章 “十一点半。我等了你足足一个小时。我刚开完会就赶过来,明早七点还要飞加州。” “对不起,老公,我不守规矩,下次一定乖乖听话。”桑予诺背台词似的熟练说道,“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轻笑一声,满是讥诮:“这是道歉,还是念经?诚意在哪?” “我是真心的,你信我。” “你的真心我不知道,”庄青岩倾身向前,灯光在他眼瞳中切割出碎芒,“但今晚那小子,对你倒是真心。替你骂老板,还想挖我墙角……你把手机给他接,是真打算另谋高就?离职申请,要不要我现在就批?” 桑予诺脊背绷紧:“他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老公你别理他,掉价。” 庄青岩当然知道他言不由衷,不过是为了保住那小子的公司和舌头。但这声声讨好的“老公”,还是像微弱的镇静剂,让他滔天的怒火稍微沉淀下一些。 “过来。”他命令,“坐我腿上。” 桑予诺走过去,还没挨到边,庄青岩皱眉:“一身酒味!去洗干净,醒醒脑子,我不想碰一个醉鬼。” 脚步钉在原地,屈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脚底贯穿头顶。桑予诺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用力深呼吸才让颤抖平复,手指一根根松开,涩声答:“好,我这就去洗,老公你等等。” 浴室灯光亮得刺眼,他刚俯身向盥洗台,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冷却脸颊的高温和眼眶的酸胀,身后便袭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被猛地按在大理石台面,腹部狠狠撞上坚硬的边缘,剧痛让他瞬间蜷缩。 紧接着,手腕被扯过,活动水龙头的金属软管,将他的双腕牢牢捆在水管支柱上。 庄青岩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冰冷中隐含躁怒:“可我现在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痛。 这是唯一清晰的感觉。 柔软的胃部一次又一次撞在台面棱角,钝痛蔓延到四肢百骸。桑予诺疼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绷紧肌肉对抗,却换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他像一件被折叠的器具,以一种狼狈而臣服的姿势,被迫承受着这场披着婚姻合法外衣的暴力。 结婚十个月,他依旧无法习惯这种痛楚。他想,或许十年、一辈子,也无法习惯——假如这场婚姻真能耗上一辈子的话。 疼痛且眩晕。 在一次格外凶狠的撞击中,他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搅的酒液与晚餐残渣猛地呕了出来,狼藉地溅满瓷盆。 身后的动作暂停了。 他听见细微的水流声,然后是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冲刷着呕吐物,也冲刷着他的头发和脸颊。黑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即使在炎热的盛夏,也令他感到彻骨的寒意。 水流钻进鼻腔,他无法抬手,只能拼命屏息,直至肺部针扎般刺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水停了。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 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一个面色惨白如纸,黑发凌乱湿透;另一个,除了颈间松开的领口,西装衬衫依旧挺括平整,仿佛置身事外。 桑予诺被镜中那屈辱的影像灼伤,猛地闭上了眼睛。 “早提醒你别喝酒,你看,吐得多难受……”丈夫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另一只手却拿起了他的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刚才那位仗义执言的同学叫什么?回到家,该给人家报个平安,道声谢,这是礼貌。” 桑予诺骤然睁眼,瞳孔紧缩,看着那根修长手指在屏幕名单上缓缓滑动,仿佛锋利的锯刃,正一点点锯开他的胸腔与尊严。 他心脏紧缩,冷汗瞬间浸透本就潮湿的衣衫,失声叫:“不要!不要打!” 庄青岩恍若未闻,耐心地问:“是这个吗?还是这个?你不说名字,是要我一个个试过去?” “求求你……”桑予诺声音嘶哑,带着濒死的哀鸣,“我知道错了,我会跟他们断绝来往……半夜了,打过去也是关机,明天,明天我当你面打这个电话,好不好?” 庄青岩不带温度地笑了笑,指尖精准地停在“郭鸣翊”三个字上,抬眼,透过镜子看他:“聚会可以,喝酒不行。坐追求者的车,不行。让别人接听你的手机,更不行。听了那么一番热情告白,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是什么感受?” “我只是借个隔音车厢接电话!手机是被抢走的!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桑予诺语无伦次,恐惧感让他几乎崩溃,“都是我的错!老公你原谅我,就这一次,算了,好不好?” 庄青岩静静看了他几秒,似乎在权衡。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好,这次就算了。” 在桑予诺松口气几乎虚脱时,那根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呼叫”键。 回铃音响起的瞬间,桑予诺听见了死一样的绝望。 凌晨一点多,电话几乎被瞬间接起,传来郭少爷急切的声音:“喂,斯诺,怎么了,到家没?这个点还没睡,是不是不舒服?要送药吗?地址在哪儿?说话啊,真想把老子急死……” 桑予诺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无论身后的撞击多么凶狠猛烈,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庄青岩开了免提。 “他到家了,”男人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正在履行应尽的义务。他从未考虑过跳槽,谁代他提离职我都不会批。转告郭佑德,如果还想他的公司正常运营,就管好儿子的嘴,否则迟早大祸临头。” 通话切断。拉黑、删除。 手机被随意丢弃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桑予诺汗湿的腰身:“这次就算了。明天换手机、换号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联系了。” 桑予诺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剔去爪牙,剪掉羽翼,驯化成一种合乎规格的、温顺的宠物。 自上而下的阶层力量是碾压性的,他早已切身感受过它的威力。挣扎毫无作用,反抗徒增笑话,求助四处无门,就连死亡也将牵连无辜,后果惨重。 所有的情绪——愤怒、恐惧、羞耻,都像燃尽的灰,凉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他动了动破裂渗血的嘴唇,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好的,老公。” “记住你的承诺。”庄青岩解开他手腕的束缚,抱他去浴缸里继续,“这次出差本来没有计划带你,现在我改主意了。但你不能跟我同机。自己去买张机票,头等舱。酒店随你挑,多贵都没关系。” 桑予诺顺从地点头。 庄青岩终于缓和神色,吻了吻他的眼睫:“宝贝,我真的很爱你。我只是太想完全地拥有你,想把你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浴缸里的水很凉,他承受着爱/欲的酷刑,依然疼得浑身颤抖。溅起的水花如雪片落在灵魂的缝隙,春天从未抵达,在这个闷热夏夜。 遇见庄青岩的那一刻,命运的钟摆就脱离了轴心。他站在台下,看着它轰然砸落,没有给他一丝一毫选择或闪躲的余地。 世界总是这样,强势的一方制定规则,弱势的一方或不甘无奈、或无知无觉地接受规则,慢慢被驯化为规则的遵守者,偶有惊醒的呐喊,也迅速湮灭在更庞大的理所当然里。 正如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婚姻中,丈夫的爱凛冽地划开他的喉咙,将他真实的呜咽封闭于无声。 第7章 a-7 思想无罪 庄青岩将这篇日记来回看了三遍。 第一遍,匪夷所思,五雷轰顶。 第二遍,他试图寻找逻辑漏洞,证明这是对他名誉的恶意构陷,却一无所获。 第三遍,他终于沉入文字,被巨大的压抑感扼住了心脏。那些痛苦太过真实,以至于他竟与那个同名的施暴者产生了短暂的情绪错合。躲去露台抽烟时,烟灰烫到了手指。 从这几页纸,他窥见了自己婚姻的过往,却仿佛从门缝间,窥见了他人身处的情感炼狱。 我——失忆前的我,真是这样的混蛋? 家暴,强奸,用权力包装爱意,以伤害践行占有。过去的三年零两个月,“庄青岩”就是这样“爱”着“桑予诺”的? 他不知道爱应该是什么模样,但绝不是这样扭曲的东西。 深夜的露台花园,庄青岩的脸被烟雾长时间缭绕,脚下落了一地烟蒂。 还是难以置信。 即使失忆,他仍确信自己生长于健康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或许不够平易近人,不够恪守规则,但他理应保有最起码的善恶观与人性的底线。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爱人做出这种事?! 心底堵得发慌。他咬断烟蒂,吐出来。 将日记纸折好塞回口袋,他拿起手机,搜寻一切与“生活助理”相关的痕迹。 没有通话记录,一条也没有。 第10章 是微信好友,但同样没有聊天记录,就连初次加上时,系统自动的招呼语都不存在。 ——记录被全面清空了。 谁做的? 不是林檎等人,这是他的私人手机。也不该是桑予诺,对方提前半月抵达图国,期间碰不到他的手机。他既暗中安排了后勤,这半月就不可能一通电话都不打。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车祸失忆前,预感到了危险,为保护桑予诺,提前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手机里原本就没有桑予诺!短暂接触到他的手机,增加一个联络人只需要几秒钟,但过往通话记录无法轻易伪造,所以才一片空白。 究竟是哪一种? 桑予诺这个“隐婚妻子”,真的存在吗?若存在,为何身边无人知晓?若不存在,那张已被证实的结婚证又从何而来? 思绪陷入混乱的漩涡,头上作痛的伤口更疼了。 他疲倦地坐下,揉着太阳穴,继续翻看通讯录与微信。 能进入他私人手机的号码寥寥。 只标注称谓的:爸、妈、外公、外婆、大姑、三叔、小舅。原本还有个“老婆”,被他负气改为“生活助理”。 标注姓名的有二十余人,除了密友,应该还有些平辈或晚辈的亲戚,其中好几个也姓庄。 在微信里搜索“桑予诺”“隐婚”“拉斯维加斯结婚”,皆无结果。 或许,他不喜欢与人谈论感情私事,包括对自己的父母。 除了桑予诺本人,似乎无人知晓,他的生命里曾有一个妻子,无声无息地陪伴了三年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他秘密的宠物,也是他卑劣的罪证。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日记里那个前年六月的桑予诺,比眼前这个更加怨恨他、畏惧他。 那时的桑予诺敢怒不敢言。而如今这个,竟敢甩门、骂他“狗脑子”。 是因为日久相处,磨出了一丝温情与平等? 还是桑予诺摸清了他的底线,学会在边缘试探,甚至生出绵里藏针的棱角,迫使他步步退让? 又或者……这人就是趁他失忆,欺他虎落平阳,肆意报复。 庄青岩打了个喷嚏。 苏木尔降温了,夜晚秋凉如水,而他只穿一套睡衣,被这篇日记震撼,忘记了寒冷。 起身回卧室,刚要躺下,却在昏暗光线中瞥见桑予诺的后脑勺。日记里的场景猛然撞进脑海—— 自己抓着那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而下半身……白衬衫下摆掩盖着的下半身…… 庄青岩用一只手掌盖住脸,极力将那幅可以称之为“色情”的画面从自己的想象中驱逐。 但想象力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无孔不入,势不可当。 现在它已经从静态变成了动态,从全景推进到特写。 咬在肩颈处的牙印。 沿着脊线滚落的水珠。 用力时陷入皮肤的手指。 腰身上清晰可见的红色掌痕。 脆响的拍击声与隐忍压抑的喘息。 ——停下!这是犯罪!是暴力是欺辱,是建立在单方面欲望之上的别人的痛苦! 但是停不下来。思想没有强奸罪。 庄青岩极轻微地呻吟了一声,知道自己今夜无论如何不能再与这个人同床共枕了。他断然打开房门离开,去隔壁次卧睡。 床上,桑予诺缓缓睁开眼,神色复杂地望向悄然合拢的房门。片刻后,他伸手,捻灭了床头灯。 翌日清晨,桑予诺在餐厅摆弄插花,用虹吸壶煮咖啡。 研磨、上水、投粉、搅拌、下液。他的每一步都从容精准,加热与萃取的时间恰到好处,馥郁的香气随蒸汽弥漫开来。 庄青岩从二楼下来,身穿碳灰色戗驳领西装,内搭同色马甲和铁锈红衬衫,显得凌厉又贵气,枪色领带更添一抹时尚感。 平心而论,他比许多荧幕明星还上镜,五官深邃,浓郁眉眼与挺拔鼻梁糅合了亚欧优势,那四分之一的比利时血统混合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喧宾夺主。只可惜头上仍缠着绷带,眼底淡淡的乌青透露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桑予诺起身:“庄总,早。” 白日里他又扎起高绑头,戴上无框眼镜。米白绞花毛衣、黄泥直筒牛仔裤,脚蹬复古大黄靴,依然休闲又艺术范。 庄青岩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的脸和蓬松发团,快得有些刻意。随即又觉不必心虚,便再次看去,最终停在咖啡壶上。 “煮好了?给我一杯。知道我的习惯吧?” 桑予诺“嗯”了声:“不加奶,不加糖。”他斟出一杯咖啡端过去,“庄总,趁热。” 庄青岩托着杯碟尝了一口。 虹吸冲泡步骤复杂,对用量、水温、火候的控制颇有要求。显然,眼前的咖啡师技艺精湛,这杯咖啡风味饱满,口感润滑,带着焦糖与巧克力的底蕴,隐约还有一股泥土的芬芳。 “这是什么豆子?”他品过无数咖啡,却未遇过这般特别的风味。 桑予诺:“黑象牙。俗称……象屎咖啡。” 庄青岩含在口中的第二口咖啡猛地喷了出来,呛咳不止。 他将杯子重重搁下,急忙找水漱口,好不容易压下反胃感,怒声道:“你给我喝动物排泄物?!不知道我从来不喝猫屎、象屎这些恶心玩意儿?你干脆直接给我下毒得了!” 桑予诺迅速道歉:“对不起庄总,我一时忘了。但必须纠正一点,象屎咖啡不能简单等同于排泄物。它是利用大象消化道进行长达十七小时的天然发酵,消化酶恰到好处地消除了咖啡豆的苦味。只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才能酿造出这般无与伦比的风味。而且这豆子极难收集——大象总爱把屎拉在河里,难以打捞,因此成本高昂……每百克一百八十欧元,完全配得上它的稀有,也配得上您的身份。” 庄青岩听着又想吐了。 他咬牙:“我不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拉出来的!以后不准再拿乱七八糟的东西荼毒我,否则——罚款!这次罚一百万,从给你的两千万里扣除。下次错一罚十。” 桑予诺肉痛地垮下脸:“这次是无心之失,算了吧?下次再罚?” “不行!不扣钱你怎么长记性?”庄青岩恼火地掸着衣领上的水渍,“换瑰夏,现在就煮。” 桑予诺只得换上另一个虹吸壶。很快,房间里就飘荡起了杏桃、青草与乌龙茶的香气。 这次庄青岩坐在沙发上全程盯着,以防他动手脚。 咖啡煮好,桑予诺端来。 庄青岩心有余悸地尝了一口:极致顺滑的油脂感,茶香中浮动着柠檬柑橘与蜂蜜奶油的风味,是巴拿马瑰夏无疑了。 他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示意桑予诺也喝。两人在沙发上喝完一杯晨间咖啡,早餐就端了上来。 两人皆好咸口早餐,厨房备的是培根蘑菇吐司、牛油果蟹肉塔和法式炒蛋,简单美味。 餐毕,桑予诺问:“早上醒来你就不在了。伤还没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庄青岩绝口不提半夜换房之事,岔开话题:“你说能胜任商务翻译,英、俄、哈、阿语都精通?如果属实,我可以高薪聘你,但你得让我看到物有所值。” 桑予诺:“高薪是多高?” 庄青岩:“年薪百万。” 罚款,它又回来了!桑予诺嘴角微扬:“能提前预支一年吗?” 庄青岩:“……” 庄青岩:“这三年我是穷养你了?怎么一副到嘴肥肉绝不吐出来的穷酸相!要不我把国内黑金卡重新开通,这次你选,招行还是民生?” “不,不用。”桑予诺当即拒绝。挂在别人名下的卡,每笔支出都有迹可查,“下次庄总一生气又停卡,我会ptsd的。还是按月领薪水和家用吧,劳有所得,心里踏实。” 庄青岩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懊恼,还是失落。 “妻子”不肯再用他的卡了。 翻译领薪情理之中,可“家用”算什么“劳有所得”?无论如何,家用不都是他该给的吗? 将家用也视为薪水,是否意味着,为他打的每一条领带、煮的每一杯咖啡,甚至床笫之间……都被归类为“工作”? 因为(在日记里)他曾称那是“应尽的义务”,所以他的妻子便公事公办。或许在对方看来,服侍一个苛刻的雇主,远比忍受一个暴戾的丈夫,心里要好受得多。 我或许真的,曾是个混蛋…… 这个认知终于钻进庄青岩的脑海,如同小虫从果柄的凹陷处侵入,体型微不足道,却悄悄改变了果实的内里。 庄总决定,从今以后,要对他的妻子好一些。 说话要和气,出事要安抚,被刺几句也别太计较——桑予诺已经够温顺了,即便心怀怨气,口头上的那点锋芒,又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呢? 第11章 于是他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不必按月,就按年吧。我让助理在开曼银行为你开设个人账户,给你的钱都存进去,由你自由支配。” 桑予诺怔住了,微微睁圆的眼中流露出意外的神色。“自由支配”这四个字,于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太过奢侈的珍品。 他曾连聚会多留一小时的自由都没有,如今却骤然拥有了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财富。 这财富,绝不仅仅是钱。 “真……真的吗?”他看向丈夫的眼神,令人心怜又心碎,“这两千万,我可以随意花,不用向你报备,也不必告诉你用在哪里?” 庄青岩点头:“说到做到。另外,我会再聘一位职业管家,往后琐碎家务就不必你再操心了。” 桑予诺却说:“可我习惯了,不可能不操心,比如今晚,你想吃法餐、中餐,还是尝尝本地菜?” “中餐,粤菜。”庄青岩随口答完,补充道,“今天就联系,你亲自挑一位可靠的管家。明天起,你随行担任我的商务翻译。” 桑予诺问:“明天就开始工作?这才休息两天,你的伤——” 庄青岩打断他:“皮肉伤,不碍事。就算我有耐心休养,有些人……未必有耐心等待。” “你是说,这场车祸……”桑予诺神色一凝,脱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庄青岩不自觉地笑笑:“担心我?” 桑予诺倏然敛色,起身说着“昨天穿的西装还没交代阿姨熨烫”,转身上楼去了。 庄青岩目送他上楼,方才转身走出大厅。刚绕过庭中喷泉水池,便遇上从副楼过来的林檎和许凌光。 林檎问:“庄总要出门?” 庄青岩不愿承认自己心血来潮,想去马厩看一眼“小不点”,顺势吩咐:“你们跟我去书房,梳理一下近期要事,明天复工。” 两个助理虽担心他的伤势,却更清楚他的脾气,在公事上,他说一不二,全盘控制一切。 需要建议时,他会询问左右,也会听合理意见。而当他做出决定,识趣的助理便不会再出言劝阻。 所以当庄青岩一边上楼,一边状似随意地交代“在开曼银行给桑予诺开个私人账户,以后每年固定打一笔家用,其他薪水与报销的钱另算”时,林檎才会感到意外。 ——把自己的卡给人刷,这是庄总大方、舍得,可以想象。可每年让大笔资金流向无法监控用途的离岸私人账户,这就很不“庄总”了,哪怕对方是他的妻子。 再说,隐婚三年多,如今才来“千金买笑”,是不是也太迟了点?林檎暗中调侃,面上却不露分毫,当即应下后,打算转头就把那两千万转过去。 到了三楼书房,门一开,只见桑予诺正合上笔记本电脑,从书桌前站起。他转身时视线与庄青岩对撞一瞬,避其锋芒似的错开了。 “……你不是去交代阿姨?”庄青岩记得衣帽间在二楼。 “交代好了。”桑予诺答。 庄青岩瞥了眼桌面上自己的电脑,本想问他如何得知开机密码,转念一想,他连保险箱密码都知晓,看来过去的自己对他虽然粗暴,财务方面却是信任有加。 “还用吗,你可以继续。” 桑予诺听出言外之意,解释道:“用完了。我查了本地最好的家政公司,约几位首席管家来面试。另外,给你装了金医生提到的认知训练软件,会员已经注册好了。” 庄青岩微微颔首。想说“谢谢”,觉得生分;想说“做得不错”,又像上下级。 身为丈夫与爱人,他知道此刻应该说些甜言蜜语,但第一声昵称就卡在喉咙口,无论是宝贝甜心蜜糖亲爱的,一律黏稠而生硬地粘住了他的唇舌。况且身后还亮着两个煞风景的电灯泡。 他只好让自己的眼神尽量温情些,落在桑予诺身上时,裹挟着金钱的暖意:“软件年费,我十倍报销。” 桑予诺弯了弯嘴角:“谢谢庄总,庄总大气。” 庄青岩怀疑要不是外人在场,他应该会说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桑予诺擦肩而过,漾起一丝隐约的木质香,走到门边时,两个助理不约而同地侧身让路。 第8章 a-8 浆果与坚果 房门关上。庄青岩立刻打开电脑仔细检查。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桌面上新装的软件,并无其他操作痕迹。 他是电子电气工程出身,自信无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而不留痕迹,专业黑客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他又用钥匙打开上锁的抽屉,金属密码箱安然躺在其中,芯片与结婚证书都在。 看来方才的戒心是多余了,桑予诺并未说谎。 不过自己也给出了物质补偿,对方接受度似乎颇高。 庄总自觉慢慢摸到了与“妻子”和谐共处的窍门……虽说用钱铺路,多少矮化了感情,令人有些不是滋味。但对方笑起来时,也确实赏心悦目。 总之,不算亏。 林檎与许凌光对视一眼:庄总对这位桑先生,究竟是信任,还是不信任?今后议事,是否需要避着他? 未等两人眼神交流出结果,庄青岩已将密码箱放在桌面:“坐,开会。” 林檎与许凌光立刻正襟危坐,拿出笔记本。 林檎率先汇报:“第一件事,关于eps模块。按您吩咐,我联系了一位汽车鉴证工程师,下了加急单。今早对方回复,读取故障码和冻结帧数据时发现了异常。” 庄青岩追问:“故障码显示什么?” “显示‘传感器信号不可信’。对方说这是个常见故障码。” 庄青岩沉思片刻:“如果仅仅是这个,eps可能会进行安全限位或助力减弱,但不足以让车辆‘主动’右转冲下悬崖……这更像是个障眼法。” 他指尖轻敲桌面,语速加快:“一个精心设计的恶意程序,在触发后很可能会自我擦除异常日志。不够专业的鉴证师,只能提取到这些掩盖性的通用故障码。必须深入分析模块内部的数据流,对比正常状态下的扭矩信号与电机输出指令,才有可能找到软件被篡改的铁证。” 林檎听得似懂非懂:“那……是让这位工程师继续深入,还是另找更专业的?” 庄青岩摇头:“看来他水平有限。我需要真正的高手……我觉得自己应该有些人脉,可惜想不起来。” 他闭眼,手指抵着太阳穴,片刻后睁开:“林檎,查一下我的通讯录和过往联系,有没有从事汽车电子或信息安全相关行业,而且与我关系不错的?” 林檎借用公务手机快速翻查,忽然想起:“有一位,蔡爱晚,蔡总,做的就是汽车制造。您提过他,性格豪爽,是位热心肠的山东大汉。” 庄青岩当即拨通电话,语气熟络:“蔡总,在哪儿发财呢?” 听筒里传来热情洋溢的声音:“哎哟老同学!你这大忙人还能想起兄弟,是有好项目要带我?” 庄青岩轻笑:“项目回头面谈。眼下有件小事,看你能不能帮上忙。” 蔡爱晚拍着胸脯保证:“你尽管说!兄弟有门路绝不含糊!” 庄青岩说:“我有个朋友在图国做车辆鉴证,接了单活儿,怀疑一辆车的eps控制模块被动过手脚,但查不出实证,也缺原始固件做比对。你那边有认识的高手吗?要快,最好能就近解决。” 蔡爱晚琢磨了一下:“什么车?” 庄青岩:“梅赛德斯,迈巴赫。” “嘿!你找对人了!”蔡爱晚音量拔高,意识到不宜宣扬后,又赶紧压低,“‘幽灵技师’,听说过吧?” 庄青岩配合地发出一个疑惑的升调:“嗯?” 蔡爱晚来了劲:“我这儿有个宝贝,以前是梅赛德斯的核心软件工程师,跟主机厂闹掰了出来的,所有后门、漏洞,门儿清!他肯定能搞定。你在图国哪儿?我让他带上设备飞过去,食宿津贴我包,一个月内你放人回来就行。” 庄青岩当即拍板:“行。这人情我记下了。” 蔡爱晚粗声笑道:“什么人情不人情的,生分了!老同学,听说你跟图国政府搭上线了?今年欧洲汽车厂子撤出了不少,咱们跟图国有地缘优势,机会难得啊……” 庄青岩也很干脆:“等我这边合作有点眉目,想办法替你牵个线。” 蔡爱晚心满意足:“我就知道,跟着庄总有肉吃!放心,陈工马上出发,今晚准到!我把他联系方式发林助理。” 庄青岩又与他寒暄两句,结束通话。 林檎与许凌光暗自叹服:一个电话,不到五分钟,难题迎刃而解。庄总的人脉与效率,着实令人咋舌。 “第二件事。”庄青岩提醒。他的会议节奏一向紧凑。 林檎立刻收敛心神:“您让我查三年前的行程。查到了,当年您确实去过拉斯维加斯,是应凯撒娱乐公司的邀请,参加一场慈善拍卖晚宴。根据记录,您是独自前往,没有携带女伴或男伴。比原计划晚归了两天,原因不明,或许是在赌城有所耽搁。” 第12章 庄青岩追问:“当时的保镖或助理,有什么说法?” 林檎:“联系到一位当时的助理,他说印象中没什么特别,就是正常的行程。对了,您在拍卖会上拍下了一对钻戒。您有印象吗?” 钻戒?庄青岩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手指,摇头:“没有。” 或许是在婚礼上用的吧。只是仪式结束后,它们大概就被锁进了某个不见天日的保险箱。林檎心下暗叹,对桑予诺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惋惜。 庄青岩揉了揉眉心。这块记忆拼图上的迷雾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像一片被强磁场干扰的海域,所有导航仪器失灵,船只无奈地被漩涡吞没。 想多了又头疼,他只能暂且搁置:“这事你继续留意。” 林檎应下,继续汇报:“第三件事,关于密码箱里的飞控芯片。这是我们与图国国家投资公司的初步协议:我方提供最新一代芯片原型,他们技术验证满意后,将以优惠地价拨出一块土地,供我们投资建设生产线和研发中心。我们的图国分部,未来有望占据其低空经济市场80%以上的份额。” 这将是个规模庞大的项目,运行得好,势必垄断图国、乃至中亚地区未来的低空经济市场,创造数百亿美元的商业价值!庄青岩立刻意识到,这的确值得有人暗中疯狂,甚至不惜制造“意外”。 如此看来,这场车祸竟算得上“温和”了。 他沉思片刻,问:“桑予诺提过,我在美国与us公司的合作不顺,对方有窃取专利的嫌疑,还想倒打一耙。具体怎么回事?” 林檎点头:“这事说来话长。桑先生叮嘱过,您需要静养,短时间内不宜接收大量信息。反正合作方也在等您康复,不如我明天再详细汇报?” 庄青岩确实感到颅内隐隐胀痛,是该放松一下了。他强撑着转向许凌光:“那个橙色药瓶,药品化验有结果了吗?” 许凌光惴惴地答:“还没。医院说已经加急了,但还要一两天。” 庄青岩“嗯”了声,总觉得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其优先程度不亚于前几件—— “我是丢了个东西,但不是药……算了,我自己都找不到,你失了忆,更没有印象。”桑予诺盯着药瓶摇头的模样骤然浮现。 他说的失物,会不会就是那本散落的俄文日记本? 庄青岩打开手机天气预报,蹙眉:“七天后有雨。到时候再找,什么纸张都泡烂了……许凌光,你立刻去雇一支本地山区搜救队,以坠车点为中心,向外仔细搜寻,目标是找到一本日记的其余部分。” 他从口袋中取出那三页日记,拍照,将文字内容打上马赛克,发送过去。 许凌光觉得这任务如同大海捞针。云杉密林,风吹兽啃,哪里还找得到? 但庄总下了死命令,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保证完成任务!” 庄青岩垂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纸边。矛盾的情绪攫住了他——既想急切地推开那扇裂开缝隙的门,窥见全部真相;又怀揣着某种不愿面对更多往事的退怯。 几番挣扎后,探索欲终究占了上风。他沉声道:“价格他们开,但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得窥视与传播纸张内容。实时对接你,找到多少,就先送多少过来。” 会议高效地结束,两位助理各自去操办。 许凌光先行一步。林檎走到门边,庄青岩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还有件事——” 林檎转身:“庄总请吩咐。” 庄青岩闭了闭眼,似乎在抵抗颅内那阵钝痛,再开口时,语气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前年六月。我人在哪里?现在就查。” 林檎立刻翻看电子备忘录:“当时您在国内首都,专注于开拓海外市场,时常出差。您具体想查哪一天的行程?” “六月……二十七日,以及后面几日。” 林檎点开那天的“已办结”记录:“二十七日您在公司分部有个会,晚上九点才结束。次日一大早您就飞美国加州了。需要我继续查您在加州的具体行程吗?” “不用了。”庄青岩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冷峻,下颌线绷得紧。头疼似乎加剧了,但他仍撑着,抛出下一个问题,“公司分部附近……有个‘金雀公寓’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林檎没有多问,打开了卫星地图:“……有个住宅小区,三年前开盘的,叫‘金雀花王朝’,离分部大楼约一小时车程。”他顿了顿,补充,“其实不算远,但首都交通比较拥挤,尤其是早晚高峰。” “联系物业公司,查一下有没有业主名叫‘桑予诺’。”庄青岩几乎瞬间就有了对策,“就说他线上抽奖获得了飞曜礼包,但登记的地址不完整,手机又一直打不通,我司准备将奖品邮寄上门,需要具体门牌号。” 我怎么不知道公司还搞线上抽奖?林檎心下猜想:庄总大概送过桑先生一套房子,如今失忆忘了细节,又拉不下脸问本人。 于是他通过公司固话联系上物业,说明理由后,物业人员查阅了登记资料。 “这位桑予诺先生的确是我们的业主…… “不是租户,他是开盘时购买的现房…… “业主目前外出中,我们不方便提供门牌号,建议贵公司联系上本人,再行邮寄。” 通话结束。短暂的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林檎看着庄总越发阴郁的脸色,劝道:“庄总,您好好休息,别急着回忆。我先不打扰了。”说罢,他悄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后,书房陷入一片更深的沉寂。 时间、地点,都证实了。 他那些天的行程对得上。而那套房子也真实存在,虽然在日记中的名称有点出入,但也许是源于桑予诺潜意识里“金丝雀”般的自贬。 那么,日记里记载的事……也是真的? 阻止对方求学和工作,给人买房、刷卡,看似慷慨,实则将控制权紧握在手。他可以来去自由,他的妻子却必须到点报备、严守门禁。那不是“回家”,是不定期的临幸,而他的妻子,必须在任何时候满足他的需求。 如果这就是他们“隐婚”的真相,难怪婚姻的河水里结满了刺骨冰碴…… 不能再想了。 头疼。 庄青岩闭目仰靠进椅背,试图放空。许久,那阵锐痛才缓缓退潮。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新安装的软件图标还在电脑桌面上,他点开,登陆,跟着指引玩了一会儿认知训练游戏,索然无味地放下鼠标。 这时他才发现,电脑后面放着个方形的实木盒子。 打开盒盖一看,蓝莓、黑莓、蔓越莓等富含花青素的浆果,以及腰果、香榧、巴旦木等各色坚果,工工整整地堆满了九宫格。其中夏威夷果都手工开好了硬壳,剥出的一粒粒洁白果仁,散发着奶香。 这是……桑予诺为他准备的? 只因医嘱提过一句: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他这个病患都没在意,有心的听者就准备了这么多种类,任由他选择,还不邀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放在电脑旁。 一如提前备好的鱼片粥、及时熨烫的西服……他的妻子,三年来默默做了多少事。 日记中的自己只看见桑予诺的冷淡、不甘,恼怒于他的消极抵抗和永远点不燃的激情,却从未留意过,这些琐碎细节里,也曾藏着他想努力经营好这段关系的真心。 庄青岩凝视果盘,愣怔了好一会儿,捏起一颗蓝莓放入口中。 新鲜、饱满、果粉浓郁,脆甜口感恰到好处,是顶级的?秘鲁sekoya。透过表皮上尚存的纯净水珠,似乎能触摸到桑予诺精挑细选时专注的眼神。 庄青岩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颗果子,原本皱巴巴地缩成团,冷静而心安理得。此刻却仿佛被注入某种奇妙的浆液,干瘪果皮舒展、膨胀时带来的酸痛感,撑开了胸骨与肋骨。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用手掌紧紧按住左胸,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过速的搏动,狠狠地压回原位。 这种心率正常吗?车祸真的只撞伤了脑袋?他没受内伤,五脏六腑没出问题? 医院一定漏检了什么。 ……庸医! 第9章 a-9 拥抱昙花 庄青岩在电脑前坐了许久,几乎吃空了那只九宫格果盒。以至于午餐时,他只是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着桑予诺用餐。 桑予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银筷:“庄总,我哪里又没做对?” 庄总一时语塞,温声说:“没有。你慢慢吃,吃完我们去看‘小不点’。” 桑予诺再次正色声明:“它不叫‘小不点’。我不喜欢这名字,换一个。” 庄青岩没来由地坚持:“就叫‘小不点’。我喜欢,听着亲切。” “你昨天才第一次见它,哪儿来的亲切?”桑予诺抬眼看他,语气中隐隐透着期待,“还是说,你以前也这么叫过谁?” 第13章 “我……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庄青岩转瞬摆脱了那点莫名的执拗,自嘲地摇摇头,“跟你争这个做什么,幼稚。” 桑予诺眼底那点微光随之暗淡下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无波无澜:“算了,你想怎么叫都行。” 庄总觉得“妻子”有时冷得太快了,未免扫兴——但凡对方能多嗔怪几句,哪怕闹点小性子,或许他就会无奈又包容地让步:算了,小事而已,依你。 可惜这个“算了”,先从对方口中吐出来,听着就格外不是滋味。 他生硬地为自己搭了个台阶:“那么,你想叫它什么?” 桑予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吃完午餐,用湿毛巾拭了拭嘴角:“宝莉。” ……小马宝莉。好吧,还挺复古,是对方的风格。有点可爱。 午后,他们一同去了马厩。刚洗完澡的小马被放到草地上撒欢,鬃毛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瞥见桑予诺唇边扬起的细微弧度,庄青岩问:“喜欢马?” “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桑予诺望着远处,“不限于哪一种。” 庄青岩忽然觉得,这庭院景致虽美,却过于静穆,缺了生气。是该添些动物,活泼黏人的最好。这与谁的喜好无关,纯粹是他觉得太空旷了。 于是他对“生活助理”说:“我打算在那片林子边,建个小生态园。”他随手划了个范围,“引进哪些动物,你来定。手续证件,我叫人去办。” 桑予诺随口问:“能养野生的吗?” “人工繁育的可以。纯野生的,”庄青岩想了想,“我只狩猎过,没养过。要不,把狩猎证也办了?秋冬的图国,应该有不少可猎的。” “用枪?” “当然。你想用弓箭也行,不过那通常只适合小体型动物。” 桑予诺忽然侧过头,看向他:“你想起来了?” “什么?” “你的爱好。狩猎、攀岩、滑雪、潜水、飞行……你喜欢极限运动,喜欢刺激。” 庄青岩微怔:“好像,真是。” 桑予诺转回头,目光投向城市尽头的山腰雪线。风掠过,撩起他鬓边一缕发丝,伶仃地打着转:“所以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和我结婚。”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 “我真的没什么特别,一点也不刺激。甘于平凡,朝九晚五就很好。被人从自己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时,我就像……”他哽塞一下,没再说下去。 庄青岩冲口而出:“什么叫‘非要和你结婚’?怎么,你不是自愿的?结婚证上的签名,难道是我按着你的手写的?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自己不点头,我能逼你?” 他深吸气,努力压制心底窜起的无名火:“桑予诺,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以前哪里错了,你可以摊开说,该改的我改。你别一边为我做这做那,让我以为你对这段婚姻是有感情的,一边又动不动满脸的委屈忍耐,好像我是什么强取豪夺的恶棍一样!” 他音量渐高,到最后,几乎是疾言厉色。 桑予诺并未露出惊色,反而像一只熟知危险信号的小兽,刚冒头就敏感地缩回了洞穴里。他垂下眼睫,放柔嗓音,用一种背诵般的平缓语调说:“对不起,老公,都是我的错。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你。” 庄青岩在反复读过那篇日记后,对这句话已有种发毛的寒意。此刻亲耳听见,他才赫然惊觉,这像是触发了深植于对方体内的保护机制。那个在前年六月的日记里,敢怒不敢言的、逆来顺受的“妻子”,瞬间归位。 尽管不知此后的两年多,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磨合与缓和,但眼前这瞬间冻结的气氛,仍让庄青岩感到一阵强烈的懊恼与挫败。 ——他不该吼他。在对方好不容易吐露一点真心话的时候。 ——他该有更多耐心,去听清那一次次抵触背后,究竟积压了多少恐惧与不甘。 ——失忆的不安、对病态婚姻的迷茫、为陌生罪行背锅的委屈……这都是他自己的课题。失控的情绪,不该由对方承受。 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周遭的臣服。可此刻,桑予诺的疏离让他烦躁,而对方习惯性的、冷淡的顺从,更让他心慌。 用北风去吹解厚衣,用暴雨去催发花蕾,这不是明智之举,更非他所愿。 庄青岩伸出手。 桑予诺瑟缩了一下,直到发现那只手只是拈走他肩头的一片落叶,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这个细微的闪避,像一根细针,猝然刺进庄青岩心口。他收回手,沉声说:“我不该发脾气。问题在我,不在你。以后不必道歉,也不必勉强说爱我。我不会对你动手,我保证。” 桑予诺沉默了许久,久到风声都清晰可闻。他轻轻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如果真是我的错呢,也可以不道歉吗?” 庄青岩看着他的眼睛,说:“人在长期压抑的环境里,很难分辨真正的对错。你所以为的‘过错’,可能只是别人强加给你的不合理规则。”他停顿一下,语气更缓,“是的,就算真是你的错,也不用向我道歉。我可能……根本不懂怎么做丈夫,怎么经营一段亲密关系。所以……我们慢慢来。先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朋友开始,好吗?” 桑予诺再次沉默。这次没那么久。他抬起眼,眼眶有些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还可以叫你老公吗?”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习惯了,一时改不掉。” 庄青岩像个已然做好零分准备的差生,忽然获得了及格的希望,尽管离优秀遥不可及,但这意外的准许,仍让他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快了好几拍。 “当然。你怎么习惯怎么来。”他顿了顿,问,“那我以前私下怎么叫你?” “看心情。生气时连名带姓。一般情况下叫‘予诺’。心情好时叫‘诺诺’。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时候,叫‘宝贝’。” 庄青岩觉得,现在大概属于“一般情况”。他试着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予诺。” 桑予诺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适应。他再次确认:“真的不生气?那我真不道歉了。还有,如果我生气了,可能也会骂你。” 庄青岩失笑:“你不是已经骂过了?” 桑予诺也慢慢弯起嘴角,那笑意很浅,却真实:“那时你刚失忆,我想着机会难得,不骂白不骂。” 庄青岩:“我现在也没想起来。” “老公,”桑予诺唤了一声,又停住,像在斟酌词句,“你能不能别想起来了?现在这样就挺好。”话一出口,他又急忙摇头,“不,你还是得尽快康复。医生说拖延久了,可能会永久损伤脑神经。” 如果眼下这难得的松弛,需要以他的健康为代价……他的妻子宁可回到从前窘迫的境地。 庄青岩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涩与回甘交织,一时竟分不清哪种滋味更浓。他沉默片刻,郑重保证:“就算我全部想起来,现在的我也不会消失。” 这是一个过分美丽的许诺,如阳光下的肥皂泡,流彩斑斓,也易碎。但桑予诺还是长舒了口气:“好。” 就在这刹那,庄青岩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拥抱他。 一个纯粹的拥抱。不计算得失,不掺杂欲望,仅仅是想给眼前这个孤清又坚韧,明明满是疮痍却仍心存慈悲的灵魂,一点笨拙的安慰。 ——来自曾经的施暴者,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安慰。 对方会排斥地推开吗?还是会麻木地忍受?庄青岩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在踌躇滋生之前就伸开双臂,将桑予诺轻轻拥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骤然僵住,肌肉瞬间收紧。几秒后,那紧绷的线条才一点点、缓慢地松弛下来,如同月下昙花,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舒展纤薄晶莹的花瓣,将紧裹的花蕊,忐忑地呈予唯一的守夜人。 没有回抱。但桑予诺仰起脸,将下颌搁在他的肩窝,极轻的一声唤,仿佛生怕惊碎了眼前幻境:“老公……” 庄青岩收拢手臂,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桑予诺口中、日记里记述的劣迹斑斑的“庄青岩”,他始终无法认同那是自己。但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着怀中这具温热身躯时,他似乎触摸到了那个“自己”内心深处,某种疯狂执念的轮廓—— 想要。 得到。完全占有。 紧紧绑在身边,藏于触手可及之处。无论用什么方法。 无法忍受失去的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行。 这就是“庄青岩”对“桑予诺”的“爱”。哪怕这爱令对方痛苦、畏惧、日渐苍白,也绝不放手。 桑予诺仿佛感知到了他心底翻涌的暗流,倏地挣脱开来,后退两步,呼吸略显紧促。 庄青岩定了定神,朝他浅浅一笑:“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这个保证的分量。” 第14章 桑予诺的手机适时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的无形僵持。 他接通,用流利的俄语交谈几句,随后看向庄青岩:“家政公司的人带候选管家来了,庄总要亲自面试吗?” 庄青岩摇头:“家里的事,你全权决定。”他望了眼那片即将改造的林地,“走之前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动物?” 桑予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要关在笼子里。我只想看着它们每天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他略一迟疑,将决定权交还,“还是庄总定吧。” 目送桑予诺返回主楼,庄青岩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美国运通百夫长黑金卡的专属礼宾服务。“有求必应”是它的承诺,从邀明星私演到让火车专列改道,只要合法,近乎无所不能。这是专属于顶级富豪的、用金钱铸就的“为所欲为”的通道。 庄青岩对电话那端提出要求:“我在图国的别墅庭院,需要打造一个开放式的小型生态园。动物要活泼、低攻击性、适合互动。野生或人工繁育的都行,但必须确保彻底的消毒与驱虫。” 客服迅速提供了好几个适合当地气候的选项:羊驼、狍子、旱獭、松鼠、环颈雉、石鸡……如果有水域,还可以引入灰雁。并询问是否需要附带专业饲养员、兽医,以及生态园设计师进行场地规划和丰容改造。 庄青岩逐一采纳,敲定了设计师上门勘测的时间。 潜在的危险仍在暗处,但他不能因此杯弓蛇影,将精力全然投入无止境的侦察与工作。他依然需要生活。 更何况,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不想再将桑予诺拘禁于不见天光的阴影里。他要亲手打造一个能让妻子由衷展颜的居所,用心装饰属于他们的……新的“家”。 第10章 a-10 舍曲林 面试结束,桑予诺定下一位四十岁出头的职业管家。男性,黄种人长相,中图混血,名叫叶尔肯。签约后,桑予诺向他详细说明了主人家的习惯喜好,以及别墅里的人员情况。 叶尔肯身材瘦长,国字脸,理性又不乏亲和力。他训练有素,很快熟悉了环境和人员,开始井井有条地管理日常事务。 晚餐他按吩咐安排厨房,做出的几道经典粤菜,都很合庄青岩的胃口。更有一手出色的调酒技艺,餐后奉上的“龙舌兰日出”,从橙红渐变为鹅黄、莹白,层次分明,果香浓郁。 桑予诺只浅浅抿了一口,就放下酒杯,对面露探询的管家说:“你调得很好,是我不能喝酒。” ——“聚会可以,喝酒不行。”日记里的警告骤然浮现在脑海。庄青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想喝就喝吧。” 禁酒令就这么解除了。桑予诺瞥了眼失忆后判若两人的丈夫,将杯中酒喝完,没再续杯。“龙舌兰太烈,”他对庄青岩说,“一会儿还要给你换药,不能喝多。” 庄青岩心底掠过一丝想看他微醺模样的念头,又怕他伤胃,便随他去了。 夜晚的消遣选择很多,主楼里有台球室、棋牌室、健身房、游泳馆、露台网球场、家庭电影院、电子游戏厅……地下一层甚至还有个标准的室内射击场。 碍于庄青岩伤势未愈,不便剧烈活动,两人只得拉上助理打了几局桥牌,又看完一部舒缓的文艺片。十点刚过,便回了主卧。 庄青岩在意着昨天半夜偷偷换房的事。 洗澡时,他还在想今晚该找什么理由去次卧——既要防止自己可能失控的欲望,又不能伤了“妻子”的心。 穿睡衣时他摸到了腕上的手表,犹豫一下,将表摘下来,顿时觉得右手腕空荡荡、凉飕飕,很不习惯。 浴室灯光明亮,他霍然发现自己的右腕上有一圈极细的痕迹,看着像愈合良好的旧疤,又像很浅的褶皱,平时被表带严严实实地覆盖,根本看不见。 是陈年旧伤吗?按上去不痛不痒。而且这圈细痕太整齐了,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庄青岩转动右手,做了几个抓握的动作。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右手似乎不如左手灵便。虽说写字、用筷子都是右手,但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比如挥拍、握枪,他会下意识换成左手。 难道他其实是左撇子? 常年戴表,不止是出于习惯和安全感,也是为了遮掩这道奇怪的环痕? 这部分记忆依旧空白。他对着右腕录了一段几秒钟的视频,然后把表戴回去。 想了想,他把这段视频通过微信发给了母亲,一个字也没说。 片刻后,母亲回复:“正给你妹喂饭呢,怎么突然发这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庄青岩看了一下她微信个人资料的所在地区:荷兰。时差对上了。 再看母亲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最近宝宝总不肯好好吃饭,愁。是麻麻做的饭菜不香吗?”配了九张图。第二条:“宝宝好萌,眼睛超大。”也是九宫格照片。 评论区,首评都是他父亲留的: “你再换个烹饪老师吧,这个感觉不太行。” “我宝真的好看,比那些童星有灵气多了。” 下面是一堆亲友的附和。甚至还有某个当地品牌的童装拍摄邀请。 庄青岩盯着照片里那个顶多两岁、胎发稀疏的小女孩看了几秒,沉默地退出朋友圈。 年龄相差二十六岁的妹妹。父母老来得女,视若珍宝。 在打拼事业的时期生下第一胎,难免无暇顾及家庭。养育的琐事交给保姆,上的是寄宿制私立学校,请的是精英家教团队,最好的资源都堆在他身上,终成大器。但血缘天性终究难以替代朝夕相处,缺乏了随时间和陪伴慢慢渗入骨髓的感情,至亲也至疏。 如今功成身退,双双安享退休生活,开始感觉膝下空虚。借助试管技术迎来的天伦之乐,不再假手他人,亲自抚养,养的不是优等生、竞赛冠军、企业接班人,而是纯粹意义上的——女儿。 庄青岩想起这些,心里并没有多少伤感,仿佛早已接受现实,也不再为此纠结。 他和父母都有着浓烈的情感,但显然没有投注在彼此身上。 既如此,便如此。 他在私聊框里回复:“看着不舒服。” 母亲:“那就别看,用表遮着。不就一个胎记嘛,又不碍事,医生也说激光打了疤痕更明显。哎,这问题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庄青岩:“我失忆了。” 母亲:“……” 母亲:“开什么国际玩笑。” 母亲:“财经新闻里不还看到你在加州?” 庄青岩输入“苏木尔”,又删掉,含糊回答:“在图国。估计要待一阵子。” 母亲:“哦。” 母亲:“那你自己当心。这么大的人我也不多叮嘱了,记得定期联系fons。” 庄青岩:“fons?” 好一会儿没有回音。最后母亲匆匆发来一条:“你妹把盘子打翻了,弄了一身。”对话就此沉寂。 庄青岩关掉聊天窗口,在人数少得可怜的通讯录里翻找,看到一个读音近似的“雷方斯”,过去几年有不少通话记录。 又用这个号码搜索微信,跳出一个匹配账号:“dr.saxe-coburg”。 点开头像,是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棕发蓝眼,模样年轻俊朗,五官间依稀有一丝亚裔痕迹,就像他那点欧洲血统一样稀薄。 聊天记录不少,但大多是语音通话的时长标记。他还来不及细看夹杂其间的零星文字留言,浴室外就传来桑予诺的声音:“老公,洗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于是庄青岩退出微信,把折叠屏手机塞进睡衣口袋,走出浴室。他照旧坐在床边,让“妻子”替他拆换绷带,清洁伤口。 不能洗头让他有些难受,但桑予诺细致地用干发喷雾配合毛巾擦拭,妥帖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桑予诺状似不经意地问:“今晚还去次卧吗?要不现在就过去吧,省得半夜起来,着了凉。” 庄青岩再次感到一阵尴尬。 我睡相不好,怕影响你?我头疼,想一个人静静?什么理由听起来都像感情破裂、分居的前兆。 他总不能实话实说:就算我们发生过无数次关系,那也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和才认识几天的人同床共枕,实在有点过于亲密。更要命的是,你那日记写得太有画面感,道德谴责和生理本能把我架在火上烤,就算换了床,我昨晚也照样没睡好。 这种话,庄总就算刀架脖子上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只好说:“昨晚失眠,去露台抽烟。回来怕吵醒你,就去隔壁睡了。” 桑予诺体谅地点点头:“那你今晚好好睡,我去次卧。” 他拿起毛巾要走。庄青岩却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一起吧。” 还是睡在昨晚的位置,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 第15章 卧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庄青岩依旧睡不着。困意汹涌,眼皮酸涩沉重,可脑子里信号乱窜,每个神经元都在尖叫。他想着自己已经按医嘱吃了晚上那把药,也许剂量还不够,应该再加片安眠药? 桑予诺忽然转过身,面对他,轻声问:“还是睡不着吗?” 不等庄青岩回答,他就挪近了些,犹豫一下,将额头轻轻抵在对方胸膛。“你抱着我睡吧。”他说,声音闷在衣料里。 庄青岩心跳骤然乱了,喉咙发干:“这也是……‘我喜欢’的?” 桑予诺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试试。” 庄青岩照做了。 一股全然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慰藉感,像温暖的潮水,从相接的皮肤蔓延开来,渐渐淹没了他。 我的。在我怀里。只属于我。 呼吸交融,肌肤紧贴,独一无二的亲密。 触摸不到感情,那就触摸肉体。占据不了心扉,那就占据这漫漫长夜。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一生就这么过去。永远,属于我。 这一刻,日记里和日记外的“庄青岩”严丝合缝地重叠了。他对那个曾经施暴的“自己”感到诧异和不齿,却在这拥抱的真实触感中,生出了几分可悲的理解。 “伤害”,就是这种扭曲的爱所释放的温度。像在沉寂万年的冰川之下,熔岩终于破土而出,所过之处,只剩焦黑。 庄青岩被亮面与暗面撕扯着,战栗从灵魂深处泛到四肢百骸。 “冷吗?”怀里的桑予诺低声问,“要不要换床厚被子?” 庄青岩热得快要烧起来了。“不用。”他声音暗哑地催促,“别说话,快睡。” 桑予诺不再出声,可膝盖无意间抵着他的大腿。那点接触生出的细微电流,在他脊背上来回窜动。 他就在这刑罚中,坠入半梦半醒的浅眠,梦境里全是日记的残章断句。 第二天清晨,庄青岩醒来时有些精神恍惚,睡不解乏,但怀中安静温热的身体,又奇异地带来某种安心和满足。 床头柜上,公务手机的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是许凌光的信息:“庄总,不知道您醒了没有。医院的药品检测报告出来了,原版和翻译版都发给您。” 紧接着是两个pdf文件。庄青岩点开翻译版,目光直接扫向成分栏—— 舍曲林。 作用栏写着:用于治疗抑郁症、强迫症及伴有焦虑的抑郁障碍等。 美国辉瑞研制的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常见的处方抗抑郁药。“舍曲林”,庄青岩听过这个名字。 几乎在看清报告的瞬间,庄青岩就断定了那个橙色药瓶的主人。 是桑予诺。 哪怕他本人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得靠着抗抑郁药,才能撑过这三年婚姻的煎熬。 丈夫那熔岩般的“爱”灼穿他的骨骼,于是他只能依赖化学药物搭建支架,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精神…… 心脏一阵痉挛般的抽痛,庄青岩几乎喘不过气。 他僵坐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掀开半边薄被,蹑手蹑脚地下床,去抽屉里拿来那个药瓶。细微动静还是惊醒了床上的人。 桑予诺拥着被子坐起身,长发有些凌乱,睡眼惺忪。还没彻底清醒,一个橙色药瓶就塞进了他手里。 “一次吃几粒?”庄青岩问。 桑予诺眨了眨眼,仰头看他。 “别装傻。”庄青岩面无表情,“你应该知道,这类药长期服用后突然停药,会有撤药反应。”他眉头微皱,又问一遍,“一次,几粒?” 桑予诺目光沉凝。他似乎在思考,又像只是出神。很快,他回过神,说:“一次……两粒。一天一次。” 他捏着药瓶,想掀被下床,却被庄青岩按住:“别空腹吃。我去给你盛碗粥。” 桑予诺却扯住他的睡衣衣角:“不想喝粥,还不饿。给我热杯牛奶吧,加点蜂蜜……要两杯。” 庄青岩下楼,片刻后端回两杯温热的蜂蜜牛奶,放在床头。 桑予诺从瓶子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指尖稍一用力,把它们捻成细粉,撒进其中一杯。他朝庄青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苦。” 他起身去卫生间。庄青岩听见冲水和洗手声,然后看着他横穿宽敞的卧室走向床边,睡衣单薄,连打了几个喷嚏。 室内暖气还不够足吗?庄青岩转身去衣架拿外套。再回头时,见桑予诺已经乖乖把那杯掺了药粉的牛奶喝完了。 他放下空杯子,把另一杯牛奶递给庄青岩:“你陪我喝。” 庄青岩接过,两三口喝完,说:“天还没大亮,要不要再睡会儿?” 桑予诺点头,漱完口就窝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陪我。” 庄青岩没动。 桑予诺:“老公……” 庄青岩将手上的外套又挂回去,重新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庄青岩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声说:“药先按时吃。我去找几个这方面的专家,给你看看。精神类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桑予诺温顺地“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背,然后整个掌心慢慢贴了上去。 “睡吧,”桑予诺呢喃,“好好睡一觉。” 庄青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这一觉,从早上七点一直睡到下午一点,整整六个小时。 第11章 a-11 落叶雨 再次醒来时,庄青岩觉得神清气爽。 他闭着眼收紧双臂,怀中却是空的,被褥间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紫杉香草气味。 心脏猛地一提,他倏地坐起身,环顾房间。浴室门虚掩着,隐约有水声传来。他无意识地松了口气,披上外套走过去,倚在门框边,看着桑予诺对镜整理自己。 ——原来那垂顺的长发,是要扎成丸子般的发团,再稍微扯松,喷些定型喷雾,才能形成清爽蓬松的高绑头造型。 他连对方涂抹无色唇膏都看得饶有兴致。 今天桑予诺没戴眼镜。一身摩洛哥蓝的羊毛呢短风衣,半边纯色,半边格纹,黑色金属扣的腰带,束得腰身纤细。黑色小脚裤、马丁靴,风衣大翻领点缀着怀表链,有种别具特色的雅痞。 “妻子”的衣品真好。不像他,一年四季离不开西装。夏天是衬衫西裤,春秋加件马甲,冬天无非给外套罩件长风衣,顶多再围条暗色围巾。只要在工作状态,他就走不出这商务框架。 桑予诺抬眼,从镜中看见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唇膏慢慢搁在台面。“我这样穿,”他诚意请教,“适合做你的随行翻译吗?” 庄青岩不假思索:“怎么穿都适合。你很好看。” 他不确定桑予诺是不是脸红了,因为对方立刻低下头,侧身从他与门框之间的空隙快速溜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该你洗漱了。苏木尔秋天干燥,唇膏……” 话音随着脚步声远去。 庄青岩走进浴室,站在盥洗台前,目光落在旋盖未合的唇膏上。膏体晶莹润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柔滑。依稀沾着嘴唇的余温……桑予诺的嘴角与眼角一样,天生带着向下的弧度,若是薄唇,便会显出苦相,可他偏偏是小而饱满的肉唇,因此抿嘴也像撒娇。唇形圆润,正适合含吮亲吻…… ——我在干什么?想到哪里去了?!庄青岩蓦地回神,捻掉指尖那点不存在的触感,迅速洗漱,换好西装。 刚走下楼梯,林檎的电话就来了,说已接到陈工,正在回别墅的路上。 为了节省时间,庄青岩动用了自己的私人飞机,连人带设备一并运来。 这位背着硕大双肩电脑包、手提带锁专业设备箱的中年工程师,站在别墅大厅门口微微喘气时,林檎有些尴尬地解释:“庄总,我让他把行李交给保镖,他没同意。” “这是我的吃饭家伙!”陈工喘匀了气,强调,“就像当兵的枪,哪能随便给人?” 庄青岩走近,目光扫过对方宽阔的脑门、地中海的发型和厚重的黑框眼镜,脑中闪过“聪明绝顶”四个字。他伸出手,微笑道:“陈工,一路辛苦。” “陈万里。”陈工与他快速一握,“庄总好。蔡总简单说了情况,具体要我做什么,您吩咐,我尽力。” “现在一点半,要不要先用个午餐?” “不用,机上吃过了。不愧是私人飞机,餐食比民航强太多,还有a5和牛。”他回味似的咂了下嘴,却并不显粗俗,反倒有种技术人特有的耿直。随即话锋一转,“东西在哪儿?现在就开始吧,时间宝贵。” 庄青岩亲自领他走进一间准备好的工作室。eps模块的金属盒放在方桌上,表面的油污已被擦拭干净。 第16章 桑予诺和林檎也跟着走进来。 落座后,庄青岩言简意赅:“这是从一辆出事的迈巴赫上拆下来的。之前有鉴证师查过,只找到通用故障码,但我怀疑有人事先植入了恶意程序,导致转向失控。想请你看看。” 陈工二话不说,从背包里取出高性能工程笔记本电脑、芯片编程器、便携式示波器,还有一个布满指示灯的汽车诊断接口,模样像个复杂的游戏手柄。他将这些工具在桌上一一摆开。 接着他打开手提设备箱,里面各种精密螺丝刀、探针、连接线、备用芯片、焊接工具等,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庄青岩一看这专业架势,就知道这是真正干活的人。 “我先做物理提取和完整镜像备份,大概一两个钟头。”陈工熟练地从eps模块中拆出芯片,接入编程器的探针座,“然后是静态分析,和正常版本做比对——这个您放心,原厂的代码结构我熟。如果模块的非易失缓存里,还留着事故当时的瞬间数据流,就接着做动态数据分析。等找到被篡改的代码段,才能逆向出那恶意软件的完整逻辑。” “全程要多久?”庄青岩问。 “不好说,看复杂程度。快则半天一天,慢可能要几天。” 林檎出言提醒:“警方早上联系了,想取回eps模块做事故鉴定。” 陈工不以为意地点头:“等我备份完,物理原件可以还给他们。真正关键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是数据的‘灵魂’,在这儿。” 庄青岩想了想,要求道:“做两份完全相同的备份。一份你继续分析,另一份存入加密硬盘,单独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庄总是懂行的明白人。”陈工摆摆手,不再多话,埋头干起活来。 林檎早已架好录像机,全程记录取证过程。 庄青岩旁观片刻,离开前交代:“有任何需要,直接跟我这位助理提。在你得出结论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 两小时后,镜像备份完成。 林檎将恢复原状的eps模块收好,出房门来到大厅:“庄总,最关键的法律取证步骤我们已经完成了。就算现在归还原件,也不影响后续对数据的分析和事故性质的最终认定。” 庄青岩这才颔首:“你留在这里,陪着陈工。我亲自去一趟车辆司法鉴定中心。” 林檎有些不放心:“您亲自去?万一幕后的人……而且语言也不通。” “有保镖,”庄青岩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桑予诺,“还有翻译。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没那个胆子。再说,”他语气微冷,“我倒盼着有人跳出来,正好露出马脚。” 他转而问桑予诺:“你担心安全问题吗?” 桑予诺正在戴手套,完成出门前的最后配饰。薄而贴的黑色皮革手套,清晰勾勒出指掌的轮廓,有种冷肃的诱惑。 他神色平静:“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回来时经过一条林荫大道,正好能赶上很美的黄昏。” 庄青岩笑了,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上桑予诺的肩,对林檎露出一个略带骄傲的表情。 林檎瞬间读懂了老板那抹笑容的意味:看,我的人,多带劲。 当然,庄总不会说得这么直白,但那份炫耀的核心如出一辙。 庄总喜欢刺激,从不畏避风险。林檎初识桑予诺时,还疑惑过老板的品味是否突变。如今稍作了解,他才发觉,这位桑先生也绝非温吞水。 水滴石穿。一张质地平滑的硬纸片,在高速旋转时,甚至能切开金属。 林檎将模块盒子递给庄青岩:“庄总,桑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这一趟行程很顺利。 图国官方机构多以俄语交流,对此桑予诺几乎达到母语水平,翻译起来游刃有余。 接待他们的除了鉴定中心负责人,还有交警局、市政府的人员,几方沟通顺畅,对方一再表示会彻底调查这起事故。 庄青岩留了个心眼,没提备份的事,只说请了本地鉴证师看过,结果存疑,希望官方能派出更专业的技术人员复核。 对于市政府方面“何时能开启项目洽谈”的委婉催促,他表示自己伤势已无大碍,待交警局的正式鉴定结果出来后,项目便可继续推进。 回程的车上,桑予诺问:“不告诉他们备份的事,是在怀疑什么吗?” 挡板缓缓升起,隔绝了前后车厢。庄青岩放松身体向后靠去,肩膀轻轻挨着身旁的人。 车厢随着行驶微微晃动,两人的衣料在静谧中暧昧地摩挲。 “我怀疑一切。”庄青岩直言不讳,“飞曜董事会、美国us公司、本地势力,还有……我身边的人。” “……也包括我?”桑予诺问。 庄青岩侧过脸,看向他的妻子。理智上,他会回答“是,包括你”。但情感上,他清楚这话有多伤人。 真话往往最伤人。他选择了沉默。 桑予诺并未面露难过或失落,反而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理应如此。” 这反应让庄青岩心下稍松。桑予诺的通情达理令他如沐春风,这与其说是善解人意,不如说是两人思维同频,都不是会被感情轻易冲昏头脑的类型。 但他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只是穷尽所有可能性的假设,并非真的认为你要害我。你要有那心思,我今早恐怕都醒不过来。” 桑予诺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刚才那句是道理。这句,才是人话。” 有时,说“人话”,比讲道理更重要。庄青岩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夫妻之间,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论个对错,情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一片落叶被风卷来,贴在车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气流带走。 桑予诺望着窗外:“停车,随便走走好吗?” 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散步。行道树高大茂密,树冠甚至高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森林之中。 苏木尔的秋天,下着金黄的落叶雨。 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身上,行人步履匆匆,神情肃穆。他们像北边的邻国国民一样,不轻易展露笑容。 道旁的冷色调建筑,回荡着苏联美学的遗响,几何线条庄严,在钢铁与诗歌的共振中沉默伫立。它们继承了俄式的冷峻与恢弘,又终于从那份深沉的苦难叙事中挣脱出来,像被战火波及过的童话,依然保有希望的底色。 桑予诺漫步在落叶雨中,脚下沙沙作响。庄青岩转头看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幅流动的油画中移开。 一片落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桑予诺手臂。他拈起叶子,用俄语低声念了一句。 庄青岩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每一片落叶的死去,都是神性的崩解。”桑予诺轻声翻译。 “为什么?” “因为……”桑予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落叶上,“‘上帝随每一片飘零的叶子自戕,地狱因而比天堂多出一半。’” 庄青岩失笑:“这么渎神?看来你不信教。” 桑予诺也笑了:“当然不信。而且渎神的不是我,这是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诗句,美国的首位现代诗人。” 庄青岩扶额:“……你们这些文科生。” 桑予诺挑眉:“我们理科出身的庄总,无法理解吗?” 庄青岩确实有点头疼。但此刻氛围太好,他不想破坏,于是努力跟上对方的思路:“为什么诗人会说,上帝随着落叶死去?” “因为自然的衰败是神圣的。”桑予诺站定看他,目光专注,神情认真,“但人为的摧毁不是,笼子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 庄青岩从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指责与控诉的味道,可那感觉飘忽不定,又仿佛只是对方信马由缰的哲思。 桑予诺身上那种冷冽的诗意与深邃的神秘感,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神色也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能听懂。” 桑予诺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树梢尽头那轮硕大、鲜明、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轻声说: “……看,苏木尔的黄昏。” 他们看尽林荫道的落日,在夜色中回到别墅。 陈工用完晚餐,继续埋头于反汇编和代码分析的世界。不过他很直接地告诉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务,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点,剩下的明天继续。 庄青岩对此表示理解。桑予诺还特意吩咐管家,为陈工备好夜宵。 用夜宵时,许凌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搜救队在车辆坠崖的那片密林里搜寻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获,又找到了五页日记,被断裂的半个活页环系着,没有完全散开。 许凌光等到天色全黑,见当日再无更多发现,便嘱咐队员们次日继续,自己则驱车赶回市区,私下将这叠残页交到了庄青岩手中。 第17章 庄青岩没有立刻拍照翻译。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像在冰面上握着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摸索带刺的荆棘。涩重的矛盾感攥住了他—— 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那段空白的婚姻里,他们究竟如何日夜相对?那些风平浪静的假象之下,是否真的毫无温情,只有令人齿冷的暴行? 可他又在踌躇。上回寥寥三页日记,如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惊涛骇浪,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唤醒了他体内的种子。那不仅仅是对“施暴者”的反感,还有一份更隐秘、危险的“理解”,甚至是……对扭曲的欲望的共鸣。 仅仅三页就如此,而这回是五页。 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角那个手写的日期:去年的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一个本应被玫瑰、亲吻和誓言填满的日子。可不祥的预感,正沿着他的脊椎缓慢爬升。他几乎能看见尚未被翻译的文字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残酷。这预感让他迟迟不敢点开翻译软件,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但人是他派出去的,山是他让人搜的,纸此刻就在他手里。千辛万苦找回来,不就是为了窥见真相吗? 于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身旁的桑予诺睡熟之后,庄青岩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通往那段遗失记忆的门,原本只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令人不安的光。此刻,他却要亲手将它推开更多,任由门后那片全然未知的过往,将自己彻底吞没。 第12章 f-12 二月十四日雪 “老公,我真的……难受,可不可以……”桑予诺终究没忍住,在撞击的间隙里,声音断得像风中蛛丝,“下次……下次再……” 室内暖气开得足,为他本就滚烫的体温火上浇油。他能感觉每个细胞都在发出渴水的尖叫,从鼻腔里呼出的气息灼热,仿佛肺腑里燃烧着一座熔炉。 身下的料理台,石英石台面坚硬冰冷。脊椎骨一次次硌上去,摩擦出火辣辣的钝痛。 他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在厨房,即便是开放式的。 料理台是宽敞,可他在上面切过番茄、火腿、西蓝花。榨汁机和调料瓶被扫到边缘,他曲起的腿压在腹部,被迫打开自己的模样,像个正被享用的牺牲,陈列在林林总总的厨具之间。刀俎上的鱼肉,毫无尊严。 丈夫只用冷硬的几句话,就驳回了他:“换个地方,是夫妻情趣的最低要求。你不喜欢?那你在床上一声不吭像截木头时,我说过不喜欢吗?” 桑予诺颤抖着,摇晃中撞落了一个调料瓶。玻璃摔在地砖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仿佛被这声音刺痛,他猛地挣扎起来,如离水的鱼在台面上惊跳。 他抬脚狠踹过去。庄青岩反应极快,抽身时一把攥住他的脚踝,强大握力钳得踝骨咯咯作响。 他忍着痛,奋力扭身去够台沿的刀架。庄青岩抢先挥手,刀架哐啷啷砸落地面。 另一只手扼住桑予诺双腕,强行拉到头顶,死死按住。庄青岩徒手制住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乖一点!”丈夫呵斥,语气却不严厉,像对待一只张牙舞爪的猫。这点攻击力不被放在眼里,镇压也就称不上残暴,更像是不耐烦的制止。 桑予诺嗓音沙哑,拼力提高音量:“我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你他妈就非要在这种时候?!你干脆弄死我得了!” “喂过药了。感冒发烧死不了人。”庄青岩抵着他,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还有,别对我说脏话。” 一阵阵眩晕袭来。血液在沸腾,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旋转,他要从身体内部自燃起来。 庄青岩再次进入他,满足地轻叹:“你的免疫系统在努力工作,体温调节中枢允许升到三十九度五,因为它知道你需要……而我也需要。真的很热,很舒服……” 桑予诺想,自己大概正在濒死。 活与死之间的通道,怎么这样颠簸,又这样漫长。 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再醒来时,如坠冰窟,他紧裹着棉被,仍冷得不停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 他没死成,又回到了床上,正在经历高烧的第二个阶段,从火的那一端,来到冰的这一端。 “开始发汗了。”庄青岩说,又给他搭了条毯子。他坐在床沿,用纸巾擦了擦桑予诺湿透的发梢,俯身,额头贴上对方的。 桑予诺想叫他滚开。可出口的话变成了:“会传染……” “滚开”的代价,他付不起。 庄青岩目光稍缓,难得说了句人话:“传染给我,说不定你就好了。”他起身去客厅,回来时捧着大束路易十四玫瑰、一个百达翡丽的表盒,放在床头柜。 “情人节礼物。”庄青岩打开胡桃木表盒,露出里面的5164g白金雾霾蓝。这款表今年四月才会上市,厂商提前两个月送到了他手上,“不必回礼。你的礼物,我刚才已经拆过了。” 离开前,他留了句话:“我出几天短差,明天安排医生上门复诊,记得吃药。” 房门关上。 桑予诺呼吸粗重,盯着床头柜上的东西——他厌恶这玫瑰的颜色,暗红,粘稠,像初夜时因动作粗暴而流下的血。他也不喜欢手表,是庄青岩自己喜欢。 他骤然伸手,将红玫瑰与价值百万的名表用力扫到地板上,咬着牙关,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呃啊啊啊——” 医生次日上门时,桑予诺的烧已退,但整个人被高烧耗空了,虚软得像一团浸透的棉花。 复诊无大碍,医生开了些维生素和电解质水,嘱咐他抗病毒药再吃三天。 桑予诺神色平静地一一应下,当着医生的面把药吃了。 对方离开后,他拖着虚软的身体,开始快速收拾行李: 最重要的身份证。昨晚趁庄青岩找药,偷拿保险柜钥匙取回的。 二十几万现金。他不敢直接刷庄青岩的卡取钱,因为每一笔出入都有迹可循。这些钱,是他购物时暗示商家虚抬价格,再以返利形式对分,一点一点攒下的。给出版社当翻译也有收入,但周期长,回款慢,最关键的是庄青岩会限制他与外界联系,哪怕他只是通过网络。 地摊上新买的保暖内衣、羽绒服,几件没牌子的夏装和春秋装,从未上过身。 简单的个人洗漱用品。 一个50升的大旅行背包,被现金和衣服塞满。 其他什么也没带。手机、旧衣……他都担心被植入监听器或定位仪。两年间,庄青岩送他的、总值数千万的礼物,他更是一件未碰。 他只想彻底挣脱这个用黄金与权力铸成的笼子,逃到世界尽头,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不能坐高铁、飞机。只能高价买通“二哥”,搭乘无需验证身份的黑车与偷渡船,直到越出国境线,被追踪的压力才会稍减。 出国后,先去个名字都鲜为人知的偏僻小国,隐姓埋名。等十年八年过去,庄青岩的执念淡了,甚至以为他死了,他或许才能重获新生。 为此,他暗中计划了整整一年。 今天不一定是最好的时机,却是他忍耐的极限。再不走,他就要枯死了。 走出公寓时,外面大雪纷飞。 情人节的热情仍在餐馆、咖啡馆和商场里燃烧。他拉紧羽绒服的毛边帽子,头也不回地踏入雪中。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居住多年的城市。 因为钢铁森林没有回声,他的呼喊只会被雪吞没。他得拿出毅然决然的勇气,才能抵御比寒风更刺骨的回忆。 桑予诺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缜密,都在这个逃亡计划里用尽了: 用现金买最普通的长途汽车票,先到一个三线交通枢纽城市。抵达后不出站,直接通过“黄牛”换乘套牌黑车。 “二哥”不混黑道。他们扎根城乡结合部,开小旅馆或货运信息部。多给点钱,就能从他们手里搞到假身份证。这些假的一代、二代证,质量一般,但应付非严格检查够了。他们还串联着偷渡的线。 他联系的这位“二哥”,是个出身边境省份的大学同学介绍的。那同学读书时就是问题学生,毕业后彻底成了社会青年。 “二哥”安排他在家庭旅社住了一两天,随后准备出境——不能走正规口岸,得找管理松懈的沿海小渔港或工业码头。 出乎意料,来接的并非专业偷渡船,而是一艘搞跨国灰色贸易的改装渔船。它正常运冻品去菲律宾的巴拉望岛,顺便秘密搭载几个“乘客”。 他藏在货舱的暗格里。缺氧,闷热,颠簸。航程长达数日,是对身心的酷刑。 但无论什么酷刑,他都愿意忍受。为了之后完完整整的自由。 “二哥”告诉过他,到了巴拉望的安全屋,船上联系人会安排二次跳转。他可以把人民币兑成美金,在当地黑市买本容易到手的小国“快捷”护照,比如非洲的。 若还不放心,到了那边,还能搭地区船只,去某个在地球仪上都难找到的、印度洋或南太平洋的小岛国。 第18章 到那时,就算天皇老子也找不着他了。 “二哥”口风紧,渔船经验老到,他也格外小心。这计划本该万无一失。 他设想过无数种失败的可能——黑车暴露,假证有破绽,偷渡船出事,资金流动引人觊觎…… 然而当失败真的降临时,他才发现,那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来自另一个阶层的碾压—— 庄青岩通过国际卫星数据公司,购买了特定时间段、特定区域的商业卫星影像。在巴拉望岛北部的圣克鲁斯渔港,他捕捉到了可疑的船舶活动,并精准定位。 私人直升机从天而降。螺旋桨卷起的气流猛烈,吹得桑予诺以臂掩面,根本睁不开眼。 庄青岩跳下直升机,裹着一身骇人的怒气冲过来,二话不说,抬脚就是狠狠一踹! 巴拉望岛二月依然炎热,气温二十七八度。桑予诺只穿了件短袖t恤,这一脚隔着单薄衣料正中腹部,将他踢得向后摔出两米,重重砸在地上。 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碎裂。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脸颊在粗糙的地表砾石上擦出道道血痕。 他面色青白,冷汗瞬间湿透了t恤。 庄青岩踹飞他,余怒未消,上前一把攥住他的垂肩发,连带头脸拎起,面色阴沉得可怕:“敢跑?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桑予诺,结婚两年,我什么没给你?是缺你钱,还是没给你名分?你看上什么,我不惜代价买来送你。几天连轴转,我觉都不睡回来给你喂药。多少人往我面前塞人,天仙一样的都有,我谁也看不进眼,一门心思对你。你就这样——就这样回报我?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你说!回答我!” 桑予诺无法回答。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如同狂风刮过寂静荒原,这痛楚过于巨大,以至于失去了具体的形状与声音。 也许是他面无人色的样子太过触目惊心,庄青岩的怒容渐渐淡了,心底爬上一丝冲动过后的懊悔……刚才那一脚,不会真踢出问题吧? 他是一时怒极,但从没想过要让自己的妻子受不可逆的伤。 他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以后能安分待在身边——这点苦头,难道比在偷渡船的暗格里藏一周更糟?万一掮客或船员别有所图,他的肾和心脏,此刻大概已在缅甸黑市明码标价了! 蜡白的手臂垂在肮脏的金属台沿,裹尸布盖着脸,下方是被开膛破肚的残缺尸体……想到那一幕,庄青岩一路上背脊发凉,几乎要疯。 看见桑予诺的第一眼,他想紧紧抱住他,又想直接掐死在怀里。生或死,都该由他赋予。活的死的,他都爱。 但此刻,桑予诺痛楚的模样让他生出了悔意。 庄青岩松开扯着头发的手,将他扶坐起来:“……还很疼?我带你去医院。” 桑予诺脸色惨白,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像溪流凌乱淌过毫无生机的雪原。他睁着眼望向虚空,瞳孔失了焦,一直望进一片空茫里去。 庄青岩心脏倏地狂跳,连忙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机舱,问同行的本地顾问:“最近的医院要飞多久?” 顾问也被这场面吓到,语速飞快:“这渔港偏僻,人口少。最近的圣克鲁斯市卫生中心,条件简陋。稍好些的伊巴市医院,是中型医院,飞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庄青岩觉得情况可能不乐观,这种医院未必够用:“还有更好的吗?至少得是地区级综合医院。” 顾问忙答:“圣何塞市医院,要飞四十分钟。但要说效率,我建议去再远一点的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那是家私立医院,口碑好,没公立医院那么多条条框框。” 庄青岩还在权衡远近好坏,怀中桑予诺的休闲裤上,猩红血色开始蔓延,从裤裆部位,逐渐向裤管浸染。 顾问脸色彻底变了。他亲眼目睹了庄总那一脚,此刻见腹部受创的人下身出血,怕是伤了内脏…… 他惊声:“庄总——” 庄青岩脸色发白,搂着桑予诺的手都在抖,咬牙做了决定:“去那家私立医院!快!” 直升机轰鸣着,以极限速度掠过东南亚湛蓝的天际。 途中,顾问联系了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外联部,按庄青岩的吩咐直接砸钱开路。 院长亲自下令,医护人员提前做好手术准备,并在楼顶清出直升机着陆点。 伤者被争分夺秒推进检查室。几名专家会诊,很快诊断出:结肠破裂,肠内容物外漏至腹腔,必须立即手术,否则腹膜炎会引发感染性休克、脓毒症,危及生命。 手术室的灯亮起。 庄青岩没去贵宾室,就坐在走廊的金属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附近的病患和家属用眼神鄙夷这个没公德心的男人,又觉他和他身后的人不好惹,纷纷坐远,把整条走廊留给这些乌烟瘴气的外国佬。 顾问买了菲式炒面和卡拉曼西果汁,但庄青岩毫无胃口。食物最后全进了顾问的肚子。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庄青岩满面阴霾,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小时,如坐针毡。 直到主刀医生推门而出,他才像猛然通电,霍地起身迎上:“怎么样?人没事吧?” 主刀医生英语流利,详细说明:“送医及时,手术很成功。缝合了破裂的结肠,清理了腹腔污染。但破裂位置不适合微创,只能开腹。”他在自己右下腹比划出五六厘米的长度,“开放性切口,可能会留疤。” 留不留疤,庄青岩不在乎,人没事就好。“预后呢?会有后遗症吗?”他追问。 “要小心术后肠梗阻、切口感染。引流和抗炎要跟上,肠内外营养也要加强。恢复得好,对日后生活影响不大。”医生说,“先住院观察七到十四天,看愈合情况。” 庄青岩松了口气:“开个最大的特需套房,我陪床。” 桑予诺醒来时,麻药效果正在消退。疼痛让他眉头紧蹙,呼吸变急。庄青岩和衣睡在邻床,立刻惊醒,走过去为他调节镇痛泵。 桑予诺似乎看不见他,只盯着灰垩的天花板,苍白脸颊泛着半透明的凉意,神色平静如死。 庄青岩在床边圆凳坐下,近乎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张了张嘴,最终涩声吐出几个字:“别逃了,诺诺。 “别再想着离开我,我真的会疯。 “留下来,我会好好爱你。” 他缓慢地,一句一句说道。 爱? 桑予诺面色漠然,心底一片苍凉的冷笑。爱。 庄青岩紧了紧他的手,像在索要一个保证。他不说,庄青岩无法安心,会变本加厉地折腾。他说了,庄青岩也未必全信,将来某日,难保不会故态复萌。 但此刻,庄青岩急需这个保证。无论真心与否。 桑予诺翕动嘴唇,声音微不可闻: “不逃了…… “再也……不逃了。” 逃不了了。 他无处可逃。 腹部的伤口会愈合,结痂,最终留下一道淡白的疤。 但他心里的伤口不会,它将学会在雨雪天里保持沉默,模仿一片湿漉漉的、永不干燥的苔藓。 —————— 【注】路易十四玫瑰:颜色深紫至黑红色,花瓣厚如丝绒,散发浓郁香气。据说是拿破仑的妻子约瑟芬皇后最爱的花卉。花语:我只钟情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 作者声明:小说剧情,请勿代入现实操作。知法守法,从我做起。 第13章 a-13 疤 庄青岩读完日记,再次失眠。 身边的桑予诺睡得沉静。临睡前,甚至还帮他换药、清洁伤口,并默许他像昨夜那样搂着肩膀、下巴抵着发顶,仿佛这是一种安抚情绪的仪式。 他的妻子简直是个圣人,是天使。 ——又或者,只是在他身边已经心如死灰,仅靠善良的本能,麻木地履行着义务。 而日记里那个凌躁的恶棍、卑劣的暴君,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那个人,真的是他吗? 真的……不是他吗? 庄青岩屏住呼吸,左手缓缓下移,从桑予诺睡衣的下摆探入,指尖沿着他右侧腹部的肌理线条,小心地摸索。 然后,触到了。 一道纵向的、约五六厘米长的凸起。疤痕的质感粗糙而明确,是增生过的痕迹。 心脏在这瞬间凛然沉入冰涧,一直沉到底。 他极轻地抚摸着那道疤,像对待珍贵瓷器上无法弥合的裂痕,不敢触碰,又心痛得必须触碰。一股酸麻从鼻腔直冲眼眶,带来久违的潮湿与灼热。 庄青岩紧紧闭上眼睛。 自十三岁之后,他就再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般软弱的湿意。当初父母毫无征兆地送他出国,全然不顾他的疑惑与反对,少年时的他就已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在“被爱”的课题上失去了什么。 但没关系,他可以在别处攫取更多。 第19章 此刻他想起了一些东西,虽然还缺乏具体的事件记忆作为支撑,但那的确是他人生的各个阶段。 高中跳级,二十三岁拿下双硕士学位,同年进入飞曜,二十五岁接替病退的父亲,成为新任董事长。一路杀伐决断,从无败绩。财富如水涨,权势似船高,最终淬炼出的,是如今这副敏锐高效、目无下尘、我行我素,且深信“金钱万能”的躯壳。 直到他失忆。 直到那个始终隐于黑暗中的桑予诺,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的光亮里。 庄青岩深深吸气,将那股汹涌的湿意强压回去。他收拢手臂,更紧地搂住怀中的人。 睡梦中的桑予诺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 庄青岩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笨拙的安慰:不怕,诺诺,别害怕。 无论那个“庄青岩”会不会回来,他对你的亏欠,我来弥补。他犯下的罪,我来赎。 庄青岩直到凌晨才浅浅睡去,不到八点便醒了。 床上再次只剩他一人。他心头一紧,正要起身,房门被推开。桑予诺端着一杯蜂蜜牛奶走进来,很自然地递给他。 看见人影,庄青岩才松了口气。他接过杯子一气喝完,又问:“你的呢?” “我那杯加料的,刚才喝过了。”桑予诺眨了眨眼,神情看起来比往日松快些,“下次我们还是睡前喝吧,温牛奶助眠。” 我们。庄青岩喜欢这个词。 其实并不难,对吧?他对自己说。让予诺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下决定前先问他的意见,送礼物前先了解他的喜好——真的没那么难。 过去三年的“庄青岩”,你为什么能傲慢愚蠢到那种地步? 洗漱出来,桑予诺已经为他搭好了今天的行头:深棕红色安哥拉羊毛呢西装上衣,内搭低饱和度的橙色立领毛衣,v型拉链下隐约露出深棕衬衫。直筒无褶西裤,长度刚好及踝。同色系皮鞋。没有领带。 庄青岩换上,对着全身镜左右端详,语气有些不确定:“这……会不会不够正式?颜色是不是也太亮了点?” 桑予诺笑了:“不打领带,难道生意利润就会少三成?还是不穿得老气横秋,就压不住对面的老头子?”他走到庄青岩面前,替对方理了理衣领,“今天又不上谈判桌,丢掉那些商务套路吧。”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对自己搭配的效果颇为满意:“庄总,你好像从来没意识到,自己有多适合红色系。无论是铁锈红,还是深棕红,能穿出这种时尚感和侵略性的,我见过的人里,只有你一个。” 被他这么一说,庄青岩再看镜中的自己,忽然也觉得顺眼起来。妻子审美高级,连带他的衣品都拔高了。 “……谢谢。”他有些生涩地道谢,又随口补充,“还有,叫老公。”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这仍是命令式的口吻,马上改为征询:“我是说……可以叫我‘老公’吗?” 桑予诺抿了抿嘴角。他本来几乎要脱口而出了,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礼貌请示”一搅,反而别扭起来。他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不,我是庄总的生活助理。” 庄青岩迈步跟上去:“什么生活助理,没这回事。公司人事系统里根本没这个岗位。” 桑予诺驻足,回头看他:“你亲口说的。想赖账欠薪?我要申请劳动仲裁了。” 庄青岩立刻采取迂回战术:“转岗。你现在是商务翻译了,薪水翻倍。给你改口费,行吗?以后除了正式场合,不管有没有外人在,都叫我老公。” “正式场合呢?” “叫‘我的丈夫,庄先生’。” “演话剧呢?”桑予诺甩开他,步下楼梯,“正式场合,还是叫庄总。改口费打我账户上。” 庄青岩一到大厅,正好看见要去监工的林檎,当即吩咐:“一助,往我太……往桑先生的账户打五百万。” 改口费到位,桑予诺从善如流:“——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庄青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愉悦起来。 林檎:……行吧。 林檎:“收到,庄总。” 庄青岩觉得,这大概是他花得最值的一笔钱。过去的自己真是蠢,买什么表?直接打钱啊!妻子具体喜欢什么礼物,他还不太确定,但有一点毫无疑问——妻子喜欢“钱”。是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这个,他真的有。 二人吃完早餐后,已过九点。陈工走出工作室透气,顺便汇报进展。 “庄总,静态分析昨晚完成了,比预计快。”他端着杯功能饮料,脸上带着技术人攻克难题后的疲乏与满足,“熟悉原厂代码和后门,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他的效率出乎庄青岩的预料。不过,这也是“幽灵技师”的核心价值所在。换作其他鉴证师,手里没有梅赛德斯的原始固件,这一关就是天堑。 庄青岩赞许地点头:“陈工厉害。这一步完成,动态数据分析应该顺利多了?” 陈万里点点头。他睡得早,起得也早,已经做了三个小时,基本完成了数据流分析。 “对,刚做完。”陈工的神情严肃起来,“分析数据流发现,车祸发生前三秒,转向系统收到了伪造的‘扭矩传感器故障’信号,并据此输出了一个致命的助力指令。” 他顿了顿,看向庄青岩:“这是铁证。足以证明车祸不是意外,是谋杀!庄总,这辆车的车主是谁,还活着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 庄青岩盯着他的微表情,说:“——是我。” 陈工错愕后,露出唏嘘之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放心,我懂轻重,会守口如瓶。”他恍然,“难怪您坚持要先备份,再交原件给警方。” 庄青岩初步判断他还算可靠,于是继续问:“既然找到了篡改的代码,能反推出触发条件吗?” “能。车速大于30公里,小于60公里,同时方向盘左转角大于180度。”陈工提示他,“您回想一下事发路段,符合吗?” 科克托别盘山公路,限速六十公里。车辆经过那段山路时,时速多在四五十。 从机场进市区,山路上有几处急弯,都是左转。而那个夺命的急弯,左转角度最大。恶意代码因此触发了右转锁死的执行动作,车辆才失控撞破护栏,冲下悬崖。 庄青岩面色沉静,但眼神已冷:“所以,是有人精心选择了那个弯道。凶手必须非常熟悉路况,有机会提前接触我的车,并且有足够的技术和时间,对eps模块进行刷写。” 大厅里一时寂静。在场其余三人听得惊心,又因身份与知识领域不同,思绪奔向不同方向。 陈工从技术角度考虑:“能篡改梅赛德斯这个级别的eps固件,绝非普通黑客。需要顶级的汽车网络安全专家,并且极其熟悉软件架构。这身价可不低。” 林檎则关注时间线:“这车在国内刚做过保养,当时没问题。一到图国就出事了。会不会是在运输途中被动了手脚?” “车怎么运来的?”庄青岩毫无印象。 “您上个月去美国前吩咐的,两辆爱车通过滚装船海运过来。”林檎迅速翻看电子记事本,“委托的是长期合作的‘环球捷运’。到港清关后,在本地‘星辉豪车服务中心’做了简单保养和临时存放。您从加州起飞前,我亲自对接,让他们按时把车开到机场等候。” 庄青岩眉头紧锁:“船运方、物流公司、本地车行……都有接触机会。等等,你说两辆车?” 林檎答:“另一辆是劳斯莱斯。前几天物流通知,加长版需要补个车辆安全认证,清关延迟了。算算时间,今天也该到了。” 庄青岩立刻有了打算:“那辆车到了,麻烦陈工也检查一下eps。如果它没问题,船运方的嫌疑就能基本排除。” 林檎脑子转得快:“对!如果凶手是船运方,或者他们雇的人混上了船,那两辆车都应该被动手脚——因为他们无法预知您从机场回来时会坐哪一辆。这么看来,问题更有可能出在物流公司或本地车行!” “如果真是物流公司,或本地车行,”庄青岩反问他,“你认为,谁的嫌疑更大?” 林檎语塞。陈工也摇头:“条件不足,不好说。”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桑予诺,此时轻声开口:“查一下‘环球捷运’在图国的运输路线,看是否包含科克托别盘山公路,就知道了。” 林檎猛地反应过来:“他们只做跨国运输、报关和头程物流,根本不会走那条山路!不熟悉路况!最熟悉路况的,是本地车行!可……”他又生疑惑,“庄总的飞机落地前,那辆迈巴赫是车行的司机从市区开往机场的,他们怎么保证自己开的时候不出事?” 桑予诺与庄青岩对视一眼,两人似乎同时想到了关键,眼底掠过了然,又隐隐有些寒意。 桑予诺代为解答,声音柔和却清晰:“因为从市区开往机场,经过急弯时是右转。而恶意代码的触发条件之一,是方向盘左转角大于180度。” 第20章 完美的逆向思维。林檎心下暗赞。 “本地车行与我无冤无仇,何必冒死犯下谋杀重罪?”庄青岩抛出最关键的问题,“背后是谁在指使?” 无人能答。 他也没指望此刻就有答案。能将一团乱麻梳理至此,锁定嫌疑最大的目标,已是重大突破。 顺藤摸瓜,谨慎调查。再精密的局,也必有破绽。 “林檎,”庄青岩沉声吩咐,“两件事。第一,深入调查‘星辉豪车服务中心’的背景、股权结构、所有关联方,尤其是他们近期不寻常的资金往来或人员接触。第二,另一辆车到位后,第一时间请陈工做全面检测。” “明白。” 庄青岩的目光落向窗外的庭院。深秋阳光正好,远处隐约可见“小不点”……不,是“宝莉”在草地上撒欢的身影。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而至。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心理医生:来谈谈“爱”,和对爱的期待值吧。 庄总:爱?我不懂这东西该怎么量化和具象化。但我知道(日记中)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要求妻子爱我。他能爱我的钱就很好了。 心理医生:……别泄气,庄总在“爱”这件事上还有很大的潜能和提升空间。 庄总:对,我也觉得,累积更多财富,我爱人的底气才会更足。 心理医生:……是您爱人的底气,还是您“爱人”的底气? 庄总:有区别吗? 第14章 a-14 妻子的喜好 天色擦黑时,许凌光回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庄总,今天一无所获。” 庄青岩再次点开手机天气。好消息是,预报的中雨仍在六天后。坏消息是气温一路走低,如果赶上寒潮,雨天可能会提前,甚至持续数日。 夜间作业不现实,目标太小,光线不足。只能寄望于白天的运气了。 他吩咐许凌光接下来几天还是盯在搜索现场,心里却觉得自己有些魔怔——明知那是妻子的痛苦回忆录,明知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恶行,却还是忍不住要窥探,要一次次将自己投入震撼与愧疚的烈焰中焚烧。 这究竟是自虐,是弥补,还是在品尝某种深入骨髓、近乎病态的情绪共鸣? 庄青岩不愿深想。 他转开话题,对许凌光说:“我让林檎在开曼银行开了个人账户给桑予诺。我那张工行版黑金卡,销了吧。告诉那边实体卡遗失,申请线上注销。” 桑予诺不肯再刷他的卡,还说会得ptsd。当面销了那张象征着经济控制的卡,也算是他与过往恶行决裂的一种表态。 银行贵宾专线24小时开通,许凌光用庄青岩的公务手机拨打。 电话接通,女客服在许凌光说明来意、提供客户信息后,查阅片刻,回道:“很抱歉贵宾,这边并没有查到您的——” 话音未落,桑予诺端着刚煮好的玫瑰烤奶经过,手肘不慎撞到了许凌光的手臂。 手机脱手,落在地毯上。 许凌光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但桑予诺的动作更快,一手稳稳把持着滚烫的烤奶罐,另一手已先一步拾起了手机。 屏幕暗着,通话已断。 “抱歉,”桑予诺将手机递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要麻烦你再打一次了。” “没事没事,我这就打。”许凌光接过手机,几乎不敢回头看沙发上庄总的神情,只觉自己今天实在毛手毛脚。 桑予诺转身,将烤奶罐放在桌上。背对众人时,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满屏垃圾短信中快速滑动,点开一条:“……叠享优惠,4j车厘子整箱289元!拒收请回复r。” 他回复:r。 许凌光刚在单人沙发坐下,正要回拨,银行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他接通,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来另一个比方才更甜美的女声,语速略快:“很抱歉贵宾,刚才通话意外中断,现在由我继续为您服务,我是您的专属客服经理……” “刚才你的同事说,并没有查到什么?”许凌光问。 “并没有查到您的任何逾期记录,”女客服流利地接话,“请问您为何要主动注销呢?如果是服务体验问题,还请提出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改进。” 庄青岩直截了当:“没意见。我不需要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太太说,你们品味真差,卡居然还用pvc材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客服若无其事地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一定提交。另外提醒您,由于美国运通业务调整,我行已停止受理国内版百夫长黑金卡的新申请,但已有卡片可正常使用。一旦注销,将无法再次申请。请问您确认要注销吗?” “注销。” “请提供您的永久居留身份证号、卡号及密码。” 庄青岩想不起来。许凌光报出庄总的永居身份证号,但卡号和密码,只有本人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沉默。 桑予诺的声音从旁响起。他报出一长串数字,以及六位密码,然后将一杯烫热的玫瑰烤奶放在庄青岩面前,低声解释:“我用过三年,记熟了。” 片刻后,键盘敲击声停止,客服宣布:“尊贵的用户,您的百夫长黑金卡已成功注销。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我行的私人银行卡服务?” “不需要,再见。”庄青岩说,又补充一句,“还有,不必回访,我没空评分。” 客服显然又噎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完美:“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 庄青岩喝了几口烤奶,正想夸一句风味独特,公务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上亮起的,竟然又是工行贵宾专线的号码。 “说了不必回访,”他有些不耐烦,对许凌光示意,“挂了吧。” 许凌光依言挂断,转头享受起总裁夫人亲手倒的烤奶,喝得津津有味。 林檎像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也分到一杯。他放下杯子,向庄青岩汇报:“下午劳斯莱斯清关完毕,我让卫森直接开回来了,没经过车行。陈工检查了eps,没有异常,现在还在查其他部件。如果都没问题,您明天就可以使用。” 庄青岩了然,果然问题就在本地车行。 “查那家车行时,务必小心,别打草惊蛇。”他叮嘱道,随即想起另一件事,“另外,生态园设计师明天上门,你和他对接一下。主旨是自然野趣,不要有圈禁感,重点是提升动物的生活品质。” 林檎听他提过要在庭院建小型生态园的事,当下就暗中感慨:向来只见庄总杀生,什么时候见他放生?这是不玩狩猎,改养宠了吗?八成是为了讨桑先生欢心……手段真高级。 庄青岩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的确是在讨人欢心。 也许他意识到了,但觉得还远远不够。 如同筑巢求偶的雄鸟、叼来猎物的猛兽,他近乎本能地拱珍献宝,希望能换取对方发自真心的笑容,弥补自己曾经的亏欠。 除了钱,妻子究竟喜欢什么礼物? 直接问,或许只会得到客套敷衍的答案。不如自己留心观察。至少上次,他说过喜欢“所有活蹦乱跳的生命”。 客厅里四人喝完烤奶,正要各自散去,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雷方斯”的名字。 庄青岩没接,任由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到自动挂断。 “这人是谁?”他看向林檎。他记得母亲上次在微信里提过一个读音近似的名字“fons”。 “是您的表哥,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林檎迅速回答,“他是您小舅的独子,似乎与您关系不错,联系比较频繁。” 见庄青岩目光依旧茫然,林檎取来纸笔,简单勾勒出一张家族关系图。 “您的外祖母,西比耶·克莱尔·萨克森-科堡,是比利时王室成员。当年她执意嫁给亚洲皮划艇运动员雷川,遭到王室强烈反对,最终被剥夺‘比利时’姓氏,改回旧姓‘萨克森-科堡’。但她没有妥协,此后五十多年与您外祖父在亚洲生活,与娘家几乎断绝联系。 “直到三年前,比利时王室改革,将旁支分离出王室核心,非直系继承人不再享有头衔,姓氏统一改为‘萨克森-科堡’。您外祖母才觉得不那么被孤立,与娘家关系回暖,但并未返回比利时。” “她育有一女一子:您的母亲雷向阳,随父姓;您的小舅卢卡·萨克森-科堡,随母姓。 “雷向阳女士与庄藤非先生结婚,育有您和您妹妹。 “您的小舅刚成年就娶了位美国女性,他们的独子就是fons,全名阿尔方斯·雷·萨克森-科堡,中文名雷方斯。” “您父亲这边,还有您二姑、三叔等亲属,我也标注在这里了。对了,您三叔庄赫明先生,也是飞曜董事会成员。” 一页纸被长长的人名和关系线占满。庄青岩扫了一眼,事不关己地点评:“所以,我身上那四分之一欧洲血统来自外祖母,而fons身上那四分之一亚洲血统来自我外祖父。” 第21章 他顿了顿,下结论,“从长相看,我们毫无相似之处,但通话记录却比其他亲戚都多—— “可见,我有一群不招人待见的亲戚。” 林檎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许凌光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坐直身子。 庄青岩又问:“这个fons,值得我冒险告知失忆的事吗?” 这个“冒险”,意味着将对方也纳入嫌疑人范畴。毕竟,谋杀案真实发生了,而庄总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 林檎斟酌道:“这取决于您对他的感觉。我们毕竟是外人。” 庄青岩对这位洋表哥毫无感觉。 他此刻唯一有感觉的人,正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小口喝着烤奶。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fons。庄青岩接通,示意两位助理暂时离开。 听筒里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地道的美式英语,腔调里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嗨,cyan,定期复查。我开的药,有按时吃吗?” 药?那瓶无标签的舍曲林,难道出自他手? 难怪是美国医院常见的橙色分装药瓶款式。 可需要吃药的并非自己,而是桑予诺。所以……当初自己连这位洋表哥也一并瞒过了?自己为了给妻子开药,又不愿暴露他的病情,所以假装抑郁? 极有可能。自己甚至可能向fons详细描述过“病症”,而那些症状,其实都来自桑予诺。 “有在吃。”庄青岩回答。 “现阶段效果如何?需要调整剂量吗?” 庄青岩瞥了桑予诺一眼:“精神状态还行,就是情绪不太提得起来,偶尔还说几句听不懂的哲理诗。你知道,搞哲学的那群人,想太多,没几个不疯的。” 桑予诺斜睨过来,眼神里藏着淡淡的嘲弄。 fons大笑:“cyan!哲学是个天坑,别栽进去,好好当你的铜臭商人就行了!药一定按时吃。副作用和病情发作的后果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后果有多严重?”庄青岩顺势问。 “别突然停药,也别擅自减量。”fons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总算有了点医生的样子,“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记住了?” “嗯。”庄青岩应下,又问,“怎么才能让情绪好起来?” “放松、运动、玩乐、享受美食,都能刺激内啡肽分泌。还有做爱——”fons的语调又变得不正经起来,“多巴胺也会让你开心。你真该多试试,别总活得像个性冷淡。” 余光里,桑予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庄青岩的放松感消失了,声音硬邦邦的:“我的私生活不劳你费心。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什么意思,没需要就不找我了?真把我当免费开药的啊!”fons笑骂,“等我忙完手头的事,非找你报仇不可,把之前赌输的都赢回来!你等着!” 通话挂断。 庄青岩捏着手机,看向桑予诺,沉声道:“我不赌博。” 桑予诺冷静而犀利地指出:“你和我,是在赌城拉斯维加斯认识的。” “据说是去参加慈善拍卖会。”庄青岩强调,“我还拍下了一对钻戒……在你那儿吗?” 桑予诺垂下眼睑,沉默了数秒。然后,他将手探入衣服内袋,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轻轻放在桌面。 打开盒盖,一对蓝钻戒指静静嵌在黑色丝绒中。 产自南非库利南钻矿的“浩宇之蓝”,艳彩等级,内部无瑕。这般品质的蓝钻,全球产量不足彩钻的百分之零点五,且是完美配对的对戒。当年拍卖成交价,四千八百万美元。 庄青岩用它“求”了婚。而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婚礼”后,它们便被锁进黑暗,再未见过天日。 “……本来一直收在保险箱里。”桑予诺的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丝绒表面,“来图国前,我犹豫很久,还是带上了。你让我买房子,又停了我的卡……”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庄青岩听懂了。那句未竟之言是:如果你真要跟我怄气到底,我就把它卖了。 庄青岩几乎立刻伸手,拿起戒圈较大的那枚,套进自己右手无名指。然后,他一把抓过桑予诺的手,动作快得像怕对方反悔,将另一枚戒指稳稳推上他的无名指。 金属触感微凉,蓝钻在灯光下折射出晴空般的明媚光泽。 “就这么戴着,”他握紧那只手,语气不容置疑,“谁也不准摘。” 桑予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指间那抹深邃的蓝。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抽回。 庄青岩注视他,又问:“明天想做什么?交警局的鉴定结论还没出,等结果出来,我们恐怕就得忙项目了。” 桑予诺想了想,说:“上午去28公园,中午逛绿巴扎,傍晚坐落日飞车。像个最普通的游客那样,玩一整天。好不好?” “好。”庄青岩毫不犹豫,又补了一句,“不带助理,也不带保镖。” “安全问题呢?” “大庭广众,带保镖才显眼。戴个口罩,谁认识谁。” 桑予诺笑了:“在国外戴口罩才更奇怪吧。明天穿低调点,戴顶帽子就好。” 他的笑容很浅,但眼底依稀有了光。庄青岩贪婪地看着,觉得那抹微光比指间的蓝钻更珍贵。 第15章 a-15 约会(上) 直到清晨站在洗漱台前,庄青岩才意识到,这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所谓“真正意义”,既不能算上毕业后父母催逼他去见相亲对象,而他见面一句“抱歉,我是不婚主义者”就埋单走人;也不能算上被遗忘的三年婚姻中,妻子见不得光地陪伴,迫于无奈地同行。 “真正意义”指的是……尽管他刚用冷水洗了脸,脸颊仍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敲击出陌生的节奏,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怀里揣着好感对象昨天偷偷塞过来的纸条。 今天他的人生没有标的,没有议程,没有规划与复盘,没有盈利与亏损。今天是禁西装日。 今天他的妻子只需要轻松、玩乐、美食与内啡肽,而他只需要他的妻子。 “老公,来看我帮你挑的衣服!” 桑予诺的声音从卧室另一头遥遥传来。庄青岩走出浴室,来到衣帽间。 桑予诺已经换好了衣服。菠萝纹烟灰色圆领毛衣,衣领与下摆处露出内搭的白底灰条纹衬衫,外披一件羊羔绒外套,下身是普鲁士蓝休闲裤,脚上一双u型头的袋鼠鞋。柔软,亲和,慵懒有范。 庄青岩脑中闪过“穿情侣装”的念头,旋即又觉得“柔软”“慵懒”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强搭只会东施效颦。 于是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交给桑予诺打扮。对方指哪件,他就穿哪件。 白色粗棒针高领毛衣,浅军绿色飞行员夹克,卡其色锥形山地裤,同色德训鞋。一顶白色针织帽完美遮住了头上的绷带。 一点点军旅风元素,提升了服饰的硬朗度,也将他挺拔的身材、优越的骨相、带着侵略性的英俊衬托得淋漓尽致。 ……果然,衣品还得看妻子的。而且两套都有白色作底,一蓝一绿、一软一硬,怎么就不算情侣装呢? 在助理与保镖们诧异又不敢表露的目光下,庄青岩携着桑予诺出了门,径自驾驶一辆路虎越野车,扬长而去。 被强行放了一天假的保镖们并未感到轻松,反倒生出忐忑,总担心庄总这“聊发少年狂”的任性举动,会将自己置身险地。 四人商议后,决定驾车尾随,捕捉前车定位,缀在一两公里外。万一有事,随时可以增援。 28公园的全称是“潘菲洛夫-28勇士纪念公园”。 公园内,黑色巨碑静卧于大地,如仰面朝天的阵亡英雄。碑上燃烧着一束永不熄灭的火焰,日夜长明。 大型浮雕上,二战时期击退了德国法西斯坦克的苏联加盟共和国士兵们,振臂怒目,不屈战意几乎要从黑色岩石里挣出,其中就有十位是图国人。 桑予诺弯下腰,将两支康乃馨放在巨碑前,默祷一声:英烈不朽。 庄青岩原以为他是来公园散步,却不料是来祭奠。 以为他单纯来祭奠,谁料他又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升天大教堂。 这座拥有百余年历史的教堂,鹅黄墙面、乳白窗柱、彩格圆顶,散发着浓烈的俄罗斯东正教与新拜占庭风格。全木结构,榫卯工艺,未用一根铁钉,却历经八级地震而不倒,是见证世纪的奇迹。 桑予诺端起挂在胸前的徕卡相机,对着美轮美奂的建筑细节“咔嚓”不停。他甚至抓拍到几张庄青岩仰头望向教堂尖圆顶时,广场鸽子意外落在他肩头的瞬间。 但他没有请路人拍合影,理由是自己不喜欢入镜。庄青岩心里“想合影”的念头,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让妻子做喜欢的事,也意味着不要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桑予诺也没有进教堂,尽管内部据说更加富丽堂皇,充满宗教与艺术气息。 第22章 庄青岩以为是信仰冲突。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因为男性进这座教堂必须脱帽,而他头上还缠着绷带,桑予诺不想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伤势,引游客侧目。 他们还去了公园东侧的国家乐器博物馆。绿顶红木屋的俄式建筑,外墙爬满时光的痕迹。 庄青岩隐隐感觉,桑予诺那复古、怀旧的喜好里,似是藏着一些对失去的遗憾。这种回首惘然的气息,也融为了他厌世颜的一部分,令人触及时会生出凛然的痛惜。 好在,这股低回的情绪,被绿巴扎的热闹与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正午阳光正好,晒干了桑予诺潮湿的心绪,把他晒成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一头钻进这座“粗野主义”风格的巨型市场,投身果实琳琅满目的森林。 他连语气都轻快明亮起来。 “快来看,这——么多品种!”他朝庄青岩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水果,坚果,还有形形色色的蜜饯……我们挑些买吧!” 苹果、樱桃、蓝莓、树莓、桑椹……堆成了座座小山。各色坚果、蜜饯与香料,五光十色地拼入木方格,从二楼看下去,无数摊位就像一片片彩色马赛克岛屿,漂浮在涌动的人潮中。酥皮烤包子与馕饼的香味四处飘荡,洋溢着浓浓的中亚风情。 两人买了几样当地特色的蜜饯与奶酪,都由庄青岩拎着。桑予诺又停在鲜榨果汁摊前,等着他的石榴汁和番石榴汁。 图国种族众多,语言各异,但俄语基本通用。一位热情的东干大叔主动问他们是否需要翻译,桑予诺用俄语笑着道谢,说自己能听懂。 榨汁的维吾尔大娘一边忙活,一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桑予诺身边那个沉默高大、只管拎袋的男人,用带着口音的俄语问:“小伙子,这你哥?” 桑予诺笑笑:“你看我们长得像吗?” 大娘又瞅了瞅:“不像……但肯定关系很好,是朋友?” “不,”桑予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很清晰,“是男朋友。” 旁边摊位上的哈族小青年脸色微变,低声嘀咕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绝对不是好话。 大娘听清了,转脸瞪他:“叽咕什么呢?我们年轻那会儿,社会风气比现在开放多了!现在倒好,越活越回去。听说今年国会还要出什么修正案,把宣传‘非传统’关系的都抓起来关……真是,男男女女,自己乐意在一起,碍着谁了!” 小青年在体型和气势上都不是大娘的对手,悻悻闭了嘴,低头继续搅他的马奶发酵饮料。 桑予诺接过鲜榨果汁,对大娘真诚地说:“谢谢。” 大娘豪爽地拍了拍摊子上又长又大的西瓜:“我看到你们戴对戒啦!好日子将近了,对吧,”她努力蹦出个汉语词汇,“结婚?” 庄青岩沉默地听了许久,终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词,下意识看向桑予诺:“她刚说什么?” “大娘问我们什么关系,”桑予诺抿了抿嘴,还是如实说了,“我说是男朋友。她注意到我们手上的戒指了。” 庄青岩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朝大娘投去赞赏的一瞥,随即转向桑予诺,声音低沉:“男朋友……可以牵你的手吗?” 他没有等一个明确的“可以”。在问出口时,他已迅速将购物袋归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桑予诺的手。 他将戒指特意戴在桑予诺的左手。这样,当他用右手紧握对方时,金属戒托会在相扣的指缝间亲密地摩挲。 桑予诺有些不习惯地轻轻挣了挣,没挣脱,便不再动作。 庄青岩嘴角扬起笑意,手指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桑予诺绷着脸:“你打算用哪只手拿果汁?” “另一杯放袋里,我一起拎着。我可以喝你手上的这杯吗?” 真礼貌。一点也不“庄总”。 但又咄咄逼人,得寸进尺,这很“庄总”。 桑予诺说:“不行。”但他买的是超大杯,自己一口气喝掉半杯石榴汁后,实在喝不下了,犹豫片刻,还是将吸管朝庄青岩嘴边凑了凑,“……剩下的归你。” 庄青岩就着他的手,叼住吸管,慢条斯理地喝完,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桑予诺举得手臂发酸,终于能将空杯丢进垃圾桶。右手解放了,被牢牢牵住的左手,却始终无法抽离。 庄青岩握得太紧,仿佛力道稍松,身边新得的男友就要飞走。 被叫“老公”和“男朋友”,是两种不同的喜悦。他心里能模糊地分辨,却难以用语言形容。 此刻,在他相对贫瘠的文学储备里,陡然浮现出加缪的句子:“我们终于要开始生活了。所谓生活,意思是:去爱,去创造,最终一起燃烧。” 他愿意接受这燃烧的终局,好让自己与另一个人,烧成灰烬也密不可分。 夕阳西斜时,他们来到科克托别山景区,搭乘缆车升至山顶。 这是玩“落日飞车”的最佳时分。 但意外的是,这个平日最为火爆的项目,购票点前竟无人排队,只孤零零立着一块“设备检修,暂停开放”的告示牌。不少兴冲冲而来的游客见此,只得遗憾离去。 桑予诺望着告示牌,轻叹:“看来今天不巧。明天再来吧。” “不用等明天。”庄青岩摸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个简短的电话。 不过几分钟,项目负责人便快步出现,脸上笑容殷勤,用英语道:“庄先生,您和朋友来得正好。今天六点到七点是最美日落时段,七点到八点可以俯瞰全城夜景。感谢您购买本项目的两小时包场服务。” 眼下并非旅游旺季,而这两个小时的包场费用,抵得上他们客流最高时,日收益的五倍。 桑予诺瞪向庄青岩:“不是说好了,像普通游客那样吗?” 庄青岩一脸无辜:“这还不普通?我又没把整座山包下来。这是我到图国以来,花得最节俭的一笔钱了。” “……是我忘了庄总的作风。”桑予诺无奈地吐气,“算了,包都包了。” 庄青岩笑了笑,拉着他走向站台,谢绝工作人员帮忙,亲手为他系好安全带。 飞车造型如同敞篷的赛车驾驶座,通常单人乘坐,也允许两人同乘。右侧有摇杆,可手动调节速度,但无法中途刹停。 看到没有车厢,安全带也简单,桑予诺似乎有点紧张。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就在你身后那辆,一直看着你。” 飞车启动,缓缓滑出站台,在狭窄高悬的轨道上逐渐提速,秋日凉风扑面而来,桑予诺深深地吸着气。 身后传来庄青岩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被风吹得有些散:“还好吗?可以先慢点,适应一下……” 桑予诺一边回答“我有点怕”,一边将控制杆推到了最高速。 第16章 a-16 约会(下) 飞车的轨道依山势蜿蜒铺设,从山顶到山脚,曲折弯绕,起伏跌宕。 起初,轨道离地尚近。半枯的草坪在身下,黄绿交织的乔木在身侧,一律地向后疾掠,余晖也被树梢切割成跳跃闪烁的金斑,那感觉仿佛凌空乘风,在原野上肆意飚驰,以凡人之躯将阳光撞成了碎片。 转弯时车身倾斜,离心力似要将人整个儿甩出去,桑予诺惊呼着:“啊——啊啊啊——” 然而却不减车速。 庄青岩被他叫得心头发紧,甚至无暇欣赏两侧疾退的山景。他将自己的车速也调到最快,仍追不上对方。 如果桑予诺叫声中的惊惧之意再多一分,他恐怕就要立刻打电话给负责人,要求总控室紧急刹车了。 就在这时,轨道骤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 一只巨大无朋的金亮的眼睛,从退去的树荫与山体后猛然睁开,声势浩大地迎面撞来! 是落日。 此刻穹庐仍是湛蓝的,薄云像被落日吸过去了,扯成漫天丝丝缕缕的棉絮状。在蓝天与地平线之间,橙红、金红、金黄……层层融化,晕开了半个地球那么长的霞线。 落日就镶嵌在这云霞上,光彩夺目,令人视线无法错开一秒。 霞线之下,是连绵起伏的天山山脉,遥远而浩渺。山脉再往下、往前,一座大型城市仿佛雾蒙蒙的平原上生出的海市蜃楼,被夕阳染成曛黄、古老的颜色。 这就是苏木尔高空之上的黄昏。 桑予诺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下意识地将车速降到最慢,想把这一幕的每个细节都烙进视网膜,刻进记忆里。 面对自己亲手建造的理想国,宁愿触发与魔鬼的赌约、被攫去灵魂,浮士德博士也要对逝去的瞬间呐喊:“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震撼于美少年塔齐奥的极致容颜,明知瘟疫横行仍不肯离去,作家阿申巴赫在威尼斯海滩,发出了同样的叹息:“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予诺!” 第23章 呼唤声穿透瑰丽的静寂。桑予诺蓦然回神,转头望去。 后一辆飞车上,庄青岩正定定看着他。 落日余晖映在庄青岩的脸上,将瞳孔也染成熔金。但他的眼中没有绮景,只有一个人。 那个让他也想说出“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的人。 予诺……诺诺。庄青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地、近乎冷峻地注视他。 “啊,我挡着你了。”桑予诺恍然,推动操纵杆。车继续滑行,沿着螺旋轨道,绕着巨大的金属桁架柱子,一圈圈下降。就这么,从庄青岩的落日画卷里游走出去。 庄青岩驱车跟上,紧追不舍。 夕阳正朝地平线缓缓沉去。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绛紫,远方的雪山峰顶染上金晖,像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 飞车抵达山脚回程点,又在缆绳牵引下,平稳升回山顶。桑予诺下车时,脚下一软,微微踉跄,立刻被庄青岩稳稳扶住。 他忽然懊恼地低呼:“我忘了拍照!也没录视频!那么美的落日……” “没事,”庄青岩握着他的手臂,“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坐很多趟,拍无数张照片。” “可我要控制车速,没法拿相机。” “这一趟,”庄青岩看着他,“你可以和我一起。我来控制,你只管拍。” 桑予诺怔了一下,怀疑这么窄的飞车,是如何乘坐两个人的。 很快,他知道了“一起坐”的方式。 庄青岩先坐进驾驶座,双腿自然向前伸展。他胸前与两足之间空出的那一方空间,便是第二个乘客的“座位”。 桑予诺有些犹豫,但工作人员表示,载重没问题,很多人也这样坐。 臀部落下的瞬间,便紧密地挨蹭到身后人的裤裆。后背随即贴上对方宽阔的胸膛,身侧是他圈拢过来的手臂,就连自己向前伸直的腿,也被对方修长有力的双腿松松地环住。 他整个人,从后方,被庄青岩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只有正面与胸腹,向着前方的天地与暮色敞开。 体温,呼吸,倾靠而来的重量,衣料摩擦的窸窣微响。 他被包裹住了,像飞虫坠入松脂,被缓慢包裹成琥珀,获得了溺毙的爱与永生的死。 飞车再次启动,庄青岩在每一处美景降速,提醒他:“拍照。视频。” 桑予诺有些神思不属,手指却依旧敬业地按动快门,录下天际线最美的一段光影变幻。 庄青岩的右手稳定、灵活地控制着操纵杆,左手……缓慢地爬上他的腰线,一点点搂紧。 桑予诺下意识地吐气,收腹。但徒劳,那只手也随之收紧。 他终究气竭,不得不吸气。微微膨起的腰腹柔软地回填进对方的掌心,榫头嵌入卯眼,就此被锁住。 手一抖,相机画面中,那轮将沉的落日拍虚了,边缘毛茸茸的。他端着相机,怔怔地坐在身后人的怀里。 “不拍了?”庄青岩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低沉微哑。 桑予诺轻声道:“够了……拍够了。” 再次回到山顶时,城市街道与高楼的灯光开始点点亮起,飞车轨道也亮起霓虹流光,蓝绿变幻,科幻感十足。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山了,但仍存着一抹倔强的橙红霞光,被酱紫与绀蓝温柔包围。 包场时间尚未结束,但兴尽意满的两人离开了飞车站台。他们并肩,倚在山顶平台的栏杆上。苏木尔的璀璨夜景在脚下铺展,又是另一种辽阔的美。 “……开心吗?”庄青岩侧头看他,“肚子饿不饿?” 桑予诺轻轻“嗯”了声,将两个问题一并回答了。 “餐厅我订好了,auyl,去年的全球最美餐厅top 16。但在雪山那边,离这儿三十多公里。想去吗?” “去。”桑予诺望着夜景,唇角有很淡的笑意,“越好的东西,当然值得越多的耐心。” auyl是一家游牧风情主题餐厅,坐落在琴布拉克雪山山腰。白日可隔窗饱览雪岭,入夜后外景隐匿,但室内别具一格的装饰,本身便值得细细观赏。 撑起大厅的巨石柱,墙壁上的毛毡挂画,原木桌椅和复古雕花柜子,充满民族风情。泥窑里烘烤着热腾腾的馕,屋顶悬挂着印有游牧符号的灰褐色布条。 布条下方,是餐厅的最好位置:矮圆桌,厚实的地毯,松软的坐垫。客人脱鞋围桌,席地而坐,甚至可以半躺着用餐。 菜单也极具本地特色。庄青岩和桑予诺头凑头研究片刻,点了小麦菠菜沙拉、马肉塔塔、慢烤骨髓油、大理石牛肋眼、石榴烤鸡、邓干腌茄子、熏番茄。 庄青岩看了眼总价,略显嫌弃,又加了一瓶大峡谷半甜红葡萄酒。虽不及法国老庄园的顶级品质,但酒体饱满,带着天山脚下特有的充沛果香,与今晚的菜肴相得益彰。 食物美味,风情独特,佐餐的酒也恰到好处。两人都吃得惬意满足。 “还好你没把这家餐厅也包场,”桑予诺抿了口酒,半开玩笑道,“不然空荡荡只有我们一桌,再好的菜也要少几分滋味。” 庄青岩举杯,与他的轻轻一磕:“我只是追求生活品质,不是摆阔。飞车人多会遮挡视野,破坏心情。但餐厅,客人多才证明它值得来,热闹也是风味的一部分。” 桑予诺微微一笑:“对,庄总不是暴发户,是创二代,站在科技变革的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低空经济一片天,谁见飞曜不递烟,对吧?” 庄青岩笑出声:“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皮?” 桑予诺挑眉,反问:“现在你知道了,要离婚吗?” 庄青岩敛笑,正色看他,神情严肃:“桑予诺,不准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他语气冷硬,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桑予诺似乎瑟缩了一下,垂目不语。 庄青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无声地叹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和缓:“以后不要再对我说那两个字,我听着心里不舒服……好吗?” 桑予诺沉默几秒,应了声“好”,又放下酒杯站起身,“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开车回到别墅,已是夜间十点。洗漱,沐浴,为庄青岩换药,清洁伤口。 桑予诺没有忘记睡前的两杯热牛奶。庄青岩晚餐很饱,但看他亲手端来,仍是喝了半杯。 躺上床,桑予诺侧过身,面朝着庄青岩。整栋别墅二十四小时暖气充足,他从薄被边缘露出半张脸,小小声地说:“……谢谢老公。今天很开心。” 庄青岩心里那点因“离婚”二字泛起的微末郁气,瞬间消散无踪。他情不自禁地逗他:“有多开心?全身上下都充满内啡肽了?” “是完美的一天。”桑予诺点点头,声音带着睡意的微糯,“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我挑一些洗出来,装进小相框,摆在卧室里,好不好?” 庄青岩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手指眷恋地陷在发丝里:“这是我们的家。你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不用事事问我。” 桑予诺抿了抿嘴,似乎有点赧然,但在庄青岩看来像撒娇。 他伸手,将人圈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对方发顶,沉声道:“睡吧。玩了一天,累了。好好睡一觉。” 桑予诺往他怀里挪了挪,找到个舒适的位置,不动了。 完美的约会。庄青岩想,他一定分泌了很多内啡肽,感到愉悦和平静。 但我现在,渴望的是另一种东西。渴望多巴胺带来的,更炙热的快乐。 想要。 可是不能,他说过会ptsd。日记里那些冰冷绝望的描述,那些关于疼痛、强迫和屈辱的记忆,比停卡严重百倍千倍。不能冒险。 非常想。 也许我可以试探一下。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吗? 这个理由糟糕透了。性爱不该是义务,或某种“权利”。 但他今天说,我是“男朋友”。他允许我牵手,默许我搂着他的腰……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可以……接吻了? 如果……我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头发?他会有什么反应? 很多时候,庄青岩的动作总比思想更快一步。他低头,亲了亲桑予诺头顶的发旋。 桑予诺身躯微微一僵,但对方没有继续,他又慢慢放松了。 于是庄青岩逐渐扩大侵略范围,在他眉心印下轻轻一吻。 桑予诺又僵了,手指无意识揪着对方的睡衣衣襟,呼吸急促。庄青岩尝试沿着他的鼻梁继续往下。 但桑予诺像只受惊的、急于藏匿的小动物,将整张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庄青岩这下不但徒劳无功,还自作自受。对方呼出的热气洒在他胸口,他一点不漏地全兜住了,代价是涨得难受,又无法释放在渴求之地。 “越好的东西,当然值得越多的耐心。” 第24章 他用桑予诺傍晚说过的话,默默安抚自己体内那头躁动不安的兽。 与自己强势的本能、惯于掌控和索取的性情对抗,很辛苦。 但怀里这个人,他安静依赖的睡颜,他今天在落日下映着金光的侧脸,他在市场里说“是男朋友”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值得自己付出所有耐心,去等待。 靠近、依偎,于是桑予诺身上沉静而诗意的内核,也传染给了他。 他想让一朵花自己绽放,一滴雨选择落进湖泊,一场庆典愿意去拯救空旷的广场。 ——那值得等待。 第17章 a-17 七宗罪之五 “感觉……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桑予诺拨开周围的碎发,端详庄青岩头顶的伤口,“总觉得你伤口愈合的速度比正常人要快一些,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不正常的人。”庄青岩顺着他的话接完,自己也觉出几分晦气,索性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以示自己不与普罗大众一般层次。 桑予诺果然被他逗出一声笑,将剪好的纱布用医用胶布妥帖地固定好。绷带已拆,再过两天,也许就能小心翼翼地洗个头了。 庄青岩坐在床沿,翻阅公务手机上刚弹出的消息。 林檎昨天对接了生态园设计师,不仅梳理完善方案,还让广告公司连夜赶出一套三十页的概念图ppt。他没有直接轰炸老板的手机,而是细心地将文件发至家庭影院系统,然后才询问庄青岩什么时候方便前往审阅。方案一定,施工团队次日便可以进场。 庄青岩觉得,自己这个首席助理,简直比最精密的ai还靠谱。 他拉着桑予诺去家庭影院,许凌光此时已急匆匆地出了门。天气预报像悬在许二助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必须争分夺秒。 播放ppt时,庄青岩留意着桑予诺的神色,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设计方案就此敲定。 林檎把意见转给设计师,随后继续深挖车行线索,中途,他收到了交警局出具的《交通事故车辆检验报告》和《责任认定书》译稿,请陈工帮忙校对过专业术语后,才呈交给庄青岩。 陈工拿着打印好的报告,对庄青岩说:“果然,他们就停留在通用故障码这一层,没把盖子揭开。” 庄青岩问:“你觉得他们是‘没能’,‘没敢’,还是‘没想’?” 陈工掂量着报告中严谨却浮于表面的措辞,不太确定:“出报告的这位鉴证师,查得不算深,但写得极详细,显得态度很认真。或许……真是水平有限。” 庄青岩却摇头:“也许三种可能同时存在。对本地政府而言,聘请原厂工程师成本高昂,而万一查出是人为,则需立案侦查,势必惊吓到投资者,影响项目进程。最好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同时暗中加强安保,皆大欢喜。” 陈工恍然,社会人的视角果然与技术人不同。 桑予诺在一旁轻声问:“那明天的合作洽谈会,还照常开吗?” “开。”庄青岩语气肯定,“他们比我们更急。这会多拖一天,他们的测试场地、极端环境模拟设备、待命的工程师团队,就得多烧一天的钱。今天国投公司的电话是紧跟着交警局报告来的,问我恢复得如何。我索性就把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十点。” 桑予诺闻言,小声咕哝了一句:“那我得赶紧准备明天穿什么……这趟出来,我根本没带正装。” 庄青岩知他不喜西装拘束,便揉了揉他的肩:“不必特意准备,你是翻译,舒适得体就好。” 话虽如此,毕竟是正式场合,总不能给“老板”丢脸。桑予诺转身上楼,在衣帽间里一番翻找,竟真寻出一套纯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面料挺括,泛着哑光,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刚刚好,是偏年轻的改良剪裁。立领下露出一线雪白衬衫边,如果搭配一双小白鞋,便是复古与现代冷感的奇妙融合。盘着细金纹的黑色扣子,又悄悄添上一笔不动声色的贵气。 他当即决定,明天让庄青岩穿墨灰色西装,配一条绣了弧形金线的纯黑领带。 连自己的发型都想好了——不做任何额外打理,长发用黑色电话线圈束在颈后,戴一副平光无框眼镜,足够端庄持重。 对了,还得给老板搭一顶毛呢爵士帽,正好遮住伤口上的纱布。 还有录音笔、同传耳机、电源适配器、一转三充电线、笔记本……桑予诺忙碌地收拾着译员装备袋,神情专注得仿佛明日是他自己的公司要上市。 待他终于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才发觉,庄青岩不知已在门边倚了多久,正静静看着他。 “……这么上心?”庄青岩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是因为第一次做商务翻译,还是想确保我的项目万无一失?” 桑予诺垂下眼,整理着手中多余的线缆,语气如常:“我办事就这风格,庄总以后会知道的。” 庄总看着他那身禁欲感十足的黑衣,心底幽暗的火苗倏地窜高,很想让他也领略一下自己真正的“办事”风格。 可眼下,也只能想想。于是他扯出个浅淡的笑,说:“那我这钱,花得太值了。” 桑予诺想将中山装脱下再熨烫一遍。刚解开两粒盘扣,见庄青岩的目光仍如实质般烙在他身上,便抱起之前换下的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庄青岩不由自主跟过去,结果浴室门就在他鼻尖前关上,落锁。 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倾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闭眼想象那幅画面…… 别人家的夫妻,换衣服也需要这样避着对方,锁上门吗? 就这一秒钟,这世上正有多少对夫妻在缠绵,在共浴? 为什么别人都可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仅傲慢、易怒、贪婪,更充满了卑劣的嫉妒与汹涌的色欲。还差两种,七宗罪便齐全了,死后合该下地狱去受火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在桑予诺面前无法“自如”了。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发怒、命令、独断专行。他正辛苦地、笨拙地维持着一个“好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苦。可他甘愿。 门开了。桑予诺已衣衫齐整,与他打了个照面,微怔:“……庄总,麻烦借过。” 庄青岩伸手,将他衣领一处不明显的微翘抚平,温声道:“叫老公。” 没有了礼貌征询的别扭感,桑予诺叫得丝滑顺口:“老公,你让让,挡着门了。” 这就对了。庄青岩侧身让开,却又跟在他身后进了衣帽间,看他熟练地预热熨斗,打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桑予诺有些无奈地瞥了一眼化身黏人精的丈夫:“你不用准备明天洽谈会的内容?听说还有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你不提前熟悉一下数据?” 庄青岩坦诚相告:“我都忘了,现在恶补也来不及。我只记得两件事——第一,我有钱。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绝对充足。第二,我带来的飞控芯片,性能必然领先业界。否则us公司不会如此觊觎,而我也不会在失忆后,唯独牢牢记着装它的密码箱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洞悉规则的嘲弄:“只要这两点成立,哪怕我明天在台上表现得像个白痴,他们也会将之解读为‘天才怪癖’,继而把我捧成特立独行的技术先锋、商业大拿。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玩法。” 桑予诺撇了撇嘴,总结道:“资本。” 庄青岩笑了:“所以,翻译时你见机行事就好。我会让林檎把完整的项目资料给你,有文本在手,你会更从容。” 桑予诺一直觉得庄青岩是敏锐乃至锋利的,尤其在商业世界。但失忆后的他,身上莫名多了些松弛,仿佛自带“世界就是草台班子,而我已足够优秀”的底气。这很难说不是另一种极致的自信。 这人在事业上顺风顺水,从未吃过败仗。他送出路易十四玫瑰,却从未经历过滑铁卢。 多么幸运的人,连那样凶险的车祸都能死里逃生。 “那我就放心了。”桑予诺微微一笑,预祝道,“老公明天一切顺利。” 次日的项目洽谈会,果然异常顺利。 苏木尔州副州长、苏木尔市市长、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总裁都到场了。上半场的“飞控芯片性能测试”环节,他们兴致盎然地观看了搭载飞曜芯片的无人机,在控制响应、动态性能、电磁兼容及导航精度等方面的卓越表现。 即便在高低温、强风、模拟雨雪等极端环境测试中,飞曜芯片的表现依旧无懈可击。 “飞曜的核心优势,并不仅限于飞控芯片。”在性能总结环节,庄青岩立于台前,言语从容,仿佛那些技术参数早已融入本能,“我们新一代的氢燃料电池动力系统,能将续航提升至四小时以上,持续飞行距离近两百公里。相较于市面上普遍依赖锂电池、续航难超一小时的竞品,具有压倒性优势。这在电力巡检、物流配送、紧急救援、地理测绘等领域,应用前景极为广阔。” 第25章 同步翻译的桑予诺,余光不由得瞥向那个声称“全忘了”的人——这叫来不及准备? “近年来,随着自主研发的不断深入,飞曜已将重心从核心零部件,转向整机整合与全球供应链优化。 “我们计划在苏木尔建设的电池产线、创新研发中心、全周期仓储及飞行测试场,将为本地创造超过一千个就业岗位。产品也将优先供应图国及中亚市场。” 话音落下,不仅在场的政商和媒体,连副州长、市长与国投总裁也起身鼓掌。会场气氛被推向高潮。 下半场是签约仪式,中间有半小时茶歇。 庄青岩独自坐在空旷的贵宾休息室里,几次摸出手机,又几次塞回口袋。 屏幕上是许凌光刚从搜寻现场发来的照片——六七片破碎的日记纸页,已在白纸上拼合、粘贴,拍摄得很清晰。尽管边缘有所损毁,但整体字迹可辨,ai翻译的算法足以补全缺失的字母。 最后一张照片,是个眼熟的橙色半透明药瓶。但里面药片的形状与数量,都不同于之前发现的舍曲林。 许凌光留言:“庄总,这是上午的发现,先拍照给您。新药片已取样送检,付了加急的费用,他们说如果像上次那样只需要分析药物成分,明天就可以出结果。” 搜救队除了第一天找到五页日记,接下来三天都一无所获,许凌光觉得有点对不起庄总开给他的五万月薪。眼看后天的下雨概率高达85%,如果到时只能任由庄总失散的东西被雨水泡烂,他会在每个月的发薪日,受之有愧地去查看到账信息。 好在幸运之神终于回应他的祈祷,今天上午搜救队一口气找到两件物品,许凌光立刻拍照发庄总,倒也不是有意邀功,而是发了安心。 他全然没料到,这照片会让屏幕另一端的人,坐立难安,心神不宁。 庄青岩再次摸出手机。 这回是两篇日记。日期只相隔一天,是三年前的八月九日、十一日。推算起来,应该就是他和桑予诺在拉斯维加斯相识与结婚的时间。 ——要翻译吗? 翻译了就忍不住要阅读。而还没开始看,他就知道肯定不是令人期待与喜悦的内容。经过前面两次阅读日记的经历,他百分百确定这就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打开就蜂拥飞出无数灾厄与痛苦,而关进盒底最深处的只有“希望”本身。 ——真的要立刻翻译吗? 不,他不想知道往事,也不想共鸣“自己”。现在他们的关系正朝好的方向发展,他没有必要自虐。 还有那第二瓶药,又会是什么? 庄青岩隐隐有所预感,过去三年间,桑予诺的抑郁症恐怕比他所猜想得更严重,并非单靠一种药就能缓解。可要到明天,他才能证实。 忍耐与等待,都成了一种折磨。 ——手机已经翻译完毕,现在就看吗? 桑予诺去和林檎核对下半场流程,保镖守在门外。奢华而冰冷的贵宾室里,只剩庄青岩一人,被熟悉的矛盾感再次捕获,陷入无声的煎熬。 门外的卫森抬手看了看表,离下半场开场只剩五分钟。房间里毫无动静,他担心庄总睡着,正准备敲敲门,提醒庄总差不多该返回会场了,却陡然听见门内传出一声尖锐脆响,像是玻璃炸了似的。 保镖们当即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只见庄总站在沙发前,茶几上的玻璃制品被掉落的手机砸了个稀碎。手机看起来没什么事,屏幕还亮着,造型精致的茶壶和茶杯全完了。 ……是手滑?还是出了什么事?庄总虽然有时脾气大些,但真遇到事时很是沉得住气,这种反应不正常。 卫森询问地看向庄青岩,却发现他脸色阴沉到近乎煞白,仿佛全身血液都被抽离。那双一贯锐利与笃定的眼睛,此刻空茫地对着满桌狼藉,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坍塌。 这不是愤怒,卫森很确定。愤怒的庄总他见过,是惊雷风暴,需要激怒者付出代价才能平息。而眼前的……更像是一个人被无形之物迎面重击,连灵魂都被震出了躯壳。 空气正凝固,桑予诺出现在门口,身后是拿着流程文件的林檎。 “庄总?”桑予诺有些错愕,“怎么了?” 庄青岩望向他。周围的保镖与助理都不存在了,只有他。 ——他回想我们的初遇,沉默地写下日记时,大概从未指望过被人窥见与拯救,或者指望我会良心发现。可此刻,他踩着满地极其不堪的真相碎片,依然愿意一步步靠近,向我走来。 ——他没杀了我,真是他菩萨心肠。而我至今还没有失去他,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桑予诺伸出手,略一迟疑,还是握住了庄青岩僵冷的手背:“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庄青岩触碰到他的瞬间,灵魂归位,将他猛地拽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副破釜沉舟般的架势,让助理与保镖们都有些震撼:刚才短短二十几分钟的茶歇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予诺在众目睽睽下尴尬地挣了几下,却被臂膀牢牢锁住,他小声恳求:“庄总……老公,有事回家再说吧。” 他当众唤了“老公”,但庄青岩并未因此安心,甚至越发心慌意乱,怀疑这么优渥的待遇,是给死刑犯的断头餐。他根本不敢松手,在终于明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得到他之后。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留住他,哪怕是肤浅的,只堪博人一笑的? 庄青岩用手掌压着桑予诺的后背,毫不犹豫地对林檎说:“往桑先生的开曼账户里转一个亿,现在就转,注明自愿赠与。” 林檎似乎吸了口凉气。又似乎只是无声地发出个感叹,随即答道:“好的,庄总。” 一亿人民币,在庄总的个人账户现金流动中不算超大数额,但之前买别墅刚花了一亿多,现在又这么心血来潮直接转送,实在有些太慷慨了。 好在是夫妻,对共同财产而言,算是左手倒右手。但庄总若是有婚前协议在先,严格区分了婚前婚后财产,桑先生得到的这一笔馈赠,事后就算诉诸法律也追讨不回来。 不过既然庄总自愿,他作为外人也不该多嘴。 桑予诺整个儿惊呆了,喃喃道:“怎么突然……到底发生什么……” 庄青岩没有回答,只是将怀抱又紧了紧。 妻子喜欢钱,毋庸置疑。可妻子爱他吗?失忆后的他原本还有几分感情复燃的把握,甚至隐隐品出了新鲜的恋爱滋味,但此刻完全失去了底气。 就算妻子爱的更多是他身上挥金如土的气质,他也认了,有爱就好。肯留下就好。 而那两篇让他彻底明白缘由、几乎将他击碎的日记,原件仍在许凌光手上。他会交代对方直接毁掉,绝不能有一个字的内容,被其他人翻译出来。就让它,连同曾经那个罪恶的自己,一起消失。 第18章 f-18 八月九日雷阵雨 八月是拉斯维加斯的旱季,热浪袭人,白昼平均四十度的高温炙烤着一切,只有入夜后,才能从沙漠吹来的风中觅得几许凉意。 桑予诺原本选的毕业旅行地点并不是这里,他想去伊斯坦布尔。气温宜人的八月,沿着老城区蜿蜒的石板路,寻找拜占庭与奥斯曼交错的足迹,无不经意间闯入集市,被浓郁的香料气息与红茶蒸腾的热雾包围。白日乘船渡海,登上王子群岛;夜晚在加拉太塔,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灯火,悠闲又惬意。 但与他一同大学毕业的女友方萧月觉得,这个旅行计划没劲透了。 “我要去拉斯维加斯!”她大声宣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赌城,狂欢之都,那玩起来多带劲儿!” 桑予诺提醒她:“小赌怡情,大赌倾家荡产,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本钱。” “就去体验一下嘛,试试手气。”方萧月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我还想去看太阳马戏团的秀,去地标招牌下打卡,对了,还有那个很有名的白色小教堂,听说办婚礼又快又浪漫,多省事!”她半开玩笑地戳了戳他,“要不就这趟,顺便把事儿办了?” 桑予诺当然不会让婚姻如此草率。 况且,他尚未正式拜见过方家父母,读书时打工攒下的钱,也只够支付两人这一趟出国旅行。上个月他还在接各种offer和面试。至少,也得等工作稳定,攒下一笔像样的存款,才敢考虑婚姻,给伴侣一个有保障的未来。 他顺从了女友的愿望,但保留了自己的底线:“好,去拉斯维加斯,但我会看着你别玩上头,小心被老虎机吃了。” 方萧月咯咯笑起来:“知道了啦,纪律委员。” 很多人说,拉斯维加斯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是成年人永不结束的狂欢梦。金钱、欲望、运气,在这里被无限放大,也在这里轻易破碎。看着得偿所愿的女友,桑予诺想,在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留下一点青春的、或许有些俗气的纪念,似乎也不坏。 第26章 旅行起初是快乐的,直到八月九日那天。 天气预报说夜间将有罕见的强对流天气,伴有短时强降水。在百乐宫酒店楼下的赌场,桑予诺看了眼时间,对方萧月说:“萧月,我们该回去了,晚上有大雨和雷暴。” 方萧月还没尽兴,但也只能哀叹天公不作美,把包包递给他,说去趟洗手间就走。 等待的间隙,桑予诺抱着自己送给她的gucci手袋,坐在闪烁不休的老虎机前,漫无目的地按着按钮。嘈杂的人声、机器的嗡鸣、筹码的清脆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层厚重的毯子,裹得人有些昏沉。 然后,他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隔着攒动的人头,在氤氲烟雾和变幻的光线的另一端,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坐在高额赌桌旁,面前堆着令人咋舌的筹码。他没看牌局,也没看妆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荷官,只是隔着距离,静静地望着他。 那道视线并不下流,起初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带着一种绝对的专注和……审视。像在打量一块尚未雕琢的原料,又层层穿透青涩的表皮,窥见了内里不为人知的质地。 于是在那审视的背后,似乎燃起了渐热的星火,如掠食者的目光锁定猎物,想要撕开柔软的皮毛、咬破甜美的血管,埋首在温热的骨肉里大快朵颐。 桑予诺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眼前毫无意义的游戏。 他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一道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而已,惹不起,总躲得起。 方萧月回来,兴奋地说在洗手间好像遇到某位名人,还搭了几句话。桑予诺拉着她匆匆离开,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却仿佛黏在了身后。 回到酒店房间,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散去。聊了会儿天,他就把女友送回隔壁客房,互道晚安。 他们尚未发生过亲密关系,不仅因为双方的性观念都有点保守,也因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距离婚姻这座殿堂,他们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方萧月虽然嘴上说旅行时顺便结个婚,但桑予诺知道,如果真的立刻拉她去登记,她多半会瞪圆了眼睛看他:我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呀?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重啦。 桑予诺也觉得理应慎重,他不是个冒进的人,更喜欢凡事规划清楚,一步步来。 凌晨一点,房门被敲响。桑予诺从睡梦中惊醒,起身时,听见紧闭的窗外有雨声。他隔门问:“谁?” 门外自称是酒店经理。桑予诺没摘安全链,从门缝看出去,的确是大堂见过的那位经理,身后跟着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他这才开了门。 经理带着笑,态度礼貌:“桑先生,庄先生想请您过去喝一杯。” 庄先生?桑予诺心下一沉,瞬间想起了赌场里那个男人。 “我不认识什么庄先生,时间太晚,不方便。”他冷淡回绝,作势关门。 经理笑容不变,递过来一部手机。屏幕上是简单的视频通话界面,另一端,是方萧月。 她身处一个陌生而豪华的房间,脸色有些发白,但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笑容:“斯诺,这位庄先生……人挺好的,就是请你过来坐坐,聊聊天。你别担心我。” 她的声音发紧。镜头稍微偏转,他又看到了那个男人,坐在方萧月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酒,没看镜头,可那份存在感已穿透屏幕,沉沉压来。 对方根本没给他“担不担心”的选项。他用他的女朋友,“请”他过去。 桑予诺别无选择。 那是个顶层的总统套房,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的璀璨夜景,此刻被突来的暴雨模糊成虚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雪茄和名贵香水的味道。方萧月拘谨地坐在单人沙发,那个男人——庄先生,则居于主位。 比起在赌场时,此刻看得更分明。他很英俊,是那种带着凌厉和距离感的英俊。衣着考究,每一寸剪裁都透着“昂贵”和“量身定制”。 庄先生看着桑予诺走进来,并未开口,只是用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缓慢地、仔细地,再次刮拭一遍。 然后他对方萧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窗外的雨:“方小姐,八百万人民币,买你从此刻起,消失在他生活里。今晚离开拉斯维加斯,以后不再联系。你同意并遵守,钱十分钟内到账。” 方萧月愣住了。桑予诺也愣住了。 八百万。人民币。对他们这样刚毕业,家里条件普通,对未来充满不确定又怀揣微小梦想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个能瞬间砸碎所有原则和感情的天文数字。 方萧月的脸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怒斥道:“你神经病啊?!我是个人!我有男朋友!你说买就买?当法律是死的?有病就去治,少在这儿玩有钱人的恶心游戏!” “方小姐,我买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一段感情。”庄先生面不改色,语气依然冷锐,“谈了多久,几个月,还是几年?用你人生中很短的一段时间,换取或许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这不值得吗?你再想想。 “如果就这么拒绝,你不会再遇上像我这样既慷慨、又一时兴起的人了。也许将来你会和他结婚,也许中途还有许多变数。但你的人生,大概率是找一份疲于奔命的工作,007,996,在日复一日的倦怠中数着微薄的存款,还着一堆房贷、车贷,算计着每个月的伙食费、水电费、孩子教育费……等你贫穷又疲惫地走完大半生,回头看看身边那个更加苍老疲态的男人——也许是桑先生,也许是其他男人,比他矮、丑、俗气得多——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没有抓住人生中这次唯一能财务自由的机会? “方小姐,你真的要为了一段随荷尔蒙起伏、未必有结果的感情,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八百万吗? “——你会吗?” 方萧月面上因愤怒而涌起的砖红色,在他一句句犀利的剖析与诘问中,如风化般碎去。 “你胡说……”她惊疑地反驳,但语气已明显虚浮。 桑予诺霍然起身:“庄先生,我不管你是谁,多有钱,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否则我立刻报警!” 雇主一个眼神,守在房间角落里保镖即刻上前,一手按在桑予诺肩头,不容反抗地将他压回沙发。桑予诺奋力挣扎,但那两名训练有素的保镖如同铁钳,将他牢牢制住。 “我不是在开玩笑。”庄先生微微蹙起眉,看向他,“而且,我在和方小姐谈话。现在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桑先生,请你保持安静。” 保镖的手掌随之威胁性地移向桑予诺的颈侧。 桑予诺知道,如果颈动脉窦被精准压迫几秒,人就会昏迷。此刻,他绝不能失去意识。 必须冷静。他咬紧牙关,停止了挣扎。 庄先生这才将目光转回方萧月,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方小姐还有什么顾虑,尽管说。” 方萧月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眼神复杂闪烁,脑中无数念头在激烈冲撞:八百万!唯一的机会!我们未必能走到最后!爸妈一直反对我远嫁……我是喜欢他,可这种喜欢真能维持一辈子?他又能保证永远不变心吗?放弃一段也许会无疾而终的感情,和放弃十分钟内到账的八百万,哪个更令人遗憾? 漫长的死寂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庄先生,你……为什么要花钱让我离开他?” 庄先生极轻微地笑了,向后靠进沙发里,仿佛正欣赏一场变幻莫测,但结局早已注定的精彩戏剧。这比拉斯维加斯任何一场耗资巨大的秀,都让他感到趣味。 他说:“因为我对你的男朋友,一见钟情。” 方萧月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屏住呼吸,仿佛嗅到了什么恶臭。她看向庄先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昂贵的残次品:“你——看上的是他?!你们……都是男的!你是同性恋?” 庄先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也是刚刚才明确这一点。方小姐不必如此激动,谁知道在你未来漫长的人生里,下一次让你心动的‘那个人’,会是男是女呢?” 方萧月如遭雷击,比刚听到“八百万买分手”那会儿更加震撼和混乱。 她脑子里乱糟糟地跑着马,喃喃道:“我和他分手……然后你要追他?那我要是不分呢,你还追吗?” 庄先生答:“无论你们分不分手,我都会得到他。” 得到他。 方萧月脑子嗡嗡作响片刻,才掂量出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个变态阔佬如果真用威逼利诱的手段,把她男朋友弄到手,那么她和他——才是真的绝无可能了! 她惊恐地,又近乎同情地望着桑予诺:“斯诺,我……我这人比较现实……” 然后她卡住,思索几秒,霍然转向庄先生:“保证金!不要耍人!卡号我报给你,你先打一百万给我看看诚意!” 庄先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拿出手机,直接给她转了一百万过去,似乎并不在意这点钱会因对方的言而无信打水漂。 第27章 收到银行卡到账一百万的短信,方萧月又对桑予诺说:“如果他耍我们,你就当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是放屁。回头我分你五十万,我们一回国就结婚!彩礼、三金我都不要,裸婚!” 桑予诺同样震惊地,几乎是叹为观止地看着她:还能这样操作?! “但如果,他真的非要用八百万买我们分手……”方萧月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想法表达得更流畅,这想法是突来的,但也是深藏在她性情里的,“斯诺……我一直觉得,钱不是万能的,但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有个让人心动的价码,只不过每个人心里的秤,刻度不一样罢了……爱情、友情、亲情;工作、爱好、梦想;健康、寿命,甚至灵魂。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十亿百亿。 “比如有神魔说,要拿一个亿买我十年寿命,将来的我只能活到七十岁,我会毫不犹豫地卖掉。因为在我的心里,用可能缠绵病榻的七十一到八十岁,换取可以享受终生的亿万家财,太值了! “同样的,和你之间的感情,虽然很真、很美,我很喜欢,但一样也有让我愿意割舍的价格……八百万,我会卖掉它。 “而你,斯诺,如果现在换作是你,用八百万卖掉我们的感情,我也能理解。因为买家既然肯为情敌支付八百万,就能为中意之人付出更多。 “我不能说出‘羡慕’这种天打雷劈的话,但我现在对你真的、真的非常坦荡——我选择八百万。”最后这句话,她非常快速地、嘎嘣脆地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桑予诺,仿佛要将这个她爱过的男孩,将四年的美好时光,深深烙在心上。 “我现在依然很喜欢你。拿到八百万的那一刻,我会难过得要死,一路哭回国,将来好几年想起这件事,还要痛哭一场。但是……我还是选择八百万。” 方萧月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但仍昂起头,朝庄先生咬牙切齿:“剩下的七百万,立刻打过来!趁我还没反悔……我明天就走!还有,对我前男友文明点,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而且他很聪明,还很有韧劲,搞不好你折腾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桑予诺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 庄先生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前女友真不错。”他残酷地点评,“聪明人总会吸引聪明人。现在,我对你更加期待了,桑予诺。” 剩下的七百万到账后,方萧月最后深深地看了眼桑予诺,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随即她真的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门。 她之前被“请”来时,手袋、手机都没带。这下小跑着回到客房,她用颤抖的双手掏出手机,拨打911:“……你好,我要报警,我男朋友被人强行限制人身自由,可能还会遭受伤害,请一定要解救他!是的,我亲眼所见,地点在……” 报警通话结束后,她仿佛完成了良心的祭奠仪式,立刻开始在网上疯狂搜索最快一班回国的机票。 谁知道那个庄先生会不会反悔,为了拿回这笔巨款,将她弄死在异国他乡?那是她平时接触不到也无法理解的阶层,但她看多了耸人听闻的网络传闻,知道这世界每年有多少人莫名其妙地失踪,最后出现在人口黑市、器官买卖市场,甚至是暗网的虐杀视频里。 她只能祈祷自己顺利脱身,桑予诺平安无恙,而那个变态阔佬是个痴情种子。这样,对三个人的伤害能都降到最低。 匆忙抓起手机、护照和一点现金,她连衣服和化妆品都来不及收拾,便冲下楼办理退房。 背着轻便小挎包,她冒雨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钻入后座的瞬间,冰凉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滑落脸颊。 车窗外,拉斯维加斯绚烂而荒谬的灯火,迅速向后飞掠,浸没在滂沱夜雨中。 第19章 f-19 八月十一日晴 “……小情侣闹矛盾分手,女孩赌气连夜坐飞机走了,临走前撒气才报的警,你们可以查航班记录……男孩现在很难过,庄先生作为朋友正在开导他……好的,感谢你们跑这一趟,愿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酒店管家客气地送走了上门例行询问的警察。 房门重新合上。庄青岩示意管家和保镖全部离开,随手按下“请勿打扰”的灯键,反锁了门。 桑予诺终于脱离保镖的钳制,撕开封嘴的胶布,惊怒道:“他们就这么走了?!只随便问两句,连房间都没搜查……他们可是警察!” 这超过了他对现代文明和法律秩序的认知,让他以为自己身处封建社会,甚至更糟,奴隶社会。 庄先生不以为意地笑笑:“这里是美国,你正身处资本主义的中心,而我是个资本家——该死的、有钱的,资本家。金钱腐蚀一切,当然也包括穿制服的。” 他抬起右臂,左手随意转了转腕表。右手腕被表带覆盖之处,正莫名地隐隐发痒。然后他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姓庄,庄青岩。青色的青,岩石的岩。” 桑予诺狠狠挥开他的手:“谁要认识你!开门!放我走!否则……我就揍人了!” 庄青岩挑眉:“揍我吗?来啊,来。”他摊开双臂,姿态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挑衅。 桑予诺忍无可忍,迎面一拳挥了过去。虽然作为一个讲道理的文明人,他从未打过架,但看过些搏击类节目,而且他平时也打球、跑步,保持着健康的运动量。 这一拳看着力道和准头都不错,但还没蹭到对方脸上,他就被庄青岩一个扫堂腿绊倒了。 地毯很厚实松软,他没有摔伤,干脆就着倒地的姿势,猛地一脚踹向对方小腿胫骨。庄青岩轻松避开,脚尖顺势一勾一挑,将他踢得滚出去好几圈。 对方用的都是巧劲,他虽两次摔跤,却没有受什么实质性的伤。桑予诺翻身站起来,额角青筋跳动,愤怒得无以复加,怒吼一声,又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拿出了拼命的架势。可实力的鸿沟清晰得残忍。庄青岩显然受过极专业的格斗训练,身形、力量、技巧全面碾压。桑予诺的攻击如同撞上铜墙铁壁,被一次次轻易地化解、格挡、摔掼在地。 他浑身都在疼,怀疑从手臂到腿脚已遍布淤青。但他的脸完好无损,对方的所有攻击,都刻意避开了他的头部。 他最终仰面瘫在地毯上,胸膛剧烈起伏,连手指都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愤怒变成了不甘,又变成了对自己的极度失望。 他拼不过这个混蛋,无论是体能还是气势,经济还是权力。所以他只能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怀揣巨款的女友决然离开,更无力阻止掠夺者继续对他造成伤害。 二十二年来,他从未如此清楚和残酷地认识到“阶层碾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而自己,不过是巨轮下,那一粒听不见响声的尘埃。 “‘一时兴起’……”眼眶难以抑制地发热发涩,湿意烫伤了他仅存的尊严,“你的一时兴起,就毁了我的四年感情,毁了我对未来的所有规划……”他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身下的地毯,“为什么偏偏是我?!” 庄青岩走到他身侧,半蹲,伸手拨弄他的下颌,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他的脸:“我从不纠结‘为什么’。非要向别人讨要一个解释,只能证明你对自己、对局面,都缺乏掌控力。” 他顿了顿。正常情况下这个话题该结束了。但桑予诺愤恨的目光、潮湿的眼眶,令他莫名生出了想要继续“解释”的欲望。 “如果你非要个理由的话……从赌场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有点发痒,还有股冲动。我想让人把你带过来,聊聊天,认识认识。但那个女孩走过去,挽住你的胳膊,你竟然已经有了女朋友。” 庄青岩的手指离开他的下颌,隔着白色短袖t恤,若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肩头、胸膛、腰腹。 尽管动作并不下流,探索与了解的意味远大过于侵犯,但仍令桑予诺难以忍受地挥臂打去。 毫无悬念地,手腕被牢牢攥住。对方握力大得可怕,他感觉自己手被塞进了液压机。 庄青岩一手握着他的腕,另一只手继续那缓慢的巡行:“于是那股冲动就炸开了,痒变成了涨和热,想要用力抓住什么,吞下去。我想带你回房间,就我们两人,先一起喝酒,后面怎么发展看心情。用方小姐‘请’你过来,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在你来之前,我和方小姐简单聊了两句,在她说出‘是我男朋友’这几个字时——”庄青岩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偏执的确定,“我忽然感觉自己遗失的东西被人捡走了,她据为己有,而我找了很久,今天才找到。” 他的手停留在桑予诺的右腿膝盖,蓦然用掌心包裹住那块凸起的圆骨。 “那下我就决定,用钱买回归属权。钱不行的话,我还有其他手段。” “我不是谁的东西!跟你也没什么可聊!”桑予诺咬牙,用力掰扯那只铁钳般的手,“被你看上是灾难!是倒霉!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绑架拘禁是重罪,你现在放我走,我不报警,今晚就当我撞鬼,我认了!行不行?!” 第28章 庄青岩像是被他的天真逗笑,那笑容一闪而逝,俯视他的眼神变得越发幽深:“我们先喝点酒吧。你想要红酒,还是白兰地、威士忌?”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喝酒,我要走!放我走!”桑予诺吼道。 庄青岩拽着他起身,拖行到沙发旁。 圆桌上已有一瓶开了封的?罗曼尼康帝。 全球顶级的酒庄,原料来自种植黑皮诺葡萄的特级园,年产量只有四千到六千瓶。瓶身上标注的1992,意味着它是来自稀缺年份的30年陈酿,拍卖行售价折合人民币约四十万元一瓶。 酒瓶旁,庄青岩刚用过的那个高脚杯,杯底还残留着深红酒液。而另一个空的杯子,显然是为今夜的贵客准备。 庄青岩单手拔掉软木瓶塞,往空杯里斟了半杯。酒液在灯光下呈深邃的宝石红,他漾了漾,递到桑予诺面前:“你不选,那我就默认红酒了。今夜意义特殊,值得开一瓶好酒庆祝,来,碰个杯?” 桑予诺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挥打酒杯,未果,又猛地低头,一口狠狠咬向庄青岩钳制他的小臂。 庄青岩松了手,却瞬间曲臂勒住他的脖颈,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窒息般张口呼吸,随即将酒杯抵着他的齿关,将酒液硬灌了进去。 玫瑰、樱桃与覆盆子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陈酿带来的松露气息紧随其后,单宁如丝绸般顺滑,余韵久久不散……舌尖上的液体黄金盛宴,却使桑予诺在连连呛咳后,迸出屈辱的泪水。 庄青岩松开手臂,用指腹抹去他眼角湿痕:“一杯酒而已,哭什么?”他再次斟了两杯,一杯自取,另一杯塞进桑予诺手里,“干了这杯,你就能休息了。” 桑予诺好不容易顺过气,闻言惊疑不定地抬眼:“……喝完,你就放我走?” “你信或不信,这里都是我说了算,不是吗?”庄青岩反问他。 桑予诺撑着沙发扶手直起身,盯着杯中酒。庄青岩将自己的杯子倾斜过来,与他的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脆响:“敬你我今夜的邂逅。” 说罢,他一饮而尽。 桑予诺闭上眼睛,仰头将酒灌了下去。酒杯被他用力撴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他转身就朝房门走去。 庄青岩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穿过宽阔的客厅,一步步接近那扇厚重的门。 就在手指搭上门把时,桑予诺腿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跪倒在地,只觉浑身发热,心跳加速,几乎能听见血液汩汩流动的喧嚣,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色彩扭曲迷离。 他的手撑在地面,地毯绒毛挠着他潮湿的掌心,那种搔人心坎的触觉像是放大了一万倍,让他难以自抑地渴望着更多、更强烈的抚触。 “你——在酒里下了什么?!”桑予诺转头瞪向庄青岩,瞳孔在兴奋感中放大,对焦发虚。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儿,不是坏东西。”庄青岩不紧不慢地走近,“恋爱时,身体会分泌多巴胺,让人快乐、心动。如果你的身体暂时分泌不了,没关系,我可以手动添加类似的化学物质。” 他弯腰,轻轻松松将桑予诺打横抱起。托着肋下与腿弯的手掌,散发出热意,熨得桑予诺轻微战栗,一股欣快感从触碰之处流窜向全身。桑予诺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无法抑制那从骨髓里透出的、可耻的渴求。 “天然分泌,还是人工添加,结果都一样。”庄青岩抱着他,走向里间的主卧,将他放在宽阔的黑色大床上,“何必忍着?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渴望被触碰……看,轻轻一碰,整片皮肤都潮红了。” 桑予诺绝望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处的变化。当他以为被分手、被囚禁、被殴打已经是谷底,没想深渊之下还有地狱——他不仅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连反抗的意志,都因化学物质的精准打击,土崩瓦解。 在酒精与药物的双重驱使下,他会顺从地打开、曲折、翻转,任由对方摆布,思维与理智完全被本能欲望绞杀。最可怕的是,他将清晰地感知这一切,所有的颤抖与叫喊,兴奋与作呕,欢愉与痛苦,挣扎与沉沦…… 他宁愿自己被彻底打晕。 他宁愿对方的每一下进入都化为刀刃,划烂他的皮肉,带给他无尽的剧痛和憎恶,不要混杂一丝一毫愉悦。 卧室的落地窗,窗帘肆无忌惮地开着。 他在迷蒙间转头,失神地盯着窗外,城市百米高空的漆黑夜幕。雷暴如灿白扭曲的棘鞭,一次又一次撕裂夜空,也撕裂他。大雨如注,最终全倾泻在了他身上。 旱季拉斯维加斯少有的强对流天气,如幸运般难以预见,又如厄运般在劫难逃。 他好像在做梦,梦里切换过不同的场景,经历过一些事,记忆里还残留着模糊的、晃动的陌生人脸。 他似乎短暂地清醒过,又迅速被拖入更深的昏沉。 彻底醒来时,桑予诺翻身趴到床边,一阵阵干呕。什么胃容物都没能吐出来,只有酸液灼烧着喉咙,最后滴落在地毯上的是浑浊的胆汁和眼泪。 他蜷缩着,不受控制地啜泣,呕吐到几乎抽搐,直到看见自己赤裸的身上,布满斑斓的淤青、指印与咬痕,才颤抖着用被单紧紧裹住。 庄青岩再次洗过澡,披着浴袍,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并不在意被弄脏的地毯,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桑予诺汗湿的黑发。 “醒了?今天是八月十一日,我们婚后的第一天。”他略为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生硬地吐出一句,“新婚快乐,宝贝。” 桑予诺浑身一僵,仿佛昨夜的雷霆再次贯穿身体。昨夜?他猛地抬起苍白的脸,惊恐从极度疲惫与混乱中浮出水面:“昨天呢?‘八月十日’哪儿去了?新婚……什么新婚?!” “昨天,你和我公证结婚了。”庄青岩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番话已演练多遍,成了毋庸置疑的事实,“我在线提交的申请,向克拉克县婚姻登记处递交了我们的护照资料,他们核发了结婚许可证。 “然后,我们去了一所私密的、持有执照的教堂,由牧师为我们主持婚礼。虽然当时你状态不太好……但牧师能够理解,你只是太开心,喝多了。你亲口说了‘我愿意’,牧师见证,文件齐全。 “今天就不需要我们出面了。主持牧师已经向婚姻执照局完成了备案。正式的结婚证书会由州务卿办公室认证,加盖海牙认证章。通常邮寄需要几周,但我购买了加急服务。”他微微倾身,凝视桑予诺的眼睛,“你想看看我们的结婚证书吗?” “结婚……证书。”桑予诺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愈发麻木的神经上。 如此荒谬,如此轻易,如此强奸人意,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而悲剧内核只有他能看见,并置身其中,无处可逃。 他甚至虚弱到连再次嘶吼反抗的力气都聚不起,只是怔怔地转头,望向窗外恢复了干燥与晴朗的天空。 八月暴烈的阳光炙烤着这座狂欢之都。在这里,所有幸运的欢呼与不幸的悲泣都被蒸发,最后只剩下一地光怪陆离的欲望碎片,等待新的游客踏足其间。 庄青岩抓起桑予诺的手,将一枚寒光闪烁的蓝钻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昨晚拍卖会上看到的对戒。我一眼就觉得,它该是你的。” 桑予诺仿佛被烙铁灼烧,飞快地摘掉戒指,用力扔向窗户。可它还没能飞过半间卧室,就无声地掉在了地毯上。 庄青岩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扫过被单滑落后,“新婚妻子”露出的那身青紫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回,起身捡回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掌心。 他站在桑予诺面前,高大身躯遮住窗外阳光,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张床,声音清晰冷峻:“我会给你几天适应的时间。但你要明白,婚姻不是儿戏——” “——但是个天大的笑话!”桑予诺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充满了嘲讽,“我是不是该叩头感谢庄先生,上完之后,还赏了个名分?” 庄青岩的神情彻底冷硬下来。他摘下自己指间的戒指,与捡回的那枚一起,重重拍进桑予诺的掌心。 “你不想戴,可以收着。但婚姻既成事实,你改变不了。”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不耐,好让语气听起来更“讲道理”一些,“我承认,是在和你发生关系之后,才动了结婚的念头,并且付诸行动。但这件事不是‘一时兴起’。我认真考虑了一个小时,认为需要这个仪式,来确保归属权的……永久性。” “而且,予诺,”他放缓语气,试图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正常”,“在这里,每天有几百场婚礼上演。闪婚再正常不过。” 是啊,闪婚很正常。对掌握特权的人来说,强取豪夺,大概也再正常不过。桑予诺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呛进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第29章 他咳得快要断气,扯着裹身的被单,从齿缝里切出破碎的字眼: “滚、出、去!滚——”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嘶哑的尾音。 庄青岩忍无可忍,将他连人带被单一把捞起,大步走向浴室。 第20章 a-20 请勿 眼看庄总紧抱着夫人不松手,而门外走廊已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林檎当机立断,迈出休息室,反手关门。 走廊另一端,英文场务正快步走来。林檎迎上前,压低声音:“抱歉,庄总临时有个重要电话必须处理,可能需要五分钟。麻烦转告主办方,我们很快就好。” 场务面露难色,台上各方代表均已就座,只等主宾。但面对一脸严肃的庄总助理,他也只能点头:“那我请主持人安排中场音乐延长五分钟。请庄总务必尽快。” “一定。” 打发了场务,林檎重新推门而入,见庄总这边还没完——无论桑先生怎么低声请求他先放开,他都固执又任性地收紧手臂,将人箍在怀中。可当桑先生一再询问他出了什么事时,他又死活不肯说明缘由。 一旁的保镖早已很自觉地转身面壁,负手而立,绷紧的脸上写着“我们受过专业训练”。 林檎朝桑予诺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桑予诺眼中掠过无奈,随即又拍了拍庄青岩的后背,声音放得更轻:“老公,签约仪式要开始了。如果你需要缓一缓,我可以先过去,向主办方解释你身体不适……” “不。” 庄青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稍稍松开怀抱,双手下滑,紧紧握住了桑予诺的手。从日记中漫涌而出的惊涛仍在胸腔里冲撞,那些被他遗忘的,属于“过去”的强横、冷酷与伤害,此刻化作尖锐的自责,反复凌迟着他。 转账一亿的举动非但没能平息这份不安,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恐惧:怕他走,怕他恨,怕历史重演,怕自己终究还是会用最糟糕的方式将人禁锢在身边。 对诺诺,他永远做不到放手。从前如此,失忆后也一样。 “我们一起去。”他凝视着桑予诺的眼睛,“你就待在我身边,在我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好吗?” 桑予诺回握了一下庄青岩的手,然后轻轻抽出来,理了理对方的西装衣襟,露出个安抚意味的浅笑:“我是你的随行翻译,当然会全程跟着。别担心。” 下半场签约仪式,庄青岩全程心不在焉,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随行翻译,思绪仍被困在拉斯维加斯的那间酒店套房里。 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青年被迫抬高的腰身,颤抖的脊背。“强占”二字光是想象,就染着血与欲。画面和文字交织,烧得他耳根发热,心头窒闷。 以至于在双方致辞环节,他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抛到九霄云外,只说了寥寥几句。 图国方面则热情洋溢,陈词激昂。 桑予诺只得临场发挥,将庄总的三言两语扩展、润色,足足翻译出五百个单词的俄文内容,高端又得体。 场中略懂汉语的,无不对这位年轻翻译的急智与专业投以赞许的眼神。不通汉语的则暗自感慨:中文真是微言大义,博大精深! 洽谈会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记者们想争取专访,有意合作的商家也徘徊不去,试图与这位飞曜总裁搭上话。 庄青岩却只与副州长、市长、国投总裁简短握手,旋即转头问林檎:“桑先生呢?刚才还在,人呢?” 林檎环视人影幢幢的会场,同样未见桑予诺踪影。他随即注意到,国投公司那位女翻译也不在人群里。“也许在附近房间,和对方译员核对文稿细节。”他推测。 庄青岩对那位女翻译有印象:对方亦是一身黑衣黑裤,长发盘在脑后,未施粉黛,戴着眼镜,乍一看好像和桑予诺穿着情侣装。当下他就觉得有点不舒服,这会儿心里更是介意——会场明明安排了母语审校,两个翻译有什么必要私下核对? “监控室在哪儿?”他转向陪同的英语会务,语气不容置喙,“我要找我的翻译。” 这个小要求很合理,会务立刻带他前往控制室。那里的监控大屏不仅显示会场画面,还链接着仓库、测试室及户外飞行区。 监控主机旁,并列着一台消防报警主机,连接着各处烟感器和自动喷水灭火系统。 庄青岩目光扫过数十个监控方格,很快锁定目标。桑予诺果然与那位女翻译独处一室。空旷的测试室内,两人相对而立,交谈似乎颇为投入。监控画面无声,但肢体语言清晰:握手三次,同时点头五次,相视而笑……八次。 八次。 比今天一整天对他笑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心底那点芥蒂,此刻仿佛扎根于嫉妒的土壤,吸饱了不安的酸雨,正扭曲而迅猛地抽枝拔条。看似锋利的茎叶内,奔流着难以言喻的恐慌。 “对我前男友文明点,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日记里,方萧月那句遥远的告诫,此刻如同低沉急促的警报音,在他耳中鸣响。 自从失忆后见到桑予诺,直到今天,他都从未往对方的性取向上怀疑过——既会与他结婚,自然是弯的。 他以前的确粗暴、专制、缺乏尊重、控制欲惊人……罪孽深重,但他已决心痛改前非,也正逐渐修补着夫妻关系。像只挣扎着爬出深渊的兽,以为即将触到日光,化身为人。 却被一块自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回原地。 巨石呼啸着:就算你能花一亿买赎罪券,也买不了天然直道变弯道! 他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异性恋真心实意的爱? 永无可能。 这个认知,像地震后塌陷的公路,在他心里豁开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所有刚刚重建的、关于“未来”的信心,如同来不及刹停的车辆,正纷纷栽落坑中,有多少填多少。 他的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瞪着屏幕的眼神,如锻打铁器时溅射出的、失控的星火。 “……庄先生,找到您的翻译了吗?”会务的询问,将他从灼热的思绪中短暂拉回。 庄青岩转脸瞥他一眼,声音沉冷:“找到了,在测试室c。麻烦你去一趟,告诉桑先生,他的老板需要他,马上回来。” 会务应声离去。 他身影移开的刹那,身后那台黑色外壳的消防主机就跃入庄青岩的眼帘。白色面板上,手动检测按钮如一滴凝血,短按启动自检流程,长按三秒以上则触发警报状态。 按钮是鲜红色的。 醒目,高辨识度,象征着紧急与危险,容易激发兴奋、紧张与焦虑情绪的——鲜红色。 所以在安全色标体系中,红色本身就代表着禁止与警告。 请勿触碰。 非火情请勿手动触发。非自动感应故障,请勿手动触发。 请勿……请勿…… 庄青岩盯着那个红色按钮。 会务推门而入:“桑先生,您老板让我传话——” 桑予诺闻声转头,朝他略一点头,随即向门口走来。 几乎同时,天花板上的烟感器红灯骤闪,刺耳的警报撕裂空气。紧邻的自动喷水灭火系统应声启动,冰冷水柱从天而降,将正下方的女翻译浇得浑身透湿。 “啊——”突如其来的寒冷与冲击,让她失声惊叫。 桑予诺一惊,回身望去。那位女士已狼狈不堪,长发散乱贴面,徒劳地抬手遮挡,踉跄着朝门口奔来。 “小心脚下!”桑予诺与会务同时出声。 晚了。视线模糊的女翻译一脚踩中地上某个脱落的无人机滚轮桨翼,重重摔倒在地。所幸她倒地时本能护住头脸,顺势翻滚半圈卸力,没受什么伤,但一身衣物算是彻底毁于泥水。 桑予诺快步上前搀扶,用自己袖口帮她擦去脸上水渍:“没事吧?” 女翻译惊魂未定,连连摆手:“没事……快,火警,先撤离!” 三人随着疏散人群涌出走廊。会场内外已乱作一团,尖锐警报声中,人群在安保指挥下匆忙向楼外撤离。 桑予诺对会务快速交代:“麻烦你送塔米尔小姐出去,帮她找个地方换衣服。我去找老板。”说罢,他逆着人流折返会场。 未寻见庄青岩身影,他心念电转,拦住一名安保询问监控室位置,同时摸出手机拨打庄青岩电话。 控制室内,电话铃声夹杂在尖锐警报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如同被利剪裁断的珠链。 庄青岩蓦然回神,伸手关掉了火警警报。他翻开手机折叠屏,“生活助理”四字在屏幕上泛着幽蓝的光。一阵莫名的心虚掠过,他没有接听,只将铃声静音,任由那呼叫在寂静中自动停止。 然后,他将通讯录里的备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改回“老婆”。 改完,他立刻回拨过去,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予诺,刚才警报太响,没听见……我没事,已经出大楼了。你先去停车场等我……” 第30章 话音未落,他拉开控制室的门,迈出的脚险些踩中门外另一人的鞋尖。 门内门外,两人手持仍在通话中的手机,隔着咫尺距离,猝然相对。 桑予诺的目光迅速扫过庄青岩的脸,随即越过他肩膀,投向屋内那面监控墙,最终,定格在墙边那台消防主机鲜红的按钮上。 “庄总,”桑予诺收敛了所有匆忙间的关切,声音沉了下去,“真的着火了?” 庄青岩:“……” “你说已经出楼了。”桑予诺的视线落回他脸上,平静,却带着重量,“在控制室做什么?” 庄青岩:“……” 桑予诺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庄青岩愣了一瞬,急步追上:“予诺!诺诺——” 桑予诺步履未停,反而加快。庄青岩人高腿长,轻易追上,却也不再言语,只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去抓桑予诺垂在身侧的左手。 对戒相碰,发出细微声响。桑予诺用力甩开了庄青岩的手,拒绝得毫不留情面。 庄青岩罕见地没恼,执拗地再次握上去,用自己宽大手掌将他微凉的拳头整个裹住,攥紧。 这次,桑予诺没能挣开。几乎是被半拽着,两人一路穿过疏散后略显凌乱的通道,来到停车场。 多数车辆已匆忙驶离。空旷的车位中,那辆新到的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天魄”静立着,凯洛斯蓝的车身在光下流转着云母般细碎的星辉,如一片移动的夜幕。 人未至,车门已遥控开启。庄青岩将桑予诺轻轻推入车厢,自己紧随而入。 车门合拢落锁,瞬间将外界的嘈杂隔绝。车内自成一座寂静的孤岛。庄青岩低低地、近乎讨好地又唤了一声:“诺诺。” 桑予诺神色冷淡:“庄总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法律、道德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连公众安全也能拿来儿戏?” 庄青岩知道,这人性子偏淡,极少疾言厉色,即便动怒,外显的时间也短。但“短暂”不意味着“轻微”。他已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今日之举,确确实实踩中了桑予诺心底不容逾越的线。 他过往的每一次恶行,大概都曾这样踩过对方的底线。从前的“庄青岩”或许毫不在意。有棱角便磨平,不顺从便驯服。反正是他的妻子,他的。 如今仍是他的妻子。可某种本质性的东西,似乎已然不同。他竟有些怕桑予诺生气,更怕对方从此关上心门不再看他,不再对他吐露半分真实情绪,或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不止“有些”。是真的怕。 庄青岩挫败地叹了口气,放低姿态:“诺诺,今天这事是我不对。但我没想伤人,真的没有恶意。” “无缘无故按响火警,浇人一身冷水,害人险些摔伤,搅得整栋楼鸡飞狗跳——你没有恶意,难道是手贱?”桑予诺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保持冷静,“庄青岩,你二十八了,有民事行为能力,有社会地位和责任,不是八岁小孩!我八岁时都干不出这种事!” 庄青岩干脆破罐破摔,侧身紧紧抱住他,顺势俯下头,将前额抵在他的肚子上。 帽子滑落,露出包裹伤口的纱布。庄青岩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间:“初犯。接受桑警官批评教育,愿意缴纳罚金。保证下不为例。” “什么罚金,又想拿钱摆平?你该赔的是塔米尔小姐的服装、检查费,还有精神损失。” “好,赔。” “还要给苏木尔市消防系统捐款,就当是补偿浪费掉的公众资源。” “好,捐。还有呢?” “暂时没了。” “你真不要罚金?三百万,不,五百二十万,直接打你账户。” 桑予诺垂眸,看怀中这颗尚未拆线的狗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这次机会难得,对方的道德低洼快成天坑了,不能轻易饶过,否则以这人的性子,不吃足教训,难保没有下次。 ……连钱都不要了?庄青岩心底一凉:完了,没救了!怎么办? 他不甘心地追问,语气甚至带了点急切的诱哄:“真不要?不是说花钱买教训?这钱我不花出去,怎么长记性?” 桑予诺想了想,觉得似乎有理:“那就罚。现在就转。” 庄青岩松了口气。只要“金钱”这颗糖衣炮弹在桑予诺身上还奏效,他就觉得自己还有得救。 赎罪券再次购买完毕。庄总心里那点底气悄悄地回来了,觉得不该再维持这般低姿态。该起身坐好,反过来将妻子的脸按在自己腿间才对。 可这腹部柔软,气息干净好闻,他竟有些舍不得起身。 刚巧此时,林檎与保镖们朝车子奔来。庄青岩借着这股劲将自己拔起来,气势凛然地坐正,降下车窗。 看清车内无恙的两人,林檎等人明显松了口气。庄总去查看监控前示意他们勿跟,结果火警突响,现场大乱,他们逆着人流好容易冲到控制室,却已空无一人。 “庄总,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您没接。”林檎的声音里,难得透出点小情绪。 庄青岩摸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之前桑予诺来电时,他关了铃声。 法槌虽未最终落下,但法官既已收受贿赂,庄总心里那点慌便散了大半。他甚至朝助理安抚性地点了点头:“辛苦。大家都没事就好。” 短短两句话间,林檎就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好了,一如既往地平稳干练:“庄总客气。现在返回吗?” “回。你坐副驾。” 其余三名保镖上了后车。 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加长车厢内宽敞如移动茶室。庄青岩指使桑予诺给他倒热茶,顺手往对方保温杯里丢了几颗润喉的胖大海。 他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盘问:“刚才和那女翻译,聊什么那么投机?” 桑予诺吹着杯口热气,语气平淡:“核对些专业术语,避免出错。顺便聊了聊国投公司的背景,看和车行那边有没有隐形的线连着。” 庄青岩微怔。 原来,不止林檎在按他吩咐追查。桑予诺也未曾松懈,利用一切可能的缝隙,在为他探查。 就像准备鱼片粥、训练软件、九宫格果盒那般,默默做了,哪怕可能被误解,被忽视。 嘴里的茶变得苦涩难以下咽。庄青岩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爆了声粗口——狗脾气! 他放下茶杯,摸了摸桑予诺的手背,隔会儿,又摸了摸。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似骚扰地想要亲近。 桑予诺觉得,还是不能太轻易饶过他。但气确实消得差不多了,冷脸也再端不住。于是他含着胖大海,默许了那只手最终得寸进尺地滑入自己指缝,十指相扣。 第21章 a-21 氟西汀 入睡前,庄青岩在桑予诺的帮助下洗了头。伤口愈合得不错,他决定第二天就去医院拆线,顺便取回那份药物检测报告。 桑予诺今夜不肯让他搂着。 庄青岩在床上翻来覆去近一小时,毫无睡意,又坚决不同意分房,直闹得桑予诺也无法安睡。最终,为了双方能合眼,桑予诺只得放弃这无声的冷战。 重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紧绷的神经才像被扎破的水球,骤然松弛,困意哗啦一声漫上来,将他淹没。庄青岩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次日,他带着助理和保镖驱车前往苏木尔国际医学中心,也把桑予诺一并带上了。 复诊情况良好,拆线顺利。金医生得知他记忆有碎片化恢复,但整体人事仍模糊不清,便叮嘱不必心急,病情已在好转,又开了半个月营养神经的药。 那份药物检测报告也交到了他手上。 结果不出所料——第二个橙色药瓶里装的,是另一种抗抑郁药: 氟西汀。 与舍曲林同属ssri类药物,常用于治疗中、重度抑郁症。 虎狼之药,双管齐下。可见病情之深重。 庄青岩捏着报告纸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失忆这些天,无法督促桑予诺按时按量服药,而对方明知药瓶缺失,却一声不吭。 ——难道之前开药的医生没警告过,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不能骤停、不能随意增减种类?还是说,从前自己替他拿药时,根本没把这些关键医嘱放在心上? 不可能没有警告。所以问题出在予诺身上。他不配合治疗,甚至……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那副温顺随和的外表下,或许藏着某种自毁的倾向。 庄青岩心头一阵绞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恼火。但更先涌上的,是几乎五内俱焚的焦急。他当即向精神科医生问明用量,亲手取了药片和水,回到桑予诺面前,要亲眼看着他服下。 桑予诺看着他掌心里的白色药片:“我怕苦。你去帮我倒杯甜的饮料——不要叫别人,你自己去。” 庄青岩这次嗅出了“调虎离山”的气息,寸步不让:“你先吃药。我兜里有蜜饯,绿巴扎买的,你最喜欢的那种。”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怎么,还怕我耍赖?之前的药我不都乖乖吃了。我想喝橙汁,老公,你去帮我拿嘛。” 第31章 庄青岩这回不上当了。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那几杯所谓“加料”的蜂蜜牛奶,药粉是否真的放了进去。 他堵在桑予诺面前,将药片递到他唇边,声音沉了下来:“是你自己吃,还是我来‘帮’你?” 桑予诺扭开脸,侧影在窗外光线里显出几分脆弱的固执:“别强迫我。药给我,晚上睡前我自己会吃。” 庄青岩总不能真去掐他下巴,撬开他齿关,把药硬灌进去——那和拉斯维加斯那夜的灌酒,又有什么分别? 僵持数秒,他挫败地将两个橙色药瓶都塞进桑予诺手里,转身走出房间,拨通了当初开药医生的电话。 回铃音响到快要自动挂断,对面才传来fons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兄弟……纽约这边凌晨一点。我是个作息规律的医生,明天还要坐诊……你能稍微看一眼世界时钟吗?” 庄青岩不为所动:“是你自己说的,‘如果发现情绪或行为失控,立刻打给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fons的声音明显清醒了:“怎么回事?你又干什么了?” 庄青岩总不能说“你开的药太苦,我老婆不肯吃”,更无法解释“当初描述的症状全是我妻子的”。 思忖片刻,他选择坦白一部分事实:“前阵子我在苏木尔出了车祸,头部受伤,导致失忆。随身带的药瓶也散落了,目前只找回两个,舍曲林和氟西汀。不确定是否还有其他种类,也不清楚最近几天只吃了舍曲林——或许连这个都没吃——会对病情和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你——失忆了?”fons一贯慵懒的声线陡然提起,透出明显的吃惊与紧张,“是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你的信息,是助理林檎告诉我的。” “听着,cyan,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印象,首先你得相信我。我们从小关系就近。外面说我是家族医生,但说实话,我没正经治过几个亲戚。只有你,医疗档案在我这儿是长期、持续的。你得先信任你的医生,我们才能谈下去,好吗?” 庄青岩心想:看来失忆前的我也没完全信任你,否则找你治疗时,怎么会连真正的“病人”都不让你见? 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fons是表哥,手握他的长期病历,总比异国他乡的陌生医生可靠。于是他沉声道:“好。你说。” fons的语气变得格外清醒而专业:“近期我给你开了三种药:舍曲林、氟西汀、丙戊酸钠。前两者需长期服用,都是一天两粒。丙戊酸钠是心境稳定剂,在情绪、行为失控时短期使用。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失控到什么程度了?” 庄青岩想了想桑予诺的状态,斟酌道:“不是失控……是抑郁吧。可能很想离婚,想离开身边那个没兴趣、甚至厌恶,但因为压力、习惯或心软,又不得不待在一起的‘伴侣’。三年多,时不时被监控、暴力对待……不抑郁才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沉默,仿佛在消化这些复杂且荒谬的信息。 再次开口时,fons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艰涩:“cyan……你没有抑郁症。至少在我手上治疗的这些年,从没有检测出抑郁症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不是精神科。” 庄青岩愣住:不是抑郁症? “那是什么病?”他追问,“你为什么开抗抑郁药?” “冲动控制障碍。”fons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患的是这个。在过分强烈的欲望驱使下,会采取某些不当的、甚至危害到自己或社会规则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心理满足,或者缓解精神紧张。 “它有很多分支——偷窃癖、纵火癖、病理性赌博、强迫性性瘾……你不属于其中任何常见类型。但这不意味着程度轻微。cyan,你一直在服药,因为你自己也不愿被那股冲动控制,做出破坏性的事。 “那些药不只是抗抑郁,它们能增强前额叶的抑制功能,改善情绪冲动。” 庄青岩陷入另一种震惊:原来生病的人不是桑予诺,是我?!那些药真的是开给我的…… 他还没来得及再次质疑,fons的语气转为严肃:“现在我觉得你有新麻烦了。把你在苏木尔的地址给我,我得飞过来一趟。” 新麻烦?是指失忆吗?庄青岩开始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你明天不是要坐诊?” “哦,那个没事,大不了换家医院。反正我平时也是干半年歇半年,就当提前休假了。”fons对此满不在乎,“再说,你比上班重要。天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这话让庄青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家伙顶着个欧洲贵族姓氏,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情感外露的美式做派。 “这话留着对你父母说。”庄青岩硬邦邦地回道,“在亚洲,亲戚间不这么说话。” “好吧,含蓄的亚洲人。”fons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我怀疑你有新麻烦,因为你刚才提到了‘抑郁’和‘想离婚’。显然,‘抑郁’是个误会。而‘想离婚’——” 庄青岩接口:“也是个误会?所以他——我,其实并不想离婚,对吧?” fons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不,那可能是个新‘症状’。cyan,我怀疑你患上了某种妄想症,比如……幻想自己有个妻子。” 庄青岩:“……” 庄青岩:“我有没有老婆,自己不清楚?什么叫妄想症!难道我每天晚上抱着空气睡觉?你到底是哪门子庸医——” “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电话那头传来fons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地址发我,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庄青岩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陡然窜起的火气,“不用订民航。你继续睡,睡醒再说。我让飞机去接你,还是那架湾流g700,尾翼编号‘vq-bgf’,很好认。十四小时后,纽约肯尼迪机场,你在atlantic aviation的fbo登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愉悦的口哨。这意味着他不必费力协调航班、托运行李、在拥挤的主航站楼排队。他将享受fbo独立区域的私密与高效,体验“从家门到机舱”的顶级服务。 这是身家百亿的富豪待遇。在飞曜打开中亚市场之后,或许将过千亿。 所以fons始终认为,cyan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哪怕他身负顽疾。 作为表哥兼家族医生,他会尽力为这棵注定参天的巨树修剪病枝。他会的。 通话结束。 庄青岩捏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关于“药”的一切线索,开始在他脑中急速串联、重组。 一旦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破绽便随之显露。 ——确认是舍曲林那天,他让予诺服药,予诺却让他去拿两杯蜂蜜牛奶,往其中一杯撒药粉,然后去了洗手间,回来时一路打喷嚏。在他转身取外套的短短几秒,予诺已喝完了“加料”的那杯,将另一杯递给他。 室内暖气二十四小时不停,真有那么冷?那是不是调虎离山?趁他转身的间隙,两杯牛奶是否已被调换?蜂蜜是不是为了掩盖药味? ——有撤药反应、失眠辗转的人是他。而他们喝完牛奶后,予诺轻拍他的后背,柔声说“睡吧,好好睡一觉”……对方其实心知肚明。 ——予诺没有抑郁症,并且知道药是他的,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一次次将药下进牛奶,让他毫无知觉地服下? 回想起桑予诺当时天衣无缝的神情、镇定自若的举动,一股寒意骤然顺着庄青岩的脊椎窜上。 如果对方把药换成毒,他恐怕已经死过五六回了! 但这股寒意,仅仅持续几秒,便诡异地化作一缕微弱的暖流:予诺从未想过要他的命,即便曾遭受过那样不堪的对待。这是否意味着,在那份善良的天性之下,予诺对他……或许也存着一丝,有别于怜悯或责任,更接近“爱”与“依恋”的感情? 庄青岩拿不准。 除了用钱购买赎罪券,他是否还能奢望,用这缕隐秘未明的情愫,兑换一个他们共同的未来? 他霍然转身,回到房间。 桑予诺正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树梢,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庄青岩径直走到他身旁,开口:“这些药都是我的。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说?” 桑予诺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说了……你就会信吗?那时候,你连我的身份都怀疑。” 庄青岩气息一滞,压下翻涌的情绪,却压不住暗藏的小心翼翼:“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 桑予诺看着他,目光中似乎带着理解与包容:“你总是睡不踏实。失眠,大概还有些焦虑吧。掌管这么大公司,压力大,难免的。我明白。” 庄青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倏然一松。 予诺还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是“冲动控制障碍”,不知道那病症意味着怎样危险而不稳定的内核。他只以为是“压力大”“失眠焦虑”。 幸好。不,是万幸。否则,谁能忍受与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朝夕共处? 第32章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又问了一句:“除了失眠、焦虑,你觉得,我还有别的什么……问题?” 桑予诺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你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但最近已经在努力控制了。” 他只是觉得我“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庄青岩几乎要感谢上苍。是的,是的,我在努力控制了。所以,可不可以…… 在他暗自庆幸时,桑予诺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我知道不该偷偷给你下药。但我怕说出来,你非但不信,还会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逼我吃你的药……我没有抑郁症,真的,老公。我不吃药,也不要看什么专家……” 庄青岩心头一酸,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你没病。”他的声音缠绕在桑予诺发间,劫后余生般微颤,“有病的是我。诺诺,其实我——” 他蓦然顿住,将冲到嘴边的真相硬生生咽了回去。不,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 他缓了缓,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稳:“我刚才问过医生了,就是失眠和焦虑,都是小问题。以后我会每天按时吃药,你不用担心。” 桑予诺在他怀里安静地靠了片刻,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老公,我每天提醒你吃药……你会好起来的。” 第22章 a-22 月亮潮汐 许凌光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低垂,沉沉地压在天山轮廓之上。他估摸着,最多再半小时,雨就该下来了。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从小雨转中雨,持续整整三天。到那时,别说日记本的纸张,就是更结实的东西,也得在泥泞和腐叶下泡烂、埋没。 他催促搜救队抓紧最后的时间,尤其注意那些树杈、石缝之类容易忽略的角落。 而他自己就站在那棵“庄总的救命树”下,仰头张望。雪岭云杉高近七十米,胸径粗壮,尖塔形的树冠被坠毁的车身压塌了一大片,连累旁边的树也遭了殃。 他眯起眼,极力分辨。浓密的绿枝间似乎挂着一小串白色的薄片,像是纸,又像是塑料,在渐起的风里微微摇曳……之前都没注意到,许是刚被松鼠或什么鸟叼上去的。 “……这边!树上!谁上去摘一下,小心点!”许凌光高声喊道。 好不容易将那串东西取到手,雨点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很快转密。许凌光只得招呼搜救队撤回路边帐篷避雨,结算了尾款。 他这才仔细查看最后的收获。还是那种道林纸,看不懂的俄文,但纸张下半截都被小动物啃噬殆尽,只剩下四张残破的上半部分,被一枚已开始生锈的活页铁环串在一起。 因为下雨了准备即刻返程,他就没有再拍照发庄总,小心翼翼地将残页装入防水证物袋,封紧封口。 至此,搜索任务彻底结束。至于庄总满不满意,他已尽力,问心无愧。 许凌光驱车回到别墅,在院门外正巧碰上接机回来的卫森。两车并行时,他探出车窗问:“庄总雨天还出门?” 卫森摇头:“车上的是萨克森-科堡先生,刚从纽约飞过来。” 原来是那位表少爷,庄总的家族医生。来得正好。抗抑郁药、失忆、谋杀未遂……庄总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位可靠的专业人士。许凌光松了口气,将车开进地下二层车库停放。 下车后,他向这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医生问好。fons也记得他,两人简短握了握手。 天花板上隐约传来砰砰的闷响,是枪声。许凌光吓一跳,本能地缩脖,随即霍然仰头。fons侧耳听了听那富有节奏的声响,眯起眼笑了:“练枪?上面有个靶场?” 许凌光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地下一层有个室内射击场。前几天庄总伤着,没怎么动,今天下雨出不去,大概去活动下手脚了。” fons便将行李箱交给卫森,与许凌光一同乘电梯上楼,顺便向他打听情况。 路程太短,许凌光只来得及简略说了车祸和庄总的伤势,两人便已走到射击场入口。 场地布置成巷战风格,移动靶悬挂在轨道下,随着机械运转忽快忽慢地滑动。入口附近,手枪、步枪、霰弹枪分区域陈列。 绕过枪械柜,fons一眼看见了庄青岩。他穿着黑色城市作战服,正站在一人身后,一手扶着对方肩背调整站姿,另一手紧贴对方手臂,掌心亲昵地包裹住那人握枪的手。 而被“指导”的那位,身形裹在深蓝色作战服里,显得纤瘦高挑,站得笔直,头戴隔音耳塞和护目镜。 fons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那人腰细、腿长,臀窄而翘,肩臂线条流畅,肌肉亭匀而紧实。看着显瘦,衣服一脱,保管是万里挑一的薄肌柔韧型身材。 身高比庄青岩矮了半个头,目测接近一百八十公分。可惜作战服还是宽松了点,从背后难以断定性别——骨架像是秀气的亚裔男性,但欧美女性中也不乏这般个头。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那人上半身因后坐力猛地后仰,蓬松的丸子头便抖落成一头黑色长发,顺滑如瀑地披散在肩背。是位女性? 庄青岩立刻揽紧那截细腰,俯身凑到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姿态亲密,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 ……还真让他找到了个老婆。不是妄想。fons挑眉,心里啧了一声:这小子,艳福不浅。看来生理机能没毛病,并非天生性冷淡。 “cyan rock!”他瞅准射击间隙,在后方扬声招呼。 庄青岩按下手枪,头也没回:“是[r?k],不是[rɑ?k],收起你那粗鲁的美式口音,听着我像个搞摇滚的。” fons大笑:“不愧是你!失忆了还是这副讨人嫌的调调!”他张开手臂,作势要拥抱。 庄青岩没接这个拥抱,反而将身旁的伴侣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是个保护意味明显的动作。 fons斜出半身,伸长脖子打量,才发现那是一位年轻的亚裔男性,容貌极俊秀,留着长发,背影险些骗过了他的眼睛。 庄青岩的性取向出乎他的意料,但fons面上不显,只朝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弟媳”礼貌一笑,改拥抱为伸手:“初次见面。我是cyan的表哥,alphonse lei saxe-coburg,中文名雷方斯。叫我fons就好。” 对方不紧不慢地摘下耳塞和护目镜,与他握了下手。张口就是标准的英式发音,声线清冽悦耳:“chrono yves sang,桑予诺。也可以叫我chrono。听林助提起过您,一位杰出的神经内科医生。庄总没提您要来,但这真是意外之喜。欢迎来到苏木尔。” 神情沉静,姿态从容,话也说得漂亮。 甚至,称呼他时没有用“you”,而是用了法语中的“vous”(您)。复古又优雅。 还别具匠心——从alphonse(阿尔方斯)这个名字中,就推测出他是出身于比利时的法语区,从而迅速调整了用语。 fons心底掠过讶异与欣赏,面上笑容不变:“谢谢。不过称呼‘你’就好。我是个愧对姓氏的自由派,在家族里以叛逆出名。” 桑予诺淡淡地笑了:“那么庄总呢?” “cyan?他以‘不讲情面的赚钱机器’出名。”fons玩笑道,目光在两人间一扫,“你还叫他‘庄总’?难道这家伙整天‘老婆老婆’地喊,是在贷款预支夫妻名分?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桑予诺瞥了庄青岩一眼,刚想开口,庄青岩已断然抢答:“早就结了。三年零两个月前。只是没通知你们。我认为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fons摊手,作伤心状:“你这么说,我可难过了。其他亲戚就算了,连我都失去了送上祝福和礼物的机会。” 失忆的庄青岩还想再说点什么无情无义的话,桑予诺暗中扯了一下他后背的衣物,温声道:“他只是有些顾虑,不便对外宣扬。我们是隐婚,是我的要求,他迁就我。这样吧,我们去客厅坐下聊。许助理,麻烦你和管家先招待一下雷医生。我和庄总去换身衣服。” 略显疏离的气氛悄然化解。fons随许凌光前往客厅,等待间隙,顺势问起他们抵达苏木尔后的情况。 当得知庄青岩车祸后清醒,桑予诺仿佛凭空出现,不仅失忆的庄总对他没印象,就连身边所有助理、保镖都没见过他,fons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 方才初见,那人周身笼罩着一种奇特的、蛊惑般的魅力,如月亮牵引着潮汐,令人一时难以思考。此刻远离了引力源,随着头脑逐渐清醒,那层光晕悄然淡去,月亮的暗面与嶙峋的环形山,便从深空中隐约浮现出来。 “你是说,一场持续三年的婚姻,cyan身边的亲戚、朋友、下属,甚至他父母,都毫不知情?”fons翘着腿,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听着随意,问题却尖锐,“你觉得这正常吗?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年。有句话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那么多次见面、留宿、经济往来……难道没留下一点痕迹?” 管家叶尔肯端来刚煮好的、加了鲜奶的锡兰红茶,以及几碟茶点,随即安静地退至客厅门外垂手侍立。 第33章 许凌光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想了想,解释道:“当时庄总失忆,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相比我们这些不知根底的下属,至少和桑先生之间还有一张验证过的结婚证,能证明关系。庄总下意识选择相信他,这能理解。 “但庄总也没盲目全信。他让林助查过结婚日期——那年八月八日到十二日,庄总的确在拉斯维加斯。从拍卖会买下的蓝钻对戒,也一直在桑先生手里。 “还有,庄总曾给过桑先生一张他名下的工行黑金卡作家用。我们当场打过工行贵宾专线,证实了卡的存在。后来庄总把卡销了,改成直接往桑先生的离岸账户打钱,因为之前他闹脾气停过卡,让桑先生难堪……现在为了缓和关系,这么做也合理。 “至于其他隐婚的痕迹,庄总如果下令深查,肯定还能找到。但庄总没让我们再查,我们也就没再多事——”许凌光清了清嗓子,语气诚恳,“雷医生,我说句实在话,既然证是真的,两人又天天住一块儿,生米煮成熟饭了,具体怎么结的婚,还重要吗?” fons听着,一双眉毛皱起又松开,松开又蹙起:“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cyan固然和大多数亲戚不亲,性子独,姑父姑母这几年也忙于试管、生产、育儿,可能疏于和长子沟通……但至少,cyan一直和他有联系。两人就算称不上无话不谈,也算聊得来。结婚这么大的事,真能对他瞒得滴水不漏? 他仔细回想cyan失忆前的言行举止,依然找不出任何与“恋爱”“婚姻”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个从未流露过情爱迹象的公众人物,面对结婚这种大事,不向任何亲近可信之人透露半分,隐婚整整三年而外界无人知晓——这可能性有多大? 而一个魅力惊人、处心积虑的爱情骗子,选中超级富豪为目标,趁其失忆趁虚而入,侵占情感空间、转移对方财产,为此不惜游走于刀尖之上——这可能性,又有多大? fons目光渐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许助理,”他问,“那位桑先生,对你们讲过他和cyan的过去,或者恋爱经历吗?” 许凌光摇头:“这我不清楚。也许林助他们听过?这几天我一直在车祸现场,按庄总的吩咐找一本散落的日记本。” “日记本?” “嗯,手写的,俄文。” “但据我所知,cyan不懂俄文。” “桑先生懂啊。他是学语言学的,精通好几门外语。那本子估计是他的,遗落在庄总车上,车祸时和药瓶一起掉出去了。” “……你找到了吗?” “找到一部分。庄总吩咐,但凡找到一点就立刻给他。我交过两次了。对了,今天最后找到的几页残篇,我还没给庄总。接下来连下三天雨,没找着的那些,估计也泡烂了。” fons伸出手:“我能看看吗?” 许凌光再次摇头:“庄总特意叮嘱过,纸上的内容不能外泄。之前给我看样例时,都打了马赛克。” “样例?” “嗯,最早把车子吊上来时,庄总自己在车厢里先发现了几张,然后就特别上心,吩咐我蹲在现场尽量找。” fons越听,越觉这东西关键。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我也不懂俄文。就看一眼,确认是不是cyan的笔迹。万一他以前学过俄文,失忆后忘了呢?万一他在日记里记录了自己的病情呢?如果这是他写的,我会亲自向他要阅读许可。” 许凌光面露犹豫。 fons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你知道他请我过来,是因为病情有变化吧?对医生来说,这很重要。” “……好吧,就看一眼。”许凌光很是勉强,“但我会把这事告诉庄总。” “没问题。”fons说着,接过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的证物袋,隔着透明薄膜仔细端详。 就在这时,客厅外传来脚步声,叶尔肯的声音响起:“庄总,桑先生,下午好!” 就在许凌光闻声抬眼的刹那,fons极快地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证物袋,按下了快门。随后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流畅自然。 许凌光起身,顺势从fons手中拿回证物袋,装进公文包,迎向走进来的两人,将包递给庄青岩:“庄总,任务完成了。” 庄青岩接过,赞许地点头:“做得很好。这个月有额外奖金。” 许凌光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庄总!谢谢桑先生!” 桑予诺有些莫名:“许助理给庄总干活领奖金,为什么要谢我?” 许凌光此刻忽然变机灵了:“因为这是来自您二位的夫妻共同财产啊。我给庄总干活,就是给桑先生干活,没区别。” 庄青岩看他的眼神,立时不同于窗外阴雨的天色,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愉悦。 fons趴在沙发背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他这表弟,怕是真的陷进去了。 第23章 a-23 变数 许凌光交完差,离开主客厅,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庄青岩带着桑予诺落座,又仔细打量了一番fons,那种不顺眼或危机感的尖锐直觉并未出现。 或许他潜意识里信任这人。又或许……“危机感”是对予诺专属的,是“强烈心动”的变体,其他人不配享有。 总之,他应该能和这个看起来不太着调的洋表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fons对他毫无隔阂,熟络地问:“先聊聊那个新麻烦,妄想……不,失忆。医疗报告我能看看吗?” 庄青岩有备而来,将苏木尔国际医学中心的一叠纸质报告,连同费用账单,一起递过去。 fons快速翻阅,神色渐趋认真:“看各项检查数据和治疗记录,诊断和处理都没大问题。服务和药费是宰了你一刀,但不算离谱。如果你这几天常被熟悉的事物触发记忆碎片,那么脑神经的恢复速度就比预想的更乐观。也许用不了三个月,就能基本复原。” 庄青岩点头:“是好些了。技术、商务上的事,想起不少,但都很碎。最模糊的还是人和事。” 他略作停顿,觉得可以借机吐露一句实话,“你们大概很难体会那种感觉——我看着通讯录里标注的‘爸’‘妈’,知道那是我的父母,但想不起和他们相处的细节,也缺乏相应的情感。fons,这正常吗?还能恢复吗?对常人来说,最先想起来的,不该是最熟悉的人和情感吗?” fons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通常情况下,是的。但cyan,问题不一定出在你身上。你只是太……”他斟酌着,慢慢吐出一个词,“孤独。你有庞大的社交网,健全的亲缘关系,以及一个……内心孤独的自己。这是我很多年前就察觉到的。” “至于你的疑问——我认为能恢复,只是时间早晚。cyan,这世上感知和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千百种,或浓或淡,或外放或内敛,没谁能规定哪种才叫‘正常’。按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先顾好自己,行吗?” 庄青岩注视着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家伙,能当好一个神经内科医生。以及,自己为什么会将长期医疗档案托付给他。 这家伙比外表看起来可靠得多。 庄青岩沉默片刻。“说说旧麻烦吧。我的‘失眠’和‘焦虑’。”他重音了这两个词。 fons微怔,余光瞥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桑予诺,若有所思地回答:“是的,你的老毛病。根源在神经,但精神状态影响也很大。所以……放松些,cyan。让自己感到舒适、愉悦、满足,能有效减少发作频率。” “没法根治?” fons犹豫后答:“很难。我只能说,希望有奇迹。” “舒适。愉悦。满足。”庄青岩忽然伸手,将桑予诺搂靠在自己肩上,沉声道,“我会有的——我正在有。” 桑予诺轻拍了两下庄青岩搭在他肩上的手,起身说:“你们继续聊,我去和管家安排晚餐的事,顺道看看陈工。” 他体贴地告辞,将空间留给这对表兄弟。走出客厅时,他与门外的叶尔肯极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叶尔肯微微颔首,随他一同离开了主楼。 客厅内,某种“禁言”的魔咒仿佛随着压力的离去而破除,fons松了口气,感叹道:“很少有人能带给我这样如履薄冰的感觉,你‘老婆’是其中之一。他在场时,我的思绪像有无形的东西牵制着,总觉得被目光丈量。” 庄青岩不悦地瞪他:“予诺性格温和,很好相处,他也根本没兴趣‘丈量’你或任何人。我看你是倒时差昏了头。再说,他是‘我’老婆,不接受任何人评价。” fons做了个“休战”手势:“知道你护得紧。但这不算评价,是有感而发。而且,我刚才做了件有点越界的事,你知道吗?” 庄青岩冷哼:“许凌光把公文包递给我时,小声汇报过了。你坚持要看今天的日记残页。也只有他,会信你是为了‘鉴定笔迹’。直说吧,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第34章 既然话已挑明,fons不再迂回,坦诚说道:“我怀疑桑予诺的真实身份和意图。我甚至怀疑,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另有图谋。” 眼看庄青岩脸色骤沉,似要暴起发作,fons立刻抬手虚按,条件反射般吐出那句口头禅:“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 庄青岩莫名觉得这句话非常熟悉,似乎曾经听过无数遍。这无形中浇熄了大部分怒火,他深吸口气,按捺住反击的冲动,咬牙道:“证据!” “证据很多,就看你愿不愿意去查。”fons说,“cyan,你不觉得矛盾吗?你该清楚自己戒备心有多重。可面对同样没有印象的陌生人,你连给助理看的样例都要打马赛克,却轻易接受了这位‘隐婚三年,无人知晓’的妻子。 “车祸至今才几天?七八天吧,你就已经跟他上过床了——我上次和认识七周的女友上床,结果你说我‘随便’,还问我事先有没有和对方一起做传染病筛查。”fons无奈地摊手,“这些你都忘了?” 庄青岩绝口不提自己失忆后只跟人同床,没上床。他冷声道:“那不一样,我是遇上唯一对的人。而你是遇上的人开头全对,结果全错。” fons不以为耻,反而大笑:“你看,这不是想起一些关于我的事了吗?”他撇开自己总是中道崩殂的情史,劝道,“理智该回来了,cyan,好好去核实他的身份。如果三年隐婚是真的,你们明天举办婚礼,我给你们当花童都行。但如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又坚定:“‘失忆’不该成为任何人伤害你的工具,我绝不允许。” 最后这句话里的重量,那种真切而不容置疑的维护,沉甸甸地压在庄青岩心上,让他无法像想象中那样,霍然起身,将决斗手套摔在对方脸上。 庄青岩沉默了许久,脸色比窗外的雨幕更加阴沉。 最后他开口,声音里像插满了双刃剑,一头朝外,一头朝着自己:“……你今天偷看到的东西,随你去查。但别指望我主动提供内容,那是两回事。还有,不能惊扰他。在你查到任何确凿证据之前,也不能妨碍我们。” fons将早已凉透的银制奶茶壶,放回小蜡烛炉上重新加热:“放心。万一查出来全是真的,我可不想把你们夫妻俩都得罪了。我还等着送结婚礼物呢。” 桑予诺穿过空旷无人的走廊,面上平静无波,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声地攥紧。 叶尔肯紧随其后,直到拐过弯,才压低声音,将方才客厅中fons与许凌光的对话,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桑予诺听完,只极轻地点了下头:“你去安排晚餐吧。我这边没事了。” 叶尔肯躬身退下。 桑予诺独自走下台阶,撑开伞,踏入雨雾弥漫的庭院。湿冷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他穿过雨幕,走向马厩。 那匹小小的法拉贝拉马正趴在干草堆上,慢悠悠地嚼着调配好的草料,银白色鬃毛随着咀嚼一甩一甩。 桑予诺拉开栏门,踏进干草堆,在它身旁坐下。手掌贴上小马光滑温热的脊背,一下下顺着毛发抚摸。紧绷的心情随着这规律的动作,渐渐平复下来。 他俯身,将脸颊轻靠在小马颈侧,声音微不可闻:“我们赌一把吧,宝莉。赌这位好事的医生,究竟能查到些什么……凡事有点变数才刺激,对不对?” 小马停下咀嚼,转过头,湿热的鼻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像在给予支持与安慰。但很快,它又将头转回去,继续专注地大吃大嚼。 桑予诺失笑,轻轻拍了拍它的小脑袋,起身栓好栏门,拿起伞,怀着“水来土掩”的淡定离开了马厩。 他甚至有心情绕道去看望陈工。 陈工用几天高效率的加班,换来了后续的待命休假,且毫无提前回国伺候蔡老板的打算。反正归国时限一个月,他正好在苏木尔周边逛逛。趁着雨天,他正对着电脑做旅行攻略。 桑予诺给他提供了几条实用建议。聊完,在返回主楼的路上,他遇见正要去客房的fons。 fons半开玩笑说:“chrono,我把你的人还给你。如果他借着失忆耍赖不吃药,或是乱发脾气,请你告诉我。医生总有办法。” 桑予诺微笑:“是啊,医生总有办法。我小时候可佩服医生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点头,擦肩而过。 回到客厅,庄青岩仍坐在原处沉思,脸色晦暗不明。小炉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奶茶壶底嗞嗞作响,几乎烧干。 桑予诺上前移开茶壶,说:“我刚让叶尔肯在主楼给fons安排了客房,你们兄弟聊天打牌都方便。” 庄青岩坐着没动,忽然伸手,将他拉近,将脸深深埋进他柔软的腹部衣料间,深吸了一口气:“……别管那个爱操心的家伙。让他折腾去,别碍着我们的事就行。” 默许了? 呵。 桑予诺压了压嘴角。或许是窗外连绵阴雨,让他今日的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郁和……恶劣。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弄庄青岩的短发,触到那道已长出新肉的伤疤边缘,动作温柔:“别这么说,老公。fons毕竟是你表哥,也是你的医生。就算现在没印象,和他处好关系,总没坏处。” 这话让庄青岩越发觉得fons逾矩了。理智上,他清楚那些怀疑合情合理。可情感上,他无法忍受桑予诺被这样审视、探究。即便他自己也曾做过同样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现在…… 他将双臂搂得更紧,怀中人纤细的腰身令他生出错觉,像抱着一缕凝实的云雾,将随着阳光普照而消散。 阳光固然会驱散迷雾,但也会带走黑夜中的爱人。 真相与虚假不能共存,正如清醒与沉沦二者必须有所取舍,而现在他觉得自己或许更需要后面那个……至少在fons查出实证之前。 “反正这几天都下雨,你也不想出门。”庄青岩从桑予诺腰间抬起头,仰脸看他,眼神里带着补偿意味,“不如我们飞去米兰?这两天那边有个大型古董珠宝展,你去挑些喜欢的?” 桑予诺神色不动:“我平时不怎么戴珠宝。我知道那些欧洲老钱们,无论男女都热衷此道,但我接触不多。” 庄青岩试图说服他:“可你的衣着配饰用得上。上次你在大衣上搭的那条怀表链,就很好看。而且,钱会贬值,古董珠宝更有收藏和升值空间。” ——新的“赎罪券”?因着新的愧疚与心虚而发行。 桑予诺觉得自己糟糕的心情,似乎好转了那么一丝丝。 “……好吧。今天去,明晚回。来得及逛展吗?”他问。 “我们不用逛展。反正你也不喜人多。”庄青岩立刻道,“我会提前把你的偏好告诉他们。到时,各大珠宝商自然会带着他们的传世之作上门,专人讲解,任你挑选。”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这般顶阶做派,依然让桑予诺心底轻震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声音放软:“谢谢老公。老公真好。” 庄青岩只是想找个理由,暂时避开fons两天,对即将发生的调查“眼不见为净”,同时,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暗中补偿桑予诺。 私人飞机运营商的效率惊人,当然,这也离不开机主及其家族姓氏的分量。两小时之内,航线所经各国的批复与意大利的入境许可均已办妥。庄青岩只给fons打了个简短电话知会,连行李都未多带,便带着桑予诺驱车离开别墅,仿佛只是出门去街角的咖啡馆小坐片刻。 七小时后,他们便能在米兰的秋日暖阳下,拥有一个无人打扰的,只属于彼此的“当下”。 他甚至不想看许凌光刚交来的最后一份日记残页——里面八成又记录着自己过往的不堪。真假,就先让fons去验证吧。 他生出了逃避心态,只想要幸福的二人时光,能多延续一刻,是一刻。 “独家歌剧”别墅内,fons结束了与庄青岩的通话,将手机放到一旁。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微蹙的眉心。 他点开相册,调出那张隔着证物袋匆忙拍下的照片。 四张日记残页,都只剩上半部分。即便借助ai翻译,也无法补全下方缺失的内容。他只能就着仅存的文字,仔细阅读。 奇怪的是,纸张本身不算陈旧,但右上方标注的日期,却赫然是——十六年前。 这使它看起来不像寻常日记,更像一段尘封往事的追忆录。 fons定下心神,调亮屏幕,开始阅读那些破碎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文字。 作者有话说: 关于“妻子”和“老婆”: 庄总和表哥英文聊天,说妻子时用“wife”,说老婆时会用“wifey”,看语境,看情绪。 第24章 p-24 四月、十一月和七月 “……喂,你叫什么名字?” 桑予诺闻声转头,瞥了眼身后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书包边袋还塞着皱巴巴的红领巾——顶天了七年级。 第35章 他想起爸妈叮嘱,陌生人搭讪不要理,于是背着书包继续往前走。 夕阳从厂区灰扑扑的水泥墙顶斜切进来,将空地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格。 他踩着交界线,兔子似的一蹦一蹦,在光暗间来回横跳,书包也随之一下下拍打后背,像声声打断玩兴的催促。 他想蹦到经理办公室的电视机前,但心里知道时间宝贵,得先写完作业,还要刷一套语文黄冈小状元和四页奥数题。英语不用,英语他从没下过一百分。 “跟你说话呢!”高个儿男生快步追上,影子先一步笼住他,“小不点,耳朵不好使?” 桑予诺站定,眨了下眼,声线里还带着童音的软糯:“我不叫‘小不点’。” “那你叫什么?”男生追问。他不仅个头高,鼻梁还特别挺,眼珠在夕照里泛着点奇异的蓝。 桑予诺多打量了几眼。有点像外国人,就那么一点点。好奇归好奇,但他嘴上仍把着门:“我爸妈说,不能把全名告诉陌生人。你爸妈没教?” 男生立刻恼了,声量拔高:“就你有爸妈教?我爸妈——”他卡住,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有些悻悻然,“……当然教过。” “那你还问。”桑予诺盯着他的眼睛。那颜色在光下变化,像蓝又像绿……是青色?他不由自主凑近两步,“问别人之前,得先说自己名字。懂不?” 接连吃瘪,换作平时男生早就扭头走了,顺便让明叔把厂区负责人训一顿:你这儿有个小孩,一点眼力劲儿没有! 但不知为何,这回他耐住性子,还真的先自报家门了。也没报全名,怕人家以为他没爸妈教:“我比你大,叫我岩哥就行。该你了。再不说,我就一直叫你‘小不点’,三年级了没啊小不点?” “四年级了!我只是还没开始长个儿,以后肯定比你高。”桑予诺扬着下巴,脚尖悄悄踮起,“别这么叫,难听。要不……你叫我‘阿诺’。” 岩哥笑了:“哟,还想当硬汉明星?得了吧,叫你‘小诺’得了。我车上有游戏机,玩不玩?” 桑予诺心动,犹豫再三,还是摇头:“不,要写作业。” “不是吧!还有人爱写作业不爱打游戏?” “当然爱打游戏。但是……” “走啦!”岩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往前拖。 两人跑到前院停车场,钻进一辆白色保姆车。岩哥献宝似的搬出个扁黑盒子:“xbox的kinect,今年新出的,你没玩过吧?” 桑予诺真没玩过。这游戏机很是神奇,摄像头竟然能捕捉语音和动作。他对着空气转方向盘,屏幕里的赛车就听话地拐弯。玩虚拟足球时,他紧张地用手去扑根本不存在的球,生怕它砸在脸上。 岩哥看他手舞足蹈的投入模样,忍不住想笑:“怎么样,比作业好玩吧?” 桑予诺很快玩上瘾,把作业彻底抛到脑后,直到天色黑透才惊醒,抓起书包跳下车,撒腿就跑。 岩哥在背后喊:“小诺——明天再来找你玩!” 第二天傍晚,白色保姆车又来了。岩哥在厂区转悠半小时,最后在车间外的过道拐角找到人。桑予诺正坐在塑料凳上,老老实实写着作业。 “怎么躲这儿?害我找半天!” 桑予诺头也不抬:“写作业。不玩。” “写什么写,来玩啊。” “说了不玩。” 岩哥拽他胳膊。桑予诺“嘶”地抽气,捂住左臂。 “……怎么了?”岩哥撩起他的袖子,一道叠一道的淤青,爬在细瘦胳膊上。他又掀衣摆、卷裤管,腰侧和小腿上也有。火气“噌”地窜上来,“你爸妈打的?就因为昨天作业写晚了,这么点破事就挨打?” 桑予诺小声说:“不只写晚了,还错太多。我爸说学习态度不端正,拿衣架抽的。” “错多少?”岩哥又去掀他另一边衣裤,发现右侧没有伤痕,“就左半边变成斑马线啦,右半边怎么没事?” “一页十题,错三题。”桑予诺的神情既懊恼,又有点小得意,“右边没事。因为我贴着墙壁夹角站,里面半边打不着。” 岩哥想起自己一页十题对三题,家教还夸他进步大,给他爸妈发了一通满是赞词的汇报,最后他和老师双双领奖金的事……顿时觉得这小不点惨透了。 薄皮水晶虾饺似的,怎么下得去手。 “等着,我去拿药。”岩哥一溜烟跑了。 没多久,岩哥拿了瓶马来西亚千里追风油回来,给他涂抹左半身的淤青。药油味儿冲,混着厂区淡淡的金属锈气,桑予诺皱了皱鼻子,眼睛依然盯着作业本。他用机智护住了右胳膊的周全,这会儿也不耽误写作业。 好好的汉白玉,成了翡翠里的白底青。岩哥涂完,叹气:“算了,不带你打游戏了,换别的玩。” “不玩,我要好好学习。”桑予诺晾着湿漉漉的左胳膊,用下巴压着尺子,右手划线。 岩哥看不下去,又帮他按尺子:“学完呢?” “继续学,我要当博士。” “……”岩哥用手指戳他圆鼓鼓的小苹果脸,“学习机成精了吧你!活成这样有什么意思?” 桑予诺转脸看他:“你呢?你天天玩儿,以后干嘛?” “继承家业啊。”岩哥理直气壮,“我爸妈就我一个,公司以后都是我的。这不,放学就跟明叔来验货,到处看看。你家厂子也是我们乙方,知道不?我让明叔跟你爸说,别打你了。” “命真好。”桑予诺羡慕地吐了口气,又低头做题,“还是别说了。就算我爸不打,我自己也想考博士。” 岩哥失笑:“你对博士到底有什么执念?我家公司好几个博士,整天埋头做设计、搞算法,每个月赚仨瓜俩枣的,也没见得多厉害。” 桑予诺瞪他:“你知道什么叫对知识的追求?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这下骂得挺难听,关键还高级,至少“不学无术”这么书面的词,同学之间讲话是很少使用的。岩哥怒气冲冲地走了。 第三天傍晚,他又来了。 桑予诺边写作文,边问:“我家厂的货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天天来验?” 岩哥坐在他身边的小塑料凳上,腿太长,在桌下局促地蜷着,又不肯挪窝。被戳中心事,他梗着脖子:“要你管!写你的作业!” 他从侧面看桑予诺: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时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微垂的眼角就显得格外……乖,又有点说不出的孤单。 他语气软下来:“家里又给我请了几科家教,周中出不来了,周末再来找你。你也不能老学啊,总得放松放松。平时不跟同学玩的吗?” “玩不到一起。” “为什么?” “男生,一半满嘴蠢话脏话,一半不是爱捉弄人,就是造谣谁又和谁好上了,还老嘲笑我。女生,不跟男生玩。” “嘲笑你什么?”岩哥皱眉,“你长得好看,人聪明,学习又好,还这么用功,有什么可笑的?” 桑予诺用笔尖指指书包。 岩哥扒拉过来一看,拉链上挂着只薰衣草色的小马公仔。 “这啥?挺可爱的。” “‘暮光闪闪’,今年新出的美国动画片主角,我很喜欢。她严谨、理智,重视知识,一开始独来独往,后面有了朋友就好多了。”桑予诺很认真地解释,“但男生们嘲笑我‘娘’,说这是小女生玩的。然后就越来越过分,衣服干净说我‘娘’,有沐浴露味儿说我‘娘’,不说脏话也说我‘娘’——岩哥,你觉得我‘娘’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岩哥”。 “‘娘’个——”岩哥把最后一个字硬生生咽回去。七年级也遍地是脏话,但他不能在桑予诺面前表现出坏影响。他压低声音,“你一点也不‘娘’。别理他们,有病。” “当然。”桑予诺显出了超乎年龄的早慧与淡定,“把没礼貌当酷,典型中二病。我跟他们玩不到一块。” 岩哥当即接口:“那你跟我玩,我挺有礼貌。” 桑予诺狐疑地看他,勉强点头:“你人还蛮好,就是脾气爆了点。” (内容缺失) “……叫你跑!聋了没听见?谁让你回来!喊你帮忙了吗?!”岩哥脸色铁青,愤怒地咆哮。 桑予诺用双手捂住耳朵。 他没还嘴,神色依然平静,那双无声望过来的漆黑眸子,甚至还含了点轻盈的笑意。仿佛捂耳朵的动作并非抗拒,也非厌烦,而是个“你好大声哦”的陈述与调侃。 看着他这副模样,岩哥像个泄气的皮球,肩膀垮下来。 盛夏野火抛进了春天的湖水中,连最后一星火苗也被柔波吞没——每次都是这样。 岩哥低声咒骂了句什么,无奈地将桑予诺叉起来,放在半人高的水泥台边沿,卷起他的右腿裤管。 摔得太狠,薄长裤也破了,膝盖上血肉模糊,看着都疼,愈合了可能也会留疤。 第36章 岩哥恶声恶气地问:“你是傻的吗?” 桑予诺软软地答:“不傻。” “不傻还跑回来!不傻还拎个棍子直接上!那是疯狗,咬了会死人的懂不懂?!”岩哥又忍不住开火。 桑予诺左右看看,从兜里掏出有些破旧、挂链断裂的小马公仔,倏地塞进岩哥嘴里:“‘暮光闪闪’施展冷静魔法,帮你说话小点声。” 岩哥叼着马腿和马屁股,彻底没了脾气:“真是……服了你。” 等他降调了,桑予诺才说:“我知道那是条疯狗,会传染狂犬病,可它死咬着你鞋不放,你要是摔了就完了。我总不能看着你死,再怕也要上。而且我知道,打狗要打鼻子。” 他这会儿说怕,可刚才瘸着腿冲上来时,脸色发白,眼神却冷,硬塑料水管狠狠抽在狗脸上,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软。岩哥都看愣了。 那狗疼得嚎叫抽搐,依然疯狂地扑向他。岩哥反应过来,将他往身后拽,趁狗咬住棍头时,一脚斜铲在狗肋。 疯狗被掀翻在地,还来不及起身,岩哥抱起石墩碎块就砸下去,拦腰砸中。接着几块石头,几乎将狗砸成肉泥,血溅了一身。 他喘着粗气,迅速扒下溅血的运动服外套,扔在狗尸上,拉着桑予诺就跑。 跑出几十米,才发现桑予诺瘸得厉害,是之前逃跑时摔的,还拖着伤腿回来救他。 岩哥要被这个皮薄胆大的小不点气死。 他到处找医生,可工业园地处偏僻,哪有诊所,最后从厂区医务室翻出快过期的医用酒精和半瓶碘伏。 酒精淋下去,桑予诺直哆嗦,小脸皱成团:“疼!疼疼疼……” “现在知道疼了?”岩哥手抖,棉签轻得不敢碰伤口,又不得不狠心刮掉沾的沙土,“下次我叫你跑,你就头也不回地跑!再敢回来送死,我就——”他“就”了两次,最后把心一横,“就陪你一起死!” 桑予诺边吸气边笑,表情有些滑稽:“你就不能陪我一起活吗?让疯狗去死。” “下次要是碰到比疯狗更可怕的呢?我学过跆拳道,你会什么?给我躲远点。” “花拳绣腿……”桑予诺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我听见了!” “说你身手好厉害。” 岩哥涂完碘伏,看他膝盖上大块红黄斑斓,关节一动又渗血,眉头拧紧:“跆拳道是不太行。以后我得学点更厉害的。” 桑予诺受完刑,松口气,伸手:“还我。” 岩哥掏出随手揣进裤兜的小马公仔,见她有只眼睛快掉了,肚皮开线处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细密。 “又被同学弄坏了?” 桑予诺点头。 岩哥强忍揍人的冲动:“别带去学校了。我买个比你人还大的,放床上抱着睡。” 桑予诺摇头:“五年级了还抱公仔睡,我爸会骂我不像男子汉,你别送了。回头修好挂链,我还会挂书包上,这是我的自由,不能因为别人不喜欢,我就得改。” 岩哥觉得,小诺是他见过的最有种的男生,打狗是,挂小马也是。就是太倔,什么礼物都不肯收。 他背过身,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桑予诺这次没拒绝。膝盖疼得实在走不动路,有人愿意驮着他,何乐不为。 他往前一扑,落在岩哥背上。岩哥今年又高了,肩膀比他宽出一半,后背热烘烘地贴着胸膛,很舒服。 岩哥勾住他膝弯,稳稳托着大腿。走起来,微微的颠簸感像风簇浪,桑予诺觉得自己成了一艘随时能靠岸的小船,锚下得不远不近,是距离刚好的安全感。无论船停在内湾或驶向外海,港岸始终在那里。 他用胳膊挂住岩哥的脖颈,凑到耳边:“真想送礼物,等我下次生日吧。” 岩哥嘴角扬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你什么时候生日?” “刚过。上周请你吃的三角蛋糕,就是我生日蛋糕切的第一块。” “十月底的……嘁,还要再等一年。” “反正你都在啊,就等等呗。” 岩哥沉默片刻,低声说:“我爸妈想把我关进寄宿制学校,在港城,有点远。” 桑予诺算了算距离:“也还好,开车一两个小时,就是过口岸麻烦。” 岩哥语气烦躁:“暑假里他们就念叨这学期过去,我不去,明年……再说吧。” 桑予诺不知该应他什么,想来想去,说:“你好好念书。” 结果从这句之后,直到停车场,岩哥都气得没再理他。 (内容缺失) “生日快乐!礼物!” “离我生日还远着呢,这才四月。” “……那就认识一周年快乐!礼物!” 礼物看着像个拳头大的玻璃球,透明球体内有两匹小马,一蓝一红,长着翅膀,脖颈偎依着说悄悄话。球体镶嵌在镂空的银色金属立方框里,链子焊接得牢固,挂在书包上,怎么扯都不会断。 岩哥说:“你可以拿来砸人。书包这么一挥——”他做了个示范动作,“这铂金框能把脑门砸个坑。” “铂金?我还以为是不锈钢。”桑予诺又想把礼物还他了,“里面那是玻璃球吗?” 岩哥硬推回去:“天然水晶,不值钱。收下,不然我生气了。” “你不是老生气?” “这回不一样,真生气就走了,再也不来了!” 桑予诺没辙,接过来掂了掂,挂在书包另一侧。他拉开拉链,取出本《私人轻型飞机飞行基础》,递给岩哥:“上次你说想学开飞机,你爸妈要你读完高中再说。我刚好看到这本,觉得你会喜欢。就当是回礼。” 岩哥接过,眼底一亮:“我知道这本!作者是普渡和加州大学的机械工程博士,参与过波音masa航天项目研发。早断货了,你哪儿找到的?” 桑予诺没提自己跑了多少家书店都失望而归,最后是在高校图书馆的义卖活动现场淘到的,又费了不少时间,将书脊贴的标签刮干净。他轻描淡写地说:“买教辅材料时,随手带的。” 岩哥依然高兴,郑重地装进包里,一把抱起桑予诺,抡着转了好几圈,转到两人都头晕。 他们没说谢谢。 他们说过无数次“拜拜”“早点来”“下次去那边”“怎么这么久”,甚至互相骂过“白痴”,又同时说过“和好吧”,但从未道过谢。 (内容缺失) 天快黑透时,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敲打在晒烫的柏油路上,几乎要滋滋冒烟。 狭窄的街巷中,桑予诺追着那辆白色保姆车。他大口喘气,热风裹挟着浊雨灌进喉咙,肺部在狂奔中刺痛,使他发不出想象中的呼喊—— 岩哥!岩哥! 明知根本追不上,还是拼命跑,像夸父追日,执着又徒劳。 视野开始模糊,他用胳膊擦了把脸。远远的,车窗探出个脑袋,向后张望。 是岩哥!他确定岩哥看见他了。可那目光从他身上轻飘飘扫过,像扫过路边垃圾桶、电线杆、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漠然地收了回去。 车窗升起。隔热膜反射着夏日黄昏最后一点余光,亮得刺眼又残忍。 桑予诺觉得胸口被那道反光洞穿了。风和雨呼啸着穿过这个洞,他整个人空掉、变轻,像个用破了的塑料袋,被人随手丢弃在脏污街头。 他跑不动了,弯腰撑着膝盖,濒死般喘息。 雨大了,天地间一片“哗哗”的嘲笑声,水流变成鞭打的索,惩罚他的盲目轻信。 “……骗子。”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像啜泣声,“大骗子。”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他的天塌了大半,剩下的一角,也将随着越发恶化的情况继续崩塌。 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把他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在满心绝望和微弱的希冀中,他又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内容缺失) 作者有话说: (内容缺失)不是审核的锅,是这四页日记下半截本身的缺失…… 第25章 a-25 珠宝盛宴 fons怔了许久。手机早已自动熄屏,他仍一动不动。 仿佛踏入老式照相馆,一张张泛黄的旧照片在显影液中载浮载沉,人影的笑与泪都模糊,晕染在逝去的时光里。 他在旁观、在审视,却又身不由己地伸手,想去触碰那个发出命运悲鸣的小小背影。 手机从指间滑落桌面,“噗”的一声闷响,fons才猛然回神,霎时起了一身寒栗—— 不仅桑予诺本人带着蛊惑人心的引力,就连他笔下的文字也如附魔咒,轻易便能将阅读者拖入情绪的沼泽。 第37章 多么可怕的感染力! 哪怕挣脱了那张共情的罗网,回头再看,文字本身的细节依然坚实,能与现实相互印证: 对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系统性治疗,是从他十几岁之后才开始的,在那之前,他的确更暴躁易怒、反复无常。 八年级结束后,cyan的确从深市转去了寄宿制学校。但并非去港城,而是英国的私立中学,毕业后又在荷兰取得硕士学位。 而飞曜公司成立已有二十多年,早期总部就在深市。 日记中“岩哥”口称的“明叔”,正是cyan的三叔庄赫明,当时任公司的质量总监。 ……这些,都对得上。 可若是将之视为纪实,又缺少了最基础的要素: 谁?人物没有全名。 在哪里?厂区无具体地点和名称。生产什么,供应给谁,也没有点明。 发生了什么?纸张下半截损毁,导致关键事件缺失,尤其是“岩哥”漠然离去的原因,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时间也模糊,只能框出几个节点:十六年前的四月和十一月,十五年前的七月。 前后时间跨度一年多。两个男孩在九岁、十二岁时初遇,在十岁、十三岁后诀别。 但无论内容真伪,都令人脊背生寒—— 如果是虚构,说明桑予诺对“庄青岩”性情、喜恶、成长轨迹的把握,几近登峰造极。 他有备而来,图谋的恐怕远不止钱财。用饱含委屈的身份、真假难辨的过往、若即若离的姿态,交织出一层层蛛丝般的细密情网。cyan已然深陷其中,除非突然醍醐灌顶,否则看了这篇日记,只会更加难以自拔。 如果是真实……那就更可怕了。 分不清是友谊还是初恋的朦胧情愫,时隔多年未知的愧疚与错过的遗憾,对心如孤岛的cyan而言,简直是绝杀!他会为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疯魔,连命都可以不要……fons手指轻颤,不自觉攥紧了拳。 而桑予诺呢?别说真不真情了,就连他对cyan是善意还是恶意,眼下都难以分辨。 fons长叹一声。这局面,比他见过的最疑难的病症,还要棘手。 他只能竭尽全力,探明日记真伪,帮助cyan看清那张隐藏在迷雾后的真容。 思考片刻,fons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于记,好久不见。人在国内吧……还在干老本行吗?” 对面传来一声苦笑:“早不干了。调查记者这行当,如今还有几个能喘气的?”他曾因深挖企业造假,触怒地方保护势力,被跨省执法,丢了饭碗。即便后来翻案,拿到国家赔偿,头发也白了一半。 fons宽慰:“不干也好,当私家侦探更自在。” 于获语气豁达:“那倒是,也算专业对口。怎么,我今天运气这么好,大业务上门了?” “对,安全性高、报酬丰厚,接吗?” 于获哑声笑:“雷医生开口,哪有不接的道理。说吧,查什么?” “查个人,线索很模糊。大约十五六年前,深市,飞曜产业链里的一环,上游或中游厂商,可能出过事,厂子被封、法人被捕……我想要那个法人儿子的全部信息。”fons略一停顿,等对方记录,“可能叫桑予诺,也可能另有其名,当时九岁、十岁上下。你帮我查清楚这个人,越快越好,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电子时代,只有老派记者还保留这习惯。 停笔后,于获说:“放心,我尽力。” 结束通话后,fons长出一口气。 他将那篇残缺的日记又看了几遍,试图拼凑,未果。只得收好手机,走出客房。 他先去二楼的主卧,门锁了。又上三楼书房,不仅上锁,门外还有保镖。 卫森见到他,礼貌问好。 fons问:“庄总去米兰,没带你们?刚出过事,我以为他会更在意人身安全。” 卫森答得含糊:“庄总也注重商业安全,所以安排我们留下。” fons了然。飞曜新一代芯片的专利技术引人垂涎,还有能证明谋杀的eps数据备份,确实需要加强守卫。 至于上锁的主卧,他忽然想起许凌光的话:庄总让他提交过两次日记纸页。莫非就收在里面? 他想知道其他篇目写了什么,但显然cyan不愿主动透漏。眼下只能等,等于获的消息。 fons转身下楼,正遇见家政阿姨提着熨烫好的西服过来,刷卡进了主卧。 他随即跟入。阿姨见是管家交代过的“表少爷”,客气唤了一声,未加阻拦。看来比起书房禁地,卧室进出限制要宽松些。 按许凌光的说法,庄总要求私下提交,看来并没有把这事告诉桑予诺。那么之前找到的日记,会收在哪里?fons环顾四周,没发现上锁的柜子或抽屉,转念想也对,同居一室,带锁的反倒惹人生疑。 他忽然想起,cyan一直有将小物件随手塞进西装上衣内侧暗袋的习惯。 cyan的西装都是手工定制,基本不洗,因为也没机会脏,穿后会熨烫或局部清洁。万一弄脏或是磨损,就会直接销毁,让裁缝重制。 床尾搭着件西装上衣,像是临出门前换下的。fons趁阿姨在衣帽间,伸手探入暗袋一摸,果然有几页纸。他迅速抽出,才拍了一页,阿姨便走了出来。 他立刻将纸页塞回,若无其事地摸了摸西装布料。 阿姨将这件西装挂上衣架,拿眼睛瞟他,虽然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参观完了吗,我要锁门了。 fons朝她笑笑,率先走出主卧,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开始用手机翻译那页偷拍的内容。既然cyan默许他调查,那就意味着,只要不惊动桑予诺,不破坏证物,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他可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绅士。 “……菲律宾,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外伤性结肠破裂一期手术?”fons皱眉。虽然只寥寥数行,前因后果不明,但他下意识觉得cyan下手太重了。万一腹腔污染严重,或合并休克—— 等等,还不知真假,怎么就“万一”起来了? fons“啧”了声,闭眼捏了捏鼻梁。他决定先去吃饭、泡澡,彻底清空那些文字的情绪残渣,让理性重新归位。 米兰四季酒店,总统套房。 窗外是修道院花园改建而成的幽雅庭院。房内,拱形木天花板、意大利古董和黑色大理石壁炉,沉淀着文艺复兴的气息。 轩敞的起居室,面积足以举办私人晚宴或商务会议。此刻,几名登门拜访的古董珠宝商,正将各自的珍藏逐一陈列在长桌。 庄青岩之前给出的偏好,只有两个词:中性美、建筑感。 这要求笼统而独特,透露出买家不俗的品味,同时也是对卖家眼光的考验。 在老钱眼里,量产的大牌奢侈品未必入流,有故事的传承之作更值得收藏。于是珠宝商们煞费苦心,精挑细选,呈上独版珍藏,期望得到“庄家”的青睐。 桌上琳琅满目。庄青岩拍了拍桑予诺的手臂:“随便挑,只要你中意。” 桑予诺绕着长桌缓步一圈,几乎看花了眼。 这些珠宝的历史至少七十年以上,不同的材质、工艺和设计理念,美得各有千秋—— 德国珠宝工坊grosse的作品,深受建筑几何艺术影响,结构感强,张力十足。一套由黄金和青金石交错而成的项链、指环,帝王蓝与金辉相互呼应,有种极具力量的肌理美。 钻石界天花板harry winston,圆形主石与马眼钻、方钻,螺旋交织成一条总重超过50克拉的手链。温润的老切工艺,上个世纪的设计,层次分明,沉稳大气,放到现在看依然时尚。 意大利珠宝设计师verdura公爵的“太阳胸针”,放射性结构犹如狮颈鬃毛,中间的大颗黄钻热烈张扬,守护金狮雕工栩栩如生,后腿与尾鬃一直延伸到胸针背面,匠心独运。 三十年代art deco的翡翠珐琅印章戒指,东西方美学的完美融合。 法国乔治拉芳的玫瑰金与钻石编织宽版腰链,罕见的佩戴部位,风情万种的异域之美。 长条挂链款的怀表,镶嵌复古华丽的红蓝宝石、祖母绿。彩宝赋予它时光凝固般的雕塑感。 …… 桑予诺斟酌再三,转脸看向庄青岩,眉眼间流露出无奈:“老公,我挑不出来……都好看,都喜欢。” “那就都要。”庄青岩不做选择。 “可是太多了,戴不完。” “那就每天轮着戴,或者搭配不同衣服。” 桑予诺弯了弯眉眼,沉郁的心情曲线又回升了几分。“好,听老公的。”他轻声应道。 珠宝商们离去时,一个个红光满面。 桑予诺手撑桌沿,微微倾身,俯视铺陈于黑丝绒上的珠宝盛宴。 而庄青岩在欣赏他。 沐浴后,桑予诺没有穿睡衣,仅在腰间围了条白色窄浴巾。 他不紧不慢,将今天入手的珠宝一件件披挂上身,仿佛它们是荣誉的勋章。从上到下,耳钉、项链、手镯、手链、戒指、腰带、胸针、脚链……层层叠戴。 第38章 看着墙上的全身镜,他以为自己会像棵闪闪发光的圣诞树。 结果并没有。 也许是他肤色冷白,肌肉线条流畅,肌理细腻似月光,宛如出自名家之手的白色大理石雕塑,挂在上面的首饰便都成了妆点。人们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雕塑本身。 因为“理想化的裸体”,正是新古典主义雕塑的灵魂所在。虽然批评家们诟病这种唯美倾向“蕴含过多色情意味”,但唤醒观众的情欲,本身就是上帝——或是伊甸园的那条蛇——才拥有的能力。 只能说,有些人生来就天赋在身,是来为这个乏善可陈的世界增光添彩的。 倘若硬要挑剔这座雕塑的缺陷,大概就是右腹部的旧日刀口处,那条增生的瘢痕了吧。 庄青岩无意间推开浴室虚掩的门时,桑予诺正对镜轻抚那道伤疤。斑斓的彩宝长链,随着他的动作,在白皙的脊背微微晃荡。 目光触及的瞬间,庄青岩就被剥夺了呼吸,因那理想化的裸体,也因那暴力遗留的疤痕。 他在浴室门口僵立成一座冬天的山峦。 桑予诺像是忘了自己平时连更衣都要锁门。被不速之客窥见全身,他并未惊慌,甚至头也不回,只透过镜面,注视着身后那个仿佛面无表情的“丈夫”。 他甚至还朝镜中人微微点头,心平气和地问:“难看吗?这道疤。” 被冲击出窍的意识,又被这句话骤然拉回,庄青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难看”肯定不是人话,而且这点瑕疵在桑予诺身上微不足道。说“不难看”甚至“好看”,虽贴合他此刻的心境,但会不会被误解为施暴者的反讽与洋洋自得? “不做选择”的庄总,左右为难。 但他那美而疏冷、雪地一样的妻子,并未就此放过他。 “自从车祸之后,老公你就再没碰过我了,是觉得这疤难看吗?”桑予诺平静地追问,“还是说,失忆的人会把感情与习惯一并忘掉,无论是爱恨,还是喜恶?” 庄青岩刚归位的意识,又被这番话搅出了鲸波万仞。 在桑予诺面前,他假装自己对他们的从前一无所知,绝口不提日记之事。 他悄然阅读,暗自震撼,几经挣扎,黯然认罪,决意弥补,愧疚是他一个人的月下独酌,禁欲是暴君艰难的克制。 没想到,反而引发了妻子的不安。 这是个试探吗?还是出于惯性的单纯疑惑?无论如何,绝不是求欢。 ……应该,不是求欢吧。 屏息太久,庄青岩张口时,浴室内未散的热汽混着紫杉与香草的气息,一同涌入胸腔。满胀欲裂。 桑予诺依然不回头。他抬手,伸向镜面,指尖隔着细微距离,虚虚描摹身后之人的面部轮廓,从眉骨,到眼瞳,到鼻梁,到嘴唇的正中间…… 镜前隔空的触碰,每一道指印都像最轻、最锋利的爪,刮挠在庄青岩的心头。 ——去他的ptsd,去他的耐心等待!他本就是以身试法的恶棍,禀性难移的暴君! 他宁愿把刀塞进受害者手里。来,来杀他。 庄青岩上前,一把将桑予诺捞起,扛在肩头,踢开碍事的浴室门,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卧室。 他将满身珠宝“丁零”脆响的妻子,扔在了那张微漾起伏的巨大水床上。 第26章 a-26 斑斓伤花 桑予诺还没来得及惊呼,吻就覆盖了上来。 热切的,急躁的,甚至带着凶狠的力道,在他唇上碾出细微的刺痛。 一个看似强势的吻,却又不知为何,隐隐透着颤抖。 害怕被拒绝,所以先发制人。害怕被厌恶,所以不留余地。 当庄青岩用身体重量压住他,蛮横地撬开齿关,吮咬纠缠时,桑予诺仿佛能听见那随侵略气息一同涌入的无声祈求:别躲……求你了,怎样都好,别躲…… 桑予诺任由他翻搅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指尖扣住他绷紧的肩头,给了一个轻微的回应—— 闭上眼,轻轻地,一触即离地,舔了一下他的舌尖。 身上那个破釜沉舟的男人骤然僵住。短暂的停顿后,是试探般的回触,一下,两下……方才的凶猛攻势,忽然就溃不成军。 庄青岩抬起脸,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紧接着,那错愕被巨大的狂喜吞没,他语无伦次,声音发颤:“予诺……你不那么讨厌我了,是不是?也不那么恨我碰你了,是不是?诺诺……宝宝,我爱你,我以前不懂,现在我知道了,我真的……” “我们能不能……”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砸得头晕目眩,小心翼翼地吐出一个词:“重新开始?” 桑予诺仰躺着看他,神色仍是淡的,但眼底映着顶灯细碎的光。 庄青岩辨不清那目光里究竟是温柔,是冷静,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只听见他的妻子说:“老公,你不继续吗?” 在自己剖心剖肺的悔悟之后,这句从妻子口中平静吐出的话,究竟是鼓励,还是最彻底的嘲讽? 庄青岩撑起身,双手陷在床垫里,俯视着桑予诺,试图从那片淡然中挖出一点真实。他惊疑不定地低唤:“诺诺……” 桑予诺闭眼,指尖划过自己胸前垂挂的项链,抚摸着层叠冰冷的黄金和珠宝……停留在两粒小巧的,温热的,殷红的石榴石上。 庄青岩犹如醍醐灌顶,低头吻住了它们。他逐一含吮,用舌尖拨弄,试图取悦它们的主人,试图点燃那具身躯里最本能的火焰。 他的吻滚烫而虔诚,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近乎赎罪般的温柔,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桑予诺右腹那道凸起的淡粉色瘢痕上。他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桑予诺觉得那片皮肤快要被他的呼吸灼伤,才曲起腿,轻轻遮住了那道疤。 庄青岩的目光又落在他右膝。那里也有一块旧疤,掌心大小,颜色浅淡,比手术疤痕平滑,像是严重擦伤后留下的。 “这儿……也受过伤?”他指尖摩挲着那片皮肤,心被愧疚攥紧,“也是我弄的?” 桑予诺的目光虚无地投向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呓语:“不,是狗弄的。” “……宝宝,别骂我了。” “没骂你。小时候被狗追,摔的。” 庄青岩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在那片旧痕上也印下一个吻。曲起的大腿下方,风光若隐若现。他终是没能按捺住,掌心覆盖上对方腰间那圈已然松垮的白浴巾。 浴巾边沿别的胸针,阻挡不了轻轻一拽的力道。 庄青岩隔着那层薄软的棉布摸索,动作由缓至急,由试探到确认。片刻后,他蓦地停住,蹙眉抬头,望向桑予诺的眼中满是疑虑:“你——” 桑予诺没什么反应……也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像是生理刺激导致的轻微充血,而非情动时的自然勃发。 庄青岩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知的一切技巧去讨好,比起尚显生涩的吻,手上的动作堪称娴熟。可那具身体依旧沉寂。 这在床事上显然是致命的挫败,身为丈夫,竟然连妻子的情欲都唤不醒。而桑予诺紧接着吐出的话,更如一把淬冰的薄刃,精准地剖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 “老公,你可以继续,不用管它,反正不重要。”桑予诺声音平静,甚至带着残忍的体贴,“我后面……能用,不就行了?” 庄青岩僵在那里,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是个直男,未必会接受你。” “搞不好你折腾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萧月的警告,终于在这一刻洞穿时光,如同精确制导的子弹,将他的心脏彻底击穿。 他抬起那只徒劳无功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低沉破碎、似哭似笑的气声。 “老公。”桑予诺坐起身,温柔地搂住他颤抖的肩头,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颈侧,轻声耳语,“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你动作轻点就好。” 费时三年多,用熬鹰般的手段,终于驯服了的——温顺的、完美的妻子。 此刻为什么让他只想失声痛哭? 更可悲的是,即便心已痛到麻木,当那具不着寸缕的的身躯贴近时,他体内的爱欲与渴求,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绝望的催逼下,烧得更加灼人。 庄青岩情不自禁地回抱,将人紧紧圈在怀里,须臾又悬崖勒马般推开,踉跄下床,冲进了浴室。 门被关上,落锁。 桑予诺坐在床上,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倾听着那些欢忄俞与痛苦交织的动静,忽然想起,自己换下的贴身衣物还放在浴室内。 ——多么讽刺。披金戴玉的妻子在床上静候,而丈夫却落荒而逃,在咫尺之隔的氵谷室里,对着妻子的衣物自氵卖,进行自我惩戒般的宣氵世。 ——谎言构筑的温床。被愧疚凌迟,又受忄青谷欠焚烧的丈夫。 第39章 ——一场彻头彻尾的、无望的骗局。 桑予诺想着,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几乎要痛快地笑出声。 他毫不留恋地摘下满身首饰,在身前拢成珠光宝气的一堆。 在浴室隐约飘来的喘息中,桑予诺无声地狂笑着,肩膀也随之剧烈抖动。 他一捧又一捧地掬着那些黄金、宝石,用力扬起,洒向半空—— 珠宝纷乱而沉重地坠落下来,散在浅色天鹅绒的床单上,像满身伤口开出了斑斓的花。 那枚结婚戒指,也从床单边缘滚到了地毯上。 沉寂片刻后,有人俯身,从床底阴影中捡走了它,缓缓套回自己的无名指上。 床底更深处,躺着一小片被遗弃的铝箔纸药板。里面的胶囊早已被掏空,吞服入腹。它们溶进血液,忠实地履行着使命——干扰多巴胺,抑制性欲,让一个功能健全的男人,短时间内无法激起生理反应。 桑予诺将散落的珠宝都扫进了敞开的行李袋里,看也没看。他穿好睡衣,拉起薄被盖在身上,不管不顾地关灯,独自入睡。 窗外遥远的灯火之处,尾翼编号“vq-bgf”的g700,在米兰的利纳特机场加满了油,正随时待命返程。 “vq”代表飞机的注册地为开曼群岛,“bgf”——b.g.flight,庄氏飞行。 所以他根本不在意登机时间。反正庄青岩总会把他妥帖地抱上飞机。等他一觉醒来,便会回到图国,回到苏木尔那栋安静的别墅里。 那时,苏木尔连绵的雨,也该停了。 “独家歌剧”别墅内,fons正与他纽约的老同事通电话。 对方是位名叫“怀亚特”的中年内科医生,与他共事过,私交不错。 fons记得,怀亚特曾参与过一项“跨国医生支援计划”,对口国正是菲律宾,支援地点就在打拉市。若能通过他搭上线,调查会顺利许多。 怀亚特对他的问候表示惊喜,但对他的请求皱起了眉:“fons,你自己也清楚,医生有义务保护病人隐私……” fons接口:“我明白,怀亚特。我不是要窥探隐私,而是需要证实一些事实。这对‘我的病人’至关重要。”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怀亚特知道他有个棘手的长期病人,但不知具体身份:“我记得你治疗他好几年了,还没进展?” fons叹气:“没那么简单。而且这位病人……相当任性,时常不遵医嘱,前几天还出了点意外。” 怀亚特感同身受地“啧”了一声:“上帝保佑他。我完全理解,fons,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简直让人折寿,可你又不能真的撒手不管……”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复杂,“以前我也有过这样一个病人,我盯了他整整五年!结果那家伙工作起来不要命,吃药有一搭没一搭,状态糟糕时又擅自加量,搞得自己精神濒临崩溃,大好前程也差点毁了!” fons很少见他被病人这么牵动情绪,忍不住问:“后来呢?治好了吗?” 怀亚特深吸一口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后来他再没来我这里开过药,但我们偶有联系,听说现在已经是fbi旧金山外勤办事处的负责人了。”他略一停顿,带了点难以言喻的感慨,“我觉得,他大概是被他的‘贴身顾问’治愈的,唔,或许对外该称‘搭档’……总之,这种连上帝都头疼的混球,找个厉害点的老婆收拾收拾,说不定反而好了。” 那也得是真的“老婆”才行!fons在心底呐喊。万一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只会将病人推向更深的深渊,万劫不复。 “拜托了,怀亚特,看在我们都曾为同一种‘麻烦’头疼的份上。”他恳切道。 怀亚特最终被他说动,答应帮忙联系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的院长,调取指定档案。 半小时后,回电的是一位院长助理,口音浓重,但语气专业:“萨克森-科堡医生,档案查到了。时间是去年二月二十八日。病人由直升机送达,病情紧急,当即进行了开腹手术。我们清除了外漏的肠内容物,切除了坏死肠段,缝合了穿孔处。幸运的是,没有引发严重的腹腔感染……病因?不,并非外伤所致,而是——”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干脆利落地按断了通话。 fons一怔,转头看见庄青岩冷峻的侧脸:“cyan?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挂了?正说到关键!” “我听到了。”庄青岩沉声说,“够了,不用再查了。” fons觉得还有疑点需要厘清:“可是那些细节——” “——我说,够了!”庄青岩打断他,语气严厉。他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住某种翻腾的情绪,再开口时,声线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有我更害怕的事。我相信予诺,不只是愿意相信,更是……我必须相信。” 他抬手,用力揉捏眉心,那里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苦:“说实话,我们的夫妻关系……就像走在最薄的冰面上,看着完好,底下全是看不见的裂缝和空洞。我不能再给这冰面增加哪怕一克多余的重量。任何一点猜疑的后果,我都承受不起。” fons无法理解地摇头:“可你得先确认那真的是‘夫妻关系’,而不是什么骗局或更大的阴谋!理智点,cyan,当心那些心理操控的把戏——” “——那就等它真的露出獠牙!我愿意冒这个险!”庄青岩陡然拔高声量。他的眉宇间透着几分憔悴,眼白爬满血丝,似乎又经历了备受折磨的不眠之夜,以至于此刻情绪像绷到极限的弦,“但我不愿意冒任何一丁点……可能失去他的风险。你明白吗?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强烈地、只想规避风险!” 他俯身,双臂绷直,手掌重重压在桌沿,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直视着fons惊愕的蓝眼睛:“如果将来真有变故,我会采取必要手段。但在那之前,他是桑予诺,是我的妻子。 “到此为止吧,fons。” fons看着他,仿佛终于丈量出表弟在这段关系里“陷落”的深度——他甚至还未看到最后一部分日记。 “你爱他。”fons喃喃道,“不仅仅因为那张结婚证,也不仅仅出于愧疚……可是cyan,对失去记忆的你来说,你们真正相处,不过十来天……” “与时间无关。”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 问题是,桑予诺也这么认为吗? fons在心底沉重地叹息。对日记中少年身份与当年厂区事件的调查已然启动,他了解那位前调查记者的秉性,不挖到真相不会罢休。 无论如何,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只不知到那时,是否还来得及,将彻底陷落的cyan拉出那个破裂的冰洞。 第27章 a-27 缝隙天光 庄青岩走后,fons在自己房间独坐了很久,直到阿姨敲门提醒用午餐。 步下楼梯时,他与桑予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两人目光一触,彼此心知肚明地笑笑。 “雷医生,”桑予诺客气地招呼,“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今天中午是西班牙菜,换换口味。” “当然可以。”fons语气轻快,还带了几分玩世不恭,“你不叫我fons,那就叫表哥,更亲近些。” 桑予诺浅笑:“那还是叫fons好了。” “在米兰玩得开心吗?收获如何?” “挺好。买了些珠宝,都很不错。” “cyan对在意的人向来慷慨,也长情。只要你将心比心,他会是个好丈夫。”fons意有所指,“但他也有绝不能碰的底线,就是欺骗和背叛。他从小就爱憎分明,表达方式可能……比较激烈,我想你该有所体会。” 桑予诺神色不变,煞有介事地回答:“我明白。亲戚关心年轻夫妻,总要说些‘好好经营婚姻’的话。不过别担心,我考过烈犬驯养师证,对付‘激烈的表达’还算有点心得。” fons像是被噎了一下,旋即又笑:“chrono,你真幽默。但训犬和调教丈夫,终究是两回事。” “——你们在聊什么?”庄青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桑予诺转身,见他大步走入客厅,身后还跟着林檎。 “在聊训犬的事……” fons打断了桑予诺:“在聊午餐。”他张开双臂,露出夸张的喜色,朝林檎走去:“苹果——”试图给他一个贴面礼。 林檎侧身精准避开,礼节性点头:“雷医生,我叫林檎。” “那不就是苹果么?和‘苹果之城’苏木尔挺配。”fons耸肩,很自然地转了话头,“我来这儿两三天了,怎么只见许助理,都没见到你?在忙什么?” 这段插科打诨让庄青岩跳过了“训犬”的话题,他示意林檎可以直说:“在调查车祸的事。” 四人在沙发落座。林檎打开掌上电脑:“陈工对eps的调查结果,雷医生知道了吧?” “听cyan提过。” “第二辆车的eps完好,暂时排除了船运和物流公司的嫌疑,目标集中在‘星辉豪车服务中心’。我发现,这家车行有个技术主管,不久前刚离职,携大笔不明资金举家迁往东欧,时间点很微妙,就在车祸前。我追查了他的资金流向和通讯记录——当然,用了些非正规渠道——发现和一个注册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有联系。” 第40章 林檎说到这儿,换了口气,继续道:“然后我交叉对比庄总在图国期间的所有接触人员,发现这个空壳公司曾向一个海外账户支付过‘咨询费’。你们猜账户所有人是谁?” fons问:“谁?” 林檎:“廖伟。” fons:“……谁?” 庄青岩眯眼,很快想起来:“车祸后,当场被我开除的那个翻译。” fons转向他:“你那时刚失忆,为什么第一个开除翻译?” 庄青岩:“因为直觉。看他一脸谄媚样,不顺眼。” 林檎:“庄总,您直觉很准。廖伟被开除后并未回国,反而频繁出入苏木尔和图国首都塔丹,和本地一些背景复杂的人有接触。” 庄青岩问:“什么人,查到了吗?” 林檎:“是本地政商圈的,具体还在查。” 这时,安静旁听的桑予诺忽然开口:“查查图国的国投公司。” 所有人看向他。 桑予诺瞥了庄青岩一眼:“还记得洽谈会后的突发火警吗,那个国投的女翻译?” 庄青岩以为他要翻旧账,目光微微闪避。桑予诺却正色道:“她叫‘塔米尔’,从阿勒泰移民来的,骨子里仍当自己是中国人。我和她聊过些国投内部的情况,她提到个细节——筹备飞曜芯片性能测试时,他们副总叫人把几款对比参照机里,美国us公司产的芯片撤换了。” “为什么换?”fons对商业不敏感。 庄青岩立刻反应过来:“怕对比参数时,us被飞曜数据碾压。官员和记者都在场,传出去影响品牌声誉。这个副总叫什么?” “玉素甫。” 庄青岩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和自己握过手的国投总裁,对这副总没印象。 “后来我趁着给塔米尔小姐送服装费和补偿金的机会,又和她聊过一次。”桑予诺补充,“据她说,玉素甫在内部会议上对这个跨国项目有过微词,认为飞曜的综合实力和国际影响力不如us。但国投总裁和图国政府更倾向与华裔背景的庄氏合作,认为更利于中亚发展。最后他没极力反对,也投了赞成票。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 林檎郑重点头:“很重要的线索,我会顺着这条线继续查,谢谢桑先生。” 庄青岩凝望着桑予诺。 他想起来,那天离开火警大楼后,在车厢里,桑予诺对自己私联女翻译的解释:顺便聊聊国投公司的背景,看和车行那边有没有隐形的线连着。 原来他不仅抓住时机问了,还真的去查了,去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这桩谋杀案,桑予诺似乎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急于找出真凶。只是从来不说。默默地私下打探,留心细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梳理这些危险的线索。 庄青岩的心口像被什么很轻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酸胀得厉害。 昨夜浴室里那些自我厌弃的冰冷黏腻感,那些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愧疚和绝望,在这一刻,被这股无声涌上的暖流缓缓冲淡。 米兰的阴云散开,从缝隙透进一线光。 原来予诺还在意他。 庄青岩觉得喉头发紧。他挪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只要夜里入睡时,还肯让他抱着。 只要还在意他的生死。 那么这段婚姻,就还没走到绝路。就还有那么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此刻叶尔肯过来,请大家去餐厅用餐。 议事暂停。林檎也获邀同桌,和老板一家共享西班牙海鲜饭、加利西亚章鱼、伊比利亚火腿配曼彻格奶酪、鹰嘴豆炖菜和马德里肉汤。每人还有一份“塔帕斯”小吃拼盘。佐餐的是桑格利亚水果酒。 桑予诺喜欢海鲜饭,但对里面整只的虾蛄有些无从下手。 庄青岩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状,很自然地伸手取过虾蛄,替他剥开边缘带刺的壳,将裹着饱满红膏的肉放回他盘中。 桑予诺看他手指沾了酱汁,扯了张湿棉巾,拉过他的手,低头仔细擦拭。 庄青岩任他握着,趁机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掌心。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去碰桑予诺手上那枚。两枚对戒上,源自同一颗原石切割出的蓝钻轻轻相触,透着亲昵意味。 桑予诺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指,却也没抽回手,仍捏着湿巾,从指尖到指根,一根根帮他擦过去。 林檎简直没眼看。为了不让庄总的精英形象在心中崩塌,他选择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对付翡翠贻贝的闭壳肌。 fons心里五味杂陈——光看这暧昧温存的一幕,谁能想到这是一对同床异梦的怨偶,或者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看久了,他甚至有些恍惚:难道真是自己多疑?这对小夫妻除了磨合过程坎坷些,并无原则问题?还是说,桑予诺同样为cyan所动,无论初始动机如何,如今也已深陷其中? 此刻他用尽医生的敏锐观察,也没能从桑予诺温和沉静的神色中,辨出丝毫端倪。 而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那场未遂的谋杀。真凶仍隐于暗处,窥伺着cyan与飞曜——或许,他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fons看似从容,实则心神不属地吃完了这顿饭。 餐后林檎告辞,继续追查新线索。庄青岩见今日天晴,生态园改造工程复工,许凌光在场监工,便带上桑予诺过去看看。 因引进的多是本地草原物种,原草坪与树林的地形改动不大,只增了些天然景观和灌木。设计师计划将地面泳池扩建成适合灰雁栖息的池塘与薹草湿地,放养鱼群。此时正值灰雁迁徙越冬的季节,几只人工繁育的灰雁,或许能吸引迁徙的野雁落脚,那就更有野趣了。 羊驼、狍子会在草地活动,松鼠有几棵大树就满足,环颈雉、石鸡爱在灌木和岩缝间觅食。 最麻烦的是旱獭。为了防止它们乱挖洞破坏庭院,工程队得堆出一座小山坡,人工打造洞道和巢室相连的“地下宫殿”,再在周围浇筑水泥。 不过一旦完工,就能看见胖墩墩的小家伙们人立在坡顶,瞪着呆萌的大眼四处张望,为庭院添不少生趣。它们张嘴时像要“啊——”地大吼,实际上只能发出“叽叽叽”的小鸡细嗓。 桑予诺兴致勃勃地凑近,俯身双手撑膝,观看工人浇筑旱獭洞穴,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秋阳下亮得发光。 庄青岩心里那股暖意,此刻膨胀成了欢喜。他看着桑予诺专注的侧脸,看阳光给睫毛镀上浅金色,看微微上扬的嘴角,那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与愉悦。 满足感和得意感快把胸口撑炸了。庄青岩难以自抑地转头对fons宣布:“——他好可爱!” “……”fons摸了摸鼻梁,觉得这个评价并不算违心,顶多带点滤镜,“你说得对。” “他好看,聪明,温柔,有耐心,衣品好,连冷着脸不说话时都带着诗意的香气。”庄青岩如数家珍,“他还精通多国外语,煮得一手好咖啡,摄影技术一流,学什么都快。” fons哄小孩般应和:“啊对对对。” 可庄青岩还没完,并且想到哪儿说哪儿,已经不讲究任何顺序:“他第一次握枪时怕得眼圈都红了,可移动靶能打八环!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戏简直信手拈来!他特别容易满足,能透过金钱冰冷的数字看到经济学价值!他还有一种坚定又柔韧的力量!你不知道他的腰有多——算了,这个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fons深吸了口气,哂笑:“这么说,chrono就是你的mr.right?” 庄青岩却嫌他俗气:“他是我的终点。过去活的二十八年,原来都是让我到他身边去的长声呼唤。” 一个理科生去啃哲学家写的情书,就为努力向一个文科生表达爱意。fons无可奈何地摊手:“行,cyan你赢了。你那颗放在肩上都算负担的脑袋,就让它滚落到爱人脚边吧!我不管了。” 庄青岩笑了:“但我会给你在婚礼上送礼物的机会。” fons问:“真要办婚礼?计划什么时候?他同意了吗?” 庄青岩说:“还没问……先等他过完生日吧。他生日就在月底,十月三十。” 没几天了。fons想,我得先备个生日礼物,不管往后如何,眼下的礼数总要有。 正如眼下阳光很好,落在庭院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桑予诺柔软的发梢间,也落在庄青岩望着他时,看见了雪地覆盖下的花蕾的眼睛里。 第28章 a-28 狙击 “……有人在查我,真的……不行,这次我真要走了!”出租屋内,廖伟用手掩着手机扬声器,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烟嗓:“走什么?活儿没干利索,你就算回去,怕也不好交差吧。” 廖伟喉咙发干:“那是他命大!车都掉悬崖了还能活,阎王爷不收,我能有什么办法?后面的事大佬们看着办,我要撤了。” 第41章 烟嗓“嗤”了一声:“老总早猜到你学车行那小子,想提桶跑路。你以为他全家躲到东欧就安全了?姓庄的要真顺着线摸过去,他逃到北极也得完蛋!” “那怎么办?我……说白了我也没做什么。” “没做?通风报信的不是你?联络车行的不是你?收我们老总‘咨询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没做什么’?” 廖伟倒吸一口凉气,不得不把姿态放得更低:“我能力就到这儿了,真的。您跟老总说说,放我一马。国内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烟嗓不肯松口:“不行!这事还得你兜着,本地人不方便。现在这局面,只有姓庄的死,大家才能睡安稳。明晚,商会请他去洲际酒店赴宴,路上是你动手的好机会。” “疯了?!大马路上?!”廖伟声调陡然拔高,又连忙压低。 “就因为是马路,才让人意想不到。”烟嗓语带安抚,“放心,不用你亲自上。再说,他一死,你立马飞回国,这边我们打点一下,查不到你头上。” 廖伟确实也怕打蛇不死随棍上。庄青岩表面在养伤,可暗地里有人在查他的出入境记录,这不是幻觉。不如……搏一把。 “一百万美金。打我海外账户,老账号,备注‘译稿费’。” “我这就转告老总。你好好安排。” 通话结束。廖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吁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可一脚踩进泥潭,想抽身已经晚了。 只有庄青岩死,才是釜底抽薪。 廖伟定了定神,开始翻找手机里的联系人:汽油经销商、货运公司……逐一拨出电话。 一切安排妥当,他将手机搁在桌面,起身走进浴室洗脸。 未熄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个app图标安静地躺着,看似老实地等待用户启动。 然而,在看不见的后台程序中,某个能自动激活麦克风、录制周围声音的app,将刚才识别到的音频数据加密后,上传服务器,完成了它被远程植入的使命。 夜里,沐浴完的桑予诺躺在床上,玩手机解谜小游戏。 他的丈夫在旁边不消停,一会儿倒牛奶配药,顺便给他带一杯;一会儿说暖气开久了皮肤干,拿了润肤露涂脚,多余的“顺手”也抹在他脚背上。所有动作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桑予诺佯装不觉,身体配合着,视线却牢牢锁在屏幕上。 “叮”一声轻响,短信进来。他随手点开: “……降温了,洲际酒店超市送您一张63元冻品囤货券,更有图兰十字大油饼仅需4元,点击领取(链接),拒收请回复r。” 桑予诺眼睫微动,稍作思索后,退出短信,调出谷歌地图看了一眼。 返回后,他回复:r。 庄青岩靠在床头,瞥向他的手机:“什么信息?” “垃圾短信。”桑予诺不动声色地关闭短信界面,转过脸,“老公,听许助说明晚有宴会?几点,在哪儿?” “洲际酒店,六点半。”庄青岩答,“上次你说不喜欢应酬,就没问你。不想去不用勉强。” 桑予诺却说:“我改主意了,明晚一起去。商务场合,怎么能没有翻译。” 庄青岩伸手搂住他肩膀:“他们有带翻译,你不想去就不去。” “可我想陪你。” 一句话,催开了丈夫心头的花。庄总立刻调整计划:“好,一起。明晚六点出发。” 翌日晚六点整,劳斯莱斯幻影“天魄”在前后两辆保镖车的护卫下,驶出别墅大门。 六点十分,“天魄”拐入图兰大道。深蓝星空般微闪的车身漆色,吸引了路面上不少行人的目光。 六点二十分,车队经过图兰大道的三个十字路口后,在第四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洲际酒店过了这个路口就到。 与此同时,垂直的另一条马路上,一辆满载汽油桶的大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在昏昏欲睡中被手机铃声惊醒。 他忙不迭接通。那个条件苛刻但报酬丰厚的雇主说:“现在出发,十分钟内必须送到。” “十分钟?老板,这不可能……” “车速提到一百以上,来得及。”对方不由分说地把电话挂了。 司机啐了一口,打火,踩下油门。货车笨重地起步,加速。 前方是与图兰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绿灯正在倒数:3、2…… 司机想抢黄灯,犹豫一下,还是松了油门准备停下。 就在这一瞬,他骇然发现——刹车失灵了。不,不止刹车。方向盘也突然锁死,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张嘴,叫声却卡在喉咙里,双手徒劳地狂打方向盘。车身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朝着横向绿灯通行的车道,笔直地、疯狂地冲了过去! “啊啊啊啊——!!!”司机的惨叫终于冲出喉咙。 “天魄”车内。卫森眼角余光瞥见右侧那辆如脱缰野马般冲来的大型货车,心脏瞬间提起。他本能向左猛打方向盘——此刻刹车已来不及,只能赌一把,让货车擦着右侧过去。 电光石火间,后座的桑予诺骤然前扑,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座,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方向盘:“油门到底,冲过去!” 他声音冷厉,在危急中爆发出巨大的手劲。卫森被那力道带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油门一踩到底! “轰——”八缸发动机咆哮起来,车身猛地前蹿。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摁在座椅上。桑予诺的手被震开,庄青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拽回后座。 就在这半秒的间隙,卫森脑中闪过一个发寒后怕的意识:他开的是加长版幻影。如果刚才左转,车头或许能避开,但后半截车厢一定会被货车拦腰撞上。届时,后座无人能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天魄”如一道深蓝色闪电,抢在货车抵达的前一瞬,冲过了路口中心。 但依然没能完全避开。 “哐!”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闷雷。货车的车头狠狠擦上了“天魄”的车尾。强大的冲击力让整辆车瞬间失控,向右猛甩,车身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旋转了近一百八十度。 旋转的离心力将桑予诺整个人甩到庄青岩身上。 混乱中,庄青岩只来得及抱住他,试图翻身将人护在自己和座椅之间。但这个动作尚未完成—— 二次撞击接踵而至。一辆减速不及的轿车撞上了“天魄”的车头。 桑予诺的手臂紧搂庄青岩,就着这个保护的姿势,左肩在颠簸中重重撞上内侧车门。他发出一声闷哼。 车子终于停下。 卫森喘着粗气,第一时间回头:“庄总!桑先生!” 庄青岩顾不上回答,伸手摸向怀中人的左肩。指尖刚触到,桑予诺就“嘶”地抽口气,脸色瞬间白了。 “伤到哪了,我看看!”庄青岩急声问。 桑予诺在眩晕中抬头,朝他扯出一丝笑意:“没事……”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右侧车窗玻璃骤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心,一个清晰的弹孔赫然在目。 ——狙击枪。 子弹并未穿透。幸亏车身采用的防弹玻璃够厚,这种防护级别,基本能挡住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枪以下的子弹,只裂不碎。 庄青岩条件反射,一把将桑予诺按倒,让他面朝下伏在自己腿上:“低头!别起来!” 卫森立刻尝试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嘶吼,熄火了。估计是撞击导致线路松动。他毫不犹豫拔出手枪,推开车门侧身而出,借车门掩护,枪口指向子弹来袭的可能方向。 前后两辆路虎立刻左右包抄,将“天魄”护在中间,成为临时掩体。 街上一片混乱。行人尖叫逃散,车辆急刹、碰撞、鸣笛。那辆肇事的货车歪斜地冲上安全岛,撞断两棵行道树,侧翻在二十米外。浓烈的汽油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第一枪失手,狙击手没有罢休。 几秒后,第二枪炸响。子弹没有射向目标车辆,而是打在了侧翻的货车车厢,在铁皮上迸出一簇刺眼的火星。 “货车里是汽油!”卫森瞳孔一缩,厉声道,“庄总,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离开!换车!” 他抬手朝街边一栋毛坯房的三楼窗口连续射击。手枪子弹在墙体上溅起零星碎屑,但未能构成有效压制。 有两名保镖借路虎掩护,快速靠近“天魄”后车门。 庄青岩却松开了按着桑予诺的手。 “趴着,别抬头。”他低声说,俯身向前,左手探入副驾驶座的底部阴影中。 座椅下方经过改装,变成了连接中控台的强化储物模块,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装饰徽标上。指纹验证通过,底板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了由高密度防震材料塑形的凹槽。 他从凹槽中抽出一把通体哑黑、线条冷硬的狙击步枪——英国精密国际公司的l115a3。 第42章 庄青岩没有下车。他就坐在后座,将枪管从半开的车门缝隙中探出,枪托抵肩,脸颊贴上冰冷的贴腮片。左眼贴近望远瞄准镜。 镜中的世界骤然清晰、拉近。凌乱的街道,惊恐的人群,侧翻的货车……以及,那扇三楼窗户边缘,一闪而过的半个黑影。 对方正在调整角度,枪口明显指向了货车的油箱位置,意图引爆车载汽油,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杀伤。 庄青岩屏住呼吸。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那处窗口。 风速、距离、弹道下坠……所有数据在脑中瞬间闪过。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就在对方枪手再次探头,试图瞄准的刹那,庄青岩扣下了扳机。 “砰——!” 沉重的枪声在车内回荡。强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胛一震,但上半身稳如磐石。双腿牢牢固定着桑予诺的身体。 瞄准镜中,水泥窗台边缘爆开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半个身影向后栽倒,从窗口消失。 庄青岩没有立刻收枪。枪口缓慢移动,扫过相邻窗口、楼顶,以及对面建筑的所有优秀射击点位。六十秒后,仍无任何异动。 他垂下枪管,将它靠在座椅与车门之间。这才伸手,轻抚桑予诺的后背。 “好了,诺诺。”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沉稳,“没事了。” 桑予诺撑着他的腿,缓缓坐起身,左肩僵硬地垂着,脸色苍白如纸。 庄青岩看向驾驶座:“卫森,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是!” 车子再次发动,这次引擎顺利点燃。“天魄”甩开混乱的现场,朝着半条街外的m-nevro医院疾驰而去。 医院。绿色通道。ct与mri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左肩胛骨骨裂,肩部肌肉深层挫伤。万幸,没有更严重的损伤。 庄青岩一直阴沉的脸色稍微缓和,对保镖吩咐:“回别墅。联系商会,说我遇袭,宴会不去了。” 这期间,他的公务手机震动不停。市警局、国投公司、市政办公室……检查结果出来前,他一概没接。 此刻,市警局的电话再次打入。庄青岩接通,对方急切的问候声传来。 “我没事,大难不死。”他用英文回答,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至于你们——毫无作为。” 对方连声道歉,随后告知:嫌疑人廖伟已在苏木尔国际机场候机大厅被警方抓获。一段完整记录其策划、采购、雇佣的录音被匿名发送至警局。警方初步认定,他与两小时前的车祸及枪击案有关,目前正在审讯。 对于嫌疑人,庄青岩没有任何意外。但录音是谁提供给警方的?林檎虽在调查廖伟,但尚未提及取证之事。 庄青岩隐隐感觉,在他、幕后凶手和警方之外,还有一拨人。目前看来,像在帮他,但不知是何方神圣。 “仔细审。”他对电话那头的市警说,“我这边也会提供查到的相关线索。另外,转告你们上面——” 他停顿一秒,每个字都像出炉的铁器淬了冰水:“半个月,两次谋杀未遂。我要图国政府一句准话:到底彻不彻查? “如果还是畏首畏尾,投鼠忌器……那么这种投资环境,恕我不能奉陪。已签署的合同,我将无责作废。飞曜的下一站,会是真正重视合作者生命安全的国家。”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暖气细微的出风声,和桑予诺因疼痛而压抑的、轻浅的呼吸。 庄青岩转过身,伸手,小心地握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指尖冰凉。 他将桑予诺打横抱起,走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第29章 a-29 重新开始 回到别墅不久,桑予诺发起了高烧。 庄青岩摸他额头,触手烫热,水银体温计显示:39.5c。 好在家庭医生就在身边。fons仔细看过带回来的ct与mri影像报告,又做了面诊和基础检查,得出结论:“不是感染性发热。我倾向于,是剧烈疼痛刺激和急性应激反应共同作用,导致体温调节中枢出现了暂时性紊乱。这种非感染性高热通常不会持续太久,物理降温,密切观察,必要时可以用点对症的退烧药。” 庄青岩松了口气,随即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骨裂和挫伤上:“治疗骨伤,有没有特效药或者更快的方法?” fons一脸无奈地看着他:“cyan,你上次跳伞导致跖骨骨裂,比这严重得多,不也就是吃两片止痛药,用弹力带固定一下,就回公司开会了?骨性损伤需要时间愈合,我们能做的只是管理疼痛,提供支撑,预防并发症。” “当然,”他话锋一转,瞥了一眼床上因发烧而脸色潮红,显得格外脆弱的人,“充足的营养和愉快的心情,对恢复肯定有帮助。” 庄青岩侧身坐在床沿,拂开桑予诺颊侧汗湿的发缕,脸色严峻:“可他看着很虚弱……” fons叹了口气:“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是晚上九点,他经历了车祸、枪击、就医,折腾到现在还粒米未进——人是会饿的。” 庄青岩恍然,俯身,虚虚环住桑予诺未受伤的右肩,将脸颊贴上他发烫的额头:“诺诺,想吃什么?鱼片粥好不好?我让他们做。” “不好。”桑予诺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想吃八宝粥……要老公煮的。” 庄青岩明显怔了一下。 “他下厨?”fons失笑摇头,“cyan的厨艺巅峰是拌沙拉。水煮蛋在他手里都有一定概率变成炸蛋。” 桑予诺垂下眼眸:“那算了,让厨师做吧。” 庄青岩立刻扭头瞪向fons:“谁说的?我会下厨!区区八宝粥。”他把脸转向桑予诺时,语调又变了,“诺诺等着,我现在就去煮,很快就好。” 他起身,仔细给桑予诺掖了掖被角,离开主卧前不忘叮嘱fons:“在我回来之前,你留在这里。看护任务暂时交给你了。” fons抗议:“我是医生,不是护工!” 庄青岩充耳不闻地走了。 fons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床边踱几步,站定,目光落在桑予诺脸上:“chrono,特意把他支开,是想和我说什么?” 桑予诺迟疑几秒,低声开口:“他今天……杀了一个人。” fons已经从卫森那里得知图兰大道上发生的一切,闻言只是耸了耸肩:“一个意图枪杀他,并企图引爆满载汽油的货车,制造大规模伤亡的职业杀手。从任何角度,那都是正当防卫,甚至是为民除害。” “不,我不是在讨论法律或对错。”桑予诺轻吸口气,因发热而湿润的眼睛看向fons,带着清晰的忧虑,“我担心的是青岩自己……那毕竟是终结了一条生命。血和脑浆喷在窗台上,他通过瞄准镜,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枪之后,他摸我的后背时,手指冰冷。”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fons,他真的不需要……做一些专业的心理疏导吗?我不希望这件事成为他以后的负担。” fons这才真正明白过来。桑予诺是在担忧那一枪对开枪者本人可能造成的心理冲击。毕竟,瞄准镜里的不是移动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头在瞬间爆开。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fons心头。他拖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耐心解释:“我明白你的担心。不过,关于这一点,或许你该多了解一下cyan的过去。你知道他热衷各种极限运动,但这不止是爱好。他在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读书期间,曾通过关系,找前特种部队成员系统学习过格斗和射击。后来更是在对方引荐下,进入一个非公开的军事化训练营,每年都会去待上一两个月,持续了好几年。他参与过不止一次实战性质的行动,早期是演习,后期……据我所知,不那么‘演习’了,具体细节他没多说。” 桑予诺微微睁大眼睛:“这已经远远超过‘寻求刺激’的范畴了……家里没人管吗?” “那是他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之间的事,最冲动、也最需要建立某些认知的年纪。”fons的语气有些含糊,“他父母并不清楚内情,大概以为是某种高级别的夏/冬令营。但我知情,并且没有阻止。原因有两个:第一,那是他清醒的个人选择;第二,我认为他需要。他需要在一个受控的、极端的环境里,充分了解自己的力量,学会控制那些……破坏性的冲动,明白生命的重量和夺取它的后果,而不是在现实世界的某次失控中,伤害自己或无辜的人。” “当他带着双硕士学位从荷兰回来,进入飞曜之后,确实比青春期稳定了许多,但也更加锋利了。顺带一提,他的第二个硕士专业是‘机械、航天航空与制造工程’,毕业设计课题是‘无人机战斗系统模块化集成与战术应用’。” “所以,”fons总结道,甚至带着点自嘲,“今天开枪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心理冲击,大概是他所有潜在问题里,最不需要我们担心的一个。”他拿起体温计,又给桑予诺测了一次,“39c,已经在退了,很好。” 第43章 桑予诺垂下眼帘,盯着被子上的花纹,若有所思。 fons犹豫了一下,还是诚恳地开口:“chrono,我替cyan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在关键时刻那么果决地抓住方向盘,命令卫森冲过去,他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桑予诺轻轻摇头:“他也干掉了狙击手,救了我,也救了可能被波及的很多人。扯平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和他之间,不用说‘谢谢’。” ——我们从不说谢谢。我们说过无数次“拜拜”“早点来”“下次去那边”“怎么这么久”,甚至互相骂过“白痴”,又同时说过“和好吧”,但从未道过谢。 日记里的字句蓦然浮现在fons脑海。这一刻,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悬着的疑问,仿佛尘埃落定。那些童年的邂逅、无奈的分离、重逢后压抑的三年婚姻、cyan失控的伤害……都是真的。而眼下,这段伤痕累累的关系,正因这一场祸福难料的失忆,在艰难地,缓慢地,向着好的方向弥合。 一个感情骗子,会为了目标差点搭上自己的命,并在车辆失控的瞬间本能地用身体去保护对方吗? fons给桑予诺换上新的退热贴,长长地舒了口气。或许,他真的可以开始考虑准备一份合适的结婚礼物了。 就在这时—— “砰!”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连地板都隐隐震动了一下。 两人皆是一惊:难道凶手胆大包天到直接冲击别墅? fons立刻起身,刚要开门查看,房门就被从外面敲响。管家叶尔肯站在门外,表情镇定,只是语速稍快:“庄总让我上来告知一声,厨房发生了点小意外,并无安全威胁,请二位不必担心。” “小意外?”fons挑眉,“什么意外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桑予诺也忍痛坐起身,望向门口,侧耳倾听。 叶尔肯措辞严谨地回答:“庄总在使用压力锅烹制莲子时,发生了一点操作上的小误差,导致压力阀工作异常,对厨房天花板造成了一些可修复性的物理损伤。” fons:“……” 他就知道!cyan连煮个溏心蛋都能变成炸弹,更别说挑战八宝粥这种需要统筹多种食材和火候的高难度项目了。 “所以,都是压力锅的错,对吧?”fons嘴角微抽。 “是的,表少爷。”叶尔肯一本正经,躬身退下,“二位请休息,我会处理好。” 管家离开,fons关好门。刚帮桑予诺调整了一下背后的靠枕,递过温水,楼下又隐约传来“坑里哐啷”一阵响动,像是陶瓷碎裂夹杂着金属碰撞。 这回又是什么厨具或食材惨遭毒手?fons和桑予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点名要他煮八宝粥,是故意的吧?”fons笑着摇头,“一个小小的报复?” 桑予诺浅笑:“一点训犬的小心得而已。精力过剩、破坏力强的烈性犬,得给它们找点有挑战性的事情做,消耗掉多余的精力,脾气自然就平和了。” fons大笑:“那句中国俗话怎么说的……一物降一物。” 整整一个小时后,庄青岩才端着一碗卖相勉强能称为“粥”的食物回到主卧。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可疑污渍的家居服,手背上几个新鲜的烫伤水泡,被创可贴潦草地覆盖着。 他推门进来,脸上混合了疲惫、狼狈和不易察觉的期待:“等久了吧?来,尝尝看。” fons非常识趣地立刻告辞,把空间留给两人。 桑予诺靠坐在床头,刚想抬手,就被庄青岩轻轻按住。 “别动,你受伤了,还发着烧,我来。”庄青岩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才送到桑予诺唇边。 桑予诺张嘴含住,慢慢吞咽。 “怎么样?能……能吃吗?”庄青岩难得有些紧张。 “还好。”桑予诺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确实“还好”,也就是米粒有些夹生,豆子有点糊底,莲子芯的苦味没去干净,红枣忘了去核,花生膜也没剥…… 他接着吃下第二口,第三口,甚至给出了高度评价:“没想到老公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有天赋,甜度刚好。” 庄青岩暗中放了八次糖。每次只放一点点,因为他谨记着“淡了可加,过头难救”的厨房(临时抱佛脚查的)箴言。 而且,这是他二十八年来首次发现自己可能具备烹饪潜能,妻子果然是慧眼如炬。 桑予诺慢慢吃完了这碗粥,把红枣核都吐在他掌心的纸巾上。 庄青岩将碗勺和纸巾放在床头柜,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烧还没退干净吗。” “已经降到39c以下了。”桑予诺微抬下颌,轻声耳语,“老公,我现在身上还是很热……你会很舒服的。” 庄青岩霎时激出一背寒栗,连呼吸都颤抖起来,热气如濒死的灯蛾扑打在桑予诺脸上。他近乎哀求地说:“诺诺,别说了。” 桑予诺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揽住他的脖颈,继续恶魔的低语:“右边腹部的这道疤,一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真奇怪,医生明明说恢复得很好,为什么还会疼呢? “我不是瘢痕体质,可这道疤就是一直在增生,凸起来,很丑。夏天我都不敢穿泳裤,怕吓到别人,也怕别人问起。 “其实你以前对我也没那么坏,真的。钱随我花,礼物不停,除了刚结婚那阵子,后来也很少真的动手打我。会疼,是因为你的太大,时间又久……是我自己不经用。 “至于米兰那晚的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我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就习惯了,对日常生活其实没什么影响。你以前不是说,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去找女人,反正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他每说一句,庄青岩就难以抑制地颤抖一下。每个字眼都是子弹,从他三年前亲手扣动的枪膛里射出,如今在空气中划着弧线转弯,呼啸着射回他自己的心脏。他被钉在原地,体无完肤,痛彻骨髓。 “诺诺……”他像个绞刑架上的海盗,终于为曾经的烧杀抢掠付出代价,在绞索带来的窒息感中发出垂死的呻吟。 他不敢挣扎,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桑予诺保持着半拥抱的姿势,静默许久,久到绞刑架上的尸体腐烂殆尽,终于再次轻声开口:“老公,你上次说,我们‘重新开始’……还作数吗?” 尸体骤然痉挛,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而蛮横的生命力,血肉在枯骨上疯狂滋生,皮肤重新覆盖,心跳从死寂变得剧烈…… 原来所爱之人的一句话,真的拥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魔力。 庄青岩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诺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些伤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发誓,以后我会用尽一切去爱你。我会改,会收敛所有的坏脾气和控制欲。我会耐心听你说话,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绝不强迫你做任何事,支持你读书,支持你做任何你想做的工作……你会有完全的自由,会开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什么都给你……求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桑予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庄青岩没有等待太久。他听见怀中人轻轻地、如释重负般,吐出一个字:“——好。” 庄青岩猛地转过头,将脸颊埋进桑予诺的右肩窝。温热的湿意迅速洇湿了轻薄的睡衣布料,如同一个滚烫无声的誓言,深深烙刻在相贴的肌肤之上。 桑予诺的高烧在当天夜里就退了,但左肩的疼痛依旧顽固。平躺会压迫到骨裂的肩胛,侧卧久了半边身子又僵又麻。 庄青岩就整夜给他当人肉靠垫,让他半侧半窝在自己怀里,浅眠难安时轻摇几下,上下摸他的后背。然后他就会放缓呼吸,慢慢又睡着。 尽管自己一夜难眠,第二天庄青岩却显得容光焕发,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难以掩饰的明亮光彩,甚至隐隐带着点亢奋。 fons上午来复查时,对他这种状态颇感意外,忍不住调侃:“爱情的力量果然惊人。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像个男大学生。” 此时的庄青岩已经给老婆喂完了早餐。当然,早餐不是他做的。 桑予诺表示,虾饺、金钱肚、干蒸烧麦、蜜汁叉烧包这些“太普通”,“配不上老公新发掘出的烹饪天赋”,等以后想到特别想吃的东西,再劳烦他亲自下厨。 近午时分,两位助理也来探病。一个带来了压箱底的云南白药气雾剂,另一个贡献了神农镇痛膏,都是出门在外必备的“神器”。 林檎向庄青岩汇报案件进展:“苏木尔警方审了廖伟一夜,手段不明,总之他全招了。不仅交代了昨天的车祸和枪击案,还把国投公司那个和他对接的中间人卖了。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玉素甫迟早藏不住,可能还不止他一个。 “按廖伟的说法,国内也有人掺和。对方帮他分期还高利贷,还绕过正常流程,直接把他的简历塞进了最终送到您面前的候选人名单里。但廖伟咬死不知道对方身份,都是单线联系。事成,他拿安家费;事败,他继续还债。” 第44章 庄青岩眉头微蹙:“这个人,对飞曜内部应该很熟悉。如果是公司的人,职位不会低。” 涉及内部问题,没有确凿证据前,林檎不便多说,转而继续汇报:“另外,从特殊渠道得到的消息,图国总统今天亲自致电苏木尔州长,发了很大的火。本来这种级别的问责,派出办公室主任已经足够,但总统阁下在视频电话里拍了桌子。州长转头就把市长叫去训话,明确表示这个案子现在由州里直辖,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更深入的背景信息:“总统如此震怒,估计是将此事定性为‘针对图国重要战略合作伙伴的蓄意侵害’,担心其恶劣影响会严重损害本国的投资环境声誉。而且,总统本人对华态度一贯友好,曾在北语大留过学,还担任过驻华大使馆的参赞。这次,恐怕是要下决心铲除毒瘤了。” 庄青岩闻言,神色稍霁:“把我们备份的eps数据,连同取证录像,整理一份提交给州警察厅。还有你之前查到的,给廖伟和车行汇款的那个海外空壳公司,线索也一并提供给他们,让他们去挖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林檎记下,去找陈工取备份数据和分析报告。 大概是昨天的车祸枪击案上了新闻,庄青岩的公务手机一上午响个不停。来自各方关系的问候电话,统一由林檎礼貌回复了。庄青岩只亲自接听了几位国内外重要官员、商界前辈以及核心合作伙伴的电话。 私人手机相对安静,但父母的关心终究还是来了。 接起电话,庄青岩语气平稳地向二老报平安,并谢绝了他们让他立刻离开图国的建议。他告诉父母,案件侦破期间,州警会对他采取24小时近身保护,别墅外现在就有警力驻守,安全无虞。 电话那头,父母轮流叮嘱他注意安全,又传来妹妹嚎啕的背景音,于是通话在十分钟后结束了。 庄青岩的心情谈不上恶劣,但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将手机塞进裤袋,转身走回主卧。 推开门,看见桑予诺正睡衣半敞,侧着身,有些费力地给自己左肩后方喷药。 那股沉郁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庄青岩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气雾剂:“别动,我来。” 第30章 a-30 白色婚礼 案件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国家意志一旦彰显,效率便不容小觑。州警察厅不到两天就抓住了企图越境潜逃的中间人,果然是国投公司的内部人员。顺藤摸瓜,其部门经理、分管高管接连浮出水面,最终证实,林檎提交线索中的那个海外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正是国投副总玉素甫。 然而,玉素甫并非终点。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本土财阀家族,拥有深厚的政治背景,与图国前任政府关系紧密。 三年前,民众的愤怒与现任总统的铁拳清算席卷而来。这个家族的十二名核心成员被驱逐出议会和行政体系,国家安全部队冲进他们垄断的石油、金融、铁路公司,将象征权力的雕像砸了个稀巴烂。 家族其他成员逃亡北美。玉素甫是他们遗留下的一枚棋子,潜伏在国投公司这个国家级的招商引资机构中,像只黑暗中的眼睛,随时窥伺着复辟的机会。 调查推进到玉素甫这一层,便遭遇了无形的屏障。州警厅能感觉到,在他背后,隐约晃动着美国us公司的庞大阴影。 us,全称unusual sky(非凡天空),是美国最大的消费级无人机整机厂商,也是飞曜在全球赛道最强劲的对手。 图国,乃至整个中亚这片广阔而待开发的低空经济市场,倘若飞曜失手,us必将趁虚而入。 案件背后,是更为复杂的经济角力与政治博弈。图国政府目前也只能暂时止步于此,但对总统而言,这件事远未了结。 庄青岩权衡之后,接受了将玉素甫认定为两起谋杀案主谋的官方结论。 至于us是否介入、介入多深?国内的“那个人”或“那些人”究竟是谁?他自会继续追查。 但玉素甫及其党羽被捕、即将面临审判的消息,足以对幕后黑手形成震慑,令其短期内不敢在图国境内再行险招。 而亲手制造车祸与枪击的廖伟,则依据属人原则被引渡回国,等待他的将是国内法律的审判。 此外,那个利用迈巴赫存放与保养的机会,协助黑客刷写、篡改车辆eps数据的车行技术主管,在举家逃往东欧后,已被定位。目前,图国当局正与爱沙尼亚启动引渡司法程序。或许,将来能从他身上,打开追踪那名神秘顶级黑客的突破口。 至此,案件暂告一段落。 一周后,不知出自哪位智囊的建议,图国政府向庄青岩颁发了二级“友谊勋章”与“见义勇为”荣誉证书,表彰他在推动科技合作、维护公共安全方面的“杰出贡献”。 这看似一份免除闹市枪杀责任的声明,实则是对他顾全大局、保持克制的姿态,给予了官方的赞赏与安抚。 庄青岩坦然接受了勋章与证书。它们将成为他资本与履历中,颇具分量的一笔。 合作项目顺利推进,庄青岩开始实地勘察规划中的建厂地址,并临时租了一层办公大楼,从国内分批调拨项目团队入驻。 养伤的日子,桑予诺并未完全闲着。左肩依然疼痛,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并且在国药的作用下日渐减轻。 他在线上挑选了一家口碑颇佳的摄影工作室,将约会当日拍下的所有照片发去冲洗,并要求寄回别墅。店家服务周到,附赠了所有照片的高清电子版。桑予诺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将它们悉数存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当庄青岩从尘土飞扬的工地返回别墅,推开主卧房门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室精心摆放的相框:构图精巧的雕塑与树冠、黑色石碑上那束静默的红色康乃馨、绿巴扎里缤纷如岛屿的水果摊、两只手共同握住的石榴汁杯……而“落日飞车”上捕捉到的最美夕阳,被放大装裱,悬挂在墙面中央。 尽管照片中并无两人的身影,只有定格的风景与静物,庄青岩满身的疲惫却在这一刻被无声涤荡。 他迫不及待地上前,将妻子拥入怀中:“诺诺拍得真好。这么一布置,卧室更有味道,也更温暖了。” 桑予诺不仅用未受伤的右臂回抱了他,还将脸颊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老公辛苦了,欢迎回家。先去洗个澡,然后一起吃饭,好吗?” 庄青岩幸福得快要飘起来。 夜里,他抱着桑予诺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吻了吻。 妻子没有拒绝。 于是这个吻越来越绵长和深入,点燃起他压抑很久的火苗。怀中人仍是那副温顺接纳的姿态,回应也带着清甜。但庄青岩知道,冰雪初融,花蕾未绽,操之过急只怕会适得其反。况且妻子左肩还有伤。 他再次克制住了自己。 只是用掌心包裹住桑予诺的右手,引导着,共同握住了那灼热的欲望。 粗重的喘息与微微急促的呼吸在卧室内交织,庄青岩一遍遍深吻着桑予诺,最终释放在两人交叠的手中。 清理完毕后,他将妻子重新搂进怀里,细细亲吻他的眉眼,声音低沉而认真:“诺诺,我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吧。在这里办,或者回国办,都行。风格全由你定,一切都听你的。” 有那么一刹那,庄青岩看见桑予诺的脸色骤然白了一下。 但也许只是灯光的错觉。 桑予诺开口,语气轻柔:“老公,怎么突然想到这个?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庄青岩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脸颊:“太委屈你了,这三年多。我想向全世界宣告我们的关系,想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诺诺,我记得你说过,‘笼子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我明白,我会亲手砸碎这个笼子。就从这场婚礼开始,好不好?” 桑予诺沉默片刻,才道:“有点突然,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让我再考虑一下,好吗?” 庄青岩当即表态:“好,你慢慢想,不用有任何压力。最后怎么决定,都听你的。”他缓了缓,又道,“不过,明天就是你生日了,礼物我已经准备好,希望你不要拒绝。” 桑予诺牵动嘴角,笑了笑:“好,明天的礼物我收下。但生日派对就免了吧,我不太喜欢热闹,家宴就好。” 庄青岩其实早已暗中筹备好了,无论他收不收,礼物就在这里,在他所居之处。既然他说不喜欢热闹,那就将庆祝的规模降到最小,也无妨。 临睡前,桑予诺提醒他:“老公,药吃了吗?金医生开的营养神经的,还有fons开的,别忘了。” 庄青岩只得又起身,就着温水吞下一把胶囊和药片,将几个药瓶收回床头柜。桑予诺注意到,其中一瓶药片仍是满的,似乎并未动过。 他再次提醒:“老公,你漏了一种。” 庄青岩看了看那瓶本地医院补开的丙戊酸钠:“这个也是fons之前开的,但车祸时弄丢了。他说这只是短期应急,不用天天吃。” 第45章 桑予诺这才点了点头:“等这边的事都安定下来,你也休息一段时间,回头再找几位专家好好看看。毕竟,‘精神类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明明是棉花,里面又藏着小小的钢针。但庄青岩皮厚,只觉得扎人不太疼,挠痒倒是恰到好处。他躺回床上时,在桑予诺的屁股上惩罚似的捏了几下:“可让你找到机会,以牙还牙地怼老公了,嗯?” 桑予诺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背过身去不理他。 庄青岩却不肯罢休,贴着那截白皙后颈,一声声“诺诺”“宝宝”地唤,又在妻子发间、颈窝贪恋地嗅闻。桑予诺被他闹得烦了,把灯一关:“睡觉。” 十月三十日,晴转多云。 庄青岩这天将公司事务全然抛在脑后,一心一意陪着桑予诺,敷药,用餐,然后一同看着佣人们在客厅布置,准备香槟塔,厨师现场制作一个底层达18英寸的九层生日蛋糕,上面镶满了各色新鲜水果与精致巧克力。 生日仪式简洁而温馨。除了夫妻二人,到场的只有fons、两位助理、保镖、管家及其他家政人员,以及干完活儿仍瞒着蔡老板,偷摸给自己休带薪假的陈工。他给庄总夫人庆生完,就要飞回国内继续上班,也许下次再见,地中海就变成南极圈了。 还有桑予诺特意邀请的塔米尔小姐。她穿一身低调的米色毛呢大衣,依旧戴着眼镜,素面朝天。 庄青岩这次没有再暗中作梗,甚至怀着一丝歉意,与她友好地交谈了几句。 每个人都分到了生日蛋糕。就连别墅外停着的、负责24小时轮值保护的警车,也有佣人贴心地将盛着蛋糕的纸盘与叉子送出去给警员们。 接受过众人的祝福与礼物后,庄青岩领着大家去看那方刚刚完工的生态园,并请桑予诺为落成典礼剪彩。 红绸飘然落地,掌声与欢呼随之响起。庄青岩握住桑予诺未受伤的右手,目光灼亮:“诺诺,这就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桑予诺举目望去: 乔木挺拔,卷尾红松鼠在枝杈间快活地跳跃穿梭;灌木茂密,环颈雉与石鸡在草丛石缝间低头啄食谷粒;草坡连绵起伏,一小群毛茸茸、模样呆萌的羊驼半卧在绿毯上,懒洋洋地咀嚼着提摩西草。 狍子天性好奇不怕人,试探着向人群靠近,待有人想伸手触碰,又慌张跑开,白色的短尾巴炸开,在标志性的白屁股上一晃一晃,没跑出多远便停下,扭过头呆呆地回望。 旱獭一家原本深藏地下,终究抵不住冷蒿与胡萝卜的诱惑。五只大小不一的旱獭从洞穴中钻出,高高低低蹲在坡顶,用两只小爪子捧着草叶或块茎,欢快地啃食,时不时歪着脑袋,打量不远处的人群。 更远处,池塘波光粼粼,灰雁栖息在长满薹草的湿地上,正伸长脖颈,寻觅水中的游鱼。 一切都生机盎然,野趣横生。 “宝莉”如一朵白云轻快地飘来,亲昵地蹭着桑予诺的裤腿。它身后还跟着另一匹灰色带斑点的法拉贝拉小马,是庄青岩为它寻来的伙伴。 桑予诺蹲下身,抚摸着小马们柔软顺滑的鬃毛,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切的笑容:“是很好、很好的生日礼物……我非常喜欢。” 这个在短时间内建成的生态园,耗费了巨额的金钱、心力与人工,但只为了此刻这个笑容,庄青岩觉得一切都值得。 夜深人静,庄青岩心头仍萦绕着几分亢奋的余韵。他忍不住再次问怀中的妻子:“诺诺,天气预报说,十一月底苏木尔会下第一场雪。我们要不要在初雪那天办婚礼?你喜欢什么主题?” 桑予诺似乎已郑重考虑过。迎着丈夫饱含期待的目光,他缓缓点头:“好,就定在初雪那天。婚礼主题……就叫‘白色诺言’吧。” 庄青岩得了准信,心中欣喜若狂,抱住妻子用力亲吻了几下:“我明天就去联系最好的婚庆团队,让他们先来听你的想法!一定办得圆满盛大,让你满意!” 桑予诺的视线掠过他的肩膀,望向不远处的床头柜,微笑道:“我相信,那场面一定非常……令人难忘。” 翌日,庄青岩便将这好消息告知fons,并委托表哥牵头筹备事宜。他自己则需抓紧这个月的时间,处理完手头紧要的商务,以便腾出一段完整的假期,陪桑予诺好好度个蜜月。 fons过着典型的美式生活,一向热衷各类户外活动、体育赛事与热闹派对,让他担任婚礼总策划,可谓人尽其用,他简直比自己结婚还要兴致勃勃。 相比之下,另一位婚礼主角桑予诺则平静得多。讨论方案他参与,采购清单他过目,但并未流露出多少激动与兴奋。 庄青岩不以为意,他的妻子只是生性温柔、理性、随和、淡泊、清冷……无论如何,怎样都好,只要肯点头举办这场婚礼,愿意爱他,一辈子陪伴在他身边。 fons却隐约觉得桑予诺的情绪有些微妙。那并非不悦或抗拒,而是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沉静的目光后,是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试着与桑予诺聊过,关于cyan,关于未来,关于最核心的那一点——“爱”。 “……毫无疑问,cyan爱你。那么你呢,chrono,你也爱他吗?”一个安静的午后茶叙,fons仿佛不经意般提起,“这很重要。你是自由的,应该遵从自己真实的心意去决定未来。虽然我不想看到cyan失望,但同样不愿见你勉强自己。” 桑予诺注视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微微一笑:“谢谢你关心我,fons。我当然爱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终结。我们始于一个错误,其间历经痛苦,但终于走到了可以公之于众的这一天。如果没有‘爱’,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过那三年零两个月;如果没有‘爱’,我这个一次次对他敞开身体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他的话像一座精巧而危险的迷宫,fons几乎迷失其中。 他依凭医生的专业素养与敏锐头脑,勉强走了出来,却无法确定自己探明的,是否就是真正的终点。沉吟片刻,他又问:“你定的婚礼主题,‘白色诺言’,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桑予诺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精心打造的园景,字字清晰地说道:“当冬雪落下,一切过往的泥泞与不堪都会被覆盖,天地归于洁白圣洁。新人便在雪地上相互许诺——以爱为锁,终生相系。” fons眉头微蹙,久未言语。 然而他再怎么隐隐不安,婚礼的日期也一步步临近了。 管家正逐一核对宴请名单,准备发出那些镶缀着细碎白水晶的精致请柬。 庭院中已开始搭建白玫瑰花棚,无人机灯光秀的方案数易其稿,宴会菜单与顶级食材正在甄选定夺,高达两米的婚礼蛋糕设计图已经出炉,现场表演的歌手乐队也已敲定,为远道来宾准备的伴手礼与酒店预订更是琐碎繁杂……即便在桑予诺再三强调“不必隆重、无需奢华”的前提下,这些筹备工作的耗资,也已悄然超过了五千万。 裁缝将手工量身订制的三套西装礼服送抵别墅,请桑予诺试穿。无论是设计、面料还是剪裁,都无可挑剔。 桑予诺换上纯白西装,胸前衣袋插着一枝以鸽血红宝石精心雕琢而成的路易十四玫瑰。曾荣获意大利“金剪刀”奖的大师级裁缝,面露惊艳与满意之色,连连称赞他是罕见的完美衣架。 请管家送走裁缝后,桑予诺并未换下这身雪白的礼服。他转身上楼,回到主卧,反手锁上了房门。 他走到床头柜前,取出那瓶丙戊酸钠,拧开瓶盖,放在靠背椅旁的实木圆桌上。 伸指一推,瓶身倾倒,药片“哗啦”倾泻了满桌。 桑予诺用指尖慢慢拨着药片,低声计数:“五、十、十五……” 庄青岩的座驾驶入庭院大门,车道两侧的山楂树与苹果树上红果累累,被惊动的松鼠簌簌逃窜。 “二十、二十五、三十……” 车子在喷泉前停稳,庄青岩迈步下车,拾级而上。步入客厅,他遇见刚送客返回的管家,听闻桑先生正在试穿礼服,是一套极为合身的白色西装,衬得人清贵无比。 “三十五、四十、四十五……” 庄青岩满怀期待,快步从楼梯直上二楼。主卧房门紧闭,他轻轻叩响。 “五十、五十五、六十。” 门内悄无声息。他加重力道,又敲了数下,低声唤着“诺诺”,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股冰冷的不安骤然攥紧了心脏。 指纹解锁,无效。 庄青岩脸色骤变,猛地拔出后腰的手枪,枪口对准门锁。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后,他抬脚踹开房门,枪口垂地向内冲去。 映入眼帘的,是微风拂动白色纱帘的窗边,桑予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在纯白西装礼服上,静静坐在靠背椅中,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第46章 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唯有胸前那枝红宝石玫瑰,鲜艳得刺目,仿佛凝固的血渍。 他身旁的圆桌上,药瓶倾倒,药片散乱。一张从空白日记本上撕下的道林纸,写满了新鲜的墨迹,正被飘动的纱帘轻轻扫落桌面。 玻璃杯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坠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杯中残余的清水,无声洇开一片深色。 庄青岩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握枪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声撕心裂肺的骇然嘶吼冲破了喉咙: “桑予诺——!!!” 第31章 a-31 遗书 手枪落地,发出沉闷的钝响。 庄青岩扑跪在椅前,双手颤抖地捧住桑予诺的脸。 肌肤温热,呼吸尚存,但眼睫低垂着,仿佛沉入一个拒绝唤醒的深梦。 “予诺……诺诺!”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双臂、肩膀,最终侵蚀了他的声带,他的大脑停滞了好几秒,只剩一片尖锐的空白。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被枪声惊动的fons冲进主卧,看清眼前的景象,心脏猛地下沉。目光扫过旁边桌面——倒空的药瓶,散落一桌的药片,缺少的数量比尚存的更触目惊心,他的脸色霎时铁青。 医生的本能压过了惊骇。fons冲上前,快速检查桑予诺的瞳孔、呼吸和脉搏。他感觉对方意识并未丧失,紧闭双眼、全然抗拒的姿态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于是试图探指入喉,强行催吐。 但桑予诺咬合得极紧,那是从心理层面下达的拒绝指令。 “你真想死啊?!”fons朝他惊怒地低吼,震醒了旁边僵住的男人,“快送医院,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半小时!” 浑身冻结的血液终于被震碎,庄青岩掏出手机,通知卫森立刻把车开到主楼门口,导航定位最近的医院。他一把抱起桑予诺,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门,一步三阶地冲下楼梯。 路虎咆哮着狂奔出别墅院子,卫森将油门踩到了底,一路横冲直撞。庄青岩和fons在车厢后座,一左一右固定住桑予诺,心急如焚地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十三分钟后,车子抵达医院,庄青岩抱着桑予诺直奔急诊室。 fons举着他的证件,高声呼救:“我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神经内科萨克森-科堡医生!一级濒危病人,丙戊酸钠中毒,需要复苏抢救,快!快救人!” 医疗体系有一些世界通用的规则与援助信号,更何况纽约长老会医院的名头如雷贯耳。几名急诊科医生立刻簇拥过来。 一名英语还算流利的女医生,快速查看过fons的证件,问:“多少剂量?多长时间?” “目测摄入二十到三十克,服药约二十分钟!”fons语速飞快,“需要立刻洗胃!hp和crrt!左卡尼汀静脉注射!” 如此骇人的致死量,女医生的脸色霎时变了,当机立断地招呼同事:“送进icu!” 被推进icu的桑予诺已陷入昏迷,医生们给他洗胃,灌入活性炭吸附,建立静脉通道……抢救争分夺秒。 但这还远远不够,fons提到的“hp(血液灌流)”和“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是目前最先进的血液净化技术,所幸这家医院规模较大,有两台新进的设备,可以进行“hp串联crrt”治疗,双重净化,但需要预先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用。 庄青岩二话不说刷了卡,预交金数额之大,令柜台人员目瞪口呆。 粗长管路连接上桑予诺的血管,血液被引出体外,经过灌流器的吸附净化,再输回体内,日以继夜循环往复。 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声响。左卡尼汀被注入静脉,对抗药物可能引发的肝损伤和高氨血症。 然而,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桑予诺依然没有脱离危险。他服下的剂量太大,整整六十片,决绝得如同纵身跃下悬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庄青岩守在走廊,双眼猩红地瞪视icu的门,生怕下一秒就天人永隔。恐惧感是如此巨大与真切,以至于产生了躯体化症状,让他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站着眩晕,坐着心悸,张口就想呕吐,五脏六腑在体内推挤着翻搅成一团,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医生不得不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 fons的状态也没比他好多少。尽管职业生涯看惯生死,尽管并非桑予诺最亲密的人,但他肩负医生与亲戚双重责任,于公于私都不想看见生离死别的惨剧发生在自己的表弟身上。 他知道庄青岩有多爱桑予诺。也知道如果抢救失败,会给庄青岩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问题,带来多大的毁灭性打击。 fons将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用不停说话来强迫自己冷静,也强迫旁边那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保持理智。 “……冷静点,cyan,我们送医及时,还有希望……”他吸着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他吃的量虽然大,但万幸没有吞下整瓶。只要医疗支持到位,血液净化持续,他有机会挺过来……cyan,相信现代医学,也相信他。你先要稳住。” 庄青岩强迫自己那团混乱啸叫的大脑去理解fons的话,终于如同寒冬里靠近一缕炉火,冻僵的身躯慢慢回暖。他知道桑予诺此刻生死一线,他身为监护人得先稳住,否则谁来扛大梁? 他不断深呼吸,理智逐渐回笼,镇定剂似乎开始发挥出效果。 予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没资格倒下。他必须恢复那个锐利、高效的自己,保持清晰思路,做出正确决断。 庄青岩吐出一口长气,压下了沸腾的情绪,问:“多久才能出icu?” “不好说,那是上帝和死神拔河的区域,医生只是勉强帮忙按住绳子。”fons沉重地摇头,“也许两三天,也许更久……待得越久,说明病情反复越凶险。”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至关重要。但是chrono他……” 他有求生意志吗?他在催吐的第一时间,紧紧闭上了嘴。 这正是最让庄青岩肝胆俱裂的疑问:“他为什么要……过量服药?”他拒绝使用“自杀”这个词,“如果是因为婚礼,如果他有任何一点不愿意,只要说一个‘不’字,我立刻取消!他明明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抓了抓头发,脸上是同样的困惑:“其实前几天,我就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我还特意问过他,问他决定结婚,是不是真的因为‘爱’。他说——” 我当然爱我的丈夫,直到生命终结。 如果没有“爱”,我不敢想象自己如何能捱过那三年零两个月;如果没有“爱”,我这个一次次对他敞开身体的人,又算是什么呢? 庄青岩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褪成惨白:“他真是这么说的?fons,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我?” “因为这话听起来虽然带着点唏嘘,但总体还是在表达爱和坚持啊!”fons懊恼不已,“我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吗?” 庄青岩闭了闭眼,痛苦地摇头:“不,是我的错……我也漏掉了。他同意婚礼那晚,提醒我吃药,还特意点了那瓶我没动的……我当时就该警觉!我怎么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不是你的错,cyan。”fons按住他紧绷的肩膀,“如果他不想,你放在哪里都安全;可如果他想,你藏到哪里都没用。” “可原因呢?!”庄青岩低吼,声音里充满无解的痛楚,“给我一个原因!” “——那张纸。”fons猛地想起,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外套口袋,“桌上有一张纸,被风吹到地上,上面写满了字。你抱着他冲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被地毯上的枪绊了一下,看到那张纸,就顺手捡起来放口袋里了。” 他掏出那张一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的道林纸,递给庄青岩:“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虽然庄青岩更熟悉桑予诺写的俄文日记,但纸上清隽的汉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深吸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翻滚着,然后缓缓吐出,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 “看到这封遗书的人,无论是你,我的‘丈夫’,还是警方,我都希望你们明白,这个决定完全来自于我的意愿,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只一句话,就让庄青岩的眼眶瞬间涌出热意,他仰头闭眼,让那些潮湿倒流回去,好几秒后,才低下头继续看: “我用三年零三个月的时间,试图去接受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去爱一个本不可能爱上的人。我尽力了,真的。努力在靠近时给出微笑,在拥抱时放松身体,在亲吻时尝试回应。有时,在那些恍惚的瞬间,我几乎要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锦衣玉食地过完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更加不经意的瞬间——瞥见手上的婚戒,听到旁人讨论即将到来的婚礼,甚至想到那份意识迷离时签下的结婚证书,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就会从骨髓里渗出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看,笼子。 第47章 “我无数次劝自己别那么敏感,要活在当下,把‘金钱’当作最昂贵的止痛药和绷带,堵住心里那个巨大的、撕开的空洞。它们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伤口从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肤下默默溃烂。 “庄青岩,我知道你爱我。你的爱是那么炽热、偏执、不容拒绝,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承受着它的重量。我并非铁石心肠,你的改变、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贪恋过那份独一无二的专注。可也正是这份贪恋,让我更加憎恶自己。因为我始终学不会,该如何用对等的爱去回应。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所以最后我选择离开,就像笼中的鸟飞上天空一样自由。我想送给你一个没有我的世界,让你能放下执着,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独自一人,安静地、永远地睡一觉,请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义。不要为我难过。 “——我答应过你‘重新开始’,可惜做不到了。当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还给你的,无法兑现的诺言。” 庄青岩捏着信纸的手剧烈颤抖,喉头痉挛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改变的诚意能够扭转过往,炽热的爱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从那些依偎、微笑、顺从的亲吻与偶尔的回应中,看到了坚冰消融的迹象,以为是爱意在悄然滋生。 可这封遗书,那么平静又决然地撕开了一切。 “标本……”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破裂,“他说,‘笼中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原来是这个意思……‘笼子’不是隐婚,而是我对他的爱。他从未真正接受这段婚姻,无论我怎么努力改变,也不会有圆满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淹没了他。这比单纯的拒绝、比恨意,更让他痛彻心扉。 “fons,”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将手机里那些俄文日记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这些……他写的这些,你看得懂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过手机,快速而专注地浏览那些翻译后的文字。他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作为神经内科医生,他对精神、心理相关的领域并不陌生,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压抑、自我说服甚至自我厌弃,在他专业的审视下,逐渐浮现出令人心碎的轮廓。 良久,他放下手机,看向庄青岩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怜悯和凝重。 “cyan,”他的声音异常严肃,“结合这些日记,这封绝笔信,以及他之前对我说过的话,我想,我大概能拼凑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无法对我们言说的东西。 “他一遍遍对你重复的那句‘老公我爱你’,他对别人说的‘我当然爱我的丈夫’,不仅仅是为了取悦你或自我保护。这很可能是一种……极度心理应激下的‘认知重构’与‘情感嫁接’。” 庄青岩茫然地看着他。 fons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无法摆脱的、高压的、甚至带有创伤性的关系中,尤其是当施压者同时又是唯一的‘保护者’和‘资源提供者’时,为了缓解认知失调,为了平息‘我无法接受现状’与‘我不得不依赖此人存活’之间的巨大冲突,他的心理可能会启动一种极端的防御机制——他会强迫自己去‘爱’施加压力的人。 “这不是真正的爱,cyan。这是一种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脑。他需要说服自己,那些拥抱、亲吻、性事,是出于‘爱’,而不是被迫的屈从或交易。他需要将你的控制、偏执和伤害,重新诠释为‘爱得太深’‘在乎的表现’。因为只有建立起这套‘爱’的逻辑,他才能为自己的留下,为那些承受过的欲望,为日益深陷的依赖,找到一个灵魂上的支点。否则,他会彻底崩溃,无法面对那个在压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愿的自己。” fons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表象,露出下面鲜血淋漓、扭曲生长的心理机制。 “而你将举办的婚礼,正是把他这种用来欺骗自己、麻痹痛苦的‘爱’,公之于众,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见证。这等于将他内心最不堪的伤疤,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会摧毁他仅存的自我认知。所以,他选择了唯一一种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责地抹了把脸:“他曾向我发出过含义危险的信号,是我没能及时捕捉。” “所以……即使这次把他救回来,”庄青岩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段婚姻关系还存在,只要我还爱着他,对他而言,就永远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笼,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要么继续那种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脑,要么……就会再次选择这条路,彻底解脱。” fons沉默着,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庄青岩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医院走廊炽白刺眼的顶灯。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眼角,没入鬓发。没有啜泣,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爱,是对方无法承受的枷锁。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修补的轨道,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通向共同的未来。 他要的一生一世,是对方无法合拢的伤口。 他给的盛大婚礼,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多么讽刺,多么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icu仪器规律的滴滴声隐约传来,证明着里面那个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庄青岩抬手,动作冷硬地抹去泪痕,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fons。” “嗯?” “如果‘留在我身边的桑予诺’和‘失去了桑予诺的我’,这两者……只能活一个。”他转过头,目光穿透icu门上的玻璃窗,像在进行一场撕裂灵魂的彻底告别。 “我选让他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申明:本情节纯属虚构,无美化或鼓励任何伤害行为之意,服药需严格遵医嘱,珍爱生命,从我做起。 第32章 a-32 八亿的自由 桑予诺在icu抢救了三天。 期间病情几度反复,肝酶飙升,血氨极高,一度出现急性肝衰竭迹象。守在门外的庄青岩,经历了炼狱般的心理煎熬。 第四天,桑予诺终于从鬼门关被拽回,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转入普通观察。 急救医生向家属同步情况时,三天未合眼的庄青岩心中巨石落地,脚下虚浮,跌坐在金属椅上,里衣被冷汗浸透。 他当着医生的面,用颤抖的手点了根烟。 尼古丁稍微镇定了神经,他问:“会有后遗症吗?”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肝功能指标仍然显著异常。接下来几个月需要坚持服用保肝药,务必静养,杜绝熬夜、饮酒。”医生翻着检查单,“神经系统也可能受影响,目前观察到嗜睡、震颤,未来几天可能出现共济失调,走路不稳。不过,”他语气转为庆幸,“好在这些都是可逆的,正常情况下,数周到数月内会逐渐恢复。真是万幸,年轻人,底子好。” 烟雾在肺里走了一遭,缓缓吐出,庄青岩知道,放下最后一丝顾忌的告别时刻就要到了。 “——先生,医院走廊禁止吸烟!”一位中年女护士上前阻止,英语稀烂,但气势十足,“特需病房有专门的吸烟室。” 庄青岩微怔,将烟蒂按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谢谢。”他起身,对陆续走出icu、面带疲惫的抢救团队,郑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患者马上就推出来了,不看一眼吗……”中年女护士望着他笔挺却难掩萧索的背影,用哈语跟同伴低声嘀咕,“听说是外国来的超级富豪。脸色吓人,没想到还挺有礼貌,长得也真俊。” 年轻护士答:“在icu门外硬坐了三天三夜,除了去洗手间,动都没动过,觉也不睡,几个保镖轮班守着。饭是那个纽约医生送来的,也没见他吃几口。里面抢救的是他‘伴侣’,现在医院都传遍了,说见识到了活的情种——还是这种级别的富豪,更罕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挑了挑眉,异口同声:“男人还是别人家的好。” 特需病房,桑予诺闭眼躺在床上输液。fons站在床尾,翻阅给药记录。 门打开,庄青岩进来,fons先是抬头瞥了眼,暗自惊心,又仔细打量一番:“脸色这么差,去旁边陪护床上歇会儿吧。” 庄青岩没有回应,径直走到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颊,指尖在半空悬停片刻,又悄然收回。 桑予诺仍处于嗜睡后遗症中,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朦胧视野里勾勒出庄青岩的轮廓。他无意识地呢喃:“对不起,老公别生气,老公我爱……” 第48章 庄青岩用手指掩住他翕动的嘴唇,别过脸不看他,沉声说:“睡吧,继续睡。” 桑予诺便在药物的余威中又睡着了。 庄青岩用那只收回来的手,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告诉fons:“这几天我不会再来医院。雇了两名专业护工,住院恢复期,就拜托你了。” fons明白,这是cyan在决心彻底放手前,对自己实施的最严厉的戒断。 心情难免沉重苦涩,但他也清楚那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与其捆在一起相互折磨,不如就此分离,各寻生路。时间是治愈一切情伤的良药,只要做好心理准备,cyan总能熬过去。 他点头:“你放心,有我在。” 桑予诺再次醒来时,庄青岩已经离开,只有fons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低头折着什么。他声若游丝地开口:“fons,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fons转过头,眼神里交织着无奈与悲悯,“不会再寻死?这只是你此刻劫后余生的想法。如果不从根源上改变,或许要不了多久,你又会过量服药,或者用其他什么方式,再次寻求解脱。” 桑予诺陷入沉默。 fons叹了口气:“这不是责备。实际上,我的魂都快被你吓散了。你可以把我的话当作医嘱,或者朋友的忠告——好好活着,chrono,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 “……美好吗?”桑予诺问。 “不美好吗?”fons反问,然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把刚折好的一对彩纸小马放在雪白被面上,“宝莉很想你。” 桑予诺注视小马,慢慢弯了弯嘴角:“谢谢你,fons,我觉得我缓过来了。” ——只是眼下。激烈的求死之举如同一次危险的泄洪,暂时释放了部分压力。但源头未堵,痛苦仍会默默累积,直到下一次全面崩溃。 fons压下叹息,面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我发现医院旁边一家餐厅有很好吃的‘冰淇淋’,蛋筒里卷的全是海胆黄、金枪鱼籽和鱼子酱,等你肝功能指标再好些,我去买给你尝尝。” 桑予诺:“……” 桑予诺:“病人可以吃生冷海鲜冰淇淋?” fons:“病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美国我们不讲究那些。只要你想吃,那就是你的身体需要它。” 桑予诺:“……我喜欢这个说法。”他从被子下伸出没有输液的手,爱惜地摸了摸那一对纸折小马。 他没有询问庄青岩的去向。不仅这次没问,接下来的几天也从未主动提起。 倒是fons先忍不住了:“你不问问cyan?” 桑予诺说:“我知道他在忙公司的事。还有……那封遗书,肯定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许他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我。” 何止无法面对,是在痛苦戒断。 虽然面都不露,但每个小时都要发信息追问:恢复得如何?异常指标降了吗?胃口好不好?情绪稳不稳定?简直把我当成了人形健康监测app。fons说:“等你出院回到别墅,他会和你好好谈一谈的。” 桑予诺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纸折小马。 直到一个意外的访客来探病,他低落的情绪才稍有好转。 是塔米尔小姐,他来图国认识的第一位朋友。塔米尔带来了关心问候和一种骆驼奶制成的、被称为“舒巴特”的当地药膳,还有几罐可以冲泡饮用的沙棘果酱。 fons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空间。半小时后,塔米尔告辞离开。 桑予诺在特需病房接受了七天的密切观察,经医生最后一次复查,获准出院。 回到别墅,他发现庭院中的所有婚礼布置已被拆除干净,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这意味着婚礼不是延期,而是彻底取消了。 生态园依然生机盎然。动物们被饲养员和兽医照料得很好,旱獭和松鼠的胆子肥到敢在一米开外探头探脑地讨食,羊驼和狍子则比以往更亲人。穿过草坪时,宝莉和另一匹名叫“彩虹”的灰色斑点小马,从远处欢快地奔来迎接他。 依然没看到庄青岩的身影。 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这几步路走得双腿发软。换作平时,不等他蹙眉,庄青岩便会察觉到他的不适,将他抱起来送进屋里。 但如今的“丈夫”,对他避而不见。 桑予诺婉拒了fons和管家伸出的手,独自缓步挪上台阶,走进客厅,将自己蜷入宽大的沙发。 沙发上多了一条柔软厚实的羊毛毯。他拖过来盖住腹部,觉得舒服了些。 困乏感涌上来,他打了个盹。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客厅里似乎寂静无人,也没有开灯,茶几上的蜡烛炉子里温着羊奶,只一朵烛火轻柔摇曳。 透过烛火小而昏黄的光,他看见茶几对面,庄青岩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长腿交叠,是个战略性谈判的姿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对方陷在阴影里的青黑眼瞳和深沉目光,让桑予诺皮肤下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栗。 他撑着沙发缓缓坐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低低地唤了声:“……老公。” 幽暗中,相隔十天后的见面,庄青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桑予诺,我们离婚吧。” 桑予诺露出个明显受惊的神色,失声道:“老公——你在说什么?” “离婚。” “可是你以前说过,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庄青岩打断了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我不想过了。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这三年多,是我单方面的索取和享受,是你单方面的承受和痛苦。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我想通了。协议离婚吧,予诺。这三年多你承受的伤害、耗费的青春、被耽误的学业和前程,我会做出最有诚意的经济补偿。”庄青岩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暗哑与自嘲,“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钱了。” 桑予诺想也不想地叫出声:“不要!老公,不要离婚!我会乖乖听话,你别不要我!老公我错了,我再也不乱吃药了!我发誓!” ……果然,和fons分析与猜测的一模一样。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哀求和保证。可这并不是真实的意愿,而是自我防御机制的应激启动,是“情感嫁接”的惯性延续。 他越是表现出害怕失去“压力”、害怕改变现状,就越证明他心底的创伤有多深,越说明将他从这套畸形的认知系统中剥离出来,有多么必要和紧迫。 庄青岩闭了闭眼,痛下决断:“别说了!没人需要你再‘乖乖听话’!你的价值,也从来不在‘丈夫要不要你’!桑予诺,从今以后,你的人生,全部还给你自己。” 桑予诺面色惨白了一瞬,又倏然涌起激动的、不正常的血色。 他本来像只放弃挣扎的困兽,可瞑目待死失败之后,那经年勒紧的罗网忽然又松动、撕开,要把已经进磨进肉里的绳索,连皮带血地再硬生生扯出来。 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凭什么,你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你现在……倒开始说‘我的人生’了……”他把大拇指深深压进拳心,压得虎口处的关节泛青,从一贯平静的语调里,陡然凸起异常尖锐的棘角,“‘我的人生’,不是你当初用八百万买断的吗?!整整八百万,庄总,换算成伤亡赔偿金,够买好几条人命了!只买我这截在床上任你摆布、一声不吭的木头,只买了三年多,你不亏吗?” 庄青岩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挽回,想求饶,但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后槽牙咬得死紧,以至于两腮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在阴影中显出几分狰狞的隐忍。 这表情在桑予诺看来,是被戳中痛处的憎恶与恼羞成怒。 他被什么锐器从胸口穿透了,心底那些积压日久的怨恨,从破洞处喷溅而出—— “你不亏,我还亏!那八百万的‘卖身钱’,给到我手上了吗?没有!我是免费的,一张一百零二块手续费就能领到的结婚证书,就够了!” 他蜷缩在沙发里,双肩在悲愤中剧烈颤抖,仿佛陷入流沙的迷途者,竭尽全力地呼叫,连嗓子都扯破了音:“现在你说要离婚,要经济补偿我——可以啊,当初你八百万买走的,我的自由、尊严,还有这具被你弄得千疮百孔、我自己都嫌脏的身体……现在,我要你百倍地赔给我!你做得到吗?!” 庄青岩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八亿人民币。” 这种毫不犹豫,在他看来是怎么补偿都不为过的亏欠,是割肉放血也绝不眨眼的成全。 可是对桑予诺而言,却成了迫不及待的割席,写满恨不得立刻甩脱他的决心。 冰冷的沸血直冲头顶,撞击天灵盖后猛然四溅,化作疯狂的厉光射出眼眸。桑予诺用哑得可怕的嗓音,极尽逼迫地嘶吼而出:“——美金!” 第49章 庄青岩明显怔了一下。 桑予诺看着他终于流露出迟疑,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庄青岩,原来也有你出不起的价码!你会怎么做?是丧失理智地一口答应,还是……被迫后退,收回前言? “怎么,我们身家百亿的庄总,出不起?”他乘胜追击,语气里充满尖刻的嘲讽,“拿不出真金白银的分手费,提什么离婚?别说什么把公司股份、不动产折现给我,我不要那些虚的!我只要钱!现金!现在就要!” 八亿美金。折合近六十亿人民币。 他个人账户里没有这么多流动资金。 所谓“身家数百亿”,是公司估值、不动产、股权、投资等资产的总和。飞曜公司并非他一人所有,他虽是董事长兼最大股东,手握可观股权,但大规模变现绝非易事。 他目前是准备了一笔几十亿的流动资金,在公司账户上,用于建设“飞曜图国分部”这个庞大的扩产计划。 如果先挪出这笔钱赔付给桑予诺,了结眼前,再暗中变卖自己名下的可动资产,去填补这个窟窿……不!这是严重违法的行为,挪用公司巨额资金,一旦败露,他会身败名裂地去蹲监狱。 得再想其他办法…… “舍不得出血,就不要在我面前提‘离婚’二字。”桑予诺冷笑,“庄总,我建议你还是丧偶吧,比离婚容易,还特别省钱。” 庄青岩知道,桑予诺口不择言地故意刺激他,目的就是逼他松口,说一句“不离了”。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因此崩塌,以后怕是也很难再凝聚起来。 然后他们又陷入朝夕相对、钝刀磨肉的婚姻中,他不可能不爱桑予诺,而桑予诺也不可能真正爱他。 就这样互相折磨。总有一天,不是桑予诺重走不归路,就是他彻底失控,动用更极端的手段,把对方变成个丧失自我意志的人偶,就“安全”了。 不能走到那一步。绝不能! 想要一鼓作气地,在短短几天内解决现金问题……还有个能避开法律红线,但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方法。 他名下的飞曜股票,大部分是受限于锁定期、无法立刻抛售的。但其中仍有相当一部分可以在市场流通。他可以将这些流通股全部质押出去,以高利息、极苛刻的平仓条件,向那些专做紧急借贷的基金套取一笔天文数字的现金。代价是,从此他的财富和公司控制权,将面临巨大风险——股价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质押的股票被强制平仓,让他瞬间失去这部分股权。 还不够。如此短的时间,仅靠质押股票未必能凑足八亿美金。 他名下的贵重资产,游艇、豪宅、私人飞机,收藏的艺术品……都可以紧急出售,但资金回流过于零碎,也未必能和多方买家立刻谈妥。 恐怕还是得搭上自己最珍视、也最具潜力的私人产业——“空蓝”,他倾注心血,独立于飞曜之外培育的一家尖端科技公司,是他为自己预留的未来王牌,有望成为新一代独角兽。现在,他必须找到买家,以远低于其价值的价格,将它紧急脱手。 这是伤筋动骨,未来可能损失惨重,他知道。 但他已没有退路。 庄青岩紧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清晰地说道:“好,八亿美金。我这就去准备离婚协议。离婚手续你不必操心,我会授权律师全程线上办理。” 他霍然起身,走向三楼书房。将早已拟好、只待填上数字的离婚协议电子稿调出,在财产分割条款处,填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额。 他拿着打印好的协议和笔回到客厅,将它们一并塞进桑予诺冰凉的手里。 桑予诺看着协议末尾,龙飞凤舞的“庄青岩”中英文签名,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签字吧,”他的丈夫说,“指纹也摁上。” 桑予诺吸了吸鼻子,笔尖落在纸上。开始笔迹有些滞涩,但越写越快,最后一笔收尾几乎划出纸沿。 钢笔落地。他捏着几页薄薄的纸,坐在原地愣怔。 就这么……结束了?今后他与庄青岩再无瓜葛。 那些纠缠的爱恨、不堪的过往、虚假的温存、锥心的痛楚……都将被封存。或许在余生漫长的岁月里,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惘然瞬间,都不会再提起对方的名字。 一切都结束了。 庄青岩从他手中抽走其中一份协议,神情毫无波澜:“一周内,钱会陆续到你的账户。今晚我睡次卧,之后会搬去酒店。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直到身体完全康复,或者任何你想离开的时候。” “桑予诺……”他吸气,压住了声音里泄露出的一丝痛楚,冷漠地说,“你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论谁对庄总说一声“情人节快乐”,庄总都会狠狠地鲨了ta…… 第33章 a-33 铁三角 桑予诺在别墅里足不出户地养病。每天按时服药,在庭院散步,天气晴好时,会去生态园和小马们待上一会儿。 时间一天天过去,庄青岩果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fons似乎也搬去了酒店,但每天会来别墅一趟,检查他的康复情况。嗜睡、震颤的后遗症已基本消失,被掏空的体力也在缓慢恢复。 他好转的速度比预料要快,这让fons神色晴朗不少,甚至真的带来了承诺过的“海胆鱼子酱冰淇淋”。 两人坐在露台上,俯瞰着下方生机盎然的庭院,用勺子挖着蛋筒里昂贵的海鲜。 “chrono,你又瘦了。”fons仔细打量他,“按理说,回来后调理得当,体重会逐渐回升……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桑予诺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吗?fons心下存疑。反正cyan是没有。那家伙这几天在酒店早出晚归,把自己绝大部分时间投身于工作,几乎成了机器。但这些,他不宜对chrono说,那听起来像是在替表弟卖惨、试图劝和。毕竟两人已经离婚,在各自心绪平复之前,他不该对任何一方施加影响。 也许离婚的双方,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fons想。 桑予诺同样在垂眸沉思,手中的勺子无意识地将一粒粒饱满的金枪鱼籽压扁,汁液渗出也浑然不觉。 ——八亿美金。短期内筹措这样一笔巨款,必然要动用到核心资产。看样子,庄青岩竟没把这件事告诉fons。 如此苛刻到近乎残忍的要求,为什么不告诉fons?是为了让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来复诊、陪自己聊天吗? “海胆黄要化了。”fons用勺柄轻敲他的蛋筒边缘提醒。 桑予诺这才回过神,几口吃完。 fons看他有些魂不守舍,了然又宽慰地笑了笑:“今天还约了激光祛疤,服务团队一会儿带仪器上门。放心,无创的,不疼。” 他没说是谁约的。但桑予诺知道。这道疤刻在他右腹,也刻在另一个人无限愧疚的心底。即便离了婚,也不会消失。 fons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想开点,chrono,离次婚罢了。我有个朋友,结过八次,又离了八次,现在正兴致勃勃准备第九次迈进婚姻殿堂呢。” 桑予诺抬脸,慢慢眨了眨眼:“八离世家?婚姻登记处该给他发终身荣誉会员卡。这位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fons大笑:“不不,我倒是想。可每次一把结婚提上日程,和女友之间就会莫名其妙冒出各种问题,然后分手,简直像被赫拉诅咒了。算了,我还是在看诊之余,顺便谈谈恋爱吧。” “我也没见你正经看诊,你不用去医院坐班吗?” “以前要。但我那阔佬表弟召唤我,开出了寻常私人医生两倍的时薪,还包吃包住,”fons耸肩,“这可比在医院开心多了。” 庄青岩对“自己人”向来慷慨,对他这个……更是殚财竭力,砸钱时眼都不眨。 “……人傻钱多。”桑予诺幽幽点评,“迟早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fons笑得前仰后合。他以前怎么没发现,chrono还藏着这么犀利毒舌的一面?难怪人家说,离婚才能释放天性。 fons多留了两小时,等上门服务团队完成激光治疗才离开。临走前叮嘱:“这种增生性疤痕需要多次治疗,今天先试试效果。如果不错,后续可以再约。反正cyan说了,你想住多久都行,不如留下,等冬天过去再说。” 桑予诺没应声,只淡淡点了点头。 “叮。”手机信息提示音。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掏出一看,是开曼银行的到账通知。 最后一笔。加上之前陆续转入的,总额正好八亿美金。庄青岩没有食言,在一周内凑齐了这笔天价分手费。 桑予诺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划拉垃圾短信,选中其中一条:“……年终钜献!感恩相遇相伴,赠送您800元现金红包!可购物可提现,点击领取(链接),拒收请回复r。”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片刻,终于回复:r。 第50章 然后他回到主卧,从口袋摸出那枚蓝钻婚戒,轻轻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前。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上一件白色羽绒服,扣上风帽。除了手机和那张开曼银行卡,什么也没带,孑然一身地走出别墅。 刚到院门口,叶尔肯开车从后方追来,降下车窗:“桑先生,坐我的车,一起走吧。” 桑予诺转头看他:“你可以继续留下当管家,他不会深究。再说,你是我招进来的,事无巨细向我汇报,又有什么错?” 叶尔肯摇摇头,脸上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我自己不想干了。您走了,这别墅太冷清,我不愿再待,想换个环境。” 见他坚持,桑予诺拉开车门坐进去:“找一家本市最好的美发店,把我放下就行。以后各自珍重。” 叶尔肯将他送到店门口,郑重道别。 桑予诺走进店内,迎宾殷勤上前:“先生,需要什么服务?洗护、理发,还是造型?” 他环视一圈,挑了个顺眼的发型师,径直坐到镜前:“剪短,多剪点。” 发型师撩起他柔顺的长发:“这么好的头发,留了得有两三年吧?剪掉可惜……您想剪多短?” “不必可惜,假象而已。”桑予诺盯着镜中的自己,“剪个微分碎盖。烫一下,要自然卷度。再染个色,色卡给我看看。” 发型师拿来色板,桑予诺悠然翻看,指尖点中一款:“就这个亚麻冷棕。发梢再挑染些湖泊蓝。” “您审美真高级。”发型师真诚地吹捧,花了六个小时,最终也没能说服他办会员卡。桑予诺扫码支付全价,毫不在意。 走出店门,一辆黑色哈雷street glide ultra机车在引擎低吼中驶来,稳稳刹停在他面前。 骑手是个身穿紧身皮衣的女郎。摘下头盔,扎着高马尾,烟熏眼妆,烈焰红唇,赫然是塔米尔小姐。她一改往日的素面朝天,化了精致的全妆,明艳得判若两人。 她从车尾箱取出另一个头盔,扔给桑予诺:“新发型?很好看!” 桑予诺接住头盔,转了转手腕:“你坐后面,我来开。” “别!您从icu出来才半个月,我可不想被带进沟里。”塔米尔小姐哂笑,“公主,请上车。” 桑予诺绷起脸:“——方萧月!” 方萧月才不惯着他,哈哈笑着跨上驾驶位。桑予诺没辙,只好坐上后座,被柔软舒适的人体工学座垫稳稳承托。 哈雷机车呼啸着驶向城市边缘一处隐蔽的直升机停机坪。 路上,方萧月拧着油门,噼里啪啦朝他开火:“不是说好吃几片意思意思就行吗?怎么把自己整进icu,差点没救回来?斯诺你可长点心吧,万一真有个好歹怎么办?!你就这样把我们吓到哭,我们的命不是命啊?” “万一……死就死了吧。”桑予诺在她身后说。 风太大,方萧月没听清:“你说什么?什么死了?你有种再说一遍?!” 桑予诺理亏,闭口不言。 方萧月继续唠叨:“还有货车那次!你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想搅黄‘提款机’的行程,办法多的是,自己瞎凑什么热闹!差点挨了枪子儿。入戏太深了吧你……” 她的话裹在风里掠过耳边,桑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怔怔地想: 庄青岩会沉溺于失去“完美妻子”的伤痛中,悔恨一辈子吗?还是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继续他风光的生活? 不,他的记忆迟早会恢复。等察觉被骗,恐怕会暴跳如雷,悔不当初,然后动用一切手段全球通缉他这个诈骗犯,誓要追回那笔巨款。 ……那就来吧。看谁斗得过谁。 大西洋。南美洲与马尔维纳斯群岛之间的公海上,漂浮着一艘近百米长、四层甲板的豪华游艇——“不凋花号”。 一架从阿根廷方向飞来的水上飞机正在减速靠近。 飞机放出自动充气艇,游艇同时抛下登乘梯,顺利完成两名乘员的转移。 郭鸣翊自从接到报平安的电话,就提前赶到中转站阿根廷,将停泊在圣胡利安港的自家游艇开到指定坐标。然后他像块望夫石似的杵在甲板上,眼巴巴等着两位伙伴。 桑予诺与方萧月沿着登乘梯攀上甲板。 郭鸣翊兴奋地大步上前,一手一个紧紧抱住。“我的大宝贝们!可想死你少爷我啦——”他激动地嚷嚷,左一下右一下,在两人脸颊响亮地各“啵”了一口。 方萧月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乱亲什么,死开!” 桑予诺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嫌弃地走开两步。 郭鸣翊摸着发烫的脸颊,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我这不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望眼欲穿的情,无以言表嘛!” 方萧月无语地瞪他一眼,转身去帮水上飞机的工作人员,将随行的大行李袋拎上船,支付了租赁尾款。水上飞机振翼离去。 桑予诺环视上下几层甲板,看到不少男男女女,在南半球十二月炽热的夏季阳光下穿着清凉,手里举着饮料杯。远处客舱里隐隐传来喧闹的欢笑声。 他问郭鸣翊:“你船上这些什么人?” “凯子啊。”郭鸣翊一开口,纨绔子弟的混不吝劲就藏不住,“我在阿根廷搞了个‘公海三日游’项目,不然我爸不肯把游艇借我。瞧见没,这么多人,每人每天收十万,什么本都回来了,还有得赚。 “这帮富二代带着伴儿,在三不管的公海上可劲儿造,办酒会,开赌局、银——”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改口,“狂欢派对。我只管他们的吃喝拉撒,别闹出人命,三天一到运回去,再换一拨。我还雇了个专业经理,平时他管。我就比你们早到一天。” 不远处,一个搂着双胞胎比基尼女郎的公子哥朝他举了举酒杯。郭鸣翊立刻左右开弓搂住两位同伴的肩,示意自己不拘男女、玩得更花,赢得了对方一个钦佩的大拇指。 “你这是赚钱玩乐两不误啊!”方萧月拍开他的手,“船上这么多人,不怕走漏风声?” “就是人多才安全。”郭鸣翊得意地挤挤眼,“谁能想到‘诈骗团伙’的接头地点会在这种闹哄哄的游艇上?走,进屋说。” 他仗着人高马大,拎起两人的行李袋,带路走进一间豪华套房。 反锁上门,三人才真正松懈下来。方萧月往床上一瘫,呈大字型:“一路奔波,可累死老娘了!” 郭鸣翊拖了张单人沙发给桑予诺坐。沙发旁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饮料和当地美食。 “拖过来,拖过来,一起吃。”方萧月不想下床,盘腿坐在床沿拍打床垫。 郭鸣翊便把整张桌子和两张沙发都挪到床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只是其中一“足”占的地盘有点大。 郭鸣翊吃着铺满番茄、火腿和奶酪的炸肉排。方萧月用阿根廷烤肉蘸“灵魂伴侣”香草酱。桑予诺挑了烘烤的阿根廷饺子和马黛茶。 “喝酒啊?”郭鸣翊递来啤酒,招呼桑予诺,“烤肉配酒,天下我有。” 桑予诺推开:“不喝,养肝。” 方萧月一听这话就来气,立刻向郭鸣翊告状:“他给自己加戏,加进icu,差点嘎了!” “什么?!”郭鸣翊震惊,恼火地看向桑予诺,“斯诺,你平时看着胸有成竹挺靠谱的,怎么风险管控这块这么——” 桑予诺抬头,凉飕飕瞥他一眼。郭鸣翊瞬间闭嘴。他转向方萧月:“我管不动他,你管。” 方萧月除了唠叨几句,其实也管不动。严格说来,桑予诺不只是他们的老同学、至交好友,更是这个小团体里拿主意的人。 从大学起,他们就是出了名的铁三角,除了晚上回各自宿舍,几乎形影不离。有嘴贱的同学传些难听话,被郭鸣翊暗中收拾了一顿,才消停。 整整四年朝夕相处,直到毕业,三人仍是死党,并未变成谣言中任何混乱的关系。其他人才终于相信,男女之间的确有纯粹的友谊。 桑予诺开口,平静的嗓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我这不是好好的。放心,我下手有分寸,都算好了。” “你总是算到极限。”方萧月又是心疼又是感慨,“不过总算是成了,不枉你辛苦布局三年多。” “——真搞到了八亿?”郭鸣翊仍有些难以置信。前后才一个多月,庄青岩那等人物,就算失忆也没那么好糊弄。他时刻担心桑予诺屁股不保甚至小命不保,直到前两天收到消息:收线了,大功告成,全身而退。他心里石头才落地,赶紧开着技术支援车撤出图国,又飞赴阿根廷。 桑予诺点头:“到账了,但不是八亿人民币。” 郭鸣翊安慰他:“没事,那也很可观了。我看姓庄的挺豪气,怎么也得有两三亿吧?” 桑予诺咽下饺子,用湿巾不紧不慢擦净手指,方才开口:“不是八亿人民币,是八亿美金。” 咔吧。咔吧。 郭鸣翊和方萧月的下巴掉在桌面上。 第51章 桑予诺无视他们呆若木鸡的表情,继续说:“我们三人平分。” 方萧月率先回神:“平分什么!我和郭少爷只是从犯——呸,是助手!你才是主角,核心中的核心,大头都该归你。”她扭头看郭鸣翊。 还没开口,郭鸣翊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举起双手:“我举双手赞同方系花。” 桑予诺不容置疑:“我说平分,就平分。还记得刚毕业时,我找你们谈这件事的那个雨夜吗?你们当时下定决心,哪怕冒着风险也要跟我干,我就决定了,风险同担,收益也必须共享。” 方萧月嘀咕:“风险不一样吧,你是主谋,抓住了要比我们多判好几年……” 郭鸣翊瞪她:“你能不能盼点好?动不动就主谋从犯。万一人家‘前夫哥’是心甘情愿给的分手费呢?万一恢复记忆了还余情未了,继续给赡养费呢?” 方萧月回瞪:“庄青岩是肥羊,不是猪!你这脑回路,怎么看都不像搞技术的,你是只有手摸到键盘鼠标才会开智吗?” 郭鸣翊不服,想反驳,桑予诺沉声道:“都别吵,我头疼。” 他轻飘飘一句,两人立刻不吭声了。 桑予诺用“情意绵绵”的目光扫过他们:“我正在追忆往昔,用专业的话说,叫‘战术复盘’。希望你们在氛围上配合点,别扫兴。” 郭鸣翊立刻配合,不仅拉上遮光窗帘,连房间大灯也关了,只留一条床底灯带,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方萧月:“……郭少爷,我们不是要讲鬼故事。” 郭鸣翊坚持:“当年毕业前那个周末晚上,斯诺约我们去社团活动室,就是这么黑,外面雨下得老大,整栋楼就咱们三个——” 作者有话说: 从下章开始,桑桑视角启动,回溯整个骗局的全貌~ 第34章 p-34 开局 “我……杀了个人。”桑予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社团活动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手提马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勉强映亮三张年轻的面孔。窗外大雨如注,树影在狂风中张牙舞爪,余光瞥见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抽紧。 方萧月与郭鸣翊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声堵在喉咙里。 桑予诺注视着两位挚友,神情依然平静,唯独一双漆黑眼睛在灯光里寒波微动。他问:“你们准备怎么做,报警抓我吗?” 方萧月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像是喘不过气,却仍艰难地摇头。郭鸣翊嘴唇发颤,很想说“兄弟别开玩笑”,但他清楚,斯诺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两人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 好一会儿后,方萧月猛地喷出口哽塞的气息,缓过劲来,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是误杀、过失杀人,我们陪你自首,争取轻判。如果是……” “故意杀人?”郭鸣翊接上话,语气急促,“那丫得是多罪大恶极,能把你这号老实人逼到这份上?他先下的死手,你正当防卫?还是他对你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法律不给你正义,你自己伸张?” 桑予诺字字清晰地说:“他害了我全家。” 郭鸣翊用力挠了挠头发,叹气:“要真是这样……没说的。尸体在哪儿?” 桑予诺:“你问尸体做什么?” 方萧月抢答:“帮你处理掉啊!总不能让你为人渣去坐牢。” 桑予诺:“帮助毁灭证据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才不到三年?”两个法盲异口同声。 方萧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判十几二十年呢!白纠结了。走,现在就去收拾。” 郭鸣翊也说:“就是。没查到就当无事发生。万一查到了,我俩帮你分摊点,兴许你还能少判几年。” 桑予诺淡淡地笑了,伸手按住他们的胳膊,轻声说:“先坐下。我还没动手呢。” 这下郭鸣翊的纨绔脾气上来了,斜眼看他:“不敢动手?兄弟把胆借你。人在哪儿?” 桑予诺起身,把他按回椅子:“坐好,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听完桑予诺简洁的陈述,方萧月和郭鸣翊都愣住了。 “……这能行?”郭鸣翊匪夷所思,“我怎么觉得像天方夜谭……要不你还是把他做了吧!” 方萧月接受度稍高,但也只高那么一点:“难点很多,难度很大啊,斯诺。你真要这么干?” 桑予诺点头:“这只是初步构想。我可以花几年时间完善细节,突破难点,等时机成熟再实施。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当然,风险同担,收益共享。” 方萧月知道,他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同时,这个计划本身极其疯狂、大胆、惊世骇俗……让她越想,心头竟越生出一种战栗的兴奋。 郭鸣翊则是佩服他的忍耐力:“还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啊?行,你怎么说,兄弟就怎么做。说吧,具体先准备什么?” 桑予诺说:“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算我向你借的。事成之后,我翻倍还你,这笔钱不计入分成;如果失败,我用这笔钱购置的所有资产都抵给你,不够的部分,我后半辈子打工慢慢还。” “这话说的!兄弟之间提什么还不还的,要多少?” “两千万。” “……那还是走个手续吧。不然我爸以为我拿钱去赌,能拿擀面杖把我腿打断。你写份合同,我拿去给他看,就说你要创业,我入股。他对你印象一直很好,顶多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钱要一笔一笔投。但我先全给你,他也没脸再讨回去。” 方萧月对郭鸣翊刮目相看:“没想到啊,郭少爷也有动脑子的时候。” “那是!”郭鸣翊翘起大拇指比了比自己,“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亚洲区冠军队主力!你以为我只会打篮球?” 方萧月哂笑:“所以这就是你专业课补考了还差点没过的理由?” 郭鸣翊不服地嘀咕:“至少我有特长……我本来就不想学什么语言学,是我爸说与其当码农,不如学点小语种,以后帮他打理南美市场……” “那么,启动资金解决了。”桑予诺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在第一行后面打勾,视线落在第二行: 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课程进修。(长)线上、(短)线下混合授课模式,拟完成四个以上课程班学习,用时1-2年。 “知道我为什么选斯坦福?” 郭鸣翊:“比较有名?” 桑予诺摇头:“因为我发现,目标近期频繁前往加州,大概是为了开拓北美市场,与当地公司洽谈合作。而美国最大的消费级无人机厂商,总部就在加州硅谷,距离斯坦福大学不远。我可以一边进修,一边留意他的行程动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方萧月轻拍了一下手,“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你继续写你的付费小说,或者去外贸公司、旅行社上班也行。等我需要完善‘剧本’细节时,再请你来当顾问。” “只是顾问?”方萧月有些失望。 “不止,”学费有着落,桑予诺在第二行末尾也打上勾,“后期你还要深入‘敌后’,满意了吗?” 方萧月笑了:“这还差不多。” 桑予诺的笔尖指向第三行,问郭鸣翊:“你父亲公司研发的那款新药,正在进行临床二期试验的,出问题了,是吧?” 郭鸣翊知道这事。他爸花了不少钱做公关,才勉强安抚下志愿者家属,也不知桑予诺从哪里打听到的。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咳,医学进步过程中的一点小波折……再说,那些志愿者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希望……我爸还在请人做改良,如果副作用还是无法消除或降到可接受范围,这个项目大概率会终止,不会被批准上市。你放心。” 桑予诺抬眼,目光幽幽:“我要的,就是它的副作用。一款号称‘低成瘾性、低耐药性’的精神类疾病新药,主要副作用竟然是影响海马体,导致服药者出现逆行性遗忘。焦虑症没治好,反倒失忆了……也对,忘了,自然就不焦虑了。真是‘好药’。” 郭鸣翊尴尬得想挠墙:“这种半成品破烂,你要来干嘛?!” 桑予诺答:“好钢用在刀刃上。但口服见效太慢,你看看,能不能说服你父亲团队,将其改良成静脉注射剂型?这个技术难度应该不大。如果他不肯,你私下找个口风紧的研究员,以私活形式接下来,费用我出。” 郭鸣翊嘀咕:“你现在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试试看吧,看能不能捣鼓出针剂来。” 桑予诺在第三行末尾打了个问号,又标记上截止时间:项目终止、药品销毁前。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心理学与说服艺术’夏季课程快要开班了,我线上报名后,会先飞去加州。等到了关键节点,或者机会突然出现,我会电话联系你们。” 第52章 ——有那么一瞬间,郭鸣翊怀疑桑予诺今晚约他们出来,讲了这么个不可思议的计划,其实只是为了骗一笔去美国进修的学费。 毕竟斯诺对继续深造一直念念不忘。可惜早年家里破产,他爸入狱,出狱后不久就病逝了。他妈带着他改嫁给一个包工头,听说过得不好,没两年就抛下他跑了。那个唯利是图的继父,能让他读完初中,都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法。高中和大学的学费,全是他逃离那个家后,自己申请助学金、贷款,同时打几份工,一点点攒出来的。 就算斯诺真是编了个天方夜谭的故事,就为了骗他掏钱出国读书,他也会给。 但学费要不了两千万……难道连婚房也得他掏?那以后他能当孩子干爹吗? 接下来一个多月,郭少爷一直晕乎乎地沉浸在各种不着边际的想象里,半点没有找个正经工作或去父亲公司实习的打算,安心当他的二世祖,吃喝玩乐。 直到八月八日,他忽然接到了斯诺从内华达州打来的跨洋电话:“少爷,来拉斯维加斯,现在就动身。我在百乐宫酒店等你。” “这么急?”郭鸣翊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弹起来,扔掉游戏手柄,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李,“叫我过去干嘛?”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即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结婚。” 啪嗒!手机摔在地板上。 郭鸣翊眼睛都直了,捡起手机,连珠炮似地发问:“结婚?结什么婚?你跟谁?方萧月?不能吧?!” 桑予诺说:“当然不是和她。是和你。” 郭鸣翊五雷轰顶,卧槽的心,颤抖的手:“我……我直的,钢铁直男……” 桑予诺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是借你这个人出面,用目标的护照登记。你就相当于旧社会里,顶替死鬼新郎官拜堂的那只公鸡,明白了吗?”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一句话骂了我两次。” “不,公鸡是形容你,死鬼不是。” 桑予诺的声音沉静如水地卷过他的耳膜,但这水流中又夹杂着冰雪与锋芒:“拉斯维加斯的好处就在这里。结婚不限制性别,无需拍照、不用户口本,只要提供双方护照,在24小时营业的婚姻登记处窗口,五分钟内就能完成许可登记。再找一家有证婚资格的教堂,或者一个见钱眼开的牧师,十分钟内就能完成仪式。几天后结婚证书会邮寄到家,如果你肯花钱加急,仪式后当场就能拿到——这就是‘闪婚之城’的速度。” 郭鸣翊已经听傻了:“……所以,你要借我这张帅脸,和谁的护照结婚?” “庄青岩。”桑予诺冷冷道,“我计划书里的目标,飞曜集团的准接班人。如果不出意外,估计再过两三个月,他就会正式接任董事长了。” 郭鸣翊牙疼般“啧”了一声:“你说设局让他大出血,赔偿你家当年破产的损失,还有你们一家这些年遭的罪。我原本以为,对付他一个做生意的,你可能会用‘庞氏骗局’或‘锅炉房骗术’,再不然就搞个‘空气币’圈钱。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很难说是一种心痛还是难以启齿,“竟然是‘杀猪盘’?!斯诺,你想清楚,这可不光是蹲大牢的风险了……兄弟从来没问过你,但今天我必须问一句——你到底——到底——” 他舌头像打了结。想问“是直是弯”,又想问“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可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活像赌场里被动过手脚的硬币推盘机,哐当乱响,就是吐不出一个币。 桑予诺似乎听出他话里未尽之意,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毫无避讳:“我是无性恋。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过程中的风险和损耗,都在我可承受的范围内。” “至于为什么突然想到‘结婚’这步棋……”听筒里的声音轻飘飘,如纸片边缘,割了手后才发现那不动声色的锋利,“我也是受人启发。不,应该说是——以牙还牙。” 年少轻狂,童言无忌,难道就能成为随口欺骗却不用付出代价的理由吗?桑予诺无声冷笑。 十五年过去了。 利滚利。 现在,我要你百倍偿还。 第35章 p-35 闪婚之城 八月九日,郭鸣翊乘坐民航头等舱,飞抵拉斯维加斯,在百乐宫酒店客房与桑予诺碰了头。 桑予诺见面第一句话便问:“你觉得自己心理素质怎么样?” 郭鸣翊一怔,笑道:“我有多大胆,你还能不清楚?当年和一桌金链子东北大哥硬刚的气魄,忘了?” 桑予诺失笑:“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演技。” “演技……这可不好说,”郭鸣翊摸着下巴,“反正我觉得糊弄我爸的时候,演技挺够用的。” “那我再教你个秘诀,”桑予诺目光深幽,“演技的关键是——你自己必须先信。信得越深,演得越真。” 郭鸣翊恍然大悟:“自欺欺人是吧?懂!” 桑予诺拉开椅子示意对方坐下,将摊开的笔记本转向他,笔尖点向手绘的简易行程图:“庄青岩的行程。八月八日,他从圣马特奥飞来,我刚好线下课结束,就跟了过来。 “他住凯撒宫。今天上午带助理去高尔夫球场商务社交,预计傍晚前回来。因为晚上七点到九点半,凯撒宫宴会厅有场慈善拍卖会,我在贵宾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郭鸣翊插嘴:“你怎么看到名单的?” 桑予诺朝桌角的相机包抬了抬下巴:“这得感谢郭少爷倾情赞助,让我有钱买徕卡,不必再用手机研究拍摄。我还弄了张阿联酋某奢侈生活杂志的记者证,负责线上供稿。今早用这个混进了拍卖会准备场的媒体区,他们对‘外媒’管得挺松,还问我那些珠宝拍品能不能上迪拜的广告大屏。” 郭鸣翊感叹:“还真是多一门外语就多一条路。你这阿拉伯语一级翻译资格证没白考,摇身一变就成特约记者了。” “言归正传。”桑予诺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行动时间就是拍卖会那两小半时。你要演的,是接到cbp核查电话、协助核对旅客信息的酒店安保组长。这是你的台词,背熟——放心,你主修的西班牙语虽然学得稀烂,但英语是纯正abc腔,够用了。” 他把几页打印稿塞过去:“抓紧背。待会儿我给你简单易容,显老十岁就行。” 郭鸣翊接过稿子,见下面还垫了本护照。他以为是桑予诺的,翻开却愣住——姓名和照片分明是庄青岩。 “假的。”桑予诺嘴角勾起轻嘲的弧度,“仿得挺像,有全息图和紫外图案,但里面嵌的是无效rfid芯片,过不了机器,只能骗人眼。黑市上这种货两千美金,我顶着‘有钱中国人’的debuff,被多宰了五百。” 郭鸣翊扶额。两千万“创业基金”就是这么东一点西一点漏出去的。但没法子,计划优先。 他埋头背词时,桑予诺将几叠现金塞进背包,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郭鸣翊连忙抬头,不想一个人被晾着。 “去实测从凯撒宫到克拉克县婚姻登记处的最短路线,再找个见钱眼开的牧师。”桑予诺临出门拍了拍他的肩,“乖,背你的词儿。 “对了,背完记得上网买个短时‘来电号码伪装’服务,这个便宜,一百来美金。” 晚七点,拍卖会的前半小时,热场酒会开始。 庄青岩携助理步入会场,与相识的宾客随意寒暄。 郭鸣翊一身挺括西装,头发用发蜡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戴一副斯文败类款金丝眼镜。他深吸口气,走上前,用礼貌而略显严肃的语气开口:“庄先生,抱歉打扰。我是酒店安保组长艾伦·黄。前台刚接到cbp来电,他们系统显示您护照信息与数据库存在不一致,需要您携带护照原件前往前台,协助完成一次三方通话核查。” 在拉斯维加斯这种国际旅游枢纽,cbp(?美国海关及边境保卫局)对入境者的随机核查并不罕见。护照信息出点小岔子,多半是系统临时抽风,庄青岩之前也遇过类似情况。他朝助理微微颔首:“王奕,拿我的包,跟他去前台接电话。” 王奕应下,带着公文包,随郭鸣翊走向前台。 前台女接待正接听一通电话,来电显示是熟悉的“702-261-5000”,拉斯维加斯麦卡伦国际机场cbp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一个带着职业性倦怠的低沉男声,自称“旅客信息核查中心”,要求核验一位名叫“庄青岩”的住客护照信息。 女接待正要呼叫值班经理,郭鸣翊已大步上前,气势十足地握住话筒:“庄先生的助理到了!这事我们直接处理。电话交给我,你去忙别的。” 这人谁?新来的?没见过。但那位助理已接过话筒,并从公文包中取出护照开始应答。女接待瞥见护照上的姓名无误,恰巧另一部电话响起,她便转身去接,暂将此事搁下。 王奕对着话筒,将护照信息逐一报出。对方核对后,毫无诚意地答复:“感谢配合,我们会更新系统档案,确保您后续行程不受影响。再见。” 第53章 “啪嗒”,电话挂了。 王奕一股无名火起,低声骂了句:“简直莫名其妙!你们系统出毛病,倒跟我们兴师问罪似的!” “算了算了,美帝嘛,就这德行。”郭鸣翊瞬间从“酒店安保”切换到“华裔同胞”模式,用中文宽慰着,顺手接过护照,体贴地帮忙收进公文包。 王奕也没多说,余怒未消地扯过包,把护照再往内塞了塞,拉上拉链,转身回去向老板汇报。 郭鸣翊则走向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钻入一辆亮着灯等候的越野车后,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长出口气,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护照递过去:“喏,庄青岩的护照——偷梁换柱,搞定!”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咧嘴笑,“怎么样,少爷我是不是临场反应一流?” 桑予诺刚刚结束那通伪装成cbp“旅客信息验证官”的电话。他接过护照仔细翻看,确认是真品后,与自己的护照一同收进包里。 接着,他拉过旁边一个鼓囊囊的手提袋,拍了拍座椅:“转过来,重新给你化个妆,再弄个发型。” “还要化?这还不够老气?” “醒醒,郭少爷。接下来你得跟我去婚姻登记处。虽然那儿基本不盘问,更不会扫人脸,但我总得把你收拾得和护照照片有五六分像,才不至于惹来多余的目光。” 桑予诺说着,抬手托住他下巴,用牙咬开眉笔帽,“快点,我们得在拍卖会结束前赶回来,把真护照换回去。” 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像快餐店柜台,工作人员接过双方护照过机器,抬头瞥两眼,简单问几句,盖章,递出许可证,收取一百零二元费用——全程不到五分钟。下一对接着上。 附近就是预约好的小教堂,牧师主持了一场极简结婚仪式。 郭鸣翊说“我愿意”时,因为口不应心,差点咬到舌头。桑予诺则满脸写着“赶时间,誓词能快点念完吗”。 牧师从未见过如此心急的小情侣,也懒得深究为何其中一位与护照照片不甚相似——毕竟,五千美元现金比圣经的油墨香多了。 他飞快地走完流程,在预先备好的结婚证书上请双方签名。桑予诺先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笔锋一转,流畅地仿签了“庄青岩”的中英文名。 牧师适时地瞎了几秒,而后将那份印有公证人签名、州务卿办公室盖章及海牙认证章的结婚证书郑重递出:“孩子们,愿主保佑你们婚姻美满,相爱终生——如果还有下次,记得找我,老顾客有折扣。” 桑予诺似笑非笑:“也愿主保佑你,仁慈的牧师先生。” 两人离开教堂,上车,发动,引擎低吼着撕开夜幕,朝凯撒宫酒店疾驰而去。 赶回宴会厅时,正值中场休息。宾客们三三两两聚着,享用甜点,聆听现场演奏。 桑予诺挂上记者证,端着徕卡相机,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步入后台珍品暂存区,拍摄下半场的拍品。其中估价最高的是一对名为“浩宇之蓝”的蓝钻对戒,彩钻切面在射灯下流转着深邃冷冽的光芒。桑予诺对它们格外感兴趣,从各个角度拍摄了数十张特写,还录了一段完整的展示视频。 下半场开拍。此前一直兴致缺缺的庄青岩,在看到那对蓝钻戒指时,目光终于停驻。经过数轮激烈竞价,他以四千八百万美元将其收入囊中。 王奕忍不住低声问:“庄总拍下这对婚戒,是要送给董事长和夫人作结婚三十周年贺礼吗?您真是孝顺。” 庄青岩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窥探私事、言辞谄媚的助理。这个王奕用着不太顺手,回国后该换人了。 直至拍卖会结束,他未再举牌。今夜仅此一件,足以力压全场。 散场时人流熙攘,王奕不慎被人撞了下肩膀,手中公文包脱手落地。对方连忙拾起包,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连声道歉。王奕见对方挂着记者证,正欲奚落,不远处传来庄青岩不悦的呼唤声:“助理。” “来了!”他转头匆忙应道,从那名年轻亚裔记者手中抓回公文包,丢下一句“看着点路”,拔腿便追上去。 桑予诺隐在装饰柱的阴影里,目送庄青岩与助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衣袋里那本换回来的赝品护照安静地躺着。 ……后会有期,“老公”。 他无声地唇语,眼底掠过冰凌般的疏冷笑意。 带着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书,桑予诺与郭鸣翊搭乘次日航班,飞回国内首都。 “我要买套房。”飞机头等舱内,桑予诺边敲笔记本电脑边道,“找个新开盘的小区,离飞曜分部大楼近点的……” “三环内?每平米均价快十万了,你想买多大?”郭鸣翊凑过来看屏幕。 桑予诺盘算了下启动资金的余额:“不用太大,八九十平足够,关键要‘房源好’‘全款付清’。” 他点开一个页面:“就这个。小区名字起得妙,‘金雀花王朝’,附庸风雅的欧式风格,瞧着就像个豢养金丝雀的漂亮笼子。” 他拍了拍郭鸣翊:“落地直接去售楼处。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姓庄,房子是你买了送我的,只落我一人名下。委屈你了郭少爷,暂且当一回霸道金主。” 郭鸣翊嘟囔:“——难道我不是吗?” 桑予诺哂笑:“顶多算个金主替身。” 郭鸣翊忿忿拍了下扶手:“我改主意了!这钱你必须翻倍还我,这是背锅费加精神损失费!妈的现在回想还起鸡皮疙瘩,我居然真说了——” 桑予诺向后靠进座椅,促狭地哼唱起来:“我愿意~~我愿意~~~” 郭鸣翊把脸埋进掌心,耳根发烫:“靠,别唱了!臊得慌!这事儿千万瞒着方萧月,她能笑到后年去。” “放心,方萧月正满世界投简历应聘翻译呢,没空笑话你。”桑予诺望向舷窗外流动的云层,“等我布置好那房子,就又得去‘跟梢’了。下次线下课在冬天,还有几个月,足够我慢慢地、细细地、抽丝剥茧地——了解他。” 八月盛夏,机舱里冷气充足。郭鸣翊却莫名打了个寒颤,转念一想反正不是冲自己来的,顿时浑身舒坦: 妈的,我这兄弟,疯起来真是带劲。 第36章 p-36 日记剧本 郭鸣翊敲开“金雀花王朝”3座901的门,见到桑予诺时,赫然发现他指间多了枚蓝钻戒指。那抹幽蓝在玄关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竟与前年拍卖会上,庄青岩斥巨资拍下的那对“浩宇之蓝”如出一辙。 桑予诺注意到他的惊诧眼神,略为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手举到两人之间:“怎么样,眼熟吗?” “怎么弄到的?你撬人家金库保险柜了?”郭鸣翊接过另一枚,对着光细看,“四千八百万美金的蓝钻,卧槽,我得好好看看。” 桑予诺哂笑:“我上哪儿知道他金库密码,就算知道也进不了门。他那对四千八百万。我这对,四千八百块。” 郭鸣翊把戒指塞回去:“那够真了。高仿到这个程度,不过专业机器,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他换了拖鞋,走进室内,发现客厅只铺了木地板,添了床柜桌椅和几件必需电器。墙面却一片空白,没有瓷砖、墙纸,连腻子都只潦草刮过一层,露出底下水泥粗糙的纹理,像个仓促的半成品。 “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极简了吧,”郭鸣翊忍不住问,“预算不够?差多少我补。” 桑予诺摇头:“没必要。反正以后……墙面也看不见。方萧月在主卧,你去吧。” 郭鸣翊推开主卧门,脚步顿住了。 床对面的白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各种角度、各种场合抓拍的庄青岩——商务会议间隙揉着眉心的,机场上身着飞行服进驾驶舱的,宴会厅致辞举杯的,甚至只是走出酒店旋转门的侧影……照片排列得并不齐整,却有着诡异的专注感,像某种偏执的标本收集。 “搁这天天看着培养婚后感情呢?”他脱口而出。 桑予诺斜睨他一眼,眼里漾着揶揄的波光。郭鸣翊连忙找补:“知道知道,目标调研,目标调研。” 方萧月正倚在飘窗改成的软榻上,见他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稿纸:“来来,郭少爷,坐那个吊篮椅,别碰床。斯诺对他自己睡的床有洁癖,不让别人沾。” 郭鸣翊坐进那个藤编鸟巢似的吊篮椅,惬意地晃了晃:“今天不上班?看什么呢?” “老加班受不了,辞了。”方萧月对频繁换工作不以为意,“在看斯诺写的‘剧本’,从我这虐文大手的角度提点意见。” 桑予诺在床沿坐下,神色认真:“洗耳恭听。” “你文笔没得挑,人性黑暗面挖得也够深,我看这个‘庄青岩’都坏到流汁儿了。但有个致命问题,”方萧月指尖戳了戳纸面,“——不够虐。” “还不够虐?” 方萧月抖了抖稿纸,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编辑:“你得找准受众的痛点!受众是谁?庄青岩本人吧?你把他的‘过去’写得十恶不赦、毫无人性弧光,他看了能信?就算信了,会不会恼羞成怒?他还怎么怀着愧疚爱你、补偿你?” 第54章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头:“当一个人无法面对自己的‘恶’时,更容易选择摧毁揭露者,而非自我改变。这在心理学上,叫‘认知失调理论下的防御性否认与攻击机制’。” “差不多就这意思!”方萧月没读过心理学,但她的经验是从百万写手中厮杀出来的,“得让他相信,他过去再控制、强迫,甚至暴力对待你,出发点都是‘爱’——那种从扭曲天性里长出来的、畸形的‘爱’。这样就算他失忆,也不会打破对自我人格的基本预设,反而会陷入‘啊,原来我是这种人,但这都是因为太爱了,只是用错了方式’的迷惘。这才是‘感情虐文’的精髓——烂人动了真心。不然谁要看纯虐文啊?那是猎奇向好嘛。” 郭鸣翊挠着头,龇牙咧嘴:“什么鬼……我果然理解不了这玩意儿。” “你说得对!”桑予诺的眼睛亮了起来,思路被彻底打开,“还要做好虚实结合。就算是虚构,也要建立在现实元素上,这样他起疑去验证,只会越证越真。 “比如日记里出现的同学,就用你俩的真名,但在人际关系上做改动,强化冲突……方萧月,你是我交往四年的女友,但被他的金钱攻势拆散——” 方萧月一拍大腿:“这个桥段好,古早但够狗血。不过我不要当嘤嘤嘤小白花,我是自己选择拿钱走人的。” “可以。”桑予诺继续安排,“郭鸣翊,你是……暗恋我的男同学,试图帮我逃离‘老板’魔爪未遂,反而激怒他,让他变本加厉地‘惩罚’我——” “——暗恋??”郭鸣翊一脸懵地指着自己,“大哥,我身上的锅还不够沉吗?” 桑予诺没理他的抗议,语速加快,思路愈发清晰:“日记的顺序也得设计。适当打乱时间线,效果更好。第一篇放在结婚一年后的同学会,他会‘看到’自己因嫉妒失控,半强迫地与‘妻子’发生关系——虽然粗暴,但情有可原。这会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性格缺陷。 “第二篇……结婚两年后,‘妻子’因无法忍受控制欲试图逃离,他费尽周折找到人,在极度的焦虑与愤怒中情绪失控,对‘妻子’施暴,导致……外伤性肠破裂,需要手术。当他用我身上的疤痕验证了这份暴力,才会切身感受到‘妻子’承受的痛苦。” “——等等!你哪有这种疤?”方萧月提醒,“细节必须经得起查。” 桑予诺撩起衣摆,右腹露出一道半掌长的竖向疤痕,色泽尚新,刀口恢复得不好,瘢痕增生明显:“今年二月,我的导师策兰教授去菲律宾打拉市参加学术论坛,带我同去。我在那儿阑尾炎发作,为了不耽误她工作,自己买药硬扛,结果拖到阑尾坏死、肠穿孔,被主办方用直升机就近送到基督复临医院,紧急开腹手术。这段经历可以移花接木。” 方萧月用力鼓掌:“漂亮!继续!” 桑予诺:“第三篇……回到孽缘的开端,设计成强取豪夺的戏码,把拉斯维加斯领证的经过融进去。他会意识到,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植根于错误的土壤,并非他用爱和补偿就能弥合所有裂痕,因为我自始至终不可能爱上同性。这会让他感到真正的绝望。之后我所有的行为,在他眼中都会蒙上‘随时可能失去’的阴影,他会陷入惶恐,不断放大这段关系的悲剧性。 “最后,我要逼他在极端情境下,做出必须放弃八亿财产的选择——”桑予诺声音戛然而止,深深吸了口气。 郭鸣翊听得晕晕乎乎,脱口问:“你怎么确保他真会出于愧疚和弥补,拿出这么多钱?他得爱你爱到什么程度?” 桑予诺侧过脸,神色冷淡地注视郭少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这丝微笑就像北极冰原短暂的春天一样转瞬即逝,但足以催开积雪下的繁花。“我不值得爱吗?”他轻声问。 郭少爷整个人都麻了,僵直地应了声:“值得。” 下一秒,他陡然惊醒,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搓着胳膊连声说:“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斯诺你是去菲律宾学了降头术吗……” 桑予诺没理会这蠢话,提醒他:“你这两年没怎么正经上班,玩归玩,电脑技术别荒废。对真正热爱的东西,就算自学、野路子,也能达到专业水准。别忘了,‘一万小时定律’。” 话题转移,郭鸣翊松了口气:“那当然,我搞了不少设备,还在网上遇到个特牛逼的高手,跟他交手过几次。” “胜负如何?” “十比零……他十,我零。” 方萧月“噗嗤”笑出声。郭鸣翊不甘示弱地拍了拍吊篮椅:“人家是成名已久的黑客,国际榜上常青树!赢我理所应当,我输给他天经地义!人家还说和我投缘,指点了我不少……” 方萧月半点不信,嬉笑道:“谁呀,扫地僧?” “不告诉你!”郭鸣翊想了想,觉得还是得稍微显摆一下,“他的标志是只蜘蛛。慢慢猜去吧你!” “第四篇——”桑予诺将话题拉回,打断了两人斗嘴。接着,他忽然沉默下去,情绪明显到连郭鸣翊都能察觉异样。 “怎么了,斯诺,第四篇有问题?”郭鸣翊问。 方萧月翻了翻稿纸:“只有三篇草稿,第四篇还没写?” 桑予诺垂着眼,低低“嗯”了一声。他深呼吸几次,仿佛正将自己从某种经年沉积的情绪泥沼中拔出来,缓缓说道:“第四篇……会是残破的,断断续续的。时间跨度那么长……那么长,他如果还记得,给一点提示就够了。如果他忘了……那就忘了吧。” 方萧月觉得更不对劲了:“你不是要对他用‘药’吗?那他肯定会全忘啊。斯诺,你在期待什么——” “说到‘药’,”桑予诺若无其事地打断她,转向郭鸣翊,“你父亲公司那个项目,最后怎么样了?” 郭鸣翊遗憾地摇头:“调整了好几次配方,副作用就是去不掉。虽然逆行性遗忘的持续时间从长期缩短到短期,安全性也提高了,但三期临床后还是没通过审批,没法上市。我爸已经决定放弃这个项目,把全部数据,包括化学成分、生产工艺、疗效和安全性记录,打包卖给国外药企,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对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起身,从裤兜掏出一个细长的硬纸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密封完好的玻璃注射器,药剂澄澈透明。 “这是改良后的静脉注射剂型,本来也要一并销毁的,我偷偷藏了一支。你看能不能用上。” 桑予诺接过盒子,凝视着那管药剂。它设计得像预充式肾上腺素笔,只需扎入皮肤,药液便会自动推入静脉。 “这药有名字吗?”他问。 郭鸣翊说:“研究员起了个名字,叫‘慰平生’。可惜没机会面世了,就算有,在国外也会换个叫法。” 桑予诺收起注射剂,郑重道:“少爷,谢谢你。” “咳!小事,都是小事。”郭鸣翊对他的郑重有些不习惯,摆摆手笑起来,“我等你事成分红呢。” 桑予诺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拿过方萧月手中的稿纸:“我去改剧本。等你歇完这一阵,要不要考虑去图国找工作?飞曜最近对美国态度转冷,开始暗中接触中亚市场,我怀疑他们在做战略调整。前几天在网上看到图国国家投资公司招商务翻译,要求精通俄、哈、中三语,挺适合你的。” 方萧月思索片刻,点头:“好,我去试试。图国是中亚枢纽,环境不错,离国内也近。如果飞曜真把重心转向图国,说不定我能比‘敌人’更早深入后方。就算不是,我再换工作也不难。” 桑予诺握着那支小小的药盒,目光投向飘窗外。 秋末初冬的首都,天空湛蓝高远,明净得没有一丝云絮,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琉璃,倒扣在城市上空。光线锐利清晰,将楼宇的轮廓切割得干干净净,却透不进多少暖意。“金雀花王朝”的欧式尖顶,在日光下泛着繁丽而虚幻的光泽。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保险箱。 第37章 p-37 第三视角 “……目标沿山路,向西南方向行驶,时速四十公里,预计二十分钟后进入苏木尔市区。” 蓝牙耳机里传来郭鸣翊的实时通报。他正坐在技术支援车内,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规律移动的红色光点。 “收到。”桑予诺站在车后方的高坡上,手持高倍望远镜,搜索着盘山公路的每一处弯道。 暮色正沉沉地压向科克托别山。作为天山的余脉,这里以壮丽的云杉林和险峻的峡谷闻名,也暗藏着无数急弯与落石风险。等再冷一些,路面结霜覆雪,对任何司机都是严苛的考验。 ——找到了。 镜头中,那辆迈巴赫s680在蜿蜒的山道上时隐时现,前后各有一辆路虎揽胜护卫。 “看到了。”桑予诺低声说,目光追随着那抹流畅的车影,“我们跟上去,确认他今晚落脚的酒店……等等,车轮打滑?不对……” 第55章 “嗯?”郭鸣翊也察觉了异常。屏幕上的红点轨迹发生了几次不自然的抖动——先是两次急促的右偏又强行拉回,第三次,它猛地向右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彻底脱离了代表路面的线条。 “靠!那边是悬崖!” 他一把扯下降噪耳机,推开车门跳下去,正看见桑予诺从坡上冲下来。那速度快得惊人,简直像是贴着陡坡滑坠,身影在嶙峋的乱石和枯草间惊险地颠簸。 郭鸣翊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肩头撞上裸露的树根,脚下又被石块绊到,整个人向前扑倒,几乎要滚下山坡。他快步冲上前,接住了对方。 他在最后一缕暮光中看见桑予诺的脸,惨白如纸,像是瞬间被抽空了血色。 桑予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视线却凝固在车辆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苍白垮塌成了一种死寂的、灰败的颜色。 “斯诺!桑予诺!”郭鸣翊摇晃他,“说话!你别吓我!” “车……掉下去了……”桑予诺眼神涣散,嘴唇翕动,挤出嘶哑破碎的字眼,玻璃碴似的割过喉咙。 郭鸣翊想起老人们说的“失魂”,一咬牙,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醒醒!” 脆响声中,桑予诺的脸偏到一边,静止了好几秒。 郭鸣翊慌得都想给他跪下了。终于见他抬起手,手背缓缓蹭过嘴角,长长地抽了一口回魂气。 “妈呀,吓死我了!”郭鸣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斯诺,我懂,你布局三年多,万事俱备,结果目标就这么没了,一切落空……这滋味肯定不好受。但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当……就当是天意,替你索了他命。” “我不要他的命,”桑予诺语声冰冷。他推开郭鸣翊,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技术支援车,“我要他的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走,下崖底。” “崖底?怎么下?我看那下面都是密林,根本没路……” “用绳索,垂降。” 山路上,两辆保镖车已停靠路边,几个身影正焦灼地试图寻找下崖路径,未果,其中一人掏出了手机。 桑予诺与郭鸣翊在渐浓的夜色中,借助专业下降器,沿近乎垂直的崖壁降下七八十米。脚底触到松软的腐殖土层,头灯的光束被茂密的云杉林吞没,只能照亮身前几步。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终于靠近了坠车点。抬头望去,探照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车辆轮廓——那辆迈巴赫竟奇迹般地卡在了一棵巨大云杉的树冠间,姿态险恶,仿佛再多一片叶子的重量都会打破脆弱的平衡,让它彻底坠毁。 “这什么狗屎运!”郭鸣翊啧啧称奇,“得,等重型设备来吊吧……说不定等不到天亮,自己就砸下来了。走吧斯诺,是死是活看天意了。” 桑予诺皱眉:“他的命,现在归我管,凭什么看天意。” 他绕着巨树谨慎地走了一圈,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银色金属手提箱,箱体虽有擦痕,但结构完好,应是坠车过程中被层层枝叶缓冲的结果。 “这是庄青岩随身带的。他来图国谈合作,里面很可能是飞曜的核心商业机密。”桑予诺试了试箱锁,纹丝不动。 他沉思片刻,再次抬头评估树冠间的车辆,做出了决定:“得回车上一趟,拿解码器、全身式安全吊带,还有我的黑色背包。” 郭鸣翊吃惊:“你想干什么?爬上去?这树快二十层楼高了!天这么黑,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安全装备。我必须上去确认车里的情况。”桑予诺语气平静却坚定,“东西多,一起回去拿。” 郭鸣翊知道劝不住,无奈叹气:“至少换双带冰爪的登山鞋,防滑。” 桑予诺摇头:“不能在树干上留下特殊攀爬痕迹。放心,我很会爬树,不恐高,而且比你轻。” 两人又折返一趟,取来所有装备。 桑予诺系好全身式安全吊带,连接主绳与辅绳,采用攀岩常用的“法式抓结”方式确保自身,开始小心向上攀爬。 郭鸣翊在树下紧握绳索另一段,仰头屏息,心跳如鼓。 云杉树干笔直粗壮,枝杈横生,提供了不少可靠的落脚点和抓握点。十五分钟后,桑予诺终于接近了那辆悬空的迈巴赫。 车辆前挡风玻璃已完全碎裂。头灯光线下,能看见司机瘫在驾驶座上,一根尖锐的断枝穿透前窗,刺入他的头部,血迹呈放射状喷溅在四周,触目惊心。 后厢一扇车门因撞击而弹开。桑予诺屏住呼吸,踩着坚实的树枝,极其缓慢地将半个身体探入车内,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极致,生怕扰动这危险的平衡。幸运的是,车身被枝干卡得很牢,并未因他的重量而产生明显晃动。 他看到了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上的庄青岩。垂着头,额角、脸颊满是半凝固的鲜血,双目紧闭,毫无声息。 桑予诺第一时间伸手,指尖轻触对方颈侧——皮肤温热,脉搏在指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人还活着。 这个认知令他骤然松口气,心脏传来一种奇异的、痉挛后又舒展开来的钝痛。 活着就好。 否则,十五年的辗转反侧,三年多的精心织网,所有蛰伏的恨意与筹谋,都将会随着他的死,一起坠入空茫茫的深渊。 粗略查看,除了头部的撞击伤,似乎没有其他致命的开放性创伤。桑予诺凝视着昏迷中的庄青岩,脑海中的计划在电光石火间再次生长、变形,衍生出全新的枝节。 他解下背后的黑色背包,拉开拉链,取出那个精心准备的日记本,拆下活页夹,将其中三页连同金属环,放在庄青岩身侧的皮质座椅上。 接着,他拾起卡在座垫缝隙间的折叠手机,用庄青岩的拇指指纹解了锁。进入通讯录和微信,熟练地添加了自己的号码,备注名设为:“老婆”。 系统弹出初次添加好友的自动问候,他想了想,选择“清空聊天记录”。 将手机重新塞回座垫和靠背的缝隙后,他从背包内侧取出硬纸盒,拿出那支预充式注射笔,安装好一次性无菌针头,将剂量旋钮拧至最大刻度,轻轻推出前端少许药液以排尽空气。 然后,他握住笔身,隔着庄青岩的西装裤,毫不犹豫地垂直扎入—— 大腿外肌注射,操作安全,吸收迅速,比手臂静脉注射简单高效。最重要的是,针眼隐藏在裤下,不容易被当事人觉察。 桑予诺神色冷静地看着透明窗内的药液刻度平稳下降,直至归零。他拔出注射器,丢回包内。 五到十分钟后,这种精神类药物便会随血液循环生效,在治疗焦虑抑郁症状的同时,带来那个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逆行性遗忘。 郭鸣翊说过,改良后的“慰平生”,副作用持续时间已大幅缩短,大约在三四个月到半年之间,因人而异。如果受药者体格强壮、代谢旺盛,时间可能会更短。 若非仅此一支,桑予诺不介意多补几针。现在,他只希望这药效足够持久,能支撑他走完“八亿计划”的最后一程。 他本打算在庄青岩入住的酒店,在更可控的环境中使用它。但机不可失,此刻若不用,庄青岩获救后一旦被送回国,住进安保严密的私立医院,再想下手难如登天。而且这药的三年保质期已过半,他必须尽快动手。 挨了针的庄青岩仍是纹丝不动,看着虚弱又可怜,不知还要昏迷多久才能等来救援。 忘了吧,将一切都忘了吧,庄青岩,让我们重新开始——开始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桑予诺倾身靠近,在他耳畔轻声说:“从明天起,还请多多指教……”微微一顿,指尖拂过他染血的额发,呢喃声里也仿佛沾了血腥气,“……‘老公’。” 背好包,桑予诺开始沿原路谨慎下行。倒退着攀爬比上行更耗神费力,但他心里有了底气和期待,一路几乎要愉快地笑出声,动作也更显轻快。 回到地面,郭鸣翊正盘腿坐在那个银色密码箱前,跟它较劲。 箱子的密码锁是电子触控屏,此刻一片漆黑。郭鸣翊使用的是一台他自己改装过的便携式解码器,黑色外壳,比巴掌略大,一侧延伸出的专用线缆,已稳稳接入密码锁侧面的隐蔽式维护端口。 他没有尝试手动输入。这类商用高端密码锁,通常设有试错限制,连续输错几次就会自动锁死。他必须绕开正面验证,从系统内部寻找突破口。 解码器屏幕亮着幽绿的背光,几行代码飞速滚动:「协议检测完成」「尝试绕过验证逻辑」「发送握手包……认证协议欺骗中……」 郭鸣翊全神贯注,在解码器的迷你键盘上输入指令。屏幕状态随之变化:「欺骗成功。正在读取内存中缓存的密码哈希……」 紧接着,代表六位数密码的下划线上,数字并非‘暴力枚举’那种从0到9的盲目滚动,而是开始快速跳出一串串有逻辑关联的数字组合——解码器正在尝试还原从内存中提取的加密密码。 第56章 滚动的数字,在屏幕上拖出残影,映在年轻黑客专注的瞳孔里。树林一片寂静,只有解码器内部芯片高速运算发出的,极其轻微的高频蜂鸣声。 几秒钟后,数字滚动骤然停止。屏幕定格在一串固定的数字组合:890315。 与此同时,“嘀”一声轻响,密码锁屏幕亮起柔和的绿光,箱盖内部传来清晰的“咔哒”解锁声,锁闩自动弹开。郭鸣翊得意地打了个响指:“搞定。” 桑予诺俯身,与他一同看向箱内。黑色防震内衬上,整齐嵌着五枚深灰色的方形芯片,旁边蚀刻着飞曜公司的logo。 “是飞控芯片,”郭鸣翊很快辨认出来,“但这个封装型号我没见过,应该是新一代产品的工程样片。” 桑予诺点头:“看来这就是他与图国谈判的核心筹码。”他提起那层内衬,下方没有其他东西了。 灵光一闪。他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那份在拉斯维加斯获取的、印有海牙认证章的结婚证书,平平地放入箱底。尺寸刚好。 他将芯片和内衬复原,轻轻合上箱盖,拍了拍冰凉的金属表面:“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要锁在最保险的密码箱里。你说对吗,郭少爷?” 郭鸣翊似乎猜到了他刚才在树上的所作所为,不禁笑着摇头:“斯诺,你这是趁人病,要人命啊。” “我要他的钱,不要命。”桑予诺再次纠正,“遗产官司太麻烦,我们的‘婚姻’可经不起深究。他的命得留着,好好当我的提款机。” 他提着金属密码箱,再次攀爬云杉,这回没爬太高,只是把箱子搁在树冠层显眼处,便于救援队发现。 下树后,他又从日记本上解下第二篇日记,足有五页,同样用活页环扣住,挂在低垂的枝叶上。 车厢里的日记残页将最早被发现,如果后续仔细搜索坠车现场,就会找到这第二篇。至于其他几篇,到了相应的时间节点,再让郭鸣翊来放置,以确保按照他安排好的顺序出现。 远处天际传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几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大的光剑,刺破夜幕,开始在云杉林上空扫射、交叉。 “救援队到了,撤!”郭鸣翊迅速收拾好所有装备,拍掉身上的草屑枯叶,拉着桑予诺逃离现场。 当他们借助绳索攀回上方公路时,救援直升机已悬停在坠车点上空。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正沿绳梯快速降下,开始切割变形的车门,准备营救伤员。 桑予诺背着那个已略显空荡的黑色背包,双手插在裤袋,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眺望着这一幕。 在他身后,经过伪装的黑色厢型suv蓄势待发。这辆移动的“技术堡垒”,以及车上暂露头角的年轻黑客,之后仍将藏身于图国的街巷与树荫,成为他计划最隐秘的护航者。 作者有话说: 本文(按出场顺序) 第一视角:庄青岩 第二视角:读者 第三视角:桑予诺 没有上帝视角。或者说——上帝视角在读完全文最后一个字的读者们心里 第38章 p-38 跳跃的闪回 “他随身箱子的密码?不知道……但我知道家里金库保险箱的密码。” 医院的中庭花园,许凌光追问:“‘家’?你是说庄总的家?” “不然呢,难道是你家?”桑予诺眼圈还红着,胳膊上残留着被叉出电梯时的钝痛,余怒未消,“他不是能耐吗,还叫保镖撵我。密码多少,自己想去吧!” “——别,别走。”许凌光连忙拦住他,“哎呀桑先生,消消气……庄总是真失忆了,我们几个也没见过您,难免要核实。您告诉我金库密码,说不定和箱子是同一个,要是能打开,这不就是您身份的铁证嘛!” 桑予诺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脸色逐渐平复,无奈地叹口气:“我可以告诉你,但不保证是同一个。还有,你跟他说,真信不过我,一回国就去把金库密码改了。” 许凌光哪儿好意思传这话,忙靠近道:“您说,您说。” “密码是……”桑予诺在他耳边轻声吐出数字:“890315。” 病房内,庄青岩输入许凌光转述的密码,尝试开锁。数字归位,“啪嗒”一声,锁舌弹开—— 箱内是最新型飞控芯片,以及那张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的结婚证书。 别墅客厅。“你是说,这场车祸……”桑予诺神色一凝,脱口道,“老公,你要多加小心。” 庄青岩不自觉地笑笑:“担心我?” 桑予诺倏然敛色,起身说着“昨天穿的西装还没交代阿姨熨烫”,转身上楼去了。 庄青岩的目光投注在他的后背,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股迫视的力量——在怀疑,在探究,在掂量。 显然,光靠一组密码、一部存了号码的手机、几页染着旧痛的日记,还不足以让“隐婚妻子”的身份彻底坐实。他得抓住每个缝隙,给自己不断添加“真实”的筹码。 桑予诺走进三楼书房。庄青岩的笔记本电脑摊在桌上。 他将手中的九宫格果盘放在电脑后方,掀开屏幕。启动画面停留在输入密码的页面。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巧的u盘,插入usb口。 内置的引导程序自动激活,模拟键盘输入,绕过登录前的系统检测。几秒后,密码框内自动填入字符。那是郭鸣翊自编的程序,已从本地认证缓存中提取并破解了密码哈希。 系统解锁,桌面展开。 桑予诺很谨慎地,没有动电脑里的其他程序,甚至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文件夹。只是联网,搜索家政公司,浏览信息,然后安装了金医生提过的训练软件。 他开机的目的,从来不是窃取商业机密。他只是要再一次,在庄青岩严密的心防上,轻轻叩响一记——看,你的电脑对我从不设防。 即使在失忆的混沌中,庄青岩仍保有野兽般的戒心、刀刃似的直觉,和钢铁一样的逻辑。唯有反复叠加、巩固认知,才能将移植的身份,一寸寸楔进他的意识底层,直至被他的潜意识全盘接纳。 桑予诺从不认为自己擅长操纵情感。他只是用这么多年吃过的苦,学会了如何洞悉人心。 睡意朦胧间,他感到庄青岩的指尖,正悄悄抚过自己右腹那道旧疤。 这说明,对方已经发现并读完了第二篇日记。 只要他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这人身上,那些“无意间出卖了主人心思”的小动作、微表情、只言片语,便无所遁形。正如他说“不能喝酒”时,庄青岩脱口而出的“没关系,想喝就喝吧”,那便是读过第一篇日记后,愧疚之下解除禁酒令的信号。 这需要他始终专注,保持敏感。 好在,专注与敏感正是他的天性。 所以次日在客厅,当许凌光一无所获地回来(当然一无所获,因为他已三天没有抛出下一篇日记,他在等,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庄青岩吩咐:“我让林檎在开曼银行开了个人账户给桑予诺。我那张工行黑金卡,销了吧。告诉那边实体卡遗失,申请线上注销。” 桑予诺的心底的警报瞬间拉响—— 子虚乌有的工行黑金卡,根本不存在的三年刷卡记录。一个银行的查询电话,就足以让整个骗局崩裂塌陷。 对行走在谎言冰面上的人而言,每一条突然绽开的微小裂隙,都可能通向灭顶之灾。他必须事先筹谋充分,过程随机应变。 许凌光开始用庄青岩的公务手机拨打银行贵宾专线。 “很抱歉贵宾,这边并没有查到您的——” 桑予诺端着烤奶,适时地擦身而过,撞落了许凌光的手机。他弯腰拾取,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屏幕,挂断。 通话意外中断,银行一般会再回拨询问,织补漏洞的运作时间极其短暂。但好在,他早有准备。 趁许凌光缩在沙发角落,懊恼着自己的毛手毛脚,重新解锁屏幕的间隙,桑予诺背对众人,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满屏垃圾信息里迅速选中“车厘子”那条,回复:r。 技术支援车内,尖锐的警报伴随红光炸响,惊醒了打盹的郭鸣翊。 他扑向屏幕,看见“4j车厘子”,迅速翻看手边的暗号表:“第四条……工商银行,销卡。方萧月!” 方萧月正扒着自热火锅,闻声一搁筷子,油嘴都没擦就冲过来,抓起降噪耳机戴上,瞬间切换成银行客服的甜美腔调:“很抱歉贵宾,刚才通话意外中断,现在由我继续为您服务……” 因为紧张,语速稍快。郭鸣翊在旁边做口型:慢、一、点。 她微微点头,边背诵话术,边调整呼吸。 “刚才你的同事说,并没有查到什么?”对面问。 “并没有查到您的任何逾期记录。”她流利地接话,“请问您为何要主动注销呢?如果是服务体验问题,还请提出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改进。” 其实接得太快了。正常二次回拨,该先问“您刚才要求查询什么”。但她已来不及修正,只能用绝对的流畅掩饰这点逻辑裂缝。 第57章 “没意见。我不需要了。”对面换了人,是庄青岩本人的声音,更冷,也更沉,“我太太说,你们品味真差,卡居然还用pvc材质。” 方萧月愣了两秒。第一秒意识到“我太太”是斯诺,第二秒朝车顶棚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若无其事地说:“好的,您的反馈我一定提交。另外提醒您,由于美国运通业务调整,我行已停止受理国内版百夫长黑金卡的新申请,但已有卡片可正常使用。一旦注销,将无法再次申请。请问您确认要注销吗?” 这是实话。工行确已停发该卡。这能掐灭庄青岩日后再次申请的念头,避免新业务流向真正的客户经理,对不上旧账。 “注销。” “请提供您的永久居留身份证号、卡号及密码。”方萧月看着暗号表上桑予诺的备注:向目标要卡号和密码。 庄青岩自然想不起来。 而这张根本不存在的卡的卡号和密码,他身边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给了桑予诺自由发挥的空间。他随口报出一长串数字,以及六位密码,然后对庄青岩低声解释:“我用过三年,记熟了。” 方萧月在那头装模作样地敲键盘,手指抬得老高,敲出明显的响声。然后宣布:“尊贵的用户,您的百夫长黑金卡已成功注销。请问您是否需要了解我行的私人银行卡服务?” 当然,后一句是为了烦他。烦到他连回访都不想接——让他觉得,回访除了评分,还可能继续推销。 斯诺的逻辑从来丝丝入扣,尽量堵住能想到的所有漏洞。 果然,庄青岩答:“不需要,再见。”又补一句,“还有,不必回访,我没空评分。” 方萧月假装噎了一下,语气依旧完美:“好的,祝您生活愉快。” 通话结束。她猛吸一大口气,长长吐出:“喂哟!安全着陆。我就怕自己打磕巴……” 郭鸣翊还有点担心:“万一真正的银行客服再三打他手机呢?他要是多心,肯定会发现蹊跷。要不这样,我给他手机设个自动拦截,屏蔽所有工行号码,但不显示在‘黑名单’里。” “怎么设,你能拿到他手机?” “有斯诺在啊。趁目标睡熟,拿他手机,临时开放一个远程权限给我就行,很快。” 方萧月听见“目标睡熟”这四个字,想到熟睡的目标身边躺着谁,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心疼地骂骂咧咧:“我们斯诺对自己的床有洁癖,这一晚一晚的可怎么睡……好气啊,便宜这个庄串串了!” 郭鸣翊也很不爽,但没辙,八亿计划要紧。他劝方萧月:“往好处想,斯诺说,怀疑那瓶舍曲林是庄青岩失忆前吃的。他要是长期嗑抗抑郁药,恐怕很难硬得起来。” 方萧月听了,这才有点解恨:“该!我支持斯诺卷款跑路前把他给日了!” 郭鸣翊单手捂脸:“……姐,直男面前不兴说这个。” 方萧月把这个插曲当笑话,在签约洽谈会后,无人的测试室里对桑予诺说。 桑予诺听得嘴角微微抽搐,边应和地笑,边暗自吐槽:几乎不断顿地吃着药呢,还各种想亲他,抵着他,看他的眼神能擦出火……若是没有这药镇着,还不得上天。 结果下一秒,烟雾报警与冰凉水柱从天而降,报复似的将方萧月淋成个落汤鸡,害她失足摔倒,衣衫尽毁,险些受伤。 桑予诺请场务送她去更衣时,还不知假火警的罪魁祸首是谁。 待到他转交庄青岩的赔偿金,顺道将这事儿也告知方萧月,并定性为“幼稚鬼的嫉妒心作祟”,把她气得一边收钱,一边骂爹。 但她再气也没忘了自己来图国工作的初衷,把在国投公司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从而指引众人将怀疑的目光聚焦在副总玉素甫身上。 与此同时,林檎调查车行,发现逃走的技术主管和被开除的廖伟之间,关联了一家海外空壳公司。桑予诺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家公司的背后或许有车祸凶手的影子,盯住了廖伟,就是盯住了玉素甫。 果然,郭鸣翊跟踪发现,廖伟和玉素甫的手下通过线上秘密联系。 “能收集到证据吗?”在庄青岩因牛奶中的药物沉睡之际,桑予诺联系郭鸣翊。 郭鸣翊想了想,答:“如果有机会接触到廖伟的手机,安装一个带监控功能的app,只要手机不关机,就能24小时录下他周围的声音,以及他对外的所有通话。” 这就得轮到方萧月出手了。在路边的停车点,她假装自己的手机落在出租车上,焦急地向等车的廖伟借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廖伟被她姣好的容貌吸引,毫不设防地将手机递给了她。 方萧月用廖伟的手机拨打了郭鸣翊的号码,并在结束通话后,在郭鸣翊发来的垃圾短信中,点进了一个不明链接。 于是,某个能自动激活麦克风、录制周围声音的app,经由这个木马链接远程植入,伪装成寻常软件的图标,潜伏在廖伟的手机内。 在廖伟之后接到国投联系人的电话,决定再次利用车祸对庄青岩下手时,关于作案谋划、购买工具、雇佣货车司机的所有通话,音频数据加密后,自动上传到了郭鸣翊租用的服务器中。 郭鸣翊当即就依照暗号规律,将编辑好的“垃圾短信”发送到桑予诺的手机: “……降温了,洲际酒店超市送您一张63元冻品囤货券,更有图兰十字大油饼仅需4元,点击领取(链接),拒收请回复r。” 桑予诺收到后,很快就解读出来:六点三十分,洲际酒店,图兰大道第四个十字路口,装载汽油桶的大货车。 他用回复“r”告知郭鸣翊,自己已收悉这个情报。 然后他向庄青岩确定了赴宴的时间和地点,确定这又是一场伪装成意外事故的针对性谋杀。 桑予诺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毫发无损地搅黄这次赴宴。但在心念数转之后,他选择陪庄青岩同行。 就是要轻身涉险,就是要临危相护。如此,庄青岩对他的信任、心疼与爱,才会攀升至任何人都难以撼动的高峰。 至于可能面临的性命之危……他早就说过,“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过程中的风险和损耗,都在我可承受的范围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能压倒一个人求生的本能? 他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 他可能会在这场车祸中与庄青岩一同遇难。 或是过量服药后,在icu痛苦挣扎着,孤独死去。 但那又如何呢,他并不为此感到恐惧,或是自惜。 也许早在十五年前,他的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在那场浊热而绝望的追逐狂奔中,被棘鞭般的暴雨抽打成废土残渣。 又或许,他一直在等一场鹅毛大雪落下,为这泥泞人间披上掩盖所有不堪的纯白婚纱。 然而深市从不下雪。 而苏木尔的雪,直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才慢悠悠地、姗姗来迟地,飘落下来。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诺言。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回到a线,庄总记忆恢复~ 第39章 a-39 记忆回归 十二月三日,苏木尔迟来一周的初雪终于飘落。 雪落无声。起初如盐粒子,起风后成了羽绒。待到庄青岩听闻桑予诺乘坐管家的车离开,一路飚驰着冲回别墅时,那雪已浓密如眼泪,一刻不停地从天空落下,用它无处不在的绵绵痛楚,将整座城市缓缓吞没。 生态园的动物们躲进了巢穴,庭院的雪地上,只有两匹法拉贝拉小马在游荡,不时朝院门仰颈轻嘶,像在等待归人。 然而归来的只有庄青岩一人。“独家歌剧”,终究成了他的独角戏。 下车时,宝莉带着彩虹向他奔来,用马脖蹭他的裤腿,仿佛在询问另一位主人的去向。庄青岩垂首看马,一动不动地站在雪中。 fons从后车下来,撑开一把很大的透明伞,遮过他头顶:“雪下大了,怎么不把车停到车库?想在庭院里走走的话,伞给你。” 庄青岩没有接伞,也没有说话。 沉默许久,直到两匹小马失望地跑开,他才如梦呓般低声说:“……苏木尔的秋天怎么这么短?像掠过窗外的鸟,一眨眼就飞走了。” fons明白。对cyan而言,有鸟儿歌唱的秋天幸福又短暂,而从此以后的冬天,落在他一生中的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fons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当然更不能实话实说:chrono走后,你又是一身沉闷的暗色西装,连衣品都跟着跌了。 作为医生和表哥,他也只能安慰地拍拍cyan的肩膀:“回屋吧。” 庄青岩在客厅脱去黑色毛呢长风衣,径直上楼。 之前主卧的门锁被他开枪打坏,换了新的,在桑予诺从医院回来后,重新录入了指纹。庄青岩进入密码锁设置界面,发现属于“桑予诺”的指纹条目,已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第58章 不仅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一点相关的遗痕,都不愿留给他。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割了一刀,那几乎麻木的伤口,竟然又清晰地疼了一次。 他深深吸气,压住胸口攒动的苦楚,推门而入。 窗户紧闭,事发时凌乱的窗边圆桌早已收拾过,药片被清理干净,桌椅也挪了个地方。 满室大大小小的相框没有被带走,也没有收起来。那张飞车上拍的最美落日,依然悬挂在床头上方的墙面。这给庄青岩糟糕透顶的心情,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一张张仔细端详那些照片,不时拿起相框,拇指隔着玻璃摩挲相片上的细节,仿佛要靠汲取那些愉悦时光的余韵,才能稍微抵挡冬天的严寒。 很快,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桑予诺临走前摘下的蓝钻戒指,就安静地躺在那张“两手同握的石榴汁杯”相框前。 哪怕单独一枚折半估价,也有两千多万美金,但桑予诺还是选择还给他。 除了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一栏,白纸黑字写的“八亿美金”,以及之前他以家用、赠与的名义往对方离岸账户里陆续转入的一亿三千零二十万人民币,桑予诺没有带走其他任何一点不属于自己的财物。 就连他在米兰特意为“妻子”挑选的古董珠宝,也没有带走,连盒子都没拆,全部原样塞在旅行袋里,搁在床上。 ——赔偿是赔偿,礼物是礼物;钱是钱,感情是感情。泾渭分明,也就意味着不想再有任何藕断丝连的可能。 庄青岩单手捂住潮热的眼眶,用尽全力深呼吸,才将那股难以抑制的湿意咽回心底。 然后他拿起那枚被遗弃的戒指,套进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假装那是对方的手指——但戒圈太小,最后只能戴在尾指上。 他摊开双手,看着这对从此人海永隔的婚戒,咽回去的眼泪突然反冲上来。跌坐在两人共同躺过的床沿,他俯下身,手肘抵着膝盖,用手掌紧紧捂住脸,失声痛哭。 fons站在门边,不忍心再看下去,悄然带上主卧的门,转身离开。 管家叶尔肯离职了,庄青岩没心思管,家里一时没了统筹的人。fons只好交代许凌光赶紧再找一个,新来的总归没那么顺手,也只能先凑合着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cyan自己,他不能一味靠高强度工作来迫使自己无暇伤心,更不能长时间浸泡在失去的痛苦里,这对他本就不健康的神经,会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所以医生总说,神经与精神“分科不分家”。cyan的“冲动控制障碍”根源在于神经,但良好的情绪和心态会辅助药物安抚它,而负面的精神状态则使它雪上加霜。 得尽快让cyan从低落中走出来,哪怕只是转移一些注意力,也比这样沉沦好得多。 按理说,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法是开启另一段新恋情,但这在cyan身上不可能奏效,连提的必要都没有。而他本身就在吃抑制冲动的药,一切酗酒、赌博之类成瘾性的东西都不能沾,也就没得纸醉金迷。 能相对健康地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产生欢欣感的,除了性,也就只有极限运动了。 ——健康,只是不那么安全。但可以通过事前准备的措施来保障。 fons权衡利弊,翻看手机地图,查找苏木尔周边的合适项目。 不久后,他找到了——琴布拉克雪山,离市中心才一个小时车程,不仅拥有世界级滑雪道,还是个冰川攀岩的天然宝地。晨曦与夕照将山巅的积雪晕染成香槟粉色,哪怕旅客什么也不做,这幅绮景也值得坐望欣赏。 雪道相对固定,滑几次熟悉了,就有点索然无味。而冰川攀岩不同,未知的路径,千变万化的冰况,对cyan而言挑战更大,也更合他胃口。 他决定等几天,网购的攀冰设备一到,就对cyan发出这个邀约。对方如果拒绝,他就说自己想去,需要专业人士陪同,但不想找教练,因为……上次玩潜水时,黑心教练带他快速下潜,导致他耳压失衡而剧痛,他对商业教练有心理阴影。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果不其然,三天后,cyan答应了,把项目建设暂时交给分部团队和两位助理,让自己离开办公楼,在强迫式的繁忙中获得一丝喘息。 攀冰服、头盔、带冰爪的全卡高山靴。安全带、技术镐、冰锥、快挂、主锁与扁带。装备都是顶级货,剩下的安全保障,就交给技术、经验和运气,以及山下随时能呼叫到的后援了。 琴布拉克雪山。 fons选择的这条攀冰路线,按北美wi标准属于六级难度,几近垂直的陡峭冰壁,看得他自己都头皮发麻。但对庄青岩“换条容易点的”提议,他明确地拒绝了——难度没上到六、七级,对cyan而言不够劲儿,也就起不到刺激激素、调节情绪的效果。 冰瀑巍然壮观,在阳光照射下,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极光紫、银蓝、冻绿、莹白……诸多瑰丽色泽冻结在冰晶之中,仿佛流动的玻璃,或凝固的海浪,令人如坠幻境。 尽管有过经验,fons攀到高处,依然有些紧张与头晕。反观庄青岩,技巧高超,爆发力与耐力兼备,全程游刃有余,时不时还会回头帮他一把,嘴边终于泛出一丝纯粹的、欣快的笑意。 然而,之所以称为“极限”运动,就在于它与生俱来的不确定性。 登顶前的最后几米,fons右手技术镐敲入一处看似坚实的冰面,冰层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他心下一惊,本能地想将拔镐换位,但动作稍显仓促,左手镐尖未能完全咬牢冰壁,身体重心骤失,右脚冰爪在冰面上猛地打滑。 “cyan——”fons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人已失控后仰,安全带猛地勒紧腰腹,却阻不住下坠之势。左手冰镐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叮叮当当地撞在冰壁,向下坠去。 “抓紧!”厉喝与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庄青岩位于斜上方约两米处,反应快得惊人,在fons失手的刹那,他松开一手冰镐,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右腿猛蹬冰面借力,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朝斜下方的fons扑去! 这不是教程里的任何标准救援,这是本能,是电光火石间以肉身完成的、不计代价的拦截。 庄青岩左手险险地抓住fons安全带后侧的挂环,巨大坠力瞬间将他拖拽而下。右手镐尖也随之在冰层间划开深直的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溅起一蓬细碎的冰晶。身体被这股力量掼向冰壁,头盔侧面重重撞上了坚硬的冰面。 “砰!” 闷响透盔而入,震得他耳内嗡鸣,视野霎时被黑白噪点覆盖。紧随而至的,是颅脑深处传来的刺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钢针刺入太阳穴,又迅速搅动了一下。 “呃……”庄青岩闷哼一声,紧扣挂环的手指因冲击力而痉挛,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强悍的核心力量和剩下的右手、双脚在冰壁上的支点,死死稳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下方的fons惊魂未定,在庄青岩协助下,终于重新在冰壁上找到一个勉强能借力的落脚点,稳住身形。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上方:“cyan!你怎么样?撞到头了?!” “没事。”庄青岩的声音有些发紧,“先上去。慢点,我托着你。” 捱到崖顶相对平缓的冰原,两人几乎同时脱力,瘫倒在雪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cyan,你的头……”fons坐起身,伸手想帮忙摘下头盔。 庄青岩却挡开了他的手,自己摘下了头盔。撞击处已经迅速肿起了一个明显的包块。 “必须立刻下去检查,可能有脑震荡。”fons的脸色更难看了,满是后怕和自责。 “嗯。”庄青岩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fons连忙扶住他。 “缓一缓,别急。”fons扶着他慢慢坐下,拿出通讯设备呼叫山下支援。 坐在雪地上,寒风掠过汗湿的脊背,带来刺骨凉意。庄青岩闭着眼,努力对抗着汹涌的眩晕和头痛。渐渐地,许多光怪陆离的破碎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黑暗视野中闪烁—— 病床上模糊的身影,手臂连接着多根血红色的粗长管路。 白西装上披散的黑发。一只无力垂下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滚落一地的药片。 冲破悬崖护栏的瞬间失重感。油罐货车刺目的灯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倦冷而俊秀的脸上,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触动,回复退订信息。 每夜的相拥入眠,怀中驯服的身体、温热的气息,轻而清冷的一声声“老公”。 拦腰环抱的飞车同乘,镜头中的高空落日。 密码锁轻响,箱盖弹开,露出飞控芯片……与内衬下方的一张结婚证书? 刺眼的无影灯,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他耳边用陌生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 第59章 “庄总!庄总……”有人在呼唤,声音仿佛隔着水幕,模糊扭曲。 焦急的呼唤扭曲成了fons的声音:“cyan!cyan……醒醒!抓住你的意识,深呼吸——” 无数闪回的画面,如江河倒流。无数记忆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扎进他的大脑,然后迅速连接、拼凑、膨胀……像一场深谷回声引发的雪崩,终于冲破无形的阻拦,从崖顶奔涌而下,轰然淹没了他。 头痛达到了顶峰,然后遽然褪去,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冰冷的清明。 庄青岩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 他想起来了。 全部。 从落地图国,盘山公路上那场让他失忆的车祸,到苏醒后所见的那个自称“生活助理”,又变成“隐婚妻子”的男人。三年见不得光的婚姻,欲言又止的态度,写满伤痛的日记,不堪回首的往昔……一切都是虚构! 他从未有过伴侣,不存在隐婚,更不曾强取豪夺过任何人。车祸失忆前,他甚至见都没见过“桑予诺”这个人! 桑予诺……究竟是谁? 真的是个骗子吗? 为什么!仅仅为了……钱? 巨大荒谬感与难以言喻的惊怒交织,使胃部一阵阵抽搐,庄青岩咬牙,将那股翻涌的反胃感强压下去。但它转移去了心脏,带来反向拧转般的绞痛。 太阳穴突突狂跳,他按着fons的肩膀踉跄站起身,目光越过脚下的冰川,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那些温柔和依赖,担忧与守护,脸红心跳的瞬间,“夫妻”间的亲昵与低语。那张清冷又漂亮的脸上露出的,冷静、羞赧、关切、恼怒、悲哀的神情,无懈可击的微笑……如冰瀑大片大片碎裂,从高空跌落,露出后方嶙峋而险恶的岩壁——那是令人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真相。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从出现、接近、取信到离开,完完全全是一场处心积虑、天衣无缝、高明而恶毒的骗局。 不,也许另有隐情……如果他真的只是为钱而来,何必要离婚?细水长流,能得到更多。何必要决然吞下远超致死量的药?如果连icu都抢救不回来,再多的钱对他又有何用! 也许他是被迫的。也许有莫大的苦衷。也许…… ——庄青岩,你的理智呢?既然想起一切,还不愿面对真相?!心底响起的残酷叩问,斩断了所有“也许”。 桑予诺就是个骗子!去找出更多铁证,证明这一点! “fons,”庄青岩张了张嘴,发出冰裂般的声音,“回去。我要冲个冷水澡……然后,从头到尾,好好厘清这件事……” “哪件事?”fons仍在担忧他撞击后的神智,但见他的表情并非恍惚,更像是暴风雨前诡异的平静,便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全部。”庄青岩用那种黑云压城、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语调,答道,“以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妻子’。” fons满脸惊愕。随即那股诧色被事态离奇的转折卷走,他蹙眉沉声道:“好,回去。我得先评估你的状态,确保你接下来的所有判断,都出自清醒的理智。” 此刻,待命的直升机已飞临崖顶冰原,没有冒险降落,而是抛下绳梯。两人援梯而上,进入机舱,卸除一身攀冰装备。 十几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别墅天台的停机坪。 庄青岩跳下机舱,一言不发,大步走向电梯。 当他冲完冷水澡,裹着黑色浴袍出来,湿漉漉的头发仍在不断滴水,水珠沿冷硬下颌滚落,面上神情已阴沉得骇人。 “——许凌光!”他拉开卧室房门,朝楼下客厅喝道。 正在喝奶茶的许凌光打个激灵,杯子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庄青岩一把捋下指间两枚蓝钻戒指,拍进他掌心,“找家有资质的珠宝鉴定中心,立刻出检测报告!” “是,庄总!”许凌光不敢多问,一阵风似的又冲下了楼梯。 fons将干毛巾搭在了庄青岩发顶:“擦干。cyan,现在冷静下来,把你想起的,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第40章 a-40 恨 庄青岩一身黑色浴袍,站在床边,死死盯着墙壁上的落日照片。擦湿的毛巾被随手丢在床尾凳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车祸失忆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桑予诺。” fons坐在沙发椅上,边聆听,边在医疗记录本上快速书写。 “在医院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底就涌起强烈的危机感。”庄青岩咬了咬后槽牙,两腮肌肉微微抽动,“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直觉在发出警告。我当场开除了看不顺眼的廖伟,也试图撵走自称‘生活助理’的他,但是……他用一张藏在我手提箱里的结婚证书,给自己伪造了‘隐婚妻子’身份——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密码?又是怎么弄到的结婚证?” fons停下笔:“关键可能在‘拉斯维加斯’。那是全世界最容易认证结婚的地方,有护照就行。” 庄青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回溯。三年前的八月,他在拉斯维加斯停留了几天……护照在客房时锁保险箱,外出时放公文包,从不离身——不,有过一次例外。 拍卖会开始前,有个自称酒店安保组长的亚裔男人,带着当时的助理王奕去前台接cbp的核查电话。 那真的是安保组长?电话真是cbp打来的? 庄青岩当即掏出手机,拨通王奕的号码。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里混着惶然和惊喜:“庄、庄总?您亲自打来……是,上次林助问过,我真没觉出什么异常……号码是cbp的没错,前台先接,再转给我……那个安保组长有没碰过护照?您等等,我再想想……啊!是有一下,cbp挂电话时,他把护照收进公文包,我很快接回来,拉拉链时亲眼看见护照在包里。” 庄青岩敏锐地抓住破绽:“你确定从拉链缝里看见的,真是我那本护照?” 王奕愣了:“应、应该是吧?就那么一会儿,他上哪儿弄本一模一样的假护照?而且后来再没见过那人,我们回国过安检,机器扫了也没问题啊。” 庄青岩眯眼:“拍卖会结束,你为什么落在后面?” “好像……有个记者撞了我一下,公文包掉了,他捡起来还我,一直道歉。”王奕努力回想,“庄总您当时喊我,我应了声就拿包走了,没起冲突。” “记者?长什么样?” “男的,亚裔,很年轻,长得……挺好看但不如您帅。挂着记者证,我瞥了一眼,但实在记不清国籍和名字,感觉上面有阿拉伯文。” “还有别的细节吗?” 对方“嘶”了几声:“真不记得,应该没有了。庄总您日理万机还亲自过问这种小事,是当年拍的藏品出了问题?” 还是那副老样子,言辞谄媚,又没有边界感。庄青岩冷声说:“没事。有需要我再让林檎联系你。” “好的好的庄总,您放——” 话音未落,通话已被掐断。庄青岩转向fons:“年轻,亚裔,好看,阿拉伯文——你知道桑予诺是语言学专业,除了英、俄、哈语,还精通阿拉伯语吗?” fons将线索串联,恍然:“那记者就是chrono!你说过‘他玩那些一眨眼就掉包的小把戏信手拈来’。撞人、拾包,是为了把之前掉包的真护照还回来。那个安保组长八成是他同伙……所以他就这样盗了你的护照,在拉斯维加斯和自己办了结婚证?” “——还把黑锅扣我头上!”庄青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攥,手背青筋毕露,“说我拆散他和女友、殴打他、下药、强暴……这该死的混蛋!我当时给他转了一个亿!这王八蛋就是冲我的钱来的!” fons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至少三年前他就开始布局了……难怪环环相扣。我之前还想,虽然他‘隐婚妻子’的身份可疑,但你人聪明,戒备心强,又那么执着要和他在一起,我也就没有什么说话的立场。不过,那几篇日记的确是……攻心有术,连我都上当了,更没资格说你。 “不仅没资格,我还得反省。明明查出打拉市那场手术并非外伤性肠破损,另有隐情,却因为你一句‘不愿意冒任何可能失去他的风险’,就心生顾虑,没有再去触碰真相。是我纵容,让他在日记里施加的心理影响更深了。” “日记”二字像重锤迎面砸来。庄青岩那双曾浸在悲伤里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冰。冰层之下,翻沸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以及被利用、被讥讽、被愚弄的剧痛。 “哈……”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唇齿间挤出。这声气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霍然拉开脑中那道情绪的阀门,于是有什么庞大而暴躁的东西,蜂拥着、尖叫着冲了出来,烧得他眼眶赤红,声音凌厉,“那些日记,真精彩!” 桑予诺。 就这样深入分析他的性格,经过不知多少次模拟推演,精心布下量身定制的心理陷阱,将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 第60章 刻意放大他冲动、控制欲强的一面,由此捏造出个冷酷暴戾的伤害型人格,然后用遮遮掩掩的言辞、饱含委屈的神色,用诱使他辛苦找寻到的日记,告诉他这就是“过去的庄青岩”。 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 桑予诺! 那些浓烈的愧疚、自责、心疼和一次次补偿,全是以诈骗为目的的诱导。他自以为在赎罪,而对方在暗中狂笑! 那些心动、爱怜、眷恋……完完全全建立在谎言上,也没有一样是真的! 扒开那层温柔妻子的画皮,底下就是个唯利是图、面目可憎的恶鬼,他怎么可能真的爱这种人? 不,那绝不是爱。 桑予诺从未“爱”过他。 日记里、遗书中的“桑予诺”,对他只有嫌恶畏避和自我麻醉,宁死也要离开。 而现实中、画皮下的桑予诺,只爱钱。只有一次次爆他金币时露出的微笑,才是唯一真实的情感流露。 既然如此,那么他对桑予诺,同样也不是“爱”。 失忆前,是暗中盯上猎物的毒蛇,和对此茫然不知的猎物。失忆时,是别有所图的假妻子,落入陷阱的假丈夫。如今恢复记忆,他们一个是诈骗犯,一个是受害者。 仅此而已。 不,不仅如此,他恨他。那是与对方接近他时所怀的恶意一样深重的恨。 ——他应该恨他。 像憎恨一个谎话精、窃贼、骗子、施虐者一样——憎恨他。 庄青岩仿佛终于找到心灵迷宫的出口,挣脱情感撕扯带来的窒息,透了一口活过来的气。 但这口气并没有带来任何宽慰,反而如沼气般,被一通打来的电话引燃。 是许凌光。 庄青岩按下通话键。对面的声音显得犹疑、矛盾,像是察觉不妙,但还是如实汇报:“庄总,检测报告出来了……优化处理过的5a锆石,带仿钻火彩。925银戒托。是个高仿赝品,大概值几千块……” 他嗫嚅着,不敢再说下去。如果传闻为真,当年庄总可是花了四千八百万美金买的蓝钻对戒。真品到哪儿去了? 庄青岩深吸气,咬牙:“知道了。联系机组,准备行程和入境许可,我要回国。回首都。你和林檎留这儿盯项目。” 许凌光应下,先是联系机长,通知运营商办理相关飞行手续,紧接着打给林檎:“林助!出大事了……” 免提里传出的话让fons皱眉:“天,cyan!那对蓝钻戒指该不会……” “没丢。”庄青岩冷声打断,“他也只能骗骗失忆的我。当年拍下后,我就以外婆的名义,送给她姐姐和姐夫当金婚礼物了。” “玛德琳公主和萨沃伊大公?”fons睁大了蓝眼睛,“三年前的事……难怪当时祖母和娘家关系缓和,不仅因为她那一脉都改姓了萨克森-科堡,也因为这对象征和好的钻戒吧。” 庄青岩点头:“我先斩后奏,而且事后除了外婆和外公,谁也没告诉。我看得出,外婆对亲人仍存思念,哪怕过去半个世纪,隐晦幽深到难以说出口,但始终在。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带进坟墓,我想她和她的姐姐至死都会感到遗憾。” “cyan……”fons叹道,“你人太好了。” “好?”庄青岩扯出个自嘲的冷笑,“全家族就你一个人这么觉得。我明明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不讲情面的赚钱机器’,以后还得多个名头——‘愚蠢轻信的恋爱脑’。 “我送出这对价值不菲的钻戒,替外婆示好,当然也有利益上的考量,不然你以为飞曜的3c品牌这几年突破重围,杀入欧洲市场,是谁在穿针引线?” fons摇头:“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妥善处理chrono的事——” “——别叫得这么亲!”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庄青岩瞬间炸毛,猛地提高声量,“他现在跟我、跟你都毫无关系!没得‘妥善’!别说得好像只是寻常离婚纠纷,我告诉你,这事善了不了!我和他不死不休,就算进角斗场,也必须有一个横着出来!” fons扶额,无奈地看他:“cyan,法治社会。你要是觉得被诈骗,可以报警追回赃款,让法律审判他,但别想着暗下死手或是动用私刑。” 庄青岩不假思索地脱口:“报警?我不要脸面,飞曜还要股价!” fons一怔,随即明白他的顾虑。飞曜在中亚市场正处扩产关键期,若此时传出总裁身陷“杀猪盘”骗局,不仅会成为全球财经版的笑料,更会严重打击投资者信心,引发股价震荡。品牌声誉受损倒在其次,核心是市场信任危机。 “你到底……被骗了多少?”fons沉默片刻,还是问出口。 庄青岩狠狠咬牙,不答。 突然,他一把拽下墙上悬挂的大相框,用力掼在地上。玻璃炸裂,碎片四溅。紧接着,满室大大小小的相框都遭了殃。那人坐过的桌椅被踢翻,用过的瓶瓶罐罐摔得粉碎。主卧里一切残留对方痕迹的东西,都被毫不留情地砸烂。 他的失控毫无预兆,从前一刻的冷静到后一刻的暴起,如冰弹炸裂,破坏力骇人。 “嘿,嘿,冷静,兄弟,控制住!”fons几乎是不要命地扑过去,试图箍住他胳膊和上身,险些被甩飞。 曾经奏效过无数次的“咒语”这次全然失效。医生在病患的剧烈挣扎中挨了一肘,颧骨还被玻璃碎片划出道小血口。 “cyan!”他大声喝止,“停下,别砸了!” 庄青岩与他对吼:“我不砸东西,难道砸你?!” fons暗恼自己失算,只带了记录本,没带镇定剂。他冲出主卧,想回房取针剂,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反锁了。 庄青岩把自己关在主卧一整夜。没吃晚餐,也不知满床满地的玻璃碴,人睡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3c:计算机、通信和消费电子 第41章 a-41 金雀公寓 翌日上午,fons徘徊在主卧门外的走廊,正琢磨着要不要也破门而入,给cyan来一针镇定剂。 就在这时,房门倏地开了。庄青岩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下泛着青灰,但至少西装穿得齐整,不再是浴袍裹身。他递来一叠道林纸,指尖在页面上点了点:“我圈了关键词,你再仔细看一遍。” fons接过,还是那些俄文日记……这人一整夜没睡,就耗在字里行间反复翻找?骗局早已确凿无疑,他究竟还想找出什么? 他将原文与翻译稿对照着,重新细看。 第一篇“六月二十七日晴”,庄青岩用笔圈出了两个名字——郭鸣翊、方萧月,以及一处地点“金雀公寓”。 第二篇“二月十四日雪”,圈了“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和“直升机”。 连着的第三、四篇“八月九日雷阵雨”与“八月十一日晴”,原件已毁,这是照片打印件。红笔标记落在“百乐宫酒店”上。 第五篇……只有年份,没有具体日期,只能从内容推断,时间跨度为十六年前的四月、十一月,及十五年前的七月。这一篇,庄青岩未作任何标记,估计也是昨晚才刚阅读。 fons对自己偷拍的最后这篇印象最深,心情复杂地抬眼:“cyan,这最后一篇……是真的吗?你们少年时就认识?” “不认识。”庄青岩脸色沉冷,“什么深市、厂区,疯狗、小马公仔、飞行书籍……全是编的。我毫无印象。”他瞥向fons,目光凌厉,“你该不会对职业骗子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fons微蹙眉头:“可你当年在深市念书是事实,飞曜旧总部和主要供应商也确实集中在那边。你九年级才转学去英国。这些都对得上——除了‘英国’。我清楚他是骗子,只是觉得这篇日记……和前面几篇好像不太一样。” “你有证据吗?”庄青岩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有。过去所有经历,我现在都记得。中学时我没去过那片厂区,每天被家教按着补课,转了学才开窍。也许国内那套教育不适合我。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和这骗子在小时候有交集,这篇一样是假的。” 既然年少相遇是虚构,那“厂区被封、父母被抓”呢?也是用来给cyan增添负疚感的虚假砝码?或许该庆幸,cyan是在恢复记忆后才看到这篇,否则只怕被骗得更惨。 fons将整叠纸递还:“关于厂区的事,我已经委托一位业内顶尖的前调查记者深入去查。给他足够时间,他会刨出根底,交付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我们一起等等看。” 庄青岩不置可否,只将那四张残页抽出,压在最底下,将同学会那篇放在最上面。 他指尖用力戳在红笔圈出的“金雀公寓”上,眼底燃着烈火:“‘真假掺杂’是双刃剑。能让虚构的更可信,也会留下存在于现实的马脚。我会亲手逮住那骗子,就从这处窝点开始。” fons觉得他情绪过于亢奋,触发了医生的职业警觉:“cyan,昨晚吃药了吗?” 第61章 “没。” “金医生开的,还是我开的?” “都没吃。” “cyan——” 庄青岩抬眼,瞳孔如冰封的青色镜面,依稀映出背后濒临失控的凶兽暗影。他截断fons的话:“——我不会再吃任何抑制神经的药。所有克制、忍耐,换来的只有伤害。我受够了。” fons神色变得严肃:“那两种药虽然不会成瘾,但骤停会有强烈的撤药反应。你会头痛、失眠、焦躁、食欲锐减。” 庄青岩扯了扯嘴角,笑意森冷:“你以为在抓到那骗子之前,我还能吃得下、睡得着?” fons一把扣住他手腕:“你亲口对我说过,要学会控制冲动和力量,不想再伤及无辜。cyan,我知道你的道德底线——” “对一个骗子,我不需要道德底线!”庄青岩再次打断,甩开他的手,“他也谈不上‘无辜’。fons,不必再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从衣袋掏出那两瓶药,塞回fons掌心,转身下楼:“我回国一趟。你来吗?” fons攥紧药瓶,无声叹气,迈步跟上。cyan眼下这状态,他根本放不下。当愤怒即将冲垮理智与规则的堤坝时,他必须成为最后那道安全阀。 出了主楼,正好遇上许凌光。他讷讷地呈上那对赝品婚戒和鉴定证书:“庄总,这个……怎么处理?” 庄青岩瞪视他掌心里的“钻戒”。不是自然发生的,就不值得稀罕,极尽人工的模仿,看着再真也是假货——正如这段可笑的“婚姻”一样。 他霍然抓起这对婚戒,用力掷出去,远远地落进尚未冻结的池塘,“咚”地溅起水花,把薹草丛中栖息的灰雁惊得直拍翅膀。 国内首都,“金雀花王朝”小区。 锁匠正用专业工具对付3座901的防盗门,动静不大,但仍惊动了对门住户。物业闻讯赶来,保安紧随其后,却被几名黑西装拦在楼道,不得近前。 楼盘开发商的“朋友”,一名颇有头脸的场面人物,正与物业经理打太极:“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不动粗不动粗,都是文明人。老板就进去贴个催款单,业主又不在家……贴门外头没用啊,转眼撕了假装没看见。贴客厅电视上,总该能看见了。” 经理心知这是江湖常见的催债路数,威慑为主。可这么明目张胆撬锁,确实有些过线,影响物业口碑……但袖管里那根沉甸甸的小金条,让“通融”二字变得顺理成章。 经理凑近些,压低嗓音:“贴完就出来,锁还原好。回头监控我处理。”随即转身招呼下属,“走走走,业主钥匙丢了,叫了开锁的。” 他睁眼说瞎话,楼管和保安交换个眼神,讪讪退走。 弹子顶起,锁芯转动。一连串“咔哒”轻响后,门锁弹开。锁匠拉开防盗门,退至人群后方。 庄青岩迈入这套据称是他为“隐婚妻子”购置的金丝雀笼。fons紧随其后,顺手摁下入户门旁一整排开关。 灯光大亮,屋内景象撞入视线,两人同时怔住—— 从玄关到客厅,目所能及的所有墙面,全都被图像和文字密密麻麻地覆盖,一路延伸向走道和其他房间。无数个塑料膨胀钉将它们固定,红色棉线在钉子与钉子之间穿梭拉扯,在静止的图文之上,织出一张疯狂而精密的庞大蛛网。 仿佛巨浪铺天盖地,迎面打来,视觉的冲击力让庄青岩下意识地后仰。 下一秒,他定住神,向前几步,逼近细看。 金融报纸的剪报,公司股权结构图,家族信托受益人列表,私人飞机注册号与航线标记,红笔勾勒的行程表,琐碎的日常购物清单……还有那些难以计数的照片:商务会议发言台,慈善拍卖举牌瞬间,高尔夫球场挥杆的侧影……从经年前到近日,从远景到特写,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焦点,那个被牢牢锁定的目标——“庄青岩”。 猩红的分析线如血管般串联其间。这并非混乱的堆砌,而是基于长期追踪与严密逻辑构筑的“作战沙盘”,是幕后者一双无所不在的眼。 庄青岩。庄青岩。庄青岩。 桑予诺,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凝视着“庄青岩”,用填满整个空间的海量信息,昭示着他极致的耐心、无孔不入的渗透力,以及全盘掌控的强势与执着。 一股战栗般的电流自庄青岩头皮炸开,顺着脊椎直冲心脏,如同最强劲的肾上腺素,激起混杂着震撼与亢奋的寒意。灵魂深处发出轰然回响,连同战意一同被点燃。 “呵……呵。”他在战栗中低笑出声,伸展双臂按上墙面,红线在掌下如脉搏般颤动,“到底是谁偏执、极端、掌控欲强?嗯?研究我到这种地步……他怎么不干脆拿手术刀把我剖开看看?!” 他转头看向fons,眼底燃着压抑而暴烈的光:“fons,看见了吗?他知道我恢复记忆后一定会找来。留下这些,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是他的标的,他的猎物,是钉在墙上的昆虫标本!” fons同样被这场面震撼,但他并未像庄青岩那样,感受到如此赤裸直白的挑衅。他只是惊心于桑予诺展现出的智商与韧性。或许因为并非当事人,无法感同身受;亦或许因为……断药反应正在放大庄青岩的感官,使他更易被激怒、更趋极端。 “冷静,cyan,深呼吸。”医生安抚地轻拍他肩背,“我知道这很惊人,但你必须先平静下来,才能继续寻找线索。” 庄青岩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胸腔里翻腾的炽焰被强行压下,只余冷硬的余烬:“回来的飞机上,我已经让人去查郭鸣翊和方萧月。两人都是他大学同学。 “郭鸣翊是‘佑安药业’郭佑德的幺子,没进家族企业,在外头搞些短线旅游的小生意,标准的二世祖。这套房全款七百多万,桑予诺当年刚出校门,一穷二白,根本拿不出。十有八九是郭鸣翊垫的款。至于以什么名义……”他顿了顿,“问问当时的售楼员就清楚了。” 这不难查。楼盘清盘后,销售通常会被调配至开发商其他项目。不久,一段录音传来: “我是售楼部小灵。这套房的记录查了,是位桑先生全款买的。他当时不是一个人来,还有位先生陪着,好像……对,姓庄。因为两位都是帅哥,关系看着也亲密,我印象挺深。那位庄先生说,房子是他送给桑先生的,只落桑先生一个人的名字。” “——他让别的男人给他买房,再把账算我头上!”庄青岩切掉录音,咬牙切齿,“什么‘同学’,姘头还差不多!” fons失笑,纠正道:“我认为更准确的词是‘同伙’。” 庄青岩脸色更难看了:“还有方萧月。一年前就开始为他打前站,进图国国家投资公司当翻译,那时飞曜在中亚扩产的计划还在内部讨论阶段。我问过国投,那女人一周前突然离职,手续没办就跑了,根本不在乎留下不良记录影响前程。为了他的骗局,连自己的职业生涯都能搭进去,这叫‘同学’?” fons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倒真有可能是女朋友。” 庄青岩语气尖刻:“他都硬不起来,谈什么女朋友!” fons扬眉,试图将好奇心控制在合乎礼仪的范围内,但显然失败了:“cyan,你确定他是‘硬不起来’,还是……‘对着男人硬不起来’?” 你其实是想说,他对着我硬不起来吧!庄青岩连着深呼吸,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关我什么事?!” fons再次安抚地拍拍他肩:“你说得对,cyan,或许他是双性恋。睡过几次也不代表什么,现在你和他只是诈骗犯与受害者的关系,我明白。” 庄青岩攥紧拳头,那句“没睡过”在舌尖滚了滚,终是咽了回去——人没到手,钱被骗走,真正的人财两空。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同床共枕一个月,他要是动真格,桑予诺根本逃不掉。可他困于日记的阴影,顾忌对方感受,始终未越雷池。如今看来,连这份体谅和心疼都成了笑话。 桑予诺!要是被他逮住,落在他手里——他不把日记里那些“恶行”一一坐实,岂不白背了这么多黑锅? “他嚣张到了什么地步,让同伙一次次在我眼皮底下晃悠,嘲笑我的迟钝!”庄青岩磨着后槽牙,“生日宴上,那个‘塔米尔小姐’,蛋糕吃得最欢、跟你碰过杯的那个,记得吧?” 这下连fons也惊讶于对方的大胆:“她就是方萧月?她还来医院探过病……真是有恃无恐。” 庄青岩眼底怒火窜动:“顺着这两条线查,迟早揪住他尾巴!这帮诈骗团伙,此刻恐怕正在哪个三不管的地界开香槟,庆祝自己大获全胜。” 第42章 a-42 不凋花号 豪华游艇“不凋花号”上的公海狂欢客换过了两拨。等眼下这拨运回去后,郭鸣翊打算把船停回圣胡利安港,里里外外彻底清洁一遍。 客人里有几个不安分的,想登上马尔维纳斯岛看看,被郭鸣翊笑着挡了回去:“岛上有英军基地,你们想挨炮,我还想留着我的船养老呢!” 第62章 纨绔们就吃他这个调调,哄笑中又有人提要求:不登岛也行,靠近点,让他们用高倍望远镜瞧瞧基地什么样。 郭鸣翊皱着眉,勉强答应了。马岛离阿根廷虽近,却是块烫手地,英阿争议多年都说是自己领土,联合国也只能和稀泥。之前有过冲突,现在是英国占着,靠太近容易惹麻烦。 ——怕什么来什么。游艇离岛还有四五百海里,严格说仍在公海,郭鸣翊已下令停船,马岛那边的基地却有了动静。 远处海平线上,一个灰白色的舰影缓缓浮现。郭鸣翊脸色唰地变了,接通驾驶舱广播高声喊:“掉头!快走!别让人当阿根廷军给轰了!”回头又冲经理吼,“挂国旗……不是阿根廷的!靠,挂红旗啊!” 45型驱逐舰的轮廓还在远处,压迫感已劈面而来。一架军用直升机划开南大西洋澄澈的夏日蓝天,全速朝这边扑来。 “不凋花号”把速度提到极限的22节,夹着尾巴逃离。船上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富二代,此刻才慌了神,缩进船舱里大气不敢出。 不知是确认了游艇没有威胁,还是看见悬挂的红旗排除了敌意,驱逐舰没有追来,像个警告般兜了个圈,转向驶离。 但那架直升机没走。 它像只盯死猎物的鹰,牢牢咬在游艇上方。直到游艇担心燃料告罄不得不减速,它竟在船、机同速航行间,开始尝试甲板降落。 “靠!我都跑了还追?撵狗都不带撵这么远的吧!”郭鸣翊站在最高那层窄甲板上,举着望远镜爆粗口,“这飞行员他妈不要命了?船的行进速度、横摇纵摇数据都没给,他就敢降?!” 事实证明,这个飞行员不仅胆大包天,技术更是一流。直升机以挑衅的姿态,强行降落在了第一层甲板的停机坪上。 驾驶舱门滑开,身着蓝白迷彩服的飞行员一跃而下,摘掉头盔——是庄青岩。紧随其后,八名作战服保镖从机舱鱼贯而出。 方萧月站在郭鸣翊身旁,右手勾着凉伞柱,左手还拎着太阳镜,一脸错愕,喃喃:“要命……‘前夫哥’杀上门了。” 庄青岩大步冲上最高层甲板,一把攥住郭鸣翊的花衬衫前襟,脸色阴沉,眼神冷戾:“桑予诺人呢?叫他出来。” 郭鸣翊一感受这手上的劲道,就知道是练家子。对方要动真格,几拳就能让他鼻青脸肿滚下海。他脸色发白,嘴上却硬:“你谁啊?冲我要人?查船可以,调查令先拿来。” 庄青岩没耐心跟他扯皮:“少装傻。你、方萧月,和桑予诺干的那些事,我一清二楚。还当我失忆?”他转脸逼视方萧月,“去叫人。给你五分钟。时间一到不见人,我就把这位郭少爷扔下海去喂鲨鱼。” 方萧月知道庄青岩迟早会找来,但没料到这么快。郭鸣翊不是说,那药,副作用最短的志愿者也要三个月才慢慢恢复记忆?这才两个月……什么怪物体质? 但她也不带怕的。庄青岩没报警,而是私下追捕,说明他心怀顾忌,不想让“杀猪盘”丑闻曝光。 郭鸣翊在这事里一直藏在暗处,庄青岩再怀疑也只是推测。 至于她,她是露过几次面,可那又怎样?她之前是国投的翻译,在职期间没违规,和桑予诺有工作接触,发现是老同学,才来参加生日宴、去医院探病。有什么问题?说她犯事,证据呢? 方萧月定了定神,松开伞柱,把太阳镜戴回脸上,抱臂道:“原来是庄总。没穿西装,差点没认出来。你找斯诺?我也有阵子没见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苏木尔医院。他不是你的随行翻译吗,怎么来问我们要人?” 庄青岩冷笑:“演,接着演。” 他揪着郭鸣翊的衣襟,把人硬拖到船舷,一手扼住咽喉,将大半个身子压得向后悬空。再多一分力,掌下的人就会翻出栏杆,坠入海浪,被船尾螺旋桨绞成碎块。 郭鸣翊吓得连声惊叫:“哥——哥!亲哥!有话好说,别动手……不,别松手!千万别松!” “干什么!你以为杀人不用偿命?无法无天了!”方萧月冲过来,一把拽住郭鸣翊胳膊往回拉,朝庄青岩嚷道,“你的翻译跑了,找我们撒什么气?要查这艘船是吧?郭少爷,让客人们都上甲板,所有船舱、工作区全打开,让他一间一间搜!” 庄青岩手劲稍松。郭鸣翊被方萧月猛拽回来,踉跄几步扶住伞柱,喘着粗气:“大佬!算我服了,行不行?船随便你搜,你要找的人,真不在这儿!” “少废话。所有人集合甲板。最高权限id卡给我。” 郭鸣翊交出船长卡。庄青岩示意保镖们彻底搜查。甲板上那群阿根廷富二代以为要接受英军盘查,个个低头缩肩,一声不吭——万一真引发第二次马岛战争,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一小时过去,整艘游艇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桑予诺的踪影。 庄青岩烦躁地拧紧眉心。方萧月穿着比基尼,他不好动手,于是再次攥住郭鸣翊的衣领,将人重重掼在晒得发烫的玻璃幕墙上:“我最后问一遍,人在哪儿?再嘴硬,郭家的药企就别开了——” 他凑近,声音压得低而瘆人,“环评造假,停产。虚报研发费骗税,重罚。商业贿赂,踢出集采资格。三条路,选一个?还是全选?” 郭鸣翊不太清楚他爸到底干没干过这些,但他知道生意场上没人屁股绝对干净。庄青岩要真下死手,停产和罚款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吊销营业执照。 玻璃墙烫得灼人,他冒出一身汗,龇牙咧嘴:“庄总,讲点道理。船你搜了,人你也看了。我郭鸣翊算个什么东西,郭家最没出息的那个,你威胁我有用?要不你去佑安大楼,直接威胁我爸,老头子可能更怕死。我也最后答一遍——桑予诺是我大学同学,但三年没见了。你问我他去向?你怎么不问我基地组织首领在哪儿?” 死猪不怕开水烫。 庄青岩手上收紧,勒得他满脸涨红,几乎窒息:“三年前,你掏七百多万给他买房,这是普通同学?” “江、江湖救急……”郭鸣翊挣扎道,“他上班了……慢慢还……” “他没分赃给你?高风险投资,高额回报,嗯?” “什么鬼……就借个钱……咳、咳……” 庄青岩知道,除非给郭鸣翊上刑,否则今天撬不开这张嘴。 至于方萧月——他转眸,阴鸷地扫过去。后者正举着手机,一脸“你继续,我拍了就发,送你上热搜”的狠劲。 对这两个从犯,他的确没有铁证。推测再合理,只要不想把事情闹上法庭,眼下就不能明着动他们。只能派人暗中盯梢,收集证据。 ——但桑予诺究竟去了哪儿? 调查线索明明指向这艘船。他一定在这里待过,又早一步离开了。 他会去哪儿?做什么? 八亿美金,不可能永远躺在账户里,总要花、要转。而那个疯狂大胆的家伙,就算捅破了天,也不是能缩头藏一辈子的性格。只要活动,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还有其他线索。庄青岩松了手。郭鸣翊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临走前,庄青岩对方萧月扔下一句:“等我逮到他,你俩也跑不了——吃了我的,全都得吐出来。” 螺旋桨轰鸣,直升机腾空而起,向陆地方向掠去。 庄青岩熟练地操控着操纵杆,目光沉冷:直升机。打拉市基督复临医院。fons联系过院长助理,是去年二月二十八日的事。 查得到。桑予诺当时急性阑尾炎,那架急救直升机是谁派的?具体地点、经过、同行的人……只要他想查,就一定能挖出来。 那人不该在日记里植入那么多真实碎片,仿佛毫不在乎被揭穿,甚至不怕报复。又或者……像有意留下模糊的线头,引着他来追逐,来寻找…… 庄青岩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荒谬的想法!难道苦主找上门后,骗子还会放礼炮欢呼“surprise”吗? 不过是肆无忌惮罢了。 桑予诺,你等着。我会找到你,用不了多久。 第43章 a-43 逼供 美国加州,斯坦福大学继续研究学院。 桑予诺走出“毕加索楼”时,夕阳正把这座西班牙风格的红顶建筑拖出长长的影子。他背着包,包里装着四封极具分量的教授推荐信。 他走入阴影,融进人群,在tresidder union站等校园班车。 一辆印着斯坦福标志性“s”徽标的混合动力巴士平稳进站。桑予诺敏捷地上了车,在最后一排空位坐下。他闭上眼,看似休息,大脑却从未停止思考: 国内985语言学本科。语言学与心理学之间,有天然的跨学科优势。这是起点。 在斯坦福校园持续进修了两年。熟悉这里的学术生态,这是地利。 虽然是继续教育,但他修完了“心理学与说服艺术”等四门课程,每门成绩都高到让授课教授印象深刻。这些学分不能直接通往学位,但在申请斯坦福正式研究生项目时,仍有评估和转换的可能。这是能力证明。 第63章 授课的教授本身就是斯坦福心理学系的,听说他想申请博士项目,都愿意为他写推荐信。策兰教授尤其欣赏他,去年跨国学术交流还带上他,甚至暗示过实验室助理的位置,但被他以“还需沉淀”婉拒了。这是关键人脉。 他还抽空参加了标准化考试,托福120分,gpa 4.0+,gre 334分,成绩不止是优秀,是顶尖。 在个人陈述中,他清晰地阐述了跨学科背景带来的独特视角,以及明确的研究方向:语言使用的认知心理探究。 所有这些准备,都瞄准了同一个目标:斯坦福大学心理系的博士研究生项目,每年全球仅招收15人。 ——是的,他打算跳过硕士,直接申请五年制博士,并将在读满两年后申请获得文学硕士学位。名额稀缺,他需要和全球最拔尖的申请者竞争。 他唯一的短板,是缺乏在心理学实验室深度参与完整科研项目的经历,以及能在学术会议或期刊上呈现的成果。 策兰教授递来的橄榄枝本可完美弥补这点,但代价是必须将绝大部分时间投入她的实验室,这会彻底打乱他对庄青岩的跟踪、研究与布局。权衡再三,他只能婉拒。 但现在,这个短板,连同他出身背景带来的那道隐形的阶级壁垒,终于可以用一样东西来打破—— 钱。 他计划在教授引荐下接触校董会,向斯坦福捐赠一栋价值1.2亿美元的新教学楼,命名为“克罗诺楼”。 有了这笔巨额捐赠,学术能力或许已不那么要紧。但他依然对自己苛刻。他要凭真本事进入全球顶尖学府的博士、博士后序列,跻身语言学与心理学的核心学术圈,而不是只做个注水的镀金者。 巴士到站。桑予诺睁眼,下车,转乘公交,回到位于山景城的租赁公寓。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桑予诺正准备开灯,忽然心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背后传来一股力道,将他猛地推入客厅。入户门在身后砰然关闭。他立刻转身去拉门,发现被封死了般纹丝不动。门外脚步杂沓,至少有两人守在外面。 客厅沙发上,一道人影的轮廓在昏暗中静坐,如盘踞的猛兽,散发出无声而沉重的压迫感。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在他虚构的某篇日记中。 他知道那是谁。 “……庄青岩。” 沙发上的人动了。抬手触碰身旁的落地灯开关,白炽冷光亮起,割开黑暗,照亮了他半边脸。鼻梁与嘴唇的折角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男人声音沉缓,像裹着冰碴的岩石滚过冻土:“怎么,离婚证还没到手,就不叫老公了?” 桑予诺翕动嘴唇,挤出两个字:“真快。” 庄青岩的脸色似乎绿了一瞬。这两个字理应指的是追捕速度,而非影射别的什么,但被污蔑与嘲弄的怒火依然卷上来。他反唇相讥:“没你快。两个月诈骗八亿美金,全球骗子的年度kpi,你一个人就提前超额完成了。” 罪行被当面揭穿,桑予诺竟不见慌乱。他甚至上前几步,在庄青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伸手按下烧水壶开关,语气异常平静:“怎么找到我的?” 庄青岩嗤了声:“你溜得倒挺快。你那两个同伙,已经被我丢下海喂鱼了。” 桑予诺动作微顿,随即勾了勾嘴角:“我没同伙,单干。你专程跑了一趟菲律宾?” “没同伙?行,接着骗。”庄青岩抬脚,鞋底踹在茶几边缘。玻璃台面震得嗡嗡作响,水壶和杯子一阵乱跳,“你以为跑路计划天衣无缝,还是真觉得我会失忆一辈子?随手一查,去年打拉市那场学术论坛,举办方、受邀学者、谁带了多少助手,一清二楚!” 他倾身向前,目光如刀,剐在桑予诺脸上:“岗前培训挺到位啊,为了对付我,特地去斯坦福进修心理学?骗完钱,还敢大摇大摆跑回加州念书?还想考博士?”他咬牙,“你他妈是学习机成精,专程到我这儿捞学费来了?” 骂完这句,庄青岩自己都怔了怔——“学习机成精”,日记里的“自己”似乎也这么说过。 啐,真是被精神污染得不轻。都怪这人有病。哪个骗子搞到钱不是花天酒地,他倒好,拿来读书……斯文败类。 桑予诺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有些发紧:“你想起来了?想起多少?” “全部!”庄青岩齿间迸出冷笑,“比你预计的快多了。毕竟车祸刚醒时,医生还说恢复期可能要半年。我恢复得快,打乱了你的布局,最后逼得你只能吞药自杀脱身。为了钱,连命都能搭进去,你够狠。” “我真是好奇,”他死死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张冷静的脸上找出裂痕,“如果车祸后我没失忆,你这几年的局不就白布了?难道你能算准我一定会失忆?还是说,无论我失不失忆,你都有应对的手段?” 桑予诺抬起眼。灯光下,那双眸子幽深如潭。他没有回应这一连串凌厉的指控,反而问道:“真的全想起来了?那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说?” “有。” “你说。”桑予诺语气里,竟似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期待,“我听着。” “——还钱。一分不少,全吐出来。然后跪地赔罪,跪到我消气为止。说不定我能放你一马。” 桑予诺眼底那点微光倏地暗了下去。他垂下眼帘,声音无波无澜:“赠与款项、离婚财产分割,法律上不予返还。你可以去法院起诉试试。” “砰!” 一声爆响。盛怒中的庄青岩猛地挥臂,将面前那只烧水壶扫落在地。玻璃壶身炸裂,滚烫的热水混着碎片四溅。 桑予诺反应极快,抬臂护住了头脸。饶是如此,手臂仍被溅上不少热水,瞬间传来一片刺辣。 “桑予诺!”庄青岩厉声喝道,“跟我讲法律?你以为我投鼠忌器,真不敢报警?你他妈是不是非要去监狱里蹲到死,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桑予诺站起身,脱下外套和毛衣,将白衬衫的袖子慢慢挽起,查看手臂。冬日衣厚,皮肤只是红了一片,未见水泡。他肤色白,那片红痕在灯光下异常扎眼。 庄青岩盯着那片刺目的红,一股暴戾的冲动窜上头顶。他恨不得此刻将枪管塞进这人嘴里,看对方还能不能摆出这副无动于衷的死样子。 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若无其事地脱衣服。 桑予诺走到厨房区域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左臂伸到冷水下冲洗。水流开得有些大,很快浸湿了他半截袖管,飞溅的水珠打湿了腰侧的衬衫。湿透的白色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朦胧的雾气。腰侧的小红痣,侧身时右腹那道旧疤,都在湿雾下若隐若现。 庄青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上去,喉结难以抑制地滚动。 这下,家暴算是坐实了。 婚内强奸……哦不,婚都没真结过。那婚外强奸呢?这锅总不能白背。对方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被“同态复仇”的一天。 庄青岩的动作再次快过了思考。他猛地起身,几步跨到水槽边,毫不留情地将桑予诺的脑袋按进了空荡的不锈钢水槽里。 “唔!”桑予诺猝不及防,上半身被强行压得弯折。他只来得及摸索着关掉哗哗流淌的水龙头,身后的男人就开始粗暴撕扯他的裤子。 裤头纽扣崩开,拉链被扯下。桑予诺左手死死按住裤腰,右手抓住水槽边的磨刀石,拧身就朝庄青岩头上狠砸过去。 “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庄青岩嘲弄道,轻易攥住他挥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夺下那块粗砺沉重的磨石,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后双手抠住桑予诺湿透的衬衫前襟,向两边狠狠一扯—— “噼啪”几声脆响,纽扣四下崩飞。 桑予诺的腰臀硌在水槽边缘,被迫向后仰。湿透敞开的衬衫向两侧滑去,露出紧实平坦的胸腹。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像晨雪,又透出羞愤似的薄粉色。 他不得不抬起手臂,抓住庄青岩的西装衣领,才能勉强稳住失衡的上半身。濡湿的刘海下,一双眼睛猝不及防地抬起,直直撞进庄青岩燃烧着怒焰与别样暗火的眼底。 直到这时,庄青岩才注意到,他把那头长发剪了。 把自称“你做爱时要抓”的长发,剪得干干净净。新发型和发色其实很适合他,清爽、精致又少年气,但一股无名邪火却因此窜上庄青岩心头,烧得他理智滋滋作响。他原本托在对方脑后的手,改为揪住了那柔软的短发。 “以前不是一口一个‘老公’,叫得挺欢?”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对方,气息灼热,“现在怎么不叫了?叫啊。” 桑予诺唇瓣微动,吐出两个气音:“……畜生。” 庄青岩本来因为那块代表极度抗拒的磨刀石,生出了悬崖勒马的念头,这一声“畜生”出口,他被彻底激怒。 第64章 做了,是畜生。不做,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骂得好,畜生就该干畜生的事。”庄青岩将人从水槽边拖开,就近掼在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动手剥他。 桑予诺激烈挣扎。庄青岩扯下自己的领带,穿过沙发扶手下方的空隙,将他的双腕紧紧捆缚,固定在头顶。 裤子被彻底剥下,连同皮鞋一起甩到地上。此刻的桑予诺,只剩一双黑色短袜,以及那件襟怀大敞、湿透半黏在身上的白衬衫。大片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他终于流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庄青岩单腿跪在沙发,俯身撑在上方,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桑予诺完全笼罩。他垂眸,目光扫过急促起伏的胸膛,落在微微蜷缩的脚趾,又缓缓移回对方脸上:“现在知道怕了?老实交代,我到底是怎么失忆的?” 桑予诺不答,只是恨恨地瞪视他。那目光足够浓烈与锋利,越发激起他侵略的欲望。 庄青岩直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扔在地上。然后是马甲,暗红色的丝绒衬衫。他肩膀宽阔,胸膛与手臂的肌肉线条利落而充满力量感,每块绷紧的肌腱都蓄满攻击性,浅麦色皮肤上有些陈旧的锐器伤疤与枪眼愈合后的浅坑,那绝不仅仅是长期锻炼与格斗训练留下的痕迹。 直到他脱到上身赤裸,桑予诺方才松口:“你的车卡在树上时,我爬上去,给了你一针。那药的副作用是逆行性遗忘。” 果然是他干的!箱子密码和结婚证书恐怕也是那时动的手脚。庄青岩眼底掠过森冷寒意,单手扼住了桑予诺的脖颈:“车祸也有你的份?真想杀我?” 桑予诺被掐得呼吸困难,但还能勉强说话:“想杀……但没……没把握好时机……” “真想杀我,第二次车祸就是最好的机会。”庄青岩指节稍微用力,就能感觉到对方喉骨在掌下脆弱的形状,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什么都不用做,在家等我的死讯就行。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要冒死救我?” “为了……钱。”桑予诺眼角被逼出生理泪水,视线开始模糊,“分手费比遗产……容易到手……” “你眼里就只有钱!!” 庄青岩怒喝,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彻底焚毁。他猛地俯身,咬住了桑予诺的嘴唇。 不是吻。是撕咬,惩罚,泄愤。 是将所有被欺骗、被愚弄、被辜负的愤怒,与难以言说的剧痛,全都灌注于这个血腥暴烈的接触之中。 第44章 a-44 如龙衔珠 力量有高下之分,但唇舌没有。桑予诺也咬他。于是两个技巧生疏又不甘示弱的人,都尝到了彼此血的味道,铁锈般腥甜,又带着臆想中玫瑰的芳香。 刺痛感被另一种更深层、更复杂的感觉覆盖,撕咬因此渐渐变成了吻。 深切的、狂烈的;憎恶的、热爱的……吻。 桑予诺。 庄青岩用全身重量压着他,在这个血腥而馥郁的吻里战栗——桑予诺在回应。与“妻子”时期那种温顺的承受截然不同,这是一种以牙还牙、如同搏杀般的激烈回应。 摧毁他,又复生他,继续摧毁。庄青岩在这一次次生死交替的窒息边缘,模糊地意识到:原来恨一个人时,也可以同时为这个人着迷。 ——着迷,不是爱。但它真的可以和恨意共存于同一颗心脏,互不排斥,彼此喂养。 这个吻长得让两人都无法呼吸,直到缺氧的肺叶开始刺痛,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鲜血染红了桑予诺的嘴角,像被碾碎的路易十四花瓣。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破裂的唇,被缚的双手仍曲在头顶,声音沙哑:“你就算咬死我,也拿不回一分钱。” “那你也别想死得这么容易。”庄青岩伸出拇指,指腹用力碾过他唇角的血渍,“我刚才给过你自首的机会,是你不肯。你只要钱,是吧?就得捅穿你,撕开你,让你流血,让你受伤,痛不欲生……到那时,你才会哭着求我停下,才肯把赃款吐出来,是不是?” 桑予诺回给他一个尖锐的眼神,随即猝然转头,狠狠咬向压在唇边的拇指。 庄青岩收手已算快,仍被那对犬齿钉出两个渗血的小坑,险些撕下一小块皮肉。 作为报复,他低头咬住了桑予诺的胸口,牙关发狠,恨不得将舌尖化为钢针,给那对嫣红穿上永久的环。 “唔!”桑予诺疼得闷哼一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当庄青岩用牙齿恶意地碾磨时,他只能不断抽着冷气,抵抗那些交织的痛楚与快感。 庄青岩一路向下,所经之处,咬痕与吮出的红斑如落花,洒遍桑予诺全身。尤其在右腹那条略显狰狞的疤痕上,他留下了最多、也最深的印记。 “这道疤……是我踢的吗?啊?是吗?!”他抬头,双目赤红地逼视,“你栽赃陷害我的时候,利用我的愧疚捞钱的时候……有没有过哪怕一秒钟的心虚?内疚?有没有?!” 桑予诺从颤抖的呼吸间,迸出一声嗤笑:“没有。让你半夜摸一下,第二天五百万就到账,简直是躺着赚钱。我差点没笑醒。” “——桑予诺!”庄青岩怒不可遏,手指深深掐进他腰侧,在白皙皮肤上留下道道鲜明的红痕,“你就这么贱?非要靠着男人的愧疚和欲望赚钱?如果当初选的不是我,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你也会编那些恶心的日记,每晚躺在他身边,随便他摸,随便他上,对不对?你这样……跟出来卖的有什么区别?!” 灯光下,桑予诺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血色也褪尽了,只剩破口处的几点凝血,像积雪墓碑上尚未凋零的红叶。他奋力扯动腕间领带,极力弓起上身,朝庄青岩冷笑:“没有‘如果’。我瞄准的就是你,庄总。人傻,钱多,道德感还高——哈,与其说道德感高,不如说是靠吃药才能维持正常。当你把药瓶递给我,当我发现长期吃抗抑郁药的人是你时……天知道我有多庆幸。那药抑制忄生谷欠,搞不好吃得你阳痿早泄,连带着我‘失身’的风险都大大降低。这不是天选的‘杀猪盘’对象,还能是什么?哈……哈哈哈哈……” 果然。对他所有的克制、忍耐、心疼,都是笑话,只会成为对方刺向自己的刀。庄青岩怒极反笑,强行顶开他并拢的双月退,跻身其间,右手覆上,镸聿意王元弄,用尽手法折辱—— 然后他忽然一怔,低头,看着它逐渐月长大扌廷立,眼底掠过诧异和恍然:“我以为你对男人石更不起来……原来连这里都在骗我?还是说,我以前对你太‘好’了,就得像现在这样粗暴对你,你才会有反应?”他抬起眼,目光淬毒,“桑予诺……你是真的贱。” 桑予诺像被电流击中般僵直了数秒,眼神掩在濡湿凌乱的刘海下,看不分明。随即,他开始猛烈挣扎,疯了似的拼命扯动腕间束缚,力道之大,仿佛即使扯断腕骨也在所不惜。 丝绸领带终于禁不住这般不要命的撕扯,在关节脱臼前,死结松脱。桑予诺猛地坐起身,以迅雷不及之势,狠狠甩了庄青岩一记耳光! “啪!” 响声清脆。庄青岩没有躲,也没有格挡,生生受了这竭尽全力的一巴掌。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牙齿磕破嘴角,耳中嗡嗡作响。 湿透的白衬衫在挣扎中滑落沙发。桑予诺赤裸而痕迹斑驳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是射向唇枪舌剑者的子弹。 庄青岩抬手,捂着火辣胀痛的半边脸颊,缓缓转回头看他,语气满是嘲讽:“我说错了?刚才你硬成那样,难道又是我给你灌酒下药?哦……我明白了。之前在米兰,是你自己吃的抑制药,对吧?因为担心在fons的调查下露馅,所以再次利用我,把我的愧疚和痛苦……玩弄于股掌。” 他猛地一推对方胸膛,将人再次搡倒在沙发,欺身而上,同时手已探向后腰——拔出那支塔兰战术“蝮蛇”,枪口毫无预兆地,直接怼进了桑予诺的口中。 金属枪管粗暴地硌开齿关,抵住柔软的上颚。冷硬触感和死亡意味如海啸席卷而来,心脏在巨大的阴影下尖叫着缩成一团。 桑予诺下意识伸手想把枪管拔出去。指尖尚未触及,耳边已响起滑套拉动、子弹上膛的清晰“咔嚓”声。 浑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的手指痉挛般僵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他像被瞬间石化,大睁着眼,死死盯着上方的庄青岩——对方脸颊红肿,面无表情,唯有一双青色的眼瞳里,跳动着冰冷而狂暴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 子弹将从口腔射入,向上击穿大脑,在后枕骨爆开一个血洞。就像图兰大道那个狙击手的下场,血和脑浆会喷溅出来,涂满身后的墙壁。 fons的话在此刻轰然回响: ——他参与过不止一次实战性质的行动,早期是演习,后期……据我所知,不那么“演习”了,具体细节他没多说。 ——他需要在一个受控的、极端的环境里,充分了解自己的力量,学会控制那些……破坏性的冲动,明白生命的重量和夺取它的后果,而不是在现实世界的某次失控中,伤害自己或无辜的人。 第65章 ——今天开枪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心理冲击,大概是他所有潜在问题里,最不需要我们担心的一个。 当枪口真切地抵着他喉咙的这一刻,桑予诺才身临其境地体会到,fons那些话里,沉重而锋利的份量。 庄青岩正在失控的边缘。 所谓“破坏性的冲动”,从滋生到实施,不过是一颗子弹出膛的距离。 “……求饶。”沉默片刻,庄青岩开口,“说你之前做的一切都是财迷心窍,说你后悔了,说你对不起我,哭着求我原谅你。”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哭。现在就哭给我看。” 桑予诺仍在渗出冷汗,那是人类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无法抹除。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在生与死的缝隙里,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 僵硬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搭上枪管,极其缓慢地,将它抽出去。当枪口终于离开唇齿,他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 “哭!求我!”庄青岩没有收枪,咆哮声压抑,仿佛正用最后一丝理智,死死焊住情绪彻底崩塌的闸门。 桑予诺开口了。用那被枪管蹂躏过、沙哑不堪的嗓音,说: “你给我口,我就哭给你看。” 庄青岩彻底怔住。 “你给我口”这四个字,在宕机的大脑里盘旋、碰撞,他竟一时无法解析出其中最直白的语义。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低喃,枪口不自觉地垂低了几分。 桑予诺搭在枪管上的手指,将枪身继续缓慢往外推,直至彻底离开自己的身体范围。他用今天最温和的语气,清晰地重复:“庄青岩,你给我口,我就哭给你看。” “哐当。” 手枪脱手,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青岩将沙发上碍事的背包、靠枕,全都扫落下去。 他俯身,埋首于对方曲起的双月退之间。 从侧面看去,只能见到雪白修长的大月退,深深陷入腿肉的紧绷的手指,和那上下起伏的黑色发顶。 一阵急促而颤抖的喘息之后,桑予诺真的哭了。 起初是压抑的哽咽,很快变成破碎的啜泣。他咬住自己的指节,又徒劳地用手背挡住眼睛,泪水从颤抖的指缝和掌心下方,源源不断地涌出,滚落。 他用那浸满泪水的支离的泣声,呜咽着,反复呼唤:“岩哥……岩哥……” 庄青岩听见了。 他怀疑……不,他确定,这是从日记里套来的虚假故事,是诱他心软的诓骗伎俩。但此刻,他已无暇,也无力去分辨。 桑予诺太过美妙。是沁透肺腑的冷与渗入骨髓的甜,危险又诱惑,让他看不清,抓不住,留不下——而此刻,终于如巨龙衔住觊觎已久的宝珠,紧紧含在口中。 他的灵魂在吞咽与吐纳间飘摇,在口允口及与舔舐中沉溺。他用取悦对方来取悦自己,因此,那些被逼迫而出的泣鸣,每一声都是最动人的天籁。 “岩哥,我恨你……我好恨啊……整整十五年,恨你,也恨我自己……” 这个骗子,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进行沉浸式表演。庄青岩同样恨得牙根发痒,却又将獠牙藏得更深,用一个近乎吞噬的深重口允口及,逼出对方一声陡然断裂的哭叫,紧接着是席卷全身、细密剧烈的颤抖。 桑予诺交叉缠在他肩背的双月退骤然收紧,不许他扌由离。 庄青岩迫于这无声的挟制,只能悉数口因下,又将对方舌忝干净,才得以松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湿痕,喘着气,不甘地咬牙:“这辈子我都没想过……还有给人做这个的一天。桑予诺,你等着,待会儿我x你的时候,你最好哭得再大声点。” 桑予诺瘫在沙发上,月匈月堂起伏,泪痕未干,却抬眼看他,湿漉漉的睫毛下,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挑衅:“庄青岩,吃了这么多年药,你确定自己还x得动我?” “——我他妈x不死你!” 庄青岩爆了句粗口,被彻底点燃。沙发太窄,他一把将人拦腰扛起,大步走向卧室,用震慑与摧毁的力道,将桑予诺重重扔在了床垫中央。 桑予诺被扔在床垫,震得脑袋发晕,视线还在摆荡,就见庄青岩站在床边解皮带,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枪色暗光。 西装裤的裆部早已高高鼓起,光是撑出的轮廓就令人触目惊心。 桑予诺惊悸般闭了一下眼,努力把那玩意儿的尺寸从视网膜的残像里撇出去。 但短暂关闭视力,只会让听觉变得更加灵敏。听见拉链拉开、布料滑落的声音,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将为方才那句挑衅付出什么代价。 他猛然睁眼,翻身,手脚并用地向床的另一侧逃去。 庄青岩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脚踝,拖回来,另一只手扼着后颈,将他固定在床沿。 他的上身被钉住,双腿又落了地,屁股自然而然地翘起,骨盆窄而臀型圆润,越发凸显挺翘。庄青岩用松开脚踝的那只手覆上去,动作略显粗暴地抓揉。 指掌下的臀肉柔滑结实,弹性惊人,稍稍用点力就能从指缝间挤出来。移开手指后,白皙皮肤上印出的粉红掌痕,如玻璃上氤氲的晨雾,由淡到更淡,须臾消失。 庄青岩简直揉得入了迷。 但下身越发渴切的胀痛感,又让他迫不及待想破开、埋入面前这具极具诱惑力的肉体。 他俯身,凑近桑予诺耳畔,语带威胁:“你猜我会怎么干你?先背面,还是正面?” 桑予诺因喷洒在耳郭的热气而微微瑟缩一下,出口的话却依然挑衅:“我猜你要先吃伟哥。” 庄青岩冷笑一声,将他整个儿仰面翻过来,两手握住他曲起的双腿压在腹侧——就像日记中厨房料理台的那次。 桑予诺因这个一览无余的姿势,不得不直视自己完全敞开的模样,同时也直视自己腹部上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彤红性器。 那性器已完全勃起,粗长到离谱,皮下盘绕的血管与青筋微微跳动,如某种凶兽狰狞的头颈。 桑予诺脸色发白,完全不敢想象被这东西捅穿会变成什么样。此刻所有纸上谈兵都成了虚幻的苍白,只有设身处地时,才会感受到那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强忍颤抖地瞪着它,不禁脱口:“这怎么可能……进不来的……” 庄青岩也在怀疑。他低头端详对方臀间那个浅红的小穴,重瓣雏菊似的向内紧紧收拢着,看起来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真的能容纳自己?可钙片里的男男,怎么就能那么顺滑? 他将比柱身更膨大的龟头抵住穴口,试着向内顶。桑予诺难以遏止地后缩,发出混合着惊惧与痛楚的一声呻吟:“啊……” 这声音让庄青岩更硬了。 他钳住对方的逃离之势,很想不顾一切地捅进去,然后狠狠抽插,肆意冲撞,让那小穴像暴雨摧打的花蕾,破碎地绽开,鲜血将会红得凄楚可怜,又兴奋刺激。 ——他就该这么做,把这个骗子操透、操烂,操到痛哭流涕地把钱吐出来。 “怕了?怕就求饶,”阴影居高临下地压迫而来,庄青岩的声音暗哑得厉害,“不想死就还钱。否则你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干烂好了。” 桑予诺张了张嘴,随即咬住下唇,闭眼将脸转向一侧,是在劫难逃、宁死不屈的神色。 庄青岩皱眉,盯着对方这表情看了几秒,心底那股嗜血的冲动莫名就淡了。他不想把桑予诺一次性弄到报废,欲火才刚点燃,他想燃烧得更长久。 “……有没有润滑油?”他问。 桑予诺睁眼,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是指望我自备润滑油,随时恭迎强奸犯上门?庄总,套要吗?” 庄青岩并不理会他的嘲讽,一手拖着他进入浴室,在镜子前找到瓶医用凡士林,又把人拽回床上。 这回是面朝下按住的。他实在不想再从这人脸上看到视死如归的表情,好像他真是个强奸犯,而之前对方那句“你给我口”的理直气壮的要求是个幻觉一样。 他挖了团油润的膏体,连同手指一同挤进,激得桑予诺后背泛起寒栗,这才回答:“不要套。怎么,你怕自己怀上?” 桑予诺咬牙。那根手指在后穴搅动,拓宽通道,并不疼,但很怪,有种异物感。 扩张的手指从一根加到两根,他有些受不了,括约肌像要被撑裂,禁不住出声:“够了,别塞了……” 手指停了一下,又挤进第三根,庄青岩在他身后嗤了声:“一半都没到。你绷得这么紧,等会儿撕裂了可别怪我。放松点!” 桑予诺深深吸气,实在不愿配合,却又不得不配合。他已经分不清手指数量了,只觉得自己后面被不断撑开,那些长而灵活的手指,在深入浅出地探索,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而这种不适,在体内某处被触碰到之后,突然混入了一道清晰的快感。 “唔!”他猛地吸了口气,颤巍巍地吐出。 第66章 庄青岩俯身,语声低沉:“就是这儿。” “什、什么?” “你的前列腺,隔着肠壁能摸到,像个栗子,中间有沟……”手指滑过浅沟,一点点碾压,庄青岩嗓音里带出了几分忍耐的愉悦,“男人的快感之源,你也逃不过,对吧?” 桑予诺的确逃不过,酸麻的快感从那里辐射向全身,比自慰时更加直接与强烈。他无法自抑地轻颤,后背冒出一层燥热的薄汗,胯下软垂的性器也逐渐膨胀,开始渗出晶莹的前列腺液。 “现在还假装自己是直的吗?”庄青岩近乎报复地来回刮戳,满意地看着对方的变化,“光靠后面也能硬,桑予诺,你还挺骚。” 在对方闻声反应之前,庄青岩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强行将他摆成跪趴的姿势,随后抵住那处润滑柔软的后穴,将性器用力顶了进去。 仿佛被重剑从中劈开,桑予诺眼前一阵发黑,险些被这一记顶到反胃。 与几根手指比起来,楔进他体内的东西实在大得要命,把肠道塞得满满当当,就连穴口褶皱也被撑开到极限,变成一层薄而粉的肉膜,将入侵者紧紧箍住。 光是被包裹,庄青岩就爽得头皮发麻。抽动之间,紧致湿滑的内壁更是带来绞缠吮吸的强烈快感,他掐住对方腰身,铆足了劲来回抽插、重重撞击。 桑予诺还没适应后穴里的满涨感,就被这股快而猛的力道撞得头晕目眩、发缕凌乱,成了一叶身不由己的小舟,被风浪抛上甩下。 庄青岩攻势凶猛。桑予诺被连绵不绝的冲击力与快感逼得喘不过气,咬唇的齿关一松,压抑不住的呻吟就逸泻而出。 他的呻吟破碎而含混,仿佛委屈至极的呜咽声,游丝般若断若续。 这声音太过诱人,庄青岩硬得发痛,故意调整了角度,每一下都朝着对方的要害处戳刺。 快感席卷如潮,简直要将人吞噬,桑予诺张嘴时似乎要迸出一声尖叫,但叫声未出喉咙便被撞碎,变成了哀鸣似的只言片语:“不……停下……” 庄青岩掰开他的臀瓣,像要把囊丸也一起挤进去,在撞击间低哑地问:“求我停下,还是不停?听不清,大点儿声。” 于是桑予诺咬住了嘴唇,一声不吭。 庄青岩变本加厉地操他,甚至从后方将他的双臂拽起,带动他整个人跪坐起来,深压向自己的胯下。 坚硬性器顶进肠道的极深处,桑予诺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沿着眼角滚落,溅在庄青岩的脸颊,滴蜡般灼人。 庄青岩一口咬在他的肩头,抬腰收腹,狠命往上顶,强大的核心力量使得短距离撞击发出了高频“啪啪”声。桑予诺浑身颤抖,几乎串在了他的肉棒上,被反复穿凿,眼泪汹涌地流。 “……爽不爽?嗯?干得你爽不爽?”庄青岩边顶边咬,逼他出声,“小骗子,小婊子,哭得这么骚,就该被我干烂……听见水声没有?都被我干出汁了,装什么正经……你这小骚货,里面这么会吸,天生就是给人操的,但只有我能操你,是不是?” 污言秽语像脱柙的野兽,利齿撕咬自尊的同时,也染着情欲的毒素,扭曲地催发出更隐秘的兴奋。桑予诺死死咬着嘴唇,满面泪痕,仰头急促喘息,连呼吸都碎成了白雾里的冰晶。 他受不住了,但又绝不肯开口求饶,只能任由快感堆叠着攀上顶峰,被抛进一片全然失神的、白茫茫的高潮。 白浊精液溅射在被单,桑予诺几乎要晕过去,他需要一些贤者时间来平复这巨大的余韵。 但庄青岩给予的刺激才刚刚开始。他将桑予诺翻到正面,掰开双腿,深而重地抽插。性器拔出时潮湿红亮,带动穴口隐约翻出的媚肉,又在再刺入时送了回去,像花萼开裂、熟透的石榴,红肉被舂出了汁。 这一幕让庄青岩眼尾烧红,视觉与心理冲击化作了更凶悍的进攻,于是桑予诺尚未恢复的情欲被强行唤醒,投入又一轮漫长的交媾中。 二次高潮后,桑予诺啜泣着晕了过去,挑染了丝缕蓝色的棕发散落在床单,曲起的指节还咬在齿间。 庄青岩被紧缩的后穴绞得射了精,喘息着拥抱他,在他听不见的时候低声轻唤:“诺诺……” 他埋在桑予诺体内,根本不想出来。歇了会儿,就着相连的姿势,托抱着下床时,怀中人幽然转醒。 在桑予诺睁开双眼、眉睫犹湿的那一刻,庄青岩又硬了。 他停住脚步,转身把人后背抵在了墙壁上:“腿,勾紧我的腰。” 腿就算勾住了,也酸软发颤,为了不掉下去,桑予诺不得不伸臂揽住他的肩颈。 庄青岩用手掌揉摩着对方的臀肉,缓慢顶胯,性器在后穴口拖曳着,抽出与插入都只有半截,不上不下的快感简直要将人逼疯。 桑予诺紧闭双眼,仰头枕着墙壁,不看他,但指尖却深陷入他的肩肉,无法言说地抓挠。 庄青岩无声地笑了笑,沙哑的声音更添几分磁性:“太慢,不得劲是吧?你开口说一声,叫我快点,用力干你,我就如你所愿。” 桑予诺霍然睁眼,低头,在他的肩头回以两排渗血的牙印。 庄青岩被咬出烈烈心火,抽身把人翻过去,压在墙面,让他侧身高抬起一条腿,凶狠地干。 桑予诺单只腿抖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每一下快速楔入反复钉在墙上,才没有瘫软下去。 庄青岩见他抖得厉害,便抬脚踩住墙,将他悬空的腿架在自己大腿上,一手撑着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疲软的性器。身体撞击中,掌心的性器随动作摩擦,逐渐膨胀起来。庄青岩娴熟地套弄它,将指尖探入敏感的铃口内细细拨弄。 前后夹击,桑予诺发出了啜泣般的呻吟,无助地摇着头。庄青岩从后方叼住他的颈肉,用齿尖研磨:“又受不了了?还早呢。记得金雀公寓满墙的照片吧?有几千张?你钉了多少张我的照片,我就把你往墙上钉多少下,很公平。” 他才钉了几百下,对方就完全站不住了,浑身颤抖着,半透明的肠液顺着白皙大腿往下淌。 “水真多,又这么不耐操。这辈子别想找女人了,你只适合被操。你就喜欢被我这么狠狠操到屁股开花。”庄青岩毫不留情地出言羞辱。 “……恨你……恨死你了……”桑予诺痛苦地抽噎着,“王八蛋,你去死吧庄青岩……” 庄青岩将人翻一面抱起,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膝弯挂在他的双臂,是给小儿把尿的姿势。然后他单脚蹬椅借力,依靠强悍的臂力和腰腹肌肉,把桑予诺干到哭不出声,只剩下濒死泣鸣般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就这么把人抱着,边干边走向浴室,还没跨入浴缸,桑予诺一阵痉挛般的细密颤抖,再次射精后的性器抛出一股股淡黄色热流,浇在瓷砖地板,竟被他操到失禁了。 庄青岩对镜看怀中那张脸,脸色苍白,眼睫紧闭,像是又晕了过去。 他说不清此刻是心疼还是痛快,在对方无知觉时,吻住那双褪尽血色的嘴唇,舌尖轻舔着唇上的破口。 当桑予诺再次醒来,已经浸泡在盛满热水的浴缸中,身下是斜躺着的庄青岩,而自己正趴在对方胸口,双腿分跨腰间,肿痛不堪的后穴里,依然含着一根粗壮坚挺的肉鞭。 他疲竭而绝望地想:畜生……再这么没完没了,真的会被操死。 桑予诺猛地掐住庄青岩的脖颈,往缸底使劲摁下去。 庄青岩沉入水中时,也拽上了他,两人在摇曳上升的串串气泡中较劲,最终气竭,在水花四溅的哗然声中,双双浮出水面。 桑予诺筋疲力尽地趴在缸壁边,呛咳不止。 庄青岩坐着,着迷般望着他纤细柔韧的腰身,水珠正从那凹凸的脊椎上滚落,沿着圆润美好的线条,汇入惊心动魄的臀缝中。 他蓦然托起两瓣臀肉,见红肿小穴被热水洗得娇嫩,鬼使神差地舔了一口。 桑予诺僵住,穴肉受激似的收缩,一声惊呼不禁冲出了口,叫声饱含快感,近乎妩媚:“嗯啊——” 庄青岩以为自己给他口已经是底线了,没想到底线还能一降再降。他埋首臀间,舌尖模拟抽插动作,把对方舔得哭叫连连,穴肉软烂如泥。 紫红勃发的性器再次捅了进去,经过几个小时的开发,这穴真的被操开、操熟了,水蜜桃似的散发甜香,戳刺间发出淫荡的啧啧水声。 “桑予诺,你下面这张嘴怎么这么会吃……”拍打着对方的臀肉,性器被吸得更紧,他连说话都有些破音,“你这样,叫我怎么停?被我操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滚啊,”桑予诺咬着手指,哽咽地哭,“庄青岩你滚!” 庄青岩爽到无以复加,疯了似的把人压在缸壁上跪着干,坐在自己腰间按着干,俯在盥洗台上站着干,欲望仿佛无穷无尽,根本刹不了车。 终于在第三次射精后,他坐在马桶盖上,抱紧半死不活的桑予诺,情不自禁地深吻。 第67章 他的性器埋在对方体内,即使软了也不愿拔出来,像是某种一旦取出就会丢失半个灵魂的分离焦虑症。 当桑予诺被肠道中一股长久的热流冲刷清醒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竟然……尿在他里面?真畜生!他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瞪着始作俑者:“疯了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庄青岩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标记。” 他尿完还在里面甩了甩,才拔出性器,发出“啵”的一声响。 桑予诺低头看自己早孕般微微鼓起的小腹,眼前阵阵发黑。后穴盛不住这么多液体,满溢出来,尿液流淌在大腿,羞耻感简直要把他逼疯。 “庄青岩你这个变态!”他猛地把人推开,掀起马桶盖,坐了上去。 肠道内的尿液被排出了大部分,但桑予诺仍觉得不干净。太过分了,人怎么能干出这事儿? 极度的羞耻撕开了禁忌的口子。但这禁忌又是在如此私密的空间、情欲的时刻被打破,本该痛苦的羞辱信号被大脑转化为强烈的情感刺激,反差大到足以产生极高的心理唤醒。 内啡肽与多巴胺在这种唤醒中大量分泌,伴随着心跳加速与呼吸急促,身体分不清这是恐惧、厌恶还是兴奋,将之一律归为“快感”。在这隐秘而荒谬的快感中,桑予诺掩面哭出了声。 庄青岩拿着活动花洒,用热水把他的身体和地板冲刷干净。 热而舒适的水流稍微抚慰了桑予诺。庄青岩把他抱在怀里,清洗内部,动作异常轻柔。事后安抚将这种“性爱羞辱”催化更深沉的亲密与依恋感,两人枕着彼此肩窝,呼吸交织,许久没有说话。 庄青岩把桑予诺擦干后抱回床上,拉开床头柜找内裤时,赫然发现了一盒套子和一瓶润滑油,都是未拆封的状态。 他捏着这两样东西,转头看向桑予诺,难以置信中混杂着意外之喜,但被理智强行压下,在脸上化作阴沉的讥诮之色:“你还真备着套和润滑油,这么迫不及待想被强奸?那今天真是如你所愿。” 桑予诺紧闭双眼,蜷身裹紧新换的被单,不理他。 备了又怎能不用。庄青岩拆盒撕开一个,套在自己再次勃起的性器上。专业润滑油也涂上,带香草味,比凡士林好用。 他强硬地扯开桑予诺裹身的被子,把几乎无力动弹的对方摆成各种淫靡姿势。 红肿泥泞的小穴被迫再次吞咽巨物,在肉棒离开后也无法立即合拢,浅红穴口因过度充血而变成熟透的殷红色,肠道更是被撑成了对方性器的形状。桑予诺一脸冷淡,绝望得就当自己已经死了,艳尸般随他摆布。 庄青岩这次没出言羞辱,只管埋头苦干,把对方脸上的冷淡干成沉沦的迷乱,从那双紧闭的嘴唇里,压榨出破碎呻吟与失神的呓语。 终于踩下刹车,勉强离开驾驶舱后,他发现车上的另一人不仅是晕厥,几乎陷入了昏迷状态。 庄青岩摘下套子,扎紧了丢进垃圾桶,烦躁地扒拉了几下潮湿的头发。他潦草地擦干性器,揩掉对方穴口残留的水渍,径自起床,穿上内裤、长裤和衬衫,捡起地毯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 他想抽烟。 但桑予诺讨厌烟味,也许昏迷时也能闻到。 于是他离开主卧,带上门。神情中亢奋与迷乱的余韵尚未褪尽,他走出公寓,来到过道窗边,从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加州“边缘”,用犹带湿意的手指抽出烟,点燃。 第45章 a-45 失控 公寓外守门的保镖每隔四小时轮换一班,已换过两轮。 第三班值守半小时后,房门开了。庄青岩走出来,头发潮湿微乱。衬衫和西装裤穿得潦草,没系皮带,也没穿马甲,只随意披了件西装外套在肩上。 “庄总。有什么吩咐?”保镖立刻站直。 庄青岩脸上亢奋与迷乱的余韵尚未褪尽。他没应声,径直走到窗边,从衣袋里摸出一盒万宝路加州“边缘”,用犹带湿意的手指抽出烟,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与其说是过瘾,更像在用尼古丁强行压下体内仍在激荡的浪潮。 断药后,他经历了强烈的戒断反应:失眠、头痛、焦躁、食欲不振……好在,这些症状随着时间和自身的调整力,正逐渐减轻。 但另一些东西,在失去药物的压制后,却变得越来越鲜明——冲动的情绪,失控的力量,以及……那该死的、汹涌不休的欲望。 他再不出来逼自己冷静,恐怕真会把人弄死在床上。 fons不是说,他的冲动控制障碍与常见的类型不同吗?庄青岩烦躁地吐了口烟圈。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本层打开。他正想着的医生恰好出现在楼道,一手抱着印有“town & country village”商标的纸袋,另一手拎着两杯饮料。 “cyan!”fons看见他,眼底一亮,仿佛松了口气,“你总算出来了。我真担心你在里面出事。” 庄青岩在垃圾桶的白砂里摁灭烟蒂,转身:“我能出什么事?你该担心的,是里面那个。” fons刚松弛的神经又绷紧了:“cyan,你不会真的……弄出人命了?” 庄青岩朝入户门扬了扬下巴:“进来说。” 两人走进客厅。房门在身后合拢。 客厅地毯仍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碴未清理,靠枕和背包散落在沙发边。庄青岩不以为意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fons落座前,瞥了眼紧闭的卧室门——里面悄无声息。 他将一个纸袋递过来。“招牌b.f.f三明治,外面刷蒜香蛋黄酱,里面是焦糖洋葱、切达奶酪、芝麻菜,配上嫩滑的炒蛋,试试。”又从塑料袋里拿出热饮,“椰子芒果抹茶拿铁,也是这家店里的。” 庄青岩胃里空荡荡,却毫无食欲。他把餐袋随手放在凌乱的茶几上,蹙眉问:“fons,我的冲动控制障碍,是不是混合型的?比如……还混合了强迫性性瘾?” fons一怔,摇头:“据我几年的观察和治疗,没有这方面症状。怎么了,你对他……”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医者的专业,“cyan,我是你的医生。涉及病情,你可以直言,不必顾虑隐私。” 庄青岩向后靠进沙发背,叹了口气:“我停不下来。fons,八个多小时,我踩了三次刹车,第四次才勉强离开驾驶舱。” fons倒吸一口冷气:“……车上另一位呢?还完好吗?” “应该……”庄青岩下意识看向卧室门,语气有些不确定,“他晕了两次。我可能……有点失控。但他该求饶的,如果求饶,我说不定会克制些。” fons眉头紧锁,表情严肃:“cyan,就这件事,我站chrono。你真要把人弄死在床上,我不知该如何原谅你。” “你是我表哥,还是他表哥?” “我是个医生!” “那就确保他别死!”庄青岩低喝,随即烦躁地捏了捏鼻梁,“但这种状态下,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他,包括你。要不,给他来一针什么?” fons的脸色冷下来:“cyan,你既然不想报警,干脆直接把人卖去缅北得了!那样更解恨。至少别在我眼皮底下,明晃晃地让我知道你在施暴。” “——我没有施暴!”庄青岩不假思索地反驳,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坦白,“我不想伤他性命,但他对我的吸引力……大得离谱。fons,我第一次尝到这种欲望的滋味,比任何极限运动都让人上瘾。我失控了。帮帮我,至少让他先醒过来。” fons注视着表弟神情中的几分焦虑与迷茫,叹了口气,认真劝道:“cyan,首先你得考虑清楚,你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如果只是追回被骗的钱,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折辱人。我宁愿你把他送上法庭。” “那不是折辱!是……”庄青岩语塞。他觉得荒谬又羞耻——难道要承认,自己对这没良心的骗子依然存着可悲的迷恋,甚至在最意乱情迷时,动过“只要他肯忏悔、肯留下,或许可以原谅”的念头?不,绝不能。 那会让一切看起来像场用身体抵债的交易,而他并不想要一具用债务捆绑的躯壳。 庄青岩长长吐了口气:“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但现在,fons,我需要医生的建议和帮助。” fons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庄青岩了解表哥的脾气,坐在沙发上等待。 不到半小时,fons果然返回,将脉搏血氧仪、袖带式电子血压计、消炎软膏和一支调配好的针剂放在他手边。 “肾上腺素和阿托品,剂量调好了。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如果心率和血压过低,静脉注射。至于医生的建议——”fons看着他,一字一句,“别再把人往死里折腾。性应该是双方的欢愉,不该成为惩罚的工具。”他顿了顿,缓和语气,“两份早餐留给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fons再次离开,房门关上,这次没再打开。 庄青岩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拿着器械和药物走进卧室。 第68章 床上的人仍在昏迷。他的手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单。 被单下的躯体堪称触目惊心。即使已被清理过,那些咬痕与吮出的红斑经热水一激,反而更加色泽分明,斑斓地印在苍白皮肤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造成严重的撕裂伤。昨夜他嘴上叫嚣着要捅穿、撕开,让他流血,但最后关头,还是做了扩张和润滑。只捅,没穿。 庄青岩探手摸了摸,红肿得厉害。他挤出些消炎软膏,细致地涂抹进去。 接着用仪器测量,果然心率过缓,血压严重偏低。他将药液缓缓推入对方臂弯的静脉,拔出针头丢到床下,掖好被子,侧身坐在床沿等待。 桑予诺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看清近在咫尺的人影,他蓦地又把眼闭上了。 庄青岩见他这副戒备疏离、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头那股压下的不悦窜了上来。他按捺着,沉声说:“醒了就睁眼,别装。” 桑予诺闭目不动。 庄青岩俯身,贴在他耳边,语带威胁:“我还可以再来一次,就现在。” “……畜生。”桑予诺恨然睁眼。 这下是真畜生。非人尺寸不说,一次次没完没了不说,从沙发到床,到墙,再到浴室,最后还尿在他里面,这是人干的事? 虽然他醒来后发现里外都被清理过,但此刻仍想抢到昨夜那把手枪,以牙还牙地塞进这个神经病嘴里。 庄青岩起身出去,片刻后拿着微波炉热过的三明治和拿铁回来,递给他。 桑予诺不接。 庄青岩便咬下一口,蓦地俯身,用舌尖顶开他的唇齿,强行渡了过去。 这个强喂的动作,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食物碎屑的、黏糊糊的吻。桑予诺伸手推他:“恶心。” “觉得恶心就自己吃。”庄青岩卷了床被子垫在床头,示意他坐起来。 桑予诺艰难地挪动身体,倚靠上去。难以启齿之处火辣辣的钝痛,让他无法平坐,只能左右轮流侧身。庄青岩推来一张带轮的床边桌,方便放置食物。 两人一站一坐,冷着脸,沉默地吃完早餐。 杯中拿铁还剩一些,桑予诺抬了抬下巴:“去把我外面的背包拿过来。” 庄青岩脚刚一动,又停住:“这是欠债人对债主该有的态度?你欠我八亿,连个‘请’和‘谢谢’都不会说?” 桑予诺抬眼,目光冷淡:“第一,我屁股疼。但凡能走,不会劳驾你。第二,你自己说过,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谁先说谁见外,都要重重罚你的款。我怕多说几次,你得破产。” 第一个理由,庄青岩无法反驳。但第二个……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幼稚傻逼的话?这人又在编造什么见鬼的“过去”,硬安在他头上? 庄青岩讥笑:“哦?不说‘谢谢’?那之前一口一个‘谢谢老公,老公真好’,是狗在叫?” 桑予诺神色不动:“那是‘你妻子’说的。不是我。” “……你倒把角色和本人分得清清楚楚!演员的自我修养,是吧?” “——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 “你他妈还敢提!”庄青岩霍然拔高音量,“要不是你趁车祸落井下石给我扎一针,我能失忆?” 桑予诺朝他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现在定义成‘落井下石’,不指控我‘谋杀’了。睡一次就这么有效,多睡几次能销账吗?” “销个屁!”庄青岩一把将床边桌推开。桌子滑出几米,撞到墙壁才停住。 他扑到桑予诺身上,扼住喉咙往下按。但因对方背后垫着厚被,只是半个身子陷进柔软棉团,并无实际威胁。“你什么都拿来利用,连身体也是。你自己都不在乎的东西,我会在乎?睡你不过是泄愤!你最好在我玩腻之前,把八亿吐出来,否则等进了监狱……”他顿了顿,满心不甘,却仍从齿缝挤出——“你就得靠卖屁股换活路了!” 桑予诺一手抓住他的腕往外拽,另一手揪住他衬衫敞开的衣领,往下又扯开几分,嘶声道:“我昨晚不就是这么‘卖’的?那时如果不‘献身’,你枪里的子弹就已经从我嘴里穿过去了,不是吗?我在你这儿,和在监狱里,无非是一个买家和无数买家的区别,有什么不同?!” 庄青岩在这刻恨透了他的颠倒黑白和冥顽不灵:“——当然有!但被你亲手毁了!是你,硬生生把我塑造成日记里的‘庄青岩’。你让我愤怒,让我怨恨,让我生出扭曲的控制欲和占有欲。”他急促喘息,眼眶泛红,“你让我爱上你,又血淋淋地撕开骗局,面对我时毫无悔意,只有玩弄、嘲讽和不屑一顾——你就这样,活活碾碎了我对你的爱。现在你说,没有区别?!” 桑予诺笑出了声,笑声尖锐:“爱?庄总,你爱的是自己臆想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完美妻子’。你怜惜他受的委屈,是因为这委屈建立在‘你爱他、掌控他’的基础上,这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顾影自怜?你渴望爱与被爱,同时也享受经济付出和‘愧疚补偿’带来的满足感。是我给了你充沛的情绪价值,现在你回头倒打一耙,说我碾碎了‘你对我的爱’?哈……” 他松开庄青岩的衣领,手指爬上对方脸颊,温柔抚摸,吐出的字句却与动作截然相反:“你要是真‘爱我’,就该全盘接纳现在这个真实的我——满心恨意、精于算计、嗜钱如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我。这样的我,你爱吗?够不够刺激?合不合你口味?你喜不喜欢?” “呵,叶公好龙。”他低低冷笑,用力挣开喉间那只僵硬的手,继续指使,“去拿我的背包,我要吃保肝药。肝功能还没恢复,昨晚真是拿命陪你睡的。” ……又来了!不放过一丝一毫拿捏的机会! 庄青岩无声咒骂,愤然起身离开卧室,转眼将背包拎进来,扔在被单上。 桑予诺也不介意他的粗暴,拉开拉链,取出几个药瓶,就着冷掉的半杯拿铁,将药片服下。 一个不大却有些分量的东西,从他背包里滚落出来——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透明球体内,两匹长着翅膀的小马,一蓝一红,正脖颈相偎,仿佛在说悄悄话。球体镶嵌在镂空的银色金属立方框中,挂链焊接得牢固。 庄青岩一怔,想起日记最后一篇的描述,嘴角浮起充满恶意的讥诮。他随手勾起挂链,在半空中嘲讽地摇晃:“诈骗道具准备得真齐全。锆石假婚戒,还有这煞费苦心的‘生日礼物’……玻璃球?不锈钢框?树脂小马?你以为我小时候是什么非主流,会送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桑予诺猛地抬眼直视他,平静神色骤然碎开,暴露出底下真真切切的愤怒与厌恶。他把下唇咬出了血,混着血腥味迸出一句:“还给我——滚出去!” 庄青岩被这股毫不掩饰的厌憎击中,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捏住。哪怕昨夜最亲密的时刻,桑予诺一声声说着“恨你”“恨死你了”,也不曾让他像此刻这般,感到近乎窒息的绞痛。 这感觉太难受了。绞痛有如实质,在他体内腔壁四处撞击,亟需寻找到释放的出口。 桑予诺见他不动,竟不顾一切地从床上弹起,扑过来抢夺他手中的水晶球。庄青岩下意识地将手一甩—— 挂链脱手。水晶球飞出,重重砸在金属门把手坚硬的边角上。 “啪!” 一声炸裂的脆响。 立方框完好,但水晶球碎成几瓣,散落一地。两匹小马从中摔出,一匹落在床单,另一匹不知飞溅去了何处。 “啊——!!”桑予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那声音如此惨烈,如封闭的山谷豁然敞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痛楚的呼啸声从此经年不绝。 他扑到床单上,将那匹红色小马死死攥进掌心,盯着满地晶莹的碎片,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心碎的时候,就像木头被劈开,是顺着年轮的纹路,自上而下,毕剥绽裂的…… 泪水失控地汹涌而下,枯河涨水般冲刷着脸颊,不断滚落。桑予诺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哪怕昨夜最沉沦、最不堪的时刻,他也未曾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这哭声让庄青岩的喉咙也仿佛随之痉挛起来。他僵立原地许久。桑予诺仍在哭。 昨夜他逼他哭,逼他求饶,此刻却只希望这哭声停下。 ……别哭了,行行好,别哭了…… 庄青岩终于挪动脚步,走到墙边,蹲下身,从床头柜底下扒拉出另一匹蓝色的树脂小马,讪讪地放在桑予诺手边的床单上。 桑予诺猛地抢过,同样紧紧攥住,边哭边含糊地骂:“滚……庄青岩你滚……岩哥,我要岩哥……” 就在这一刻,庄青岩对日记里那个被反复呼唤的“岩哥”,对那些字里行间饱蘸的思念与眷恋,生出了无尽的嫉妒与怨恨。 那个“岩哥”…… 第69章 为什么要被杜撰出来? 为什么不存在? 为什么……不能是他? 怀着这股浓烈的怨恨,庄青岩难以忍受地大步走出卧室,将门在身后重重摔上。 第46章 a-46 以身入局 手机被没收,保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门。桑予诺一步也走不出这套公寓。 “——我已经递交了博士项目申请,教授帮我约了校董会面,这很重要,不能耽误。”桑予诺试图陈述利害。 “用你自己的钱去考博,别想用我的钱给斯坦福盖楼。”庄青岩不为所动,“我宁可捐给希望工程。” “我会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还要支付当年没有落实到位的工亡、工伤赔偿,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一个闻所未闻的新信息,多半又是编造的谎言。庄青岩不想再听这人胡说八道,转身离开。 他每日三餐准点送饭,同时一天三遍追问“还不还钱”。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后,晚上再把人拖上床,用身体“讨债”。比黑社会打手文明,比专业催债公司下作。 他也不是没试过其他手段。曾通过非正规渠道,试图调查桑予诺在开曼银行的账户,看是否有“特殊操作”的可能。但银行内部人士透露,那个账户早已清空。至于资金流向,对方委婉地拒绝提供更深入的信息。 只能等桑予诺自己开口。或者,把他那两个同伙抓来,严刑逼供。前一种像白日做梦,后一种是知法犯法。 自从镶嵌小马的水晶球被失手打碎后,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质变。如同癌症恶化,不可遏止地滑向更深的黑暗。 庄青岩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也暗自思忖是否该调整交流方式。但被囚期间,桑予诺从不给他好脸色。唯有在情欲攀至顶峰时,他才能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到真实的欢愉、迷醉与沉沦。 他鬼使神差地,在卧房角落安装了一个隐蔽的针孔摄像头,私藏下那些时刻的影像。每次讨债被拒,便报复性地独自回放,反复咀嚼每一帧画面。 直到某天,桑予诺偶然发现了那个微小的镜头。 他当场翻脸,反应激烈到险些将某人的“作案工具”一口咬断。庄青岩不得不当着他的面,删除所有电子记录,甚至亲手砸碎了存储硬盘。那次桑予诺大发雷霆,几乎挠花了他的脸:“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庄青岩不太在意自己的脸,但对镜查看前额与鼻梁处的斑斑血口时,依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憋屈: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反倒成了孙子。 碰上拒不还款的债务人,还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他不过是想绕过法律程序,拿回自己被骗的钱,怎么就这么难? 从浴室里出来时,桑予诺身披被单坐在床沿,盯着地毯上彻底毁坏的硬盘和带电线的镜头,眼泪要掉不掉,脸色依然难看。庄青岩心里也窝着火,上前踢开杂物,往他面前一站:“我破相了,赔钱,八亿!” 桑予诺抬眼,自下而上地看他,眼底噙着湿意与恨然:“你连脸都不要,破点皮怎么了?” “是谁不要脸?你一个职业骗子,有资格说我?”庄青岩伸手钳住他的脸,在下颌缘留下了两道绯红指印,“既然赖钱不还,那你就受着,随我怎么折腾。不喜欢被拍?可以啊,腰再抬高点,让我听见叫床声,别只哭着咬手指。来,继续!” 桑予诺被他向后推倒的同时,一脚朝他腰下用力踹去,带着断子绝孙的狠劲。 庄青岩眼疾手快地攥住那只脚踝,扯过旁边揉皱的衬衫,绑在床柱,打了个死结。 期间挨了好几拳,他绷紧肌肉,硬扛下来,转身又单手扼住对方双腕,用膝盖压住对方的另一条腿。 他收缩腹肌,缓缓蹭着,让桑予诺切身感受他被中途叫停的不满,压低嗓子威胁:“床柱有四根,拿来绑绳子刚好。要真用绳子栓一夜,就算人没晃散架,四肢关节也废了。到底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桑予诺挣扎无果,喘气:“死心吧!这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是你应该出的血……你活该。” “那么接下来八小时,每一秒也是你该受的。”庄青岩咬牙,“你尽管晕,我备着药。” 桑予诺此刻的眼神令他心堵。他干脆用领带将那双眼睛也蒙上,扎住,任由它被源源不断渗出的泪水打湿。 就这么一手紧扼双腕,另一手捞起膝弯,高架在自己肩上,庄青岩缓慢而坚硬地入侵。干涩的穿凿让彼此都疼,但疼痛此刻成了双方赖以抵抗发疯的苦药。 当爱与恨孪生时,硬要区分,只能把人逼疯。从中诞生出的欲望,是最可怖的混乱,也是最沉醉的贪婪。 越是刻意摈弃,越是不由靠近;越是蒙住双眼,却越是看见对方。像座孤岛明知覆灭而甘愿沉入深海,在海底爆发出它注定死亡的岩浆,凝固成的黑色矿脉如伤痕交错。 庄青岩不知不觉松了手。桑予诺被海浪推起来时,就抓他的后背,新长的指甲划出道道交错的血痕。 “岩哥……”他小声地呜咽。 只有在这一刻,庄青岩才能假装自己被爱着。像狂兽像烈焰,是极乐是痛苦,爱山崩地裂,所以他遍体鳞伤。 他活该——他们都活该。 随着囚禁的日子一天天累积,桑予诺的脾气越来越差,从满是冰碴的河水,变成了刀戟林立的冰川。庄青岩看在他意乱情迷时会紧抱着他、含糊呓语“岩哥”的份上(尽管这一点并不值得欣慰),一再忍耐,怀疑自己快要忍成精神受虐狂。 经过半个月鸡飞狗跳的“金屋藏娇”,庄青岩甚至开始绝望地考虑:要不就默许桑予诺这么以身抵债,把账平了吧。八亿美金固然伤筋动骨,但钱还能再赚,独角兽公司也能再培育。顶多是耗费更多时间与心血,总好过眼下这般要死要活、相互折磨。 就在他准备与桑予诺开诚布公,重新谈判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公寓楼下,突然爆发街头枪击事件。 混乱的枪声与骚动,瞬间吸引了门外保镖的注意。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桑予诺不知用什么方法,撬开了被特意加固封死的窗户,利用速降装置与绳索,从五楼窗台悄然滑下,消失在楼下的混乱与街巷中。 庄青岩接到消息,立刻赶回公寓。 楼下枪战已突兀平息,如同它开始一般莫名。庄青岩检查了那扇从外部被撬开的窗,以及窗台边缘清晰的速降摩擦痕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有接应。而且计划周详。 是谁?郭鸣翊?方萧月?他到底是怎么在严密监控下,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庄青岩搜遍房间每个角落,最终在浴室的镜子上,发现了用无色唇膏涂抹的留言,热气一蒸,文字隐隐浮现在镜面: “温馨提示:专业绑架,请用全封闭地下室,并配金属探测仪确保通讯工具清除。下次努力。” ……这是温馨提示?贴脸嘲讽吧! 庄青岩恼火地用纸巾把镜面留言擦成了一团模糊的蜡花。 跑? 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把他抓回来。 到那时,就不会是这么“温和”的软禁了。地下室,手铐和脚镣……应有尽有。 一家位于硅谷核心区,外观低调,但内部设施顶级的私立医院。 桑予诺被安排接受了一系列详尽的身体检查。检查在独立套间内进行,全程有安保人员守在门外。 体检报告结论清晰:无威胁生命的急性创伤。但体表多处新旧不一的瘀伤、捆绑勒痕,以及特定部位的软组织挫伤,符合近期遭受“持续性暴力控制”和“强制性行为”的临床特征。 完成检查后,桑予诺在淋浴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名牌西装。镜子里的男人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脖颈上已转淡的淤痕,隐约诉说着之前的遭遇。 他被引至vip贵宾接待室。 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打扮精致得体的白人女性,约四五十岁,金发在脑后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发髻。她身后,两名体型健硕的安保背手而立。 见桑予诺走近,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主动伸出手,面带亲切笑容。 “霍莉·贝内特。你可以叫我霍莉。”她的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桑先生,祝贺你成功脱身。联系我们是个明智的选择。” 桑予诺回握,态度不卑不亢:“幸会,叫我chrono就好。感谢us公司反应迅速,出手救援。坦白说,发出那封邮件时,我并不确定它会得到重视。” “请坐。”霍莉示意他对面的座椅,自己坐回主位,双手交叠,“对于任何可信的,尤其像你这样握有‘特殊筹码’的求助,我们都会认真评估。特别是当求助涉及我们重要的……商业伙伴的竞争对手时。”她措辞谨慎,既表达了兴趣,也划清了界限。 “我明白。”桑予诺身体微微前倾,“那么直入主题。我在邮件中提到,我手中有对庄青岩——也就是飞曜科技董事长,极为不利的证据。而我本人,作为他法律上的‘前配偶’,在离婚财产分割期间,遭遇了非法拘禁、伤害和性侵。” 第70章 霍莉的灰色眼睛专注地看他,没有打断。 “我被困在公寓,用一部他未发现的备用手机,向贵司的联络邮箱发出了求救信。我知道,贵司与飞曜在多个市场存在竞争,对庄青岩的丑闻与弱点,必然有兴趣。”桑予诺顿了顿,“我的筹码是:我本人,以及我知道的一切。我需要安全,也需要一个让庄付出代价的机会。” 霍莉指尖轻点桌面:“体检报告我看了,你的遭遇……令人遗憾。”她适时流露一丝符合身份的同情,“但商业世界讲证据和回报。你说的‘不利证据’具体指什么?‘让他付出代价’又希望怎么实现?” 桑予诺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证据分两部分。第一,关于他个人品行与法律风险的材料,包括对我实施暴力的客观记录。” “第二部分,”他声音压低,却更清晰,“是一个涉及八亿美金的‘杀猪盘’骗局。主角是他,和我。” 霍莉眉梢微动,但表情管理依然完美:“可是据我们所知,你们是合法注册的配偶关系。” “那是骗局的开端。”桑予诺坦然道,甚至带着点自嘲,“简单来说,我利用他车祸后短暂的失忆,伪造了婚姻关系,并通过一系列心理操控和情感欺诈,最终在‘离婚’时,获得了巨额‘财产分割’。庄青岩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而我,是策划并执行一切的人。”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霍莉身后的两名安保,眼神似乎都变了。 “令人惊叹的坦白,chrono。”霍莉缓缓道,“实际上,关于你们的关系,我们在图国的信息源,确实也反馈过不寻常之处。一段突然出现、又迅速走向破裂的婚姻,结合庄青岩的车祸失忆,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只是没想到,真相如此……富有戏剧性。” “那么,你的‘骗局’,与我们合作对付他,有什么关联?” 她追问,切中要害。 桑予诺目光灼灼:“关联在于,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心理弱点,以及他被骗后那扭曲的羞耻与愤怒。这本身就是锋利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他停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我可以将‘飞曜科技董事长身陷天价杀猪盘骗局’这个消息,变成一颗投向资本市场的炸弹。想想看,这样一个爆炸性丑闻,如果投放给全球顶级财经媒体,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股价震荡,品牌声誉扫地,竞争对手趁虚而入……” 霍莉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她身体重新前倾,目光锐利:“你想……贩卖这个新闻?” “不是贩卖,是拍卖。”桑予诺纠正,语气冷静,“把故事和部分可验证的线索,打包成‘独家猛料’。请几家最有影响力的媒体来秘密竞价,价高者得。我们可以控制消息发布的节奏和角度。我需要一个有实力、有媒体资源、也有动机的合作伙伴来操盘。贵司,很合适。” 霍莉沉默地注视了他整整半分钟。 这个提议的大胆与狠绝,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眼前的年轻男人,刚刚逃脱囚禁和侵犯,没有崩溃,反而立刻构思出如此凌厉,甚至不惜自曝其短的反击计划。 这份冷酷的计算能力与执行力,令人心惊,必须重新评估他的价值。 “chrono,”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我必须说,你的手腕让我印象深刻。对敌人狠,对自己也不留情,这是成事的特质。”她话锋陡转,“但这样的计划,需要双方的信任与同步。如何能确信,你与我们目标一致?而且经历了那些事情后,你的情绪不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桑予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安排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他迎上霍莉的目光,“由贵司指定信得过的专家。一方面,这能证实我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留下专业证据。另一方面……” 他偏了偏头,眼神坦荡:“如果评估显示我因创伤而脆弱,或隐藏着对庄青岩不切实际的情感,你们随时中止合作,我毫无怨言。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霍莉长久地凝视着他。青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潭底隐约翻涌的恨意与决绝。 “好。”霍莉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我会安排。我们us公司‘战略合作与特殊项目部’,欣赏有准备、有手腕的伙伴。” 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chrono,欢迎加入。让我们看看,如何让庄青岩先生,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远超他想象的代价。” 桑予诺也起身,握住她的手。“当然,霍莉。”他轻声回应,眼底密云不雨,“我期待已久了。” 心理评估室。 评估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评估者是业内声誉卓著的老专家,霍华德医生。面对各种询问、量表、情境测试及反应观察,桑予诺把自己摊成了一张铺开的纸。 他描述“被囚经历”时,语言清晰,细节具体,能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恐惧、无助与愤怒。在涉及“性侵”相关话题时,他出现了短暂的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蜷缩等,符合创伤性记忆闪回的生理反应,又能在医生引导下,努力平复,理性面对创伤。 谈到复仇,他坦然承认内心充满恨意,但强调这是“寻求公正了结”,而非失控的暴力冲动。 霍华德医生出具的评估报告,很快送到了霍莉手中: 被评估者符合“急性应激障碍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诊断标准,与所述“遭受非法拘禁、暴力及性侵害”的经历存在明确关联。 当前认知功能完整,逻辑清晰,未发现严重情绪失调。 对施害者怀有深刻、持久的愤怒与报复意图,此意图构成其重要心理动力,且目前未见矛盾或失控的迹象。 未发现被评估者存在伪装,或夸大症状的明确证据。 关于最后这点,霍华德医生在电话里向霍莉补充说释:“某些高功能个体,比如超高智商、某些反社会人格等,在特定动机下,可能具备惊人的控制、伪装或表演能力。这是临床评估的局限性之一,没法做到百分百准确。” 霍莉问:“那么桑呢?你认为他是那种‘高功能个体’吗?” 霍华德医生再次思考后,回答:“他很聪明、冷静,但我觉得还没到那个程度。他对施害者的愤怒与仇恨,是真实的。” 霍莉终于放心,搁下报告,转头望向窗外硅谷的天际线。 一个可爱的感情骗子。一个针对他们最大竞争对手的复仇者。us公司将很乐意看到,这把锋利的刀,最终能斩开怎样的局面。 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给chrono的安保等级提升到a级。为他准备13号安全屋和加密通讯线路。另外,联络我们在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和彭博社的线人……” 第47章 a-47 舆论核爆 华尔街日报以一份令人无法拒绝的报价,赢得了这场秘密竞价的胜利。 这笔钱,us公司很体面地没有提出分成,甚至连税都帮忙代扣,剩下的全进了桑予诺的口袋。 四十八小时后,一篇题为《帝国阴影:飞曜科技董事长庄青岩的八亿美金“陷阱”婚姻》的长篇深度报道,如同投入资本市场的舆论核弹,在全球财经版面轰然引爆。 报道的叙事堪称教科书级别—— 它从庄青岩在苏木尔那场神秘车祸切入,详细描述了他住院期间“突然出现并飞速获得信任”的伴侣桑予诺,两人曾在赌城闪电结婚,又因其中一方“服药自杀”事件迅速离婚的过程,并附上了经模糊处理的结婚证书,与离婚协议关键页的影印件。 接着,笔锋一转,直指那份涉及八亿美金资产转移的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撰稿记者用引人入胜的笔调,援引“匿名知情人士”透露的细节,拼凑出一个令人瞠目的故事: 失忆的科技新贵,面对年轻貌美的同性骗子,如何被精心设计的温柔陷阱俘获,又在“爱情”的蒙蔽下签署了近乎自我了断的离婚协议。 报道并未止步于猎奇与桃色的八卦。它深入分析了飞曜科技的股权结构,特别点明了庄青岩个人持有的、已质押换取流动性的那部分股票所面临的巨大风险。 “一旦市场因信誉危机而震荡,股价下跌触及平仓线,这位年轻的掌舵人可能瞬间丧失部分公司控制权,进而引发连锁反应。”文末,记者意味深长地写道:“这究竟是私人领域的悲剧,还是公司治理与风险管控失效的典型案例?” 紧随其后的,是媒体狂欢。 彭博社标题相对克制:《飞曜科技?董事长兼ceo陷入巨额财务纠纷,股价盘前重挫》。 路透社则更直接:《“杀猪盘”丑闻冲击,飞曜科技面临信任危机》。 真正的取名才华,在港媒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东方财经》的标题:《杀“猪”盘?杀“庄”盘!科技金童人财两空》。 《星岛日报》更狠:《失忆总裁中情蛊,八亿美金喂滚友》。 第71章 某娱乐周刊甚至玩起了谐音梗:《飞曜变“非要”——他敢要,他敢给,你敢信?》。 社交网络彻底沸腾。 微博热搜前十里占了三条:#飞曜科技杀猪盘##庄青岩 八亿美金##桑予诺是谁#。评论区俨然大型吃瓜现场: “我以为杀猪盘只坑普通人,原来也坑百亿富豪……心理平衡了(不是)” “重点不是骗了八亿,重点是骗了八亿还合法离婚了!这操作,法外狂徒张三都得喊老师。” “只有我注意到另一个男主叫‘予诺’吗?予取予求,诺言成空,这名字就带着玄学。” “所以现在是前夫复仇记?小说照进现实?” “庄青岩是不是该去看看脑子?车祸失忆就能被这么骗?” “飞曜股价跌了18%了……持有股票的散户做错了什么?” “散户已哭晕:董事长中美人计,为什么绿的是我的账户?” 【知乎】趋势话题:《如何从法律与公司治理角度评价飞曜科技董事长庄青岩的遭遇?》高赞回答从“意定监护的漏洞”谈到“上市公司实控人婚变风险隔离”,俨然小型学术现场。 【twitter/专业论坛】讨论更聚焦资本:“$飞曜(fiyor)盘前-35%,质押平仓线危机。”“这不是八卦,这是典型的领导力风险(leadership risk?)案例。”“做空机会?(is this a short opportunity?)” 而市场的裁决,比任何评论都更残酷: 报道发出后两小时内,飞曜科技在纳斯达克的股价如断线风筝般直线下坠。盘中最大跌幅一度触及37%,连续多次触发luld(个股熔断机制)。虽有小幅回拉,但收盘时仍暴跌28.6%,市值一日蒸发几十亿美金,创下其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跌幅。 灾难才刚刚开始。 由于庄青岩此前为了筹措“分手费”快速套现,已将个人持有的、约占飞曜总股本12%的流通股,以极高杠杆率质押给了数家对冲基金。股价暴跌,迅速击穿了这些质押协议的“安全线”。 强制平仓预警如同索命连环call,在收盘后的第一时间,疯狂涌向庄青岩和他的财务团队。 “庄总,磐石基金给了最后通牒,明早十点前若不能追加保证金,或偿还部分贷款,他们将启动强制平仓程序,出售我们质押的股票!” “黑岩资本也是同样条件!” “金色太平洋要求我们立刻召开紧急电话会议……” 电话另一端,首席财务官的声音已经嘶哑变调。庄青岩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旧金山湾区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他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出的《华尔街日报》报道,纸张边缘已被捏得变形。 显示器屏幕上,是桑予诺在视频采访中经过处理的、只剩模糊侧影的定格画面,配文:“关键当事人‘s先生’首度打破沉默,指控遭受庄的非法拘禁与人身伤害。” 非法拘禁。人身伤害。 哈。 庄青岩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断药后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在这铺天盖地的羞辱、背叛、商业毁灭的连环重击下,迸发出灼烧理智的剧痛。 胸腔里翻腾的不只是怒火,还有更加黑暗粘稠,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东西。那是滔天的恨意,恨到骨髓都在发寒,掺杂着被当众剥光、践踏尊严的极致羞辱。 他想起那人在自己身下高潮时呢喃的“岩哥”,想起浴室镜子上嘲讽的“温馨提示”,想起那双曾经盛满虚假温柔、如今只剩冰冷算计的眼睛。 桑予诺。 这个名字此刻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洞穿了他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的报复已经足够严厉——囚禁,占有,逼他还债。而桑予诺奉还的报复更狠,是把他钉在全球商业版面的耻辱柱上,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不仅仅是报复。这是要彻底毁了他。 是了,us公司。那场恰到好处的“街头枪击”,专业迅速的接应,还有这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舆论核爆……没有顶级操盘手在幕后,单凭桑予诺,怎么做到? 他被最恨的人,和他商场上最危险的敌人,联手做成了局。 这个认知让庄青岩的最后一丝温情也燃烧殆尽。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残存悸动,在这毁灭性的背叛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恨,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恨。 如果商业手段、舆论战场已经深陷劣势,如果连公司控制权都岌岌可危…… 那就掀桌子。 用最直接、最野蛮、最两败俱伤的方式。 他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看向视频电话里如坐针毡的法务总监和安保主管,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报警。” “立刻联系苏木尔州警察厅,我要以涉嫌跨国巨额诈骗、伪造法律文件报案。整理所有证据——结婚证书、离婚协议、资产转移文件、能查到的所有资金流水……一并提交。”他顿了顿,牙关紧咬,“要求图国警方,即刻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全球通报桑予诺,及其同伙方萧月、郭鸣翊。 “我要他……上天入地无处可藏。” 国际刑警组织总部,里昂。 一份经过图国国家中心局正式申请,附有初步证据材料的蓝色通报,在完成审核后,被录入全球系统,向196个成员国发布。 通报对象:桑予诺(chrono yves sang) 事由:涉嫌跨国巨额诈骗、伪造文件等重大经济犯罪 通报类型:蓝色(收集信息通告) 目的:收集相关人员行踪、身份及活动信息,协助调查 蓝色通报并非红色通缉令,不强制要求逮捕,但它意味着,桑予诺的姓名与基本信息,已正式进入全球主要执法机构的监控网络。一旦跨境旅行、入住高端酒店、使用特定金融服务,就会触发风险警报,所在地会将他的信息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平台。 而庄青岩一并申请的,对方萧月、郭鸣翊的通报要求,暂未获图国警方批准。这两人是否真的涉案,是否诈骗团伙成员,还有待警方的进一步调查取证。 与此同时,加州硅谷以南,红杉林深处。 一栋看似普通的当代风格别墅内,桑予诺合上了最新送来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关于国际刑警蓝色通告的简报。 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修剪整齐的庭院和高大的红杉,静谧得不太真实。这里是us公司提供的安全屋,登记在一家复杂的离岸壳公司名下,日常补给由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入,网络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 一个舒适、无菌、与世隔绝的囚笼——这次,是他自愿走进来的。 霍莉刚刚结束与他的视频通讯。女人在屏幕那头笑容得体:“蓝色通报而已,chrono。这恰恰说明他们不确定你在哪里。只要留在这儿,你就是安全的。我们的合作价值,远不止于一次漂亮的舆论出击,不是吗?” 价值。桑予诺微微勾起嘴角。 他知道自己成了一件武器,是被us握在手里,用来狠狠刺向庄青岩的利刃。现在,第一刀已经见血,而握刀的人显然还不想松手。 窗外,一只离群的鸟儿掠过树梢,飞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 无所遁形吗?但他不需要隐藏太久。 待到一切了结,他自有他的去处。命运的归宿也许并不美好,但终会带来永恒的宁静。 “卧——槽?!”郭鸣翊的惊呼在喉咙里拐了个急弯。他抱起笔记本电脑,几步冲过走廊,猛敲方萧月的房门,“萧月!出事了,快看新闻!” 门开了,方萧月一身睡衣,睡眼惺忪,皱着眉:“大半夜的,什么新闻不能明天……” 话没说完,郭鸣翊已经把屏幕端到她面前。 方萧月定睛看完,睡意瞬间蒸发,脸色乍变:“天!斯诺这么狠的吗……这是要跟庄青岩同归于尽?” “看这儿!”郭鸣翊点开那个采访视频链接。 模糊的侧影,处理过的声音,但配文清晰刺目——“关键当事人‘s先生’首度打破沉默,指控遭受庄的非法拘禁与人身伤害。” “非法拘禁、人身伤害。”方萧月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怒意上涌,“难怪他这半个多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不是躲着庄青岩,是被抓住了?关起来了?庄青岩对他做了什么,能把他逼到这一步?”她不敢深想,重重捶了一下门板。 郭鸣翊劝她:“先不想那些,想了心更堵。我刚查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公开通报页面,有斯诺的名字,蓝色通报。庄青岩报警了。” 方萧月一怔:“就他一个,没有咱俩?” “你还盼着有咱俩呢?” “可是上次庄青岩那架势,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他气性这么大,不可能报警时不捎上我们……”方萧月抱臂思索,“可能警方目前还没找到我们涉案的证据,但要是深挖下去,迟早会找到。不行,得化被动为主动。” 郭鸣翊问:“怎么主动?主动投案自首?” 第72章 “自什么首!现在自首,等于把斯诺的罪名坐实一半,庄青岩要毁了他,我们不能递刀子。” 方萧月断然否决,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关键还在庄青岩身上,只要他松口,承认婚姻有效、离婚协议合法,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那些文件本身不假,就看当事人怎么解释,怎么定性。” “你是说……去找庄青岩谈?”郭鸣翊觉得这想法比自首还不靠谱,“他连斯诺都报警要抓,正在气头上,能接受调解?不把我们一块儿送进去才怪。” “那就让他知道,把事做绝,对他没好处。”方萧月的声音冷了下来,“斯诺能豁出去跟他玉石俱焚,我也能。大不了,我把分到的钱全捐了,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拿到。但前提是,他得让斯诺有条活路。” 她转身回房,语气干脆利落:“我记得斯诺留过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号码。用加密线路,现在就打。” 郭鸣翊想来想去,觉得没有其他更好的招数了,就听方萧月的,试试看。 第48章 a-48 老照片 私人手机响起时,庄青岩正与第三家对冲基金进行视频谈判。 屏幕那头的基金经理语气冷硬:“庄先生,您目前的保证金缺口是1.2亿美元。如果明天开盘前无法补足,我们将启动强制平仓程序——这是合同条款,没有通融余地。” 庄青岩脸色冷静,但下颌线紧绷:“股价已经跌破净值,现在抛售只会引发连锁踩踏。给我三天时间,我会……” “您没有三天。”对方打断,“市场只给您十五个小时。”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fons瞥见来电显示,朝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你——爸—— 庄青岩闭了闭眼,对屏幕说:“稍等十分钟。” 视频暂时关闭。他拿起手机,还没开口,庄藤非的怒斥已冲破听筒: “——你到底在搞什么!要是决策失误、投资失败我都能理解,竟然搞出个‘杀猪盘’?庄家的脸、飞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二十年打拼出来的基业,交到你手里才三年,就弄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雷向阳模糊的劝慰声。庄青岩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要是撑不住,就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庄藤非喘着粗气,“我这把老骨头重新出山,也好过看你把公司拖进泥潭!” 之前三年快速发展,飞曜在他手上不断扩产增值,年净利润增幅高达190%以上,品牌跃升时,怎么不叫他“滚下来”?现在栽个跟头,老爷子就来兴师问罪了。庄青岩的声音转冷:“谁在怂恿您出山?” “还需要人怂恿?!股价跌了快三十个百分点,质押盘要爆了,董事会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谁在怂恿您出山,谁就是想趁乱夺权。”庄青岩一字一顿,“爸,这只是公关危机,我能处理。” “你能处理?”庄藤非嗤道,“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你的仇家和资本联手做局?那个桑予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被骗了钱是小事,要是你真有违法把柄落在他手上,他的后手就不止这一招!现在不换将,稳住市场,飞曜还要跌多少?!” “您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庄青岩语气冷锐,“高血压、脑动脉粥样硬化,一个情绪激动就可能脑梗。所以我才问——谁在您耳边吹风,让您这时候回来接管董事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和你妈已经在回总部的飞机上了。”庄藤非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反而更令人心悸,“通知所有董事,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董事会。” 庄青岩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果我不通知呢?” “那就启动股东普通决议,重新选举董事长。”庄藤非沉声道,“我手里有15%的投票权,加上你三叔和其他几位元老,超过三分之一了。青岩,我是回来给你救场的……别逼我走这一步。” 胸腔里本该升腾的怒火,此刻却冻结如冰棱。仿佛调动情绪的力气都已在另一人身上用尽,现在唯剩冷漠。庄青岩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一旁的fons后背发凉。 “爸,”他说,“您是我亲爸。”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fons看着表弟僵直的背影,想拍他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往好里想,”fons干巴巴地安慰,“姑父也许只是想暂时替你顶一顶,等风头过了……” “你知道我妹妹出生后,我想摸摸她的头发,他们是怎么做的吗?”庄青岩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妈立刻把她抱走,我爸挡在我面前,说‘你手重,别碰着她’,好像我是什么六亲不认的危险分子。” fons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不是不爱我,”庄青岩转身,遗落一声自嘲的哂笑,“他们只是不敢爱我。一个情绪不稳、有控制障碍的儿子,和一个柔软无害的小婴儿——正常人都会选择维护后者。” “cyan……” “之后这两年也是,一家三口远遁荷兰,尽量不让我接触妹妹。公司交给我打理,除了财务报表,其他一概不过问……现在他们说‘回来给我救场’,”庄青岩扯了扯嘴角,“fons,你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fons对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cyan的冲动控制障碍,与那些常见类型不同,症状主要表现为对“秩序”的破坏——所有危险的、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所以他一再提高自己的道德底线,艰难地与本能抗争。 他的父母就算自己能克服成见,也做不到将毫无抵抗力的新生儿置于这种失控的风险下,哪怕他已经在长期服药。 嫌隙也就因此无可避免地扩大。他的妹妹并不是这份失衡的亲子关系的根源,只是最容易暴露出的那根导火索。 fons张了张嘴,正想劝慰几句,庄青岩的私人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显示为“未知号码”,明显经过加密处理。 庄青岩下意识地想摁掉,转念一想,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烧了起来。他飞快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庄青岩。” 是个年轻女声。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那股烧到顶点的火焰瞬间熄灭。庄青岩缓缓坐回椅子,按下了录音键:“方萧月。” “是我。长话短说,我和郭鸣翊想跟你谈个条件。” “条件?”庄青岩嗤笑,“等警方查到你们头上时,你可以跟检察官谈条件。” “别浪费时间打嘴仗。”方萧月语速很快,“我知道你现在焦头烂额——股价暴跌,质押盘要爆,搞不好董事会还要逼宫。但我手里有样东西,也许能让你喘口气。” 庄青岩没说话。 “那八亿美金的‘离婚财产分割’,斯诺各转了2.5亿给我和郭鸣翊。”方萧月说,“这笔钱我们可以‘无偿赠与’你,或者以投资的名义,为股价打气。五亿美金,够你临时周转,也能在董事会上争取时间。” “……条件?” “撤销对斯诺的指控。” 庄青岩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冷又利,像金属锐器刮过玻璃:“方小姐,你在跟我说笑?” “他是和你‘离了婚’,但他也救过你的命。”方萧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山路车祸是他第一时间去确认你的死活!国投副总玉素甫是他让我去盯的!廖伟手机里安装的监听软件、暗中发送给警方的录音证据,都是他在为你清除凶手!图兰大道那次车祸加枪击,也是他冒死助你脱险!庄青岩,你的命不值八亿吗?!” “他那叫救我?他是为了自己的提款机!” “如果只为保住提款机,他犯不着差点把命搭进去。你以为他接近你只是为了钱,怎么不想想,这世上的富豪难道就你庄青岩一个?斯诺如果想钓凯子,上钩的人能从赌城排到硅谷,凭什么要拿命陪你演戏?” 方萧月语调尖刻,满腔的不忿喷薄而出,“他吃药自杀那次,不仅你,我和郭鸣翊也吓个半死。他是真玩脱了吗?庄青岩,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像他这样计划周密、步步为营的人,怎么可能算不到这九死一生的后果?但凡你晚回来几分钟,但凡赶不及送到医院,但凡医院少了一样设备,他都不可能活着出icu!” 庄青岩咬牙:“那你倒是说说,他为什么要拿命陪我演戏?!说得好像他这个诈骗犯情非得已,而我这个受害者万般亏欠一样!” 郭鸣翊忍无可忍地插话:“因为你他妈就是亏欠他!你害了他全家!知道他第一次提起你时是什么表情吗?像个死了十几年的鬼,就靠‘让你付出代价’这口气吊着!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我对他全家做了什么?”庄青岩怒极反笑,“我失忆前连他是圆是扁都没见过!我看你俩还在演,要不就是他把同伙也骗了!” 方萧月深吸口气,压住嗓子:“庄总,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脑子没你以为的那么靠谱?我发了张彩信到你手机,是他混在那满屋墙壁成千上万张照片中,唯一的一张合影……你仔细看看。”她顿了顿,再次道,“我不知道斯诺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但我知道,他真的不在乎钱。 第73章 “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否则这五亿美金,我们将以‘桑予诺’的名义,公开捐赠给全国各大慈善机构。你猜猜,被二次引爆的社会舆论,到时会是什么样子?”她最后留下一句警告,挂断通话。 彩信提示音响起。 庄青岩盯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红色数字1,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他微颤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按了下去。 照片加载出来。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纸质泛黄,边角有折痕。两个男孩并肩站着,高个儿的那个搂着矮个儿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 矮个儿的男孩抿着嘴,没看镜头。他瞥向身边高个儿的少年,微垂的眼角弯着,眸子里有淡淡柔光。 庄青岩的呼吸停了。 高个儿少年是他。十三岁的他,穿着私立中学的夏季校服,笑容灿烂得刺眼。 矮个儿男孩,那张稚气未脱却似曾相识的脸……是桑予诺。 十岁左右的桑予诺。头发柔软,眼睛很亮,嘴唇圆嘟嘟的,因而抿着嘴角也像撒娇。 这双唇,在十几年后的如今,在那些神魂颠倒的深夜里,庄青岩用指尖摩挲、缠绵亲吻过无数次。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fons吓了一跳:“cyan?” 庄青岩没听见。 他盯着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还在。两个男孩肩并肩站着,一个在笑,一个在用余光偷看另一个。 他也救过你的命……他冒死助你脱险……你他妈就是亏欠他……对你的感情有多复杂……他真的不在乎钱……别再把他往死路上逼……无数字眼在脑海里呼啸着相互碰撞,发出尖锐而混乱的镝鸣声。 ——你害了他全家。 ——你报警抓他之前,怎么不先想想自己对他全家做了什么?! 耳膜中的镝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要刺穿颅骨。 庄青岩缓缓抬脸,茫然四顾,视线最终落在表哥脸上: “fons……我和桑予诺,真的小时候就认识?” “这个问题,你该问自己。”fons饱含深意地注视着他,“cyan,之前你言之凿凿,说记忆已经完全恢复,能清晰复述中学时期所有经历,确定没去过那篇日记里的厂区。我告诉过你,委托了业内顶尖的前调查记者去查,但需要时间。那时你不以为然,我也就没再提。” 他顿了顿,音量提高了些:“就在昨天,那位记者联系我,说完成了详尽的调查报告。内情……有些复杂,最好面谈。但你这边出了事,我就暂时压下了。” fons直视着庄青岩的眼睛,“现在,你愿意见那位记者吗?cyan,我始终尊重你的意愿。但这次,请你认真想清楚再回答。” 庄青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见。人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那追加保证金的十五小时期限?” “让它滚。” 没有任何犹豫。此刻,没有什么比弄清那段被抹去的往事更重要。他骨血里有什么在奋力嘶鸣——这才是所有纠缠的根源。 设局、失忆、欺骗、逃离、囚禁、背叛、复仇……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爱恨,都系在那段遗失了十五年的光阴起点上。 fons看着他眼中烧起的决绝亮光,点了点头:“好。反正姑父要回来主持董事会,麻烦先交给他。我们这就飞深市。” 国内。深市。 这座科创之城是庄氏的发家地。早年电子供应商遍布,飞曜的第一座总部大楼就立在这里。 后来公司体量膨胀,全球总部迁往更开放的国际金融中心——海市。深市便成了南方分部。庄青岩又在首都设了北方分部,在图国苏木尔筹建中亚分部。因着纳斯达克上市,为贴近资本市场,国际运营部设在了硅谷。 但深市这栋旧总部大楼,依旧保持着当年的轮廓。庄藤非、雷向阳和少年庄青岩曾住过的那栋别墅,也未曾卖掉,只委托物业日常维护。 fons将见面地点,定在了这栋空置多年的庄家老宅。 物业提前半天安排保洁,掀掉家具防尘罩。待众人抵达时,客厅已窗明几净,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于获在沙发落座。 这位曾上榜风云人物的前调查记者,生得头大身短,其貌不扬。斑白寸头上扣着一顶卷边冷帽——据说他从不摘帽,冬戴冷帽,夏戴渔夫帽。高颧骨上一双细缝眼,目光坚毅如铁杵磨出的钉。 他将一叠装订整齐、图文并茂的调查报告放在茶几上,又推过两个沉甸甸的档案盒。 “前后六十三天,走访一百七十七人,幸不辱命。”于获声音平实,却字字有斤两,“雷医生,这是你要的关于‘桑予诺’的所有个人经历。信息重点在他九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收集截止到昨天——财经舆论爆发之前。” 行家一出手,就知深浅。这份报告的厚度与档案盒的重量,已无声诉说了其间的曲折与确凿。 fons郑重颔首:“辛苦了,于记。” 于获淡笑:“客气。生意而已,又不是不收钱。” “这笔调查费我出。”庄青岩忽然开口。 于获看向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凝重,但被老派的社交礼节妥帖地掩盖:“庄总,久仰。今日一见,果然人中龙凤。”他微微一顿,语气里透出职业性的审慎,“我查到的这些,凡涉及您本人的部分,都已尽力客观、全面地还原。若有偏颇之处,还请当事人指正。” 庄青岩没接话。只是伸手,拿起了那叠装订好的调查报告。 封面是素白的卡纸,只有手写的一行字:“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 指尖在纸页边缘迟疑了一下。然后,他深吸口气,翻开了扉页—— 第49章 p-49 往事 “……这不好吧。” 程诺有些为难,小脸皱成一团,“我爸说那个车间很重要,不相干的人不能进去。你看工人都穿着防尘服。” 岩哥像个大人似的耸耸肩,眉宇间仍是少年人独有的轻狂:“知道,‘云台’车间嘛。你家厂子的‘三轴增稳云台’精度够高,才会被我家公司看上。飞曜的核心车间我都进过,看看零部件加工怎么了?我们也穿防尘服。” “走啦,小诺。”他拽着程诺往走廊深处去,“别做胆小鬼。” 性格再沉静的孩子,也对未知怀有好奇心。程诺被说动了。 两人套上宽大的防尘服,乘人不备溜进总装测试车间。 无尘装配线上,工人们在超净工作台前忙碌,组装云台电极、编码器和imu。两个孩子看了会儿流水线,不感兴趣地继续往里走。 精密标定区,技术员正用激光干涉仪校准精度。岩哥对一道道红色激光多看了几眼。 最后他们来到动态测试台。这里模拟无人机飞行中的剧烈振动与高速旋转,测试云台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一批为飞曜紧急订单生产的高价值云台,正进行最后的高速动平衡测试。测试台全速运转,发出低沉轰鸣。 岩哥盯着那些在复杂轨道上疯狂旋转的云台,像看见星球爆炸后崩解的碎片在太空中飞旋,既壮观,又令人心悸。 程诺捂住耳朵:“岩哥,这儿太吵了,我们出去吧……” “……再等等。”岩哥没回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主控台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阀。 阀旁贴着中英双语警示牌:测试运行时严禁触碰。紧急制动将导致设备骤停,引发损坏或伤害。 拉杆是鲜红色的。 醒目,高辨识度,象征着紧急与危险,容易激发兴奋、紧张与焦虑情绪的——鲜红色。 所以在安全色标体系中,红色本身就代表着禁止与警告。 严禁触碰。 非轨道清空严禁触发。非紧急维修严禁触发。 严禁……严禁…… 岩哥盯着那个红色拉杆,呼吸渐重,手心冒汗。心底油然生出的念头如飓风压倒一切——我必须碰它。我必须知道碰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必须—— “喂!你们两个!”身后骤然响起喝声。隔着全封闭防尘服,技术员辨不清这两道身影是谁,但其中一个的个头明显是孩子。“给我过来!”他高喊。 这句制止迟了一秒。 就在程诺转头的刹那,岩哥的右手已握住红色拉杆,用力扳下。 旋转的测试台从最高速到一秒内被暴力锁死。巨大的惯性应力撕开潘多拉的魔盒,灾难轰然而至—— 主电机过载,电火花爆闪,焦糊味弥漫。测试夹具崩裂,云台样品如炮弹脱出,击穿防护玻璃。精密电机轴在骤停中扭曲、断裂,碎片四溅。 飞溅的金属片眨眼间击中两名记录数据的技术员。一片从其中一人的眼眶楔入颅脑。另一人的胳膊几乎被切下一半,血如泉涌。碎玻璃向四面八方炸开,在附近几名工人身上划开深浅不一的伤口。 第74章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出……什么事了?程诺呆立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电源保护性跳闸,四周骤陷黑暗。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他的腕子,岩哥因慌乱而嘶哑的声音扎进耳膜:“——走!快跑!” 程诺被他拽着,沿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在他们身后,陷入黑暗的“云程光电科技”厂区车间,价值百万的订单、核心设备、关键技术员,在几秒内毁于一旦。 “岩哥,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诺手扶膝盖喘气。他们已逃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脱下的防尘服塞进垃圾桶。 岩哥脸色白里透青,眼中满是惶乱:“我拉了那个红色拉杆……紧急制动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那下我是不是疯了……小诺,我闯大祸了!怎么办,要报警吗?还是回家叫我爸妈来赔钱……” 程诺惊住,努力消化这串语无伦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深呼吸几次,颤声说:“如果真闯了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我不该带你进车间……” “不是你带的,是我硬拽你进去的!跟你没关系。”岩哥大声纠正,音量又很快落下去。他烦躁地拧紧眉,“我得先告诉爸妈,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我。所有坏掉的设备、受伤的工人,我家都会赔。我让爸妈尽量多赔,不能害你家厂子吃亏,你放心。” 程诺小脸苍白,摇头:“大人会报警,不用你报。而且你还没满十四岁,警察不会抓你的。你先回家吧,我也要去找我爸妈了。” “好,我先去和爸妈说这事儿。”岩哥握住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 开门前一刻,他又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抱了程诺一下:“小诺,别跟你爸说你进车间的事,不然又要挨打了。是我一人瞎闯进去的,记住了?都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 程诺被他勒得透不过气,连连摇头。 岩哥低头,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又说声“等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岩哥!”程诺在身后唤他。 但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吞没了回答。 程父查了监控,很快认出儿子的身影。程诺挨了顿暴揍,要不是母亲最后死活拦下,他很可能被父亲打到没命。 但无论程云坤怎么逼问,程诺都没供出岩哥。也许是岩哥临走前一力承担的言语触动了他,亦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倔劲作祟。 他等着岩哥回来兑现承诺。 然而,岩哥没有回来。 接下来两个月杳无音信,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程云坤也顾不上追查另一个闯祸精了。厂区事故的连锁反应接踵而至: 员工一死五伤。作为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夫妻俩被警方带走调查。两天后,桑薇被放回,程云坤身为法人,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责任。 放回来的桑薇也不好过。报废的产品价值、巨额工亡工伤赔偿、需要偿还的商业贷款……整整八百万,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别说设备维修费了。 因无法按时交付飞曜的订单,按合同需赔付违约金。虽然飞曜法务事后出面,免除了这笔赔偿,但“云程”的商业信誉已然扫地。作为庄家供应商出事,引发其他客户恐慌,纷纷抽回订单。云程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宣告破产。 桑薇几乎变卖了一切,筹措资金、应付债主,但仍焦头烂额。程家纵有再好的认罪态度、再积极的赔偿意愿,因赔偿款无法全部到位,工亡员工家属不肯出具谅解书。 最后程云坤因“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八个月——几乎是顶格判。 就连程诺也遭受了校园霸凌,天天被同学追着嘲骂:“哇,监趸仔返学咯!”“你老豆坐监啦!”“仲扮嘢?你屋企冇钱啦!”“咪掂佢啊,边个近佢边个衰。”六年级被迫休学一年。 也许对其他刑案而言,将近三年的刑期并不算长。但一家发展态势良好的公司一夕颠覆,原本意得志满的老板锒铛入狱,从某种程度上摧毁了程云坤的心气。他在监狱里从肉体到精神都急速萎靡,出狱后因酗酒,急性酒精中毒,死在醉倒的深夜街头,无人在意。 桑薇是在他死后半年多才得知消息的。彼时她已带着儿子,改嫁给一个搞海底隧道的包工头,并给儿子改姓叫“桑诺”。 包工头没文化,但有几个臭钱,能替她还掉部分上门催逼的债务,也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他自己也是二婚,前妻被打得受不了,带着女儿跑了。 桑薇再婚后,才发现包工头有家暴恶习。 程云坤也家暴,但还在传统教育理念的范畴:只打孩子,不打老婆。犯了错才打。 包工头高杰就不同了。脾气上来谁都打,惹他不高兴就是错。 桑薇刚开始还惦记护着儿子,后来被打怕了,只管自己先躲好——儿子有时还能挡挡炮火,毕竟男孩皮实。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宁可被追债也要跑路,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逃走时,桑诺才八年级。继父瞧不上他那副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觉得有长成小白脸的势头,便叫他别读了,跟着自己去“场面上混”,以后“像个男人”。 桑诺不肯辍学。看着安静、秀气的一个小孩,为了继续念书敢独自跑去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民警闻讯上门,对高杰普及一通“九年义务教育法”,才算打消了他这念头。 九年级,桑诺小心翼翼地躲着继父和他的新情妇,连吃饭都等两人吃完后,再去厨房热剩菜,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他抽一顿再锁屋里,影响自己准备中考。 继父的情妇不是个正经人,风月场乱七八糟的事见多了,不时拿他开玩笑:“哎呀老高,看你这便宜儿子细皮嫩肉的,以后跟你去工地也不是干活的料,不如去我们红姐的会所上班嘛,给自己赚点生活费也好。省得你还要掏钱养别人的种。” 高杰一次两次不在意,听得多了,渐渐也受影响,觉得这小子越长越漂亮,以后就算不给富婆当鸭,上个破班,搞不好也会被老板送给甲方做公关。生意场上,甲方玩得有多花,他清楚得很。 妈的,平白养了三年,水葱一样嫩的小东西。最后都要便宜别人。 桑诺终于捱到中考结束。按他的成绩,上任何一所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他的第一志愿是深市外国语学校——外语保送生数量全国前三,他就是冲着大学保送名额去的。 毫无意外地被录取。当他满心难堪地找继父讨要学费时,高杰挥出的巴掌,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情妇跟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跑了,高杰正在青黄不接的空窗期,又看了点重口味的片子,瞪着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冒出了歪主意。 他拿了台摄像机过来,左摆右摆,最后选了个正对床头的好视野。 “过来,过来。”他像招呼猫狗一样朝桑诺招手,“陪老子玩玩儿,录个片,放网上还能卖钱。放心,给你脸打马赛克,钱分你一半。你拿去交学费,正好。” 桑诺震惊地看他。 高杰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想挨揍?滚过来!” 桑诺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把摄像机挪到了床头柜上。高杰笑了:“挪近点啊,也行,拍得更清——”话还没说完,那台机身笨重、金属外壳的进口老款摄像机,就呼啸着朝他脑门上砸来,速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噗——!” 高杰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桑诺脸色发白,眼神却冷,就像当年用塑料水管狠抽疯狗一样,举着摄像机连砸两三下,直到高杰晕倒在床,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才收手。 他将摄像机扔在地板,飞速收拾了身份证、户口簿和随身衣物,掏空家里现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逃出家门。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亲爸死了。亲妈早就跑得没影,两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似乎已彻底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奔赴新生活。 初中老师?老师倒是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顶多安慰他几下,收容一夜,最后十有八九还是得联系监护人。而对方刚被他用摄像机开了瓢,也不知醒来会不会报警。 报警他也不怕,该害怕的是高杰。 他还能找谁? 岩哥……他脑中掠过一张少年的脸,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化,反在苦难中越发清晰。厂区事故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见了岩哥常坐的那辆白色保姆车,可拼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 也许岩哥探头那下,并没有看见他。那道冷漠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岩哥也想回来找他,但被什么事绊住了。对了,岩哥不是说爸妈想把他送去港城的寄宿制学校吗?也许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 那么他可以主动点,去找他。 桑诺买了张去港城的大巴票,搭乘今年刚开通的跨境快线,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港城嘉亨湾。 第75章 七月盛夏,他穿着白衣黑裤的初中校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行人与车流在身侧织成忙碌的网,而他是无数彩色虚线中,那一点凝固而刺眼的黑白。 离他和岩哥最后一次分别,已过去五年。岩哥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片刻的迷茫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在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中央,把脸埋进膝盖,试图用布料吸去骤然涌出的泪水—— 整整五年!岩哥早就高中毕业,考入五湖四海不知哪所大学了!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去国外上大学,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他不是忘记了时间,而是被困在了五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 爸妈都走了,唯一和他有过约定的人也走了,只剩他孤独一人,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夹缝里长大,大脑被书本塞满,而心却一直留在那个早已被封的厂区,留在十岁的夏日,后山坡的紫杉树下。 树下阴凉,他和岩哥经常躺在树荫里的草地上,一个蜷身侧躺着打盹儿,另一个探过胳膊,把有线耳机分一半,塞进他耳朵。看厂子的大爷见他们这样,总要遥遥唤一声:“细路仔,返屋企瞓觉啦,唔好俾蚊咬啊!” 可他太困了,不愿睁眼。 岩哥用手臂环着他的肩头,下颌轻轻压在他头顶,让他很放松,很安心。 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五年后,在港城的喧闹街头蓦然醒来,才彻底意识到——原来他早就被遗弃了。是自己不愿接受现实,不愿离开回忆。 ……凭什么?施害者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许诺者不用兑现任何诺言?凭什么是他们一家承担了本不该有的后果,而始作俑者却可以自在逍遥? 明明是岩哥莫名其妙地引发了那场灾难,毁了他的家和生活,毁了他本可以平宁安稳的一生。 而岩哥……庄青岩,置身事外,扬长而去,甚至更无情,早就将那件事、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行开!你係想死咩??”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窗,愤怒骂道。 桑诺这才面色惨淡地起身,踉跄走到人行道,靠在灯柱上。 他不想再找了。 ……不,不是不想找。而是他现在没这个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努力赚够学费,读高中、上大学,尽量累积足够多的资本,才有寻找与接近对方的机会,才能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在,他明年就满十六,可以打工了。 同时打几份工都行,他能吃苦,不需要娱乐,还能从睡眠中挤时间。 好在,高杰没有报警,也没来索要户口簿,估计想到凶残要命的那几下,心里也有点发怵,就当他人死了,本丢了。 一到十八岁,他就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到了学校集体户,并再次改名,中间加了个“予”字,“桑予诺”。 大三下学期,导员一脸遗憾地问他:“成绩这么拔尖,真不考虑保研?” 桑予诺摇头:“没钱。” 导员苦口婆心地劝:“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你是读语言学的料子,祖师爷赏饭吃,就这么放弃专业成长,太可惜……” 桑予诺回答:“谢谢导员,不用了。我现在觉得,满满当当才是命运的馈赠,杯水车薪只是命运的怜悯。我不喜欢怜悯。” 导员怔住,叹了口气。 桑予诺拎起背包,离开办公室。他没有告诉她第二个理由——庄青岩回国了。从欧洲名校学成归来,进入飞曜公司实习,据说被他父亲当成接班人培养,将来要挑大梁,成为新一代飞曜掌舵人。 而那朵在他心底从未熄灭的复仇的火苗,也迎风猛涨,燃烧成熊熊烈火,要么吞噬对方,要么吞噬掉他自己。 他安静地开始筹划。但脑中那些模糊的构思逐渐浮现出轮廓后,他发现,这个计划实在有些疯狂与大胆,光凭一个人的能力,很难做到。他需要一个精巧、高效、可靠的团队,最关键的是,要和他一条心。 幸运的是,大学期间,他结交了两位挚友——方萧月和郭鸣翊。 在大四毕业后的那个雨夜,他把他们约到了社团活动室,平静地开口试探: “我……杀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句话,衔接了第34章(p-34 开局)的开头,是桑对人性和情分的试探。 通过考验的方和郭,成为了他的同伙。 第50章 a-50 砂砾珍珠 “啪!” 庄青岩猛地合上装订成册的调查报告,指尖在封面上压出青白缺血的颜色。 不是“看完了”,是“看不下去了”。胃里塞满冰块,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文字和照片的刀锋,割开他记忆的空白处——那里看似虚无,却埋着骸骨。 十五年前。云程光电的厂区。他怂恿当时名为“程诺”的桑予诺,混入云台车间,又因冲动控制障碍发作,拉下紧急制动阀。 这种情况,与他在苏木尔的项目洽谈会,触发火警警报时极为相似,只是少年时期的冲动更强烈。 庄青岩喃喃问:“fons,我十三岁时,还没开始用药控制,对不对?” fons摇头:“没有。当时连病因都没查清,姑姑和姑父以为你脾气天生如此,尽量顺着,尤其是在物质上。” 物质,钱。那么那场事故,他的责任,也是家里用钱摆平的吗?可钱又体现到哪儿去了? 一死五伤……就算当年未满十四岁,就算疾病导致责任能力丧失,就算法律不予以刑事追究,也不能消抹他对无辜者造成了严重伤害的事实。这是他必须终生背负的道德重量。 难怪在山景城公寓,桑予诺那时说过:“我会捐的。剩下的除了做慈善,还要支付当年没有落实到位的工亡、工伤赔偿,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不,这不是“我们”的责任,是我的。 在我遗忘往事的这十五年,是你替我扛下了这份罪孽的重量,独自前行。 庄青岩几乎将后槽牙咬出了血:“于记者,死伤者的具体情况,以及他们和家属的现状,你有调查记录吗?” “当然。尽实、尽详是我的职业准则,雷医生清楚。”于获打开其中一个档案盒,抽出一叠记录递过来,“五名伤者,其中一人左臂被金属碎片割断主要血管和部分神经束,经及时手术接合,术后恢复尚可,不影响基本生活。其余四人均为玻璃碎片造成的体表划伤,因当时穿着防尘服,伤口浅,愈后良好。这五人的治疗、误工等补偿,合计七万元左右,程家当年已付清。” “死者呢?”庄青岩的视线落在那行冰冷的描述上,声音艰涩,“金属片经由眼眶扎入的那位。” “那家情况很复杂,甚至离奇,前后打了不止一次官司。”于获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中的一页,“家属起初按正常流程申请了工亡认定,按当年标准,赔偿金应为七十九万元。但他们认为金额太低,向云程索赔三百万,双方没谈拢。于是家属联系媒体曝光并起诉,阵仗闹得很凶。 “当时正值深市经济特区成立三十周年庆典前夕,维稳压力大。法院很快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程云坤,并附带民事赔偿一百六十三万元。但程家当时已为维持生产和偿还贷款掏空积蓄,仅能凑出六十三万现金。因剩余百万赔款无法到位,死者家属拒绝出具谅解书——如果肯出具的话,大概率只会判缓刑。” 庄青岩沉默几秒,说:“毕竟死者为大,家属想要多些赔偿,也在情理之中。过错仍在我。” “若真相只是这样,倒简单了。”于获摇了摇头,眼底有一丝勘破世情的淡淡倦意,“事故发生一年后,程云坤已入狱,云程正式破产,桑薇携子改嫁。死者家属见后续赔偿无望,再次提告——这次被告,是当年收治的医院。” “医院?” “对。指控院方手术失误,再次高额索赔。家属主张,据x光片显示,异物嵌入眼眶内不深,本可顺利取出,顶多伤及单眼视力,是主刀医生操作不当导致患者术中死亡。” 庄青岩追问:“结果呢?” “医院胜诉。司法鉴定结论显示,真正死因是患者自身隐匿性脑动脉瘤破裂,不是事故外伤所致,也不是手术失误。但这场官司,又拉扯了近一年。”于获停顿了一下,叹气,“从某种角度说,程云坤那两年刑期,挨得有些冤枉。 “但他的确没有做好工厂安全管理,门禁疏忽大意。监控未做到全覆盖,总装车间的监控只拍到全身式防尘服人影,而过道区监控失修。十五年前的生产规范和安全意识,普遍比如今差,但这样的管理态度迟早要出事,这么看他也不算太冤。” 于获想起就在同一年,深市的某地铁站扶梯只因主机一个固定螺栓松脱,导致二十五伤的大型事故,连连摇头唏嘘。 “真相大白后,死者家属经调查认定,属于‘在错误死因认知下获得并持有工亡赔偿’,厂闹、医闹行为构成寻衅滋事,受了行政处罚,重新认定为突发疾病工亡。 第76章 “所以庄总,当年卷宗上是一死五伤。但事故真相——是六伤,和两起讹诈式的高额索赔。” 但根源依然是我的病情引发,我难辞其咎。尤其是程父,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见于获言犹未尽,庄青岩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于获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个真相,迟到了整整两年。程云坤因此获得减刑八个月,但因生产事故的确发生,没有翻案。他出狱后得知前妻改嫁,连儿子的姓都改了,想要复合。可桑薇这时已不想再沾手前夫和债务,严词拒绝了他,程云坤一时想不开酗酒过度,当夜意外死于急性酒精中毒。桑薇为了避嫌,便向儿子和外界都声称对前夫之死不知情。 “但生意场上的债不会凭空消失,明面讨不回的,暗处自有手段。桑薇为躲债务与家暴,在事故三年后独自逃离,将儿子桑诺甩给了第二任丈夫高杰。 “又过两年,桑诺打伤高杰,离家出走。高杰心里有鬼,没有追究但也不再抚养,桑诺靠勤工俭学读完高中。再之后的事,您可以继续看报告。” 程诺……桑诺……桑予诺。 庄青岩呼吸颤抖。他再次翻开那份厚重的报告,目光无比疼痛地,在图文中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日树荫下的草坪,小诺和岩哥经常一起躺的地方。在看门大爷眼里,是两个感情太好的细路仔,宁可喂蚊子也不肯各自回家午睡。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则是失忆后再逢桑予诺,与之同床时断药失眠,对方那句“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自己照做后,那股似曾相识的慰藉感。 事故发生,少年时的自己一再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等我”,就是不久前桑予诺被囚禁时那句怒骂的由来:“——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 这些承诺,似乎在哪里也见过…… 庄青岩蓦然探手向身边,抓住沙发上的公文包,快速打开,抽出装在证物袋里的残破日记——四页都缺了下半截的那篇。 他一字一句,重新阅读: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我的天塌了大半。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我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这次,他终于听见了,小诺躲在日记后的阴影里,无助的啜泣声: “……骗子。大骗子。” 原来,在桑予诺心里,庄青岩才是那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而这个骗子,在自称完全恢复记忆之后,仍在继续伤害他。追捕他,囚禁他,勒他捆他,逼他还钱,枪管塞进他嘴里,把他折腾到失禁昏迷,在卧室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所以桑予诺那次大发雷霆,反应格外激烈,那不仅是怒火,更是少年时差点被继父侵害、拍片的心理厌恶。而自己就这么精准、残酷地,步步踩在他的痛点上。 还有那个小马水晶球。 也许真的是少年时自己送小诺的生日礼物。所以被他失手打碎后,桑予诺会那么痛苦,失控恸哭,绝望地喊着:“滚……庄青岩你滚……岩哥,我要岩哥……”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面前的人,是少年时理解他、爱护他的岩哥,是那个满怀欣赏与自豪地说出“你一点也不‘娘’”“小诺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男生”的岩哥。而不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甚至用“娘们唧唧”来故意嘲讽这个礼物的庄青岩。 玫瑰被种植者亲手碾碎,桑予诺心碎的声音清晰可闻,可笑他却始终不明所以。 原来,他遗忘的十五年,是桑予诺炼狱般的十五年。父亲入狱、酗酒而亡,家庭破产,校园霸凌导致学业中断一年,被母亲抛弃,在家暴中夹缝求生,反抗继父的侵害而逃离,为凑学费没日没夜打工,因缺钱和讨公道忍痛舍弃深造,就算拿到巨款第一反应也是去进修学历……他毁掉的不仅是桑予诺的童年,更是本可以一路向上、出类拔萃的人生轨迹,是本可以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一样自由轻盈的“程诺”。 鼻腔里胀满了酸涩感,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庄青岩强忍着不落泪,用力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 他心里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潮涌,灵魂因强大的波动而战栗,仿佛极深极深的海底,有头巨鲸翻了一下身。 一旦相信的种子生根发芽,证明也会随之显露。他们相处时越来越多的细节,如鲸歌传出水面: 桑予诺右膝上的旧疤,像是严重擦伤后导致。失忆的他以为是自己弄的,但桑予诺说,是狗弄的。不是骂他,真的是被狗追摔的,厂区外他们合力打死的那条疯狗。 而在拉斯维加斯的那篇日记里,执笔人将这个细节隐晦地投射在他的动作中:“他的手停留在桑予诺的右腿膝盖,蓦然用掌心包裹住那块凸起的圆骨。” 在遗书里,桑予诺也提醒与哀叹过:“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如同将珍珠埋藏于一大片砂砾,桑予诺把真相深深地隐藏在谎言中,期待被他这唯一的阅读者发现。 他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桑予诺“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可为什么就只看见真实上妆点的虚假,而看不见虚假下隐藏的真实? 婚姻是假的,可约定是真的。 钻戒是假的,可生日礼物是真的。 桑予诺送他的生日礼物呢?那本《私人轻型飞机飞行基础》……也许就在这栋少年时居住过的老宅里。 庄青岩霍然起身,三两步跨上楼梯,冲向自己原来的卧室。 书架、柜子、书桌抽屉……他一处处翻找过去,最终,在一口海盗电影风格的“藏宝箱”里,找到了与航模收藏在一起的那本书。 书很旧了,书脊上还残留着索书号标签被仔细刮除后的细微痕迹。 从扉页迅速翻到底页,在封里的空白处,有一行稚嫩而清隽的笔迹: “岩哥,生日快乐!许个愿吧——小诺。” 而在这行祝语下方,少年时的自己用青涩的字迹,郑重许了个愿:“永远和小诺在一起。” 永远。 但与时间无关。与记忆无关。 “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从米兰回来后,他对fons不假思索的回答,原来就是冥冥中的真相,是刻在他灵魂中、永不遗忘的烙印。 庄青岩半跪着,将书贴在心口,一颗滚落下颌的水珠,灼在地板上。 客厅里的fons和于获没等太久,庄青岩就下来了,脚步沉稳,眼眶发红,但神情里有种超越理性般的、诡异的冷静。 “你上去找什么?”fons问。 “找了本书。”庄青岩简略地答,回到沙发落座,转而问于获,“于记者,你是否调查到,事发后为什么我没回去?我自认为不是这种不负责任、胆小自私的人。 “还有,即使程诺没有立刻揭发我,或人小言微不被当真,难道事故调查也没查出我?庄家事后为什么没有负起赔偿责任?” 于获点头,打开桌上的另一个档案盒,按编号抽出几分影印资料,递给他:“我不敢说掌握了全部真相。但根据多方证词和现有证据,大概能拼凑出轮廓。 “这份是当年此宅烧饭阿姨的回忆,根据录音还原的文字。她说十五年前的某个夏夜,您与父母吵得特别凶,摔东西、嘶吼,整栋楼能听得见。后来不知谁叫的救护车,把您运走了,两个月后才回来。没几日,你们一家三口就出国了。她也因此被辞退。 “这份是您当年就医的病历复印件。按我国《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住院患者的病历,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等,保存时间不得少于30年。但要申请调取出来,没那么容易,不得不麻烦雷医生拍了您的身份证照片。” 庄青岩接过病历复印件,手术名称那栏,所料未及的字眼撞入眼帘—— “右腕完全离断再植术。” 他盯着那行字看。右手腕被表带覆盖之处,又开始隐隐发痒,还有些莫名的刺痛,像从岁久年深里顺着线一样传递过来。他的左手握住腕表,习惯性地转了转。 “患者右腕部锐器切割伤,创缘整齐,断面污染轻微。离断肢保存完好,缺血时间约50分钟。” 术后记录注明:“骨骼与血管吻合通畅,神经功能恢复良好。” 毫无印象的手术记录。庄青岩缓缓伸手,摘掉了右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 第77章 客厅灯光明亮,清晰地照出手腕上一圈整齐细痕,像用钢丝套了个滚圆的环,嵌在皮肤间。 从不离身的腕表。表下整齐的环痕。惯用手是右手,可右手却不如左手灵便,以至于挥拍、握枪等需要爆发力和精度的动作,他都会下意识地换左手完成。 庄青岩将询问的目光投向fons。 fons知道他想问什么,仔细观察后,说:“虽然我是神经内科医生,但……这的确像是。吻合做得非常精细,右手功能几乎不受影响,估计是哪位资深的显微专家亲自执刀。不过要确认,还是得去医院拍个片。” 如果真是经历过手术,为什么母亲要瞒骗他?甚至在他发短视频去问时,还煞有介事地说是“胎记”,反问“你十几年前不就问过了么,怎么又提”。 母亲那时根本不知也不信他失忆,可这个回答,分明是笃定他不记得这道疤的来历。 难那段少年记忆丢失、责任被隐瞒的原因,与他的父母有关?庄青岩凝眉思索。 现在是凌晨四点,估计父母早已飞抵海市。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落脚绿城玫瑰园的别墅,身边带着个嗷嗷待哺、一刻也离不开的小女儿——今天一月一日,美股休市,幸运地给了他喘息之机,同时也是妹妹的生日。 庄青岩缓了眉眼,毫无温度地笑一下:“我知道该去问谁。” 他用拇指摩挲着调查报告的封面,对fons和于获说:“辛苦你们半夜作陪。楼上有客房,你们先去休息,我把这些资料好好看完。” 报告加两个档案盒……这得看几个小时吧?觉都不睡了?fons正要发出医嘱,庄青岩朝他了然地颔首:“时间紧。我没关系,你们去吧。” 他主意已定时,说话自有威势与分量。fons也只好叮嘱一句“多少睡会儿”,就和于获先上楼了。 庄青岩又拿起《桑予诺人生轨迹(2009-2025)调查报告》,捧在手上,像海风一点点地吹动沙粒般,细细翻阅。 绿城玫瑰园,庄家别墅。 保育阿姨打开门,抬头便看到廊下站着的人——难得一见的庄家大少爷,从身形到脸色都压迫感十足。她有点发毛,惴惴地唤了声:“庄、庄总?” 庄青岩双手插在裤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阿姨几乎是贴着墙溜走的。 庄青岩进门,客厅里的挂钟正指向上午十点。 飞曜总部的董事会应该早就开始了,他这个董事长没到场,局面被他父亲、三叔和一干大股东把控着,也不知是个怎样七嘴八舌的场景。但现在他已不在乎这些。 餐厅里传来妹妹的牙牙声和母亲的劝哄。 “蛋糕!吃蛋糕!” “阿姨去拿啦,马上就有蛋糕吃了哦。宝宝先玩这个冰晶城堡好不好?” 庄青岩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两岁的小女孩坐在定制餐椅里,小手拍打着塑料桌面,面前摆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玩具城堡。雷向阳背对着门,正耐心地哄。 他停在小女孩身后,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抵住了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雷向阳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下一秒,尖叫声撕破喉咙:“枪!庄青岩你疯了!你把枪拿开——” 小女孩被妈妈的尖叫吓到,嘴一扁就要哭,但很快又被抵在脑后的硬物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想去抓:“枪枪……” “别动。”庄青岩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妈,我们聊聊。” 雷向阳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死死抓着餐椅靠背,指甲陷入软包皮革里:“青岩,你先把枪放下,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现在就在好好说。”庄青岩持枪的左手纹丝不动。 雷向阳极力稳住心神,试图打动他:“青岩,妈知道财经报道的事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你爸昨天打的电话,我也一再劝阻,叫他别发火,眼下最重要的是公司怎么渡过难关。他这次回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替你扛一扛。等警方抓到那个骗子,接下来你还要打官司,可能没法两头兼顾。你爸也是为了帮你分担些压力。”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在乎。”庄青岩神色依然冷漠,“就算现在他们启动股东普通决议,把我从董事长位子上拉下来,我也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据实回答,否则——” 他拉动滑套,上膛,发出一声恐怖的轻响。 “她是你妹妹!亲妹妹!”雷向阳几乎崩溃,声音带着哭腔,“她才两岁!庄青岩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取决于你。”庄青岩不为所动地追问,“十二到十三岁。云程的厂区事故。我手腕上这道疤……这些记忆都去哪儿了?还给我,妈,否则你会在今天一口气失去两个孩子。”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在庄青岩拍下手腕伤疤的短视频发她时,她就隐隐有种预感,这件瞒了十五年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当年……只是不想失去唯一的儿子……现在业债上门,我也猜到了那个桑予诺是谁……”雷向阳眼眶里蓄满泪水,随着话音流淌下来,“青岩,当你明白所有前因后果,也会体谅爸妈当初的迫不得已……” 庄青岩的攻击姿态并不因她的眼泪和示好而软化,铁石心肠般再次逼问:“我是不是十五年前就失忆过一次?你们用的是什么手段?找了谁?” “……我去拿名片,打个电话。不然他不会见你。”雷向阳扶着椅背走到餐边柜旁,弯腰从底层抽屉的名片盒里,找出一张压在最下面的黑色名片。手指一推,名片在餐桌上滑行过去,“你先收枪……妈保证这次没骗你。” “打电话,约人,就今天!”庄青岩手指不离扳机,句句紧逼。 雷向阳深吸气,擦干眼泪,掏出手机拨打了这个久未联系的号码:“喂,泊远……是我,向阳。好久不见。孩子……都挺好,你呢?” 庄青岩趁机用右手从餐桌上拈起那张名片,瞥了一眼。 头衔很长,含金量很高—— 【周泊远 教授 临床神经心理学博士 司法精神病学博士 海市大学-麻省理工(mit)脑与认知科学联合研究中心 主任 “记忆-情感解离研究”创始人丨首席专家】 下方是地址、电话与邮箱。 听筒里隐约传出低沉的男声。哽塞的鼻音似乎被对方捕捉,雷向阳短暂地沉默几秒,叹道:“还是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他在查,都查到了。” “泊远,抽掉吧……把你说的那个‘隔离板’抽掉。不用再‘重构’,他长大了,该知道的,就让他知道吧。”她闭上眼,声音里全是疲惫,“他今天会过去。麻烦你了……把记忆,还给他。” 通话结束。雷向阳瘫坐在餐椅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看着还在好奇摸枪口的小女儿,看着儿子冰冷的脸,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岩,妈是不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庄青岩没有回答。他将枪口下移,对准儿童餐桌上那个“冰晶城堡”,扣动扳机。 枪口冒出一簇蓝色火苗,点燃了城堡尖顶上的引信。 引信燃烧,紧闭的城堡外壳如莲花瓣向四周绽放,露出中央舞台上的两位小公主——爱莎与安娜。姐妹俩紧挽胳膊,在冰面上翩翩起舞,那些失控的魔法、疏离与误解,都被甩在了她们的裙裾之外,冰霜缠绕的血脉之情始终无法割离。 电子音乐随之响起:“祝你生日快乐……”妹妹欢快地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生日快乐!” 雷向阳呆呆地看着。 “高仿手枪打火机。真家伙我当然有,但不方便带回国。”庄青岩朝母亲哂笑一声,将那把“枪”塞进妹妹怀里。 他低头看看小脑袋上依旧稀疏的胎毛,伸手结结实实揉了一把,像是个对父母安全隔离的挑衅与嘲讽:“送你当生日礼物……哼,黄毛丫头。” 不知是虚脱还是松了口气,一丝愧疚之色从雷向阳的脸上浮起。她望向儿子的目光复杂难掩,有隐隐畏惧,也有如释重负。 但庄青岩已不再看她。捏着那张黑色名片,像捏住通往记忆深处的最后一把钥匙,他转身扬长离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最后一个p线,揭秘伤痕与失忆。 另外,当年事故调查为什么没查到岩哥,小诺当年是否揭发了岩哥,庄父母为什么没有赔偿,都会在真凶落网,以及两人脱险对质时,层层揭秘~ 第51章 p-51 记忆的真相 “——站住!”庄藤非的厉喝砸在玄关。 十三岁的庄青岩置若罔闻,猛力推门。门纹丝不动,从外头反锁了。别墅前门、一楼每扇窗下,都有父亲雇的人守着。铁桶一样。 雷向阳追过来,拦在他身前:“青岩,听话。先在家待几天,转学去港城的手续在办了。你不露面,爸妈才好处理这事。” 第78章 庄青岩胸膛起伏,目光钉在门板上:“我要回去。我答应了——” “答应了天王老子都不成!”庄藤非的斥责截断他,“你以为就一起普通事故?刚传来的消息,一死五伤!在国内,死了人就是天大的事。程云坤是法人,法律上他得担责,你一个小孩去了能做什么?!” “闸是我拉的!”庄青岩扭头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该赔多少我赔,该蹲监狱我蹲!我不像你,当不了缩头乌龟!” 庄藤非脸膛涨红,呛出一串咳嗽。 “老庄,别嚷。”雷向阳压低声音,转向儿子时换了语气,“青岩,听妈跟你分析。你自己揽责没用,未满十四岁,刑事不追责,民事赔款最后还是我们监护人出。既然结果一样,何必出面惹一身腥?你爸公司今年要在港交所上市,这节骨眼不能有风波。就当心疼爸妈,交给我们处理,行不行?” 庄青岩呼吸急促,咬牙道:“就算我自己不去警局,也得对小诺和他爸妈有个交代。不能让他背黑锅,他爸会打死他。还有,要多赔钱——他家厂子的损失、工人赔偿,全算我头上。我知道你们赚钱不容易,这钱算我借的,长大一定还。” “这是钱的事吗?”庄藤非见这个犟种还是没转过弯来,将水吧台面拍得砰砰响,“是叫你别再沾那厂区任何人!你还想见程家小子?我们刚才全白说了?!” 雷向阳按住太阳穴,耐着性子劝:“现在那边正闹腾,你直接跑去对程家交代,跟对媒体公开有什么区别?听妈的,程家就一个独苗,舍不得真打。至于多赔钱,可以,妈做主了。妈会对接程家,处理后续事宜。”她顿了顿,下定决心把这混世魔王送走,“你明早就去港城,学校联系好了。” “我不转学!”庄青岩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会再让我见程诺,一面都不行,是不是?” 雷向阳叹气:“他比你还小,你现在去,不就是找他爸妈?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庄青岩敏锐地盯着她:“……又想糊弄我!寄宿学校是那么好出来的?九年级完了直接升高中,把我关几年,对吧?开门,我要见小诺!” 雷向阳扶额,很想就这么晕过去,醒来儿子已年满十八,可以扫地出门了。 “我早说过,不能再惯着。”庄藤非指尖发颤,指着儿子对妻子道,“锁卧室,每天送顿饭,饿不死就行!” 庄青岩在父母近身前,抡起玄关的青瓷花瓶,砸向大理石地面。 脆响炸开,碎片四溅。庄藤非和雷向阳侧身掩面,庄青岩已跳过满地瓷片,冲向厨房后门。 然而后门也反锁着。庄青岩一把抽出料理台上的西式餐刀,朝门把手就是两下。结果合金把手没事,德国产的餐刀断了。 “——你还敢动刀!”庄藤非火冒三丈冲来,雷向阳在身后拉他胳膊。 庄青岩扔了断刀,反手抽出沉重的剁骨刀,在空中划出风声。 “有本事剁了你爸!否则休想出这门!”庄藤非气喘吁吁地骂,“我跟你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赔钱不够,还要赔命?” “不……是我造孽。该赔命的是我。”庄青岩盯着刀锋,灯光在冷色金属上折射出慑人的寒意。 锋利,危险。别碰。 剌一道会怎样? 皮肉绽开。血管、肌腱、神经应刃而断。 血管断口向两端挛缩成花,肌腱像新宰的牛肉般微微跳动,白线一样的神经如蛰伏的冬虫缩回深洞。还有骨头……骨头断面有空腔吗?会流出骨髓吗? 一定很痛。剧痛。 锋利,危险。要远离。 大脑中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仿佛“咔”的一声微响。庄青岩心底随之涌起强烈的冲动——是这只手。是它莫名其妙地拉下了紧急制动阀。是它害死了一条人命。 要是没有它……是不是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也不会再伤害无辜? 愧疚与自责被卷到了最高点,飓风推举着海浪,轻而易举地覆灭了理智的轮船。 一刀下去时,庄青岩寂静得像覆雪的孤岛,甚至没有一丝虫鸣。 只有刀锋硌在石头台面上的锐响,混着一抔鲜血泼洒开来。庄藤非离得近,那血直接溅到他脸上,他眨了眨被糊住的睫毛,神情还有些茫然。 下个眨眼,他迸出惨叫:“青岩——!” 雷向阳腿一软,揪住丈夫的后背。她趔趄后站稳,在面色煞白中深呼吸,随即指挥丈夫:“去药柜,拿纱布和密封袋,快!” 庄藤非连忙奔去。 雷向阳冲向冰柜,舀一勺冰,混着冷水倒进保温壶。她接过纱布,将断肢裹紧,封入防水袋,浸入冰水。剩下的纱布捆住断腕,一大团紧压创口,她对儿子低喝:“压住!压紧!” 庄藤非打完120,庄青岩已嘴唇煞白。失血与剧痛抽走体温,但肾上腺素撑着他,仍顽强站着。 雷向阳的眼泪这才奔涌而出:“疯了!这孩子真是疯了……” 庄青岩朝她扯了扯嘴角,翕动双唇: 我、说、了——开、门。 ……门开了,医护人员抬担架涌入,架起他,疾步而出。雷向阳提着那个装断肢的保温壶,流着泪紧随其后。 救护车在尖锐的鸣笛声中远去。 深市第二人民医院。 手术室红灯长亮,一台“右腕完全离断再植”紧急手术正在进行。 院长那边已打过招呼。主刀的显微外科专家看过断面,说污染轻微,断肢保存得好,手术成功率很大。但庄氏夫妇候在门外,心仍悬着。 雷向阳将清洁过后、指缝血渍犹存的手,浸入保温壶融化的冰水,反复搓洗。庄藤非全程长吁短叹。 “……我们这儿子,是不是真有病?”雷向阳低声道,“不止脾气……” 庄藤非:“我早说他脑子有病。你说不可能,说两家都没有遗传史。” 雷向阳:“是没有。” 庄藤非:“我这边肯定没有。你那边难说。你那些欧洲祖宗,百年前还在近亲通婚,几个国家王室都是亲戚……” “老庄,想吵架是吧?”雷向阳声音一沉。 庄藤非不吭声了。虽然在孩子面前,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雷向阳负责斡旋调解。但夫妻俩相处时,她才是占上风的那个。每次庄藤非想到自己是怎么从“公主殿下”手里求娶到掌上明珠的,就会默默闭嘴。 雷向阳叹口气,继续发愁:“青岩一直抵触看医生。但这次,我得找专家,好好查。不知先看精神科,还是神经内科……” “都看。”庄藤非不做选择,“趁这次住院,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查清楚。” 意识迷离间,庄青岩似乎听见半敞的门外,特需病房的客厅里,母亲正与人低语。 “……对,确诊了,冲动控制障碍icd……” “我看看检查报告。”男声低沉,音色浑厚,很有辨识度,“嗯……脑神经有器质性差异,可以先考虑药物治疗。” 片刻后,雷向阳又说:“他以前也爆发过,但这次不同。我知道,这事他过不去。就算手养好了,我怕他还会因内疚而自残。泊远,拜托你,至少让他过了眼前这关。你是顶尖的神经心理学和精神病学专家,一定有办法……能彻底删掉这段记忆吗?” 周泊远语调沉稳:“先别急。你要明白——记忆不存在人工‘删除’。我所能做到的,是通过高强度干预,将特定记忆的‘情感负荷’与‘事实细节’剥离,并将‘事实细节’与一套中性叙事重新捆绑。” “能……详细说说吗?”雷向阳犹豫。 “好,先说孩子的情绪,这是严重的急性应激障碍。事故的巨大愧疚、被禁足的愤怒、想见人却不得见的焦虑,混合成了毁灭性的情绪风暴,这是创伤本身。” 周泊远娓娓道来,“而自残,就是这种风暴下的极端行为。在我看来,这并非‘任性’,而是他的潜意识试图用身体的剧痛,来惩罚精神上无法承受的罪恶感。这标志着他已经处于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边缘——一部分自我,想通过毁灭身体,来‘杀死’犯错的自我。” 雷向阳倒抽冷气:“意思是……如果不干预,他不仅会自残,还可能……自杀?” 周泊远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雷向阳哽咽了一声。 周泊远轻叹:“要干预,现在就是黄金窗口期,他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精神恍惚。这时心理防线最脆弱,大脑可塑性最强。你们夫妻考虑清楚,尽快回复我。” 雷向阳脚步疲沓地离开,不久后又进来,步履已稳:“我和他爸商量好了,必须干预。泊远,你先讲讲过程,我好有准备……” 周泊远的方法,被命名为“记忆-情感解离”,是多种前沿与经典技术的冷酷结合: 先药物诱导。使用镇定、放松和轻度顺行性遗忘的药物,让庄青岩意识模糊、易受暗示。 第79章 再深度意象重构。他让庄青岩反复回忆“事故瞬间”,但在药物和语言引导下,将那个鲜红的紧急制动阀,替换成随处可见的红色消防栓,将身边的程诺,模糊为看不清面容的工人。 紧接着,叙事覆盖。他为庄青岩植入了一段“覆盖性记忆”:“你是个学业繁重的中学生,每日家教补课,只去过飞曜公司大楼和本部园区,无暇关注其他供应商的厂子。父母为了减轻你的学业压力,准备送你出国留学。你也觉得国内教育不适合自己,或许可以考虑换个学习环境。” 这段记忆平静、中性,结合“学业压力大、高强度补课”的事实,像替换监控影像的一帧“静止画面”,像一块“隔离板”,覆盖了血淋淋的真实。 最后、最关键的——情感解离与锚定。 这是周泊远遇到过的,相当困难的一次解离。这个十三岁少年的棘手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意志力顽强的成年人。 他必须将庄青岩大脑中的“程诺”这个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情感联结——那些快乐、信任、温暖、愧疚、承诺……进行打包和压缩,暗示性地“锚定”在一件庄青岩永远不会主动触碰的物体上。 经与夫妻俩深谈,周泊远选择了庄青岩最讨厌的哲学和文学。锚点定为英文版的《加缪情书集》。 雷向阳说:“我儿子是理科脑。就算无聊透顶,他宁可默圆周率,也不会看哲学家写的情书。” 周泊远点头,再次强调:“这不是删除,是将情感密码藏进一个复杂、无意义的密码箱。同时,将事故引发的焦虑与罪恶感,与‘红色’和‘尖锐警报声’做反条件反射训练,令其淡化。一两月后,你们会看到效果。” 庄氏夫妻果然看到了效果。 庄青岩“康复”了。断肢再植的右手,恢复程度超过主刀医生的预期。更重要的是,十二到十三岁那段记忆,关于云程厂区、伤亡事故、那个叫程诺的孩子,以及他们之间所有细节——全部沉入迷雾,不再被主动记起。 此后数年,配合持续药物治疗,他变得冷静、专注。在荷兰暗中接受的军事化训练,让他进一步学会了解与控制自己的力量,控制破坏性冲动。 他顺利成长,成为庄氏和飞曜最优秀的继承人。 但“治疗”是一把双刃剑。庄青岩为此付出了隐藏的代价—— 情感钝化。他对建立深刻的、毫无保留的情感联结存在无形障碍,总觉得心底有个“空房间”,但不知里面该放些什么。从青春期一直到成年后,他根本无法产生恋爱感,这是“情感钥匙”被锁的后遗症。 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做些没有画面、只有强烈情绪的梦:一股混合着夏日香草气息的安心感,紧随其后的是撕裂般的焦虑和懊悔。醒来后只剩心悸,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右手腕在阴雨天会隐隐发痒作痛,医学上这是神经损伤的常见后遗症。但心理上,这成了被封印的创伤在躯体上的低语。 它低语着:你忘了谁? 你忘了谁?那个人……是谁?潜意识中的低语萦绕不休,直到二十八岁出车祸的那天,直到从苏木尔的病房醒来,看见一位长着“厌世颜”的青年,向他一步步走来。 庄青岩紧盯着对方,大脑中像有颗心脏在搏动,一下下撞击着颅骨,撞得他连鼻梁内都酸疼发麻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掌根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哑声问:“——你是谁?” “隔离板”被抽掉的这一刻,庄青岩发现,“情感钥匙”原来早就打开了。 他与桑予诺在离别十五年后重逢。他再次爱上桑予诺,为了尽量理解文科生的哲思,为了倾诉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他硬着头皮去啃那本以“漫长而炽烈的爱情”著称的《加缪情书集》。 锚点在不知不觉中被提起,打包和压缩的情感联结一寸寸解开。在当事人毫无所知时,“爱”已再度重生。 “他是我的终点。过去活的二十八年,原来都是让我到他身边去的长声呼唤。” 庄青岩终于想起了十三岁的夏天。 树荫草坡,他们拥抱着侧躺,拼成了个美好的圆。 烈日透过紫杉枝叶洒下光斑,他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和小诺成了两株小小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摇曳。根在土壤里纠缠,连种子的绒毛都交织在一起,风吹来,他们就一起飞,飞……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岩哥梦呓般说道。 程诺轻声提醒:“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岩哥想了想:“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静默几秒,程诺小小声答: “好。” 那一刹那,就决定了他们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攻这就相信了?” “庄总这么快就爱上了?” “为什么被骗钱骗感情依然爱?” ……之前诸如此类的疑惑,在看到这章后,应该就能找到答案~ 来者本故人,爱从未遗忘。 第52章 a-52 暗中操盘 一月一日的海市,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夹雪。 庄青岩缓缓睁眼,望向灰蒙蒙的窗外,想起曾经拥抱过的人,心头更大的雪落了下来。 周泊远从治疗床边起身,有条不紊地收起脑电图导联线。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率先开口,注视着这个让向阳操碎了心的孩子。 十五年过去,那个桀骜、暴烈,不惜挥刀斩断自己手腕的少年,长成了如今严峻而锐利的商界巨擘。可周泊远依然能听见,对方心底那细微而长久的呼唤,就像当年竭力对抗“情感解离”时的呓语,在他耳边残响萦绕: 小诺。小诺。回去找小诺…… 庄青岩转过头。关于少年时代那次“治疗”,他全程处于药物诱导与深度暗示下,对治疗者并无印象。此刻才看清对方样貌:一位年约五旬、气质清癯的学者,他母亲的老同学,白大褂下露出洁净的灰色驼绒衫,说话低沉有力。 “周教授。”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理智上,我该对您说声‘谢谢’;但情感上,我很难不怨您,怨做出这个决定的我的父母。希望您能理解。” 周泊远点了点头:“我理解。在你父母看来,那件事里你的生命安全高于一切。但对你而言,或许并非如此。当年,是我们剥夺了你选择命运的权利。” “当年……”庄青岩停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也是我太弱小,对自己、对局面,都缺乏掌控力。” “如今,你准备如何选择?”周泊远意有所指。显然,他也关注到了财经报道,并将“桑予诺”与那个被他亲手覆盖的名字迅速关联起来,“——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如果回答,也只会作为这个案例的补充材料,之后永久封存。” 庄青岩毫不犹豫:“他。永远都是他。” 他起身,穿上挂在衣架的西装外套,顺带回答了周泊远的第一个问题:“感觉很微妙。当我想起往事时,清晰就像从未遗忘过。就算分别十五年,我对他也没有丝毫陌生。‘爱’在我这里,不会成为过去式,只会永远进行。” “周教授,你有过不计后果爱上一个人的时刻吗?”他最后问,目光如雪后初霁的远山,“对我而言,那个时刻就是终生。” 他推开门,脚步落进走廊的光线里。 门轻轻合上。周泊远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海市中心大厦j酒店。 庄青岩回来时,fons正坐在客厅沙发,紧盯着平板电脑,密切关注飞曜紧急董事会的风吹草动。他用庄青岩的公务机网络,给总部负责会议纪要的秘书发了好几条加密信息。 这个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了下午三点。董事长庄青岩缺席,前任董事长庄藤非在弟弟庄赫明的配合下,推动并通过了“变更董事长”的普通决议。 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投了赞成票。理由很现实: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横竖是庄家人掌舵,这时候换将,或许能拉回一些股价颓势。再说,正主自己都没露面,说不定早跟老爷子通过气了。 于是,庄藤非在名义上重新掌舵。 但法律意义上,公司法人目前仍是庄青岩。变更法人,需要本人配合签署文件,或由新任者持有效决议,去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办理。 问题在于——为了图国的签约项目,庄青岩带走了公章。而看眼下这情形,他更不可能配合签署任何变更文件。 庄藤非给儿子拨了好几通电话,全是无人接听。转而打给妻子,才知道儿子回别墅闹过一场,甚至拿仿真枪指着妹妹,把雷向阳吓得魂飞魄散,还拿走了周教授的名片。 ……估计是去找回那段被隔离的记忆。 庄藤非这下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在“飞曜”与“程诺”之间,儿子毫不犹豫选了后者。他还能说什么? 第80章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让公关部把“飞曜集团董事长变更”的消息放给财经媒体和网络平台,看明天股市开盘,能否拉回一些市场信心。 fons快速浏览着秘书偷偷发来的会议纪要,听见门响,头也不抬:“cyan,告诉你一件不幸的事——你被董事会罢免了。来,轮到你说个好消息,让我平衡一下。” 庄青岩闻言,面不改色,眉宇间甚至掠过一丝尘埃落定的泰然:“我拿回那段记忆了。” fons倏地抬头:“对你而言,那比董事长的位置重要?” “当然。” “如果于记调查属实,”fons深吸口气,拧起眉头,“那么chrono就根本不是什么爱情骗子。准确地说,感情欺诈只是手段,真正的动机是……复仇。他是一个复仇者。cyan,你该怎么办?” 庄青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该接他回来,抱他,吻他,告诉他,我和我那对护短爹妈都是害他全家的罪魁祸首。然后跪地求他原谅。也许他会心软,但更有可能恨意难消,那我就将名下所有资产赠与他,然后从飞曜总部楼顶跳下去。” fons几乎是瞠目结舌:“cyan……你是开玩笑的吧?你和他之间……真的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是我死,他活。”庄青岩纠正,眼底是一片深寂的湖,“fons,你知道我都对他干了什么。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实话,就算他把我活剐了,我也不会吭一声。” fons面上心痛之色一闪而逝:“也许……他同样爱你。爱不是单行道,他能感受到,愿意演绎那样亲密的感情戏,甚至愿意与你上床——”他见庄青岩不认同地皱眉,补充了一句,“别揽罪,cyan,我了解你,如果他那时坚决不同意,你是不会强奸他的。” 庄青岩被这话堵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fons不怎么吸烟,但也不介意别人在他面前吸。闻着弥漫开的烟草味,他叹口气:“往好里想,cyan。” 庄青岩自嘲地吐出一口烟雾:“好吧,往好里想——有些人想拿走我的命,而我老婆只是拿走了我的钱。” “这是个很好的出发点。”fons抓住机会鼓励他,“你看,chrono始终没想要你的命。他甚至不止一次救过你——他对你不可能只有恨。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你的金钱、道歉,或身败名裂的代价……他究竟要什么,cyan,这需要你仔细琢磨。” 庄青岩琢磨来琢磨去,依然猜不透。但既然他连命都可以偿还,还有什么不能给?只要诺诺开口说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按他的直觉来行动—— 诺诺,我想接你回家。 庄青岩用私人手机,回拨方萧月之前打来的加密号码,毫不意外,提示空号。但对方似乎用技术手段捕捉到这个回拨,片刻后,“未知号码”再次打了过来。 方萧月在那头问:“考虑好了吗,庄总?” 庄青岩不答反问:“你对股票操作了解多少?” 方萧月一怔,这个转折显然在她意料之外。但庄青岩的语气十分平静,她也就暂且按捺心焦:“……一般。怎么了?” “我会撤案,”庄青岩言简意赅,“但那五亿美金不必还我。” 方萧月愣住。竟还没忘了纠正:“不是‘还’,是‘赠与’。” “不用这么谨慎,我没有录音,不做取证。”庄青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笔钱交给你和郭鸣翊运作。我告诉你们怎么暗中操盘,将飞曜的股份吃下来。” 这下,不仅方萧月再次愣住,电话那头还传来郭鸣翊清晰的吸气声。 庄青岩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你们在开曼或维尔京群岛注册过公司吗?如果没有,立刻申请一个投资基金,将这五亿美金作为初始资本注入。” “舆论是12月28日爆发的,当天飞曜股价收盘下跌了28.6%,次日仍在跌。因为我报警,30日国际刑警组织发布了蓝色通报,股价小幅反弹约11%,但仍低于平仓线。昨天,我没追加保证金,几家对冲基金开始强制平仓,持股大户跟风抛售,已经引发连锁踩踏,但因为年末交易日收盘早,今天又元旦休市,现在的情况……”他略一停顿,找了个准确的比喻,“就像雪崩中途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萧月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扭头看郭鸣翊。郭鸣翊毕竟是上市公司的小开,比她略懂,点头说:“没错,真空期。然后呢?” 这省去了庄青岩解释概念的时间。他的语气沉稳而熟稔,如弈棋落子:“短暂的真空期,要把握住。美股明早九点半开盘,换算成东八区时间就是今晚十点半,你们赶在这之前做好准备,尽量吸纳二级市场上流通的飞曜股票。等一开盘,低位收购,能收多少尽量收,包括那些做空抛出来的,只要价格合适,统统吃进。” 郭鸣翊忍不住问:“要是把这些抛盘都接了,但股价还是继续跌怎么办?庄总,这五亿美金你不拿来补充保证金还是做点别的?” 庄青岩哂笑一声:“后天,飞曜总部大楼会召开记者发布会,到时我们见分晓。” “去做吧,既然予诺信任你们,那么我也不妨一信。”他挂断了通话。 徒留电话另一头,方萧月和郭鸣翊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方萧月一脸懵,“‘前夫哥’这是要干什么,自己套牢自己?” 郭鸣翊挠了挠头发,有点琢磨出味儿来:“他要低位吸筹,拿我们当白手套使呢。” 他拿起手机,快速滑动屏幕:“你看,网上新消息,飞曜开了紧急会议,变更董事长为庄藤非了。我估计这新闻很快会铺天盖地。虽然那是他爸,但庄青岩本人的股权和控制权一定会受损。就算是一家人,也未必一条心,你看他像是会拱手让江山的人吗?” 方萧月直击要害:“你就说,这个消息爆出来,飞曜股价是涨还是跌?” 郭鸣翊沉吟后,分析道:“庄藤非毕竟是飞曜的创始人。媒体包装一下,打打‘老将出马,力挽狂澜’的情怀牌,应该能提振一些市场信心。但诈骗案报道和视频控诉摆在那儿,就算图国警方撤案,如果斯诺反诉非法拘禁、人身伤害,庄青岩官司缠身,飞曜品牌形象还是陷在泥潭里。” 方萧月恍然:“所以关键除了庄青岩撤案,还是要看斯诺那边怎么回应……哎,急死我了!这两个人能不能对齐一下颗粒度,到底是要搞死对方,还是握手言和?郭少爷,你能联系上斯诺吗?” 郭鸣翊摇头:“我试过了,联系不上。他藏得很深,连国际刑警都摸不到踪迹,看这架势,背后有大势力在罩他。除非他主动联系我们,否则,还真是人间蒸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总觉得……斯诺应该能看到外面的动静。他没有断网。” 方萧月思来想去,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庄青岩后天这场记者会,究竟是发布给谁看的?” 第53章 a-53 终极告白(二更) 一月三日,上午九点。 海市下了两天的雨夹雪停了,天空仍是铅灰色。飞曜集团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各大媒体的采访车已陆续就位。 长枪短炮架起,记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换着关于今日这场紧急发布会的猜测: “听说不仅庄藤非重新出山掌舵,飞曜法人也要变更。” “我刚收到内部消息,说庄青岩会亲自出面,澄清关于他违法的指控。” 九点三十分,记者会准时在飞曜大厦三层的新闻发布厅开始。会场布置得简洁而庄重,深蓝色背景板上印着飞曜的银色徽标。前排坐着财经频道、各大门户网站和几家影响力巨大的自媒体代表,后排则是长焦镜头闪烁的摄影记者。 庄藤非在几名高管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坐在正中位置。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和松弛的面部肌肉,还是泄露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庄藤非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岁月沉淀过的稳重,“针对近期网络上关于飞曜科技的不实传闻与恶意中伤,我们决定召开此次记者会,公开回应,以正视听。” 他首先宣布了董事会关于董事长变更的决议,并出示了相关文件。 “即日起,我将重新担任飞曜集团董事长,主持集团全面工作。我的儿子庄青岩,因个人原因,暂时卸任董事长职务,但将继续担任集团首席技术官,专注于核心技术研发。”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和快门声。飞曜官方账号在全球各大网络平台同步直播,画面上的弹幕开始滚动: 【果然换人了!老爷子出山救火!】 【个人原因?是因为那个‘杀猪盘’吧?】 【看来之前的控诉视频实锤了,不然怎么会下台?】 【我怎么觉得是弃车保帅?儿子背锅,老爹稳住大局?】 庄藤非顿了顿,等待现场稍静,继续道:“接下来,关于法人变更的具体情况,以及我儿子对近期一系列事件的说明,将由他本人亲自向各位阐述。” 第81章 ——这是庄青岩前天晚上回电话,提出的交换要求。他可以签署变更文件,但要以飞曜公司的名义,召开记者发布会,由他亲口澄清不实指控,挽回他的名誉。 庄藤非看在儿子好不容易肯配合,并且这种澄清于公于私都很有必要的情况下,答应了这个条件。 侧幕的阴影里,庄青岩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峻几分,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拂晓的寒星。 他走到主席台正中,站在父亲让出的位置前,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最后定格在正前方那台主摄像机上。 “我是庄青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麦克风传到会场每个角落,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向无数屏幕前,“今天我站在这里,首先要对最近给飞曜集团、给所有股东、员工,以及关心飞曜的社会各界带来的困扰和负面影响,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他微微躬身,停顿片刻。 直播弹幕滚动飞快: 【???道歉了?真的假的?他不是诈骗案受害者吗?】 【态度可以啊,二话不说先道歉,不为别的,也要为股票跳水嘛。】 【但这气场……感觉不像是要认怂的样子。】 “关于某些财经媒体所谓的‘杀猪盘骗局’,”庄青岩直起身,目光平静而锐利,“我需要向公众说明事实—— “我已经向图国警方申请撤案,并提供了完整的证据链。图国警方经审慎调查,确认无犯罪事实,已于昨日正式撤销案件,并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撤回关于桑予诺的蓝色通报。”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什么?受害者主动申请撤案?】 【不是吧,难道被骗成斯德哥尔摩了?】 【楼上,‘斯德哥尔摩’是个假案例,可以换个名称不。】 【哎呀,反正意思明白就行了!】 【关键是图国警方认同,按调查后无犯罪处理,还没移交公诉就撤案了……能耐啊这个“庄家”。】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 庄藤非瞪大了眼,望向坐在身旁的雷向阳:怎么突然——这事他没跟我说啊!跟你打过招呼没? 雷向阳摇头,眉头蹙起,但仍按住了丈夫的手背,示意他再听听。 庄青岩示意工作人员在大屏幕上投影出几份文件。 “这是图国警方出具的撤案通知书,以及苏木尔国际医学中心提供的,关于我本人因脑部受创导致失忆的治疗档案。我在三个月前于苏木尔遭遇袭击,脑部受损,对部分记忆,特别是婚姻相关记忆,出现了暂时性丧失。这正是导致之后一系列误会的根本原因。” 记者们纷纷举手,现场工作人员点了一名财经频道的女记者。 “庄总,您刚才提到‘婚姻相关记忆丧失’,这是否意味着,您与所谓‘诈骗案’的嫌疑人桑予诺先生,确实存在婚姻关系?” 庄青岩点头,语气坚定:“是。我会用其他证据来证明。” 他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屏幕画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两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并肩站在草坪,个子高的那个搂着稍矮男孩的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背景里,隐约能看到老式厂区的灰色平房。 “这张照片,拍摄于十五年前,深市老工业园,云程光电科技的厂区。”庄青岩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抚平喧嚣的奇异力量,“左边高个儿的,是我。右边这个,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此生唯一爱过、并且会永远爱下去的人——他原来的名字叫‘程诺’。”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记者们几乎要站起来,镜头疯狂对准大屏幕和庄青岩。 庄青岩没有被打断,他继续说着,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息息相关,却已沉寂了太久的故事。 “当年云程是飞曜的供应商之一,我也因此与程诺结缘。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在厂区玩闹,一起畅想过很多关于未来的幼稚梦想。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苦涩,“直到十五年前,那场改变了一切的生产事故。 “云程因为这起事故破产清算,程诺的父亲入狱,出狱后因病去世。他母亲改嫁,带着他离开。我们失去了联系,一别就是十二年。”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遥远的过去:“这十二年,我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他。我留着这张照片,留着他送我的礼物,留着对他的所有怀念。我拼命学习、工作,把飞曜做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不再让他经历任何不幸。” “三年前的八月,我在拉斯维加斯出差时,偶然遇见了他。”庄青岩的嘴角向上弯了弯,那是个短暂却真实的柔和弧度,“他长大了,改了名字,叫‘桑予诺’。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程诺。我们很快重新走到一起,并且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 工作人员适时在大屏幕上投影出结婚证书的扫描件,双方的签名在纸页上显得流利而潇洒。 “为了保护他的隐私,也考虑到当时公司正处于敏感的发展期,我们选择了隐婚。这件事,除了我的私人医生和极个别亲友,无人知晓。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三年零两个月的美好时光,直到去年十月,在图国苏木尔……” 庄青岩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双眼圈泛红的眸子里,翻涌起沉痛与后怕。 “我在苏木尔遭遇了两次蓄意谋杀。第一次是车辆被动了手脚,险些车毁人亡;第二次更直接,货车冲撞、持枪伏击。两次,都是我的爱人,桑予诺,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我。”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哑,“而我虽然幸免于难,但造成脑挫伤和血肿,压迫了部分记忆区域。” 他指向屏幕上放大了的就诊档案页:“医学诊断明确显示:脑外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我忘记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我已经结婚,以及我的结婚对象是谁。”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快门声和呼吸声。连直播弹幕都稀疏了片刻,随后才重新疯狂滚动: 【卧槽!这信息量!】 【竹马竹马,命运般的重逢,我又相信爱情了……】 【所以是失忆了才离婚?才报警?】 【这剧情比电视剧还狗血!但如果是真的……】 【桑予诺也太惨了吧?舍命救夫结果被忘了,还被当成骗子?】 【两个男的结婚,恶心!】 【人家国外结的,关你屁事。好几个国家首相都和同性结婚了,你怎么不去管,是不敢吗?】 【等等,重点难道不是谋杀吗?谁要杀庄青岩?】 “由于记忆缺失,我错误地将桑予诺视为意图不明的接近者,并在非主观意愿的情况下,启动了离婚协议,后又因为一些国外媒体误导性的信息,向图国警方报案。”庄青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记忆受损的错误认知之上。近日我回国接受了中医治疗,记忆恢复后,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荒谬而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再次看向主摄像机,目光仿佛要穿透镜头,抵达某个不知在何方的人眼前。 “我在此,郑重向我的爱人桑予诺,道歉。对不起,因为我记忆的丢失,让你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误解、指责和伤害。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认出你,保护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双冷峻的眼眸里,泛起了难以掩饰的潮湿泪光。 “同时,我也必须指出,近期网络上炒作的所谓‘杀猪盘骗局’,以及指控我‘非法控制与人身伤害’的舆论风暴,并非偶然。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针对飞曜集团的商业抹黑与不正当竞争行为。”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是几张卷宗照片,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以及一份美国法院的案卷摘要。 “证据一:在苏木尔两次谋杀案中,被图国警方抓获的幕后策划者玉素甫,其名下隐秘持有一家名为‘unusual sky’的美国公司的少量股份。虽然比例不高,但资金流向显示,这些股份的购入时间点,与谋杀案发生前高度吻合。 “证据二:这是被引渡回图国、涉嫌对我的车辆动手脚的当地车行技术主管。通过对他的审讯,图国警方锁定了一名协助刷写车辆eps系统的黑客。根据线索和监控影像,进行容貌对比分析,高度怀疑此人为国际知名黑客,代号‘mox’。此人去年曾因美国腾升公司状告us公司恶意竞争、窃取商业机密而卷入案件,最终us凭借强大的律师团队摆平了官司,而‘mox’也因此成为业界心知肚明的、us公司的秘密雇员之一。” 庄青岩的语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锋利。 第82章 “证据三:去年九月,飞曜与us公司就新一代飞控芯片的专利授权与合作事宜进行谈判,最终因对方意图窃取核心技术而彻底谈崩。us公司随即倒打一耙,在国际上散布谣言,声称飞曜产品存在‘网络安全漏洞’。双方关系破裂。随后,飞曜转向开拓中亚及东欧市场。而就在十月,我在图国连续遭遇谋杀。”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也直视着镜头。 “综上,我很难不怀疑,从苏木尔的谋杀,到我失忆后引发的离婚风波,再到近期被大规模炒作、旨在摧毁我个人声誉及飞曜企业形象的‘杀猪盘’舆论和犯罪指控,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都有us公司及其关联势力的黑手。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通过打击我个人,进而打击飞曜,阻挠我们在国际市场的拓展,甚至意图在飞曜股价暴跌、陷入混乱时,趁火打劫,达成其商业上无法通过正当竞争获取的利益!” 全场再度哗然!记者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举手,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庄先生,您有确凿证据证明us公司参与了谋杀吗?” “您如何解释桑予诺先生的指控视频?” “您是否在暗示,桑予诺先生目前被us公司控制?” “您刚才的发言,是否意味着飞曜将正式起诉us公司?” 庄青岩抬起手,压下现场的嘈杂。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具体问题,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主摄像机,那目光深沉、痛楚,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关于我爱人桑予诺的下落……”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自从上次他在加州山景城的公寓失踪后,便与我,以及所有亲友失去了联系。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有理由怀疑,他正遭受某种胁迫或控制。那个指控视频,极有可能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录制。”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会场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无数镜头对准他沉默而凝重的脸。 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得很远: “诺诺,如果你能看到—— “对不起。为十五年前的一切,为我的遗忘,为你承受的所有痛苦和委屈。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正在经历什么。但我发誓,无论奔赴天涯海角,无论面对多大困难,我一定会找到你,平安地把你带回来。 “我从未停止爱你。从少年时跟在我身后叫‘岩哥’的小不点,到拉斯维加斯教堂里对我微笑的新郎,再到苏木尔那个毫不犹豫保护我、自己却受伤的傻瓜……一直都是你,只有你。 “记忆会暂时迷路,但心不会。它记得所有关于你的一切。回来吧,诺诺。用我的余生,向你证明这份爱从未消失,也永远不会消失。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承担起应负的责任。 “——桑予诺,我会接你回家。”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镜头,也不再理会骤然炸开的现场和刷爆屏幕的弹幕,转身,径直走下了主席台,消失在侧幕后方。 #前夫为你而战# #庄青岩全球寻夫# #飞曜反击us# 等词条,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各大平台热搜榜首。 舆论风口瞬间调转,同情、支持、对us公司的愤怒、对国外资本恶意打压民族企业的警惕、对庄青岩“深情霸总”人设的感慨……各种情绪交织沸腾。而飞曜的股价,在短暂的停滞和波动后,开始逆势上扬,国内买单如雪片般涌入。 第54章 a-54 反戈一击 庄青岩在台上做出“终极告白”时,飞曜大厦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因为身体不适,不得不提前退场的庄藤非,在雷向阳的搀扶下,脸色发白地坐在沙发上,呼吸急促。 他刚才强撑着一口气,听完儿子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青梅竹马、秘密结婚、遭遇谋杀、失忆离婚、竞争对手陷害……一重接一重的信息,像重锤砸在他胸口。 尤其是当庄青岩对着镜头,用那种他从未听过的哀恳语气呼唤“诺诺”时,庄藤非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与四肢无力,旧迹隐隐有发作的征兆。 “药……我的药……”他艰难地喘息着,指向自己刚放在桌面上的公文包。 雷向阳连忙去拿包,却怎么也找不到常备的阿托伐他汀和阿司匹林:“老庄,药呢?你放哪儿了?” “在、内袋……”庄藤非额上冷汗涔涔。 “没有啊!你是不是放别处了?”雷向阳把内袋翻了个遍,又开始翻找办公桌的其他抽屉,忽然在桌角的一叠文件上,发现了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颇有厚度,绳扣没有系牢,从中滑出一张照片。她随手拿起瞥了眼,见是高空窗外拍摄的,庄赫明与一个陌生白人的单独会面照片,心下凛了凛:这是什么?谁放在这儿的? 但此刻急着找药,她顾不上分辨,就先将照片搁在袋子上。 “真没找到药。我先叫救护车。”雷向阳拿起桌上话筒,正要拨号,有人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 是三弟庄赫明。他手拿两个药瓶,问:“我在走廊里捡到了这个,是大哥的药吗?” 雷向阳定睛看,紧绷的心弦一松:“对对,就是这两瓶。赫明你帮忙倒杯水。” 庄赫明拿起办公桌面的养生杯时,目光落在那张偷拍照上,脸色瞬间变了变。他动作隐蔽而迅速地抽出档案袋里的纸页,瞟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赫明,水,快!” 庄赫明深吸口气,压住鼓噪的心跳和铁青的脸色,去净水机上打了杯水,送过来:“大哥这是旧疾复发了吧,快服药——” 就在雷向阳将药片送到庄藤非嘴边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别吃!”庄青岩的保镖卫森裹着一股冷风闯入,急声道,“药被掉包了!” 雷向阳一惊,下意识地攥住掌心药片。 庄赫明霍然变色,抬头厉喝:“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的权利擅闯董事长办公室?出去!” 卫森不为所动:“副总趁发布会时,偷拿了庄董随身包里的药瓶。暗中掉包的药片,会加速诱发脑梗。他刚来不及把药瓶还回去,所以这下赶着送过来。” 雷向阳当即转头看向庄赫明,神情惊疑不定。 “赫明……”庄藤非舌根有些发硬,几乎说不清话。 庄赫明沉下了脸:“谁家的狗,我要告你诽谤!走,去跟我的律师说!”他抄起办公桌上的档案袋,连同那张照片一起,牢牢夹在腋下,想从卫森身侧迈出门。 一个人影挡在了办公室门口。 ——庄青岩。 不知何时来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正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愤怒,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 庄青岩身后,几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快步走来。警察动作迅捷,上前拦住了庄赫明。 为首的一名警官亮出证件,严肃道:“庄赫明先生,我们通过对嫌疑人廖伟的审讯,以及图国警方提供的相关证据,现怀疑你与去年十月发生在苏木尔的两起针对庄青岩先生的谋杀案有关,并涉嫌商业间谍、内幕交易、操纵证券市场等多项罪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庄赫明顷刻间脸色煞白。厚厚的档案袋从他臂弯掉落地板,那张他与某境外账户联系人秘密会面的偷拍照片,在暖气流里飘飘悠悠。 一名警察弯腰拾起照片和档案袋。 庄青岩凛然开口:“不止这些。还有十五年前,庄赫明身为飞曜股东和质量总监,负责管理供应商供货,在云程厂区事故后,为了避免家族公司声誉受损、影响上市,重金收买了当年的事故调查负责人,利用监控盲区抹去肇事者的在场证明,将事故简单定性为设备故障、管理不当,掩盖了庄家应负的责任。证据都在这里面。” “取证人的名字,也许诸位警官都不陌生——曾上过央视风云榜,前调查记者,于获。”庄青岩又转向庄赫明,“明叔,档案袋抢了就走,心虚了吧。” 庄赫明心知自己这回在劫难逃,不甘与衔恨裹挟着他,朝庄青岩愤然道:“我心虚什么?明明是你把公司拖进泥潭,股价一落千丈,要不是我和其他股东力挽狂澜,推你爸重新上台,飞曜早就完了!” 雷向阳扶着强行起身的丈夫,上前几步,逼视庄赫明:“……是你勾结外人夺权,害青岩,还想害你大哥?!” 庄赫明嗤之以鼻:“大嫂,别污蔑我。是青岩自己年轻气盛,引火烧身,能怪谁?商场如战场,各凭手段,我也是为了保住庄家的基业,免得被他一意孤行败光了!” 庄藤非看着庄赫明,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心和震怒:“赫明,我们是亲兄弟——” “亲兄弟?”庄赫明被这字眼激怒,陡然向他冲来,被两名警察及时制止。他在钳制中挣扎怒吼,“从小到大,你事事争先,踩我一头。公司也是你的,我永远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副总!凭什么?!你退休了,还是轮不上我,你儿子继续踩在我头上!庄青岩,他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根本不配掌管飞曜!只有我才能带领飞曜走得更远!” 第83章 “别说了,跟我们走。” 庄赫明被警察带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庄藤非粗重的喘息。 “我已经打了120,急救车很快就到。”庄青岩上前搭了把手,“先让爸躺沙发上。” 两人扶着庄藤非躺在沙发。雷向阳望向儿子,眼神复杂至极:“你……早就查到你三叔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在你眼里,我和你爸……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庄青岩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还有父亲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 “爸,妈,”庄青岩半蹲在沙发前,平视着父亲的眼睛,目光清醒得近乎冷酷,“不是不信任你们。我只是更相信证据,和人性里经不起考验的那部分。在足够的利益和逐渐膨胀的野心面前,亲情……有时候没那么可靠。” 他看着父母瞬间苍白痛苦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距离:“庄赫明怂恿您出山的那一刻,我就盯上他了。您这是富贵病,需要静心定气地保养,他却置您的病情于不顾,只想借势夺权。今天您若吃下他换的药出了三长两短,回头他就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您是受了发布会的刺激,借此陷害我气死亲爹,然后谋夺董事长之位。” 刚才……差一秒就被庄赫明得手了!青岩与飞曜将会万劫不复……庄藤非目露震惊与后怕之色,雷向阳倒吸了一口冷气。 庄青岩继续说:“之前,于记者在调查厂区事故时,发现了庄赫明的不法行为,附在调查报告的佐证材料里,交给了我。 “恢复记忆后,我请于记者继续暗中调查他。财经报道曝光前后,庄赫明不仅向做空机构泄露内幕消息,在股价暴跌时用白手套账户低价吸筹,增加自己的表决权,还在董事会内部宣扬引入所谓的‘战略投资者’——那家投资公司的背后,就是us。他想一步步稀释我的股权,最终把我彻底踢出局,甚至可能把整个飞曜,都卖给他的外国主子。我把这些证据放在你办公桌,是点醒你,也是钓他。 “警方那边也查到不少,包括我出车祸前,翻译廖伟的简历就是经他安排,直接塞到我面前的。那个暗中帮廖伟‘分期还高利贷’,指使他埋伏在我身边当内鬼的,就是庄赫明。 “至于十五年前掩盖事故责任的做法,是出于他的邪念,还是谁的指使,我还会继续查。眼下,得先顾着爸的急救。” 庄藤非闭了闭眼,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雷向阳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在他们还想着如何“保护”儿子、如何“稳住”公司的时候,儿子早已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并洞悉了所有的阴谋与刀刃。 儿子病的或许只是情绪。而他们病的,却是那颗被偏见蒙蔽、从未真正平等信任过他的心。 “发布会……也是你的一石二鸟?”雷向阳哑声问,“你早就计划好,要利用这次发布会,把庄赫明以及他背后的人,都引出来?” “是。”庄青岩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我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场合,把水彻底搅浑,把暗处的东西逼到明处。也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地方,喊出我想喊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父母,也仿佛透过他们,看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至于能不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能不能让他相信……就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加州硅谷以南,红杉林深处的别墅。 厚重窗帘将夜色隔绝在外,只有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散发着幽光。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发布会现场画面,以及疯狂滚动的社交媒体评论。 桑予诺独自侧躺在沙发,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从庄青岩拿出那张童年合影开始,到春秋笔法地讲述十五年前的分离,到参考他的剧本杜撰而出的拉斯维加斯的重逢与婚姻,到苏木尔的谋杀与失忆,再到最后那番面对全球直播镜头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告白与忏悔……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他的铠甲缝隙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庄青岩永远想不起他,永远不认错,永远不承担当年的责任,永远只想追回财产、保住公司,那他就用最惨烈的方式,让庄青岩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然后,他将走上那条最后的绝路,彻底了断这十五年的爱恨痴缠。他们可以一起下地狱,在黄泉之下,继续这未尽的恩怨。 可现在…… 屏幕上的庄青岩,眼神是他熟悉的锐利,剖析阴谋,反击对手,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可当他看向镜头,呼唤“诺诺”时,那眼底深藏的痛楚、悔恨,和那种绝望的孤注一掷,却是桑予诺从未见过的。 真假交织的话语下,掩盖着只有他们两人才心领神会的细节。积蓄锋芒、调转乾坤,向幕后凶手致命一击,同时把他从所谓“诈骗案”中摘得干干净净。手段同样疯狂、大胆与凌厉。 而那些道歉、忏悔、担当,和死灰复燃般的爱……是真的吗? 他的岩哥,真的回来了吗? 不是那个因为遗忘而冷酷、因为怀疑而伤人的庄青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会搂着他的肩膀,对他说“放心,岩哥在”的少年?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难以呼吸。 恨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久,眼看着就要接近终局,对方却突然抛过来一根看似救赎的绳索。 他该抓住吗?还是该斩断它,继续沿着铺好的荆棘之路,走向同归于尽的结局? 相信对方的爱?还是坚持自己的恨?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将手中的玻璃杯捏碎时,门禁系统突然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有人用高级权限卡,从外面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桑予诺瞬间从纷乱思绪中惊醒,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放下杯子,拉紧身上的薄毯,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入口。 一个穿套装裙、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us公司“战略合作与特殊项目部”的总监,霍莉。 她看到桑予诺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发布会重播,屏幕上正是庄青岩特写镜头,眉头立刻拧紧了。 “chrono,你倒是悠闲。”霍莉的语调看似从容,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看了发布会,感觉如何?你那位‘前夫’,可是为你上演了一出情深似海、对抗全世界的精彩大戏。现在网络舆论都在同情他,声讨我们us恶意竞争,飞曜的股价已经开始反弹了。” 她走到桑予诺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紧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捕捉到一丝一毫动摇或破绽。 “我需要知道你的态度,chrono。”霍莉身体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事态已经偏离了我们的预期。庄青岩的这番操作,不仅洗白了自己,还把脏水全泼到我们身上,更煽动起了民族情绪。总部非常不满,我的压力很大。”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对庄青岩这番表演,是什么看法?你还坚持我们原来的计划吗?还是说……”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试探:“你被他这番话打动,改变主意了?” 桑予诺缓缓转过头,看向霍莉。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明昧不定,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飘忽。 “霍莉,”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尖锐,“你以为我会相信鳄鱼的眼泪?” 第55章 a-55 坠落之前 “你知道我刚才是怎么强迫自己,看他的脸,听他说话的吗?” 桑予诺向霍莉摊开自己发白、颤抖的手掌,“害了我全家,把我推进地狱,又在我好不容易快要爬出来的时候,一脚踩在我的脸上,用力碾……” 颤抖从手指蔓延向全身,他抖得犹如隆冬赤身裸体的人,刚从溺水的冰窟里挣扎出来,在雪地上痛苦匍匐:“他强暴我时,说我跟出来卖的没区别……骂我贱……” “哦,chrono,”霍莉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咏叹调般说道,“我很遗憾。” “现在他对着镜头,对着全世界说那是……‘爱’?太恶心了,恶心……”桑予诺抽回手指,捂住嘴。但那强烈的生理反应完全控制不住,他在一阵干呕后,将刚喝的清水混着胃液,尽数倾泻在茶几旁的地毯上。 他双手撑膝,剧烈地呕吐、呛咳,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人像从内部被翻了出来。霍莉几乎是跳着后退两步,才避开飞溅的水渍。 她立刻拨通了负责安全屋的医生的电话:“13号,二十五岁男性,剧烈震颤、呕吐,ptsd病史,需要紧急处理。” 几分钟后,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两名提着急救箱的白大褂迅速进入,熟练地为桑予诺测量生命体征,然后注射了一针镇定剂,用来缓解抽搐和心因性呕吐。 第84章 药效逐渐显现,桑予诺瘫在沙发,濒死般喘息。男护士用热毛巾为他擦脸,喂了点温水。 霍莉远远避开那片狼藉的地毯,低声问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递上出诊记录单,请她签字:“ptsd急性发作,避免刺激是关键。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平复……别逼得太紧。” 霍莉签了字,耸耸肩:“好吧,也许我有点心急了。明天我再来,希望到时候他能平静下来,配合完成采访录制。” 医生显然与她相熟,眨了眨眼:“思路是对的,霍莉。舆论拉锯战到最后,公众就疲了。我们有足够的资源和团队把对手拖死在泥潭里,飞曜可未必耗得起。” 霍莉回以一个标准的美式露齿笑。 她走到沙发后方,隔着距离问道:“chrono,感觉好点了吗?一会儿让人给你送餐,想吃什么?” “……鱼片粥。”停顿片刻,桑予诺虚弱地补充,“还有,叫人把地毯清理一下。” “扔了吧,换条新的。” “不用,我喜欢这个铁锈红的颜色。” 细枝末节,霍莉由着他。 一行人离开后不久,清洁工来取地毯。 桑予诺注意到那个黑人小哥帽子上的清洁公司logo,问:“清洗加烘干,多久能送回来?明天?” “通常要两三天。” 桑予诺当即抽出五张百元美钞,塞进对方口袋:“我选加急服务。” 这算小费,归个人所有。黑人小哥朝他咧出一口大白牙:“没问题!明天保证送到!” 桑予诺瞥见他小臂内侧有汉字纹身,是个“道”字,心念电转,问:“哥们儿——你相信东方玄学吗?” 小哥一愣,竖起两指在空中比了个画符手势:“这个?” “对。” “那可太神了,我跟你说——” 桑予诺打断他,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了嗓音:“那你该知道,方位关乎运势。按黄历,你今天最好从正南面离开,明天从正北面回来,才能趋吉避凶。”他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黑人小哥的眼睛瞪大了,随即夸张地点点头,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拖着地毯离开了。 别墅门重新关上。桑予诺想着刚才滚入对方裤袋里的、纽扣大小的黑色薄片,淡淡一笑。 “……定位信号出现了!萧月,快过来看!” 电脑屏幕的世界地图上,一个醒目的红点骤然亮起,如同心跳般规律闪烁,扩散出涟漪。 郭鸣翊不断放大区域——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区,硅谷……红点就在那附近! 方萧月趿着毛绒兔耳拖鞋跑过来,俯身看屏幕:“是你给斯诺的那个微型定位器?之前一直没信号,是刚启用吗?” 从图国撤离后,他们在阿根廷与马岛之间公海的游艇上短暂碰头。没过两天,桑予诺就说:“我该走了。” “再放松几天嘛。别担心,药效还在。”郭鸣翊笑嘻嘻地搭着他的肩,“再说,这是公海,他上哪儿找人。” 桑予诺摇头:“与他无关。我该回去完成学业了。” 郭鸣翊和方萧月知道他对学业的执着,只好由着他去。 临行前,郭鸣翊送给他一支钢笔:“拧开笔管,里面有微型卫星定位器。启动后,无论你在地球表面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桑予诺道了谢,收下这张求救符。 在山景城公寓,被庄青岩囚禁的那半个月,他也曾想过使用它,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终究还是没有启动。 现在,是时候了。 郭鸣翊盯着卫星地图上缓慢移动的红点,回答方萧月:“应该是刚启动。这东西一旦开启,除非电量耗尽——那得一年,或者遇到强力电磁屏蔽,否则信号不会断。” 方萧月琢磨了一下,猛一拍郭鸣翊后背:“得告诉‘前夫哥’,让他打头阵。光在发布会上说得天花乱坠可不行。” 郭鸣翊差点被这一掌拍进键盘里,龇牙问:“靠谱吗?万一发布会只是危机公关,他心里还恨着斯诺……” 方萧月边摸手机边问:“你懂什么叫‘恨是爱没死透的样子’吗?” 郭鸣翊一脸茫然地摇头。 “我懂。”方萧月按下拨打键,响三秒,对面就接了。她说,“庄总,你老公的实时定位,卖你,值多少?” 庄青岩没有任何废话:“你开价!” 方萧月笑了:“庄总还是那么大方。等飞曜股价再涨高点,我们划出五亿美金的股份如数奉还,增值部分归我和郭鸣翊,怎么样?” “成交。”庄青岩毫不犹豫,“定位发来。” 郭鸣翊将移动中的卫星坐标发送过去。方萧月捂住话筒,扭头问:“我们也去?双保险。” “好,我立刻收拾装备。马上。”郭鸣翊开始忙碌。 方萧月松开手,对电话那头说:“借你的私人飞机,多载两个人?” 湾流g700从海市,直飞距离硅谷最近的圣何塞国际机场。 这架飞机拥有顶级的客舱和卫星通信系统,支持4k视频会议和全球金融市场实时数据终端,庄青岩在机上也能办公。 但眼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卫星地图那个闪烁的红点上。 “……信号最初出现在这片红杉林,但那里没有住宅区。”郭鸣翊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勾勒路径,“红点先向南,再转向西,在圣克拉拉县的一家清洁公司停留了大约八小时。今天上午再次移动,像是要返回,但没有走最短路线,而是向北绕了半圈,才重新消失在红杉林里。” 庄青岩盯着那条“g”形的轨迹:“你之前说,定位器一旦启动,除非电量耗尽或被屏蔽,信号不会中断?” “对。最奇怪的就是这里,信号只出现了八九个小时。这个‘g’形路线是什么意思?逃跑路线?不像……斯诺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郭鸣翊拧着浓眉,冥思苦想。 一道锐利的光芒在庄青岩眼底闪过。他拿过郭鸣翊手中的触控笔,点在“g”形线的南北两个端点上:“有没有可能——定位器根本不在予诺身上?” “信号从南端出现,在北端消失。连接两点,就是直径。”庄青岩沿着直径,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圆,“这个圆的范围,就是卫星信号被强烈干扰和屏蔽的区域,也就是——予诺被囚禁的地方。” 方萧月瞬间反应过来:“斯诺被关着,出不来,也无法直接发送定位。所以他将定位器像苍耳一样粘在别人身上,并用某种方法,让那个人从南面离开,从北面返回,为我们圈出了囚禁地的大致范围!” 郭鸣翊也恍然大悟:“没错!红点消失,意味着那人又回到了囚禁地,如果之后红点再不出现,就是斯诺取回了定位器。这说明那人只是个临时外挂——斯诺利用他向我们发送信号,如果我们没接收到,他可能还会尝试其他方法。” 庄青岩攥紧了手中的触控笔:桑予诺在尽可能地给出线索,就像迷雾海上隐约的灯塔,像藏在虚构日记里的真实碎片,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无声的呼唤。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他会赶在坠落之前,牢牢接住他。 桑予诺看了一眼当地时间:早上八点。 估计最多再半个小时,霍莉就会带着人和写好的台本出现,要求他以真容出镜,照本宣科。这一次,即便他拒绝配合,他们想必也早有准备——药物,或者其他更极端的手段。 他早就清楚自己成了us的一把趁手的刀。刺向庄青岩和飞曜第一刀见了血,那只握刀的手就会反复切割同一个伤口,直到敌人倒下,或者刀身崩断。 无论他和庄青岩之间最终结局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的复仇被人利用,更不允许庄青岩死在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手里。 所以玉素甫必须倒台,廖伟和庄赫明必须落网,而us……也必须被撕下一层皮! 桑予诺架好手机,调整角度,点开了视频录制页面。 这部新手机,和霍莉提供的笔记本电脑一样,网络经过重重加密和跳转。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想发出自己的声音却难如登天。所有从他设备传出的信号都会经过严密审查,任何不利内容在发出前就会被掐灭。 但他还是要录下这段视频,保存在手机的存储卡里。即便他无法亲自上传,将来拿到这张卡的人,也能读取他录制的内容。 屏幕亮起,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冰冷的指尖在半空停顿一瞬,按下了录制键。 “——我是chrono yves sang,桑予诺。” 他半身出镜,双手交叠置于桌前,神情平静,语气清晰而稳定,“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以‘另一个当事人’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知道很多人都在问,‘桑予诺在哪里?’而我的丈夫,庄青岩先生,也正在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我的下落。现在,我想告诉你们——” 第85章 他移动镜头,缓缓环视四周:“这里,是硅谷以南,红杉林深处的一栋别墅。它是us公司秘密持有的众多安全屋之一,编号‘13’。而我,已经被囚禁在这里超过一周。” 镜头转回,定格在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在这里,我被塑造成‘杀猪盘诈骗犯’‘非法拘禁的受害者’,与us向媒体兜售的、扭曲和编造的故事一起,成为了攻击庄青岩先生与飞曜公司的武器。 “us公司‘战略合作与特殊项目部’总监——霍莉·贝内特女士,称我为‘合作者’,欢迎我加入他们的‘阵营’,或许还持有我‘自愿’的证明。但只有我自己清楚,‘不自愿’的代价是什么……我所居住的山景城公寓,那扇被从外部撬开的窗户,楼下那场收放自如的街头枪击,就是答案。” 桑予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死亡阴影。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也许这段视频根本无法传出,也许当你们看到它时,我已深埋于这片林地之下。但我仍要用最后的力气,向世界陈述真相—— “unusual sky 是苏木尔两起谋杀案的幕后主使。‘恶性商业竞争’一直是这家公司信奉的法则。此前,他们凭借无往不利的金钱和利益渗透,成功过许多次。而这一次,他们并非败给庄青岩先生或飞曜,而是败给终将彰显的正义,败给无数未曾泯灭的良知。 “除了庄青岩先生在发布会上列举的证据,我手中也保留了一些在与他们‘合作’期间获取的材料。相关的邮件、照片和秘密协议,我已打包,并设定了在本视频可能问世的同时,自动发送至fbi旧金山湾区外勤办事处。” 他看向镜头,流露出一种混合着信任与期盼的神色:“我知道fbi打击跨国犯罪,涵盖暴力、网络、金融等多个领域。而us公司的注册地,正在你们的管辖范围内。 “作为本区负责人,以‘恪守法律原则’著称的特别探员主管,想必不会因为us是纳税大户,就对这起跨国谋杀案视而不见……在全世界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相信,你们会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调查结果,并依法处理。” “最后,我想对我的丈夫,庄青岩先生说几句话——”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柔软,浸透着温情,又如月光般笼罩着淡淡的哀伤。 “我接受你的道歉。你曾是我最可靠的朋友,后来成为我最慷慨的丈夫,也是如今这世上给过我最多爱的人。时隔多年再次相遇,我发现,你比你定义过的自己,长成了更好的人。 “如果你真的已经找回了那些记忆……那么你也该明白,我对你,始终怀着怎样的感情。 “但是,很抱歉,亲爱的,我可能没有时间去回应这份爱了。 “他们来了。 “我听到了刷卡的声音。门被我从里面用家具顶住,他们一时进不来。可能会强行撞门,或者破窗——” 镜头开始晃动,桑予诺向着屏幕,向着每一个可能看到这段影像的人,伸出手。 掌心覆盖住镜头,在黑暗吞没了一切之前,他轻柔而悲悯的最后一句话,如同初雪般飘落,融化在每个人耳中: “我希望你们任何人,都不要经历我即将面对的事。愿世界善待每一个生灵——” 一声枪响,回荡在漆黑的屏幕之中。 令人心惊与屏息的几秒黑暗后,视频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白色情人节,庄总看到桑桑拍的这个视频,又要werwer哭了 第56章 a-56 命运刀锋 fbi旧金山湾区外勤办事处,主管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刚收到的视频:“……在全世界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相信,你们会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调查结果,并依法处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这段视频一旦公开,不仅给us公司套上了绞索,也把你架在舆论的火堆上烤。”主管的搭档靠在办公桌边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赏,“干得漂亮。” “我以为比起幸灾乐祸,更要紧的是视频里这个年轻人的死活。”特别探员主管揉了揉眉心。 这位黑发混血儿已不再年轻,但岁月并未折损他的俊美,连眼角细纹也像是岁月韵味的点缀。他像一把保养得当的大提琴,松香浸润过的琴弦仍能奏出醇厚的乐声。 他的亚裔搭档看着更不显年龄,时光的利刃仿佛在更锋利的东西上失了效。搭档用那一贯戏谑的语调,反问:“那你怎么还不跳起来,冲去红杉林救人,或者收尸?” “因为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了。”主管苦笑,“现在任何形式的官方介入,都会被外界解读为立案调查的信号。us的律师团和说客,昨晚就已经在华盛顿活动。没有副局长点头,我不能擅自行动。” 搭档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可你昨晚的表现……依然激动得像个毛头小伙子。” 他轻嗤般笑了一声,“来打个赌吧。我赌你等不到一小时,就会批准启动调查。然后今年的晋升评审,你又得陪跑——甚至更糟,上头终于受够了你这不识时务的正义感,把你发配到新墨西哥州的边境办公室,天天对着仙人掌和偷渡客。” 主管失笑,看向搭档的眼神里沉淀着深邃的柔光。 “如果正义是一根正在倾斜的柱子,无数利欲熏心的人还在拼命推倒它,”他站起身,整理着西装袖口,“那就总得有几个不自量力的傻瓜,用肩膀顶住它,好让这个世界崩塌得慢一些。” 他顿了顿,墨蓝色的眼睛凝视搭档:“你知道,我一直是那样的傻瓜。” “我当然知道。如果他们真把你免职……”搭档兼犯罪顾问微微提起裤管,露出一截浅色劲瘦的脚踝。脚踝上那枚戴了整整十年、象征着“监外服刑”的电子镣铐,上个月底刚被摘除,“我这个刑满释放人员,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重操旧业,大开杀戒了。” “想都别想。”主管略带责备地瞪他一眼,手却轻按在他肩上,“我这辈子都会牢牢盯着你。” 主管转身,毅然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外面敞开式办公区扬声道:“所有人——会议室集合!案子上门了!” 搭档在他身后挑了挑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屈起食指,隔着屏幕弹了一下桑予诺的额头:“再说一遍,干得漂亮,小伙子。” 目光定格在那张与自己并无相似之处、却隐隐共鸣的脸上,他改用中文,沉声道:“别死在敌人枪口下……如果命运真有审判,我们才是自己最锋利的刀锋。” 一个小时前。 桑予诺伸手按下结束录制键时,枪声轰然响起。 子弹穿透被撞开的门板缝隙,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在侧面的墙壁上炸开一个木屑四溅的坑洞。 门被家具卡住,无法从外部打开。开枪是警告——如果他再有任何“不配合”的举动,下一颗子弹瞄准的将是他的头颅。 桑予诺用肘部一推,将手机从桌沿扫进外套内袋,随即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反抗意图。 顶门的家具终于被推翻、拖开。三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率先冲入,呈战术三角队形将他围在中间,枪口锁定他的躯干。 确认室内没有其他威胁后,霍莉才带着医生、记者和摄影师步入客厅。 记者和摄影师一言不发,开始寻找合适的光线角度,架设摄像机、布置反光板,动作专业而迅速。 而医生和护士——正是昨天给他注射镇静剂的那两人,将急救箱放在远离桑予诺的桌面,戴上无菌手套,现场调配药剂。针管吸满无色液体,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霍莉双臂环胸,挑眉看他:“chrono,我昨天其实就该把台本给你,让你提前记熟。是我的仁慈让我多给了你一夜时间。”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你辜负这份仁慈,那么我所承受的压力,就会加倍转移到你身上。我希望今天我们都能顺利完成任务,不要让场面变得……太难堪。好吗?” 桑予诺眼底掠过几许惧意,扫了一眼身旁黑洞洞的枪口,温顺地点头:“不用这样,霍莉。我只是ptsd发作,总觉得不安才堵门的。你可以把采访稿给我了,然后休息一下,我记东西很快。” 霍莉扬了扬下巴。一名安保收枪,从战术背心口袋掏出几张对折的打印纸,递过去。 桑予诺接过,快速浏览后,颇有些佩服us公司反应快速、用词辛辣的公关团队,同时露出一丝苦笑:“这些话我要是真对着镜头说出来,在国内怕是要被人刨了祖坟。” 霍莉不以为意:“反正你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留在这里不好吗?我听说你想申请斯坦福的博士项目,但缺实验室经验和论文成果。我们可以出面搞定——毕竟,真正的人才在哪里都稀缺。” 桑予诺像是心有所动,抬了抬眉,捏着稿纸起身。周围的安保人员随之移动,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护圈。 第86章 他无奈地叹口气:“没人能在这样的精神压力下背稿子。等会儿你们也不想看我一直在镜头前磕巴,让剪辑痕迹明显到被观众诟病,对吧?” “你们可以留在客厅,我去卧室。给我十分钟,和一个能集中注意力的私人空间。”他恳求般望向霍莉。 霍莉盯着他无懈可击的表情,短暂权衡后,微微颔首:“就十分钟。” 桑予诺退回卧室,反手关上门。 他立刻将稿纸扔在一旁,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纽扣大小的卫星定位器,盯着它看了几秒。 收到了吗?查出来了吗?还来得及吗? 他长吁一口气,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念头压下。如果十分钟后援兵未到,他至少得拉霍莉陪葬——或者那个医生,扎针太疼了,坏家伙。 从内袋抽出郭鸣翊送的钢笔,他将定位器嵌回笔尾凹槽,然后拧开笔身,抽掉两侧的衬片。原本的笔尖延伸成了一截约十厘米长、带血槽的微型刺刃。 杀伤力有限,但可以逃过安全屋的常规安检。且如果刺中眼窝、颈动脉或太阳穴等要害,也够对方受的。 反手握住笔式刺刃,桑予诺背贴墙壁,屏息站在门框侧后方。 窗外隐约传来嗡鸣声,像是远处的蜂群。仔细听去,那声音又消散在风中,仿佛只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 他深吸一口气,将卧室门拉开一条缝,朝外扬声: “霍莉!你手下有个人很眼熟,我刚刚想起来——在苏木尔的州警队伍里见过他!” 后半句戛然而止。然后他攥紧刺刃,开始无声倒数: 五,四,三,二,一。 脚步声逼近,听上去不止一人。看来霍莉还是谨慎,就算不知身边谁是警方卧底,也没撇开他们,独自上前。 两重一轻的脚步声。应该是两男一女,停在虚掩的门外。 除了霍莉、她的心腹医生,也许还有个武装保安,桑予诺仿佛听见了枪械与战术背心摩擦的细微声响。 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朝为首那道黑影的颈侧,全力刺下—— 刃尖逼近咽喉的前一刻,一只戴着腕表的手精准扣住他的右腕。百达翡丽鹦鹉螺的八角表圈反射出一道冷光。 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撞进耳膜: “——予诺,是我!” 桑予诺浑身一震,手指松开。刺刃“嗒”一声轻响,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是庄青岩! 刚才的嗡鸣声不是幻听。他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树影摇曳的间隙,无数架小型无人机,如归巢的夜鸟聚拢而来。 无人机群在红杉林高大的树冠下低空穿梭。 这一带部署了电磁干扰设备,无形的屏蔽场笼罩上空,阻断常规通讯与定位信号。 但飞曜为军用客户定制开发的新一代相控阵雷达系统,具备卓越的抗干扰能力:自适应波束形成算法,能实时识别并抑制干扰源;波束赋形技术,则将雷达能量聚焦在目标方向,穿透杂波。 一架印着蓝底银徽的飞曜小型无人机,灵巧地绕过树丛,平稳地悬停在空中。它探测到了前方的建筑形状,将坐标与图像数据实时回传。 蜂群指令同步启动。 数百架小型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向坐标点汇聚。它们并非无序涌入,而是自动编组,形成三层包围网:外层负责警戒与信号屏蔽,中层持续电磁压制,内层则准备突入。 当客厅里的霍莉等人,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这一幕时,意外与震惊之色凝固在脸上。 一架架无人机从窗户钻进室内,在半空灵巧穿梭。机载的微型摄像头快速扫描人脸,与数据库比对,未通过识别的目标,被自动标记为“敌对单位”。 “噗、噗、噗——” 细小的麻醉弹从发射管射出。弹头采用微创设计,针刺入皮肤的瞬间,内置的高压微泵便将麻醉剂注入体内,剂量能放倒一头大型野兽。 霍莉避无可避地挨了一针。她踉跄倒地,视野模糊前,脑中忽然闪过几个月前的一段记忆—— 那是庄青岩走出us总部大楼时,被记者围堵的画面。 “庄先生,有消息称us与飞曜的合作破裂,原因是数据安全问题。us方面担忧飞曜的芯片可能存在后门,会导致用户数据泄露。请问这是真的吗?” 镜头前,庄青岩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西装袖口,答非所问:“加拿大摇滚乐队rush有首歌,叫《show, don’t tell》。我建议你们去听听。” 意思是……提出指控的一方,才该承担举证责任?男记者愣住。 另一名女记者挤上前,问题更加尖锐:“庄先生,根据行业分析报告,飞曜的客户名单并不限于消费级领域。证据表明,你们生产的某些高精度部件,流向了美国出口管制清单上的国家,并被用于军事用途。你对此作何解释?” 现场瞬间寂静。所有镜头如枪口般对准他。 庄青岩将手插进西装裤袋,微微抬颌,语气冷漠:“你知道现在最让农场主头疼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在记者们错愕的目光中,吐出两个字:“野猪。” 已读乱回。现场爆发出混杂着嘲弄与不解的笑声。 此刻,霍莉终于明白了“野猪”指的是什么。 两名侥幸躲过麻醉弹的武装保安冲向门口,试图驾驶越野车逃离。但就在他们拉开房门的瞬间,动作僵住了。 庭院上空,悬停着一架翼展超过三米的攻击型无人机。 鹞式气动布局,倾转旋翼设计,可垂直起降。机腹下的挂载点,搭载着一枚体积惊人的温压弹战斗部,装药量超过七十公斤,有效射程逾八百公里。这种武器通常用于摧毁坚固掩体或区域清除,此刻正静静对准着他们。 别说两个人、一辆车,就算是这栋加固过的安全屋,也会在爆炸中化为齑粉。 保安手中的枪“啪嗒”掉在覆雪的草坪上。他们高举双手,缓缓跪地。 无人机群后方,隐蔽在树林中的指挥点,方萧月放下望远镜,倒抽一口凉气,扭头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郭鸣翊:“这玩意儿……在国内是私人能持有的?” 郭鸣翊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回答:“……肯定被征用了啊。这是……厂商的展示样机!对,样机模型!” 两架小型无人机从别墅内飞出,给投降者补上麻醉弹。 庄青岩踩过横七竖八倒地的躯体,径直走进客厅。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昏迷的霍莉一眼,目光直接投向卧室方向。 方萧月拽着郭鸣翊跟上,仍在小声感叹:“这作战系统谁设计的?太帅了!” “喏,飞曜首席技术官。”郭鸣翊朝庄青岩的背影努了努嘴,“我以前听谁提过一嘴,说庄青岩的研究课题就是‘无人机集群智能决策与对抗系统’。” 方萧月服了。 卧室方向,传来桑予诺提高音量的喊声:“霍莉!你手下有个人很眼熟,我刚刚想起来——在苏木尔的州警队伍里见过他!” “什么,警察卧底?刚才一并放倒了?”郭鸣翊脑子一转,咧嘴笑了,“哟呵!信他,这辈子就有了。” 三人快步走向卧室。庄青岩伸手推门——门内寒光乍现,如毒蛇吐信,直刺他颈侧动脉。 他抬手,精准扣住对方手腕: “——予诺,是我!” 第57章 a-57 死而复生 “——予诺,是我!” 桑予诺浑身一震,手指松开。刺刃“嗒”一声轻响,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庄青岩! 他险些误杀了庄青岩。不过依照对方的身手,这一下大概也死不了——就算真杀了又怎样?他就该,也只该,死在自己手上。 桑予诺抽回手腕,冷声问:“你怎么来了?霍莉他们呢?” 庄青岩一瞬不瞬地注视他,仿佛多眨一下眼,这失而复得的人影便会如晨雾般消散。他眼眶灼烫,喉咙发紧,无数话语在舌根翻滚,最后凝成了一声极轻微的气音。 他想说的话太多——只关乎他和桑予诺两人,在只有他们的世界中。此刻,霍莉是谁,他一个脑细胞都不愿浪费。 “你是问外面那些人?”方萧月从庄青岩身后探出脑袋,将桑予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长舒口气,“全被前夫哥放倒了,用无人机,可飒了!” 郭鸣翊也从紧绷的亢奋中缓过神,连珠炮似的问:“幸亏你及时发出定位信号!那南出北进的一招,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也幸亏我们来得及时,外头保安个个都有枪,墙上还那么大个弹孔!他们对你开枪了?没伤到吧?” 桑予诺望向两位好友的目光异常柔和,语气却透着不满:“郭少爷,信号是发给你的,怎么我一睁眼看见的是他?你们把我的定位卖了多少钱?” 郭鸣翊愣住:“啊这……你不想看到他吗?”他转头就拉方萧月当挡箭牌,“萧月,是你说要让前夫哥打头阵的!我提醒过你,人心里还恨着呢,结果你非说什么——‘恨是爱没死透的样子’!你瞧,这不是死透透了?” 第87章 方萧月深吸一口气,朝他,以及在场所有男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庄青岩眼底微光亮起,脱口而出:“诺——” “这里不安全,出去再说。”桑予诺当即打断,弯腰拾起地毯上的刺刃与定位器,拧回笔帽,收进衣兜。 四人带着无人机群撤离红杉林,驱车直奔圣何塞机场。 一离开电磁干扰区,桑予诺便将手机储存卡插入新购设备,将录制好的视频与早已拟定的举报邮件,一并发送至fbi旧金山湾区外勤办事处的官方邮箱。 紧接着,他用新注册的小号,将视频上传至tiktok。 不过数小时,这视频以恐怖的几何级数在网络爆裂式传播,从一个平台席卷到另一个平台,从一个国家蔓延至诸多国家。人们只有在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地球村”的含义——流言与真相在光纤中同速狂奔。 当舆论在网上全面引爆,网民尖叫、猜测、报警之际,闻讯赶至红杉林的警方,看到的却是别墅内外横七竖八昏迷的us公司雇员。 医生、摄影师、采访主持人、荷枪实弹的保安,无一幸免。 精神控制药剂、拍摄设备、写满虎狼之词的台本、火药味犹存的弹孔……全是铁证。 还有个勉强算得上us高层的部门总监霍莉。 但以视频和邮件报案的当事人,却消失了。 现场有多人进出的新鲜痕迹。昏迷者所中麻醉弹,从发射角度判断,疑似来自不止一台小型无人机。警方推测受害者已被某个未知势力营救。 当这些内部画面被闻风而动的记者捕捉、流传上网,又很快遭遇“404 not found”后,网上沸反盈天的阴谋论与激烈碰撞的观点,几乎将平台自带的翻译器干到冒烟。 us与飞曜的股价都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剧烈波动。唯有狂吃流量的社交媒体平台ceo,嘴角在财报数据后悄然上扬。 趁着舆论尚未完全发酵,湾流g700已取得起飞许可,翱翔在返回海市的万米高空。 机上餐厅,空乘端来刚烹制好的粤菜,并对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方萧月与郭鸣翊转达:“庄总吩咐,二位请先用,不必等他们。” 郭鸣翊吃得心不在焉,不时扭头向后张望。 餐厅后方是娱乐区,长条沙发与真皮躺椅对着电视柜。之后是工作区,椭圆形会议桌上摆放着电脑终端。再往后,是带卫生间的主卧套房,通往卧室的隔舱门已然紧闭。 他伸长脖子眺望隔舱门,隐约听见里头似有动静,担忧地皱眉:“这两个……在里面该不会干起来吧?” “干什么?” “干架啊!” 方萧月嗤笑,夹起一块黑椒牛肉塞进他嘴里:“吃你的吧。就算真打起来,我们斯诺也吃不了亏。” 卧室内。 庄青岩将人拽进来,反手锁门,二话不说,伸臂将人死死拥进怀里。 桑予诺浑身僵硬,随即开始剧烈挣扎:“放手!谁准你抱了?松手!” 庄青岩任他又骂又咬,小腿被踢出淤青也不松劲,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人锁在怀中,像濒死者抓住浮木,忏悔者拥抱刑架。 桑予诺挣扎到力竭,也没能挣脱这铁箍般的怀抱。心底积压的怒与恨,随着力气的流逝,渐渐泄了大半。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想起来了?这次是多少?” “全部。”庄青岩低声回答,听见他喉间溢出的冷笑,又连忙补充,“真的是全部!不信你随便问。” 桑予诺问:“第一次请我吃的是什么冰淇淋?你说过什么?” 庄青岩答:“沙棘冰淇淋。保温盒里冰块不够,有点化了,你看着没什么兴趣。我说……‘第一口你吃,好吃都归你,不好吃就给我’。于是你舔了一口,说酸。其实我也嫌它酸,但话都放出来了,咬着牙也要吃完。” 桑予诺语带凉意,轻哂一声:“所以在苏木尔医院,我给你喂粥时,有没有骗你?” “没有。”从重逢至今的每句对话,每个眼神,庄青岩都反复回忆过,比刀刃在骨头上刻下的痕迹还清晰,“是我不识好歹。” 桑予诺又问:“‘本来打算毕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再申请硕博连读,后来……’我为什么没读成?是考不上吗?” “不!你从小又聪明又用功,要不是因为我,你完全可以轻轻松松一路读到博士。” “‘放弃学业是你自己的决定,这锅我可不背’,这话谁说的?” 自己说过的混账话,句句如回旋镖扎回心口。庄青岩立刻答:“狗说的!所有的锅都该我背。你没有实现梦想,没有继续深造的条件,都是我的错。” “‘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我这话有没有冤枉你?‘这八个亿,每一分钱都是你应该出的血,你活该’——我这话有没有说错?”桑予诺提高音量,句句紧逼。 庄青岩心痛如绞,溃不成军:“没错,一点都没错……” “你骂我是职业骗子,到底谁才是骗子?” “是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信守承诺,我才是那个最可恶的骗子。” 桑予诺深深吸了口气,干涩的眼眶里陡然涌出滚烫的酸楚。他哽咽道:“你怎么能骂我贱……说我可以随便给人摸,给人上,说我跟出来卖的没区别……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庄青岩,你把枪塞进我嘴里时,难道真的没有一点扣扳机的念头?如果那下我没犯贱,没献身,你脑子里那根弦一断,就会杀了我,对不对?!” 庄青岩恍惚觉得,自己当时真的扣下了扳机,但出膛的子弹,打中的是此刻自己的头颅。 他被洞穿了,炸碎了,每根骨头、每块筋肉都撕扯下来,和着全身的血,献祭给他唯一的神明。他的灵魂跪在被自己玷污的神像前,祈求宽恕与……死而复生的爱。 ——他怎么配再提“爱”?可他就算死,风化成枯骨的手指,也要伸向所爱之处。 庄青岩拥抱着桑予诺,双臂随着膝盖的弯曲,一点点滑下,从对方的肩背,到腰,到腿。他跪在桑予诺脚前,双臂仍死死圈着,额头抵着对方大腿,喉里挤出濒死野兽般绝望的哀鸣: “诺诺……小诺……你给我一枪吧。你杀了我吧!” 桑予诺仰起头,破碎地呼吸着,重重眨眼,让眼泪倒流回灼烫的眼底。他颤声说:“别叫我小诺,你不是岩哥。” “我是!是小诺的岩哥,也是桑予诺的庄青岩……”庄青岩用力圈着他、头抵着他,“你说我爱的是自己臆想中那个温柔体贴的‘完美妻子’,说我叶公好龙……但是诺诺,就算你真的如你所言,满心恨意、精于算计、嗜钱如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也一样爱你。 “每个阶段,每一面的你,都是你。无论我失不失忆,都会不可抑制地被你吸引。 “就算我以为自己被骗、被辜负、被摧毁,愤怒到极点,深深恨你的同时,也从未停止过爱你。 “——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哪怕是为了钱……恨你不肯把戏演到我死的那天,恨这个差点要了你命的骗局,仅仅只值八亿……” 桑予诺从他臂弯中抽出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庄青岩,你凭什么恨我?弄清楚,恨的资格在我这边,爱或不爱的权利……也属于我。” 庄青岩顺着他手上的力道仰起脸,眼底是几乎破碎的企求:“你收回去了吗?小诺,你告诉我,曾经许下的约定,对我的感情——无论是哪种都好,你真的全部收走了,一点也不剩?” 桑予诺张了张嘴。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是”字,卡在气管里,如鲠在喉。 他想咳出那根刺,但这么多年过去,它早已扎进血脉生了根,根系盘错,深入骨髓。如果想要拔出来,会连带着扯出一串心肝脾肺,鲜血淋漓。 ——我不爱你了,庄青岩。你情绪那么不稳定,经常炸毛。你还莫名其妙地手贱,失忆,出口伤人。你引发事故,害人受伤。工亡家属归因错误、借机生事,导致我爸入狱。你家还不赔偿损失,导致我家破产。 “诺诺……”庄青岩声音颤抖,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你真的不爱我了?也不会原谅我,无论我怎么求都没用。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这十五年你累积的恨,就算用我这条命也消不了……是吗?” 桑予诺仍然想说,是。 但这根刺想要拔出来,怎么就这么难?比他辗转反侧的十五年,苦心积虑的三年,还要难上千百倍。 庄青岩怀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摇曳的期待,等了许久。 最终,他眼底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我知道了。”他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会写好遗嘱,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 他转身,蹒跚地朝舱门走去。 桑予诺在他身后,再次张了张嘴唇。 第88章 ——别走。 这无声的呐喊在胸腔里冲撞,撞得肋骨生疼。就在庄青岩的手触上门把的瞬间,一声低喝终于冲出喉咙: “站住!” 空气在张嘴时猛地灌入,卷走了那种令人溺亡的窒息感。桑予诺嘶声说:“庄青岩,你都还没告诉我——当年为什么遗忘,为什么不闻不问。现在又要不管不顾地离开?” 庄青岩脚步顿住,缓缓转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怕自己得到希望,转眼又破碎后,将失控成什么不堪的模样。 “诺诺,你真的……愿意听我说,愿意信?”他的声音如凝固的熔岩,远观漆黑冷峻,近看才发现山石里满是孔隙,空荡荡地浮在水面,“我不是要为自己的罪行辩解,而是……也想让你知道,我刚拿回来的,那段记忆。” 桑予诺深入肺腑地吸了口气,颤抖地、缓慢地吐出: “我想听。我必须知情。至于信不信……我自有判断。” 庄青岩伸手,摘下了右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道宛如被铁线圈烙印出的、整齐的环状疤痕,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他说:“当年,我没想逃避责任。我拼了命地想冲出家门,回去找你——” 第58章 a-58 七重纱舞 “……为了逼父母放你出门找我,你把自己右手砍了?”桑予诺握住庄青岩的右臂,指尖轻触那圈深褐色环痕,“疯了吧你!” 断肢再植留下的旧疤盘踞在腕上,像一条被时间凝固的衔尾蛇。桑予诺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皮开肉绽、骨茬森然的惨状,皱眉时,自己的右腕竟也传来一阵阵幻痛。 庄青岩贪婪地汲取着桑予诺眉眼间那丝痛楚。也许只是浓度高了些的共情,但他宁愿相信这是心疼。 这就是心疼。 可他不想让对方因这心疼而背负任何重量。于是他低声说:“当然想回去找你,但主要还是因为那时病情发作。” “什么病能疯到砍自己的手,狂犬病?”桑予诺斜睨他,眼底隐含怒意,“这么重要的右手,万一接不上,真残疾了,怎么办?!” 庄青岩神色却越发舒朗,甚至带了点笑意:“那就用左手。其实我现在左手也练得很灵活了。” 桑予诺想起他在苏木尔街头那一枪——的确是架在左肩,左眼瞄准。当时事态紧急无暇细思,事后想来确有些疑惑:明明小时候不是左撇子。 却没料到,藏在那块从不离身的腕表下的,竟是这么一道触目惊心的陈伤。 桑予诺深吸的那口凉气,在肺腑间转了又转,才缓缓吐出。 他将腕表重新扣回庄青岩的手腕:“戴着吧,你说过这样有安全感。那个病……是精神类的?抑郁症、焦虑症?所以你才要吃舍曲林和氟西汀。” “fons说,属于神经类。”庄青岩从手机里翻出诊断报告和药品清单,递给他。 桑予诺垂眸,一字一句地读:“……冲动控制障碍?” 庄青岩点头。 桑予诺当然知道庄青岩从小就容易冲动、发火,有时甚至称得上粗暴。但觉得年少气盛也属寻常。况且,他的“岩哥”在他面前一直在收敛脾气,那种生怕踩碎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和屡屡不慎踩到后的懊恼万分,他能感觉得到。 自从庄青岩弃他而去、学成归国后,桑予诺暗中盯梢,进而重逢相处,发现对方明显变得冷静、克制了许多。他原以为是岁月磨砺的结果,虽锋芒更锐,却洗去了大部分急躁。鉴于庄青岩正在服药,他甚至以为对方严重的焦虑症已得到缓解。 但没料到,不是焦虑,不是狂躁,而是icd。 参照诊断报告里的分析,他的症状属于极其罕见的类型:所有危险、被禁止的事物,都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从而催生出破坏秩序的冲动。 紧急制动阀、消防警报按钮、高坠冲动……甚至是,失忆后那个“陌生而似曾相识、暧昧而隐藏危险、令他直觉不妙又欲罢不能的隐婚妻子”。 听到庄青岩的描述,桑予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怀疑对方是借机表明“你每一面都令我着迷”。 不是单纯手贱,是病理性障碍。当年岩哥那莫名其妙的拉闸行为,终于有了合理解释。桑予诺在略为释然之余,心情却仍是凝重。 他沉声说:“发病,术后养伤,我都能理解。之后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我大概也能猜到——你忘了我,忘了那件事,并非自愿。也许你父母找医生动了什么手脚。 “但经济损失和赔偿责任明摆在那里,却无人过问和担当。而我……还傻傻地等着你回来,兑现‘我家都会赔’的承诺。 “整整两个月,我为你找了各种借口,直到眼睁睁看你坐车离开,才彻底死心。我对我妈说,是我和你一起进的车间,看你拉了闸。我妈去找了事故调查负责人,对方却说经过技术勘查,发现紧急制动阀早已失效,拉不拉没区别,是测试轨道电机自身出了故障。还警告我妈,飞曜已经出于人道主义免除了违约金,如果不想再惹上诽谤官司,没证据就别乱说话。” “当时我年纪小,信以为真,只怨你不守诺回来找我。后来工亡真相大白,我爸出狱后人没了,我妈又跑得不见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事故,你和庄家绝对脱不了干系。”桑予诺眼神如利箭,紧盯着他,“庄青岩,当年的事故调查也有猫腻,你知情吗?”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知情!目前我已查到,当年是庄赫明干扰了事故调查,把本该作为赔偿金的钱用来行贿,意图掩盖责任、保全声誉,避免影响公司上市。可是在我拿回来的记忆里,我妈明明答应了她会对接程家。到底是庄赫明自作主张,还是我爸妈因为什么原因,临时改了主意——” 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一个可能性浮上心头:他父母,原本或许是真打算多赔钱的——庄家不差这点钱。可因为自己儿子仍对小诺念念不忘,为此付出了一只右手的代价,甚至将来还可能继续自残,为了给儿子保命不得不做记忆解离治疗,而治疗也是有后遗症的,情感钝化,与父母更加疏远……他们恼火了,记恨了,迁怒于程家。做不到落井下石,但选择了袖手旁观。 “……我会向我爸妈要个说法。”他面色铁青,涩声问,“当年一共……多少钱?” 桑予诺冷冷道:“八百万。十五年,利滚利,我向你百倍讨回,八亿人民币。”他略作停顿,眼神有些迷蒙恍惚,“但那下,怎么就变成了美金……也许,我当时是有点太入戏了。” “入戏?”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对方脸颊,见未被拒绝,便将掌心覆上去,“我说出‘桑予诺,我们离婚吧’这句话时,伤到你了吗?” 他声音低了下去:“那时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 桑予诺怔怔不语。 庄青岩叹息般说道:“你说得对。明明是我……主动向你求的婚。在很早,很早以前……” “……小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可是很少有人能永远在一起。总要长大,分开,各做各的事。” “结婚了就可以。要不,我们长大后结婚吧。” “好。” 十三岁的庄青岩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摘下身边那株毛茸茸的蒲公英,将它缠绕在桑予诺右手无名指上。柔韧的花茎成了戒圈,雪白的绒球便是最珍贵的宝石。 他兴致勃勃,眼睛亮得灼人:“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钻戒!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 未及对方回答,他眼底又一亮:“还少了玫瑰!等等啊,我马上来。” 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年少的桑予诺张了张嘴:“我不喜欢玫瑰……” 然而没有用。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吞没了这句小小的抗议。 半个多小时后,庄青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额发被汗水濡湿,手里却珍重地捏着一枝红到发紫近黑的玫瑰,献宝似的举到桑予诺面前:“看,进口品种!花瓣跟天鹅绒一样,还特别香。可惜只剩一枝了,花店店员说,这叫‘路易十四’。” 他仔细端详桑予诺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诺……你不喜欢吗?” 桑予诺抬起脸,在光晕里,朝他粲然一笑:“喜欢。” 他伸手接住这枝玫瑰时,一阵风恰好拂过。手指上那团毛茸茸的“宝石”瞬间被吹散了,化作无数轻盈的小伞,飘飘悠悠地飞向湛蓝天空。 两人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望向那些种子飞走的夏日晴空。一种当年尚不知名为“惘然”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头。 后来,插在水瓶里的玫瑰,终究是凋零了。 再后来,送出玫瑰的那个人,也再没有回来。 庄青岩伸手,隔着十五年的分离时光,再次将桑予诺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桑予诺没有挣扎。 第89章 庄青岩一颗心,像终于落进了长满蒲公英的、绵软蓬松的草地深处。他满怀惊喜,声音发颤:“小诺,诺诺……你还爱我。你始终爱我,对不对?” 桑予诺不吭声。 庄青岩将手臂松开些许,上身后仰,目光专注得能将人灼穿:“你就是爱我!你假意与us合作,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就是为了报复他们对我的意图谋杀!我上飞机前看到了那个视频,明知你已脱险,听到那声枪响时,后背仍是冒出冷汗……但你在视频里说,我比我定义的自己,变成了更好的人。我真的,”他微微哽塞了一下,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很开心。” 桑予诺并不回避地注视他,坦言道:“从小就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庄青岩,在你变‘好’之前,我就已经在爱你了。我见识过你最失控、也最真实的一面,可我依然爱你。” 少年回忆犹如灰蒙蒙的老照片,岩哥是其中一点最鲜活的亮色,他们只要挨在一起,最纯真的温暖蔓延开来,照片也就着了色。 艰辛成长的十五年,他日复一复地回想着、计划着。将“庄青岩”钉在满室墙面上,研究了三年,他简直要把对方剖成片,放在唇齿间咀嚼出恨的汁液,却没意识到这种畸形味蕾,同时也品尝着爱的味道。 当他终于在骗局中与庄青岩重逢,将对方的心理和感情玩弄于股掌,看着对方因爱而克制,因成全而割舍,因失去而痛苦,他解恨的同时,并没有感到真正的快意。 ——报复庄青岩,他并不快乐。摧毁庄青岩,他的一部分灵魂,也感到了被摧毁的痛楚。 他抬手,捧住了庄青岩的脸,指尖描摹着熟悉的轮廓,梦呓般呢喃:“我就有多恨你,有多爱你。我想捅你一千刀一万刀,同时吻你一千遍一万遍。” 他凑近,在庄青岩唇上印下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我想为你跳莎乐美的七重纱舞,然后亲吻你被我砍下的头颅上,那血红苦涩的嘴唇。 “但我竟然还是放过了你……庄青岩,只骗你八亿美金,只让你事业差点崩盘,是我心慈手软,你该感激我没要了你的命。” 庄青岩猛地回吻他,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心里所有的毒,都掠夺干净:“对,我该永远庆幸,你舍不得我死。” “舍不得?”桑予诺迷离一笑,那笑容里同时盛放着冰与火,“那可不一定是假合作,庄青岩。那是你的生死一线——你若彻底遗忘往事,我就借us的刀杀了你,然后折断这把刀,也折断我自己……” “好在,你最终还是想起来了,愿意承担与弥补。”他一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锋利,“那么,us就更该死。” 庄青岩心脏骤然停跳了几拍,又在这危险而震撼的告白中,搏动得更加狂热猛烈,几乎要撞碎肋骨:“诺诺,和我在一起,我们别再分开了!” 桑予诺却在这时冷静下来。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一点理智的距离:“还有很多事。你父母、我爸、赔偿责任……在这些心结解开之前,我没法给你任何承诺。” “我明白!”庄青岩揽着他的腰身不放,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你一旦承诺,就绝不会食言。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 “是我们。”桑予诺纠正,抬眼看他,“这次谁都不准再缺席,一起面对,共同解决。” 庄青岩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好。” 飞机落地时,隔舱门滑开。 方萧月与郭鸣翊在各自的沙发、躺椅上惺忪醒来,第一反应齐刷刷看向主卧方向—— 透过洞开的隔舱门,他们看见庄青岩斜倚在床头,怀中半搂着熟睡的桑予诺。两人都像倦极了似的,依偎在一起,呼吸轻缓交缠。 “……斯诺的床洁癖,只对前夫哥一人失效啊。”方萧月发出了终于了然的感慨,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欣慰,“看这样子,两人就算睡草窝都安稳。” 郭鸣翊飞快地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小声嘀咕:“还前夫哥呢,搞不好落地就复婚。” 机轮落地的震动,惊扰了床上相拥的两人。桑予诺还被浓重的困意缠绕着,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庄青岩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低柔地哄:“睡吧,诺诺,继续睡。有岩哥在。” 于是桑予诺在他怀里蹭了蹭,真的又沉沉睡去。 庄青岩抱着桑予诺走出通道时,在机场守候多时的媒体们犹如闻到花蜜的蜂群,嗡地一声围拢过来,长枪短炮几乎怼到脸上: “庄总!桑先生是您亲自救出来的吗?据说您动用了自己设计的无人机战术,能否向公众简单介绍一下?” “庄总,桑先生在视频里控诉的us罪行是否全部属实?视频中听到的枪声,现场是否造成了人员伤亡?” “飞曜科技会正式向us提起跨国诉讼吗?” “据悉fbi旧金山湾区办事处已介入本案,您如何看待美方官方目前的反应?” “庄总……” 庄青岩轻“嘘”了一声。躁动的人群竟奇异地安静下来。 他将悬盖在桑予诺脸上的外衣风帽拢了拢,挡住那些刺目的闪光灯,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爱人担惊受怕,又一路奔波,很累了。他需要休息,而我需要和他独处的时间。这些问题,将来再回答。”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追问,抱着怀中沉睡的人,稳步走向门外等候的车辆。 一群记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才有人不自觉发出感叹: “……这算是,默认了视频里控诉的真实性吧?” “不知道,我只看见飞曜的股价还在涨。” “us这次算是被舆论卷进风暴眼了,不过这种体量的公司,恐怕也不会轻易倒台。” “美国警方这回反应倒快,有点出乎意料。还以为至少要扯皮一段时间,甚至大事化无。” “再怎么调查,估计最后也是点到为止。我猜us大概会弃车保帅,献祭掉一个部门总监。至于商业诉讼,看飞曜怎么打算吧。” 最后,有个格格不入的愣头青小声嘀咕:“庄总他——天天撸铁吧?百来斤的人,轻轻松松抱进抱出。我上次抱桶装水上楼,差点闪了腰。” 众人沉默数秒,齐齐扭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明天双更。 另外,有个答案可以公布了~ 《谋心事故》三条叙事线,a线为主,f线和p线穿插,可以根据章节名分辨: a线【actual】: 现行的,当下发生的 (不一定都是真相,小心骗局) f线【false】: 伪造的,欺诈的 (假信息,或扭曲了现实元素的虚构) p线【past】: 过去的,昔日的 (残缺的记忆,被单方面遗忘的时光,切换视角的闪回) 第59章 a-59 殇 海市中心大厦j酒店,总统套房。 fons早已离开,并给庄青岩的微信发了语音留言:“姑父送医及时,急救后无大碍,只是半边肢体还有些麻木,需要时间调理。” 庄青岩将仍在沉睡的桑予诺轻轻安顿在主卧的大床上,仔细掖好被角,才悄声退出。 他为方萧月和郭鸣翊在左右隔壁各开了一间套房,交代道:“我要去趟医院。予诺就拜托你们照看,我尽快回来。”说完转身离去,留下方、郭二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方萧月朝紧闭的主卧门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斯诺怎么一直睡不醒?在红杉林该不会是被下了什么药吧?” “你没看见?”郭鸣翊用气声回答,比划了个手势,“那俩倒地不起的医生,还有桌上散落的注射器。肯定是——” 话音未落,主卧的门无声地开了。 桑予诺穿戴齐整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他说:“没那么严重。只是之前被注射了一些镇定剂,用来控制ptsd急性发作。” 方萧月当即追问:“真的ptsd了?之前采访你说被庄青岩拘禁伤害,后来视频里又说是被us控制强迫,究竟哪个是真的?” 桑予诺走到客厅中央的沙发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温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他垂下眼睫,唇角却扬起一个极淡的笑: “这世上的事,真的、假的,有那么壁垒分明吗?伤害……当然存在,但有没有到ptsd的程度,反正专家觉得真;正如us是谋杀案主使,公众觉得真,不就行了?” “卧槽!”郭鸣翊忍不住叫出声,“所以真相到底是怎样?到底是谁要杀庄青岩?” 桑予诺放下水杯,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向一左一右凑过来的好友,摊了摊手:“人人都想杀他。us公司、图国本地势力、他叔叔庄赫明,三方勾结……另外,”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坦诚地补上一句,“还有我。我也曾想过无数次。” 第90章 郭鸣翊震惊地看他:“可你对我说过好几次,只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命……你连我们都骗?!斯诺,你太不厚道了,亏我一直当你是老实人。” “看开点。人生本就是个巨大的骗局。”桑予诺拍了拍两位好友的胳膊,“但有一点是真的——我觉得对不起你们。连累你们忙活这么久,最后同仇敌忾的对象,成了我同床共枕的对象……” 郭鸣翊努力消化完他的隐藏人设(也许从未隐藏过,只是自己太钝感),对这个感情转折倒是接受良好,一屁股坐下:“你总不能一辈子无性恋下去,庄青岩……还行吧,至少有钱。” 方萧月更是雀跃,眼睛都亮了起来:“有钱就行——不是说他,是说忙活这件事。飞曜股价回涨了68%,而且还在继续涨!我和郭鸣翊把那五亿美金的股份还给他之后,剩下的简直赚翻了。前夫哥也赚翻了吧?借我们的手低位吸筹,庄赫明又彻底翻车,现在他手里的股权占比,怕是已经远远甩开大股东总和。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这会儿该恭迎真龙天子回宫了。” 桑予诺看着两人一唱一和,无语地揉了揉眉心:“……你俩就这样,可耻地被资本家的糖衣炮弹收买了?” 方萧月和郭鸣翊异口同声,理直气壮:“我们也想当资本家!” “嗯?” 郭鸣翊抓了抓头发,表情难得认真:“我被我爸念叨得不行了,打算把游艇还他,自己出去创业。不搞药企,没兴趣,我要搞it。这事儿我跟萧月商量过,她说要入股。在飞机上,我们还在搜罗适合收购的科技公司,手里既然有钱,起点自然得高些。” “我们看中了一家正要转让的公司。”方萧月把手机递到桑予诺面前,屏幕上是一家公司的简介页面,“据说也是前不久刚转手的。这个二手老板,简直24k纯冤大头——他趁原公司创始人急需套现,低价收购,以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结果到手一看,公司壳子、前期成果和账面收益是挺漂亮,但最核心的技术团队没了,后续研发直接卡壳。” 桑予诺接过手机,快速浏览着:“那把原先的核心技术人员,尤其是cto,高薪聘回来不就行了?” “cto?”方萧月嗤笑一声,“就是卖掉公司的创始人本人。核心技术全在他自己脑子里,源代码、架构思路、迭代方向……人家玩儿的好一手卖椟藏珠。公司卖了,金蛋自己揣走了。” 郭鸣翊接着说:“那二手老板一看,还得重新招兵买马,另起炉灶,既没这心气,也没这能耐,干脆再次盘出去,就被我盯上了。前期的技术架构,我能顶上,后期再慢慢组建团队。” 桑予诺将手机递还,问:“对方开价多少?原公司叫什么名字?” 郭鸣翊答:“比一手收购时略高些,但算下来还是低于市场价——1亿美金。公司原名‘空蓝’。” 桑予诺点了点头,再次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带着十足的信任与鼓励:“好好干。期待你们大获成功。” “嘀”一声轻响,电子门锁开启。 fons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客厅里并排而坐的三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好热闹……chrono,介绍一下?” 海市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特护病房。 卒中抢救成功的庄藤非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手背上挂着溶栓的点滴,仪器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雷向阳坐在一旁,愁眉不展,手里削一半的苹果也停了下来。 庄藤非反倒看开了,轻声安慰她:“别愁了,这不没事嘛,就是脑血管堵一下,通了就好。你看,你家族神经不好,我家族血管不好,咱俩也算是天生一对,互补了。” 雷向阳被他逗得想笑,眼眶却先红了,忍不住轻拧一下他的胳膊:“胡说八道,咱们两边都没问题,孩子们也都健健康康的。” “小的的确健康,大的……”庄藤非停顿两秒,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不太稳定,但比我们一直以为的,好多了。” 雷向阳这两天忙着照顾丈夫,心力交瘁,并未关注外界的风风雨雨。是刚才fons来探病,才从他口中得知,那个在网络上掀起惊涛骇浪的视频,以及自己儿子单枪匹马奔赴硅谷救人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始担心,儿子的飞机就已经落地回国了。满网的照片铺天盖地:庄青岩抱着桑予诺走出机场通道,外衣的风帽拢着怀中人熟睡的脸,面对媒体的追问,他只平静地说“我爱人需要休息”。 #飞曜无人机营救# #前夫凯旋# #诺岩99#等词条轮番登上热搜——第一条给飞曜产品狠狠打了波免费广告。而最后一条,在两小时后莫名消失了。 雷向阳心情复杂。尤其在明了桑予诺的真实身份,以及当年那场事故背后更深的恩怨纠葛之后,遗憾、愧疚、担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都是业债。 她拍了拍被面:“老庄,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解决。等你养好病,我们带着白榆回荷兰,把飞曜完完整整地交给青岩吧。” 庄藤非尚未来得及回答,病房门口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那我办婚礼时,就不必给你们发邀请函了。” 两人闻声,猛地转头望去。 庄青岩手插裤袋,斜倚着门框,面沉如水,目光直落在他们身上。 雷向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下意识地站起身:“青岩……进来说话,别站在门口。” 庄青岩走近,却没有坐进床边的单人沙发椅。他直立在病床前,先是对着父亲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爸,早日康复。”又转脸质问母亲,“十五年前,你亲口答应我,会多赔钱。最后,赔了吗?” 雷向阳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答:“那笔钱,爸妈当年都备好了,交代你三叔去对接程家……” 庄青岩继续逼问:“那他怎么对接成行贿金了?程家拿不出钱还债和赔偿,云程破产,难道你们当时真不知情?” 雷向阳看了一眼病容满面的丈夫,急忙解释:“青岩,爸妈本意真的是想赔偿,这事是庄赫明自作主张。我们当时忙着安排你手术、出国的事,没多过问……后来知道了,就、就顺其自然,总不能因为这事就报警把你爸的亲弟抓进去……” “这不叫顺其自然,叫隔岸观火!叫冷血无情!”庄青岩打断了她苍白无力的辩解,声音凌厉:“爸,妈,你们知道什么叫‘一念生死’吗? “如果我在那个瞬间能控制病症不发作,现场就不会有人受伤。 “如果事后,你们不冷眼旁观,如果赔偿能够及时到位,程家就不会破产,小诺也不会颠沛流离那么多年。 “现在,飞曜做大做强了,开始大谈什么社会责任、企业担当了。可当初那场事故,你们的担当又在哪里?如果我没有取回记忆,你们是不是真打算瞒一辈子?” 庄藤非与雷向阳深深地呼吸着,胸口起伏,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那不仅是心思被揭穿的窘迫,更是意识到自己当年对受害者的极度冷漠。可他们的初衷,明明是为了维护亲生儿子和公司声誉啊。 最后,是雷向阳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眼眶泛红,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是爸妈的错,当时在气头上,又心疼你的伤……是我们做错了。” 她向前一步,语气带着恳切:“你爸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我去道歉。去向当事人,向所有受影响的家属,亲自道歉。赔偿金加上十五年的利息,该出多少,他们提,庄家认。但是青岩,”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商人的考量与母亲的担忧,“这件事,我还是希望你别亲自沾手。你现在是飞曜的掌舵人,一举一动都代表公司形象——” “我只代表我自己。”庄青岩打断她,压下心头翻涌的、难以沟通的无奈,“道歉,我自己去。赔偿金,我自己给。不用飞曜的名义。” “至于予诺,”他看向父母,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愿不愿意见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你们的道歉,完全取决于他。我不会做任何干涉与斡旋。” 雷向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青岩,你的意思是……如果桑予诺不见我们,也不接受道歉,那你以后就……就要跟我们断亲?” “那倒不至于,我有赡养义务。”庄青岩说,“只是不会邀请你们参加婚礼,以后也不会让你们和予诺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庄藤非努力支起身:“青岩……你真要跟个男人结婚?不要亲生的后代了?” 庄青岩朝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我这种不稳定的基因,有什么传承的必要?你们还是指望妹妹去吧。要不再搞个试管,以二位的年纪和精力,也还来得及。” 他长出了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与失望都吐尽,语气归于平静:“我现在完全可以理解,你们想保护妹妹的心情。同样的——我也想保护我最爱的人,不会让他再受到一丝一毫伤害,无论这伤害可能来自外界、来自我,还是我的亲人。” 第91章 雷向阳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紧,苦涩的滋味弥漫开来:“青岩……” 庄青岩朝她,也朝床上的父亲,微微点了点头,姿态疏离而客气:“妈,爸,你们好好休息。等我承担完当年事故该负的责任,处理完所有事,再来告知你们后续。” 说完,他不再看父母苍白的脸色,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铃响起时,桑予诺以为是酒店服务。 方萧月、郭鸣翊用完餐,回各自房间洗沐了。fons刚离开,说在这里住了几天后,发现附近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手工现做要排队买,顺便也给他打包一份。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不断坠落的星子。他正站在吧台边,用酒店提供的骨瓷杯泡一杯薰衣草茶——fons临走前叮嘱,这有助于舒缓神经,缓解药物残留的昏沉。 墙面电子屏上显示,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士。桑予诺目光触及时,端着茶杯的手滞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手拎陈旧的旅行袋,身穿质地普通的杏色风衣,头发烫成略显过时的小卷,脸上是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复杂神情。 ……十二年了。 桑予诺僵立着,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轮廓。陌生的是岁月刻下的纹路,以及脸上那层被生活磨砺出的、厚壳般的暗淡气色。 他打开了门。 “诺仔……”桑薇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挤出个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妈妈来看你了。” 桑予诺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内,挡住了入口。他目光淡漠地落在女人脸上,像在看个陌生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最近网上到处都是你的消息,还有照片。”桑薇努力让语气变得更亲昵些,“妈妈一看就知道是你,我儿子长大了,这么有出息……听说你平安回到海市,我就赶紧过来了,去飞曜总部打听——” 桑予诺打断她的话:“你去飞曜找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你们庄总的外母。然后他们就告诉了我酒店地址。”桑薇抬脸时,目光在闪避间飘忽,很快定下来,仔细端详桑予诺,“诺仔,不请妈妈进去坐坐吗?一路过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桑予诺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桑薇几乎是急切地走了进来,旅行袋随手搁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奢华得超出想象的总统套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风衣的腰带。 桑予诺关上门,走到吧台边,重新拿起那杯薰衣草茶。热气袅袅上升,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坐。”他说,没有看她,只是指了指沙发。 桑薇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桑予诺,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放软,“这些年,过得好吗?” 桑予诺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缘,抬眼看向她。 “你是指,被你留在陌生地方,面对习惯性家暴的继父,和根本还不清的巨额债务的这些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还是指,十二年来没有一点音讯的这些年?” 桑薇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来,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诺仔,妈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带上了情真意切的哽咽,“当年也是没办法,再待下去,会被他打死的……带着你,根本跑不掉。妈妈想着先自己跑出来,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 她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皱纹滑落。 “可是……太难了。欠着钱,生怕被债主找到,只能到处打工,住出租屋……妈妈没脸联系你,怕连累你,也怕……怕你恨我。”她哭得肩膀耸动,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按在眼角。 桑予诺静静地看着她哭。薰衣草茶的热气拂过下颌,有些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把他抱在怀里,哼着儿歌哄他睡觉。 但那记忆太模糊了,像车窗外掠过的一轮毛月亮。更多的记忆,是砸碎的杯碗,继父挥起的拳头,她把他推出去挡灾后,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最后,她在某个清晨彻底消失,带走的是银行卡,留在桌上的是一张写着“妈咪对唔住你”的纸条。 那么多年时光,足以将模糊的温暖磨成粉末,随风散了。 “后来呢?”桑予诺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后来你安顿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更 第60章 a-60 榫与卯 桑薇的哭声凝滞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儿子波澜不兴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发慌。 “后来……后来我又嫁了人。”她低声说,手指绞着纸巾,“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人还行,就是挣得不多。前年,他出车祸,没了。赔偿金也没多少……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住一套老破小,开了家巴掌大的便利店。就这种条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接过来——” “——你问过我吗?”桑予诺截断她的话,“如果这十二年你曾经回过一次头,问我愿不愿意,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我愿意和你住老房子,每天粗茶淡饭,帮你打理小店,再怎么样,都比在高杰家,比在学校宿舍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 桑薇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用力摇头,却又无力反驳。 “是不好意思吗?”桑予诺微微摇头,轻哂一声,“不,是不想。不想多个麻烦,不想辛苦赚的钱还要花在我身上。不想带个拖油瓶影响再婚,不想再处理继父子关系。以前你多潇洒,后来债务压着你,再后来孩子压着你,你终于逃出生天了,肩上一轻,就再也不想重回去。至于我,我过得如何,是死是活,这些念头或许有时会在你脑中转过一瞬,但也就那一瞬了。” 桑薇终于反应过来,流着泪说:“不是的,妈妈一直想念你,可是你新后爸不让,他想要自己的孩子……现在他走了,没人管我了。” “妈妈看了新闻,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间套房奢华的内饰,飘向儿子身上看似简约、但质地剪裁不凡的衣着,语气中透着慈爱与悔恨,“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难受……难受我错过了你这么多年,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站起身,朝桑予诺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胳膊,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怯怯地收了回去。 “诺仔,妈妈知道,没资格求你原谅。”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只求你能给个弥补的机会。妈妈想……搬来和你一起住,照顾你。你看你,这么瘦,肯定没好好吃饭……妈妈给你做饭,打扫房间,咱们母子今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桑予诺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需要。”他说。 桑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该给你的,我会给。”桑予诺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便签和笔,边说边算,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厂区事故导致的债务、赔偿金,共计八百万,当年你已偿还四百万左右,还余四百万欠款未付清。加上十五年来的利息,再加上通货膨胀,折算成现在的购买力,以及你作为母亲应得的赡养费……合计五千万人民币。我会安排律师一次性支付给你,并签署正式协议。” 所欠债务,她现在有偿还能力了,如果还想赖着,法律会强制执行。作为当年的事故受害者之一,她亦是在坠落云端的十五年间苟延残喘,这笔来自庄青岩的钱,也算是为拉闸的那只手,了断一桩因果业债。 至于当年的死伤者家属,他和庄青岩会逐一去探访,但不会告诉她。 桑予诺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桑薇瞠目结舌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要再联系我,就当……我们从未重逢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桑薇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些精心酝酿的悲伤、悔恨、慈爱,像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的底色,然后迅速转为愤怒和难堪。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不敢置信,“五千万?就想把我打发了……飞曜可是个品牌价值几百亿的大公司,你和他们总裁结婚,庄家至少有一半是你的!桑予诺,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养了你十三年!” “你养了我十三年,然后把我丢给一个人渣和一堆烂债,消失了十二年。”桑予诺冷淡地重复,“按照市价,五千万买断这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和十二年的不闻不问,我认为很公道。甚至,过于慷慨了。” 第92章 “你——”桑薇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着桑予诺,“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高杰打到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债主堵在学校门口,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监趸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打一个电话,寄一封信,甚至只是偷偷回来看我一眼。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桑薇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温情和悔恨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和算计落空的巨大失落。 “好……好!你不认我,行!”她猛地拔高声线,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是我亏欠了你,我认了,我向你赔不是!可你爸呢?!他没有亏欠你吧?他因为那场事故入狱,出来后一蹶不振,活活把自己喝死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桑予诺,里面燃烧着怨愤的火。 “桑予诺,你现在是有钱了,攀上高枝了!可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真要跟当年害死你爸的凶手走到一起?”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以后给你爸扫墓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躺在他的金窝银窝里,睡得心安理得?!”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桑予诺胸口。 桑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孤寂的轮廓。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句话,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因为愤怒和刻薄而扭曲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漫长时光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温暖,也带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会哼歌的母亲最后一点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数次期盼又落空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句诛心刺骨的责问。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桑薇被吓住了一瞬,随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不甘:“你——” “说完了,就请离开。”桑予诺打断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五千万,足够你还完债后,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这是你作为我的生母,应有的体面。钱到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以后也别想用什么孝道舆论来裹挟我,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仁至义尽。如果你对媒体胡说八道——知道我十五岁时是怎么摆脱高杰的吗?拿摄像机,把他脑袋砸开了花。”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儿子此刻冰冷的眼神,与丈夫那夜离去时绝望的眼神,逐渐重合,终于刺穿层层自利的保护罩,扎进了她心口。 “……不,不是我!”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我只是怕极了被追债,怕极了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为什么不可以?云坤,你不是也说,你赚钱就是让我过好日子吗?” “云坤,诺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迷乱地投向桑予诺,仿佛要穿透十五年不堪的过往,再回到曾经平淡却稳定的生活里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拽住桑予诺的裤腿,“诺仔!诺仔!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要钱,只要你,只要我们母子俩再不分开,行吗?” “迟了。现在你回头,我只能当你是为了钱。”桑予诺不为所动,“你真想忏悔,就去我爸墓前哭。我不需要你的眼泪。” 桑薇脸上一片惨白。 她已经衰老、干瘪,失去了所有曾经爱过她的人,变成了整日惴惴不安又斤斤计较的模样。她身边没有了任何真心,只有一笔惹人垂涎的巨款,今后但凡有人靠近她、关怀她,毫无疑问——也都是为了钱。 她选择抛弃的人,最终反过来抛弃了她。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桑薇双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旧旅行袋,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肩膀撞上门框。脚步声拖在空旷的走廊,消失在电梯方向。 桑予诺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关于她的所有,一起关在了门外。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但有时也是最脆弱的谎言,而他此刻并不再为此伤怀。 因为他已然看清,无论如何漫长复杂的命运,最后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他知道自己“被谁深爱”和“想要爱谁”的瞬间。 庄青岩回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下璀璨流淌。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也静悄悄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听见隐约的呢哝声后又缓缓松开,放轻脚步,朝套房深处的健身理疗区走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桑予诺与fons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蛋糕碟子,窗外是缥缈的寒雾与脚下遥远流动的光河。交谈声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传入庄青岩的耳中。 “……你心里还有顾忌,chrono,我能看出来。”fons的声音带着朋友的关切,与医生特有的安抚力,“愿意与我聊聊吗?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桑予诺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fons以为自己的好意被无声地拒绝,正准备巧妙地转换话题时,桑予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刚才,我母亲找上门了。” “你母亲……桑薇女士?” “对。”桑予诺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没有焦点,“青岩说,你请调查记者查过我的事。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把我甩给那个家暴的继父,自己带着证件和存款逃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十二年。她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甚至没有一个电话。就像扔掉沉重的累赘,把我和烂债一起彻底丢弃,然后奔赴她自己的新生活。” “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她忽然又能联系上我了。”他扯动嘴角,笑意荒凉,“她向我道歉,向我诉苦,说她当年有多么万般不得已,后来又多么艰辛不容易。她希望我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把她接过来,好好赡养。” fons望着桑予诺平静却难掩苍白的侧脸,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chrono?”他轻声问道,“你想原谅她,重新接纳她吗?” 桑予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和她见面。我不会原谅任何存心的抛弃与背叛。 “但该给她的,我也一分不会少给。五千万,一次性结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她的联系,仅只剩下一个姓氏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fons,神色仿佛释然,眼底却翻涌着深沉的疲惫:“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心志坚定,但她求和未果后,依然只用几句怨气十足的话,就轻易击伤了我。她说—— “‘我是亏欠了你,但你爸没有。你真要和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到一起?以后给你爸扫墓时,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 第93章 隔着一面装饰用的木质隔断墙,庄青岩痛苦万分地闭上了双眼。 罪魁祸首。 杀父仇人。 “天,chrono,她怎么能——”fons皱紧眉头,露出心痛之色,“我看过调查报告,里面提及她时,觉得她当年的确扛过事,只是后来没能扛住,她也想照顾你,只是先选择了顾全她自己。还没到眼下这般……尖酸刻薄的地步。” 因为十二年风霜雨雪,足以将一个人磨得面目全非。如果我没有挣扎着爬到阳光下,大概也和她现在一样。 桑予诺闭了闭眼,几秒之后,再次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没关系,是非曲直,我心里自有定论。在她对我说出这番话之后,我对她仅存的、最后一点爱与牵挂,也彻底消失了。” 他看向fons,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爱的人,是没法真正伤到我的。” fons也随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稀薄的云飘过,遮住了远处几点星火。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有个东西,我本答应了姑父姑母,为cyan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但此刻,我想破例一次,稍稍忘记一下医生的职业道德,将它告诉你——告诉患者最亲近的家属,未来的伴侣。” 他取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的电子版,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桑予诺。 桑予诺有些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详细页。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最终,定格在结论摘要的那几行字上。 “不是……神经的问题?”桑予诺抬头,看向fons,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准确地说,治疗归属于神经科室,但究其根源,”fons指着报告上的一处,叹气道,“是基因缺陷。 “造成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多巴胺drd4受体基因,出现了非常奇特的‘2-重复’和‘5-重复’序列。这是与生俱来的,属于上帝的管辖范畴,并非他个人意志,或后天经历所能控制。” 他收回手机,目光恳切地望进桑予诺眼底。 “所以,chrono,你完全可以给你父亲一个交代:厄运可能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也许半途骤至,也许与生俱来。而爬出泥潭的勇气,终究源于自己的内心。” fons将手轻轻按在桑予诺的肩头,那力道带着安慰,也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 “你也可以,再问问自己——这样的cyan,一个从基因层面就注定要与某种‘本能’抗争一生的人,你是否真的愿意接受,并且……选择与他相伴终生?” 庄青岩缓缓转身,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柜壁,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基因缺陷。 难怪刚才在医院,他脱口而出“我这种不稳定的基因,有什么传承的必要”时,父母会露出那般古怪的神色。他们早就知道,但一直瞒着他,比那段记忆瞒得更深。 他曾经问过fons,能治愈吗?当时,桑予诺也在场。 fons语焉不详地回答:放松些,让自己感到舒适、愉悦、满足,能有效减少发作频率。还说:希望有奇迹。 原来,这些真的都只是安慰之词。 没有奇迹。 墙后的空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庄青岩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绷紧的心弦,在无边的死寂中一根根悄然断裂。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算诺诺最终放弃他,那也是他活该。曾经的玩笑一语成谶,他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他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即将到来的宣判,和听到答案时令人心碎的瞬间。 就在抬脚的刹那——他听见了桑予诺的声音。 “我愿意。” 三个字,轻如羽毛,重逾千斤。 庄青岩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他听见桑予诺继续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用我自己,来填补他的dna。我来做他的情绪保险丝,如果将来他极度失控——”声音微顿,带着温情与决绝,“就让那破坏力,先熔断我。” 庄青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气音。心脏在刹那间紧缩成团,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剧烈的疼痛与汹涌的狂喜交织冲撞,酸楚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 桑予诺。 在经历了这么多因他而生的苦难后,依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只有桑予诺。 在某个方面,他是榫头,是主动的、进击的、破开一切阻碍也要回到对方的身体与生命中。 但在另一个更深的维度上,他却是卯眼。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残损的、空荡荡的缺口。需要一个人,也仅此一人,才能严丝合缝地嵌入,填补那基因谱系上的缺陷,赋予他完整的形状与存在的意义。 他知道自己将为了桑予诺,终生与本能为战,至死方休。 而那根名为“桑予诺”的保险丝,也将是他灵魂回路里,唯一且永恒的通路。 第60.5章 赤裸的剑 夜已深,fons留下宽慰话语后离开。桑予诺独自站在全景曲面落地窗边,端着只吃了一口的蛋糕碟子,怔然望向窗外高空下的灯海。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过腰腹,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诺诺……”耳边传来庄青岩低沉呼唤,呢喃的裂缝下压抑着激荡,“我回来了。” 桑予诺没有转身,只是将头后仰,靠在了他的颈窝:“消毒水味儿,去医院了?没事吧。” “没事。我不想提那些,”庄青岩低头嗅他头顶的发丝,“只想问你……你刚才说愿意,是出于怜悯,或者是某种……‘白骑士’般的救赎情结?” 令人不安的两秒沉默后,桑予诺轻笑一声,倏然将手里的蛋糕向后扣去。 庄青岩眼疾手快,在蛋糕扑脸之前,一把接住碟子。那块蛋糕托在他指间,才没有摔落地板。 桑予诺声音微冷:“——你偷听。” 庄青岩解释:“刚回来,凑巧听见。” 桑予诺:“你质疑我的爱?” 庄青岩:“不!我只是……”他脑中乱糟糟地跑过许多形容,譬如“难以置信的命运馈赠”“大到像要破裂的幸福”之类,最终吐出口的,只是一句饱含幽微情绪的——“不太自信”。 得不到的爱让人盲目勇敢,为了遥远的胜利而不断战争。得到的爱却又让人心生不安,唯恐枯萎,唯恐失真。 这次桑予诺没有笑,只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轻声反问:“不太自信?那么要吃伟哥吗?” 庄青岩哽了一下,深吸口气:“你再撩拨我,我会当你上次没满足。” 满室充裕的暖气中,桑予诺似乎有点瑟缩,但仍追问:“那要吃什么才能彻底安心?” 庄青岩磨了磨牙根:“——吃蛋糕。” 扣在对方腰间的左手,沿着衬衫衣襟攀爬,自下往上,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而后绕至后衣领,如剥葱衣般撕了下来,将那件烟蓝色衬衫随手扔在地上。 他抓住对方的腕子,手劲一带。 桑予诺被扯得踉跄转身,与庄青岩正面相对。 赤裸皮肤触碰到空气的同时,有什么冰凉、柔腻的东西蓦然覆上胸膛,他打了个激灵。 碟子掉落地毯,发出闷响。 桑予诺低头看,那块红丝绒蛋糕糊在自己胸口。而庄青岩正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推开奶油,涂抹得他满胸满腹都是。 甜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桑予诺惯用的紫杉木质香和香草奶香,诱人至极,庄青岩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 他俯到桑予诺耳边,眼角泛红,声音有些暗哑:“如果不反对,我就要开始享用蛋糕了。” 热气撩耳,桑予诺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碰到了落地窗玻璃。他轻促地吸着气:“我反对……” “反对无效。”庄青岩托住他的臀,向上抬起半个身,顶在玻璃上,从锁骨位置开始慢慢品尝。 可可和酪乳的香甜在舌尖缠绵,又糅合了红曲粉的微醺酒味。 庄青岩不怎么喜欢吃甜,但此刻如尝仙蜜,食髓知味。那甜味仿佛渗进了桑予诺的肌理间,散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蛊惑气息。 他含住红丝绒口味的乳珠时,桑予诺心有余悸似的一颤,失声说:“轻点,别咬。” 庄青岩知道在公寓那次,自己因为愤怒与粗暴,把人咬得浑身都是牙印与淤痕,如今愧疚得要命。他抬眼看桑予诺,温声道:“宝宝,我保证这次一点都不疼,只有爽。” 桑予诺抿了抿嘴,闭上眼,算是默许了。 庄青岩再次含住他的一颗乳珠,在舌尖与齿间拨弄,同时手指快速捻动另一颗,不断揉搓。 酥麻感渐生,桑予诺呼吸逐渐急促。可那快感来得温吞,又令人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渴求。他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说出口:“疼一点……也是可以的……” 第94章 庄青岩笑笑:“我就知道你喜欢野的。” 他加大了唇齿与指间磋磨的力度。于是快感里掺杂了轻微的刺痛。 那点痛也是爽的,是惊悸与安然在心弦上的交织,激发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快感也因此被推入更高一层阈值。 两颗乳珠在蹂躏中很快充血,泛着红亮的光泽。庄青岩恋恋不舍地吐出,用手指包拢住胸肌,故意捏出圆丘形状:“看,肿这么大,再多吸几次,会出奶吗?” 桑予诺喘息着,睁眼瞪他:“不会!” 庄青岩却自顾自地吮吸起来,仿佛真想从男人瘠薄的胸膛上挤出奶水来。 肿大的乳珠越发敏感,有些难以忍受了,桑予诺颤声说:“别、别吸了……真没有……” 庄青岩退去唇舌,松了手,任他后背贴着玻璃滑落,脚软地站在地毯上。自己也随之半蹲,从胸到腹、到肚脐,一路往下舔舐,将沿途的奶油吮干净。 桑予诺腰腹肌肉细密地颤抖,几乎站不稳,向后伸出手掌,勉强撑在玻璃上。 “奶油流下去了,我帮你弄干净。”庄青岩半跪下来,解开他的便裤纽扣,勾住内裤,一并褪下。 桑予诺来不及拽回,声音里带了些慌乱:“全透明玻璃,外面会看见的!” 庄青岩利落地剥他的裤子,哂笑:“这是九十八层,没人能飞上四百多米,放心吧。不过……”他恶劣地拖长声调,“万一窗外有无人机偷拍,也说不定呢?” 桑予诺心头一悸,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庄青岩却在此刻,舌头卷起融化的奶油,与他的性器一同含进嘴里。 “啊——”骤然加速的心跳与惊呼声同时响起,桑予诺只觉瞬间陷入湿软天堂。 庄青岩的口技比上次长进不少。桑予诺腰眼打着颤,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与后脑勺,无法自抑地呻吟。 关键时刻,庄青岩蓦然退出,问他:“舒不舒服?” 桑予诺咬了咬唇,迫切想要继续,小声地挤出“舒服”两字。 庄青岩却不满意,继续诱导:“舒服就要喊老公。想要怎么做,直接说出来,老公才能让你更舒服……来,说,要我做什么?” 桑予诺张了张嘴。庄青岩轻轻含了下,催促他:“快说,说出来!” “想要……老公继续口我,吃得更深……想要射进老公嘴里,让你全咽下去……” 羞耻感被打破的那一刻,堕落的欣快席卷而来,在心底发出玻璃罩被击碎的脆响。 “对,就是这样,把欲望说出口。” 庄青岩奖励了他,如他所求地深喉吞吐。被顶着咽部射精时,他强忍本能的干呕反应,咽下了所有精液。 桑予诺脱力般靠在落地窗上喘气。 庄青岩呛咳几声,抹去嘴角残余的白浊,调侃:“你看,我就说,多吸几次会出奶吧?” 桑予诺懒洋洋地开口:“岩哥,我发现你办事时真的很爱说骚话。” “这样让你更兴奋了,不是吗?”庄青岩开始脱衣裤,把可能碍事的腕表也摘了。他已经不需要再从这里获得安全感。只要桑予诺在他身边,哪怕窗外是世界末日,他也心满意足。 他拍了拍桑予诺的腰侧,下令:“转过身去,手扶玻璃趴好,屁股翘起来。” 对方刚为他口交、吞精,桑予诺没好意思拒绝,于是依言而行。但手按玻璃时,窗下城市灯光夜景一览无余,令他难免还是生出一股随时会被人窥探的羞耻与惊心。 与之相对的,那种自暴自弃般、堕落的欢愉,也就更加浓烈。 庄青岩从后方欣赏他的身躯:皮肤光滑,肤色冷白。肌肉薄而匀称结实,青春的少年气息始终没有褪尽。腰线收束成精炼的一握,从腰到臀的弧线却圆润而性感。左腰侧有颗小红痣,上次在打湿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如今又半遮半掩地埋在奶油中。 他伸指,刮下腰侧残留的奶油。雪白早被食用色素染成了绯色。 用这奶油做润滑,修长手指深入桑予诺的后穴,如刺破花蕊,搅动花蜜,发出十分淫靡的滋啧之声。 “……听见声音了吗?”庄青岩边增加手指,带入更多奶油,边用言语刺激他,“你后面这张小嘴馋得不得了,喂进去多少蛋糕都吃了,还一直吸我的手指。” 他翻转手腕,被箍成一束的三根手指在内部探索、揉摩,不断扩大入口:“小穴变软了,你听这淫荡的水声……手指不够它吃,它催着我投喂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嗯?” 桑予诺满心羞臊,咬牙不应。但那些手指总是若有若无地擦过敏感点。快感隔靴搔痒,让某种渴求如同垒砌的石块,堆积得越来越高。 在轰然崩塌之前的漫长等待中,他难耐地扭动腰身,试图用内壁去蹭对方的指尖。 庄青岩却在这时抽出了手指,用力抓揉他的臀肉,逼问:“想要老公的什么?快说。” 潮水尚未拍击到礁石,便无情退去,只留下一片欲望曝晒的沙滩,空荡荡的令人抓狂。 桑予诺闭了眼,将身体完全交给情欲与身后的男人,冲口而出:“想要老公的大肉棒狠狠干我,让我爽上天。” 这句淫言浪语从桑予诺一贯冷清的口中吐出,杀伤力大得超乎意外,庄青岩早已硬得不行的性器,青筋突突跳动。他忙伸手握住,稳定心神,才将饱胀坚硬的性器用力顶进了穴口。 桑予诺发出了难以负荷般的抽气:“慢、慢点,太大了,我先适应一下……” 庄青岩一旦上垒,就要把控全局,根本不给对方动摇的机会。 他三进两退,很快到底,大开大合地抽插,对准肠壁后方的前列腺戳刺顶撞,每一下都仿佛抱着把人往死里操的凶狠劲。 胀痛包裹着快感,蓬然炸裂开来,像火药桶直接扔在了神经上,桑予诺感到一阵阵眩晕。 太可怕了,这么庞大又持久的快感,强烈到足以让他粉身碎骨,连灵魂都被撞碎。 曾经他可以用仇恨去筑墙抵御,如今墙已垮塌,他被巨浪迎面冲击,只能发出无法自抑地呻吟:“老公轻点,啊……别把我弄死了……” 庄青岩从身后撞击他,发出高频的“啪啪”脆响,声音沉而紧绷:“死不了,你这小穴能耐着呢,这么紧,又把我吃得……这么深。” 他重而深地一下下戳在要害,手指箍住对方腰胯,不准逃离,“老公的肉棒插得你爽不爽?是不是这里?要不要继续?” 后背起伏,两片肩胛骨如蝶翼耸起,怯薄地颤动,桑予诺被逼出了啜泣声:“要继续。是这里……好舒服呜呜呜……爽死了,老公……” “你老公也爽死了。”让伴侣极尽欢愉,心理成就甚至超过生理满足。庄青岩捕捉着呻吟声中的转折,敏锐地调整力道和角度,把他操得哭叫声中拖出了破碎媚音。 奶油柔滑,抽插间浆出泡沫,那泡沫也是红色,穴口染得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无尽艳色中,可可与酒曲的香味氤氲四周。 庄青岩抹了一点奶油泡沫,探进桑予诺嘴里:“尝尝,混了自己味道的红丝绒蛋糕,好吃吗?” 桑予诺被他两根手指堵了满嘴,说不出话。 手指拨着他的舌,搔刮敏感的上颚,肆意玩弄。桑予诺含不住又吐不出,断续的“嗯嗯”声中,唾液沿着闭不拢的嘴角滴落,银线一般在半空粘稠地牵着丝。 胯下胀得厉害,他想伸手去套弄自己涨红的性器。但庄青岩这次铁了心,想要只从后面就把他操射,于是抽出手指,抓着他两只手掌,十指交错,紧按在玻璃上。 仅凭腰腹发力,庄青岩的进攻依然锐不可当。 这么大操大干了半个多小时,桑予诺实在禁不住,求饶:“停、停一下……让我缓缓……” “这就受不了?”庄青岩摸了摸两人连接处,“后面好好的,软熟出水了,感觉再操几小时也没问题。” “真的不行了,老公要把我操坏了……” 庄青岩放慢速度,把凶狠抽插变成研磨打圈。待他缓过气后,又坏心眼地重新加快攻速,句句紧逼:“诺诺的小穴真的会被我操坏?” “会,真的!啊啊啊……” “我有点好奇,操坏了是什么样,是撑开变成肉棒的形状,再也合不拢。还是被操出什么特别的功能?嗯,也许会怀孕……但我不要自己的,只要诺诺的孩子。诺诺能生小孩吗?” 桑予诺被撞击得晕眩,臊到麻木,喃喃道:“生不了……会变成岩哥的形状,只给你操,不要弄坏……” 庄青岩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变得更加激动而温柔,松开一只手,俯身将他的脸掰过来,绵长接吻。 桑予诺扭着头,与他唇舌交缠。 前方难抒的饱胀与体内强烈的快感,在此刻卷成了毁灭式的风暴,他的性器一阵抖动,白浊喷射在隔音玻璃,如稀薄牛奶一道道淌下。 射精时,他被快感攫上高空,又狠狠摔入云层,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完全丧失了神志。 第95章 恍惚醒来,身上一片狼藉的奶油已被清理干净。 庄青岩将他从浴室抱到床上,自己站在床边,胯下性器仍硬着,杵在他面前。 “洗干净了。含一下?”庄青岩不确定他是否能接受给别人口交,好声好气地哄,“宝宝,帮你老公口出来,不然屁股又要继续受累了。” 虽然体型狰狞,但看着颜色健康,闻起来是浅淡的绿茶沐浴露气味。桑予诺没有很抵触,只是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含得住。 他尝试着含住膨大饱满的龟头,再慢慢吞入半截,就完全卡住了,嘴角撑得像要开裂,只好伸手握住下半截。 开阖的唇齿间,不时滑过舌尖湿润殷红的影子。桑予诺乖巧地垂着眼睫,专心用舌头绕圈舔舐,像对付一根巨型棒棒糖似的慢慢吮吸。 庄青岩看得心都要化了。但光这么含舔出不了精。 他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勺,刚往口腔深处抽插几下,就引发了强烈的咽反射,收缩的咽部肌肉将他的龟头紧紧绞住。很爽,但仍远远不够,更进一步的渴求,催发出捅穿喉管的破坏欲。 桑予诺不由自主地连连干呕,眼眶瞬间涌出生理性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脸颊。 “……嗓子眼这么浅。”庄青岩心疼,无奈地打消了让他深喉的念头,抽出性器。 他躺上床,给自己的家伙涂上厚厚的一层润滑油,拍了拍桑予诺的屁股:“坐上来。” 桑予诺实在有些畏惧他的病态持久,但看他总这么硬着不射精,又不忍拒绝。 轻叹口气,他主动跨坐上去,扶住那根直筒筒的紫红肉棒,对准自己的后穴,放松括约肌一点点吞咽。他慢而吃力地往下坐,终于容纳到根部。 再次被紧致火热又湿滑的肠道包裹,庄青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扶着他的腰身,鼓励道:“宝宝,自己动。” 桑予诺双膝跪在床面,努力抬腰,上下起落,被对方粗大的性器一次次贯穿,内脏像是要从嘴里被顶出来。 但好在骑乘式,上位者能多些掌控。没卖力多久,他就动作渐缓,只让龟头抵在自己的敏感处,扭臀打圈,慢慢研磨。 他仰头向天花板,闭着眼,发缕湿漉漉地黏在额际,眼尾潮红,鼻腔里飘出的轻微哼唧声,像猫咪在撒娇。 虽然很可爱,但一直这么消极怠工可不成事。 庄青岩深吸口气,抬腰发力,将性器深而重地向上顶,将掌控权重新拿了回来。 他伸手掐住对方的腰胯,将人从颠簸的浪峰一次次向下压,再推上去。脆亮而淫靡的“啪啪”再次充斥着整间卧室。 反复冲撞中,桑予诺又哭了,从小声呜咽,到泣不成声,“老公”“岩哥”乱叫一气。 庄青岩边顶他,边问:“爽上天了吗?” 桑予诺胡乱点头。 在情欲的颠荡间,交混着狂喜与痛楚。用肉体相互亲吻、撕咬,迷乱如电流窜动全身,灼烧着心脏。 爱是一把赤裸的剑,洞穿两个人,也串连两个人。 他溢出的呻吟声也残破不堪:“岩哥,我好爱你……你操死我得了……” 庄青岩觉得死的是自己。 他霍然翻身,将桑予诺拢在身下,深吻着,撞击着,一遍遍唤着“小诺”“诺诺”,把满腔赴死的热爱都射在对方体内。 “我也爱你。无论你的爱有多少,我的一定比你更多。”他在喘息中,再次重复确认,“……是小诺的岩哥,也是桑予诺的庄青岩。” 作者有话说: 恭喜庄青岩,庄总,荣获以下三项桂冠: 最高道德感、最恋爱脑、“终生与本能为战”荣誉奖 恭喜桑予诺,桑博士,荣获以下三项桂冠: 最精湛骗术、最佳演技、“传承白求恩精神”荣誉奖 第61章 a-61 慰平生 探望当年事故的伤者,场面比预想的更为平和。 漫长时光是奇妙的溶剂,能冲淡许多东西——不仅是桑薇脸上残存的亲情,也包括曾经躯体上的伤痛。 那位左臂割伤的大叔,在庄青岩和桑予诺登门拜访,重复了两遍意图后,才反应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哎呀是小诺啊,都长这么大啦,这得有……十五六年没见了吧?来来来,进来坐。” 两人落座沙发,大叔忙着倒茶,招呼孩子拿水果。桑予诺连忙阻止:“闫叔,不用麻烦,我们是来道歉的。” “道什么歉?” “就是当年厂区的事故,当时我把这位庄先生带进了车间——” 庄青岩接口:“是我冲动控制障碍发作,拉下紧急制动阀,才导致事故发生,害你们受伤。对不起。” 闫叔愣住,仔细打量他:“庄青岩?我知道你,飞曜的庄总……哎,你当年才多大呀,小孩子贪玩,总爱乱动不该动的东西。我家这只皮猴也是,昨天玩打火机烧了窗帘,还被我揍了一顿。喏,就用这只手——” 他撩起衣袖,向来客展示自己肌肉虬结的左臂,手术刀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七八厘米长的浅色疤痕,缝合得挺整齐。 “痊愈了吗,有没有后遗症?”庄青岩问。 闫叔笑起来:“好像是没有受伤前那么灵活,但我又不是左撇子,能提、能扛就行,没大差别吧。” 庄青岩将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沉声说:“这个,虽然不能消除你受过的伤痛,就当是迟来的一点补偿。” “……做什么呀这是?”闫叔再次愣住,“补偿款?当年程老板给过了啊。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都给了,一共五万三。” “太少了。卡里有五十万,密码写在背面,聊表我们的歉意,还请闫叔收下。”桑予诺补充。 闫叔的眉心拧起来,看着他们:“小诺,该拿的赔偿我已经拿过,字也签了。那事儿早就翻篇,如果再收你们这笔钱,我成什么人了?跟当年讹你们家的老郑老婆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口气,用力吐出,正色道,“如果你们是因为拉闸来道歉的,好,我知道情况了,也接受道歉,但这笔钱不能收。否则对不起程老板,也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说实话,受伤时的确觉得自己倒霉,也疼了挺久,但做工哪有没风险的。钱拿了,伤好了,这事就了了,你们一直挂在心上,我反而觉得不自在。”闫叔有点别扭地转头,看见本该去端水果的儿子,正把荷叶果盘倒扣在头上,剥了砂糖橘往自己嘴里塞,满地扔的都是橘子皮。他气得当即起身,把儿子一胳膊夹过来,用左手“啪”地打了个响亮的屁股。 桑予诺和庄青岩起身阻拦:“别打,几个橘子,就让他吃吧。” 闫叔晃了晃自己的左臂:“给你们瞧瞧,我这条胳膊好着呢——” 见他又扬臂,两人连忙拦下:“瞧见了瞧见了!不用再展示,孩子都哭了。” 闫叔这下才松了手。他的小儿子边哭边做鬼脸,倏地抓了一把茶几上的巧克力,转身跑进房间。 望着一脸嫌弃样的闫叔,桑予诺失笑:“正常,孩子嘛。要不这张卡还是收着吧,就当我们给孩子的压岁钱。” 闫叔摇头:“你们再这样,我要赶客了。” 桑予诺无奈地笑笑。庄青岩扫了一眼客厅玻璃柜里陈列的奖状,心里一动,说:“您还有个儿子吧,大学刚毕业,机械电子工程专业?飞曜正在招技术员,让他来面个试?” 闫叔下意识问:“开后门?不好吧。” 庄青岩牵了牵嘴角:“……按流程走。如果合适,就录取。” 闫叔仔细一想,觉得现在本科生就业困难,能有飞曜这么个大厂肯收他,的确让家长卸下心头重担。于是他点头,说:“那我就喊他去面试,多谢庄总。如果不过关尽管刷下来,不用顾虑别的。” 桑予诺暗道:放心吧,百分百过关。看奖状就知道水平不差。就算是个闲人,飞曜也养得起。 两人告辞时,故意落下那张银行卡。闫叔却没忘,拿起来塞进桑予诺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年纪轻轻,心事别那么重。看开,放下。” 上门慰问,反倒被安慰了……感觉还不错。桑予诺点了点头:“谢谢闫叔。” 另外四名员工伤得更轻,当年被玻璃碎片划伤体表,如今连痕迹都不显了。庄青岩和桑予诺一律说明来意,表达歉意,并留下补偿金。 四人当年的医疗费合计不到两万。他们也吸取了去闫家的教训,过犹不及,给每个人塞了五万现金。 这几乎是个意外的惊喜。虽然回头看那点伤,算不得什么风浪,但诚恳的歉意、适当的补偿像一块压舱石,为仍在生活海洋中颠簸的小船,增加了几许平稳航行的分量。 最后一家,是最终鉴定为“急性疾病工亡”的郑家。 桑予诺和庄青岩站在门外,迟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按门铃时,门开了。 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士,拎着垃圾袋,看见门外两人,怔了怔。她问:“你们……找谁?” 第96章 看清她的长相,桑予诺率先开口:“你是郑师傅的女儿吗?我是程诺。” 郑竹音露出个明显错愕的表情,回忆片刻,方才恍然道:“哦哦,程总的儿子,小时候我听我爸提起过你,说你学习好,叫我多看齐。” 她把垃圾袋暂时放在门外,请两人进屋落座。 庄青岩还没来得及开口,郑竹音就站到了桑予诺面前,很庄重地鞠了个躬:“我替我妈,向你们程家道歉。” 桑予诺起身,侧着避了避:“这是做什么……” 郑竹音直起腰,面色有些难堪:“当年我爸去世,我妈认定是事故导致。明明人社局给出七十九万的工亡金额认定,我妈却嫌少,觉得闹一闹就能多赔。 “她去公司闹,去你家闹,还联系媒体曝光,向法院起诉,就是想用舆论倒逼公司多赔钱。开出三百万天价时,我听她对我姨说,‘反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云程最后能赔个一半,我也就满意了’。就因为这股贪念,害程总吃了两年冤狱……是我们家对不起你爸妈,对不起你。”郑竹音眼底泛出潮湿的泪光。 她用托眼镜的动作掩饰,快速抹了一下泪,声音更加低落:“云程破产前,我妈拿到六十三万,更加不满意,便觉得医院抢救不力也有责任,又把医院也告了。验来验去,最后才知道,我爸的死因是自身隐疾,跟医院、跟云程都没有关系。” “后来呢?”桑予诺轻声问。他看了于获的调查资料,但还是想和当事人家属核对一下,细节是否属实。 “后来我妈按寻衅滋事被关了十天,还接受了调查,看是不是骗保骗赔……好在她只是轴、贪心,没有主观隐瞒病情的行为,不然就是诈骗罪。这之后,她才怕了,带着我搬家,不敢再提继续索赔的事。” 郑竹音再次深深鞠躬:“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那时还是个孩子。”桑予诺虚扶了她一把,“要道歉,也是你妈妈去墓园向我爸道歉。” 郑竹音叹气:“她这两年开始失智,经常走丢,这个歉也只能我替她道了。我想拜托你,去给程总扫墓时,带上我们家这份深深的歉意吧。” 桑予诺转头看了庄青岩一眼,对她说:“一码归一码,我还是得告知你,当年的事故是我和这位庄先生引发的——” “是我,与他无关。”庄青岩插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眶,“你爸这儿的伤,怪我。” 郑竹音并未露出意外神色,缓缓摇头:“那已经不重要了。法医鉴定很清楚,我爸在眼部受伤之前,脑动脉瘤就已经破裂……人是瞬间休克,在手术台、麻醉状态下走的,走得不痛苦。至于事故怎么造成的,对他而言,真的没有意义。” 桑予诺与庄青岩同时沉默了片刻。 各有亏欠,却又各为后人,隔着十五年时光,有些事……的确也该随风而逝了。 桑予诺从衣袋取出一张银行卡,放进郑竹音手里。 郑竹音吓一跳,连忙推回去:“这是做什么?” “疾病工亡和事故工亡的赔偿标准是一样的。既然人社局认定了七十九万,我家当年只拿得出六十三万,还差十六万,算上这么多年的利息、薪资增长和通货膨胀……算五十万吧。请务必收下。”桑予诺再次将卡塞进了她手里。 在郑竹音推辞前,他再次开口:“就当这钱不是给你和你妈的,是你爸应得的那份抚恤金。他在工作岗位上病故,理应获得,由继承人代为持有。” 郑竹音见他态度坚决,这才不吭声了,捏着银行卡,想到母亲永不可能康复的阿兹海默症,以及自己当小学老师那点微薄的工资……最终,她收下了这笔钱。 “我会带我妈,去程总墓前上香。”她哽咽道,“谢谢你们,还愿意原谅我妈,愿意加倍支付这笔差额。” 临走前,桑予诺对她说:“你不用送下楼,我帮你把门口垃圾带走,顺手的事。” 望着他们走进电梯的背影,郑竹音以手捂嘴,潸然泪下。 离开郑家时,夕阳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桑予诺轻吐口气,看向身侧的庄青岩。庄青岩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他们又去了一趟深市的工会,以双方共同的名义,向“深工守护”基金项目捐赠了一笔数额可观的善款。手续办完,走出工会大厦,晚风已带上了初春的暖意。 庄青岩随即给母亲雷向阳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告知赔偿与道歉已毕,这件事终告了结。 电话那头,雷向阳静默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那……予诺他,愿意见见我们吗?我们想亲自跟他道歉。” 庄青岩捂住话筒,转述了母亲的询问,目光落在桑予诺脸上。 桑予诺望向远处街灯次第亮起的流光,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做心理准备,也不想做。不过……请转告二老,我们两人会相爱终生。” 时间是一剂良药,而爱是真正的“慰平生”。 宝山园。 桑予诺与庄青岩站在程云坤的墓前,弯腰将两束白菊插入瓶中。 “……爸,我带我的爱人来看你。”桑予诺望着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说道,“你认识他,就是庄青岩,我口中的‘岩哥’。是那个总来找我玩,耽误我学习,又在我挨了你的揍,浑身青一道紫一道时,边小声骂你,边给我涂药的岩哥。也是那个跟我一起溜进车间,拉闸闯祸的岩哥。” 迎着松涛声,他深吸了口气,伸手拂去碑顶的落叶:“我看到残留的纸钱了,郑家来祭拜过了吧。郑师傅的配偶已经失智,由子女代为传达的忏悔,你会收下吗? “还有我妈,总有一天,她也会来你的墓碑前痛哭,来求个内心解脱,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谅解她。但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平静安稳、风雨不侵。” “至于我,终于卸下十五年怨恨的重担,从无休止的算计中解脱,想与相爱的人一起过好下半生,无论你同不同意。”桑予诺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坚定,“所以你还是同意吧,这样又赚了一个儿子。他很大方,会把‘天地银行’都买下来孝敬你。” 庄青岩没想到,桑予诺是这么“告慰”父亲的。 既然如此,他也便伸手揽住桑予诺的肩膀,对着墓碑说:“对不起,程叔,无论如何我都是事故的导火索。但有件事,还是得告知您——我和小诺早就结婚了,虽然意外离了个婚,但很快会复婚……爸,你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他好,全心全意爱他,支持他做的一切。” 一阵惊风吹来,离枝的树叶在半空纷飞盘旋,桑予诺仰头看了看,嘀咕:“好像生气了呢。” 庄青岩却搂定不放,语气坚决:“庄赫明入了狱,当年受贿的事故调查人员也正被查处。我和我父母向您道歉千万遍,每年来上香祭拜,但我与小诺的婚姻事实,绝不会更改。您要是生气,半夜托梦来打我,别打他。只要我活着,就不许任何人再动他一个手指头。” 树叶飞旋了良久,直到风势散去,才力竭而落,沿阶积成一排,像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庄青岩点了三支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等办婚宴时,我们在主桌给您留位子。您喝红的,还是白的?” 桑予诺:“……” 他悄悄扯了扯庄青岩的衣摆,做口型:我爸在下面也得戒酒—— 庄青岩当即改口问:“您抽中华,还是万宝路?” 第62章 a-62 答案 fons接到父母电话,暂别表弟,飞去荷兰时,庄青岩与桑予诺也再次踏上图国苏木尔,“独家歌剧”别墅的草坪。 迎面而来的是两道流云般的欢腾影子——小马宝莉和彩虹。它们还记得他。 桑予诺挨个抚摸它们,心底那点因长途飞行和旧地重游而泛起的微澜,渐渐被温暖抚平。 这份欣慰持续到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或者说,倒流回了那个充斥着暴怒与毁灭的夜晚。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翻倒的家具,扯裂的织物,以及空气里似乎仍未散尽的、冷冽的怒火与绝望。 家政人员显然严格遵守了主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的禁令,将这片废墟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如同保存一个罪案现场。 桑予诺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庄青岩。 庄青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尴尬,懊悔,还有一丝被“公开处刑”的无措。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扬声叫来楼下待命的阿姨,吩咐以最快速度清理干净。 趁着保洁人员忙碌的间隙,他走到那张大床边。地毯上,一个摔得扭曲的金属相框半掩在玻璃碴下。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碎片,将它捡起。 是那张照片——绿巴扎市场外,秋日阳光下,两只手共同握着一杯鲜红的石榴汁,像某种无言的牵绊,在镜头下定格。 他拆开相框背板,想取出照片看看是否受损。就在石榴汁照片的后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另一张照片悄然滑落。 第97章 庄青岩愣住了。 那是另一张抓拍,在他们约会时,28公园的升天大教堂前。 照片中的他仰头望着教堂绚丽的拱顶,神情是出神般的宁静。而就在那一瞬,一只广场鸽意外地、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庄青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照片的下方边缘。 那里,有半只手入了镜。手指修长,指尖微蜷,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探向他的衣袖。那是桑予诺的手。 仿佛在按下快门的瞬间,拍摄者的另一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试图悄悄抓住画面中的人,再不准他离开。 一种迟来的尖锐悸痛攥住了庄青岩的心脏。他曾经拥有过如此确凿的、被爱着的证据,却因为记忆的缺失和执意的报复,视而不见,甚至差点亲手将它砸碎在怒火里。 他紧紧攥着这两张照片,转过身,在逐渐被清理出的空间中央,找到了静静站在那里的桑予诺。 没有犹豫,他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进怀中,声音里浸满悔意的涩痛:“对不起……诺诺,对不起。为山景城公寓里的一切,为我施加给你的所有伤害和囚禁……对不起。” 桑予诺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挣了挣,仰起脸,眼底映着窗外透进的清澈阳光。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婚戒呢?” 庄青岩身体一僵。 他想起来了。那对被送去鉴定,结果证实是锆石仿品的婚戒,在极致的愤怒与失望下,被他扬手扔出,落进了别墅庭院的人工池塘。 “……在池塘里。”他有些艰难地承认,随即立刻保证,“我马上订一对新的!最好的钻石,最好的工艺,我重新向你求婚,我们举办最盛大的婚礼——” “不要新钻戒。”桑予诺打断他,嘴角勾起促狭的弧度,“我就要原来那对。” “可那是……” “那是我辛苦拍摄的原件、亲手画的仿图,跑了三家工厂,看着老师傅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桑予诺看着他,眼神清亮,“虽然钻石是假的,但工夫和心思是真的。我就要它们。” 庄青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桑予诺的表情不容商榷,最终,庄青岩只能无奈地、认命般地抹了把脸。 “好。” 于是,“独家歌剧”别墅的庭院里,上演了颇为滑稽的一幕。 人工池塘的水被临时水泵抽干,露出覆盖着落叶和淤泥的池底。庄青岩穿着及胸的橡胶防水服,戴着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浑浊的泥水里摸索。 池边,那对常住此地的灰雁夫妇好奇地歪着脑袋,不时“嘎嘎”叫两声,扑扇几下翅膀,仿佛在嘲笑这个两脚兽的一时冲动与此刻的狼狈。 台阶上,桑予诺则搬了张舒适的躺椅,斜倚在门廊,手捧一杯热奶茶,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庄青岩的“摸鱼”作业。 在他身旁,穿着笔挺制服、笑容可掬的,正是之前因桑予诺离开而离职的管家叶尔肯——桑予诺回到苏木尔后联系了他,这位能干的管家欣然回到了这座再次迎来春天、不再冷清的宅邸。 “左边一点……对,好像有个反光的东西。”桑予诺啜着奶茶,慢悠悠地指挥。 庄青岩依言摸去,挖起一捧黑泥,仔细拨弄,结果只是一片碎瓷。他擦掉溅到脸颊的泥点,继续弯腰摸索。 林檎和许凌光从图国分部大楼闻讯赶来时,在庭院门口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许凌光吃惊:“庄总亲自清理池塘?这像话吗,园丁呢……” 林檎二话不说,拉着许凌光转身就往副楼走去。 许凌光傻乎乎地问:“来都来了,不向庄总问个好?” 林檎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的长进呢”。他说:“回头再问好,不要打扰庄总夫夫的温馨时光。” 足足花了三小时,就在庄青岩怀疑戒指是否已被水流冲走或深埋泥底时,指尖终于触碰到两个坚硬的小圆环。他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淤泥中抠出。 用清水反复冲洗后,那对“蓝钻戒指”重新露出了本来面目。锆石在阳光下闪烁着不那么璀璨,却足够干净坚定的光芒。 庄青岩脱下脏污的防水服,仅着半湿的衬衫和长裤上了岸。他走到桑予诺的躺椅前,没在意自己满身的狼狈,单膝跪了下来,将湿漉漉的两枚戒指举到对方面前。 阳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发梢上,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甚至带着一丝忐忑。 “诺诺,”他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的俯身充血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复婚吧。” 三月的微风拂过庭院,带来融雪与青草的气息。灰雁在岸边梳理羽毛,叶尔肯管家含笑垂手而立。时光静谧而温柔。 桑予诺看着庄青岩,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戒指,而是用指尖,轻轻擦去了庄青岩脸颊上的一点泥渍。 “看你摸得这么辛苦的份上,”他缓缓绽开一个矜持的浅笑,“……好吧。”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对小小的、树脂做成的红蓝飞马,放在庄青岩掌心:“打碎的水晶球无法再复原,但里面的小马活了下来。再给它们安个家吧,想想用什么形式,这就是今年我的生日礼物。至于你的,我也在准备了。” 庄青岩把这对小马攥在掌心,起身拥抱桑予诺,激动得语无伦次:“宝宝!太好了宝宝……我爱你我爱你……” “哎,别抱,你把我也弄湿了。” “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洗……再下个月,你打算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庄青岩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猫耳猫尾套装,怎么样?”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有些始料未及,又有些兴味渐生:“你想穿?” 庄青岩失笑:“我想你穿给我看。” 拉斯维加斯的街道人群,永远热烈得不知疲倦。 还是那座小教堂,甚至……还是那位熟悉的牧师。只是教堂的彩窗似乎换过了,牧师的头发也比三年前稀疏了些。 当桑予诺和庄青岩走进来时,牧师的目光在桑予诺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了明显的思索表情:这个漂亮孩子,我有印象。他来我这儿结过婚。 他又打量庄青岩:这个新郎……完全陌生。 再低头瞅瞅崭新的结婚证书——上面的双方签名,独特的名字很有辨识度,和他几年前经手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换脸了,还是换人了?牧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主持过太多场婚礼,以至于得了某种针对新郎脸的健忘症。 但五千美元的芳香没那么容易忘。他凑近桑予诺,压低声音:“孩子,你确定……这次是对的人?你真的愿意和‘这位’庄青岩先生结为伴侣,无论……” 桑予诺忍不住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好看的新郎,然后转回头,肯定地回答:“是的,仁慈的牧师。我确定就是他。我愿意。” 庄青岩绷紧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放松。 ——都怪该死的郭鸣翊,把他变成了证婚人眼里的第二任。 斯坦福的校园,依旧沐浴在加州阳光与学术的宁静之中。 策兰教授的办公室,书卷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当桑予诺将那份精心设计的婚礼请柬双手递上时,这位优雅的女教授接过,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真诚而欣慰的笑容。 “恭喜你们,chrono,还有cyan。”她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携手走到这里,这本身就是心理学上一个值得研究的积极案例。下个月你们在荷兰举办的婚礼,我会参加,并送上祝福。” “谢谢您,教授。”桑予诺微笑。 “那么,”策兰教授将请柬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重新看向桑予诺,“关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博士研究项目申请,你现在是否愿意重新考虑?” 桑予诺微怔,随即坦诚道:“教授,我以为两个月过去,申请机会已经失效。而且,我恐怕也无法再提供之前提到的……捐赠。”他指的是那1.2亿美元的教学楼。 策兰教授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学者特有的,对“杰出案例”的欣赏与狡黠。 “捐赠不必了。chrono,你或许还不知道,或者说,没有完全意识到,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针对cyan,针对us公司,甚至某种程度上针对公众舆论的那一系列……嗯,‘操作’,随着fbi对us公司谋杀案的深入调查,已经被逐步揭示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桑予诺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我们系里的几位教授研究后一致认为,这简直是一次疯狂、大胆、又极其精彩的社会心理实践。它涉及操纵、信任构建、舆论引导、危机应对,甚至是对司法和资本力量的博弈利用。从非伦理的学术角度看,这简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活生生的经典研究范本。” 第98章 “所以,”策兰教授身体后靠,语气变得正式而充满邀请意味,“斯坦福心理学系愿意正式向你发出邀请,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博士研究生项目。我们希望你能够将这段经历,在合适的学术框架和保密原则下,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分析和呈现。这不仅是你的博士课题,也可能会成为社会心理学领域一个引人深思的案例研究。” 桑予诺彻底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庄青岩,庄青岩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欣赏与支持。 “这……我没想到。”桑予诺回过神,油然生出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荒谬与感动的情绪。 “那么,你的回答是?”策兰教授追问。 桑予诺深吸一口气,目光明亮而愉快。他转回身面对教授,郑重地说:“我非常荣幸,并且十分愿意接受这个邀请。谢谢您,策兰教授,谢谢斯坦福。” “太好了。”策兰教授笑容加深,“课程安排和后续事宜,我的助手会和你详细沟通。我相信,这会是一段非常棒的合作。” 离开办公室前,桑予诺告诉庄青岩,如果确定入学,完成博士课程通常需要四到五年。庄青岩没有丝毫犹豫,揽住他的肩膀:“五年就五年。我会每周飞过来,或者,我们把家暂时安在帕罗奥图。” 桑予诺心底最后一点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也在这句话里安然落地。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办公室时,策兰教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回忆的笑意:“chrono,还记得你上次离开前,我们关于‘愧疚感是否能真正利他’的那次小小争论吗?” 桑予诺停步,转身。 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睿智而平和:“当时你说,高段位的‘愧疚诱导’具有操控性,关键在于从内部瓦解对方心防,让人自愿放弃理性,做出违背本性的巨大补偿或牺牲。而我提醒你,别玩火。” 她复述的,正是数月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对话。那时的桑予诺,正准备前往苏木尔,开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些含义危险的话语,此刻听来恍如隔世。 桑予诺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微笑开口:“是的,教授。如今,我想更新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伸出手,与身旁庄青岩的手紧紧相牵。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流淌的尽是珍重与笃定。 桑予诺转回头,面向他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心底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被冰与火淬炼后的答案—— 于庄青岩,愧疚感并不会生出慷慨的花,真正具有利他性的,是“爱”。 于桑予诺,仇恨也并非止于谅解,而是止于“爱”。 他们的爱在欺骗、伤害、遗忘之间濒临死去;又在吸引、付出、救赎之后涅槃重生。 窗外斯坦福的钟楼,传来了悠远而浑厚的报时钟声,《西敏寺》旋律传遍校园。阳光穿过古老的拱廊,在木质地板和年轻恋人的身上,投下温暖而绵长的光痕。 “……那是爱,教授。”他回答,“永不能被遗忘的爱。” 作者有话说: 从剧情角度看,“起承转合”,故事到此已经完整了。 但是——从“苦尽甘来”的感情线来说,“甘”才刚刚开始。 谁会拒绝几章甜甜的夫夫日常呢?另外,庄总也需要解决后续问题,和桑桑相互治愈,成为更好的爱人。 第63章 a-63 药不能停 “岩哥,要不……你还是吃点药吧。” 又一个被翻来覆去、折折叠叠、举高抱低的夜晚后,桑予诺疲倦地跨坐在庄青岩腰间,忍无可忍地提议,“稍微控制一下也好。” 庄青岩斜倚在床头,伸手揉摩他酸软的大腿:“累了?你不用动,我动。” 桑予诺无奈:“不是谁动的问题,是……这么没完没了的,谁吃得消!” 庄青岩也知道折腾过度,对爱人的身体是种额外负担。尤其诺诺的肝功能目前还未完全恢复正常,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起自己复药的事。 “正好,fons昨天打电话给我,说父母让他去荷兰陪伴祖父母一段时间,问我愿不愿意带你同去看望。”庄青岩抬眼,征询地看着桑予诺,“到时见面,我再和他谈谈这事,可以吗?” 桑予诺不希望他再吃舍曲林、氟西汀之类抑制神经的药,但又想把他的性能力降低到正常水平,估计也只能先和fons谈论一下,再调整新的治疗方案了。 “好,一起去,正好当面送上婚礼请柬。初次拜访你外公外婆,我得好好准备礼物。” 桑予诺抽身而退,双腿虚软地下床。原本披在他身上的云白色薄被单落下,盖在庄青岩身上,在中间支起个明显的尖顶帐篷。 庄青岩凝视他赤足走向浴室,不着寸缕的背影—— 仿佛月光下的大理石雕像,但比之温暖而有生气。白皙后背,一串彩宝长链从后颈垂至腰下,红蓝宝与祖母绿随着脚步微微摇晃。 从米兰选购的古董珠宝。项链、手镯、脚环,昨夜被自己一件件挂在他身上,撞击时丁零作响。那条黄金与钻石编织的宽版腰链,在身躯起落间漾动,风情无限。 直到桑予诺的背影消失在浴室的磨砂玻璃后,庄青岩才移回目光,冷峻地投向腿间那顶屹立不倒的被单帐篷…… 他掀被起身,决定节约用水,和爱侣凑合着一起冲个澡。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 默兹河畔,一栋砖红色哥特式尖顶的别墅,被月牙形的静谧小花园包围。 庄青岩与桑予诺敲开院门,刚走进花园,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身影,从石径上跌跌撞撞地跑来。 那是个两岁多的混血小女孩,稀疏的褐金色短发扎成多条繁杂的小辫,泛白的发缝因此更明显了。 桑予诺见她身后没有家长跟随,正想上前提醒一句“别跑,小心摔”,却见女童犹如乳燕投林,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庄青岩的腿,将仰起的小脸蛋搁在膝盖上方。 她张开乳牙尚未长齐的嘴,唤道:“哥哥……哥哥!”第二声明显清晰了许多。 庄青岩居高临下,垂目看她,表情有点僵冷。 女童扁扁嘴,青色眸子浮起水光,但忍住了,又叫了声:“哥哥,抱抱。” 桑予诺用手肘顶了顶庄青岩,低声提醒:“要哭了要哭了!抱一下啊,不然哭了还要哄。” 庄青岩这才弯腰,掐住她的腋下举起来,与自己的脸齐平,问:“庄白榆,你为什么在外婆家?爸妈也在吗?” 如果雷向阳与庄藤非也在,他会带着桑予诺转身离开,不让父母有机会见到,除非诺诺愿意接受他们的赔罪。 “爸爸妈妈有事,星星住外婆家。”庄白榆不怕悬空,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愉快地晃荡。 外祖父母去年从新加坡般到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居住,距离比利时不过一小时车程。外婆近乡而不入乡,庄青岩大致能体会她的心情——即使与娘家关系回暖,半个世纪的隔阂,仍是需要时间与空间慢慢修复。 爸妈不在,妹妹暂时托付在此。庄青岩看了桑予诺一眼,似是征求他的意见。桑予诺微微点头。 于是庄青岩将妹妹往臂弯里一托,单手抱着她,沿着花园小径继续漫步。 庄白榆出生后,几乎没怎么见过哥哥,只在两岁生日时碰过面,还被他用仿真手枪抵住脑袋。虽然那把“枪”最终成了哥哥给她的生日礼物,但还没捂热就被母亲没收,理由是——玩火危险,容易把衣服和家烧了。 眼下这么热情地迎上来要抱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怂恿。 庄青岩边走边问:“爸爸妈妈真不在?” 庄白榆摇头,向哥哥告状:“枪枪,妈妈拿走了,不给我玩!哥哥我还要。” “那是打火机,的确不适合小朋友玩。”庄青岩掂了掂这个轻飘飘的小东西,觉得她有股天生的野性,估计长大后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角色。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回头我补个新礼物给你……等你满十八岁,我再送你一把真枪。” “真的?”庄白榆的眼睛亮了。她伸出圆而短的小指头,“哥哥,拉勾。” 庄青岩嫌幼稚,不拉。 庄白榆使劲去掰他抱着自己的手掌。庄青岩无奈,只好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头,任她勾住,听她奶声奶气地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桑予诺提着礼盒,与庄青岩并肩而行,笑微微地看着兄妹俩。 走到龙沙宝石玫瑰拱门处,隐约见藤蔓后的花架下,摆放着下午茶桌椅,一对满头银发的老夫妇正在泡茶、备点心。 桑予诺悄悄扯了扯庄青岩的袖子,低声问:“直接叫外婆、外公,真的不会太冒失?我觉得第一次拜见,还是得正式些,也许该称呼‘西比耶公主’和‘雷川大公’。” 庄青岩险些笑出声:“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喊过,跟演电影似的。放心吧,他们不讲究繁文缛节,就叫外婆外公,显得亲近。” 第99章 两人尚在小声交谈,花架下遥遥传来西比耶的声音:“是孩子们来了吗?快过来,下午茶备好了。” 第一句说的是带法语口音的英语,第二句就体贴地转为了汉语。 庄青岩与桑予诺对视一眼,右手牵起他的手,左臂仍抱着妹妹,迎上前去。 “星星,来,外公抱。”雷川搁下布丁碟子,上前接手庄白榆,又朝桑予诺笑着点了点头,自来熟地说,“随便坐。靠背椅、树桩凳,那里还有个秋千吊篮,都行。” 桑予诺见这位霜发老人已是七八十岁高龄,但仍精神矍铄、体格健壮,尤其是肩背和肱二头肌,比不少年轻人更发达,不愧是世界级职业皮划艇运动员,退役了也依然严格锻炼。 这么看来,庄青岩一枝独秀的身高归功于基因组合优势,而旺盛的生命力估计是遗传了外公。 “感谢招待,大公阁下,”他向雷川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把礼盒放在桌旁,又对西比耶躬身致意,“公主殿下。” 西比耶一头卷曲的白金短发,那张自然衰老,却仍妆容鲜明的脸上,露出了个并不开心的浅笑。 她翘起涂着梅子色口红的嘴唇:“太生分了,换个叫法吧。倘若cyan事先没交代,那是他粗心大意。”说着,带点嗔怪地瞥了庄青岩一眼。 “——他交代过了。”桑予诺随即改口,“外婆,外公。” 西比耶这才满意地笑了。 四人围桌而坐。庄白榆从雷川怀中不安分地挣脱,爬上秋千吊篮,荡着玩。 话题从天气开始,很快延伸向花园里的绿植、马斯城的著名景点,以及这里特产的洞窟蘑菇。 西比耶请桑予诺品尝她新烤的咸味蘑菇派,并获得了后者真诚的夸赞,不由看向庄青岩:“你看,chrono喜欢我的蘑菇派。你不喜欢,是你个人口味的问题——真的不想试试?” 庄青岩不为所动:“一点也不想。我上辈子是蘑菇中毒死的。” “胡说。”西比耶佯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转而对桑予诺说,“看来我们比较有共同话题。听cyan说,你天赋过人,精通多门语言——喜欢法语吗?” 没问他会不会,问喜不喜欢。桑予诺越发感觉到与这位外婆相处的舒服之处,笑答:“喜欢,法语复杂而优雅。但目前,我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它……等到完成博士学业后,我打算旅居各地,继续学习各种语言,就从法语开始。” 西比耶听了果然很高兴:“如果你喜欢法语,那么不妨也学学荷兰语和德语,它们有些词汇和语法是相通的。在我小时候,语言课程比其他的都重要,同时学四五门语言,虽然有点辛苦,但这使得我们对整个世界的感知度都上升了……” 桑予诺连连点头。 庄青岩却并不认为掌握多门外语有那么必要。那的确很令人赞叹,但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桑予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外婆说得对,只使用一种语言,会限制我们的感知。” 庄青岩自嘲:“意思是,我不会说五国语言就是笨蛋了?” 桑予诺摇头而笑:“不,没那么极端。我和外婆说的是一种语言学理论——当你掌握的语言越多,就会发现,你并非世界的自由观察者,而是被母语构建的‘牢笼’所囚禁,只能思考你的语言允许你思考的东西,只能感知你的语言为你划分的范畴。” 庄青岩开始隐隐头疼。他临考前熬夜复习“飞行动力学”时,都没有这么头疼过。 但他不能让伴侣觉得对牛弹琴,于是努力思考后,说:“比如,母语中如果没有‘雪’这个词,我就无法理解‘雪’是什么?哪怕看到了雪,也会当它是别的事物?” 桑予诺点头:“有个经典例子——因纽特人对‘雪’,有十几种不同词汇来称呼,这就意味着,他们对雪的了解程度,远超其他人。也就是说,一个英语者即使身处雪地,他‘看到’的雪,在认知层面上也远不如因纽特人那么精细和丰富。这就是你的语言,限制了你的感知。” 西比耶听得很专心。庄青岩继续头疼。雷川表面上端坐,暗中悄悄地挠庄白榆露在吊篮外的小脚丫。 “再往深里想,如果我们的语言中没有‘自由’这个词,是否就无法理解‘自由’的概念?如果没有‘愧疚’,我们的道德感是否会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我们的‘现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语言建构。 “我之前申请的跨学科课题,‘语言使用的认知心理探究’,正是源自于此。”桑予诺注视着眼前这座美丽的花园,这段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从容而清晰地说,“我想用更多语言,看清世界的‘虚’与‘实’。” 他忽然狡黠一笑:“也许,到时我还能颠倒世界的虚实。” 你已经这么做过了,我就是那个成功的实验品。庄青岩心想,说不清此刻是自嘲还是自豪。 “啊,chrono,我能跟你聊上一整节瑜伽课……”西比耶起身,拎起桌边的藤编小篮和剪子,“但我想起草莓熟了,我得给你们摘些过来尝尝鲜。请坐着等我。” 她步履有点蹒跚地走向花园另一头。雷川起身跟上,沉稳而贴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桑予诺向后倚靠在椅背,仰头眯起眼。阳光透过珊瑚藤的枝叶照在脸颊上,真是最美好的四月天。 庄青岩趁其不备,倾身过去亲吻他,解释道:“我只是偏科,并非迟钝。” 桑予诺轻笑:“我当然知道。”他回了个旖旎的吻,“我们庄总是个了不起的理科生,科技改变生活。” 斜刺里闪过来一个人影,飞快接住了从吊篮里翻出半个身子的庄白榆。 是fons。 他把不知危险、嘻嘻哈哈的庄白榆安然放回地面,看着面前这对接吻时被抓包的情侣,绽开个“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的潇洒笑容。 桑予诺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椅子向旁边挪了挪。 庄青岩漠然回视某个煞风景的家伙,眼神透出一丝不爽。 fons大笑:“cyan,你这眼神可真糟糕,像是要把婚宴主桌上我的座位给撤掉。”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讨人嫌?庄青岩面无表情地答:“那倒不至于,就算表哥的位子撤了,医生的也会留着。诺诺还指望你给我换药,让他晚上能多睡几个小时。” fons一怔,以为他说错:“你是说,chrono想要我帮他开治疗失眠的药?” 别在这儿说,有小朋友呢!桑予诺的鞋头在桌下踢了踢庄青岩的小腿。 庄青岩并不认为一颗两岁多的小脑袋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他对fons说:“诺诺不是失眠,是忙得没空睡。所以想拜托你帮我换种药,既不损伤神经,又能控制性瘾——” fons下意识纠正:“你没有性瘾,cyan。” 庄青岩抬起下巴,朝桑予诺扬了扬:“有没有,你问他。” 桑予诺:“……” 桑予诺起身,一把抱起庄白榆,同去看外公外婆摘草莓,将令人不忍卒听的现场,留给药不能停的患者和为之头疼的医生。 外公外婆留孩子们用晚餐。 庄青岩与桑予诺并排坐。对面是fons带着坐宝宝椅的庄白榆,他还得帮忙捡小表妹不时弄掉的餐具。 西比耶比雷川健谈,但她下午似乎有些累了,用餐时基本都在听丈夫和三个大孩子闲聊。 餐后,她叫庄青岩陪她去露台上抽雪茄。 庄青岩平时不太抽雪茄。但西比耶给他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丘吉尔款,雪松木与淡巧克力味,中等浓郁,尾调温和。 吞云吐雾间,西比耶说:“你爸妈来找过我。当年他们干的混账事,我都听说了。chrono选择不原谅,是他们该得的,我不会替他们说和。”她轻叹口气,似乎有点自责,“我教会了女儿如何掌握婚姻中的主体性,却没能教会她共情与担当。” “这不是您的问题,外婆。”庄青岩沉声答,“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你就是个好孩子。”西比耶倚着栏杆,转头注视他,强调,“从小到大,你似乎不懂怎么爱人,但其实你最懂怎么爱人。cyan,你爸妈生了你,是他们的幸运。” 庄青岩沉默片刻,冷脸下似乎藏着唯独对她才有的赧然。他深吸一口雪茄烟,迎风吐出:“遇到诺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至于爸妈那边……” “他们想求取原谅,就得拿出足够的态度和诚意,要能真正打动人心,也要经过时间考验。”西比耶的声音苍老而悠长,带着岁月磨砺过的荣辱不惊,“时间酝酿爱恨,又冲淡爱恨,有时也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泥沙经历淘洗,留下的才是真金。” “我很喜欢chrono,他现在也是我的亲外孙了。你们有空多来看我,我送你们新培育的玫瑰。”她伸手,轻拍庄青岩的后背,像他幼年时无数次那样,慢慢地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第100章 庄青岩淡淡笑了,从支在栏杆的手肘下方,将婚礼请柬横伸过去:“婚礼上,您和外公就是我们的高堂。” 西比耶伸出双指,像夹烟一样夹住请柬,发出了沙哑而愉快的笑声:“新婚快乐,我的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 1.本章语言学理论,引用自“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第64章 a-64 爱欲之前 透过夜晚幽暗的枝叶,隐约可见露台上两点雪茄的星火,庄青岩与外婆正在聊些什么,但隔远了,听不清。 桑予诺收回目光,继续和fons在花园小径上散步消食,低声交谈。 “……青岩的冲动控制障碍,真的混合了性瘾吗?” “从医学角度上,我认为没有。” 桑予诺微微蹙眉:“可他自己觉得有,尤其是停药之后。而我也觉得……的确不太正常。” “那么就从心理角度上分析?”fons换了个思考方向,很快作出推测,“他和你分离了十五年,那些经久累积的思念和爱,在记忆的‘隔离板’被抽走后,如同一场汹涌的泄洪。当某种感情强烈到心理难以负荷,就会在身体上进行代偿——他那段发生了重复序列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将这种代偿方式定义成了爱欲。” “如果是这样,我吃不消时叫他去……用工具解决,他又不肯,宁可硬着。” fons笑了:“chrono,‘爱欲’前面先有个‘爱’字,这才是首要。如果对象不是你,他恐怕未必激发得起来……唔,也许你可以这么理解,这家伙对你饥渴太久了,上头得不行。” 桑予诺捂了捂脸,轻叹口气:“他还要‘上头’多久?我真的不想涸泽而渔,但也不想他再服用抑制神经的药物。fons,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基因疾病,难道真的无法可医?” 这次fons考虑颇久,最后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慎重:“有。最前沿的分子生物技术,可以通过基因编辑,修正突变基因。但是……未必对所有基因疾病都能奏效,且需要极为苛刻的定制化方案,以及极为高昂的治疗费用。” “费用这块,我想他可以负担得起。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桑予诺问。 “风险。”fons正视他,眉眼间笼罩的阴影,在夜色中仍看得分明,“与疗效相对应的巨大风险……这是人类介入‘上帝领域’的代价。” 桑予诺沉默了。 “其实,下午cyan也问过我这个,他想复药。‘床上的麻烦’倒在其次,他是担心冲动控制障碍发作,再次伤害到你或其他无辜者,宁愿终生服药、损伤神经。他说——” fons深吸口气,转述,“‘诺诺不是保险丝。但如果我真的失控熔断了他,我会在下一秒烧毁自己。坟墓里只需要一副棺材,我们骨头交缠,化成泥也要在一起。’” 桑予诺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如果你们真有意向,我会去打听基因疗法的相关事宜。”fons离开前,留下一句宽慰的俏皮话,“往好里想,chrono,至少这项用于‘医学’治疗的‘生物’技术获得过诺贝尔‘化学’奖,听上去就叠满了保障buff,不是吗?” 桑予诺回到别墅的客房时,庄青岩已经沐浴完毕,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事务。 他在热雾犹存的浴室快速洗了个澡,穿着睡衣出来,潮湿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庄青岩已经备好干毛巾和电吹风,帮给他打理头发。 柔软顺滑的棕发。挑染的蓝色发缕,如远眺的一线线湖泊,在山脉间若隐若现。 庄青岩捉住了湖泊蓝的心事,眷恋地缠绕在指头,又任由它滑落溜走。吹风声停息,他俯身深嗅了口气,在桑予诺头顶印下轻如落雪的一个吻。 他抱着桑予诺靠坐在床头,把人揽在自己臂弯与怀里,盖同一层薄被,但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桑予诺有点意外:“不……做吗?” “今晚不做。”庄青岩转头亲了亲他的前额,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滑动屏幕上的概念图,“一起来选婚礼的布置风格……嗯,白色主题都pass掉,其他的我们慢慢挑。” 桑予诺轻笑一声:“怎么,有心理阴影了?” 庄青岩捏他的脸颊:“你还好意思笑?那叫阴影吗,那叫地狱!我差点心碎死在icu门外……今天的保肝药吃了没?” “吃了。”桑予诺转脸向他,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你呢?” 庄青岩顺口答:“也吃了。”随即微怔,露出一丝上当的苦笑。 “果然,你复药了,还是舍曲林和氟西汀?”桑予诺盯着他逼问,“药量呢?” 庄青岩知道瞒不过他,如实说:“加了一半。” 桑予诺深呼吸,没说什么,只挨着嘴角亲了亲,又转身继续看概念图。他指了几张觉得亮眼的,问庄青岩的意见。 庄青岩既没有凭自己的喜好点评,也没有用“只要你喜欢就好”来哄他,而是很认真地指出每种风格的优缺点,做了个量表和他一起打分。 最后,两人敲定了主题——“永恒时间”。这将是个带有后现代风格、高科技元素的婚礼,场面震撼,流程精简,主宾都愉快轻松。 这种共同参与、深度合作的感觉,让桑予诺感觉很舒服,就连接下来相对繁琐的确定婚礼蛋糕、宴会菜单、表演节目……都显得饶有趣味。 ——要不是文、理科有壁,他都想和庄青岩一起开博士生组会了。 “婚礼日期定在4月17日,请柬都送完了吗?”桑予诺提醒,“还有没有重要宾客,需要我们面呈的?” 庄青岩想了想,说:“有,就在荷兰。我的‘训练营’教官范海登。” 桑予诺曾从fons口中听说,庄青岩在荷兰的六年学业期间,找前特种部队成员系统学习过格斗和射击,进入了非公开的军事化训练营,多次参过过实战性质的行动,但他的父母并不知情。 “这位范海登教官,就是在你十六岁之后,教会你如何了解与控制力量的人?” “嗯。” “那的确应该当面送上请柬,感谢他将暴龙训导成人。” 庄青岩哂笑:“第一,我没暴龙那么大威力。第二,他是训练了我,但引导我的另有其人。” 还有导师?没听说过。把凶兽度化为人,功德无量。桑予诺坐直,侧转了身看他:“是谁?” 庄青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凝视他的脸。 桑予诺从他青色如镜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庄青岩伸手,指尖轻触桑予诺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然后慢慢倾身低头,珍重已极地亲吻他的眉心、鼻梁和嘴唇。 “是我的神明……”他低声呢喃,“也是我的爱人。” 桑予诺的睫毛被温热鼻息吹拂,微微颤动。这些吻如此虔诚与细腻,像被人捧在手心,顶礼膜拜;也像火山中的雪,温柔地消融。 面对表白,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薄被拥在腰下,像团云座。 而庄青岩觉得为了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小时候,每当我控制不住冲动想要发飙时,他就那样淡淡地、笑笑地看着我,让我觉得没什么值得恼火,就算这个世界再糟糕,有他在就足够好。 “他教我怎么按捺脾气。他说,‘深呼吸,慢慢数十下,一、二……十。好啦,岩哥,你现在不想那么做了,对不对?’ “他还有冷静魔法,就是那只紫色小马公仔。有次他把它塞进我嘴里,小马带着他的味道……小马其实没有魔法,有魔法的,是他的味道。 “长大后,他终于回到我身边,尽管带着目的与怨恨,尽管我遗忘了与他的过往与约定。但重逢时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好像错轨的命运终于再次合并。我从被封印的僵死状态中,又活了过来。 “他把我从深渊边缘,引导回人间……我怎么可能不爱他?于我而言,他比世上任何一切都重要。” 庄青岩最后在桑予诺的下颌落下一吻,与他额头相抵,许久没有再说话。 桑予诺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从小开始,就不知不觉地包拢着另一个困于疾病的人。 但庄青岩又知不知道,自己身上那股随时随地散发的热意,那种从不求回报的纯粹关爱,也在影响与包拢着他呢? 他渴了、累了、挨打了,从来都是岩哥第一个发现。他被孤立、被嘲笑、被欺负,从来都是岩哥说要替他出头,送他自保的挂链武器。 重逢后,哪怕一次次被他骗,也依然选择相信他。哪怕失忆时被他整到快要精神崩溃,也依然舍不得对他下狠手。在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刻,连红色通缉令都没发,只发了留有回旋余地的蓝色通报。 岩哥,庄青岩,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如此深爱他的人。 这种毫无保留的、浓烈如火的爱,他从小到大,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得到过,包括他的父母。 第101章 “岩哥,”桑予诺终于开口,将两人相抵着的额头缓缓分开,“你说是我引导你回到人间。可你还记得吗,第一次向我伸手的人,其实是你……那篇日记,你们以为唯一一篇真实的日记,还缺了个真正的开头。你应该记得——” 是的,庄青岩记得。 真正的开头应该是这样的—— “……快看,就是他!看他书包,还挂紫色小马公仔,哈哈哈,你们猜他男的女的?” “我看像女的。” “半男不女吧,娘娘腔!” “裤子脱了瞧瞧有没有小鸡鸡,没有就把他关进女厕所。” 在人群包围中,桑予诺背着书包,被几双手推来搡去,尖利的嘲笑声响在耳畔,像此起彼伏的狗吠。 “呼”的一声,书包砸在带头围堵的小胖子男学生背上,沉重的力道,将对方打了个趔趄。 小胖子扶着同伴站稳,横眉怒目地转头骂:“哪个扑街仔打老子?!” 十二岁的庄青岩已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往这些四年级小屁孩面前一站,更是鹤立鸡群。他二话不说,抡起书包,朝小胖子劈头盖脸一通猛砸。 “嗷!你真动手啊……别打,痛,痛痛痛!” 在头目的哀嚎声中,小群体的其他人也吱哇乱叫起来:“快跑,快跑,疯子来啦!” 一群年幼的霸凌者转眼做了鸟兽散。 “……喂,你叫什么名字?” 桑予诺闻声慢慢抬头,望着这个身穿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对方比他高一个头,书包边袋还塞着皱巴巴的红领巾——顶天了七年级。 他被救了,但觉得难堪,拉了拉身上扯破的衣服,轻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高个儿男生快步追上,影子先一步笼住他,“小不点,耳朵不好使?” 这人语气很冲,但听着却没有恶意,刚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赶走那群讨厌的同学,救了他。 桑予诺站定,眨了下眼,声线里还带着童音的软糯:“我不叫‘小不点’。” “那你叫什么?”男生追问。他不仅个头高,鼻梁还特别挺,眼珠在夕照里泛着点奇异的蓝。 “程诺。” “我叫庄青岩。看你这样子,老被人欺负吧?” “……嗯。” “小可怜。就叫你小诺了,你叫我岩哥。以后,岩哥罩你。” 这篇日记,终于补上了重要的残缺之处。 十六年后的庄青岩,拥抱着早已坚韧强大到足以自保的桑予诺,在他耳畔低声重复:“这辈子,岩哥都罩你。” 作者有话说: 叮!意外掉落日记残片一张。 感情浓度+1,命运羁绊+1 第65章 a-65 你的眼神 作为荷兰最古老的城市之一,马斯特里赫特底蕴深厚,如同一座露天博物馆,遍布中世纪以来的建筑古迹。 庄青岩告诉桑予诺,在与范海登的约定见面之前,他们有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到处逛逛。 桑予诺问他:“这算是……一次正式约会?” 庄青岩笑了笑:“当然算。可为什么要加‘正式’,难道之前的不正式?” 桑予诺也笑:“苏木尔那次,当然也是约会,但我目的不纯。从起床打扮开始,我就在精心策划——” 留雌雄莫辨的长发。穿中性化、t台风格的衣服。都是为了塑造一个柔软无害、清冷文艺的“妻子”形象,以博取对方的怜惜,降低戒备心。 带着专业相机,却只拍景,不拍人,是为了避免自己容貌入镜,避免将来脱身后留下隐患和证据。 就连同乘落日飞车时,一半心神沉溺于自然之美,另一半也仍在算计着对方心动的瞬间。 那次约会,依然是骗局的一部分。 但现在不同了,他终于可以放下心头负担,和所爱之人同赴一场悠闲惬意的真正约会。 在约会地点的选择上……圣塞尔法斯教堂固然很好,建筑庄严肃穆、极具美感,有非凡的历史与宗教意义,是必经的打卡之地。但教堂太多,一览足矣。 桑予诺更感兴趣的,是出产美味蘑菇的圣彼得堡洞窟。 它既是个四通八达的幽深迷宫般的地下探险秘境,又是外婆做的咸味蘑菇派的食材产地。 地下的时间是以另一种单位计量的,关联着绝对的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轻微回响。空气里有湿泥与菌类混合的冷冽气味。 黑暗并不纯粹,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它,像钝刀划过潮湿的丝绸,照亮嶙峋石壁上几个世纪前矿工留下的、早已干涸的凿痕。 庄青岩走在稍前,不时回头。手中光束偶尔扫过桑予诺的侧脸,他的目光就会不自觉沾上去,忍不住多看几眼。 桑予诺正伸手触碰石壁上斑驳的炭笔涂鸦——那是二战时期藏匿于此的平民与士兵留下的签名、日期、简笔画。指腹划过粗砺表面,仿佛能触到那些蜷缩在黑暗中的生命,屏息聆听地面炮火轰鸣时的恐惧与希望。 洞顶渗下的水滴,在万年沉积的石灰岩上砸出小小的钟乳石胚芽。时间本身正在缓慢结晶。 “像不像……一个倒置的星空?”桑予诺忽然低声说,声音被洞穴吞掉大半,显得轻而飘忽,“只是这里的星星,是无数个曾经在此呼吸过的人。” 庄青岩关掉了手电。 绝对的黑暗瞬间包裹一切,那是一种有质量的黑。几秒后,视网膜开始捕捉手机屏幕极其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 庄青岩低头,在这洞穴星空下,与桑予诺紧紧拥抱。地心深处,人类纪年的文明喧嚣被彻底滤净,只剩石头亘古的沉默,与两个渺小访客共享的、潮湿而私密的呼吸。 他们成了这巨大记忆体里,最新鲜也最短暂的两个印记。 曾经的恐惧消失,曾经的希望实现。如今,爱正在绵延。 走出洞窟,他们发现下雨了。 傍晚的默兹河,水汽混合着湿漉漉的砖石与咖啡渣气息,在清凉空气里弥漫。 老城区,狭窄的卵石街道像一条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深色血管,在暮色里微微反光。两侧建筑的窗棂后,陆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倒映在路面水洼里,被偶尔经过的有轨电车碾碎,又缓缓聚拢,像一场破碎又重组的梦。 雨很小,庄青岩与桑予诺没打伞,肩头还残留着雨滴的划痕。 桑予诺走得很慢。他看雨水从赭石色墙面的浮雕圣人衣褶间滑落;看咖啡馆露天座位的深绿帆布篷边缘,坠下最后一颗饱满的水珠;看老人从陈旧木门内推出自行车,车篮里躺着长长的法棍,那景象朴素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庄青岩陪着他慢慢欣赏,同时用目光描摹着以身入画的爱人,心中充满宁静与满足。 转过街角,不远处,教堂双塔耸入正在变暗的钴蓝色天空。 天空,塔尖,流转的薄云,归巢的鸟群,都镶进了黄昏的画框。直到最后一线天光被远方的地平线收走,路灯“嗡”地同时亮起,将街道染成温暖的金黄。 庄青岩说:“到了。”他牵住桑予诺的手,走入一家街巷酒吧。 靠窗的包厢内,两个男人正在喝酒。一个是光头、长胡子的彪形大汉,四五十岁。另一个是打扮斯文的中年绅士。 庄青岩敲了敲包厢的门:“我来了,教官……怎么,你已经有约了?” “cyan,来得正好。”范海登转头看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挠了一把灯光下锃亮的脑袋,“这位是我的老朋友,维。刚在酒吧门口碰上的,一起喝几杯。” 又转向维,做了个简单介绍:“庄青岩,我的学员,同个壕沟蹲过的那种。” 那位鹰钩鼻绅士起身,朝庄青岩和桑予诺伸出手:“晚上好,庄先生,桑先生。” 庄青岩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在指间估摸着分量,眼底掠过警惕的幽光:“教官的老朋友,按理说我该放心,但你为什么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这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桑予诺面前,“就算你看过那个视频,寻常人也很难在第一秒,就把屏幕内外、两个不同打扮的形象联系起来。” 维感受到对方手上隐而待发的惊人力量,忍痛笑了笑:“放心,我是安全的。熟悉这位桑先生的相貌,是因为他的蓝色通报就是从我手里发出去的。” 图国国家中心局的?不,更有可能是国际刑警组织的。 庄青岩的脸色缓和下来,松开钳制的力道。 吃了个看不见的下马威后,维与桑予诺的握手一触即离。他甚至还向对方解释了一句:“我的工作,别介意。” 桑予诺当然不会介意,反而开了小玩笑:“下次把我的卷宗照更新一下,通报页面上的照片都有点变形了。” “没有下次。”庄青岩转脸看他,声音顿时低了个度,“我也确认过,警方已经把你的卷宗删干净。” 桑予诺瞟了他一眼,朝范海登伸出手:“晚上好,教官。” 第102章 范海登没回握,顺势还将一杯啤酒塞过来。他叼着电子烟,态度似乎有些浮皮潦草,但桑予诺直觉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并未生出被轻忽的感觉。 “都坐,边喝边聊。”范海登说。 维挪到了范海登那边。四人隔着方桌对面而坐。 “国际刑警?”庄青岩问。 维没有否认:“我只是个情报人员。”他再次打量两人,神情里写着“果然,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必然”。 “与你们的案子有关。那个篡改你座驾系统的黑客‘mox’,从美国逃到欧洲,fbi向国际刑警组织申请了成员国支援。如果你们有信息渠道,麻烦告知我一声——”他撕下一张便笺贴,快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递过去。 庄青岩微微颔首,收下那张纸条。 桑予诺趁机打听:“us公司那边查得如何了,你知道吗?” 不涉及案件内情的消息,维也不介意对他们透露一二:“谋杀意图和实施都有确凿证据,也查出了和玉素甫、庄赫明之间的关联。案子不难查,难的是背后的博弈。华盛顿有人护着us,也有人想借这案子搞掉护着us的政敌,目前还在拉扯中。” 桑予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fbi那边呢?我的举报邮件的发送对象?” “……我不想提那个人。”维有点破防,很不绅士地灌了几大口酒,皱眉,“那家伙为了‘正义’不择手段。我永远记得,他的前任搭档找我‘借’线人,借着借着,人就死了。所以我后来立了个规矩——线人和鱼饵均不外借。” 原来那个探员主管,表面看着像守序善良,实际上是混乱善良?桑予诺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好吧,那不提他,就说这个案子。总得有人为谋杀未遂付出代价,对吧?” 维点头:“目前这情形,us公司一两个高层进牢子,国际口碑跌落,是难免的了。但最后会付出多大代价,还要看飞曜的后续举动——”他转而问庄青岩,“飞曜会提起跨国诉讼吗?” 将桑予诺营救回来后,机场的记者也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他没空回答。现在面对萍水相逢之人,庄青岩的回答也笼统:“看情况,看时机,会考虑。” 维举杯:“那就预祝你们成功。” 四人碰了个杯,一口气干完杯中酒。 维不便久留,告辞离开。庄青岩与桑予诺留下来,继续陪范海登喝酒。 酒意上头,这位看似万事不上心的光头教官,话也多了起来。 他用啤酒杯指着庄青岩,嘴角咬着电子烟,口齿不清地说:“我教,你学,营训结束,我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叫你不要再联系,你是一个字不听,年年回来请我喝酒……现在还想请我参加婚礼?我这辈子只参加过一次别人的婚礼,就是我女儿和我情敌女儿的……妈的,我最讨厌参加婚礼!” 庄青岩微笑着,再次将请柬推了过去:“那就为我破例一次吧,教官,看在六年的师生情分上——” “——我跟你有什么情分?”范海登斜睨着他,酒气上头,脸色酡红,“我跟谁都没情分!” 庄青岩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改口说:“看在我爱人的份上。” 于是范海登又斜眼去看桑予诺。 桑予诺全力配合,满脸诚意,恳求般望着他,一副被拒绝就会心碎哭泣的忧郁模样。 范海登看着看着,态度有点软化,嘀咕了句:“你小子命硬不说,还走狗屎运……”他灌尽杯中酒,长吁了口气,“请柬收回去,我看着硌硬……时间、地点发我手机。” 庄青岩笑道:“没问题。” “都走吧,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庄青岩与桑予诺起身,离开包厢。 酒吧外天色黑透,雨早就停了。两人绕着水洼,并肩缓步而行。庄青岩揽着桑予诺的肩,轻叹:“看吧,我的情分和面子,还比不上你一个眼神。” 桑予诺忍笑:“他是个面冷心热的硬汉,难怪能做你这么多年教官。强者么,吃软不吃硬,最抵抗不了‘弱者’的请求。” 庄青岩手上紧了紧:“他要是不答应,你不会真哭给他看吧?” “不会。但我会编个狗血又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伤感地告诉他,他长得有多像我早年离世的祖父。祖父与我相依为命,咽气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我结婚。今天的会面一定是冥冥之中的神意,我想借他的一双眼睛看看婚礼,告慰祖父的在天之灵。” 桑予诺转眸瞥向身边男人,笑得轻盈又狡黠:“我敢跟你打赌,没有一个硬汉不吃这套,尤其他还有女儿。” 庄青岩笑出声,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第66章 a-66 夜袭 老城区的停车场,一辆特斯拉model y,夜色中静静地停泊在车位内。庄青岩与桑予诺从餐馆走出来,上了车。 他们这趟来荷兰,没有再大费周章地滚装海运车辆过来,而是从外婆家的车库里开走了停在最外面的一辆车。 特斯拉驶出狭窄的街道,逐渐提速,开车的庄青岩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根本没有打开的autopilot自动辅助驾驶系统,不知不觉间悄然开启。智能系统强制接管了驾驶功能,方向盘、刹车与油门形同虚设。 发现人工操控无效后,庄青岩心下一凛,失声道:“诺诺,车被人动了手脚!” 桑予诺正在副驾驶座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盯着指针缓慢攀升的表盘,立刻想到了最有动机、也最有能力对他们车辆动手的人—— mox,那个受雇于us公司的顶尖黑客,曾经刷写过庄青岩那辆迈巴赫的eps,导致苏木尔的坠崖车祸。 如今被fbi通缉,哪怕从美国逃到欧洲,也难逃国际刑警组织的追查。mox知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一旦被捕,身上能连带挖出一大串重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 或许是怀着对庄青岩和桑予诺捅破这个案子、曝光他罪行的愤恨;或许是受us公司买命钱的驱使,在最后的挣扎中凶残反扑。 面对这样一个隐于暗处的黑客,除非他们再也不开车、不坐车,否则无数辆车就是无数个陷阱,总有不慎踩中的那一刻。 桑予诺使劲拉拽门把手,纹丝不动,果然被系统锁死了。 车辆自动驾驶,朝着默兹河一路狂奔,是要将他们不留余地载入黄泉的架势。一旦入水,强大水压会彻底封死门窗,到时神仙难救。 桑予诺意识到这点,解开安全带,四下找寻:“备用的机械钥匙不见了……我也没找到破窗锤。” 他拔出座椅头枕,用金属支柱当作撬棍,试图撬开车门锁。 庄青岩也干脆放弃了方向盘和刹车,飞快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手臂,用力肘击侧窗玻璃边缘。 一下、两下……“哐哐”震响声,听着都能感受到骨肉撞击在硬物上的剧痛。 “该死,是加厚玻璃。”他狠狠咬牙。车内没有放枪,如果不能破开车门、车窗,他们只能另寻逃生之道。 眼见堤岸隐约在前,生死关头,庄青岩断然叫道:“诺诺,跟紧我!” 他矫捷地翻身,踩着中控台扑向后座,伸手按下座椅调节按钮。他用双腿猛蹬,后排座椅迅速被放倒,现出一个封闭的四方空间,那是后备箱。 多数车型都提供机械式后备箱逃生设计,特斯拉也不例外。桑予诺紧跟着他,爬进后备箱。 后备箱窄小逼仄,庄青岩蜷着腿,摸索昏暗的内壁。“身上有钥匙吗?”他急声问。 “没有,”桑予诺摸了摸上衣口袋,“……有个啤酒瓶起子!”估计是刚才在酒吧,开瓶时掉进来的。 庄青岩接过金属起子,利落地撬开尾厢门的锁芯堵盖,摸到白色锁芯,顺时针拨动。 尾厢盖发出“咯嗒”一声脆响,向上弹起。新鲜空气猛地灌了进来,带着一线生机冲进鼻腔。 夜风扑面,桑予诺趴在庄青岩身后,发丝被风吹得扬起,如柔软荆棘抽打着他的白衬衫。 庄青岩深吸口气,转身抱住桑予诺,沉声说:“准备好,我们要跳车了!” 车速目测在八十以上,这种情况下跳车,非死即伤。桑予诺心惊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岩哥!” “——别怕,岩哥在。” 庄青岩的双臂紧紧圈抱住他,双腿也交叉垫在他身后,尽量延展自身,几乎将他正面与侧面全部包裹,随即从打开的尾厢盖处翻身而出。 “砰”的一声闷响,是肉体砸在石砖路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车辆冲过堤岸,在哗然四溅的水花中坠入默兹河深处。 落地的瞬间,后背与内脏传来撞击的剧痛,庄青岩死死咬牙,在路面不断翻滚卸力,同时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他接连翻滚着,碾过满地石子,刮过粗糙路面,直到垫在桑予诺脑后的右臂重重撞在路牙上,终于停住了。 天翻地覆的眩晕感中,庄青岩先是眼前一片漆黑,疼痛随即从四肢百骸炸开,仿佛全身摔散了架,只剩寥寥可数的几条筋将骨肉勉强牵扯在一起。 第103章 他感到火烧般的灼烫。看不见自己的衣物已被擦成丝丝缕缕的破洞,满背血肉模糊,鲜血将白衬衫染成了猩红色。 他甚至一时发不出声音,仿佛紧咬的牙关一松,就有粘稠的液体从喉管里涌出来。 只能粗重地,濒死一样地呼吸。靠呼吸来熬过这酷刑般的痛楚。 桑予诺从撞击的眩晕中清醒,被怀抱箍得喘不过气,哑声唤道:“岩哥……” “嘘。”庄青岩用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气声,附耳说,“别动,别说话。”他连呼吸都轻了,仿佛随时要消散,吐出的字眼却如针尖锐利,“我们不知生死,他就会过来查看生死。等他补刀的那一刻——” 桑予诺抿紧了嘴,纹丝不动地躺着。庄青岩身上的血,透过衣襟渗过来,烙得他皮肤烧灼一般疼。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岩哥不会伤得这么重。这次极度危险的跳车逃生,他奇迹般几乎毫发无损,是因为岩哥以身为盾,挡在了他和死亡风险之间。 桑予诺忍住了眼底的灼热与潮湿。心脏紧绞得生疼,拧出的汁液带着苦涩味。但他此刻只能忍耐,连看一眼岩哥的伤都不行。 庄青岩的左手压在他身下,重而缓慢地磨着什么。 几分钟后,他们依然寂然不动,像是陷入了昏迷。一个穿连帽衫的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踩着绿化带走下路牙,袖口处探出刀刃的尖端。 mox捏着刀柄,一步步接近。 目标没有绝望地困于车厢,活活淹死在水底,反而从他掌控的领域脱逃,这是对他专业能力的偌大羞辱——第二次羞辱!他要像他那些南美兄弟震慑结仇者一样,割去对方舌头,剥下面皮,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然后将这个害他翻船的男人的脑袋,挂在灯柱上,照亮通往地狱的道路。 在刀刃即将破体之前,庄青岩蹬地弹身而起,如矫健的猎豹,从极静到极动只花了不到一秒。 来自特种部队的杀人技,不需要任何花哨架子。磨利了手柄的啤酒瓶起子,在他手里威力堪比军刺,电光石火之间划过一点寒光,毫不犹豫地插入mox的脖颈。 桑予诺只来得及叫了声:“留活口——” 庄青岩眼神微动,指间角度稍偏,锋利的金属片擦过对方颈动脉,半截横切入气管,卡在喉骨前。 mox一手捂住咯咯作响的咽喉,另一手仍握着刀刃奋力挥舞。庄青岩抬腿踹飞他的武器,随后重重一拳砸在他腹部,巨大冲击力让他瞬间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桑予诺屏住的呼吸倏然畅通,咳喘几声,望向栽倒在地的袭击者:“他没死吧?死了就少了一份口供,也许还有其他同伙。” 庄青岩用鞋底踩了踩mox轻微起伏的胸口:“活着。不拔起子,还能多活好一会儿。” 桑予诺扶着灯柱站起身,快步走到庄青岩面前,仔细查看他全身。 白衬衫尽数染红,后背、手臂和小腿上满是大片大片的严重擦伤,布条糊在血泥里。桑予诺不禁抽了口冷气,急声问:“你的伤……” 庄青岩接口:“没事。别担心,一点擦伤,没伤到骨头。” “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桑予诺扶着他,坐在路牙上,想摸手机打急救电话,才发现两人的手机都在跳车前遗落在车内。 他想了想,上前从mox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用对方的指纹解锁,拨打112。 庄青岩却按住了他的手:“不用叫急救,我回去后找私人医生处理。” 他从西装裤袋里,取出之前在酒吧得到的纸条,拨打了上面的手机号码。 几声拨号音后,电话接通,扬声器里传出维略带意外的声音:“庄先生……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庄青岩说:“不是线索,是他本人。不过,你要快点过来接收,否则人死在马路上,我正当防卫,你痛失‘鱼饵’。” 维不堪回首地,低低骂了声“fuck”,当即扬声说:“地址报给我,我马上到。” 不等庄青岩用手机查找、发送定位,桑予诺直接把最近的路灯杆编号报给了维。 十分钟后,两辆黑色厢车呼啸而来,后面跟着辆只闪灯、不鸣笛的救护车。车没完全停稳,维就打开车门跳下,朝他们跑来。 他被庄青岩的伤势吓了一跳,甚至没顾上地面躺的mox,脱口问:“你没事吧,看着可真吓人,快上救护车——”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庄青岩打断他,抬了抬下颌,“该拉去急救的是地上这个,气管切了一半。不过还好,能救活,还能手写供词。” 救护车附载两名警员,把mox拉走了。 维看着路面上的刮擦痕、血迹,不远处堤岸上撞烂的木栅栏,冷汗与后怕一同涌上来:飞曜的董事长、庄家的掌舵人,如果死在西比耶公主的家门口,死在与他酒吧共饮之后,死在他正全力搜捕的嫌犯手中……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向组织和当地政府做交代。 与这个会引发无数连锁反应的可怕后果比起来,他宁可痛失全部鱼饵。 “我送你去医院?”维再次问庄青岩,同时朝桑予诺递送了个请求协助的眼神。 庄青岩摇头。 桑予诺轻叹口气:“他不喜欢医院。维警官,麻烦送我们回别墅,”他报了外婆家的街道门牌号,“我们会通知私人医生上门。” 这是维第一次没心疼自己车上新更换的座椅套,哪怕它被血迹蹭得一片狼藉。 桑予诺全程握着庄青岩的手,注视他坐得笔直的腰身,和血肉模糊的后背,简直要心疼死了。 维通过车内后视镜,不时瞥向他们,替他们感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庄青岩察觉到他的眼神,冷不丁开口:“我会的。” “什么?”维问。 “对us公司发起跨国诉讼,无论过程有多困难。”庄青岩冷硬而坚决地说,“我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 他没说更深层的原因。但维知道,不仅是这场报复性的谋杀未遂,更因为车上与刀刃下,还有另一个比他自己更重要的人。 第67章 a-67 无心有意 医疗团队在深夜时分上门,为庄青岩处理满身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 最严重的是背部,皮肤组织大面积擦伤,连真皮层都磨烂了,看着一片猩红,伴随着出血、渗液和绵延不绝的疼痛。还有垫在桑予诺身后的手臂和小腿,布满斑驳的擦伤和撞击淤青。 因为落地时受到毫无缓冲的撞击,虽然初步检查未发现明显的内伤症状,但医护人员仍担心有隐患,建议他去医院做个全身ct。庄青岩拒绝,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骨头和内脏没事。 医护人员清洁完伤口,做了止血、消毒处理,用无菌纱布裹好创面,叮嘱每日更换,还给他挂了一瓶消炎药水。 庄青岩觉得伤倒是其次,麻烦的是没法躺——仰躺压迫后背,剧痛不说,伤口渗液也会污染床单。趴着又蹭到手臂和小腿伤口。只能半侧着。 擦伤就是这样,看着似乎不致命,但疼痛级别高,创口面积又大,容易感染。 桑予诺全程陪伴。医疗团队走了,他就静静地坐在床边,用干净毛巾包裹冰袋,轻敷伤口周围的皮肤,试图减轻肿胀和灼痛感。 庄青岩身缠纱布,只穿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侧倚在厚厚的软被上。一只手背挂着点滴,另一只手的指尖,仍不安分地在桑予诺的大腿上勾勒图案,不时还要戳一戳、捏几下感受肌肉弹性。 “……不疼了?”桑予诺乜斜他。 “疼。” “疼你还不老实点。” 庄青岩端着一张不动声色的脸:“转移注意力。比止痛药管用。” 桑予诺看在伤势份上,由着对方当一阵子幼稚鬼。他边冰敷,边说:“要不,下个月的婚礼再推迟点吧,等你养好伤——” 话音未落,庄青岩断然道:“不,按时举行。这点小伤,过几天就结痂了,西装一穿,根本看不出来。”他顿了顿,有些郁闷地皱眉,“第一次婚礼就泡汤了……这次必须顺利。” 见他坚持,桑予诺无奈地笑笑:“好吧,依你。但接下来你好好休息,手上工作先放一放。” “怎么休息,一直躺着?多无聊。除非你一步不离地陪着。” “我陪你躺?那不是一样无聊?” 庄青岩将潮湿的冰袋毛巾搁到一边,握住桑予诺的手,五指紧扣,驱走他掌心被冰块侵染的凉意:“不一样。你陪我看电影、读书、听音乐、打游戏……甚至只是坐在我身边念两段新闻,我都觉得时间特别好过。 “诺诺,我们之前耽误了十五年,婚礼之后你还要去读博,而我们就算把家搬到帕罗奥图,也没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在一起。至少这段时间,让我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可以吗?” 桑予诺简直没有见过比庄青岩更黏人、占有欲更强的生物了。 以前岩哥也整天跑来找他,但至少还能等到放学后。现在再看看这位庄总,恨不得时时将他挂在自己裤腰带上,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到处走,假装不在意地秀给所有人看。 第104章 难道他的冲动控制障碍,和分离焦虑症、偏执型人格之类有什么隐性关联吗?没听fons说过啊。 “就算同居,我也很难每时每刻在你视线范围,总得有点个人隐私吧?”桑予诺试图和他讲道理。 庄青岩很讲道理:“你可以单独上厕所。其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必须分开的时候。” 桑予诺被打败了。他拔掉已经输完的点滴针头,帮庄青岩翻到面朝床的内侧,然后自己躺上去,与他四目相对,拉上薄被盖住两人。 “这样行了吧?” 庄青岩:“……再躺过来点,被子中间进风。” 桑予诺挪了几寸,将脸轻轻挨着对方唯一没受伤的前胸——那是跳车时紧紧护着他的安全地带。 庄青岩伸出覆着纱布的手臂,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深吸他身上的气息,仿佛那是最有效的止痛剂。 “诺诺,在车上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和你共赴黄泉也不坏。”昏黄的夜灯下,庄青岩低声说,“但现在我觉得那个念头太傻了。活着真好……真好。” 桑予诺沉静无声。直到庄青岩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极轻的一个字:“傻。” 然后他往庄青岩的怀里又挪了挪,呼吸都洒在皮肤上,脸贴着胸口,唇挨着心脏,慢慢睡着了。 翌日近午,医护人员敲门进来更换纱布、挂点滴。 期间庄青岩接到维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mox救治成功,只是眼下还不能说话,等到可以出院,就会从监管病房转移去警局审讯。还问他在谋杀案办结之前,是否需要向当地警方申请人身保护。 庄青岩感谢后婉拒了,说自己只在荷兰待到婚礼结束,期间会多雇些保镖。但如果维不介意,想请他下个月也来参加婚宴,正好和范海登作个伴。 维大笑着回复,如果范海登犯了社恐的老毛病,自己拖也会把他拖过去。 医护人员推着治疗车离开时,庄藤非和雷向阳在门口探头探脑,还派庄白榆进来打前锋,问候哥哥的伤势。 庄青岩本想叫护士关门,但桑予诺拍了拍他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冷静地说:“让他们进来吧,不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们还会想办法一再试探。” 端详过他的神情,确认无恙后,庄青岩转头对妹妹说:“去把爸爸妈妈叫进来。然后你去楼下客厅,我给你买了份华夫饼冰淇淋,就放在茶几上。” 庄白榆欢呼雀跃地跑了。 庄藤非和雷向阳走进卧室,在离床两米外,踌躇地停下脚步。 “……青岩,爸妈听说你昨夜遇袭受伤,很担心,所以过来看看。”雷向阳率先开口。她和庄藤非的目光在儿子身上的纱布上转了一圈,隐隐透出心疼之色,最终落在坐在床沿的桑予诺身上,又有些尴尬地移开。 “凶手抓到了吗?”庄藤非的关切习惯性地转为责备,“us那边案子未了,你不该把保镖留在国内,和……两人出行,要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庄青岩打断他,语气淡漠:“凶手刚出手术室。昨晚要不是予诺喊了声‘留活口’,我手上又多条人命。这叫什么‘君子’?墙和我哪个更危险?” 庄藤非被噎了一下,皱眉想驳斥,又生生咽回去。他沉沉地叹口气,不吭声了。 雷向阳知道症结所在,就是因为夫妻俩多年明里暗里对儿子的避讳,才导致如今连最基本的关心都笼上一层难以破除的隔阂。如果他们不直面这一点,亲子间的冰霜永不能消融。 “青岩,是爸妈不对,小时候忽视你的病症,得知你这是基因病必须终生服药控制后,爸妈努力说服自己要把你当寻常孩子看待,却还是忍不住心怀顾忌,总担心你下一刻就会失控,会伤人。同样是亲生,爸妈倾注在妹妹身上的感情,的确比给你的多。” 雷向阳哽咽住,深吸口气,极力抑住泪水,“如今爸妈扪心自问,终于意识到这不是‘顾忌’,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变相的‘嫌弃’,就跟那些嫌弃自己孩子得了白血病、抑郁症的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你这么大了能照顾自己’只是不想靠近的幌子,把公司交给你打理只因你是个优秀的继承人。我们既想重用你的天赋与能力,又想规避你带来的风险,才导致了如今这副至亲至疏的局面……是爸妈对不起你。” 望着潸然泪下的雷向阳和唉声长叹的庄藤非,庄青岩缓缓摇头:“都过去了。我们有血缘,却没有亲子缘,现在我已经完全看开了这一点,也请你们不必再在我面前提及。” “——可我们还是希望局面有所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慢慢来也好。”庄藤非说着,伸手拍了拍雷向阳的后背,又将口袋里的手帕递给她擦眼泪,“有句话,如今我回想起来,后悔得很,就是你妹妹刚出生时,你想摸一下,我挡在中间说‘你手重,别碰着她’……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家人间的信任就崩塌了,如今想要重建起来,千难万难。” 雷向阳揩干净脸,急促地吸着气:“所以爸妈现在教白榆喊哥哥,鼓励她接近你,而她对你似乎也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希望通过这一点,能让你看到我们想要改变现状的诚意和决心……” 庄青岩注视着父母,很难说得清自己内心有没有波动。长年冻结的冰原早已习惯了寒冬,如今遥远的夏风想要吹过来,显得有些缥缈而多余,对早已自成循环的冰原生物链而言,未必是好事。 他面无表情地握住了桑予诺的手,淡声说:“没必要刻意改变。毕竟我已经结婚,和伴侣组建的家庭才是第一核心,父母、妹妹包括其他的亲戚,都应退居核心圈之外。赡养义务不等于朝夕相处,我也不想予诺和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 雷向阳与庄藤非不得不再次望向桑予诺,眼里噙着愧疚、难过与隐含期待的幽光。 雷向阳还想先开口,这次庄藤非先她一步,说:“桑先生,是我们庄家对不起程家。我弟弟庄赫明挪用赔偿金、行贿事故调查人、掩盖真相,固然不是个东西。但我们夫妻俩事后发现他的恶行,却因为青岩自残而迁怒程家,因为不愿青岩与你有更多牵扯,为了保全庄家名声,对这件事袖手旁观……如今回想起来,当年的心态是何等的自私混账,悔之晚矣!” 他沉痛地闭了一下眼,涩声道:“我们夫妻会去程先生墓前忏悔,会向桑女士说明情况,给予补偿,也希望能得到……得到你的原谅。” 雷向阳望着儿子和桑予诺交握的手,心怀希冀地接口:“桑先生……予诺,你这么善良,能原谅青岩的年少冲动,一定也能原谅我们的一时糊涂,对吗?”见桑予诺神色转冷,她立即补充,“我不是说现在就原谅,至少给我们道歉和弥补的机会,将来……” 桑予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我想,你们还是没弄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拍给世人看的视频里,我说原谅庄青岩,只是借势布局的手段,为了把妄图利用、控制我的us公司拖入全民声讨的舆论战。 “直到脱困,我了解真相后,才真正原谅青岩,不是因为我善良,更不是因为他爱我。是经过对他记忆的拷问,确定了他毫无伤害他人的本意,也不乏承担责任的勇气。是你们对他的禁锢、对他所谓‘情感隔离’的治疗,导致他失忆,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担当,造成我们十五年的分离。 “在我这里,过错分为两种,‘无心之失’和‘有意之过’。这两种,在我看来有着本质的区别。 “青岩从小受困于基因疾病,发作时无法自控,事后又被迫遗忘,属于‘无心之失’。 “而你们,当年已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可以自主选择的情况下,在‘道义’和‘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放任自己被恶念裹挟,属于‘有意之过’。 他扯动嘴角,露出个微薄的冷笑:“不仅你们,我的生母桑女士也一样。我理解她当年抛弃我的难处,可怜她这些年吃的苦——当然总不会比我更苦,她至少还有卷走的存款傍身——所以当她前阵子找上门,打着求复合的名义,想要谋取财富与地位时,我给了她五千万,这是被我骗到手的庄家的钱,是庄家该给的补偿。 “但我同样不会原谅她,因为当年她也是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在逃离高杰、站稳脚跟之后,在可以自主选择的情况下,在‘抚养’和‘遗弃’之间,依然选择了后者。” 他将自己冰凉的手指,从庄青岩越握越紧的掌心中抽离,起身上前两步,对着庄藤非和雷向阳,十分平静地说:“我不是个只看结果的人,我更看重的,是动机。” “我之所以爱庄青岩,不仅因为他从小就理解我、欣赏我、保护我、全心全意爱我,更因为——他是个善恶分明,很好很好的人。” 桑予诺停顿片刻,在庄家夫妇撼然的眼神中,说出他们这次见面的最后一句话:“也许疾病平等地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包括天才,但真正的‘疾病’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权衡与选择之时,内心的恶念。” 第105章 庄藤非与雷向阳脚步沉重地走了。 他们并没有取得受害者的谅解,也没能获得想象中内心的平静。 但活着的日子还那么长,如果用行动与时间证明自己的向善之心与责任担当,也许终会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第68章 a-68 希望之光 卧室的门再次关上。 “诺诺!”庄青岩不顾正在挂点滴,试图去拔留置针的导管。 桑予诺见状,忙上前按住他:“别动,药水还差点儿没挂完。” 庄青岩反手握住他的腕,神色中难掩激动,眼里有光:“我听见了!刚才你说爱我……这可是你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爱我。你还说我很好……这不是发好人卡,对吧?” 桑予诺失笑:“当然不是。你不信?” 庄青岩一瞬不瞬地注视他:“之前你说‘我愿意’,我当然相信。但心里难免藏着忐忑,担心你是得知病情后出于救赎情结才原谅我,又担心我们分离太久,我已不再是你眼中的岩哥。” “现在呢?”桑予诺轻声反问。 庄青岩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现在我终于确认了,在苏木尔朝夕相处的那两个月,不止一个失忆的傻子动了心。布局的那个聪明人,也没能逃过重逢后的相互吸引。那的确是一场骗局,但也是一场真正的恋爱。” 桑予诺没有否认,只是抬头看看滴空了的药水袋,按照护士传授的手法,将封管药液注入肝素帽,关闭输液夹。他操作时不是很熟练,但动作轻柔又谨慎,消毒、冲管一个没漏。 贴上透明敷料覆盖静脉导管,他这才悠悠开口:“庄总,你真自信。” 庄青岩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是你给的底气。” 桑予诺倾身过去,凑到他耳边低语:“不,是你蛋糕吃多了……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什么也吃不着。在伤愈之前,老老实实歇着吧。” 庄青岩叹口气,转脸,佯作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 fons闻询赶回来时,已是五日之后。 其时庄青岩身上的大面积擦伤开始结痂,又痛又痒,但不能挠。桑予诺就用毛巾裹冰袋为他解痒。 遇袭那夜的生死一线,fons光是听他们描述都心有余悸,不由地感慨:“万一那个黑客在车上安装了炸弹,万一他补刀时用的是枪……cyan,我要开始相信东方玄学了,你的八字可真硬啊!” 庄青岩按压着手臂上的血痂,牵动嘴角:“一个自傲于专业的黑客,大概率不会用炸弹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至于我们跳车后假装昏迷,他如果放冷枪……要开枪早就开了,就算我们一落地就起身也躲不过。但我赌他会用短兵器。” fons觉得自己的好奇有点不人道,但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这种习惯性隐于暗处的货色。”庄青岩微微摇头,“但我见过他的网络标志——是两把交叉的‘疯狗’战术刀的轮廓。” 桑予诺补充了句:“从心理学角度上说,一个人选取的代表其身份的标识,往往来自他极为熟悉或钟爱的事物形态。很显然,我们赌赢了。” fons叹服地拍了拍庄青岩的肩:“mox栽得一点也不冤。我能预料到,一旦你们开始走诉讼流程,us公司也绝不会好过。” 他略为停顿,又说:“但那些是将来的事了。今天我想跟你们商议的,是上次提到的基因疗法。” 桑予诺眼含深意地看了他一下。 fons朝他安抚地点点头:“我知道,原本这是我们之间的私聊,我没有告诉cyan。但他主动找我,问起了基因治疗的事。所以我想,事关重大,家人之间或许无需隐瞒。” 庄青岩接口:“对,我自己也在关注这个。”他转而望向桑予诺,“诺诺,我知道吃药控制,治标不治本。损害神经是其次,还有耐药性的问题,要加量、要换药,要防止突然失效。所以我在郑重考虑那个新技术——基因编辑。” 桑予诺想起fons说过的风险问题,不禁皱眉:“可是基因编辑的条件极为苛刻,还有巨大风险……” 庄青岩笑笑:“你忘了,我从不畏避风险。” fons挑了挑眉:的确如此。你唯一一次避险,就是身陷骗局时,明知日记内容有蹊跷,却不准我继续调查chrono的身份。你天不怕、地不怕,只害怕失去他。 桑予诺见庄青岩态度坚决,轻叹口气,问fons:“可以详细点儿说说吗?” fons点头:“要真正展开讲,估计得几个小时。我尽量说得简单易懂—— “这项技术的最初来源,是细菌和病毒作斗争时产生的免疫武器。细菌为了清除入侵的病毒基因,进化出crispr-cas9获得性免疫系统,可以对入侵dna进行靶向切割。科学家发现了细菌这个惊人的能力,基于此,开发出基因编辑技术。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的dna像一本厚厚的生命说明书,crispr就是这套系统的‘搜索框’,能快速定位到说明书里某个特定的句子,也就是目标基因。而cas9像一把‘智能剪刀’,按照‘搜索框’的指引,精准剪断那个句子。” 桑予诺听得心惊,问:“剪断……基因链?之后呢?” fons尽量把声音变得平稳,让这个惊世骇俗的技术听起来不那么离奇与危险:“剪断后,会引发人体细胞自动修复,同源重组。这时,我们就可以‘剪掉坏句子’,也就是删除错误的部分;或者‘修改错字’,用正确的替换掉;或者‘插入新内容’,弥补天生的缺失。 “像cyan这样,多巴胺drd4受体基因出现‘2-重复’和‘5-重复’序列,那就剪掉多余的重复。”fons用手指比划了个剪刀,“咔嚓,乱长的枝条被剪干净,就不会戳破棚顶了。” 桑予诺睁圆了眼睛:“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成功的话,他会变成什么样?” fons深吸口气:“最理想化的治疗效果,就是困扰了cyan二十九年的‘冲动控制障碍’将会彻底消失。他的多巴胺响应能力会变强,冒险、冲动等新奇寻求行为回归到正常基准。总而言之,到时就算把他丢进满是红色禁止按钮的房间里,他也能视若无睹了。 “但有点要注意,他可能会从生理上稍稍改变性格,比如暴躁变冷静,疯狂变谨慎——并非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只是更趋向于平衡,保持在正常范围。” 庄青岩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看桑予诺:“如果性格有所改变,你觉得……我还是我吗?” 桑予诺毫不犹豫:“当然是。小时候你在我面前的脾气,就比在家、在学校克制许多,这不也在有意识地改变性格吗?如果能从基因层面解决,你就不用再时时刻刻与本能为战了。” 他沉默几秒,声音中带了点艰涩:“谈谈风险吧,fons。” fons说:“这几天我向专业人士详细了解过。初代技术的确有着不可控的巨大风险,dna双链断裂,可能导致大片段缺失或染色体异位。但有个好消息,有团队对这项技术进行了改良,他们把尖利的‘分子剪刀’变成相对温和的‘橡皮擦和铅笔’,降低了脱靶效应和基因组不稳定性的风险。” “经过实践验证了吗?”桑予诺追问。 fons点点头:“就在去年,他们将这项技术运用于一个患有代谢紊乱的婴儿。 “那种先天疾病也是由基因变异导致的,死亡率高达50%以上,就算活下来也有智力和运动障碍。那孩子才5个月大时,病情已经恶化到列入肝脏移植名单,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父母绝望之下,为他申请了基因治疗志愿者。” “结果呢?”桑予诺再次追问。 “研发团队联合哈佛、麻省总医院及多家生物技术公司,开启了一场拯救婴儿的生死时速。他们利用ai辅助设计,大胆跳过耗时的完整动物模型验证,几家实验室多线并行、接力研发,仅用数周时间就锁定了针对性治疗方案,为那个孩子量身定制出一款基因编辑药物。” fons长出了一口气,“历经六个月,三次基因治疗。就在去年12月,婴儿的代谢恢复正常,他终于站了起来,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这是人类医疗史上,首次在不到一年内,完成从确诊、到研发、再到给药的全流程,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一药’基因修复。cyan,chrono,这就是我们的希望之光。” 屏息聆听的两人内心陷入震撼。片刻后,桑予诺冷静开口:“‘奇迹’之下必有风险,fons,你直接说吧,看我们能否承受。” fons望向庄青岩,明亮的眼神里掩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将调研的情况与自己的思考,对庄青岩和盘托出:“你的治疗难度,比那个婴儿大很多,多得多。他的问题在肝,可以通过脂质纳米颗粒,将治疗药物精准递送至肝脏细胞。而你的在大脑,药物很难抵达,目前还没有先例。所以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缺少高效且无免疫原性的递送载体’的技术难题。 第106章 “就算攻克了这个难关,还要考虑脱靶效应与长期安全性。因为再怎么改良,也依然存在‘旁观者编辑’的风险,就是可能不小心修改了目标位点附近的碱基,从而导致难以预测的灾难性后果。 “而且cyan,像你这样的疾病,基因治疗需要对终身发挥作用。任何微小的编辑错误,积累到几十年之后,都可能引发癌症或其他病变。目前他们并没有足够长期的随访数据,来建立永不癌变的信心。” “所以——你们综合考虑一下吧,是选择相对保守、钝刀割肉的普通药物,还是彻底治本、风险难料的基因编辑。”fons深深吐出肺腑内的郁气,起身,“无论你们选择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 fons离开了卧室。 室内两人陷入了沉思。 这显然是个无法轻易判断对错的巨大决定,一旦选错了治疗方向,就会无可阻拦地滑向死亡深渊。 绳索勒颈的缓慢窒息,与断崖般的瞬间崩塌相比,哪个更凶险、更痛苦? 桑予诺几乎能听见庄青岩体内,不同念头相互煎熬的滋滋响声。他倾身过去,伸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肩膀:“岩哥……我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虽然听似寻常,但已隐隐流露出倾向——也许不必冒那么大险,先保守治疗,等待新的、副作用更小的神经类药物出现。 曾经他也疯狂过,如赌徒孤注一掷。一口气服下六十片丙戊酸钠,只为达成骗局的脱身计划;孤身深入龙潭虎穴,为了把庄青岩逼上绝路,然后又调转枪口,对us公司反戈一击。 那时的他已迷失许多年,除了自己这条命一无所有,能揭开当年真相、唤回庄青岩的记忆固然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同归于尽。 可如今尘埃落定,他们失而复得,于漫漫长夜后终见曙光。就像两棵相依为命的树,根系扎进彼此的血肉骨髓,比少年时扎得更深,如果再次被剥离,疼痛亦是过去的十倍百倍。 “诺诺,你不会失去我。”庄青岩用力拥抱他,任由后背的血痂扯得生疼,“我只是……不想当一颗不定时炸弹,不想靠精神类药物饮鸩止渴,不想你在我身边的一辈子,永远要分神关注我的情绪是否失控,时刻面临被熔断的风险。我想……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桑予诺深呼吸,眼眶潮热:“你就是个正常的人。不仅如此,你还很优秀、很自律,比许多自诩正义的人善良得多。” 庄青岩摇头:“绝大多数人生来就有的健康,对我而言却很奢侈。别人轻松如呼吸的情绪调节,我要花很大的力气去控制波动,如果不小心溢出,除了你,没有人会理解和包容,连我父母也不能。” “那不是你的错,是造物主的问题。” “可承担所有后果与责任的是我。” 桑予诺沉默了。他把对方抱得更紧,喃喃问:“岩哥,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自从得知基因疗法后,庄青岩的意愿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强烈。唯独只有一个放不下——桑予诺。 如果治疗失败,傻了、疯了、瘫了、癌变了,或者更干脆,直接死了,他自己是双眼一闭、一了百了,可他的爱人,他那好不容易爬出命运低谷、重见阳光的爱人,桑予诺,又该如何接受这得而复失的打击呢? 庄青岩也沉默了。 最后,他只说了句:“基因治疗的事,回头再说吧。我们先准备下个月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 全球首例个性化基因编辑治疗婴儿,引用自真实案例(2025年)。 第69章 a-69 婚礼与遗嘱 四月十七日,婚礼如期在马斯特里赫特举行。 作为宴会场地的圣格拉赫城堡,曾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修道院,如今成为了五星级豪华庄园,拥有广袤的葡萄园、玫瑰园?、?草药园、果园、壁画教堂?等景观。它紧邻着英根代尔自然保护区,被漫山遍野的绿意簇拥,宛如一幅最优美的自然画卷。 而这场名为“永恒时间”的主题婚礼,因为设计师的巧思和高科技元素,在古典浪漫气息中又焕发出了赛博时代的蓬勃生机。 草坪中央的“时光树”是一棵巨大的紫杉,枝叶上系满轻薄的灯带,夜幕中仿佛无数蓝紫色的发光流苏。 树下耸立的青色岩石,錾刻着这对新人的名字,寓意着三生石上定终生。桑予诺忍不住揶揄“中西合璧”,但庄青岩坚持要留,理由是“东方玄学管用”。设计师则是一脸“庄总的审美和价位一样高级”的职业性微笑。 桑予诺想建议庄青岩再考虑一下整体风格的统一,却听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就算这一世不行,还有后面两世……” 怔过之后,桑予诺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笑道:“老公说得对,东方玄学的确管用。” 除了这块略显突兀的“三生石”,婚礼环节与布置风格都显得简洁、科技又不失绚丽。这也吻合了飞曜公司的产品定位与品牌形象,算是一次最一举两得的广告。 宾客络绎不绝地抵达,穿过一道全息投影的时空拱门,触摸迎宾区的互动全息沙漏。沙漏里的沙粒便化为星光,流向架设在广场中央的、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将这座天桥一节节点亮。 负责开场的千架无人机,在夜空中编织出浩瀚的星云。灯光效果如海边“蓝眼泪”,从四面八方汇向舞台,唤醒了开场的交响乐。 身穿黑色西装的新郎,手捧一束路易十四玫瑰,在悠扬乐声中缓步走上天桥。 而身穿白色西装的另一位新郎,搭乘载人无人机从空中缓缓降落。漫天星雨随之飘落,触发地面互动投影,步步生涟漪。 礼服隆重的西比耶公主和雷川大公,带着长辈的祝福,挽住新郎的手臂,将他们引领到一起。 半空中波浪翻涌,“时光树”的蓝紫色流苏如海藻飘摇,闪光海豚衔着戒盒跃出水面,虚拟戒盒打开的瞬间,微型无人机精准地将真正的戒指投送至新人手中。 庄青岩和桑予诺在天桥顶互戴戒指,亲吻彼此。在场的宾客们纷纷鼓掌喝彩。 视觉盛宴从四周延伸到餐桌,每道菜上桌时,都会在餐盘上方投影出相应的文化背景与菜肴原料,以供人阅览和规避过敏物。宾客们还可以在桌上的终端设备录入祝福语。一句句祝福语拖着光焰升起,汇聚成黑色穹顶的闪烁群星。 舞台上,交响乐团演奏着《永恒变奏曲》。地面激光水幕与旋律联动,变幻出流光溢彩的图案,带来令人震撼的视觉冲击。 敬酒致谢时,桑予诺看见了不少熟面孔,策兰教授和其他导师,郭鸣翊、方萧月……他的朋友们都来了。光头教官范海登和国际刑警组织的维坐在一桌,正在拼酒。 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生面孔,庄青岩低声介绍身份,多是他的生意伙伴、各地政要、知名媒体人与飞曜高管。 桑予诺从中认出了陈工,对方的地中海发型果然一秃再秃,成了北极圈,正笨手笨脚地给身边的老板斟酒,显然公关业务不熟练,也压根不想熟练。庄青岩简单介绍,陈工旁边那位一身禅风、戴玉佛牌的山东大汉,正是国产品牌汽车商蔡爱晚,蔡老板。因为领他借工程师的情,庄青岩没有食言,将他引荐给图国政府,打开了中亚的汽车出口市场。 婚礼即将结束,无数烟花怒放,在夜空中拼出结婚誓言。气氛融融,宾主尽欢。 两位新人离场时,穿过时光拱门,身后呈现出他们白发苍苍仍携手相伴的虚拟影像。时间带走所有人的青春,却带不走坚定不移的爱。 圣格拉赫城堡庄园的所有餐厅与酒吧,今日彻夜开放,宾客在庭院中纵情狂欢。城堡酒店的一百多间客房,庄青岩已全部包场,提供给客人休息。 桑予诺累了一天,沐浴后倚在躺椅上刷手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庄青岩给他搭了条毯子,走到书桌旁坐下,取出早已备好的白色道林纸,开始写遗嘱。 纸张厚实坚韧,不易破损;钢笔墨水浓郁,不易褪色。 他也不需要刻意斟酌字句,就像实验记录一样,将心中所想,逐条罗列。 只要写下这份原始遗嘱,自然有律师团队以此为基础,拟好更专业严谨的正式遗嘱,待他签字后拿去公证。 “我是庄青岩,飞曜科技公司董事长。我的伴侣桑予诺,是我的合法配偶,是我唯一指定的继承人。 “我身患先天性基因疾病,症状表现为‘冲动控制障碍’,需要长期服用抑制神经的药物。 “为了修复这个与生俱来的缺陷,我决定接受充满风险的基因编辑疗法。这完全是我的个人意愿,不受任何外力胁迫。 笔尖悬停在白纸上方。庄青岩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前躺椅上沉睡的桑予诺,继续写道: “如果治疗失败,导致我神智丧失,无法辨认出伴侣桑予诺,无法与他正常交流,那么我将不再是我。经由指定的三家公立医院会诊确认后,授权我的外祖父母签字,合法启动安乐死程序。遗产处置同下一条。 第107章 “如果治疗彻底失败,导致我身亡,我名下的一切财产,含公司股权、不动产、投资……包括豪宅、游艇、私人飞机、古董收藏等等贵重资产,都由我的配偶桑予诺完全性、唯一性继承。 “除以上两种情况之外,如果我因任何原因死亡,遗产也全部归属桑予诺,他拥有完整的持有权、使用权和转让权。 “我的父母与其他亲属不得参与我的遗产分配。但他们在飞曜公司的原持有股份不受影响。” 庄青岩再次停笔。他忽然想到,这笔遗产实在是太庞大,太惹人垂涎了。万一遗嘱内容流出去,会不会有人打这笔财富的主意,使用诸般手段对付桑予诺? 那时他已不在人世,又有谁能不顾一切地保护诺诺呢? 得再设个限制,从根本上打消那些潜在劫财者伤害诺诺的念头。得让人知道,这种谋夺毫无意义。 庄青岩继续动笔:“我将设立信托基金,由专业法律机构进行遗产监管和二次转让操作,此项内容,仅在桑予诺离世之后生效—— “万一桑予诺遭遇不测,我名下所有资产,即刻无偿捐赠给国家,由首都市财政局与国资委代为接收,统筹用于公共事务。” 这是给桑予诺的保命符。只有诺诺活着,这笔钱才有被侵吞的可能性;他若死了,一切资产上缴国库,野心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此一来,就算是狗急跳墙的绑架者,也不敢轻易取他性命。 庄青岩想来想去,觉得关于遗产,没什么需要再交代的了。 他放下钢笔,正想起身抻一下腰,却赫然发现,桑予诺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投注在写满黑字的纸面上。 庄青岩的胸口紧揪了一下,有些心虚,又变得坦然。 他起身,将这张遗嘱捧到桑予诺面前,问:“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桑予诺的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紧紧盯着他,看似平静的神情里,藏着什么极为激烈又死寂的东西,仿佛深海之下的惊涛骇浪。 “……没必要。”沉默许久后,桑予诺开口,嗓音沙哑,“只留最后一句就够了,前面的遗产处理,都没必要。” 庄青岩皱了皱眉:“为什么?我指定你为唯一继承人,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真实意愿。” 桑予诺微微冷笑:“庄青岩,你以为你死了,我还会活着?” “你必须活着,好好活!”庄青岩伸手握住他的胳膊,“我知道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能照顾好自己。诺诺,这是我闭眼前唯一的愿望。” 桑予诺不为所动,冷声道:“我当然‘能’,但不‘想’。庄青岩,如果先走一步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前后脚追上来?” 庄青岩毫不犹豫地答:“会。” “我也一样。”桑予诺说,“没有你的世界太冷,太孤单。你不如在遗嘱里,让他们烧一图书馆的书,我在下面慢慢读。我读书时,你就在旁边,负责给我照亮。” 庄青岩望着他,神色数变,从激动、恼火、反对、心疼、伤感……到最后,万般情绪归于宁静。 “……好,我给你照亮。”他沉声说,“但遗嘱不改。也许真到了那一天,你会因各种牵绊改变主意,愿意继续活下去。而我会在下面等你,就站在原地等,五十年,六十年,直到你寿尽天年。” “不用你等。”桑予诺眼眶湿润,摇了摇头。 庄青岩抱住他:“别担心,无论身处哪个世界,岩哥永远都在。” 第70章 a-70 雪的诺言(大结局) fons所了解到的,全球首例基因编辑拯救婴儿的治疗团队——费城儿童医院、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创新基因组研究所,在这个项目完成之后,不再继续联合研发。但为了将这一实验室奇迹转化为可持续的工业现实,其主治科学家——基兰·穆苏努鲁博士,新成立了生物技术公司aurora therapeutics(at)。 2026年3月底,飞曜投资团队开始接触at公司,庄青岩亲自领队考察,与穆苏努鲁博士会面。 4月初,飞曜与at公司达成初步合作协议,第一期投入300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并面向全球招聘罕见病与基因编辑领域专家,助力解决大脑基因治疗“缺少高效且无免疫原性的递送载体”的技术难题。 4月下旬,at生物科技公司的“冲动控制障碍基因治疗实验室”正式挂牌。 婚礼之后的4月底,庄青岩将自身基因样本寄送至实验室。治疗团队开始设计专属于他的基因编辑器。 8月,新的递送技术优化成功——“工程化aav变体”,解决了原技术的容量限制和免疫原性问题,有望成为大脑、心脏与肌肉基因疾病治疗的最佳递送载体。 同月,研究团队从设计的多种基因编辑器中,筛选出一个最有效和精确的方法,根据专属病人的姓名,将其命名为“cyan-tree”(青树)。 9月,全球首例针对大脑基因病的个性化碱基编辑疗法“青树”,开始进行毒理学测试。 10月,通过食蟹猴测试,安全初始药物剂量评估完成;通过携带病人异常基因的小鼠测试,有效剂量和安全性进一步评估完成。 11月,研究团队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提交了新药申请,并在三周后获得批准。 12月17日,“冲动控制障碍基因治疗实验室”对它的首位病人,开始了第一次基因治疗。 如果情况顺利,在之后的两个月内,还需进行剂量更高的第二次、第三次治疗。直至痊愈。 “……以前,他们开玩笑,给我起外号叫‘剪刀手爱德华’。”穆苏努鲁博士比划了个剪刀手势,对坐在治疗床上的庄青岩诙谐说道,“但其实,我可不是个专门剪断基因链的机器人。我是勇闯禁忌海域的船长,胆敢挑战造物主的权威,极力修正某些先天的错误。 “今天搭乘本船的贵客,您是否做好了一同抗击风浪的准备?” 庄青岩看了一眼身边的桑予诺。 两人带着婚戒的手紧握着,十指相扣。桑予诺能感受到自己掌心渗出了潮湿的冷汗。但庄青岩的掌心却一如既往的干燥而温热,甚至还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即使面对吉凶未卜的命运,岩哥也依然如坚定沉稳的山峦,带给他安心与慰藉。 桑予诺深吸口气,眼里湿润含笑,朝他微微点头。 庄青岩转头答:“准备好了,船长。让我们闯入‘上帝领域’,去挑战人类的禁区。” 穆苏努鲁博士托了托眼镜,乐观一笑:“不用太过担心,我们做了充分的研究,并经过多次试验,不会脱靶的。” “但愿如此……我已写好并公证了遗嘱,还买了一份天价保险。”庄青岩神色冷峻中带着一丝调侃,“听说那家保险公司敢接这一单,是基于对您的信任。要是脱靶打到了其他碱基,或是弄出什么癌症来,他们得赔到破产,您也将荣登医疗保险行业的黑名单。” 穆苏努鲁博士大笑:“我会加倍珍惜我的职业声誉——但也许他们是出于对您战略眼光与决策的信任。 “作为投资者与实验者,庄先生,您的成功将带给无数患者新的生机。推动基因编辑技术继续前进,降低普通人的医疗成本,您功不可没。” 他挽起庄青岩的白衬衫衣袖,亲手将这一针人类基因编辑史上意义重大的治疗药剂,注入患者的静脉血管。 桑予诺盯着金属针头反射的冷光,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庄青岩与他交握的手。 庄青岩没看注射过程,而是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的爱人。 也许这是将来无数次凝视中,最普通的一眼。但也可能,是此生的最后一眼。 室内安静极了,仿佛能听见窗外雪花簌簌下落的声音。 穆苏努鲁博士见状,暂时离开了治疗室,将私密空间和观察时间,留给这一对生死相依的情侣。 治疗床边,生命体征监测仪器在平稳地运行,心电、脑电在屏幕上划出跌宕起伏的线条。 桑予诺和庄青岩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倚靠着彼此的肩膀,双手紧握,倾听胸膛内心跳的声音。 他们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陷入久远的回忆,再次躺在盛夏的树荫草坡,被一大片蒲公英的温柔绒球簇拥。 时间就在这静谧地偎依中,一小时一小时流走。 庄青岩忽然睁开眼,抬起上半身,俯视身边的另一个人,漠然说:“走吧。” 桑予诺目不转睛地端详他,怀着忐忑,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庄青岩盯着他的手指,眼神有些发虚:“上?” 桑予诺心底一凉,生出不祥预感——难道真的脱靶了,打中了涉及智力或思维的碱基?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呢?” 庄青岩眨了眨眼:“耶。” 耶个屁啊耶!桑予诺眼泪快要掉下来,他咬牙强忍,伸出第三根手指:“两个相加呢?” 第108章 庄青岩面无表情:“发誓……我爱桑予诺。” 心乱如麻的桑予诺:……人都傻了还会表白呢?! 接受现实的桑予诺:傻就傻了吧,总比死了好……回头就把那份安乐死的书面申请销毁了。飞曜我替他管,他就24小时待在我身边,也算是得偿所愿。 转念一想的桑予诺:——不对,他是不是在演我?这演技,脱胎换骨了呵呵! 几下深呼吸后,桑予诺用这三根手指加上大拇指,紧扣住庄青岩的下颌,神情严肃:“虽然治疗出了意外,但我不会放弃你的。不过——和傻子发生性关系犯法。所以,以后我们柏拉图吧。” 庄青岩脱口而出:“不行!我逗你的,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啊诺诺。” 他用力抱住桑予诺不肯撒手。桑予诺在他肩头狠狠磨牙,最终湿着眼尾,嗤地一笑:“吓到了我一分钟,就罚你一个月吧。” 一个月什么,不言而喻。这惩罚太严重了,庄青岩为自己灵机一动的作死行为,感到深深地懊恼。 他试图讨价还价:“一周行吗?以后绝不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桑予诺哼哼:“不行,君无戏言。而且治疗生效后,你可以控制自如了,无论是情绪,还是情欲。别想再拿什么性瘾当借口。” 他从庄青岩的怀抱中挣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值隆冬,屋顶白茫茫一片。细雪不停飘落,世界退为一幅素描,只剩线条与留白。 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而此时的桑予诺,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身上的夏天里,盛放着两个人的烈日与蝉鸣。 “……冬天是个适合告白的季节。如果下一场雪,就更好了。”桑予诺喃喃道,“雪是天地间最热烈无声的诺言。” (谋心事故·完) ————我是作话里塞不下,不得不放在这儿的分割线———— 【关于文名】 谋心: 谋八亿美金,谋商业风云; 谋责任担当,谋爱的回归。 事故: 既指开篇庄总遭遇的车祸事故, 也指真相深藏的当年厂区事故。 【关于核心设定】 基因疾病——“冲动控制障碍”。 所有的冲突:骗局、撕架、事故、断手、情感解离、爱的复苏……都建立在这个设定的逻辑基础上。 从庄总的先天疾病,到幼年失控发作,到骗局中的服药误会和桑桑的借药脱身,到找回记忆后的复药控制,再到结尾的基因编辑治疗,这个设定贯穿始终,也是我构思《谋心事故》的最初灵感。 “当我们区别‘无心之失’与‘有意之过’时,是更重结果,还是更重动机?”——这就是我想展露的真相和探讨的方向。 当然,文中之人有自己的选择,文外之人也有各自的思考。抛砖引玉,不必求同~ 【关于基调】 之前二十几章吧好像,有读者评论说,发现这文不能当现实向看,算是“高度戏剧化的悬疑美剧风”。 的确整体基调如此,再加上各种反转。所以有些剧情,就会做得比实际上更夸张跌宕一些;有些大起大落的情绪,就多洒了点狗血hhh 不同题材,适配不同文风。顺带一提,另一本预收的《禁忌月光》,大概会是黑色喜剧风格。 总之我很喜欢这对诺言cp,他们让我感受到了坚定不移的爱和久违的写感情戏的快乐。我写出了我想要写的故事。 最后,感谢大家看到最后,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