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内容简介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作者:莲子舟 简介: 甜宠日常|美食探案 沈风禾生于乡野,却被著作佐郎家寻回认亲,替嫁给大理寺少卿陆瑾。 陆瑾皎皎公子,誉满长安,为咸亨四年状元郎。 然新婚夜,他扔下句案子繁忙便再未归房。 隔日,大理寺后厨忽新来位手艺妙不可言的小厨娘。 大理寺后厨的菜,一向比案子还头大。 自小厨娘新任,腊味合蒸油润相间,糟熘鱼片滑嫩鲜香。一到饭点,飘来阵阵油香。 老录事用腐乳烧肉拌饭,连吃四碗,被众人劝阻,“您不能再吃了!” 某主簿啃完盐焗鸡腿,狂写十页颂文,“此乃文曲星蘸墨之食!” 沈风禾在这里过得风生水起,存存银钱,逗逗猫狗。 就是她的挂名郎君,奇怪极了。 白日的他是温润如玉的少卿大人,会扶起摔跤的小厨娘,“小心些,沈娘子。” 夜里却似阎罗,掐着她下巴审问,“谁派你来的大理寺,说!” 沈风禾握着汤勺欲哭无泪,这是什么花式审案技巧。 - 陆瑾有个秘密,他的身上住着另一个人。 那人与他性格大相径庭,以日出黄昏为界,与他交替。 他知晓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是他的新妇。她澄澈明媚,聪慧可人。 他心倾慕。 只不过。 今日同僚向他打听小厨娘年方几许,明日巷里的书生红着脸给她送簪花。 她还冲他盈盈一笑:大人,咱俩什么时候和离。 嗬。 她是他们明媒正娶的妻。 成日酿酸醋的少卿大人一夜未眠,和那位言和后达成一致目标。 先防外贼,再作内斗。 —— 白切黑vs娇纵明媚vs黑切簧 1.唐,二圣临朝时,私设如山。 2.女主胎穿,男主双重人格,双洁。先婚后爱甜宠,美食日常文,案子挺多,微群像。 内容标签:美食 甜文 悬疑推理 日常 先婚后爱 唐穿 主角:沈风禾,陆瑾/陆珩 一句话简介:小厨娘x白切黑少卿 婚后日常 立意:吃饱了才有力气蓬勃向上 第1章 第1章 上元二年,冬雪。 路上驶过一辆马车,样式清雅。 但车前置鸡笼,风卷车帘,还能见一只肥羊横立门口。 “那死鬼当年抛妻弃女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给你择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上的大员,比他那官职还高。难道真是良心发现,想补偿你?” 一路行来,沈清婉瞧着帘外愈发繁华的景象,神情难掩兴奋。 她们母女二人在乡下吃了多年的苦,眼下终于有福可享。 可她一转身,却见女儿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富贵临头的喜悦,心下一紧。 阿禾打小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用让她操半点心。 沈清婉咬咬牙,“阿禾,咱们在乡下虽说不富裕,可温饱不愁,自在逍遥,没人拘着你。要不,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沈风禾半眯着眼,“婉娘,你且再靠过来些,让我睡会。” 沈清婉依着她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膝上放平,又替她拢了拢披袄。 她倚在她膝弯,怀中抱着雪团,慢条斯理道:“你跳舞累,从县里回家路上黑。” “不累,不黑。” “那夜里不要总让我揉腰。” “......不孝。” 沈风禾从六岁起,脑海中就逐渐有了别的记忆,并且随着她长大愈来愈多。 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块,矗了数丈的楼,发着光的板子......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她愈发精湛的厨艺。 沈清婉是她的养母,善舞,时常去县里乐坊挣些银钱。 但她下厨味同嚼蜡,纵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有肉有菜的,沈风禾还是头发黄黄,豆芽一根。 好在六岁后家中伙食都是她站在板凳上,举着锅铲完成,不用再让婉娘点炸灶台暴殄天物,她也渐渐长起了个头。 到了十多岁,她自己也会接些十里八村的喜宴或是豆腐饭补贴家用。 可县离家中遥远,婉娘去乐坊来回就要花上两个时辰。有时逢上酒客花钱要她多跳两曲,要亥时才归。 道阻路黑,尤其是今年夏夜,有泼皮一路跟着婉娘,欲行不轨。 若不是沈风禾与邻家一位兄长常去村口等她,赶跑那泼皮,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想多攒些钱带着婉娘离开,能去县里买处小宅最好。 总之,她想她们母女平安无虞。 所以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抛来的橄榄枝,她心动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长安。 马车是夜里走的,鹅毛大雪还在下,行路也难。 晨光微熹,帘外头喧嚣热闹。 沈风禾自幼长在乡野,偶尔跟着沈清婉去县里赶集,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气象。 马车从明德门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走,纵使雪天,也热闹非凡。 待行了一阵,路过西市时,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招幡飞扬。 “热乎的胡麻饼哟——刚出炉的,外酥里软!” 热姜饮撒桂子,蒸饼、糖糕的香气从蒸屉上汩汩往外溢。 冯二家的酱肘,卤得酥烂,配酒最妙。油光锃亮的腊鸡、腊鸭,悬在李记食肆旁,最适合做腊味合蒸配蒸馍。 西域来的商人卖波斯枣,高鼻深目的穿着胡服站在骆驼旁贩炙羊肉。 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上盖着厚布,掀开便是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随时随地下碗汤饼来尝。 “卖羊肉汤饼——骨汤熬了一日夜,撒上芫荽,来一碗哟!” 行人络绎不绝,雪色映朱楼,当真是盛世长安。 “姑娘,进了坊再走两刻,就到沈府了。” 张嬷嬷见沈风禾掀开车帘对外探头,提醒道。 沈风禾从目光扫过街角冒着热气的食肆,笑着回,“张嬷嬷,婉娘念叨辅兴坊的胡麻饼好久了,我想去给她买两块带回去,耽误不了片刻。” 张嬷嬷当了长安著作佐郎沈岑沈大人家的管事嬷嬷十多年,没挨过什么苦日子。 如今让她亲自去乡野接老爷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路奔波,可是又冻又饿。 她也被飘来的香气诱了个好歹,回道:“成,老奴跟着你,快去快回,别让老爷等急了。” 两人下了马车,往食肆走去。 胡麻饼生意好,青色官袍的小吏也排在里头。 沈风禾让店家称了几块胡麻饼,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头就瞥见其中一名小吏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 “还好少卿大人体恤,允了咱们轮休时出来买吃食,不然天天啃大理寺的饭食,我恐俊年早逝。” 另一名小吏也跟着皱眉,“可不是,就说今早那道青芹蒸酪,酪都酸了还往上撒盐,青芹老得嚼不动,混在一块儿又酸又涩,我强咽两口差点吐出来。” “酸酪还算好的。” 小吏狠狠咬了口胡麻饼,“前日豉汁煮葵才是恶毒,豉汁放多了发苦,葵菜煮得烂成泥,还混着不知哪来的腥气。听说掌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仗着关系懒得琢磨手艺,只把食材往锅里一丢就完事。本以为进了大理寺差事好,没想到要命要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理寺饭堂的吃食批得一无是处,满肚子苦水。 “少卿大人也遭罪,上次吃了口芫荽粥,硬是皱着眉放下了筷子,往后就没怎么在饭堂用过饭,我方才还瞧见他出门。” “姑娘。” 张嬷嬷催了一声,自己也是两块饼下肚,喝了店家一大壶热茶。 沈风禾回过神,笑着应道:“来了。” 回到马车旁时,她的兔子乖乖趴在马车板上,正竖着耳朵往车帘里钻。 “雪团怎的在这儿。” 她上前将雪团抱起时,瞥见一道绯色背影正转身往街角走。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中之中。 “阿禾。” 沈清婉兴冲冲道:“雪团的笼子没关好,一眨眼就溜出去了,方才就是那位郎君把雪团送回来的。” 沈风禾顺手将油纸包的胡麻饼递过去:“快吃吧,还是热的。” 沈清婉接过胡麻饼却没动,拽着她的胳膊激动道:“那郎君可真俊!” “吃你的饼吧,能有多俊?” 沈风禾失笑,转身往马车里钻。 沈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面脆胡麻香。 内里切碎的羊肉油脂被烤得融入饼中,肉香丰腴,却毫不油腻。 她满意回,“斯文有礼,温润如玉。” 沈风禾听着婉娘的夸赞,张口咬下一块胡麻饼,眼睛一弯。 果然酥香可口,名不虚传。 寂寂朔风里,真是慰人心肚。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姑娘,沈府到了。” 张嬷嬷率先下车,转身搀扶沈风禾。 沈府门楣不算张扬,两扇朱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子,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沈府”的字遒劲有力。 沈风禾抱着雪团,沈清婉则指挥车夫往下搬东西。 肥硕的羊叫着被牵下来,几只芦花鸡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连同她们带来的布包竹篮,在沈府门前堆成了一小片乡野景致。 门口值守的两个下人原本垂手而立,见这阵仗,张大了嘴。 左边的小厮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我的天,怎还带着羊和鸡,这是把乡下的家都搬来了?” 另一个婆子上下打量着两人,“瞧着穿得也普通,带着这些活物进门,也太......不成体统。” 张嬷嬷见状,忙上前呵斥:“瞎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是姑娘带来的东西,仔细伺候着!” 下人们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和竹笼,只是搬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沈风禾和沈清婉。 两人跟着张嬷嬷往里走,前院的月洞门两侧栽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堂。 张嬷嬷轻声道:“姑娘,老爷在里面等着。” 沈清婉跟着沈嬷嬷先去照顾家中鸡羊,沈风禾则独自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燃着银丝炭,火苗旺而无烟,檀香淡淡。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两侧是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文人墨宝。 沈岑便坐在雕花椅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满脸沉稳。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出他年轻时甚是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在沈风禾进门时抬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竟恍惚了。 乌发轻挽,鬓间红梅。 一身青襦裙,外套褐色对襟夹棉披袄。穿着倒是素,偏生那张脸却生得极出挑,双眸澄澈,香腮似雪。 当真是一模一样。 “青娘......” 沈岑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 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青娘。” 雪团在沈风禾怀里轻轻动了动,沈风禾蹙了蹙眉回过神。 “沈大人,我叫沈风禾。” “沈大人”三个字,客气又疏离,敲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沈岑。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你理应称我为父亲。” 沈岑端坐主位,也并未起身,因那酷似青娘的眉眼的惆怅也很快敛去。 “想来张嬷嬷也都跟你说了。你既为沈家血脉,便该为家族分忧,爹替你寻了门好亲事。” 见沈风禾不说话,他又似是施舍般继续道:“爹会将你记在你嫡母名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府小姐身份出嫁,日后在少卿府也有底气,不必在乡下受苦。” “是。” 沈风禾垂眸。 “父亲。”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准备520个红包,日常掉落 1.大唐的故事,有些架空。 2.先婚后爱美食小甜饼,有案子。 辅兴坊的胡麻饼,出自白居易的诗“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说不定百年老店胡麻就是芝麻。 第2章 第2章 沈府门前朱红纱灯高悬,门楣贴金粉喜字,两侧则是沈岑同僚手书的清雅喜联。 院内寒梅枝系红绸,女眷们簪红绒花穿梭,笑语不断。 沈风禾与沈岑和嫡母王氏只说上几句,便被搀扶着出门。 到了门口,耳边传来沈清婉抽抽搭搭的哭声。 “婉娘,你这哭的也太难听了。” 她低声笑,“怎的只有声音,不见半分雨点?” 沈清婉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嗔道:“不孝,你拿合欢扇遮着瞧不见我,怎知我没哭?” “你真哭假哭,我从小听到大,还能辨不出来。” 二人缠闹了一会,接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鼓乐声也愈发响亮。 沈清婉抬眼望去,也忘了继续“哭嫁”。 来人身着绛红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 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便是站在漫天风雪里,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竟是他。 沈清婉凑到沈风禾耳边,“小阿禾,这回可是赚大发了,少卿大人是位俊俏郎君。” 沈风禾无奈回:“又胡诌,你来长安瞧每个人都是俊俏的。” 待沈风禾被迎上花轿,沈清婉当真是落下几滴泪来。 只不过从花轿的帘子里扔出包鼓鼓囊囊的喜钱,入她的手,她便又笑了。 “小阿禾,明个儿一块吃茶啊。” 沈清婉挤在人堆里,跟着花轿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少卿府而去。 从收养她起,她就琢磨日后定是要给阿禾寻个好人家,定不能步她娘的后尘。 这跳舞而来的钱存了近三十两,阿禾就只要她买支簪子当嫁妆。 重做沈家女,当少卿府的正妻,是门好亲事吧。 虽不懂那沈家那位为何不愿嫁过去,但她会多挣些钱给她攒着。若是阿禾过得不开心,纵使是大理寺少卿,她们也不要。 沈岑望着远去的花轿,竟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若不是薇儿不愿出嫁,他也不会再次见到这个女儿。 那陆老夫人本来择了他家薇儿,说是书香门第,管管自家这躁头小子。 沈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他知晓陆瑾此人长相俊美,品性温润,女儿沈薇嫁过去理应是享福,如何是“躁头小子”。 办茶会白日相看那日,沈薇远远一望,便笃定了非他不嫁。 谁知那陆瑾公务繁忙,没喝两口茶便走。黄昏时来接陆老夫人时,他衣袂凌乱,神情淡漠,面容染血。 沈薇与几位贵女在门口偷偷瞧,却见他提溜着一鲜血淋漓的人头扔给手下,顺手又“刺啦”一声,将不知哪儿冒出的刺客一刀劈成了两半。 胳膊腿就这样乱飞到了沈薇面前,还在抽搐颤抖。 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时说父亲要将她嫁去阎罗殿吗。 又笃定死也不嫁。 他的幺女还未及笄,但这可是陆瑾这根高枝,前途无可限量啊。 百般惆怅之际,他忽想起青娘的女儿。 听说被一乐人养在乡下,年方十七。 她瞧着是个软性子,听话懂事,只提了个给养母置办一处小宅的要求。 他见她的眉眼,像极了青娘,他心中也愧疚。 且他的六品官,真是做够了。 少卿府娶亲,派头自是不小。 门前悬着的大红灯笼,一片喜红,仆从们穿着簇新的袄子,往来穿梭着迎客奉茶,茶香与酒香四溢,满是热闹光景。 花轿一落地,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住沈风禾,将她迎下,清冽的柚花香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的正厅里,宾客满堂。 沈风禾随着司仪的唱喏,与身旁的人一同拜天地,拜高堂,最后转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合欢扇遮着,她用余光瞥见旁人动作沉稳有礼,会仔细搀扶她过门槛,抬手俯身尽是温润端方。 司仪高声唱罢礼成后,她便被搀扶着,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暖意漾漾,满室红绸喜帐。 沈风禾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也没有什么陪嫁丫头在旁伺候。 百无聊赖之际,思绪就发散了开来。 她的郎君陆瑾,年二十,出身吴郡陆氏,家族底蕴深厚,又是钦点状元。 天后游猎遇刺,他护了她周全,且顺藤摸瓜抓到了幕后之人,深得陛下赏识。两年之内,连连晋升,从正九品上校书郎晋为正四品上大理寺少卿。 沈岑努力多年,都比不过旁人短短两年,只有个“清流文官”的名声在外头。 眼下,他好不容易因“清流”的名气大,攀上这根高枝。 沈岑这几日对她的叮嘱还在耳畔围绕。 要多令郎君欢喜她,要做好少卿府的主母,且不要忘记她是长安著作佐郎家的女儿。 说此话时,还要每每提及她的亲娘。 婉娘自小与沈风禾说,她是她浣衣时在河里捡的。张嬷嬷寻到她时,才提到她真正的身世。 她的亲爹沈岑当年还是个未中进士的书生,游学吴郡时遇上了琵琶女何青玉,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成了旁人艳羡的才子佳人。 可沈岑一朝金榜题名入了长安,便渐渐与何青玉断了音信。他既舍不得官场前程,又不愿娶一个乐籍女子为正妻,竟就这般将何青玉抛在了脑后。 何青玉寻来长安后,只听得沈岑几句“等等,再等等”。 却等到了他迎娶旁人。 她不愿做外室,无奈生下她后熬不住委屈,没多久便郁郁不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婉娘。 婉娘那时不过十五,是何青玉的丫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以跳舞为生,竟也将她拉扯大了。 张嬷嬷说起沈岑和何青玉的往事时,满目惆怅。 说沈大人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心中生出悔意,去寻青娘时,却只见到她孤坟一座。 青娘死后,沈岑从此抑郁寡欢,觉得周遭只剩下官场权利浮沉与寂寞。 张嬷嬷抹了一把泪,“我们老爷可是失去了挚爱啊!” 是的,他失去了爱情。 在无边的寂寞和心死中,给沈风禾生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风禾执正合欢扇,脚步声也渐进。 一声轻佻的“啧”响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竟真同意娶亲。” 沈风禾目露一丝疑惑。 “你们沈家倒是有意思,我拿人头当酒壶也不怕。” 来人继续说道:“清流文官的架子摆得挺足,转头还不是把个新认的女儿,巴巴地送进我陆府来。” 他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沈风禾跟前。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属下在外回禀,语气急切:“少卿大人,那名逃窜的嫌疑犯,在城郊破庙被捉住了,您......” “知晓了。” 面前之人伸到半途的手顿住,收回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再看沈风禾一眼。 作者有话说: ---------------------- 阿禾: (路过 第3章 第3章 红烛燃到夜半,连烛芯都积了厚厚一层烛花,陆瑾却还没回来。 沈风禾饿得前胸贴后背,出嫁礼仪繁琐,她从晌午至今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此人新婚之夜如此,是要给她下马威吗。 她自个儿放了合欢扇,伸手推开房门,夜气夹杂着雪的清寒涌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忐忑回:“少夫人,您怎的出来了?” 沈风禾含笑:“我想问问厨房在哪?” 爷没在,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笑得这样明媚。 丫鬟盯着她愣神片刻,连忙回道:“少夫人是饿了?奴这就去给您拿些点心来,您回房等着便是。”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屋内的炭火熄了不少,沈风禾浑身也有股冷意,不太想用些没有火气的点心。 左右她也不知晓这郎君何时归,饿着就寝,容易难眠。 问了一阵后,她也没叫丫鬟陪着,只身去了厨房。 陆瑾住处就有小厨房,与前头做婚宴的厨房隔开,丫鬟自然不会让她出院子。 陆府里头,即便是小厨房瞧着也宽敞,比她整个家都大。 冬夜寒冷,她在家时,常与婉娘一起吃碗热馎饦,才好眠。 沈风禾点亮案头烛火,找到了面粉。 她熟练地挽起大袖,烧了些水,揉了个面团后揪成剂子入水。 灶上的火燃起,她取了两枚鸡子,滑入热油。 “滋啦”一声,鸡子两面煎至微焦起酥,溏心凝而不溢。一枚做汤底,一枚被盛进小碟,光看着便觉脂香四溢。 取截熏得油亮的灌肠,切成薄透的片,也尽数撒入锅中爆香。 沈风禾拿出剂子,随手按压拉扯,捏成馎饦。 待水沸泛起滚涌白泡,将馎饦一一滑入,馎饦在沸水中浮浮沉沉。热气蒸腾,汤汁咕嘟作响,她再抓几片洗净的鲜菘放进去,撒少许盐调味。 沈风禾满意地给自己盛了一大汤碗。 鸡子与灌肠调的汤底浓厚,馎饦裹着鲜香汤汁,鲜菘甜脆,顶上那枚轻轻一戳,溏心便缓缓淌出,将汤汁浸得愈发醇厚。 陆家前院,陆母正风风火火地往新房赶。 她本在前头应酬宾客,满心想着儿子新婚夜该是蜜里调油的光景,便多喝了几杯喜酒,醉得睡着了。 谁知方才一个仆从慌慌张张来报,说爷捉了疑犯后便没回府,竟是把新妇独自丢在了新房。 她惊坐起,这儿不能要了! 陆母又气又急,快步往新房走,琢磨着该怎么安慰这位刚进门的儿媳。 自从去年从陛下与天后那场筵席回来,她就察觉陆瑾有些不对。虽依旧对她恭敬,但时常又觉得他喜怒不定。 尤其是对于自己给他张罗婚事方面,总说怕怠慢了人姑娘。 他亲爹去得早,自小孝顺,又勤学苦读,品性也极佳,如何会怠慢。 但她张罗一次,他拒绝一次,直至那帮子一块打叶子戏的友人问她—— 怡娘啊,你瞧瞧你儿官运亨通,却迟迟不娶亲,怎一直以“怠慢”为理。 她们挤眉弄眼地问她,这个......怠慢,到底是指哪个方面的怠慢? 岂有此理...... 娶亲! 这回必须娶! 婚房内红烛依旧燃着,可喜床却空空荡荡,鸳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静悄悄的,哪里有半分人影。 “人呢?” 陆母满心错愕,“这新婚之夜,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支支吾吾道:“老夫人,少夫人说饿了,去小厨房找吃的......可、可爷确实还没回来。” 陆母越想越气。 好个混小子! 拿人头吓人,让沈家不得以换了位女儿过来,这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竟让她饿到自己跑厨房找吃的,传出去人家只当陆家怠慢儿媳,成何体统。 她压着心头火气,带着仆妇丫鬟往小厨房赶。 刚到小厨房门口,一股鲜香气就先钻了进来。 她家新妇搬了个木凳坐在小案前,被灶火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满头珠钗,还穿着青质大袖连裳,手里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馎饦浸在浓郁的汤汁里,袅袅白雾往上飘,浓郁鲜香直往鼻尖钻。 沈风禾正吃得专注,夹起一筷子馎饦,连带着边缘煎得焦香油亮的鸡子一同送进嘴里。 馎饦吸饱了汤汁,烫得她轻轻呵气,但仍大快朵颐。 见到陆母,沈风禾立刻起身擦了擦嘴,将馎饦往案上一放,恭敬行礼,“母亲。” 陆母的目光先错愕地落在沈风禾身上,很快又转向那碗馎饦。 沈风禾试探性开口,“母亲,您要尝一碗吗?” 陆母轻咳一声。 恰逢酒醒时分。 还真。 有些饿了。 汤底鲜而不腻,馎饦揉得筋道,菘菜爽脆。 彼时酒醒,馎饦味美。 陆母回房就睡不着了。 夜里雪停,新妇与她一块坐在木凳上,问:今夜郎君还归吗。 积雪映月似荧光,她见她额间花钿也被熏得模糊了,还泪眼朦胧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 她夜里辗转反侧,一早也未用朝食,就打发家中仆从去大理寺相问,没想到才出去半晌,仆从就匆匆来报,说爷回来了。 陆母心头的气与对沈风禾的那份怜惜一并涌上来,拂袖往正厅外走去。 陆瑾还身着昨日的绛红色喜服,一夜未眠,温润的神采里有几分倦意。 “陆士绩!” 陆母走到他身边,近乎骂道:“你要气死母亲才肯罢休?与沈家婚事本作罢了,不是你前两日忽又答应的?” 陆瑾收了身上的沉倦,恭敬回:“母亲息怒,是儿不孝,既累母亲彻夜挂心,更......委屈了新妇。” “委屈?” 陆母气急,“昨夜是何等要紧的日子。大理寺拿人,难道非要你亲自前往?金吾卫各司其职,城郊不良人也能差遣,偏要你新婚夜丢下新妇......” 她愈说愈激动,“可她都不怨,她只红着眼说夫君是为公务。” 昨夜她还顺带打听了她的身世,与她说道了半个时辰,那真是比话本子里的还坎坷。 陆瑾并不多说,只垂眸应声:“是儿不好,我去瞧瞧她。” “瞧个屁!” 陆母气道,“她这会儿正睡着,昨夜定和我一样,睁眼到天明,你别去扰她清梦。” “儿知晓,不打搅她。” 陆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终是挥袖:“罢了,你自去罢,莫要惹她不快。” 陆瑾颔首,转身往新房走去。 陆府满室依旧挂着红绸,一片喜气。他推门而入,红帐低垂,绣着鸳鸯的锦被铺展在床上。青质大袖嫁衣被随意搭在锦凳,旁边散落着几只珠钗。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深处,被角掩至肩头,只露出一截手臂。 她睡得沉,长睫覆在眼下,睡颜恬淡。 陆瑾抬手,将袖中的一支梅花钗放在妆台中央。 这是他回府时买的赔罪礼。 去年突如其来的病疾,让他无法在黄昏后控制自己的行踪和言行,他还不知晓与她如何交代,也怕伤到她。 陆瑾的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会,扫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迟疑了一瞬,轻轻将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新房,见守在门外的丫鬟垂首侍立。 陆瑾叮嘱:“少夫人屋里的炭快熄了,你进去添些,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她。” 沈风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陆母免了她请安,故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她才慢悠悠睁开眼。 屋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用一夜的炭,是她在乡下时从未有过的,往日里冬日取暖全靠灶膛余温,有时婉娘还会跑过来跟她挤一张床,互相暖暖手脚。 她们可不喜欢过冬日,需要多备柴火炭火不说,还不能跳舞挣钱,也很少有人在这时办筵席。 嫁娶礼仪繁琐,沈风禾累了一日,又吃了一碗热馎饦,正是酣睡好时候,陆母却拉着她拉家常,聊了颇久。 说起她父亲时,她脑海里还盘着他的再三叮嘱。清流文官,名声自然也要。 她未说他如何抛弃妻女,只说了他表现出来的满肠痴情,如何心死后,对着坟地流泪,终于寻回了多年前“丢失”的爱女。 后来实在是太困,沈风禾强撑着打哈欠,困得眼泪花在眼眶里直悠悠地转。 但她才擦完眼泪不久,就见陆母在旁大骂了一通郎君。 沈风禾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不久,守在门外的丫鬟就轻步走了进来行礼:“少夫人醒了?奴伺候您洗漱。” 她端来温热的铜盆,又转身打开妆台前的衣箱,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皆是花色雅致的新衣。 “这么多衣裳?” 沈风禾瞧着满箱衣物,诧异问。 丫鬟笑着回话:“这些都是老夫人特意为您挑的,说冬日天寒,选的料子皆是保暖的好货,您瞧瞧喜欢哪件,奴给您取。” 沈风禾的目光终在一件红白相间的襦裙上,“就这件吧。” 洗漱过后,丫鬟为她梳理长发,沈风禾抬眼打量妆台,忽被那支梅花钗吸引。 钗身雕出的梅枝,镶着红玉,钗尾还坠着一截串珍珠的银链。 “这支钗真漂亮,也是母亲挑的?”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吃 (不识趣的路过 第4章 第4章 她伸手拿起,忍不住赞叹。 丫鬟正为她挽发,想了一会回:“少夫人,这可不是老夫人挑的,也不是箱里原有的,许是......是您自己带来的嫁妆?奴昨日收拾时并未见着。” 婉娘又给她买了新的钗? 沈风禾并未细想。 这钗精致独特,她很喜欢。 待丫鬟挽好发髻,她将婉娘原先挑的钗插好后,又拿起那支梅花钗斜斜簪在发髻另一侧。 雪后的味道特别清冽。 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红萼映白。 进了长安城的她,竟也有心思欣赏起雪景来。 “阿禾醒了?快过来暖一暖。” 陆母坐在廊下的暖阁里,见她出院子转悠,立刻招手。 待她走近,她又拉着她的手,“往后在自家院里,都不用请安,反正只有我们俩人。” 说话间,仆从已端来一碗牛乳百合粥。 粥炖了一个时辰,熬得绵密,百合也融在了里头,出锅前混以牛乳,香气四溢。 “快尝尝。” 陆母催着她用勺。 沈风禾舀了一勺入口,百合清甜,乳香浓郁,整碗粥顺滑无渣,暖意十足,极其适合冬日。 她换了寻常衣裳,更添娇俏,陆母愈瞧她心中愈发欢喜。 吃了两口,有仆从进来回话:“老夫人,爷已经上值去了。” 陆母皱了皱眉,“他竟没歇会儿?一夜未眠,又赶着上值,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风禾握着勺抬眼轻声问:“郎君......昨夜回来过?” “方才回的,阿禾莫气。” 陆母哼了一声,“你别理他这浑小子,等他下值回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赔罪。至于那圆......”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语气温和,“阿禾你也不用急,更不用担着心,左右是他亏欠你在先,凡事都由着你心意来。” 沈风禾一口牛乳粥呛了个好歹。 她没急。 陆母又转向仆从:“牛乳百合粥,他带走了吗?” 仆从躬身回:“爷走得急,说大理寺还有要事,没来得及带。” “这混小子。” 陆母气道,“好好的牛乳百合粥不吃,难道又要去吃那芫荽粥?” 什么不添清水,只用芫荽捻汁入粥,听听就骇人。 沈风禾舀着粥的动作没停,闲谈间隙,已经吃了大半碗,满口牛乳香。 她慢悠悠开口:“儿听人闲谈,说大理寺的饭食,素来是长安官署里数一数二的难以下咽。” “可不是嘛!” 陆母立刻接话,“没想到阿禾你初来长安,竟也听闻了,可见那难吃的名声,早就传遍全城,令人发指得很!士绩今年秋日才调任少卿,这才几个月,眼见着就瘦了一圈。” 她皱着眉细数,“听说他们饭堂常做的藜麦糙饭硌牙,还有那清炖菜寡淡无味,有时竟做些茱萸拌豆酱,真真叫人难以下咽!” 沈风禾轻轻点了点头,“嗯......郎君这般日夜操劳,还要受这般口腹之苦,确实不易。” “可不是嘛!” 陆母又跟着附和。 沈风禾问道:“儿隐约听人提过,大理寺的厨事,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在打理。” “远亲?” 陆母嗤笑一声,“那可远得没边了!说是他阿耶的侄女的舅舅的邻居家的婶子的郎君,拐了八道弯的关系,仗着沾了点亲,做得是一塌糊涂,迟早让大理寺给撵走。” 府里多了人,陆母心中高兴,有说不尽的话。 她又细数了好些大理寺这几月的神秘菜色。 沈风禾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喝两口百合牛乳粥,再与她一块聊上几句。 虽郎君不在,但婆母是个好相与的,昨夜陪了她许久,还给她挑衣裳。 她喜欢且尊重她。 “大理寺厨下那些人,也都是朝廷在册的官厨,吃着俸禄呢,再说了,厨下也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副手,偏生一个个也跟着糊弄。” 沈风禾眼儿倏然圆了,“是官厨?” 陆母笑回:“那是自然,阿母胡诌不成。” 沈风禾知晓官厨,她曾去过县里的县衙应聘,但那里的衙差连试做菜的机会都没给,瞧不上她。 所谓官厨,犒赏依官署旧制而行。 厨役食宿由官署供给,月有料钱,季有绢布赏赐。 元日、冬至等佳节,必有酒肉米面之赏。若遇大案会审、祭祀等公务备餐,也有加给口粮。 岁末考校优异者,可进阶增俸,少数卓异者还能获荐赴更高品级官署厨役任职。 比起成日在府中猜想郎君何时归,沈风禾更想出去瞧瞧。 长安这样大。 沈风禾想了一会,开口道:“郎君操劳审案......确实辛苦,儿真想帮帮郎君。” 陆母抱怨了一阵,听了这话眼神一亮,转向沈风禾,“阿禾。” 沈风禾抬眸:“怎的了?” 陆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手艺好,夜里做的那碗馎饦,鲜润适口,比长安城里有名的王家馎饦做得还对胃口。”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顺着回:“可说呢。” “士绩在大理寺吃惯了那些糟心吃食,阿母想,若是他能吃上你做的饭......但我儿上朝早,白日都在大理寺。若是提早备饭,便要吃冷食了,若是日日送去,也没这个先例。” 这又叫陆母为难住了。 见陆母蹙眉,沈风禾开口,“母亲,儿可以去大理寺应聘官厨吗?” 陆母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如何使得,阿禾是来享福的。” 沈风禾缓缓放下瓷勺,笃定道:“儿觉得......郎君,实在是太辛苦,想陪他。” “阿禾,你真要去那?” 他家士绩是什么福分。 沈风禾点点头,“还请母亲成全。” 见沈风禾这样笃定,陆母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大理寺的待遇理应不差,她去过几回,瞧见那什么远亲吃得膀大腰圆的,应也不会太辛劳。 士绩不着家,若阿禾能日日陪着他,她人美心善,手艺又这般好,这日夜相处下来……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保证道:“阿母不会让你白忙活,每月给你开工钱,就这个数!” 沈风禾的眼瞪得更圆了。 这个数,可真多啊。 她喝了一口茶清口,笑意盈盈。 “母亲,择日不如撞日,儿今日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郎君,真是太辛苦了(你是说我能领两份工资,还是国企吗 第5章 第5章 雪后的长安很热闹,少卿府在务本坊,离大理寺并不远。 沈风禾披着外袄,踩雪而过。路过西市时,她在坊口的食肆买了两盒蒸藕,挑了斤干栗。彼时又见胡商在卖安息茴香,顺道买了一小罐。 这东西,喜者赞它辛香独特,去腥提鲜,厌者觉得气味冲烈,在沈风禾的那些记忆里,它叫孜然。 沈清婉的住处是间一进的小院落,在西市附近。 沈风禾顺道先去她的住处,与她只会一声应聘大理寺厨役的事。 正房不大,一明一暗。外间摆着案几,上头是个小小的泥炉,炉上炖着一锅热水,水汽袅袅。 沈清婉正在案板前切羊肉,听见推门声,她立刻丢下菜刀,迈着碎步飞奔过去。 见来人,她笑着喊:“阿禾,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她拉着沈风禾往炉边矮凳上坐,给她倒好茶,“外头雪天寒透了,快喝口茶暖一暖。” 沈风禾刚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沈清婉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自己也吃了口茶,满脸笑意,“快说说,娘在你成亲前塞的那本册子,可有学?” 沈风禾一口茶没咽顺,“噗”地呛了一声。 沈清婉自顾自笑道:“娘就说你那郎君俊朗吧?模样周正,宽肩窄腰的,定是不差。” 沈风禾也不想瞒着婉娘,抬眼看向她,坦诚回:“其实......婉娘,他昨夜捉贼去了。” “捉贼?” 沈清婉脸上的笑意僵住,方才还含笑的眼也冷了,从夸奖到怒骂只需一瞬。 “你是说,这厮新婚夜,放着你这个新妇不管,跑去捉贼了?!” 沈风禾费了好一番口舌,又是顺气又是递水,才总算让沈清婉的怒火压下去些。 沈清婉握着沈风禾的手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怪不得!怪不得沈岑那死鬼肯把这门亲事让给你!我当是多大的福气,竟有这样的事。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去捉贼?我活了三十二岁,真是见闻所未闻!” “婉娘,息怒息怒。” 沈清婉愈想愈心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哪有这样不疼人的郎君。 她满是自责,“阿禾,是娘不好,都是娘带你来了长安......你心里定然难受着。” “我挺开心的啊。” 沈风禾反倒笑了,眉眼弯弯的,全然没有半分委屈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婉娘你看,婆母不摆架子待我极好,还给我银钱让我零用,郎君忙着查案,压根顾不上管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就是神仙日子?” 沈清婉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又看沈风禾脸上确实不见愁绪,才缓了不少。 沈风禾顺势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眼下我还想去大理寺应聘官厨,我打听过了,那里厨役的月俸最高能有八百钱,待遇着实不差。” 她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郎君实在不喜她,她也不用委屈自己,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和离便是,这在大唐极为常见。 郎君要是和离,沈府总不能强攀这高枝。 她没了价值,也不信沈府会迎她回去。 听说郎君年轻有为,办案能力强,日后说不定还要升官调任,早晚不在大理寺待着。 她若是进了大理寺,那便是正经官府差事,既能稳稳当当做活,又能存下银钱,日后和婉娘不依着旁人,做个普普通通的长安小老百姓。 沈清婉听沈风禾说了一会,忽然眉头又拧了起来,“阿禾,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哪有新婚夜丢下新娘子,跑去捉贼的,莫不是个借口?”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阿禾,你郎君该不会......” “嗯?” 沈风禾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清婉咽了口唾沫,“这么一想,你出嫁前两日我还听坊里人说道,你郎君十八就中了状元,当年多风光啊!长安城里多少贵女家抢着要捉婿,可他一直没应,旁人问起,他就说怕怠慢了人家姑娘。” 她愈想愈觉得蹊跷,讳莫如深道:“阿禾,我眼下再琢磨‘怠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那方面的‘怠慢’吧?” 沈风禾眨了眨眼,“欸,不会吧......郎君身形高大,不像啊。” “怎么不像,这种事说不准。” 沈清婉似是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我就说哪有新婚夜跑出去的道理,竟是个金玉其外的!哎唷,沈岑那死鬼!”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气得不轻。 沈风禾见她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连忙抚着她的背,“婉娘,冷静冷静,这都是没影的事,可不能瞎猜。” “那还有旁的理由吗。” 沈清婉长叹一口气,“娘得赶紧多挣些钱,郎君笨点、忙点都不怕,可要是不中用,那怎么行?哎呀呀阿禾,你可别太实心眼,若是日后真证实他不中用,咱们二话不说就和离!长安城里适龄的小郎君多着呢,年轻有为的、踏实稳重的,什么样的没有?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风禾见婉娘越说越跑偏,伸手往她身后一指。 “婉娘你别想了,快瞧,你那羊肉要叫狸奴叼走了。” 沈清婉一回头,就见一只毛色杂驳的狸奴正弓着身子,前爪偷偷扒着案板,凑到羊肉前嗅了嗅。 “嘿你这小贼!” 沈清婉立马忘了方才的气,抬脚就去赶,挥手跺脚的,“去去去!这羊肉可贵着呢,是给我们阿禾尝的,轮得到你抢?” 狸奴“喵”一声,丢下羊肉窜上院去,留下一串浅脚印。 沈清婉回头拿起案板上的羊肉,兴致勃勃地问:“阿禾,你想吃清炖的还是酱烧的?娘今日给你露一手,保准鲜香入味。”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婉娘你放过这块羊肉吧,它多无辜。” “怎说话?” 沈清婉瞪她一眼。 沈风禾憋着笑,“我怕你这宅子也像咱们以前乡下那样,为了不把房子点着,最后把灶都砌到院子里去。” 她及笄那日,婉娘非要大露一手,厨房多好的灶,就这样没了。 但那日汤饼的味以及婉娘给她买的点心。 很好吃。 沈风禾笑着按住婉娘举着菜刀的手,“还是我来吧,咱们吃胡商那口,自己做比他卖得便宜多了。” 她接过案板上的羊肉,熟络地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匀称的小方丁,又削了不少竹签,把肉丁一串串穿好,每串都搭着一两块肥肉。 沈清婉在一旁搭手,帮着洗干净备着的冬葵、蔓菁,还有几节脆嫩的瓠瓜。沈风禾把这些也切成小块,穿插着穿在竹签上,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 院里的泥炉早已烧得旺,沈风禾把羊肉串铺上去,只不过片刻,油脂滋滋渗出来,滴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烤肉要讲究火候,她不时翻着串,安息茴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烟雾缭绕间,香味四溢。 沈清婉看得眼热,也抢着要翻烤。 沈风禾便在一旁指点,“蔓菁耐烤,多烤会儿才甜,冬葵要快翻,不然就软了。” 两人围着暖烘烘的炉子,一人执一串,偶尔互相递过刚烤好的肉串。 西市的羊好,膻味少,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晶莹油亮。 入口是焦脆外皮,牙齿轻咬,便能尝到肉汁。 肥瘦相间的羊肉嫩而不腻,配上安息茴香独特的辛辣与微麻,风味十足。 沈清婉忍不住赞道:“我家阿禾手艺也太好了!” 院儿里有烤得焦香的羊肉,清甜的时蔬,还有两人的说笑声。 吃得差不多时,沈风禾擦了擦手,起身道:“婉娘,时候不早了,我往大理寺去递个投名状,谋那厨役的差事。” 沈清婉把剩下的烤串都油纸包往里塞,“这么些羊肉娘也吃不完,你都带着,路上饿了垫垫,或是叫你婆母也试试。”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揣在怀里,笑着回,“那我走啦,往后我会常来来看婉娘。” “好嘞!” 沈清婉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喊,“我们家最好的阿禾,万事顺意......记得下次来,阿禾要给娘做馎饦尝!” 沈风禾低声一笑,转过身点点头。 待沈风禾走远后,沈清婉低头瞥见院墙角缩着的狸奴,它还盯着方才的烤串,便挑了些干净的肉递过去。 瞧着狸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嘀咕:“那少卿大人......总不能真的是不中用吧?可别委屈了我的阿禾......” 沈风禾顺着雪后的街巷往大理寺去,大理寺离得本就不远,没半柱香便到了门前。 她对着值守的小吏拱手,语气恳切:“劳烦吏君通传,小女前来应征厨役,愿献薄技,供大理寺诸位大人膳食。” 那小吏正倚着门框打哈欠,闻言脸一垮,连连摆手,“罢罢罢!莫再来添乱了!这几日应聘厨役的络绎不绝,做的吃食与寺中不相上下,我是再也不信这些自荐的了!” 沈风禾怀里油纸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那焦香的肉味混着香料气息,直往小吏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这怀里揣的是羊肉?怎的比胡商那儿还香?”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不中用不应该吧...... (少卿大人:花生什么事了直打喷嚏 第6章 第6章 “正是羊肉。” 沈风禾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掀,那香味散发得更加浓郁。细竹签串着的羊肉块匀称小巧,外层微焦,胡麻粒撒在油亮肉汁里,还混着安息茴香碎。 她伸手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吏君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串试试?这是小女自个儿做的,用了安息茴香调味,或许合您口味。” 小吏上值早,朝食用了寺里饭堂的豕肉白菘馒头。 馒头豕肉腥气重了些,馅还少得可怜,他咬了半只就撂下,只就着腌菜吃了两碗粥。这汤汤水水下来,只有水饱,眼下早饿了。 眼下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也不再推辞,拿了一串便塞进嘴里。 沈风禾的羊肉串小,不过两三口,竹签上的肉便没了踪影。 小吏咂了咂嘴,“有焦香,也有羊肉的腴润,味真好。就是胡商那里的串子更大,嚼起来才过瘾。” 沈风禾见势又递过去两串,小吏轻咳一声,只拿了一串。 她笑着回:“回吏君,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嚼头。大串吃着筋道爽利,胡商有时不舍得放太多安息茴香,吃到里面就有些寡淡。小女这是小串,烤的时候反复慢慢转动,既能锁得住汁水,滋味也浸得匀,又撒了胡麻,吃着便更嫩一些。” 小吏尝了羊肉串,也想着给沈风禾一个机会,便将她往大理寺的后厨带。万一这羊肉非这位小娘子所做呢?还得亲眼见识她下厨才行。 “好香的羊肉味,这还没到少卿大人给咱们出去买饭食的时辰。阿力,你去西市了?” 主簿史逸仙闻着味儿便过来了,他一吸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小吏身后的沈风禾上。 “嗐,我才没有。” 小吏连声回:“史主簿,您瞧,这位小娘子来应厨役的,您来得正好。” “应厨役?” 史逸仙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番。 她鬓边簪着支梅花钗,衣裙虽素但布料尚可,眉眼清丽,气质瞧着半点不像寻常厨妇。 他连忙拽过那个小吏,压着声音嘀咕:“你忘了,秋日里就有个女郎来应厨工,哪里是来做饭的,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往少卿大人面前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菜都能炒糊,最后还不是被打发了。” 他又瞥了眼沈风禾,继续道:“你瞧瞧她,模样生得好看,穿戴也周正,能甘心来大理寺做厨役?再说了,少卿大人才成亲,我昨儿还去吃酒了,那新娘子跟仙子似的,她这时候来......要命要命。” 沈风禾听着,就差挠脑袋了。 她合欢扇遮得比盖头还严实,郎君都未必瞧见了她的模样,这位史主簿...... 沈风禾抬眸看向他,诚恳道:“史主簿,小女确是为应聘厨役而来,绝非别有他图。您若不信,不妨让小女露一手,好坏尝过便知。” 史逸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而羊肉串的香味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终还是同意。 他带着沈风禾穿过前头,直到大理寺的饭堂。 这饭堂倒颇为宽敞,梁柱挺拔,摆着数十张案几,只是此刻案上大多空空荡荡,零星几人扒着碗碟,神色恹恹,似百鬼夜行。 忽听得一声惊呼划破沉闷。 “我的亲娘,他怎么吐沫子了!”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名书吏捂着嘴,嘴角挂着些白沫,脸色发青。 他面前有一碗厨工昨日新出菜式豆汁儿,用豆磨粉煮的。 有人附和着,“再这么吃下去,案子没办完,人的魂都没了。” 从前倒也还好,饭食味道普通,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最近主厨沉迷研究新菜式,沉迷放倒大理寺众人。 史逸仙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大理寺饭堂的主厨陈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他才出厨房,就瞧见史逸仙身边的沈风禾,眯着眼笑,“史主簿,您这是把家眷带来饭堂了?” “呸呸呸!” 史逸仙连忙反驳,“瞎猜个什么,这位小娘子是来应聘厨役的。” 陈洋笑得更高兴,“应聘厨役?” 他上下扫了沈风禾一眼,不屑道:“史主簿,咋突然想着招新厨役了,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年,寺里上下谁没吃过小人做的饭。您也吃了三年,不也好好的?招什么新呐。” 史逸仙皱着眉,“且给她个机会试试,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再另说。” 原先也不是没招过做菜适口的厨役,好几位都是才呆了没多久,就自请辞了的。 这其中,真是难说。 陈洋“哼”了一声,“小娘子想试试便露一手呗,后厨的东西尽管用。” 他引沈风禾往后厨走,沉声道:“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就给你两刻时辰。做的出来,还得让大人们满意,留不留全看史主簿的意思,若是两刻钟做不完,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菜要做好吃,得多上荤腥。荤腥处理起来麻烦,不给河鲜,只给豕肉与鸡鸭,这点功夫,是炖不烂的。 后厨虽宽敞,食材却不算丰裕。 在雪后,沈风禾还能见到茄子。 长安不比沈风禾的乡下,附近的农户会在菜畦里覆盖屋草,昼夜燃火等样式栽种,确保一些时蔬冬日也能供应。 想要菜色下饭,有时也不需要大鱼大肉。 她挽起衣袖,露出稳当的手腕,取过两根紫皮长茄,洗净后斜刀切成薄条,又剁了些肉沫。 待油热至微微冒烟,倒入茄条,让茄条在热油中渐渐变软盛出。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放入剁得细腻的肉沫翻炒熟透,随即再下过油茄条。 茄条吸饱了肉香与她调的酱汁后,淋上一勺面粉水勾薄芡出锅。 很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茄香顺着后厨的往外飘,直往饭堂里钻。 陈洋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不过几口,就听见沈风禾清亮的声音传来。 “吏君,小女做完了。” 陈洋愣了愣,这才还未到一刻吧,她竟做好了? 沈风禾端着托盘出来,瓷碗里盛着米饭,上头浇满了刚出锅的肉沫茄条。 茄条紫红油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肉沫混在其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顺手将菜与饭轻轻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 陈洋走过来见她的动作,脸当即沉了,“菜是菜,饭是饭,你怎的把它们混在一处?这般吃法,何其粗陋脏污。” 可勾人的酱香与肉鲜的味道已飘遍了饭堂,原本还在抱怨的书吏们纷纷循着香味围过来。 史逸仙一早也尝了豆汁儿,只觉吓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眼下香味十足,也不管陈洋的抱怨,很快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将米饭裹着茄子和肉沫送入口中。 软糯的茄条吸足了肉香与酱汁,入口即化,细腻的肉沫咸香十足,酱汁浓郁却不腻口。 拌着的米饭越嚼越香,那酱汁混在里面,完全没有寻常饭菜的寡淡。 沈风禾这时又端来一碗汤,汤色清亮,是打散的鸡子入汤,上飘着几粒葱花。 她恭敬道道:“大人,这盖饭配着汤吃,滋味更妙。” 史逸仙连忙喝了口汤,只觉得冬日里来这样一份饭食,通体舒畅,浑身都是暖的,拿起勺子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周围的书吏们看得眼热,纷纷起哄,“史主簿,瞧着也太香了,给我们尝一口呗!” 史逸仙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头也不抬,“我再吃一口。” 陈洋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沈风禾递给他的。 软糯的茄条裹着咸香酱汁,肉沫的鲜气渗进每一粒米里,确实香。 可他拉不下脸,嚼了两口冷着脸,“哼,勉勉强强吧。” 史逸仙吃得热泪盈眶,闻言也顾不上反驳,擦了擦凑近沈风禾,感激涕零,与方才那位小吏道:“小娘子,你可真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的救星!阿力,快带她去办入籍注记,正式归入厨役名册!” 他刮完最后一粒米饭,也将鲜美的汤喝了个精光,“你且再给少卿大人也做一份,我今早见他憔悴,定要吃点合口的补补。” “史主簿放心。” 沈风禾浅笑颔首,“小女炒的时候多备了分量,后厨还有不少,直接盛来便是。”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吏们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陈洋怎能让新来的厨役抢了自己的风头。 他站在沈风禾身旁道:“史主簿,不必劳烦这位小娘子,少卿大人昨夜新婚,定是操劳过度,您瞧他今日上值,频频打哈欠,神色疲惫。小人早就备好了杜仲枸杞炖羊肉,补肾益精,最是滋补,少卿大人喝了定会精神奕奕,可比这寻常饭菜管用多了。” 这劳什子盖饭,如何比得过他的大补。 “管他什么药膳。” 史逸仙伸了个懒腰,语气坚决,“寻常饭菜都吃不下,再好的药膳也没用,阿力,盛上一份盖饭,连同陈厨的药膳,一并给少卿大人端上去!” 作者有话说: ---------------------- 阿禾:肉沫茄子最下饭[撒花] 第7章 第7章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设在寺内西跨院,窗外漏进几缕清寒天光,落在案头堆叠的卷宗上。 陆瑾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拿着朱笔,正凝神批阅案宗。 “少卿大人,请用饭。” 明毅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拎着食盒放在案边矮几上,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内上下分置两样吃食。 一样是肉沫茄条盖饭配一碗热汤,另一样则是杜仲枸杞炖羊肉。 陆瑾闻着香味,抬眼看向食盒,“这油亮的饭食,是老陈新琢磨的菜式?” “回少卿大人,不是的。” 明毅连忙回话,“这盖饭是今日新来应聘的厨役做的,大伙儿尝了都说味道好,您快尝尝。那碗炖羊肉才是陈厨做的,说是给您补身体用。” 陆瑾放下朱笔,走到案几旁,舀起盖饭尝了一口。茄肉软糯,酱汁咸香与混着肉沫的米饭一块搭配,相得益彰。 勺子起落间,他用饭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不过片刻,小半盘盖饭便见了底。 “嗯,味道不错,留下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记得查查背景,仔细些,别像上次那样,混进想偷听案情的人。” “是。” 明毅连忙应下。 陆瑾目光落向那碗未动的杜仲枸杞炖羊肉,很快抬眼,“这汤瞧着大补,你拿下去喝,这些时日随本官查案,也辛苦。” “少卿大人,这......” 明毅面露难色,又对上陆瑾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咽回,苦着脸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拎起食盒匆匆退去,似是在逃什么洪水猛兽。 该如何将这碗杜仲枸杞炖羊肉给分享出去呢。 陆瑾用完饭,起身至窗前。窗外积雪皑皑压枝桠,几株红梅傲然挺立,艳色映雪,景致清绝。 他欣赏了红梅好几眼,开门折下两支盛梅,插入案头瓷瓶中。 沈风禾则是跟着小吏来登记入籍,恭敬递上陆母给自己的户籍。 小吏接过户籍,先抬眼相问:“你过往可曾犯过事?我们后续会核查,若是作奸犯科者,大理寺不予录用。” “没有没有。” 沈风禾诚恳道:“小女一直跟着养母在乡下生活,就种种菜做做饭,从没犯过事。” 小吏点点头,低头翻开户籍簿仔细查看,核对籍贯。 目光往下扫时,只见上面清晰写着—— 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小吏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 没错,就是“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他人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少......少卿大人的夫人,您来当厨役?” “哎唷,吏君您请快起身。” 沈风禾见小吏摔在地上,连忙想去扶,去被他一下躲开。 她抬手佯装抹泪,叹息一声,哽咽道:“吏君,此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才好。” 既要正式入职大理寺,定是会被查明身份,沈风禾想着先一步承认再说。 小吏懵懵懂懂爬起来,还没缓过神,就听见她继续道:“您在大理寺当值,定然知晓我家郎君有多辛苦。日夜查案奔波,回来连口合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今早瞧着他眼底的青黑,人呢瘦得脸颊骨都露出来了,我这心里啊,跟针扎似的疼。”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拿手帕子抹了把眼角,“我文不能断案,武不能护院,也就做饭这点本事。想着来应个厨役,既能让郎君吃上热乎合口的饭菜,也能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吏君,您说我说的对吗?” 小吏愣愣点头。 陈厨的手艺简直是折磨,少卿大人才调来不久,矜矜业业却要吃这些新式变态菜品,确实委屈。 可眼前这位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要日日在厨房给他们做饭,他后背就冒冷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风禾瞧出他的犹豫,继续恳求:“吏君您想想,我家郎君常说,行当平等,不过都是为了生计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饭食是安身之本,人人都要吃的。我来这儿,不求别的,就想悄悄给郎君一个惊喜,也能让大伙儿吃顿舒心饭。” 她抬手拭去泪花,“您若是声张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少卿夫人,定然处处拘谨,不敢随意用饭,我做的饭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就把我当作普通厨妇,大家吃得自在,郎君也能安心。” 沈风禾见小吏有所触动,便继续深吸一口气,一滴泪珠巧妙地从眼角滚落。 “我家世清白,从没犯过律法,做的饭菜也合大家口味,绝不会给大理寺添麻烦。吏君就当可怜可怜我一片痴心,帮我守着这个秘密,行吗?” 小吏看着她泪花点点的模样,又想起少卿大人连日操劳的身影,再回味起方才那碗肉沫茄条盖饭的鲜香...... 少卿大人夫妻情深,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哪能拆台? 且那碗肉沫茄条盖饭。 可真是香啊。 他犹豫了一会,便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往后您就是大理寺的普通厨役。” 沈风禾含泪点点头,“多谢吏君体谅,您真是好心人!” 登记妥当后,小吏取来一枚桃木腰牌,上面用篆字刻着“沈风禾”三字,还烙了大理寺的印记。 走出登记房时,阳光正好。 沈风禾抬手将腰牌对着光瞧了一会,再美滋滋系在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雪后气息清冽甘甜,红梅暗香。 走在廊下时,还见一人提着食盒,神色匆匆地奔登记房而去,口中念念有词,“力哥,喝羊汤吗,大补之汤,一般人我不给喝的!” 沈风禾哼着调子回陆府,还没等门口仆从禀报两句,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母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老远就扬声道:“阿禾,可算回来了,阿母都等你大半天了!” 沈风禾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抬手将腰间的桃木腰牌解下来,献宝似的递到陆母眼前,“母亲,您瞧。” 陆母凑近一看,惊喜回:“哎唷当真进去了,阿母还说要托人给你通个气,你偏说要自己试试,我家阿禾果然有能耐。”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手真凉,快进屋里暖和,阿母给你备了乳茶,吐蕃那儿传来的吃法,滋味可妙了。” 陆母爱喝牛乳,也喜食一些乳制点心,每每都要打发人去西市采买。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桌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仆妇正站在一旁忙碌。 她将烘烤过的茶饼用茶臼碾碎,过筛投入煮沸的砂锅中。 待茶汤初沸,加入红枣、少许花椒与桂皮,撒盐调味,舀出一勺。待二沸之时,将旧茶倒入,用茶筅快速搅动。 茶汤泛起细密的沫饽,白如积雪,浮在茶汤表面,此刻再舀入乳酥漂在其上。茶香、乳香混着枣香、香料的辛香,在屋内蔓延。 仆妇将煮好的乳茶舀入茶盏,递到沈风禾面前:“少夫人,乳茶刚煮好,趁热喝吧。” 乳茶入口先是乳酥的绵密,像化开的雪团滑过舌尖,茶末清冽回甘,红枣清甜丝丝入喉。 盐的咸鲜衬得乳香更浓,花椒与桂皮的辛香极淡,只在有一抹温润的余韵,沫饽也细腻如云絮。 整碗茶热而不燥,鲜醇绵长。 沈风禾陪着陆母喝了温热的乳茶,又尝了两块枣泥点心,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陆瑾儿时趣事。 她时不时插两句嘴,屋里笑声不断。 待日头西斜,陆母笑着叮嘱:“阿禾嫁过来身子还娇,先回院里歇着,晚些阿母让人给你送爱吃的小菜,可不能偷偷再跑进小厨房了,叫人以为咱们少卿府没吃食。” 沈风禾应着,轻快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屋内暖炉燃得正旺,她卸了外衫,将两支簪子妥协放在妆台前,稍作洗漱后躺在铺着厚褥的拔步床上。她翻了个身,感觉浑身都松快,不多时便靠在枕上眯了眯眼。 黄昏时节,陆瑾踏入陆府,刚换下幞头,就被陆母叫到跟前。 陆母环着双臂,一脸催促,“新婚燕尔的,快去瞧瞧你的新妇。” 陆瑾颔首:“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快步往新房走去。 日落西斜,陆瑾抬手按了按额角,脑袋也跟着晃了晃。正要推开房门时又猛然收回手,眸色沉沉地看了房门片刻后转身往书房去了。 夜色渐深,书房僻静。 榻上的陆瑾忽然睁开眼,取而代之的是桀骜锐利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手腕。 一副玄铁锁链束缚住了他。 “啧。” 他低嗤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进去?你似是有些奇怪啊。” 新房内,沈风禾辗转了片刻,见窗外月色已浓,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人,便知陆瑾今夜怕是又不会来了。 是不喜她呢,还是真如婉娘所说...... 罢了,她可不管这些。 她索性舒展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手臂摊开,腿脚伸直。 好大一张床,够她滚两圈。 明日她就要去大理寺上值。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俸禄拿。 好兴奋。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入职入职 (唐时早有奶茶,大多为咸口,加各种香料。做法参考了《茶经》等,乳酥可以理解为奶皮子,奶芙类 第8章 第8章 府外的竹梆子响了几声,卯时刚至,沈风禾便睁开眼。她裹着厚褥子翻了个身,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跃起来。 今日是她去大理寺当厨役的头一日,想想就浑身有劲。 “少夫人,您这是......起这么早?” 香菱揉着眼睛进来,见她已经掀了被子,忙上前递过厚袄,“天还黑着呢,积雪又重,离大理寺上值还早。” 她是被陆母调来负责沈风禾起居的,虽只有十四岁,但做事勤快,人又机灵爱笑。 沈风禾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将自己裹了好几层。 “不早了。” 她一边洗漱一边笑,“你看郎君比我还早,不也是上朝去了。我这当厨役的,总不能太晚。” 陛下勤政,将先皇的三日一朝改为一日一朝,陆瑾卯时左右就要去点卯,下朝后要回大理寺上值。除外出办公或是特殊情况,每日如此。 昨日小吏都与她仔细交代过,约莫辰时初刻大人们就要上值,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朝食先备好。 洗漱只用了片刻,她转身就去拎墙角的挎包,美滋滋地挂上大理寺的腰牌。 “奴这就去叫老夫人起身。” 香菱见她动作这样快,急着道,“您第一日上值,老夫人昨夜还说要送送您的。” “别去别去。” 沈风禾往外走,“让母亲好好睡,冬日里暖被窝难得,我自己去就行,大理寺离得不远,跑两步就到了。” 她很快背着挎包冲出门去,背影似雀鸟,消失在连廊的拐角。 另一个丫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叹,“爷夜里不宿在少夫人房里,可少夫人心里却时时牵挂着爷的身子,这般情意,真是难得。” 香菱也是跟着不值,“哼”了一声,一边铺被一边念叨,“可不是嘛,少夫人是我见过最漂亮,性格最好的娘子了,又聪明又能干,爷怎么就不珍惜呢?少夫人好,爷坏!” 若她是爷,定是要将少夫人日日捧在手里。 爷这样不识趣,真是气煞人。 雪还未化完,积着薄薄一层白,脚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沈风禾裹着厚袄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几个挑菜的农户正跺着脚呵气,将新鲜的菜送往各家府院。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围墙便映入眼帘。她绕到西侧的后厨小门,推门而入,一路到厨房。 厨房的人已经都来了,陈洋背对着她,弯腰翻捡竹筐里的菜。 他头也没回,不耐道:“第一日当值就来这么晚?等你忙好,大人们上值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风禾笑着回:“陈主厨,雪后路滑,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您放心,我手脚快,定不耽误大人们用饭。” “这可是你说的。” 陈洋直起身,斜睨了她一眼,“既来了,那今日的朝食就归你弄。我们忙着备菜,没功夫替你搭手。” 未等沈风禾应声,就听见他继续道:“忘了说,大理寺上下当值官员、属吏加后厨杂役,统共一百二十余人的朝食,都得你一人备妥。” 旁边正在择菜的吴鱼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厨役,嘀嘀咕咕:“陈主厨有些欺负人了,她头一日来,按规矩该先做些洗菜切菜的活计,怎么一上来就让备百余人的朝食?” “那也没办法。” 另一个厨役叹了口气,“朝食是大人们上值的第一顿热饭,最是讲究准时与合口。她独自一人哪能应付得来,陈主厨这是故意为难,想让她出丑,好有借口赶她走。” 昨日他们也尝试了这位娘子的肉沫茄条,味儿确实是好。若是她长期呆在大理寺后厨,陈主厨哪里还能随心所欲地尝试新菜式,想做什么做什么。 定是要下点功夫,想赶从前的人那样,叫她受不了委屈辞了。 沈风禾却毫不在意,反倒弯起嘴角。 一百二十余人吗,那真是太...... 简单了。 村里的宴席都是一家办,一村吃的,随随便便都是上百人,还得荤素搭配,吃好吃饱吃热乎。 眼下的百余人朝食,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她对着陈洋朗声应道:“没问题,陈主厨放心,我定能让大人们按时吃上热热乎乎的朝食。” 陈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应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哼,口气倒不小。届时误了时辰,或是做得难以下咽,仔细你的差事。” 沈风禾没再接话,转身就往备菜区走。陈洋又为难她,方才农户送来的菜一点没往厨房送,只有一块豕肉挂在案前。 他想着她左不过做些豕肉馒头罢了,大人们本就不太爱吃。 灶台下早已备好柴,沈风禾想了一会,又添了一根木柴使火势更大,而后麻利地从豕肉上切下皮,洗净切好丢入锅中熬煮。 旁边的灶上,她早已架起大锅,豕骨焯水后下锅,加了姜片和葱段,倒足清水慢熬。 麦面是新磨的,她舀了不少,在中间扒出个凹坑,往里面撒了些曲蘖。这是常用的发酵物,用麦麸、米糠发酵制成,比自然发酵快些。 她一边往里面加温水,一边用发力揉面,推着面团反复折叠按压,不多时就揉出几个光润筋道的面团,扣上湿布,放在靠近灶火的暖处让它发酵得更快。 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便是剁肉馅。 菜刀在她手里灵活无比,肥瘦相间的豕肉被切成细细的肉丁。她加盐与豆酱,姜末和葱花,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起筋。 吴鱼与其他几个厨役在一旁看得起劲,没想到这娘子力气这样大,他们做帮工有一年了,剁这么多肉,还得剁一阵歇一阵,她竟一点儿都不带累的。 瞧着她剁肉下时手臂上绷出的流畅线条,吴鱼悄悄又嘀咕起一句“亲娘嘞”。 豕肉皮在大火下渐渐融化,成了粘稠的汤汁。沈风禾二话不说,将汤汁倒进盆里走出厨房,在积雪中刨了个坑,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汤汁便凝结成了皮冻。 好在是冬日,汤汁煮好能很快凝成皮冻,换作往常,做起生煎馒头来都要前一夜将它备好的。 皮冻被切成小丁一块混进了肉馅,面团也发得正好,用手指一按,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她把发面揉匀排气,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小面剂,擀成圆皮,舀一勺肉馅放在中央,捏出十几个匀称的褶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生煎馒头胚子就码在了案板上,白白胖胖的。 可眼看时辰一点点挪进,已经有大人陆续上值,沈风禾却还在低头自顾自地包生煎馒头,一个接一个,案台上的胚子堆得像小山,半点要上锅的意思都没有。 陈洋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她跟前,指着案板上的生煎馒头,“沈风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包?大人们都上值了,你打算让他们吃生的吗?” 蒸起馒头来还要时辰呢。 吴鱼和其他厨役也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风禾却依旧气定神闲,捏完最后一个褶子才直起身,笑道:“陈主厨别急,马上就上锅。” 她直接把两个泥炉搬到厨房中央,往炉里添了炭火,待火苗燃得旺了,而后架上平底铁锅。 等锅烧热,她舀了勺油,沿着锅壁抹匀,然后端起案台上的生煎馒头胚子,一个个整齐地放进锅里,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两锅。 陈洋盯着平底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白胖馒头胚,几乎是呵斥:“这是煎饼子的锅,你把馒头搁这儿,是要煎着吃?馒头得蒸才透,才松软,煎来吃不是胡闹嘛。” 沈风禾手里往锅边淋清水,“陈主厨,馒头也能煎着吃呀,另有一番滋味。” “哼,你就折腾吧。” 陈洋气哼哼地扭过头,“届时外头煎得焦黑,里头还是夹生的,看大人们怎么说你,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这话没说多久,饭堂方向就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好些小吏不想往饭堂来的,买个胡麻饼当作朝食得了。 可昨日尝过沈风禾那道肉沫茄条,味道让人念念不忘,今日竟鬼使神差地都往饭堂这边走。 史逸仙作为主簿,向来起得早,打了个头阵。 只走到饭堂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先扑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昨日那新来的厨娘正围着泥炉忙活。 她竟把铁锅直接搬到了饭堂前头? “史主簿您早。” 沈风禾眼尖,抬头见是他,立刻笑着招呼,“要来一份生煎馒头配骨头汤吗?刚要出锅。” 史逸仙愣了愣:“何为生煎馒头?” 沈风禾只手起锅落,“哗啦”一声掀开锅盖。 热气混着胡麻香、面香、肉香四溢,比方才更甚。 油星在锅底“刺啦刺啦”地跳,生煎馒头边缘煎得焦脆微卷,顶上却依旧雪白蓬松,缀着不少胡麻。 沈风禾趁此撒上了一把葱花,雪白焦香配翠绿,光是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史逸仙喉头一滚,轻咳一声。 “那就来一份!” 作者有话说: ---------------------- 阿禾:要来一份吗? 第9章 第9章 史逸仙先前只吃过蒸糕、蒸饼、蒸馒头,煎馒头倒是头一次见。 瞧着盘中这两面金黄,还缀着胡麻的新鲜吃食,当即用筷子夹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嘶——烫烫烫!” 滚烫的汤汁从内里迸溅出来,史逸仙猝不及防地被烫到舌尖,连连嘶哈了好多下。 他用筷子翻转了生煎馒头,浓郁的汤汁便顺着他咬出的口子缓缓往下淌。 “你这馒头,内里怎会有这么多肉汁?寻常包馅时若是混入汤汁,该渗得面皮稀烂了。” 沈风禾递过一小碟香醋,“这里头加了豕肉皮熬的皮冻。包馅时揉进面团里,煎的时候遇热化开,就成了鲜汁。” 她继续道:“才出锅,烫着呢,您可以先在顶上咬个小口,把汤汁喝了再慢慢吃,若是蘸点醋更解腻。” 史逸仙依言照做,在上头咬开个口子,小嘬一口。 混着肉香的汤汁的涌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鲜美无比。 待汤汁喝尽,他拿起生煎馒头蘸了点香醋,再慢慢咬下。 生煎馒头面皮暄软蓬松,下层却煎得焦脆干爽。 外头胡麻香,内里的豕肉馅咸鲜适口,吸饱了皮冻化成的汤汁。当真是一个馒头,三种口感。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夹起第二个,这次吃得就更顺溜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小吏们早被史逸仙的吃法和满饭堂的肉香气勾得按捺不住。 年轻的小吏道:“沈娘子,也给我来十只,昨日那肉沫茄条味道就很好,眼下瞧史主簿吃这馒头,我馋死了。” 这拥挤着,很快就将两锅生煎分干净,新来的小吏们只能叹息。 “吏君稍等。” 沈风禾指了指旁边温着的砂锅,“这里头炖着骨头汤,芫荽、葱花都在边上小碟里,您先盛一碗暖暖身子,生煎新起一锅快得很。” 小吏们听了,立刻有人转身去舀汤。砂锅一掀开,骨汤炖得清亮,漂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等待下一锅的小吏们将骨汤舀进碗里,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和葱花。 几人捧着汤碗啜饮,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雪后上值的寒气,更盼着生煎出锅。 沈风禾拎起分发干净的锅,往锅底抹了层薄油,趁着油温未高,将生煎馒头一个个码进锅里。 生煎渐渐膨胀,她用湿布握着锅缘慢慢转动,让每只生煎都均匀沾上油光,随后盖上锅盖焖煎。 不多时,锅里又响起“刺啦刺啦”的悦耳声响,胡麻香、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上两锅更甚。 她两手不停,这边刚给第一口锅的生煎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煎得金黄焦脆,那边就掀开第二口锅的盖子,撒上一把葱花和胡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慌乱。 吴鱼实在是馋,也讨了两只生煎。 他见陈洋站在一旁不说话,便将盘子递到他跟前,“陈主厨您也尝尝,这馒头煎得是真好吃。” 陈洋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都皱成八字。 瞧着往日门可罗雀的饭堂如今排起长队,听着小吏们满是赞叹的议论,再想到自己做的吃食无人问津,不讨人喜欢,心里只觉得烦躁不已。 他瞥了眼面前金黄诱人的生煎,“不吃,我吃我自己做的馒头。” 吴鱼当即将两只全咽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第三锅和第四锅的生煎就煎得恰到好处,高声道:“吏君,生煎馒头好咯!” 大理寺门前的积雪早已扫尽,陆瑾下了朝回大理寺上值。 他抬眼望去,往日辰时才渐渐热闹的内院,今日竟早已聚了不少吏员,三三两两往饭堂方向去,比寻常早了大半刻。 身旁奔过一道急匆匆的青色身影。 年过六旬的庞录事,平日里总爱扶着腰叹自己年岁已高,腿脚不便。此刻脚下生了风一般袍角翻飞,往饭堂奔去。 “庞录事,上月才跟本官说腿脚不便,欲要致仕,这是......” 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回话:“回少卿大人,庞录事像是往饭堂去了。” “那可真是稀奇,他不是骂那炙羊肉要崩掉他的牙,恨不得写千字文章控诉大理寺饭堂。” 陆瑾他转头看向小吏,“你用过朝食了?” 小吏如实答道:“属下尚未。” “既如此,便一同去看看。” 庞录事本名庞燕,从陛下即位起就入了大理寺,平日里是个躲闲好吃的,在职多年,仍只是录事。 史逸仙正喝着第二碗骨汤,见他来便打趣:“庞老您早,寻常倒是少见您这般利索,不是说再也不来这饭堂。” “嗐,听闻饭堂添了新奇朝食,特意来尝尝鲜,来得,来得。” 庞录事几步就走到沈风禾面前,“沈娘子,给我来二十个。” 沈风禾笑着劝道:“庞录事,二十个分量可不轻,吃多了容易积食,不如先少来点?” “无妨无妨,就来二十个!” 庞录事拍了拍肚子,“我这老肚子,别的不行,装吃食向来顶用。” 史逸仙也在一旁开口:“沈娘子你便给庞老夹吧,他可是大理寺出了名的老饕餮,遇上合胃口的,再多也吃得下。” 沈风禾应声应下,取了个大盘,麻利地给他夹了二十个生煎馒头。 庞录事也不顾才出锅,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那唇舌似是不怕烫似的,只觉得暄软的面皮包着鲜香的肉馅,肉汁醇厚不腻,吃得他连连称赞。 “妙!妙啊!” 一小吏在一旁笑说:“庞老,您给这生煎馒头写一篇?” 他吃得兴起,又夹起一个,在上头咬开个小口,小心翼翼往里头舀了一点香醋,再一整个咬住。 沈风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 果然是老吃家! 陆瑾走到饭堂门口时,里里外外挤了不少人,自他被调来大理寺起,可从未见过饭堂有这样热闹的光景。 明毅见他来,忙起身走到他跟前,“回少卿大人,属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说,饭堂新来的厨娘......她其实是您的夫......” “夫人”两个字还没落地,陆瑾的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饭堂正中忙活的身影上。 沈风禾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顺溜地夹着生煎。 她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眼波流转,明艳动人。氤氲的热气裹着她,鬓边的梅花簪随着她一晃一晃。 陆瑾打断明毅的话:“本官知道了。” 明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试探着问:“那这......” “先不说这个。” 陆瑾收回目光,“既来了,便尝尝这位新来厨娘的手艺。” 他走到沈风禾跟前,“来十只。” 沈风禾闻声抬眼。 他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似浸春山雾色,清朗温润,鼻梁高挺,看得人下意识失神。 这是沈风禾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也是第一次见他。 陆少卿。 沈风禾下意识脱口而出:“郎君......” 果真俊朗啊! 陈洋在一旁忙厉声打断:“放肆!什么郎君?这是大理寺少卿大人!” 沈风禾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是,少卿大人。” 她从锅中夹起生煎,放进瓷盘里。 她递过盘子时,目光忍不住又飞快扫了他一眼,“小心烫。” 陆瑾“嗯”了一声,寻了一处位置用朝食。 汤汁鲜醇,豕肉的香混着胡麻与醋的酸,层次分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朝食都要对味。 他没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登记房那边问过了?她为何要来应聘厨役?” 明毅在一旁回话:“回大人,属下问过了。夫人说,听闻大人在寺中常吃不好朝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便想着来饭堂亲手做给大人用。” 登记房那里说得天见可怜,描绘了痴情的夫人如何关心少卿大人的身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感动连连。 小吏长吁短叹,让他务必要对外保密。 陆瑾夹生煎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沈风禾的背影,那支梅花簪还在鬓间轻轻摇晃,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娇俏。 “这样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此事便不必说出去了。她既想来,就让她留下吧。” 最后一锅生煎才出锅,就被抢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油星都被小吏们借着馒头擦了个精光。 往日总剩大半的朝食,今日竟一只没留,只剩几口空荡荡的铁锅。 沈风禾今日做的朝食,很是让人满意。 陈洋站在一旁,脸色更青。 看着沈风禾被小吏们围着夸赞,而自己做的豕肉馒头这儿竟空无一人。 这新来的厨娘分明是在挑衅他的主厨位置。 “别得意得太早。” 他走上前,“今早送来的那批菜,你去清点清楚,核对账目,看看够不够往后三日的用度。” 沈风禾爽快应道:“好啊,我这就去。” 陆瑾已吃完最后一只生煎,放下筷子,转身准备离去。 沈风禾恰好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郎君,好俊啊。 她弯起桃花眼,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今日朝食真满意。 少卿大人:咳,她好像对我...... 第10章 第10章 夏日里,大理寺厨役去西市采买,鲜蔬鲜肉皆是一日一送。冬日里规矩不同,除了需保鲜的鲜肉日日配送,其余干菜、腌货皆是三日一送,放在储物架上慢慢用。 至于米粮,自有司农寺的太仓署按月统一拨付,堆在储物架最上层。 厨役每日来后厨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新到的食材、核对账目,而后淘米、择菜、生火,为朝食做准备。 故一早的食材已经点过一遍了,陈洋非要沈风禾再点一次。 毕竟眼下他是主厨,沈风禾也不能多说什么,拿着账册便去清点。 萝卜和白菘码得整齐,冬葵斤数也对......她逐一审对,没多大功夫就核对得七七八八。 正要收尾,她的目光被横梁上挂着的两串腊火腿吸了过去。 火腿油光发暗,瞧着倒是成色不浅,可表面却蒙着一层白中泛青的霉斑。 沈风禾踮脚伸手,摸了摸那层霉斑,粗糙发黏,眉头当即蹙起。 恰好吴鱼端着空锅过来刷洗,她连忙喊住:“鱼哥,你快看这个。” 她指了指火腿上的霉斑,“这腊火腿都长了霉了,怎还挂在这儿?万一吃坏了人可不得了,我解下来拿去丢了。” “哎,可丢不得!” 吴鱼阻止道:“这是陈厨特意带来的,说是他们家亲戚腊月腌的好东西,费了不少盐和酒才成。他说这霉是腊味的精华,吃的时候用滚开水烫一烫,切薄点,再上锅蒸透,只剩肉香。” “这不太好吧。” 沈风禾眉头蹙着,“霉变的东西最是凶险,大人们日日审案奔波,肠胃本就受累,真要是吃坏了,上吐下泻的,岂不误了公务。” “哪能啊。” 吴鱼继续道:“我前几日就尝过几块,陈厨切了薄片焯了水,跟青菘炒在一处,干香得很,嚼着还带点咸甜,吃完也没肚子疼。陈厨说了这点霉斑算什么,开水一烫,啥脏东西都杀没了,放心吃。” 沈风禾见吴鱼使眼色,她只能瞥了那两串腊火腿一眼,继续清点。 廊下积雪处,又有两盘已经凝了的豕肉。 这肉颜色发暗,边缘也发干发柴,隐约还能看到几处奇怪的痕迹。 “鱼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肉?” 她转头喊住刷完锅,正要去添柴的吴鱼。 吴鱼挠着脑袋想了半晌:“让我想想......噢,这是五日前晚食剩下的,陈厨让放在这儿的。” “啊?五日前的?” 沈风禾瞪大了眼,“这都放这么久了。” 吴鱼一脸理所当然,“陈厨说了,冬日天寒,食物一旦冻上了,那便是永生了,放多久都没事。” 沈风禾有些无奈,“可这是烧好的熟肉,不是冻着的生豕肉,哪能这么放?我今早来的时候,见院墙上还蹲着狸奴呢,你看这肉上的痕迹,许是被狸奴叼过、吃过了。” 吴鱼瞧了一眼,却还是劝道:“哎唷,这是陈厨特意留的,他说了自个儿会吃,咱们别多管,免得他不高兴。” 大理寺上头拨下来的银钱,能保证好一日二食的用度,不需要将食材存这样久。 眼下这儿竟比她在乡下吃得还省。 沈风禾核对完,吴鱼忍不住问,“妹子,我瞧你手艺这么厉害,以前是哪家食肆或是府上的厨娘?” “我以前帮乡邻们做席面罢了,都是些家常手艺。” “乡下做席?” 吴鱼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么年轻就敢接席面,可太厉害了。往后在这儿好好干,定能多拿些工钱。我来这儿两年了,一月才四百钱,虽说管吃管住,可除了添些衣裳零碎,也存不下啥钱。” 他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陈洋的嗓门从灶台那边传来,“吴鱼,你的柴火呢!” “来了来了!” 吴鱼连忙应着,转身就往灶台跑。 陈洋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风禾,脸色依旧没缓和,却也没再指派她干活。 “你新来的,先在各处逛逛,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规矩和各处情形,别到处乱闯惹麻烦。” 大理寺占地颇广,殿宇错落,廊庑纵横,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官吏。 沈风禾也不多逛,只在饭堂附近的廊下慢慢遛着,熟悉周遭环境。 她迎面撞见几个上午抢过生煎的小吏,他们见了她便笑着招呼:“沈娘子,今日晚食用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弯眼一笑,“我也说不准呢,晚食该是陈厨做主,你们可得问他去。” 小吏们“啊”了一声,脸黑了一阵,便往办事房去了。 她顺着廊下往前走,远远瞥见一处匾额写着“少卿署”。透过窗户远远一望,能看到陆瑾伏案执笔的身影。 她今日对郎君的评价。 温润如玉,也是长得好看的。 她心中满意欢喜。 “少卿大人,他还是不愿意说。” 明毅从窗外翻进来。 “嗯。” 陆瑾并未抬头,“晚些本官亲自去大理寺狱审问。” 沈风禾就这么慢悠悠晃着,闲得快要数起地上的石头,才挨到申时初。 后厨那边已燃起炊烟,晚食要开做了。 因着上午生煎馒头的惊艳,吏员们早早就惦记着晚食,刚到饭点,便接二连三地往饭堂赶。 饭堂里的热气腾腾,可他们凑上前一瞧,脸上的期待就淡了大半。 陈洋做的晚食荤腥是两味:一盆葱豉煮豕肉,另一盆是芫荽炒獐子肉。 他们拿着筷子拨了拨,个个皱着眉。 “老陈,这豕肉咬不动啊,塞牙。” 另一人夹了几根芫荽,“只有芫荽,没有獐子肉......我们玩个找獐子肉的游戏如何。” 抱怨声断断续续,大多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陈洋听着,满口回答,“豕肉煮太烂没嚼头,獐子肉在里头,再找找。” 沈风禾坐在饭堂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碗,慢悠悠地吃着,对周遭的抱怨声浑不在意。 有个小吏实在吃不惯陈洋做的菜,便走到她跟前,苦着脸问:“沈娘子,你怎么不掌勺?” 沈风禾笑了一声,“后厨还是陈厨做主,我新来的,跟着吃就好啦。” 小吏瞥见她碗里的东西,嗅了嗅,“沈娘子,你吃的锅焦怎是金色的,闻着好香。” 碗里的锅焦每一块都煎得微焦,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金黄,还撒了切碎的紫苏,瞧着就酥脆诱人。 “我自己做着吃的。” 沈风禾笑着往他跟前递了一块,“吏君要来一块尝尝?” “要要要。” 小吏连忙接过来,放进嘴里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瞬间在舌尖萦绕。 “是加了咸鸡子黄?” 咸鸡子黄油润与沙沙的口感,裹着酥脆的锅焦,越嚼越香,完全不粘牙。 “好吃,嚼起来好香!” 小吏三口两口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平日里的锅焦已经够香了,眼下这块还一点不腻,沈娘子你真的好会做。”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小吏也围了过来,纷纷讨着要尝,原本满是抱怨的饭堂,被香气和赞叹声盖了过去,把沈风禾围得水泄不通。 陈洋站在灶台边,看着这副光景,好气。 大锅饭底下的锅焦,能比肉香? 他本就憋着股气,见沈风禾抢了自己的风头,更是心头火起。 “沈风禾,等一下你去送饭。” 沈风禾正给身边小吏递锅焦,闻言抬眼,“送哪里去?” 陈洋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还能送哪儿?大理寺狱啊。” 作者有话说: ---------------------- 阿禾:感觉陈厨有食物收集癖[托腮] 第11章 第11章 按大理寺厨役的规矩,送饭本轮不到新人。除了给狱吏的那份先备出来,其他且须得等所有吏员吃完,收拾好残羹,送饭者才能提着剩下的饭菜去。 吴鱼想代替沈风禾,却被陈厨训斥了一顿。 他知晓陈厨在刁难她,只能开口安慰,“妹子你莫怕,就是将饭食带过去而已,那儿的吏君会拿去给犯人吃,放下你就回来,届时也差不多下值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不怕。” 两人在厨房洗刷着碗,听着外面饭堂的声音渐渐散去,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等收拾妥当,沈风禾拎起沉甸甸的食篮,里头是剩下的葱豉煮豕肉和芫荽炒獐子肉。汤汁凝了油花,饭菜也凉透了。 大理寺狱的入口藏在东侧角落,走进去,两侧墙壁燃着火,透着森然。 看管牢狱的狱丞叫柴忠,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壮硕,一双三角眼配着短胡茬,有些凶戾。 沈风禾拎着食篮走上前,“吏君,晚食备好了,您先用。” 柴狱丞上下打量她一番,“新来的?” “嗯,是第一日。” 柴狱丞伸手从食篮里拿了块豕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顿时皱起,“呸”地吐在脚边。 “这鬼东西也能给人吃?”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你自己往里走,里面有人接应。” 他忽而咧嘴一笑,继续道:“往深处走,脚下仔细些,这路滑得很。记住,别乱看,也别乱说话,里面的人......可都不是善茬。” 廊道越往里越暗,两侧囚室里面关押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 见沈风禾提着食篮走过,便有人笑道:“今日怎是娘子送饭?娘子生得真美,比平康坊里头的舞姬还美。” 他们一日只吃一顿,眼神不知是盯吃食还是盯人,贪婪无比。 沈风禾加快脚步往里走,只想早些送完离开。 尽头是间小耳房,一个狱卒早已等候,接过食篮后去派发。 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奔,奔走间听见左侧廊道传来铁链拖拽声。 桎梏室内,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犯人浑身血污。他头发凌乱地垂着,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干裂的嘴大张着。 “陆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陆珩站在他面前,握着一柄鞭子,“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官包你活。” “活?” 犯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笑得癫狂,“你关了我整整一年,陆瑾,你觉得我还稀罕活?呸!妖后的走狗!” “啪——” 犯人肩头顿时添了一道血痕。 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凶,咳着血沫嘶吼。 “爽!再来!陆瑾,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吗?哈哈哈......” 陆珩握着鞭的指节泛白,眼底阴鸷一片。 犯人见他这样挣动铁链,尖叫着嘶吼:“他为大唐耗尽心血,却落得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你们杀他、构陷他,屠戮忠良!” “我追随他半生,为他奔走效命,如今他含冤而死,我又何惧一死!” 他撞向刑架,“陆瑾,你不过是妖后手中的刀,今日你审我,明日你也会步他后尘,你会有报应的!” 桎梏室里的嘶吼还在回荡,陆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门口那道身影处,冷喝一声:“谁?” 未等沈风禾多说一句,他已如鬼魅般至她跟前。 他的手扣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她手中的空食篮也随之落地。 脖颈被扼住,沈风禾的脸颊飞快涨红,窒息的憋闷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郎......”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陆珩眼神冷冽如刀,上下打量着她。 “大......大理寺的......厨役。” 沈风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脖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花。 陆珩手中的力道松开。 沈风禾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壁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理寺没有女人厨役。” 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说!” “郎君你不记得我吗。” 沈风禾缓过气,抬头望着他,“你白日,还吃了我做的生煎......”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儿有一支样式简约的发簪,却眼熟得很。 “你这发簪。” 他皱了皱眉,“哪里来的?” “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陆珩恍然惊觉,这是新婚夜她鬓间戴过的一支。 他是沈家的女儿,沈风禾。 他那位只闻其名的妻子。 他盯着她颈间的红痕,复杂难辨道:“你放着少卿夫人不当,来大理寺当厨役?” 陆珩转身,“跟我出去。” 沈风禾巴巴地跟在陆珩身后。 郎君,又变得好怪。 陆珩走得不快,开口淡淡问,“所以你说是关心本官的身体,才来大理寺当厨役?” 沈风禾连忙点头,“是......听闻大理寺饭食粗陋,郎君办案辛苦。” 陆珩低低地“嗬”了一声。 她就这样喜欢他? 二人一路走到饭堂,陈洋正收拾着灶台,见沈风禾进来,不耐道:“你怎的才回来?耽误了明日备......” “该下值了吧?” 陈洋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不耐登时换成了恭敬,连忙躬身点头:“是是是,少卿大人,已然下值了。” “既然下值,便让她走。” 陆珩语气平淡,“按规矩来。” 陈洋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大门,夕阳已彻底落山。 沈风禾加快脚步想回家,身后却传来陆珩的声音:“别动。” 她乖乖站定。 陆珩走上前,“天黑,一起回。” 沈风禾“噢”了一声。 陆母坐在暖阁里,桌上的都茶汤换了两回。眼看天色已经暗了,阿禾却还没回来,便托人打发去相问。 还没说上两句,院门外便传来仆从欣喜的禀报声:“老夫人!爷和少夫人一块回来了!” 陆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满是笑意。 刚到廊下,就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前面,沈风禾跟在身后,虽看着有些倦容,却没什么大碍。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母拉过沈风禾的手,察觉手凉,连忙搓了搓,“你们一路辛苦,快回自己院子歇歇,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人往内院走。 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陆母忍不住笑眯了眼。 果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 眼下两人多了相处的机会,这般下去,感情总能慢慢培养起来。 回到院内,香菱已经帮忙点好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风禾见陆珩站在院中没动,她便轻声道:“郎君,我回去休息了。” “等等。” 陆珩叫住跨入房门的她,“你白日里,给我做了什么吃的?” 沈风禾随即答道:“是生煎馒头,郎君白日尝过的。”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记性理应不会这样差吧。 陆珩眉峰微挑,“既然做得不错,晚食怎不做给我吃?” 沈风禾眨了眨眼,“郎君,晚食是陈厨掌勺,而且我已经下值了。” “我饿了。” 沈风禾愣了下,“方才饭堂有葱豉豕肉和芫荽獐子肉,郎君没吃吗?” 陆珩靠在门框上语气理所当然:“没吃,你做给我吃.....你不是,担忧我的身子。” 沈风禾,忍。 她皮笑肉不笑问,“那郎君想用什么?” “随便。” 她没法,转身往院角的小厨房去,陆珩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爷也太过分了。” 香菱已然帮沈风禾备了暖具,见这光景跟身旁的丫鬟嘀嘀咕咕,“少夫人这样辛苦,他少吃一顿又怎。” 小厨房收拾得干净,沈风禾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后用温水泡上,又切了些鸡肉。 她加姜焯水,将鸡肉捞出后顺着纹理撕成鸡丝,又从陶坛里挖出小半碗雪菜,用清水淘洗两遍去了过重的盐味,切碎备用。 米泡好后入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 沈风禾坐在一旁看火,鬓边的梅花钗偶尔晃晃,陆珩便站着看,也不出去。 熬得粥体浓稠时,她放进鸡丝和雪菜碎,撒了一勺胡麻油,一锅鸡丝雪菜粥便成了。 陆珩见她动作麻利,忽然嗤了声:“白日里给他做什么生煎馒头,到了我这儿,就只配吃粥?” 沈风禾不知他在说什么,盛了一碗递给他,“这雪菜是我自己腌的,从乡下带来。郎君要是不吃,那我自己吃。” 陆珩没说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香醇厚,鸡丝软嫩不柴,雪菜脆爽解腻。 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几口下去,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意。 他没再多言,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很快见了底。 “郎君方才还说不吃,这不一整碗都喝光了?” 沈风禾自己也喝了一碗,收拾着碗筷,“吃饱了的话,郎君,我回房歇息了。” 她转身,手腕却被攥住。 沈风禾一愣回头,“怎么了?” 陆珩盯着她,“你一个人回房?” “是啊。” 沈风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怎么了郎君,今夜......你要和我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降分,降分 陆珩:他吃肉,我喝粥? 第12章 第12章 陆珩低笑,挑眉看向她:“好啊。” 沈风禾没有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来,手里的碗筷都顾不上放稳,转身就往自己的偏院走。 “香菱,快,睡觉了!” 她跃进门槛,“明日还要早起上工。” 香菱正守在屋里,见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起身:“少夫人,您怎跑这样急,奴都备好了暖具,还能给您......” 她话没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堵在门口。 陆珩单手抵着门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风禾:“欲擒故纵?”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 香菱赶紧低头行礼,“爷......您今夜是要宿在少夫人房里?” “嗯。” 陆珩应得干脆,长腿一迈便踏了进来,“备热水,沐浴。” 香菱喜出望外,“奴这就去!” 她说着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给沈风禾使了个弯弯笑眼。 屋内瞬间只剩两人,沈风禾站在一侧,陆珩随意地坐在桌边。 陆母的热心简直挡不住,丫鬟们一趟趟往房里送热水,蒸腾的热气漫开来,满室氤氲,比汤屋还热闹。 陆珩坐了一会便出门了,沈风禾这才松了口气。 厨房油烟重,她睡前定是要洗漱干净。 香菱在外头笑着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晓在做什么。 沈风禾在浴桶里泡了两刻,才舍得出来换上寝衣。她坐在窗边的小炉旁烘发,小炉暖洋洋的热气拂过脸颊。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困意渐渐涌上来,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陆瑾这时候还不进来,约莫是宿书房去了。 门很快“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珩的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乌发垂如长瀑,托腮打盹。 “郎君?” 沈风禾连忙起身,“你......你真的不宿书房?” 陆珩反手带上门,寒气被隔绝在外,一步步走近。 他沉声带笑,“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她总不能把自己的郎君往外赶。 陆珩没再靠近,转身走向连通的耳房,“我去沐浴。” 沈风禾的头发烘干了,坐在床旁。 郎君白日里明明瞧着是个温润模样。 可眼下还是那张脸,却说不上哪里怪。 感觉有些凶。 这就要,圆房了。 容不得她再多想,耳房的门被推开。 烛火摇曳中,陆珩走了出来。 他长发未束,没了外袍的束缚,更显肩宽腰窄。 沈风禾看得一愣,而后连忙晃晃脑袋。 肤浅肤浅。 再俊也架不住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凶人。 陆珩走到床边俯身,“你睡那么里边做什么,难不成要给墙凿个洞钻进去?” “没有。” 沈风禾轻咳一声,“床大。” 陆珩没再多说,腿一迈便上了床。 他轻抖了抖被褥,忽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中滑落,“啪”地掉在床榻中央。 沈风禾眼睛猛地瞪大。 要命要命! 她明明早收起来了,怎会出现在被褥中! 她慌忙伸手想去抢,陆珩却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捻开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图画,眼里笑意渐浓。 陆珩抬眼看向她,“原来夫人晚上,都看这种书啊?” “如果我说不是,郎君信吗。” 沈风禾登时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这书.....就是随手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郎君要不还给我吧?” 人,至少不能丢脸成这样。 陆珩没应声,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缠上她的耳廓。 他的目光却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唇形生得极好,饱满莹润,此刻正被贝齿轻咬。 陆珩心底莫名冒出个念头—— 她看起来,很好亲。 陆珩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倒真把册子递了回来。 沈风禾一把抢过,反手就塞到了枕头底下,恨不得让这册子永世不见天日。 “枕之入梦?” 沈风禾连忙又把册子从枕头下扒出来,扬手就扔到了床尾,力道之大,册子还打了个转儿才落地。 尴尬的氛围环绕在沈风禾周遭,脚边忽然传来响动。 毛茸茸的东西蹭过陆珩的脚踝。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歪着脑袋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雪团,你怎的又跑出来了。” 沈风禾急着去抱它,掀了被褥就往床下挪。可陆珩正在床外侧,一双腿横着,挡住了去路。 她也顾不上多想,抱着抬腰就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柔软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臂,陆珩看着她把他当门槛。 沈风禾把它放进兔笼,关好门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床边,见陆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便想着按原路跨回去。 谁知一抬脚,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她重心一歪,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只是一带,她就跨坐到了他身上,柚花香更浓。 他垂眸问,“要圆房吗?” “郎君......这种事,是需要先问问吗?” “可以问。” 陆珩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夫人说圆,那就圆。” 沈风禾咬着后槽牙,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绯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坊间传言郎君温润清朗,都是假的。 他怎能这么直白又欠揍! 她正窘迫着,就听他又道,“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刻,脖颈处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沈风禾睁眼,就见陆珩屈着指,蘸着药膏,正轻轻摩挲她颈间那片红痕。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指腹微凉,一点点滑过被掐出的印记。力道刚好,不疼不痒,反倒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药膏化开,凉意漫开,驱散了残留的酸胀。 “大理寺狱别乱去。”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风禾愣了愣,如实道:“是陈厨让我去送饭的。” “日后不用去了。” 陆珩收回手,“你只管在饭堂做饭,其他地方不必踏足。” “嗯。” 沈风禾点点头,犹豫着开口,“那郎君,我们还......” “知道我是谁吗?” 他忽然打断她。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回:“郎君叫陆瑾,字士绩。” 陆珩闻言,低低地“嗬”了一声,“睡觉。” 沈风禾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忍不住思绪纷飞。 方才又是拿避火图打趣,又是问要不要圆房,结果涂了个药就直接睡了? 她偷偷抬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瞥了眼陆珩的睡颜。 真是俊到家了。 但难道真如婉娘所说。 郎君其实是不中用? 想着想着,困意再次袭来,沈风禾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陆瑾眸色清明,侧头看向身侧。 沈风禾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清浅匀净。没有烛火映照,只能隐约瞧见她恬静的眉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中衣,整齐无损,再看沈风禾的寝衣,也依旧妥帖。昨夜的记忆模糊零碎,只记得些许片段,却不知怎会是这般光景。 从前还能维持着昼夜的交替,可最近他们俩的更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昨日他黄昏醒得过早,今日天未明,他也醒得过早。 陆瑾正思忖,沈风禾似是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竟直接架到了他的腿间。 她的脚有些冷,贴在他的衣料上。 陆瑾一顿,没有推开,任由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纵容了她片刻。等她呼吸再次趋于平稳,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腿,轻手轻脚地起身。 出门时,香菱早已候在廊下,将厚实的大氅递过来。 陆瑾接过,沉默片刻问道:“昨夜少夫人几时歇下的?” 香菱一脸茫然:“回爷,昨夜奴没敢多扰。” 陆瑾又问:“昨夜......本官可有叫水。” “没有。”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再给她备个暖具。” “是。” 沈风禾睁眼时就觉身边的被窝空荡荡的,她依旧是往日里那股子劲儿,“噌”地一下弹跳起身。 香菱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精神头十足,忍不住往她脸上瞟,试探着问:“少夫人,您身子可有不适?” 沈风禾撸起袖子洗漱,随口应道:“挺好啊,没什么不适。” “那就好。” 香菱放下铜盆,“爷昨夜没唤人叫水,奴给少夫人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香菱脸颊泛红:“哎呀!就是......该做的清理呀!”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她,见她活蹦乱跳、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疲惫。 她气鼓鼓地咬着牙:“少夫人,爷昨夜是不是,压根就没......没碰您?” 沈风禾坦然点头:“对啊,就睡了一觉而已。” “这个爷!” 香菱气得直跺脚,“真是急死个人!成亲都好几日了,怎还如此!” 沈风禾任凭香菱数落了陆瑾一刻,随便抹了把脸,漱了口,就往大理寺赶。 到了厨院,吴鱼已经在点货了。 “妹子来了。” 吴鱼见她就笑,“陈厨一早挑肉去了,说今日还让你做朝食,只能用里头的菜。” 沈风禾进了厨房,货架上只摆着袋面粉、一把蔫巴巴的葱、几头蒜,还有些盐巴、碱面。 别说肉了,连个鸡子和青菘叶子都没见着。 好家伙,好家伙。 还要刁难她。 但这点阵仗,可难不倒她。 作者有话说: ---------------------- 阿禾:这像话吗,不是说陆郎君温润清朗吗 陆珩:这就是陆瑾给我娶的夫人啊,挺好 第13章 第13章 沈风禾盯着货架上那几样寒酸食材,眉没皱一下,反倒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 有面粉在,什么朝食都能做。 她舀了几碗面粉倒进木盆,兑上温水,灵活地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上一刻。 吴鱼点完货,见沈风禾往灶上坐了锅,还舀了几瓢油,几乎是飞奔过来。 “妹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立刻规劝道:“陈厨最抠油了,炒个菜都得数着放,你这做朝食就倒这么多胡麻油,他回来准得指着鼻子骂你浪费。” 沈妹子不过才来了两日,陈厨就摆在明面上刁难她,吴鱼瞧了心里也难受。 从前也来过一个厨艺不错的汉子,被刁难几次后最终难以忍受,与陈厨扭打,当场揍掉了陈厨两颗牙。 虽说是过瘾了,但也丢了差事。 也不知这妹子能在大理寺呆多久,这样乖巧的妹子竟被这样欺负。 他也好想揍陈厨。 沈风禾手上没停,在灶下添了柴,待油冒泡。 她笑着回:“这油看着多,实则都能用在刀刃上,一点不浪费......你且放心,胡麻油既然是放在货架上,那便是陈厨吩咐的。” 沈风禾拿起那把蔫葱,剥去外层枯皮,只留嫩白翠绿的芯叶。 等油热得冒起细烟,她便把整把葱段尽数扔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包裹住葱段,在油中慢慢尽数被炸熟。 沈风禾握着木勺轻轻翻拌,避免葱段炸糊,待表皮起皱,香气四溢,才连油带葱舀进大碗中。 滚烫的葱油还在碗里滋滋作响,焦香与葱的清香炸开,漫满了整个厨房。 醒好的面团被她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 大理寺的吏员门刚刚上值,就纷纷往饭堂的位置走。 他们比昨日还早,回味着生煎馒头的鲜香,就想赌一把今日的朝食是不是沈娘子在掌勺。 果然,沈娘子挽着袖口,已经在饭堂处候着了。 “沈娘子,快说说,今日朝食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笑回:“史主簿早,今日食材有限,做了葱油面。” “葱油面?” 史逸仙往凳子上一坐,砸了咂嘴,“朝食没有点荤腥,他们查案跑东跑西,这一顿得挨到下午,怕是顶不住啊。” 周围几个小吏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挂着些小失望。 沈风禾指了指温着的葱油碗:“史主簿放心,我炸了不少葱油,香味足。吏君们若是中途饿了,随时来饭堂,我再给你们现煮现拌。” “那来一碗尝尝!” “好嘞。” 醒好的面团被沈风禾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备着。 葱油面,需要现拌现吃,这样能保证面条吃起来爽滑弹牙,不坨不黏。 沈风禾往锅里下了好些面条,煮到浮起再捞出。 她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碗,加入豆酱与一勺葱油,来回搅拌。 细匀的面条根根分明,再裹上透亮的葱油,油光润亮的,勾人食欲。 史逸仙接过碗,狠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葱香气后,便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拌面爽滑筋道,葱油咸香。 虽是油拌面,没有多余的调味,却不腻不冲,满口都是油润的葱香与面香。 他呼噜呼噜就忍不住吃了一大半,嘴里还嚼着面就含糊夸赞:“香而不腻,怎这样有滋味,沈娘子做朝食真有本事。” 陈洋挑着肉担子跨进厨院时,就见饭堂里乌泱泱挤着一群吏员,说笑声闹哄哄的,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 他目光一扫,见桌上那一大碗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担子就冲沈风禾走去,“这是怎回事?你可知油价有多贵,竟用了这么多?” 沈风禾正给小吏添面,闻言抬眼,似是天真回,“陈厨,今日做的葱油面,我是按照您给我的食材做的,胡麻油就放在货架上啊。” 陈洋一时语塞。 可不是,胡麻油从来都是放在货架上,只添不挪位的。 气煞他。 “油拌面?那不油......” 陈洋眉头拧着,想换个说法,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呼喊打断。 “沈娘子啊,再给我拌一碗!” 庞录事坐在桌前,捋着他花白的胡子,脸上尽是满足。 冬日上值来上一碗这样热气疼疼的葱油面,真是舒爽。 陈洋连忙上前阻拦,讨好道:“哎哟庞老,您都这把年纪了,朝食怎还吃这样油腻的,这葱油面看着就油汪汪的,得多注重身子才行啊,仔细伤了脾胃。” “咋啦?我身子骨好着呢!” 庞录事瞥了眼陈洋,“上次吃你做的羊肉,崩得我牙都酸了,你可知我牙的金贵。” 他说着就往沈风禾那边呼喊,“快,沈娘子,再给我来一碗,多撒点葱花,我要葱上加葱!” “好嘞!” 陈洋心里堵得发慌。 不过是把蔫葱炸了油、撒了面,竟能让这群人抢着吃,连庞老这样挑嘴的都护着她。 大理寺的油就这么被霍霍,偏生人人夸好,他越想越烦。 正憋着气,饭堂门口忽然静了。 陆瑾刚下朝,今日来的也早。 他径直走到沈风禾面前,慢慢道:“本官也要一碗葱油面。” 陈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翻江倒海。 少卿大人竟连续两日来饭堂了! 想当初他特意做了精心调配的芫荽粥,满心盼着能得句夸赞,结果少卿大人就尝了一口,之后再也没踏过饭堂半步。 芫荽是多么好吃又鲜亮的菜。 他要是有钱,他要在大唐种满芫荽。 且。 让不喜吃芫荽的人,去种芫荽。 沈风禾应声转身,立刻煮面拌面,动作行云流水。 金黄的葱油很快就裹上爽滑筋道的面条,被递到陆瑾面前。 陆瑾往那一坐,身旁的吏员们便自动离开一丈开外。 纵使少卿大人平日里温润端方,从来不苛责下属,但他是上司。 在寺内瞧见了都最好不要打招呼,装作没瞧见。 陆瑾接过碗,目光却落在沈风禾颈侧。 她的脖颈露在衣领外,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今日他起身时天还暗着,并没有注意到。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眉峰微蹙,“你的脖子怎回事?” 沈风禾舒了一口气。 心底只想冷笑。 “不是少卿大人您掐的吗?” 陆瑾握着筷子没动,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官怎会掐你?” 沈风禾看着他一脸全然不知的模样,心里更觉无奈。 她举起右手,给他演示,“就是用的手,对我使劲一掐,力道大得险些把我掐死。” “夜里?” 沈风禾点点头。 陆瑾回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 他沉默了瞬,忽然若有所思般低语,“他在床笫之间......竟还喜欢这样?”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沈风禾眼里更是错愕,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陆瑾低头夹了一筷子葱油面。 面条筋道爽滑,葱油咸香勾人,完全不腻口,与昨日的加了肉的生煎馒头不分伯仲。 她做的饭。 很好吃。 母亲说,她是担心他的身体而来的。 陆瑾慢斯条理地吃了几口,抬眼时,眉眼依旧温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颈之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若本官夜里再有什么反常举动,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你不必满足。”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药膏消肿止痛,你拿去擦擦颈侧,会好的快些。” 沈风禾知晓啊。 昨日她用的就是这瓶。 且,是他给她擦的。 陆瑾一连串的逻辑错位让沈风禾无从反应,只有满心的无语。 郎君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糊涂? 这与揍了旁人一拳,再给颗饴糖尝尝,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什么癖好,是实打实的掐人! 但她看着他温润无波的眼眸,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风禾有些想挠脑袋。 郎君,他这儿,好像有什么问题。 陆瑾看着面前的新妇,面色一忽儿青白,一会儿泛红,眼底又泛起黑气。 想来她是被陆珩欺负狠了。 他吃了半碗葱油面,明毅急促地闯进来,拱手禀报道:“少卿大人,龙首渠那边又发现了浮尸!” 陆瑾喝了口茶,“这件浮尸案,不是一直由雍州府督办,还未有线索吗?” “这次不一样。” 明毅压低声音道:“死者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死法和之前清明渠那几起一模一样,雍州府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瞧瞧。” 陆瑾应声起身,面也没吃几口。 沈风禾见状,塞了个油纸包给他。 她嘟囔:“这是今早炸的油条,我本来自己吃的。”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多谢。” 沈风禾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灶边将那瓶药膏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吴鱼洗完一叠碗,往沈风禾身旁凑,有些疑惑:“妹子怎回事,我方才数了,一盏茶内,少卿大人起码瞧了你十二次。”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不是,不是,请问呢?癖好?这都什么跟什么郎君好像不止不中用一个病症。 (重修了前三章,去乡下寻阿禾一笔带过了,删去了青娘并嫡,会更好地出现在以后的剧情里,其他没有什么大改动。 第14章 第14章 平康坊附近的龙首渠边围了一大群人。 “少卿大人来了。” 捕手瞧见身影便通报,百姓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通路。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迎上来,面色凝重:“陆少卿,这是第五具了,死法与先前的如出一辙。” 死者躺在地上,一身青色官袍被水泡透。 “孙仵作,细说。” 孙仵作躬身应道:“回少卿大人,死者确系太常寺协律郎周文,年四十三岁。死于昨夜亥时交子至丑时初,距此刻不足六个时辰。尸身口鼻淤积泥沙,胸腹鼓胀,应是溺毙。舌尖泛赤,身上有残留酒气,生前定是饮了不少。” “周身肌肤无磕碰瘀青,骨骼无断裂损伤,未见外力加害痕迹。但——” 孙仵作叹了口气,继续道:“与前四位死者一样,尸身血气相失极多,肌肤苍白,肌理干瘪,不似寻常溺亡该有的血色,也是脖颈之处,有细微泛红的伤口。” 这半月内已是发生了四起连环溺水案,但毫无头绪。 “猫鬼,肯定是猫鬼作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的老汉面露惧色,“前几起不也是这样?夜半溺死、血被吸光,各坊都在传......是猫鬼在害人。” 这话一出,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 “放肆!” 张卓厉声呵斥,“天子脚下,何来鬼怪之说?再敢造谣惑众,以扰乱治安论处!” 人群霎时静了些,却仍有不少人面露惧色,交头接耳间频频瞟向那具尸身。 一人怎会无外伤,却失去那么多血,这太令人恐惧。 张卓向陆瑾继续补充:“陆少卿,前四具死者有西市做香料生意的行商,城南浣纱的娘子,城外护林的少年郎,还有个帮人跑腿送信的脚夫。他们身份悬殊,分散在长安各处,经捕手逐一排查,彼此素不相识,连日常活动轨迹都毫无交集。” 陆瑾缓缓开口:“太常寺协律郎周文,近来可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谱写的《庆云乐》,天后赞过音韵清雅,有太平气象,数次召他入宫演奏......” “正是。” 张卓连连点头,“他昨日午后还在太常寺练乐,晚间有人见他去了平康坊的酒肆,之后便没了音讯,谁知今晨就被人发现浮在渠中。” 陆瑾不再多言,迈步沿着渠岸缓缓行走。 冬日的渠水结着薄冰,岸边湿滑泥泞,隐约能看到几处杂乱的足印,想来是围观百姓留下的,也不足为奇。龙首渠在此处水流较缓,岸边有一片低矮的柳林,夜色深时极易藏人。 仍有百姓在旁窃窃私语“猫鬼”,有人甚至说见过黑毛巨猫在渠边游荡。 陆瑾停下脚步,“诸位稍安勿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陆瑾继续道:“狸奴自古便是祥瑞,能驱鼠护宅,何来害人之说?此番命案,绝非鬼怪作祟......本官会下令彻查,近日天气寒冷,渠边湿滑,且宵禁之后切勿深夜出门走动,务必保重自身安全。”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话,百姓们脸上的惧色稍减,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陆瑾转头吩咐:“将尸身好生带回敛房,再细查一遍,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是,少卿大人!” 捕手连忙应下,指挥着手下抬起尸身。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低声道:“陆少卿,连身份毫无关联的死者都找不到共同点,如今又添了个受天后赏识的协律郎,这案子......且猫鬼之说最近又盛靡长安,与天后......” “张参军,驱散围观百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渠岸。” 他转头看向张卓,面容虽温润,眸色却深沉,“且天后的事,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永徽六年,传闻天后缢杀萧淑妃,她在绝望与怨恨中留下毒咒—— 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猫儿,生生扼其喉。 自此,宫内外猫鬼之说频频。 “陆少卿说的是。” 张卓了然,立刻调转话题,“还请陆少卿随下官一同去雍州府。” 一行人转至雍州府,将卷宗去抱来。 “陆少卿,这是前几起浮尸案的全部记载,死者籍贯、行踪、尸检详情都在里头。” 张卓随手下进来时,陆瑾正立在一旁用饭。 油纸掀开后露出金黄酥脆的油条,他咬下一小块,面香混着油香气在蔓延。 张卓忍不住疑惑:“陆少卿,这是油饼的新吃法?瞧着倒是酥脆可口。” 陆瑾收起油纸,净了手后取了一卷卷宗,“这是内子亲手所制,临行前叮嘱本官查案辛劳,务必垫垫饥肠。” “噗——” 一旁的明毅刚喝了口奉上来的热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声,满眼惊愕地看向自家大人。 大人对女色素来淡漠,怎么成婚不过数日,竟会这般随口提及内子。 张卓识趣地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陆少卿慢看,下官先不叨扰,有任何吩咐随时唤下官。” 这陆少卿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原以为只是遵陆老夫人的应付,谁知竟与夫人这般恩爱,连出门查案都带着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挂在嘴边提及。 办案与内宅都处理得当,他真是值得人学习啊。 陆瑾“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翻起卷宗。 大理寺后厨的案台上堆着半扇刚宰杀的豕肉,肉色新鲜。 陈洋叉着腰站在一旁,“把这些豕肉仔细拾掇干净,筋膜剔净,肥瘦分理,能用的都得妥善冻起来。你方才用了那么多胡麻油,铺张浪费。眼下赶紧给我熬些油,不然我今日给大人们炒菜,油都没了。” 一旁正在切菜的吴鱼抬头,小声嘀咕:“陈厨,货架上还囤着不少胡麻油呢,足够好几日用了......” “要你多嘴!”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胡麻油哪有荤油香,大人们连日查案辛苦,吃点荤油补补怎么了,你没瞧见今早少卿大人朝食都没吃完就急匆匆出门了。定是案情紧急,耗费心神,不多吃点荤腥怎么撑得住?” 他说着,又瞥向沈风禾,“动作麻利些,晚食前必须把油熬好。” “明白。” 沈风禾拿刀剃将豕肉上的杂质仔细剔除,动作娴熟利落。 新入厨子被老厨子刁难,这事别说是大理寺,就是坊间酒楼食肆也频频发生。沈风禾十四岁时,接过村里一位去世老人的丧宴,那老主厨恨不得一下午叨叨上万字,用于立威。 许是陈厨在大理寺做惯了。 做个百人份朝食,熬个油。 那也......太简单了。 吴鱼见沈风禾不卑不亢,悄悄朝她递了个同情的眼神,又低下头飞快切菜,不敢再惹陈洋不快。 陈洋踏出后厨时,见几个吏员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快步迎上去:“吏君们可是饿了,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吏员爽快道:“还吃今早沈娘子做的葱油面,方才随少卿大人前去平康坊,记了好些东西。眼下越想越馋那口,再来一碗才过瘾。” 他扬声朝后厨里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吗?麻烦再煮几碗葱油面!” “好嘞!” 沈风禾在里头应声。 几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又被端出来,陈洋一个主厨已然无事可做。 他费劲心思刁难沈风禾,到头来吏员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做的吃食,这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出火来,却又不敢在吏员面前发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正憋着气,就见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男人跟在吏员身后走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 陈洋瞧着面生,连忙收起不快,试探着笑问:“这位吏君看着眼生,不知想用些什么?” 一旁的吏员连忙介绍:“陈厨,这是新调来的狄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任职,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哎唷,原来是狄大人!” 陈洋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数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大人想用些什么?厨里有新鲜豕肉、时蔬,您尽管吩咐!” 狄寺丞平和回:“无妨,随意上些便可,不必太过铺张。” “得,那小的这就给狄大人炖一锅软烂喷香的豕肉,再配两样爽口小菜,保管大人吃得舒心。” 他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沈风禾身边时,吩咐道:“快些熬油,这位大人你就别给他上葱油面了。” 菜很快上了桌,狄寺丞夹了一块豕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蹙了蹙眉。 一旁的吏员正等着葱油面,见状便凑趣问道:“狄寺丞,这炖豕肉味道如何?陈厨的手艺在大理寺饭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狄寺丞深吸一口气,“尚可,只是腥气未去,略欠火候。”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晓陈洋脾性的吏员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庞录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吸溜了一大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狄寺丞,他停下筷子,惊喜地嚷嚷:“怀英!你怎会在此?竟也调来大理寺了?” 他端着面走到狄寺丞桌前,一屁股坐下,扫瞧见上的炖豕肉后撇了撇嘴:“你咋吃这个?陈洋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不挑嘴的。要我说,还得是沈娘子做的葱油面,香得很!” 狄寺丞挑眉:“哦?竟有这般好吃?” “那可不。” 庞录事说着,直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葱油面,不由分说地往狄寺丞嘴边送,“来怀英,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送到嘴边,狄寺丞无奈却也不推辞,张口咬下那口面。 嗯,鲜香无比。 作者有话说: ---------------------- 阿禾:我给的时候,说过这话吗 陆瑾:吃就完事了 “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猫儿,生生扼其喉。”出自《旧唐书·高宗废后王氏传附良娣萧氏传》 武后还下令从此宫中不能养猫。 狄寺丞是彩蛋上元二年,他真任大理寺丞,哈哈哈 (偷偷讨要营养液拌面 第15章 第15章 “这铁锅又沉又爱生锈,擦一次费草木灰,也不知你们图什么。” 陈洋见沈风禾正对着那口铁锅熬油,冷嗤道:“大唐的吃食,本就该蒸、煮、炙,突显食材的本味。” 大理寺这几口铁锅,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役申请的。 此人来自岭南,整日里就与他们说道如何炒那些海鱼海蚝,说什么大火快炒才够鲜。他们俩因为做饭的方式互不对付,终是动起手来。 陈洋眼下想想,还心疼他的那两颗牙。 自从那厨役走了以后,这几口铁锅便成了摆设,也不常用。 沈风禾倒是很喜欢用铁锅。 她握着长柄轻翻动油丁避开溅来的油星。底下的火燃得正旺,油丁在锅里渗出油,缩成浅褐色的脂渣,浮在金色的油脂上轻轻晃动。 沈风禾把竹筛架在油罐上,用双手端起铁锅。这锅确实沉,她得借着腰劲。 清亮的油顺着筛眼缓缓流入大碗中,滤完油的脂渣再倒进盆,撒上少许盐,香气扑鼻。 灶里的火从旺烈渐渐转成余烬,这么大半扇豕肉,沈风禾守着铁锅熬了近一个多时辰。 不过冬日守着灶台倒是暖和,她等油时,还能坐下来吃几口茶休息。 锅里的豕肉熬出满满几罐油,剩下的脂渣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盆。 沈风禾舀了半碗脂渣,撒了一小撮安息茴香。粉末撒在温热的脂渣上,一时间辛香味更浓。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脂渣外脆里酥,油香在齿间炸开,安息茴香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越嚼越香。 “妹子,都忙好了咋还在这。” 吴鱼看了眼沈风禾额角的汗,“累不累,灶火烤了这半天,歇会儿呗,油晾着也不碍事。” 沈风禾点点头,“还好。” 趁着油凝固的功夫,沈风禾和吴鱼一起端着碗,到饭堂歇脚。 她把那碗撒了安息茴香的脂渣端到木桌上,“鱼哥,尝尝?” 吴鱼嗅了嗅,拿起一块脂渣嚼了两下,咂咂嘴道:“哟,是安息茴香,妹子你可真舍得,这东西还挺贵。” “就放了一点点。” 沈风禾笑着继续拿了一块,“尝个新鲜味罢了。” 两人吃茶嚼着脂渣,越吃越香,话也多了起来。 吴鱼嘬了一口茶沫子,问道:“说起来,妹子你这几日上下值可得小心些......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害怕。” “什么事?” “你可知晓长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猫鬼吃人传闻?” 吴鱼压低声音回,“就是咱们少卿大人今早去查的案子。” “猫鬼吃人?” 沈风禾愣了愣,“我没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知道?” 吴鱼有些意外,“这传闻都传了小半月了,说每到夜里,就有猫鬼出来作祟,专挑独身行走的人,先吸光人的血,再把人丢进渠里溺死,死状可吓人了!” “这传闻......靠谱吗。” 吴鱼嚼着脂渣继续道:“怎么不靠谱?我听他们说,那巨猫出没,模样瞧着比熊还大。”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一脸郑重:“妹子,你下值可得趁早,夜里在家门窗也得关严实了,最好有个男人陪着。” 沈风禾应道:“嗯,我家中有郎君。” “啊?” 吴鱼眼一瞪,嘴里的脂渣差点掉出来,“你居然成亲了?瞧着这般年轻,倒没看出来。” 沈风禾没多解释,拿起一块脂渣慢慢嚼着。 “那就好,有郎君在,总安心些。” 吴鱼松了口气,又要往下说猫鬼的传闻,饭堂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狄大人!” 吴鱼见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头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妹子,这是咱们大理寺的狄寺丞,快拜见狄大人。” “不必多礼。” 方才沈风禾一直在后厨忙活熬油的事,未见狄寺丞,当下才是第一眼。 他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知为何,沈风禾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记忆深处总觉得他应该更壮实一些,更精神一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狄寺丞淡淡开口问:“沈娘子有话要说?” “没,没有,只是觉得狄大人......看着清瘦得很。” 沈风禾自己十分疑惑,她对狄大人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 吴鱼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狄大人,妹子是直性子,您别见怪。” 狄寺丞却不以为意,反而捋了胡须笑了笑,“无妨,本官向来吃得少,自然胖不起来。” 很快他看向吴鱼,“方才听闻你们在说猫鬼?” 吴鱼喏喏道:“是,是坊间的传闻......” “世上无鬼。” 狄寺丞严肃道:“所谓猫鬼,不过是装神弄鬼害人的奸徒,借传闻掩人耳目罢了。日后在大理寺内,不要传这些。” 吴鱼连忙点头哈腰。 陈洋淘完粟米蒸上,想吃口茶歇会,眼睛一眯便见到狄寺丞又来了。 他笑问:“不知狄大人晚食想用些什么?蒸羊,煮酥酪,或是炙块羊肉,大人吩咐便是!” “方才午间尝过沈娘子的葱油面,觉得滋味不错,眼下还是想用些沈娘子做的。” 陈洋嘴角抽了抽,“这......狄大人,沈娘子做的葱油面虽不错,但总不能一日都吃葱油面,还是换些精致的菜式。” 葱油面葱油面,一天到晚就知晓葱油面。 狄寺丞没理会他的话,向沈风禾询问:“沈娘子今日除了葱油面,还能做别的?” 沈风禾心里一喜,笑道:“自是可以!” 她真想让狄大人胖些。 “那去做吧。” 沈风禾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后厨去。 灶里重新添了柴,豕油滋滋作响时,沈风禾用切碎的葱白呛出鲜香,再舀了一大勺金黄的脂渣。洗净沥干白菘肥厚脆嫩,她特意切成方寸的块,一起倒进去。 沈风禾握着铁铲翻炒,白菘在铁锅里翻滚,渐渐软塌下来,再加些热水慢慢炖着。 又做一道蟹黄豆腐,用咸鸡子黄充当。 她另起一锅,舀了半勺油烧热,将咸鸡子黄末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拌。加水沸后,再滑入豆腐块,用勺子轻轻推搅,让豆腐染上了诱人的暖色。 出锅时勾少许薄芡,又滴胡麻油提味。 吏员们嗅着味,三三两两地往饭堂涌,远远就听见有人喊:“闻着这香,我猜是沈娘子,我先去也!” 几阵风刮过。 沈风禾添了脂渣炖白菘和蟹黄豆腐还没一会,饭堂便来了不少人。 吏员们见菜端上桌,拿了碗排队去添。 脂渣炖白菘油光锃亮,蟹黄豆腐更是诱人,细腻的豆腐混着金黄的汤汁,香气四溢。 小吏将脂渣炖白菘盖在粟米饭上,脂渣和白菘此刻已经炖烂。 汤汁融进饭里,脂渣酥软,白菘清甜,随着粟米饭一块进嘴,又香又下饭。 狄寺丞用勺子将蟹黄豆腐与粟米饭拌着吃。 豆腐细腻如凝脂,汤汁金黄鲜亮,一块拌入到粟饭中,与之混合。 粟饭变得咸香诱人,口中一呡,温润带沙,一时间竟真分不清是鸡子黄还是蟹黄的风味。 狄寺丞满意失笑。 说不定来了大理寺,他真要长胖了。 两顿菜下来,饭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赞叹。 吏员们埋头苦干,或是就着蟹黄豆腐扒饭,或是专挑脂渣吃,也有钟爱吃清甜的白菘帮子的。 “陈厨,饭不够了!再蒸些粟米饭来!” 陈洋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 他瞥了眼灶台边那口铁锅。 豕肉这东西做不好总有腥味,他以往总觉得不如羊肉鲜嫩,没想到熬成脂渣炖了菜,这般受欢迎? 他快速淘好米,放进甑里蒸上,转身又看向那盆剩下的脂渣,忍不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口感酥脆,混着淡淡的盐味,滋味美妙。 陈洋砸了砸嘴,吃了半盆。 后厨的碗筷收拾得飞快,吴鱼和剩下两位厨役盯着一边摞着空荡荡的瓷碗,只觉今日洗碗真方便,竟刮得这样干净。 沈风禾擦干净灶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准备回家。 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地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她这雪看着不大,可天黑得快,要是耽搁,坊门一关可就麻烦。 沈风禾披了斗篷就往外跑。 大理寺的门口,陆瑾立在一旁。 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漫天飞雪。 沈风禾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唤道:“少卿大人。” 陆瑾迈步走近,伞沿微微倾斜,将她罩进一片无雪的天地里。 “无人在旁,可不唤这个称谓。”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他:“郎君忙完了吗?” “没忙完。” 陆瑾走在她身边,“卷宗要分析,线索要梳理,本是忙不完的。” “那郎君为何在......” “案是要办,家中也要顾好。” 陆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最近长安不太平,我随你一同回去。” 他说着,自然地侧身,将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些,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走吧,再晚些,坊门该关了。” 一路走来,雪似乎落得更密了,陆瑾手中的油纸伞稳稳罩在两人头顶。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靠过来些。” 沈风禾“啊”了一声,连忙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斗篷上的雪,替她掸了掸,“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般拘谨。” 难道不是吗...... 沈风禾想。 沉默又着往前走了一段路,雪落在伞上,偶尔飘上两人鬓发,簌簌有声。 陆瑾忽然伸手揉了揉眉心,伞也跟着晃。 沈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向他:“郎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两人靠得极近,他身上的柚花香混着雪气扑面而来。 他低声暗哑,“没什么,快些回家。”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嗯,不是洪水猛兽吗 陆瑾:陆珩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这般怕他 (蟹黄豆腐用鸡汤吊,会更好吃 第16章 第16章 陆母望着陆瑾匆匆往书房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独自往自己院落走的沈风禾,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都嫁过来好几日了,圆房的事还没个影。士绩他......该不会是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钱嬷嬷是陆母的乳母,也是心腹。 她连忙规劝,“老夫人您可别瞎想,爷瞧着身板结实得很,上月陪着陛下冬猎,陛下还赞爷勇毅过人,文武双全,是栋梁之材。这样的身子骨,怎会有那等隐疾,您放宽心就是。” 陆母脸色稍缓,却仍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可眼见着阿禾那孩子温顺懂事,士绩却始终不温不火,我如何能放心......我要你前几日去打听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钱嬷嬷了然,含笑道:“老夫人放心,太医署那边回话了,确有对症的药膳方子。是用泾阳贡的鹿肾为主材,配西域运来的苁蓉、巴戟天,再按他们秘传的法子慢炖,补精益气,强阳道。虚者用则与常人无异,爷那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 ,“会更甚。且问您何时要,他们好提前备好药材炮制。” 陆母沉吟片刻,道:“再缓几日吧,先看看士绩与阿禾的相处情形。” 她忽然又追问:“你跟太医署的人是怎么说的?” 钱嬷嬷笑着应道:“老夫人尽管放心,太医署的人嘴严得很,断不会外传。老奴只说是给陆家远房的一位爷求的方子,旁人绝不会联想到咱们府上来。” 陆母点点头,又望向书房方向,低声嘀咕:“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了,岂不是折了他的脸面。” 沈风禾才回自己院里,陆瑾就步子匆匆进了书房。方才路上他还让她再靠近些,眼下一到家就又跑。 “少夫人!快些快些!” 香菱像只轻快的小蝴蝶,从廊下扑过来,“奴今日特意给您备了香汤,再磨蹭可就凉啦!” 沈风禾被她拽着胳膊往耳房走,无奈道:“急什么,我再坐片刻歇口气也好。” “那可不成。” 香菱回:“冬日里的热水凉得快,奴加了栀花,既能香身,又能暖身子,您泡着舒坦。” 耳房里很暖,到处是清润的栀花香,闻着就让人放松。 沈风禾踏进浴桶,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香菱帮她解开发髻,将乌发浸入水中轻轻揉搓,“爷呢,方才不是还跟少夫人一道回来的吗?” “进书房了。” 沈风禾掬起一捧水浇在手臂上。 “这个爷!” 香菱又气了,“明明是夫妻,怎么总躲着您。” 沈风禾没接话,只静静泡在香汤里,任由暖意驱散连日来的些许疲惫。洗了约莫半个两刻,才穿着寝衣出来。 香菱早已备好了炭盆,给她烘头发。 炭火烧得正好,热气拂过发丝,没多久就烘干了大半,淡淡的栀香也缠在发间挥之不去。 沈风禾满意地挨着床沿坐下,但还没来得及舒展身子,香菱便又在房外喊。 “哎呀少夫人,雪团跑啦!跑得飞快,奴抓不住它!” 沈风禾起身往外走,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廊下窜过。 她皱了皱眉:“我方才沐浴前还喂了它,门闩得牢牢的,怎会开了?” 香菱一边追,一边笑,语气却故作焦急:“奴也不清楚,许是雪团自己顶开的?它可机灵着呢,少夫人您快追它,雪团最听您的话了!” 兔子像是认准了方向,直奔书房而去。 沈风禾正要开口唤,就见雪团后腿一蹬,从书房半掩的窗缝里钻了进去,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就没了踪影。 怕是冤家路窄。 沈风禾没法子,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蜡烛,烛火摇曳着映出桌案旁半明半暗的身影。 陆珩斜倚在榻上,锦袍松垮地披在肩头,领口微敞。 衣袍下有锁链,玄铁铸就,两端牢牢锁在榻边的雕花立柱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郎君?” 榻上之人看着她,烛火落在他眼里,似是沉沉的暗芒。 “过来。” 沈风禾迟疑着上前,还没站稳,就被他拽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榻上。 “郎君,你这手上的锁链......” 陆珩低嗬一声,笑意里有几分嘲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过,墨色垂在颊边,衬得她面容更加姣好。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缕漫过来,是栀花的清甜,勾得人心里发痒。 “夫人。”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发缠绕,“我们成亲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沈风禾摇摇头,“没有。” 她在乡下长大,不可能见过常在长安的陆瑾。 陆珩的目光随之一暗。 锁链清响几声,他往后一靠,沉默了许久。 “那就奇怪了,我们成亲才几日。” 他忽然开口,“可我已经很久不被锁着了,眼下,又锁上了......嗬,怕我抢你啊。” 若是没见过,不存那份心思,陆瑾又为什么会这样。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郎君为何要上锁?” 又是一阵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陆珩看着她,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自嘲道:“苦心志,劳筋骨......” 沈风禾:...... 她见过自苦的,没见过用锁链锁着自己劳筋骨的,他又无须科考。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近乎已然看不清的红痕上,在怀中翻找片刻,眉峰微蹙:“药膏呢?”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瓷瓶,无奈道:“郎君,你白日给我了啊。” 陆珩接过,沾了些药膏,指腹贴着她的红痕缓缓打圈,“还疼吗?” “不疼,快好了。” 待擦完药,陆珩又望她。 “我饿了。” 沈风禾顺着话头道:“那我让人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不要旁人做的。” 他有些执拗,“我要吃你做的。” “知晓了。” 沈风禾无奈,才起身,手腕却又被他攥得更紧,硬生生拉回榻上。 她不解看他。 “不要走。”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响,叮铃当啷。 沈风禾被他缠得没辙,嘀嘀咕咕:“郎君不让我走,那我要如何给你做吃的,总不能在这书房里生火?” 她这话本是随口抱怨,没成想陆珩当即扬声唤道:“香菱。” 门外的香菱正抱着雪团,一边给雪团顺毛。 雪团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正兀自叹气,就听见书房里传来陆珩的声音,连忙应道:“奴在!” “唤人去厨房把泥炉、炭火,还有米面油盐都搬来书房。” 香菱:? 她抱着雪团无语凝噎。 她有没有听错。 好好的良宵美景,爷不想着跟少夫人培养感情,反倒要在书房煮东西吃? 这香汤不香吗? 少夫人不美不香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雪团。 但抱怨归抱怨,主子的吩咐不敢不从,她只能认命地把雪团揣好,和其他几位丫鬟往厨房跑去,心里把陆珩念叨了八百遍。 泥炉燃着炭火,燃起的火映得沈风禾侧脸愈发柔和。 她淘洗好米,加水下锅煮至微沸,又将备好的皮蛋切丁,豕肉切成肉丝,腌渍片刻。 等粥煮得绵密,便先下肉丝搅散,待肉色变白,再放入皮蛋丁,撒上葱花、淋几滴胡麻油。 白糯的粥底里混着肉丝,皮蛋点缀其间,粉红翠绿,热气腾腾。 陆珩倚在一旁,盯着碗里的粥,眉峰微蹙,“夫人,我怎又吃粥?” 沈风禾作势要端走,“那我不做了,郎君另请高明。” 陆珩立刻伸手按住碗沿,“我吃粥就是了。” 他拿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底绵密顺滑,肉香与皮蛋的独特风味,咸淡适中,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提味,一点不觉得寡淡。 好像又是夫人在乡下自己腌的鸡子。 她做粥也这样好吃,那陆瑾白日吃的,岂不是更好。 陆珩吃得很快,一碗粥没多久就见了底。 “我回去了。” 沈风禾收拾起空碗,起身要走。 “不准回去。” 陆珩又拉着她。 沈风禾无奈,“那郎君是要和我回房歇息吗?那你先把锁链解开。” 陆珩沉默片刻,“解不开。” 狗陆瑾。 他随即又扬声唤香菱,让她拿了床厚被褥。 门外的香菱闻言,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地去了,很快抱来一床厚锦被。 被褥铺在榻上,陆珩低声道:“你陪我。” 沈风禾看着那狭小的榻,小声嘀咕:“这榻也太小了......” “不碍事。” 他就伸手将她拉了过来,顺势躺下,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风禾猝不及防下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她像是枕头似的被他夹在怀里,动弹不得。 陆珩身上很暖和,隔着薄薄的中衣渗过来,比暖具好用,让人迷迷糊糊就犯困。 暖意渐渐漫遍全身,沈风禾睡梦间觉得热,下意识想往外挪,却被他圈得更紧。 “不准出来。” “我热......郎君你松开些......” 沈风禾挣扎着道。 耳垂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且湿湿热热。 陆珩低头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狎昵,吮咬了片刻。 他在她耳畔轻轻道:“那要圆房吗......” 沈风禾浑身一僵,连忙闭上眼,语速飞快:“郎君我不热了!睡觉!” 陆珩笑了会,没再为难她,只是收紧手臂,让她与自己贴得更近。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郎君还有锁链的癖好 陆珩:狗陆瑾狗陆瑾狗陆瑾狗陆瑾狗陆瑾狗陆瑾 (之前忘记说了,炒菜宋以后流行起来,之前吃煮,蒸,炙比较多 第17章 第17章 今日陆瑾醒得依旧早。 她在他怀中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陆瑾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被贴在他怀里,发丝间尽是栀花香。 锁住了陆珩,她却来书房同榻。 她很喜欢陆珩? 片刻后陆瑾收回手,缓缓起身。 案上烛台还剩半截,他重新点燃。 他先检查过自己的中衣,并无半分凌乱,再看向沈风禾的寝衣,领口却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陆珩...... 陆瑾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左耳上。 那里有个齿痕清晰可见,不似仓促一咬的浅淡,像是被人含在唇边细细吮咬过,才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 陆瑾眉峰微蹙,伸手取过案上的药膏,蘸了些许附在指腹。 他俯身,将指腹贴在那处齿痕上。先是轻轻点了点,待药膏化开,再按揉。 烛火摇曳下,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又一点一点摩挲过耳垂,再后......几乎要将那处揉红。 药膏渐渐散开,他的指腹顺着耳尖缓缓下滑,落到她早已褪去红痕的脖颈上。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在那片脖颈处缱绻打圈。 别样的触感终于让沈风禾忍不住嘤咛一声,像是梦呓般轻道:“郎君......冷......” 陆瑾触着脖颈的指节一滞,低头看她,见她眉头蹙着,身子还下意识地往他方才睡着的方向蹭了蹭。 沉默片刻。 他将药膏放回案上,转身重新俯身躺回榻上。 似是与昨夜的姿势相同,陆瑾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贴在自己的胸膛。 熟悉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沈风禾像是找到了依靠,往他怀里缩,眉头也舒展,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陆瑾的视线却始终落着在她的左耳上,那枚齿痕在他方才的揉捏下愈发清晰。 很快,他的目光又流转到她完好无损的右耳上。 那里,没有齿痕。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右耳。 他先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随即微微用力,咬住了柔软的耳垂。 “唔。”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扰,迷迷糊糊地念叨:“郎君......不要咬了......昨夜,昨夜已经咬了很久了......” 无疑是火上浇油。 昨夜? 陆珩又对她做了这般逾矩的事,他是咬了多久? 做了哪些? 陆瑾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舌尖裹着耳垂轻轻吮咬,似是惩罚般却又刻意控制着分寸,不让她真的疼醒。 “郎君。” 她还是没有睁眼,“要,要上朝了吧?别咬了......” 陆瑾含着她的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才松开唇,轻轻摩挲着被自己咬得泛红的右耳。 “今日不去。清明渠的案子还没头绪,可申奏暂免朝会,事后报备即可。” 说罢,陆瑾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目光在她左右耳的两处痕迹上流转,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满足。 他吹灭案上烛火。 明毅准备向往常那样翻窗进去,拿在他身上保管的钥匙替少卿大人解开锁链。 不过才推开半扇窗,他便一愣。 榻上被褥拢得严实,少卿大人侧身躺着,手臂圈着少夫人,将人揽在怀里,闭眼休憩。 明毅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一时没了主意。 那锁链是按规矩打开,还是暂且不动。 正犹豫间,一只手突然从底下揪住他的衣角,力道颇足。 香菱仰着脸,“明毅哥哥,你怎又翻窗?” 香菱手上用力,本就站得不稳的明毅直接被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他哭笑不得嘀咕:“香菱,你这力气怎愈发大了。” 香菱关上窗户,似是指责道:“别吵,爷和少夫人还在里头睡......还有,日后不要翻窗,要走正门,要与我报备,爷的院里可是多了少夫人的。” 耳房廊下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堆黑红的炭火,余温袅袅。 香菱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扒拉着炭火底下埋着的芋头。 芋头被炭火焐得熟透,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 她小心翼翼用木棍夹住一个芋头,外层的焦皮,烫得她赶紧松手又接住,使劲吹了吹,“明毅哥哥来吃一个,很甜的,就是刚扒出来有点烫。” 明毅掂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温度。 他慢慢剥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芋肉。 芋肉热气腾腾,甜香更浓。 他拿到嘴边哈了好几口气,咬下一口,含糊道:“......他们昨晚,就这般抱着睡?” 香菱自己也夹了个芋头,剥着皮点头如捣蒜,“是啊,我守了大半夜,就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爷整夜都没叫水,我一直候在外头,白熬了半宿。” 她咬了口芋头,皱起眉头,“爷到底为啥呀......明明都抱在一块儿了,怎就不圆房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明毅,认真道:“明毅哥哥,不如你回头劝劝爷?少夫人多好,爷总这样也不是事儿。” “噗——” 明毅刚咽下的一口芋头差点喷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他哭笑不得回:“这哪是我能劝的?香菱你休要胡说。” 芋头虽软糯,但他的小命也想要。 沈风禾是被窗外隐约的人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还被抱着。 气息拂在她颈侧,柚花香与栀花香纠缠在一起。 她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郎君!你怎还在?不上朝了吗?” 陆瑾被她的动静扰醒,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回,“今日不去。” 他松开手臂,撑着榻沿起身,“一会直接去大理寺,还要同雍州府的人再去清明渠案发现场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整理着微乱的寝衣,“那郎君我去上值了。” “不必急。” 沈风禾回头,见他已整理好衣袍,“一起去吧。” 雪已经停了,天却还是暗的,坊间没什么人。 沈风禾披着件斗篷,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 身后的陆瑾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开口唤道:“过来。” 沈风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折了回去,走在他身侧。 陆瑾侧目瞥着她拘谨的模样,淡淡道:“昨夜都那样了,如今还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她走在他身旁窝着的模样,真像雪团。 沈风禾回:“不是的......我是怕旁人瞧见了,日后都不愿吃我做的东西。” 明明没哪样。 就是两只耳朵有些疼。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沈风禾冲他挥挥手,转到后头进厨院。 陆瑾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才踏进大理寺。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受天地礼法认可,为何他生出了一种偷感。 沈风禾进厨院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陈洋嗷嗷的痛呼。 陈洋正对着油锅皱眉,锅里的面坯炸得焦黑,油泡翻滚得格外猛烈,不少油星溅到他手背上,红了一片。 “陈厨,您这是干嘛呢?” 陈洋回头见是她,懊恼又不服气道:“还能干嘛,想着做你那叫油条的东西,可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我下了锅就不是那么回事,要么炸硬了,要么就跟现在这样,外面焦得发黑,里面还生着芯。” 做菜,还是煮与蒸,最是方便。 这油锅用起来咋这样难。 陈洋不信邪,又想往油锅里丢面坯,被沈风禾伸手拦住。 “陈厨,火太大了。” 沈风禾见到灶里旺得蹿高的火苗,认真解答,“油条要外酥里软,油温不能这么热,微微冒泡便行。火太猛,外面很快焦糊,里面的面还没来得及膨胀,自然是生的。” 陈洋被油星溅得手疼,又看着一锅焦黑的油条,烦躁道:“得了得了,那你来,你来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诀窍。” 沈风禾见他脸色涨红,显然是急坏了。 她的视线落在案上的面团上,含笑夸赞道:“哎哟喂陈厨,您这面发得可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面团,“手感松软,比我上次发的还好呢。” 吴鱼也探头一看,跟着点头称赞:“哎哟喂,确实不错!这面团发得那叫一个地道!” 陈洋本还憋着一股气,听两人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畅快。 他挑了挑眉,自得道:“那是!我跟你说,发面这活儿就得细致,这面啊它要......” 陈洋在一旁吹嘘他发面的绝活,沈风禾净手后便挽起袖子。 她揪了些面团,按压成宽窄均匀的长条,两条一叠,用筷子在中间迅速压出一道印,两端捏紧,动作行云流水。 她从灶下拣了几根柴出来,原本翻滚的油也渐渐变得细密,便用筷子沾了一点面团试油温。待油温正好,她随即拎起几条生坯,顺着锅轻轻滑入。 “滋啦”几声,面坯遇热迅速膨胀,在油锅里浮了起来,慢慢鼓成金黄蓬松的模样。 她手持长筷,不时给油条翻个面,动作轻巧又稳当,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油星不再飞溅,只在油条周围泛起细密的小泡,厨房里很快飘起面香。 不多时,油条炸得通体金黄,瞧着就酥脆可口。沈风禾将它们捞起,放在一旁。 陈洋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见她炸好第几根,便忍不住伸手拿起。 他嗅了嗅,咬下一大口,油条外壳酥脆,内里却松软多孔。 油香气混着淡淡的咸鲜,越嚼越香,完全没有他之前炸的焦糊味或生芯感。 他咂咂嘴,脸上有些惊艳,却很快板起脸,重重“哼”了一声,“也就那样,不过是火候拿捏得准些罢了。” 吴鱼也不甘示弱,早已支起骡子磨好的豆浆,正往锅里倒,将它们慢慢煮开。 沈风禾手上不停,将一条又一条生坯滑入油锅,看着吃得喷香的陈洋问:“陈厨,您发面这样厉害,敢问当了几年厨子。” 陈洋吃完油条,擦了一把手,“在大理寺呆了三年,谁不晓得我的手艺?” 吴鱼那里的豆浆已经煮好,嘴快得没把门,“妹子你有所不知,来大理寺前咱们陈厨之前可不是干厨子的。早年给户部侍郎大人驾车,日子过得滋润,跟厨房这行当压根不沾边呢。” 陈洋狠狠瞪了吴鱼一眼,“你小子多什么嘴!” 待忙完,沈风禾和吴鱼一起把一筐金黄酥脆的油条,两大桶豆浆搬到外间时,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排起了长队。 “少卿大人,您今日怎这样早!” 庞录事几乎是跳进来打招呼。 “庞老早。” 陆瑾看了一眼灵活的身形,“您的腿脚......” “哎哟喂,有些疼。” 旁录事立马捂着自己的腿,朝着沈风禾呼唤,“快些拿碗豆浆给我补补,多放两勺糖。” 陆瑾的面前摆着一碗咸豆浆,是沈风禾特意调制的。汤色乳白,里面放了油条段、葱花、盐和碎咸菜。 他舀了一勺豆浆送入口中,豆浆咸香醇厚,再吃一口吸饱了豆浆的油条,油条外软中又带着余脆,咸鲜交织。 “沈娘子,你给少卿大人这么大一碗,我也要!” 有个小吏抓着两根油条,一手端着豆浆,学着陆瑾的样子,把油条泡进咸豆浆里。 他忍不住赞叹,“真是风味独特啊。” “我不同意咸豆浆。” 史主簿尝了一口后使劲咽下,立马换了一碗甜的,“这油条单吃好吃,但入咸豆浆,简直是有辱斯文,来个吃甜的和我坐一桌。” “你胆敢不认同少卿大人的吃法,我同意吃咸!”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或是狼吞虎咽,或是细嚼慢咽。 当真分成了吃甜派与吃咸派。 陆瑾放下碗,已然将沈风禾端上来的东西用得一干二净。 “阿禾,我去清明渠查案了。” “啊?” 沈风禾正在他面前收碗,听了这声,眼里满是错愕。 他怎也唤起她的乳名。 他起身路过她身旁时,轻声道:“最近忙,但待案子结束,我会休沐陪你回门。” 饭堂里热热闹闹的,吴鱼收拾着碗筷,见沈风禾一脸失神。 “妹子,你脸咋这么红啊,我们饭堂太热了?” 作者有话说: ---------------------- 阿禾:我梦里被两个人咬了 陆瑾:嗬,我也试试 第18章 第18章 大理寺近来最惹眼的便是沈风禾做的油条,它成了吏员们朝食的头等念想。 金黄蓬松的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内里却松软多孔,不腻不柴。 不管是泡在温热的豆浆里,吸饱汤汁后绵软入味,还是揣两根在怀里,出去查案时饿了掏出来就吃,顶饱又方便,都深得人心。 连素来挑剔的文书们,都甘愿排队等刚出锅的热油条。 陈洋瞧着这光景,心里羡慕得很。他自己躲在厨房琢磨,炸坏了好几锅面胚,总算炸出了模样相近的油条,虽不及沈风禾做的外脆里嫩,却也能入口。 自此,陈洋便霸占了油锅,日日天不亮就忙活,炸得满厨房油烟滚滚。 沈风禾倒也乐得清闲,在一旁帮着准备配菜,烧些热粥。 可没过几日,风向就变了。 吏员咧嘴吸气直呼嘴疼,文书们也抱怨怎日日吃油炸的,喉咙干得慌。 再吃下去,怕是要满嘴起泡,案牍都没法写。 更让陈洋闹心的是,管库房的吏员找上门来,拿着油账给他看:“陈主厨,这几日胡麻油耗得也太快了,再这么造,这个月的配额可就超了!” 眼瞧吏员们一个个斯哈斯哈地喊着嘴疼,炸油条总算停了。陈洋气冲冲地念叨着爱吃不吃,他不做了。故这做朝食的担子,又落回了沈风禾肩上。 吃上火了,那便用些清淡的。 沈风禾将淘洗干净的粟米浸在清水中泡着,随后添足温水,架在小火上慢熬。 冬日里多薯蓣,不仅下火也不用仔细处理。她一一洗净后铺了屉布上,放进蒸屉架在粟米粥上方同蒸。 瓦罐里是她最近腌好的葵菜梗,用淡盐逐层压实,密封数日便得。 脆嫩中带着咸鲜,解腻又开胃。 沈风禾取出些许,切成碎末,再拌上胡麻油和熟胡麻调味。 下火的汤羹,她也备了梨。 切好的梨块放入小锅,小火慢慢熬煮。直到梨快软烂成泥,汤汁浓稠,甜香四溢。 粟米粥黏稠顺滑,蒸屉里的薯蓣也蒸透了,用竹筷一戳便透,清甜诱人。 沈风禾先给吏员们盛上粥,再舀薯蓣放在碟中,旁侧摆上一小碟腌葵菜,一小碗梨汤。 小吏舀起一块薯蓣,入口绵密清甜,再喝一口温润的粟米粥,就着脆嫩的腌葵菜,咸甜平衡,清爽不腻,喉咙里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 想来朝食用粟米粥与薯蓣,又要连吃好几日了。 冬雪初霁,龙首渠结了层厚冰。 “陆少卿,天寒地冻的,您且先避避风雪。”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孙仵作同太医署的两位医师重新验了尸身,脖颈处的伤口,确定为水蛭叮咬的痕迹。” 陆瑾眉峰微蹙,“水蛭?寻常水蛭不过拇指大小,怎么会吸去这么多血,致人毙命......” “下官也百思不解。” 张卓叹了口气,“好在雍州府近来添了不少捕手,日夜巡查坊市,这几日倒没再出人命。” 陆瑾与张卓去查案,亲力亲为,这几日东奔西再查访了一遍死者的家属,势必要找出他们的共同点。 明毅匆匆跑来时,已过了几个时辰。 他面露急色道:“少卿大人,属下查到了。您猜得没错,先前坊间传的巨猫,果然不是真猫。” 张卓问:“那是何物,是旁的异兽?” 明毅喘了口气,继续道:“回司法参军大人,是少卿大人派属下在龙首渠附近跟踪,查到了线索。巨猫为人为将黑麻布缝了外皮,内里撑着竹骨,四肢绑了兽皮爪子,才唬得人以为是异兽。操控的两人躲在布偶内里,踩着高跷似舞狮般,故而看着身形格外高大。” 张卓反问:“竟有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那操控之人,查到踪迹了吗?” “查到了。” 明毅点头,却迟疑片刻后才开口,“属下跟着那假扮巨猫之人,一路追查到了......” “延康坊东南角的宜春别院。” 张卓脸色骤变。 宜春别院! 他在陆瑾身旁压着声音,不可置信道:“陆少卿,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别院。” 太子自小体弱,这两年每况愈下,冬日里更是难熬。 天后便命人在宜春别院营造温泉,加以汤浴,赐给太子殿下。 陆瑾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去宜春别院。” 大理寺的厨房这头,陈洋又霸占着铁锅,忙得满头大汗。 朝食失了算,那他晚食得露一手。 陈洋先炒了道清炒豕肉白菘,又炒了盘蒜炒葵菜,依旧是油烟滚滚。 吏员们端着碗,夹一筷子豕肉白菘,又苦又焦,尝一口葵菜,咸得齁人。 真是要命! 史主簿放下筷子,见在角落里择菜的沈风禾,苦着脸哀求:“沈娘子,你来露一手吧,快别让老陈露了,要露出人命来了。” 陈洋听见了,哼了一声回,“史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的做得不好吃吗?” “非也非也。” 拿着水碗漱口的狄寺丞几口水下肚,轻咳一声,“是本官建议沈娘子做,不是陈主厨做得差,是大家想沈娘子做的晚食了。” 大人下令,陈洋也没法再坚持,悻悻地让开了灶台。 铁锅又落到沈风禾手里。 她拿起铁锅先烧干水汽,舀了一勺白色的豕油。待油热后,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豆豉,炸出香味。 豕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入锅中快速翻炒。 肉片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渐渐渗出油脂,变得微微卷曲,炸为金黄。 茱萸果辛辣,沈风禾取了少许碾碎,又加了些酱瓜丁与少许盐,最后撒入切好的蒜叶段,快速翻匀便起锅。 这一大盘回锅肉端上桌,色泽油亮诱人,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蒜叶和酱瓜丁,香气直钻鼻腔,卖相也煞是好看。 “这看着就馋人。” 史主簿率先夹了一块,美滋滋入了口。 豕肉片肥瘦相间,入口软糯不腻,瘦肉紧实不柴,肥肉的油脂被炒出大半。 酱汁的咸香与茱萸的微辛盖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了火气,一口接一口便是了。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连扒了半碗粟米饭,含糊道:“这才叫下饭菜嘛!” 狄寺丞吃法颇为优雅,夹了一块细细品尝。 茱萸的辛香恰到好处,中和了豕肉的油腻,酱瓜丁带来一丝脆嫩。 片刻后,也跟着点头夸赞。 吏员们见状,纷纷举筷争抢,筷子叮叮当当撞个不停。方才大家吃陈洋炒的菜时的龇牙咧嘴,换成了满足的喟叹。 梨汤煨得软烂。 一口清甜梨汤,一口肉,一块都下肚,浑身都暖融融。 陈洋在后厨见锅里还剩个底,也忍不住夹了一块,嚼了嚼,脸上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嗬。 他也学学。 沈风禾下值时,天还未暗透,雪后空气清冽,偶有梅香,很好闻。 她披了斗篷,绕路往沈清婉住处去。 推开小院门,沈清婉正坐在廊下刺绣,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阿禾来了。” 屋内早已生了炭盆,沈清婉沏了一壶刚烘好的茶。 两人相对而坐,沈风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婉娘,近来我没让你去平康坊跳舞,你可没偷偷跑去?” 沈清婉嗔了她一眼,“没去没去,我也听说了那平康坊附近的猫鬼吸血案,传得人心惶惶的,再加上我家阿禾反复叮嘱,钱哪有命重要?我傻了才往那是非地凑。” 沈风禾放下心来,又续了杯茶。 谁知沈清婉话锋一转,试探问道:“阿禾,你与陆少卿......圆房了吗?” “噗——” 沈风禾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没、没有!婉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命!” 沈清婉急色道:“近来瞧你上下值都和你家郎君一块走,娘还以为你们情愫渐生,怎就还没圆房?” 她叹了口气,起身从柜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坛,瞧着颇为精致。 “罢了罢了,娘这有个好东西,你且带回家试试。” 沈风禾捧着那掌心大小的小坛,掂了掂分量,“婉娘,就这么一小坛?” “你可别小瞧它。” 沈清眼神神秘兮兮的,含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好东西,内里都是精华,这么一小坛足够了。” 沈风禾好奇追问:“到底是什么,瞧着这般金贵。” “这是娘托人好不容易买来的鹿鞭酒。” 沈清婉一本正经,郑重道:“补身得很,你家郎君日日查案辛苦,夜里又......定要让他喝来试试,若是实在不行,那得去就医了。” 好好的俊俏郎君,偏生不中用。 沈风禾觉得,今日的茶水有些太呛人了。 “婉娘,这也不必,郎君挺好的。” 这小坛在沈风禾手中像是烫手,又被她急急塞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沈清婉瞪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夫妻之间,你为夫君补身是应当的。听话,这几日务必让他喝了,这可花了娘好些银钱啊。” 她抬眼瞥见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远处坊巷传来梆子声,便推着沈风禾往门口走。 “哎呀,快天黑了,长安夜里不太平,你快拿着东西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风禾塞回来的小坛又塞进她的挎包里,还仔细掖了掖,“路上小心,记得娘的话。” 沈风禾被推得脚步踉跄,只能含糊应着,被沈清婉一路送到门口,糊里糊涂地就踏上了回陆府的路。 挎包不大,那一小坛鹿鞭酒却像是揣了个烫手山芋,让她一路走得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婉娘那郑重其事的叮嘱。 还是别喝了吧。 郎君最近抱抱她,咬咬她,也挺好的。 冬日的黑得极快,长安坊的灯笼稀稀拉拉,勉强照见脚下的积雪。 猫鬼之说盛行,眼下一到黄昏,坊里就没什么人。 沈风禾攥紧挎包,见着这光景,有些心神不宁。 雪后静得可怕,一路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身后偶传来几声奇怪的呜咽,拖着长长的尾音,格外瘆人。 沈风禾裹紧斗篷,加快脚步往前赶,但耳边总像是有细碎的响动,让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只是比往日晚回了一刻,雪后光景就不同了。 沈风禾由快走变成奔跑,却有一声尖锐的猫叫从一旁的矮墙传来,划破寂静。 硕大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它的身形足有半人高,眼似琉璃,满口獠牙。 只是一瞬,便落地身后,双目死死盯着沈风禾的背影。 沈风禾连头都不敢回,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也顾不上什么脚软,往陆府的方向狂奔。 巨猫为什么会往务本坊的路上来! 夜色已浓稠。 陆瑾一身官袍未卸,从匆匆回府,见自家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 “士绩,你可回来了!” 陆母飞快迎上,目光在他身后扫了扫,脸上的期待很快转为疑惑,“阿禾怎没和你一块回来,往日你们不都是一同归家的吗?” 瑾脸瞳孔一缩。 “母亲,儿方才去大理寺接她,那儿的厨役说她早已下值。” “什么?!” 陆母大惊失色,“那阿禾人呢?她一向很乖,不会往别的坊跑。可平康坊那里出了吸血命案啊,阿禾......”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整个人近乎踉跄后退,要钱嬷嬷扶着才能稳住身形。 “母亲别慌。” 陆瑾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却难掩焦灼,“长安坊市虽不太平,但近来巡防尚严,阿禾聪慧,定不会出事......儿,儿这就去找她。” 他转身就往身后的坊间跑。 她不会出事的。 陆瑾觉得自己的心神乱了,脑海中顷刻间也似是蚁群啃咬,疼痛异常。 他拧拧眉心,从怀中拿出纸笔,蘸了墨囊写了几句话,攥在手心,再往他们常走的路上寻。 陆母大口喘着气,转头对着廊下的仆从高声吩咐,“快!带上府里的人手,分头去找,从大理寺到咱们府的几条路都仔细找,还有阿禾常去的沈娘子住处也瞧瞧,务必找到少夫人!”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什么酒? (薯蓣是山药,清明渠在西侧,龙首渠在东。 第19章 第19章 沈风禾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遭是暖的,与方才清冷的积雪坊间大不相同。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 巨猫呢? 琉璃眼,满口獠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但是眼下,巨猫不见了。 沈风禾不敢出声,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是一处院子,耳畔还能隐隐传来潺潺流淌的清越水声。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有异响,她不由屏住呼吸。 借着檐角微弱的灯笼光,沈风禾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水蛭! 它们足有她的胳膊那么粗,蜿蜒顺着草木慢慢向她爬来。 沈风禾在乡下田地间见惯了手指长短的水蛭,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体型。 水蛭是会吸人血的,这般大小,光是几条,就能吸死人。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深吸一口气。 还是很害怕。 巨猫可怕,面前的水蛭更可怕。 沈风禾的嗅觉一向灵敏,风里是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似是香火的味道。 周围有寺庙吗。 院子四周没有积雪,栽种着大片牡丹,虽是冬夜,却开了不少。不少牡丹颜色鲜亮,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品种,她都叫不上名号。 那这也许是个贵人的院子。 她尝试着去推院角的门,根本推不开。院墙足有两丈多高,光滑无依,凭她的力气也爬不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她刚来长安,才寻了安稳的差事,婉娘在,还有了新的家人。 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还是这么变态的死法。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些水蛭像是锁定了猎物,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沈风禾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牡丹虽娇,但这里很热,在旁有不少枯枝花草。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沈风禾摸向自己的挎包,抓到了火镰。她是厨娘,生火器具是她常备的。 香火的味道,贵人的院落,那附近定会有金吾卫巡防。 害怕让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使劲掏出火石,抓出艾草绒,用力刮擦。好在这院子里燥热异常,一簇火星落在火绒上,冒出青烟。 沈风禾屏住呼吸,双手拢成小窝护住,对着烟迹小口匀气吹,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成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只想火再旺点,浓烟再大些,这样的话,巡城的金吾卫一定能看到。 届时,她再呼救,便有可能出去。 但若是引来巨猫,只能算她是个倒霉蛋了。 她立刻将火扔到枯枝上,干燥的枯枝遇火就燃,火势也很快就烧得旺了起来,富贵鲜艳的成片牡丹也燃烧在火海。 长安这时候不太平,金吾卫巡防只会更勤。 这贵人院子的火势旺,浓烟散到空中去,没道理不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沈风禾精神一振,转身又去草地上扒干草。她拔得有些疯狂,把干草拢成一堆抱往火里扔。 为了让火更大,沈风禾又解下身上婉娘亲手缝给她的斗篷。此刻她顾不上心疼,一把将斗篷扔进火里,布料遇火燃起熊熊火光,浓烟滚滚往上冒。 大些,火再大些! 夜色如墨,陆珩攥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陆瑾仓促写下的寥寥数语,记着沈风禾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白日猫鬼的事。可他寻遍了务本坊到大理寺的街巷,连半分她的踪迹都没摸到。 “陆瑾,你这废物。” 他低咒一声,“当的什么大理寺少卿。” 这才几日,他都能把她给弄丢,还是杀人鬼怪之说这样盛行的风口上。 可怕的猜想在陆珩脑海里升起。 陌生的焦灼感疯了似的往外涌,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延康坊的方向狂奔。 “我去,那是哪儿失火了?这么大的烟!” 领头的金吾卫一看,远处的夜空被浓烟染得发黑,火光也冲天而出,映红了半边天。 另一个金吾卫眯眼瞧了瞧,脸色骤变:“是延康坊,看方向,像是西明寺附近!” “不好,赶紧过去!” 那可是陛下为太子殿下祈福而建造的寺院,太子殿下身子本来就不好,是万万不能有差错的。 一队金吾卫提着火把,脚步匆匆地往浓烟升起的方向赶去。 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也瞧见了那片冲天的浓烟,眉头一皱。他勒住马缰,身后的亲兵纷纷停下脚步。 “中郎将,看样子是延康坊的方向失火了。” 亲兵低声禀报。 “西明寺周边多是权贵宅邸,火势若蔓延,后果不堪设想,过去看看。” 崔执调转马头,身后的亲兵们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火已经烧得愈发凶猛,廊檐的木柱被引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沈风禾即便是捂着口鼻,浓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恐惧。 后悔......她应该早些赶回家,或是等陆瑾来接她才对。 火苗越来越高,已经窜到了墙头,热浪烤得她脸都发疼。 水蛭们害怕大火,早已不敢上前,退到杂草丛中。但再不被发现,她恐怕不是因为吸血而死,是要被呛死或是烧死了。 浓烟和灼人的热浪翻涌间,院角的门被陆珩一脚踹开。 他迈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呛得皱了眉。 “陆少卿!火这么大,您要进去?” 崔执勒马站在院外,见他竟要往火海里闯,急忙出声阻拦。 陆珩全然未闻,往里的脚步未停,手已按在腰间的刀上。 金吾卫迅速分散开来灭火,或是扛起水囊,或是拎起长柄麻搭,还有推着太平车准备灭火。 “都动作快点!先阻断火势蔓延,万万不能烧到周遭的西明寺去!” 领头的金吾卫高声指挥,众人立刻舀水的舀水,扬沙的扬沙。 沈风禾近乎瘫在地上,满是绝望。 意识昏沉间,她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响。 她猛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瑾。 求生的本能让她撑起力气,踉跄着往门口奔去。 她的襦裙袖口因拔枯枝草叶被刮破了一道大口子,小臂上还有被烫到的红痕,跑起来摇摇晃晃,像是慌不择路却拼尽全力的兽。 “郎君——!” 沈风禾还是没忍住哭腔,朝着陆珩的方向扑过去。 陆珩迎上来,不等她站稳,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他解开身上的大氅,反手往她身上一裹,大氅将她身子整个罩住。 “夫人,没事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沈风禾噙着眼泪,抬眼看他,“什么没事了,我险死了。” 浓烟尚未散尽,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李弘掀开车帘,本是听闻延康坊失火,顺路过来查看,目光却落在了火场门口。 有人从浓烟与火光中奔出,似蝶。 他皱皱眉,宜春别院失火,是这位娘子做的? 崔执望着被陆珩护在怀里的沈风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宅院,疑惑问:“陆少卿,她是你的......夫人?这可是宜春别院,是太子殿下的私人别院。” 他实在难以置信,太子的别院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陆少卿的妻子为何会被困在里面,还引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被陆少卿遮盖着,也完全看不清面容。 陆珩脸色阴沉,“扑灭火势后,全部进去搜。” “陆少卿。” 崔执劝阻:“没有太子殿下的谕旨,擅自闯入搜查,是大罪!” 陆珩嗬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将沈风禾抱得更稳,转身向赶来的明毅道:“去通传,本官要见天后。” 陆珩头也不回地往陆府而去。 看着不远处隐隐的太子车驾,崔执对着救火的金吾卫冷声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全部咽进肚子里,半个字也不准向外泄露。冬日干燥,延康坊民居不慎失火,蔓延至别院而已。” 他眼神一厉,“无论是谁走漏了风声,惹来不必要的流言,休怪按律处置。” 一路上,沈风禾搂着陆珩的脖子,两人无言。 “郎君。” 沈风禾还是率先开口,“这两日我还是和你一块去大理寺吧。” “知晓了。” “今日我遇到了巨猫,且方才那间院子里,有很多大水蛭,比我的胳膊还粗,瞧着与案子是有干系的。” “嗯。我会去查的,先带你回家。” 陆珩垂眸看她,“洗洗干净。” 她一脸灰,满眼泪痕。 明明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此刻却还给他提供线索。 “夫人。” “嗯?” 他目色沉沉,“当真是勇毅。” “......下回,我定不敢了。” 回了陆府,陆母满脸担忧。 “寻到就好,寻到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士绩,这是怎了,阿禾灰头土脸的。” “母亲放心,她受了点惊,无大碍。” 陆珩往内院走,唤道:“香菱,热水备好了吗?” “回爷,早就备妥了!” 香菱捧着干净衣物跟在身后,见少夫人这模样,眼圈都发红。 “郎君你不是要进宫吗。” 沈风禾抬眼看他。 他如何,不动。 陆珩回:“你洗完我再去。” 沈风禾“噢”了一声,“那......你可以出去了。” 陆珩却在浴桶旁的椅上坐下,“我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险些死了 第20章 第20章 耳房热气氤氲,花香满室。 陆珩坐在椅子上,沈风禾立在对面浴桶边,二人就这么对着默不做声。 香菱在外头乐喊道:“少夫人,要加热水不?爷,要给您拿袍子不?不如奴去禀报老夫人,换个大些的......” 她的话和四下蔓延的水汽,将沈风禾的脸熏得渐渐泛红。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郎君,我眼下还......不是很想洗。” “你像只从灶里钻出来的猫儿,就这样睡?” 陆珩挑了挑眉,“昨日你还夸香菱新晒的被褥暖和,喜欢得不得了,今日不洗就想往里头钻?” 沈风禾想着那软得不得了的丝绵被褥,终是妥协:“我洗。” 她抬眼看向陆珩,反复确认:“郎君,我洗了啊。” “你洗。” 陆珩的回答简洁明了,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沈风禾又强调了一遍:“郎君,我真洗了。” “嗯。”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那郎君,你转过去。” 陆珩没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 沈风禾衣裳解得又快又急,外衫、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浴桶里钻。 她觉着这辈子的衣裳,都没有脱得这样快过。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的带着馥郁花香的水漫过肩头。 味道很好闻,是香菱不知又加了什么花。 沈风禾抬手拔下发钗,随手放在桶边矮几上,鬓发四散。 她憋着气往水里钻了钻,双手在脸上用力揉搓,把灰痕与泪痕一并洗去后才从水里探出头。 水珠从额上下滑,她胡乱擦了把脸,刚睁开眼,就见陆珩不知何时竟转了身,就站在她对面,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眼睫。 沈风禾往后一缩,水花都溅出桶外。 她将整个身子又往水下浸了浸,“郎君,你怎转过来了?” “嗯。” 陆珩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夫人只让我转过去,可没规定我什么时辰能转回来。” 沈风禾:...... 胡说八道的理由! 水汽混着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她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颈侧和肩头。水下的轮廓被雾气与水波遮得朦胧,只露出漂亮雪白的肩头。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没再移开,“左边的胳膊伸出来。” “伸出来会冷......” 又是满室寂静。 陆珩还是只静静看着她。 像审案。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是败下阵来,“我伸。” 嗬,瞧着她犯了什么罪过似的。 说着,她缓缓抬起胳膊,水珠顺着胳膊滑落,肌肤在热水中泛着淡淡的粉。 陆珩的掌心还是凉的,缓缓覆上沈风禾的左胳膊。 那片肌肤因方才点燃院子自救时,被火星燎到又被草木刮蹭,泛红一片,格外明显。 他修长的指节轻轻划过那片泛红的地方,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微凉的触感与肌肤的灼热相撞,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沈风禾的胳膊蔓延至全身。 她几乎要将自己给埋进水里。 “别泡太久。” 陆珩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药膏我备在外头,洗完让香菱给你擦。” 沈风禾在水里闷闷地点点头。 陆珩的目光又落在她露在水面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真是温顺。 好乖。 他俯身,在那片泛红的痕迹上落下一个吻。 如蝶立桃花般轻柔。 “啊——!” 沈风禾惊得从水里抬起头,一声惊呼响亮得穿透了耳房的门帘。 外头廊下,香菱正捧着干净的帕巾候着,脑子里早把方才两人的互动脑补了一整出温情戏码,磕糖磕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会儿听见这声惊呼,疑惑不已。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坏爷。 正院里头,陆母和钱嬷嬷说着话,忽闻内院传来沈风禾的惊呼,看向钱嬷嬷:“阿禾怎叫得这样大声?士绩这孩子,莫不是在里头做了什么唐突事?” 钱嬷嬷连忙笑道:“夫人说笑了,爷疼少夫人还来不及呢。许是少夫人洗沐浴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是被热水烫着了,您且放心。这不,培养感情呢。” 陆母转念一想,笑着连喝好几口茶。 耳房里,陆珩看着沈风禾惊惶失措的模样,问道:“疼?” 沈风禾连忙摇摇头。 陆珩轻笑一声,没再逗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走了......若我不回来,自己早些安睡,不必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耳房里也恢复了寂静。 沈风禾盯着自己的左胳膊,连忙将胳膊缩回水里,心跳得依旧飞快。 不对劲。 耳旁好热,水也好热。 胳膊好热,脑袋也好热。 她草草沐浴完,香菱拿着陆珩留下的药膏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在胳膊的红痕上。 收拾妥当,陆母便遣人端了一碗百合羹过来,说是安神助眠。 百合羹甜糯,沈风禾喝了小半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钻进被窝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喟叹。香菱早已把暖具备得十足,锦被也松软又暖和。 今日的事实在可怕,几番惊吓下来,她已经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揽,身旁却是一片空荡的。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天色,翻了个身,又坠入了梦乡。 晨起时,陆瑾还未归,是明毅与沈风禾一块去的大理寺。 她眼下惜命得很,指哪走哪,绝不一人独行。 这辈子都不像见那可怕的巨猫和恶心的大水蛭了。 大理寺厨坊今日芋头多,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沈风禾喝了碗热粥,便挽着袖子,拿起瓷片,麻利地给芋头去皮。 吴鱼和另外两个厨役也围着芋头堆忙活,瓷片刮过外皮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褐黄色的外皮往下掉,露出里头洁白细腻的果肉。 一炷香的功夫,四人面前的木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去皮的芋头。 “这芋头也太多了。” 吴鱼一边刮一边嘟囔:“陈厨是打算让全寺上下顿顿喝芋粥不成?” 背地里一说人坏话,本人通常马上现身。 陈洋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往日里总爱皱着眉摆主厨的架子,今日却有些不自在,没看沈风禾,反倒先瞪了吴鱼一眼,“多嘴什么?干活。” 吴鱼识相。 陈洋清了清嗓子,才转向沈风禾,语气别扭又拧巴,“那什么,今日晚食你做吧。” 沈风禾正专注地刮着一颗圆胖的芋头,抬眼疑惑:“嗯?” 另外三人也“唰”地抬起头,眼神夸张得像是见了什么奇事。 谁不知晓陈洋往日里对沈风禾处处刁难,如今居然主动让她掌勺晚食? 陈洋被众人看得脸上更不自在,“不愿意算了,当我多此一举。” “愿意啊!” 沈风禾立刻点头,笑着回:“多谢陈厨给我这个机会。” 见她爽快应下,还一脸诚恳,陈洋的脸色缓和了些,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日后在大理寺饭堂做事,有不懂的地方,你得多问问我。” “明白明白。”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譬如陈厨发的面,那可真是一绝,蒸出来的馒头暄软蓬松。” 嗐哟,这样吗。 陈洋脸上的别扭散了大半,挺直了腰板。 他得意道:“那是!说起这个发面啊,我跟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可深了。水得用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像现在这冬日,就得再加点......”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几个厨役们手里刮着芋头,时不时点头附和,厨坊里满是“沙沙”刮皮声和陈洋滔滔不绝的讲解。 朝食时分的大理寺饭堂格外热闹,吏员们三三两两涌进来。 陈洋端着一大盆芋粥放在案上,煮得黏稠顺滑,香味十足。 不少偏爱吃软糯的吏员围了过去,舀粥时还不忘夸两句:“陈厨的芋粥糯得入口即化,有水准。” 陈厨的芋粥煮得还是味道不错,就是不要以芫荽汁入粥,豆汁儿。 以及......放过铁锅。 陈洋听了心里美。 另一边头沈风禾做的葱油面也排起了队。 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两个年轻小吏扒着碗,朝着陈洋喊道:“老陈,再炸两根油条来吃吃呗。” 陈洋“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是谁喊着嘴吃长泡了,说要用些清淡的?” 他叉着腰,傲娇又神气,“今日没有,想吃等明日!” 嗐哟。 他的油条还是挺受欢迎的嘛。 朝食用罢不过两个时辰,饭堂又熙熙攘攘地来人。 几个裹紧了官袍的吏员缩着脖子进来,“老陈,今日可有热梨汤?讨两碗暖暖身子。” 下雪时,穿得多些,还能欣赏飞絮漫天,甚至作诗几首,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到了融雪时分,像是湿冷刺进骨头里,冻得人直跺脚。 尤其是像他们几位时常在外的,那冻得牙哆嗦。 梨汤算在朝食里头,眼下只剩小半桶。 吴鱼给他们舀了几碗,温热的梨汤灌下去,浑身能暖不少,他们喝得也算自在。 沈风禾在饭堂的桌上切腊肉,见这几位吏员一边喝一边念叨着舒坦,便对陈洋道:“陈厨,您看吏君们跑东跑西,冬日里本就难熬。不如我们每日这个时辰,添些热饮给大家暖暖胃,如何?” 陈洋最近心情尚好。 从前大理寺饭堂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如今都还没到饭点,却也有人进来,时不时还与他聊上两句。 重要的是,他们笑着吃他的饭食。 再也不倒沫子了! 近来他跟沈风禾暗里较劲,没工夫研究他的新品。 “倒也不是不行。” 陈洋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架子,“不过热饮也得讲究,不能随便糊弄。” “那是自然。” 沈风禾当即回应,“我还想着,除了梨汤,还能煮些姜枣茶,驱寒更见效。要是陈厨肯指点,我们再试试桂花醪糟圆子,或是出些芋头与牛乳的热饮。冬日里甜暖适口,吏君们定喜欢。” 陈洋被她捧着,心里舒坦啊。 此女尚可留。 “桂花醪糟圆子倒是不难,圆子要搓得匀,煮出来才软糯。” 他想了一会,咧嘴大笑,“行,就按你想的办,我来掌勺煮梨汤,姜枣茶和圆子你负责,有不懂的就问我,我说那......” 又是一阵饮食热饮的讲解。 “那可不,全听陈厨的呗。” 吴鱼也和其他的厨役齐齐道:“全听陈厨的呗。” 几人一块应下,转身就去翻找库房里的梨和红枣。 冬日热饮,吏君们喜欢什么口味呢。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好热好热好热 陆珩:陆瑾你给我娶的夫人好乖。 陆瑾: 第21章 第21章 融雪的长安异常冷。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没有一点暖意。 长安县的几个捕手在延康坊失火的院子旁询问调查,时不时用力搓着双手。 “这鬼天气......竟还能失火。” 赵捕手低声咒骂,呼出一团团白气。 不远处有几道身影走来,赵捕手抬眼一瞧,见是大理寺司直周延。 周司直不过二十有余,年轻有为。他一身深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文书袋的小吏。 赵捕手上前打招呼,“周司直,您查案啊?” 周司直应了声“嗯”,“去永安坊办事,恰好路过这,你们这失火缘由,查出来了没有?” “嗐,别提了。” 赵捕手苦着脸,满是愤恨,“走访了几家邻里,都说天干燥,许是谁不小心落了火星子。那可真太不小心了,偏偏落进太子殿下的别院。这火起得又急又猛,我总觉得不对劲。” 二人闲聊了几句,周司直顺手从腰间解下皮囊壶。 他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甜香便散发了出来。他仰头喝了几口,嘴里还蛄蛹着嚼几下。 赵捕手的鼻子向来灵敏,他嗅了嗅,“您喝得这是什么,闻着真香。” “是桂花醪糟圆子,里头还加了牛乳。” 周司直旋紧皮囊壶的塞子,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给外出办事的人准备的热饮,揣在怀里也暖身子,毕竟这天实在是冷得慌。” 赵捕手忍不住感叹:“热饮还特意加这些好东西?说起来,你们还真喜欢吃老陈做的饭啊?” 他邻家也有在大理寺任职的小吏,说是若吃陈厨的新品,不躺下倒沫子,那此人身体定是康健无比。 他再度打量了一番周司直。 瞧着身量纤纤,竟如此康健。 “非也。” 周司直“噗嗤”笑了一声回:“这可不是陈厨的手艺,是我们饭堂新来的沈娘子做的。肉沫茄条盖饭吃过没?葱油面吃过没?还有豆浆泡油条,那滋味,堪称美妙。” “当真这样好吃?” 赵捕手满脸不信,“一个厨役能做出什么稀罕滋味?” “那是当然。” 周司直认同,身后两个小吏也跟着点头附和,其中一个忍不住插了句:“沈娘子的手艺,我们大理寺上下没不夸的,还有那回锅肉,油香十足,下饭得不得了。” 又谈了几句,周司直抬手看了看天色,“不与你多唠了,我还要去永安坊办事。你先忙。” “哎,您去吧。” 赵捕手目送周司直带着两个小吏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转回身子,又使劲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嘟囔道:“这大冷天的,一天天的事咋这么多,脚都快冻僵了。” 旁边另一个捕手呵着白气道:“知足吧,还好最近没再出那吸血的案子,不然更折腾。” 赵捕手压低声音回:“眼下这事儿越传越邪乎,都有人说......说是天后要靠吸血养颜,又说是萧淑妃来复仇来了。” “嗐,别说了,我脑袋还想要,查案吧。” 大理寺饭堂不比外面,里头暖意十足,眼下桂花甜香漫满整个饭堂。 沈风禾将袖口挽至小臂,站在案前专注地搓着圆子。 她双手轻轻揉搓,力道均匀,米团在掌心一颗颗被滚成圆润似玉珠般的小球。 她动作很快,搓好几颗便丢进旁边盛着干糯米粉的盘里滚了滚,防止粘连。不多时,盘中就积了满满一层白胖的圆子,个个大小均匀。 白胖的圆子刚入水时还沉在锅底,沈风禾轻轻搅动了两下,待水彻底烧开,圆子便一个个咕咚咕咚浮了上来。 沈风禾装好热牛乳,盖上两勺醪糟,又铺上一层圆子与桂花。 牛乳醇厚,醪糟香甜,白的圆子和黄的桂花混在一起,卖相十足。 沈风禾刚盛好两碗给吏员,就有外勤回来的小吏吸着鼻子问:“沈娘子,这热饮好香。” 沈风禾抬头笑了笑,“是桂花醪糟圆子,吏君尝一碗吗?” 刚盛出的桂花醪糟圆子还冒着袅袅热气,小吏端起一碗,吹了吹便舀起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圆子混着牛乳的滑润,嚼起来软糯弹牙。 醪糟的清甜也在舌尖漫开来,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进了肚,久久不散。 他连吃带喝,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 说是有热饮备着,眼下也不用大理寺饭堂自己通知,只需要出现人传人现象。 门口便很快排起长队。 庞录事挤在人群前头,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先嘬了一口。 嗯,清甜乳香味十足。 他舀起几颗圆子,两三下就下了肚。 圆子软糯得恰到好处,不粘牙却有韧劲,牙齿轻碾,醪糟的甜润便在唇齿蔓延,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庞录事咂着嘴,吃得美滋滋,勺子不停往嘴里送,圆子混着汤汁下肚,“这沈娘子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甜而不齁,糯而不粘,牛乳加得也妙,香得很!” 一碗很快见了底,他又端着碗去厨房添了一碗。 “老庞,慢着些吃。仔细你的牙,别给黏掉了。前几年你吃油饆饠,不就掉了一颗牙?” 狄寺丞瞧着老顽童般的庞录事,忍不住笑着开口规劝。 庞录事又嘬了一口,“那本是要掉的,跟油饆饠没关系。” 他咽下食物,得意道:“我牙好着呢,除了老陈那回烤的炙羊肉,又硬又柴,给我硌松了一颗,这点小圆子算什么?” 说着,他又舀起几颗圆子,眯着眼细细品味。 另一头,也有几位吏员捧着陈洋煮的梨红枣汤。 汤里的梨块炖得软烂,红枣的甜香萦绕鼻尖,比起桂花醪糟圆子的清甜醇厚,这头比较适合天冷拉嗓子的,喝着暖洋洋,不少人喝完还往皮囊壶里装。 他不再热衷于新品,而是热衷于和沈风禾较劲。 这个时辰,来喝热饮的吏员也多。 沈风禾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廊下、桌前,全是捧着碗吃得热乎的吏员,唯独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常陆瑾若在大理寺,总会来饭堂用些朝食,哪怕只是简单喝碗粥,也会露个面。 今日朝食没来用,眼下桂花醪糟圆子这般抢手,他也都没来取。 沈风禾对身边正等着添碗的小吏,貌似闲聊道:“今日倒是热闹,只是怎不见少卿大人过来?” 那小吏喝了大半碗热饮,咂着嘴答回:“沈娘子还不知晓呢,听说少卿大人昨夜就进宫了,至今都没出宫,也不知是牵扯了什么要紧事。” 沈风禾握着汤勺的手滞了一下。 他竟还没回来。 昨夜她点火,金吾卫匆匆赶来后说得明明白白,那院子是太子李弘的别院。 别院里养了大水蛭,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本就有查案之责,陆瑾身为少卿,夜里进宫......这些事情,她是想不明白的。 沈风禾想了一会,没有丝毫头绪。 见狄寺丞端着碗在饭堂桌前慢条斯理地喝汤,便擦了擦手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狄大人。” 狄寺丞抬眼,放下汤碗笑道:“沈娘子何事?” 沈风禾想了想,问道:“小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听闻狄大人博学多识,想请教您。” “自是可以,请讲。”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相问:“您知晓这世间,有与人胳膊一般大小的水蛭吗?” 狄寺丞闻言,眉头很快蹙起。 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与人胳膊般大小的水蛭,本官至今从未见过。寻常水蛭不过寸许,便是《新修本草》中记载的马蛭,最大也不过尺长,哪能到胳膊粗细?” 他又想了想,“不过你既问起,倒让本官想起《山海经》里的记载。《大荒北经》有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蜚蛭?” 沈风禾心头一动。 “正是。” 狄寺丞点头,“这蜚蛭是上古奇虫,虽带‘蛭’字,却与寻常水蛭不同。听闻它长着四只翅膀,能飞能附,传说中体型可大可小,倒是有可能长成胳膊粗细,只是这终究是神话古籍中的异兽,是否真有,本官不敢断言。” 不远处的庞录事正捧着第二碗醪糟圆子吃得酣畅,听见二人谈话,他含着圆子含糊道:“蜚蛭?那都是老祖宗编的故事。沈娘子莫怕,哪有那么大的水蛭,这不吓死人。”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色沉沉,便好奇追问:“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么大的水蛭,难不成是在哪儿见着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回道:“没什么,昨夜小女做了个怪梦。梦里瞧见一只与人胳膊般粗的虫子,看着像水蛭,醒来倒有些记挂,想着狄大人博学,便随口问问。” “嗐,原是做梦。” 庞录事松了口气,“梦都是反的,沈娘子别多想。” 狄寺丞也颔首附和:“梦境虚妄,沈娘子不必当真。这蜚蛭终究是古籍传说,现实中难觅踪迹。” 待沈风禾去忙活给别的吏员添热饮后,狄寺丞握着勺子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蛭能吸血。 胳膊粗细的水蛭。 热饮极受欢迎,很快就只剩一小半。 一个小吏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一边打热饮,一边道:“少卿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少卿署里。” 饭堂的喧嚣登时淡了几分。 小吏低声议论着:“少卿大人总算回来了,昨夜进宫待了这么久,定是有要紧事。” “不过瞧着少卿大人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在宫里受了伤吧?” 旁边人立刻反驳:“胡说什么,少卿大人功夫何等厉害,寻常人近不了他身,怎会受伤?且他去的是宫中,定是昨夜没歇息好。” 议论声里,大家用完也忙公事去了。 沈风禾已经麻利地收拾好饭桌,从柜里取出一个食盒,往里头放了温热的桂花醪糟圆子。 吴鱼见着沈风禾拎着食盒,“妹子去哪?” 沈风禾轻咳一声,“随便转转。方才在灶台旁太热,吏君们眼下都用完了,我正好去外头透透气。” 陈洋捧着自己炖的梨汤喝得自在,也没工夫往沈风禾这边瞧。 他捧着碗在不远处吆喝道:“转完早些回来,可别耽误了今日晚食,否则日后不让你做了。” “保证!” 见陈洋应了,沈风禾笑着往外头钻。 吴鱼挠挠头。 带着食盒,随便转转。 是要喂大理寺院中的野狸子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很快就到了少卿署门前。 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笃笃”两声,不重不轻。 里头传来陆瑾温沉的声音,“进。” 沈风禾推开门,没有贸然进去,只从门缝里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陆瑾正坐在案前翻阅文书,听见声响,抬眼望去。 乌发松挽,眼尾含笑。 小心翼翼试探间,又藏着清丽灵动。 娇憨的模样撞进他的眼底,他原本沉郁的脸色柔和了些许。 “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受伤了?[托腮] 陆瑾:本官挺喜欢受伤的。(见来人 (之前又忘记说了,葵菜,是那时常吃的一种菜,比如“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的葵,就是葵菜。 芫荽:香菜 蔓菁:圆菜头,淀粉含量高,有时候当主食吃 注:“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出自《山海经》。 周二入v,老婆不要攒我[抱抱],多多留评哦[撒花] 第22章 第22章 沈风禾走进来时,陆瑾已从案前起身。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掀开盒盖。 里头是摆着是一只瓷碗,碗底还垫着个温盘,热饮放置得极好,还在往外冒热气。 “少卿大人,这是食堂新上的桂花醪糟圆子热饮。” 她轻咳了一声,看向别处,“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瑾净了手,在桌旁坐下。他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几下。 圆子洁白软糯,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碎。他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很好。” 陆瑾夸赞道:“方才我进大理寺时,瞧着吏员们都在攀谈热饮,本想批阅完今日的就去,没想到阿禾帮我送来了。” 沈风禾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瑾,“嗐,顺手的事。” 陆瑾点点头,继续用热饮。 沈风禾才慢慢将视线又落回在他的身上。他吃得专注,但面容确实有些苍白。 乍眼一瞧,没有察觉到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少卿大人,你受伤了吗?方才听吏君们说......” 陆瑾用热饮的手缓缓停住,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你昨夜的?” 沈风禾短暂愣神,随即明白过来,“已经不疼了。” 陆瑾眉头微蹙。 他根本不知晓昨夜那事发生的具体情况,只从陆珩留在纸上的字上留下的案情,捕捉到“她受伤”等字眼,以及他对他长达近五百字的辱骂。 辱骂他干脆别当大理寺少卿。 除了有时夜里需外出查案,陆珩会留言与他商讨案情外,他一般懒得留那么多话给他。 也不会进宫去寻天后。 他意识清醒之余,只发现自己跪在大殿门外。 陆瑾放下调羹,站起身:“那,我且看看。” 他见她一动不动,没再多言,走了几步,抬手关上了房门。 “来屏风后面。” 沈风禾跟着他走到屏风后,那里的光线比外头稍暗些,让她心中莫名添了些局促。 “哪里?” 陆瑾侧身看向她。 沈风禾小声嘀咕:“少卿大人,不是知晓吗。” “嗯......” 陆瑾拖长了几分语调,猜测道:“是胳膊的话,自己抬。” 沈风禾没动,尬尬笑了一下,“少卿大人,青天白日,这不好吧。” 陆瑾垂眸看她。 又像审案。 片刻寂静。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抬起左胳膊。 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终于知晓陆瑾当任大理寺不过数月,为什么能清理那么多案子了。 若是犯人对上他的眼神,许是生怕自己招得不够多。 人瞧着是温润的。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明明表里不一。 陆瑾也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将她的衣袖缓缓向上推。 那截露出的胳膊上,被火烤红的印记还未完全消褪,余下淡淡的粉赤色。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处,一瞬不瞬。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他低头的脑袋顶发呆。 陈年旧案,又起新案,那么多案子要审。 陆瑾的头发竟还是茂盛,且乌黑。 是吃了什么方子。 “药带了吗?” 沈风禾从感叹头发质感的思绪出飞出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巧的瓷瓶。 陆瑾接过瓷瓶,指节沾了些清凉的药膏,覆上她泛红的肌肤。 他的指腹似是被他温过,而药膏又带着些许清凉,在她的红印处轻轻打圈揉按,动作慢得不像话。 触感细腻又清晰,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又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 似是比昨夜擦药时,还要轻柔。 沈风禾浑身的血液都想要往脸上涌,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 “阿禾,你很热?” 陆瑾抬眸看她,指节的动作却没停。 沈风禾摇摇头,“不,不是......我方才在大理寺饭堂烧火太热了,今日备的热饮有些多。” 她“呵呵”了好几声,“没办法,吏君们都爱喝。” “噢,这样啊。” 陆瑾应了一声,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他手下的动作经过她回答后变得愈发慢条斯理,药膏被均匀地抹开,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灼热,却让沈风禾觉得细腻的触感愈发清晰。 这时光,未免太过漫长。 陆瑾的头发挺多。 陆瑾的眼帘处好像有颗很小的痣。 陆瑾的鼻梁好挺。 ...... 过了许久,沈风禾才终于等到他将药膏尽数抹匀。 陆瑾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风禾如蒙大赦,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肩膀得到了片刻放松,正要将胳膊收回。 谁知陆瑾忽然倾身,将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胳膊上的肌肤。 又来又来! 沈风禾瞳孔骤缩,急声道:“郎君,不要亲!” 陆瑾的动作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要亲?” 陆珩.....夜里到底在做什么。 亲。 他亲了哪些地方? 进宫质问天后前,还有空亲? 陆瑾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让沈风禾莫名觉得这眼神陌生又奇怪。 她马上回道:“其实一点不疼了,已经好了,多谢少卿大......” 话未说完,陆瑾忽然换了只手。他拿一块杏色的软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甜腻的豆沙馅在唇舌间化开,瞬间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沈风禾瞪着眼睛,含着糕点以及...... 软糕入口,她下意识含住,温热柔软的唇瓣恰好裹住了他的指节。 湿热细腻。 “我说过,旁人不在,无须唤少卿大人。且,不要说晚上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这是,擦药奖励。” 瞧着她的目光,陆瑾微微用力,鬼使神差地又往她唇间探了些许。 沈风禾弹跳起来,榻椅“吱呀”一声,她慌忙将他的指节吐出来。 这是做什么! 哪有这般吃糕点的法子! 陆瑾看着她慌乱得头上快要冒烟的模样,收回手道:“这是天后赏的。” 他妻。 好像要熟了。 沈风禾“噢”了一声,飞出了屏风。 “是天后特意赏给你吃的。” 陆瑾也跟着起身,伸手从案边拎过一个小巧的食盒,“还有些点心,味道很好,想来你会喜欢,下值后带回家,慢慢吃。”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 她小声应道:“谢谢郎君,也谢谢天后恩典。” 糕点的清甜香气还在她的舌尖残余,沈风禾却被陆瑾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和晚上看她时,不一样。 这样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忽然开口相问:“郎君,我们从前......见过吗?” 梅香暗涌。 桌案瓷瓶上的红梅枝为新折,半分羞赧,半分柔韧。 陆瑾沉默了片刻,溢出一声低笑,语气温润,“怎么会。” 相顾无言之际,窗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窗户被悄悄推开,寒气钻了进来。 陆瑾抬眼瞥了眼那缝隙,沉声道:“不准走窗户。”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明毅从窗沿掉了下去。 他揉着胳膊嘀嘀咕咕:“门关着啊,不走窗户难道撞门。” “没锁。” 明毅连忙起身推开门,才踏进来,便撞见满脸通红的沈风禾。 她这是,什么眼神。 陆瑾见他揉胳膊,说道:“同样是司直,下次多学学周司直,走正门,少攀墙头,这儿不是陆府。” 他停留了一会,继续补充,“陆府,当下也不行了。” 沈风禾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只能对着他牵强地挥了挥手,“明司直,要,要来一碗热饮吗?” “一会再用。” 沈风禾收拾了食盒,准备跑路。 “先别走。” 陆瑾唤道:“我本就想找你有事。” 沈风禾回:“什么事?” 明毅轻咳,低头拱手道:“少卿大人,给您看病的大夫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了。” “那便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永安坊“吕氏医馆”的吕翁。 他约莫六十有余,须发已染霜白。 许是第一次踏入大理寺少卿署,他的眼神里尽是拘谨,却又有些被贵人相邀的惶恐与荣幸,进门时还特意理理衣襟,生怕失了礼数。 吕翁抬眼望见案前的陆瑾,见他端坐于椅上,面色果然如周司直所言那般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连忙躬身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沈风禾时,他稍稍一顿,却未多做打量,随即对着陆瑾深深拱手行礼,恭敬道:“草民吕翁,见过少卿大人。” “起身吧。” 吕翁连忙应声起身,垂着手躬身站在案前,目光不敢太过直视陆瑾,缓缓打量他的面色。 面容苍白又带有几分郁色,眉峰微蹙,像是沉疴未愈。 他定了定神,恭敬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哪里不适?是头目眩晕、胸腹滞闷,还是肢体有酸胀之感?” 陆瑾抬眸,睥睨着他。 这眼神太过慑人,吕翁心下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本官近来常感胸闷刺痛,入夜尤甚,偶有肢体麻木,脉象沉涩。” 陆瑾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淡淡道:“你且说说,该如何治?” 吕翁不敢怠慢,连忙拱手回道:“回少卿大人,依您所述,这许是瘀血阻滞经络,气机不畅,当以通经活络为主。可先用当归、红花等配伍,入酒煎服,日常调理气血运行。若胸闷甚者,可加少量麝香等研末冲服,只是此味药贵重,且需用准剂量,不可多服。” “除了这些,还有更快之法?” 吕翁偷瞄了眼陆瑾的神色,见其并未不悦,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若少卿大人不嫌弃方法稍显特别,也可辅以水蛭入药。需取滑石粉炒制后的水蛭,去其毒性,与三七、地龙共研细末送服。此药破血之力甚强,能直攻瘀结之处,见效更快,只是需严格把控剂量,每日不可过一钱,且需空腹服用。” 见陆瑾不说话,吕翁连忙继续,“只是水蛭药性峻猛,需少卿大人应允后,草民方可配伍,不敢有半分轻率。” 少卿署片刻僻静,吕翁未得到回应,旋即额上落下汗来。 陆瑾挑了挑眉,不以为然道:“噢?水蛭入药?那田间泥水里爬行的秽物当真有用,还能治本官的胸闷之症?” 有了回应,吕翁当即胸膛一挺,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少卿大人说笑了,胸闷刺痛与瘀血阻滞之症,水蛭恰是对症良药。草民医馆收的皆是采药人深入水泽,农户沿渠捕捞的大水蛭,每条足有拇指长短,肉质饱满,药效十足。长安城里的医馆,再无一家能有这般上等的水蛭存货!” 陆瑾并未回复。 明毅侧身让开,身后两个小吏抬着个黑沉沉的物件进来。 这是张假猫皮,黑毛油亮顺滑,乍一看竟像是真有一头巨猫伏在地上。 陆瑾看向一旁的沈风禾,“阿禾的记性向来很好,嗅觉更是灵敏,对吗?” 沈风禾点头应道:“是这样。” 郎君,如何知晓? 陆瑾抬眼,示意她近前,“那你过来闻闻,这皮毛上是什么味道。”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弯腰凑近那假猫皮。 她俯下身闻了闻外层的黑皮毛,一股皮毛的硝味中,混着一丝清雅的香,熟悉得很。她又伸手拨开颈侧的绒毛,往内里探了探,那香气更浓了些。 “是香的味道。” 她直起身,看向陆瑾,“与我昨夜在宜春别院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瑾跟着回道:“这香是西明寺独有的。西明寺是陛下与天后为太子殿下特建,寺中香火皆是御制,除了上乘檀香,还加了茯苓、玉竹、蜂蜜调和,说是能安神养身,祈愿殿下福寿绵长,得仙家庇佑,寻常地方断无这般配比。” 沈风禾蹙眉想了想,“可巨猫若是带我路过延康坊的西明寺,再闯入宜春别院,沾到这香味,也是有可能。” “未必。” 陆瑾摇头,目光落在那猫皮上,“那阿禾,你再看看里面。” 见陆瑾示意她仔细查看,沈风禾索性蹲下身,掀起猫皮的脖颈处往里钻。 那皮毛罩子内里衬着柔软的黑布,撑着竹骨,至少能容两人。 明毅站在一旁,见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嘴角抽了又抽。 沈风禾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很快就在靠近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些细碎的粉末。 她手指沾着粉末钻出来,“郎......少卿大人,这里面有香灰,也是那味道。所以说,上头的香味其实不是在外头沾的。” 陆瑾点点头,接道:“如此便知,用这假猫皮作祟之人,身上本就带这香灰......西明寺的香客上香,只能叩拜,每次上香是由寺内之人,置于香案。” 沈风禾听着,还是举着猫皮,左嗅嗅,又嗅嗅。 嗅得陆瑾忽然低笑一声。 吕翁见那巨猫皮,又听二人谈话,已是冷汗直流。 眼下又听陆瑾的笑,只觉头皮发麻。 “即便水蛭入药有效,想来也是慢服调理之法。本官日日查案,日以继夜,哪有这般时日慢慢等?”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登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吕翁,终于和他继续对话。 “本官倒曾听闻,昔年西王母传于汉武帝的养生之法,有‘二载换血,三年换精’之说。传言此法可使人精神抖擞,若是年老者行之,能重返青春,若是久病者行之,可重获康健。吕翁行医多年,可知此事是否当真?” 吕翁被陆瑾的话吓得浑身发抖,额角开始冒出一阵阵的冷汗,他慌忙抬手用衣袖擦拭。 他颤颤巍巍道:“草民,不敢欺瞒少卿大人......那‘换血’之说,不过是坊间传闻,荒诞不经。水蛭入药,最大也不过掌心大小,凭它怎可置换人血......” 吕翁一边说一边疯狂抹汗,后背的衣袍都被冷汗浸得发潮,双腿打颤,几乎要站不稳。 他一个劲地躬身:“少卿大人明鉴,那都是道家修仙的虚妄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你怕什么?” 陆瑾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抬眸看向吕翁,“拇指大小的,自然不行。” 他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吕翁身上,一字一句道:“若是本官想要......胳膊大小的呢?” 吕翁登时面白如纸张。 沈风禾“嗖”的一声,从巨猫皮中钻出来,起身站在一旁,看着陆瑾。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模样,随意地坐在那里,却让人不敢直视。 且,郎君有心悸之症?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可以了吗,我想回去做饭了 陆瑾:亲的哪里?都亲了哪些地方 (注:水蛭滑石粉炒制出现在《日华子本草》中,《本草纲目》记载了地龙和三七与水蛭一起,然后有微毒,至于这个药方,不要当真,我编的。 “二载换血,三年换精”出自《汉武帝内传》志怪典籍,传说,是传说。 下章入v,老婆不要攒我。v后三张都是凌晨放送,掉落小红包 第23章 第23章 吕翁双腿一软, 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 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 怎可做到‘换血’, 那都是些无稽之谈, 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 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 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 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 “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 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 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 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 “你这吕氏医馆, 从你父辈传到如今, 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 “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 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买主何人?” 吕翁因恐惧而哭泣,哭喊道:“小人真不知晓!那人每次来医馆,都戴着宽檐斗笠,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身上还裹着厚袍,小人从没看清过他的模样!” 眼下的吕翁面对这情况,哪里敢张口草民,只敢自称小人。 陆瑾淡淡道:“医者擅望闻问切,嗅觉也是灵敏,趴下去。” 吕翁一愣,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学学方才沈娘子,闻一闻地上那张猫皮。” 明毅语气严肃地提醒。 吕翁不敢耽搁,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脸凑近猫皮,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过片刻,他眉头就皱起,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可有闻出什么?” 明毅追问。 吕翁连忙爬回原地,对着陆瑾回话,“回少卿大人,这猫皮上的香味,确实很像那人身上的味道。” “这样啊。” 陆瑾又问:“那胳膊粗细的水蛭,你从何处得来?” 吕翁不敢抬眼,“是,是城郊一农户售卖的。” “农户?” 陆瑾眉峰一挑,“农户怎会有这般异种?” “他说他家牛耕地时,它们从田埂阴沟里钻出来的。” 吕翁慌忙解释,语速飞快,“起初只是马蛭般粗细,他觉得稀奇就抓了一条,谁知那水蛭偷偷缠住耕牛,吸了牛血,吸饱后竟胀得如胳膊般大小。小人医馆本就靠水蛭治胸闷气短的病症出名,他听旁人说我收稀罕药材,便带着水蛭来兜售了。” “这般稀罕物,何价收的?” 吕翁身子一僵,颤颤巍巍道:“五、五百钱......一条。他一共带来五条,小人全收了。” “那卖给那人呢。” 吕翁嘴唇嗫嚅着,头垂得更低,半晌不肯吭声。 “说!” 明毅见状,猛地大喝一声。 吕翁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五、五千钱一条。” 明毅冷笑一声,“五百钱收,五千钱卖,这差价,你赚得可真够黑心的。” 他很快声色俱厉地喝问:“大胆吕翁!近段时日长安城屡发吸血惨案,受害者皆是被不明异物吸了精血而亡,你拿着这般异种水蛭高价售卖,就从没怀疑过这些惨案与它有关?” “你知情不报,任凭这凶物流窜,害得长安城人心惶惶,惨案连连。此等包庇之罪,你说,你该当何罪!” 吕翁被这明毅这雷霆般的喝问吓得魂飞魄散,抖若筛糠,嘴里只剩反复的求饶:“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盯着吕翁,“那个人,他可有什么特征?” “他、他一直戴斗笠遮着脸,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小人真没看清模样......” “再想。” 吕翁急得满头大汗。 “明毅。” 明毅上前,手按住吕翁的脑袋,沉声道:“别逼少卿大人动真格的。” 有,有特征!” 吕翁喘着气,眼神慌乱,“他将钱递给小人的时候,小人碰到过他的手。那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一点泥垢都没有,不像是干粗活的。而且......而且他右手指腹有层厚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握什么细物的样子。” 陆瑾眉峰微挑:“若是让你当场辨认这双手,可认得出?” 吕翁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刚想犹豫,就见陆瑾眸色又沉了沉,连忙点头如捣蒜:“小人靠望闻问切吃饭,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陆瑾又笑,“那便对了。” 沈风禾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明毅超凶厉。 他明明每与香菱说话时,如沐春风。 郎君。 虽笑着,但是好像也很凶厉。 沈风禾正围观得起劲,方才还压迫感十足的陆瑾,转瞬间朝她扬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语气柔和,像是在商议家常,“阿禾,一起去西明寺吗?” 沈风禾“啊”了一声,“可我还要回饭堂做晚食,吏君们还等着开饭。” “放心。” 陆瑾眼里笑意未减,“我保证,定在晚食前带你回来。香灰气味,终究是你先察觉的,还需你亲自去西明寺再去辨认一番。” 沈风禾垂眸想了一会。 吸血案一日不破,长安城便一日不宁,她每日早晚下值都要提心吊胆。 再者,郎君和明毅总不能日日接送她,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婉娘还是念叨着去平康坊,她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眼下这情形,哪敢让她独自出门。 更别提鱼哥闲聊时说过,遇害的除了那位协律郎,其余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大好年华就这般枉死,实在令人惋惜。 延康坊不远,她去辨认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辰。 沈风禾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而坚定,“好,我去。” “嗯。” 西明寺外,未见其他的百姓,而是立着两排金吾卫。两驾规制显赫的銮舆停在一旁。 崔执立在驾侧,望了望不远处,未见有人向这儿过来。 “天后,陆少卿让您这般久候,也太过心高气傲。他先前擅闯紫宸殿外寝,已是大逆不道,您却仅罚他跪了一夜便作罢,这未免......” 帘幕内传来天后平缓无波的声音,她似在闭目养神,“他既已跪了一夜,白日又仔细查案,惩戒便够了。你与他争了近一载,还没消停么?” 帘幕微动,天后款步走出,一身玄色织金凤服衬得她气度雍容,而那双丹凤眼流转下的目色,尽是深不可测。 她转头看向身侧身形略显清瘦的李弘,“弘儿,随母后进去上柱香,也算为长安百姓祈福。” 李弘微微颔首,“儿臣遵母后之命。” 崔执看着二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满是不甘。 吴郡陆氏,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族,不配与清河崔氏相提并论。 陆瑾不过是个进士及第的寒门子弟,行事张扬无度,竟敢擅闯宫闱,哪有半分世家教养。 他清河崔氏乃是累世公卿,他凭门荫入仕,哪点不如他。 天后偏偏对陆瑾这般看重,纵容他的狂傲,连擅闯外寝这等大罪都轻描淡写揭过......实在令人费解。 崔执抬眼望去,见陆瑾风尘仆仆,快步而来,身后除了大理寺的人,还跟着个女子和老翁。 他脸色登时沉了下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无趣。 陆瑾踏入西明寺不久,满院浓郁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他眉头骤然蹙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形竟微微一晃。 沈风禾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关切:“郎君怎么了。” 面前的人垂眸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慵懒。 他对着天空盯了一会,忽而道:“太阳啊。”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沈风禾,笑意缱绻,唤了声:“夫人。” 沈风禾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似是方才的模样转瞬即逝,陆瑾身形一稳,声音又恢复了平和。 “无妨,许是赶路有些乏了。” 殿内香烟袅袅。 天后立于香案前,即便上香时,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未曾消减。 太子李弘立在一侧,脸色有些苍白,浑身清瘦。 他手中握着三炷香,递交给身旁的僧人后,便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陆瑾躬身行礼:“天后,太子殿下,臣来迟,望乞恕罪。” 天后缓缓转过身,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喜怒。 沈风禾跟着陆瑾一同躬身行礼,心头紧张。 她是天后! 天后的目光很快也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虽无华服,却胜在眉眼清亮,站在陆瑾身旁,竟是格外相配。 陆瑾行完礼,转头看向身侧,“阿禾,你仔细辨辨,眼下殿内的香,是否与昨夜,以及猫皮上的味道一致?” 沈风禾凝神吸气,殿内檀香交织,还有那缕熟悉的淡香。 只是一会,她便笃定点头:“是一个味道。” 天后将手中未燃尽的香递向身旁的僧人,吩咐道:“置于香案上吧。” 吕翁虽害怕,但也想多看一眼天后。他忽见那僧人拿香之手,其上挂着一串佛珠,猛地瞪大眼睛:“少卿大人,就是这双手,就是他买的水蛭!” 僧人之手为慈悲之手,要保持洁净,每日数次净手,且指甲长不过指末。 时常手持佛珠,长期捻动,会在一处指腹上留下厚茧。 那僧人垂眸接过香,听了吕翁的话,手掌忽然一翻,藏在袖中的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出鞘,直刺天后心口。 “母后小心!” 李弘脸色骤变,下意识冲过来便挡在天后身前。 陆瑾跨步上前,伸手精准扣住僧人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是“咔嚓”一声轻响。 僧人吃痛松手,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陆瑾手肘一抬,重重击在僧人后心。那僧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被随后赶来的金吾卫死死按住。 僧人被金吾卫按在地上,仍挣扎着嘶吼:“放开我,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奸佞!” 陆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钳制之人,沉声道:“释良大师......也不对,该叫你卫良才是。昔日兰陵萧氏的门客卫康之子,卫良。” “你。” 卫良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随之停住,抬头看向陆瑾,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你是如何知晓?我隐姓埋名入寺为僧数年,早已改头换面,这世上不该有人知道我的来历。” “大理寺卷宗里,记着一桩旧案。兰陵萧氏遭贬时,门客卫康为护主家幼子身死,独留一子失踪。卷宗附了卫康家仆供词,其中提过你幼时染过豌豆疮,虽侥幸活下来,却留一脸疮疤。” 面前之人,也是西明寺的释良大师,正是如此。 卫良行刺未果,又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猩红着眼怒骂。 “陆瑾,你这个妖后的走狗,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放肆!” 李弘脸色骤沉,苍白的面容因怒色添了几分血色,“释良,你怎可对孤的母后如此出言不逊!” 卫良转头看向李弘,眼中的戾气稍缓。 “太子殿下,您是天下皆知的仁善之人,您本就该康健长寿,日后承继大统,成为天下之主。” 他咳了一声,目光扫过天后,语气登时变得激烈,“可妖后把持朝政,独断专行。她打压关陇世族,残害忠良,屠戮宗室,弄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这样祸乱朝纲的女人,本就该死。殿下,您怎能被她蒙蔽。” 李弘呵斥道,“一派胡言!” 他整个身子因激动而大声咳嗽起来。 天后听了卫良这番话,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回荡。 “卫家的人,当年萧氏得势时何等忠心,如今怎不护着你家主子的儿子李素节,反倒跑来护着本宫的弘儿?” 卫良被这话刺得双目赤红,挣扎着嘶吼:“太子殿下是纯纯正正的李唐之后,宅心仁厚,连萧氏的义阳、高安两位公主,他都肯冒死求情,这般仁君,才更该是天下之主。” 他死死瞪着天后,满是怨毒,“而你,妖后!别以为你一手遮天,天下人就不知晓你安的什么心。” 太子殿下幼时明明康健,如今却缠绵病榻,日渐清瘦。定是妖后暗中作祟,想除去他这个绊脚石,好圆她篡权夺位的狼子野心。 李唐江山,怎能大半落入女人之手。 天后笑了好一阵,才渐渐敛去。 “你口口声声护着本宫的弘儿,便是在他的别院里养那吸血毒虫,残害无辜性命?” 她缓步上前,不怒自威,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弘儿本就不常去那别院,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天下人只会以为是太子李弘养毒虫杀人,污他仁善之名,这才是毁他储君之位。” “那不是毒虫。” 卫良被这话刺激得彻底癫狂,挣脱着金吾卫的束缚,双目赤红地盯着李弘,眼神里满是近乎偏执的痴迷,“书上写着的,只要换得最年轻、最新鲜的血液,太子殿下就能驱散沉疴,重获康健……” 他看着李弘苍白的面容,恭敬道:“太子殿下,再等等......我马上就攒够了,只要彻底换了血,您就能彻底康健,再也不用受病痛折磨。届时,您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定能把这妖后拉下台!” 李弘听得浑身颤抖,脸色愈发苍白,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放肆,孤的父皇身子还康健着......” 他眉头紧蹙,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失望,“你......你这是......害人害己。” 卫良被李弘的失望刺痛,眼神愈发偏执,嘶吼着辩解。 “太子殿下,您怎能这样想,江山易主,本就离不开血,您的曾祖太宗文皇帝,当年玄武门之变,流了多少忠魂的血,才换得盛世。” 他喘着粗气,狂热又癫狂:“眼下我不过用了区区几人的血,比起太宗皇帝的伟业,这算得了什么!他们能为太子殿下换血捐躯,是天大的福分,定是开开心心去的。能护得您康健登基,死得值得啊!” “胡说,胡说八道……” 一旁的吕翁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惊的浑身发抖。 他是贪心了些,但医者仁心,他真是卖水蛭当药材的。 若是他不胆小,敢去辨认辨认那尸身是否死于水蛭,也不会连连死人。 水蛭吸血,最爱鲜活。 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水蛭吸血而死,该有多惊惧。 他颤颤巍巍地继续开口,“世上哪有什么换血续命的法子,你这是草菅人命,是害人啊!” “人怎么会开开心心赴死呢。” 沈风禾蹙着眉头,“他们那么年轻,还有很多事要做。长安多热闹啊,谁都看不够。” 卫良注意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是他昨夜抓来的女子? 就是她烧了宜春别院,毁了太子殿下亲手种的牡丹,还险些烧死他的宝贝。 她是陆瑾的.....他吃惊。 夫人! 卫良勃然大怒,“是你,就是你烧我的宝贝,贱......” “啪”的几声。 陆瑾扇过去的耳光接连落下,清脆又沉重,打得卫良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 “你有什么资格取人性命。” 陆瑾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西市香料铺的杨成,年方十九,少年老成,不过是为西明寺供应香料,便成了你的目标。浣纱的吴芳娘子,她十六岁,这个月才接了西明寺洗僧袍的活计补贴家用。她阿翁双目失明,家中全靠她撑着。” 他还未与那老翁说,孙女已死,那老翁却每日都坐村口盼着。 他俯身逼近卫良,“西明寺花木繁盛,后山还有玄奘法师手植的珍稀草木。前阵子长安多雨雪,后山老槐倒伏,护林郎尤翔年十七,只是受里正所托前来清理。还有送信的周天,不过十五岁,替新罗学问僧传递经卷书信,何其无辜!” “捕手们日夜不休走访查证,才拼凑出他们与西明寺之间的微弱关联。他们都是大唐的好少年,各有各的生计,各有各的牵挂。你凭什么凭着一己执念,替他们决定生死?凭什么夺走他们的性命?” 卫良被陆瑾打得晕头转向,却依旧嘶吼:“为了太子殿下,他们死得其所!” 多么美妙的计划,一箭三雕。 能为太子殿下寻得新鲜的血液,能缔造妖后的传言,还能替萧氏正名。 “死得其所?” 陆瑾怒极反笑,又是一记耳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你根本不是护太子,你是在毁他。” 卫良像是没听见似的,瞪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弘,自顾自念叨,“太子殿下,再等等,就差一个人。只要再凑够最后一份血,您就能换血康健了。” 李弘红着眼眶,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骂:“孤往日里时常与你论佛法,只当你是潜心修行之人,你竟然......你这般草菅人命,枉为佛门弟子。” 他怒而拂袖,转身不忍再看。 “太子,你定是被这妖后蒙蔽了心智,待我杀了她!” 卫良嘶吼着仰头狂笑,念念有词。 殿内供桌后的佛祖塑像阴影里,竟密密麻麻爬出数条胳膊粗细的水蛭。 它们在地上扭曲爬行,周身泛着黏液。爬着爬着,背脊竟生出薄翅,振翅飞起,直扑殿中众人。 “啊——!” 沈风禾吓得脸色惨白,尖叫一声,扑到陆瑾身边,“郎君,是蜚蛭!是狄寺丞说过的蜚蛭!” 不是说是传说吗。 真有水蛭会飞......水蛭会长翅膀! 卫良笑得更加厉色,“自然是蜚蛭,世上既有蜚蛭,那换血之法,定也是存在。” “金吾卫。” 天后厉声喝令,她虽身处险境,却依旧面不改色,气场凛然。 崔执领名,数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高高举起,整袋盐粒撒向空中。 蜚蛭畏火畏盐,遇之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几条来不及逃窜的蜚蛭坠落在地,挣扎几下便烧作一团。 处理这些蜚蛭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它们甚至根本无法接近天后。 卫良不理解,怎会早有准备。 最后一条蜚蛭被火把燎到翅膀,薄翅瞬间焚毁,“啪嗒”一声掉落在卫良脚边。 没等它重新爬行,便猛地缠上卫良。 “啊——!疼死我了!” 卫良凄厉尖叫,浑身抽搐着想要挣脱,那蜚蛭却愈缠愈紧,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蜚蛭吸食自己的血液,痛苦得五官扭曲。 陆瑾目光冰冷地盯着他,“太常寺协律郎周文,你又为何要害他?” 卫良疼得浑身发抖,“我才不稀罕他的血,那蠢货不过是倒霉,被饿了的蜚蛭盯上罢了。” 他身上那只蜚蛭吸饱了血,身体胀大了数倍,又爬向他的脖颈。 卫良的尖叫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死死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不过短短数息,他便浑身瘫软,双目圆睁,气息断绝。 蜚蛭吸了他的血,臃肿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被一旁的金吾卫一火把戳中,燃成焦土。 吕翁躺倒在地上,裤管已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大唐辽阔,包罗万象。 陆瑾缓步走到天后面前,躬身行礼:“多谢天后愿意配合微臣,方能顺利引出贼人,破获此案。” 天后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沈风禾。 她方才虽吓得躲在陆瑾身后,此刻却握着一支金吾卫递来的火把,正小心翼翼地对着墙角残留的蜚蛭残骸烧灼。 就是她烧了弘儿的别院。 可真会玩火。 “陆瑾。” 天后看着远方含笑道:“你夫人……下次宫里再做了新制的点心,你便来宫中取,赐给她尝尝。” 说罢,她转身看向仍有些失神的李弘,语气恢复了平和,“弘儿,此事你可知情?” 李弘看了一眼地上卫良的尸身,面对天后投来的目光。 他短暂愣神后,回道:“儿臣不知。” “那便好。” 天后笑了一声,“回宫吧......再过一月,母后带你去洛阳行宫。洛阳牡丹国色,到了春日,灼灼绽放,你的病定会好转。” 李弘的目光复杂地扫过地上卫良的尸身,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扭曲的脸,与往日里论佛法时温文尔雅的僧人模样判若两人。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脚步沉沉地跟在天后身后,身子发颤,显得愈发清瘦。 陆瑾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高声道:“猫鬼吸血一案,牵连数条无辜性命,长安风言无数,还请天后......” “本宫知晓。” 天后的声音淡淡传来,渐行渐远,“会有交代。” 沈风禾还握着那支火把,挥来挥去。 “阿禾,怎不害怕?” 陆瑾瞧着她动来动去的身形,缓缓开口,“别燎了,像是在炙羊肉似的。” 沈风禾盯了一眼地上滋滋作响的蜚蛭,想将陆瑾的嘴缝上。 这叫以后她还怎么直视炙羊肉。 她走到他身旁,好奇地追问:“郎君,金吾卫怎会知晓蜚蛭怕盐怕火,似是提前备好的。” 陆瑾看着她好奇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是狄寺丞翻阅了许多古籍方志查到的。他还说,某位夫人夜里做梦,恰巧梦见了这种吸血的蜚蛭,才提醒了他留意此类毒虫。” “什么,什么夫人?” 陆瑾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阿禾,这狄寺丞,何许人也?你觉得,你能瞒过他吗。” 沈风禾偏过脑袋,后退一步,恰好瞥见天边染起余晖。 她惊呼出声,“啊啊啊!光顾着说话,我要回大理寺做晚食啊!再晚吏君们都要饿肚子了!” 她举着火把,像一阵风似的转身狂奔,一边奔一边喊:“郎君我走了!” 望着沈风禾飞奔的背影,陆瑾转向一旁的吕翁。 “待回去,你可将医馆放心交给孙儿打理。待大理寺判下的刑罚结束,若你此生不再开口,尚能安享晚年。” 陆瑾目色一凛,“本官不想这样好的医馆,从此消失在长安县。” 吕翁叩首,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 至于卫良雇佣的扮演猫鬼之人,定是会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根本不需大理寺动手。 黄昏之际,大理寺饭堂的饭堂,真安静。 静得只剩吏员们的叹气。 似是有黑气从每人头顶冒出,惶惶如百鬼夜行。 沈风禾推门而入,见到这幅光景,愣神片刻后便笑嘻嘻道:“吏君们好啊,吃了没?” 史主簿抬头,终见来人,幽怨回:“沈娘子,你觉得呢?” 庞录事苦着脸指了指碗中的饭,“老陈说晚食归你管,只给蒸了粟米饭,连点配菜都无。沈娘子,你说我们是拌豕油吃,还是拌糖吃,还是就俩腌菜梗子吃。” 陈洋在灶台边擦拭铁锅,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不关他的事,人家自己答应的。 沈风禾继续嘿嘿地笑,“现成的粟米虽能拌些浇头,但哪及得上锅子暖身?眼下人多,我现做菜确实赶不及,我想,不如吃个锅子,最是省事。” 庞录事咂咂嘴,“吃啥锅子哟,又不是过年搞庆祝,哪来的闲情逸致?” 陆瑾迈步而入,在沈风禾背后道:“自然有得庆祝。猫鬼吸血案,破了。” “破了?!” 吏员们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方才的怨气一扫而空。 “少卿大人,破案无敌!” “少卿大人,我想给您做小!” “少卿大人,快与我们讲讲!” “......” 史主簿大笑道:“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我家夫人最近都不敢出门,可算破了。” 庞录事也跟着笑,“少卿大人说得对,该吃锅子,该庆祝!” 沈风禾转身冲灶台后喊,“陈厨,劳烦寻些砂锅出来,咱们今日就开锅子宴!” 陈洋嘴上又哼了一声,但和吴鱼一起从货架下拖出七八口砂锅,利落地点燃了炭火,往大理寺饭堂抬。 另外两个厨役也连忙过来搭手,擦拭锅沿,摆置案几。 沈风禾撸起袖子,抱出一方冻得紧实的羊肉。她手中菜刀起落如风,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应声落下。 今日做三味锅子,她又将腌制好的獐子肉与腊肉取出来,再切些香蕈、笋片、豆腐......时令菜蔬,也得洗净备好。 一做香蕈汤,丢进泡好的各式蕈类,放姜片、葱段和晒干的红枣。 山野滋味,香蕈鲜美。 二做鸡汤,清亮的鸡汤放入枸杞和少许黄芪,又加了些捣碎的豆豉提鲜。 汤色清亮,鲜而不腻。 三做陈皮糟香锅,倒入炼好的豕油,爆香蒜末、姜末和陈皮末,煮得咕嘟冒泡。 清苦回甘,解腻刮油。 待三味锅子调好,便慢慢舀入各式砂锅中。桌子旁,咕嘟作响,热气腾腾的白雾氤氲了整个饭堂,将窗外的寒气都隔绝在外头。 沈风禾将切好的羊肉卷放在扁箩里,又把獐子肉、腊肉切成薄片,与各色菜蔬、香蕈、豆腐分门别类摆好,满满当当铺了好几张桌子。 随取随拿。 陈洋怎会安于被她比下。 沈风禾不在,他本是失去了兴趣般,懒得烧几个菜。眼下人一来,他便起了劲头,摆弄着各式蘸碟。 或是胡麻油清碟,或是胡麻酱加些许糖,又或是碾碎的茱萸与安息茴香适量,就是这般豪横。 至于芫荽与鱼腥菜,确实有人爱取。 一有吏员来取,陈洋便张口一顿好夸。 芫荽,多么美妙而翠绿的菜。 鱼腥菜,香香甜甜,脆爽无比,香得不得了,有腥味吗? 没有! 吏员们围着砂锅翘首以盼,就等着不远处的少卿大人动筷。 陆瑾刚拿起筷子,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开动! 砂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筷子起落间,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汤里一涮,像是入口即化般满是奶香气。 獐子肉是腌制好的,涮一涮便可。 豆腐吸饱了汤汁,滋味鲜美,再来一口时蔬清清口,妙不可言。 吏员们吃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谈论起最近破获的一些案子。 沈风禾在一旁低头悠然自得地切羊肉,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温润的声音,“过来坐下,一起吃。” 她抬头,见陆瑾端站在她身旁。 “少卿大人,我还得切些羊肉,万一大家不够吃呢?” “这些已经够了。” 陆瑾视线扫过案上满满当当的肉盘与菜碟,转而看向一旁站着的陈洋和两个厨役,“你们也都坐过来吧,案子告破,饭堂能有今日热闹,多亏了你们。” “少卿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陈洋讷讷开口。 少卿大人真的不记恨他的芫荽粥吗。 “规矩是死的,今日庆功,不分上下,都坐。” 沈风禾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擦了擦手,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陈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拉着吴鱼几个厨役,在角落的空位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也给自己开了一锅。 他要在料碟里加满芫荽和鱼腥菜。 史主簿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笑道:“少卿大人说得对,今日不分你我,沈娘子快尝尝你自己做的陈皮糟香锅,这獐子肉涮着太美味了。” 铁锅咕嘟的声响里,沈风禾正夹着一筷子獐子肉往嘴里送,碗里忽然多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卷。 她愣了愣,转头便撞进陆瑾温和的眼眸。 沈风禾脸颊微热,下意识在桌下拍了下他的腿,示意他收敛些。 她真的觉得,白日的郎君,和晚上的有些不一样。 怎会如此。 沈风禾晃晃脑袋。 他白日里虽破案雷厉风行的,但对她很温润。夜里却总是缠着她,有时候趁她迷迷糊糊还要咬她,睡觉姿势都要按照他的来。 沈风禾想了又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今日郎君骂那和尚的话,确实痛快。 由此可见,郎君心地是好的。 沈风禾一边想一边吃肉,抬眼时,见狄寺丞端着碗坐在不远处,正刷着一筷子羊肉,往她这里瞧。 果然,果然。 狄寺丞果然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瞧出来的。 晚食过后,吏员们三三两两说着笑下值,伸个懒腰,再去陈洋那里讨讨有没有热饮剩余,想一路走回家揣着尝。 夕阳已完全落幕。 沈风禾收拾完碗筷,洗净手脸后,便背上挎包,从厨后的小门悄悄溜了出去。 刚推开门,便见陆瑾倚在对面的围墙上。 他的手上,是白日里她瞧见的那只食盒,应是装了天后赏赐的糕点。 沈风禾左顾右盼,确定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到他身旁,小声道:“郎君,你怎的在这儿。” “这儿方便,正好接你回家。” 陆瑾随着她的脚步并肩往前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瑾忽而开口:“阿禾。” 沈风禾轻声应了声:“嗯。” “手给我。” 沈风禾掌心蜷缩了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瑾温热的手掌便伸了过来,一把将她的手牵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就像成亲那日,他搀扶她。 沈风禾脸颊开始发烫,却没挣脱,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阿禾,嫁给大理寺少卿,你怕吗。” “还好,我从前在乡下杀豕挺厉害的。” 一声低笑。 月色渐渐清亮,透过稀疏的枝丫洒在两人身上。 离陆府不远时,陆瑾停下脚步,拉住了她。 沈风禾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 两人离得极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柚花香。 月光落在陆瑾的眉眼间,他白日里的疲惫消散无踪,只剩专注的凝视。 沈风禾的心跳如擂鼓,几乎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他。 “阿禾,白日的我好,还是晚上的我好?” 沈风禾呆了片刻,一时不知怎么回。 郎君。 岂分昼夜。 陆瑾喉结微动,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唇瓣渐渐靠近,距离她的唇只剩寸许。 沈风禾攥紧了衣角。 然而,陆瑾原本柔和的眉眼忽然蹙了起来,动作也骤然停住。 他额上几乎突出青筋,薄唇微启。 沈风禾睁开眼睛,清楚地看着陆瑾眉宇间登时阴鸷一片。 “你别给我出来,我还没问完。” ----------------------- 作者有话说:阿禾:郎君分昼夜?好像有些选不出来 陆瑾:你别出来 陆珩:我必须出来 (李素节是萧淑妃的儿子,另外两个公主是她的女儿。 豌豆疮是天花。 三更奉上,想要吃个营养液 第24章 第24章 陆瑾的吻终究是落了下来, 温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然唇瓣上那抹温存尚未化开,原本的轻柔便转为强势的掠夺,箍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力。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入、纠缠、吮咬。 沈风禾的气息变得稀薄, 顷刻间, 陆珩又一把将她抱起, 几步便将她的后背抵在了微凉的巷墙上。 他托着她, 带动她鬓间的梅花钗松动, 青丝如瀑, 几缕滑过他的手臂。 月色下, 眼眸含水, 银丝自两人分离的唇瓣间牵扯而出。 “夫人。” 陆珩的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下唇,“知不知晓, 你在亲谁?” 沈风禾被亲得晕乎乎,又开始不明所以。 明明是他先亲她的,问她什么…… 陆珩不再多言, 抱着她便大步流星走向不远处的陆府。 他穿过前堂, 径自入了后院主屋, 候在廊下的香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抱着云鬓散散的少夫人经过, 接着房门“吱呀”一声紧紧关上。 香菱冲着一旁的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嘀嘀咕咕, “少夫人和爷相处得很好嘛。” 又是甜甜的一日。 屋内,陆珩将沈风禾放入锦被间,随即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吻再次落下,比方才在坊巷中更为放肆。从被他吮得殷红微肿的唇,到下颌, 再流连至纤细的脖颈。 吮咬、轻啮......似是标记般。 在他辗转至另一侧颈项时,沈风禾终于得以喘息的空隙,“郎君......” “嗯。” 陆珩动作未停。 他精准地拎起身旁的册子,往沈风禾面前一递,“夫人,看看喜欢哪种,我们试试。” 沈风禾手忙脚乱去推那册子,“见鬼了,它怎会又在床上!” 它怎日日都出现在床上。 每次都是她沐浴后准时,又准地儿。 陆珩挑眉,俯身逼近她,“不圆房吗?” 沈风禾想了又想,“郎君不累吗,你已经两日一夜没睡过了。” “是不是我睡够了,你就愿意和我圆房?” 陆珩捉住她的手腕,目色灼灼地盯着她。 沈风禾:...... 要来就来,问什么问。 陆珩瞧着她这副窘迫又无措的模样,心中除了“娇俏”二字,再想不出别的词。 他喜欢看。 最喜欢看她因为他的话慌乱。 他松开她的手,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坐在床边。 “夫人觉得我好吗?” 他问。 沈风禾点点头,“很好,郎君查案厉害,待人,也很好。” 陆珩愣了片刻,低笑了一声。 沈风禾感觉这笑......听起来苦苦的。 恰在这时,雪团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围着床边打转。 陆珩瞥了眼雪团,“夫人去沐浴吧。” 沈风禾飞去了耳房。 耳房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陆珩随手拿起桌案那食盒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软糯香甜,蜜香十足。 他随口道:“盒中糕点味道不错。” “是啊,郎君,这不是你给我带的吗?说是天后赏给我吃的......我也觉得很好吃。” 沈风禾的声音从耳房传来。 陆珩咬着糕点的动作停住。 天后赏的,他给她带的? 他为了替她向天后讨个公道,在紫宸殿外冒着寒风跪了整整一夜。 这成了陆瑾的人情。 端方君子,好好做他的圣人不行么。 偏偏要来招惹......招惹他的夫人。 且她第一次亲他,竟算在了陆瑾这家伙头上。 不开心。 沈风禾从耳房出来时,屋内静得只余呼吸声。 陆珩闭眼躺在床上,墨色长发松松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雪团乖乖趴在他身侧,小小的一团,长耳朵耷拉着。 沈风禾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抬起腿,从陆珩身上轻轻跨过去,而后迅速钻进床内侧。 刚躺好,身旁就传来一道低哑慵懒的声音,“又把我当门槛。” 沈风禾转头看向陆珩,见他依旧闭着眼,小声道:“郎君,你没睡啊?” “快了。” “好。” 沈风禾应着,伸手替他拉了拉衣襟,“郎君把衣裳再脱一件吧。” “嗯?” “香菱每日都要晒被子,清理被褥。” 沈风禾解释着,想起白日里的事,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我们除去了那蜚蛭,太脏了,别弄脏被褥。” 陆珩依言缓缓起身,抬手褪去外衫,只余下一件中衣。 下一刻,他一把将沈风禾揽进怀里,却依旧闭着眼,侧脸贴着她。 “今日发生的事,和郎君说说,好不好?”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再听一次,但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便知他这两日一夜有多辛苦。 破案迅速,可人会累垮的。 她想了想,便轻声细语地说起今日的事。 陆珩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熟,只有放在她发间的手,时不时勾缠一下她的发丝。 待她说完,他才开口赞许:“夫人啊,确实骁勇。” 沈风禾小声道:“我下次定是不敢了......” “你昨夜也这么说的。” 陆珩轻笑了一声,“说不准下回,你还能破些案子。” 沈风禾一时语塞,想着辩解,他却久久没再说话。 她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时,又听见他轻声道:“夫人,我今日看见了太阳。” “嗯?” “太阳很耀眼。也和你,很相配。” 轻描淡写,但似是一种莫名的珍重。 他的手臂依旧揽着她,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风禾窝在他怀里,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没多久便也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依旧安静,两人一兔。 猫鬼案一破,天后亲临西明寺祈福,下旨设普惠赏宴,凡到场百姓皆可两袋新米、一斤腊肉,孤寡老弱额外再赐。 百姓领赏时亲眼见天后亲抚稚童,慰问老者,此前的流言蜚语顷刻间不攻自破。 大理寺饭堂的院子里,几日来总闹得鸡飞狗跳。 那几只供后厨备用的土鸡像是通了灵性,一只只蔫蔫的却偏不安分,扑腾着翅膀想越过高高的青砖围墙。 奈何围墙丈余高,鸡们每次都只能撞在墙上,跌跌撞撞落在地上,抖着羽毛不甘心地咯咯叫。 孙评事猫着腰在树下藏着,他是个闲不住的,便自告奋勇来帮忙。 他瞅准一只毛色最亮的公鸡,猛地扑上去,一手按住鸡背,一手攥住鸡翅膀,费劲地钳制住扑腾的鸡。 孙评事转身时满脸得意,“沈娘子,快来接一把,这鸡可真能折腾!” 沈风禾手里也拎着一只鸡,她手中的菜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在鸡颈处一抹。 那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片刻殒命。 院子里另外几只鸡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扑到了晾着的菜干架子上,菜干掉了一地。 孙评事虽任职大理寺,但常年埋首案卷,每日打交道的都是笔墨纸砚,律法卷宗,哪里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杀鸡场面,心里莫名怵了一下。 “多谢孙评事。” 沈风禾笑着接过鸡,和方才挥刀时的干脆判若两人。 孙评事还没回过神,就见她手中的菜刀又是精准一抹。 太残暴了。 爱怜完鸡后,他还是觉得沈娘子是顶好的人。 大理寺食堂里的饭菜,经她手做出来,都喷香扑鼻,他似是面色圆润不少。 平日里他见她待人,对谁都和和气气。 这么想着,孙评事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望着沈风禾低头处理鸡身的侧脸,停留许久。 “孙少林!你人呢?” 远处传来同僚的高声呼喊,“新送来的案子还审不审了?” 孙评事回神,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人看穿。 “沈娘子,我......我先去忙。” 他回过身喊,“晚些我再来帮你捉鸡!” 他也顾不上脑袋上的鸡毛,朝着自己审案的地儿狂奔。 庞录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收集地上散落的鸡毛。 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专捡那些毛色鲜亮、羽根结实的,攒着给他的小孙女做几个小玩意。 见沈风禾杀完鸡,他开口问:“沈娘子,今日这鸡如何烧法?” “做芋儿鸡。” 沈风禾笑着应道。 吴鱼早已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正提着壶往木盆里倒。 他伸手从沈风禾手里接过处理好的鸡,浸入温热的水中烫了烫,而后顺着鸡毛生长的方向,一把一把往下捋。 拔毛的同时,他还不忘把品相好的拣出来,递给庞录事:“庞老,这几根鸡毛又长又顺,给您孙女留着。” 庞录事乐呵呵地接了,继续蹲在一旁拾掇。 沈风禾则取来新鲜的芋头,洗净后削去外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几个厨役来回配合,将处理干净的鸡剁成块,用酒和盐抓匀,腌制片刻。 沈风禾开灶起火,待油热后,下入姜片、蒜瓣煸炒。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鸡块在热油中渐渐变色,煎出的鸡油让锅里的香气更盛。 鸡块炒至表面微焦,加豆酱,让每块鸡肉都裹上醇厚的酱汁。此刻倒入足量的清水没过鸡块,大火烧开,将泡好的芋头块倒入锅中。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鸡肉的鲜香和芋头的清甜渐渐融合,透过锅盖的缝隙漫出来。 吴鱼在一旁守着灶火,时不时掀开锅盖搅一搅,“陈厨不在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陈厨告假回乡半月,临走前特意叮嘱厨役们好好晒他的霉火腿,待他回来要细细检查。 他本与沈风禾比在兴头上,奈何家中实在催得急,上了驴车后,盯着沈风禾的眼神还能拉出丝来。 不甘心的丝儿。 待他回归! 汤汁在久炖收至浓稠,芋头炖得软糯入味,用筷子一戳便能穿透。 沈风禾便撒入一把葱段,翻炒两下提香。 她将炖好的芋儿鸡盛入一个大盆中,红亮的鸡块裹挟着绵密的芋头,汤汁浓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最先动手的是几个年轻吏员,眼尖得很,筷子一伸就精准夹了块带骨的鸡腿肉。 入口先是酱汁的鲜咸,而后是鸡肉的嫩。 鸡肉炖得恰到好处,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落,半点不柴,满口生香。 自也有会吃的,夹了块芋头,刚咬一口就眯起了眼。 芋头吸饱了鸡汤和酱汁,软糯得几乎不用嚼,绵密的口感里尽是鸡肉的鲜,在舌尖散开。 这芋头是精髓,比肉鲜三分。 庞录事慢悠悠夹了块鸡胸肉,吃得津津有味。 鸡肉炖得软烂,酱汁配着饭,他扒拉着碗,又是三碗起步。 孙评事也吃得悠然自然。 他看着沈风禾忙碌的身影,鼓起勇气端碗上前,“沈娘子,你......你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角落里的陆瑾正低头吃饭,听了这话,缓缓抬起头。 沈风禾擦擦手,“那可多了,说不清。好吃的吃食,新奇的玩意儿,我都挺喜欢的。” 孙评事脸上一喜,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个栩栩如生的糖人,晶莹剔透,鲜活可爱。 他轮流对着厨役们发了一圈后,才走到沈风禾跟前。 “沈娘子,这个送给你。” 他递过去。 “真好看。” 沈风禾接过来,仔细端详着,“谢谢孙评事,我很喜欢。” “不客气,不客气......” 孙评事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实。 狄寺丞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一块芋头,抽了抽嘴角。 似是从哪里有股冷意,要将糖人盯穿了。 果然,他念头刚落,陆瑾端起碗,站起身,径直朝着孙评事这边走来。 他往孙评事旁边的空位坐下,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 孙评事一边吃一边扒饭,“少卿大人,今日沈娘子煮的芋儿鸡,味道真是好!” 陆瑾夹菜的动作没停,“嗯。” 孙评事抿了好几块芋头,又顺着话头夸:“沈娘子不仅做饭好吃,做事也利落,真是有本事!” “嗯。” “沈娘子这鸡肉块刀工真好,妙啊,妙!” “嗯。” “少卿大人,您见过沈娘子杀鸡吗,哇噢!” “......” 这顿饭,孙评事搜肠刮肚地找着夸赞沈风禾的话,从当初的葱油面夸到生煎馒头,再到鸡飘下来的每根毛,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史主簿锐评:少卿大人定是最近熬坏嗓子了,只会说“嗯”。 饭堂里沸沸扬扬,各有各的声音。待吃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收拾碗筷。 陆瑾喝了一碗她炖的梨汤,悄声道:“阿禾,你挑个回门日,我陪你回去。” “晚些吧。总得干满一月再说,哪有刚上工就告假的道理。” 陆瑾咬了一口梨,“那阿禾明日去西市备货,要我帮你拎吗?” “啊?”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现在感觉,郎君越来越奇怪了 陆珩:这家伙冒功劳,夺人妻子。 陆瑾:怎么还要防多边形,外头也有 第25章 第25章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 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 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 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 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 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 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 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 连忙补足分量, 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 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一大早,沈风禾先在饭堂搭手, 切好腌菜, 又熬了一锅香气扑鼻的葱油。 晨间粥食归吴鱼几人打理, 她去司厨处领了清品、数量、预算的采买牒文, 辰时初刻准时踏出大理寺门。 从大理寺选了金光门入西市较为近, 沈风禾已全然熟门熟路。 但今日的西市有些不同, 里头多了个陆瑾。 他刚下朝,一身绯色官袍,眉梢柔和。 不知何时就侯在西市。 “阿禾,早。” 陆瑾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咳嗽一声,“早。” 明明她眼下的夜里会被郎君缠得喘不过气, 可见着白日里的他,竟还是忍不住觉得新鲜。 好怪。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沈风禾瞥见沿途已有不少眼熟的行人,悄声道:“郎君,要不我们稍稍走远些?”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曲声。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吏捧着胡麻饼路过,瞥见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少卿大人好!沈娘子,您这是出来采买食材?” 沈风禾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啊,菜少了,过来添置些。” 小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好奇道:“少卿大人您不是刚下朝......” 陆瑾神色不变,“路过。” “噢!” 小吏似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下朝回大理寺明明是直走,绕到西市来哪能是路过。但少卿大人行事素来有分寸,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再多问,笑着又拱手,快步离去。 肉行里,沈风禾买了五斤羊肋肉、五斤豕腿肉,鸭子两只,需新鲜现宰。 买完肉食,她往果子行南侧的蔬肆去,挑了菘菜、萝卜,又捡葱蒜等,顺带买了两斤豆腐、一斤豆干。 在饼肆旁的干货摊,她添购了盐、酱、醋,补足花椒、干姜等调料,再买些面碱备用。 待所有食材采买完毕,沈风禾准备唤来相熟的脚夫,将食材分门别类装进竹筐挑好,沿着金光门到皇城西街的路线返程。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拿过她臂弯里的竹筐。 “不用雇人,我拎着便是。” 他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归拢在一处,稳当地拎起。 沈风禾想了想,也没拒绝。 反正郎君身形高大,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门口,值守的小吏瞧见两人,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少卿大人的臂弯里挂着装满蔬菜与调料的竹筐,手里拎着豕肉,羊肋排,还有两只鸭...... “少卿大人?” 小吏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陆瑾神色如常,淡淡道:“本官路过西市,顺道替沈娘子拿了。” 小吏继续恍然大悟。 这个顺道到底是如何顺的,他的脑海中开始描摹路线。 但少卿大人都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二人到了厨院门口,陆瑾熟练地拎着东西往里走,沈风禾则连忙跟上。 “郎君你快去前头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嗯。” 陆瑾放好东西,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些姿态各异的糖人。 花鸟、小兽,十分精巧。 他分给围上来的吴鱼等人,最后递了一个兔子糖人给沈风禾。 吴鱼拿着糖人,思索万分。 长安,最近盛行吃糖人? 沈风禾将采买的食材清点入库,且报完账后与吴鱼几个喝茶吃糖人。 望着这酷似雪团的糖人,沈风禾只犹豫了片刻,便“咔嚓”一口。 好甜。 待到了午时,便是给吏员们做热饮的时辰。 冬日很适喝橙梨红枣饮。 沈风禾取了些橙子,连皮切成块。梨子则是削去硬皮去核,红枣需用温水泡软,掐去枣核,只留肥厚的果肉。 待所有的东西备好,就下砂锅炖煮。她时不时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避免果肉粘锅。 煮到汤汁变得略稠,浮起细密的甜沫时,便让它焖着,待吏员们来饮。 沈风禾煮完热饮,灶上余温正足,便顺带做了蒸鸡子糕。 鸡子黄与糯米粉搅拌,放适量糖,要搅到没有一丝疙瘩,浆液变得顺滑如缎才行。 蒸碗的内壁需抹上一层豕油,不仅防粘还增香,再将蒸碗整齐摆入蒸屉,慢慢蒸熟。 蒸至半柱香时,糕体渐渐凝固隆起,便知熟了。 热气扑面而来,鸡子糕膨松柔软,轻轻晃动蒸碗,糕体还会微微颤动。 沈风禾用小刀将糕划成小块,盛入盘中。 吴鱼凑在蒸笼旁,鼻子嗅个不停,“我的娘嘞,这香得人魂都要飘了,妹子你怎想起做点心了?” 沈风禾自己捧着一碗热饮,喝了一口,“冬日天冷,吏君们从朝食忙到晚食,中间难免饥寒,水饱不够,我便想着做些热点心给他们垫垫肚子。” 饭堂门口涌进几个喝热饮小吏,才踏进门,便被甜润香气扑了满脸。 橙梨红枣饮果香四溢,也有鸡子糕的甜香。 “沈娘子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孙评事第一个上前相看。 沈风禾拿着调羹笑着回:“煮了甜热饮,再搭配些鸡子糕,孙评事尝尝。” 木桶里,热饮浮着的橙瓣、梨块,更有艳红红枣漂在里头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旁边的盘里,鸡子糕嫩黄如凝脂,格外好看。 众人纷纷取碗盛热饮、夹糕点。 热饮中的梨肉炖得软糯,一抿就化,红枣的甜润与橙皮的微香交织,最是驱寒。 鸡子糕更是绝妙,入口松软如云,鸡子香味浓郁,却无半分腥气。 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味道真好。” 孙评事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夸奖道:“沈娘子好厉害!” 明日还给沈娘子买糖人。 庞录事塞了好几块鸡子糕,吃得撑乎乎。 眼下他们大理寺的饭食味道好,既有热饮又有点心。 致仕之事,晚些,再晚些...... 天寒,日落得快。 待最后一个吏员说说笑笑离去,沈风禾全部收拾完,才与陆瑾踏上归途。 纵使没了猫鬼案,他似是也习惯了与她一块下值。 坊间没有什么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时不时还能闲聊两句。 不多时,陆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沈风禾轻轻抵在巷边的青墙前。 他身形高大,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 不等沈风禾反应,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陆瑾的吻柔软温热,没有丝毫急切,只是温柔地辗转厮磨。 但,很久。 沈风禾含糊地支吾:“郎君......明明,晚上回家也可以......” 陆瑾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乖。” 他再次俯身,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与她勾缠。 近日郎君,总有在归家路上亲她的癖好。 她,真的很费解。 二人归府时夜色已浓,沈风禾先一步去了耳房沐浴。 陆珩坐在外头的桌旁,单手斜倚着下巴。 不多时,香菱端了一碗热汤羹踏进来。 “爷,这是老夫人亲自为您熬的汤,说今日天寒,让您趁热喝。” 陆珩垂眸,见碗中汤色浑浊,浮着几块看不出原料的肉丁,卖相实在难看。 但这既是母亲做的,他自是要喝。 陆珩拿过调羹,三两口便喝了大半。 这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肉腥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皱起眉,将碗递还给香菱,“让母亲下次别炖了,味道太怪。” “明白明白。” 香菱连忙应着,捧着碗笑退出去。 陆珩心中还是有些恼意。 今日他夫人的唇脂,花得格外厉害。 陆瑾他没亲过人吗? 陆瑾他是饿狼吗? 陆瑾有亲人妻子的癖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见上面放着一壶未喝完的酒,他随手拿起,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清冽,却不够烈,压不住他心头的躁意。 陆瑾。 能不亲他的夫人吗? “再去拿些酒来。” 香菱听了,在外应道:“爷,少夫人房里有酒,不如就喝少夫人的?” “也可。” 见陆珩同意,她便快步去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坛,精致小巧。 这是她在夫人的挎包里收拾出来的,她打开闻过,无论是味道还是瞧瓶身,都应是好酒。 陆珩拔开坛塞,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比方才的酒烈了不少。 他也没多想,仰头便灌了大半,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那股莫名的烦躁消散了些。 不过巴掌大的小坛而已,只片刻功夫,他就喝空了。 “郎君,你喝酒了吗?” 沈风禾出来时,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 很烈,香味却奇怪,似是浸了药材。 陆珩应了一声“嗯”,转身去了耳房。 她很爱干净,他眼下也日日将自己打理干净。 否则,她不让他多抱。 两人都沐浴完,陆珩像往常一样,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得意,细细吻过沈风禾的唇瓣、颈侧。 他用属于自己的,更浓烈的气息,将白日里陆瑾留下的那点清浅痕迹彻底覆盖。 待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将温软的人儿紧紧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夜渐深。 沈风禾在睡梦中觉得周遭越来越热,身后贴着的胸膛如同烧红的火炉,烫得惊人。 他在轻轻地亲她,眉梢,眼角。 连郎君的唇都很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见陆珩正皱着眉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翻滚的暗潮。 “郎君,你身上好热。”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病了吗,是不是得了风寒?” 陆珩抓住她探过来的手腕,肌肤相触,热度更高。 他沙哑回:“不是。” 该死,他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本想着在她睡着时亲一会便好,却愈发难受。 “夫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唤她。 “嗯?” 沈风禾将自己的身子挪了挪,正对着他,“郎君,你要喝茶吗,我去取凉......” “帮我。” 话音落下,带着热意的吻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和强势,似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掠夺意味将她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沈风禾登时懂了。 她知晓郎君喝酒了。 但。 府中酒多,谁拿了她的鹿酒喂给郎君了! 陆珩覆上她的唇,她觉得他浑身怎烫得这样吓人。 月色浓稠下,她清晰地感觉,被褥中近乎她的手腕般。 存在感惊人。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慌乱地后缩:“郎君,你有些……” 天赋异禀。 她满脑子触感。 他低语,“夫人,你的脸也好烫。” 她脸红真好看。 好想告诉她,与她相伴的一直是陆珩。 好想把她娇藏起来。 “乖夫人。”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诱哄,“夫人巧手能做佳肴,自也能做旁的,对不对。” 忽如其来,清晰感知。 “郎君……” 她见他望着她,蹙蹙眉,“你不要笑我。” 沈风禾觉得热会传染。 哪哪都很热,她的掌心更甚。 “做得很好。” 陆珩耐心夸赞。 他垂眸,亲亲她的唇畔,“多唤我,我听了心中欢喜。” 她被动地感受,羞得她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又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陆珩极其喜欢她这羞涩又无措的模样。 面若春晓,目似朗星。 她眼下的姿态,都是因他而起。 因他是陆珩。 他咬着她,在她耳畔喃喃,“......唤我陆珩,夫人,乖,唤我陆珩.......” 他急切地想要确认,眼下在她面前的,是陆珩。 并非陆瑾。 不知过了多久。 沈风禾有些欲哭无泪,怎在她的努力下。 还未有所改变,反而更甚。 “郎君,你好些了吗。” 将断未断的情况下,陆珩觉得他的意识正在被强行从当下的情形中拽离。 该死该死该死! 沈风禾面前之人片刻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目色灼灼,温润如玉。 他尚未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和陌生的愉悦。 首先听见的,是怀中之人带着羞怯地唤他:“陆珩......” 以及,她的手。 ----------------------- 作者有话说:阿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陆珩:不要觊觎我夫人 陆瑾:......请问.......阿禾。 (下章周五晚上23:30后更,我要上夹子啦。 老婆呢。 第26章 第26章 因为陆珩, 他家阿禾此刻真忙。 陆珩晚上,就让她做这些事? 他四肢健全。 月色朦朦胧,见她双颊绯红, 睫羽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那双平日里利落无比的手, 被陆珩引导, 无措又慌乱。 “阿禾。” “嗯?” 沈风禾下意识应了一声, 非但没停, 甚至因为紧张而更快了片刻。 陆瑾轻吸了口气, 压着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感受, “阿禾......可以慢些。” 罗帐内陷入片刻诡异的寂静。 沈风禾终于抬起眼, 双眸水光潋滟, 似有一丝被作弄的委屈,更多的事十足的困惑, 相问:“郎君,你明明方才......还叫我快些。” 他方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陆瑾低头, 亲了亲她微肿的唇角:“那是猴急, 只知其蛮, 不知分寸。” 他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她, 引导她, 改变了些许角度:“阿禾, 像这样......” 陆瑾的言语清晰而温柔,与片刻前那近乎掠夺的急切截然不同,“对,就是这样,做得真好。” 沈风禾学东西一向很快, 掌握了方法,知晓了巧劲。 陆瑾忽然觉得,他偶尔四肢不健全。 也不是不行。 非鱼。 安知鱼之乐。 可惜了,陆珩。 眼下是他。 “这样......手还酸吗?” 沈风禾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行吧。”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平日里清隽的脸上染绯色,连眼尾都浸了一层糜艳。 薄唇微启,呼吸略显急促。 郎君这副模样,真/涩。 怀瑾握瑜。 他真像块美玉。 “郎君。” 她看得有些痴,喃喃夸奖,“你长得真好看。” 陆瑾唇角微微勾起极浅的弧度,低低应了一声:“嗯。” 但她手上的酸麻感,实在不容忽视。 沈风禾犹豫着,还是问道:“所以.......郎君,你好了吗?’ 陆瑾闭了闭眼,感受着那几乎要决堤的快意:“许......还要一阵子。” “可是郎君。” 沈风禾有些急了,嘀嘀咕咕,“已经近乎两刻了,我听旁人说,一般郎君,一盏茶的功夫便可。” 陆瑾睁开眼,眸光一凝,“你听何人说的?” “我去西市采买的时候啊。” 沈风禾老实回答,“买鱼时,恰逢两位娘子闲谈说起什么......‘想来这雄禽也和人一样,有的是短鸣雀,有的是长啼鹤。姐姐家郎君,怕是偏巧属短鸣的?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没了声响?’” 她继续道:“另一娘子说‘非也非也,一盏茶算是长啼鹤了,妹妹怕是没见过那跟雏雀似的,才出巢就飞不动了’......大概就是这样。” 她在她认真帮他的时候,还有功夫在有鼻子有眼的一唱一和。 陆瑾沉默一瞬。 阿禾,好可爱。 他随即面不改色地,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语气纠正道:“不对。一次两刻起,方是常态。” “......是吗?” “是的。” 陆瑾垂眸看着她懂的模样,有什么心思在他心底悄然滋长。 他愈发真诚,“郎君不骗你。”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风禾只觉得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可掌心依旧精神抖擞。 她实在忍不住抱怨,“郎君,你......好了没。” 陆瑾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 他凑近她,二人几乎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交融:“阿禾,亲我。” 沈风禾像是被蛊惑了,仰起头,主动将唇瓣贴了上去。 在她吻上来的瞬间,陆瑾按下她的掌,且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纠缠吮吸。 “陆珩......” 无疑是雪上加霜。 陆瑾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唤陆瑾。” “嘶。” 沈风禾吃痛轻哼,低声切切唤,“陆瑾......” 可惜啊,陆珩。 她此刻,唤的是他。 陆瑾。 他紧拥她。 “阿禾做得真好。” “一点都不好,全部都弄脏了。” 沈风禾看着潋滟的掌心与被褥蹙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被褥,还有这件寝衣,是我自己......嗯?郎君。” 她说着,又盯着面前之物瞧了一会,“它如何,还不下去。” “那许是还要阿禾再忙会了,抱歉。” ...... 陆瑾起身时,和香菱要了些热水,打湿丝帕,细细给她擦拭。 妻子的寝衣是她自己做的,不似普通的寝衣,而是将寝衣加长如裙子般,腰间是系带。 穿着方便。 但,理应是轻轻一扯便开了。 不知晓陆珩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仅单次,并不缓解。 好在他今日醒得足够早。 一切,都是他。 她累了,睡得很熟。 温好的丝帕慢条斯地擦着,他手掌的手,再者是旁的位置。 她的亵裤也是自己做的。 也沾了一些。 妻子那么爱干净,他也应该替她擦干净才对。 打湿的丝帕轻轻擦拭,一遍又一遍。轻柔的布料沾了水,能透出姿态。 很小巧。 很漂亮。 陆瑾擦的时辰并不短,直至睡梦中的妻子蹙起了眉,他才将她的手脚放进被褥里,在眉心落下一个吻后,上朝去了。 不知什么缘由,他与陆珩交换的时辰不再准时,昨夜他醒得那样早。 是因为那些愉悦的刺激? 不知如何与阿禾交代他身体里住在两个人。 在没弄清陆珩心中态度之前,他不想过度逾越。 可。 红梅在他心中,已经盛开一年了。 阿禾啊阿禾。 宣阳坊的布料不错,他该买一匹给她赔礼道歉。 赔罪他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被褥。 冬日天明。 大理寺饭堂热饮香气弥漫,吏员们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小圆子。 一大早,沈风禾就将把泡透的籼米让骡子磨成浆,静止了许久,才沉淀出眼前的米膏。 待做完这些,她连连打哈欠,脸都皱成了团。 史主簿咬了口鸡子糕,见她这副模样,开口问道:“沈娘子,你昨夜没睡好吗?” 沈风禾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含糊回:“昨夜叫野狸子给闹了。” 明明说好只用手的。 后来就不对了。 她也从未听过郎君小名“陆珩”。 孙评事一听,立刻端着热饮过来,满脸好奇:“啥野狸子这么闹腾?” 沈风禾将沉淀的米膏装入竹制模具,她又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回:“嗐,我开玩笑。” 野狸子在前头署里办事,她不想理他。 沈风禾拿着手中的模具摇了摇,米膏顺着圆孔滴进沸水,烫成雪白的小粒。 她赶紧稳住手,木杵向下挤压,米膏顺着圆孔源源不断地涌出,垂成细长的米丝,入锅后在沸水中翻滚两下,便浮了起来。 接着,将它们捞出过凉水。 孙评事一向是个热心肠的,既有野狸子骚扰沈娘子,那他就想办法。 他将热饮喝完后,慢慢踱到沈风禾面前道:“沈娘子且你听我的,睡前喂它点鱼,实在不行,大理寺的狸子啊,抓老鼠可厉害了,时常晒老鼠干存着,我给你拿点去!” “真不用孙评事。” 她哭笑不得,将锅中的米丝捞出大半,“那野狸子许是一时新鲜,我忍忍就过去了。” 庞录事也凑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沈风禾面前的盆里,问道:“沈娘子你又在弄什么呢?” “做些米线,一会烫来吃,很适合冬日。” 庞录事看着白生生的米线,笑道:“瞧着倒比寻常的汤饼更滑些,是要煮在汤里?” “是的。” 沈风禾看着庞录事,笑着回:“庞老,来一碗?” “那必须的!” 沈风禾很喜欢庞录事,他有些像乡下的一位邻家阿翁。每每她做了什么吃食,他便会来讨上一碗,眯着眼一边夸一边吃。 作为回报,阿翁会托他县里的孙女带些缠花,带着小玩意,送给沈风禾。 前年,阿翁寿终正寝。 眼下,庞录事笑起来真像那位阿翁,就像他总是早早地来等她做吃食,捡了鸡毛给小孙女做毽子,也给她做了一个。 沈风禾拿起细笊篱,舀了些米线放进旁边沸着的骨汤锅里,“等煮软了,再撒点葱花和酱醋,且一定要配上我特制的花椒油。” 骨汤是她特意提前来熬的,用了筒骨,炖得汤色奶白,香气早就飘满了饭堂。 吏员们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喊着:“沈娘子也给我来一碗!” “我要多加葱花!” “能不能添点你昨日做的酱萝卜?” 沈风禾笑着应下来,手里的动作愈发麻利,笊篱起落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就端了出去。 孙评事等着米线的间隙,往后院去,“说好了给你拿老鼠干,沈娘子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别去呀!” 沈风禾拦不住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大家用饭呢。 如何带一堆老鼠干来。 庞录事先喝了口米线汤,咂了咂嘴:“哎呀,好麻。” 接着,他又吸溜了一口米线,“但是滋味很妙!” 滚烫的骨汤上浮着一层清亮的花椒油,细白米线浸在汤里,吸饱汤汁后愈发莹润,根根分明不粘连,咬下去带着米香与骨汤的鲜美,滑溜溜地顺着喉咙往下咽。 配着的豆腐丝切得纤细,青菘脆嫩爽口,混着米线入口,软嫩中带着一丝韧劲儿与清甜。 花椒的麻意顺着舌尖蔓延,又被醋的酸香中和。 豆泡儿吸足了鲜醇的汤汁,轻轻一咬便在齿间爆浆,油润的汤汁混着豆香,麻、酸、鲜三味在口中交织。 这米线当真是麻得过瘾,酸得开胃,鲜得地道。 狄寺丞端着碗,一边吸溜着碗里的米线,一边低头盯着桌上铺开的纸。 米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却没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庞录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怀英,你在看什么?这般认真......你再吃得这样慢,这砂锅里的米线都要泛滥成灾了,这东西遇汤就胀,再放下去可就没了滑嫩的滋味。” 狄寺丞抬眼,仍是看着图,“是长安城的坊市分布图。” 他夹了一筷子米线塞进嘴里,含糊道:“猫鬼案的几个死者,一般都在永安县走动,尸身都是在清明渠捞出的,且与延康坊相近。渠水在旁而过,被弃尸河中,倒说得通......可协律郎周文,为什么是在平康坊附近的龙首渠。” 又或者说,那些鬼东西跑到平康坊附近做什么。 跑去特意去吸一个四十多岁男子的血。 “周文这个人我熟啊。” 庞录事狠狠吸溜了一口米线,“他身为太常寺协律郎,虽只是从八品小官,却凭着几首好曲子入了天后的眼。天后酷爱乐舞,而周文的差事,便是顺着天后的喜好,打理宫廷礼乐的编排、教习与乐女选拔。” 他险被花椒油呛了嗓子,喝了一口沈风禾端来的热茶,“若说他与平康坊最大的联系,便是教坊司的乐女选拔了吧。教坊司的乐女既要精通雅乐,又要能带来新鲜曲调,平康坊可是藏着不少才貌双全又擅弹新奇小调的乐女......这两年,周文都会亲自前往平康坊选拔乐女。” 二人正说着,陆瑾便步履沉稳地踏入大理寺饭堂。 他的目光扫过满室氤氲的香气,最终落在狄寺丞跟前,才缓步走了过去。 “狄寺丞。” 他抬手拱了拱,“还请狄寺丞再验一遍周文的尸身。” 狄寺丞放下筷子,连忙起身回礼,吃惊问:“少卿大人,您让,让下官验尸?” “晚辈久闻您早年曾任并州都督府法曹,十载刑狱生涯中明断曲直,破案无数,就连地方积年悬案都能迎刃而解,晚辈素来敬仰。” 陆瑾姿态恭敬,继续道:“如今龙首渠周文之死,齿痕虽与清明渠死者一致,但晚辈还是觉得其中诸多疑点难解。晚辈斗胆,还请您移步大理寺停尸房,再帮晚辈细细验看一番尸身,或许能从中寻到作案的关键破绽。” 陆瑾颔首,“狄寺丞,麻烦了。” 狄寺含想了一会,混笑道:“好吧好吧,周文这案子确实蹊跷,多瞧一眼或许就能揪出破绽。” 说着他指着身旁的空位,“少卿大人您也坐下来吃碗热的,沈娘子这米线做得地道,骨汤鲜醇,米线爽滑,凉了可就糟蹋了。” 沈风禾端着碗过来,垂着眼将米线搁在陆瑾手边,全程没抬眼瞧他半分。 碗里的米线洁白爽滑,浸在浓鲜的骨汤里,鲜香味儿钻进鼻腔。 “阿禾。” 陆瑾拉住沈风禾的衣袖。 沈风禾好没好气回:“嗯。” 陆瑾轻声道:“我错了。” 坐在一旁的庞录事一口米线呛飞出去,两根米线直直从鼻孔往外钻。 什么。 什么错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什么什么,到底几个名字,好想睡觉 陆珩:陆瑾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陆瑾:阿禾真可爱 (我重新翻了一下资料,平康坊附近的是龙首渠,平康坊清明渠改龙首渠,清明渠在西侧长安县,平康坊在东侧万年县。 第27章 第27章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 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 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 定是听错了, 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 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 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 耳可不老, 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 “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 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 快别瞎琢磨了。” 沈风禾立刻顺着话头接过来, 咬牙切齿回:“这米线是籼米磨浆做的, 少卿大人。” 陆瑾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狄寺丞叫苦不迭,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 不是他不想让老庞知晓,实在是他的嘴没把门的。 他要是知道少卿大人和沈娘子是夫妻,别说大理寺上上下下,就连后院那几只野狸子,墙角没被做成老鼠干的老鼠都能知晓。 很快不远处的刑部, 崔执手下的金吾卫也能个个知晓......届时,大家拘谨了,万一沈娘子不干,那他没得吃了。 最近好不容易多长几两肉。 沈娘子做的吃食,真美味啊。 狄寺丞一边想着,一边又给庞录事夹了一筷子米线,笑道:“快吃快吃,这米线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娘子的手艺,可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气啊!” 庞录事这才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嘴里还嘟囔着:“是吗?可能真是我听错了......这花椒油太冲,把我耳朵都呛糊涂了。” 沈风禾又给几人添了热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陆瑾还在盯着自己。 她低哼了一句。 陆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道:“阿禾,这米线很好吃。” 沈风禾:...... 狄寺丞:...... 少卿大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陆瑾与狄寺丞用完米线,便带着验尸的头绪往前头公廨去了。 沈风禾收拾着碗筷,本想将米线当晚食的,眼下还没到点呢,吏员们都奔涌而来。 几个小吏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沈娘子,还有米线吗?方才闻着香味,我们处理完文书就赶紧跑来了!” 沈风禾笑着应道:“有呢。” 没等这三人吃完,又有两拨吏员接踵而至,三三两两围坐在桌前,都说要尝尝这热乎米线驱驱寒气。 眼瞧着大多都是凑一起谈话聊天的,沈风禾索性推出两至多人套餐。 米线配一碟羊羔拼盘,两碟爽口小菜,再加个全家福套餐,米线管够,羊羔、酱烧豕肉、小菜应有尽有...... 大理寺饭堂里热气蒸腾,吏员们吃得满头大汗,连呼麻得过瘾! 她正忙着盛汤,就听周司直的声音传来:“沈娘子,来一份双人套餐。” “好嘞!” 沈风禾抬手去舀米线,一抬眼却顿住,手里的笊篱险些飞出去。 竟有两个“周司直”! 一样的青绿色官袍,一样的身高身形,就是一位的眉眼间有颗小痣。 若不是二人腰间系着的鱼袋颜色不同,任谁瞧见了都要以为是眼花见了双影。 “沈娘子怎了?” 靠前的周司直浅笑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我阿弟周彦,在刑部任主事,今日恰好到大理寺附近交割案牍文书,我便拉着他来尝尝你做的米线,也好让他见识下咱们大理寺厨役的手艺。” 身旁的周彦跟着颔首,温和有礼,“久闻沈娘子手艺绝妙,大理寺上下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回过神,收回惊愕的目光,擦了擦手,“原来是周主事,快请坐。双人套餐是两碗米线,花椒油都要吗?您可要加芫荽和蒜叶?” 周司直笑着点头,“花椒油都加,他口味清淡,芫荽那些免了便好。” 沈风禾很快地盛好两碗爽滑的米线,又端来羊羔拼盘,外加两碟酸脆的腌瓜和拌萝卜。 周彦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骨汤鲜而不腻,米线入口爽滑劲道,果然鲜香。 还有花椒油,麻麻麻! 但麻的好爽利! 他成日吃兄长带回来的鸡子糕,或是偷喝两口热饮,眼下终于见到本尊与吃了旁的吃食。 有些想调任了。 还好几日带了皮囊壶,一会能顺一壶热饮回去。 陆瑾与明毅穿行在平康坊的街巷。 周文家中无亲眷认领尸身,本是按常规验看外伤便罢,可狄寺丞竟直接取了薄刃剖开胸腹。 大唐仵作验尸素来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几乎不得剖尸,狄寺丞此举已是逾矩。 冬日虽寒,周文的尸身却已隐隐腐臭,腐气中人欲呕,狄寺丞却面不改色,只带层手衣便探入胸腔查验肺中积水。 待查验完,他只淡淡道:“肺中无积水,绝非溺毙,是死后被抛入龙首渠的。不知这吸血、饮酒,或是见了什么人,就要麻烦少卿大人去查了。” 狄寺丞明明身居官位却懂仵作之事,陆瑾觉得他当真是了不得。 周文与同僚常聚于平康坊酒楼,去的最多的,是凝香坊的所在。 这凝香坊是平康坊中颇有名气的乐坊,其中乐女最擅琵琶,也有舞姬无数。 凝香坊点了炭火,热意浓浓,满室笙歌。 波斯地毯上有数十名乐工围坐奏乐,琵琶拨弦如珠落,箜篌清响似凤鸣,羯鼓与横笛交织,听得人浑身畅快。 堂上堂下皆是衣香鬓影,胡姬们身着短袄,腰间缀满银铃,旋身起舞。也有大唐舞女舞姿轻盈,如飞燕掠水,踏云逐月。 这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能让人恍恍间忘却门外的寒冬。 陆瑾刚到不久,未亮身份,就已经见熟人。 沈清婉身着烟霞色撒花舞裙快步过来,对他行礼,“少卿大人。” 她善舞,也爱舞,虽非乐籍,却也爱来这平康坊跳舞。阿禾出嫁了,她闲在家中,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来多学几支舞,还能给多挣些钱给阿禾攒着呢。 世事无常,她要让阿禾在长安城有底气。 陆瑾回礼:“不必多礼,您是阿禾母亲,怎敢当。” 沈清婉连忙侧身避开,“哎唷,阿禾郎君折煞我了!” 沈清婉左右瞥了瞥,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少卿大人这时候来平康坊,是来查什么事?” “问些与案子相关的事。” 沈清婉神神秘秘相问:“莫不是为了周文?” 陆瑾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么个人。” 她又忍不住道:“他这一死,去教坊司的机会可就彻底没了。我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托他引荐,也去试试呢,万一选上了,教坊司那么多厉害的,我能学多少长安的舞啊。” 陆瑾回问:“周文在这儿很受尊重?” “那是自然。” 沈清婉笃定回,“虽说我来凝香坊时日不长,但也瞧得明白,这儿的乐女、舞姬,谁不想巴结他?毕竟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管着音律歌舞的事。少卿大人可知,乐籍之内,也分三六九等。能得他提点一句,或是让他在教坊司那边美言几句,往后的路可就顺多了。” 陆瑾继续道:“这些晚辈已然查过,今日想来是再审一遍与他同席的女子。” 沈清婉爽快点头:“成,那我不耽误你查案,先去忙了。” 她刚要转身,却被陆瑾叫住:“请问母亲,阿禾平日里......还爱着什么?” 哎唷。 母亲。 沈清婉抬眼打量他,见他神色温和,但这般开口相问。 这是闹了别扭? 女婿来这儿探口风呢。 她忍着笑回道:“你别看阿禾总爱琢磨吃食,她自己也是个馋嘴的。平康坊南头那家张记毕罗,皮薄馅足,我给她买过两次,她很爱吃。” 陆瑾连忙记下,拱手道:“多谢母亲告知。” “客气啥。” 沈清婉笑着叮嘱,“你俩啊,就好好的,阿禾性子聪慧,但是嘴硬心软,你多让着她些。” 陆瑾郑重颔首:“定当如此。” 沈清婉心里美滋滋地转身离去。 这女婿模样周正,性子又恭谨,还这般惦记阿禾,真是没选错。 可刚走到舞筵边,她忽然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那到底......中不中用啊? 回头得再去西市弄两坛鹿鞭酒,给阿禾送去,年轻人身子骨得补着点才好。 夕阳西下。 沈风禾收拾完全部,背着挎包刚走出大理寺后院,就见陆瑾墙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暮色里身影温润。 “阿禾。” 沈风禾走路没停,“嗯。” 陆瑾上前两步,拦在她身前,目光坦诚:“昨夜的事......我日后不这样了。” 沈风禾抬眼瞥了他一下,“噢。” 他见状,忽然将手里的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禾,我给你买了樱桃毕罗。” 沈风禾的目光被那油纸包勾住,眼睛跟着它轻轻转了几下。 她忍不住问:“这是哪......哪家的毕罗?” “平康坊张记。” 陆瑾看着她明显亮起来的眼神,故意顿了一会才问:“.....那,阿禾要吃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似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既这般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些吧。” 樱桃毕罗非应季。 价格金贵。 不可浪费。 陆瑾眼里笑意更深,顺势将油纸包递到她手里,“那就请阿禾大人,吃一些吧。” 沈风禾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一股清甜的麦香混着樱桃的果香扑面而来。 张记的毕罗向来卖得火热。 樱桃毕罗的皮薄如蝉翼,外头是韧劲的麦面,内里是饱满的馅料,颗颗鲜红樱桃果肉浸在蜜渍里,晶莹剔透,还混着少许碎杏仁增加脆感。 她咬下一口,外皮酥软富有嚼劲,蜜渍樱桃酸甜交织不腻口。 杏仁碎的脆香恰到好处中和了些许甜腻,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淡淡的果香。 张记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吃得停不下来,接连咬了好几个。 “阿禾。” 陆瑾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风禾才应着转身,唇瓣就被一片温热轻轻覆住。 他的吻很轻,樱桃甜香,转瞬即逝。 陆瑾看着她瞪大的眼睛,低声道:“原来这样好吃,怪不得你喜欢。” 沈风禾飞去了陆府。 陆瑾在她后头,看着她仓皇又雀跃的背影,还有那支梅花钗在她鬓间摇摇晃晃,笑得厉害。 他妻,果然不经逗。 明明夜里他们已经相拥而眠。 夜色如墨,烛火摇曳间,沈风禾身旁很快坐下一道沉峻身影。 陆珩的目光落在新换的鸳鸯锦被上,“夫人,被褥前两日才换过,怎的又换了?你前日还夸那上头的绣工不错。” “是嫌我身上不干净吗?” 陆珩转念一向,嗅了嗅才从耳房出来的自己,“我眼下每日都沐浴净身,从未有过半分邋遢。” 他没有旁的怪味,用的是和夫人一样的澡豆,都是夫人的味道。 还有一丝他时常佩戴的柚花香囊,她喜欢的。 沈风禾半靠在床里侧,锦被裹着肩头,抱着雪团玩,“郎君,我不想回答你。” 为何换了。 他自个儿不明白? 便是用手都不够。 便是单次都不够。 陆珩想着昨日的事,心中本就不悦。他瞧着这新换的被褥,心头一顿,后知后觉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夫人她不是嫌他脏,是被褥的问题...... 被褥它脏。 陆瑾将它弄脏了! 陆珩心中的怒意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一把揽过她,将从床榻上拉了起来,迫使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沈风禾猝不及防,身形一晃,下意识撑住他的肩头,“等一下郎君,我有些疼......” “有些疼?” 陆珩皱着眉头,“夫人哪里疼?” 他看着她扯了扯自己的寝衣,指指腿的位置。 所以是,圆了...... 陆瑾此人。 宵小之辈! 如何不与他商量! 沈风禾见他面色铁青,当场白眼无数。 她撑着他的肩头问:“郎君的记性,当真是......就是郎君昨夜磨的地方,还是有些红,你自己看吧。” “磨的地方。” 陆珩顺着视线,看清了淡淡红痕。 腿。 陆瑾。 好一个陆瑾。 好一个端方君子做得好事。 磨了腿。 他自己没有长手? 是否四肢不健全? 想来是没有任何忍耐力的宵小罢了。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 作者有话说:阿禾:呵,我宣布樱桃闭罗白买了 陆瑾:我妻可爱。 陆珩:狗陆瑾狗陆瑾 第28章 第28章 酸涩、憋闷。 无名的情绪堵在陆珩心口,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红痕上,将熄的烛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陆瑾这伪君子, 是用怎样的姿态,磨蹭了多久, 才留下这样暧色的印记? 夫人又是何时睡着的。 陆珩瞧了许久, 才开口相问:“擦药了吗?” 沈风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将腿轻轻收了收。 她看向别处, “啊?这......这也要擦药吗?明日自己就消了, 一点点痕迹罢了。” “自然要擦。” 陆珩翻身下床, 从一旁的桌上取了药, 挖了些许清凉的药膏, 细致地涂抹在红痕上。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始终落在那处, 仿佛要将那痕迹生生盯穿。 沈风禾小声嗫嚅:“郎君,这个地方,我可以自己擦的......” 这一月内, 她都擦了多少药膏。相比那些痕迹, 这个不足轻重。 主要是眼下的位置不太合适。 可陆珩恍若未闻似的, 指腹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将药膏晕开。 看着红痕在化开的药膏之处若隐若现, 他心中愈发烦闷, 便忽然俯身,在痕迹上轻轻啄了一口。 沈风禾一颤,像是被羽毛搔过了心尖。 晚上的郎君,有乱亲的癖好! 陆珩的视线顺着痕迹抬高了些,他眸色一暗, 竟又得寸进尺地倾过去。 不轻不徐。 慢慢啜饮。 “陆瑾!” 沈风禾下意识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不要瞎咬!” 郎君在咬什么...... 如何能咬得。 陆瑾陆瑾。 又是陆瑾。 陆珩虽恼,但反应极快地抓住她纤细的脚踝,擦过他的脸。 他抬头问她:“夫人,踹疼了没?” 沈风禾气结,用力想抽回脚,无奈道:“我好困,我要睡觉。” 踹郎君一脚,他还拽住了笑问她。 好生不要脸。 陆珩从善如流地放开她的脚踝,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低沉应道:“嗯,那就睡觉。” 他挥手熄了烛火,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抱着她。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珩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的人很快传来平稳的呼吸,已然睡着。她比寻常时睡得早些,显然是昨夜没睡好,今日累极。 他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真是可爱。 如此娇艳。 也很好吃。 好想。 他一定要让夫人亲口说愿意,届时......水到渠成,便是陆瑾醒来,也拿他没有办法。 是夫人自己同意的。 夫人夫人。 彷徨孤单的夜里除了外出查案或是在书房独眠,忽然出现了夫人。 夫人漂亮又可爱。 喜欢。 好喜欢。 夫人也要喜欢陆珩。 陆珩低头,在沈风禾恬静的睡颜上轻轻落下一吻,也闭上了眼。 ...... 大理寺今日收了一批鸡子,比平日价低了三成,磕开时鸡子黄丝毫不散,确是刚从近郊农家收来的鲜货。 沈风禾瞧着实在划算,又想着大理寺吏员们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朝食晚食都仓促,便索性买了两大篮,堆在厨下角落,用干草盖着保鲜。 她想着做些鸡子吃食补一补,便洗了些,在盆中接连磕了几十枚,才停下动作。面粉入盆加牛乳,又加了糖提味,继而放胡麻。 沈风禾将盆中之物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面糊变得细腻无颗粒,挑起时能拉出细细的丝,再淋上两勺油,继续搅匀静置。 眼下别说是到了正午,便是朝食,就有吏员进来吃米线。 他们总说年后积压的案子堆成山,不嗦一碗麻得通透的椒麻米线,脑子都转不动。 吴鱼和其他几位厨役也熟悉了如何做米线。 将早间泡好的米线沥干了水,沸水一焯便弹韧爽滑,捞进碗里,浇上鸡骨、豕骨吊好的高汤,再铺上菜一块同煮,最后舀一勺花椒油,一碗椒麻米线便成了。 椒麻米线里用什么菜色,取决于给大理寺后厨送来什么菜。 譬如今日,每人碗里还得一枚煎得油香的鸡子。 沈风禾刚给邻桌添完热汤,就听见吴鱼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储物间方向传来,“娘耶妹子,你快瞧瞧去,陈厨那宝贝大火腿,竟被后院的野狸子叼走几口!” 吴鱼一脸哭笑不得,继续道:“那野狸子也真敢下嘴,你是没见,火腿上头的霉斑又长厚了,够给火腿穿件霉裙子了,它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沈风禾眉头微蹙,回道:“霉成这样,还能吃?要不扔了吧,免得吃坏肚子。” “扔不得扔不得。” 吴鱼谈笑间又煮了一碗米线端出来,“这火腿是陈厨的家传宝贝,我还听人说,这是他岳父当年给的聘礼,宝贝得跟啥似的。他这次回老家奔丧,特意交代咱好生看着,咱可不敢私自处置,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吃。” 沈风禾想想也是,陈洋平日里对这火腿宝贝得紧,连让旁人碰一下都不乐意,私自处理了,回来得阴阳人成啥样子。 希望宝贝狸子们不要吃坏肚子。 她点了点头:“那便先搁着吧,等他回来再说。” 沈风禾擦了擦手,“鱼哥,方才泡的黄芽已经用完了,劳烦你再洗些来,还有几位吏君要加份呢。” 黄牙与豆腐丝一块煮入米线,香得不得了。 “好嘞!” 吴鱼往储物间去,边走边嘟囔:“这野狸子也是奇了,放着那么香喷喷的老鼠干不吃,偏啃那发霉的火腿......” 老鼠干。 沈风禾终于想起。 怪不得饿得吃火腿,热心的孙评事偷走了野狸子们晒好的老鼠干! 可怜的野狸子们,一会她就偷偷归还老鼠干。 沈风禾思索着如何避开孙评事,转身重新架起锅添汤,又有两位小吏走进来,笑着喊道:“沈娘子,再来两份单人米线,多加一份豆干!” 饭堂里正忙活着,狄寺丞和陆瑾一块走了进来。 狄寺丞一进门就笑道:“沈娘子,本官闻着味儿就来了,快给本官也来一碗椒麻米线,再上一叠生煎馒头,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今日要和陆少卿核对那桩悬案,得先垫饱肚子才有力气。” 史主簿在一旁吸溜地“嘶哈嘶哈”,听着狄寺丞这一连串的报菜名,吃惊道:“狄大人,您和少卿大人两人吃这么多啊。” “非也非也。” 狄寺丞笑眯眯回:“这是本官一人吃的,冬日天冷,胃口大开。” 吃完椒麻米线,直接开了胃,便想吃点甜的。几口甜豆浆下去,便又想吃点咸的......甜甜咸咸,无穷尽也。 在大理寺当差,真幸福。 胃口大开。 千万别调走他。 陆瑾站在一旁,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顺着狄寺丞的话点头:“劳烦沈娘子,也给我来一碗米线,不要芫荽。” 沈风禾应着,又去添了两碗米线。 狄寺丞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拿着卷宗饮了一口茶,“周文那桩案子,还得再排查一下他的身边人。那恶僧收来的蜚蛭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只听他的差遣,周文被蜚蛭吸血而亡......这两人,当真没见过?” 陆瑾垂眸看着卷宗,语气恭顺:“狄寺丞所言极是,晚辈已从周文生前总去的凝香坊查探,找到了线索,今日还要再去确认......” 沈风禾把米线放在两人面前,两人又聊了一会,才开始用饭。 陆瑾用饭途中,还时不时往她这儿瞧瞧。 沈风禾权当没瞧见陆瑾频频投来的目光,将煮米线的事交给吴鱼,自己忙碌旁的去了。 郎君时好时坏。 灶下的小火恰到好处,她架起一面铜鏊子,用豕肉皮在鏊面反复擦拭,直到油脂铺开,鏊面微微发烫才好。 取一勺面糊倒在鏊心,木板快速旋转,将面糊抹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圆饼。 待边缘渐渐翘起时,翻面再烙片刻,饼身便变得金黄透亮,胡麻的焦香混着鸡子的香瞬间弥漫开。 她趁热用细竹筷从饼边挑起,将饼顺势卷成紧实的圆筒,接口处抹上一点鸡子黄粘牢,放在铺了油纸的竹盘里晾凉。 香从厨房直直飘进饭堂。 吴鱼在一旁使劲嗅了嗅:“妹子,这点心好香,我的魂又要飘走了。” 沈风禾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又舀了一勺面糊抹在鏊上,“是胡麻鸡子卷,晾透了更脆。” 烙好的鸡子卷堆在盘中,金黄油亮,断面能看见细密的胡麻颗粒。 沈风禾拿起一根掰断,“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簌簌落下。 鸡子香、麦香、牛乳香以及胡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熏透了饭堂。 沈风禾端着竹盘才拿出去,很快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禀报:“少卿大人、狄大人,雍州府又递来一桩悬案。” 狄寺丞咬着生煎包开口,“拿给本官瞧瞧。” “是!” 自从狄寺丞调来大理寺,陆瑾身上的担子轻了些。他断案有方,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能很快解决。 陆瑾与狄寺丞商讨了一会,放下空碗准备离去,却被沈风禾唤住。 “你且等等。” 他回头,见她正从竹盘里夹了胡麻鸡子卷,又拎过他的皮囊壶灌了橙子梨饮。 油纸包鼓鼓囊囊,皮囊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喏,你去吧。” 陆瑾看着她垂着眼帘的模样,明明是关心人,偏说得这般不情不愿。 他才拿樱桃毕罗哄的,定是陆珩......这厮又做了什么。 无耻之徒。 陆瑾浅浅一笑,低声应道:“多谢阿禾。” 沈风禾“嗯”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了。 嘴硬心软,他的阿禾。 凝香坊内,笑声混着乐声的余韵飘出坊外。 管事引着陆瑾和明毅往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奉上刚沏好的蒙顶石花。 楼下厅堂中央架着几面朱红的扁鼓,此时丝竹声响起,一名舞姬身着石榴红窄袖舞衣,赤足踏上鼓面。 她身形纤巧,足尖轻点鼓面,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腰间银铃随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舞姬旋身时裙摆翻飞,时而弓步俯身,时而踮足跃起。足尖在鼓面轻点,如惊鸿掠水,银铃乱响,引得厅内宾客连声叫好。 这样的舞,平康坊内,唯有凝香坊才能得以一见。 丝竹声歇,厅内喝彩声阵阵。待下一场柘枝舞起,管事便引着那名作鼓上舞蹈的舞姬往陆瑾处前来。 舞姬走到雅座前,敛衽行礼,“民女郑月,见过少卿大人。” 陆瑾并未看她,正拿着一根金黄的胡麻鸡子卷,轻轻咬下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胡麻鸡子卷的香气与油润香气散开,酥脆无比,香气十足。 他咀嚼着,另一只手拿起案上的铜皮囊壶,拔开塞子,倒出一杯橙黄透亮的汤汁。 陆瑾慢条斯理地咽下胡麻鸡子卷,喝了口热饮。 明毅扶扶额,咳嗽了两声。 陆瑾这才抬眸看向郑月,审视般开口:“昔年赵飞燕作鼓上舞,一曲动长安,郑娘子方才的舞技超然,本官瞧着不输当年飞燕。” 郑月连忙垂眸躬身:“少卿大人说笑了,民女微末技艺,怎敢与飞燕娘娘相比,不过是些糊口的伎俩罢了。” 陆少卿已经连续两日来凝香坊,为何问完话,还偏要看今日才跳的鼓上舞。 陆瑾不置可否,又拿起一根鸡子卷,再喝了口橙子梨汤,才继续说道:“只不过这鼓上舞,素来以稳、劲、灵、柔为四大要点。起舞者要腾踏鼓面而不倾,身姿舒展而不僵。不仅要有极强的平衡控制,能单腿立鼓顶、弓步踏双鼓,还要做到蹬鼓有声、腾跃有力......方能尽显其妙。” 他继续问:“只是本官不知,郑娘子既是凝香坊最好的鼓上舞姬,还收了好几名徒弟,怎会今日踏腾鼓面时,力道这般虚浮无力?” 他瞥了她一眼。 郑月闻言身形一滞,垂着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襦裙下摆。 陆瑾将油纸包随手搁在案上,目光锁定着她,压迫十足:“方才本官观郑娘子起舞,看样子,是腿受伤了?” 郑月强撑着抬起眼帘,唇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少卿大人说笑了。民女方才献舞,台下喝彩声不绝,这便是凝香坊的鼓上舞,怎会力道虚浮?” 她刻意站直了身子,“少卿大人执掌刑狱、专司查案,朝堂政务尚且繁忙,怎会通晓这歌舞小道的门道?想来坊内人影恍杂,是看错了。” “看错了?” 陆瑾抬眸看向郑月僵住的神色,缓缓道:“可本官对这舞略懂一二......内子沈氏,亦擅鼓上舞。” ----------------------- 作者有话说:阿禾:踹他一脚还这般满足,怎么回事 陆珩:陆瑾宵小之辈,好喜欢夫人呀 陆瑾:陆珩无耻之徒,阿禾又生气了 第29章 第29章 今日阳光好, 大理寺厨院内木桶里的几条鲫鱼正甩着尾巴游窜。 沈风禾拎起一条,不慌不忙地按住鱼身,先抵住鱼头下方的鳃, 再顺着鳃下斜划一刀,顺势将内脏连带黑膜一并扯出, 干脆利落。 剩下的鱼见同伴遭难, 疯狂地拍打水面, 她却眼疾手快, 逐一按住处理。 不过片刻, 几条鱼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鱼鳞刮去, 鱼鳃鱼肠也被单独放在一旁的盆里。 两只狸奴早蹲在她的脚边, 咕噜咕噜打转。 它们本没有名字,沈风禾喂养过后, 赠送它们俩大名。 一只狸花脸上横着一道浅疤,似是狂徒,便叫丧彪。另一只金丝虎圆滚滚的, 四肢短胖, 唤作馒头。 沈风禾将鱼身冲洗干净, 见他们还围着她打转, 忍不住道:“我不是把老鼠干还给你们了, 怎还黏着我?” 丧彪抬起前爪在地上一扒拉, 竟推出两个干瘪的老鼠干,黑黢黢的裹着尘土,一看就是存货。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 地里怎还有老鼠干! 一会她要大扫除! 这俩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老鼠干,大理寺后厨早就被它们清剿得连老鼠影子都看不见了,怕是连刑部、御史台的老鼠都没能幸免。 “是想跟我交换啊?” 沈风禾无奈, 从盆里挑出新鲜的鱼籽鱼泡,随手扔给两只狸奴,“给你们吃这个,老鼠干就不用给我了,我消受不起。” 丧彪叼住鱼籽,三两口咽了下去,却仍不死心,用脑袋把老鼠干往她脚边拱了拱,还抬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坚持。 馒头也用圆滚滚的身子蹭着老鼠干,推搡着。 沈风禾看着脚边的两个老鼠干,感觉梦里老鼠都要追着她跑了。 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天呐,我真不要老鼠干!你们自己留着当存货吧!” 两只狸奴不明白。 随即一亮。 不喜老鼠干,她定是爱鲜活的。 明毅到院子里时,沈风禾还蹲在木桶边跟两只狸奴讨价还价。 “少......沈娘子。” 沈风禾抬头道:“明司直,胡麻鸡子卷在饭堂,鱼哥守在那儿,您直接过去取就好。” “并非为了吃食。” 明毅回:“是少卿大人有请,沈娘子随我过去一趟。” “还有我事?” 沈风禾踏进少卿署,便见堂中跪着一位娘子。 她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直,模样也生得好。 陆瑾正站在堂中,见沈风禾进来,抬了抬手:“阿禾,来。”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陆瑾顺道伸手替她拂去了鬓间沾着的一根鸡毛。 今日大理寺好像不吃鸡肉罢。 她轻咳一声,连忙垂眸问道:“少卿大人唤小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这位是郑月娘子。” 陆瑾介绍了地上的女子,随即压低声音:“阿禾,你见过蜚蛭咬人的伤口。此次郑娘子身上有伤,仵作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她的伤口又在腿上,还劳烦你瞧瞧。” “嗯,好。” 沈风禾看向郑月时,她也抬眸望着她。 陆瑾等人出了少卿署,郑月便默默跟着沈风禾绕到屏风后。 “郑娘子,能让我瞧瞧伤口吗?” 郑月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腿。 她的撩起裙摆,直到大腿上方几寸处才停下。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那处,蹙了蹙眉。 除了蜚蛭叮咬后留下的,伤口竟有一片皮肉被生生撕下,创面狰狞,还有血珠渗出。 竟是这般严重的伤。 沈风禾忍不住问道:“这样严重,郑娘子没去瞧大夫吗?” 郑月摇了摇头,勾起一抹极淡又苦涩的笑:“我是舞姬,靠跳舞谋生。每日卯时就得去凝香坊练舞,午时登台,夜里还要登台陪宴,若是断了,我会饿死的......长安城的舞姬多如牛毛,大唐的、番邦的,少了我一个,很快就会有人顶上。” “这太严重了。” 沈风禾看着那处皮肉卷曲的伤口继续道:“伤口还在渗血,若是不处理,定会感染,我知晓附近有家医馆,里面有女医......” “沈娘子。” 郑月突然打断她,“你是来帮我验伤口的,不是来劝我瞧大夫的。”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伤口的严重性,却偏要硬扛,倒让沈风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验完了。” 沈风禾叹了口气,走出屏风。 “素闻沈娘子擅作鼓上舞。” 郑月已缓缓放下裙摆,出了屏风望着她。 她轻轻说着,拖出一缕叹息,“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有机缘,见一次。” 沈风禾浑身一怔。 鼓上舞? 她只去年跳过一次。 她自幼跳舞的天分比烹饪高,也会跟着婉娘学一些,只是婉娘不愿意让她再走这条路罢了。 郑月是平康坊的舞姬,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想来是婉娘无意中跟人提起过? 沈风禾没再多想,出了少卿署,便迎上陆瑾望来的目光。 “少卿大人,郑娘子腿上确有蜚蛭吸咬的伤口,还很严重......” 陆瑾缓缓点头:“多谢阿禾。” 沈风禾见没她的什么事了,便道:“那我先去饭堂了,晚些还要准备吏君们的晚食。” “等等。” 陆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我买了巨胜奴,母亲说你爱吃这个。” 沈风禾嗅了嗅,油纸包尽是胡麻与蜜糖混合的甜香。 闻着味儿极好。 她抬眸笑了笑,“谢谢少卿大人。” “嗯。” 陆瑾内心松口气。 终于笑了,陆珩再惹,他再给他栓书房。 陆瑾踏入少卿署时,郑月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跪在地上。 “起来吧。” 郑月显然没料到陆瑾会是这般反应,虽然疑惑,却还是依言缓缓起身。 “你身上既有蜚蛭咬伤的伤口。” 陆瑾走到案前坐下,“眼下还有什么话说?” 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郑月垂着眸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对,周文是我杀的。我用酒灌醉他,将他带到僻静处放了蜚蛭吸血,待他气绝后,再将尸体弃入龙首渠中......” 陆瑾开口将她打断,“若是这般简单,大理寺早已定案。周文死的时候,你一直在凝香坊登台献舞,前后有舞女、乐师、无数宾客为证,你如何能分身杀他?” “再者。” 他语气愈发冷漠,“周文身宽体胖,足有一百八十文斤上下,你如何灌醉他,放水蛭,搬运他,再弃尸河中?” “且你杀他的理由是什么?是他与你有旧怨?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仅凭这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可瞒不过大理寺。” 陆瑾的一番话追问,让郑月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深吸一口气,回道:“他曾许过我,待他日功成名就,便会娶我过门。” “我今年已然三十,从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穷举子时便跟着他,整整六年。看着他成了太常寺协律郎,又一步步得到天后赏识,成了长安城人人艳羡的新贵。可我提起旧事,他却只说我是舞姬出身,配不上他。” “他毁了我的念想,我便只能杀了他。” 最后一句,她说得咬牙切齿,眼里却泛起了红。 陆瑾继续问:“你与周文的纠葛,暂且不论。那释良呢?那个养水蛭的僧人,到死都一口咬定,周文是他杀的。” 他抬眼,目光如炬,“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郑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收去。 “少卿大人。” 她缓缓俯身,深深一揖,“郑月亲手杀害太常寺协律郎周文,甘愿认罪伏法,任凭大理寺处置。” 郑月垂着头,说完后闭口不言。 陆瑾眉头微蹙,看向立在门外的明毅,“明司直,暂且将郑娘子带下去。” 明毅拱手应道:“是,少卿大人。” 郑月起身,准备跟着明毅离去时,陆瑾忽然又道:“再去那家有女医的医馆,请位大夫过来,给她瞧瞧腿伤。” 郑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明毅见状,轻声提醒:“郑娘子,请吧。” 郑月回过神,终究是没说什么,跟着明毅转身离去。 大理寺的后厨却热闹。 砂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风禾挽着衣袖,将处理干净的鱼斜刀片成薄片。她将鱼片放入盆中,加少许盐、姜、酒,下手轻轻抓匀。 一旁的砂锅中,炖着提前焯过水的酸菜。 这酸菜是她自己腌制的,脆嫩爽口,大理寺吏员们吃粥时最好这一口。 眼下酸菜在锅中酸香四溢,混合着姜片、葱段的辛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待酸菜炖至软烂,沈风禾掀开锅盖,将腌好的鱼片顺着锅边缓缓滑入。 鱼片一遇热汤,立刻蜷缩,透明的一片变成莹白,鲜嫩透亮。 她用长筷轻轻拨散,避免鱼片粘连,随后撒入剩余的花椒,再淋上一勺滚烫的油。 “滋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花椒最浓郁的麻香,香气瞬间炸开。 陈厨不在的日子,吏员们总来得很早,有时忙完了还会无聊瞧几眼沈风禾做饭。 眼下他们闻香而来,见这一锅酸菜鱼汤色清亮,麻香扑鼻,纷纷举筷争抢。 狄寺丞迈着方步进来时,正撞见小吏们围着食案抢得热闹。 “沈娘子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东西,让这帮小子这般疯魔?” “回狄大人,是酸菜鱼,用蜀地花椒提味,您尝尝。” 沈风禾盛了一碗递过去,堆了满满当当的鱼片,汤汁也清亮。 狄寺丞接过碗,先抿了一口汤,酸香裹挟着花椒的麻意在舌尖化开,鲜而不腻,麻味比米线更盛。 麻香来得醇厚,不冲不烈,鱼肉更是嫩得没话说。 入口即化,酸菜的脆嫩与鱼肉的鲜滑相得益彰。 不配上两碗米饭,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沈风禾盯着狄寺丞嘶哈嘶哈地吃酸菜鱼,不禁伸手比了比。 狄大人,得圆些,再圆些。 才精神。 就这么喂。 陆瑾慢慢舀着汤,夹起一片送入口中,鱼肉的鲜嫩混着酸菜的酸香,很好吃。 “阿禾的手艺真好。” 陆瑾抬眸看向她。 沈风禾凑近他身边道:“好多人,不准叫阿禾。” 梅花钗顺道甩到他脸上来了。 陆瑾点点头,“好。” 再给她多买几支钗。 夜里闭市,陆珩这厮,是买不到的。 日后陆珩所见她穿戴,皆是陆瑾所买。 吏员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案情渐渐转到吃食上。 丧彪蹲在庞录事脚边,时不时被掉落的鱼肉碎屑吸引,馒头则被史主簿赏了块鱼腹肉,蹲在角落吃得津津有味。 ...... 夜色浸满庭院,烛火投下暖黄。 沈风禾坐在桌前,拿一块巨胜奴品尝。 巨胜奴的外皮裹着一层白胡麻,炸得金黄酥脆,咬开时内里松软,蜜糖的甜不腻不齁。 不知出自哪家铺子,味道极好。 “夫人夫人,安睡吧安睡吧。” 陆珩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坐在不远处的床上,还用手拍了拍。 沈风禾抬眸看他,咬了口巨胜奴含糊道:“等我吃完这最后一块。” “夫人这般喜欢吃巨胜奴?” “不是郎君买给我的吗?” 沈风禾举着巨胜奴,“若是不让我吃,我便不吃了,还给你。” “吃,怎会不让夫人吃。” 陆珩走过来,顺势坐在她身旁的椅上,手肘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等你。” 无耻陆瑾。 不就会买些吃食哄人罢了。 他会旁的。 沈风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吃完最后一口,才起身往耳房沐浴。 等她披着半干的长发回来时,却见陆珩已坐在床沿,上身竟赤裸着。 她惊呼,“郎君,你中衣呢?!” 陆珩淡淡一笑,“是这样的夫人,方才我喝水,不小心把水打湿了衣裳。我想着夫人爱干净,定然不喜湿漉漉的我靠近,便把中衣脱了。没关系的,我身强体健,不冷。” 沈风禾别过眼去,“那叫香菱再拿一......” 话未说完,陆珩已然起身,手一伸,猛地将她拉了过来。 沈风禾又直接跨/坐在了他腿上。 温热的肌肤相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还有旁的。 戳人。 又是如此。 “夫人,我真不冷。” 陆珩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不信你摸摸我身上。” 沈风禾的目光顺着他牵引她的手不由自主往下移,便见他流畅的肩线,还有肌理分明的胸膛。 腹部线条利落分明,没有多余的赘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文官。 郎君,不是文官吗。 竟这般...... “要摸摸吗,夫人。” 陆珩低头,随即像往常一样,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 作者有话说:阿禾:吃食味道很好,这个摸......可以试试。 陆瑾:自有妙计。 陆珩:自有妙计。 (巨胜奴是麻花,今天有事晚了,明天会早一点 第30章 第30章 陆珩引着沈风禾好一阵, 才相问:“夫人觉得......如何?” 沈风禾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指尖下是壁垒分明的触感。 她含糊地应着:“还、还行......” 虽然确实很行。 但隐隐又感觉好不对劲。 郎君眼下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像他平日里端方的模样所为。 可他是郎君, 作为妻子,小摸他一下, 也未尝不可。 有两个想法, 一直在沈风禾脑袋里打着转。 摸还是不摸。 摸吧......再摸一把就放手。 陆珩见她这思忖的模样, 心中某些趣味悄然生长, 不可受控。 “还行?” 陆珩随即亲亲她的唇角, “是怎么个‘还行’法, 夫人细细说说。” 沈风禾哪里说得出来, 把手缩回来:“就是还行, 郎君不困吗。” 此刻够了,她想翻身安睡。 陆珩却不允许她逃。 他将她更紧地搂过来, 钳制她,托着她,似有若无地往他这儿引, 又往后处去, 如此反复无常。 “我一点都不困, 既是还行, 那让夫人用一下也没事。” 他此番行径让沈风禾浑身一僵。 腹肌如何是这样用的......她尝试推开陆珩, 然推不开。 文官不许这样有劲! 即便有布料, 也是好生怪异。 陌生的,奇怪的,却散发着痒意的......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与血液中窜起。 “心中可欢喜?” 陆珩紧盯着她迷蒙的眼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不、欢、喜。” 沈风禾咬牙切齿,却感觉涟漪缓缓而濡。 大理寺少卿的感官何其敏锐, 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和潋滟。 陆珩的眸色深得吓人,贴近她绯色的耳垂低声笑道:“是这样吗,但我好像察觉察觉到了。夫人心中......是欢喜的。” 他不再追问答案,只是拥着她引,微妙却精准。 “郎君,可以了。” 她眼下非常想逃,却又沉溺,好不对劲。 陆珩真是喜欢极了她的模样。 有些时候,也只有他陆珩才能做到,看到。 面若春晓。 夫人真好看,好想吃掉她。 只有陆珩才能看。 他缓缓笑:“要夫人的嘴都说可以了,才算可以。” 沈风禾气急,几乎脱口而出,“无耻陆瑾!” 陆珩笑得大声,回道:“夫人好骂!” 是自己夫人骂的。 他可什么都没说。 直到沈风禾脚趾蜷了又松,陆珩才终于放下这漫长而折磨人的使用,将她搂紧,拥着她亲了又亲。 “睡吧,每日都这样好不好。” 她又踹到了他的脸上,可他却还是在笑。 沈风禾此刻累极,也羞极,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方才的感觉,奇怪又令人心悸......但,隐秘的喜欢也是真的。 怎回如此。 册子上没有这种东西。 她不明白,郎君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些旁的。 要来,就直接来。 她在陆珩沉稳的心跳声中,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温柔地替她擦拭,给她换上新的,才将她妥帖地裹进被子里。 夜里,陆珩单手拥着她,另一只手只着脑袋看她。 好想见见白日里的她,暖阳之下,定是更加明媚。 好想她去哪都带着他,缚着他也行。 他又去亲她。 好想。 哪哪都想。 天色将明未明。 陆瑾睁开眼,先是感觉到怀中温香软玉,心下微暖。 随即,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上身未着寸缕。 且有残留。 在晨间的微光下泛着可疑的润泽。 陆珩! 在每日交代案子事宜时,他该交代旁的了......这次磨她,下次指不定某性大发。 想想办法,要她接受两个“他”。 才行。 她是他......娶到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安然熟睡的沈风禾,长睫如蝶。陆瑾心头那股因陆珩行径而生的恼意,瞬间也消散了大半。 他极轻极珍惜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时辰不早,需得上朝。陆瑾小心翼翼起身,穿戴整齐。 他的目光扫过床畔矮凳时,发现那里搭着她的亵裤,犹带湿意。 陆瑾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拿起。 他走到门外,低声唤了香菱打了盆热水来。 晨光熹微中,身着整齐官袍,俊雅端方的大理寺少卿陆瑾,挽起袖子,在盆边就着温热的水,亲手又仔细地搓洗着那条属于他妻子的,沾染了情动证据的亵裤。 无耻陆珩。 无耻行径。 他瞧见了没有。 瞧见了没? 洗净拧干,陆瑾将裤子晾在屋内通风处,这才转身,亲了又亲睡得香甜的沈风禾,轻轻掩门离去。 ...... 天愈发暖了,大理寺院里的红梅待谢,细柳渐渐抽芽。 沈风禾握着杵捣芋泥,蒸熟的芋头绵软细腻,捣起来沙沙作响。 吃芋头的季节很快要过去,但大理寺的人对在热饮里加芋头尤为钟爱,她索性将西市里几家卖得不错的芋头全收了。 大的能捣碎入茶,能与腌肉一层叠一层做芋头扣肉,芋头比肉还妙。 小的去皮蒸好,单单淋上胡麻油,也是咬起来滋味软糯,满口生香。 吴鱼撸着袖子过来,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木杵,“妹子歇会儿,这力气活我来。” “鱼哥。” 沈风禾一边往芋泥里加少许糖提味,一边问:“听庄哥说,你从前在食肆里干过?” 吴鱼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回:“是啊,在西市的香积厨做了五年灶上活。后来老板要回老家,食肆关了门,我正愁没去处,恰逢大理寺招厨役,就投了籍进来。” “那你的厨艺定是不差的。” 沈风禾继续问:“怎的来了大理寺只做切菜捣泥的杂活,也不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拿手菜。” 吴鱼叹了口气,“陈厨总说我手艺野,不合官厨的规矩,不让我上灶掌勺。这都闲了大半年,好多菜式都快忘了......” 沈风禾瞧了一眼案上刚宰的鸡,正是新鲜的好食材。 她拍了拍吴鱼的肩膀:“陈厨这不回老家奔丧了嘛,如今后厨里我们自己说了算。鱼哥,今日这鸡新鲜得很,不如你露一手?” 吴鱼兴奋了一会,但又有些犹豫,“我?妹子。你真敢让我做?” “有什么不敢的,放心做,我给你打下手!” 沈风禾觉得吴鱼蒸出来的粟米饭香甜软糯,起的锅焦也是酥脆也不焦糊,是他们几个中最会掌控蒸饭该放多少水的。还有他时常与他们玩笑时,用萝卜雕些动物,也是栩栩如生。 若总是切菜洗碗,岂不埋没。 吴鱼咬了咬牙,看着沈风禾的笑,点头道:“那......那我试试,就做道胡桃蒸鸡如何,我在香积厨的时候老做,又滋补又好吃,是招牌呢!” 沈风禾和其他几个厨艺回:“快做快做,我们都等着尝。” 受到鼓舞,吴鱼当即自信起来。他拿起菜刀,将鸡斩成均匀的块,块块带骨却不大,刚好适合入口。 “妹子,帮我腌制一刻。” 沈风禾在一旁帮忙,他将鸡块放进盆里,加了盐与酒,又丢进几片姜片,伸手抓揉起来,力道均匀地让调料裹满每一块鸡肉。 吴鱼则是取了胡桃,用手一捏,稍一用力便磕开外壳,取出饱满的胡桃仁。 一捏一取下,全部丢进铁锅中。 “胡桃得炒一炒才香,还能去涩味。” 他一边说,一边用锅铲翻动,胡桃仁渐渐染上微黄,浓郁的坚果香漫了出来。 炒好的胡桃放在一旁,吴鱼取一把洗净的枸杞,一同铺在腌好的鸡块上。舀豉油、蜂蜜,加少量清水搅匀,淋在鸡块表面,再用筷子轻轻翻拌,让每块鸡肉都裹上酱汁。 动作一气呵成,他哪里会忘记,分明是烂熟于心。 他取来大盘,将鸡块连同胡桃、枸杞一同盛入。此时灶上的蒸屉已冒出热气,吴鱼端起盘放好,自个儿烧火掌握火候。 半个时辰一到,吴鱼掀开笼盖,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盘中的鸡肉色泽金黄油亮,酱汁浓稠地裹在肉上,胡桃块吸饱了汤汁,显得油润饱满,枸杞则点缀其间。 他用筷子戳了戳鸡肉,软烂脱骨,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香味更盛。 鱼哥满意地咧嘴。 大理寺后厨,既有热饮的甜香与又有蒸鸡的香气。 “哎唷好香,都是胡桃的味道。” 几位吏员来饭堂打热饮,闻了这味便道:“沈娘子,你不会也学刑部往热饮里放药材吧......且给我打满芋泥啵啵牛乳茶。” “是鱼哥做的胡桃蒸鸡,吏君们晚食可早些来用。” 沈风禾接过皮囊壶,往里头灌牛乳茶。 细腻的芋泥沉在瓶底,混着弹牙的圆子,淋下去时泛起绵密的牛乳泡,顺着壶口打转。 “好嘞!沈娘子,可得灌满些。” 小吏又拿了几块胡麻鸡子卷,“刑部那帮人眼馋咱们好些日子了,今日非得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冬日热饮。” 沈风禾壶慢慢收住力道,牛乳茶刚好漫到瓶口,不溢不洒。 小吏乐呵呵接过来挂在腰间,“闻着这胡桃味儿我可要说了,他们见我们胡麻鸡子卷配牛乳茶吃得香,饭堂里也做了热饮,偏要整什么中药养生乳茶,说是牛乳补虚,就往里面乱加药材。” 另一个小吏闻言笑出声:“我昨日见刑部的来串门,喝了一口他们自己做的,那脸皱得跟巨胜奴似的,说又苦又涩,药材味盖过了牛乳香,喝得鼻歪眼斜的。” 先前那小吏也跟着笑,“药材配伍哪是随便闹的,我们这芋泥是蒸得软糯拌了蜜,讲究的是顺口,他们倒好,恨不得把人参都往里面搁,说是养生,实则难以下咽。” 正说着,史主簿大步跨进饭堂,手里攥着个自制超大皮囊壶,比寻常的鼓了一倍还多,看着就沉甸甸的。 他拿着皮囊壶急切道:“沈娘子,快给我满上,全灌芋泥啵啵牛乳茶,灌到塞不下为止!” 沈风禾瞧着那缸似的皮囊壶回:“史主簿,这壶够装五六斤了,您一个人能喝这么多?” 史主簿嘿嘿一笑回:“这哪里是多,这两日喝热饮,看卷宗都精神。今日特意把我爹那老皮囊翻出来改了,就想多灌点,白日里当水喝,省得总跑后厨。” 旁边的小吏则在一旁打趣,“史主簿这是要把沈娘子的牛乳茶当续命水啊。” “可不是。” 史主簿笑着拍了拍皮囊壶,但很快“哎唷”一声,皱了眉,“都快忘了正事了......快都打完去前头,大理寺门口都快叫人围满了,全是凝香坊的舞姬和乐女。”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欢喜吗?我没...... 陆珩:喜欢夫人用我 陆瑾:要不把陆珩锁在陆府外吧 第31章 第31章 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乐女与老板苏十四娘一同被带进大理寺少卿署, 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过她未参与她们,只是立在一旁。今早她去凝香坊时,才知晓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经将郑月带走, 扣押在了大理寺。 苏十四娘见她还未上工,知晓了缘由, 便关了铺子, 连同凝香坊的所有人, 都往大理寺来。 她约莫五十, 却风采依旧, 神色恭谨行礼, 开口问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 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了月娘, 凝香坊的《金绡鸾回舞》便无法进行。” 陆瑾站在案前,沉声道:“嫌犯郑月, 承认她杀了太常寺协律郎周文。” 苏十四娘听了这话,面色骤变,当即跪地叩头。 “怎会如此, 周文死的时候, 月娘一直在凝香坊, 从未出去过, 人如何是她杀的?还请少卿大人明鉴!” 她身后的舞姬和乐女们见状, 纷纷跟着跪下, 齐声附和“求少卿大人明察”。 沈风禾忙活完大理寺后厨之事,被几个厨役推搡着赶来瞧什么热闹,到了之后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角落的沈清婉,连忙跑到她身边。 陆瑾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也默认了她在场。 毕竟整个蜚蛭案子的勘破, 少不了她。 在陆瑾的吩咐下,明毅将郑月带了上来,她一瘸一拐,神色憔悴。 苏十四娘见郑月这般模样,急切问道:“月娘,你怎受伤了,他们对你滥用私刑?” 今日女医仍要给郑月换药,眼下刚换完药,搀扶着她过来。 女医听了苏十四娘的质问,蹙了蹙眉,开口解释:“如何是少卿大人对这位娘子滥用私刑。她本就有伤,你们竟不知晓?腿上的创面都烂了,我给她切去了坏死的皮肉,上了药。这样的创面若是再不处理,热毒入骨,伤了根本,日后怕是无法再跳舞。” 经她诊治,她察觉那皮肉似是被硬生生撕下,残忍至极。 不知是哪位恶人对娘子下了如此狠手。 凝香坊的那些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挤上前来拉着郑月的手,泪眼朦胧。 月娘已经跳了近乎半月的舞,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她受了伤,鼓上舞依旧在跳,每日都不停歇。 腿竟已经烂了肉。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们根本不知晓。 苏十四娘膝行向前多步,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恳求道:“少卿大人,当夜凝香坊的人也有朝廷命官,岂会为一介舞姬作伪证,那日宴饮宾客满座,凝香坊上上下下百余人都能作证,月娘连凝香坊的门都没踏出过!” 身后的舞姬们也跟着磕头,地面被撞得咚咚作响,“求少卿大人明察,月娘姐姐真的没有杀人!” 陆瑾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我大唐作伪证者,会根据案情,至少服一年劳役或流放。” 他眸色沉凝,“郑月的伤口非普通伤口,其上有处叮咬痕迹,与周文脖子上的伤,一模一样。且,是她自己亲口承认,杀周文者,郑月。” 一整夜,她在大理寺刑狱里反复高声,反复说:杀周文者,郑月。 苏十四娘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滚落,踉跄着搂过郑月,哽咽道:“月娘,你怎这样傻!” 郑月靠在她怀里,肩膀颤抖,泪水终于决堤。 为什么要来。 杀周文的是郑月,与凝香坊其他人无关。 她们不该来的。 陆瑾目光扫过众人,叹了一口气道:“杀人,搬尸,且这样的不在场证明,非一人所能完成。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本官替你们说?” 底下的哭泣声停了,舞姬、乐女们皆被他森冷的语气吓得浑身发颤,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二岁,她一直低着头,颤抖得厉害,似是难受。她被众人护在身后,离陆瑾最远。 陆瑾继续道:“一人做那么多事当然不行,如果周文其实是死在凝香坊里的,就有可能了。而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需要你们二十个余人共同完成。”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煞白,惊惶地互相对视,难以置信。 “凝香坊这半年来之所以能在平康坊一众场所中独占鳌头,是因你们编了一支《金绡鸾回舞》。取鼓上舞的险绝轻盈,融柘枝舞的刚健明快,既有大唐女子的雍容绰约,又兼胡姬舞的热烈奔放、旋转如风,再配上笙箫笛管与羯鼓齐鸣,动静相宜,观者如痴,叫人百观不厌。” 陆瑾虽沉声,但不停,“这舞规矩是两日表演一次,一支舞下来,唱念做跳连带乐师,近乎两刻钟,耗力极甚。可周文死的那日,你们白日已然演过一场,却偏在亥时又特意开演了一次。” 陆瑾眸色深不见底,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官特意等了两日,亲往凝香坊欣赏了这段舞,便是要重现周文之死。” 他看向脸上面无血色的众人,继续道:“周文本就常流连平康坊,大理寺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嗜酒如命,时常喝得烂醉,更有夜宿坊中的习惯。那日你们加演《金绡鸾回舞》时,周文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大理寺核查当晚供词,人人都说他平日里酒量甚宏,那日不过喝了两场,便醉得胡言乱语,直呼‘天后圣明,赐我锦绣前程’,‘天后威仪无双,乃千古贤后’......” 眼下想来,是他的酒中,被下了药。 “这《金绡鸾回舞》分四段,开篇丝竹独奏便要半盏茶功夫,此时鼓上舞姬与柘枝舞者皆不上场,席面正是最兴奋之时,他们的视线都在台上,纷纷期待着。” 陆瑾语气登时转沉,“便是这半盏茶功夫,身为周文熟人的你,郑月,以扶他醒酒为由,引他离开酒席。待丝竹声更响,你作鼓上舞登台,周文这时已与蜚蛭纠缠,在痛苦中挣扎。待柘枝舞接上,你再趁众人目光聚焦舞者之时,下台处理掉蜚蛭痕迹。最后三段合璧到第四段,此时鼓乐齐鸣,歌舞鼎盛之际,周文早已气绝身亡......凝香坊附近就有龙首渠分流,至于引周文之尸身入渠,无人会在意一个老板此刻去了哪里。” 只要轮流上场,舞乐不停,便能给制造所有人尽在现场的假象。 沈风禾在一旁听得吃惊。 陆瑾和狄寺丞怀疑周文之死有疑点至今,不过短短几日。 郎君竟全调查出来了? 可她转念一想。 从她被抓,到抓到蜚蛭吸血案的凶手,他只用了一日一夜。 郎君审案,还是......挺吸引人的。 她将再多看他几眼。 随便看看。 陆瑾推理的这般布局,本可天衣无缝。 因为大理寺与雍州府联手,搜遍凝香坊每一处角落,竟找不出半点挣扎痕迹与血迹。 也完全找不出证据,他们几乎要放弃怀疑凝香坊。 这周文离了席后,到底被带去哪里,又是死在何处? 后来陆瑾与狄寺丞商讨后再查,最终还是找到了......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众人,“《金绡鸾回舞》一日不停,有样东西你们永远无法彻底处理,便是作鼓上舞用的那面大皮鼓。” “鼓上舞共有七面鼓,其余为扁鼓,但当属中间那面最为大,能容人。大理寺已拆验过鼓身,鼓腔内壁即便做过清理,但仍有部分血迹存在,甚至还有蜚蛭留下的黏液痕迹,那东西极难去除。” 陆瑾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在他的话语中,重现了当夜周文之死。 “也就是说,台上舞姬在鼓上翩跹,周文便在鼓内被蜚蛭啃噬吸血,痛苦绞缠。纵使他有求救嘶吼,怕也早被现场震天的丝竹声、宾客喝彩声彻底覆盖,根本无人听闻。” 《金绡鸾回舞》气势何其恢宏,只要奏演,就算是亥时,凝香坊也内座无虚席,尤其是第四段齐舞奏乐,更是动人喧嚣。 区区求救的那点哀嚎,怕会是认为对舞的称赞罢了,随意盖过。 陆瑾盯着郑月,不解道:“只是本官不懂,你们为何偏要将他装入鼓中虐杀?换个地方动手,纵使你身上有被蜚蛭叮咬过的伤口,这也不能算是杀人的证据。” 唯有这鼓,不拆一日,证据就存在一日。 偏偏留存下来,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陆瑾的话说完,少卿署内死寂很快被打破。 郑月惨淡地苦笑,泪如雨下。 原是陆少卿早就知晓了鼓内之事,将她扣押,就是为了引苏十四娘她们上大理寺来寻她。 原是要她们自己亲口承认。 郑月挣开苏十四娘的搀扶,踉跄着上前,泪水混合着恨意滚落满脸,嘶哑道:“因为周文他该死,他本就该死!”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也扫过跪地的舞姬与乐女。 她们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一张张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们就是要他死在鼓里,要每个人都看着台上的歌舞,听着他在鼓内挣扎,哀嚎,听着他一点点咽气!” 她的声音愈发响亮,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毒与痛快:“他的求救声越惨,我们舞得越尽兴!丝竹声越盛,我们奏得越开怀!只有这样,才能解我们心头之恨!他骗我们,他骗我们!” 周文这种平平无奇的人,死在《金绡鸾回舞》中,是他的福气。 身后的舞姬们纷纷低泣,或是捂住脸失声痛哭跟着郑月,或是咬着牙浑身发抖,却无一人反驳。 少卿署内,只剩下泪水与不甘的呜咽。 陆瑾看着眼前群情激愤又泪落不止的众人,眸色微动。 他叹了一口气,夸赞道:“《金绡鸾回舞》确实编得好,何等气势磅礴,一招一式,一音一律,皆尽显我大唐昂扬风姿。这般绝妙的编舞与乐律,竟出自平康坊之手,实属难得。” 乐之间,本就是相通的。 从这精妙绝伦的乐舞中,他似是听出来了。 陆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郑月身上,沉声追问:“所以,周文的死因,缘由是......” 郑月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字字铿锵:“人人都爱来平康坊,人人又都瞧不起平康坊。可平康坊的乐女,明明也谱出好曲子。” 太常寺掌管她们的户籍。 入了乐籍,终生乐籍。 大唐奉行良贱不婚。 向来是乐籍与乐籍通婚。 父母为乐籍,故子孙后代,也是乐籍。 他与她们说。 想要脱离乐籍吗。 “天后赏了他金银绸缎,赞他才情卓绝,他说他的锦绣前程......可《庆云乐》啊《庆云乐》,如何成了他周文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路过听案(郎君确实聪慧,那什么...... 陆瑾:我将好好表现 陆珩:我为什么没出现 (我是偷偷出现的突然加更。 第32章 第32章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 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 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 “天后圣明, 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 我替你们献给天后, 若能得她一句夸赞, 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 爹爹也是乐籍, 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小时候跟着阿娘去赴宴,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听着贵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们, 说“乐女啊,当真是件好东西”。 是一件东西。 乐籍女子老了,无依无靠, 乐籍男子, 再精通音律, 也永远抬不起头。 若是心心相惜, 后辈也是。 周文说, 太常寺能帮她们。 他说只要《庆云乐》能得到天后赏识, 他身在太长寺,定能为她们申请脱籍。 他还说,等她们脱了籍,就能让子孙后代摆脱贱籍的枷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她们信了。 把那首凝结了所有人心血的《庆云乐》, 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她们看着他拿着谱子离去,满心期待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他接受天后的赏赐,说《庆云乐》是他周文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作。 是他在宴会上意气风发,说平康坊的乐女不过是些胸无点墨的贱婢,根本不懂什么乐理。 是她们派人去询问,都被他的随从打骂出来。 她们的希望,她们的心血,她们整整一年的夜以继日,都只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口中的“脱籍”,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他踩着她们的尊严,靠着偷来的曲子,摆脱了九品乐正的官职,成了长安城受天后赏识的新贵协律郎。 而她们,依旧被困在乐籍的牢笼里,永远也逃不出去。 泪水越流越凶,郑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瑾,嘶哑道:“少卿大人,我们所求的,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脱离乐籍。可周文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郑月的话声嘶力竭,剐在沈风禾心上,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握紧了身侧沈清婉的手,连带着浑身都发颤。 沈清婉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苏十四娘扶住摇摇欲坠的郑月,憎恶道:“少卿大人,他周文的恶,何止是骗曲子!” 人群中缩着肩膀,脸色惨白的排在最后的乐女婷婷,不过十二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婷婷是我们这里最乖的,性子软,还没学熟几首曲子,就被他瞧上了。” 苏十四娘悲愤道:“上个月十八,他赖在坊里,喝得酩酊大醉,非要拉着婷婷进内室。婷婷吓得哭着求饶,他却一把按住她,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什么乐籍贱婢,生来就是侍候人的,能被他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他正扯着婷婷的衣襟,那孩子的领口都被撕烂了,哭得快背过气去。” 苏十四娘的眼泪滚落,抬手抹了一把,“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推开,他还不依不饶,扬言要把婷婷强抢回去。若不是当时宾客众多,他顾及颜面,婷婷恐怕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她转头看向那些跪地的乐女舞姬,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忍了他偷《庆云乐》,忍了他的羞辱,可他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他仗着自己是太常寺的官,仗着我们是任人欺凌的乐籍,就为所欲为,视我们的尊严和性命如草芥,这样的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婷婷被她的话勾起恐惧的回忆,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哽咽:“少卿大人,他......他好吓人......说要把我锁起来,一辈子伺候他......” 女子们的哭声愈发凄厉,悲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在少卿署内回荡。 苏十四娘抱着婷婷,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卿大人,您说,面对这样的恶魔,我们除了拼了性命,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陆瑾听了缘由,久久不回,长叹一口气。 “你那蜚蛭,是如何得到的?” 郑月垂眸望着地面,“是......卫郎给的。” 她与卫良相识,是三年前的事。西明寺的香火鼎盛,她常去西明寺烧香祈福,卫郎总在那里念经。 她常悄悄站在殿外旁听,一来二去,便熟了。 卫良生得不算周正,脸上带着天花留下的麻子,坑坑洼洼,平日里总低着头,不大与人说话。可他待她极好,每次去都会给她沏温茶,拿素点。 会在她蹙眉时,轻声念一段经开解。 卫良是喜欢她的,可他自卑,总觉得自己容貌丑陋。 郑月困在乐籍的枷锁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不敢奢望什么情愫。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罢了。 “庆云乐之事,本官会如实禀告天后,辨明曲谱真正归属。” 众人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她们从未奢望过,这桩冤屈能被摆到天后跟前。 陆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斑的脸,凝重道:“至于周文之死,律法之下,无人能凭私怨擅夺性命。” “是我!都是我!” 郑月突然挣脱身旁之人的搀扶,将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提计谋的是我!放蜚蛭的是我!与她们无关!” “与周文有仇的是我!是我当初瞎了眼,把他引荐给姐妹们!” 她与周文相识得早,没想到昔日那怀才不遇的举子,一朝成了新贵,就忘了根本。 “是我害了她们!所有罪责都该我一人承担!” 郑月朝着陆瑾连连叩首,“求少卿大人开恩,放了她们,她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自愿的......” 郑月转过身制止道:“闭嘴,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陆瑾静静看着她,开口问:“蜚蛭乃嗜血毒虫,性烈难驯,本官想,你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它吧。” “无论你用了什么方式诱引它,都是非常危险的。它毒牙锋利,一旦被缠上血肉,便死死咬住不肯松口,难以挣脱。” 陆瑾继续道:“所以,为了摆脱它,不被人察觉异常,你自己撕下了皮肉,对吗?” 这女子忍着撕肉的剧痛摆脱掉蜚蛭缠绕叮咬,不仅要在鼓上完成整场《金绡鸾回舞》,看着周文在鼓内咽气,还要强装镇定,继续在人前起舞,将这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郑月觉得,似是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被蜚蛭缠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几乎让郑月晕厥,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她咬着牙,硬生生撕下那块被皮肉,将它挣脱开。 陆瑾语气复杂,“你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护着她们,这份心意可嘉。但大唐自有律法,是谁的罪,便由谁来担,既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周文之恶,本官亦会一并上奏,你们的遭遇,朝廷自有公断。” 主谋、帮凶、弃尸......一项项都是罪。 “带下去吧。” 陆瑾的声音落下,大理寺的吏员上前,将郑月等人依次带离少卿署。 蜚蛭连环案,牵扯太子别院吸血、乐籍冤屈的案中案,至此终于全部告破。 待人群散去,沈清婉便取出一方手巾,轻轻替沈风禾擦拭额角的汗。 沈风禾眼下还有些心绪难平。 待沈清婉也转身离去,少卿署内只剩二人。 陆瑾上前,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他低头,低沉而郑重,“陆瑾妻沈氏沈风禾,良籍。” 没关系。 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是阿禾就好。 “快回去吧。” 陆瑾松开搂她的手,从桌案里取出一方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沈风禾抬眼,“这是什么?” 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鲜醇的蟹黄香气迎面而来。 “张记一日限购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陆瑾看着她眼眸,知晓他引诱成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阿禾,想不想要?”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这个很难买的!” 张记的蟹黄毕罗用料扎实,蟹黄饱满,就是太难抢购。 “所以我下了朝就去排了,果真是人多啊。” 陆瑾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清晨的长安街头寒风凛冽,大理寺少卿混在一众百姓里,规规矩矩排了近一个时辰的队,和他们争抢蟹黄毕罗。 真是要了命了。 沈风禾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方才脑海里一些不好的回忆随之烟消云散。 郎君,除了晚上总是逗弄她。 其实,对她挺好的。 “那我勉为其难地,也吃一些吧。” 陆瑾看着她的模样,低笑出声,“好了,先去饭堂吧,一会要吃晚食了。” 沈风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溜回了大理寺饭堂。 这可是一日只卖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超超美味! 陆瑾继续坐回案前。 他妻可爱。 早早倾慕。 饭堂内,香飘飘。 吴鱼端上胡桃蒸鸡,盘里卧着整只嫩鸡,外皮蒸得金黄莹润。 鸡身底下垫着胡桃,果仁吸饱了鸡汁,色泽油亮,让整道菜看着就清爽诱人。 众人围拢过来,吴鱼用筷子轻轻一挑,鸡皮便顺势裂开,露出底下细嫩的鸡肉。 肉质脱骨得恰到好处,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香味。 庞录事先夹了一块,入口先是胡桃的果仁香,紧接着便是鸡肉的鲜嫩,蒸制得宜的鸡汁在撕扯中滑落,咸鲜中带着一丝胡桃的微甜,毫无油腻感。 当真是连骨头都想嚼一嚼,吸尽其中汤汁。 沈风禾也夹了一块尝,鸡肉非常鲜嫩,实在是美味。 陆瑾给狄寺丞倒茶,“案子终于结束了,这些日子多方叨扰狄寺丞。” “这本就是大理寺分内事嘛。” 狄寺丞呷了一口茶,“只不过,至今都找不到卫良到底将吸来的血归置在了何处。” 陆瑾怔了怔。 “宜春别院,连晚辈无法进入。” 狄寺丞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这样啊......” 沈风禾端着两只碗走过来,一碗搁在狄寺丞面前,一碗递到陆瑾手边。 狄寺丞收回思绪低头一瞧,自己碗里摆着只油光锃亮的鸡爪和几块鸡肉,而陆瑾碗里却是块肥厚饱满的鸡腿,底下还铺着满满一层胡桃仁。 他开口笑道:“哎哟哟,吴鱼这蒸鸡分的倒是看人下菜碟,怎本官吃鸡爪,陆少卿倒能吃上鸡腿了。” 沈风禾听了这话也跟着笑,“实在没办法啊狄大人,才端出来,大家伙儿抢得太快,就这还是我虎口夺食抢来的呢。” 狄寺丞哈哈一笑,拿起鸡爪就啃了起来,边嚼边道:“那也成,本官就爱啃这鸡爪,筋道入味,越啃越香!” 陆瑾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只见油亮亮的鸡腿旁堆着不少胡桃,果仁饱满,吸足了鸡汁。 他悄悄凑到沈风禾耳边,“阿禾,我这碗怎放了这么多胡桃?” 沈风禾语气一本正经回:“对啊,郎君多吃些。因为......胡桃性温,最是补精益气,郎君吃,这大鸡腿也要吃完。” 成婚这么些日子,郎君却始终没跟她圆房,却多方逗她。 想来定是公务繁忙累坏了身子,肾亏乏力,才这般克制。 她最终同意了婉娘的说法。 胡桃性温,补精益气,郎君多吃些总归是好的。 狄寺丞耳朵何其灵敏,大声咳嗽起来,险将鸡骨头呛进气道。 二人抬眼看他。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 狄寺丞一边呛一边端起碗,“这是鸡爪扇人事件,你们聊,本官去一旁吃。” 他端着碗几步就跑到庞录事那儿坐下了。 陆瑾看着碗里铺满的胡桃,哭笑不得。 他到底是哪里表现出来,让阿禾觉得他需要补肾? 难不成在她眼里,自己竟是个肾亏的? 既是如此。 阿禾其实是同意的。 与她相处最多的,多是陆瑾。 是他。 陆瑾喉结动了动,更凑到沈风禾耳畔,“阿禾,你介不介意......” “嗯?” 沈风禾正低头又给他夹了些胡桃进去,闻言抬头望他,眼里满是疑惑。 陆瑾对上她清澈的眼眸,索性轻声道。 “你介不介意,白日和我圆房?”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同意不中用的说法 陆瑾:?我想我该采取行动了 陆珩:忽然感觉到一股不太好的气息 第33章 第33章 沈风禾在耳房的浴桶里咕噜噜吐了串气泡, 暖水漫过肩头,浮出水面。 抬眼时,陆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桶边面前。 水花轻溅, 沈风禾脸颊被热气熏得更红,“郎君怎进来了?” 陆珩附身, “不知晓, 就想一直看着夫人。” 他的指节划过桶沿, “夫人, 你需要我侍候吗?” 水声哗啦。 沈风禾往浴桶中缩了一会, 摇摇头, “不用了, 我自己行的。而且郎君先前说, 要挑白日圆房......” 这句话还未说完,陆珩眼中的痴迷被怒意取代, 眉峰骤然紧拧。 陆瑾那家伙,竟背着他偷偷与夫人商议此事! 前日他与他留书明明说的是,要让她知晓二人区别, 绝非做这般趁虚而入的小人行径。 原是诓他。 更何况, 当下的夫人还未分清他们。 “夫人同意了?” 这一句提问, 酸得很。 沈风禾“啊”了一声, 不明所以回:“其实白日也没什么时间, 郎君你要忙公务, 况且离下次休沐还有好几日......” 唇瓣突然被温热覆盖,打断了她的话。 陆珩捧着她的脸,吻得又急又深,似是要将心底的焦躁、痴迷与占有欲尽数倾泻。 耳房内热气蒸腾,栀花香与柚花香交织, 沈风禾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她憋得双颊红透,陆珩才缓缓松开她。 他与她额头抵额头,“岂可白日宣淫。” 陆珩的拇指摩挲着她被红肿的唇瓣,“夫人,我会让你高兴的。乖,不要听白日的。” 沈风禾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不对劲。 郎君真的有些不对劲。 趁着沈风禾还在沐浴,陆珩进了书房。 他反手掩上房门,案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陆珩扯过案上的纸,狼毫饱蘸浓墨,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面—— 陆瑾,别以为成婚那日晚上,我不知晓你的心思。 墨汁晕开,字迹凌厉—— 你想将她据为己有? 陆珩满脑子猜想白日里陆瑾与沈风禾说的话,怒火更盛,笔下字迹愈发潦草—— 她当下不知你我二人之分,他日真相败露,她如何自处?你素来以君子自居,如今竟做此小人行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在纸上,墨点飞溅—— 你不是一向能忍吗?忍不了了? 待写完,陆珩将笔狠狠掷在案上,墨汁溅得满案都是。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那张写满怒意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案头的暗格。 他见她,心中欢喜。 也绝对不能让陆瑾一个人独占。 耳房的门开了,沈风禾绕过屏风,便见陆珩进门。 “把头发烤干,别着凉了。” 沈风禾点头应了声“嗯”,走到炭盆边坐下。 陆珩则是进耳房沐浴。 炭火烧得正旺,沈风禾拿起木梳慢慢梳理头发。 愈发不对劲。 明明是同一张脸,郎君白日里温润有礼,会耐心哄她,可夜里的他,好像炽热黏人,且很强势,与白日判若两人。 像是...... 像是两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在脑海中缠住了沈风禾。 陆瑾年少成名,满长安谁不夸他一句端方,从未听闻他有什么异样。 听闻他一直是独子。 陆家是世家清流。 理应,不会兄弟共妻吧。 可那些细节骗不了人。 白日里他抱她时力道轻柔又分克制,夜里的他拥她时似是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还有。 郎君白日是不吃芫荽的。 怎上次夜里,她煮馎饦与他一块吃,他还自己去放了些芫荽。 坏了。 似是真有两个郎君在与她相处。 沈风禾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想法,可越想越觉得可疑。 最后她实在被她这念头搅得毫无办法后,开始翻起了她的妆匣。 陆珩出来时,便见沈风禾原本不多的首饰摆了满妆台。 “在做什么?” 沈风禾心头一急,不等陆珩反应,伸手便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床边拽。 她力道不算大,但陆珩却顺着她,顺势坐到了床沿。 “夫人今日倒是......” 陆珩挑眉,顺势搭上她的腰,受宠若惊道:“这般热情,今日还想磨......” “不准说!” 沈风禾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 她眉头蹙起,眼里满是认真,没有半分旖旎的意思。 陆珩见她神色凝重,倒真乖乖闭了嘴,好奇与纵容地盯着她,任由她将自己按在床上坐好。 夫人生气,也好可爱。 沈风禾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个小木盒,里头是用红线系着的平安扣。 红绳上,绑着的是一枚普通的玉。 她拿起红绳,坐到陆珩面前。 平安扣只有一个。 郎君,可不能真的有两个。 陆珩能清晰感受到沈风禾的指尖划过他的颈侧,慢条斯理地系。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纤长......唇红红的,真好亲。 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很好亲。 “这是......” 他开口询问,却被沈风禾横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乖乖坐着,任凭她将红绳系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系着一小块玉的平安扣垂在他锁骨之处。 沈风禾一本正经道:“这是婉娘小时候替我求的,我幼时身子弱,戴了这些年倒也顺遂。如今我给郎君带着,日后佑你办案平安。” 当时,这平安扣沈风禾戴了大半年身子骨没见多好。 婉娘抱着他去县里瞧大夫,大夫唉声叹气地训诫婉娘说她其实是营养不均衡,不知婉娘是如何喂养的孩子。 婉娘当时完全不信,觉得自己肉菜都会喂,就差不喂鲍参翅肚了,怎会如此。 实则,是因为婉娘做的饭实在是难吃,沈风禾时常背着她与家中鸡鸭分享。 家中鸡鸭不知饭菜滋味,愈发肥胖,她则是瘦瘦一个。 后来肥胖的鸡鸭被宰了,变成炖的药膳,全进了瘦小的她的肚儿。 冲着婉娘花了八百钱才求来的,沈风禾确实将平安扣戴了十几年,自己做吃食后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确实平安。 陆珩听了沈风禾这话,眸中先是错愕,随即狂喜。 他不敢置信般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颈间的红绳,摩挲着平安扣,“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似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坏。 沈风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微动,轻轻点头:“嗯,郎君带着便是了。” 陆珩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不等沈风禾反应,便咬住她了唇。 没有在耳房那么凶,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辗转间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满足,“这是你贴身戴了这么多年的,竟给了我?” 不是白日给的,是晚上给的。 是给陆珩的。 他松开她些许,低头盯着颈间的平安扣。 “我定会日日戴着,片刻不离。”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多谢夫人。” 沈风禾窝在被褥里,见陆珩宝贝似的将平安扣晃了又晃,有些心虚了。 万一是她怀疑错误,只是郎君白日太忙要紧绷着自己,晚上才得片刻放松呢。 等发了月钱,她再给郎君买个更好的吧。 定得是至少两千钱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沈风禾早已陷入安稳的睡梦,呼吸清浅均匀。可她身侧的陆珩,却毫无睡意。 他几乎是在黑暗中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把玩着颈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 这是夫人给的,独独给他的。 怎是红绳呢,为什么不是锁链。 那样不是更好,更不容易掉。 钥匙给夫人,只有她才能打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明确选择与偏爱的狂喜,在陆珩胸腔里横冲直撞,这叫他如何能睡得着。 他侧过身,目光贪婪地描绘着沈风禾恬静的睡颜。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 喜欢夫人,好喜欢夫人......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 月光流泻,曾经咬过之处,眼下早已被他反复亲吻覆盖。 他埋首,像虔诚的信徒品尝最甘美的祭品。 温柔又反复吮吻。 喜欢。 细微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润泽,被他悉数卷入口中,毫不浪费。 他沉迷于这亲密的掠夺,尝到的是独属于她的味道,混合着他自己的气息。 想。 放入。 “郎君。” 沈风禾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含糊地嘤咛了一声。 这声带着睡意的轻唤,让陆珩屏住呼吸,抬头紧张地看着她。 见她并未真正醒来,只是蹭了蹭枕头又沉沉睡去,陆珩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做坏事并未被抓包。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好裙摆,才重新躺回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好小啊。 能受得住吗。 手臂收拢,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鼻尖盈满她发间的清香......此刻,他的唇齿间混入了属于自己气息的独特味道。 快了。 夫人迟早会亲口说愿意的。 陆珩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与此刻的极致满足中,终于逐渐沉入带着甜腻气息的梦境。 ...... 大理寺饭堂后院的阳光正好,暖得人浑身舒泰。 沈风禾站在梅花树下,指挥着两个帮忙的小吏:“对对对,就放在这儿,通风好!” 小吏们依言将青砖摞好,沈风禾上便拿起泥刀去舀了和好的草木灰泥。 吴鱼也在一旁搭手帮忙,笑道:“妹子你这炉子砌得可真够大的,以后想吃胡麻饼,咱能自己烙。” “何止胡麻饼。” 沈风禾手里的泥刀不停,“做好后能烙能烤,还能做好多吃食。” “那可真好。” 吴鱼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如数家珍道:“除了胡麻饼,还能做石头饼、油饼、粟米饼、酥饼......” 怎感觉陈厨不在,这日子过得这样舒畅。 沈风禾被他逗得笑出声,“鱼哥你咋满脑子都是饼......除了做饼,还能做点心或是炙肉。炙羊、炙鱼,甚至炙紫瓜,什么东西都能炙。” “炙吃食倒是可行。” 吴鱼连连点头,砌砖的动作更快了,“不过点心嘛,我看用蒸屉就够了,咱饭堂的蒸屉大,一次能蒸好几笼。” 沈风禾拍平砖面,“不争了不争了,等过几日炉子风干透了,我们样样都试试......我已经盯着我们大理寺养着的肥鹅很久了。” 待炉子砌完,后厨木桶里的豆花也凝好了。 沈风禾用扁勺子轻轻舀进碗里,豆花颤巍巍的,宛若凝脂。 二月的长安虽尚寒,但软枣果肉绵密甘甜,也有山楂酸香解腻。这些都能切成果碎,点缀豆花上,无论是滋味还是样子,都勾人得很。 孙评事先舀了满满一碗,豆花滑溜溜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几乎不用咀嚼。 怎沈娘子做什么都这么好吃好看。 果然好看的人做出来的吃食,也好看。 不像陈厨。 要不别回大理寺了。 他会偶尔想念他的。 山楂微酸,但毫不涩口,果肉脆嫩多汁,混着豆花的绵软,实在适合瞧完卷宗后来一碗。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陆瑾正低头批阅卷宗。 沈风禾端着食盒轻叩,里面传来他温和的应声:“进。” 她推门而入,含笑道:“郎君,刚做的甜豆花,快尝尝。” 她将食盒放在案边,陆瑾放下笔,“劳烦阿禾特意送来。” 他的阿禾无事献殷勤啊。 不知心中藏了些什么心思。 他起身拿起调羹,轻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果然是入口即化,豆香清甜纯粹,毫无腥气。她似是知晓他的口味,放的是甜软枣,并非山楂。 “味道极好。” 陆瑾咽下后,忍不住赞了一声,又舀了一勺。 沈风禾看着他慢慢吃,心头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瞧瞧,这样温柔。 昨夜还是幼稚鬼,像是小狗似的,睡前还抱着她不放手。 这其中,定是有诈! 沈风禾定了定神,舒出一口气后,似是随意道:“郎君喜欢就好。对了,昨夜我昨夜给郎君的东西,郎君能方便取出来我看看吗。” 陆瑾拿着调羹的手一顿。 原是这样......怪不得今晨起身时,他的掌心一直握着胸前的平安扣。 聪明的阿禾终于要慢慢摸索出他与陆珩两人的区别了。 可惜,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陆瑾了然一笑,抬手从领口处翻出那根红绳,坠玉尚在。 “阿禾送我的平安扣,我很喜欢。” ----------------------- 作者有话说:阿禾:坏了坏了 陆珩:我夫人送的! 陆瑾:真聪明啊夫人 第34章 第34章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陆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风禾脑海中升起。 也许, 是他们私下交换过。 沈风禾强压着疑虑,脸上挤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 郎君戴着倒好看,只是我瞧着这绳结好像有些松了, 我再给郎君重新系系好吧。” 她边说边上前, 很快看向陆瑾的颈后。 这个结打得很紧实, 她特意采用了双扣的系法, 眼下一丝一毫却都没动过。 同一根绳, 同一个结。 难道说, 真的是她多想了?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翻着绳结检查, 柔软的手指擦过陆瑾的颈侧。 他几不可察地稍稍动了一下, 轻声问:“阿禾,好了吗?” “嗯, 好了。” 沈风禾回神,飞快解开旧结,重新打了个更紧实的双扣。 她看着陆瑾抬手又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 又挤着笑道:“这样就稳妥了, 郎君戴着也舒心。” 陆瑾抬眼。 她妻强装镇定, 偷摸探究。 好喜欢。 陆瑾见她似鼠儿般, 心中想笑,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沉稳的模样。 “对了阿禾, 我五日后能休沐三日。寻常人家新妇三日后便回门,最迟不过七日,只因我连日查案,竟拖了一月有余,对不住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真切道:“届时,我陪你回沈府省亲。” 沈风禾愣了一会才回:“郎君是为了查案,沈府上下都能体谅,断不会怪罪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沈家如今巴结陆瑾还来不及,别说拖一月,便是他说不回门,沈岑也只会点头应和,哪里敢抱怨。 她都快忘记这位“父亲”长什么模样了。 沈风禾瞧着陆瑾这般珍视自己的平安扣,心中那丝丝愧疚窜了上来。 他腰间革带时常也佩香袋,挂玉环,哪样东西都价值连城。 她那玉,婉娘是被和尚诓的,说不定连五百钱都不值。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我给你买个更好的吧,我的平安扣不值钱。” “不必。” 陆瑾摇头,冲她微微一笑,“阿禾亲赠的,我心欢喜。” “轰”的一声,沈风禾的脸颊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下颌。 成亲多日,但她还是经不住陆瑾这般直白的热络,“郎君,我回后厨了!” 几乎是提着食盒落荒而逃。 看着她仓促逃窜的背影,陆瑾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洋洋洒洒一大片,上面是陆珩潦草张扬的字迹—— 不准碰她,圆房想都别想,忍死你也得忍。 他将纸放烛火边点燃,看着火舔舐着字迹化为灰烬。 春日将近,案边的红梅已然蔫垂枯褐,连枝干都是枯槁的。 陆瑾批完一卷卷宗,抬手揉了揉眉心,舀了半勺清水,仔细将水浇在红梅上。 水珠渗下,并未让枯花有半分复苏的迹象,他却轻轻拂过每一片发皱的花瓣。 折梅折梅。 多采撷。 他如何不早些折。 悔了。 ...... 大理寺后厨烟火气浓,案台上摆满了待处理的食材。 吴鱼一边择着白菘,一边道:“妹子,你是没瞧见,陈厨的火腿又穿上两件新裙子了。那霉斑长的,一层叠一层,黑绿黑绿的,眼下狸子们路过,都绕着走。” 远远一望,还以为是什么玉石呢。 沈风禾手里切着姜丝,心思却还留在她的猜想中。 虽说平安扣她系得紧,但是万一从脖子上方使劲拽拿,也是拿得出来的。 她得换一种方法。 吴鱼喊了她两声,沈风禾都没听见。直到吴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妹子,妹子,魂儿都飞哪儿去了?” 沈风禾回神,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在想事。陈厨这两日也该回了,再等等他回来处置吧。” 待晚食的菜上了锅,沈风禾便凑到与庞录事闲谈的狄寺丞身旁。 “狄大人,山楂豆花酸甜解腻,您尝尝?” 沈风禾盛了两碗递过去。 碗里的豆花嫩白如雪,缀满山楂碎。 狄寺丞接过碗,抬眼看她,“怎了沈娘子,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夜里又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果然,任何事在狄寺丞面前,都无所遁形。 沈风禾轻咳了几声,“是这样的,小女这几日总琢磨一件事,想问问您。您见多识广,我想问,譬如这世间的双子,性子上会有什么特点?听说......听说双子之间会有心有灵犀?” 狄寺丞闻捻着胡须思索片刻,回道:“依本官所见,双子确有特殊。他们自幼相伴,朝夕相处,往往能仅凭眼神和动作便知晓对方心意。” 他尝了口豆花,继续道:“双子不仅容貌相似,性情也相近......不过这也未必,有的甚至可能截然相反。或是沉静内敛,或是张扬外放,恰如阴阳相济。” 狄寺丞笑了笑,“世事无绝对,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昨日听吏君们闲聊说起,觉得新奇,便想问问您。” 狄大人真是一本行走的书籍啊。 这么说来,若是双子,倒真能解释性情迥异的事。 晚食时分,大理寺厨下的小吏们三三两两围坐,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桌,还有就着粟饭吃的梅菜鸭,满室都是鲜香。 快多吃几口吧。 陈厨要杀回来了。 沈风禾端给陆瑾饭菜的同时,又特意捧过一大盆翠绿的芫荽,放在他手边。 一顿饭下来,沈风禾看了陆瑾得有八百遍。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手边那盆芫荽,全程对那它视若无睹。 沈风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不一样。 郎君与她一块用宵食时,明明就差把馎饦浸在芫荽盆里了。 夜色渐浓,陆府正厅正暖,陆母拉着香菱的手坐在椅上。 “香菱啊,你快与我说说,阿禾和士绩这些日子相处得怎么样?” 陆母往她手里塞了把蜜饯。 香菱大口嚼着蜜饯,“回老夫人,爷和少夫人可好了......” 她凑到陆母耳畔,轻声道:爷还给少夫人洗了小衣呢,差三岔五就洗。” “哎哟哟!” 陆母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说阿禾这孩子好,温柔又能干,士绩早晚得被她收服。” 实在无法想象她那端方的儿子洗小衣的模样。 她越想越欢喜,连喝了两口茶水,“还有呢?再说说,还有什么贴心事儿?” 香菱乐此不疲地将这一月来的事大大小小全说了,事无巨细。 什么爷喜欢怎样搂着少夫人,喜欢少夫人用哪种香,喜欢给少夫人梳头发...... 她成日喂喂雪团,瞧着爷与少夫人相处发糖,少夫人煮得馎饦、粥,都好吃,她还能尝上呢。 她天大的福气,被安排在少夫人房里。 香菱左手捧蜜饯,右手拿胡桃,嘴里也嚼得正起劲。 陆母听得心花怒放,“好好好,这下我可放心,照这样下去,我膝下早晚得添几个胖孙儿,想想就欢喜。我日后出门打叶子戏,瞧着谁还敢说闲话。” 她越想越起劲,开始琢磨着该给未来的孙儿准备些什么衣裳被褥。 她喜欢孙女,定是像阿禾一样标志又孝顺。 香菱嚼着蜜饯忽然停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什么......老夫人,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爷和少夫人他们......还没圆房。” “噗——” 陆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猛地咳嗽,脸都呛红了,眼泪直流。 钱嬷嬷连忙上前,一边给她顺着背,一边安慰:“老夫人您慢点,淡定些,别呛着了。” 陆母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脸上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虑。 她欲哭无泪道:“淡定不了了,还没圆房,这都嫁过来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圆房?士绩他......他身子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赶明儿去太医署请个医师来给我儿瞧瞧。” 眼下也别管面子不面子了。 这到底是遗传了谁,陆家子孙,一向没什么毛病啊。 “老夫人,您别胡思乱想。” 钱嬷嬷连忙劝道:“爷身子好着呢,吸血案子的犯人,不还是爷亲手擒的,怎会有问题。许是爷公务繁忙,没时间顾及这些,又或是怕委屈了少夫人,想慢慢来。” 陆母皱着眉,依旧忧心忡忡,“可再忙也不能耽误这事啊。阿禾多好的娘子,嫁过来这么久,却受这份委屈,真是苦了她了。” 她越想越着急,拉着钱嬷嬷的手道:“那劳什子鹿肾汤,再给做些。” 香菱站在一旁回:“爷说难喝,不让做了。” 陆母眼睛一眯,“做,怎不做,做好吃些不就行了。上回是我炖得,我没炖好。” 她转头对着钱嬷嬷急声道:“你去后厨吩咐,让他们把鹿肾多浸几遍血水,加足姜片、陈皮去腥味,上些心,把味道调得厚重些,别露了鹿肾的腥气,让士绩尝不出来原料。告诉厨子,做得好,便多领一份月钱。” 钱嬷嬷把陆母的吩咐传到后厨,原本各司其职的两个厨子险打起来。 一个是擅长面点的张厨,一个是精通羹汤的李厨,平日里就爱较个高下,这会儿听闻月钱加赏,恨不得拿刀在鹿肾上雕花。 张厨一把抢过案上刚处理好的鹿肾,笑得满脸褶子,“鹿肾的腥气算什么,我用入羊肉馅做毕罗,保准遮得严严实实,爷不可能尝出来。” 他将鹿肾剁细,用酒浸泡片刻去血水,再拌入剁得极碎的羊腿肉,加了姜末、蒜末,又淋了些羊脂油增香,拌匀后腌渍半个时辰。 随后取来发好的面团,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包入馅料捏成月牙状,放入刷了油的锅上小火慢煎。 待底面煎得金黄酥脆,再淋入少许清水,盖盖焖煮片刻,让馅料熟透。 毕罗出锅前撒上一层胡麻,香气弥漫整个后厨。 “你这毕罗虽香,却未必能让爷多吃几口。” 李厨不甘示弱,取来新鲜鸡子,打入碗中搅匀,又将鹿肾切成极薄的片,用陈皮水反复浸泡去味,再放入砂锅中,倒入清鸡汤慢炖半个时辰,直到鹿肾片炖得软烂如泥,与汤汁完全融合。 接着将鸡汤鹿肾汁过滤掉残渣,缓缓倒入搅好的鸡子中,边倒边搅拌,隔水慢蒸。 盏茶功夫后取出,那鸡子羹嫩得像凝脂,清鸡汤的鲜醇,鸡子的滑嫩,只有满口鲜香,连一丝腥气都无。 “咋样?我这鸡子羹,既滋补又爽口,爷和少夫人定然喜欢。” 李厨端着瓷碗,得意极了。 张厨也不甘落后,将煎好的毕罗放在盘中,“我这毕罗外酥里嫩,馅料鲜香,爷要是吃着顺口,保准能多吃两个。” 两人争着让钱嬷嬷品鉴,钱嬷嬷尝了一口毕罗,又舀了一勺鸡子羹,“好,都好,完全尝不出鹿肾的味。” 她当即让人用食盒装好,吩咐香菱赶紧送去院里。 沈风禾沐浴完,坐在桌前。 白日夜里的光景脑海里交替浮现,搅得她心头乱糟糟的。 若真是两个郎君......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身份,住着同一个府邸,甚至......是同一个丈夫的名分,可性情、喜好却截然不同。 可坏了。 她好像都挺欢喜的。 清醒点啊,沈风禾。 她拍了拍脑袋。 但。 她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沈风禾越想越乱,眉头微微蹙起。 她脑海中两个想法打得不可开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香菱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 “少夫人,老夫人特意吩咐后厨做的宵夜。” 沈风禾回过神,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疑惑道:“这都快亥时了,怎还送吃食来?” “老夫人说爷近日查案辛苦,得补补身子。” 香菱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浓郁的鲜香弥漫开来,“少夫人您瞧,做得可精致了,您也用些吧,刚出锅的,还热着。” 沈风禾本就有些饿,再闻着这诱人的香气,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 吃饱了再想。 食盒里摆着两碟吃食。 一碟是金黄酥脆的毕罗,另一碟是鸡子羹,看着就滑嫩爽口,就是嗅一嗅,似是有些药味。 “看着就好吃。” 沈风禾没多想,夹了一小块毕罗。 这毕罗外皮酥脆,一咬就掉渣,内里的馅料软烂多汁,羊肉的鲜香裹着些许辛香,越嚼越香。 她又舀了一勺鸡子羹,入口滑嫩得像要化在舌尖,清鲜的汤汁顺着喉咙流下,暖意瞬间蔓延全身,只觉得通体舒畅。 炖出来竟没有一丝气泡,改明儿她得去后厨请教一下火候功夫。 香菱见沈风禾吃得满意,便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喜欢就多吃些,老夫人特意让做了不少呢。” 沈风禾点点头,又吃了两个毕罗,吃了小半碗鸡子羹,胃里暖暖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陆珩从耳房沐浴出来,一眼便瞧见沈风禾趴在桌上睡着了。桌上盘里的吃食被她吃了不少,但贴心地给他罩好了鸡子羹,怕冷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正要往床边走,怀里的人嘤咛一声,眼睫轻颤着睁开。 那双本就含情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绯红,媚得惊人。 她勾住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边,低声道:“郎君......” 声音黏人,搔在心上。 陆珩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似是什么一下子被点燃。 他强压着身上翻涌的燥意,小心翼翼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手刚要松开,手腕却被她一下子攥住。 沈风禾侧躺着,上身微微抬起,桃花眼半睁半阖,眼波流转地问他,“郎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珩俯身看着她,墨眸沉沉。 她浑身发烫,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的手指划过她滚烫的脸颊,哑声问:“瞒着你什么?” “我不知晓......” 沈风禾轻轻摇头,迷茫回,“你和白日里的郎君,一点都不一样。” 她凑得更近了,“说,你们到底是谁?” 沈风禾仰头,柔软的唇瓣像花瓣似的,擦过他的下颌,再往唇畔蜻蜓点水轻啄。 陆珩的墨眸骤然睁大。 她可从没有这样主动过。 他的夫人,眼下像只晕乎乎的猫儿,主动凑过来亲他。 “你乱吃东西了?” 那些吃食,定是母亲又加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她亲他了,主动亲他。 这个念头在陆珩的脑海里疯狂盘旋。 陆珩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模样娇憨又诱人。 夫人太可爱...... 好想吃掉。 他可以吃掉吗。 沈风禾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目光落在他颈间露出的半截红绳上。 那枚平安扣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衬得他脖颈线条愈发清晰。 两个郎君。 坏东西。 计上心头。 她忽然往前一扑,双臂环住他的腰,仰头对着他颈侧,张嘴咬了下去。 呼吸时她温热的气息拂在陆珩颈间,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酥麻、滚烫、失控......他真不该写给陆瑾那句,忍死也要忍。 夫人啊夫人。 他当下喜欢得不得了。 陆珩闭了闭眼,握着她的腰,“夫人乖,松口。” 怀中的人置若罔闻,反而咬得更厉害。 非要在他脖颈上,留出个印。 可他的夫人啊,怕他疼。 她不好意思下狠口,只有一点,一点......这哪里是咬。 陆珩墨眸沉沉,看着怀中人的发丝,喘息回:“夫人......你是要我死吗?”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犯了一个错误而已 陆瑾:好喜欢 陆珩:我要死掉了 第35章 第35章 沈风禾就这样在陆珩肩头, 似不安分又认死理的猫儿,对着他脖颈左侧细细啃咬。 呼吸、唇瓣和齿尖,几乎要将陆珩焚烧殆尽。 “郎君。” 她含糊地抱怨, “屋里的炭火有些多了。” 陆珩任由她的行为,直到她抬起头, 眯着眼, 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在他颈侧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记在烛火下微微泛红, 水色润润, 是一枚专属的烙印。 沈风禾看着她自己种下的“区分标记”, 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又眼神迷蒙地开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强取豪夺了。 陆珩的思绪开始飘散出去, 思索着如何吃掉夫人, 才能不被陆瑾发现。 世上为何不能只有陆珩。 他任凭那双不安分的手将他本就松散的中衣扒开,露出漂亮的肩线腰身。 她带着好奇和美味宵食催生的胆大, 点点触触,这儿捏捏,那儿碰碰, 实在是混乱又毫无章法。 “郎君。” 她忽然蹙起眉, 有些不悦地拍了拍, “不要戳我。” 陆珩眼儿都熬红了, 咬着后槽牙道:“若这般情形我还心如止水, 怕真是废人一个了。” “可是好热。” 沈风禾似乎听不进去, 又去扯旁的,嘟囔回:“郎君,唤香菱来......熄些炭火。” 陆珩简直要被她的懵懂撩拨到崩溃。 如何唤。 唤进来看夫人是如何将他扒光的吗。 夫人平日脸皮那样薄,明日清醒怕是要羞愤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再说......这哪里是炭火的热。 “郎君。” 沈风禾扒着他的肩膀,仰起绯红的脸, 眼神迷离又执拗地问,“你见我......心中不欢喜吗?” 陆珩喉头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见夫人,很欢喜。” 何止是欢喜。 他想吃她,好想。 沈风禾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知晓了。” 她眼神忽而带上一丝嫌弃,手下用力一扯,“那定是郎君......不中用!” 婉娘说得果然没错,且那么多胡桃补下去,也毫无用处。 夜里的不中用,难道说白日的也是吗。 那她这个错误犯的。 也就那样。 不是她的问题,是郎君的问题。 “嗖”地一下,陆珩最后一点束缚被彻底剥除。 陆珩闷了一声,额头上的筋都要迸出来。 世上。 再没有比他陆珩更能忍的人了。 沈风禾好奇低头,像从前那样轻轻碰了碰。 谈话间,她捻出几缕,困惑地评价,“瞧着......并不像不中用啊。” 她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 成色还可以。 “自然是不可能不中用。” 陆珩见她目不转睛,真是毫无技巧地触,陆瑾到底怎教得她,还未学会吗。 真是废物一个。 “那我......且试试。” 沈风禾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扶了便坐。 然骇人,她左右忙活,只瞥过几眼册子。 急切间却怎么也寻不到,反而将自己给气着了,更加焦躁。 “啪。” 她气急,竟抬手不轻不重对着打了一下,几乎是带着哭腔嗔道:“果然,就是不中用的!” 这一下并不痛,但陆珩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的脑子里,成日到晚都在想什么东西。 若是再不与她解释他们两个的区别,他与陆瑾,当真是将“不中用”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烙上了。 天可怜见,这一巴掌下去,更骇人了。 沈风禾瞧见这变化,眼儿都瞪圆。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郎君,我不舒服。” 陆珩翻身,看着她情动难抑的模样,又爱又恨地咬了咬她的耳垂,低哑警告:“日后,母亲送来的吃食,定要仔细检查过再用。” 陆瑾平日里买那么多吃食哄她,他便知晓她是个爱吃的。 桌上那些吃食做得精致可口,她见了难免要吃些。 她妻不过十七。 他唤人多番打听过,她平日里只爱煮煮菜,养些鸡鸭,哪里经历过这些。 母亲都是去哪寻来的药方。 他亲亲她的唇角,同时指节精准,一点点细细寻。 沈风禾骤然绷着,她无意识地抬眼看他,发出些好听的声响,“郎君,我果真好多了。” 沉醉情潮,不知所以。 陆珩简直要被她气笑。 “只是其上之处,就已然好多了?” 他笑了笑,继续寻,耐着性子放了一。 果然,早已不堪。 “郎君,这样便不好了。” 她蹙着眉,说不清是推拒还是邀请。 “乖。” 陆珩哄着,过了一会,又添。 “......一点都不好了。” 沈风禾被撑得有些不适,语无伦次。 陆珩不理会她的抗议,反而更加仔细,听她的声音,欣赏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沈风禾的手一下抓出他,带着哭音慌乱道:“郎君,我,我要去小解。” 怎会如此,她明明临睡前没有喝很多水。 陆珩却太过清楚。 原是这儿啊。 寻到了。 他哑声安抚,却完全未止,反而更甚,且问:“夫人,你告诉我,你面前之人是谁。” 聪明如她。 她眉心几乎要皱在一块,“是,是陆珩。” “夫人见陆珩,如何?” “心中......心中欢喜。” 她说起来已然语无伦次。 “乖。” 陆珩亲了亲她。 “我真的要......郎君,郎君你放开我!” 她急得直蹬腿。 她力气一向很大,平日扛半扇豕肉都没问题。 郎君比豕还蛮。 蛮牛。 给他手都掰红了,还挣脱不开。 文官的君子六艺,全用来对付她了。 陆珩忽地在她腹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潋滟无章法。 沈风禾恨死他了。 今日太阳那么好,晒得如此香喷喷的被褥,还贴心地在上头熏了栀花的味道。 陆珩看着她底下与自己掌心的狼藉,又瞧她失神的模样,低笑:“抱歉了夫人,又是你最喜欢的那床苏绣锦褥。” 沈风禾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无地自容,“我去自己换,不要将香菱喊进来......” 被褥上有缝吗。 想钻进去算了。 她已经十七。 怎会控制不住,如此。 陆珩却将她捞回来,触她后眸色深沉:“可夫人好像还是很热,尚未尽兴,且你叫我如何是好。若是再久些,我恐真的不中用。” 他竟就着涟漪,比陆瑾更过分。 ...... 陆瑾今日醒得格外早,天还黑得很。 几乎是恢复意识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异常。 他倏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清了被褥上成片深色,以及身旁的妻子,未着寸缕。 她睡颜疲倦,眼角还带着泪痕,脖颈以及旁处,尽是莓色印记。 陆瑾心头一紧,又是困惑又是恼怒。 他的语气尚算平稳,朝外头道:“香菱,命人去耳房烧些热水。” 门外传来香菱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他不再犹豫,用干净的中衣裏住沈风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目光扫过那床一片狼藉的锦被,眉头微蹙。 陆珩的脏东西。 罢了,丢了便是。 她喜欢,他再寻更好的给她。 沈风禾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没醒,却低声念,“郎君,没力气了......” 陆瑾手臂一僵,抿唇不语,快步走向耳房。 热水很快备好。 陆瑾先将沈风禾放在浴房的小凳上,让她靠着自己。 她连这儿,都有牙印。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想检查她是否有受伤。虽依旧如此,只是随着入便自动裹了上来。 除了她自己的润泽,并无其他。 是没有圆房,却也差不了七七八八。 都红成了什么样子。 陆瑾看着怀中人无知无觉的睡颜,感受的同时,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乱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竟鬼使神差地将指节来去,直到怀中人似是要睁眼,才猛地惊醒般拿出。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她小心抱入浴桶,仔细清洗。换上全新的干燥被褥后,才去挑了她比较喜欢的寝衣给她穿好。 做完这些,他才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沈风禾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陆瑾却睁着眼,看着帐顶,周遭萦绕着沐浴后的清香与她身上独有的甜暖气息,久久无法入眠。 明明是他娶的她。 他一步步,娶的她。 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他满怀期待地迎着她进陆家的门,牵着她的手,见她握着合欢扇,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他。 是他与她拜堂成亲。 娶她的,是陆瑾。 想杀了陆珩。 ...... 来大理寺也快一个月了,沈风禾头一回踩着卯中时刻冲进厨院,脸色黑沉沉的。 吴鱼正蹲在灶台边添柴,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连忙起身相问:“妹子,今日怎的这般迟?瞧着脸色不大好啊。” 沈风禾咬牙切齿,昨夜被缠得很晚才合眼,晨光刚露又得爬起来上值,此刻浑身哪里哪里都烦。 她非常好的作息,全被陆瑾搅乱。 “可不是心情不好么。” 她眼里瞬间燃起杀气,“鱼哥,今日吃八宝蒸鸭,鸭在哪?” 吴鱼院中拴着的鸭,“喏,今晨才送来的,还还蹦乱跳的呢。” 沈风禾抄起案上的刀,进了院子,磨刀霍霍向肥鸭。 她冲过去,左手一把按住鸭颈,右手刀刃利落地划过,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只听“嘎——” 一声短促的惨叫,肥鸭扑腾中。 一盆热水下,漫天鸭毛随着她利落的拔毛动作簌簌纷飞。 她埋头处理鸭身,倒像是在对付什么深仇大恨。 “哇——” 孙评事恰好从廊下经过,见状眼睛亮亮,冒冒小花,啧啧称奇,“沈娘子宰鸭的模样好生勇毅!” 庞录事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从纷飞的鸭毛里挑拣着完整的,好看的。 他抬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孙评事的后脑勺,“孩子你没事吧孩子。没瞧见沈娘子这是憋着气呢,仔细待会儿她把刀对准你。” 孙评事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沈娘子性子好,哪会跟我计较。再说了,能吃到沈娘子做的八宝蒸鸭,别说看宰鸭了,让我帮忙拔毛都成啊!” 待宰完鸭腌上,沈风禾便又去了少卿署门前。 门没关严,她才到,里头已传来陆瑾的声音:“阿禾,进来吧。” 她推门而入,只见陆瑾坐在案后,绯色的官袍松了领口,露出修长的脖颈。 不等她开口询问,他已侧身偏头,指了指左颈,“阿禾,你过来帮我看看脖子,昨日似是被什么蚊虫叮咬,总有些痒。” 沈风禾快步走过去,瞧见他的左颈,那道牙印赫然在目。 噢。 她是蚊虫。 “看清了吗?” 陆瑾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沈风禾正愣神,手腕被他拉住。下一瞬,她便拉了过去,坐在他膝头。 柚花香气息缠绕。 “凑近些。” 他低头,缱绻道:“方才离得远,许是没看清。仔细瞧瞧,我是不是需要再擦些药?” 沈风禾被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 牙印的细节清晰无比,齿痕的深浅、边缘的泛红,分明就是她昨夜咬的那一个。 滚烫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 行了。 就是说她是蚊虫。 沈风禾正想挣扎着起身,陆瑾却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 他微微偏头,含笑道:“阿禾,左边有了,右边......再给我咬一个吧。” “啊?” 陆瑾握着她的手腕,“阿禾,求你了,给我右边也咬一个,重一些。” 沈风禾被他这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皱了皱眉,疑惑道:“郎君你当真没事?好端端的,为何还要一个。” 怎说话忽然这样大胆,这是晚上的那个吧。 白日的藏哪里去了。 “我要左右对着,我喜欢。” 他低头望着她,指腹轻轻刮过她的下唇,“休沐之日,我带你去吃颁政坊的萧家馄饨,如何?” “这萧家馄饨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珍味,馄饨皮薄如绢纱,裹着肥瘦相间的肉馅,煮好后汤色澄澈透亮,鲜美异常。这汤,醇厚甘鲜,都能直接煮茶......” “好了,不要说了。” 沈风禾本就抵不住吃食的诱惑,再被他这般软磨硬泡,心防渐渐松动。 颁政坊的馄饨曲,她自来长安,就没有去过。 各式馄饨售卖一条街,当属萧家馄饨,最为有名。 她犹豫了片刻,看着他眼里的期待,“......那,我轻些?” 是郎君让的。 不是她想吃馄饨。 陆瑾目色灼灼,摇摇头,“重一些,要比左边那个重。” 沈风禾没法,只得俯身,对着他光滑的右颈,咬了下去。 陆瑾闷哼一声,脖颈微微绷紧,却没有推开她,反而抬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咬得更重。 沈风禾连忙松口,看着那道泛红的牙印,“郎君,这样够了吧?再重些就要破皮了,会疼的。” 等会。 等一会。 她从他膝头跳起来,后退几步,“郎君,青天白日的,你能不能不戳人.......你该瞧卷宗了,我去厨院看看蒸鸭好了没有。” 不许白日宣淫。 陆瑾坐在案后,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里笑意深沉。 他抬手摸了摸右边脖颈上新添的牙印,笑意更甚。 陆珩。 眼下,他也有了。 且给他还好忍着。 他要寻机会,与她挑明身份。 沈风禾在厨房里拎起已经腌好的鸭。 她将泡发好的糯米、红枣、干莲子、松仁、去壳的杏仁等料,小心翼翼将馅料填入鸭腹,不过特意留些空隙,防止蒸的时候,糯米膨胀撑破鸭。 用细柴扎牢鸭颈与腹口,她端起鸭盘放入蒸屉中层盖紧木盖,先大火蒸半个时辰,再用小火焖半个时辰。 大理寺饭堂里,吏君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碗,喝沈风禾清晨炖好的雪梨蜜汤。 雪梨填进少许蜂蜜与枸杞,慢火炖得软烂,汤色清亮且果香甜润。 或是捧着碗啜饮,或是吃胡麻鸡子卷。 亦有豆花新吃法,嫩白的豆花浇上豆酱、醋、葱花,也有撒芫荽,放腌菜,滑嫩爽口,咸香开胃。 自咸甜豆浆后,又出现了咸甜豆花之争,以庞录事与狄寺丞为头头。 “怀英啊,你瞧瞧你吃甜的,吃得脸儿都圆了。” 庞录事挑着豆花里的腌菜吃。 狄寺丞攻击道:“老庞,腌菜咬多了,牙该崩了。” “我们的友情已然走尽。” 吏员们夹在里头吃得不亦乐乎,嘴里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风禾蹲在灶台边添柴,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方才的画面。 到底是谁会喜欢两道牙印。 还左右对着。 所以...... 郎君当真就是同一个人? 可真的好不对劲。 她许是要去问问母亲。 问问郎君除了陆瑾,是不是还叫陆珩。 她越想越糊涂,索性甩了甩头,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八宝蒸鸭上。 揭开蒸屉盖,鸭肉的鲜香与糯米的米香扑面而来,她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鸭腿,肉质软烂脱骨,正是恰到好处的火候。 厨房里八宝蒸鸭的香气顺着蒸汽也漫进前面饭堂。 鸭肉的咸香,糯米的米香,混着红枣、莲子、松仁的香,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两派忘记了争论,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脸上满是惬意,“这蒸鸭的香气也太勾人了,今日可有口福了!” 另一人附和道,“有沈娘子在,咱们大理寺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好了,暖汤热食下肚,连干活都有劲。” 真好啊。 众人边说边继续享用手边的吃食,一派闲适舒心。 外头忽传来一道洪亮得能震破屋顶的声音。 “我陈洋回来了!大家伙儿这段日子可想我了没?”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迷糊了 陆珩:我没有圆,不要冤枉我噢,夫人好可爱,爱夫人,吃夫人 陆瑾:我准备自尽了。 (萧家馄饨出自《酉阳杂俎·前集卷七·酒食》:今衣冠家名食,有萧家馄饨,漉去汤肥,可以瀹茗。 第36章 第36章 持续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饭堂, 今日被一片阴云罩住。 陈洋仔细检查着货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面粉,眉头拧在一块,伸手在面粉袋上重重一拍, “怎用这么多面粉,这是要蒸出一整马车馒头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 更是惊得直叫唤, “你们以为胡麻油是井水, 不要钱似的敞开用。这半月厨下是没了管束, 就这般铺张?” 旁边的吴鱼小声辩解:“陈厨, 这不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吃好些嘛, 最近吏君们办案勤, 司厨处也没说咱超支。” 司厨处前几日来检查, 拿着沈风禾做的胡麻鸡子卷吃得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月款项。 别提有多美了。 “怎半个月不见, 你小子倒硬气。” 陈洋斜睨他一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理寺的钱就不是钱了。照你们这造法, 再过两月, 怕是要把司厨处的库房给搬空。” 吴鱼嘟囔:“这是大理寺的钱, 又不是你的......” 陈洋狠狠瞪了一眼, 一声“吴鱼你要寻死啊” 吓得他一哆嗦。 “我去瞧瞧今日的蒸鸡, 溜了溜了。” 吴鱼脚底抹油般钻进了后厨内间。 陈洋气哼哼地喘了口气。 这半月没在, 大理寺饭堂竟奢靡到这份上,往日顶多一日两食,如今竟快赶上一日三食了。 再瞧厨下那几个小子,一个个脸都圆了一圈,定是沈风禾这丫头惯出来的毛病。 他走到饭堂, 沈风禾正坐在桌前做馒头。 面剂子擀成薄皮,再在她手里揉捏,包上拌好的荠菜春笋馅料,很快便成了一排排圆鼓鼓的漂亮圆团。 孙评事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正绘声绘色地讲着长安诡谈。 “你们可听说了?永和坊西边那间废弃的宅院,前几日有人瞧见夜半时分有白影飘出来。说是宅子主人含冤而死,魂魄不散,专找深夜独行的人......” 他说得有板有眼,引得几个围着听的吏员一阵哄笑。 “孙评事又在吓唬人了。” 有吏员笑着打趣,“上回你说的永安渠水怪,后来不也查明是有人故意扔的草人嘛。” 孙评事很快反驳,“这回可是真的,听说那白影飘到跟前时,还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呢。” 沈风禾听着他们说笑,将一个个馒头摆放在铺了蒸屉上。 陈洋看着这光景,不是很痛快。 这沈风禾刚来那会儿还规规矩矩,怎他才不在半月就这般讨喜。 连孙评事这般爱凑热闹的,都围着她转。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沈风禾,做这么多馒头,是打算让整个大理寺的人都顿顿吃馒头不成。面粉和胡麻油都省着点用,别以为司厨处不说,你就能肆意浪费。” 沈风禾抬眸看向陈洋,“陈厨放心,我并未浪费。今日轮值的吏君比往日多,这些馒头刚好够朝食和中午点心所用。至于胡麻油,都是按司厨处核定的用量取用,并未超额。” 陈洋被她堵得一噎,憋着口气想亲自掌勺炒两道菜,镇镇这半月被搅得没规矩的厨下。 一进厨房,庄兴正在最里面的灶上吭哧吭哧翻炒着什么。 陈洋惊问:“庄兴,你咋敢动灶了?” 他不从来都干切菜与点数活计吗。 庄兴回过头来,憨笑回,“噢,是这样的陈厨,这是庞录事特意吩咐的,说想吃我做的白菘炒豆干。” 庞录事在大理寺待了多年,辈分高,性子又执拗,平日里谁都得敬他几分。 既是庞录事想吃的,倒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 陈洋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气,顺着鼻尖钻进来。 陈洋抬头一看,吴鱼正小心翼翼地掀开蒸屉的盖子,往里头放了一把葱丝,另一只手端着一小碗滚烫的胡麻油,往蒸鸡上撒。 “吴鱼你干嘛呢。” 陈洋又喝了一声,几步走过去,盯着那盘蒸鸡皱眉,“这是什么鸡,谁让你这么做的?” 吴鱼连忙解释:“噢陈厨,这是胡桃蒸鸡啊。是少卿大人特意嘱托的,说最近办案耗神,想吃点温润滋补的,还吩咐了要多放胡桃。” 他嘿嘿笑道:“您想啊,少卿大人刚娶妻,正是该补补的时候,我们这也是体谅他辛苦,懂的懂的!” 陈洋脸色更沉了。 少卿大人是大理寺的顶梁柱,他的吩咐谁敢不听,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一转身,就瞧见院里那个平日说话结结巴巴,见了他就躲的小厨役林娃,正蹲在水盆边洗果子。 盆里泡着新鲜的林檎,他一边用手轻轻搓洗,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哼得那叫一个流畅婉转,竟半点也不结巴,瞧着心情极好。 陈洋站在原地,看着后厨里一派各司其职,全然没把他这个主厨放在眼里的景象。 沈风禾在闲谈着做馒头,庄兴在主灶上炒着庞录事点的菜,吴鱼在精心伺候着少卿大人爱吃的蒸鸡,连最胆小的林娃哼着小曲洗果子,一个个都活得滋润自在。 他环顾四周,厨房真是整整齐齐,案板擦得比他脸儿还干净,真是找不出半点错漏。 这大理寺的后厨,往后还有没有他这个主厨的位置了? 陈洋转身就往后廊走去,瞧着他那悬着的火腿。 他今日非得用它炒道硬菜,让这帮忘乎所以的家伙瞧瞧谁才是后厨的主心骨。 他用刀割下厚实的一大块,在清水里快速冲洗了几遍,将每一片切得整齐利落,心里盘算着要做道火腿炒笋片,保准香压全场。 他想伸手用锅,却吴鱼拦住,“慢着陈厨!这、这、这.......” 吴鱼指了指他面前的主灶,“我这几只胡桃蒸鸡还得浇热油、淋酱汁,得用这口锅收个尾,您换别的成不?”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也敢拦他,就往旁边的灶走去。 可他手还没碰到锅沿,庄兴就捧着一摞香蕈跑了过来. 他急声道:“等会儿......我、我、我还要用这口锅炖个香蕈汤!前几日沈娘子做过一次,吏君们都说鲜,今日特意多采了些,得趁鲜炖上!” “我也要用锅!” 陈洋气得嗓冒烟了,转头扫视一圈后厨。 几口大锅要么炖着汤,要么温着菜,连备用的小锅都被沈风禾用来炖热饮了,竟没一口空着。 他取出了他当厨子的尊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专属砂锅。他平日里宝贝得不行,若非今日被挤得没辙,绝不肯轻易拿出来用。 陈洋往自己的锅里倒了点胡麻油,炒他那香喷喷火腿片。 吴鱼凑到庄兴耳边嘀嘀咕咕:“我去我去,我的亲娘。陈厨那火腿长了两层裙子了,真不扔?” 庄兴回:“没办法,这是家传宝贝。一会你得给面子,来上几口。” “我才不吃呢,还是你自个儿给面子吧。” 沈风禾做完馒头,又特意做了好几碟子胡麻鸡子卷,留给大理寺的吏员们备着吃。 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挎包,脚步轻快地冲到正对着锅,炒火腿炒得龇牙咧嘴的陈洋。 她眉眼弯弯道:“陈厨,我把这一月攒的休沐凑在了一起,眼下就先走啦。” 陈洋正在精心烹饪,头也没抬,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赶紧走。” 他巴不得这搅乱后厨的丫头赶紧消失,眼不见为净。 好不容易缓和了不少,他这一趟回来,给他弄成大理寺外人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声,转身就往饭堂走去。 孙评事见她挎着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依依不舍的神情,甚至挤出了两抹泪光,“沈娘子这就走了吗?我往后两日吃不到你做的胡麻鸡子卷,定会想你的!” 身旁的庞录事也一本正经地附和:“可不是嘛,老夫没了生煎馒头,怕是要得相思病咯!” 他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引得周围吏员一阵哄笑。 “要死了要死了。”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瞪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毛头小子没正形,沈娘子忙了一个月,休沐两日是该当的,瞧你们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像什么话!” 沈风禾被他们逗得直笑,恭敬回,“我也会想你们的,等休沐回来,给大伙儿做我新琢磨的胡麻糖包,保准好吃。” 她与他们又闲谈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落。 狄寺丞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疯狂叹气,怅然道:“哎呀,好沈娘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本官定是会想念死的。这胡麻糖包,是个什么滋味?” 孙评事和庞录事异口同声地反驳:“为老不尊的到底是谁啊!” 大伙正叹着气,只听,“来咯来咯!香喷喷的火腿炒笋片,谁敢尝?鲜得不行了!” 饭堂里的众人闻声骤变。 孙评事猛地一拍大腿,“哎唷!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个卷宗漏了没归档,先走一步。” 他抓起案上的文书,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溜。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嗯......最近崇化坊那桩悬案还没头绪,本官得再去查查线索,先走一步。”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庞录事更是干脆,二话不说,飞毛腿似的瞬间就没了踪影,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下。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堂,转眼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没回过神来的吏员,对着那盘飘着奇特香气的火腿炒笋片,坐立难安。 他们,他们..... 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来着。 沈风禾哼着曲儿,挎着包,直奔司厨处,领了这月的工钱。沉甸甸七百钱,串成几吊,坠得挎包鼓囊囊的。 这日子,可真是过得有滋有味啊。 她往大理寺正门走,见门前匆匆走来一道身影。 来人三十来岁,身着绯色官袍,眉宇之间很是干练,为户部侍郎杜笙。 他刚进门就与站在门口的陆瑾打了个照面。 “陆少卿。” 杜笙颔首示意。 陆瑾停下脚步,颔首回应:“杜侍郎。相关卷宗本官已交由狄寺丞,户籍之事你可找他复核。” “好。” 杜笙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风禾,便淡淡笑了一下。 “听闻大理寺饭堂近来声名鹊起,味道极佳,今日正好顺路,本官也来蹭个饭。” 杜笙说着,便径直往大理寺饭堂方向走去。 沈风禾方才被杜侍郎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但并未多想,很快走到陆瑾身旁。 陆瑾没穿平日那身标志性的绯色官袍,而是着了件月白绫罗袍。褪去了官服的威严,他周身的温润气质愈发浓烈,眉眼清隽如画,真叫人看痴。 陆瑾见她站在原地发呆,轻声问:“阿禾,收拾好了?” 沈风禾回过神,仰头望着他,点点头。 “走吧。” 陆瑾与她一块往门外走,“去颁政坊逛逛,我答应你的。” 门口小吏望着两人背影,咬了一口胡麻鸡子卷又啃了一口香喷喷荠菜春笋馒头。 这么巧,少卿大人与沈娘子今日一块休沐。 哎。 这馒头味儿真好。 颁政坊离大理寺不远,一条馄饨曲人不少,两侧铺子的幌子迎风招展,鲜香的汤味争先恐后扑面而来。 沈风禾在前头轻快奔走。 她忽而驻足在一家馄饨铺前,望着锅里翻滚的白胖馄饨,忽而被旁边糖人摊吸引,盯着小贩手中的糖浆转眼凝成花鸟鱼虫,接着又被铺子里摆着的各色点心勾住脚步。 陆瑾跟在她身后,手中已拎了好几个油纸包,她方才多看了两眼的枣泥糕与桂花酥尽买,还有买的一支圆滚滚的兔子糖人。 他拿着观赏。 像雪团。 也似她。 路过钗环铺子,陆瑾不动声色地进店,片刻后手中又多了个小巧的锦盒。 内里躺着海棠钗、珍珠簪、玉兰花步摇。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头那抹灵动的身影,偶尔跟上前,抬手替她挡开拥挤的行人。 走到最负盛名的萧家馄饨店时,沈风禾已被香气勾得挪不开脚。 这便是鼎鼎有名的萧家馄饨,名气都能传到她们乡下。 铺子虽不大,但里头坐满了食客,热气从敞开的门窗里蒸腾而出。 二人候了一会,才等到两桌人吃完。 陆瑾挑了个靠窗的空位,和她一块落座。 沈风禾坐稳,才惊觉桌子上满满当当堆了好几样东西,陆瑾手里还拿着。 “郎君,我方才只顾着看热闹,竟没注意你买了这么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前一直在乡下,从未进过长安这般繁华的地方。在大理寺时大多都去采办菜色,眼下一时失了分寸......” 他买了好些东西,甚至还有一匹布帛。 其上绣花和她喜欢的被褥样式,还有些相似。 真是劳烦郎君破费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瑾温声打断。 他轻笑一声,“无妨。那日后便多看看,我大唐长安的风光,值得阿禾细细赏玩......往后每次休沐,我都调到和阿禾一起,陪你逛长安坊市街巷,如何?” 陆瑾拿起那个小巧的锦盒,轻轻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些钗,我瞧着都很适合阿禾。我妻生得这般好看,本就该配这些精致物件。” 果然,这一番话下来。 他妻脑袋埋桌子了。 真是不经逗,不经逗。 脸红真好看。 一阵相顾无言间,馄饨便也上来了。 萧家馄饨果不负盛名,碗中的馄饨薄皮嫩肉,状如偃月。 薄如蝉翼的皮儿,隐隐能瞧见内里粉嫩的肉馅,浮在清亮的汤里,像极了初升的月牙儿。 沈风禾拿起调羹舀了一只,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薄皮揉得有嚼劲,内里肉馅混了春笋,细嫩弹牙,又不失清脆。 汤色鲜美,瞧着清亮,却不寡淡,当真是美味。 不知是加了哪些食材,才能熬出这样鲜美无渣的汤。 长安人怎会将一碗馄饨,都做得这样出色又好吃。 陆瑾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自己也舀起一只细细品尝。 向来对于吃并不上心的他,眼下正打听着各家坊的特色吃食,想日后都带她去尝尝。 二人吃到尽兴时,沈风禾抬眸道:“郎君,先前猫鬼案里那些凝香坊的娘子们如何了。凝香坊如今许久不开门,婉娘正寻思着换个地方。” 陆瑾舀了一勺汤,温声道:“刑部那边已经定了案。她杀的是大唐的官,虽是事出有因、万般无奈,但律法森严,终究不能徇私。” 他想了一会,继续道:“不过天后恩德,其余的那些娘子,念及她们多是帮凶,虽免不了牢狱之灾,但待刑期服满,便会恢复自由身......天后还夸赞《庆云乐》是难得的好曲,已下旨将曲子公布天下,日后这《庆云乐》不再仅是宫廷专属,我大唐凡懂乐律者,皆可演奏。这样好的曲子,想必会流芳百世吧。” “什么?” 沈风禾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追问,“天后娘娘这是......脱了她们的乐籍?” 陆瑾缓缓点了点头,“方才我们遇到的杜侍郎,便是来办这件事。毕竟此番是有二十余人,又牵扯众多,所以是他亲自前来。” “太好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沈风禾脸上满是真切的喜悦,“天后娘娘圣明,这下她们日后出狱,既能靠乐技谋生,又能做个自由人,再也不用受乐籍束缚。” 脱乐籍有多难,沈风禾清楚。 这实在是太好了。 她们自由,也再也不用担心后辈。 她真心为她们高兴。 这样令人高兴的事,沈风禾兴起,当即笑着拍了拍随身的布包,“郎君,这顿我请。我今日发工钱了,整整七百钱,两碗馄饨我还是付得起的,郎君还想用些什么,它们家的炸馄饨也好吃,我们再点些?” 陆瑾低笑了一声,“好,听阿禾的。” 沈风禾见状,立刻兴冲冲地唤来店家,点了不少招牌候,又数出铜钱递过去,脸上尽是成就感。 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请郎君吃饭。 晚些,再给婉娘买一瓶她喜欢的唇脂。 归途时,沈风禾的手被陆瑾牵在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陆瑾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鬓间摇摇晃晃的,又是他买的钗。 春日即近,得再给她置办好新衣。 没关系,这般鲜活明媚的她与毫无保留的笑意,都是他陆瑾亲眼见证的。 陆珩? 嗬。 夜里的他,终究无缘得见这般光景。 他所做之事,阿禾日后也会同意他做。 念及此,陆瑾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 二人回了陆府,刚到正厅,沈风禾还没来得及跟陆瑾多说两句,就被快步迎出来的陆母一把拉住了手。 “我的乖阿禾,可算回来了。” 陆母不由分说就将她往内院带,“快来,阿母给你准备了好些新衣裳,都给你试试。” 沈风禾被她拉着走进房,只见榻上堆着好几套衣裳。 陆母拿起一套石榴红的襦裙,往她身上比划,“快试试这套,我家阿禾明日回门定是最漂亮的。” 沈风禾架不住陆母的热情,只得一件件试穿。 刚换下一身石榴长裙,陆母又递过一件绿罗裙。 “再试试这件,这料子我们吴郡来的,好着呢。” 沈风禾忙得团团转,当真是一套又一套,穿不过来了。 “母亲,够了够了......这么多衣裳,穿都穿不完。” “不够不够。” 陆母笑着按住她的肩,“我家阿禾这般好看,就该多穿些漂亮衣裳。明日回门,不仅要让你养母放心,也要让沈家那些人瞧瞧,我们阿禾在陆家过得多好!” 待沈风禾拿了衣裳,她才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越瞧越欢喜。 这孩子不仅性子温顺,还生得这般讨喜,难怪士绩魂都没了。 不愧是沈家女。 还是杜家的夫人提议她相看的呢。 沈风禾拗不过她,只得又换上那套绿罗裙。 换好后这般转个圈,裙摆上的迎春花似是鲜活过来。 陆母看得连连点头,满意得合不拢嘴:“就这件了,明日就穿它回门!” 沈风禾换累着了,凑到陆母身边,“母亲,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陆母放下茶杯,“自是可以,阿禾有什么话,都能和阿母说。” 沈风禾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抬眸望向陆母,“母亲,我是不是......有两个郎君?” “噗——” 陆母刚喝进嘴里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呛得七荤八素。 “啊?” ----------------------- 作者有话说:阿禾:郎君好像对我有些好。 陆瑾:开启我的打扮芭比娃娃之旅。 陆珩:放我出去。 (今日加更一章,谢谢老婆喜欢 第37章 第37章 陆母被沈风禾这句话呛得七荤八素。 什么两个郎君! 沈风禾见这架势连忙上前, 给她拍背顺气,“母亲慢些,我就是随口一问, 您别往心里去。” 陆母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从阿禾嫁来后, 她日日要呛两口茶水。 待想了一会, 陆母的眼里添了些诧异与难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陆母望着沈风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觉得士绩有时性子有些不同, 甚至......甚至天差地别?” 沈风禾点了点头, “嗯, 郎君确实瞧着不太一样。白日里温温和和的, 可有时候到了夜里, 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只说了个点到为止。 陆母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她的手,“阿母就生了士绩这么一个孩儿, 你可别多想。” 她继续道:“但他这性子,确实是从去年冬日开始变得古怪的。我原想着是他在进士及第后事太多,太过劳累, 便没往深了想。如今看着......阿禾, 是不是士绩欺负你了?若是他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可一定要讲, 阿母替你做主。” 成婚前他在沈家面前当场把人劈成两半的事还历历在目。 她愈想愈不对。 怕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没有。” 沈风禾摇头, 怕陆母担心连忙回:“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没有被欺负。母亲说郎君是一个人就好,其实郎君对我挺好的。” 她抬手晃了晃发髻上的钗,“这支钗就是郎君方才给我买的,阿禾戴着可好看?” 陆母见她神色真切,不似作伪, 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了笑,夸奖道:“好看。” “士绩是个孝顺孩子,在朝堂上也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就是性子拧巴了些,不大会疼人。” 她的脸上又添了愧疚,“一想起新婚夜那件事,阿母就觉得对不住你。” “母亲快别这么说。” 沈风禾宽慰回,“郎君是为了公务,我明白的。而且这阵子在大理寺,他也颇为照拂我,大家都很和善,我过得挺好的。” 陆母的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拉着她又说了些家常话。聊了约莫一刻,她起身吩咐厨房做糟鹅、胡饼去了。 沈风禾的心里却没平静下来,她脑子里乱糟糟。 既非两个郎君,那便是性格问题。 人的性格,真能这样天差地别吗。去年冬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瑾推门进来时,沈风禾正对着雪团出神。 “在想什么?” 陆瑾走近,很自然地将她揽过,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沈风禾回过神,掩饰般道:“没什么。郎君晚食想用什么?我去......” 陆瑾阻止,“都回家了,还惦记着做吃食。好不容易休沐两日,阿禾该好好休息。陆府厨子手艺尚可,想吃什么吩咐他们便是。” “那就吃......葫芦鸡。” 沈风禾揽着他的脖子,闻到了他身上的柚花香。 “好。” 陆瑾含笑应下,“再让他们做一道莼菜银鱼羹。” 沈风禾偏头问:“郎君喜欢吃这个?” 陆瑾点点头,“嗯,幼时在吴郡,常吃此羹。” “我也喜欢!” 沈风禾笑起来,“这样想来,郎君是吴郡人,我的生母也是吴郡人......原来我们都是吴郡人,口味自然相似。” “是啊。” 陆瑾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蹭她的发,“我们是同一窝的兔子。” 气氛温馨静谧,陆瑾低头看着她微启的唇瓣,眸色渐深,低头亲她。 他极有耐心,细细描摹她的唇形,温柔厮磨。 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稍稍分开,拉出暧昧的银丝。 他喘息着,又去吻她的脖颈。 沈风禾被他亲得有些痒,也有些不适应这过于轻柔的力道,迷迷糊糊地小声嘀咕:“郎君......怎地这么轻,平日里不都是......咬吗。” 陆瑾动作一顿,抬起眼,神色难辨,“我晚上......咬得很重?” 沈风禾垂眸,“还好。” 但相对于眼下来说,大为不同。 陆瑾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雪团在笼子里偶尔蹦跳的窸窣声。 陆瑾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发梢,沈风禾则伸手拿了些干草,隔着笼子缝隙逗弄雪团。 她在陆瑾膝上动来动去,喂了会儿兔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相问,“郎君......青天白日。” 陆瑾身体微僵,气息重了些,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低低“嗯”了一声。 沈风禾侧过脸看他,问得更直白了些:“郎君......眼下是白日。” “然后?” 陆瑾抬眼,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风禾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他怀里挣出来些,面对面看着他,“我们真的......不圆?” 陆瑾看着她的脸颊,绣着迎春花的绿罗裙很衬她。 他书案的暗格里堆满了龙飞凤舞的字条,字里行间满是挑衅与警告。 还有一句—— 再这般忍辱负重,妻子怕是要认定我们不中用了。 陆瑾长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取过桌上微温的茶盏,饮了一口,将口中清冽的茶水缓缓渡了过去。 待她咽下,陆瑾才稍稍退开,指腹抹过她唇角的水渍,“若是阿禾能适应......我们就圆。” 陆瑾不再言语,随后在沈风禾本能战栗的目光中,他开始了耐心到近乎折磨的教导与开拓。 过程漫长而煎熬。 沈风禾起初只是害羞,后来便是讨饶。 陆瑾看着面前近乎浸满绯色的脸,开口问:“阿禾,若是我其实并不像你见到的那样......” 那样好。 她又当如何。 她会不会害怕他们。 是似是怪物般存在。 他想让她察觉。 又害怕让她察觉。 阿禾会不会接受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沈风禾咬着牙回:“郎君说什么?” 她抬眸看陆瑾。 忽又觉得他眼里一片阴鸷,似是偏执。 那些她在晚上才能见到的眼神,像是出现在了白日。 仅仅陆珩的试探已让沈风禾觉得撑得厉害,可陆瑾在他的基础上又添一指。 她终于有些绷不住,推拒回:“郎君,我没这个想法了......真的不行了......” 这色鬼谁爱当,谁当。 陆瑾这才拿出,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俯身亲亲她的眼角,“如何不行?那日后,将‘郎君不中用’几个字从你脑海里摘出去。” 沈风禾偏过头,“知晓了......不如我们去厨房看看葫芦鸡的做法。” 陆瑾眸色暗沉,又饮了一口茶渡她喝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重新添了回去,又细细研磨,“什么时候阿禾将这茶水......原样还给我,什么时候去看葫芦鸡。” 他想沉沦。 陆珩苏醒时,习惯性地去搂身侧的人,却摸了个空。 他皱眉睁眼,屋内烛火已燃起。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夫人并未如往常般温顺地待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是端坐在远处的圆桌旁,正埋头...... 啃着一只葫芦鸡。 不过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她望向他的眼神,不是往日的亲昵,而是满满的......气愤。 “夫人。” 陆珩坐起身,有些莫名,“你怎么了?” 沈风禾不理他,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块鸡肉,咀嚼得异常用力。 不过离结束才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他好意思问怎么了。 就算是炖得多么软烂,多么有滋味的葫芦鸡,她都懒得与他说话。 陆珩心下疑惑更甚,掀被下床。 脚刚落地,他的视线扫过床铺。 床褥间有一件绣着迎春花的绿罗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被团在一块,皱得像是经历了狂风暴雨。 陆瑾还是人吗? 非人。 狗陆瑾! 他怎么能弄成这般。 他看向桌边兀自啃鸡腿的沈风禾,喉头发干,试探着向前几步,“夫人......我可以过去吗?” “不可以。” 沈风禾头也不抬。 陆珩心里把那陆瑾骂了千百遍,小心翼翼的讨好,“夫人......我定是做错了。” “你没错。” 沈风禾终于抬眼看他,眼圈似乎有点红,但硬气得很,“你最近几日,都去睡书房。” 狗陆瑾! 陆珩长舒一口气,“......夫人,我可以解释的。” 沈风禾不再理他,专心对付手里的鸡腿,仿佛鸡腿跟她有仇。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夫人,又看看床上那件罪证,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陆瑾。 他要杀了陆瑾...... 书房的榻好硬。 书房的房好冷。 陆珩在纸上一笔一划,飞速写下—— 狗贼陆瑾! 能不能不要将你做错的事扔我脑袋上! 他团成一团扔进暗格后,又写—— 衣冠禽兽! 你懂轻重吗?你懂得让夫人爽利吗?你能去多看几本书学学吗? 他裹了裹身上的薄毯,疯狂写—— 夫人是结发之亲,你简直不配为人夫! 我不管你那些安排,我要让夫人区分你我,她最在意的是陆珩。平安扣是先给我的,牙印也是先咬我的。 陆瑾陆瑾。 窃妻之贼! ...... 第二日,天大晴。 陆母起了个大早,安置好了马车,去寻沈风禾。 阿禾美极,美极。 她家阿禾生得好。 但,怎是石榴裙? 没关系,石榴裙也是美极。 沈风禾与她陆母道别后,“嗖”的一声,钻进了马车。 陆瑾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打了个喷嚏。 “士绩?” 陆母看了他一会,“你怕是得了风寒?那你别进马车了......一会传给阿禾。” 陆瑾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前的马。 暗格里塞满了陆珩的纸,洋洋洒洒近千字,全是对他的叫骂。 许是书房的床榻陆珩睡得不悦,半夜三更裹着条薄毯,缩到阿禾的房门口去了。 阿禾若是入睡,一向是不爱醒的。 陆珩念叨了几句没得到回应,又不舍得吵醒她。 二月里,竟在门口蹲一夜。 蹲一半,又去书房写字条骂他,骂完继续回来蹲。 陆珩。 到底是什么时候对阿禾这样上心的。 “少夫人,爷似是病了。” 香菱捧了一杯热茶,递给沈风禾,“爷昨夜在门口守了一夜。” 沈风禾“嗯”了一声,掀开车帘,“进来。” 陆瑾从下马到车前,只用了一瞬。 “阿禾。” 她将热茶递过去,不看他。 陆瑾满意接下。 陆珩冻得,还挺值。 马车晃晃悠悠许久,才到沈府门口。 沈风禾还未掀帘,只听沈岑的哭喊在外头响起,“我的儿!”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允许进门。 陆瑾:我妻怜我。 陆珩:滚啊陆瑾! 第38章 第38章 陆瑾先下车, 侧身立在在车沿处,掌心托住沈风禾的手腕。 沈风禾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一声, “我的儿!” 沈岑三步并作两步,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泪影, 一个劲往二人面前而来。 待沈风禾下车后, 陆瑾才拱手作揖, 清润有礼:“岳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笑, “贤婿一路辛苦, 快些进府。” 沈府门旁的刑夫人见这光景, 哼笑了一声, “你爹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哭得比你祖父头七时还响亮,也不知羞。” 话虽如此,陆瑾很快带着沈风禾往门口过, 也向她拱手, “岳母大人。” 邢夫人登时换上满面春风的笑, 忙不迭应道:“欸, 贤婿快请进, 外头天寒, 别冻着。” 她顺便推了推身边的沈薇,“薇儿,快叫姐夫。” 沈薇站在邢夫人的背后,小心抬眼,目光先落在陆瑾行完礼后牵着的沈风禾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 与沈风禾手掌交握,生怕她飞了似的。 那日黄昏撞见的血腥场面至今让她心惊肉跳。 她眼下看着眼前温润的陆瑾,嗫嚅了半天才怯怯唤道:“姐夫。” 进府时,屋内燃着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风禾嗅了嗅,“这是什么香,闻着有些清甜。” 味道似是混了些药材进去。 沈岑回道:“太常寺的一位同僚送给为父的,说是能安神,这几日点着,还真不错。” 他一路领着沈风禾二人嘘寒问暖,目光时不时瞟向随从们搬进来的礼盒。正四品官带来的回门礼,也不知都是些什么。 刑夫人则是在一旁吩咐丫鬟赶紧上菜,转身对沈岑道:“达儿和济儿呢?方才还在院子里疯跑,这会子倒不见了。” 沈岑漫不经心地回:“管他们去哪,你派人去寻寻。” 陆瑾落座后,忽有淡淡的晕眩感袭来。他拧了拧眉心,握着沈风禾的手力道也重了些。 沈风禾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郎君不舒服吗?” “还好,许是昨夜受了寒。” 沈风禾想起一早香菱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昨夜她细数的“爷的二十多个坐姿与蹲姿”。 她开口道:“睡门口,你也不嫌冷得慌。” 陆瑾轻笑了一声,“那阿禾放我进去睡,书房冷,门外也冷。” “不可以。” 沈风禾别过脸,“说出去的话,我便不反悔了。” “我打听到长寿坊的庾家粽子,莹白如玉,尝起来味道软糯又香甜......” 沈风禾托着下巴“嗬”了一声,“我不吃这套,庾家粽子,婉娘同我吃过了。” 长寿坊在西市附近,这样有名的粽子,婉娘怎会不给她买。 母女俩能连吃仨。 沈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蹙得更紧。 她原以为这姐姐不过是个乡下长大的,嫁过去也只是个摆设。可看陆瑾对她的模样,分明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不过才一个多月,竟相处得这样自然。 好生奇怪。 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沈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官场上的琐事。 沈风禾虽不是邢夫人亲生,但回门宴她也准备得十分用心。 冷碟先呈上桌。 鳜鱼脍薄如蝉翼,底下是青笋丝旁配醋蒜小碟,酱驼蹄切片与嫣红腌萝卜同摆,油浸鸭胸莹润透亮,淋上椒麻汁......四合吉祥碟分格盛着栗、枣、桂圆、胡桃。 热菜也应季之妙。 炙羊脊色泽焦香,油脂欲滴。乳酿鱼去骨填馅,蒸后淋上汤汁。肥鹅清蒸入味,用葱醋汁解腻。雪夜桃花以虾开背,鸡子清配火腿末,色如桃花..... 自有主食团油饭、色月牙馄饨与迷你玉露团。 一道接一道,竟是数不清,满满摆了一桌。 陆瑾夹了鳜鱼脍放进沈风禾碟中,又舀了两勺乳酿鱼的汤汁,每道菜都先替她试过咸淡,再一一夹到她面前。 沈岑酒过三巡,便开始说起朝堂琐事,一会儿聊起最近官员的调度,一会儿又提及近期科举的风向。 陆瑾只是偶尔颔首,应上几句,“朝堂之事,自有章程”,或是“岳父大人,所言有理”。 但很快,他的眉峰又拧起来。 沈风禾察觉他气息不稳,放下筷子问,“不舒服吗,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怎才来就要走?” 沈岑放下酒杯劝道:“许是最近大理寺公务繁忙,贤婿累着了,不如去客房歇歇,喝碗热茶缓一缓。这回门之日,哪能刚来就折返。” 邢夫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贤婿,客房早已收拾妥当,暖和得很。你去歇息片刻,阿禾也能安心些。” 沈风禾扶着陆瑾起身。 他身形微晃,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低声问她,“阿禾,今夜我可以进房吗。”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让香菱给你的榻上铺三层被子,定不会冷着你。” “少卿大人的命有些苦了,阿禾。” “你自找的。” 待进了客房,沈风禾扶着陆瑾坐下,又道:“你先歇着,我去唤人拿碗姜汤来驱寒。” 陆瑾淡淡应了声,在她转身后,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陆珩要出来了。 眼下不过午时,怎么会这样。 心口传来绞痛,脑海里也愈发不清晰。 他和陆珩的交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沈风禾出了客房的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姐姐”。 她回头,见沈薇提着裙走到她跟前。 “怎么了?” 沈薇在她面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道:“姐姐,我觉着姐夫他......他这人很不对劲的。” 沈风禾眉梢微挑,没接话。 沈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又问:“你,你见过姐夫杀人吗?” 沈风禾老实回:“没有。” 见沈风禾诧异,沈薇愧疚道:“总之,姐姐你多保重,我也不是旁的意思。我......我真不知晓爹会把你寻来替我嫁他。总之,总之我还是希望姐姐好。” 沈风禾入沈府时与沈薇相处过几日。 邢夫人将她这位妹妹保护得很好,那几日,她还来寻她闲聊过。 是位心地不错的,但是胆子有些小的妹妹。 沈风禾看着眼里那点善意,笑了笑,“多谢薇儿,我知晓了。” “嗯!” 沈薇点点头,松了口气,“那我先去陪母亲了。” 沈风禾与她告别,走到廊下时,又见两个身影拦在面前,是沈达与沈济。 沈达十二岁,为邢夫人所生,沈济十四岁,则是侧室生的。 二人并肩站着,瞧着她的眼神并不和善。 这两位弟弟,便不好相与了。 性子随沈岑,人刁钻了些。 在这两人眼里,嫁给大理寺少卿是本该属于沈薇的婚事,被不知哪里寻来的乡下姐姐抢了去。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他们,但被沈达伸脚拦住去路。 他身后的沈济嗤笑一声,“这不是我们嫁入高门的姐姐吗,见了弟弟怎不说话,一点礼仪都不懂。噢......定是有人进了高门,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沈风禾不看他们侧身绕过去,沈达却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她肩膀。 廊下刚刚洒扫过,湿滑得很。 沈风禾知晓他不怀好意,在他手掌触到自己肩头的瞬间,脚下轻轻一勾。 十二岁的个头,比她小了不少呢。 不如半扇豕。 沈达身子本就前倾,如今脚下骤然一滑,力道没收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去。 春日将近,沈府廊下有个用来培育花圃的土坑。仆从们打了水润土,眼下坑里积满了泥水,深及小腿。 “扑通”一声闷响,沈达结结实实地摔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连头发上都沾了草叶,狼狈不堪。 沈济后退了几步,愣在原地。 好端端的,弟弟怎忽然掉进去了? 沈风禾抬手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俯身道:“弟弟,你怎这般不小心,脚下打滑摔进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对不远处赶来的仆从喊道,“快过来搭把手,把我弟弟拉上来!” 仆从们听了这话赶忙赶来,七手八脚地将沈达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此时的沈达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脸上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像个泥俑。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连沈济都接触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愿沾染上泥水。 沈达又冷又羞,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法发作。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是想推沈风禾才摔进去的,那样不仅会被父亲责罚,更丢尽脸面。 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风禾,却听见她神情关切,似是无辜。 她偏着脑袋问道:“弟弟,你没事吧?瞧瞧,这额角都破了,快回屋擦擦,别冻着了。” 沈风禾站在干爽的廊上,裙摆整洁,脸上满是无辜的担忧,仿佛他摔下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沈济见沈达摔得狼狈,做哥哥的那点正义心思上来了,便指着沈风禾嚷嚷:“我明明瞧见是你故意绊弟弟的,沈风禾,你这野种,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她。 不过他依旧是未碰到沈风禾的衣角,一道身影将沈风禾挡在身后。 他伸手便拎住沈济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举起,反手一扔—— “扑通!” 沈济惨叫一声,也摔进了那处泥坑,溅起的泥浆比刚才更甚,和沈达成了一对泥兄弟。 “陆瑾,你竟敢!” 沈达看清来人后气愤不已,在泥里挣扎着骂人,“这儿是沈府,你以为你是谁。你眼儿瞎了不要我薇姐姐,你要这乡女?” 沈济一边拉着他上来,一边也跟着嘶吼,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皆是骂些“乡女”的话。 动静闹得极大,很快惊动了前院的人,沈岑匆匆赶来,瞧见泥潭旁狼狈不堪的两个儿子,又看看面色冷冽的人,登时有些发懵,“这、这是干嘛呢?好好的怎么摔进去了?” “爹!” 沈济哭丧着脸喊道:“是陆瑾把我扔进去的,他凭什么动手!” “竖子无礼!” 沈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喝止,又对着陆珩躬身赔笑,“贤婿息怒,犬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不唤一声‘姐夫’也就罢了,他是少卿大人,如何能直呼其名!” “不知好歹。” 面前之人瞥都没瞥他一眼,伸手拉住沈风禾的手腕,“走了夫人,咱们去逛长安。” “贤婿,贤婿啊!” 沈岑一下慌了,伸手想拦,“再呆一会,饭菜还没用完呢,还备了好些点心!” 这不,还有不少大事要谈。 他这女婿近来又破了要案,前途亮得人睡不着。 女婿前途亮,他跟着也能沾些光。 陆珩轻蔑地睥睨了他一眼,让沈岑硬生生缩回了手。 “你的儿子,骂本官的夫人是‘野种’。” 他不再多言,拉着沈风禾转身就走。 沈岑站在泥潭边,对着两个满身污泥,却还在互相埋怨的儿子破口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回门宴被你们搅黄了!骂些什么?你姐姐就是你爹生的!她是‘野种’,你们俩是什么?” 他看向一旁的仆从,“说,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还骂了什么,叫贤婿这样生气?” 一旁的丫鬟怯生生回:“骂,骂姑爷眼儿瞎了......” “竖子!” 他好不容易亮些的前途,似是被遮挡了。 沈岑骂声隔着老远,仍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流文官,骂人的声音倒是响亮。 跨出沈府朱门的时,陆珩低笑出声,“夫人好身手啊,这一脚勾得漂亮,且教教我。” 沈风禾转身问:“郎君的身子不难受了?” 陆珩垂眸看她,将她的手牵得更紧,“我的身子爽利得很。” 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不算炽烈,却明亮得晃眼。 老天怜他,叫他再见太阳。 “夫人,咱们去逛长安市坊,你想要什么,郎君都给你买。” 他拉着沈风禾往前跑。 陆瑾做的,他陆珩也能做。 香菱正缩在马车上打盹,听着这声探出脑袋一瞧,见自家爷和少夫人手拉手跑得欢快,一溜烟便没入了人群中。 她先是愣了一会,随即忍不住笑起来,转头对“车夫”明毅道:“明毅哥哥,我们把马车驾回陆府吧,爷和少夫人想自己逛逛。” 明毅递了方才买的林檎旋给她。 “香菱难得出门,你不想下去转转?” 香菱想了一会回:“我出门少,不怎么识得长安的路。” “我识。” 陆珩拉着沈风禾在西市里左逛又逛,说是带着她,实则自己也多新奇。 路过一家珠翠铺,他拿起一支钗,往沈风禾鬓间插。 沈风禾抬手拦住,“郎君,这种样式的,昨日你已买过一支了。” 陆珩笑着回:“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双钗也能戴。” 他付了钱,两支珠钗在沈风禾鬓角摇摇晃晃。 不戴陆瑾那支,更好。 逛到食肆集中的街巷时,陆珩更是来了兴致,拉着沈风禾挨个摊位尝鲜。 糕点铺里买酥饼,果子铺里尝春樱。 他一手拎着吃食,一手紧紧牵着沈风禾,还时不时往她嘴里塞块点心。 “吃不下了,方才在沈府吃过不少了。” 沈风禾喝了一口皮囊壶里的茶水,喂豕都没有这样勤的。 陆珩转过来捧过她的脸,仔细盯着她瞧了一会,“夫人,你的脸好像......比我第一次见你圆了不少。” “无聊。” 沈风禾拍掉他的手,“西市多熟人,叫人看见了。” 她继续道:“不过,你怎么忽然这样开心。” 他的笑声从沈府出来,就没停过,清朗又肆意。 陆珩仰头,望着头顶澄澈的天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因为我有福星。” 他没再多说什么,“夫人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给你排那家饼餤铺子。” 他见了太阳两次,身旁都有她。 不用成日缩在冰冷的夜里了。 冲着陆瑾藏着掖着,但慢慢被他揣摩出来的心思。 夫人,应是他谋划娶来的。 沈风禾站在原地,陆珩步伐很快,一晃眼便排进队伍。 他又变了性子。 且,在白日忽然变了。 说话的语气,以及......称呼。 白日。 他从不唤“夫人”。 她正想着,忽有人从旁唤她,“沈风禾?” 沈风禾听着耳熟的声音抬眼,看清来人的脸,有些惊奇,“关阳?” 关阳看清沈风禾的模样,惊喜道:“真的是你,风禾,你竟来了长安?” 他打量了沈风禾几眼,见她鬓间的双钗和身上的石榴裙,眼神带上了几分复杂。 这打扮,颇为富贵。 她眼下是做些什么营生? 关阳愣了一会,便问:“风禾,你可知晓我去寻你时,他们说你嫁人去了,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在长安过得好不好?风禾,我已经与我母亲说过了,我不在乎那些的,一点都不在乎。你且等等我,等我金榜题名,我会......” 陆珩买到了饼餤,转身就见沈风禾面前站着个痴缠她的人,还要去拉扯她。 他快步走来,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彻底挡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之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夫人,他是谁?” 这人约莫二十岁,一身读书人打扮。 “是我同乡。” “夫人?” 关阳心中一跳。 她竟真嫁了人。 还嫁了个长安富贵人。 关阳皱着眉,抬眼看清陆珩的脸,惊得舌头打结,“是、是你?!”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对劲,我马上要猜出来了 陆瑾:放我出去 陆珩:陪夫人逛街咯。 (“庾家粽子,白莹如玉”,也出自《酉阳杂俎》 回门宴那些,基本也出自唐。 第39章 第39章 陆珩轻皱眉, 看着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谁。” 关阳脸上的激动登时凝固,满眼不解地盯着他:“沈兄当真你不认识我?当年我们同席饮酒, 你还夸过我诗作清丽......” 渭南县,流霞阁, 他们一起谈论壮志。 甚至他还随他回过润渭乡的嘉木村, 说是想多见见不一样的大唐光景。 陆珩懒得深究, 转头看向沈风禾, “夫人, 栗子饼餤买好了, 很甜。”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栗子的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关阳却不肯罢休, 急声道:“风禾你嫁给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贱不婚的, 你......” 回门的缘故,沈风禾今日的妆容打扮可是花了香菱半个时辰。 鬓间圆润的珍珠双钗串成流苏,额间花钿衬得她容貌娇俏, 石榴裙是上好的衣料, 一看便价值不菲。 陆珩则是一身月白锦袍, 革带悬玉环香袋, 身姿挺拔, 容貌俊美。 真是一双长安富贵人。 关阳见他们这模样心头一沉, 对着陆珩问道:“你是商人?” 良籍不娶,只有商人才不看中这些。既是商人,当初为何要与他谈什么壮志,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沈风禾闻言蹙眉,陆珩斜睨了关阳一眼, “夫人,我路走多了,脚疼,我们回家吧。” 他拉紧她的手,并不理会关阳,转身便走。 沈风禾对着关阳颔首,“那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转身离去,陆珩将油纸包在沈风禾眼前晃了又晃,“夫人啊夫人,栗子饼餤,新鲜出炉的。” “我已经撑死,吃不下了......” 沈风禾无奈道:“方才在沈府,你给我夹了两座山的菜。” “那不一样,这是我排的队。” 陆珩不依不饶,“为何他晃几下你就会吃,我便不行。夫人,饼餤里的栗子泥很甜,味道极好。”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听他这腻腻的语气,还是妥协,“我消消食儿再吃。” 陆珩很是满意她的回答,很快道:“那夫人我们去看戏,方才听排队的人说起,今日西市搭台演的是《踏谣娘》,我们一块去骂那恶人丈夫。” “你不是脚疼?” 沈风禾挑眉。 “又不疼了。” 陆珩笑了笑,突然俯身,一把将沈风禾背了起来,“走咯,我和夫人看戏去。” “陆士绩!” 沈风禾又气又窘,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满面绯色,左顾右盼,生怕遇到大理寺或是哪里的熟人。 “这里是西市,很多捕手巡查的,真叫人瞧见......” 陆珩的笑声清朗又肆意,“没有人会在意一对普通的夫妻。” 关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震惊与不甘在他的心底翻涌。 此人绝对是当初与他同行之人。 可沈风禾,为何偏偏成了他的妻? 二人在外头玩闹了许久,又去沈清婉那里陪她闲聊。毕竟回门回门,沈清婉也是沈风禾的母亲。 一日的功夫下去,二人踏着黄昏的余晖才归家,手里又是沈清婉花费重金所买之鹿鞭酒。 陆母正坐在堂屋廊下等着,见两人并肩进来,“可算回来了,今日回门还顺遂?” 陆珩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方锦盒,又摸出个竹骨糊纸的小风车,一并塞到陆母手里,“母亲,一切都好。这钗您戴着玩,风车是给您解闷的,阿禾觉得新奇,是西市匠人所做,风一吹就转。” 他牵着沈风禾的手往内院走,“母亲我们晚些再来陪您用饭。” 钱嬷嬷跟在陆母身旁,见这情形忍不住笑道:“老夫人您瞧瞧,爷和少夫人这恩爱劲儿。” 陆母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摇头,“士绩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性子。你瞧他身上,都快挂满吃食了,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沿街叫卖的小贩。” 她低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镶嵌着玛瑙的钗,虽镶嵌简单,但不失华贵。 “来,给我戴上。” 钱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钗插在她的发髻上。 陆母笑着问:“可衬我?” 钱嬷嬷仔细端详了片刻,由衷夸赞:“自是相称的,爷的样貌本就随您,眼下这钗一衬,您更是不减当年的风采,风姿绰约。” 陆母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钗。 无论士绩性格如何,他总归是个孝顺的。 夜色渐近,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将院内外隔绝。 不等沈风禾站稳,陆珩便俯身将她抵在临窗的案几上,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力道急切却不粗暴,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唇舌辗转厮磨。 案几上的油纸包滑落,栗子饼餤的甜香弥漫开来。 他吻得渐深,两人唇齿相触间拉出细细银丝。 沈风禾偏过头喘着气,“别想再那样,你一会儿去书房......还有那劳什子酒,你一口都不能喝,晚些我找香菱埋起来。” 陆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明白,夫人。” 他俯身又啄了啄她的唇角,“我就亲亲你,乖一些,张嘴......陆瑾此人该罚,该睡书房,罚久一点都无事。夫人怜我,亲亲我......” 他的吻再次落下,将她的抗议悉数吞入腹中。 ...... 烛火摇曳的书房内,陆瑾睁开眼。 他撑着桌案坐起身,便瞥见面前宣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哈哈哈哈。 末尾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将那宣纸揉作一团,丢到一旁。 陆珩竟占了他一整日的时辰。 那张纸下,便是陆珩问他今日在西市所遇到的书生之事。 阿禾竟遇到了那人。不良之人,何以配她。避免夜长梦多,理应叫人早早打发回渭南县去才对。 陆瑾将纸放到烛火下燃尽。 “爷,奴来送被褥了。” 香菱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香菱抱着三床厚被褥走了进来。 被褥蓬松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埋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还端着一只炭盆。 “爷,少夫人让奴给您送的。” 香菱费力地将三床被褥放在榻边,又指挥小丫鬟把炭盆搁在一旁,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褥,掖得严严实实,“少夫人说书房冷,让多拿几床,再添个炭盆,保准您不冻着。” 陆瑾反问:“那,她还有话吗?” 香菱点点头,忍不住捂嘴笑,“少夫人说,不准蹲门口。” 香菱收拾妥当,忍不住好奇,“爷,您到底惹着少夫人什么了?” 少夫人定是被爷欺负了。 坏爷。 陆瑾薄唇微抿,并未作答,沉声道:“去取一个少夫人常用的枕头来。” 香菱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很快便取来一只软枕。 待房门再次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陆瑾褪去外袍,躺上榻去,将那只枕头放在一旁。 他惹她什么了。 喂了一盏茶,她还了他两盏。 情难自抑间,她打湿了他半件衣袍。 面若粉霞。 真想狎藏。 他本想着是陆珩受罪。 可眼下偏偏他忽然成了晚上那个。 书房这地儿。 好冷...... 两日休沐倏忽而过,沈风禾返回大理寺时,门前的垂柳已悄悄抽了芽。 嫩绿的柳眼缀在柔韧的枝条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春光乍泄。 进了厨院,沈风禾熟门熟路地净手挽袖,先将淘洗干净的粟米下锅,添足水慢炖,又取了新鲜葱花熬出满屋鲜香。 忙完这阵,她轻松下来,环顾四周好一番寻找。 她转头看向灶边忙碌的吴鱼,“鱼哥,陈厨人呢?他往日里可是最早来的。” 吴鱼正要开口,旁边的林娃已凑了过来。 往日里说话总带点结巴的少年,今日竟说得格外顺畅,“禾、禾姐姐,是这样的!陈厨他、他那块祖传的火腿,你休沐那日切了炒了盘春笋炒火腿,那味道,超乎人的想、想象......” “噢?” 沈风禾笑了笑,好奇起来,“然后呢?” “我来说,我来说,你这说得给我急死。” 刚洗完手的庄兴快步走来,嗓门洪亮,语速飞快,“户部杜侍郎来大理寺办事,到了晌午就来我们饭堂用饭。他瞧见那盘春笋炒火腿,说看着就香,拿起筷子就吃了大半盘!结果吃完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倒沫子反酸......” 吴鱼接着道:“大理寺的茅房啊,一下午都回荡着杜大人的咳嗽声和抱怨声,杜大人险蹲晕过去......陈厨见这场景,吓得一连两日都告假躲出去了。” 厨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家传宝陈厨自己吃惯了没事,可杜大人可是出生望族,是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名的京兆杜氏,祖辈为杜公如晦。 人家怎吃得惯他这传家宝。 沈风禾笑了半晌,挑眉道:“不对啊,我听人说,陈厨不是杜大人的远房表亲吗,都是自家人,他犯得着吓成这样?” 吴鱼往灶里添了柴火,笑得合不拢嘴:“亲是亲,可架不住杜大人能讹啊......那杜大人眼下还赖在大理寺呢。” 庄兴笑得快岔气了,喝了口热茶,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一早听庞老讲今日是狄寺丞的生辰,可他自个儿都不知晓呢,给忙忘了。我们想想给狄寺丞做些什么好吃的,给他个惊喜。” 沈风禾想了一会回:“我知晓,狄寺丞爱吃甜食。我们给他喂得再胖些......小林,去洗些樱桃。” “好嘞!” 这陈厨不在,还是欢快。 少卿署内,几缕晨光落在案几上,衬得满室静谧。 陆瑾一身绯袍,负手立在一旁,看向坐在自己桌案前的杜笙,“杜侍郎,你当真是要赖在大理寺,讹上我了?” 杜笙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茶汤温润入喉,他惬意地眯了眯眼。 “什么讹不讹的,我这不是等你休沐回来,把那桩户籍案子再核对一遍嘛。” 陆瑾“嗬”了一声,“要这样久?” 杜笙一笑,抬眼看向陆瑾,“脱籍之事耗时久不久,且是乐籍......陆少卿,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 不过话锋一转,杜笙很快皱起眉头,“你大理寺的饭堂,不是说近来饭菜越发好了。你不在那日,我吃了那盘春笋炒火腿,肚子疼得厉害,折腾了一下午,至今还觉得不适呢。” “那你挺会挑菜吃的,一挑就挑到了主厨的菜。” 杜笙在的那日,有胡桃蒸鸡、有阿禾留的馒头......非吃那盘。 陆瑾眉峰微挑,“且这陈厨,不是你家亲戚?” 杜笙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愣了许久,才堪堪回复:“你说你大理寺那主厨是我家亲戚?” 他杜家什么时候有个厨子亲戚。 待半晌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噢,我想起来了!哪是什么正经亲戚,这是我夫人家的一个马车夫。当年我夫人回娘家探亲,半路突然发作要生了,多亏他驾车稳当,跑得又快,及时找着了稳婆,我岳母一直念着他的好。”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后来听说他喜欢做饭,岳母瞧着大理寺这儿厨子空缺,便托人给安排来了大理寺厨院,混个安稳差事。真是的,何时成了我杜家亲戚了,真是以讹传讹。” 陆瑾闻言,语气淡然道:“所以,这可不关大理寺的事。既是你家举荐来的人,手艺不精闹出事端,杜侍郎不如直接把他领回户部。有了杜侍郎亲自监督,他断然不会再揣着什么都当宝贝了。” 杜笙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小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就是想给你那心肝腾地儿?” 陆瑾的指尖抵着眉心,沉默不语,并不否认。 杜笙见他这模样,“她......可知晓你那情况?” 陆瑾眼帘微垂,依旧不吭声,摇了摇头。 “不知晓?!” 杜笙惊得差点打翻茶盏,满脸不可思议道:“你们成婚这些时日,你没有露出半点破绽?那你们平时如何与她相处?还有你们那......总不会也......” “尚未。” 陆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晓该如何说。她胆子瞧着大,实则心细敏感,若是知晓我这副模样,定会害怕的。” 他从那劳什子同乡那儿早套了不少她的少年事。 并不好。 杜笙闻言,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陆瑾啊陆瑾,你花了那么多心思把人娶回来,眼下娇娇在怀,你倒好,坐怀不乱真君子?” 他收敛笑意,神色难得正经了些,“她想来是位独特又聪慧的娘子,才叫你这样上心。但这事迟早会被她知晓,你若是一直藏着掖着,待她自己发现真相,到时候可不是害怕那么简单......届时,你肯定会完蛋。” 杜笙给陆瑾给倒了一杯茶,好奇打听道:“那陆珩那小子是什么心思?他可不同,总不能也跟你一样磨磨唧唧?” 陆瑾端起茶盏抿了口,掩去眼里的复杂,“他觉得,我抢了他的妻子。” 与阿禾才相处了一个多月,他就把她当宝了。 虽是共用一具身体,但陆瑾也不知陆珩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他只知晓,他们都欢喜她。 “哈哈哈哈!” 杜笙笑得前仰后合,“一体双魂,果然连喜欢的人都一模一样!行吧行吧,厨子我领走便是,省得碍着你俩疼媳妇。” 他与陆瑾聊了一会,抬手要去够桌案边的食盒,“你这食盒里装的什么?方才我就察觉了,一股豆沙的味道,好香。” “天后赏的红绫饼餤。” 陆瑾淡淡道。 杜笙伸手就想去拿,“吼哟,大红人......那给我吃一个。” 陆瑾抬手按住食盒,“天后赏给她吃的,你吃什么。” “你这抠门劲。” 杜笙悻悻收手,白了陆瑾一眼。 二人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风禾先探进个脑袋。 沈风禾像往常那样,刚喊出口,“郎......” 她瞥见屋内的杜笙,立刻收了话头,规矩地躬身行礼,“少卿大人,杜大人。” “何事?” 陆瑾的声音瞬间柔和了几分。 “今日是狄寺丞生辰,小女做了些生辰蛋糕,这一块是特意给少卿大人留的。” 沈风禾捧着个碟子走进来,碟中是块精致无比的糕点。 那糕点表层抹着细腻的奶白色凝膏,缀满了鲜红饱满的樱桃与果酱。糕点边缘还缀着几片嫩绿色的薄荷叶,甜香混着果香味十足,仅凭卖相,就可口诱人。 “少卿大人您尝着看看,很好吃的。” 她将碟子放在陆瑾旁边的案上,又行了个礼,“小女就不打扰两位大人议事了,先行告退。” 她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给带上了房门。 杜笙伸长脖子盯着那块蛋糕,好奇道:“这是生辰蛋糕?看着倒新奇,给我尝一口。” 他说着就又伸出手。 陆瑾抬手拦住他,将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语气坚定,“这是我的。” 杜笙气道:“陆瑾你是三岁小儿吗?天后赏的红绫饼餤我尝不到就罢了,但是一块糕点你还护得这么紧。” 年方二十。 状若小儿。 陆瑾抬眸看他,催促道:“你把你家厨子领走,别在这儿惦记我的东西。” 杜笙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案子核对完了没有?我可没工夫在这儿陪你耗着。” “好了,你可以走了。” 陆瑾递给他一卷卷宗,“她们脱籍之事已然办妥,我这少卿署地方挤。” 杜笙接过卷宗起身,转身便走。 不过他才到门口,便听陆瑾道:“红绫饼餤分你一半,你替我多谢嫂夫人能言善辩。” 杜笙转身接过陆瑾递来的半盒饼餤,笑道:“这才像话,不枉我夫人天天拉着伯母打叶子戏。” “别偷吃她的那份。” 陆瑾叮嘱道:“杜侍郎。” “陆瑾你疯了吧。” 杜笙翻了个白眼,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终于清静,陆瑾拿起调羹,舀了一块蛋糕送入口中。 樱桃的清甜混着奶膏的醇厚,甜而不腻,口感松软。 他细细咀嚼着,才吃了两口,眉心忽然微微拧紧,传来一阵熟悉的胀痛。 陆珩,晃晃白日。 你究竟要做什么。 这书房。 谁爱睡谁睡。 陆瑾心头一急,加快了用蛋糕的速度。一整块蛋糕,很快便没了踪迹。 恍然间,陆珩睁眼。 窃妻之贼,无趣透顶。 他找夫人去。 ----------------------- 作者有话说:阿禾:郎君幼稚。 陆珩:好高兴啊 陆瑾:不是,这人抢时间啊 (红绫饼餤,出自《避暑录话》 “唐御膳以紅綾餅餤爲重。昭宗光化中,放進士榜,得裴格等二十八人,以爲得人。會燕曲江,乃令大官特作二十八餅餤賜之……” 第40章 第40章 午后的大理寺饭堂, 融融一片。 内里热闹得像市集,充斥着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和祝福声。 “狄大人,祝您步步高升, 早日入阁拜相!” 孙评事举着个茶碗,望着狄寺丞的眼神满脸真诚与崇拜。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狄寺丞, 今日心情格外好。 他根本未在意今日是他的生辰, 没想到才踏进饭堂用朝食, 他们又是献花又是恭贺的。 今日还用了一碗长寿汤饼。 狄寺丞眼下头上戴着一个新抽柳芽编成的环, 环上点缀着几朵漂亮的小花, 是沈风禾的得意之作。 他乐呵呵道:“休要取笑, 哪有这么快升官的道理, 我这大理寺丞的位子, 屁股还没坐热呢。” “谁说的。” 孙评事笑着反驳,“我们狄大人断案如神, 体恤民情,一看就有宰相之姿,那不是迟早的事。” 庞录事抚着自己吃了好几块蛋糕的肚皮, 凑过来问:“那小孙你瞧瞧, 我有没有宰相之姿?” 史主簿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庞老少吃两口就有了, 您还是小心些身体。” “嘿你这小子, 可劲逮着怀英夸奖!” 庞录事一瞪眼, 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就好这一口,人生在世,可不能亏了自己。” 周围的吏员们也跟着嘻嘻哈哈,饭堂里的氛围热烈又融洽。 饭堂中央的长桌上, 摆着一个庞然大物,是个足足占了一半桌子的樱桃蛋糕。 雪白的酥油厚厚地涂在表面,上面铺了不少早春樱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为了做出这足量的酥油,大理寺饭堂的骡子拉了一上午的石磨打奶,此刻还在厩里呼呼大睡。 沈风禾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去,恭敬道:“狄大人,生辰快乐。您多吃些,最好再长些肉,看着也更富态,更有福气。” 狄寺丞摸了摸自己脸颊,哈哈大笑起来,“还是沈娘子会说话,自我来了大理寺,已经长了不少肉。为了这福气,我们今日一块消灭这庞然大物......快吃蛋糕,不然一会被老庞偷偷吃完了。” “休要污蔑我!” 众人围坐一团,“快些许个愿吧狄大人。” “那本官要......” 狄寺丞想了一会,“法纪昭彰,民无冤狱。内外相安,国祚绵长。” “瞧瞧狄大人这心愿,我大唐昭昭天明啊.....庞老,莫偷蛋糕!” 欢声笑语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珩扫过这满室的喧嚣和那只巨大的蛋糕,挑了挑眉,“好热闹。” “少卿大人。” “少卿大人来了!”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恭敬地跟陆珩打招呼。 史主簿笑着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尝尝沈娘子给狄大人做的生辰蛋糕,滋味甚美。” 沈风禾站在中间,正拿着刀切蛋糕,其余几个厨役则在一旁帮着分发出去。 见陆珩过来,她轻轻相问:“我给少卿大人留了那么大一块,没吃吗?” 陆珩回:“我还想再吃一块。” 陆瑾的嘴太快。 谁要偷他蛋糕似的。 他会亲自来夫人这儿。 “哎呀,少卿大人,我给您挑一块最大的!” 孙评事顺着人群挤了过来,他拿起刀,切下一块樱桃最多,酥油最厚的蛋糕,递到陆珩面前。 陆珩被众人簇拥着走到桌旁,他接过那块蛋糕,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好热闹。 他这样温暖而明亮的光景,他第一次见。 原来。 陆瑾每日都这样幸福。 陆珩颔首:“多谢。” “嗐,少卿大人您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孙评事说着,又切了一块同样堆满樱桃的蛋糕,转身递给沈风禾,“沈娘子,你忙活了一上午,自个儿再来一块。” 沈风禾笑着接过:“多谢孙评事。” 陆珩端着蛋糕,方才那句“多谢”好想收回来。 他望着她。 怎么回事。 他的夫人周围怎围着这么多人。 尤其是这个姓孙的小子,看他夫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夫人漂亮可爱。 那他死定了。 孙评事可没瞧见陆珩的眼神,他又兴致勃勃地开口:“沈娘子,你听说了吗,最近西市来了个新的戏班子,他们演的那出《踏谣娘》,简直妙绝。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演唱时哭得肝肠寸断,看的人没有不掉泪的,还有那苏中郎,真是面目可憎!” 他说到最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不如......不如改日休沐,我......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 显然这个“大家”里,最想邀请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陆珩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用调羹子戳着蛋糕上头的樱桃,尝了一口。 谁洗的樱桃。 这样酸。 沈风禾瞧着陆珩戳完樱桃,又戳蛋糕,心中好笑,便回:“多谢孙评事好意,不过那出戏,我已经看过了。不过届时若是大理寺大家一起去,我跟着再看看,也无妨。” “啊,你看过了?” 孙评事一脸惊讶,“可他们昨日才到长安啊。” “对啊。” 沈风禾笑得一脸坦然,“我就是昨日才看的。” 她挑了几颗红一些的樱桃,放进了陆珩盘里。 陆珩满意。 沈风禾瞧着他一口一口,吃樱桃蛋糕。 郎君真是又好哄,又难哄的。 众人听沈风禾瞧过这《踏谣娘》,便围着沈风禾追问这戏的精妙之处。 彼时,大理寺饭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陈洋不知何时回来了,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陈厨?” 吴鱼看到了他,扬声喊道:“你干嘛呢?快进来啊!” 陈洋被这一喊,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他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鱼啊,这杜大人......他走了吗?” 一个小吏随口答道:“噢,杜侍郎早就走了,老陈你放心吧。” 陈洋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满桌的蛋糕和众人欢乐的样子,“你们这是吃的啥?也给我吃一块。” 陆珩放下了手中的蛋糕,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的陈洋。 他低声道:“过来。” 陈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陆珩那凝重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是什么脸色?少卿大人何时这样吓人过。 定是要将他依毒害杜大人论处了。 他挪至步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缓缓说道:“你收拾东西吧。” “小人错了!少卿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陈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日后一定改,求您不要赶小人走!小人真的喜欢做饭啊!” 他以为陆珩是要将他赶出大理寺,登时急了。 还不如去大理寺狱蹲几日呢。 做饭可是他的梦想。 “本官知晓你喜欢做饭。” 陆珩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眼下,还是去做饭。” 陈洋疑惑,“啊?” “杜侍郎很欣赏你的手艺,他让你去户部,做他的专属厨役。” “啊?!” 饭堂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史主簿端着蛋糕,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小吏,不可思议道:“这杜侍郎......口味这么独特吗?” 那小吏也是一脸茫然,连连点头:“可说呢。能在这么多菜中选中老陈的菜,想来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娘嘞,好一个陈伯牙与杜子期......”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饭堂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热情。 “老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孙评事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陈洋的肩膀,使劲拍着,“你这是平步青云啊!日后到了户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僚!” “是啊是啊!” 另一个吏员挤了过来,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老陈,我们一定会想念你的!想念你做的......嗯......每一道菜。” “快去吧,老陈。” 史主簿也一脸不舍地拍着他的后背,“你身在户部,心在大理寺,我们永远想念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干,给咱们大理寺争光!” “没错。” 庞录事更是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后我们去户部办事,还能托你的福,尝尝杜大人的伙食,你可一定要在杜大人面前多说说我们的好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热泪盈眶,仿佛陈洋不是去另一个地方当差,而是要远赴边疆,生死未卜一般。 那依依不舍的场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洋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厚谊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我没想到......” 他哽咽着,“没想到大伙这么在意我,这么喜欢我做的菜......我,我......不如在最后这一刻,我再做一锅芫荽粥作为我们的离别礼,我......” 看着他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众人立刻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 “不用了!” 陈洋彻底被这份深厚的情谊所折服。 他感动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零碎的厨具。 一阵忙乱之后,他背着自己那口用了多年,被炭熏得乌黑发亮的砂锅,再次出现在饭堂门口。 “大伙,我......我可走了。” 他站在门口,端着一大碗樱桃蛋糕,不舍道。 饭堂里的众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盼。 “走吧,老陈。” 孙评事挥了挥手,一脸豪迈道,“此番前去户部,可要好好干,别给咱们大理寺丢脸!” “是啊是啊,一路顺风!” 众人纷纷附和。 陈洋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刚走出饭堂的大门,还没走远,身后的饭堂里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人声。 陈洋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听着大家的声音,心中暖暖的。 原来大家这么喜欢他的菜,真是太感动了。 他尝了一口蛋糕上面的樱桃,登时龇牙咧嘴。 这谁洗得樱桃,这样酸。 待一整碗蛋糕吃完,老陈背着沉重的砂锅,迈着坚定而又不舍的步伐,朝着大理寺的正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正要进来的明毅。 “老陈?” 明毅看到他这副行头,一脸疑惑,“你这是......背着锅干啥呢,要出远门啊?” 陈洋看到明毅,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个亲人。 他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哽咽道:“明司直......我走了。” “啊?” 明毅更懵了,“去哪儿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陈洋一把抱住了他,拍着他的后背,真情流露道:“我会想念你的!” 明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噢......我也会的,多多保重。” 陈洋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又重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毅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这背影怎瞧着,这样庄重呢。 大理寺饭堂,吵吵嚷嚷。 “走了,老陈终于走了。” “我再也不用吃他做的‘齁咸版’肉沫茄条了。” “唉,还是不舍的,希望老陈在户部过得好,谱写户部饭堂的佳话.....那什么,晚食要不要喝两杯。” 这片欢乐的氛围中,明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路小跑。 狄寺丞吃着第二块蛋糕,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一看他这副模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问道:“小毅啊,这么风风火火的,不会是......” 不会是有什么要案吧。 明毅一急匆匆地跑,准有事儿。 明毅郑重点了点头,“可说呢狄大人,是西市,西市有悬案。长安县尉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不,派人来大理寺请少卿大人过去瞧瞧。” 陆珩放下茶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皱着眉问:“什么案子?” 明毅连忙说道:“就是那个戏班子,那个演《踏谣娘》的班子,死人了。死的是那个演‘苏中郎’的男人。他......他的头,头没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怎哄一下就好 陆珩:真幸福 陆瑾:放我出来 (《踏谣娘》是唐很受欢迎的戏曲。 第41章 第41章 西市向来热闹。 丝绸、香料、驼肉.....应有尽有, 但最近最妙绝的是巡演的四海班在这里搭起戏台,演《踏谣娘》。 然而,眼下台上空无一人,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说好午时开演的, 这都什么时辰了, 人呢?” 一个壮汉伸长了脖子朝后台方向望, 满脸不耐, “我好不容易今日休沐, 特地陪我家娘子来看《踏谣娘》的, 这还演不演了?” 他身边的妇人跟着附和:“是啊, 听说演《踏谣娘》的那位娘子, 哭起来都像唱曲儿一样好听。” 旁边另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还不知晓?我方才听人说出事了。你瞧那边来了多少捕手, 连长安县尉徐大人都亲自来了,恐怕是出了人命。” 威严的呵斥声传来,长安县尉徐令满脸焦急, 指挥着捕手们维持秩序。 他见人群越聚越多, 吵闹不休, 心中更是烦躁。 这西市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 出了人命已是大事, 偏偏还是个死状实在莫名可怕的, 传出去岂不是要惊动天听。 一个捕手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县尉大人,大理寺的陆少卿和狄寺丞到了!” 徐令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迎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少卿,狄寺丞, 你们可来了。” 徐令躬身行礼。 两人颔首,陆珩看着挤闹的人群,道:“将人群再向外圈出一丈远,任何人不得靠近。” 捕手们领命又向外挪了一大圈,人群虽然不情愿,但“大理寺”三个字的分量太重,只能悻悻地向后退去,伸长了脖子,试图从更远的地方窥探里面的情况。 陆珩这将目光转向徐令,“人在哪?” “在后台的房里。” 徐令引着他们,带到戏台后方一个用布幔隔开的小角落。 孙仵作已然在检验尸身。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苏中郎”那身滑稽的破旧衣衫。 然而,他的脖颈之上,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头,不见了。 孙仵作见陆珩来了,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少卿大人。” “验得如何?” 孙仵作汇报道:“回少卿大人,死者赵虎,年三十。死于昨夜亥时后,致命伤在颈部,切口平整,创面干净利落,应是于瞬间一刀斩首。” 他继续道:“少卿大人,此人周遭几乎没有犹豫和拉扯打斗的痕迹,这凶徒手法,实在是高超。县尉大人与捕手们也还未在附近......找到他的头。” 陆珩点点头,“徐县尉,烦你带人讯问戏班所有人和一旁客栈的伙计,尤其是最后一个见到赵虎的人。且封锁四海班,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下官明白。” “明毅。” 他有条不紊道:“去查查这个赵虎的底。本官要知道他最近是否和谁结怨,生前有无欠债,在长安可有熟人......” 众各自领命而去。 陆珩没有再看那具触目惊心的尸体,而是勘察一个凶案现场。 桌上摆着一个馎饦碗,旁边还有一个酒壶和两个酒碗,酒壶是空的。 “他死前,在喝酒?” 陆珩随口问道。 孙仵作连忙回道:“回大人,是的。小人验看时,发现周遭尚有余酒气息。” 陆珩点点头,目光又移向了桌角的木板。 他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块寻常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像是账目,又像是戏曲提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板边缘一道极深的刻痕。 “这木板上的刻痕,像是新的。” “大人明察。” 孙仵作凑过来说,“小人也注意到了。这道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陆珩眼神微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后台。 这里很简陋,除了几张桌椅,就是堆放着的戏服、道具和一箱箱的乐器。 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木箱半开着,里面露出了戏班的旗帜,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海班”三个字。 “徐县尉。” 徐令立刻跑了过来:“陆少卿有何吩咐?” “这四海班,除了死者赵虎,还有谁是男人?” 徐令想了想,回道:“班子里算上赵虎,一共有三个男人。一个是班主钱伍,负责管账和联络。另一个是吹笛子的乐师孙冲。” “把那个吹笛子的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神情惶恐的乐师被带了进来,看起来吓得不轻。 “叩见少卿大人。”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 陆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官问你,你最后一次见到赵虎是什么时候?” 孙冲结巴道:“回少卿大人,是......是昨夜戌时初。我们散场后,一起在客栈里用饭。赵哥他喝了些酒,说心里闷,就一个人出去了。我们以为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没管他。谁曾想......” “他为何心里闷?” “是因为芩娘。” 孙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芩娘是我们班子里演《踏谣娘》的角儿,也是赵哥的娘子。可最近,他们总是吵架。昨夜散场前,他们又在后台吵了一架,动静还挺大的。” 陆珩的眼神微微一动:“你可知他们为何吵架?” “小人猜想......是因为一个常来听戏的公子,好像是个读书人,每次都给芩娘打赏很多钱。眼下我们四海班走到哪,那位公子就跟到哪里。” 陆珩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班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锋利的刀具?比如......用来刻东西的刻刀,或者削竹片的刀?” 孙冲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少卿大人。我们班子里都是些乐器和道具,最多就是厨房里有几把切菜的菜刀,可那也没这么锋利。” 陆珩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昨夜你们散场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打斗声,或者惨叫?” 孙冲努力回忆着,“没有。我们住的客栈就在戏台旁边,夜里很安静。” 真是诡异。 一个大活人被一刀斩首,竟然没有任何人听到动静。 陆珩挥了挥手,让徐令把孙冲带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具无头尸身上,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刀毙命,手法专业,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 待尸身要抬回公廨时,狄寺丞见脖颈创口旁的地面,满是困惑。 “陆少卿,您看这里。” 陆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着几只小小的、已经死去的河虾和螃蟹。 站在一旁班头钱伍壮着胆子道:“回少卿大人,这赵虎是岭南人,口味重,就好吃这些生的河鲜。也许是他自己买来吃,不小心掉在那儿的。” 捕手调查得知,戏班子里的人,除了周岑,都住在一旁客栈的通铺里,彼此可以作证。 周芩坐在一方小凳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哭声渐渐。 陆珩迈步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没有理会她的惊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虎死的时候,作为妻子的你,在哪里?” 周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回:“民女在睡觉。” “在哪里睡觉?” 陆珩追问道。 “在客栈,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周芩声若蚊蚋:“民女是一个人住的。” “一个人?” 陆珩的眉毛微微挑起,“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你昨夜一直在房间里睡觉,对吗?” 周芩的脸登时变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的书生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跑到周芩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陆珩怒目而视。 “少卿大人!” 那书生朗声道:“周娘子胆小柔弱,赵虎之死已让她心神俱裂,大人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凶手?” 陆珩瞥了他一眼,想来他就是之前孙冲提到的,常来给周芩捧场的读书人。 “本官办案,向来只问事实,不问男女。” 陆珩“嗬”了一声,“你又是谁?” “在下李默,是周娘子的朋友。” 李默毫不畏惧地与陆珩对视,“昨夜在下与几位同窗在酒楼论诗,直到子时才散去。回到家中便睡下了,眼下听闻此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他想了一会,又道:“虽然在下不能证明周娘子整夜都在房中,但在下可以证明,她绝不是那种会杀人的恶徒,她心地很善良!” 陆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默,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一个死者的娘子。 一个为她挺身而出的,有钱有闲的爱慕者。 叫人生出疑虑。 “你们为什么不信呢,我,我昨夜真瞧见有个脑袋在天上飞啊!”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在门口对着捕手惊呼道。 他是客栈老板的阿翁王伯,有失眠之症,没事夜里就在客栈里里外外溜达瞎走。 “带来问话。” 陆珩厉声道。 王伯被免了行礼,他嘬了一口酒壶,红着脸道:“少卿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小人亲眼所见。昨夜子初时分,天上有一脑袋披头散发,飞过客栈的院子,小人看得真真切切的。” 待说完,他又大饮了一口酒。 “头,虾蟹,飞的脑袋......” 一位捕手在一旁愈听愈惶恐。 他惊道:“少卿大人,小的听说过一个岭南有一种怪物,头会飞出去,尤其喜欢吃虾蟹蚯蚓,不,不会是飞,飞头獠吧。” 狄寺丞呵道:“胡说八道,这飞头獠只记载于古籍中,传说而已。” “这飞头獠的传说,本官也听过。吴郡有四大家族,朱、张、顾、陆。” 陆珩皱着眉道:“相传,朱家有一个婢女,容貌秀美,手脚勤快。但她有一个怪病,黄昏时分,便会昏昏睡去,不省人事。主人家觉得奇怪,就偷偷观察。只见她睡着后不久,头颅竟从脖颈处分离,双眼圆睁,耳朵里飞出两条小虫,像萤火一般,带着她的头颅飞出窗外。” “它飞到河边去捕捉鱼虾、螃蟹,然后用嘴巴生吞活剥。直到天将破晓,它才又飞回婢女的身体上,严丝合缝地接上。第二天醒来,婢女便会觉得神清气爽,毫无异样。”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传说,装神弄鬼。作为捕手,应想尽办法缉拿凶手,护住长安百姓,是最不能偏信鬼神之说的。” 飞头獠? 他倒要看看,这只‘獠’,究竟长什么样子。 “少卿大人教训的是。” 捕手脖颈都红了,“小的定当尽心尽力!” 捕手们在后台忙得团团转,而客栈里四海班的人也被明毅带走了大半。 钱伍哭丧着脸,走到被圈在外面的人群前,对着大家深深一揖。 “各位对不住,对不住了!我们班子里......出了点急事,今天的《踏谣娘》实在是演不成了。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和抱怨声。 关阳今日本是想来西市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再见沈风禾,却没想到刚到西市就撞见了这阵仗。 “这位大哥,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怎有这么多捕手?” 关阳拉住一个路人问道。 那路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嗐,大理寺办案呢。听说里面死人了,死得还挺惨的,估计是出了人命大案!” 关阳心中一惊,“死人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人群,恰好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那人正微微侧着头,与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关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竟是沈风禾的郎君,他如何穿得是绯袍? 他是官! 且是着绯的高官!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喃喃自语:“他这是......” 他身旁的路人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带着一丝炫耀和敬畏的语气说道:“嗐,你新来长安的吧,在这西市里,能让大理寺如此兴师动众,除了那位陆少卿陆瑾,还能有谁?” 沈慕的真实身份......竟是陆瑾。 关阳盯着那个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才华横溢,名动长安的状元郎。 不靠门荫入第,且深得天后赏识,年纪轻轻就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前途不可限量的朝堂新贵。 他一向是他们这些读书人之范。 巨大的失落感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关阳。 “陆少卿,您觉得那个李默如何?他与周岑似乎关系匪浅。” 狄寺丞捻着胡须,在一旁分析道。 陆珩回:“有这个可能,但这动机未免太过明显。” 两人分析案情,完全没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影过来。 “陆瑾!” 关阳用尽全身力气挤开挡路的捕手,冲到了陆珩面前。 陆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打断了思路,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怎又是这个人。 “你如何能是陆瑾?” 关阳见他如此轻视自己,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你不是吴郡世家吗?” 他愤懑道:“你与我抢风禾做什么?她是乐籍,她的母亲就是个卑贱的舞女,她与你根本就不相配,你娶她做什么?你不怕御史台弹劾你吗?你可是陆瑾啊!” 读书人之范为什么要娶乐籍为正妻! 他理应娶一个世家贵女,然后官运亨通! 他一向将陆瑾当作他一鼓作气科考的目标。 他也爱慕沈风禾。 结果,这两个人。 竟成了亲。 酸闷的感觉在他心底骤然升起。 狄寺丞皱起了眉头,正要呵斥,却被陆珩抬手制止。 “不相配?”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娶她,是陆士绩有幸。” 说完,他便不再看关阳一眼,对狄寺丞淡淡地说道:“狄寺丞,我们去得去问问李默说的饮酒是否为真。” 关阳僵在原地,他预想过陆瑾无数种反应,愤怒、羞愧、辩解......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 这比任何反驳和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她说。 她只想守着她母亲过日子的,拒绝他,原来是这样攀高枝。 似是心中的高山在此刻轰然崩塌。 其实,他们早就相识。 她在耍他。 大理寺的院子里,暖阳艳艳。 今日是狄寺丞的生辰,本应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可西市的一桩凶案,让大家吃蛋糕都没了什么胃口。 “鱼哥。” 沈风禾咬着樱桃叹气,“今日晚食狄大人的寿宴是办不成了,想来他不愿意办。不过新炉灶砌好有些时日,想必早已干透。我们做个爊鹅吧,我早就垂涎我们院子里的大肥鹅许久......他们查完案,定是没胃口,我们烤香些。” 吴鱼吓了一跳:“爊鹅?那可是大菜,工序复杂着呢。” “不怕,随便做!” 沈风禾拍了拍胸膛。 几个厨役也嘿嘿一乐。 陈厨走了,想烤就烤! 庄兴从后院圈里捉了一只最肥硕的大白鹅。 那鹅似乎预感到了不妙,伸长了脖子“嘎嘎”乱叫,扑腾着翅膀就要跑。 一时间,安静的小院里鸡飞鹅跳。 庄兴围着大白鹅转,飞了一地鹅毛。那鹅也极有灵性,左闪右躲,就是不让他靠近。 最后还是沈风禾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抓住鹅的脖子,才将它制服。 沈风禾接过吴鱼递来的刀,手法熟练地放血、褪毛、开膛破肚,清洗干净。 处理好的鹅通体雪白,肥得流油。 沈风禾用铁钎从鹅的尾部穿到颈部,将其固定在架上。 而后她调制了一碗秘制的酱料,里面有花椒粉、桂皮等十几种香料,又用温水化开蜂蜜,慢慢在鹅身上刷了一层又一层。 一切准备就绪,吴鱼已经在新炉灶里生起了火。 待木炭烧得通红,沈风禾便将穿好鹅架了上去。 不多时,炉灶里传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开始弥漫开来。 香料的浓郁,蜂蜜的甜香,肉类被烤到极致时最诱人的焦香...... 这股香气飘满了整个大理寺的后院,又钻到了前院。 正在埋头处理公文的史主簿抽了抽鼻子,停下了手中的笔。 正在整理卷宗的孙评事也抬起了头,一脸陶醉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 “我的天,沈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闻着就觉得饿了!” 原本因案件而沉闷的气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冲淡了不少。 炉灶旁,沈风禾时不时地用刷子往鹅身上刷着酱料。白鹅在她的巧手下,渐渐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油光锃亮,表皮也鼓了起来。 沈风禾看着火候正好,用叉子将爊鹅从炉灶里取了出来,放在巨大的盘上。 “鱼哥,准备好刀和筷子,开饭了!” 爊鹅的香气将吏员们腹中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晚食一到,陆珩和狄寺丞也进了饭堂。 他们刚从西市的案发现场回来,眉宇间尽是疲惫和凝重。 一踏进门,狄寺丞便吸了吸鼻子,“嗯,好香!” 陆珩的眸子也微微动了一下。 庞录事像模像样地坐得最近,“少卿大人和怀英你们回来得正好,刚出炉的爊鹅,沈娘子正要给我们切呢。” 桌中央,那只爊鹅色泽金黄油亮,表皮烤得微微鼓起,香气四溢。 沈风禾用一把小巧的刀在鹅身上轻轻一划,“咔嚓”一声脆响,金黄的脆皮应声而裂,丰腴的肉汁瞬间涌了出来。 她利落地将爊鹅斩成小块,第一块就夹给了狄寺丞,“狄大人,今日是您生辰,本该好好为您贺寿的,您莫要太烦忧。” 狄寺丞看着眼前这只色香味俱全的爊鹅,他今日奔波劳碌,早已饥肠辘辘,此刻闻到这股香气,哪里还忍得住。 “多谢沈娘子。”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鹅腿肉,送入口中。 鹅皮酥脆,牙齿咬下去,满口都是混合着蜜糖香气的油脂。 而皮下的鹅肉,鲜嫩多汁,丝毫不见油腻,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渗透进去,丰腴无比。 “很好吃,本官想多吃几块。” 狄寺丞忍不住赞出声来,“再配一碗粟米饭,晚上想案子都有劲儿。” 陆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热闹的大理寺。 他默默地走过去,在狄寺丞对面坐下。 沈风禾立刻给他切了只大鹅腿,最为肥美,皮最脆,肉最嫩。 她轻咳一声,“少卿大人,吃光它。” 陆珩低头看着碗里的大鹅腿,又抬眼看了看她。 原来陆瑾每日都过得这样幸福。 真是岂有此理! 他咬了一口大鹅腿。 酥脆、香甜、鲜嫩、多汁......换陆瑾去喝粥吧。 可夫人做的粥也很好喝。 爊鹅的每一块肉都很香,官吏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赞不绝口,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陆珩默默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却很专注。不再是满脑子都是案情,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吃食上。 吃完最后一口,他抬起头,恰好对上沈风禾望过来的目光。 她正端着一碗梨汤,给她盛过来。 四目相对,沈风禾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陆珩的唇畔漾起笑意。 抢得好,抢得好啊陆瑾。 那人,何以配她。 他们才与她最相配。 沈风禾见陆珩用饭时,也与狄寺丞想谈论今日的案情,也偶有两声咳嗽。 理应是蹲门口冻的还没好。 她不是与他装了梨汤在皮囊壶了吗。 竟忙得一口未饮。 待下了值,等人走得差不多,陆珩像往常一样在厨院后门等沈风禾。 二人一块归家,他忍不住在她的唇角啄一口。 沈风禾偏过头,目色灼灼,“郎君,你今夜可以不用睡书房。” “夫人,我特别想睡书房。” “?” ----------------------- 作者有话说:阿禾:没听过这样奇怪的要求 陆珩:白天出没真是幸福坏了。 陆瑾:我要进房 (“飞头獠”出自:《酉阳杂俎》“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朱家记载出自《搜神记》。 第42章 第42章 三月初, 晚风寒凉,陆珩将沈风禾的手揣进自己的袖笼里,十指紧握, 一同回到他们的院子。 一进房门,暖意扑面而来, 驱散了满身的凉意。 陆珩便将房门从阖上, 将沈风禾圈在门与他之间。 他低头和她辗转厮磨, 片刻后, 他稍稍退开, 气息微喘:“夫人, 我去书房了。” 他又亲了亲她的眼角, 才松开手。 书房的门虚掩着, 陆珩正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今日案子的卷宗。 关于这悬案得早些查清, 他特意都带回来,还要与陆瑾商议。 沈风禾走进来,将暖具放在一旁。 陆珩侧过头, 凤眸深邃, “夫人早些睡吧, 我今日要看到很晚。且书房很暖和......我爱睡书房。” “青菘粥郎君喝吗?” 沈风禾看着他, “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的嫩菘了, 再不吃, 就要等到霜降才有。今日你查案很疲劳,反正就是喝不喝吧......” “夫人好关心我。” 沈风禾“嗬”了一声,很快反驳,“没有。” 陆珩笑了笑,亲昵道:“那把炉子一并搬来吧, 和从前一样,看着夫人煮东西,我心情好。” 沈风禾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唇角,“好。”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香菱便端着一个小巧的泥炉和一应物事跟了进来,在书房安置妥当。 炉火点起来,映得整个书房的光都明亮了几分。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 沈风禾开始准备这碗青菘粥。 白米用清水浸泡着,让它们在水中渐渐舒展。青菘用温水仔细淘洗干净,切成细碎的末。 泥炉上的小砂锅一早倒了水,待水烧至滚沸,她才将泡好的白米倒入。 米粒在滚水中翻滚,渐渐咕嘟咕嘟地冒出细小的白泡,粥的香气也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陆珩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了她的侧影上。 烛光下的她神情专注,动作不疾不徐。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时,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看着她将切好的青菘末撒入粥中,翠绿融入乳白的粥里,又淋上些胡麻油,撒上一小撮盐,用勺子轻轻搅动。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和粥锅咕嘟的沸腾声。 陆珩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好想......好想一直都这样。 他该告诉她了。 粥很快就好,沈风禾盛了一碗,放到他案旁。 “郎君,我回去安睡了。” 陆珩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青菘鲜甜和粥的软糯,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案牍的枯燥。 “味道很好。” 他低声呢喃,“夫人怎么做什么都这样好吃。” 他捧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吃了起来。 然而,陆珩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放下空碗的那一瞬间,他握着碗的手一僵。 他的身体晃了晃,用手拧拧眉心,随即闷哼一声。 他眼下和陆瑾交换得实在有些不自然。 沈风禾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郎君,你又不舒服了?” “没有,夫人回房早些睡吧。” 沈风禾看着他当下的模样,皱了皱眉。 ...... 陆瑾清醒时,人在沈风禾房中。 烛火在沈风禾眸中跳动,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红绫饼餤,看着对面的人缓缓睁开眼。 陆瑾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她:“阿禾,我给你带的红绫饼餤你喜欢吗?” “豆沙绵密,松子香,味道很好。” 沈风禾回答得很平静,目光却在他脸上探寻。 他总是会在某些时刻不适,紧接着,就像换了一个人。 若非双子......那还有旁的缘由。 陆瑾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低头想亲亲她的脸颊,语气温和:“ 那我去书房睡了。” 他一向自觉,反正过两日阿禾心软,他又能进房。 “不用去。” 陆瑾脚步一顿,转身看她,眼神询问:“嗯?” “郎君你且过来。” 他依言走过去,又坐在她身旁。 沈风禾站起来,在他微愕的目光中,直接跨坐到他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她吐气如兰,对着他审视道:“郎君,你怎不唤我'夫人'了?方才还唤得亲昵得很呢。” 陆瑾身体微僵。 陆珩又做了什么,阿禾忽如其来这样主动。 但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实在美妙,他收紧手臂,将她托得更稳,从善如流地低唤道:“夫人。” 沈风禾抬手,玩了会他垂落的发丝,“陆珩,你......没有欺瞒我什么吧?” 陆瑾心头一跳。 她在试探,还是将晚上的他当作陆珩,怎么有开始忽然喊起名字。 她身上清甜的栀花香萦绕在他周遭,发丝散落,美得惊人。 陆瑾没有回答,直接吻了上去。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试探,饱含种急于确认和掩盖的焦灼,却又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攫取,舌尖勾缠,吮吸得她舌根发麻,直到两人气息彻底紊乱,才稍稍分离,银丝暖昧地牵连。 “少、少来这套......” 沈风禾气喘吁吁,面颊绯红,眼神却维持着清醒,“我在问你话。”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诱哄问:“阿禾,我是不是能睡回来了?” 沈风禾点头,微微一笑,“自是这样啊,陆珩。” 如果她猜得没错。 陆瑾眸色渐深,再次吻住她,手掌急切地抚上她的脊背。 如何是陆珩。 他不是陆珩。 阿禾明明能分清他们。 似是一种急切让她认清的渴求在陆瑾心中升起。 沈风禾在他换气的间隙挣扎着提醒:“不、不准再那样,我受不住的。” 陆瑾直接用吻堵回了她的话,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他一边吻着她的耳后和脖颈,一边哑声问:“阿禾且说......是我眼下让你爽利,还是喊你'夫人夫人'时,让你爽利?” 他问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不等她回答,唇舌已然变换了位置。 “郎君做什么!” 沈风禾惊呼,指节下意识穿过住他的发丝。 陆瑾抬眼望她,眼眸中情绪复杂,“他不知晓偷偷尝过不知多少回了,阿禾不让我也尝尝?方才,不还是一口一个‘陆珩’叫得起劲?” 说罢,他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埋首极尽耐心地服侍它。 不是像陆珩趁她睡着之时小心翼翼咬上几口,而是眼下让她清醒地看着他,如何好好做她的郎君。 沈风禾想阻止,却被他用手轻易钳住,反而让他亲得更厉害。 在令人眩晕奇异感受中,陆瑾的声音充斥着紧张,他相问:“阿禾,你介意自己有两个郎君吗?” 沈风禾仰着脖子,意识浮沉,却抓住了关键:“可是母亲说郎君并非双子,所以我猜想......” 陆瑾动作一顿,随即更卖力吮吻了一下。 他声音有些闷,又有些释然。 “我家阿禾聪明,原来连双子的事都去向母亲问过了。” 沈风禾羞恼,伸腿想踹他,却再次被他制住。 “阿禾,阿禾。” 陆瑾一边继续亲吻,一边含糊却坚定地低语,“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沈风禾已经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强撑着意识继续试探,“所以,夜晚的是陆珩,对不对?” 陆瑾却抬起头,重新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呜咽吞下。 “阿禾听不真切,我唤的是阿禾,并非夫人。再还我一盏茶水,好吗。” 陆瑾哑声诱哄,指节像往常那样继续温柔。 想来是比陆珩更懂如何取悦于她,他在脑海里将她的位置毫无保留地刻下,也总能精准寻求到,并且好好把玩。 他看着她沉沦。 潋滟不已。 “阿禾比上次厉害了不少。” 陆瑾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花,“上次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抱着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不安:“阿禾知晓后,会不会离开我?阿禾......你会怕我吗?” 她脱力且大口喘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瑾。” 在她每日的相处中,她若没记错,晚上的理应是陆珩才对。 果然,最近大不相同了。 陆瑾身子一滞,紧紧盯着她,“对,我是陆瑾。这会儿对了,喜欢用三个指节的,是陆瑾。” 想亵渎她。 陆瑾不是好人。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不是好人。 魂牵梦萦,接近,谋娶,缠眠。 眼下她就在他面前,在身下,已经成为她妻一月有余。 他看到书房里陆珩留下的字条,说那个总围着阿禾打转的同乡又来了。 那个同乡他不屑,可阿禾如此聪明细心,眼看就要看出破绽...... 当下,她已经察觉。 可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拜过堂的。 所以,他可以这样做。 今夜,她很主动。 即便他心中知晓她的主动是试探。 似是想努力抓住这突如其来的认定,陆瑾恳求道:“接受陆瑾,阿禾......允我这一次。” 沈风禾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变化多端的情绪,心软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陆瑾瞳孔一缩,狂喜下,轻轻抵住,“阿禾,可以的,对吧。” 她同意了。 许是过于高兴,他亲亲她的唇角,又去将他们的头发绑了几根在一起。 在入了寸许后,她却忽然皱眉问:“那陆珩呢,陆珩......是谁?” “陆珩他......” 陆瑾的身心都获得了欢愉,骤然的提问忽让他眉心拧紧,额角青筋隐现,脸上神色开始变幻,嘴里吐出的声音也变了调。 竟在这种时候...... “陆瑾!无耻!你要做什么?!夫人说的是让你陪她睡觉,你陪她盖着被子聊聊天就得了,你要做什么?!” 竟然想趁着他在晚上占主导,去圆。 无耻之徒。 他们不是说好把那个同乡打发回去后,就跟夫人主动认错承认吗。 届时,如何哄,如何求,一人各出几个主意,怎样都要把夫人哄在自己身旁。 狗陆瑾等不及了。 陆珩低头,这被褥怎又浸湿了一大片。 他控制着身体,想把抵着的撤回来。 ......可是感觉。 不太想撤。 怎只是入了寸许而已,就这样舒服。 好烦躁。 沈风禾在身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撇了撇嘴。 陆瑾艰难地拧着眉心,咬牙切齿低骂:“滚回去,我才是主导。” 他可以随时出来,但绝对不能是在这时候。 陆珩的声音通过陆瑾之口,毫不相让,“你敢,你敢!我白日破案那么苦,你晚上趁人之危!我与夫人相处了那么久,我都没碰她,才两个晚上你陆瑾就等不及了?夫人也没说最喜欢谁吧。” 上次夫人自己都快坐下去了,他都没碰。 狗官陆瑾,定力极差。 陆瑾一时被激得怒不可遏,在这种关键时刻,陆珩为什么会跑出来。 眼下这光景,忽如其来就变成了三个人。 若是以后都三人,阿禾如何接受。 “她是我娶的。我与我妻子敦伦,天经地义。” 陆珩听了这话继续反驳,“可夫人喜欢和我在一起。她喜欢和我一起看戏,喜欢玩累了睡在我怀里。陆瑾你这个无趣的人怎么哄夫人开心?你不懂的,夫人别信他!” “阿禾的身体和心,明显更喜欢我。” “有种你就把身体让出来,我知晓夫人哪些地方会更爽利,夫人的身体明明更喜欢我!” 两个人格在体内激烈争夺,言语通过同一张嘴巴混乱地吐出,身体僵持着,场面诡异至极。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出自己和自己吵架的闹剧,连日来的疑惑、观察、试探得到的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确认了。 原来他的身体里,真的有两个人。 不是双子,不是小名。 她的记忆深处,似乎是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症状,她还以为是戏说谣传,原是真的。 郎君知晓她有所察觉,就是不告诉她。 两个人似是乐在其中般看着她试探。 去试探她更喜欢谁? 他们为何不早早与她相说。 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长久欺瞒的愤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并非不能接受。 虽性格总是不定,但总归待她很好,她每日都过得很开心。 可。 此刻在做什么呢,争论谁先与她同房吗。 他们这般随心所欲,询问过她的意见吗。 不像是个人了。 倒像是件货物。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争够了吗?” 争论声戛然而止。 面前之人神情紧张,看向她。 她眼儿都红了。 这下,真的完了。 并非他们主动承认。 “人和东西,都给我出去!” ----------------------- 作者有话说:阿禾:这辈子都别想着圆 陆瑾:阿禾主动,忍不住。 陆珩:我被陆瑾牵连害死了 第43章 第43章 初春的夜, 虽点了炭火,但是心凉凉。 陆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日里大理寺审案的卷宗。 他看了一会拧拧眉心。 他设想过几十种向阿禾坦白一体双魂的光景。 但绝对不是在圆房的床上, 情动深处,陆珩冒出来在她面前与他争执不休, 像两个不懂事的稚童。 这真的......好笨。 阿禾当时僵在他身下, 盈满笑意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最后, 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推开了他。 问他们把她当什么。 一件要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保护的货物? 睡书房是应该的。 他们真蠢。 且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 他更不清楚为何最近短时间内能交换得如此频繁。 他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桌角的纸上—— 什么都忍不住, 害得我一起被拖累。眼下不仅要查案, 还要哄夫人了。 如何相哄。 阿禾聪明通透, 寻常的花言巧语和笨拙的讨好,她才不吃。 陆少卿枯坐到天明, 换了人后便换上官服,点卯去了。 卯时刚过,沈风禾睁开眼起身, 像往常一样洗漱。 “少夫人醒了。” 香菱举着两只钗问:“今日天回暖了些, 您瞧着戴哪支钗?” 刚刚好, 一支是陆珩买的, 另一支出自陆瑾。 沈风禾淡淡开口, “哪支都不戴。” 她简单地插上婉娘买的发簪。 “少夫人......爷又做坏事了?” 香菱只知晓昨夜爷又被赶出来了, 还是衣裳半解状态。 她们都不敢瞎看。 “无事。” 沈风禾站起身,背上她的挎包,“我去大理寺上值了。” 初春的长安,清晨的风尚料峭。 街上的行人比冬日多了些,但大多是步履匆匆的坊市伙计, 还是略显空旷和寂静。 沈风禾走在路上,满脑子昨夜的混乱与荒唐。 让他们自己打架去吧。 “呼——” 一阵寒风稍稍卷过,沈风禾拢了拢紧身上的披风。 莫名的直觉让她心头一凛。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瞥向身后。 朱雀大街的另一侧是高大的坊墙,墙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猛地一回头。 没见到人。 是自己太多心了? 沈风禾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前行。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她心一横,脚步加快,路过含光门时在拐角处停下,将背上的挎包向跟着的人影砸去。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眼前之人穿着一身轻甲胄,身姿挺拔,面容冷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双桃花眼因奔跑而水光潋滟却满是警惕。 “沈......娘子?” 崔执认得她,他们在延康坊的火场和西明寺时都有过一面之缘。 “崔中郎。” 崔执的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流连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他瞥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沈娘子这是要去哪,看这方向,是去大理寺?” 沈风禾点点头,“嗯。” 崔执嗤笑了一声,“这会子,你家那位陆少卿怕是才下朝,你倒是比他还勤勉。” 他顿了顿,严肃提醒,“这两日长安城里又出了命案。方才我瞧着你身后似是人影重重,才跟过来看看。” “多谢崔中郎提醒。” 沈风禾道谢了一声。 “这样早,你就去大理寺找陆瑾吗?” 崔执怎么瞧她打扮,都不像是一位四品官夫人的模样。 他继续开口,“陆瑾......待你不好么?” 沈风禾“啊”了一声。 “妹子,沈妹子!” 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吴鱼快步朝她笑着跑过来。 “你今日可真早,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呢。走,咱们一块儿走啊!” 吴鱼随即又道:“今日做什么好吃的?我瞧着一路走来有卖鳜鱼的,条条都鲜活,不如叫他们送几条到大理寺?春日里的鳜鱼,最是肥美。” 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瞥见了沈风禾身后的崔执。 吴鱼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吴鱼,见过崔中郎将。” “不必多礼。” 崔执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沈风禾和吴鱼之间打量了一圈。 沈风禾被他打量得有些不知所措。 坏了,要被发现了。 若是被吴鱼知晓,日后哪还会与她鳜鱼不鳜鱼的。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朝着崔执拼命地使眼色,同时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出“嘘”的恳求。 崔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的探究也顷刻成了了然的揶揄,唇不自觉上扬。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还躬着身子的吴鱼挥了挥手,“你们忙去吧。” “是,是。” 吴鱼如蒙大赦,拉着沈风禾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妹子,你认识崔中郎?” “不认识,不认识,” 沈风禾催促道:“快走快走,赶忙去给吏君们煮粥去。” 两人快步离去,留给崔执匆匆的背影。 一只被抓了尾巴,不敢出声的兔儿。 “中郎将。” 手下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你也看到了?” “是。属下也觉得沈娘子身后,确实有一道鬼祟的人影。” “去查查。” 崔执的眸色沉了下来,“看看是冲着陆瑾来的,还是冲着她本人。” “是!” 手下领命,正准备退下。 “等等。” 崔执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小邱,你家那条狗,前几个月是不是下了一窝崽子?” 手下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回道:“回大人,是的。已经养了三个多月,都壮实得很。只是......这等小事,您都知晓?” 崔执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掌上,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抓住手腕时的触感。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去,给我抓一条最伶俐、性子最烈的来。” 他笑了一下,补充道:“要好生驯过,只认主人,不伤旁人。” 小邱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理寺的朝食时分。 这向来是充满了烟火气与公务的交织。 饭堂里,吏员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用着朝食,一边低声议论着案情。 庞录事捧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粟米粥,眉头紧皱。 “口淡,口淡啊!” 他一边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粥,一边唉声叹气,“这粥寡淡无味,就像喝白水一样。坏了,坏了,我这味觉莫不是要失灵了?” 他转向身旁的狄寺丞,一脸的悲戚,“怀英,我老了,真的老了。你瞧,这都开始出问题了,吃啥都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 狄寺丞正吸溜着葱油面,嘴里一股脑儿吸进去半碗,眼下腮帮子鼓鼓,实在没法回答庞录事。 “一点都不老。” 沈风禾笑着在一旁开口,“昨日不还觉得我做的爊鹅滋味十足,一个人就着糖吃了好些鹅皮吗?” “哎呀,沈娘子。” 庞录事找到了救星,但又被戳穿了心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是昨日,昨日的事不作数!我这是眼下突然就淡了,你看,这粥......” “庞老,来一口这个!” 旁边的孙评事坏笑着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庞录事的碗里。 庞录事信以为真,挖了一大勺粥就着腌菜送进嘴里。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还咳嗽起来。 “咳!咳咳!小孙!你......你要辣死我!” 他一边咳一边指着孙评事,“你这腌菜里撒了多少茱萸粉?你这是谋夺性命。” 满饭堂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孙评事笑得前仰后合,“庞老,您不是口淡吗?我这是给您提提味。我瞧着您不是味觉出了问题,是馋了,又想吃沈娘子做的新奇朝食了。” 庞录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瞪着他。 沈风禾跟着笑了一会,“庞老,您吃醋芹吗?” “醋芹?” 庞录事的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吃,怎么不吃。我就好这一口,酸爽开胃。” 沈风禾转身去厨房取出一个罐。 她揭开盖子,一股清爽的酸香夹杂着水芹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用筷子夹出一些醋芹,放在庞录事的粥碗边。 水芹菜被醋汁浸泡,颜色却依旧鲜亮,闻着酸香可口。 “喏,我才腌好不久的,您先吃一点配粥。” 沈风禾柔声道:“午食我做胡麻糖包,甜而不腻。晚食......方才鱼哥说今日有鲜活的鳜鱼送到,要吃鳜鱼羹呢,还是酱烧鳜鱼?” “我都吃!” 庞录事笑眯了眼。 他挖了一勺粥,又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醋芹。 醋芹入口,先是一股直冲舌尖的酸,很快便是若有若无的甜意和盐的咸鲜在口中化开。 最妙的是那口感,水芹菜被处理得极其爽脆,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嫩多汁。 一碗原本寡淡无味的粟米粥,配上这爽口的醋芹,很快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口又不淡了。” 庞录事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就是这个味!舒坦!” 他三两口便解决了碗里的粥,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个陶罐。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笑道:“老庞,这醋芹真有这么好吃?” “好吃。” 庞录事一抹嘴,精神头好了大半,“怀英你是不知晓,这醋芹做得好不好,全看一个‘脆’字和一个‘酸’字,沈娘子做腌菜一向很好的嘛。魏郑公不也最爱这一口,说不定我吃了,也能沾点他的耿直之气,当个谏臣!” “庞老又开始了。” “庞老何时入内阁?” 史主簿放下手中的调羹,慢悠悠地开了口:“庞老要谏谁?不如谏少卿大人吧,让他别总把大理寺当驿站,案子一有眉目就往西市跑吗?还要谏他注意身体,别熬坏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我今日上值路上恰好碰到少卿大人,看他脸色铁青,眼下青黑,整个人的精神气都差了许多。唉,真是辛苦啊。” “辛苦啊,少卿大人。” 众人附和。 长安城的西市,人声鼎沸。 陆珩站在一处门前,脸色阴沉。 “陆少卿。” 狄寺丞走上前来,蹙了蹙眉,“你脸色有些差,昨夜没休息好吗?” “一半一半。” 陆珩疲惫地吐出四个字。 一半是为了案子,另一半......则是为了夫人。 “这赵虎的脑袋还没寻到,西市的人心还未安定,却又有人说夜里看到有飞头的了。世上......如何有头会飞?” 陆珩不屑道:“我已派人去核实,说是昨晚子时,在这附近打更的更夫老贾亲眼所见。人已经被吓得卧病在床,我们去看看吧。” 老贾家在后面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进门,就有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老贾躺在床上,整个人抖若筛糠。 他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地望着房顶,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头......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陆珩走到床边,沉声道:“老贾,抬起头来,本官有话问你。” 威严的声音让老贾浑身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恐惧,挣扎着想要往后缩。 “别......别过来!” 他声音颤抖,“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狄寺丞在一旁温言安抚道:“你是在帮我们办案,我们不会为难你。说清楚了,你心里也能舒坦些。” 在狄寺丞的安抚下,老贾的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讲述了昨夜的遭遇。 “那......那是子时刚过,天黑洞洞的。我正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沿着这条巷子走。走到客来客栈后面那条道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老贾打了个哆嗦,继续说道:“干我们这行的,胆子必须得大,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可这一看,魂都吓没了!就在那客来客栈的屋顶上,有个头......在飞!” “披头散发的,它就在天上飘着,还直勾勾地朝我冲过来!我......我吓得腿都软了,梆子也扔了,连滚带爬地就跑回了家。”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陆珩和狄寺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又是客来客栈。 四海班的人投宿的客栈。 更夫的话,并不能全信。 但此案诡异,赵虎的头颅至今下落不明,如今又出现了“飞头”的传闻,无疑是在本就恐慌的西市火上浇油。 “看来。” 狄寺丞缓缓开口,“这幕后之人,是想让整个西市都相信,这是飞头獠作祟。” 两人从老贾家的屋子里出来,重新回到西市喧闹的街头,阳光刺眼。 “陆少卿。” 狄寺丞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递了过去。 陆珩看了一眼,他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这可不是寻常的糖包。” 狄寺丞终于笑了笑,“是你家那位沈娘子做的。我方才尝了一个,甜而不腻,满口生香。陆少卿你说,她让我带两个油纸包做什么呢。” 陆珩马上接过油纸包,拆开,拿起一个胡麻糖包,咬了一口。 浓郁的胡麻香气和甜味在口中化开。 他几口吃完一个,又拿起另一个。 他就知晓夫人心中还是会在意他的。 夫人啊夫人。 他错了。 狄寺丞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试探着问道:“陆少卿,你和沈娘子......吵架了?” 陆珩嘴里的糖包还没咽下去,闻言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无助和委屈,声音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夫人......不要我了。” “噗——” 狄寺丞打开皮囊壶喝进嘴里的一口热饮,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呛得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着,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说啥?” 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眼的不可思议。 端方的大理寺少卿,竟然会说出“夫人不要我了”这种话? 这比西市闹鬼还离谱! 鬼好歹还是人为。 陆珩却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抓住狄寺丞的胳膊,急切地问道:“狄寺丞,你在家是如何哄夫人的?我听说你有三个孩子,夫妻和睦,你一定很会哄人吧?快,教教我!我的夫人定是被我气得狠了,她若是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大理寺的陆少卿此刻像迷茫的羊儿,满脸都是求指点的恳切。 “这......下官这......” 狄寺丞支吾了半天,他办案子在行,处理这种后院火情,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他和夫人一向相敬如宾,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争吵。 他思来想去,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官场术语。 “这......审时度势,见机行事吧。” 陆珩:...... 他松开手,默默地将最后一口糖包塞进嘴里,脸上写满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 狄寺丞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陆少卿,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沈娘子并非不讲理之人,你......好好想想,问题出在哪里,诚心去认个错,总能化解的。” 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他和陆瑾,把她当傻瓜一样骗了。 他们死定了。 狄寺丞看着陆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像是......平日的陆少卿。 且他办案风格,语气,也变了。 不会吧。 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浮了上来。 难道真是那样? 狄寺丞试探谨慎问道:“陆少卿,这件事,不会是出在......沈娘子上次问我的那个‘双子’身上吧?” 陆珩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看到他这副表情,狄寺丞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大唐之大,无奇不有啊。 “这......这可就难办了。” 狄寺丞惋惜道:“下官知晓沈娘子聪慧厉害,心思玲珑剔透。在厨艺上,她能化腐朽为神奇,在为人处世上,她也进退有度。可......可这‘驭夫之术’,下官就已经不甚明了了,更何况......” 他斟酌着词句,艰难开口。 “更何况是驭......两个。这,下官真的不懂。” 一个身子里住着两个人,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常人的理解范畴。 沈娘子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夫妻间的拌嘴,而是两个独立的、性格迥异的灵魂。这已经不是“哄”能解决的问题了,这简直是在勘破一个离奇的谜案。 陆珩的脸色更加灰败了。 连足智多谋的狄寺丞都说不懂,那他岂不是更没希望? 但很快,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是破釜沉舟。 “那到时候......我给我夫人跪下。” 狄寺丞一听。 真是悲壮啊。 陆珩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的明毅。 “明毅!” “属下在!” 明毅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听令。 陆珩指着他,“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下跪!” “......啊?” 明毅凝固了。 他的脸黝黑了不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少......少卿大人,俺,俺去干嘛呢?” 他没听错? 他虽是和陆瑾一块长大,但好歹是个司直。 陆瑾他还是人吗。 不,陆珩他还是人吗。 陆珩慢条斯理道:“我一个人去跪,显得诚意不足。但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并排跪在夫人面前,这就不是简单的认错了。夫人一看,定会被我的诚意所打动,心中的气自然就消了。” 一旁的狄寺丞扶着额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一个愁眉苦脸准备拉人垫背的上司,和一个满脸发黑生无可恋的下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这么聊下去,别说破案了,他们这位少卿大人怕是要先疯在这西市街头。 他清了清嗓子,“陆少卿,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案子。既然是夜里出现的‘飞头’,不如我们去问问昨夜在这附近轮值的金吾卫,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提到案子,陆珩脸上的脆弱和迷茫很快褪去,马上回归正途。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狄寺丞言之有理。” 金吾卫在西市附近设有一个临时的值守点。 三人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金吾卫制服的小兵,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半大的黄毛土狗“嘬嘬嘬”地吹着口哨。 那小兵手里拿着一块肉干,耐心地引诱着,“我给你找户好人家,保证顿顿有肉吃。” 小狗看起来有些怕生,缩在墙角,呜呜地叫着,不肯上前。 狄寺丞走过去,在小狗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狗不再躲闪,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狗很灵性。” 狄寺丞笑着对那小兵道:“你养的吗。” 小兵笑呵呵地说道:“噢,这是我们中郎将嘱托送人的。” 他看了一眼陆珩和狄寺丞身上的官服和鱼袋,恍然大悟道:“你们是大理寺的吧?正好!我本来就要送大理寺去的。” 陆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崔执? 他送狗去大理寺做什么? 小兵依旧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崔中郎特地让人从家里抱来的,说是要送给大理寺新来的那位沈厨娘,让她养着看家护院,沈娘子总是一人走,也安全些。” 陆珩。 脸黑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埋头做饭 陆瑾: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陆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送狗? (注:大概有点像陕西地区的浆水菜,柳宗元记《龙城录·魏徵嗜醋芹》:“......侍臣曰:“魏徵好嗜醋芹,每食之,欣然称快。此见其真态也。”明旦,召赐食,有醋芹三杯。” 第44章 第44章 “昨夜负责巡查客来客栈附近的金吾卫在哪里?” 陆珩很快将看狗的思绪收回来, 沉声问。 “陆少卿,查案查到我金吾卫的地盘上来了?怎么,大理寺的刑狱不够你审, 要来管我们的防务了?” 戏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陆珩转身,果然看到了崔执。 他目色沉沉道:“崔中郎将, 此案眼下是长安重案, 受害者死于此处, 大理寺前来问询, 合情合理。难道在你看来, 追查凶嫌, 还分地盘?” “放肆。” 崔执脸上的笑容敛去, “这西市的巡防, 归我右金吾卫管。陆少卿,你带人擅闯还敢问东问西, 是没把我金吾卫放在眼里吗?” 陆珩寸步不让,“本官只知职责所在。”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狄寺丞夹在中间, 连连上前劝解, “都是为了长安百姓, 莫伤和气莫伤和气。” 这两位都出身世家, 年纪轻轻皆官居四品。 尤其是如今并非白日的少卿, 性子傲了些, 狄寺丞都闻到爆仗味儿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崔执才哼了一声开口:“问吧。” 陆珩一一问话,“昨夜子时左右,你们在这附近巡逻,可有看到任何异常?尤其是......空中。” 果有一小队金吾卫中的两人见到异常。 其中一人道:“回中郎将, 昨夜子时,属下......属下好像真的看到有东西飞过。” 陆珩和崔执同时一凛。 “什么东西?” 陆珩追问。 那人困惑回:“那东西飞得极快,黑乎乎的一团,小人不敢确定。当时属下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只大夜枭。” 另一个人想了会也跟着回:“那东西就像鸟一样,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东边,一会儿又闪到西边,很是灵活。如果真的是什么头在飞,那也太邪门了,那姿态很像活物。” 崔执厉声打断了他,“荒谬,世间怎会有会飞的人头?” 两名金吾卫不敢再多言。 崔执转向陆珩,“陆少卿问完了?” 陆珩没有理会他。 果真有东西在飞,打更人老贾没有看错。 同样的时辰与地点,金吾卫的人也没有必要撒谎。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多谢崔中郎将。狄寺丞,我们走。” 崔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出了金吾卫的地儿,两人又去了客来客栈。此刻虽到了下午,但大堂里依旧坐着不少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西市这地儿,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死者是四海班的台柱子,这消息早已传遍了。 只不过大家还不知晓他头没了的事。 陆珩和狄寺丞一走进客栈,便听到了满耳的叹息与惋惜。 “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啊,好可惜,我真的好想看那出戏。”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接口道:“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看上了。眼下这苏中郎没了,这戏班子还怎么演下去。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周芩,演得可好了,哭得跟黄鹂鸟似的,婉转凄凉,听着就让人心疼。” 另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食客却有不同看法,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我是觉得,那死去的苏中郎演得更好。《踏谣娘》嘛,唱的本就是个醉汉日日醉酒后抽打妻子,妻子只能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的冤屈。那姓张的演的苏中郎,来长安第一日我就看了,简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放下茶杯,绘声绘色道:“他一出场,那股醉醺醺的模样,演的就跟真的一样。不知晓的,还真以为他要冲上台去打人呢。我听说,戏班子里演他娘子的,就是他的真娘子。” 陆珩和狄寺丞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饮茶,将这些议论尽收耳底。 明毅跟着进客栈,“少卿大人,狗已经到了大理寺了。” 陆珩呸了一口茶。 他忍。 查案。 ...... 大理寺后院门口,小黄狗的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 吴鱼第一个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刚从后厨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就看到了毛茸茸的它。 “嚯,哪来的小狗?” 吴鱼把水盆往旁边一放,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它的头。小黄狗不但不怕生,反而用它湿润的鼻子在吴鱼的手指上嗅了嗅。 “嘿嘿,好玩好玩。妹子,快过来看!” 吴鱼朝着厨房喊道:“这小狗咋在我们厨院门口不跑啊?” 庄兴也走了过来,绕着小狗转了一圈,看着它脖子上系着的一个小布包,“这狗不是野狗,你看,还有东西。”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庄兴识得几个字,他展开一看,上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家有不便,望好心人给它寻户好人家。 沈风禾擦干净手走了过来。 她刚一靠近,这小黄狗“汪”了一声,便迈着腿,跌跌撞撞地朝她猛扑。 它直接扑到沈风禾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裙摆,还不停地围着她转悠。 吴鱼看得目瞪口呆,“嗐,我说这小东西怎么赖着不走,原来是看上我们妹子了,真是条小色狗!” 沈风禾被它缠得没法,往左挪一步,它就跟一步,往右退两步,它就摇着尾巴跟两步,寸步不离。 午后的阳光好,小黄狗吃了几块沈风禾喂的豕肉,便心满意足地趴在院子里。 眼下也没了主厨,大理寺的人都愿意吃沈风禾做的菜,故大菜一般都是她做。偶尔庄兴和吴鱼几个自己掌勺几个,还能获得大家一致的夸赞。 这实在是比陈厨在时只能切菜洗碗与喂鸡鸭好太多了。 院子里的桃花渐渐开了,蜂飞蝶舞的,几个人在阳光下打盹。 真暖啊。 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今日这鳜鱼瞧着好肥美。” 沈风禾睡醒后,玩了一会小黄狗,“吃酱烧吧,糖醋口。” 水缸里的鳜鱼体态丰腴,游动着扑打出水花。 离晚食也差不多时,它却生姜和几段葱白进了肚,在砧板上卧着,打了花刀,眼里泛着奇异的光。 一切就绪,吴鱼已经在灶上烧起了油锅。 待油温冒出细泡,沈风禾便提着鱼尾,将整条鱼缓缓滑入锅中。 她不时地将锅里的热油舀起,浇在没有浸到油的鱼身上,让整条鱼都色泽金黄。 不一会儿,鳜鱼便炸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沈风禾将调好的酱料和葱姜蒜末一同倒入,快速翻炒后加入清水熬煮,直到变得浓稠红亮。 炸好的鳜鱼重新放入锅中,用勺子不断地将滚烫的酱汁浇在鱼身上,让每一寸鱼肉都均匀地裹上酱汁。 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诱人的声响,原本金黄的鱼身,此刻被酱汁包裹,香气扑鼻。 黄昏时分,大理寺的钟声准时敲响,宣告着一天公务的结束,吏员们不约而同地涌向了饭堂。 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 “沈娘子鳜鱼也烧得这样香,香得我好饿。” 孙评事立刻奔到沈风禾身旁添饭。 中央的大桌上,赫然摆着一大盘酱烧鳜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吏员们排着队,由吴鱼和庄兴负责将鱼肉分到各人碗里。 “庞老吃鱼肚肉,很嫩的。” 吴鱼一边分鱼一边笑着说。 “小吴懂事啊。” 庞录事笑得合不拢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细细一抿,外头甜咸酥脆,内里鲜嫩无比,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米饭,又是一道下饭佳品。 “庞老还口淡吗?” “不淡不淡!”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满足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陆珩和狄寺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饭堂给两人备了鱼头。 鱼头硕大完整,鱼眼清亮,酱汁饱满,是精华所在。 狄寺丞笑着谢过,拿起筷子,细细享用。 饭堂里没有沈风禾的身影。 “陆少卿,快尝尝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狄寺丞见他不动,提醒道。 陆珩“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没有去夹鱼肉,烦躁地在碗里戳着米饭。 夫人不在。 饭不香。 陆珩又扫了一圈,很快寻到了沈风禾的身影。 她正蹲在厨院的门槛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拿拌了肉汤的粟米饭,喂给小黄狗。 小黄狗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用头蹭着她的手。 陆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只狗!又是那只狗! 崔执送的狗! 他看着那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的小东西,只觉得它身上的每一根黄毛都写满了挑衅。 手里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咳!” 狄寺丞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珩的不满,连忙咳嗽一声,拿起筷子,将那硕大的鱼头从中一分为二,将一半夹到了陆珩碗里,“陆少卿尝尝吧,这鱼眼可是好东西。” 陆珩的目光从那只碍眼的狗身上收回,落在碗里那半边鱼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很嫩,味道也很好。 夫人做得真好吃。 夫人宁愿陪狗,也不陪他吃。 晚食的喧嚣渐渐散去,沈风禾把厨院收拾干净,最后才摇了摇在脚边打盹的小黄狗。 她找出了一段柔软的布绳,灵巧地给它做了个简单又漂亮的项圈,又系了一端。 绳结打得不松不紧,正好贴合它的脖颈,既不会勒到,也让它无法挣脱。 “好了,回家了。” 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 日常牵着狗上下值,有一种安心感。 何况今早她觉得背后真凉飕飕的。 小狗真是来得正好。 沈风禾牵着它,从厨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她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陆珩就那么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知等了多久。 沈风禾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牵着狗,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陆珩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又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旁。 “夫人。” 沈风禾没理他。 “夫人!” 陆珩又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却又怕惹她更生气,手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来。 沈风禾依旧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陆珩急了,他快走两步,挡在了她面前,迫使她停下。 “夫人......” 沈风禾终于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陆珩?” “对对对!” 陆珩连忙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夫人,我是陆珩!” 他就知道,她还是能分清他们的。 他是她的陆珩。 她今日终于和他说话了。 看着陆珩那副急于表功的样子,沈风禾“嗯”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绕过他,继续牵着狗往前走。 陆珩的好心情只维持了这么点光景。 夫人一手牵着那只小黄狗,另一只手空着,却就是不肯给他牵。 陆珩跟在她身边,想要找些话题,“夫人可知,这狗是哪来的?” “不知晓。” 沈风禾头也不回,“反正眼下,是我的狗。” 陆珩看着那只摇着尾巴,在她脚边欢快蹦跶的小狗,越看越碍眼。 “那......那夫人给它取名了吗,它叫什么名字?” 他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 “还没取。” “那就叫‘崔狗’吧。” 沈风禾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他非要和她的狗过不去吗。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转过身,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陆珩继续跟在她身后。 亲也不能亲,抱也不能抱,夫人都只牵狗,不牵他。 这狗有什么好的?毛乎乎的,还流口水。 他不如狗。 好烦。 好想亲亲夫人。 夜里,万籁俱寂。 陆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看了一遍飞头案的案情记录。 头还找到,只能从陆珩的记载中判断。这周芩似乎在私下很怕赵虎,那赵虎所演之苏中郎,又是不是出于他的本能? 眼下人死了,只能听取一个人的片面之词。 还有除打更人、客栈的人外,连金吾卫都看到了空中有东西。 若非鸟,那是用了什么技法。 想了一会,他才注意到桌案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崔执送了一只狗给夫人。 陆瑾的眼神冷了下来。 崔执? 右金吾卫的中郎将,他的死对头。什么时候和阿禾这样亲近,还送起了狗? 他将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寒凉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他在书房里待了片刻,只觉得心中愈发烦闷,那股因案情而起的郁结,与因阿禾而起的忧虑交织在一起,让他坐立难安。 白日里属于陆珩的燥烈心绪似乎还有残留,混合着此刻属于他自己的被无限放大的渴望与思念。 像无数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想见阿禾。 他终究没能忍住。 走到门口时,守在外间打盹的香菱惊醒,慌忙起身:“爷。” 陆瑾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径直望向紧闭的房门,低声道:“我只是看看她,不会吵醒她。” 香菱不敢再拦,悄声退到一旁。 陆瑾轻轻推开门,房内光线昏黄朦胧。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里侧,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沉入梦乡。 锦被滑落至肩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墨发如云铺散在枕上,衬得那张睡颜愈发恬静娇憨。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驻足凝望。 昨夜那些强压下的焦躁、不甘,此刻在心口疯狂翻涌。 他俯身,指节极其轻柔地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触感微凉。 她还是和初遇时一样。 不够。 只是看着,远远不够。 阿禾,他的阿禾。 他缓缓低下头,先是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唇角,如同试探。那温软的触感一经沾染,便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 喜欢阿禾。 吻逐渐加深,从轻柔的触碰变成了贪婪的吮咬。他含住她的下唇勾缠,汲取她口中清甜的气息。 昨日食髓知味过了。 便更不够了。 他跪伏下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与自己的气息之中。 他先是试探,随即不轻不重地吮咬啜饮。 甚至带着似乎惩罚和标记的意味。 他忽然明白了陆珩的行为。 真像窃贼。 她真是哪里都好亲。 能不能都沾上陆瑾的味道。 阿禾。 果真还是喜欢他的吧。 不然,怎会这样润泽。 吞掉、咽下。 陆瑾试图将那层碍事的布料濡透、熨帖,一遍又一遍。 睡梦中的沈风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似乎在抗拒这侵扰,指节穿过他的发丝。 他骤然抬头,生怕惊扰她。 好在她并未醒。 但她眉头轻蹙,唇齿间溢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呼唤。 “陆珩。” ----------------------- 作者有话说:阿禾:沉默 陆珩:我比狗好 陆瑾:偷偷的 (阿禾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第45章 第45章 嫉妒, 似附骨之疽。 若是上月,在他们尚未叫阿禾发现,她在梦中呢喃的是陆珩的名字, 他定会咬着她不放,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让她在迷离中唤他“陆瑾”。 可眼下...... 陆瑾只是想碰碰她, 见见她。 这莫名的互换, 让他成了黑夜的人。 且自己只能像个窃贼一样, 不能与她说话, 隔着距离, 贪婪地描摹她的睡颜。 陆瑾眸色深沉, 俯下身, 又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发泄又像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喃喃道:“小没良心的阿禾......” 他小心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书房, 陆瑾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哄哄阿禾,交给你了。 她爱吃西市福兴斋的杏仁酪, 庾家的粽子......若有空, 便带她去尝尝。 告诉她, 我们并非故意骗她, 而是怕她害怕。我与你本是一体, 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分毫, 更不会将她当货物。 那个同乡你多留意,别让他把主意打到阿禾身上。 ...... 陆瑾写了很多,如何讨她欢心,事无巨细。 本又是一个枯坐到天明的夜晚,但他出了陆府, 往西市而去。 临近寅时,陆珩清醒时便看到了桌案上那些洋洋洒洒的字。 他随意地拿起,扫了几眼。 “我也懂,要你教我那么多。” 嘴上虽不屑,陆珩却还是认真地将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他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随意洗漱了一番,又去了沈风禾的房间。 守在门口的香菱正打着哈欠,见他来了,连忙站直身子。 她的活爹,爷怎么又来了! “我只是想看看她,不吵醒她。” “是,爷。” 香菱恭敬地应着。 这话不是昨夜才说过吗?! 她偷偷抬眼,看着自家爷那张俊得人神共愤却眉头都要成一团的脸。 爷与其在这儿对着少夫人的睡颜进行深情告白,还不如直接把人抱进怀里好好哄。 叫她来,她定会这样做。 毕竟少夫人一直是嘴硬心软的大美人,可好哄了。 沈风禾抱着一方枕头,还在睡。 陆珩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眼神复杂。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夫人,对不起,陆珩错了。” 他不该骗她,更不该在圆房时失控,让她受了惊吓。 他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将她唤醒,站起身转身离去,上朝去了。 帝后此番要回洛阳,他不必再每日去宫中点卯。若夫人能原谅他们,便可以日日陪着她,送她上值,接她下值。 日子忽然有盼头起来。 可千万要原谅他们啊。 陆珩才带上门,沈风禾便倏然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心莫名开始,扑通扑通。 梳洗过后,沈风禾牵着小黄狗往大理寺照常上值。 春日路上天初晓,狗儿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周遭倒也没有那么安静了。 但沈风禾刚走到街角,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劈头就喊:“风禾!” 沈风禾下意识往回撤了几步,小黄狗立刻弓起身子,对着来人“汪汪”狂吠。 看清那张形容枯槁的脸时,她皱紧了眉:“关阳?” 关阳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也不顾小黄狗的威胁,偏执道:“风禾,你跟陆瑾和离好不好?我娶你!我娶你啊!” 沈风禾侧身避开他的手,冷言回:“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他眼下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 关阳冲着她吼道:“他可是陆瑾啊!是我大唐未来要入阁拜相的栋梁之才!你当初是乐籍,你跟着他,只会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你跟了我就不一样了。你如今嫁过陆瑾,断然已经脱了籍,我会对你好的。陆瑾如何待你,我便如何待你,绝不亏待你。你忘了吗,我们在嘉木村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亲近的?” “亲近?”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生气道:“关阳,我早说过,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当初在嘉木村,我们什么时候亲近过?” 她和关阳虽是一个村的,但并不太相熟。 他是寡母带儿,疼惜得很。他的母亲从来就瞧不上一个舞女,一个厨子。 偶尔春忙时,沈风禾与穗穗、邻家阿兄干活,他会捧书坐在树下看他们。 看累了,他便与他们说上几句。 若是说他厉害,那便算上是嘉木村几个会念书,且念得长久的吧。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说谎!” 关阳被她再次拒绝,一时间状若疯魔,“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你只是因为陆瑾有权有势,才故意拒绝我。风禾,你醒醒,你配不上他的,只有我才适合你......你不是乐籍,我母亲会同意的。” 她是嘉木村里最好看的小娘子,几个读书的同窗总会将他们放在一起相比较,说什么佳人配才子。 她也会和他说话,冲他笑。 他想,日后考上了,他定是会给她脱籍的。 为什么是陆瑾呢。 为什么偏偏是陆瑾。 小黄狗被他的吼声激怒,吠得更凶,前爪扒着地面就要扑上去。 沈风禾拉紧狗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与陆瑾已经是夫妻,你再胡搅蛮缠,我报官了!” 小黄狗的狂吠声越来越大,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金吾卫。 几名金吾卫闻声而来,领头的依旧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 “何事喧哗?” 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纠缠的沈风禾,眉头蹙起。 “沈娘子?” 崔执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沈风禾护在身后,“他是?” 沈风禾解释道:“一个普通同乡。” “普通同乡?” 关阳听了这话更加气愤,“沈风禾你放过陆瑾吧!” “放肆。” 崔执厉声喝断了他。 他走上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如此叫嚣?你好大的胆子!” 大理寺少卿的夫人...... 关阳本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本以为是陆瑾哄她的。 原来她真的是正妻。 陆瑾定是疯魔了。 崔执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对沈风禾道:“沈娘子,你还要去大理寺上值吧。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沈风禾点点头,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崔中郎将。” 她拉着还在低吼的小黄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直到沈风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崔执才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关阳,慢悠悠地开口:“你方才说......她曾是乐籍?” 关阳木讷地点了点头。 “噢,这样啊。” 崔执思索了一会,很快讥诮:“那与你何干?” 关阳抬头,对上崔执冰冷的视线。 “昨日你鬼鬼祟祟地跟着她,我便该将你拿下。今日又敢当街骚扰,看来是没把金吾卫放在眼里。” 崔执厉声道:“再让我发现你靠近沈娘子半步,就不是教训两句这么简单了,直接送你去金吾卫的大牢里好好坐坐......滚。” 最后一个“滚”字,吓得关阳一个哆嗦。 为什么? 关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瑾,是他仰望的,是读书人的楷模。 可眼下,连堂堂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竟然也在维护沈风禾。 陆氏,崔氏...... 莫不是都疯魔了。 她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才把陆瑾和崔执这样的人物都迷住了。 母亲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祸水。 ...... 今日轮到沈风禾去西市采买。 长安城的春日来得悄无声息,似乎在一夜之间铺陈开来,桃花盛放。 西市的集市上,满眼都是新鲜的绿意。 沈风禾兴致勃勃地穿梭其间,早上那点被关阳打搅的莫名其妙的不悦,很快被满目春景驱散。 刚挖的春笋鲜嫩,头茬的菠菜翠色欲滴,香蕈也有各式各样...... 街口还有一位老人守着一篮野果,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篮子里是些红得发紫的野莓,只是少有人问津。 沈风禾走上前,轻声问道:“老丈,这果子怎么卖?” 老人连忙回道:“娘子,这是山里的野莓,甜着呢。是我那小孙女心疼我辛苦,陪我一块采的。您要是全要了,给二十钱就好。” 野莓酸,也不是什么正经果子,尝起来不香甜,不解渴,鲜少人满。 但最近大理寺的人都“口淡”,想要新点心了。 沈风禾看了看满满一篮,便从钱袋里摸出二十钱递过去。 小孙女抱住老人的胳膊,兴奋道:“阿翁,我给你赚钱了,我们去客来客栈吃饭吧,我知晓阿翁喜欢吃里面的兰花豆。”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那家客栈眼下很多当官的......我们去不方便。” 他总不能对着孙女说,那里恰好出了人命。 “当官的不是很好吗?” 小孙女反驳道:“他们穿着官服,可威风了,是保护我们的。我知晓他们这两日一直在客栈里,连休息都不休息呢。” 沈风禾的心微微一动。 客来客栈,是陆珩查案的客栈。 回到大理寺饭堂,她将送来的菜安置好,将野莓洗净,挑出最饱满的一些,腌渍起来。 天色已近午时,吴鱼将他们一起垒的炉子正烧得旺,昨夜卤的羊肉也已经热上了。 “这样香的羊肉,不用来夹胡饼也太可惜了。” 庄兴揭开锅盖,浓郁的羊肉香扑面而来,“要不我们自个儿做些,叫大人们尝尝是我们做的好吃,还是辅兴坊的好吃?” “你一说我也好馋。” 吴鱼跟着回,“好久不吃辅兴坊那家了,寻常胡饼,夹的羊肉可没他家的多。” 两人说着说着,便愈发来了兴致。 “妹子?” 两人异口同声,纷纷朝沈风禾看来。 “做!” 沈风禾摊了摊手,“发狠了忘情了,使劲做胡饼!” 揉面自然交给了这哥俩,沈风禾想着做个酥脆的胡饼,便叮嘱着他们如何揉个水油皮。 待两份面团都醒发妥当,她便取一剂水油皮,擀成薄饼,将一块油酥包在其中,像包包子一样收口,再擀成长舌状卷起。 如此重复多次,每一次折叠擀卷,都让油与面的层次愈发分明。 最后她将这层层叠叠的面剂擀成薄薄的圆饼,饼中央用刀划了几道口子,以防烤的时候鼓起。 炉火正旺,他们一块将擀好的饼胚贴在炉壁上。 “滋啦滋啦”一声轻响,面饼膨胀起来,原本雪白的面皮渐渐变成诱人的焦色。 庄兴将肥瘦相间的羊肉捞出,用刀细细地剁起来。 刀锋落下,油脂渗出,香气四溢。 林娃在炉旁添火,瞧见庄兴剁羊肉便问:“庄哥哥,你,你这刀工咋这么好。” “你要是连续切两年菜,你也会的。” 庄兴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重整旗鼓,“罢了罢了,都过去了,让庄哥哥给你表演一个皮肉分离!” 待胡饼烤得两面金黄,微微鼓起,沈风禾便用火钳夹出,稍稍放凉,再从侧面用刀划开一个口子,将满满一勺刚剁好的羊肉馅塞进去。 滚烫的饼皮将羊肉的香气再次激发,肉汁浸润了酥脆的饼壳,香得淌汁水。 “辅兴坊的羊肉夹胡饼搬到我们大理寺了?” 第一个冲进饭堂的依旧是年轻的孙评事,他的鼻子似是犬鼻,总能第一时刻捕捉到吃食的气息。 “来得真及时,尝尝我新做的胡饼夹羊肉。” 沈风禾笑着将一个热气腾腾的胡饼递给他。 孙评事接过便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在齿间裂开,听得一旁的史主簿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哇噢!不愧是沈娘子!” 孙评事嘴里塞满了胡饼,含糊不清地赞叹,“沈娘子可以去开个胡饼铺子了,不一样的口感!”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咀嚼,又作诗似的夸奖起沈风禾来。 庞录事、史主簿等人也陆续走了进来。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胡饼夹羊肉。 “咔嚓——” “咔嚓咔嚓——” 整个大理寺的饭堂里,都回响着这种令人无比愉悦的咀嚼声。 不同于普通胡麻饼饼皮的暄软,这更像是一个夹满羊肉,金黄酥脆的小宝塔。 酥皮一咬,满是油香和面香,簌簌地往下掉酥渣。 内里的羊肉被剁得细碎,肥肉相间,肥得油润香滑,瘦得嚼劲十足。 羊肉的油脂和肉汁被酥皮馍贪婪地吸收了。它也不是干巴巴的脆,而是变得润而不腻,满口生香。 庞录事一边吃从衣袖上捡酥渣子吃,“这胡饼的做法很独特,真的好酥。” 史主簿也赞不绝口,“羊肉卤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我又要发胖了。” 很快,吵吵嚷嚷中,陆珩和狄寺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少卿大人,狄寺丞。” 饭堂里的人起身行礼。 陆珩摆了摆手,走向角落里的一张空桌。 狄寺丞紧随其后,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问道:“陆少卿,你脸色差成这样,案子先给下官吧,你用完饭去补眠。” 陆珩闭了闭眼,“我是想睡的。” 他顿了顿,“可你也知晓,案子没头绪,还有......他......我控制不住。” 陆瑾他两夜都没睡觉,昨夜还亲自去了客来客栈。 并未发现飞头。 陆珩眼下既要查案,又要费力地维持着自己白日的主导。 狄寺丞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陆珩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靠托着下巴,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平稳,竟是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再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风禾这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两张烤得最香脆的胡饼,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她走近才发现,陆珩已经睡着了。 饭堂里交谈的声音变轻了,大家心照不宣地放慢了所有动作,连咀嚼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多时,许多人默默地将没吃完的饭食打包,端着食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前面的官署去吃,想让少卿大人能睡个安稳觉。 偌大的饭堂,很快变得空旷而安静。 沈风禾静静地站在桌旁,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她拿着一件自己的披风,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手即将收回的瞬间,他拉住了她的手腕。 陆珩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抬起头看着她。 眼下乌青,双目微红。 “夫人。” 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心不要跳 陆瑾:我好酸,但是眼下是和平时期 陆珩:在白天快累死夫人快原谅我把。 (想吃一口营养液馅的胡饼 第46章 第46章 沈风禾挣脱不得, 迅速环顾四周。好在饭堂里的人都已退去,吴鱼几个也在厨房收拾,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好了, 你继续睡会吧。” 陆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懈, 他站起身, 在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时, 单手把她托起, 将她轻轻抵在后面的木梁上。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 以防自己滑落。 陆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接着用自己的侧脸一点一点蹭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心。 “夫人,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风禾的皮肤上,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模样,一时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推了推他:“陆珩,放我下来, 叫人看见了......” 陆珩却抱得更紧了, 似是耍赖道:“我好累, 抱一下就好。” 他抱了好一会儿, 见沈风禾不再挣扎,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胆子就又大了起来。 陆珩抬起头,灼热的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慢慢凑近。 “得寸进尺。” 沈风禾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脸。 陆珩吃痛地“嘶”了一声, 却没躲,反而顺势凑过去,飞快地在她揪着自己脸颊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他似是得到了什么嘉奖,便弯了唇角道:“夫人,你还记得那日我们看的《踏谣娘》吗?” 沈风禾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听到那苏中郎唱到‘我打你,是疼你。我辱你,是爱你’时,好生气......” 他的夫人当时气得不轻,险爬上台将人给揍一顿。 “对。” 沈风禾的思绪也被他带回了那个戏台,“实在是那娘子演得情真意切,一声声的哭诉,仿佛都刻在了人的心尖上,真是人见人可怜。” “可怜得......像真的一样。” 陆珩勾玩起她的发丝,“夫人是不是也觉得,像真的?” “我不确定,这些都不好说。” 沈风禾将他玩头发的手给拍回去,“我只能说,那娘子的演技真的很好,一日好几场,眼泪也能说来出来。” 陆珩与她说了几句话,才心满意足地将她放下,扶着她站稳。 他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好了,不累了。” 陆珩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胡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胡饼的香味与羊肉汤的鲜美驱散了疲惫,胃里暖了,哪里都跟着暖了。 “好吃。” 陆珩含糊不清地赞叹,“叫我吃个百八十年也行,我日日吃。”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 陆珩几口便解决了一张饼,又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与陆瑾的细嚼慢咽大为不同。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杀伐果决的大理寺少卿模样。 他走到沈风禾身边,郑重地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我去查案了。” “噢。” 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站在原地看他,他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美滋滋。 她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这让她感到些许懊恼。 她应该生气的。 对她隐瞒了如此重要之事的郎君,她怎么能因为他几句示弱的话就轻易心软。 一定是因为他太累了,眼底的乌青太真实,那副查案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苛责。 毕竟为了百姓,换谁都不会苛责的。 沈风禾在脑子里自问自答了一番,压下不合时宜的莫名的悸动。 陆珩陆瑾,还是有待考察。 “妹子,你咋买这么多野莓啊?” 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得沈风禾一个激灵。 她回头一看,是吴鱼端着一大摞碗碟从厨房走出来。 “鱼哥,你走路怎没声儿。” 沈风禾长舒了一口气。 “嗐,看你站这儿发呆,喊你两声都没应。” 吴鱼把洗好碗碟放到一边,“这野莓看着新鲜,你打算怎么吃?这么多,我尝了几颗,酸酸甜甜的,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今日市集上便宜,我便多买了些。” 沈风禾定了定神,“打算熬些果酱,还可以烘干了夹在饼里,尝起来都挺不错的。” 从前在乡下她总是采野莓贮存,初春不热,熬出的果酱能放一月都不会坏。 且这种野莓自带甜味,不用加太多糖。 “噢——” 吴鱼拖长了声音,四处观望,“我说呢。那......少卿大人这么快就吃完走了?方才还不睡着吗。” 沈风禾点点头,“嗯,他还要去查案子。” “那你快去忙吧,这果子可得趁新鲜赶紧做。” 吴鱼说完,将陆珩留下的碗碟拿回去清洗。 他看了一眼凳子上的披风。 妹子的。 嗯? 谁,谁盖的? 沈风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那些野莓。 她先将野莓倒进大盆里,和林娃一起将它们用水反复淘洗干净,再仔细地将每一颗果子的蒂都摘去。 野莓很小,光摘蒂,他们就耗了不少功夫。 洗净的野莓倒入锅中,她按照果子,又淋上了少许水,防止粘锅。 灶里的火烧得正旺,锅也开始冒泡。 起初只是微微的咕嘟声,很快就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沸腾,紫红色的果肉和酸甜的汁水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香气。 沈风禾手持调羹站在锅边,加了些许糖,时不时地轻轻搅动,防止果酱糊底。 锅里的汁水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愈发深沉,从鲜亮的紫红色变成了醇厚的艳紫色。 空气中弥漫的酸甜气息。 春日的味道。 果酱咕嘟咕嘟。 她的心扑通扑通。 陆珩走到少卿署时,便看到狄寺丞正站在那里等他。 狄寺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方才进大理寺饭堂时,他们的陆少卿还像长期离了水的鱼儿,眼下乌青,步履虚浮。 可这用顿饭的功夫,他竟像是换了个人,脚步轻快,双目有神,连眉宇间的倦容都一扫而空。 整个人透着一股......一股春风拂面的劲儿。 “陆少卿。” 狄寺丞忍不住开口,“您这,不多睡会儿了?” “不睡了。” 陆珩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我已经不困了。” 狄寺丞试探着问道:“那您这是,与沈娘子......和好了?” 陆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没有。” 狄寺丞刚要问那这般是何为,陆珩便用一种炫耀般的语气继续说道:“但夫人与我说话了。”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事情,“她还揪我脸了。” 狄寺丞:......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妻子揪了一下脸就高兴傻了的陆少卿。 和那位温润如玉,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少卿,真是天差地别啊。 罢了罢了,不影响。 都是好官。 长安县的捕手在客来客栈门口等候,见陆珩和狄寺丞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二人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们来到周芩的房门前,还未敲门,里面便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压着芩娘!芩娘那么柔弱,她怎么可能杀人?这都两日过去了,赵虎的头都找不到,你们不去抓凶手,反而来逼问一个受害者!” 陆珩停下脚步,与狄寺丞对视一眼,抬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被李默打开。 “陆少卿。” 李默看到来人,不情愿地行了个礼。 房间里,周芩正坐在窗边的桌旁,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看到陆珩和狄寺丞,身体很快瑟缩了一下。 见陆珩往周芩面前走,李默又立刻挡在了周芩身前,沉声道:“少卿大人,赵虎平日里好赌成性,得罪的人多如牛毛,他定是被那些债主或者仇家所杀,与芩娘无关。” 钱伍班主为了不耽误戏班生意,今日起便要换戏码继续开唱。虽然没了《踏谣娘》这个压轴戏,但四海班的人也要吃饭,必须得唱旁的。 芩娘本就很烦了,大理寺的人却总来叨扰她。 陆珩没有理会李默的辩解,径直开口,“周芩,本官且问你,这赵虎在平日里,是否也对你不好?” 周芩浑身一颤,端着的茶杯也跟着晃了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陆珩继续问:“他......是否打你?” “打”这个字一出,周芩很快捂住脸,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芩娘。” 李默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回头怒视着陆珩,“少卿大人,她已经够可怜了,您为何还要这样逼她!” 周芩此刻的反应,似乎就是答案。 狄寺丞却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去看激愤的李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周芩身上。 他看到她颤抖,看到她落泪,听到她压抑的呜咽。 这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动容。 周芩的眼泪,是一颗一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没有一丝狼狈。 这哭泣,真是美得像一幅画。 狄寺丞蹙了蹙眉。 周芩的哭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珩,“是......他打我......” “从我嫁给他的那日起,他就没有对我好过。他喝醉了要打,输了钱要打,若是我唱戏得了赏钱,他更是要抢过去,稍有不从,便是一顿毒打。他还说,打我是疼我,骂我是爱我。” 她复述着,似是复述《踏谣娘》中的戏词。 李默在旁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珩的脸色愈发阴沉,问道:“所以,你有杀他的理由。” “不!我没有!” 周芩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怕他......我怎么敢杀他?更何况,他的头......他的头不见了啊!他是飞头獠!是妖怪啊!” 声调戚戚,面容枯槁。 李默忙拿出手巾递给她擦眼泪。 “李默。” 狄寺丞见状,问道:“案发当晚,你在何处?” 李默朗声道:“回狄大人,在下当时正在一品茗喝茶,和几个朋友在一起,他们都可以作证。这些事情,长安县的捕手以及大理寺的人都问过在下一遍了。” “你确实在亥时末到丑时初都在一品茗。但是,本官查到你中途曾以‘内急’为由,离开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李默的脸色登时涨红,他急切地辩解道:“一炷香的时间能做什么?我只是去解个手,顺便透了口气。” “是吗?” 狄寺丞继续道:“一炷香的时间,对于一个心急如焚,又恰好知道赵虎在客来客栈的人来说,足够做很多事了。比如......去见一个人,或者......去确认一件事。”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去解个手!” 他不知晓面前两位大人的矛头一转,怎就忽如其来地到他身上了,“你们不能血口喷人!” 僵持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四海班的班主钱伍探进头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为难和焦急,问道:“少卿大人,实在对不住,戏台外面客都坐满了,我们......我们得开戏了。” 陆珩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内众人。 他知晓,今日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把李默带回少卿署,仔细看管。” “是!” “不!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无辜的!” 李默被大理寺的架住,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周芩用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同情地看了李默一眼,然后站起身。 钱伍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芩娘,我知晓你心里难受,但班子里十来口人还要吃饭,你快去装扮洛神吧。” 周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好。” 戏台上,锣鼓点响起,帷幕拉开。 周芩饰演的洛神登场了。 她身着华美的戏服,步态轻盈,舞姿曼妙。 当演到洛神飘然而去的一幕时,她整个人竟真的被缓缓吊起,衣袂飘飘,在半空中做出各种优美的姿态,宛如仙女,引得台下观众阵阵惊呼。 “好!” “真像飞起来了!” “狄寺丞。” 陆珩看着这光景,“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狄寺丞摇了摇头,“这上面只能这么低,并且要人牵引。” 他指着后台方向,“你看,需要有人在幕后操纵,站在高台,才能让她飞在空中,做出如此优美的姿态......而那颗头,据他们所说,是自由地在屋顶飞来飞去的。除非,操控者,在天上......”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珩和狄寺丞并肩走在前面,两个小吏押着李默跟在后面。 李默低着头,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灰败之色。 “李默。” 陆珩忽然开口,“你跟周芩,是怎么认识的?” 李默抬起头,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我本是一个读书人,家中薄有资产,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戏。” 他回忆起初见周芩时的情景,眼中尽是痴迷和怜惜。 “大概是半年前,我在戏楼里看到了四海班的芩娘。她......她真的什么都会,无论是《踏谣娘》里那个被丈夫殴打的妇人,还是旁的戏,她都演得极好,比那戏文里写的还要动人。” “我发现,每次演完像《踏谣娘》那样的苦戏,她都会一个人偷偷地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哭。有一次,我壮着胆子过去给她递了块手帕,她才告诉我,她的丈夫赵虎,日日都在打她。不止我一个人同情她,戏楼里很多看客都很喜欢她,也为她的遭遇感到不平。我们都觉得,像她那样好的女子,不应该过那样的日子。” 说到这儿,李默的情绪激动起来,“所以啊,两位大人。像芩娘那样柔弱善良,受尽欺负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呢?” “而且我也不是!我没有杀赵虎!你们要查,就去查赵虎的那些仇家啊!他那个人,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四海班的角儿,心高气傲,脾气暴躁,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狄寺丞侧过头,“你很清楚?” 李默见他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说道:“我都跟着四海班半年了。听芩娘说,赵虎在班子里就是个刺头,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谁都不放在眼里,连班主钱伍都得让他几分。我还听芩娘说,他还经常跟班子里的其他人闹矛盾,为了抢戏份,争赏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必再说。” 陆珩打断了李默滔滔不绝的辩解,“本官不听片面之词。你说的这些,大理寺早就已经了解过。” 将李默交给大理寺的狱卒后,陆珩和狄寺丞并肩走在回官署的长廊上。 黄昏洒下,桃树上雀儿归巢,狸奴打盹。 “狄寺丞。” 陆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怎么想的?” 狄寺丞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着手,脚步不急不缓。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下官大概想了个七七八八......只不过眼下有些饿了。去吃沈娘子的晚食吧,猜猜她今日晚食备了什么?” 陆珩嗅了嗅,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味道。 他笃定地说道:“应该是烤鸡。” “哈哈哈,知沈娘子者,陆少卿也。” 狄寺丞抚掌大笑,“就是烤鸡。” 他继续道:“我猜想,今日沈娘子定会给下官留个最大的鸡腿,而陆少卿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陆珩,“许是只能吃鸡爪子。” 到了大理寺饭堂,沈风禾果然端上来一只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烤鸡,正用菜刀剁块分发中。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对着狄寺丞笑道:“狄寺丞,今日特意多烤了一会儿,您最爱吃鸡肉,我保证今日的鸡外焦里嫩!” 她熟练地递过一只肥硕的鸡腿,放进了狄寺丞的碗里。 狄寺丞笑眯了眼。 终于轮到他吃大鸡腿了。 接着,沈风禾又拿起一只小小的、孤零零的鸡爪子,面无表情地放进了陆珩的碗中。 陆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只可怜的鸡爪子,又看了看狄寺丞碗里那只油光锃亮的大鸡腿......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鸡爪子,开始啃了起来。 真好,不是鸡骨头。 真香。 ...... 夜色渐深,长安城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陆府的书房内,陆瑾正在翻看陆珩白日所了解的所有关于飞头案的记录。 顺道有一张字条在那里炫耀—— 夫人与我说话了,夫人碰我了,夫人给我做胡麻饼和鸡爪了。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书架下传来。 雪团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它似乎对书房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鼻子嗅来嗅去,最后竟径直跑到了陆瑾的脚边。 陆瑾他放下卷宗,俯身将这只不怕生的小兔子抱了起来。 雪团在他怀里并不挣扎,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任由他抚摸着自己柔软的背毛。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沈风禾探进头来,看到书房里的光景。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我说......我是来找雪团的,你信吗?” 眼下,她十分怀疑房中的兔笼有人为打开的迹象,就像那本册子时不时出现在床上一样。 雪团除非长手了,否则如何能跑出她新买的兔笼。 陆瑾抬眸看她,唇边漾起一丝笑意,温和道:“我信。” 他一边说,一边修长的手指还在雪团的耳朵上轻轻拨弄着。 雪团用脸颊蹭着陆瑾的手指,显得异常亲昵。 沈风禾看着这一人一兔和谐,忍不住问:“陆瑾,我怎么觉得......雪团好像认识你?它平时除了我,对谁都挺怕生的。”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继续逗弄着怀里的兔子。 沈风禾见他不答,轻声回忆道:“说起来,雪团是我去年在院子门口发现的。那时候它还很小,被装在笼子里,只有巴掌大一点点,眼下是只大肥兔子了。” 陆瑾抱着雪团,静静地听着,他低头看着怀里温顺的兔子,忽然抬眸看向沈风禾,问道:“阿禾,你喜欢这只兔子吗?” 沈风禾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喜欢,它都陪了我一年了。婉娘有时候很忙,我无聊的时候,就会对它讲话,虽然它不会回应,但有它在,就觉得没那么无趣。” 说完她便后悔。 也不知晓她与他说这些做什么。 陆瑾轻轻抚摸着雪团柔软的皮毛。 “嗯,喜欢就好。” ----------------------- 作者有话说:阿禾:没见过揪脸这么高兴的,雪团又飞走了! 陆珩:我牛吗 陆瑾:阿禾主动开口的 (2000营养液的二合一,谢谢老婆,那时没有现代意义的草莓,只有小的野莓。 第47章 第47章 陆瑾玩了一会雪团后, 才将它递给沈风禾。 见她接过兔子,他想了一会,低声道:“阿禾, 我并非有意骗你。这件事情是我之过,你不要为此不开心......” 见她不说话, 他又问, “你觉得我这样, 可怕吗?” 他遇她时, 还没有陆珩。 可即便后来陆珩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让人措手不及......他依旧自私地想将她娶过来。 沈风禾抱着雪团, 沉默了许久。 她抬眼摇摇头, “没有觉得可怕, 你们俩,都对我很好。” 雪团在她怀里不安分地蹬了蹬腿, 忽然一挣,跳下地,几下就蹦到了书房那张床榻上, 用鼻子嗅来嗅去。 沈风禾跑过去想抱回它, 却一眼看到了她常用的那个软枕。陆瑾自己是有枕头的, 她的枕头却也斜躺在一旁。 陆瑾跟着走过来, 神色如常, 温和地解释:“它陪着我睡。” “......啊, 噢。” 沈风禾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弯腰想去捉雪团。 雪团却灵活地一钻,半个身子挤进了枕头底下。 沈风禾伸手去捞,捞出雪团的同时,顺道扯出了一条......她贴身的, 水绿色的丝质小衣。 周遭安静了一瞬。 陆瑾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淡定的模样,他自然地伸手接过那条小衣,帮着叠了几下。 他平静道:“前日顺手给你洗了几件衣裳,收拣时,不小心落了一件在这里。” 陆瑾一脸光风霁月,说这话时,甚至比得上一句——今晚月色还不错。 他手中的那件小衣明显被揉搓得皱巴巴,摸上去感觉也有些硬质。 沈风禾抬眼,不确定问:“它......真的洗过了吗?” 香菱置办的皂角,衣裳洗完会又香又软。 她知晓他有时会给她洗几件衣裳,没有一件摸起来是这样的。 陆瑾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神色不变,肯定道:“洗过。” 沈风禾一时觉得去接小衣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抱起终于安分下来的雪团,转身就走。 “你早些歇息吧。你若不歇好,陆珩白日也没精神。” 擦身而过时,她的手腕却被握住。 他垂眸,“阿禾,你每次看我......是不是都在透过我,看陆珩?” 又是陆珩。 果然她还是更加喜欢陆珩吧。 “不是。” 沈风禾也垂着眼,揪了揪雪团软乎乎的耳朵,避开了陆瑾望过来的目光,“你白日要审案,夜里该歇着,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 话音落,她便抱着雪团转身,脚步飞快似逃。 陆瑾望着她离开的身影。 是不是陆珩的性子更适合她,他们更合得来。 他的性子,有些无趣。 不过片刻,香菱便抱着兔笼子轻手轻脚地来叩门,笼里的雪团正啃着一根干草。 “爷,少夫人让奴婢把雪团送过来,说让它陪着您歇下。” 陆瑾“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兔笼,把它放在桌案上。 雪团啃得正香,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两只长耳朵懒洋洋地耷拉着。 香菱看着自家爷坐在床沿,目光全落在兔笼子上,一人一兔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她心里忍不住口气。 爷啊,少夫人都把雪团送回来了,这分明是心软了。 他倒是追出去,一把抱住她认个错,少夫人那般心软的性子,哪里还会真的跟他置气? 偏偏要在这里杵着,真是急煞人了! 真想将前儿埋的鹿鞭酒从地里挖出来,一股脑儿全给爷灌下去。 她行了个礼:“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就先退下了。” 陆瑾挥挥手,没说话。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雪团啃干草的声音。 陆瑾坐了半晌,才吹灭了烛火。 他躺回床榻,侧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兔笼上,雪团吃完了草,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 他的视线缓缓移开,又落在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水绿色小衣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微凉的丝质。 ...... 翌日天光大亮,亮堂堂的让人心情舒畅。 沈风禾起了个大早,梳洗妥当后,便牵着她的小狗往大理寺去。 小黄狗四条短腿跑得欢快,时不时蹭蹭她的脚踝,路过哪个墙角根,就要留一留自己的气味。 到了大理寺后厨,她先寻了个向阳的廊下,将小狗拴在廊柱上,又去寻了些碎肉,蹲下身喂给它。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满意十足,沈风禾揉了揉它的脑袋,才转身进了后厨。 吴鱼和庄兴已经到了,正忙着拾掇新鲜的菜蔬,林娃蹲在院里的灶边,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 见她进来,吴鱼笑着问:“妹子瞧着心情不错?” 沈风禾挽起袖子应道:“天好,心情自然就爽利。” 她从货架上取出昨日熬好的野莓酱,一掀开,扑面而来便有一股子酸甜的果香。 “禾姐姐,我将灶热好了,今日烤什么?” 林娃眼下可喜爱在炉边生火烤东西,他跟着沈风禾学做了胡麻饼,自己做了几个小的,觉得味道还不错,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家尝。 前儿送鳜鱼的多给了几条拇指大的小鱼,他烘成了鱼干,逗大理寺的狸奴玩。 他没收了它们不少老鼠干。 他总觉得狸奴嘴巴臭臭的,定是吃老鼠干吃的。 “做个小面包,方便吏君们出门揣着拿出来,案子不还没破吗。出门在外,大家都辛苦。” “何为小面包?” 沈风禾盈盈一笑,“是甜馒头。” 她取了些面粉,又兑了些牛乳,下手揉面。 她的动作娴熟利落,揉、压、折、擀,一气呵成,力道均匀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她便揉出几个细腻的面团,放在温乎乎的灶边醒发。 等面团发得蓬松暄软,沈风禾便将它们,再揪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剂子。 她没有用擀面杖,而是将剂子在掌心搓成圆滚滚的小团,捏出一个浅浅的窝,舀一勺野莓酱填进去,再将面皮一点点收拢,捏紧封口,搓回圆润的模样。 一个个饱满的小面包生胚整整齐齐进了炉。 后厨里很快飘满了烘烤的麦香与野莓酱酸甜的味道。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面包便烤好了。 沈风禾用火钳将炉子里的小面包拿出来。 小面包胀得似拳头,周遭泛起金黄,有些封口没捏紧的,还溢出一点红滟滟的果酱,看着就让人垂涎。 沈风禾捏起一个,吹了吹热气,轻轻掰开,内里暄软多孔,野莓酱的甜香混着麦香奔涌出来。 她咬了一小口,酸甜适口,绵软香甜。 好香! 小面包的香气也迎着春风飘出后厨。 眼下一到饭点,大理寺满寺飘香,有时旁的几个寺都能闻到。 庞录事跑得飞快,手也铁做的,一点儿也不怕烫。 他拿起一个小面包,轻轻掰开,红滟滟的果酱顺着往下淌。 送进嘴里一嚼,绵软的面包体夹着酸甜果香,热乎乎的,叫人吃起来嘶哈嘶哈。 史主簿和孙评事、周司直围过来,一人拿了一个,坐在廊下吃得香甜。 阳光大好,不如直接都坐在院子里吃,还能晒晒太阳。 这几位个个都是长期坐着的,眼下一边嚼小面包,一边伸懒腰。 孙评事年轻咬得急,果酱都溅了满嘴角,惹得周司直笑他,“慢些吃,谁抢你似的。” 吴鱼和庄兴也端着盘子出来,林娃捧着个小面包,小口小口啃着,时不时逗会小黄狗。 初春的长安,日头暖融融,晒得人骨头发酥。 后厨墙角的竹筐里,溜出来两只狸奴,毛色已经被沈风禾几个喂得油光水滑,绕着众人的脚边打转。 丧彪胆子最大,要与小黄狗较量。 小黄狗正睡得香,被扰了清梦,顿时支棱起耳朵,冲着丧彪“汪汪”叫了两声。 丧彪蹦了两步,弓起背“喵呜”叫了一声,又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对着鼻尖。 丧彪玩了一会,直接措手不及,叼着沈风禾撕给小黄狗的小面包就跑。 陆珩过来用饭时,沈风禾正在哄狗。 小黄狗正蹭着她的手背,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指尖,惹得她时不时弯唇轻笑。 他慢慢挪到沈风禾身旁,悄悄道:“夫人,它的名字取了吗?” 沈风禾挠了挠小黄狗的下巴,头也没抬,“富贵,叫富贵。” “叫崔狗也不错。” 陆珩心里头高兴,夫人又与他讲话了。 他说着,俯身弯腰,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缩在沈风禾脚边的小黄狗脑袋,“听听,多贴切。往后就这么叫了,省得旁人还记挂着,巴巴地送上门来。” 小黄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 沈风禾伸手拍开他的手:“你别欺负它,不过是只小狗罢了。” 陆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欺负它做什么?我这是帮它认清楚,谁才是这大理寺后院的主子。” 孙评事啃着小面包,凑到庞录事身边,啧啧称奇:“庞老,我没听错吧。少卿大人.......在跟一只狗争谁是大理寺的主子?” 庞录事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面包,野莓酱的酸甜在齿间化开。 他拍了拍孙评事的肩膀:“唉,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是,那村里的娘子,她......” “打住打住,讲过八十回了。” “那就说那时,我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遇到那么一位娘子......” “十二回了。” 大理寺的人统一在院里晒太阳,吃面包,时不时听庞录事说起当年的韵事。 院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哥!” 周司直扭头一瞧,当即笑骂:“你小子怎么来了,今日没有要和刑部交接的卷宗。” 周彦几步窜进来,目光先被廊下盘子里的小面包勾了去。他也不客气,随手拿起一个掰开,野莓酱的酸甜味儿漫开来。 “主要是我想你了,我来看看你。” 他咬了一大口,眯着眼直点头:“香!比刑部今日做的饼子香多了。” 周司直没好气道:“你不是说来看我?我看你是来蹭吃的。” 周彦含糊地嚼着面包,三两步走到沈风禾跟前,笑得一脸热切:“沈娘子,好久不见。”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面包咽下去后,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沈娘子,你在大理寺当厨役,一月能领多少钱?” 沈风禾如实回:“眼下是七百钱。” “七百钱?” 周彦回:“太少了。沈娘子,不如来我们刑部当差?一月给你一千钱,管够米面油盐,绝不亏了你。” 这话声音不算小,旁边的吴鱼和庄兴都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细数一千钱能买多少东西。 周司直走过来伸手拽了拽自家弟弟的胳膊,“你少在这里挖墙脚,大理寺的人还在这儿呢。” 周彦却理直气壮地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我这话是认真的。一千钱,比大理寺多三百钱,真的。你救救我们刑部,我真受不了刑部的中药乳茶了。” 孙评事在一旁乐得捧肚子,“可说呢,大理寺的乳茶和小面包也就图一乐,出门了谁不想去刑部来一杯中药乳茶。” 这儿正瞎起哄,与小黄狗大眼瞪小眼的陆珩急色道:“不行!” 陆珩大步走过来,盯着周彦,不容置喙道:“她是我们大理寺的人,哪儿也不去。” 周彦举着啃了一半的小面包,行了个礼后理直气壮回:“少卿大人,大理寺才给沈娘子七百钱,我刑部给一千钱,总不能让沈娘子吃亏吧?” “一千钱算什么。” 陆珩眉峰一挑,“那本官也给一千!” “一千一!” 周彦立刻加价,半点不退让。 陆珩寸步不让,“一千二!” “一千三!” “一千五!”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喊越多。 周彦被这加价的速度惊得一愣,刚要张口喊出更高的数,却听陆珩大喊道:“本官不管多少,她是本官的!” 满院寂静。 沈风禾狠狠瞪了陆珩一眼。 周彦“哈”了一声,问:“啥?” 陆珩轻咳一声,“......是本官的大理寺的厨娘。让刑部这帮老头子别想了,好好喝补身的中药乳茶,这里头都是学问。” 周彦拗不过陆珩,只要他喊,他便加价。 不过,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揣着七八个油乎乎的小面包离开时,冲沈风禾挥挥手,“沈娘子有空常联系!刑部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风禾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点头的动作落在陆珩眼里,简直比看见崔执送狗一样烦人。 他立刻凑到她身边问:“夫人,你点头做什么,难不成真想去刑部?” 沈风禾斜他一眼,慢悠悠道:“刑部给两千钱呢。” 陆珩想了一会回:“我把我的俸禄也给你。” 沈风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也就那点俸禄。” “俸禄是一回事。” 陆珩生怕她不信,忙不迭道:“陛下会给发地儿,城郊还有良田,朝廷还赏了我庄子,收的租子也是钱,都给你,都给夫人管......别去刑部嘛,刑部没有陆珩。” “那不是挺好。” “夫人......那我便努力升官,大理寺卿如何?入中书门下省如何?俸禄多些。” “......” 旁边的狄寺丞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捻着胡子笑。 正说着,明毅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拱手行礼:“少卿大人,钱伍带到了,就在少卿署候审。” 沈风禾趁机抽回手,“快去查案问话吧。” 陆珩纹丝不动,盯着她的眼睛,非要把话说完,“我回家就把我所有的地契庄子契都给你,你且都收好了。夫人你是陆家的主母,本就是都要给你的。” “陆珩,去查案!” “这就去了。” 陆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明毅往少卿署走。 少卿署内,陆珩没有丝毫方才的姿态,盯着钱伍,目色沉沉。 他的手把玩着桌上的笔,一声一声,落在寂静的屋里,听得钱伍脊背发僵,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 “本官说,还是你说?” 钱伍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句整话:“说......说说说......说什么?” 他偷眼觑了觑陆珩的神色,见对方眉眼间毫无波澜,心下更是慌得厉害,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 陆珩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你不知晓?” “少卿大人,小人......小人实在不知!” 钱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虽是四海班的班主,但只管排戏做账,别的......别的什么都不知晓啊!” “是吗?” 陆珩慢条斯理地问道:“孙冲已经全招供了。他受了刑,滋味想必不好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伍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你,也想尝尝?” “小人真、真真......” 钱伍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少卿大人!赵虎的死......真的跟小人无关!” “无关?” 陆珩嗤笑一声,“赵虎死的那晚,孙冲说你与他发生了争执,还是,拿着刀去的。” 钱伍的脸唰地白透了,嘴唇翕动着,骂了句,“狗孙冲!” 隔壁的审案房里,气氛同样紧绷。 狄寺丞端坐在案后,看着底下跪着的孙冲,手里捏着一卷供词,“孙冲,事到如今,还敢狡辩?钱伍已经尽数招了,你们四海班的勾当,本官都清楚。钱伍说,你与赵虎,他......” 孙冲原本还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听见“钱伍已经招了”这几个字,瘫软在地上。 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钱伍这狗爹养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这两人太奇怪了 陆珩:挣钱给夫人! 陆瑾:问就是洗过了 (我真的急了,我写了一半电脑黑屏打不开了,我又重写一半 第48章 第48章 少卿署内, 钱伍脸色发白,整个人都被陆珩盯得颤颤巍巍。 “少卿大人,小人当夜是去找过赵虎, 但是小人走的时候,他人还好好的, 绝对还活着......” 既是孙冲招了, 他也不敢再隐瞒, 只能说出他那夜去找过赵虎的事。 陆珩挑挑眉, “你去找他做什么?” 钱伍的眼神躲闪, 不敢对上陆珩的目光, 支支吾吾道:“就......就有些事......是戏班子里的琐事, 不值当在大人面前絮叨。” 陆珩冷笑一声, “琐事?” “那本官告诉你,大理寺在客来客栈附近没找到赵虎的头......但是找到了一具孩童的尸首, 就被埋在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的泥地里。” 还是陆瑾半夜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案发现场,寻到了被箱子压着, 泥土松软的埋尸地。 一个可怜的六岁男孩。 他慢慢道:“你, 当如何?” 钱伍闻言, 哪里还敢多瞒, 只能嘴唇哆嗦着喊出声:“少卿大人!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陆珩嗬了一声, 抬手将一叠纸掷到他面前。 纸页散开, 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各县报上来的孩童失踪案卷宗。 “这些日子本官秘密派人去查你们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渭南县,发现县里早有人报案说孩子丢了。本官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发现四海班每到一个县, 县里就会丢孩子。” 他继续道:“方才那具孩童尸首,本官已经派人传了渭南县丢孩子的家人来认......” 钱伍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离赵虎死不过几日,少卿大人竟然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密而不发,连同昨日看他们唱戏,都神色淡淡,没有叫人察觉一点大理寺在调查四海班的事。 他们只以为他在找头啊! “那具尸首,果然是那家走失的稚子。” 陆珩一拍桌面,“你们好大的胆子!光本官查到的,且没有去更远的县调查,就有十八个孩子失踪!你们四海班,到底拐了多少个孩子去卖!若是没有这飞头案,是不是还要拐长安的孩子?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 钱伍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少卿大人,小人不是主谋,不是小人......是那赵虎......都是赵虎逼的......” 他吓得肝胆俱裂。 短短几日,少卿大人就已经调查到了十八个孩子......那自他们四海班成立十年来,若都去查,真是一点命都没有了。 本想着来长安能寻到些好的买家。 再瞧瞧长安的孩子...... 真是悔来长安。 “赵虎已经死了,你眼下将错误都归在赵虎身上,是要他的头飞回来,开口与你说话吗?” 隔壁审案房里,狄寺丞呵斥孙冲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钱伍,眸色沉沉。 陆珩俯身揪着孙伍的后领,“朱家那孩子有吼病,若不总是吃药,入夜便咳喘不止。吼病之症难见,你们怕被你调查,竟连药都不给他抓......仵作验尸,他竟是生生憋死的,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钱伍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浸透了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们实在是,实在是......是怕他咳喘声太大,惊动客栈的人。可赵虎那厮,竟一时心软,忘了咱们的规矩,想要去药铺给他抓药......小人拿刀,真的只是吓吓他,让他别犯浑。” 本想着多捂捂嘴就好了,便用湿布将他嘴给塞住了,待挨过晚上,就将那孩子带出去藏。 谁曾想他竟会死掉。 明毅在此时走了进来,将一卷供词放到了陆珩的桌案上。 “吓吓他?” 陆珩嗤笑一声,随手拿起案上那卷供词看了几眼,“孙冲供称,你进门时怒气冲冲,面露凶光。赵虎尸身旁,还有两只酒碗,你倒是说说,他自己一人用两只酒碗?” 钱伍听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小人走的时候,屋里只有一碗馎饦,没有酒碗......” 提起孙冲,钱伍更急了,“孙孙孙,孙冲!他也去了,他也去找赵虎了,小人亲耳听见的!” 隔壁审案房里,孙冲早吓得□□湿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狄寺丞端坐在案后,脸上笑着,孙冲却觉得这笑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慢悠悠地捻着胡须,“若不是少卿大人夙兴夜寐,夜里亲自去案发现场勘察,找出那戏箱底下新翻的泥土,又连夜遣人去渭南县、华阴县、富平县等县核查。本官竟不知你们四海班,竟是披着戏子的皮,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狄寺丞猛然一呵斥,“说!是不是你杀了赵虎!” 孙冲吓得魂飞魄散,满是哭腔道:“大人啊!小人错了!小人真的没有杀他啊!小人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在骂骂咧咧的啊!” “噢?” 狄寺丞继续问:“那你去找他做什么,莫不是这拐卖孩童的脏钱,分赃不均?” 孙冲头忙疯狂摇头,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回:“不......不是小人去找他的,是他......是他冒充芩娘,把小人骗去的。” 狄寺丞神色一凛,“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让你尝尝拶指的滋味。” 孙冲使劲咽了口唾沫,只能将事实一一招供。 “芩娘生得美,小人......小人早就对芩娘心痒,平日里总忍不住偷偷看她。那日......那日夜里,小人路过赵虎的住处,竟撞见他夫妻俩在屋里行那事。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竟躲在窗外看了半晌,还......还偷了芩娘晾在外头的一条小衣。” 他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半分窘迫,半分恐惧恐惧,“自那以后,小人竟像中了邪一样上了瘾,夜夜都绕到他们住处外,扒着窗缝偷看。哪怕只能听见一点动静,浑身都跟着舒爽。管不住自己的腿,也收不回自己的眼。” “谁知没过几日,小人竟收到一封信,字迹摹得和芩娘一模一样,说约小人深夜在客来客栈的后院相见。小人欢喜得忘乎所以,赶过去才发现,哪里是芩娘,分明是赵虎那厮。他早就识破了小人的龌龊心思,揪着小人的衣领,扬言若再敢打他娘子的主意,若再敢偷看,就......就打断小人的腿,更,更让小人断子绝孙!” 他当时真以为是芩娘半夜约他相见的。 他确定,芩娘知晓他在偷看,还不止一次。 赵虎背对他,芩娘倚在肩膀上抬眼望他时,媚眼如丝。 真是勾魂死了。 “可小人打不过他,吓得魂都没了,只能连滚带爬地跑了。” 孙冲嚎啕大哭,“小人跑的时候,赵虎还站在戏台前头骂,真的不是小人杀的他啊!” 狄寺丞捻着胡须,眼神锐利起来,“你去的时候,赵虎还活着?” 孙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疯狂磕头,“活、活着!一定活着的!他揪着小人的衣领骂,还抄起墙角那块演戏用的木板,劈头盖脸就要打下来,小人是连滚带爬才跑掉的!” 狄寺丞点头,又问:“那钱伍呢?他当夜去找赵虎的事,你可知晓?” 孙冲连忙笃定道:“一、一定是钱伍干的。小人从赵虎屋里跑出来后,心里憋屈得慌,就坐在客栈外头喝了两杯冷酒。没坐多久,就看见钱伍攥着一把刀,鬼鬼祟祟地进了戏台后面。” “小人当时还纳闷他要做什么,结果第二日就听说赵虎死了,脑袋都没了。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大人,一定是钱伍!是他杀了赵虎,还把人头藏起来了!” 二人同住在一间房内,睡的是通铺。 一个拿刀同去,反被赵虎教训了,觉得丢了面,怒而不发,一个偷偷做龌龊事,被赵虎拿捏了。二人出了戏班子后台,面面相觑......谁都没说。 更何况,第二日赵虎死了。 这便更不能说了,似是以为是对方,又怕对方供出自己,便纷纷说当晚谁都没听见什么,也不曾出客栈。 陆珩与狄寺丞分别审案,本想着审那孩童失踪案,没想到两人一受惊,纷纷供出了那夜的事。 大理寺狱。 外头虽暖和,但内里的墙依旧湿冷透骨,充斥着寒意。 三间牢房,钱伍和孙冲在两边,李默的在正中。 钱伍和孙冲隔着中间的牢房对骂,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孙冲你这狗爹养的!老子待你不薄,分钱的时候哪次少了你的?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供得一干二净!你良心被狗啃了不成?” 孙冲被骂得红眼,扒着栏杆回吼,“放你爹的狗屁!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留着那死孩子的尸首,大理寺能查到咱们头上?你个蠢货!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老子什么时候留着了?” 钱伍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踹牢房的栏杆,“老子明明把那小杂种拖去扔了,谁知道他怎么就自己爬回那片泥地里?邪门了,简直是闹鬼了,自从进了长安,哪哪都不太平!” “就是闹鬼了。” 孙冲继续回喊:“赵虎的头能自己飞了,那死孩子的尸首怎么就不能自己埋回来?你以为大理寺的人是傻子?那新翻的泥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害死了老子,眼下麻烦了,我都不知晓怎么判我们啊,说不定要斩首!” “放你爹的厥词!” 钱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孙冲的牢房砸,“要不是你偷看赵虎夫妻俩的龌龊事,被赵虎抓了把柄,他能逼着咱们分给他大头?能嚷嚷着要散伙报官?都是你这腌臜东西惹出来的祸!” “你还敢说我?” 孙冲也抓起石子回砸,“你拿着刀去找赵虎算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日?现在把屎盆子都扣我头上!我告诉你钱伍,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两人骂得唾沫横飞,污言秽语一句接着一句,互相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中间牢房里的李默靠在墙根一言不发,听着隔壁的叫骂声,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李默睁开眼,一把扒住栏杆,冲钱伍和孙冲急声问道:“都住口,我问你们,芩娘呢?她还好吗?有没有被你们连累,也抓进这牢里来?” 钱伍正骂得眼红,听见这话,转头啐了一口,“你这酸才还有脸问?要不是你成天跟在周芩屁股后面晃悠,写那些酸诗腻词,赵虎能成日找茬寻事?还有后面的事吗?” 孙冲也跟着骂道:“就是你这迂腐的书呆子。平日里装得文质彬彬,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龌龊心思。眼下四海班毁了,咱们都要掉脑袋了。你却还只惦记着那娘们,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 “休得胡言!” 李默双目赤红,“我又不是四海班的,四海班的死活与我何干?我只问芩娘,她要是遭了你们牵连,便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与你们理论不休!” 钱伍被他吼得一窒,随即冷笑连连,“害她?她眼下自身都难保了。等咱们都成了刀下鬼,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了戏班子倚仗,能有什么好下场?” 柴狱丞坐在大理寺狱的凳子上,咬着野莓酱夹心的小面包,满是满足,待听得钱伍和孙冲骂得聒噪,眉心都拧紧。 “闭嘴,再吵眼下就拉你们去砍了!” 牢房里霎时静了。 李默被那股甜香勾得发痒,此刻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巴巴望着柴狱丞手里的小面包,小心翼翼开口:“大人......在下自入牢中,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不知您吃的是何物?竟这般香甜,能否赏一口吃食,聊以充饥?” 他家中也是富裕的,平日里好东西吃惯了,哪里挨过这种饿。 眼下被小面包的味道一诱,肚子便跟着叫起来。 柴狱丞瞥了他一眼,又咬了一大口小面包。 果酱四溢,真是香甜又松软可口。 他嗤笑一声,“你疯啦?这是爷爷的点心,我们大理寺沈娘子的巧手做的,你这个嫌疑犯还想用?可美着你了。” 说着,他又端起碗,抿了一口热饮,发出“啊”的一声喟叹。 这沈娘子每日送来的吃食好吃,如今他这狱丞的差事,真是愈干愈快活了。 不用公出,只需用些美妙的吃食便好。 乳香混着淡淡的蜜意蔓延开来,惹得李默肚子更加咕咕叫了几声。 陆珩大步跨进大理寺后院时,沈风禾正将又一盘刚出炉的野莓夹心小面包端出来,果甜漫了满院子。 他似是不怕烫,随手拿起一块小面包咬在嘴里,“夫人,我出门找头去了。” 他含着小面包,靠近了沈风禾几分。 夫人被热气熏红脸的模样,真美。 讨食的模样比富贵更甚。 沈风禾擦着手,瞥了他一眼,无奈道:“那头还没找到吗?” 陆珩咬着小面包含糊道:“找到了,只是要它自己飞出来。” 他转身要走,却一顿,回头眼巴巴望着沈风禾,“夫人,我想抱一下再走。” 沈风禾正低头往油纸包里装小面包,头也没抬,压根不理他。 陆珩哪肯罢休,大步上前,不顾后面的厨房还有吴鱼几人在,直接弯腰将她打抱了起来。 他抱着人旋了两三个圈,惹得沈风禾惊呼一声,使劲揪了几把他的脸皮。 “陆珩!” 旁边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狄寺丞背着手站在门口,眼神往天上飘,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沈风禾恨不得将他的俊脸给揪烂了,“光天化日的,你这脸皮莫不是驴皮?这样厚?你再这样,我就真不跟你说话了。” 陆珩听了这话,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讨饶道:“夫人别生陆珩的气,等我回来,给你买永安坊的樱桃酪。” 他嘿嘿几声,得意地揉了揉脸。 狄寺丞也拿了装好的小面包,“陆少卿好快的手脚,挖到那孩子的尸首后,立马就去查了渭南县的旧案。” “也算侥幸。” 陆珩松开了沈风禾,“我叔父恰好在渭南县当县尉,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地方就是渭南,我派人去问了他几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沈风禾愣了愣,抬眼看向他,“你在渭南县还有亲戚?” 陆珩“嗯”了一声,笑着与她说道:“渭南县,不就是夫人的家乡么?” 沈风禾脱口而出:“郎君的亲戚,不会是渭南县尉陆元方陆大人吧?” 陆珩点头笑得不行,“正是。” 见陆珩都要笑出褶子了,沈风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口,恨不得将一盘面包全扔他脸上。 陆珩朗声大笑,得意道:“夫人,我爱听这话,我是‘郎君’,我是‘陆珩郎君’,我走咯!” 他转头冲狄寺丞招呼,“狄寺丞,走吧。” 狄寺丞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这位陆少卿叫作陆珩。 但是。 没眼看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留下沈风禾站在原地。 她记得。 一直记得。 渭南县的陆县尉,是一位好官。 陆珩走出大理寺的门,一道人影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关阳。 他一身青布儒衫,捧着书卷,满是倦容。 陆珩的眉峰拧起,“你阴魂不散吗?本官听闻你是来长安读书的,那你好好待在书院备考科举不行?” 关阳的脸涨得通红,祈求道:“陆瑾......你把她让给我好不好?风禾她本就该过安稳日子,不是被困在你这大理寺的。” 他想了想,似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又急急追问:“此番帝后回洛阳,你去吗?长安的官员都挤破了头想随行,你可是天子近臣。” 陆珩的眼神更冷了,他懒得与这书呆子废话,“滚。” 他侧身绕过关阳,径直离去。 关阳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理寺里,沈风禾将厨房的炉烧得旺了些,锅架在上面,先舀了半锅井水,待水微微冒起细泡,便伸手从食盒里取作料。 她先抓了两把葱段,几片拍松的生姜丢进去,跟着是八角、桂皮、香叶......又捻了两颗草果拍裂下锅。 待锅里飘出浓郁的香料气,她便往里头加了豆酱与糖,随着柴火燃旺,汤水渐渐染成了酱色。 这时,她才将提前剪去趾尖,焯过水的鸡爪子倒进锅里。 鸡爪在温水里翻腾了两下,表皮渐渐变得发白,沈风禾拿勺轻轻搅了搅,让每一只鸡爪都浸到卤汁里,又往锅里添了酒去腥味。 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香料混着肉香渐渐漫开,裹着初春微凉的风,飘得厨房满是卤香气。 沈风禾支着下巴守在炉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见鸡爪慢慢染上了深棕的色泽,表皮微微起皱,便又往里头撒了少许盐,调了味道,重新盖好盖子,耐心等着卤汁慢慢浸入味。 卤鸡爪的功夫,沈风禾捞了焯水的鸡肉,唤蹲在门边摇尾巴的富贵。 富贵听见唤声,颠颠地跑过来,拿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 沈风禾蹲下身,捏着鸡肉的一端,一点点撕去外层的皮,露出里头筋道的肉来,小黄狗眼巴巴地望着,呜呜直叫。 她撕一小块递到它嘴边,它立刻嗷呜一口叼住,三两口咽下去,又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讨食,逗得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 “妹子,你不对劲啊。” 吴鱼端着一碗热饮凑过来,呷了一口。 沈风禾手里还在给小黄狗撕肉,“咋啦?” “我瞅着少卿大人最近看你的眼神,那叫一个不一样。” 吴鱼又饮了好几口,“我瞧着坏了,我家那丫头总看些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官家少爷,好些个就喜欢......喜欢有郎君的娘子,妹子啊,这可咋办?” 沈风禾抬眼看向吴鱼,“鱼哥,我知晓你嘴严实,要不我告诉你件事。” 吴鱼拍着胸膛保证,热饮还在嘴里含着,咕噜一声往下咽,“那是自然,我嘴老硬了,烂在肚子里的话,绝不往外漏半句!” “那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咱们还是好同事。” 沈风禾慢悠悠道。 她知晓吴鱼是个心细的,长久下去定是要看出破绽,还不如迟早说出叫他保密。 吴鱼一脸笃定,“妹子要说啥尽管说,我不带害怕一点的,咱们永远是好同事!” 他美滋滋又喝了一口热饮。 看来,他招妹子信任。 那他定是要好好保管妹子说的事,保证不说出去。 沈风禾想了想,便说:“我郎君,就是少卿大人。” “噗——” ----------------------- 作者有话说:阿禾:厚脸皮 陆珩:我爱白日,白日好,白日能快乐逗夫人 陆瑾:这集又没有我什么事。 (陆元方:出生吴郡陆氏,吴县人,武周时期两度宰相,和狄大人同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和他是同事......很巧,真叫“元方”。 第49章 第49章 吴鱼把这辈子开心的事都想了一遍, 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手中的热饮碗都快被他捏爆了。 他百般思索之下,终于憋出一句, “真、真的吗?” 沈风禾拿着手里撕到一半的鸡肉,抬眼看他, 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 吴鱼手里的热饮差点泼出来, 慌忙稳住碗, “妹、妹子......噢不, 少卿娘子!你看看我这, 我这嘴平日里没个把门的。” 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最近的光景也在脑海中浮现。 他说近来少卿大人除了外出办案以外, 怎的往厨房跑的次数比在前头少卿署里还勤, 逮着空就往妹子身边凑。 明明审案时眼神能冻死人,可偏偏最近动不动就挑眉勾眼, 明晃晃地给妹子抛媚眼。 妹子低头切菜,他总倚在一旁,眼神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还端茶倒水的, 似是话本里讨姑娘欢心的浪荡公子。 叫他一度以为大理寺闹狐狸精了。 不过, 妹子每次都视而不见。 要么低头专注手里的活计, 要么转身去忙活别的, 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愣是把少卿大人那点殷勤,全给晾在了一旁。 他当时还暗叹,少卿大人走马上任以来审了不少冤案,风评极好,咋有瞧上旁人娘子的癖好。 原妹子, 本就是少卿大人的正头娘子。 “鱼哥,咋俩日后还是好同事成不?” 沈风禾瞧着吴鱼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的,又道:“这是个秘密,我很喜欢呆在大理寺,大家都很好。” 吴鱼定了定神,努力喝了一口热饮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连连点头:“可以,咋不可以!往后咱们还是最好的同事,你放心,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等他老了有了孙儿,他再可劲吹去。 想当年,他与少卿娘子共事......那少卿娘子,杀鸡手起刀落,宰鸭,更是不在话下。 陆珩则是与狄寺丞带着几名吏员,又去了客来客栈。 客栈后院的空地上,四海班余下的十余人正被看管在一处,个个面色惶惶,唯有周芩立在廊下,默默收拾着戏服,抚着踏谣娘的戏袍,一言不发。 狄寺丞带着几个吏员分审四海班的每一个人。 四海班存在十余年,那剩余戏班子里的人到底知不知晓这拐孩子的案子,他们不得而知,需逐个一一审问,一点不能让他们有串通的机会。 陆珩走上前,对着周芩开口问道:“本官想再问问......周娘子年方几许,哪里人氏?” 周芩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问题,大理寺与长安县的捕手都已经问过民女了。我们这些戏班子的,走南闯北,多得是不同地方的人,来龙去脉也已记录在案,少卿大人还要再问一遍吗?” 陆珩却毫不在意周芩的无礼。 他语气淡然,又道:“记录在案的是一回事,本官想真正从周娘子口中听说的,又是另一回事。” 周芩抬眼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缄默不语。 陆珩不急不躁,慢悠悠地续道:“本官前些日子打听到,襄州襄阳县有一家周家馎饦铺子,在当地极为有名。那家的馎饦做得妙,用的是新麦磨成的粉,揉得筋道十足,揪成拇指大小的面片入骨汤里,沸上八滚便捞起,再拌上些许肉臊酱。来往食客络绎不绝,是襄阳县馎饦界的头一份。” 他见周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接着道:“长安西市有名的王家馎饦,那王老板自述早年他便是周家铺子的学徒,手艺学了个八成,却说自己做不出周家那独一份的肉臊香......王家馎饦已经是名扬长安了,本官倒是想知晓,那周家馎饦的味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周芩沙哑回:“少卿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那周家馎饦铺的老板也生得极美,性子又温婉。县里有个手艺精巧的木匠,每日卯时便去铺子里,点一碗馎饦,吃完了才肯安心去做工。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喜结连理,成了县里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周芩手揪着戏服,微微发颤。 陆珩却还在继续,“二人成亲两年有余,他们诞下一位千金。那千金从小就聪慧得紧,生了个粉雕玉琢的模样,还总爱趴在灶台边,看母亲揉面做馎饦......” 周芩的整个手捏得泛白,眼眶泛红,泪珠在里头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陆珩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继续诉说:“那夫妻两人得了这千金,怕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铺子打烊早了,便带着她去逛市集,买糖人吃,也爱带她去戏园子看戏。那小丫头也爱看戏,看了戏,竟也能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几句调子。” “只不过......”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沉郁道:“在千金长到五岁时,不知怎的,那生意红火的周家馎饦铺子忽然就关了门,人去楼空,连那木匠也一并没了踪影。邻里街坊议论纷纷,都说他们是搬走了,说不定是去了长安天子脚下,谋更好的前程去了。” “少卿大人今日来,是给民女讲故事的吗?” 周芩打断他,“这些事与赵虎被杀,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陆珩没理会她的质问,目光锐利,“那李默,又与你是何关系?” 周芩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不过是看客和戏子的交情。李公子心善,怜我身世飘零,偶尔照拂一二罢了。他日后,还是要科考的,前程要紧。” “是吗?” 陆珩冷笑了一声,“可李默已经认罪了。” 他看着周芩骤然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他说,是他杀了赵虎。” 他将钱伍和孙冲关在了李默的两边,在二人互骂中,李默大概听清了他们说得所为何事。 此间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李默就与柴狱丞认了罪。 他亲口承认,是他趁着与友人喝茶的那一炷香的功夫,杀了赵虎,再砍下头颅,将它与凶器一起,丢入河中冲走。 至于飞头之事,他并不明白,说是世上许真有飞头獠,是那赵虎的头真的飞回来找身体了。 “不可能!” 周芩猛地抬眼,在眼里打转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不会的......他一介书生,怎会有力气砍下赵虎的头,人不是他杀的!” 他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啊。 “少卿大人与旁人不同。” 狄寺丞审问几个人,进院子后缓声接话,恳切道:“你若心里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大理寺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周芩垂下头,轻声道:“民女并无冤屈。” 陆珩明知周芩心中藏着事,却还是没有恼。 他只淡淡道:“李默是个戏痴,这几日虽对着本官大呼小叫,但都是护着你的心思。可本官看过他的文章,下笔锐利,眼界开阔,想来前途不可限量......况且本官查到,他竟也是襄阳县人氏,早年曾在周家馎饦铺子附近的鹤鸣书院读书,与你应也算得上是同乡吧。” 他看着周芩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周娘子,替天行道虽存善念,却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刽子手,更莫要拉着无辜之人,一同坠入这泥潭里。” 陆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本官再问一遍......赵虎的头,究竟在哪里。” 周芩听着陆珩的话,慢条斯理从戏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戏箱的上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质的玩意儿。 寒光闪过,剪刀尖划破了那件踏谣娘戏袍,丝线崩裂。 她望着被划破的戏袍,眼泪一停不停地往下掉,“夜里,飞头獠的头,就要飞回来了......少卿大人,放过李公子吧。” 二人出了客来客栈时,天色近黄昏。 狄寺丞捻着胡须,躬身拱手道:“陆少卿,下官先告退了。那些戏班众人的问话,下官已经细细审过,记录在案,不会遗漏半分线索。” 陆珩颔首,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这几日辛苦狄寺丞。” 狄寺丞神色肃然,“这是下官应做的本分,陆少卿不必挂怀。这四海班实在是可恨至极,下官也想早日勘破这案中案。”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分道而行。 陆珩收回思绪,本是要拐去永安坊买樱桃酪,谁知刚到铺子门口,就见掌柜的插着门板,扬声说今日的酪浆早早卖完了。 他略一沉吟,转而往西市的王家馎饦铺去。 陆珩刚进门,一股子鲜香味就迎面而来。 王老板抬头见是他,熟稔地笑道:“您又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一碗馎饦,半碗芫荽?” 王家馎饦关门晚,陆瑾没来过王家馎饦,陆珩夜里办案时偶来过几次。 最近的一次,也是见了四海班后台那碗馎饦后,才拿来相问,顺道也点了一碗。 他家生意好,往来之人,唐人、胡人、突厥人......络绎不绝,这王老板前两日见到他,竟还能记得他的口味,当真是位厉害的生意人。 陆珩想了想,“不是,两碗吧。我一碗,再带一碗给家中娘子。” “哎唷。” 王老板手脚麻利地拧了面,往锅里下面片,“这位爷您可真是疼娘子,我这就煮,滚八滚就好。” 片刻后,两碗馎饦盛得满满当当,王老板细心地装进食盒,递到他手里:“爷您慢走,这食盒您有空再拿回来便是,不打紧的。” 陆珩掂了掂食盒,噙着笑打趣:“你就不怕我不拿回来,让你亏本?” 王老板笑了笑,用手巾擦了擦手:“哪能呢,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哪里会在意我这小小馎饦铺的一个食盒?说起来,这还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规矩,待人敞亮些,生意才能长久。快给您家中娘子带去吧,凉了就失了味儿了。” “既是这样尊师重道。” 陆珩看着他,“若是让你再见你的师父,你可识得?” 王老板一愣,登时满目怆然,随即回道:“自是识得的,师父待我极好,在我十六岁时便收我为徒,传我馎饦手艺。自师父的铺子人去楼空,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陆珩了然,揣着食盒,又顺道拐去了户部。 门口当值的小吏刚要躬身行礼,他已经抬脚迈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往侍郎值房走。 值房里,杜笙正脱下璞头,揉着发紧的额角,准备下值。 他听见脚步声,见来人就笑道:“哎哟,陆少卿,你这是把户部当大理寺后院了?抬脚就进,连声招呼都懒得打。” 陆珩将食盒往案上一放,直奔主题:“我前日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杜笙瞥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卷宗慢悠悠扇着风,“你当真以为那点踪迹好找?四海班走南闯北这么些年,想扒出他们早年的底细,再去寻人,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你可是杜笙。” 陆珩挑眉,“你杜家在长安盘根错节,还有你办不成的事?” “得得得,又给我戴高帽。” 杜笙被他堵得没话说,从一堆文书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扔到他面前,“找着了,陆少卿您瞧好吧。”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的食盒上,话锋一转,“对了,你家那位如何了,你把你那点底细跟人家说了吗?” 陆珩拿起纸条揣进怀里,淡淡道:“无可奉告。” 他拎起食盒就要走,“我得给我夫人送馎饦去了,晚了该凉了。” 杜笙看着那食盒的样式,眼里亮亮的,“嚯,王家馎饦啊,香得很,给我来一碗,我好久没吃。” “你自己没长脚?” 陆珩头也不回。 杜笙皱起眉,开口数落:“陆瑾你这两日怎么回事......” 白日性子忽然大转变。 话说到一半,杜笙很快恍然大悟,看着陆珩大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高声笑骂:“你大爷的陆珩!敢指挥我,你演得可真像啊!” 陆珩怎跑白日来了! 陆珩拎着食盒,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回大理寺,立刻能接到沈风禾下值。 只不过他才拐过街角,就瞧见大理寺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 还有一道。 沈风禾牵着富贵,正和崔执站在墙根下说话。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发梢,真漂亮。 就是这狗崔执不知在说些什么,他夫人还弯了弯唇角。 陆珩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过去,人没到,声先到。 “夫人!夫人我来了!” 他将食盒往沈风禾面前一递,似是献宝般道:“夫人,我给你买了王家馎饦,还是热的。” 沈风禾抬眼瞧了瞧他,接过食盒,淡淡道了声:“谢谢。” 随即,她竟又转过头继续和崔执说起话来,半点没理会身边的人。 陆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又上前一步就去拉她的手腕,哀求道:“我们回家了夫人,好夫人,馎饦要凉了。” 他将沈风禾拉到自己边上。 沈风禾这才停下话头,冲崔执颔首示意:“崔中郎将,我们改日再聊。” 崔执看着陆珩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又瞥了瞥沈风禾手里的食盒,唇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拱手道:“沈娘子慢走。” 两人并肩离去,陆珩还在低声嘀咕着什么,沈风禾偶尔应上一句,神色淡然。 崔执立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渐渐蹙起。 他眼没瞎,耳朵也挺好的。 这对待沈娘子的模样,这哪里像是平日里那个陆瑾。 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古怪,实在是古怪。 路上晚风渐起,带着初春的凉意。 陆珩没有拉到沈风禾的手,只能拉着她的袖口。 袖口就袖口吧。 反正是夫人的袖口。 他凑在她耳边追问:“夫人,你方才和崔执那厮说了什么?他一个金吾卫,难不成还想挖大理寺的墙角,要你去他那里当厨娘。” 沈风禾牵着富贵,小黄狗颠颠地跑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陆珩颠颠地跟着,身上的佩环香包摇摇晃晃。 她漫不经心地应道:“噢,也没什么。就是崔中郎将说,让我近些日子注意些,他见那关阳总在大理寺附近晃悠,形迹看着不大妥当。” 陆珩的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你又见到关阳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转头看他,“有一日上值的早上撞见的,他说话怪怪的,且我老觉得他好像认识你。” 她想了一会,缓缓开口:“陆珩,你到底认不认识关阳?” 陆珩眼神闪烁了一下,嘴硬道:“我,我......” “唉。” 沈风禾轻叹一声,收回目光,了然道:“我知晓了,你定是又要在想什么主意骗我,你和陆瑾就像两只狐狸,面上笑嘻嘻,心里都是坏主意。骗我罢,就这样骗我罢......” “没有!” 陆珩见沈风禾这样,一时有些着急,一用力又怕扯坏了她的袖口,连忙松了力道,“我发誓夫人,我真不认识!你要问,得问陆瑾。” 这厮认识陆瑾,他可真不知晓。 他唯一知晓的是,关阳觊觎他的夫人。 但他最近瞧着那关阳的眼神,更怪。 多瞧的是他,非夫人。 关阳已是飞鸿书院的学子,眼下不好遣回去,不过他和陆瑾已经暗中派人保护夫人。 要他崔执大献什么殷勤! 她可是有郎君的。 夫人夸他是狐狸。 很好。 狐狸和兔儿,就是天生一对。 不过话刚出口,陆珩就回过神来,连忙补救,“不对不对,陆瑾他整日喜欢窝在书房里,闷得很。改日我帮夫人问吧,让他窝书房就好。” 他说着,伸手拎起食盒晃了晃,拉着她加快了脚步:“走了走了回家了夫人,咱们去吃馎饦,再晚真要凉了。” 陆珩巴巴地跟进沈风禾的房里,自她生气,他就没有进过她的房门。 从前他怎没发现这间房,闻着这样香。 香菱站在门口,觉得今日的爷格外得意。 不过是进了房就这般得意,若是旁的,那还得了。 陆珩把食盒盖子掀开,骨汤的鲜醇混着馎饦的香扑面而来。 “夫人吃馎......” 陆珩眼前晃了晃,抬手去揉眉心。 该死,该死啊! 陆瑾缓缓睁开眼,望着桌边托着腮帮子的沈风禾,轻缓问:“阿禾?” 沈风禾抬眼,见他温润的神情,了然道:“噢,你出来了啊,那正好,吃馎饦吧,陆珩买的。” 陆瑾看着面前那碗飘着芫荽碎的馎饦,没动筷子。 他沉默片刻,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芫荽一根根挑了出来,摆在碟边。 沈风禾这才想起他素来厌弃芫荽的味道,当即把自己那碗推了过去:“你吃这个吧,我这碗没放芫荽。” 陆瑾眼里漾开笑意,接过碗,“阿禾还记得我的口味?” “嗯。” 沈风禾应着,端起那碗挑过芫荽的馎饦,夹起一片滑嫩的馎饦送进嘴里。 骨汤熬得醇厚,面片揉得筋道,肉臊酱咸鲜,果然鲜美得很。 怪不得名气这样大。 她呼啦呼啦吃了大半碗,抬眼却见陆瑾只小口抿了两口汤,馎饦才动了一些。 “你没胃口吗?” 沈风禾放下筷子问。 陆瑾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温和回:“用饭向来要斯文些,细嚼慢咽。” “斯文?” 沈风禾失笑,“陆珩吃胡麻饼,三口就吞一个,噎得直翻白眼呢,我跟你说......” 她话没说完就被陆瑾打断,他望着她,“阿禾,那日后我也吃快一点,好吗?” 沈风禾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这是说得哪门子话。 其实陆瑾用饭,很是赏心悦目,陆珩用饭才不好看,像是谁饿着他三日似的。 陆瑾垂眸,搅了搅碗里的馎饦,轻声问:“阿禾,是不是.......陆珩那样的,很好?” 沈风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还行。” 片刻后,陆瑾搁下筷子,唤道:“夫人。” 一碗馎饦下去,沈风禾正含着一口热茶清口。 她听了猛地呛了一下,咳得脸颊泛红,忙道:“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称呼,称呼也要换吗,有什么好学他。” 陆瑾又继续唤了声:“阿禾。” 他起身,从后俯身将她揽进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阿禾,你也怜我......” 他妒陆珩。 想来他们白日相处得极好。 她开口闭口都是陆珩。 湿热的吻落下来,从颈侧慢慢蔓延到肩头,温柔似春雨。 陆瑾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吐息温热:“阿禾,书房冷。” 沈风禾迷迷糊糊地应:“三......三层被褥呢。” “床小,好挤,会硌得腰不好。” 他又道,手拉着她的手,轻轻往自己腰腹带,“不信,你摸摸。” 沈风禾的掌心触到紧实的肌理,腹部轮廓清晰。 陆瑾的呼吸愈发灼热,抵着她的耳畔,“阿禾。” 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阿禾,是我的错,别再不开心了,怜怜我好不好?” 沈风禾觉得眼下的光景很眼熟。 这计谋。 似是被用过...... 陆瑾牵着她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手背,“等我办完事回来,我可以进房吗?” 沈风禾垂眸看着交握的手,轻声问:“你又要出去?” 陆瑾“嗯”了一声,“去去就回,我尽快回来,我今夜给你暖床。”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成日被两人闹疯了 陆珩:狐狸和兔儿,天生一对 陆瑾:你摸摸 第50章 第50章 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 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 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阿禾, 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吗?” 入夜, 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 虽模糊, 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 墙根、柱子、院里.....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 沈风禾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不耐烦地挥手, “快走快走, 办案去, 别耽误了。” “明白, 等我回来。” 陆瑾低笑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推门而出。 他刚走不久,香菱就拎着一篮粉嫩嫩的桃花瓣进来,“少夫人, 热水都备好了, 桃花瓣也香香的。” 她环顾了四周, 没招待陆瑾的踪迹, 嘟囔道:“但是爷怎又出去了?奴还准备了香香热汤......” 给你们洗。 “他要出门办案。” “爷真辛苦啊。” 香菱拎着篮子叹了口气, “前儿也是夜里出门, 到了寅初才回,回来时眼窝都青了,也不知歇没歇片刻,白日就又去大理寺忙了。” “前日?” 白日是陆珩在,他就休息了一会儿, 便又去审案又是追着她撒娇,劲头十足。 她原以为是他没睡好,原是一夜未眠。 香菱瞧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凑上前促狭地眨眨眼,“少夫人,你在担心爷。” 沈风禾回过神,轻咳一声反驳,“有吗?” “有啊!” 香菱大声笃定道:“少夫人,你的脸上分明写满了‘他好辛苦啊,我好关心他’!” 她凑得更近了,端详起风禾的脸,“少夫人您和爷闹什么别扭了嘛,硬是不让爷进屋睡,爷这些日子瞧着都蔫蔫的,可怜得很。” “也没什么。” “奴瞧着,少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香菱一脸了然,“明明关心死爷了,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香菱你今夜话有些多。” 沈风禾揉了揉香菱的脸,“那,问你个事呗。” “问吧问吧,奴知无不言。” 香菱任凭沈风禾揉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雪团为什么总跑出来?” 沈风禾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嚼干草的雪团,“明明每次笼子关得好好的。” 香菱眼神飘忽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屋顶,干笑两声,“众所周知,雪团是只迅捷的兔儿,许是它自己扒开笼子跑出来的呢。” 沈风禾挑眉,又问:“那只要他在,为什么我那本册子,总是跑到我的床上?” 偏生只要陆瑾或是陆珩在时,入睡前,准能在枕畔床脚瞧见那本册子的影子。 香菱的目光飘到了地面,“许,许是爷拿的......” 她生怕沈风禾再追问,拎起花瓣就往耳房跑,“哎呀少夫人,不说这个了,咱们去沐浴啦。今日奴备的是桃花噢,香香的,奴喜欢,少夫人喜欢,爷一定也喜欢!” 沈风禾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转身往耳房走去。 耳房里的浴桶早已注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粉嫩的桃花瓣,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沈风禾褪去外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她正舒舒服服地靠着桶壁闭目养神,香菱很快进来拿她换下的小衣亵裤。 “香菱,你干什么收到篮子里?” 香菱回头,理直气壮道:“少夫人,最近您的衣裳都是爷洗的啊。奴要是收了放书房,爷夜里没得忙,过得不得劲啊。” 沈风禾:...... 到底谁会在夜里疯狂洗小衣啊!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夫人您慢洗,奴先走啦。” 香菱捂着嘴偷笑两声,一溜烟跑出了耳房,临出门前还不忘冲她揶揄一句,“少夫人您的脸好红呀......” 怎她在少夫人房里,每日都过得这样开心。 房门被轻轻带上,耳房里只剩下沈风禾一人。 她垂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桃花瓣,抬手捧了几捧温水泼在脸上,可脸颊却愈发滚烫。 心底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疯狂地滋长。 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他在她做饭时傻乎乎地过来讨食,她生气也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明明很疲累,却依旧在她面前装出精力充沛的模样...... 可她喜欢的。 是陆瑾,还是陆珩。 还是都...... 沈风禾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乱如麻。 很快整个人沉到水底。 咕嘟咕嘟冒泡。 陆瑾出了门,一路向西市,很快到了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夜风正慢慢卷起。 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不似风过瓦当。 他抬眼望去,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屋脊上飘掠而过,竟比飞鸟还要轻盈飘忽。 周芩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她看见陆瑾,走上前来行礼,“少卿大人。” 她顺道抬手一扯。 正在屋顶盘旋的头颅像是被拽住了牵引的线,直直坠了下来。 “嘭”的一声闷响,它落在陆瑾与周芩之间的地上,像个实心的马球,既没有碎裂,也没有半滴血液渗出。 正是赵虎。 随着周芩的手愈扯愈下,牵引着头颅的丝线末端,竟是一只燕子纸鸢。 它不似寻常纸鸢那般以竹篾为骨,反倒通体大多是木头雕琢而成。丝线牵引着纸鸢,只要飞得够高,黑色的纸鸢无人察觉,底下坠着的头颅便似在夜空中飘飞。 陆瑾俯身端详着这只纸鸢,“好精美的纸鸢,本官从未见过这样的。内子也喜欢放纸鸢,不知是哪里买的,本官想也想买一只送给她。” 周芩抱着纸鸢,轻轻笑了笑,“实在抱歉少卿大人,再也没有这样好的纸鸢了。” “这纸鸢是她阿爹做的,本是我们送给遥遥的五岁生辰礼。她是二月里生的,我们想着,等阳春三月带她一起去放纸鸢。” “她的阿爹......” 陆瑾捕捉到话里的未尽之意,沉声问道。 周芩垂眸看着纸鸢,目色悲伤,“走了,为了找遥遥积劳成疾。不过才三十岁,就熬得满头花白,死前也没有找到遥遥。” 陆瑾看着她摩挲着那只雕工精巧的燕子纸鸢,追问:“你是什么时候知晓了,是四海班拐走了你的女儿?” 周芩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哽咽道:“在辰溪县的时候。” 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我寻遥遥寻了整整五年,从襄州一路寻,寻了小半个大唐,偏就又碰到了四海班。” “彼时我盘缠用尽,在当地一家客栈打杂糊口。客栈老板也有个女儿,刚满六岁,和遥遥一般古灵精怪。” 她泪水越涌越急,“我瞧着那孩子,就总想起遥遥。平日里总忍不住多疼她几分,给她编头发,给她做馎饦吃。” “可一日,那孩子不见了。老板夫妇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一旁,觉得心好疼。这种失去孩子,天塌地陷的滋味,我太明白。我疯了似的帮着找,直寻到后半夜,竟真让我寻到了。” “四海班刚结束一场戏,出去喝酒。我路过戏班子时,隐约听见戏箱里传来哭声。那哭声呜咽着,很轻,可我一听就辨出来了,就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找斧子,拼了命劈开那口戏箱。箱子一开,那孩子果然缩在里头,被塞住了嘴。” “也是在那时,我看着那口戏箱,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襄阳县。” 周芩的声音凄楚无比,泪涌而出,“四海班离开襄阳县的时候,来我家吃馎饦。我好奇地问过,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他们当时笑着回我说,装的是戏班子讨生活的家伙。” 周芩抱着纸鸢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讨生活的家伙!那箱子里装的,就是我的遥遥啊!” 陆瑾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又是怎么加入的四海班?” 周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不住地颤抖,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我报官了。” “可辰溪县的官差刚立了案,当天夜里,他们发现客栈老板的女儿跑了之后,整个戏班子连夜就走了,半点踪迹都没留。官差查了几日,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不甘心。” 周芩抬头,眼里的泪还在往下掉,“我就那样跟着他们,从辰溪一路跟到江南,一直跟着。可我还是没有证据。自从辰溪那件事之后,他们变得愈发心细,行事半点破绽都不露,甚至还停了拐孩子的勾当,安安分分演了半年的戏。” “我想着,既然明着查不到,那我就混进去。于是我假装是家乡遭了灾的逃难女子,求钱伍收留我。” “我努力学戏,扮相好,嗓子也亮,没几个月就成了四海班的台柱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凄惨无比,“可他们守口如瓶,戏班子里大多数人,都只是混口饭吃,根本不知道这底下藏着的龌龊事。我猜,这事只有钱伍、赵虎那几个领头的才清楚。” “赵虎一直对我有意思,看我生得还算周正,就总来撩拨我。” 周芩的眼神冷了下来,自嘲道:“他竟然一点都不认识我,我顺水推舟,嫁给了他。我忍着恶心,陪着他吃,陪着他睡,一点点从他嘴里套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泣血般控诉,“四海班存在整整十年!少卿大人,他们整整拐了大唐上千个孩子!我的遥遥,只是那上千个孩子里的一个啊!” 周芩发着抖,眼泪簌簌往下掉,攥着纸鸢的手指节泛白,“我不知晓怎么扳倒他们,我想要让四海班从内部发烂发臭......赵虎待我其实不算差,平日里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可我偏要在人前装出一副被他打骂,过得苦不堪言的模样,我要所有人都觉得,他赵虎就是个打娘子的畜生,就该不得好死!” “孙冲那厮天生好色,贼眉鼠眼,目光总黏在我身上,看得我恶心。” 周芩咬着牙,满是恨意,“我就故意对着他笑,故意在他面前撩拨,让他觉得我对他也有意思。果然没几日,他就和赵虎对着干,两人为了我,没少在背地里起冲突,说要分赃散伙。” “上月冬,他们在渭南县又拐了朱家的孩子。那孩子有吼病,夜里咳得睡不着,他们嫌他吵,连药都不肯给他抓,我采了枇杷叶,偷偷炖了水给他喝。”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说想爹娘,想回家。我答应他,一定带他回家。可谁能想到......赵虎发现我给孩子喂水。我温声细语地求他,求他给孩子买点药,他竟然松口同意了。” “可是钱伍不让!” 周芩抽泣道:“竟用湿布捂住了那孩子的嘴!前一刻,那孩子还拉着我的手说要回家,后一刻......后一刻他就没气了啊!” 陆瑾闭了闭眼,“所以,你就准备自己杀了他们。” 周芩没有否认,她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里的悲戚被一片冷硬的恨意取代。 “对。” 她想起了遥遥和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想起了那个因咳喘被活活捂死的朱家小儿,凄厉道:“这个四海班就是烂的,畜生不如!” 朱家孩子的死,历历在目。 她要自己动手。 今夜,月色被浓云遮蔽。 那夜,也是如此。 周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缓步走了进了四海班后台。 赵虎正低头整理着苏中郎的戏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过来,笑道:“芩娘,还没睡?” 周芩将馎饦轻轻放在木桌上,“嗯,给你煮了一碗馎饦。” 赵虎愣了一会,放下手里的戏服,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坐下,“你还会煮馎饦?这一整年,我竟从没见你做过。” 他认真道:“芩娘,我们退出四海班吧。我看那孙冲对你不怀好意,看得人心里发堵。这些年,我钱也挣够了,也不想你抛头露面。” 除了孙冲,一想到李默那小子也对她大献殷勤,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虎握紧了她的手,竟十分憧憬,“你不是喜欢那些木活小玩意儿吗?我去学木匠,日后咱们开个小铺子,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过些时日,我们再要个孩子。” 周芩的身子一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那股恶心,垂着眼,“嗯。” “吃馎饦吧。” 她别过脸。 赵虎笑了笑,松开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馎饦送进嘴里,“好吃,芩娘你做的馎饦竟这样好吃。” 他吃得开心,想着未来美好的日子,没几口就扒了半碗。 周芩看着他,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 赵虎含糊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那你多吃些。” 赵虎听话地又吃了几口,很快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身子软软地晃了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开始发飘,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好困......芩娘,我怎这么困......” 周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清明一点点被倦意吞噬。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这馎饦的味道吗?四年前,你是否在襄阳县,也吃过这样一碗馎饦?” 周芩缓缓转过身,从戏箱的夹层里抽出一把戏曲刀。 刀身狭长,怕伤到自己人,刃口磨得不算锋利,是平日里演武生戏时用的道具。 赵虎的视线落在那把刀上,瞳孔骤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芩......芩娘,你做什么?” 周芩握着刀柄,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砍你的头啊。你们拐走那么多孩子,按律,本就该被砍头的。” 赵虎拼命摇头,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疯狂哀求,“芩娘,你莫要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不是他温柔的妻子吗,回眸一笑眼含春水,可为何如今笑得像地狱阎罗。 “开玩笑?” 周芩笑了,她猛地抬起刀,刀尖直指赵虎的咽喉,“把我的遥遥还给我!你们把她卖去哪里了?说!” “谁.......谁是遥遥?” 赵虎的脸上满是惊恐。 周芩的笑意渐渐敛去,“看啊,你们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她叫周乐遥,最喜欢看戏了,那一年,她还模仿过你演的苏中郎呢。” 她恨道:“自然,这样的话,你们也不记得,襄阳县的那家周家馎饦铺子了。” “周家......馎饦铺子?” 赵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随即被彻骨的恐惧淹没,他哭着挣扎起来,泪水混着冷汗往下淌,“芩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芩娘,我是真的爱你啊!我是真的想跟你退出四海班,过好日子的!芩娘,你饶了我吧!” 记忆中好像是有这样一家铺子,可他真的记不清了。 襄阳县,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周芩充耳不闻,转身扯过戏台上方悬着的细钢丝。那是演《洛神赋》时,用来让洛神飞天用的。 她动作利落地将钢丝缠在赵虎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缓缓吊了起来。 赵虎悬在半空中,像个悬丝傀儡,手脚徒劳地蹬着,嘴里的哀求声越来越弱。 “我求求你芩娘放过我,我是,我是真的爱你......你不爱我吗芩娘。” 那些日日夜夜的温声细语。 都是假的吗。 周芩将那把戏曲刀横在地上,刀刃朝上,对准了赵虎的脖颈。 “爱?” 她抬眼看向悬在半空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来就不喜欢你,赵虎我告诉你,恶心,恶心,恶心。” 她眼里尽是滔天的恨意,一字一句道:“你,和整个四海班,都去死吧。” 话音落下,周芩松开了握着钢丝的手。 细钢丝“铮”地一声弹回原位,悬在半空的赵虎像块沉重的石头,直直坠落。 咔嚓一声脆响。 他的脖颈精准地撞上了朝上的刀刃,头颅应声滚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戏箱边,双眼还圆睁着,满是恐惧。 温热的血溅了周芩一身,她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陆瑾垂眸看着地上那颗早已没了生气的头颅,又抬眼望向周芩,“赵虎死后,你便把他的头带走藏了起来,又将朱家那孩子的尸首埋回这片泥地里。你弄出飞头獠的传说,就是为了把大理寺的注意力引过来,引着我们去查四海班的底,对不对?” “这一年来,我忍着恶心留在赵虎身边,从他嘴里一点点套话,偷偷收集了不少他们拐孩子、卖孩子的证据。” 周芩的目光望向长安的皇城方向,这里是天子脚下最繁华的地方。 “我想着,到了长安城,到了这天子脚下,我总能把他们告倒,总能让这群畜生付出代价。我本想第二日就去大理寺的!” 她哽咽着,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落在纸鸢上,“朱家那孩子,是我这一年唯一在四海班发现的孩子,可是那孩子死了......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他才六岁,他还说想回家......” 陆瑾目光沉沉地盯着周芩,“但是杀人的长刀不见了。戏台桌上除了馎饦,还多了酒壶酒碗,赵虎尸身旁甚至还多了虾蟹。这些,都不是你做的吧?” 周芩怔了怔,苦笑一声,茫然道:“对。我藏好赵虎的头,回头再找时刀就不见了,我到眼下都不懂是怎么回事。那时候客栈老板的阿翁王伯忽然出门走动,手里还拎着个灯笼,我怕被撞见,只好先一步回了房。” 陆瑾眉峰微蹙,追问:“头在你那里又没有血腥味,你把赵虎的头藏在哪里了?” 周芩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用蜡封头。亡夫素来爱给遥遥做玩具,小凳子、小木车,做得精巧得很。我寻出那只遥遥最爱的小凳子,撬开凳面,里头一向是放着遥遥的玩具,还有她爱吃的零嘴。” 她一直带着这个小凳子走南闯北,思念遥遥。 眼下这小小凳子里,装的是仇人的头颅。 陆瑾看着周芩泛红的眼眶,开口道:“李默说是他扔的。” “人是我杀的!” 周芩抬头,急切的辩解,“少卿大人,真的不是他啊!” 乌云散去,月出来了。 陆瑾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的衣袍上,漾开一层淡淡的银辉。 良久后,他才开口。 “谁说人是你杀的?一切都是本官的猜想。寻不到凶器,没有物证,也无旁人亲眼所见,谁能证明?单凭你自己说的?” 周芩怔怔地望着他,泪水淌得更急,一时竟失语。 “你协助大理寺破了四海班的拐卖案,功过相抵。” 陆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递到她面前,“本官从钱伍那里搜到的账本,能知晓那些孩子被卖到了大唐哪些地方,也包括......” 他顿了顿,“周乐遥,许是在这个县吧。” 巷口传来马蹄轻响,明毅驾车而来。 “少卿大人。” 陆瑾抬手打了个哈欠,淡淡吩咐,“把头捡起来。” 明毅:...... 陆瑾转身迈步,衣袂被夜风拂起,步履从容。 “天亮了就出不了长安城了,本官眼下,要给家中娘子暖床去。” “少卿大人!” 周芩攥紧那张纸,急切地喊住他,“李公子......” 陆瑾脚步未停,他淡淡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治了个咆哮官员罪,饿了两天,该放了。” 周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那张纸贴身藏好,眼眶再次泛红。 她跪下,深深叩了个头。 月色如练,泼洒在长安城上空,将错落的飞檐染成一片温润的白。 夜风携着王家铺子的馎饦香气,拂过车篷,远处的长安宫墙隐月色里,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周芩扬鞭,马儿踏着碎步,载着她穿过西市长街,朝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而去。 “去别处再看看。” 崔执看着远处,一声呵下。 “是!” 金吾卫的两支队伍离开了西市。 纸鸢在风里颤动,翅膀对着遥遥远方。 陆瑾回到家时,沈风禾已经睡了,呼吸轻浅。 他轻手轻脚去耳房用热水沐了浴,又特意在炭炉旁站了半晌,待手脚都暖透了,才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旁。 被褥间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陆瑾刚躺稳,沈风禾的手扒了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回来好晚,到底是谁给谁在暖床。” 陆瑾心头一滞,俯身吻了吻她的发丝,轻声问:“阿禾还生我气吗?” 沈风禾闭着眼,半晌才含糊地应:“不知道。” 陆瑾轻笑,顺势将人搂得更近,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沈风禾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身子,“别乱动。” “我想让阿禾舒服。” 陆瑾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 沈风禾本就困得迷糊,被他这般撩拨,真是想把他踹下床去。 她咬着唇,闷声道:“我本来都睡了......” 她话音刚落,便被他轻轻一按,酥痒窜遍四肢。 她嘤咛一声,睁开眼瞪他,“陆瑾,你别得寸进尺。” 陆瑾乖乖地往旁侧挪了挪,却还是不肯松开她的手,非要手牵手。 他柔声哄道:“好,我睡。” 安静没持续片刻,沈风禾便察觉到异常。 她羞恼道:“让它也不要得寸进尺。” 陆瑾无奈地喑哑:“我尽量。”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知晓喜欢谁 陆瑾:又抱着睡了 陆珩:我要做晚上那个! (冬至快乐老婆,留评吧,今日掉落小红包开心一下 第51章 第51章 春意浓。 朱红宫墙爬满了粉白的棠梨, 宫门外的官道两侧,桃李芳菲。 二月放榜,三月授官, 士人忙着奔走相告,拜谒座师, 筹措一场场烧尾宴。 这是登科, 升官的宴席, 有“鱼跃龙门, 烧尾成龙”的意思, 宴上珍馐罗列, 不仅要请同僚前辈, 更要邀亲友同欢, 一谢师恩,二贺前程。 故三月的长安, 最为热闹。 待宴席之后,人人都盼着在帝后面前多露脸,随行洛阳。 锣鼓声传来, 帝后摆驾洛阳的仪仗也行至灞桥。御驾被千牛卫护在中央, 前后簇拥着随行的官与新授的官员。 御驾旁的一辆鸾舆内, 天后斜倚在软榻上, 凤眸微阖。 “天后娘娘, 老臣要参大理寺少卿陆瑾!他、他那破的飞头案, 卷宗上竟写着死者的头是狗叼来的!非要老臣签字......这、这岂有此理,老臣觉得此案极为不妥!” 御史台的朱大人气得花胡子都翘了起来,拿着卷宗,在鸾舆外躬身,“悬案的头颅怎会是狗叼来的?这分明是弄虚作假, 还有那四海班的嫌疑人,人都跑得无影无踪了!陆瑾小儿这般糊弄,置国法于何地啊!” “朱老,这点事也要来烦本宫?” 天后缓缓睁开眼,“陆卿不是勘破了四海班拐卖孩童的大案,救下的那些稚子,难道抵不上一桩悬案的细枝末节?” “这、这......” 朱大人一时语塞,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那狗!那叼头的狗,从何而来啊!” 陆珩此刻正立在御驾侧旁,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目俊朗。 听了朱大人的话,他转过头一本正经道:“回朱大人,那狗,是崔中郎将的。” 崔执正严肃着,忽然就被带入了话题中。 他险些当场跳脚,怒声斥道:“陆瑾!你放什么厥词?我的狗不过三月大,如何能叼得动一颗人头!” 那狗日日被沈娘子好生养着,还能叼人头? 要编也编个像样的不行。 陆珩瞥了他一眼,“就是你的狗。” “你......” 崔执气得拔剑的心思都有了,偏偏碍于帝后仪仗,恨得牙痒痒,“陆瑾,你这是血口喷人!你就是瞧不上我的狗!” “瞧不上。” “如何?她就是喜欢我的狗?” “崔执,我瞧着你这中郎将,当腻了!” 两人争执间,鸾舆内传来天后的声音,“好了,莫要争了。此番去洛阳,陆卿当真不愿随本宫与陛下同行?” 陆珩不再回崔执,立刻躬身行礼,“回天后,臣愿留长安。大理寺积案繁多,需有人打理,再者,洛阳行宫已有大理寺卿与另一位少卿坐镇,臣留在此处,更能兼顾长安治安。” 天后的唇畔漾起一抹浅笑,“嗯,你果然很适合大理寺。短短几日就勘破悬案,很快。” 陆珩垂眸,谦逊道:“臣不敢冒领大功。此番飞头案与拐卖案并案,皆是臣与大理寺丞狄寺丞共同勘破,狄寺丞才是有大智慧之人。” 天后似是来了兴趣,“噢?既是如此,让他上前来。” 狄寺丞连忙从百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臣狄仁杰,字怀英,并州人氏,现任大理寺丞,叩见天后娘娘。” 天后望着他躬身的身影,缓缓道:“狄怀英......确实,是位大唐的人才。” 朱大人见众人对他置之不理,还待再嚷,“天后娘娘,这陆瑾小儿......” “好了好了,陛下头疾未愈,一路车马劳顿本就难受,你这般吵闹,是要扰了陛下静养吗?” 这话一出,朱大人忙不迭躬身,“老臣惶恐!老臣失仪,还望天后娘娘恕罪!” 天后轻笑一声,“起身吧,朱老折煞本宫了。有些事情自有道理,朱老清楚,又何必深究。” 御驾之后,便是太子的车辇。 车辇旁跟着数名内侍,敛声屏气,似是怕惊扰了辇中人。 偶有风吹过纱幔,能隐约瞧见辇内斜倚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似是连抬手掀帘的力气都没有。 杜笙踱到陆珩身侧,低声叹道:“太子殿下的身子,竟是愈发不好了。此番去洛阳行宫,但愿那里能养养他的身子,让他能好上一些。眼下大唐瞧着和平,其实内里朝堂争锋,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陆珩没说话,垂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地拆开了绳结。 杜笙正望着远去的车驾出神,忽闻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勾得人舌根生津。 他转头一瞧,“陆珩,你干嘛呢?” 陆珩一手拿着油纸包,一手拿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爪,正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鸡爪炖得软烂,是沈风禾浸泡了一夜,眼下这骨头上的肉被他轻轻一抿就脱了骨。 “亲娘啊。” 杜笙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庄重场合,你竟在这儿啃鸡爪,像话吗?陆瑾平日里端出的架子,全被你败光了。” “我夫人做的。” 杜笙嗅着那股勾人的香气,终究是没忍住,伸手讨道:“那你给我也啃一个。” 陆珩瞥他一眼,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一只递过去。 杜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这卤鸡爪竟做得这般入味! 卤香尽数煨进了肉里,皮糯肉嫩,轻轻一嚼,滋味十足,越啃越有滋味,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立在道旁,分着一包卤鸡爪,啃得不亦乐乎。 狄寺丞目送帝后车驾渐渐远去,一抬眼便瞧见这般光景。 他看着那两个捧着油纸包啃鸡爪的身影,再瞧瞧周遭肃立的百官与甲士,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无奈地抬手扶住了额头。 大理寺和户部的面儿啊。 狄寺丞走上前,“陆少卿,这飞头案的卷宗还需......” 陆珩打断了他,“回大理寺再说,先瞧瞧今日夫人做什么好吃的。” 狄寺丞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什么时候叫那位陆少卿出来一下。 罢了罢了。 两位都是狐狸,在这个案子中绕得他团团转。 一旁的杜笙啃完最后一只鸡爪,意犹未尽,附和道:“我也去,正好蹭个饭。” 陆珩斜睨了他一眼,嫌弃回:“你就别去了,你还是回户部享你的私人厨役做的火腿去。” 杜笙骂骂咧咧地原地跳脚。 什么私人厨役! 这外头是这样传的? 西市的春光最是热闹,叫卖声、讨价声、胡商的吆喝声混着香料、鲜果与肉脯的香气,吵吵嚷嚷。 沈风禾鬓边簪着的一朵桃花,人比花娇。 她挎着竹篮,踩着满地落英往里走。 肉铺前的铁钩上挂着一溜肥瘦相间的豕肉,油光水滑,老板正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沈风禾走上前,掂了掂最边上的羊腿,又见腊肉腌得也好,便笑着道:“老板,这块腊肉给我斩了,要称个六斤,这羊腿我也要......” “好嘞!” 老板抡起大刀咔咔几下,就将腊肉剁成块。 旁边菜摊的春笋正嫩,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沈风禾蹲下身,挑拣时专拣那些壳薄、笋尖饱满的。 她一边挑一边和摊主讨价:“阿翁,这笋再便宜些呗,你家菜好,我常来你家买的。” 老摊主听着她夸赞,笑眯眯又给她多添了两根小笋,“娘子识货,多送给你尝鲜吧。” 正付着钱,沈风禾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风禾。” 沈风禾回头,就见关阳立在不远处。 他瞧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 沈风禾眉峰一蹙,冷言道:“你有完没完?你每日都要跟着我吗?” “风禾,你必须离开陆瑾。” 关阳上前几步,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目光,“他不是你的良人。” “你真有病!” 沈风禾打断他,将笋塞进竹篮,“你说离开就离开?关阳,你管得也太宽了!” “因为你,此番他没有去洛阳!” 关阳目色复杂,“他本是可以去的。” “所以呢?” 沈风禾简直哭笑不得,“关阳,你为何这般在意我郎君去不去洛阳?你与其在这儿拦着我,不如去好好读书备考,将来考个功名,也好过整日跟着我胡搅蛮缠。” 关阳被堵得脸色发白,“他是骄子啊!” “你这样喜欢我郎君,那你去问我郎君喜不喜欢你啊。” 沈风禾彻底没了耐心,“我买完菜还要回大理寺,你赶紧走开!” 关阳却半步不让,反而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风禾,你听我说......” “娘子,你的羊腿还要不?” 肉铺老板见势不对,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 沈风禾应了声“要”,反手就抄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朝着关阳身上招呼过去,一边打一边呵斥:“我从前念你是我同乡,给你几分薄面,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再跟着我,我就送你去大理寺狱蹲着!” 羊腿带着骨头,抡起来沉甸甸的,砸在关阳身上疼得他哎哟直叫,慌忙抬手去挡,哪里还敢再靠近。 她力气怎这般大! 沈风禾打了几下,见关阳不敢再上前,才停了手。 她冷哼一声:“莫名其妙,这般在意我郎君,你莫不是喜欢他?” 沈风禾付了钱,转身去买旁的菜,留下关阳僵在原地,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西市的人流里,陆珩他撞了撞身旁狄寺丞的胳膊,“狄寺丞你瞧瞧我夫人,厉害不厉害?她方才说了几声‘我郎君’?她不愿离开我,是不是心中可欢喜,可在意我了.......” 狄寺丞觉得春日蜜蜂嗡嗡作响,他瞧见沈风禾抡着羊腿教训关阳的模样,无奈又好笑。 真是天生一对啊。 “陆少卿,我们不是说好了回大理寺吗?” 陆珩懒洋洋回:“我知晓今日夫人要采买,特意过来看看。” 沈风禾已经付了笋钱,又和肉铺老板订了这三日送大理寺后厨的新鲜肉菜,准备招呼脚夫来搬羊腿和其他的货物。 陆珩见状,立刻大步上前,“夫人,我来,狄寺丞也来搭把手。” 沈风禾抬眼瞥见两人,白了陆珩一眼,“不要苛待老人,这么大一羊腿,狄大人一把年纪了,仔细累着。” 狄寺丞一听这话,登时急了,“本官如何就成了老人,沈娘子休要小瞧人!” 他不过四十多,正值壮年,他老吗? 人生的一半光景,还没过呢。 说着,他直接扛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大步流星地往大理寺的方向走,步履稳健得很。 沈风禾看得一愣,连忙跟上两步,“都是你,万一狄大人腰闪了可怎么办?” 陆珩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夫人放心,狄寺丞能文能武,早年还练过拳脚,这些东西算什么。” 沈风禾“噢”了一声,“竟这样厉害。” 两人并肩走着,陆珩又凑近,“夫人,昨夜你怎和他睡觉,不和我睡?” 今早起来他险气死。 按他的算计,理应是他与夫人的关系比较近才对。 陆瑾此人,总是趁人之危。 旁边卖春韭的娘子耳朵尖,当即拉着隔壁卖鸡子的娘子凑了过来。 沈风禾偏过脸不去看他,轻咳一声道:“是他自己上来的,我那时都睡熟了。” 她为何莫名升起一种被抓包的偷的感觉。 “这样啊。” 陆珩立刻皱起眉,义愤填膺道:“那他太无耻了!夫人,你和我睡好不好?我比他会伺候人。” 旁边两个娘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惊得合不拢嘴。 沈风禾连忙道:“你是白日的啊。” “白日睡也没关系!” 陆珩半点不在意,声音反倒高了些,“我不介意的,夫人,让我好好伺候你......” 沈风禾再也听不下去,加快脚步追上狄寺丞,只留陆珩跟在后面。 这两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是些什么。 两个娘子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没回过神。 卖春韭的娘子先叹道:“啧啧,还得是我大唐,这民风也太开放了。瞧瞧这衣袍,都是当官的爷呢,我也想找两个这样的。” 另一位娘子跟着回:“可不是,你瞧再娘子那身段,那气色,就知道是被伺候得妥帖的!” 吃得真好啊。 春日暖阳,最适合用些鲜货。 沈风禾回了大理寺,将老板斩好的腊肉清洗一番,又放进水里浸泡两刻去去咸涩。 春笋最是鲜嫩,沈风禾握着菜刀,顺着笋尖的纹路一层层剥去笋衣,露出里洁白的笋肉。 她削去老硬的笋根,切成滚刀块,又特意烧了一锅淡盐水,将笋块倒进去焯透,这样笋肉才会脆嫩鲜甜,半点涩味都无。 厨房的大锅洗得干干净净,沈风禾先在锅底铺了几片生姜,再将腊肉片平铺进去,加水烧开后撇去浮沫,再慢慢炖。 腊肉的油脂慢慢被炖出来,浮在汤面上,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待腊肉炖得透了,沈风禾才将春笋块倒进锅里,与腊肉同炖。 腌笃鲜不用加过多调料,只加了些许白糖吊鲜,又丢了两颗葱段增香。 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腊肉的咸香一点点渗进春笋里,春笋的鲜嫩又中和了腊肉的咸腻。 这两种滋味缠缠绵绵,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来,引得守在一旁烧柴的林娃直咽口水。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汤色乳白,腊肉炖得酥而不烂,春笋吸饱了肉汁,变得饱满莹润,咬一口能满是鲜美的汁水。 庞录事忙里偷闲,先舀了一勺汤慢慢呷下。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腊肉的咸香混着春笋的清甜在舌尖漾开。 怎这样鲜! 定要泡饭! 史主簿舀了满满一勺汤泡饭,扒拉着往嘴里送,孙评事胃口好,连吃两碗。 狄寺丞端着碗坐在一旁,先夹了块春笋送进嘴里,牙齿轻咬,“咔嚓”一声脆响,汤汁四溢。 他又舀起一片腊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 他忍不住瞧了瞧自己的肚子。 好似大了一圈。 他慢慢嚼着,抬眼瞧见沈风禾正站在一旁收拾碗碟,便笑着开口:“沈娘子啊,你这位郎君,真是只狐狸。” 沈风禾笑着过来,认同道:“狄大人这话怎讲?小女也深有体会,他平日里看着跳脱,实则坏得很。” 狄寺丞扒了几口饭,“查这飞头案时,他成日里拉着本官东跑西颠,一会儿说线索断了,一会儿又道疑点重重,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竟把本官都唬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实则他心里玲珑剔透,早就把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故意让本官去审旁人,他偏生去帮......眼下细细想来,真是思之令人发笑。” 说到这里,狄寺丞望向窗外,春风拂过院中的桃李树,花瓣簌簌飘落,他轻叹一声:“这周娘子啊......也算得偿所愿了。” 他望着漫天飞舞的落英,夸赞道:“长安的春日,真好啊。” 阳光灿灿。 查案嘛,有时候不需要深究到底。 大理寺狱门口,李默佝偻着背走出。 他抬手狠狠抻了个懒腰,仰头望着悬在头顶的日头,眯着眼长叹一声:“啊!太阳!我终于出来了!” 他用力嗅了嗅,风里混着桃花香和食堂飘来的肉香,肚子立刻“咕噜噜”狂叫起来。 也真是要饿晕了。 柴狱丞抱着胳膊立在不远处,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道:“走了走了,赶紧回家去。” 小吏上前,要引他往前面外走。 李默忽然转头拽住柴狱丞的衣袖,急切道:“大人,怎、怎么突然放我出来了?我不是......不是认了杀人罪吗?芩娘呢?芩娘她怎么样了?” 柴狱丞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什么芩娘亲娘的,我听不懂。你走不走?再磨磨蹭蹭,我就把你再锁回去。” 李默被他一唬,当场噤声,忙不迭点头:“走,我走,这就走!” 他跟着小吏穿过廊道,拐进大理寺的前院时,瞧见陆珩正慢悠悠往食堂的方向走。 李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狂奔而去,“少卿大人!少卿大人!芩娘,她......” 陆珩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本官不知。” 李默急得满脸通红,“少卿大人,芩娘不能有事的,理应是我杀的人啊!” 他声嘶力竭的却未说完,便被陆珩打断。 “她活着,很好的活着。” 陆珩侧过身看他,目色沉沉:“你且好好读书。待功成名就,一切都说不定......眼下这般光景,你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护好她?” 李默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红了,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 他抬眼望去,庭院里的桃树开得正盛,灼灼粉白压满枝头,春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沾了他满身。 十四岁的春日,也是这般桃花漫天。 他每次从学塾下学,背着沉甸甸的书箧,循着馎饦的香味进周家馎饦铺子。 芩娘做的馎饦很香,人也很好。 她身边的女儿坐在一旁玩小木车,满铺子的欢笑声。 他每每下学去吃馎饦,她端上来时还多会添些肉臊子,笑着说“读书郎费脑子,多吃点”。 那时的她,眉眼温柔,许是见惯了这样的半大少年,早记不清他是哪一个了。 天注定的吧。 时隔数年,竟又能重逢。 可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空有一腔孤勇,连自己都护不住,遑论护她周全。 藏刀,洒酒,慌乱里的算计,深夜里又辗转难免,此刻想来竟有些可笑。 但很好。 她活着。 风拂过,落英沾了满身。 李默抬手抹去眼泪,跟着小吏出了大理寺。 陆珩跨进食堂时,沈风禾正在给案前的吏员们添饭。 他坐下,自己舀了些粟饭,夹了春笋。 待沈风禾路过时,他轻声问:“夫人,休沐日去放纸鸢吗?我特意一早去买了,燕子纸鸢。” 沈风禾手一顿,抬眼瞧他,“好啊,倒是好久没放过了。” 陆珩趁热打铁追问:“那眼下,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知道。” “那我侍候你可以不?” 陆珩凑得更近了些,讨好道:“端茶倒水揉肩捶腿,我样样都行。还有夫人喜欢的那样,我也可以的......” 沈风禾瞪他一眼:“闭嘴。” 什么那样。 哪样? 陆珩一点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继续道:“我会很努力的,保证侍候得夫人舒舒服服......” “眼下是白日,你能闭嘴吗?” 沈风禾被他磨得没辙,伸手就夹了块最大的腊肉,“啪”地放进他碗里,“闭嘴!吃饭!” 这一声清亮,瞬间让食堂里的喧闹静了静。 吏员们纷纷转过头。 啥呀。 ----------------------- 作者有话说:阿禾:有蜜蜂叫来叫去 陆珩:陆瑾小人! 陆瑾:暗爽中 第52章 第52章 由于最近陆珩时不时的咋咋唬唬, 沈风禾便每日都在想用什么话蒙混过关,再在下值路上骂他几顿。 但有时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着实亲近。 实在是因为陆珩此人面皮厚, 秉承着——下次还敢。 可大理寺里的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个个都是断案多年。 如今每个人看向陆珩的眼神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怪异。 今日饭堂的硬菜是糖醋小排。 案上的大盘里, 小排被炖得色泽红亮, 酱汁收得恰到好处, 黏而不腻。 夹起一块, 骨头轻轻一剔就下来, 肉质酥软入味, 酸中带甜, 甜里藏鲜。 一口下去, 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与糖醋的清爽。 吏员们连啃带嚼,碗里的粟米饭扒得飞快, 吃了一阵,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闲聊。 庞录事捻着胡须,清了清嗓子, 朝着陆珩的位置怒了努嘴, “小孙啊, 你去。” 孙评事嘴里还叼着块小排, 他蛄蛹了几下嘴, 愣道:“我不敢, 庞老,这哪是我敢去的事。” “这有啥不敢的。” 庞录事把眼一瞪,当场教学,“你就上前说‘少卿大人,您家中是有娘子的人, 怎成日里跟沈娘子凑那么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孙评事苦着脸,吐掉骨头后连连摇头,“庞老,我正年轻,还巴望着往后升官。这要是惹恼了少卿大人,我这前程不就毁了?” 庞录事嘬了一口茶,回道:“咱们少卿大人岂是这样小气的人,你快放心去吧。” 史主簿放下筷子,也一本正经地帮腔,“小孙,督查同僚言行,本就是我们大理寺众人的职责。你想想,万一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瞧见这光景,又要揪着不放,指桑骂槐地参我们一本,届时少卿大人更麻烦......你去,最合适。” 孙评事急了,“你说得倒轻巧,要去你怎么不去?你这般关心少卿大人,该当仁不让。” 史主簿轻咳一声,摸了摸下巴,“这个么......你也知晓,我家娘子刚怀了身孕,一大家子老小都指着我养活呢。小孙啊,你瞧瞧,你年轻,还是你去最合适。” 周围几个吏员也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小孙,为了少卿大人,为了沈娘子的清誉,你就去一趟吧!” “小孙你胆儿大,嘴又甜,肯定能把话说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是把孙评事架在了火上炙烤。 孙评事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咬了咬牙,终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决绝而去。 陆珩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风禾吃饭。 沈风禾没理他,自顾自地扒着饭。 良久后,孙评事终于挪到了陆珩身边,颤抖道:“少、少卿大人......” 陆珩转过头,“有何事?” 孙评事看着陆珩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先前憋了满脑子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他憋了半天,“少卿大人,您今日真是英姿飒爽,愈发意气风发了!” 沈风禾正舀起一汤喝,立刻呛了一口,埋头扒饭,肩膀忍不住耸动。 饭堂那头,众人瞧见这一幕,一个个捂住额头,差点当场厥过去。 这是在说嘛啊。 陆珩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他点点头,“嗯,多谢。” 孙评事胆子壮了些,又搜肠刮肚地开始憋话。 “还、还有,少卿大人您前些日子勘破那飞头案,真是神机妙算,英明神武,那卷宗我瞧了,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简直是断案的典范!还有那四海班拐卖孩童案,您救了那么多稚子,真是功德无量,长安百姓们都在称颂您的美名呢......”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用上了。 这般叫什么,这般叫先扬后抑。 陆珩听得眉梢笑意渐浓,却也看出了端倪,“你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孙评事咬了咬牙,心一横。 那他就不客气了。 “少卿大人,您是有娘子的人,沈娘子虽是咱们大理寺的厨役,可您也不能成日里跟她走那么近。这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最是爱抓这些把柄。” 陆珩想了一会,回道:“好,本官知晓了。” 可他的心里头正噼里啪啦碎得厉害。 他不过是想跟自家夫人挨得近点,怎么就这么难。 他很知分寸的,至吵架起,亲都没有亲到过夫人。 谁比他惨。 陆珩悻悻地夹了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方才还觉得酸甜适口、肉香满口,此刻竟淡得像白肉,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孙评事得了这句答复,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回众人堆里。 “可以啊小孙,够勇!” 庞录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小孙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 周围的吏员们也七嘴八舌地夸着,拍肩的拍肩,竖拇指的竖拇指,一通夸赞。 狄寺丞心中了然,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走过来。 “眼看上巳节快到了,休沐那日,诸位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在家陪陪妻儿老小,也算舒坦。” “我还是来大理寺吧,家里那几个小子吵得慌,不如大理寺清净。” “哎,年年上巳都这般过,着实没什么趣味。” “......” 狄寺丞听了一会,便笑道:“少卿大人说了,休沐那日,带我们去曲江池畔踏春,赏赏春光,饮饮宴酒。” “当真?” “此话可作数?” 众人纷纷追问。 不远处的陆珩正收拾着破碎的心,托着下巴回,“真的。” 众人当真是懊悔了。 少卿大人夙兴夜寐查案,结案后还想着带他们出去踏春,他们却成日老盯着他与沈娘子不放。 不就是走得近了些。 说不定是在请教如何做菜......再说了,沈娘子也是很好的人。 陆珩没理会那头一片懊恼之声。 他悄悄凑到沈风禾身边,“夫人,你也一起去吧,咱们到时候去池畔放燕子纸鸢,好不好?” 沈风禾疑惑回:“可我一月就两日休沐,上巳这日,也能算吗?” 陆珩点点头,“你如今是官厨,是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自是想去的,她还从未去过曲江。 春日的曲江,想必风光极美。 很快,她又皱了皱眉,“那鱼哥、庄哥他们呢,他们也是大理寺的,若都去了,厨房便没人值守,留下来轮值的吏君们,岂不是要饿肚子?” 陆珩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夫人瞧瞧,有的是人愿意留。” 沈风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吴鱼和庄兴正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我留,轮值的吏君们吃我做的饭,保准吃得香。” 吴鱼争论道:“再说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可一百钱的补助呢。” 庄兴哪里肯让,“凭什么你留,轮值的吏君们哪个不爱喝我炖的羊肉萝卜汤?我留吧。” 吴鱼不甘示弱,“我做的胡饼外酥里嫩,卷上酱肉,吏君们每次都能吃仨,我留我留。” 在一阵争论后,林娃怯生生道:“要、要不,抓、抓阄?” 这话一出,吴鱼和庄兴对视一眼,竟都觉得这法子可行,这才暂时偃旗息鼓。 林娃说着,便去拿了两张纸,又求史主簿在其中一张上写了“留”,另一张则是空白。 吴鱼和庄兴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伸手,生怕占了便宜落人口实。 僵持半晌,还是吴鱼道:“你先吧。” 庄兴深吸一口气,飞快选一个纸团,可竟不敢立刻打开。 吴鱼拿起剩下的那个,三两下就扯开了纸团。 “是‘留’!是我!” 吴鱼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扬着纸团喊了起来。 一百钱归他咯! 庄兴瘫开掌心的空白纸团,只能认输长叹一声,“行,算你运气好。轮值的吏君们就交给你了,粟米粥得熬稠点,酱菜记得多备两碟。” “放心。” 吴鱼眉开眼笑地转头就去跟沈风禾讨教,“妹子今日帮包些馄饨,我去冻起来,吏君们爱吃,就包些笋尖鲜肉的。” “好。” 众人用完了饭,一块包了不少馄饨。 大理寺的吏员们则是纷纷交代卷宗事宜,留在大理寺的,自是也有补钱。 帝后移驾洛阳,长安的朝堂松快了不少,陆珩不必再天不亮就入宫点卯,每日上下值,都亲自接送沈风禾。 沈风禾挎着包踏出院门,他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见她出来,陆珩快步迎上去,“夫人夫人,这几日我都没说胡话了,你多理理我好不好?” 沈风禾瞥他一眼,“知晓了。” 两人一狗慢悠悠地走在长安的暮色里,在地上拉扯出三道影子。 走了一会,陆珩又道:“夫人,咱们下回上下值,能不牵着富贵吗,我也能保护你。” “不行。” 沈风禾想都没想就拒绝,伸手摸了摸富贵的脑袋,“富贵是离不开我的,富贵,你说对不对?” 富贵像是听懂了,摇着尾巴晃了晃脑袋,还抬头瞥了陆珩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似是有了神态。 陆珩简直气结,他居然在一条狗的脸上看到了鄙视! 仗着夫人疼它,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崔狗! “汪。” “你在汪什么?” “汪汪汪。” 一人一狗,一路拌嘴着回了家。 回了府,陆珩还是喂了富贵一些肉,将它拴好,才进了自己的院。 黄昏的日头渐渐落下,眼瞧着要换人,陆珩着急,他俯身将沈风禾圈在自己与梁柱之间,满是期待。 没等沈风禾开口,他便低头覆上她的唇。 沈风禾没躲,也没恼,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陆珩察觉到她的松动,亲得愈发深。 终于,终于! 这碰不到夫人的日子像是过去了八百年。 半晌后,陆珩的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低哑又黏糊问:“夫人,我想......” 沈风禾抬手按住了他的唇,她眼波流转,笑道:“不,你不想。眼下太阳马上要落山了,你也不想正到一半的时候,换成陆瑾吧?” 陆珩脑海里脑补了一下那光景,确实能把他气到跳脚。 满腔的旖旎心思瞬间散了大半。 待曲江宴那日。 他忍,他想好了。 他咬着牙,不甘心地又啄了啄她的唇角,才堪堪作罢。 果然没亲上几口,陆珩的眉头就不受控制地蹙起。 陆瑾没说话,微微俯身,循着方才的姿态继续。 良久后,陆瑾俯身将她抱起。 沈风禾圈住他的脖颈,小声嘀咕:“我就说吧,太阳一落,你就该出来了。” 床榻柔软,他将她放下,俯身凝视着她,指腹拂过她泛红的唇角。 “阿禾,原来你和陆珩,早就在商量这个了。” 他添了些委屈似的,“原来这般要紧的事,阿禾竟不跟我说。” 沈风禾连忙偏过头去,急急辩解:“我没有我没有,都是陆珩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她眼下根本不清楚这两个人到底共了哪些记忆。 自她知晓了他们有两人,且与她的关系慢慢缓和了以后。她每每与其中一人相处,在另一人面前,便会升起一种被抓包感。 怎会如此。 不都是她的吗。 她得渐渐适应。 陆瑾心中却明了。 妻在谁都面前都这样说,都是“他如何如何”,不是“她如何如何”...... 这般对着他们,一人一套说辞。 好没良心的妻。 陆瑾亲了她一会,才道:“那便奖励我吧,等阿禾曲江回来,可以吗?” 沈风禾仰头看他,小声问:“那你眼下......” “眼下?” 陆瑾低笑一声,俯身凑近她的耳畔,“自然伺候阿禾,省得阿禾的心,都在陆珩身上了。” 话音落,他便再次低头覆上她的唇。 缱绻间,他稍稍退开些许,唇畔银丝拉扯,他指腹蹭过她泛红的眼角,“阿禾,看我,看陆瑾。” 沈风禾抬眸,看他那双盛满了温柔的眸子。 陆瑾看着她,低声喟叹:“今日只用两指......阿禾乖,今日也千万不要和陆珩说。” ...... 上巳日晨,大理寺的一行人就已经整装待发。 吴鱼站在后厨门口,扯着嗓子喊:“妹子,庄弟,林娃哟,你们慢走!轮值的活儿包在我身上,保准让留守的吏君们顿顿吃得香!” 他嘴上说着依依不舍,眉眼却笑成一团,这差事简直美极了。 庄兴回头笑骂道:“你小子少装模作样,我们走了,你怕是要偷着乐!” 大理寺一行人浩浩荡荡,没多久就到了曲江。 春日的曲江,是长安最热闹的去处。 池水澄澈,映着流云。岸边垂柳拂水,棠梨似雪,桃花簇簇。 风过处,花雨满江。 到处都是呼朋引伴的游人。 士子们高冠博带,吟诗作赋,官员携家带口,设席投壶。 陆珩早就让人定下了曲江池畔临着水的一座亭,站在亭中,满池春光尽收眼底。 隔壁临着水榭设席的,竟是刑部,也是来了不少人。 魏员外郎张望道:“哟呵,这不是大理寺的各位,今日竟也有闲情逸致来曲江踏春,真是难得啊。” 刑部的席面摆得极为精致,炙鹿脯、金齑玉脍、光明虾炙......都是长安城里难寻的珍馐,一看便知花费不菲。 魏员外郎见庄兴正从马车里面搬出整扇的羊腿、肥嫩的活鸡,笑道:“诸位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曲江宴,你们不订些精致吃食?” 史主簿“嗬”了一声,“魏员外郎啊,这你就不懂了,我们少卿大人向来不拘小节,图的就是个与民同乐的自在......毕竟最近长安的悬案,都是我们大理寺少卿大人陆少卿破的,对吧?” 孙评事在一旁帮腔,“可说呢,哎唷大理寺忙啊,天后娘娘前阵子还夸......” 魏员外郎白了他们一眼,“就那狗叼头?” 众人冲他眨眼点点头,“如何呢,刑部不还是复核过了。” 几人说话间,林娃已经手脚麻利地在亭边空地上生起了火。 木柴噼啪作响,很快就燃起了明晃晃的火苗。 沈风禾将早已处理干净的羊腿拿出来。 羊腿肉质紧实,她先用尖刀在肉上划开几道深浅适宜的口子,又取了调好的酱料细细地涂抹在羊腿的每一处。 涂完酱料,她又处理那几只肥鸡。 她手法娴熟,三两下就将鸡身抹上盐,只等羊腿腌好一同上架。 庄兴见火舌烧得正旺,便先将腌好的羊腿架了上去。 腿上的油脂遇热,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没过多久,沈风禾肥鸡架上烤架。 魏员外郎本是过来打趣几句,此刻却站在原地挪不动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咋这样香。 大理寺众人端了几只箱子来,里面是沈风禾提前备好的樱桃乳茶。 碗里的乳茶是用新鲜的樱桃捣烂取汁,兑上熬得温热的牛乳。 最妙的是茶顶,沈风禾每碗都放了酥油,蓬松绵软。 庞录事抿一口下去,牛乳的香甜混着樱桃的酸甜漫过舌尖,酥油也在他的胡须上沾了一大圈。 春日美景,乳茶好甜。 可美了。 刑部那边的人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又眼巴巴瞅着大理寺的樱桃乳茶。 桌上的金齑玉鲙,不知为何叫人吃得身子有些冷。 不过,他们的厨役老艾也匆匆过来。 “各位大人,快尝尝小人熬的中药乳茶!” 老艾笑得一脸殷勤,将茶碗一一摆开,“今日曲江风大,春日最易着凉,这茶里加了黄芪、防风、陈皮......喝一杯补气血、驱寒气,保管诸位大人身子康健!” 刑部众人的脸垮了下来,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汤,眉头皱皱。 “能不喝吗?” “哎哟大人,这可使不得!” 老艾恳切道:这都是为了大人好!那樱桃乳茶看着花哨,哪有我的中药乳茶实在?在这曲江池畔,谁不想来一杯我这养生中药好茶啊!”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能捏着鼻子端起茶碗,那股子药材的苦涩味儿直冲鼻尖,喝一口简直苦到了心坎里。 而大理寺这边,早已是香气冲天。 架上的羊腿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表皮渐渐变得焦黄油亮,油脂顺着皮往下淌,“滋啦”一声腾起一团带着肉香的白烟。 庄兴拿着毛刺刷,蘸了蜜汁细细刷在羊腿上,风吹过,肉香飘得老远老远。 沈风禾则拎着一把小刀,在烤得金黄的鸡身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刀尖起落间,肉汁就顺着刀口流了出来,油光四溢。 鸡皮烤得焦脆,轻轻一碰就能听见咯吱的声响,内里的鸡肉却极嫩。 也有切好的五花豕肉、獐子肉......滋滋作响。 刑部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喝什么中药乳茶,盯着大理寺的烤羊腿和烤鸡。 好香啊! 很快,烤羊腿的表皮烤得金黄焦脆,用刀轻轻一割,露出内里鲜嫩的羊肉。烤鸡更是皮酥肉嫩,撕开鸡腿,丰盈的肉汁顺着手往下淌。 大理寺众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伸手去抢。 谁晚谁抢鸡屁股! 从前众人还算矜持,但是自从沈娘子来了大理寺后,动不动就备烤鸡、爊鹅、炙鱼...... 矜持? “矜持”二字作何写法? 不知。 庞录事撕下一块羊腿肉送进嘴里,“外焦里嫩,满口鲜香,竟是此等美味!” 孙评事抢了一只烤鸡腿,“春日曲江柳色新,烤羊烤鸡醉煞人。何须珍馐满玉案,刑部咋老往我这看.....” “好诗好诗!” 刑部那边的人看得实在眼馋,魏员外郎再也忍不住,隔着几步远就高声喊:“老史,分一块烤羊腿尝尝!” 史主簿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的油,“老魏,你这话可就见外了。方才是谁说我们这般吃食煞风景来着?你们刑部的席面那般高端精致,哪瞧得上我们这野路子的烤物?还是喝你们的中药乳茶补身子吧。” “弟弟,来一块?” 周司直朝着不远处的弟弟扬了扬手中的烤羊肉。 周彦嘿嘿一乐,“魏员外郎,我哥叫我。放心放心,我的心永远在刑......” 话没说完,人影没了。 “那不是没见识嘛,谁能想到这烤羊腿烤鸡竟香成这样,通融通融。” 魏员外郎败下阵来,“老史,咱俩谁跟谁,是连襟啊。元日时,不还是一起喝了一晚上酒。待姨姊生了,我备份大礼。” 此话一出,他果然获得羊腿与烤鸡一盘。 刑部众人分食了一会,还蹭了几碗樱桃乳茶后七嘴八舌起来。 “竟这般好喝。” “我要去投奔大理寺。” “侍郎大人正在看着你......” “我爱刑部。” 老艾有些不服,很快冲了过来,“凭什么大人们都夸她的樱桃乳茶、烤羊腿,我这中药乳茶明明更养人!” 他扬声冲着沈风禾喊,“沈娘子,我要跟你比试比试!若是我输了,我就认你做师傅!若是你输了,就得承认我这中药乳茶才是长安城第一!” 老艾成日听人念叨着大理寺的乳茶,想着这“沈娘子”到底何许人物。 竟这般年轻? 想欺负攀比了。 陆珩正啃着美味香喷喷烤鸡翅膀,满脑子用完饭陪着夫人放纸鸢。 今日不是来赏春的吗,这都什么是什么。 大理寺众人都乐了,见刑部那里挑衅,纷纷起哄,“比啊,比啊!正好让我们尝尝高下,我们沈娘子,才是三法司之最!”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逗笑,擦了擦手上的油。 早就听说刑部的饭食也是不错。 也想攀比了。 她走到老艾跟前,眉眼弯弯道:“好啊,比试就比试。不知这位师傅,想怎么比?”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犯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陆瑾:日常偷偷吃美了 陆珩:我终于亲到夫人咯 第53章 第53章 老艾抬眼望去, 见沈风禾立在春日的晴光里,一身嫩绿襦裙,鬓边插着两支样式相同的钗。 她很精神, 真是个干练的小娘子。 “比试也简单,就两道菜, 一道荤腥, 一道点心。沈娘子意下如何?” 老艾虽四十来岁年纪, 却瞧着也是个精干的。 沈风禾很快清朗朗应道:“好啊, 就依师傅的规矩。” “那可说好了。” 老艾抱着臂膀一笑, “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娘子。” “自是不会。” 沈风禾一点都没有惧意, 很快回视。 两人四目相对, 火气十足, 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周遭的人当然被这阵仗吸引,刑部和大理寺的吏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刑部吵吵嚷嚷, 一个小吏挤在人群里,大喊道:“老艾你这可不地道,人家沈娘子瞧着才多大, 你一个老手跟人家比, 有些欺负人了!” 旁边的文书瞧着沈风禾, 喃喃道:“这沈娘子怎生得这般好看, 竟还是个厨娘, 莫不是哪家的小姐来体验生计?” “胡言乱语。” 有人斥了他一句, “比菜就比菜,评人家长相作甚。老艾的手艺可不是吹的,除了那中药乳茶,平日的饭食味道都很好,自我来刑部后, 不知涨了多少斤。” 另一个常去大理寺交接案卷的吏员反驳道:“那可说不准,我前阵子去大理寺送文书,还没进饭堂呢,就闻见院里的香味,勾人得狠,大理寺的伙食眼下也很有名。” 这边正说得热闹,大理寺的也不相上下,也是助威上了。 庞录事高声道:“沈娘子尽管放手去做,保管叫这刑部输得心服口服!” 孙评事挤在最前头,举着两根杨柳枝摇摇晃晃,“沈娘子直接碾压他,大理寺定是三法司之最!” “可劲香晕他们,沈娘子!” “......” 一时间,刑部和大理寺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比处理起卷宗来还热闹。 陆珩依旧在啃烤鸡翅膀。 狄寺丞踱步过来,“陆少卿,这般紧要的关头,您不给夫人说两句?” 陆珩这才慢腾腾地抬眼,“我夫人的厨艺无人能比。” 他将身旁的盘子递给狄寺丞,“且尝尝我夫人做的蜜汁烤翅,我吃了好几对了。” 这鸡翅膀被烤得金黄,外头已经起了一层脆壳。 狄寺丞取了咬一口,“咔嚓”一声,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 果然美味,他还想再吃一只。 曲江本就常开宴席,各处备下的食材琳琅满目,鲜蔬禽肉、香料一应俱全,不必费心寻摸。 沈风禾挑了几只皮肉紧实,膘厚适中的豕前肘,这地方筋肉相间,尝起来嫩而不柴。 老艾见沈风禾选了豕肉,皱了皱眉头。 在他看来,豕肉腥膻,处理起来满手油腻,远不如羊肉味儿好。刑部素来食不厌精,寻常宴席都很少用豕肉。 他挑了一只大河豚。 比菜的功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连关系都拉进了。 沈风禾处理掉豕肉上的细毛,将肘子焯水捞出后用温水拭净。 她取了一把快刀,沿着肘子的骨缝将骨头剔出,再把肘肉上多余的瘦肉割下,只留一层薄肉贴合皮面。 将肘肉切开,把整块肘肉细细卷成圆筒状,每卷一圈都用力压实,再用麻布紧紧裹住,外层用线捆牢。 起一口大锅,添足量水,放入捆好的肉卷,加香叶、陈皮、良姜......十多种香料,用大火煮沸后撇尽浮沫,抽去两根柴火慢煨。 炖肉的间隙,她又做了点心。 揉好的面团擀薄,做出的皮薄如蝉翼。 馅料为脆嫩的笋尖焯水切成丁,再与剁得细腻的鲜豕肉馅拌在一处,调味后滴米醋提鲜,得馅料黏糯抱团。 一口春鲜。 包烧麦时,她捧起一张面皮,放足量笋尖肉馅,手指捏住面皮边缘,轻轻向上收拢,转出一圈漂亮的褶子,似春日含苞的小花儿。 包好的烧麦放于蒸屉里,小巧玲珑。待水沸后将蒸屉放上去,蒸上一炷香的功夫便好。 待那头的豕肉卷炖得酥烂,捞出晾凉,解开线与麻布。 炖好的肘肉卷得紧实圆润,切面肥瘦相间。 沈风禾再取刀,将肉卷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肥的晶莹似玉,瘦的嫩色如脂,摆成漂亮的牡丹花形。 此时,将锅里的肉汤滤去香料,入锅收至稠亮,均匀浇在肉片之上,便是一道缠花云梦肉。 老艾则是先做点心,既是曲江佳宴,自然可以做一道烧尾宴中的点心,单笼金乳酥。 鲜牛乳煮至微沸,倒入醪糟汁与白醋搅拌,待结块后,用纱布滤去乳清,再压上重物静置半个时辰,制成紧实的乳酥块。 将乳酥块掰碎,加入捣成泥的熟鸡子黄、蜂蜜,揉匀后团成剂子做内陷。 其外包面团,划上花型,取单笼隔水蒸,蒸一炷香的功夫。 待点心蒸上,老艾便去处理河豚,他一向是做鱼脍的好手。 他取来剪子,顺着河豚腹部轻轻划开一道缝,手法精准,没有碰破半点内脏。 河豚的肝、籽、血皆是剧毒所在,稍一沾染便会坏了整道菜。 他将内脏尽数摘除,又用清水反复冲洗鱼腹,再刮去鱼皮上的黏液,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又取来一把薄刀,将河豚肉平铺在案板上。 刀刃贴着鱼肉游走,片出的鱼片薄如宣纸,对着日光一照,竟能瞧见对面的人影。 且片完的每一片鱼片都大小均匀,没有一点儿破损。 金齑玉鲙的妙处在于金齑的调味与玉脍的现切。 金齑中,橙皮是点睛之笔。 鲜橙皮去净白瓤,煮水去涩,配熟栗黄、白梅肉、生姜、生蒜、粳米饭,加盐与香醋一同捣至细腻。 河豚肉嫩,生片最能存其本味,本就已经鲜美无比。若是再搭配上金齑,清鲜爽口,远非油腻豕肉可比。 桌子上的吃食摆得齐整,缠花云梦肉红亮诱人,笋尖鲜肉烧麦玲珑剔透,金齑玉脍莹白映冰,金乳酥金黄圆润,引得围观众人喉头滚动,早按捺不住。 大理寺众人先拥到沈风禾这边,动筷子。 庞录事率先夹起一片缠花云梦肉。 肉片薄如蝉翼,入口先是酱汁的咸鲜,紧接着便是皮肉的酥烂,肥的部分丰腴不腻,瘦的部分细嫩入味。 所有的肉鲜都被锁在了里头,当真是好看又美极。 孙评事瞧上了没见过的点心。 他伸手捏起一只烧麦,薄如轻纱的皮子透着里头粉白的笋丁与粉红的肉馅,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 笋尖脆嫩爽口,肉馅紧实弹牙,面皮柔韧却不粘牙。 实在是鲜美! 刑部那边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凑过来尝了两口,尝完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开始心心念念日后与大理寺文书交割,定是要排着队去。 轮到老艾的两道菜,众人却是先围在单笼金乳酥跟前。 有人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果然酥松香甜,满口乳香。 可目光移到那盘金齑玉脍上时,众人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冰盘里的河豚鱼片瞧着确实赏心悦目,可没人敢率先下筷。 方才他们吃的可是鲈鱼脍。 老艾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高声道:“诸位大人怎不动筷?这河豚我处理得干净至极,内脏、血沫尽数剔除,半点毒素都无,只管放心吃。” 刑部一个吏员很快回:“老艾啊,我们不是不信你,可这河豚毕竟是剧毒之物,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事。你怎不做鳜鱼脍?鳜鱼鲜嫩,吃着也安心啊。”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春日的鳜鱼脍也是长安名吃,何必冒这个险吃河豚。 老艾气得面皮发红,“可河豚之鲜,是鳜鱼万万不及的,它的肉弹爽脆嫩,妙不可言。且我这刀工、这处理手法,在长安城也是数得着的,能出什么事!” 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众人还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伸筷子。 老艾见众人还是踟蹰不前,当即自己取了筷子,夹起一片河豚鱼脍往嘴里送。 他嚼得啧啧有声,咽下后拍胸膛嚷嚷:“诸位瞧瞧,我这厨子都先尝了,眼下还活蹦乱跳的。这河豚处理得半点差错都没有,你们只管放心。” 可即便如此,敢动筷的人还是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刑部的老饕,犹犹豫豫地夹了一小片,尝完后啧啧称奇。 好吃,不敢多吃。 沈风禾站在一旁瞧着,见老艾急得脸红,便也夹起一片河豚鱼脍。 她将鱼脍送入口中,鱼肉细嫩,没有半分腥气,只有鲜甜。 金齑的酸香恰到好处地提了味,清鲜爽口,果然是一绝。 从前总听人说河豚贵价鲜美,有人冒着风险也要尝那一口春鲜。眼下亲自尝了,果真如是。 沈风禾咽下后,对着老艾笑道:“师傅,您这手艺当真厉害。” 没想到率先夸他河豚鲜美的,竟是对手。 老艾被沈风禾这番夸赞说得耳根子都红了,方才那股子较劲的锐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意,嘴上却依旧硬气,“那是自然!想当年,我就在曲江池畔的宴肆里掌勺,什么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没吃过我做的菜......后来刑部的大人尝了我的手艺,硬是把我请了去当厨役,那可真不是我吹的!” 老艾顺道瞥了一眼旁边凑过来的几个刑部吏员,哼了一声,得意道:“沈娘子你且瞧瞧,刑部上下,哪个不是吃得身强体壮的?就没有一个瘦子,那都是我这手艺喂出来的。” 旁边几个刑部的人连忙点头附和,方才不敢吃河豚的拘谨一扫而空,跟着帮腔,“老艾这话不假,我们刑部的饭食,在整个长安城的官署里也是拔尖。” 众人叽叽喳喳,对着老艾一阵好夸。 但人群里不知是谁也跟着道:“老艾师傅的鱼脍是绝,可沈娘子的菜也不差啊!这小巧玲珑的点心叫什么,味好又漂亮。” 沈风禾在一旁笑回:“回吏君,这叫烧麦,春日里正合吃鲜笋配鲜肉。” 庞录事嚼着烧麦,已经不知是吃了多少个。 他终于插上话,“好吃吧。这算什么,沈娘子做的生煎馒头也好吃。底儿煎得金黄金黄,咬一口里头的肉汁烫得人直哈气,却又舍不得松口,哎唷我每日都要吃的。” 这话勾得老艾心里痒痒的,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过去,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 肉片入口即化,腴而不腻,嫩而不柴,酱汁咸鲜,调味恰到好处,竟没有半点豕肉的腥膻。 他愣了一会,放下筷子,对沈风禾郑重道:“缠花云梦肉最难做,豕肉本就寡淡,不比羊肉自带鲜香,要做得这般入味又不腻,全靠火候和调味......你年纪轻轻,竟能有这般手艺。” 这边的热闹早引来了曲江池畔不少游人,不少人都循着香气围了过来。 “这肉看着就香。” “那鱼脍切得真好!” 众人吵吵嚷嚷,竟没人能分出胜负。 新科进士中有人提议,“不如以花为凭,谁面前的箩筐里花多,谁就赢!” 比起七嘴八舌比来比去,这样做确实最为公平。 很快,两只竹箩筐被摆在了沈风禾和老艾面前。 游人们、大理寺与刑部的吏员们尝过桌上的饭食后,都笑着往箩筐里放花。 牡丹、海棠、棣棠,还有不少紫堇、白茅......纷落进箩筐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风禾面前的箩筐便堆得满满当当,各色花瓣堆叠在一起,似是一座小小的花山,连筐沿都缀满了花枝。 老艾那边的箩筐虽也有花,却明显单薄了不少。 老艾看着那座花山,十分不好意思。 他走到沈风禾面前,拱手道:“沈娘子,是我输了。” 这小娘子能比大理寺这帮人投喂得每日咋咋呼呼,果然不能小觑。 真想学一手这烧麦。 沈风禾连忙扶过老艾,“师傅这话折煞我了,您的河豚鱼脍刀工出神入化,片出的鱼片能透光,我下次还想跟您讨教这手艺呢。” 老艾一听这嘴甜的话,眼儿亮了,方才的那点窘迫一扫而空,热情道:“还等什么改下次,要学眼下就学。” 他就转头往旁边的鱼篓里瞅,“哎哟,坏了,可今日曲江没有河豚了。” 沈风禾正听得兴致勃勃,也跟着有些惋惜,想说“那便还是下次再讨教”,旁边的人已经先一步接话。 刑部的一个吏员撸起袖子,指着曲江池的粼粼水波喊:“没鱼怕什么,这池子里头还能缺了河豚?咱们钓!” “就是就是。” 孙评事立刻附和,转身就往亭外跑,“我记得马车里备着钓竿,还有些诱鱼的饵料,这就去取。” 庞录事捻着胡须,将脸一扬。 嗬,一帮小儿。 他当即就去解腰间的玉带,“钓什么钓,磨磨蹭蹭的。老夫年轻时在江南水乡,摸鱼捉虾都是一把好手,今日便下水摸几条上来,保准比你们钓得快!” 史主簿眼疾手快,连忙拉住他,哭笑不得地劝,“庞老,使不得使不得,这春日池水寒凉,您一把年纪了,仔细伤了身子!还是钓鱼稳妥。” 这都多少岁了,别淹在曲江里头了。 周围众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庞老,您就在岸边指点我们便好!” “钓鱼也快,您别急!” 大理寺和刑部的人登时各有其事,或是扛钓竿,或是找饵料...... 更有甚者,蹲在岸边盯着水纹念叨“河豚快出来”。 吵吵嚷嚷的,比方才的比试还要热闹。 没多会儿的功夫,曲江池边就堆满了渔获。 河豚没钓上来几条,倒钓着不少鲫鱼,还有几尾肥美的鳜鱼。 众人也不挑拣,直接就地生火,剖鱼的剖鱼,串签的串签,抹上酱料往火上一烤。 眼下也顾不上曲江宴弄些精致细嫩的了,鲜美的鱼儿一烤,趣味十足。 没片刻,鱼肉的焦香就混着炭火味飘了满池,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围在火堆旁,你抢一块我撕一条,把之前的比试输赢抛到了九霄云外。 先吃完今日这顿。 往后还对着干。 陆珩没凑那个热闹,坐在一旁,拿着一条烤得金黄的鳜鱼,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挑着鱼刺。 他挑得极为仔细,鱼刺被剔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细刺都没落下。待弄完,他才把鱼肉递到沈风禾手边。 陆珩大献殷勤,轻声道:“夫人,我烤鱼也很好吃,你快些尝尝。” 正这时,一个穿着浅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拿着一朵艳红的牡丹,缓步走了过来。 他面容俊秀,一身意气风发,定是今年新封的官。 他看着沈风禾,拱手腼腆笑道:“沈娘子,方才忙着看比试,竟忘了把花给你。这朵牡丹,现下补上。” 说着,他便将牡丹递了过来,朗声吟道:“艳色重楼绽,佳人曲江畔。花娇难比貌,风过暗香满。”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顿时哄笑起来,跟着起哄叫好。 陆珩手一捏,才剔好的鱼肉还未到沈风禾手里,便成了一团鱼糜。 又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挤了过来,都是一身青衿,大多为明经科及第。 他们眉眼间尽是书卷气,手里还攥着刚折的桃花枝。 “沈娘子,我方才的花也落了,这枝桃花最艳,送你!” “沈娘子的手艺赛过仙娥,这花配你正好!”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将手里的桃花枝往沈风禾面前递。 粉白的花瓣与她嫩绿襦裙相交,映得她桃花眼愈发潋滟。 陆珩肺管子气炸。 方才那点醋意本就没散,此刻看着一群半大的小子围着自家夫人献殷勤,还拿桃花比她,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乳臭未干,知晓些什么。 他牙根都痒,偏偏还得绷着大理寺少卿的架子,不能当场发作,一张俊脸黑得啊。 偏偏他们也过来与他打招呼,满是敬意。 现下的大理寺少卿,从前可是进士科榜首,沾一沾他的文气也是好的。 陆珩巴巴地坐在一旁,还得笑着回。 笑着打呵呵。 嗬。 嗬嗬。 嗬嗬嗬。 沈风禾瞧着他那副憋屈模样,忍不住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少卿大人送我的海棠,才是最好看的。” 这话像是一剂甜药,一下子就把陆珩心头的酸气冲散了。 他眼儿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压着声音道:“夫人,我们去放纸鸢好不好?求求夫人了。” 得速速离开此地。 不然他夫人要被花淹没了。 沈风禾瞥了一眼周围的人,“就我们俩?这边这么多人呢。” “我早有准备。” 陆珩抬手冲不远处的明毅挥了挥。 明毅立刻会意,转身就朝马车那边跑,没过多久就高声喊了起来,“诸位,少卿大人请大家放纸鸢啦!各色纸鸢,任取任放!” 音落,一车扎得精致的纸鸢就被推了过来,燕子、蝴蝶、仙鹤......五彩斑斓的。 方才围着沈风禾的少年郎们,被“少卿大人请的”这些字眼吸引,一窝蜂地涌了过去,吵吵嚷嚷地抢着放线,哪里还顾得上献花。 陆珩趁机带着沈风禾往曲江池畔的跑。 他将燕子纸鸢的线轴塞到沈风禾手里,自己则在一旁看她。 陆瑾说,夫人喜欢放纸鸢。 春日的风正暖,沈风禾拉着线轴往前跑,一身嫩绿的襦裙随风翻飞。 她跑得轻快,桃花眼弯弯,笑声清朗朗,和着风飘得老远。 风势正好,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最后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沈风禾仰头望着,满是雀跃,眉眼愈发灵动明艳。 两人跑出去老远,才在一片临水的柳荫下停下。 沈风禾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好累......跑不动了。” 陆珩转头看她,见她发丝微乱,“那便不放了,夫人,我们寻个地方歇会儿。” 他蹲下身,反手将沈风禾背起,迎着风大步往不远处岸边的船那处跑,朗声笑道:“夫人,我们上船歇息。” 沈风禾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耳旁风声簌簌。 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舱内铺着席子,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碟青梅、一壶酒。 沈风禾被放下,目光扫过舱内,嘴角撇了撇。 她转头看向陆珩,一脸无语。 “陆珩,你老实说,这船是你早备好的吧,怎的......这里面还有床?” ----------------------- 作者有话说:阿禾:鱼脍好好吃,陆珩? 陆珩:春日夫人怎这么多桃花! 陆瑾:????? (三道菜都出自烧尾宴的食单,金齑玉鲙多用鲈鱼,金乳酥有些像奶黄包,缠花云梦肉天后爱吃 第54章 第54章 舱角的软榻上铺着锦褥, 还叠着一床薄被,显然就是早有准备。 “夫人明鉴,我冤枉。” 陆珩一脸诚挚道:“是这样的夫人, 这不是春日么,曲江这儿订船的人多, 大船众人宴饮订完了, 小巧的游船我也没订上, 就剩个中船, 谁知道这中船......竟长这般模样, 我也......” 沈风禾没有回答他眼下的叽叽喳喳, 而是走到小几旁, 在铺着软垫的席上坐下。 “陆珩。” “陆珩在。” 她拈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 望向窗外粼粼的江水,沉声道:“我今日很开心, 好久没放纸鸢了。以前在乡下,种完春禾,农忙告一段落后, 我便和两位邻家伙伴去放。” 她转过头, 看向仍站在舱门边的陆珩, 认真笑道:“谢谢你, 陆珩。” 突如其来的, 纯粹的一声感谢让陆珩愣神片刻。 他走过去, 拿起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酒液落下,满舱都是微酸清甜的香气。 陆珩小心问:“那夫人来长安后,还快活吗?会觉得这里闷,没有乡野自在吗?” 她放纸鸢的模样很高兴, 很明媚。 他很少见。 沈风禾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她摇摇头,郑重道:“在这里我也很自在。来了长安后,大家都对我很好,母亲好,香菱好,大理寺的人也是,还有......你们两个,也很好。” 那里风光虽美,但自小她也与婉娘处处碰壁,日子也是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眼下的日子与从前相比,好过太多。 “夫人......我们并非有意骗你,你要是心里还有气......” 陆珩往她那边凑近了些,牵过她的手,“你便打我几下,让你痛快些。” 沈风禾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虽共用一副身体,言行神态却大有不同。 她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陆珩,你和我从前见的你,怎么变得一点都不像了?是谁在新婚夜说‘这人头给你当酒壶,还要巴巴送过来’,再见我时又......” 她想了一会,并没有往下说。 可陆珩脸色微变,险悔死。 他从前竟掐她。 要不是他后知后觉,想了许久才明白是陆瑾这小人故意用嫌犯将他在新婚当晚骗出去,又锁他不让他见她......他和夫人早成了。 简直歹毒。 可惜陆瑾机关算尽,夫人与他依旧相处愉快,还很在意他。 且他确实不一样了。 他知晓了夜晚的日子还可以这样鲜活有趣,所以他喜欢,喜欢她,好喜欢她。 沈风禾又喝了两口青梅酒,酸甜的感觉让四肢都松快。 她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作势要起身,“歇息好了,我们回去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陆珩便从身后慢慢拥住了她。 他的下巴放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这并非强势的禁锢,更像是依恋的环抱。 “夫人,晚些回去吧......” 他喃喃恳求,“这儿离曲江宴席远,很静,陪陪我。” 沈风禾果真没有再动。 四周确实很静。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风过水面,柳枝拂动,落下满江桃花,涟漪阵阵,心面亦是如此。 良久后,陆珩低声问:“愿意吗,夫人愿意......和陆珩吗?” 心跳与风声交融。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过了片刻,她微微地点了下头。 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下一刻,天旋地转,陆珩拉着她一同倒向舱内那张早已备好的,柔软的榻上。 吻从她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虔诚无比,最后才轻轻覆上她的唇。 她的脸已然红透,比方才灼灼的桃花枝更加娇艳。 他抬手,将她发间两支一模一样的钗子轻轻拿下,青丝如瀑,铺满了锦缎软枕,缠绕上他的指间。 舌尖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青梅酒的微酸与清甜弥漫开来。 沈风禾不知晓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是出来踏青的。 她只知晓当下她送给他的平安扣,此刻随着他若有似无地拂过眼前,似是故意又精准般悬空,又落下,直至两端莓色更甚,而后他再度埋首。 “夫人,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片刻后,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声醋意。 沈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和作乱的唇舌侍候得晕晕乎乎的,按着他的脑袋茫然道:“嗯?没......没有。” “果真没有?” 陆珩抬起头,脸颊处发丝浸透,唇色潋滟。 他吃味道:“那它见了我,怎就这般亲昵熟识?夫人你且自己听听。” 酸味在他的心中弥漫。 他好好在白日里当着正人君子,陆瑾却背着他做小三儿。 记忆的片段在他脑海里开始编织重组,渐渐浮现她明艳的脸和靡靡之音。 嗬。 真是每夜都如此,还嘱托她不告诉他。 陆珩抬首,在她脖颈处咬了一口,指节循着记忆模仿,咕叽有声,“夫人听见了吗?陆瑾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高兴?” 说话间,他还坏心地掠过其上。 不用她亲口回答。 淋漓指节已经给了答案。 “夫人。” 陆珩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气息灼热,“你果然,瞒了我这么久。” 嫉妒。 沈风禾别过脸去,像往常那般嫁祸道:“是陆瑾嘱我不告诉你的。” 她不承认。 她一点都不心虚...... 陆珩“嗯”了一声,与她谈笑间,吻住她惊呼的唇。 将指节替换做自己后,他含糊安抚:“那夫人别怕......” 沈风禾气急,脸在忽如其来下骤然红透,眼泪花都出来了。 陆珩见她反应这样大,只能替她擦擦眼泪,亲亲唇角,能亲到的都亲了,想让她好受些。 这自然是与沈风禾平日里感受完全不同,让她不知所措。 待她适应,他才敢。 沈风禾仰着头,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下颌,还有那枚随着他动作在自己眼前晃动的平安扣。 这枚普通的玉,他一直戴着,不曾摘下。 那是她为了试探他才给的,此刻却被他咬在嘴里,仿佛确认和占有。 似是叼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兴奋又有些笨拙。 她环住他的脖颈,逐渐得了些趣味,“缓些,好不好?” 她给了他回应。 陆珩内心被狂喜和极致的满足感淹没。 他陆珩是她的了,完完全全。 ...... 约莫过了一阵,沈风禾小声嘀咕了出来:“陆瑾说,一次两刻起才是常态,陆珩,你好像......” 陆珩身子一僵,转而黑了脸。 陆瑾还跟夫人研究这个? 像他这种平日里端着的,就是伪君子。 陆珩盯着她潮红未退的脸,咬牙道:“夫人,我这是首次......有些紧张!夫人,你不信,我们可以再......” 他不信换作陆瑾,今日见她这般还能控制。 她简直咬得他整个人发麻。 “要回去了。” 沈风禾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声音细弱,感觉还有十分鲜明异样,“你太蛮,有些疼。” 陆珩那股胜负欲和证明自己的冲动,与对她此刻状态的怜惜交织,最终妥协。 他默默起身,取了水与帕子替她擦拭。 清理到最后,陆珩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微微泛红的印记。 他忽然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旁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来日方长。 两刻算什么...... 他抱着她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船。 这船,他买了。 两人踩着一地落英往曲江宴席那边走,风里还飘着烤鱼肉的焦香,远远就听见亭子里吵吵嚷嚷的,庞录事的大嗓门尤其响亮。 陆珩迈着步子,方才在船上的那点旖旎早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身清隽挺拔的官气。 他一露面,围着亭子说笑的人便纷纷起身行礼,连忙挤到前头来,拱手道:“陆少卿,方才听您讲策论,真是醍醐灌顶,还有几处不解,想再请教一二。” 陆珩温润回应,竟没有任何不耐。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亭中石桌旁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茶盏,侃侃而谈起来。 对着这些少年郎,从朝堂吏治说到民生农桑,条理分明。 连一旁啃着烤鱼的庞录事捻着胡须喃喃道:“奇了怪了.......少卿大人放完纸鸢后,怎的忽然这般亲和?” 史主簿正夹了块烤得焦脆的鱼皮往嘴里送,“少卿大人素来待人温和,许是今日曲江风暖,心情更畅快些罢了。” 庞录事半信半疑地“噢”了一声,低头啃起了鱼骨头,半点鱼肉都不放过。 沈风禾寻了个僻静的地儿坐下,春日的暖阳晒得她骨头都软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钗,正正发髻。 正观望风景间,林娃慢吞吞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飘着姜丝,热气袅袅。 “禾姐姐......” 他将碗递过来,“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沈风禾接过碗,“今日天不冷,你怎的想起给我端姜汤?” 林娃没说话,抬眼瞅了瞅她鬓边的钗,又飞快地低下头,“禾姐姐,你方才的发钗......不是这样插的,发髻也是有些歪。” 这话一出,沈风禾耳根子登时有些发红。 她摸了摸发钗,陆珩不是说他挽发很专业吗! ......瞎簪。 林娃见她这般,明了道:“禾姐姐,少卿大人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风禾一口姜汤没咽下去,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林娃连忙伸手替她拍背,动作轻柔,“禾姐姐慢些喝。您是顶好的姐姐,累了就歇着,别多走动。” 沈风禾咳了半晌才平复下来,抬眼看向林娃。 今日的日头格外好,金灿灿的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愈发秀气,褪去了往日的局促,竟透出几分娇柔来。 且他的结巴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是......她? 林娃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是。” 两个字,便将所有的遮掩都掀开。 “禾姐姐,我早瞧出你和少卿大人的关系了。” 但她很快困惑道:“只是......少卿大人这般好的人,难道晚上竟没有空闲吗?竟要白日里......” “好了别说了。” 沈风禾忙不迭地打断她,“我一会儿骂他。” 林娃偷偷笑了笑。 她抬眼,见今日天色澄澈,风也暖,恰如记忆之中。 顶好的少卿大人,与顶好的禾姐姐。 天生一对。 今日宴饮大家都喝了个痛快,各自散去后,沈风禾禾陆珩回府早了些。 陆珩特意唤了马车,不让她多走。 一路上,陆珩的哼唧声就没停过。 调子跑了八丈远,偏生他自己浑然不觉,手攥着沈风禾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人就飞了似的。 沈风禾被他晃得无奈,忍不住戳戳他的手背,“少卿大人,您已经二十了。” 陆珩转头看她,唇角漾着笑意,“我高兴,自然要唱。” 马车刚停在陆府门前,陆母就带着钱嬷嬷迎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两人交握的手,还有陆珩脸上那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竟从没见过自己这个素来端方自持的儿子,笑得这般......傻气。 沈风禾先一步下车,“母亲。” 陆母连忙扶她见她气色红润,眉眼含笑,“今日累不累?快回房歇着,晚食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沈风禾与陆母说上几句话,又和钱嬷嬷打了招呼,这才往自己院子去。 陆珩这才慢悠悠地从马车上下来,几步走到陆母跟前,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 “母亲,让煮厨房炖些女子补身子的汤羹,给夫人送去。” 陆母愣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眉眼间的鲜活,心里既是欣慰,又觉新奇,“今日这是得了什么喜事儿,瞧把你乐的。” 陆珩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只道:“母亲照做便是。” 说罢,也往院子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陆母忍不住笑叹:“这孩子,真是......” 钱嬷嬷往陆珩离去的方向望了几眼,了然道:“老夫人,爷说要做女子补身子的汤羹呢,您还没明白?” 陆母想了想,随即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眼睛睁大。 她抓住钱嬷嬷的肩膀,“他们......他们这是......” 自从士绩眼巴巴在阿禾房门外头坐了一夜后,她算是明白他是真的上了心。 知晓她对他们两个人的事不能操之过急,也就没有再弄些旁的吃食了。 顺其自然吧。 眼下,竟......好了? 钱嬷嬷笑着点头,“可不是嘛。” “哎唷我的天!” 陆母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笑道:“快去!让厨房赶紧做!银耳百合羹,阿胶炖鸡汤......全给我做上!阿禾爱吃什么,就做什么,全做了!” 钱嬷嬷连忙应着,往厨房的方向跑。 陆母站在原地,她望着沈风禾院子的方向,喃喃自语,“好啊,好啊......” 可没高兴多久,她一拍额头。 这混小子,上巳节白日里外头那么多人......他们清流陆家啊。 院子里的晚风吹着廊下的灯笼晃悠,富贵摇着尾巴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陆珩蹲在一旁,手里撕着鸡肉,一下下往狗嘴里递,“富贵啊富贵,往后你可得护着我夫人,知晓不?” 富贵吃着鸡肉,哼哼叽叽。 用得着他说。 香菱端着茶水从廊下走过,瞧见这一人一狗的和谐光景,忍不住捂着嘴笑。 她进了屋,笑着问道:“少夫人,爷今日莫不是捡着钱了?瞧着比得了头名,升了官还高兴。” 沈风禾正坐在镜前拆发髻,“嗬”了一声回:“是啊,捡金饼了。” 果然挽得是歪歪扭扭,不成名堂。 陆珩和富贵玩好,很快踏进了屋。 “夫人,去沐浴吧,等会儿给你涂药。” 沈风禾抬眼瞪他:“涂什么药?我好得很。” 陆珩却不依,柔声道:“方才在船上,夫人不是说疼么?我知晓是我不好,下次我不会这般蛮。” 二人正说着,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了圆桌。 阿胶炖鸡汤浮着一层薄油,汤色清亮,红枣桂圆粟米粥稠糯,香气扑鼻,炙鹿肉切得薄片,胡饼烤得金黄......最后是一碗酪奴,盛在碗里,奶香浓郁。 沈风禾看着满桌的菜,惊得瞪大了眼:“母亲怎的让人做这么多?这哪里吃得完。” 陆珩已经拿起筷子,夹了块鹿肉放进嘴里,“吃不完便赏了香菱她们,夫人只管动筷。” 他吃得极快,一碗粟米粥下肚,又添了一碗。 沈风禾看着他的好胃口问:“方才在曲江,你不是还喝了两大碗羊肉羹么?怎的还这般能吃。” 陆珩撑着腮帮子瞧着她,目光缱绻道:“我看着夫人,便觉得胃口极好。” 他又往前凑了凑,啄一口她,“夫人,我好喜欢你。” “你是驴皮脸!” 陆珩心满意足地用罢饭,又蹲在院子里揉了揉富贵的脑袋,回来亲了亲沈风禾,这才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等着入夜后换陆瑾当值。 夜色渐沉,榻上的人睫羽轻颤。 陆瑾起身时,正瞧见沈风禾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醋芹,桌上的菜肴还剩了大半。 他慢慢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汤羹,蹙了蹙眉,“阿禾,母亲让人端来的东西,还是要查验过才稳妥。” 沈风禾抬眸看他一眼,“放心吧,今日没事的。” 她低头继续吃菜,眉眼间藏不住的紧张,一点都没逃过陆瑾的眼睛。 陆瑾拉过一张杌子坐下,“阿禾,抬眼。” 沈风禾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慢吞吞地抬起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影。 “看着我。” 沉默片刻后,沈风禾无奈,只好转眸望他。 审案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是勘破案子疑点时那般专注。 他目色灼灼,探究问:“今日曲江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风禾喝了一口酪,“就......大家一起比厨艺,放纸鸢,烤鱼吃。” “噢?” 陆瑾挑眉,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脖颈处,“那这颈侧的红痕,是纸鸢线勒的?” 沈风禾连忙抬手捂住脖子:“是......是被树枝刮的。” “曲江池畔的柳枝,竟这般尖利?” 陆瑾托着下巴继续问:“刮得这般巧,偏生只刮了一处,还这般......红似吮咬。” 沈风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嘴道:“就是刮的!” 陆瑾却没打算放过她,叹息一声。 “阿禾,你颈侧,其实没有红痕。” “......”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 他诈她! 她怎忘记了,这是他一贯的审案手段。 陆珩知趣,知晓在外头要给她面子,所以目之所及,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阿禾。” 陆瑾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阿禾,在少卿大人面前,不能说假话。” 他故意停住,轻咬了一口她泛红的耳尖上。 沈风禾近乎跳起。 被他这般步步紧逼,她只觉得浑身都热,她别过脸,“陆瑾,你将我当犯人审。” “审自家的娘子,自然要仔细些。” 陆瑾轻笑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阿禾,从实招来,今日......是不是被陆珩那小子占了便宜?” 沈风禾的脸彻底烧透了,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 再挣。 依旧不行。 “他就与我一块放了纸鸢,还......” 话没说完,就被陆瑾的轻笑打断。 他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还什么?嗯?” 陆瑾的指尖触感微凉,轻轻拂过她的脸。 见她不回,他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膝头,手一扯,青襦裙半开半落。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后,将她转了个位置。 “阿禾,他竟这般莽撞?” “陆瑾,你放我下来。” 她背对着他,但面前却有一方菱花镜,实在是窘迫。 陆瑾的目光透过菱花镜,落至那处浅浅的牙印,又见艳红一片,娇艳欲滴。 实在是不如他平日的悉心呵护。 陆瑾眼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取了药膏,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 文官的手骨节分明,但陆瑾却钟爱爱练剑与箭术,指节处有淡淡薄茧。 他再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阿禾,他这般折腾,可有让你......爽利?” ----------------------- 作者有话说:阿禾:有种每日都水深火热的感觉 陆珩:过于幸福,日常兴奋中 陆瑾:蛮牛罢了 (昨夜平安夜忘说了,圣诞节快乐,老婆快乐留评,掉落红包快乐一下。 第55章 第55章 沈风禾的心咚咚直跳。 比白日更甚。 她觉得陆瑾真是坏透了, 不像平日里陆珩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会直来直去地与她讲话。 陆瑾完全不同。 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阿禾”,用最耐心的姿态靠近她, 似是优秀的猎手在一寸寸地地侵蚀她的防线,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要纳入掌控。 他依旧在极其缓慢, 极其细致地给她涂抹药膏, 是一种近乎珍爱的怜惜。 面前摆着那面清晰的菱花镜, 让他能慢条斯理地寻找每一处需要被照顾到的痕迹, 也让沈风禾被迫将他的专注, 自己的窘迫, 以及所有情状尽收眼底。 他专注且温柔, 且沈风禾却偏生窘迫。 她想起了今日在曲江池畔在火上炙烤的鱼, 也是这般难熬。 过了许久,她堪堪开口。 “陆瑾......” 她的声音很轻, 似是央求般道:“已经涂好了。” 陆瑾没说话,忙碌的指节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镜中与她对视一瞬,又缓缓垂下, 继续缓慢的涂抹, 不放过一丝一毫。 虽是春日, 但夜里总有倒春寒的迹象。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 沈风禾这般被他抱着, 却丝毫不觉冷, 反而觉得热极了。 唯有药膏是清凉的,只有此处带着凉意。 极其不适应。 心绪、颤抖、所有的反应......都被那面镜子和他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 又过了仿佛极漫长的一会儿,陆瑾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声在她耳边笑道:“可是,我每次才涂好,阿禾又把药膏......给洗干净了。” 显然并非药膏。 沈风禾的脸倏然更红, 慌忙道:“我、我已经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好。” 陆瑾从善如流,指节干脆利落地撤下,“啵”的一声,带出一点耐人寻味的声响。 他举起那只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到沈风禾面前,“阿禾,我的手指......泡皱了。这药膏成效不好不好,下次我换一罐。” 沈风禾:“......” 他光风霁月的面容上浸满真诚之色,仿佛真的只是在责怪那罐药膏,说这些话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风禾方才被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和镜中的光景侍候得濒临,此刻他骤然拿走和他这几句混账话,顷刻间让她又气又恼。 “陆瑾!” 她控诉地唤他。 “陆瑾在。” 他应得很快,依旧抱着她,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衣裳。 也不知晓他是不是忘记了,这衣裳是如何成为这样的。 陆瑾平静又温柔道:“好了,药上完了。时辰不早,阿禾,我们安睡吧。” 说着,他便作势要将她从膝头抱起来。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瑾停下,通过镜子垂眸看她。 他的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 “阿禾,怎么了?” 沈风禾面色绯红,瞪着他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凤眸,恼怒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瑾,你......你明知故问......你就是故意的。” 陆瑾眼睫轻颤,神情更加似无辜。 他慢条斯理道:“阿禾多指教,我......并不知晓,是我药膏涂的不好吗?” 好。 可爱。 他喜欢死妻子了。 她在用手抓着他的衣裳呢。 陆瑾这副似是她欺负了他的模样,实在是撩拨。 沈风禾气急,手上一扯用,“刺啦”一声,竟是直接扯开了他衣襟的革带。 今日出游,大家并没有穿官袍,陆瑾的一身月白,似谪仙。 这番做法,倒像是她在渎神了。 陆瑾虽嘴上不饶人,但旁的地方却实在诚实。 “你这坏东西。” 她骂了一句,看了一眼后着急地扶着他的肩膀一下子入,自己则是垂眸不看他,仿佛眼下在做一件寻常事。 “嘶——” 陆瑾倒抽一口凉气,尾椎处近乎发麻,“是我要命吗,心肝。” 他立刻反应过来,不让她乱动,却单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那面菱花镜。 镜中的她青丝披散,面颊酡红如醉。 而他正从身后环抱着她,目光锁着镜中她的每一丝表情。 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他想。 陆瑾故意压低了声音,疑惑又含着笑意问:“阿禾,你在做什么?” 沈风禾看着镜中的身影,被他这句话问得恼火,偏过头不想回答。 陆瑾不许她躲,扣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向菱花镜。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阵阵,似妖物般诱哄,“我帮阿禾说......你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又暖昧,“贪、吃。” 猎手最喜欢猎物自己上钩。 就像今日在曲江之处钓好一条鱼,他只要慢慢地准备好自己美味的饵。 鱼儿最喜欢美味的饵,一旦上钩便咬着不放。 “你!” 沈风禾当真气死了。她作势起身,却被陆瑾一下坏心眼地又按了回去,且比她自己方才心翼翼时更甚。 这般突如其来到了最里,她直接不受控尖叫出声:“啊——!” 很响亮的一声。 外头立刻传来香菱惊慌的询问,“少夫人?怎么了少夫人?您没事吧?” 沈风禾吓得魂飞了一半,慌忙捂住嘴,瞪着镜子里的罪魁祸首。 陆瑾却气定神闲,甚至提高了点声音,对着门外道:“没事。少夫人只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怀中人,才慢悠悠道:“吃多了,撑着了。” 待外头关心了她一会,不再有声响,沈风禾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偏过头,见他的脸近在咫尺,便朝着他的脸,使劲咬了一口。 “怎回事。” 陆瑾笑意更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触了触脸上的咬痕,受宠若惊道:“兔儿急了,要咬人。” 可他还是没有按照她的意愿来。 矛盾的触感折磨着沈风禾,她觉得自己渴得要命,轻轻唤他:“陆瑾......” “嗯。” 陆瑾应了,指尖一点点抚过她糜色的脸颊,“我喜欢听,从前的称呼。” 沈风禾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咬着唇,极其小声地唤道:“郎君。” “乖。” 陆瑾终于满意,奖励似的吻了吻她的耳垂,似是折磨又引导道:“阿禾要不要自己玩会,我家阿禾学什么都快。” 她犹豫了一会,竟允了。 陆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面菱花镜。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画中是他的妻子,摇曳生姿。 便是在明晃晃的烛火中,也能看到她呵出的茫茫雾气与半张的唇逐渐显露的舌。 她果然需要引导,而不似白日那莽夫,让她难受。他的眸色越来越深,渐渐喑哑,终究是不再愿意让她自己琢磨。 后来,不知怎的又到了桌边。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青梅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整间屋子都是。 再后来,便是帐幔纷飞。 陆瑾见她。 贪吃的兔儿。 虽然似是满屋子哭腔,她让他不要太凶自己,但是攀上的手臂与他满背的抓痕又出卖了她。 精明又出色的捕鱼者遇见了极美的鲛人,他自愿被鲛人动听的歌声所蛊惑,被她一点点拖入水中溺毙沉沦。 他爱她。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闹了许久,月儿已经在遥遥空中,窥窗外瞧不见半分月影。 沈风禾觉得自己像被拆过一遍,她平日给鱼剔骨,就是这般。 她心中告诫自己,要少信陆瑾。 鬼话连篇,人很恶劣。 撕开那清冷温柔的面皮,其实内里藏着一只勾人的艳鬼。 后来他起身给她喂水时,沈风禾瞥见了桌案上摆着的菜。 她转念一想,又开始告诫自己。 少吃鹿肉! 此物......烈。 若不是吃食,她定当岿然不动,绝对不会被他蛊惑。 耳房内,陆瑾仔细为她打理清洗,再将她抱回已然收拾过的榻上。 他躺在她身侧,将她圈进怀里,在她红肿的唇上落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哄着:“睡吧,阿禾。” 沈风禾累极,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几乎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陆瑾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手一点一点眷恋地描摹她的轮廓。 他取了她的一缕发,与他的青丝缠一起,在他的掌心慢慢打了个结。 他是她的囚徒。 锁住他吧。 缚上他的手脚、心脏......全部。 ...... 上巳一过,春意更浓。 风掠过大理寺的廊庑,将饭菜的香气吹到了外头,引得旁人驻足。 沈风禾挽着袖子蹲在院里,面前摆着个两个木盆,温水里泡着三只圆滚滚的毛团。 丧彪和馒头被她养得油光水滑,肚腹圆滚滚的,蹲在盆里愣是不肯挪窝,只眯着眼任她揉搓。旁边另一只盆里的富贵更甚,四脚朝天瘫在水里,尾巴摇来摇去地拍水。 不多时,林娃端着个食碟过来。 她把食碟放在地上,碟子里是撕得正好的鸡肉,还有晒得喷香的小鱼干。 三只毛团立刻围了上去,埋头猛吃。 自从沈风禾知晓她的身份后,二人心知肚明地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是照常过,愈过愈幸福。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吴鱼抱着个罐子匆匆走来。 他把罐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 “妹子,你快瞧瞧......” 他指着罐子里的笋丝,眉头皱着,“这笋怕是臭了吧?我方才拿出来,闻着味儿就不对。” 沈风禾伸手将罐子捧起来,使劲嗅了嗅,随后笑了,“香得很呢,哪里臭了。这是我腌的秘制酸笋,要的就是这个味儿,酸香可口。” 吴鱼凑过去又闻了闻,咂咂道:“妹子,你怕是陈厨带坏了,这都快赶上他当年攒的那些‘传家宝’了,莫非你想要当第二个陈厨。” 沈风禾笑着直起身,“哪能啊,等过几日采买些螺蛳来,咱们煮螺蛳粉吃,保准你们吃得停不下来。” 吴鱼愣了愣,念着这酸笋奇怪的味道,又琢磨着这滋味。 他信妹子,准是些味儿极好的吃食。 吴鱼重新抱着罐子蒸饭去了,沈风禾抬头看了看日头,暖意正浓,便转身进了后厨。 案上摆着一早送来的牛乳,还有颗颗饱满红润的莓果和樱桃。 沈风禾把牛乳煮沸,兑上面粉搅匀,做了些酥皮。 将小盏擦得干干净净,放进酥皮,鸡子黄与牛乳调成的浆,又往里面嵌上捣烂的莓果泥、对半剖开的樱桃,摆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的炉灶早已烧得火旺,她把盏子放入烤炉。 不多时,甜香便漫了出来,是牛乳和果物融合的清甜,勾得人垂涎。 厨房的大盆里还扑通扑通。 那里头全是曲江游后捞来的鱼,条条鲜活,还有庞录事偷偷下水摸来的虾,青壳白肉,活蹦乱跳。 众人劝导着不要下江不要下江,他却半点不听,吃饱喝足后,“噌”的一声便如鱼儿打挺般下了水。 好在他年轻那阵儿真不是吹的,人没什么事。 但却被自家娘子拎着耳朵早早回去了。 这几日众人顿顿吃鱼,却半点没吃腻,只因沈风禾的做法层出不穷。 她挑了几条肥美的鲫鱼,去鳞剖肚,用料酒腌了去腥,而后裹上薄薄一层粉,入锅煎得两面金黄,再添上姜片、葱段,加清水慢炖,不多时便煮出奶白的鱼汤。 虾也没闲着,她挑出个头大的,剪去虾须虾枪,用盐水煮得通红,剥了壳便是鲜甜的白肉,给林娃拿去分给值勤的小吏。 平日的小虾,用油爆炒,加了茱萸和花椒,做成麻辣小虾,是批阅卷宗的零嘴。 只不过有些卷宗沾了油,史主簿和孙评事藏了又藏。 丧彪和馒头早蹲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绒球。 沈风禾特意留了些剥好的虾仁碎,拌了点温热的米饭,摊在小碟里。 两只狸奴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欢。富贵缠着呜呜叫,沈风禾直接赠它一根大棒骨。 正忙得热火朝天,烤炉散出更浓的甜香。 沈风禾打开炉门,一股热气扑来,盏里的果挞已经烤得金黄,嫩得能晃悠,莓果的红、樱桃的艳,嵌在金黄的挞心里,瞧着就喜人。 她刚把果挞端出来,饭堂已然在闲聊。 史主簿啃着麻辣小虾道:“我说少卿大人的脸定是叫丧彪挠的,这都好几日了,印子还不消下去。” 陆珩正慢慢踱进来。 孙评事沾沾自喜,“你们还大理寺的呢,平日都是怎么办的案,这明显就是牙印。” 他盯了一会,笃定道:“定是富贵咬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坏东西 陆瑾:我爱她 陆珩:难道我不是吗,我要学习 第56章 第56章 饭堂里众人正围着少卿大人脸上的印记到底是谁留下的议论得热火朝天。 孙评事想了一会又道:“富贵牙尖得很, 前几日还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系带。” 眼下沈风禾放养富贵,也不将它放在后院拴着,富贵便东溜达, 西逛逛的,每个地儿都踏足过, 连大理寺狱都去过两回, 甚至把丧彪偷藏的老鼠干给刨了......更别说啃卷宗系带了。 好在它只是啃系带, 并没有弄脏弄乱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 竟叫孙评事瞧出来不少端倪。本是个兄弟阋墙, 表弟爱上兄嫂谋夺家产, 险将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没想到叫孙评事仔细一查, 竟是管家与家中二爷滚到了一起, 要除去大哥。他知晓表弟的心思,便做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嫁祸那表弟。 孙评事一边挠着头说“竟还有这种事”,一边将这冤案给破了,还得了嘉奖。 自此富贵儿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 逢人便夸“我们家那富贵儿啊, 真神”。 大家听了便也跟着他夸富贵, 有时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 不太待见它。 怎会如此。 所以孙评事脑补了少卿大人和富贵争论的二三事, 富贵便“痛下杀手”。 周司直想了一会, 反驳道:“可你看那印子的形状,圆溜溜一圈......”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吴鱼将大盆端进来,热气腾腾的鲫鱼汤霎时香满了整个饭堂。 盆里盛着奶白醇厚的汤,煎得金黄的鲫鱼躺在其中, 微微露出细嫩的鱼肉。 豆腐块则是切得方方正正,吸饱了鱼汤的鲜。 “好香!” 庞录事嗅了嗅,忙去给自己夹了一条鲫鱼,“争那有什么意思,过两日就好了,少卿大人还是长安城最俊的官。少卿大人都不在意,瞧着这两日没什么大案,闲着你们了,吃鱼吃鱼。” 沈风禾给每人添了汤,又端来新蒸的粟米饭。 狄寺丞当即舀了两勺鱼汤,拌进饭里,奶白的汤混着米粒,入口极鲜,而豆腐软嫩得一抿就化,只叫他呼噜呼噜吃得停不下来。 怎不过几日,肚儿好像又圆了一圈,想来他要给自己与家人置办几套新衣了。 狄寺丞想了一会,又去盛了一碗粟米饭。 太下饭了,无法控制啊。 庞录事是吃鱼的老手,鲫鱼虽多刺,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唇齿抿了几下,鱼肉便尽数入了口,鱼刺则整整齐齐地吐在碗边,半点没卡着喉咙。 孙评事夸赞道:“庞老,您这吃鱼技巧真高。” “那是,想当年我在江南水乡......” “帮我抿个人吧。” “走开。” 陆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鱼汤泡饭,旁边搁着一小碟麻辣小虾,还有一撮切碎的芫荽。 大理寺一闲,众人聊完印子,又议论上旁的了。 “哎?少卿大人从前不是最厌芫荽的味儿吗,几乎不吃带芫荽的菜。” 史主簿放下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下陆珩。 他缓缓道:“何止,少卿大人往日用饭,很慢很慢,那叫一个儒雅噢,从不狼吞虎咽。” 周司直跟着附和,“莫不是沈娘子这鱼汤太鲜,勾得少卿大人胃口大开?” 不只是口味,连性子都是。 从前是浅笑,眼下时不时大笑,尤其沈娘子在时,还狂笑。 一帮子没案子审的人,又开始推理。 陆珩正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抬眸扫了一圈。 众人慌忙移开视线。 庞录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呵呵笑道:“今日晨起我家娘子给我梳的胡须,还算齐整吧?你们瞧瞧,我是不是比往日精神些?” “确实确实,瞧着不过四十多!” 史主簿也赶紧打圆场,朝沈风禾扬了扬碗,“沈娘子,这豆腐汤做得真好,我家娘子定是也爱吃。” 饭堂里的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只是众人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陆珩那边瞟。 少卿大人竟将整碗芫荽都加进去了! 众人的眼睛正都作斜视状,沈风禾便又端着个大盘过来了。 饭点他们来饭堂时,实则早就闻到了这浓郁的鸡子牛乳香气,琢磨过沈娘子又给他们做了什么小心点公出。 眼下见到本尊们,真是又香又玲珑。 大盘里摆着很多盏小巧点心,外皮烤得金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似是前阵子的新式胡饼那般拥有好多层。 内里则是卧着软嫩的鸡子羹与捣烂的莓果泥,殷红的色泽衬着对半剖开的樱桃,莹润饱满瞧着就让人喉头生津。 “这是今早用牛乳和新摘的莓果樱桃做的流心果挞,最近的樱桃不酸,每一颗都甜润,吏君们尝尝鲜。” 沈风禾笑着将大盘搁在桌案中央。 众人顿时哄然叫好,孙评事最先伸手拿了一盏。 他咬下一口,外头的酥皮“咔嚓”的一声,鲜脆可口,簌簌掉渣。 牛乳挞心滑嫩得像抿了一口凝脂,樱桃的甜混着奶香漫开来,还有鸡子黄特有的香气。 怎会有这样软嫩又酥脆的点心! 沈娘子的妙手怎什么都会...... 他连尝了两只。 内心开始琢磨,明日该给大家买什么口味的糖人呢。 沈风禾目光一转,瞥见靠窗的陆珩,便端了两盏走过去,“少卿大人,尝尝吧。” 陆珩伸手拿起一盏,却没急着下口,只是垂眸盯着挞心里的樱桃,眉头微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风禾瞧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少卿大人怎的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瞧着不大开心。” 陆珩慢慢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她,“夫人,你喜欢我吗?” 沈风禾先愣了一下,“啊?你每日都要问我一遍是不是。” 随后她点点头。 陆珩“咔嚓”咬了一口,喃喃自语,“喜欢就好,我也好喜欢夫人。” 樱桃依旧酸酸的。 夜里都是陆瑾在陪着她,与她夜夜厮磨,那般缱绻。 那些记忆片段总是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夫人那样,当真是美极。 他晨起时明明醒得早,却见她疲累舍不得吵醒她,连碰都舍不得碰,只能亲亲她的唇。 唯有那日曲江的船上...... 这般想来,夫人应当是更喜欢陆瑾的吧。 气。 气死。 沈风禾瞧着他眼里的落寞,笑意清亮,“又在东想西想些什么,快吃我新做的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珩看着她的笑靥,心里那点酸涩也散了不少。 夫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流心果挞。 夫人做东西真好吃。 众人捧着流心果挞吃得香甜,七嘴八舌地聊着即将到来的寒食该用些什么。 三月既有上巳又有寒食清明,是个休沐日极多的好月份。 忽然有个小吏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冲着众人扬声喊道:“庞录事!庞录事!你家有人找!” 不过片刻功夫,神色惶急的管家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只拽着他喊着:“老爷,老爷您快去瞧瞧吧!出大事了!” 庞录事咽下最后一口流心果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扶住桌稳住身子。 他皱着眉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莫不是文宣又遭阿兰骂了他又气了?那不很正常,娘子不骂郎君,才是不喜郎君了。” 陆珩在一旁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总骂他驴皮脸。 怎不骂陆瑾呢。 噢想起来了。 记忆里夜里她似是会骂陆瑾......狐狸精。 “不是啊老爷!” 管家急得舌头打了结似的,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道:“是、是明德书院那边......有人说、说爷杀了人,雍州府公廨的人已经上门了,要拿爷去问话!” “什么?” 庞录事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挞盏根本拿不稳,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杀、杀人了?我儿......我儿素来敦厚温良,整日埋首书堆,怎会,怎会......” 话还未说完,他眼前一黑,身子就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老爷!” “庞老!” 周围的吏员们惊呼一声,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平日里遇事沉着冷静的狄寺丞此刻也慌乱了,连忙去掐掐着庞录事的人中,一直念叨,“老庞,老庞......” 庞录事这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赶紧端来一杯温水,喂庞录事喝下去。 庞录事人很好,自她来大理寺也很照顾她,她一直将他当自己的亲阿翁看待。 他身体好,吃她做的饭香,每个人都希望他身体一直康健,也愿意与他说话,听他说年轻趣事。 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孙评事在一旁安抚道:“庞老别急,定是弄错了。文宣兄为人正直,不可能会杀人。” 庞录事大口喘着气,惊慌地对着管家道:“此事,此事可有对老夫人和少夫人说?” 庞文宣是家中独子,是他与娘子老来得子,且去年刚娶的亲。 儿与儿媳孝顺,家里一向和睦,一派融融,怎会如此...... 管家连忙回,“老爷放心,小的不敢,见公廨的人上门,小的直接来找您了。” 庞录事缓过一口气,忽然猛地抓住身边陆珩的衣袖,哽咽得不成样子,“少卿大人......求您准我告假休沐,我要去明德书院,我要去雍州公廨,我儿他冤枉啊!” 陆珩伸手扶住庞录事颤抖的肩膀,沉声道:“庞老莫慌,身体要紧。” 说罢,他将他慢慢搀扶起来,“假,本官允了。此事既牵涉大理寺僚属家眷,本官与你一同去。” 几人上来都搀着庞录事,陆珩转身朝着沈风禾轻声道:“夫人,我去办案了。” 说到案子,陆珩便神情严肃起来。 沈风禾点点头,“庞老那......” “放心,我会查清楚。” 陆珩备了马车,带了几个人,一起去了万年县宣平坊的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是私学,虽不及国子监与弘文馆这类官学,但出过不少明经科及第的,来这儿求学的寒门举子很多。 庞老家便住在一旁永宁坊中,离明德书院近。庞文宣心系家中,便就近读书了。 今日的书声却被满巷的嘈杂纷乱遮盖住。 雍州捕手守在明德书院门口,坊民们挤在门外探头探脑,议论声不断。 陆珩扶着庞录事下了马车,绯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大理寺来人了!” 这一声后,周遭的声响便低了不少。 走进书院,内里栽了不少慈竹与杏树,春日还有不少兰花盛放,香味独特,蜂飞蝶舞。 里面有先生四名,学子三十二名,眼下捕手们正一一问话。 一众学子中,还有熟人。 关阳穿一身青布儒衫,混在看热闹的学子中,看见来人后,目光死死盯着陆珩。 他也在明德书院念书,知晓这庞文宣的父亲在大理寺就职,眼下他出事,大理寺的人一定会来。 陆珩只睨了一眼,便再未看他。 关阳攥着双拳,看着那一抹绯色,眼里情绪不明。 这些日子,他知晓大理寺去了曲江,他也偷偷跟着。 知晓他与她一起放纸鸢,知晓他们去了船上...... 皎皎明月,他好敬仰他。 可是,她渎月啊。 既她可以...... 讲堂就在书院正中,原是学子们论经讲学之地,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堂中地面躺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 她身着一身蝴蝶蓝襦裙,模样看起来富贵,腹部中刀,裙摆被鲜血浸透。 当下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显然是死前受尽了惊吓。 身旁倾倒着一只食盒,几叠菜食东倒西歪,洒了不少饭食。 孙仵作蹲在一旁,正细细勘验。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见陆珩进来,连忙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陆少卿,您来了,下官还没来得及去大理寺请您。” 陆珩微微回礼后,目光扫过堂中惨状,沉声道:“张参军,这是怎么回事?” “下官也还在查,老孙,给陆少卿说说验尸情况。” 孙仵作闻声起身,躬身回话,“回少卿大人,死者苗氏惠,年三十,在平康坊开了家胭脂铺,死于昨夜子正到丑正时。她腹部连中三刀,因其中一刀刺中脏器要害身亡。” 庞录事听得浑身发抖,踉跄着上前几步,“这......这与我儿文宣有何干系啊!他昨夜一直在家中温书,半步都没出过家门!” 张卓面露难色,朝庞录事拱手,敬重道:“庞老,本官也知道令郎素来敦厚,只是......” 庞老虽只是大理寺的录事,但为人和善,不少人认识并敬重他。 当下怀疑到庞文宣身上,他也不想。 张卓抬手示意身旁捕手,“把证物呈上来。” 一名捕手捧着一方白布上前。 张卓叹了一口气,“庞老,这是在死者手心里发现的。” 庞录事颤巍巍伸手掀开白布,看清玉环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 这玉环是庞文宣百晬日抓周时亲手抓来的,他还亲手在玉环内侧刻了个“宣”字,天下只有这一枚。 这些年文宣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而今,那玉环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 庞录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庞老!” ----------------------- 作者有话说:阿禾:每日一问,她喜不喜欢他们 陆瑾:美美休息,抱抱阿禾 陆珩:烦恼~ 第57章 第57章 好在陆珩眼疾手快, 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庞录事揽住,稳住了他软下去的身子,才没让他脑袋砸到地上。 方才在大理寺饭堂, 众人围着鱼汤谈笑风生,庞录事还捋着他的山羊胡, 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水乡吃鱼的旧事。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这位素来乐天的老者, 竟被折腾得面色惨白如纸, 连话都说不连贯。 陆珩瞧着他鬓边的白发, 衣襟上还沾着方才咳出来的血迹, 对着身旁的人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送庞老去医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慌慌忙忙地搀扶。 送上马车后,庞录事半醒过来, 手却依旧死死抓着陆珩的衣袖,气若游丝地念叨:“少卿大人,别告诉我家娘子......她身子弱, 受不了这惊吓。还有文宣, 我的儿绝对不是......” 话未说完,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很是难受。 陆珩记忆中, 他从未见庞老这样过。 他珩垂眸看着他,“庞老放心,本官一定还你儿子清白。”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父亲!父亲!”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个青衫男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庞文宣一路跌跌撞撞, 见到躺着的人后脸色霎时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庞录事面前。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庞录事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儿啊!” 他声音哽咽,瞧见庞录事衣襟上的血迹时,更是心头一紧,眼泪险些掉下来。 庞录事勉强睁开眼,看见儿子。 他抓着庞文宣的手,哑声重复,“为父信你,你不可能杀人。” 庞文宣哽咽着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父亲,儿没有!儿真的没有杀人!” 陆珩将庞录事小心地交给闻讯赶来的仆役,很快道:“先送庞老去医馆诊治,耽误不得。” 仆役们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庞录事抬上马车。 庞文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陆珩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如何才来?” 庞文宣抹了把脸,行礼回:“回少卿大人,方才家中仆役来报信,我不敢惊动母亲与妻子,只得先将她们安顿好,谎称是书院有事相商,这才赶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少卿大人,我昨夜一直在家中温书,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 一旁的张卓听得这话,上前指着捕手手中的白布,问道:“庞文宣,事到如今,狡辩无用。这玉环是你的吧,其上刻着‘宣’字,你贴身佩戴多年,这是普天之下独一份的东西,不假吧?” 庞文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那方白布上沾染着血迹的玉环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确实是我的玉环!” 他惊声道:“可它早在半个月前就遗失了,我在书院与家中都找遍了,始终没有下落。至于死者,我、我并不认识她。” 庞文宣瞥了地上的尸身一眼,很快转过脸去,不再多看。 张卓冷笑一声,“你这话未免太过巧合。你最贴身的物品,偏偏在死者手中被发现,你说你与死者毫无关系,谁会信?” 庞文宣脸色一白,张口欲辩,急得反驳,“我真的不认识她,我连她是谁都不知晓。张参军,您不能仅凭一枚玉环,就定我的罪!” 庞文宣说得没错,但因这玉环,依旧能断定他涉案此事。 一旁的捕手们和大理寺文吏围着书院的四名先生问话,其中有三名先生住在明德书院的厢房里。 当先一人是许旦,年过半百,是明德书院的创办者。 面对捕手的询问,他语声沉稳,一一答来,说昨夜亥时便已歇下,只在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 挨着许旦的是卓云,年方二十五。 他是去年才来书院的先生,专攻《尚书》,性子略显拘谨,回话时时不时抬手擦额角的汗,反复强调自己昨夜一直在房中批注课业,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 再往后站着的是姚乐,年三十三,是书院里唯一的女先生。 她擅长丹青,平日里最爱教学子们描摹竹石花鸟,此刻垂着眸,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她说昨夜她被邀请去赶绘一幅《杏林春燕图》,直至子时才归。 路过后院时,她似是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只是夜色太浓,未能看清形貌。 最后一人二十九岁,并不住在明德书院,昨夜一直胜业坊的家中,并未出门。 陆珩处置完庞文宣的事,转身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此人脸时,脚步一顿,眉头倏然蹙起,几乎脱口而出,“明崇俨?” 他怎还在长安? 那人闻声抬眸,看向陆珩,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他微微拱手,从容道:“少卿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明崇礼。” 陆珩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容貌与故人实在相似,便审视问:“你是何人?” 明崇礼依旧含笑,不卑不亢地答道:“明崇俨,正是家兄,眼下人在洛阳。” 陆珩问过话,又去查看了明德书院的布局。 捕手则是追问四人是否认得死者苗氏惠,许旦摇头,卓云更是一脸茫然,直说从未听过这名号。 姚乐垂眸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下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曾在她铺中买过几次胭脂。” 明崇礼也说认识苗氏惠,说也曾过去她的胭脂铺买东西。 另一边除了两名书院杂役,学子们的盘问也正闹哄哄地进行着。 关阳时不时往陆珩这边看,探寻着情况,待问到他时,他摇摇头,“不认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身着儒衫的学子反驳。 赵谦道:“关兄这话可不实在,这平康坊的苗家胭脂铺谁人不知?她铺子里那款神仙玉女粉,可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好物。” 他说起这东西,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那粉细得像天上的流云,抹在脸上,能把黄气与黑斑尽数遮了。更奇的是,里面加了捣碎的珍珠粉和桃花露,常年用着,连皱纹都能淡了去,容貌更甚少女。听说连天后娘娘宫里的人,都悄悄遣人来向她请教过秘方。” 赵谦又看向关阳,促狭道:“我见关兄前日傍晚,不就手里揣着一罐神仙玉女粉?” 关阳眉头紧锁,摸了摸脸后,厉声反驳,“你看错了,我一个大男人,买那脂粉做什么!不过是春日天干,我脸上起了些干癣皮屑,从西市买了罐杏仁膏罢了。那膏子是用杏仁捣碎混着蜜蜡熬的,润脸正好,哪里是什么劳什子玉女粉!” 陆珩听了这话,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对着赵谦沉声道:“你认得死者?” 赵谦这才收敛了笑意,连忙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回:“回少卿大人的话,在下赵谦,就住在苗娘子铺面的隔壁。她为人和气,平日里街坊邻里有难处,她都肯帮衬,没想到竟遭此横祸......唉!” 他说着,便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 一通盘问下来,大半人是认识死者苗氏惠的,但至于她为何夜半时分死在了明德书院里,这便无人知晓了。 可如此一来,书院也无法继续教学。 陆珩在讲堂内继续勘察现场,张卓与一众捕手连忙紧随其后。 他侧头吩咐张卓,“遣人将书院外的百姓驱散,不要要让闲杂人等在此聚集,扰了查案。” 张卓连忙应下,“下官这就去办。” 陆珩又转向堂内的捕手,“传本官的话,今日在场的所有先生、学子,还有书院的杂役,暂时都不得离开长安,听候传唤。一旦擅自离城,便按逃犯处置,即刻拘拿!” 捕手们齐声应诺。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或是驱散百姓,或是看管院门,讲堂内外一时人声稍歇。 角落里,关阳垂着脑袋,看似在低头踱步,实则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珩的背影。 绯色的官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哪怕只是一个侧脸的轮廓,也着实俊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日头渐渐西斜,大理寺的人还没回来。 沈风禾几个人在厨房忙事,都唉声叹气的。大理寺谁不尊敬庞老呢,可眼下做起吃食来,都没什么劲头。 方才听人说庞录事咳血晕了过去,此刻人在医馆,醒转后也不肯回家,生怕家中娘子知晓了忧心。 沈风禾心里愈想愈记挂,忙完了饭堂的活计,便拾掇了一下,打算去医馆瞧瞧。 但她刚走到大理寺门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姐姐。” 沈风禾回头,见沈薇一身粉衣站在不远处。 “薇儿,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快步走过去,一伸手,才觉她手心冰冷。 待沈风禾走近,沈薇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 她哽咽道:“姐姐,你......你可以收留我吗,我不知晓能去哪里了。” 沈风禾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父亲又要逼我嫁人了。” 沈薇哭得颤抖,眼泪愈滚愈多,“对方是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听说都快三十了,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沈风禾心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薇儿别哭,慢慢说。” 沈薇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实在是委屈。 嫁人嫁人嫁人,仿佛她生来就是要嫁人的。父亲要她嫁,母亲也不敢多说什么。 “姐姐,我好饿。我为了抵抗父亲,从昨日至今,我一口东西都没吃。眼下我趁他赴宴,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我、我身上没有带钱......” 沈风禾瞧着她可怜兮兮又讨食的模样,有些心疼,“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吧,想用些什么?” 沈薇想了一会,小声道:“我想吃西市王家的馎饦,我以前吃过一次,特别好吃。” 沈风禾抬头看了看天色,余晖洒在长安的街道上。 她想着去西市也花不了多少功夫,晚点再去医馆看庞老也不迟。 “好。” 她牵起沈薇的手,“走,姐姐带你去吃。” 西市的王家馎饦名不虚传,刚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浓郁的香气,堂内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 王老板招呼完一桌客人,很快走来,“两位娘子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 沈风禾点点头,“来两碗馎饦。” 王老板手脚麻利地从邻桌挪开两张板凳,擦干净桌子上的油,“可要加芫荽和蒜?” 沈薇连忙点头:“都要都要!” “好嘞!” 王老板转身就往灶台去,“娘子稍等,咱这馎饦八滚就熟,数数个数的功夫就来!” 沈风禾早给沈薇买了碗樱桃饮子,沈薇大口地饮着,道:“姐姐,这饮子也很好喝。” “你出生起便在长安,这都十六岁了,怎还见是什么都新奇。” 沈风禾笑着相问。 沈薇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父亲素来不许我多出门,这些吃食更是碰都不让碰。上次吃王家馎饦,还是弟弟偷偷从西市买回来带给我的。” 二人只聊了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馎饦就端了上来。 碗里细滑的馎饦浸在骨汤里,上面铺着一层油光十足的肉臊子,撒着翠绿的芫荽和碎蒜,香气四溢。 沈风禾夹了一筷子臊子,瞧了瞧道:“王老板,你家这肉臊子,瞧着与从前不太一样,好似多加了些香蕈、笋丁.......” “哎哟喂娘子!” 王老板见着沈风禾一一瞧着肉臊子里的东西,忙笑道:“您可别往下说了,再细说就要把我家秘方给捅出来。这是我师父亲传的法子,她离开长安前将她家秘方传我咯。我按照这秘方一做,眼下我铺子里生意更好,可将我忙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快好奇道:“我没记错的话,娘子之前没来过铺里,怎知晓我家的肉臊子与从前不同了?” 沈风禾想也没多想,便回:“噢,我从前用时,是我家郎君路过给我带过一次。” “原来是这样。” 王老板笑得更热络,“娘子家郎君可真体贴,这才是伉俪情深呐,羡慕羡慕。” “没、没有,他就是顺路而已。” 沈风禾轻咳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两口,看向别处。 王老板笑着打趣两句,便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沈风禾对面的沈薇却早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馎饦吸溜得飞快,一点没有贵女的架子。 “太好吃了,来铺子里吃更香......姐姐你不知晓,我从来没有这样饿过,我快饿晕过去了。” 沈薇跑出来,她也不知晓去找谁。她先寻到了沈婉那处,才打听到姐姐在大理寺就职,叫她千万要保密。 她当时不懂,陆府的主母不好做吗,为何要去做一月不过两千钱的厨娘生计。 眼下瞧着沈风禾这样自在,她着实又心生出羡慕。 姐姐,真是自由。 “你别噎着。” 沈风禾才用了两口,沈薇就已经把一碗馎饦见底了。 她又唤来伙计,给妹妹续了一碗。 第二碗馎饦吃了大半,沈薇才放慢速度。 她忽然抬头问:“姐姐,姐夫待你好吗?” “还行。” 沈风禾咬着馎饦含糊应了一声。 “那姐姐喜欢姐夫吗?” 这话来得突然,沈风禾一口馎饦没咽下去,猛地呛了两声。 什么与什么...... 怎上午陆珩才问过,眼下怎妹妹也要问。 “姐姐才要小心噎着。” 沈薇连忙递过樱桃饮子,认真道:“上次回门,我瞧着姐夫待你可上心,他应是喜欢姐姐的。可我不懂,姐夫之前都没见过你,怎的成婚才一月多就这般喜欢?夫妻之间,真能相处得这么快吗?” 沈风禾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又笑又无语。 沈薇望着馎饦雾气弥漫中的沈风禾,自顾自恍然大悟。 “我知晓了!姐姐生得这般好看,换作是我,我也喜欢!我从见姐姐第一眼时,就觉得姐姐很好相与,果真没错!” “停停停,薇儿快别说了。” 沈风禾连忙打断她,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父亲要你嫁人,对方是谁?” 沈薇的神色黯淡下来,拿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想了一会,才堪堪回答。 “他好像,好像叫......他叫明崇俨。听说如今在冀王府当文学,是从六品上的官职,凭着方术和医术,能缓陛下头疾,很得天后娘娘的赏识,是大红人。” ----------------------- 作者有话说:阿禾:喜欢喜欢行了罢 陆珩:阿嚏。 陆瑾:阿嚏。 (神仙玉女粉听说武皇喜欢用,是养颜的 第58章 第58章 沈风禾将“明崇俨”重复几遍, 眉头微蹙。 她咬了一口馎饦,想了一会,“我似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她正思忖着, 对面的沈薇已经把最后一口馎饦扒进嘴里,含混回:“姐姐许是在姐夫那儿听过吧, 我听府里下人嚼舌根, 说最近陛下头疾比从前大好, 都是那明崇俨的方术奏效, 连天后娘娘都常召他入宫。” “姐姐, 你说一个整日摆弄方术的男人......” 沈薇放下筷子, 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 “身上怕是常年沾着香灰味, 嘴里念的不是符咒就是道家经文,我嫁过去, 岂不是要日日陪着他吃念经。” 她更委屈了,哭丧道:“姐姐,我不要当道姑。” 沈薇满脑子她做道姑的模样。 “怎么会。” 沈风禾看她这副样子一时失笑, 温声问:“那薇儿心里, 究竟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话, 沈薇的愁云便散了大半, 细数起来。 “我要嫁的郎君, 定要长得周正好看, 就算及不上姐夫那般俊朗无俦,也得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断断不能是个道士打扮。再者,性子一定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 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是动辄就动刀动枪的,更不能......不能像姐夫那样,一言不合就把人......” 劈成两半,头颅乱飞。 吓死个人了。 沈薇想想就后怕,姐姐要是见了姐夫杀人,该如何啊。 只不过她想了一会,又开始念叨:“姐姐,自你嫁去陆家后。父亲便一门心思想攀世家高枝,往崔、杜、韦家的门槛上凑,次次都吃闭门羹。如今见那明崇俨得了圣眷,就巴巴地凑上去,也不管人家年纪多大,品行如何。他都要三十岁了,足足快比我大一轮,怎就肯娶我?定是什么面皮厚的老色鬼。” 沈风禾听了这话,心里也是难受。 她太清楚沈岑的为人。 婉娘说他是一个从吴郡穷巷里爬出来的举子,当年连两盏劣酒都赊不起,全靠青娘母亲偷偷贴补,才勉强捱过了那些寒窗苦读的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在长安混到六品,尝到了权力带来的甜头,便像藤蔓般死死攀附着往上爬,什么情分、什么骨肉,便都成了灌溉藤蔓的养料。 世家瞧不上他这无根无基的寒门官员,他便转头去攀附明崇俨那样的红人,连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能当作筹码。 两人吃完馎饦,沈风禾又牵着沈薇在西市逛了一阵,给她买了些吃食玩意,又挑了两匹布给婉娘做衣裳。 沈薇玩得高兴,一路都是哼着小调子,牵着沈风禾的手。 两人绕路到了沈清婉的小院,沈风禾将布匹给她拿去。 沈清婉一边摩挲着布匹,笑颜似花,一边嘴上却嗔怪,“阿禾你就是手头松,这些可不便宜,你自己留着做几身新衫子,娘的衣裳够穿了。” 沈风禾才不管,反正就是往她院儿里塞。 恨不得将她屋里都塞满她给她买的好东西。 沈清婉和她们坐了一会,又泡了壶茶,转身进了里屋。 “来来来,娘又给你备了好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沈清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小酒坛子出来,泥封上还印着新鲜的红戳。 沈风禾惊呼:“婉娘我不要!家里那几坛子鹿鞭酒都快没地方放了!” 眼下每隔三日,只要她来她这儿的住处,她便塞两坛,这像话吗......这不怕给郎君补坏了。 再带回去,院里的地儿都不够掘了。 “哎呀,这回不一样!” 沈清婉轻咳了一声,“娘这是给阿禾补身体的,这女子,也是要补的嘛。” 沈风禾一口茶没忍住,“噗”地全喷了。 她决定......她要将那个卖给婉娘酒的人给揪出来! 沈薇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笑着道:“姐姐快拿着吧,婉娘一片心意呢。” 沈清婉跟着点点头,认同道:“还是薇儿乖,快,帮你姐姐拎着,让她好生补补!” 沈风禾哭笑不得,看着沈薇拎着两个小酒坛子,吃了几口茶后忙不迭拉着她快步出了院门,生怕沈清婉再掏出什么“补身好物”来。 回去的路上,晚风吹拂,偶有几缕柳絮飘来。 沈薇拎着好些吃食,还掂了掂手里还沉乎乎的酒坛子,“姐姐,婉娘都这般给你备补酒了,你和姐夫的感情定是好得很吧。” 沈风禾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别听婉娘胡说,她就爱琢磨这些。” 说着,她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残阳早已没了踪影,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沈风禾一拍脑袋,懊恼道:“坏了竟这样晚了,我还想去瞧瞧庞老。” 她拉着沈薇往回走,街角一抹熟悉的绯色官袍很快映入眼帘。 陆珩正朝这边走来,还妥帖地牵着富贵。 待走近,他冲着沈薇颔首,“妹妹。” 随即他伸手接过沈薇手里的酒坛子。 沈薇还是有些惧怕她,躲到了沈风禾另一边,不过与富贵倒是自来熟。 “夫人怎不在大理寺等我。” 陆珩跟在一旁,“我猜你许是去婉娘那里了,便寻了过来。” 沈风禾睨他一眼,“你既最近都派人盯着,还怕我出事不成?” 陆珩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派人是一回事,我亲自来接夫人,是另一回事。” 他转头看向缩在沈风禾另一边的沈薇,又问:“妹妹这是打算在外头耽搁到何时,不回沈家吗?” 沈薇怯生生却又坚定道:“姐夫,我不想回去,父亲他又要逼我嫁人。” 她唉声叹气地,摸了摸富贵的脑袋。 说话的功夫,三人一狗已走到陆府门前。 两辆沈家的马车停在门侧,沈岑正立在台阶下,脸色铁青,显然是等了许久。 瞧见沈薇从沈风禾身后钻出来,沈岑气得狠了,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厉声喝道:“薇儿!你要气死为父?你要与我闹便闹,还跑出来做什么?” 沈薇被他吼得一颤,却还是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并不肯示弱,“父亲,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嫁。” “胡闹!难道爹从前没有由着你来过,你若当时愿意......” 沈岑气得发抖,话到嘴边,瞥见一旁的陆珩,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强压着怒火,又道:“眼下这个夫婿,是爹给你千挑万选的。明崇俨如今圣眷正浓,前途无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是要气死爹。” “前途无量?” 沈薇含着眼泪,“父亲眼里到底是他的前途,还是您自己的前途!” “逆子!” 沈岑被戳中心事,登时恼羞成怒,扬手就朝沈薇扇去。 “啪”的一声,沈薇的脸很快就肿起来。 见沈薇依旧不上前,沈岑又扬起了手。 沈风禾眼疾手快,一把将沈薇护在身后,“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妹妹到底是您的女儿。” 沈岑气得双目赤红,伸手就要去拉沈薇,嘴里还骂着,“阿禾你让开,今日我非把这个不知好歹的逆子带回府不可!” “岳父大人。” 清冷的声音自沈岑身后响起。 陆珩很快将沈风禾与沈薇都稳稳护在身后。 陆珩缓缓开口,“这里是陆府。” 沈岑的手僵在半空,抬头对上陆珩阴郁的眼,心头一颤,硬生生停了动作。 沈岑先前的盛怒很快敛去大半,弓着身子赔笑道:“贤婿啊,是小女不懂事,竟跑到你府上叨扰,还望你多担待些。” 他转头又瞪向沈薇,声色俱厉,“还不快跟爹回去!” 沈薇抓着沈风禾的衣袖,将半个身子都藏在她身后,哽咽着摇头,“我不回去!父亲,我说什么都不嫁给明崇俨!死也不嫁!” 这话又如同火上浇油,叫沈岑心中泛起怒火。僵持不下间,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好热闹。” 沈薇闻声下意识抬头望去,见来人一身墨衣,身姿颀长,面如敷粉,一双狐狸眼勾人又含笑。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岑身上,笑意更深。 沈岑看清来人的样貌,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崇礼贤侄,你怎会在此?” 明崇礼慢悠悠回:“沈世伯这是做什么。这般动气,竟是要为难我未来嫂嫂不成?” 沈薇望着眼前含笑行礼的明崇礼,微微发愣。 “你是......” “明崇俨是家兄,在下明崇礼。” 明崇礼见她眼眶泛红,想着方才的话,添了句,“未来嫂嫂不必怕,家兄并非坊间传言的道士样貌。” 沈薇“噢”了一身,追问:“那他是什么样貌?” 明崇礼想了想,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与我,约莫是差不多的样貌。” 这话一出,沈薇握着沈风禾的手倏地开始松了。 她抬眼又望了明崇礼一眼。 真是......怎说呢。 像是妖里妖气的白面书生。 她细若蚊蚋,“姐姐,我回家了。” 沈风禾嘴张成鸡子般大小,下意识道:“啊?啊?薇儿你方才还说......” 死也不嫁。 “今日我和姐姐在一起很开心。” 沈薇打断她,又飞快地瞥了明崇礼一眼,转身快步上了沈家的马车。 帘子落下前,她的那双眼睛还在往明崇礼的方向瞟。 沈风禾张着嘴看向陆珩,半响都没说话。 陆珩拎着两罐子酒,摊了摊手。 明崇礼在一旁则对着沈岑拱手道:“沈世伯,既是我未来嫂嫂受了惊,心绪未定,晚辈便顺道一路送回去,沈世伯可同意?” 沈岑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忙点头,“自是可以,有崇礼贤侄一路相送,再好不过。” 明崇礼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坐到了沈家马车外侧的车辕上,随手接过车夫递来的马鞭。 沈岑满意地坐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的沈薇玩了一会衣角,悄悄掀起车帘,目光落在车辕上那人的侧影上。 暮色晕染着他的眉眼,鼻梁挺直,竟比弟弟偷偷给她带来的长安坊间画本上的公子还要俊朗几分。 若是这样......当道姑需要吃素吗。 她看得入了神,全然没察觉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薇立刻缩回手。 明崇礼却似浑然不觉,抬手将一个小巧的瓷瓶隔着车帘递进来,“擦一日便好。” 沈薇一愣,接过瓷瓶才反应过来,这是治她方才被父亲打红的脸颊的。 她小声嗫嚅,“哪有世上这么好的药膏......” “我做的,便能有这功效。” 沈薇听了这话,忍不住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玉兰香气扑面而来。 低头再看时,瓷瓶里的药膏上,竟悄然生出一朵小巧玲珑的玉兰花,摇曳生姿,似是真的一般。 沈薇手一抖,瓷瓶险些掉在地上。 再看时,哪有什么玉兰花。 “是幻术吗!你也会?” 明崇礼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 马车又往前驶了一段路,车辕上的人忽然又淡淡开口,“未来嫂嫂,别看我脸了。” 车帘“唰”地一声,立刻被紧紧合上。 果然是会方术的一家子,莫不是他侧脸上长眼了。 陆府里,沈风禾收拾些吃食,还准备去医馆瞧瞧庞老。 陆珩将她的食盒又没收了回来,规劝道:“放心吧,庞老已经被送回家静养了。大夫说他是急火攻心,没什么大碍,我已经批了他的休沐,让他好生歇几日。夫妻同心,庞老哪里能瞒得过庞夫人。她早已知晓,正守在床前仔细照料呢.....夫人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 沈风禾这才松了口气,又想起明德书院的案子,忍不住追问:“那桩杀人案,眼下可有什么头绪?” 陆珩的眉峰微沉,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入夜后能进出书院的人太多,那些学子大多是本坊人,排查起来颇费功夫。” “希望能早日查清真相。” 沈风禾轻声叹道:“我还是喜欢那个能坐在饭堂里,捋着胡子讲江南旧事的康健庞老,一日不听我便浑身刺挠。” 她自顾自说着,很快被陆珩从后一把揽进怀里。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唉......我家夫人今日一整日,问完庞老问案子,怎的就不问我如何?没良心,夫人可知我忙了整整一日,累得很。”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这还在正厅,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哎唷——” 陆母端着个果子盘,本想是拿给两人用的。 她放下就往自己院子里躲,“没看见没看见,阿母就是路过,这就走,这就走。钱嬷嬷,钱嬷嬷你瞧见我发钗了吗......” 说着,人已经一溜烟地没了影。 后头的仆从也作鸟兽散。 陆珩哪里有被撞破的窘迫,直接抱起沈风禾,大步往内院走去。 路过廊下时,他吩咐候着的香菱,“晚食,晚一些再送到房里来。” 香菱笑得眉眼弯弯,“是,爷!” 又是甜甜的一日呢。 烧水去咯。 陆珩将人抱回房,房门一合,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他没直接将沈风禾放在床上,而是先取了一方厚厚的软绒毯子仔细铺好,这才将她置于毯子之上,随即覆了上去。 今日的被褥,是夫人喜欢的绣样。 他的吻落下来,急切却不失温柔,舌尖勾缠,描绘、吮咬着她的唇形,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分开时扯出细细的银丝。 他的吻一路流连,落在她的下巴、脖颈、锁骨...... 沈风禾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回应。 意乱间,她忽然鼻翼翕动,睁开眼嗅了嗅,含糊道:“嗯?” 陆珩沉迷于她颈间,哑声问:“夫人,你做什么?” 沈风禾没回答,反而更往他怀里钻,鼻尖几乎贴上他敞开的衣衫前,深深嗅了几下。 确定了,有香味。 她抬起水润迷蒙的眼望向他:“陆珩......你身上,怎有一股我熟悉的味道?像是在哪里闻过......” 陆珩动作一顿,随即失笑,低头在她唇上惩罚似的轻咬一下。 “天地良心夫人,我身上除了惯用的柚花,哪还有别的味道?我成日都在查案,冤枉。” 苗氏胭脂铺是狄寺丞去的,他今日确实只去了明德书院和庞老家,都是些沾染不上脂粉香的地方。 “真的,真的有......” 沈风禾还想分辨,那股淡淡的,似乎带着点药草混合着某种甜暖气息的味道,抱着他使劲嗅。 熟悉。 在哪里闻过。 陆珩哪里等得及她嗅来嗅去,若是旁的时辰,他必然会让眼下似雪团似的她嗅个够。 可当下不同。 他急急地吻住她,将她的疑问尽数堵了回去,手下不停,衣带轻易散开。 “夫人......你快些疼疼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陆瑾又快出现,我可以......不做那么多前头的吗?夫人。” 沈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和那句“陆瑾要出现”听得心头一悸,未及反应,便感觉一沉。 他与陆瑾是完全不同的。 当下蛮横极了。 她咬着唇,手下意识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襟,“你缓些,陆珩,你缓些。” 陆珩额上汗珠滚落,果然听了她的话。 但依旧填得满满当当。 陆珩内心觉得这极度不公平。 两位渔夫。 一位钓鱼盆满钵满,吃个肚饱,一位却是空空竹篓,望穿秋水。 好是生气。 “我知晓夫人,我喜欢夫人......” 他反复呢喃着爱语,俯身吻她,将她的呜咽尽数吞下,手臂环着她,却缓而重。 他用了多种姿态,仿佛要将所有未曾言说的爱恋与不安都倾注于此。 似要将这梅花给折弯了。 不知过了多久,翻转过身而后,他再去捧过她的脸亲她。 总要亲她的,无论什么时候。 他就是和夫人无比契合。 她说喜欢他,很喜欢他。 他一遍遍问,她便一遍遍哑着回。 好听极了。 但是。 眉心又皱。 该死! 为何今日陆瑾比平时还早。 皱乱间,陆瑾倏然睁开了眼睛。 空气中尽是未曾散尽的气味,满屋充斥着石楠花香。 陆瑾几乎是立刻看清与感受到当下的处境。 面前他平日里爱疼惜的地方,眼下还有红色的印记。 他的下巴从后落在她汗涔涔的肩头,无奈低叹。 “阿禾......怎的没沐浴,就让他这样胡闹?” 沈风禾浑身一僵,这般姿态,她眼下只能看清床头,看不见背后之人的神色。 听了这称呼,她本就因情事泛红的脸更添糜色。 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这榻上到底有没有地缝。 她想钻。 ----------------------- 作者有话说:阿禾:钻地缝 陆珩:能不能让人多......我要换岗! 陆瑾:胡闹我会 (明崇俨是当时很厉害的术士。“人间事问狄仁杰,鬼神事问明崇俨。”某游还有以他为原形的人物,明xx。 第59章 第59章 该怎么跑呢。 沈风禾将生平最好笑的, 最难过的事立刻统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也不能缓解当下尴尬的处境。 他们可以是在查案时、可以是用饭时......频繁交换,但绝对不能是此刻。 且她最近已经摸清了些套路。 若是说陆瑾的事, 被陆珩抓包,多哄哄便好。 若是被陆瑾抓到, 他......他会笑着。 然后难哄得要命。 沈风禾自己凭着本能向前, 想要挣脱。 可温热的手掌将她的腰牢牢扣住, 立刻把她不容抗拒地一下子又扯了回去, 所入甚至比之前更甚。 醋意的, 还是故意的。 并不知晓。 这般猝不及防的入了极致, 兀的让沈风禾的眼泪花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声音近乎破碎地控诉他, “陆瑾......你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身后的人稍稍顿了一下,随即, 温润的嗓音染上了几分明显的酸意。 他贴着她的耳廓道:“噢?允他这样,不允我这样。阿禾的心,总是偏着陆珩的, 对吗。” 陆瑾单手扣着她, 拂过面前一处处的痕迹。 绯色的。 似是掌印、指印...... 陆珩, 她与他的时候总是想着陆珩。 她就是更在意陆珩。 何时才能多在意陆瑾几分。 又是结实而吃味的一记, 似是要将某种微妙的醋意也一并钉进去。 “不是。” 沈风禾下意识反驳, 却因当下的骤然哼了一声, 绷紧又有些语无伦次道:“他方才是着急,我,我没有偏着他......” 这一下收,让身后的陆瑾也随着出声,险些溃败。 她要缠死他了。 陆瑾稍微缓了缓, 自然是听了她的话,不似陆珩那般急切蛮横,却生出了缠人又磨人的耐心。 他似乎偏生有了解她的掌控力,又做起了那个耐心的渔夫。 并不着急钓鱼,反而将饵送到鱼儿面前,却掌控着距离,又让鱼儿咬不上勾,只能干巴巴地着急。 饿着肚子。 闻着香味。 却得不到酣畅淋漓的大快朵颐。 “陆瑾......陆瑾......” 她饿极了,只能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的声音勾得人心头发颤。 “嗯?” 他应着却依旧那般,甚至腾出一只手来,慢条斯理地抚上旁处,“只是,陆瑾吗?” “郎君。” 她几乎是哀求了,“换一种好不好。” 好饿。 又只能吃到一些。 若是非要吃,又会很酸得难受。 这是两种不同的极致。 陆瑾听了这声,终于如她所愿。 但渔夫一走,某些不属于他的,随之淋漓不尽。 他伸手,指节轻轻一勾,带出更多。 陆瑾故意拿到她的跟前,低声在她耳边,捻给她看,叹道:“阿禾啊,贪吃他的,贪吃成这样,却还没吃饱......” 那语气,到底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妻最近一月才尝试。 喜欢上这些滋味了,却还不自知。 随即,他搂着她翻了个身。 “乖。” 他拍了拍带有印记的地方,“自己玩会儿。” 沈风禾缓了缓神,依他的言自顾自办了,但根本使不上多少劲,只能徒劳地微微起伏。 实在是陆瑾当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那眼神,要将她给盯穿。 这世上哪有不给鱼儿吃饵,偏生让她自己尝试的道理。 明明是要受鲛人蛊惑的渔夫,却掌握了技巧,要翻身当家了。 沈风禾咬着唇,一把扯过他的平安扣,威胁道:“我不要。” 他支着下巴问:“那阿禾想要什么。” 平安扣的红绳被她牵在掌心里,另一端是任凭她拉扯着脖颈的陆瑾。 本就赤色的红绳勒过他的脖子,带出些绯色的痕迹,他却巴巴地瞧着她,没有任何反抗,似是被她牵着的猎犬。 “要么你自己闭眼不要瞧我。” 沈风禾继续扯着红绳,“要么你来。” 那双漂亮的凤眸,在此刻,不能瞧她。 陆瑾此人,莫不是将陆珩的脸皮给揪过来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笑道:“那阿禾且歇歇。” 他顺着她牵着的红绳,一点一点吮上她的指尖,那点残存的温润彻底被取代。 渔夫终于舍得放他的饵。 他扣住她,由下至上地重新掌控,且仍流连地触着她的腹丈量。 红绳依旧被牵扯,沈风禾的手指被他吮咬住了,哪里收的回去。 他在其上触了又触,笑意盈盈地相问:“阿禾,它是不是在这里。” 即便是一点点轻微的姿态,也被他慢慢地丈量。 “陆瑾,我不与你这样了......” “不行。” 他看着她牵扯的红绳的手,轻轻唤她,“主人。” 沈风禾实在没招。 这郎君是变态来着,胡说什么! 这一闹,便不知过了多久,烛火都燃尽了半截。 最后,沈风禾几乎是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这红绳起先挂在他脖颈之处的,后来不知怎的,缚上了她的手。 她都说不要从后,他偏要仿照陆珩。 一遍又一遍问她,是陆瑾这般好,还是陆珩这般好......梅花枝被折来折去。 没有谁家的猎犬这样不听话。 见她窝着,陆瑾靠在床头,俯身过去,隔着被子轻哄:“好了阿禾,是我错了,我有罪,我该罚。”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你总是这样说,说错了却还是敢。” 陆瑾轻声笑了笑,伸手,指节在身旁的这团被子上轻轻划过,“不清出来吗?” “留在里面......” 陆瑾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噢,我知晓了,原阿禾是想......给我们生个孩子。” 话音刚落,那团被子就被沈风禾猛地掀开,绯红的脸露了出来,恼怒地瞪着他。 “陆瑾你这狐狸......” 她刚喊出口,就被俯身过来的陆瑾精准地吻住了唇,所有控诉都被堵了回去。 精。 待实在是听不见她的控诉后,陆瑾才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稳步走向耳房,“走了,去沐浴。” 说是沐浴,后来耳房浴桶里的水声断断续续哗啦啦了许久,偶尔夹杂旁的声响。 待到一切平息,地面已是水渍蔓延。 沈风禾想逃了。 今日婉娘送给她的酒被香菱放去了哪里,她真要补补。 ...... 翌日清晨。 烦忧了到夜里的沈风禾眼下似是还在做梦,梦里是在有人在炙烤香喷喷的鱼儿。 鱼儿在火上炙烤,滋滋冒油。 沾了料汁的刷子在反复轻刷着鱼儿,鱼儿被烤得外焦里嫩,入口即化,鲜嫩多汁。 本应是她很拿手的炙鱼才对,但又觉得愈发不对,明显带起一阵阵怪异之感。 忽觉,不是她在炙鱼。 是。 她是鱼儿...... 这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探,只摸到空了的枕席。 她动了动。 更不对。 她被钳制住了。 沈风禾终于睁开眼,才觉陆珩正变本加厉地落在实处,享受属于他的一顿美味的朝食。 她无意识地哼出声,彻底清醒,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 “陆珩!” 她想并拢,却被他牢牢固定住。 那脑袋恍若未闻,尝得更加起劲,啧啧有声。 他被抓住了。 本不该被发现的。 他一直都很小心。 做这窃朝食的贼人近二月有余,从未被抓包过。 只不过今晨的嫉妒心让他想尝得更多,至少比陆瑾多,但一不小心就将她给吵醒。 不知过了多久,在沈风禾被这贼人持续的,精准的窃到真正的好处时,贼人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了这要命的折磨。 陆珩的脑袋顺着被子,蜷着一寸寸上移,最终出现在她的跟前,近在咫尺,而后注视着她。 他额发微乱,嘴唇湿润发亮。 一副脸。 神情不同,亲近之人才能瞧出他们完全不同。 这两人根本就是有无穷的精力。 陆珩舔了舔嘴角,餍足地笑着看着沈风禾,低哑又愉悦地与她打招呼:“陆珩在。” 沈风禾抬脚就踹了过去。 陆珩不知是故意还是未防备,竟真的被她一脚踹下了床,“咚”的一声跌在地上。 他也不恼,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趴在床沿,看着裹紧被子瞪他的沈风禾。 陆珩由衷地,带着赞叹夸奖道:“夫人,你力气好大。” 且抓过她的手,逮着陆瑾留下的齿痕吮咬,“但,我很喜欢。” 沈风禾长舒了一口气。 不如她睡书房去。 陆珩不仅被踹下了床,人也被踹去案发现场了,连个接送沈风禾上值的机会都没有。 春光中,富贵冲着一步三回头的陆珩嚣张地摇着尾巴。 她宁牵狗也不牵他。 沈风禾到饭堂时,吴鱼和庄兴已经在准备炖今日的粟米粥,送来的菜也清点得差不多了。 他们俩的家人与他们一块住在大理寺给安排的署房里,离大理寺近,故基本都是比沈风禾早到。 且天渐渐热了,亮得也快,人躺床上睡不着觉。 也不知怎的,人一闲,就可想干点活。 沈风禾帮着揉面做生煎馒头,热油滋滋地响,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她刚把生煎锅子端出去,就瞧见庞录事佝偻着背,捧着卷宗,蹒跚地进了饭堂。 往日里爱说爱笑的庞录事,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短短一日竟苍老了不少。 沈风禾见了他,忙给他夹了几个生煎馒头端到跟前,“庞老,您怎回大理寺了?少卿大人已经批了您的假,您该在家好好休养才对。” 庞录事勉强扯出一抹笑,“家里呆不下去,我不知晓怎和我娘子说,也不想让她拖着不好的身子来照顾我。来大理寺,说不定还能为我儿找找线索。” “那您的身子......” “哎。” 庞录事打断她,“无碍的,沈娘子忘记了,我身子一向好得很,能下曲江摸鱼捞虾。” 他手中的卷宗,是一早来大理寺后自己照着誊写的,另一份在陆珩的手里。 只是与沈风禾说了一会,他便瞧起了卷宗。 今日的饭堂没有往日说说笑笑,大家都只是默默用着朝食。孙评事见庞录事一个人呆在那里,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上前打扰他。 沈风禾看着他往日最爱吃的生煎馒头,热气都快散尽了,却一眼都没瞧,只顾着低头翻卷宗,眼眶不觉微微发酸。 她没再多劝,转身就往厨房去。 沈风禾舀出一点面,揉了个面团,做了剂子擀馄饨皮。 她擀出的馄饨皮薄如蝉翼,又取了些精瘦的肉剁出来的馅料。她捏起一张薄皮,挑一点肉馅放在中间,轻轻一捻,小巧玲珑的馄饨就成了。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沈风禾将馄饨一个个下进去,那薄皮遇了热水,立刻就鼓了起来,似一只只雪白的小泡泡,在沸水里轻轻翻滚,煞是好看。 她往碗里调了些味,将馄饨盛进去,撒些葱花与胡麻油。 碗里的馄饨浮在清汤里,薄皮半透,隐约能瞧见里面嫩红的肉馅,热气袅袅,香气清淡又勾人。 沈风禾端着碗走到庞录事面前,轻声道:“庞老,您用些吧,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找出真凶。尝尝我给您馄饨,吃着不伤胃。” 庞录事抬起头,看着碗里的小馄饨,怔了一会。 他颤抖着拿起调羹,舀起起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抿,薄皮就化了,鲜美的肉馅混着热汤一块进了肚儿。 孙评事见庞录事愿意用饭,过来宽慰他。 他坐在庞录事身边,看着他慢慢吃着馄饨,轻声劝慰道:“庞老,您别急,少卿大人在外面查案,定会还文宣兄一个清白的。您要是不嫌弃,小孙也陪您瞧瞧,我上回不也破案了嘛......” 孙评事平日里爱与庞录事斗斗嘴,总是开他的玩笑,但心里甭提多尊敬他了。 庞录事咽下几口馄饨,热汤暖了身,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他朝他们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多谢你们。” 卷宗上写得明白,这苗氏惠原是个苦命人,两年前还在东市支着个小摊子,摆着卖些胭脂水粉,风里来雨里去,赚些辛苦钱勉强糊口。 谁曾想不过两年光景,她竟一跃而起,在平康坊盘下了铺面,开起了胭脂铺,店里的“神仙玉女粉”更是风靡长安,成了坊里最受欢迎的铺子,往来皆是衣着光鲜的贵人娘子。 验尸的卷宗记载,苗氏惠的腹部有三处刀伤。一刀重过一刀,还有一刀直刺脏器,分明是一定是要置人于死地。 这般狠戾,莫不是仇杀。 可这苗氏惠性子极好,待人爽朗大方,平日里街坊邻里有难处,她但凡能帮衬的,绝无二话。别说仇家了,连句口角都没与人起过。 不仅没仇家,她铺子的账目也清楚得很,既没欠着旁人的银钱,也没旁人欠她的。如今家底殷实,都是靠着铺子的营生一点点攒下来的。 为了钱财就更说不通了,她身上的钱袋子还在,且哪能挑在明德书院下手。 眼下依旧是未找到凶器。 庞录事的目光落在卷宗里关于现场遗留饭食的记载上,其中一项是一道鲈鱼。 同在一盏汤羹里的,还有黄芪、杜仲与糯米...... 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思,“这汤羹怎有些像宣平坊陈记食肆的招牌汤其一,只他家有的。” 沈风禾在一旁收拾碗筷,听了这话,顺势接道:“陈记食肆家的汤吗,我也喝过他家红枣当归汤,味道很好。” 庞录事点点头,“对,虽是小食肆,但他家的汤很有名气。当年我家娘子怀文宣时,已是三十有五,算是老来得子,身子虚得很。我日日去陈记食肆排队,就为了买一碗这汤。这汤喝着舒服,娘子的身子果真慢慢好了起来,文宣也平安降生了。” 明德书院所在的宣平坊里,狄寺丞跟着陆珩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窄巷。二人都未穿官袍,只是走访着查案。 巷口挂着块小招幡,写着“陈记食肆”四个小字。 狄寺丞瞧着这不起眼的铺面,忍不住纳闷,“陆少卿怎会知晓这家汤食肆,它门面这般寻常,藏着小巷中。” 陆珩一边往里头走,一边随口应道:“长安城里但凡味道好的吃食,我都要买给夫人尝。前阵子听人说这坊里有家食肆的羹汤温润适口,便顺路过来买过几回养颜的。” 他很快又自顾自道:“当时觉得杜仲、糯米与鱼一块炖很是新奇,我瞥过两眼。只不过听着就像是大补汤,我若买给夫人用,她定是要骂我不怀好意,将我一脚踹飞。” 狄寺丞挠挠头。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陆府,这可一点都不顺路。 他们陆少卿,怎愈发惧内了。 谁说温温柔柔的沈娘子会将人一脚踹飞了。 陆少卿少胡编乱造。 二人正说着,里头很快迎出来个伙计,陆珩将食单报给他。 那伙计听着食单,很快道:“黄芪、鲈鱼、杜仲配糯米......这位爷,这正是我们家的招牌汤羹没错。” 陆珩正要再问,那伙计却先一步打趣道:“瞧爷您这般上心,定是买给家中娘子用的吧?” 陆珩闻言挑眉,似有些意外,“嗯?你怎知晓我家中有温柔可人的娘子?” 伙计咧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擦着桌子。 “爷您真不知晓假不知晓?我们家这招牌汤羹,除了这些东西,内里实则是安胎用的方子,用料讲究,火候更是半点错不得,来买的都是疼娘子的郎君,十有八九是给怀着身子的内眷补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去喝补酒了 陆瑾:请阿禾多喜欢我一点 陆珩:请夫人多喜欢我一点 第60章 第60章 听了这话, 陆珩皱了皱眉。 他方才只当这汤羹是寻常滋补之物,竟不知内里藏着安胎的门道。 难不成苗氏惠竟是怀着身孕?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不能凭借一碗汤羹妄下结论。 他观她尸身并未怀孕迹象, 且仵作验尸的记载中也没有这一项。 陆珩看向那伙计,又问道:“你仔细想想, 这两日可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过这汤, 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铺的苗老板。” 伙计皱着眉一脸茫然:“爷, 真记不清了。您也知晓, 来我们这儿喝汤的娘子多了去了。我们这汤是招牌,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人来人往的都拿了就走, 哪能个个都记着样貌, 再问清家世......除非是总来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夸了句, “不过爷您是真俊,那日您来买红枣当归汤,我瞧着您站在巷口,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才记了个清楚。” 陆珩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话, 二人又问了几句话, 才出了陈记食肆。 巷外日头正盛, 春日的风吹着叫人畅快, 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凝重。 她怎会带着食盒,身死在明德书院。 她到底是来给谁送吃食。 谁这般恨她,捅她三刀。 陆珩想了一会,很快召来明毅,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查长安各坊医馆, 重点查近两月接诊过安胎妇人的大夫,尤其是宣平坊、平康坊一带,务必问清楚。” 明毅领命,转身便带着人匆匆去了。 狄寺丞看着明毅的背影,忧心忡忡道:“陆少卿,若苗氏惠真怀着孕,那这案子可就更复杂了。她尚未成亲,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许也与案子有联系。庞文宣的玉环在她手里,这......” 他并不想认可内心他自己的怀疑。 “未必。” 陆珩打断狄寺丞,与他一块往明德书院的方向走,“庞文宣说玉环半月前便丢了,这事还尚未知晓是真是假。我们先去书院再查查,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到了书院门口。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地方,此刻却静悄悄的。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捕手,见了陆珩和狄寺丞,连忙躬身行礼:“少卿大人,狄寺丞。” 两人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院里的慈竹长得愈发苍翠,竹叶婆娑,随风轻响。 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的兰花也开得正好,若是寻常时日,定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可眼下,这满院的春色,都因这件案子,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陆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狄寺丞见状,连忙问道:“陆少卿,您怎么了?” 陆珩使劲晃了晃头。 “无事,许是这花香太浓,有些熏人。” 二人继续往里走,穿过竹影廊,便瞧见许旦正蹲在讲堂外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摆弄着那些兰花。 他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老叟并无二致。 听见脚步声,许旦抬起头,看见陆珩和狄寺丞,连忙放下铲子。 他拱手行礼:“少卿大人。”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些兰花上,慢条斯理开口,“许先生倒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有心思侍弄花草。” 许旦叹了口气,“书院出了这样的事,学子们都散了,我这老头子除了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站了一会,又开口问:“少卿大人今日再来,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查到什么线索了?” 陆珩没答,看了他一会。 他反而问道:“许先生,案发当晚,您说亥时便歇下,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可否再仔细想想,那动静约莫是什么时候?是人声,还是别的声响?” 许旦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灵光。只记得约莫是子时前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野狸子,便没在意。” 他说着,又道:“我们这明德书院,夜里也没什么人来。只有姚先生赶巧当夜去赶绘《杏林春燕图》,子时才回来。” 狄寺丞注意到了花圃里的兰花。 朱砂兰、解佩兰、燕尾春剑......还有几株银边墨兰,皆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品种,寻常花肆寻不到。 他很快被花圃角落的一丛兰花牢牢吸住。 那兰花生得极是妖冶绮丽,与旁的清雅兰草截然不同。 叶片修长绿中带紫,花瓣底色是绛红,却又从瓣心开出缕缕金色。 “这是什么花?” 狄寺丞忍不住俯身,诧异问:“本官竟从未见过这般花色的兰草。” 许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株不是老夫的,是明先生的。自他一年前来书院任教,便在这角落种下了不少花草,这株兰草便是其中之一。他只说这花是从南边寻来,好看便够了,倒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也是老夫一并打理着。” 他抬眼打量着狄寺丞,迟疑着问道:“足下......可是并州的狄仁杰?” 狄寺丞拱手,“本官正是。” “果然是你!” 许旦连忙拱手还礼,“老夫常听来书院的学子提起你,说你以明经及第后任汴州判佐,如今调任大理寺,断案如神,是难得的好官。” “许先生过誉了。” 狄寺丞谦和回:“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桃李满门,听说我朝不少朝堂新贵,都曾在此求学。” 许旦连道:“惭愧惭愧,不过是些普通子弟,寻个读书的去处罢了。” 二人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狄寺丞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陆珩一手紧紧捂住心口,脸白如纸,眉头蹙着,额角还渗出些汗。 “陆少卿!” 狄寺丞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珩缓了好半晌,才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不太对。 他方才有多次陆瑾要随时出现的感觉,且比往日难熬多了。 竟是头痛欲裂,连心都开始跟着绞疼。 许旦见陆珩面色依旧苍白,恳切道:“少卿大人,您看着实在乏得很,不如移步到扶林厅里歇歇?厅中清静,我再煮些茶水,喝着能解乏定神。” 陆珩扫了花圃几眼,由狄寺丞扶着,往扶林厅而去。 厅内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木桌椅,窗下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不多时,热茶便端了上来,香气袅袅。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胸口那股闷滞之感才渐渐散了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正想再问,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卓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原是要寻许旦说事,抬眼瞧见厅中坐着的陆珩与狄寺丞,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神都不敢与二人对视。 他拱手行礼,“卓云,见过少卿大人,见过狄寺丞。” 卓云很快向许旦道:“许老,方才国子监那边遣人来递话,说是您的门生徐可、魏言几位,联名在吏部举荐您出任崇文馆学士,想请您今日去吏部一趟,商议任职的章程。几位门生还在书院外的茶肆等着,问您可要见一见?” 许旦想了想,随即面露难色,看向陆珩满脸歉意道:“这......倒是不巧,竟在这时候叨扰少卿大人。” “无妨。” 陆珩放下茶盏,“许先生只管去忙您的事,本官只是来查案的。” 许旦连声道谢,又叮嘱卓云好生招待二位大人,这才匆匆转身离去。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卓云垂手立在一旁,浑身紧绷,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珩。 这般僵持了片刻,明毅很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陆珩跟前,压低声音禀报。 “属下按着吩咐去查了宣平坊、平康坊的医馆,近两月确实有不少妇人来诊过安胎之症,但一时难以锁定苗氏惠。不过永宁坊安和堂的大夫说,约莫半月前,曾有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去抓过安胎药,很是谨慎,抓了药便走,没多说一句话。” 明毅说完,便退到一旁直勾勾地盯着卓云,盯得他浑身都自在。 很快又有孙评事急匆匆赶来,在陆珩耳旁说了一些话。 陆珩愈听面色愈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兀自站着且神色不安的卓云身上,“卓先生。” 卓云被这声喊住,脸色发白,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少、少卿大人......” “卓先生。” 陆珩缓缓开口,“本官听闻,你早年家境贫寒,一度连糊口的粟米都买不起,更遑论读书治学,怎的就忽而这般顺遂,进了明德书院当先生?” 这话像是戳中了卓云的痛处,他身子又是一僵。 狄寺丞在一旁听着,也皱起了眉。 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任教的先生要么是饱学鸿儒,要么是有几分才名的士人。 陆珩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慢悠悠道:“怎么,说不出来?那不如......让本官猜一猜?” 他的目光扫过卓云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本官的人查到,那平康坊的苗氏惠,虽是个商人,却心怀善念,不仅常年接济街坊邻里的穷苦人家,还开了个‘惠济堂’,专门资助那些有志于学却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卓先生。你如今能有这般造化,莫不是......得了苗娘子的资助?” 陆珩“嗬”了一声,厉声道:“怎,又说与她不曾相识?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 卓云缓缓抬头,见陆珩眼神凌厉,更甚鬼魅。 他终于按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 大理寺饭堂里炊烟袅袅,沈风禾站在灶台前,将切好的笋丁、香蕈块倒进沸腾的鸡汤里,锅里很快飘出鲜美的香气。 不多时,孙评事打着哈欠晃进来,一进门就扬声嚷嚷,“沈娘子,可算赶上你做晚食了,今日我们也可算帮上少卿大人的忙了!” 沈风禾忙问道:“可是案子有眉目了?对了,庞老怎么样了,他身子好些了吗?” “庞老硬朗着呢,眼下一点都不头晕眼花了!” 孙评事找了张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他在自己的署房,还说要亲自梳理线索。你是不知道,庞老这人脉,真是没话说!” 他抹了把嘴,“庞老在查苗氏惠身家时,发现她账本里每月都有一笔不小的支出,是花往一个叫“惠济堂”的地方,庞老便去问了一个当坊正的老相识。” “那坊正说苗氏惠还在支小摊时,就主动找过他,说要在坊里设个堂,专门接济那些父母双亡的孤儿。苗氏惠怕自己商人的身份招人非议,特意嘱咐里正,对外只说是‘善心人捐建’,没透露自己的名字......那坊正当时还啧啧称奇,苗氏惠自己肉都买不上几顿,还要去给旁人花。不过,谁知晓后来她发了财了,还开了胭脂铺后,渐渐也去接济些没饭吃的读书人。” 孙评事气都不换一口,连连夸赞:“庞老还查了惠济堂的资助名录,嘿,卓云的名字明晃晃地写在头一批里!庞老这人,沈娘子你也知晓。他这辈子心善,从前在江南当小吏时,就常自掏腰包接济孤儿。这回查案,竟还从这些地方挖出了关键线索,真是厉害!” 沈风禾听了这些话,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就好,庞老肯用饭,能查案,身子就能慢慢好起来。” 她盛了一碗刚炖好的鸡汤递过去,“孙评事尝尝?您东跑西跑,也是辛苦。这案子若是能水落石出,都是你们的功劳,缺一不可。” 孙评事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 但他依旧还是要说,“这不还有沈娘子,吴鱼哥几个功劳?我们不吃饱,哪有力气查案。一会我把饭食给庞老端过去,他窝在署里呢,恨不得将卷宗给翻烂了。” 吴鱼几个听了什么“功劳”,也笑着遥遥道:“那是!” 谁不想大理寺日日闲着。 大理寺闲着,便说明杂案、冤案少,大唐太平。 灶台上,鸡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浮起的鸡油温润诱人。 整鸡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能脱骨,细嫩的鸡肉浸在汤里,吸足了鲜味儿。 沈风禾从炖得酥烂的整鸡上剔下两只油亮亮的大鸡腿,单独盛在碗里,又放回灶上温着。 一碗给狄寺丞,一碗留给陆珩。 暮色漫进饭堂时,陆珩才踏着余晖进来。 他眉心蹙着,连平日里那双带笑的眼,此刻浸着一层倦意,瞧着气色不大好。 沈风禾正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瞧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紧。 难道是案子又没了眉目? 她不敢在众人面前太过表露关切,便去取了鸡腿给他,又将粟饭使劲压了压。 走到他跟前时,她又忍不住嗅了嗅。 他身上今日那股香味好浓。 “夫人又嗅什么?” 陆珩偏过头,“我身上很香?是花草香,放心夫人,我为你守身如玉。” “少贫嘴。” 沈风禾抬眸看他紧锁的眉头,关切问:“不舒服吗,怎的皱着眉?” 陆珩伸手揉了揉眉心,笑了笑:“无事,许是今日走得多了些......夫人炖的大鸡腿,闻着就香,我饿了。” 沈风禾嗔他一眼,将那碗鸡腿递到他手里,“就知道吃。快拿着吧,每日如饿死鬼般。” 陆珩笑了笑,取了鸡腿啊呜一口。 见他一口一口吃鸡腿,她轻声道:“你也别太熬着,好好查案。等寒食,我给大家做冷淘面,还有青团,豆沙的、咸口的都做些......届时,案子查好了,庞老身子好了,饭堂里又能听见他讲旧事,大家开开心心的,才好。” 陆珩点点头,“好,夫人。我会努力查案的。” “我说,别太熬着。” “遵命,夫人大人!” 晚食过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 夕阳将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珩今日不和富贵闹了,只是偶尔用手点点它的脑袋,很是和谐。 沈风禾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只要两人不要一天到晚问她——谁更好。 天可怜见,这叫她该如何选。 想来郎君不会怪她当墙头草,见风使舵的。 街角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锦袍,颜色鲜亮得晃眼。 他脖颈间,赫然系着一缕红绳,与陆珩颈间的一模一样,晃悠悠垂在衣襟外。 陆珩侧身替沈风禾正了正鬓发间的钗,他竟也抬手,拂过自己的鬓角,与陆珩如出一辙。 渴慕着月光的藤蔓,一点一点悄悄缠绕。 那点心绪,在暮色里疯长。 二人回到陆府时,夕阳未落。 陆珩进门便松了革带,跨进书房。 沈风禾不去叨扰他,吩咐香菱备水,自己喂喂雪团。 片刻后,陆珩就从身后拥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闷的,“夫人,让我抱抱。” 沈风禾只由着他抱着,又引着他坐到廊下的藤椅上。 陆珩觉得,今日他的头有些太疼了。 浑身都不对劲。 他枕在沈风禾膝头,说是他抱她,实则是被她拥着。 可太早。 陆瑾出来的太早。 并非是他嫉恨。 是他发现,他们交换的时辰,更加不对。 陆瑾睁开眼,见她抱着他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我真聪明 陆珩:我夫人好像很喜欢我 陆瑾:我阿禾好像很喜欢我 (今天太忙了,来晚了不好意思,那么我们快乐留评掉小红包吧。跨年你们都准备做什么呢,老婆 第61章 第61章 相对来说, 陆瑾的身型比沈风禾要更显颀长,肩背也宽。 也不知陆珩方才在她怀里嘟囔了些什么,她生怕他从藤椅上滑下去, 手臂便一直圈着他的脖颈。 此刻黄昏的余晖还未褪尽,院子里并不冷。 见陆珩窝在她膝上不做声, 沈风禾便百无聊赖地垂着眼, 没一会儿, 眼皮就开始发沉, 竟就这般盹着了。 陆瑾睁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看她的睫毛垂下来, 看她唇角抿着, 似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温温柔柔的, 是世间最好的阿禾。 这般想着她, 他便忍不住抬手,轻轻勾住她耳旁的一缕发丝, 绕着打圈。 沈风禾慢慢也被这触感扰醒,缓缓睁开眼。 她只当他还是陆珩,替他揉了揉眉心, 又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问:“陆珩, 你的头还疼吗?要不回房里吧, 晚些风刮起来该冷了。” 陆瑾心中有些吃味, 原来她对陆珩, 这样温柔。 她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模仿道:“夫人,再抱抱。” 沈风禾知晓他方才头疼得难受,便收紧手臂又抱了抱他,“好, 抱。” 陆瑾将下巴放心她的掌心,欣赏她的表情,再慢悠悠回:“一会陆瑾该出来了。” 沈风禾顺势安抚,“没事没事,那你还疼不疼?” 陆瑾轻轻“嗬”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不疼了。我想......” 话没说完,他的眉心就被沈风禾用力一按。 她瞪着他:“你日日都想这些!不准想!” 他眨了眨眼,似是委屈,“可是我不想,陆瑾会想。” 沈风禾松了手,信誓旦旦道:“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我今夜不和陆瑾......总行了?” 陆瑾这下没回话,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沉寂。 一会。 又一会。 沈风禾方才还扬着的笑脸,在他这般专注的目光里,渐渐有些绷不住。 坏了。 怎瞧着这眼神,愈发不像陆珩。 沈风禾心中一滞,身子慢慢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不去看他。 真是坏了啊。 她干巴巴地找补道:“......其实陆瑾呢,还是很好的。我见陆瑾,也、也很喜欢的。那什么,陆瑾他很端方温柔,陆珩,你不要和他计较这些......” 她磕磕绊绊的话才落不久,陆瑾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似是戏谑又宠溺。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 “是啊!” 沈风禾眼神更飘了,“天地良心,我可不会说谎。陆瑾啊,大家见了都说好......” 剩下的话,尽数被陆瑾堵在了唇齿间。 他扣住她的后脑,往下一按。辗转厮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相缠。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甜腻的气息,气息交融,急促热烈。 她被吻得脸颊绯红,连呼吸都开始不畅,陆瑾才缓缓松开她。 他们鼻尖抵着鼻尖之间。 他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低喃笑道:“哎呀呀,夸得真好啊,阿禾。” 沈风禾大口喘着气,心里却是一阵庆幸。 果然。 她可真是机灵。 在大理寺呆久了,她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然。 陆珩的头疼像是从不会传到陆瑾身上似的,缠绵悱恻的教训过后,沈风禾便瘫在榻上不想动弹。 陆瑾亲了亲她,餍足道:“阿禾乖,去沐浴。” 他起身捞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我去书房看会儿卷宗。” 沈风禾了然道:“嗯,多看看。” 最好看忘了时辰,今夜别回来才好。 陆瑾似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转身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今日不帮阿禾洗,阿禾可要......” “我有手!” 陆瑾稍稍笑了笑,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他真是恨不得自己死在他妻身上。 廊下守着的香菱瞧见披着外袍出来的他,连忙躬身行礼:“爷。” “嗯。” 陆瑾应了声,吩咐道:“少夫人一会沐浴换下来的衣裳,拿给我。” “好的好的。” 看着陆瑾往书房去的背影,香菱忍不住在感叹。 爷的癖好就是与众不同,不愧是他们陆府的主子。 今日给少夫人用什么香呢。 书房里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几本卷宗,旁边还有陆珩留给他的纸张。 陆瑾走过去,坐下后拿起,陆珩的字迹映入眼帘—— 交换的时辰愈发不对,陆瑾你老实与我说,你从前感受过心脏绞疼吗? 似被热油泼洒烹煎,我今日便是如此。 除了夫人会引得我们情绪激荡、交换错乱外,似是还有别的外力作祟。 昨日与今日,你出来得都太早。白日里我神志清明,却数次感到你在意识深处,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上一次交换是陪着夫人回门,我想,这之间定有联系。 夫人的嗅觉灵敏,她能闻到常人难以辨别的东西,昨日还说我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 陆瑾,我知道你我向来不对付,可在护着她这件事上,我们从未有过分歧。 这次的变故来得突然,我竟有些后怕。 我想一直陪着她。 若你有什么发现,需及时与我商量,务必。 还有—— 我已遣人查探过,关阳此人留着,必是祸患。 他近来行事愈发错乱,竟到了东施效颦的地步。不良人传回的消息里说,他竟学着你我的模样束发、穿衣,连你我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都要刻意摹仿,简直是失心疯魔。 能杀吗? 陆瑾将纸张拿到烛火边,看着字迹一点点蜷曲、焦黑。 心如油烹的滋味么。 这滋味,他原是快要忘了的。 一年前,便是这般热油烹心的疼,疼得他汗浸透重衣,求医问药都查不出根由。 他曾自缚手脚,锁着熬过数个日夜。 后才惊觉他的躯壳里,竟藏了另一个魂灵。 像是世上另一个他,论才华和其他的能力,陆珩一点不输于他。 甚至在陆珩的意识里,该是他陆瑾,成了依附而生的那一个。 让他不清楚,到底是他陆瑾,滋生出了陆珩。 还是陆珩,滋生了陆瑾。 这答案,他想了一年,终究是无解。 后来心悸的事不常发生,他便也和陆珩共生在了白日与黑夜。 陆瑾收回思绪,将案上的卷宗拉到跟前,看过苗氏惠的验尸记录和卓云的供词。 良久,他除去写卷宗的事宜,又取过一张纸,提笔落墨—— 有过心悸,我将药方写了放在暗格里,若你实在不适,便照着抓些药。 外力之事,我会留意。阿禾所言异香,香气诡谲,许是关键。回门那日的异常,我也会再查沈家周遭。 关阳之事,你虑得极是。此人仿你我言行,窥伺内眷,留之必成大患。 他的笔尖在纸上一顿,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可杀。 此事,我会遣不良人暗中处置,不叫阿禾知晓半分。 陆瑾将写好的纸张仔细折好,压在卷宗底下。 随后他缓步走到外间,亲自拎了铜壶,往木盆里慢慢兑了热水。待将衣裳漂洗干净,晾在通风处,他才转身去沐浴。 他擦干身子,又将自己烘得温热,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她的房门。 帐幔低垂,沈风禾睡得正沉。 陆瑾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怀里温香软玉,案头的烦忧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满意阖上眼,沉沉睡去。 ...... 天刚蒙蒙亮,沈风禾身侧的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陆珩却早已不见踪影。 想来是天未亮便去了外头办案,这般忙碌,怕是除了晚食那一会儿,他一整日都不会踏足大理寺的门了。 她伸了个懒腰,忍不住轻叹。 少卿大人当真是个劳碌命。 坐在镜前梳妆时,沈风禾一眼瞥见妆奁里放着一支新钗,是并蒂桃花。 香菱在一旁替她挽着发,笑着开口:“少夫人,这是爷今早临走前放的,说瞧着是新样式,想着您定会喜欢。” 沈风禾任由香菱将那支桃花钗簪在鬓边,对着镜瞧了又瞧,才满意地起身。 她挎了包牵了富贵,往大理寺去了。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里,吴鱼几个正围着大木盆忙活。 沈风禾放了富贵,净了手,便问:“怎的弄了这么多面粉做馒头,不是说好今日要熬些葱油来吃。” 吴鱼一回头瞧见她,咧嘴笑道:“妹子快来帮衬一把,不是做给大人与吏君们吃的。这些面粉和食材都是庞老自己运来,可不是大理寺的存货。庞老要我们帮着蒸些馒头,等会儿他要送去惠济堂。” 沈风禾这才瞧见被桌子挡住的庞录事。 他正蹲在一旁挑菜,面色较昨日缓和红润了不少。 沈风禾笑着跟他打招呼,“庞老,您今日来得可真早,这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就来给我们饭堂做小工了。” 往日里他定会与她打呵呵。 可庞录事直起身,叹了口气道:“沈娘子有所不知,昨日下值后我去了趟惠济堂,竟瞧见十多个半大的孩子,还眼巴巴地问我那苗氏惠何时再去瞧他们。他们哪里晓得,苗氏惠已经......” 对于苗氏惠的事,他没再说下去,“我想着做点馒头送去,也好。沈娘子,你来拌些馅,这些都是给孩子们吃的,你做的吃食合口味,他们定是喜欢。” 沈风禾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挽起袖子便忙活起来。 既是给孩子吃的,必然要可口些,备荤素两种馅。 一种是话梅豕肉馅,在乡下时,很多孩子便爱吃她做的。 她先豕肉细细剁成肉馅,取了话梅去核后切成极碎的梅丁一同倒进,再撒上少许姜末去腥,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匀。 另一种是酸菜豆腐馅。 酸菜是庞老买的先前腌好的,她洗净后挤干水分切成碎末。豆腐捏碎后挤出多余的水分,再与酸菜末拌在一处,加了点胡麻油调味,还撒了一把切碎的小葱提香。 吴鱼几个负责揉面擀皮,沈风禾则手脚麻利地包着馒头。 她包的馒头个头匀称,褶子捏得漂亮,便是拿到外头去卖,也能媲美。 不出片刻,案板上就摆满了白白胖胖的生馒头。 待蒸笼里的水烧开,他们便将那些馒头一屉屉地码好,盖上笼屉,任由灶火上的蒸汽袅袅升腾。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诱人的香气,话梅肉馅的酸甜,接着又透出酸菜豆腐的酸爽气息。 沈风禾掀开蒸屉,见馒头个个蒸得蓬松暄软,用手轻轻一按便能回弹。 她冲着庞录事笑道:“庞老,都熟了,可以趁着热乎送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蒸笼抬下来,用干净的布巾包好,满满当当地装了两大筐。 孩子们念叨着想见苗氏惠,庞录事想了一会,便求着沈风禾一道跟过去。 沈风禾忙完今日的备菜后,自是同意的。 一行人推着小车,拉着两筐热馒头,一块去了惠济堂。 刚到惠济堂门口,他们就被闻声围过来的孩子们堵了个严实。 这些半大的孩子,衣裳虽旧,但每个人的脸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瞧见庞录事,都亲昵地扑上来,喊着:“是庞阿翁!庞阿翁来啦!” 史主簿跟在一旁笑着发馒头,有些孩子们开始注意起跟在两人身后的沈风禾。 “你看那个姐姐,像画本里走出来的仙女。” 这话一出,孩子们都齐刷刷地看向沈风禾,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真的像仙女!和惠娘母亲一样好看!” “惠娘母亲也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满是对苗氏惠的惦念。 “庞阿翁,惠娘母亲什么时候再来呀?” 一个瘦高的男孩站在馒头筐旁边问,“上次她说,要带我们一块去城外挑荠菜,包馄饨吃。” “我还想让惠娘母亲给我扎头发。” “......” 一声声“惠娘母亲”,听得沈风禾鼻尖直发酸。 到底是谁要杀了她。 真是可恨至极。 “惠娘今日有些事来不了,让我和庞阿翁给你们送馒头吃,好不好?” 沈风禾柔声道,“有两种味道,一种是酸甜解腻的话梅豕肉,一种是清爽可口的酸菜豆腐,你们可以挑着吃。” 孩子们听了这话,开始排起歪歪扭扭的队伍。 他们接过白白胖胖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大口。 话梅的酸甜渗进肉馅里,中和了油腻,咬开时还带着一点肉汁。 酸菜豆腐馅则清爽开胃,豆腐的软嫩与酸菜的脆爽,很是开胃。 外皮很暄软蓬松,真是他们吃过最新奇又美味的馒头。 一个约莫四岁的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沈风禾面前。 她在自己的小袋子里掏了又掏,寻到了一颗用纸包着的糖,“姐姐,给你吃。这是上次惠娘母亲给我的,很甜很甜。” 沈风禾拆开,那糖已经黏黏的,有些化了。 她还是道谢后,放进了嘴里。 真甜。 孩子们渐渐围到沈风禾身边,或是举着咬了一半的馒头给她看,或是叽叽喳喳说着苗氏惠讲过的趣事,说她会做胭脂,还会唱哄人睡觉的歌谣...... 待热闹了一阵,有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走到沈风禾身旁,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她轻声问道:“请问姐姐,你知晓惠娘母亲哪里去了吗?我瞧着平康坊的苗氏胭脂铺,已经好几日没开门了。”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庞录事。 她记得庞老说过,苗氏惠一直瞒着自己是商人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偶尔路过惠济堂的过路人。 那女孩似是看穿了她的惊讶,“她待我们这般好,怕我们冻着饿着,给惠济堂送米面。我们早就晓得了,惠济堂就是她的。” 她说着,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巧的罐子。 她将罐子递到沈风禾面前,打开后笑着炫耀,“姐姐你瞧,这是我做的唇脂。上次惠娘母亲来,教我们做的,涂在嘴上红红的,可好看了。” “我们偷偷打听了,惠娘母亲的生辰就快到了。我们几个一起做了好几罐呢,都攒着等她来。惠娘母亲是仙女,涂上我们做的唇脂,一定更像仙女了。” 沈风禾看着罐子里红红的唇脂,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是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夸奖道:“怎做得这样好看,你们真厉害。她一定会很喜欢的,一定会。” 正说着,惠济堂的门口又进来了人。 沈风禾回头,见到了陆珩。 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飞奔过去。 她小声开口,“郎君,能不能,先别让他们知晓......” 陆珩的目光落在庭院里围坐的啃馒头的孩子身上,点了点头。 “我知晓,我不是来问,只是要回大理寺,便顺道来看看。” 惠济堂不大,却建得很是温馨,桌椅俱全,还有笔墨纸砚。 她不仅解决了他们的吃住,陆珩还查到,她资助那些穷苦读书人时,会托人问能不能教他们识字。 大多同意的。 当然,自有心高气傲之人。 这惠济堂,能救助这些孩子,也能喂出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珩拍了拍沈风禾的背,“辛苦夫人,多陪陪他们吧。” 沈风禾松了口气,仰头看他,“好。那凶手呢?” “我必将他绳之以法。” 大理寺狱里,烛火摇曳。 即便外头青天白日,内里也是昏黄,空气里弥漫淡淡的血腥气。 卓云被柴狱丞看守了一天一夜。 眼下的发髻散乱,眼中血丝满布,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狼狈,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 自陆珩知晓他被苗氏惠救助过后,他只承认认识苗氏惠,并不承认杀人。 陆珩便直接将他拿了,锁来了大理寺狱。 起先他叫嚣着,大骂陆珩凭什么锁他这文人,今年的新科进士,还有他教过的门生,真是岂有此理。 嚎了几个时辰,便是嗓子干了,也没人理他。 大理寺狱的柴狱丞生得可怖,只是往那一站,就足以让他望而生畏。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卓云抬头,看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立在门口,面容冷峻如霜。 卓云渐渐明白了,他是陆瑾。 曾救天后于水火,为陛下试药。 便是将黑的说成白的,便是直接处理了他,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卓云嘴唇哆嗦着,终于肯开口,“少卿大人!我真的没杀她!我只是想问问她,那份册子在哪里!我并非杀了她,我只是问册子!” 陆珩慢条斯理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囚栏后的人,“什么册子?” “就是您查到的,那份关于她......私下捐助我的册子!” 卓云的双手紧紧抓着囚栏,“我只是想要那份册子,我不想让旁人知晓,我卓云寒窗苦读数十年,竟要靠一个女商的接济过活!我没有想过要杀人!若我知晓那惠济堂是她的,我便是饿死,都不会吃她送来的一口东西!” 陆珩冷哼一声,听得卓云浑身一颤。 他俯身,视线与卓云平齐,几乎要将他看穿。 “捐助?卓云,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罢......她不过是看你落魄,给了你几千钱,几件旧衣,你便巴巴地凑上去,打听她的家世背景,妄图借着她的财力疏通门路。这话可是你醉酒后,亲口对同乡说的?你以为大理寺查不出来?” 陆珩的眼中倒映着卓云胆怯的身影,“大理寺......什么都能查出来。” 卓云脸色一白,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们竟只用了一夜,将他曾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他确实是去托人打听了,谁这大发善心,给他们吃食衣裳。 谁知晓他费尽心思,找到个女商。 开这样善堂的,一般都是士人或是官才对啊。 怎会是...... “所以你找不到册子,怕她将此事公之于众,断了你科举入仕的路,就一气之下杀了她,对不对?” 陆珩的声音登时提高,“你约她在明德书院的花圃见面,假意与她谈捐助的事,实则是为了逼问册子的下落!她不肯说,还斥责你利欲熏心,你恼羞成怒,就拔出了随身的匕首,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 “你杀了,你就是气恼她是女商!气恼她没有价值!” “不,我不是!我没杀她!” 卓云疯狂摇头,“我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那把刀......那把刀也根本不是我的!我没杀她,我没杀她!” “噢?” 陆珩挑眉,“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卓云猛地僵住。 他看着陆珩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全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所以,当夜,你就是在现场。”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真是机灵啊 陆瑾:嗬,对陆珩真温柔呢 陆珩:嗬,这些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元旦快乐,新的一年老婆事事顺意啊,继续掉落个元旦小红包 第62章 第62章 卓云觉得面前之人实在恐怖, 他自己似是悬丝傀儡中被悬着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牵线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却好像在黑夜里长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将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何为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陆珩重复了一遍卓云的话。 卓云冷汗直流, 后背早已被濡湿。 他张了张嘴, 又不知编织些什么去隐瞒方才的失言。 “说!” 一字落地, 似惊雷炸响。 卓云浑身一颤, 终于撑不住, 瘫软在囚栏边, “我......我当夜出来内急, 书院的茅厕远在西北角, 我走得急了些,没想到......没想到听到讲堂那里有呻吟声, 还有,还有求救声。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陆珩, 一低头便是一双官靴。 更是憷人。 卓云的牙齿咯咯打颤, 继续道:“我就大着胆子去看看, 没想到......苗氏惠竟在那里。她, 她中刀了, 正挣扎着站起来。” “所以你便大着胆子上去, 趁机问她册子在哪。” 卓云听了这话,满脸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少卿大人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完全知晓发生了什么。 “我......我是问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见她那样子,知晓她活不成了,就想着那册子若是流出去, 我的前程就全毁了。我问她册子在哪里,她偏偏不告诉我,瞪着我,骂我。我与她争了几句后,她很快便不成了,开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呜呜咽咽的,抓着我的衣袖,求我救她......” 陆珩挑眉问:“没问到,你就走了?” “是的,我就走了!” 卓云急切地辩解,“我怕沾染上麻烦,怕被人当成凶手,我就跑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 陆珩的目光落在卓云煞白的脸上,似笑非笑,“那你当时见到的苗氏惠,中了几刀?” 卓云愣了一下,似是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夜的情景。 过了一会,他慢慢开口,“许,许是三刀吧......” 陆珩没有再问他,大理寺狱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卓云见不做声的陆珩,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陆珩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柴狱丞。 “柴狱丞。” “属下在。” “拿把刀来。” “是!” 柴狱丞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回来,双手递到陆珩面前。 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将牢门的锁给打开了。 陆珩走了进来。 卓云的目光盯着陆珩手中握着的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您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满是恐惧,“您不能这样!我是读书人!您别杀我啊,别杀我!” 陆珩握着刀,慢条斯理地走向他。 绯色的官袍本叫人心安,但在昏暗的狱室里,竟似淬了血。 陆珩的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像是踩在卓云心上一脚,吓得他魂飞魄散。 “本官试试......” 陆珩停下脚步,睥睨着卓云,“人在中了三刀,尤其是其中一刀刺入肺腑以后,还能不能爬起来,和你争执。” “这,这该如何试……” 陆珩微微勾唇,掂了掂手中的刀。 “自然,有现成的。” 他“嗬”了一声,道:“拿你试啊。” 这几个字落下,卓云觉得浑身发毛,竟要淌出尿来。 怎么会这样。 卓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陆瑾明明是那般温润的人啊。他待人谦和,行事端方,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颂的君子。 可眼前的人......竟狠戾似恶鬼。 他要杀了他! 卓云退一步,陆珩就跟一步,直到卓云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寒光骤起,刀锋向他直刺而来。 卓云惨叫一声,本能去挡。 可并未有刀刺皮肉的声响。 卓云僵着身子,缓缓睁开紧闭的眼,对上陆珩满是冷意的笑。 “怎的,先伸的是左手啊?” 陆珩一字一顿,慢慢吐出三个字,“卓、先、生。” 方才卓云抬手挡刀时,左手先伸在外,右手在内,下意识地护持自己。 陆珩手一转,收了刀,“孙仵作验尸所得,死者身上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可那刀伤的走向,却大有讲究。” “右手执刀行凶,刀刃入肉时,必是自右上向左下斜切,伤处右上侧会更宽。可左手执刀就不一样了......刀刃划过皮肉,是自左上向右下走,伤口左上侧更阔。” 陆珩冷笑一声,继续道:“孙仵作验出来,死者身上,偏偏有一刀,就是左手刺的。你说你去过现场,那那左手刀口......” 他用刀拍了拍卓云的脸,拍得“咔咔”作响,“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 刀刮脸颊,冰冷刺骨。 所有谎言被陆珩当场拆崩瓦解,卓云再也坚持不住,膝盖一软,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嗑起了头。 “少卿大人饶命!少卿大人饶命啊!” “我去的时候,她真的已经被刺了一刀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两手抓着陆珩的衣摆,求饶道:“我问她那本册子在哪里,她偏要我先把她带出去。我看着她那张求救的嘴,突然就觉得......若她死了,是不是就一劳永逸了?谁都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我才结交今年的新科进士,在他们眼里,我卓云怎能是靠着一个商人供读的!”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出了血印,“少卿大人,我错了!我只是一时气恼,才刺了她一刀!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故意的......” 陆珩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卓云,那册子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自苗氏惠资助你起,你每个月都要从惠济堂拿钱,每一个月。你既看不起她那样的商贾妇人,为何还要用她的钱?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 陆珩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之大,疼得得卓云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肚子痛得龇牙咧嘴。 “凶器呢?” 卓云疼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喘着气摇头,“我,我不知晓,我捅了她之后就慌慌张张跑了......我真的不知晓啊!” “是怎样一把刀?” “就,就一把普通的短刀,没什么特别的......” 卓云哭着将手举过头顶,“我只捅了她一刀!我对天发誓,少卿大人,我真的就捅了她一刀啊!” 陆珩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几乎要将卓云凌迟。 他开口问:“关于苗氏惠,你还知晓多少?你既调查她,可知晓她有没有关系亲近的人?或者说,有没有追求者?” 卓云见陆珩盘问起旁人,便拼命回想。 “没有......她一直一个人,很少跟男人来往。来往的也都是她铺子里那些替妻子买胭脂水粉的男人,其余的她一概不接触。她平日里除了管铺子的事,就是去惠济堂。” 陆珩没再说话,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卓云瘫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他扑到门边拼命拍打着栏杆,嘶声喊道:“大人!大人!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让人知晓!我的前程......我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 他屡试不中,可他的学生却中了。 说不定他能和许夫子一样,被举荐做官。 柴狱丞锁门时哼了一声,鄙夷道:“你这畜生,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居然还在惦记着面子的事。” 陆珩从大理寺狱出来时,已是下午。 光泼洒下来,有些晃眼。 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却力道迥异。 第一刀浅而滞,入肉不足几寸,并不致命。第二刀狠而急,是卓云那记泄愤的刺击。第三刀稳而准,直刺肺腑,是实打实的毙命伤。 可那把刀,至今踪迹全无。 卓云说,他赶到时苗氏惠已中一刀,人尚且活着。 如此算来,行刺者便有三人? 第一个是谁? 最后那夺命刀又是何人刺下? 人在情急之下出手,必会用惯手,三刀里唯有第二刀是左手执刃,卓云是不折不扣的第二人。 既如此,一刀毙命的便是最后那刀,并非补刀混淆视听。 前前后后的线索在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 陆珩立在廊下,眉头紧锁,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卿大人,您用饭了吗?” 陆珩回头,见孙评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快步走来。 他摇摇头,“尚未。” “我就知晓。” 孙评事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沈娘子多做的馒头,您用了垫垫肚子吧。” 陆珩接过,打开油纸,馒头还尚有余温。 他咬了一口,外皮暄软,豕肉一点都没有腥味,梅子的味道恰到好处。 “多谢。” 陆珩咽下口中的馒头,随口问,“夫......沈娘子回来了吗?” 孙评事如实答道:“还没呢。庞老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很喜欢她,便让她多留了一会,眼下许是还在那。” 陆珩“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 惠济堂后院中,沈风禾正领着几个孩子跳胡旋舞。 她随着孩子们的拍手声翩然旋身,脚下的舞步轻快如风,足尖点地似蝶穿花。 旋得急了,粉色裙摆便随着扬起,实在是美。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小胳膊小腿笨拙地模仿着,转得东倒西歪,笑得却格外欢畅。 有的转晕了直接跌坐在草地上,揉着肚子直乐,沈风禾便放缓舞步,伸手将他们一一拉起。 陆珩立在院门外,看着这光景,有些出神。 他的夫人什么时候会跳胡旋舞。 竟还跳得这样好。 跳了一会,沈风禾喘着气抬手拭汗。她一抬眼,便看见门口陆珩对她含笑的眼。 沈风禾脸颊倏地一热,方才跳舞时的从容尽数散去,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将最后一个旋身的动作做完。 一帮孩子拍手叫好。 陆珩走到近前,那个约莫十岁的女孩便凑了过来,打量他,又扭头看向沈风禾。 她叫穗穗。 沈风禾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因她乡下的儿时玩伴,也叫穗穗。 “禾姐姐,这是你郎君吗?” 沈风禾正端着水碗喝水,呛了一下,“啊?你如何......” “就是嘛!” 穗穗理直气壮地指着陆珩,“禾姐姐,方才你教我们跳舞,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眼都看出花来了。” 陆珩低咳一声,上前伸手轻拍沈风禾的后背替她顺气,对着那穗穗朗声道:“没错,我就是她的郎君。” 穗穗的目光很快落在陆珩身上的红色官袍上,惊呼道:“哇!是红色的官袍!禾姐姐,你郎君是大官呀!” 沈风禾好不容易止住咳,“嗯。” “大官大官,” 穗穗笑着问:“你是来接禾姐姐回家的吗?” 陆珩低头看她,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瞧了,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陆珩拉到一旁。 其中一个小男孩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罐子,“大官,给你。” 陆珩接过罐子,低头打量着,温声问:“这是什么?” “是唇脂!”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答,脸上满是骄傲,“是我们跟着惠娘母亲一起做的,可漂亮了,大官你快送给禾姐姐!” 陆珩失笑,捏着那只还温热的罐子,故意逗他们,“给我了,那你们岂不是没有了?” “不会的,我们做了好多好多罐呢!” 方才说话的穗穗跑过来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大官,你快送给禾姐姐,快些快些!” 惠娘母亲......苗氏惠。 陆珩看着眼前一张张稚嫩的脸,心里有些涩得厉害。 陆珩拿着这罐唇脂,身后的孩子们忽然起哄,“大官,快给禾姐姐涂,涂了才好看!惠娘母亲铺子里的人买了脂粉,便是这样给自家娘子涂的!” 陆珩回头看了眼那群挤眉弄眼的小不点,又转向沈风禾。 他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花香漫了出来。 唇脂为粉色,细腻光泽,一点不比外头铺子里卖得差。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点。 沈风禾没躲开,慢慢感受陆珩温热的指腹擦过自己的唇瓣,轻轻抹开那点胭粉。 他的动作很慢,是第一次给她涂唇脂,生怕蹭到她的唇角,弄花了。 待涂完,他俯身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才低笑一声,“果然好看。” 沈风禾轻轻抿了抿唇,那点胭粉便匀得恰到好处,让她的脸更添了几分艳色。 她被孩子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转过身,对着他们笑了笑。 “禾姐姐涂着好看吗?” “好看好看!” 孩子们拍着手欢呼,嗓门一个比一个亮,“禾姐姐像仙女!” “不对不对,禾姐姐本来就是仙女!” “禾姐姐,你快回去吧。”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催着,“你都陪我们好久啦,你瞧瞧你的大官郎君都来接你了。” 沈风禾蹲下身,揉了揉最边上四岁女孩的脑袋,“好,那禾姐姐明日再来看你们好不好?” 穗穗却摆摆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阔气极了,“禾姐姐有空来就行,不用专门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那四岁的女孩攥着沈风禾的手,嘟囔道:“禾姐姐,你和惠娘母亲说一声,让她快些来看我们吧,我们......我们想她了。” 这话一出,沈风禾脸上的笑倏然僵住。 她看着一双双澄澈的眼睛,半晌才低下头,“嗯。” 陆珩默默上前,伸手牵住她的手腕。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了。 日头渐渐西斜,沈风禾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罐子,左瞧右瞧。 她将罐子放好后,才偏头看他,“陆珩,案子如今如何了?” 陆珩蹙了蹙眉,“扑朔迷离。明德书院的人,是关键。” 沈风禾思忖着点头,“我倒听孩子们提过,说书院里有几个学子,偶尔会来教他们写字念书。” “嗯,这几个我已经查过了。” 陆珩回道:“案发当夜,他们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连庞文宣也不例外。” “陆珩。” 沈风禾忽然唤他。 陆珩侧眸看她,“嗯?” “那明德书院里,有没有那种屡试不中、年岁偏大的学子?” 陆珩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没有。书院里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看着并不显老。” 沈风禾脚步停住,疑惑道:“可方才在院里,我听孩子们念叨过。说有一回,苗氏惠带了个老先生过来,看着和善得很,当时还笑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临走前送了几株花给他们。那花现在还种在惠济堂后院里,开得极好,我看着倒是挺好看的。” 这话一出,陆珩周身的气息很快沉了下来。 沈风禾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追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 陆珩二话不说,拉着她的手就往回跑,沉声道:“回惠济堂!” “官袍,陆珩你穿的官袍!别拉着我!” 陆珩收了手,“夫人你怎跑这般快!” “我在乡下时常追豕,很专业的。” “......” 两人疾步奔回惠济堂,孩子们见他们去而复返,都很疑惑。 穗穗率先开口,“禾姐姐,你和大官郎君怎么又回来了呀?” 陆珩顾不上歇,喘了口气对着孩子们温声道:“乖,你们先带我去看看你们种的那几株花,就是有个老先生送的。” 穗穗虽有些不解,领着陆珩往后院花坛角落走。 那是几株解佩兰,叶片修长挺拔,几茎淡白的花葶从叶间抽出,顶端缀着数朵花苞,瞧着很文雅。 “好看吧?” 穗穗得意道:“这花我们养得很好,种了没多久就冒花苞了。” 陆珩瞧了好一会解佩兰,才蹲下身,问穗穗,“那穗穗还记不记得,那个送花的先生,长什么样子吗?” 穗穗想了想回:“他头发一半白一半黑,看着很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慈祥。” 陆珩懂了。 沈风禾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心头一紧,“怎了?可是这几株兰花有什么不对,你认识那老先生吗?” 陆珩眸光沉沉,“嗯,有人撒谎。”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夫人乖,你先自己回去,我还有事要查。”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当然会自己回去,你和陆瑾别每次跟我说话都‘乖不乖’的,说得我离了你们便不行的似的。” 陆珩顺着回:“习惯,改不了。” 二人出了惠济堂,沈风禾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你今日用饭了吗?” “用了。” 陆珩如实答道:“用了夫人你做的一个馒头。” “没了?” 陆珩坦然点头,“没了。” 沈风禾低啧一声,看向不远处摆着个卖饼的摊子。 她拽着陆珩快步走过去,冲那摊主扬声喊:“老板,来两张石头饼!” 摊主是个憨厚的汉子,笑呵呵道:“姑娘放心,都是现烤的。” “多夹点羊肉进去,我多给你钱。” “好嘞!” 摊主应得爽快,麻利地从炉子里铲下两张烤得金黄焦脆的面饼,两只饼子一并,往里塞了满满当当的羊肉碎。 石头饼本是不夹羊肉的,但它比一旁的胡饼大了许多,沈风禾干脆买了两张,作石头饼夹肉。 沈风禾付了钱,把饼塞进陆珩手里,“你吃,全部吃了,反正看样子你是没空回大理寺用晚食,一会忙起来又没空。” 陆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面饼酥脆,羊肉鲜香。 夫人买给他的。 真是美味。 他嚼了嚼递到沈风禾嘴边:“夫人你也吃一口。” 沈风禾偏头躲开,没接。 陆珩看着她,委屈道:“夫人,你嫌弃我了?” 沈风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没了脾气,凑过去咬了一小口。 咽下后,她才板着脸,“还记得我的叮嘱吗?” 陆珩一边大口吃着饼,一边含糊应道:“记得,夫人叫我别太熬着。” “知晓就好。” 沈风禾叹了口气,“你本来昨日就头疼,再不好好用饭,且总是想案子,又该疼了。” 陆珩眼儿一亮,凑近沈风禾。 “夫人你好关心我。你是不是可爱我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是不是比陆瑾多?” 他看着她擦得粉粉唇脂。 本就好亲的唇,眼下瞧着更好亲了。 “我早些回府,唇脂不要擦去,我帮夫人擦。” 沈风禾被他这话噎得够呛,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 “你饿死罢!”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成日乖不乖的,有些想出走了 陆珩:我的夫人实在是太爱我了 陆瑾:没事的,唇脂该是我擦 第63章 第63章 二人闹了几句便告别了, 沈风禾还要回大理寺去做晚食。 方才陆珩那副凝重模样,定是那几株花藏着什么门道。她又想起惠济堂里那群孩子,满心都在念叨着苗氏惠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觉得心口发堵。 真是没道理,这般好的人, 怎就落了那样的下场。 她甩甩头, 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万年县的街道比长安县更加热闹了些, 尤其是平康坊, 铺子林立, 丝竹声悦耳。 凝香坊也重新开业了。 平康坊的歌舞坊, 争得可厉害。停了一月有余, 生意早叫旁的抢去了。如今凝香坊里头的人少了许多,不及从前那般的门庭若市。 凝香坊的案子, 陆瑾虽在呈上去的卷宗上写明了真相,但三司并未将周文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 一来,他本是天后身旁的红人, 可那曲子却是剽窃而来的, 这般岂不是她识人不清。二来, 脱籍的她们, 还要生存。 眼下, 凝香坊的舞姬歌女并非乐籍。 “阿禾?” 沈清婉吃了两口酒, 恰好见到了门口的沈风禾。 苏十四娘也随之迎了出来,道:“竟是贵人......您怎在平康坊。本想着让婉娘叫着您也来吃杯开张酒的,但她说最近大理寺忙,恐都没空。眼下瞧瞧,岂不是来得正好。” 沈风禾“啊”了一声, “十四娘唤我贵人作甚。” 婷婷从里头端着一杯酒过来,“竟是贵人姐姐,快进来坐坐。” 见沈风禾满脸疑惑,苏十四娘才轻声笑道:“您不是少卿大人的......” 她说一半便停了,留着沈风禾心领神会。 沈清婉见着沈风禾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反驳,“我可没说啊阿禾,你要相信婉娘。怎忽然这种眼神,与你郎君相处多了,看谁都像是审犯人似的。” 苏十四娘瞧着这娘俩,连忙开口帮着解释,“并非婉娘所说,是我们这些坊里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我们自个儿瞧出来的......贵人快些吃杯葡萄酒,这是我们专从粟特商人哪里进的,好喝着呢。若不是少卿大人为我们据理力争,我们眼下哪能这般快活。” 沈风禾接过来喝了呡了几口。 入口甘冽,酸甜可口,微微有些辣味,但更多的是葡萄的香气在唇齿间缠绕。 果真不一般。 但她很快疑惑道:“脱籍之事,是他为你们求的吗?” 婷婷点点头,在沈风禾耳旁悄悄,“我还听那杜侍郎骂少卿大人,说什么,同样的事要求天后两次,真不怕天后宰了他。” 她婉婉一笑,“贵人快别愣着了,请进来坐坐。” 沈风禾想了半晌,放回酒杯推辞,“我还要回大理寺做晚食,晚了怕是吏君们要饿肚子。” 陆瑾还给人求过脱籍? 那他心地可真好。 沈风禾的心里悄悄给陆瑾加了些分。 苏十四娘说着,便提溜着两坛酒来,“贵人快些拿着,本想着托婉娘交给你们聊表感谢,我们这些人,知晓你们什么都不缺,这不赶巧有个粟特商人卖葡萄酒,就顺道买了。眼下您路过,正好拿回去。”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两坛酒。 她连忙道:“葡萄酒金贵,想来这得不少钱......” “如何有良籍金贵。” 凝香坊又走出来几个人规劝,“快收下吧,婉娘眼下日日念叨着要给女儿送些什么补酒呢......这葡萄酒呢,不仅味儿好。” 婷婷跟着念,“还怡情啊。” 沈风禾很快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面朝着沈清婉,“婉娘!” 沈清婉忙往苏十四娘身后躲,“谁叫你让你家郎君去赶那卖补酒的,给人赶走了!” “他那酒本就不对,过于大补,会影响身子。郎君是依法纪办事,做的是对的!” “阿禾,你如何知晓它过补?” “......” 沈风禾围堵了沈清婉一阵,凝香坊的人陪着一块嬉闹。 苏十四娘笑得喘不上气,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婉娘快让贵人回大理寺吧......我们重新规整,一会还要去旁的胭脂铺买些胭脂。要不是这苗家还未开张,我本是不想买别家的。” 凝香坊离苗氏胭脂铺并不远,拐两条巷子便到。 一听到苗氏惠的事,沈风禾登时来了兴趣,“十四娘是这苗氏胭脂铺的常客?” “自是常客,她家胭脂好用且不贵价。” 苏十四娘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叹服,“说起苗娘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拼命人,半分捷径都没走。” “她当初摆摊,就在东市里头。那会儿她的胭脂,料子不算顶好,却胜在颜色讨喜。别家摆摊的,都是把胭脂摆出来任人挑,她偏不......揣着个匣子,挨家挨户地敲坊里的门,不管是当红的舞姬,还是打杂的丫鬟,都恭恭敬敬地请人试颜色。” 沈风禾问,“挨家试?平康坊里这么多门户,她不嫌麻烦?” “麻烦怎的?” 苏十四娘笑了,“她性子坚韧,人家嫌她烦,把门摔在她脸上,她也不恼,次日照旧提着匣子来。就说咱们坊里,当初有个舞姬嫌她的胭脂掉色,她回去琢磨了许久,再送来试,果然就不脱妆了。” “后来坊里的姑娘们都念着她的好,试得多了,便都愿意买她的胭脂。她摆摊攒了些钱,又琢磨出几种新颜色,当初最俏的那支‘石榴娇’,刚摆出来就被抢空。再后来,她盘下了坊口的铺子,却依旧守着老规矩,但凡有新胭脂,必先送来咱们凝香坊,请姑娘们试色。就凭着这股子肯下苦功的劲儿,她最近又琢磨出了神仙玉女粉,养颜得不得了,哪家贵人小姐想不买一瓶试试......她的铺子,想不火都难。” 沈风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苗氏惠的铺子,竟是这么一步步挣出来的。 她还将钱都用在了惠济堂...... 沈风禾真想将凶手揪出来千刀万剐。 她告别了凝香坊的众人,提溜着两坛酒,再走些路,便是苗氏胭脂铺。 铺子的大门紧闭,周遭的铺子要么敞着门迎客,要么挂着“今日休沐”的牌子,唯独这家,静悄悄的,很萧条。 她站了片刻,正要抬脚走,身后忽道:“风禾。” 沈风禾停了这熟悉的声音眉头一皱,回头望去。 关阳立在她几步远。 他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锦袍,头上还簪了一朵艳红的牡丹。 这身打扮,原该有些像新科进士游街时的风光模样,眼下穿在他身上,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锦袍偏大,衬得他愈发瘦骨嶙峋。 他手里还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下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见沈风禾看过来,他忽然扬起脸,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风禾。” 他开口,“你觉得我生得美吗?” 沈风禾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忽然又变成这样了。 她早知晓关阳不对劲。 自从在长安相遇,这人便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时不时便出现在她和陆瑾的视线里。 陆瑾的手下警告过他数次,可他总能寻到空子,远远地窥伺着。 她懒得搭理,转身便走。 “不美吗?” 关阳却不依不饶,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他凑得极近,沈风禾甚至能见到他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薄粉。 他抬手,指节划过自己的下巴,“我是照着陆瑾的样子打扮的,他平日里,不就是这般模样么?” 沈风禾眉峰一蹙,冷冷道:“让开,再走一步,陆瑾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让!” 关阳像是被她的冷淡刺激到了,“你凭什么不理我?你凭什么眼里只有陆瑾?” 但他又很快指着沈风禾,眼眶泛红,状若疯癫,“可你根本就配不上陆瑾!你不过是乡野里长大的粗鄙贱籍,又凭什么占着他?” 沈风禾被他这番话逗迷糊了。 他这是做什么,好赖话都叫他说去了。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关阳身上。 “那我不说陆瑾了。” 她淡淡开口,“我郎君......不会放过你的。” “沈风禾!” 关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讨厌的,便是她总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乡下面对他示好时如此,来了长安依旧如此。 可她明明出身乐籍,却能被光风霁月的陆瑾捧在手心里。 让陆瑾那般骄傲的人,俯首帖耳。 关阳愈想愈气,猛地往前一扑,伸手便要去抓沈风禾的手腕。 “来来来,谁怕谁。” 沈风禾一点不惧,后退两步,稳稳站定,“我今日不揍你,你怕是真认不清自己了。” 可关阳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两道黑影便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他们动作极快,一人扣住关阳的胳膊,一人扼住他的后颈,只听“咔嚓”一声,关阳便被拧得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少夫人受惊。” 两人齐齐拱手。 “我没惊。” 她瞥了一眼被制住的关阳,见他满眼怨毒地瞪着自己,觉得无趣。 沈风禾淡淡道:“让少卿大人早些回家。” “是!” 两人齐声应下,押着还在挣扎叫骂的关阳,转身便没入了巷口。 沈风禾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神经。 关阳被两人狠狠拉住胳膊拖进幽深巷弄,后背撞上墙。 他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嘶喊:“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街行凶不成?” “杀你。” “不能!你们不能这样!” 关阳牙齿咯咯打战,“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杀人抵命,王法昭昭!” 一人嗤笑一声,似是教训道:“哥哥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什么杀他?分明是这厮遇上了剪径的强人,要谋他身上的财物。他偏不知好歹,敢与强人相争,这才反抗途中,不慎叫刀子捅进了心窝里,可不是我们动的手。” 这话入耳,关阳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冻僵。 他恐惧回:“你们是陆瑾的手下,你们是大理寺的人!陆少卿为官清正,断不会纵容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是你们自己要杀我,是你们假传上命!” 另一人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讥讽:“这位关公......噢,不对。” 他拖长了语调,刻意咬重了字音,“关娘子。其一,我们并非属于大理寺。其二,你当真是我们少卿大人的慕道者不成?这般替他说话,看来你是一点都不了解我们家少卿大人啊。” 官海浮沉,二圣临朝,关拢旧势......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两人脚步又近了些,都拿着刀。 关阳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却还是拼尽了力气喊:“陆、陆瑾在查明德书院的案子!我是证人!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案子就断了线索!” 这话一出,两道逼近的身影登时顿住,四目相对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犹疑。 ...... 大理寺的饭堂里,则是一片死气沉沉。饭堂的人稀稀拉拉,个个耷拉着脑袋。 庞录事瘫坐在一边,面前的饭食动也没动,眉头拧着。 他这两日对着卷宗苦思,已然是查不出旁的线索了。 他只想着再去验尸找点线索,偏生孙仵作被别的公廨请了去。长安城里的仵作本就稀缺,这行当辛苦又晦气,没几个人愿意干,孙仵作满城奔波,哪里抽得出空来。 少卿大人和狄寺丞出门查案,狄寺丞还兼着别的案子,更是指望不上。 毕竟,那是女尸。 明德书院的案子悬着,那碗可疑的汤羹,卓云的供词,桩桩件件都堵在庞录事心头。 起先,他是为了给文宣查出真相,叫人不要冤枉了他儿子。 可愈查下去,愈发现这苗氏惠实在是顶顶好的一位娘子,他便想着一定要为她找出杀她的畜生。 他唉声叹气,愁眉不展,饭堂里的气氛也越发浓重,旁人都没了胃口。 沈风禾看着那盆吐净了沙的螺蛳,转身进了后厨。 她挽起袖口,先寻出前几日晾好的米粉,放进温水里慢慢泡开,等米粉变得软韧适口,便捞出来沥干水分。 她从罐子里掏出自己腌的酸笋,又取来一捧干茱萸,放进石臼里细细研磨,辛香扑鼻。 做完这些,沈风禾便和林娃一块将螺蛳挨个剪去尾部。而后起了锅添上水,放入螺蛳、酸笋,又撒上磨好的茱萸粉,切了几片生姜去腥,慢火细细熬煮。 茱萸的辛香混着酸笋的鲜酸,还有螺蛳的河鲜气,渐渐熬出一股子勾人的味道,闻着有些冲鼻。 待螺蛳汤熬得浓稠,沈风禾便把泡好的米粉放进汤里烫得滚热,捞进碗中,再舀上几勺螺蛳和浓汤。 “都来尝尝!” 沈风禾端着两碗当先走到饭堂中央,扬声招呼。 众人先是被那股子怪味惊了一会,但很快都上前尝试。 那毕竟是沈娘子做的饭食。 史主簿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米粉顺滑,螺蛳熬出的汤底鲜香适口,酸笋的酸爽劲儿直钻鼻腔,还有茱萸的辛辣味。 “这味道.......真的不错,和冬日里的米线是不同的。” 史主簿瞪大了眼,又扒了一大口,很快便吸溜吸溜。 众人见他吃得香,也纷纷围了上来,一碗碗螺蛳粉下肚,那股子臭香臭香的滋味,竟是越吃越上头。 原本死气沉沉的饭堂,渐渐响起了吸溜粉的声响和畅快的夸赞。 沈风禾看着众人吃得酣畅,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悠悠地吃着。 只是陆珩和狄寺丞的位置,没有人。不知他们那边的案子,可有了眉目。 一碗螺蛳粉下肚,庞录事吃得都出汗了,连带着心头的郁结都散了大半。 他放下碗,咂咂嘴还在回味那股酸辛鲜爽的滋味。 沈风禾端着碗坐到他对面,笑问道:“庞老,这碗吃食合您胃口吗?” “合,太合了!” 庞录事语气里满是赞叹,“没想到这闻着有些冲的东西,吃起来竟这般过瘾。” 沈风禾莞尔,又问:“那方才您闻着,可觉得它臭?” 庞录事老实点头:“是有些臭,初初闻着,险些要捂鼻子躲开。” “这不就对了。” 沈风禾吸溜了一口螺蛳粉,“若因着那点冲鼻的气味就躲开,您又怎知这螺蛳米线这般开胃?凡事不试试,如何能知内里的乾坤?” 庞录事如醍醐灌顶。 他怔怔地想了半晌,看向沈风禾,“沈娘子说得对。左右我们都是为了给苗氏惠讨个公道,要揪出那藏在暗处的凶手,这尸身之上,定然藏着不少我们没勘破的真相......为她昭雪,我在扭捏什么!我这就去验!” 庞录事扬声朝饭堂一角喊,“小孙!” 孙评事正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闻言忙应道:“在呢庞老!” “别吃了,带上笔墨纸砚,随我去公廨验尸!” 庞录事立刻起了身,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孙评事连忙放下碗,几步跑过来,“庞老,您这眼睛,瞧卷宗都要凑得近近的,验尸这般细致的活计,您老眼神可看得清?” “混小子!” 庞录事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吹胡子瞪眼道:“真当我老眼昏花不成?” 临出门时,庞录事回头对着沈风禾拱手,郑重道:“沈娘子,真是我们大理寺的福星。” 说罢,他便领着孙评事大步流星地去了。 沈风禾挠挠头。 大理寺福星不是富贵儿吗。 饭堂里的众人渐渐散去,沈风禾和吴鱼几人收拾好案上的碗碟,见日头渐渐西斜,便也打算回府。 走到大理寺的院子里找富贵时,庞录事正站在廊下,眉头怕是拧着结了。 沈风禾走上前,轻声问道:“庞老,您这是怎了,可是验尸验出了什么?” 庞录事转头看她,“沈娘子......她不是啊!她根本没怀孕!她、她是个石妇!” 见沈风禾面露疑惑,他又急急解释道:“所谓石妇,便是天生玉门不宣、内阴闭塞,形同石卵一般,这般女子,根本无法受孕怀胎。孙仵作先前没验错,是我钻了牛角尖,竟想着她会有初孕按压不出的可能!” 那她买这汤羹,究竟做什么。 孙评事已经先一步出了大理寺,将新的验尸结果禀报陆珩去了。 庞录事则是一副今日又不归家的模样。 富贵正在院里刨地,又刨出了一只丧彪和馒头潜藏的老鼠干。 这大理寺,是再也藏不得了。 丧彪愤愤地看了富贵一眼,准备日后藏刑部去。 沈风禾牵着富贵往家走,富贵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背,惹得她心烦意乱的思绪稍稍散了些。 她一路都在琢磨,苗氏惠根本是石妇,断无受孕的可能,那碗明显是安胎的汤羹,到底是预备给谁的? 难不成明德书院的案子里,还藏着一个没浮出水面的孕中女子? 这些念头缠在脑子里,她不由得叹气。 难怪陆珩查案查到头疼,换作是谁,遇上这桩处处是岔路的案子,都得犯难。 到了陆府,沈风禾弯下腰解开狗绳,又摸了摸它耷拉着的脑袋,轻声道:“乖,去旁边玩会儿。” 富贵低低吠了两声,便甩着尾巴跑去啃地上的草茎了。 廊下的竹笼里,雪团已似肥豕。 香菱不知每日要喂它多少干草。 沈风禾走过去,取了些晒得干爽的苜蓿草,伸手捻了几根递到雪团嘴边。 雪团的嘴飞快地动着,生怕谁抢它草吃。 日头渐渐沉了下去,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风禾抬头,就见他立在门口,眉宇间全是倦意。 不等她开口,他便很快走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乖,让我抱抱。” 沈风禾被他抱得一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问:“怎了,陆珩,又为案子头疼了?” 怀里的人闷声哼了一下,偏要咬着字回:“我是陆瑾。” “......” 沈风禾沉默了一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陆瑾,那你也头疼吗?”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酸溜溜的,“我便是头疼,疼死了,阿禾也不在意罢。” “怎么会。” 沈风禾安慰道:“我也......我当然是很在意陆瑾的。” 他从她颈间抬起头,追问:“那如果我头疼,陆珩也头疼,你更关心谁一点?” 沈风禾一本正经地道:“陆瑾。” 他伸手捏住了她的脸,“夫人啊......” “其实,我是陆珩。” 沈风禾长舒一口气。 “疼死你们罢!”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真的不想理你们了。 陆珩:又试探出夫人更喜欢陆瑾了 陆瑾:我差点又信了 第64章 第64章 太阳落山, 陆瑾才恢复意识。 彼时神色清明,见香菱正和另一个丫鬟往书房的长榻上铺被褥。 香菱用力猛拍几下,将被褥拍得蓬松, 又把被角捋得平平整整。 待她满意了,才回头笑道:“爷, 都收拾妥当了。少夫人说天儿开始热了, 这两条薄被, 您夜里盖着正好, 够用。” 陆瑾坐在书案后, 手上还拿着一卷陆珩方才未看完的卷宗, 听了这话, 伸手拧了拧眉心。 他放下卷宗, 相问:“我,又做什么了?” 香菱“啊”了一声, 并不知陆瑾在问什么。 但睡书房,自然是惹少夫人不快了呗。 可她还是一本正经回话:“少夫人是心疼爷,说您查案辛苦, 白日里折腾, 夜里定是累极了。特意让您安置在书房, 说省得她夜里叨扰您歇息。” 陆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安置。 好一个安置。 他就说方才清醒过来时, 怎么不是在卧房的拔步床上, 不是在陪她用饭, 反倒是在这堆满卷宗的书房里。 偏生是他值夜时,这书房成了他长久的窝。 陆珩那次,他用锁链缚了手脚,阿禾还溜进来陪他。 可气可气。 香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贴心地替他掩上了扇窗, 免得夜风灌进来凉着。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陆瑾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书案,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吃食,一堆卷宗,其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伸手取过,展开一看,上面是陆珩那略显张扬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哄哄夫人,我又惹着她了。 陆瑾:...... 他捏着纸条,眉心拧得更紧。 头疼。 他将纸条用烛火燃尽,重新拿起卷宗翻看。 白日里陆珩查案的记录都在,明德书院的证词、惠济堂的走访记录、卓云在狱中的供词,还有那几株解佩兰的来历......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陆珩潦草记在纸上。 陆瑾看得仔细,时而提笔在卷宗上批注两句。 半个时辰过去,案上的烛火燃下去半截,他放下笔,轻轻打了个哈欠,眉宇间的倦意更浓。 好想她。 眼下她让他一个人呆着。 不行。 他平日做得那般好,没有被主人抛弃的道理。 陆瑾起身走到书房外,唤来守夜的小厮,吩咐道:“起个炉子,点上炭火。” 小厮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在书房支起了小小的炭炉,炭火噼啪烧起来,驱散了春夜的凉意。 陆瑾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往沈风禾所在的卧房方向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想来阿禾是已经歇下。 可时辰尚早,她定是没睡着。 陆瑾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阿禾,阿禾。” 门内没有半点回应。 陆瑾又叩了叩,放柔了声音,“阿禾大人,小人能进去吗?” 隔了片刻,门内才传来沈风禾的气恼的声音,“进来做什么.....你是陆瑾,还是陆珩?” 陆瑾失笑,抬手抵着门板,低声道:“眼下已经是晚上了,自然是陆瑾。” “我不信。” 门内的声音充斥着赌气的意味,“你们两个,总是变着法子糊弄我。你去看你的案子吧,我睡了。” 陆瑾未动,依旧是贴着门板站着。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了些声音,“那好吧,那我便一个人用驼肉了。今日在东市买来的驼肉,新鲜得很,说是白日才宰的。若是用来炙烤,必定鲜嫩无比.....只是,这过夜,就不鲜了。阿禾,你早些睡吧。” 守在不远处的香菱听着陆瑾说着这话,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吱呀”一声—— 卧房的门应声而开。 沈风禾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寝裙,头发松松散开,环抱着双臂。 她瞪了陆瑾一眼,嘴硬道:“我就吃几口。” 香菱连忙别过脸,捂着嘴偷笑。 少夫人啊,怎的就这么容易哄呢。 不争气,也太好勾了。 陆瑾看着门内沈风禾的模样,用力掐了掐掌心,才控制自己不笑出声。 他侧身让开,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出来,低声道:“阿禾,炭火已经烧好了,我带你去烤。” 沈风禾被他牵着,脚步不自觉地跟着他走,一路还在念念叨叨:“我就吃几口,我就是怕浪费......” 陆瑾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嗯,那阿禾赏脸,勉为其难吃上几口。” 书房原是窗明几净的光景,架上典籍分门别类打扫得齐整。 案头砚台、镇纸、笔掭各归其位,一尘不染。 先前陆珩在时,二人最多也只是在书房或者廊下煨一锅粥,或是煮些馎饦,做法清淡,不扰这满室墨香气。 偏今日不同,陆瑾将小炉搬进了书房,炭火噼里啪啦燃着,用铁签穿的驼肉块架在火上翻烤。 起初肉色还是沉沉的暗红,油脂被炭火一炙,便滋滋地冒出来,油星子溅得炉边点点油渍。 不多时,驼肉便烤得微微焦卷,渗出油珠。 满书房都是焦香味以及驼肉独有的腴润气息。 他一面翻着签子,一面腾出空来,将一旁温着的酪奴倾进盏里,递到沈风禾手边。 很快又转身从榻上抱过锦褥,仔细地围在她膝头,还往她手边塞了个暖具。 “够了够了。” 沈风禾坐在一旁,又是吃酪奴,又是裹被褥,“眼下已是春日,哪里就这般畏寒。” 陆瑾将烤得正好的驼肉剔下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安息茴香与花椒都备上了,胡麻油与香葱也没落,还有一小簇茱萸粉。 “多盖些,你也多用些。驼肉性热,正合你这几日癸水初至。” 沈风禾夹起驼肉咬了一口,“你如何知晓?这才第一日。” 陆瑾继续烤着驼肉,“我们俩若是连自家妻子哪一日癸水至都不清楚,还做什么郎君。” “噢。”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咽下,“你与香菱打听的。” “我洗的。” “......” 她要颁布一个禁止洗她小衣与亵裤的条例! 驼肉被炙烤后更有嚼劲,瘦肉偏多,没有豕肉那般油腻,也没有羊肉稍稍腥膻。 烤得焦香的驼肉,外皮带着炭火燎过的微脆,牙齿咬开时,内里的肉汁便渗出来,腴润不柴。 沈风禾一连吃了不少,早就将“我就吃几口”这句她放出的狠言,抛掷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瑾很喜欢看她用饭。 见她喜欢戴他送的首饰,喜欢用他买的吃食,他都会高兴......最好连她的身上,都沾满他的味道才好。 不对。 是他身上都是她的。 看着她吃得眉眼舒展,陆瑾便烤得更麻利顺溜,比陆府的厨子都专业。 香蕈炙几个,虾子炙完了剥好递给她,葵菜也炙一会...... 待沈风禾吃了个痛快淋漓,放下筷子,捧着温热的酪奴啜饮时,陆瑾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那......阿禾,我今夜能不能进房睡?” 沈风禾抬眼睨他,“我就晓得,你这般殷勤周到,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陆瑾凑过去,贴近道:“好阿禾,好阿禾,你就当收留只小猫小狗,我给你暖床。我身上热,你抱着我睡,定比抱着暖具还舒服些。” 沈风禾没应声,只将空了的盏搁回案上,起身理了理裙角,转身便往门外走。 陆瑾的笑意僵在脸上,伸出去想拉她的手顿在半空。 去罢,怕惹她恼。 不去罢,又实在舍不得放她一个人回房。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知刚走了几步的沈风禾转过身来,倚在门框上问他:“你还不来吗?”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眼儿亮了。 他忙应了一声:“我就来。” 成了。 这招百试不爽。 他的好阿禾。 二人又收拾了一番,净了手脸,漱了口。 陆瑾还换了身松快的中衣。 左右才用了不少吃食,没有那么多倦意。沈风禾蜷在陆瑾怀里,时不时玩会他散落的发丝。 陆瑾则是将卷宗都搬到了房里,烛火摇曳,一手搂着她,一手翻卷宗。 她将他的几缕头发都玩的打结,又或是编了些发......待无聊了,便打一会盹。 这幅光景,让陆瑾的指节忍不住轻捏了捏她的腰腹间。 沈风禾被扰得抬眼看他,半睁着眼,“干嘛。” “想让阿禾多长些肉。” 陆瑾垂眸看她,指节还在轻轻摩挲,“瞧着太单薄了。” 沈风禾索性翻身,双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他腰上。 她垂首,问道:“陆瑾,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她出生时没了亲娘,只有婉娘对她好。 再大些,便是邻家的阿兄、穗穗,以及那位时常来用她饭的阿翁,如此......便没有了。 反正没有父亲,反正一出生便是乐籍。 纵使她六岁后依稀有了一些旁的记忆,也只是让二人的日子勉强过得好一些,身份永远局限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一出生就戴着一副枷锁。 这副枷锁,让她这些年来处处碰壁。 去不掉,挣脱不了。 她少时以为,婉娘是乐籍,她收养她,所以她才是。 待来了长安,才知她不是。她是青娘母亲的丫鬟,是救下的流民,是好人家。 可她因为她,跳了十七年的舞。 “你是我妻。” 陆瑾理所当然回:“这不是应该的?” “可我才嫁给你两月。” 沈风禾抿了抿唇,眼儿有些发红,总觉得好不真切。 陆瑾仰头看她,戏谑笑道:“那就是......我贪图阿禾的美色。” 沈风禾忍不住破涕而笑。 她伸手掐了掐他的脸,“怎的也学着陆珩那般贫嘴!” “别这么跨着了,你这癸水刚至,仔细抻着。” 陆瑾抬手托住她的腰。 沈风禾摇摇头,“没事的,我素来不怎么疼。” 陆瑾眸色微动,低笑一声,“既睡不着,那便试试这个。” 沈风禾一愣,很快脱口道:“陆瑾......!这如何使的!” 陆瑾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阿禾,你脑子里成日在想些什么?” 他说罢,便扬声唤道:“香菱,去取书房柜子第四层的一只木匣子来。” 不多时,香菱捧着一只乌木匣子进来。 见沈风禾还跨在陆瑾身上,很快捂着眼儿退出去了。 陆瑾接过匣子,放在榻边,抬手轻轻一扣,匣盖便弹了开来。 里头躺着一把匕首,刀鞘为鎏金刻纹,看着小巧又轻便。 “送给阿禾。” 陆瑾将匕首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沈风禾忙接过来,把玩了一会,才不真切道:“真的是给我的?” “嗯。” 陆瑾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模样,“先前你送我的平安扣,这是回礼。” 他顿了顿,又道:“拔出来试试,瞧瞧利不利。” 沈风禾依言握住匕首,轻轻一抽,寒光倏然出鞘,刃口发亮,迎着烛火瞧去,竟能映出人影。 果真是把好匕首。 她忙又小心翼翼地插回鞘中,“谢谢陆瑾,我很喜欢。” 陆瑾笑着点点头,“这匕首轻便小巧,平日里挂在腰间就好......日后若是再遇到些不得当的人,你便刺他。” “这一刺下去,不得出人命。” “无碍,我帮阿禾顶着,无人敢拿你怎么办。” “......你可是好官。” 沈风禾睨了他一眼,“当是说着玩呢。” 陆瑾帮她理了理鞘上的绦带,又笑道:“你试试,就当是演练。” 沈风禾有些疑惑:“怎么试?这般锋利,可别伤着。” “不拔出鞘就好。” 陆瑾坐直身子,握着她的双手教她,“若遇到突袭,你便——” 他话未说完,沈风禾已是得心易手,双手握紧了带鞘的匕首。 她学着平日里见过的武人模样,朝着他心口处轻轻刺来,到了胸口前便停住。 “对,就是这般......” 陆瑾夸赞她,又着她这般姿态,很是满意。 但他忽然一愣,收敛了笑意。 他神色郑重,指挥问:“阿禾,再刺一次。你若真要置我于死地,当如此刺......就这个模样,这个姿势,你想象一下。” 沈风禾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会,先是屈膝抵住陆瑾的腿,两旁胳膊牢牢按着,钳制住他的双臂,而后握着匕首,径直朝着他心口刺去。 她做得很好,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沓。 就在匕首堪堪要触到衣襟时,陆瑾伸手,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阿禾,我终于知晓第三刀的伤口是如何造成的了!还有她膝弯的淤痕!它为何能刺得这般工整,平整......对视,无论是身长多少,都做不到,自然是不能。若她并非......” 沈风禾被他抱得一愣,匕首从手中滑落,满心的疑惑更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什么跟什么。 陆瑾竟在送她礼物时,还能想到破案吗。 他抱着她,嘴里念叨:“我的阿禾,真是我的福星......亲一下。” 他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沈风禾被他按着,“你夸人就夸人,别动嘴,陆.....” 瑾。 急切,吮咬,他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干净......待过了一会,才渐渐温柔下来,一路从唇角蔓延到旁处,细密的吻落了她半身。 良久后,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睡吧。” 匕首在一旁躺着,沈风禾先前的疑惑渐渐散去。 管陆瑾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能帮到大家就行。 不多时,吃饱了那股劲头就上来,沈风禾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她昏昏沉沉间,觉得肚子有些疼了。 她蹙了蹙眉,很快就察觉到温热的触感。 陆瑾将掌心覆在她小腹上,一下下慢慢揉着,驱散了癸水初至时的滞涩。 她意识朦胧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陆瑾似是察觉到,悄悄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亲亲亲。 一天到晚就知晓亲。 ...... 许是寒食将至,第二日天开始变得阴沉沉,似要落雨。 大理寺饭堂的后院还挂着最后几块冬日晒的腊肉。 腊豕肉、鸭腿、咸鸡......油花被日光晒得满是醇香。 但若是往寒食走一遭,许是要生出些霉来,容易发臭,还是尽早用了才好。 沈风禾取了五花豕肉、腊排骨,又切了腊鸭,尽数斩成厚薄均匀的片,浸在温水里泡上半个时辰,去除表层的咸涩。 待将咸涩去掉不少,便捞出来沥干。 她在底下衬了切得极薄的笋片,一块码放进深盘里,备了好几盘,上锅隔水蒸。 灶上的蒸屉滋滋地冒起热气,腊味的浓香漫了满院。 不多时,便蒸得透了,揭盖的瞬间,咸香与肉脂的腴润扑面而来。 腊肉片蒸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光泽油亮。排骨表面满是油珠,腊鸭的皮绷得紧紧的,透着焦红的色泽。 底下的笋则是吸饱了肉汁,脆嫩鲜香,恰好中和了腊味的咸腴。 这一盘盘新鲜出锅的腊味合蒸,可真是香透了。 吴鱼蒸了一大锅粟米饭,庄兴的馒头是愈做愈好,馏了一屉,暄软蓬松。 林娃下的香蕈鸡子汤,一锅打不少鸡子,很受大理寺吏员的欢迎......他们啧啧称赞,这竟不似从前陈厨在时,还需要满木桶地寻找鸡子渣渣,或是攀比谁一勺下去,讲究技巧与力道,能捞多些鸡子上来。 腊味合蒸端出去时,一众吏员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庞录事今日竟是最先凑上前的。 他拿起筷子夹了几片腊肉,掰开热馒头,往内里一夹,又擓了勺腌菜进去,使劲一按,狠狠咬了一大口。 腊肉咸香,油脂渗进了馒头缝里。 脂香混着馒头的麦香在嘴里散开,肥的部分油润不腻,瘦的部分紧实不柴,再配一口吸满肉汁的腌菜。 腊味艮啾啾,腌菜嘎嘣脆,吃得人迷糊糊。 庞录事几口便将腊味合蒸配馒头下了肚。 “好香!” 庞录事赞了一声,便再也停不下筷子。 他左手端着饭碗,右手夹菜,扒饭的速度极快,一碗接一碗,啃着腊排骨,就着腊鸭腿,再来些衬在盘底的笋片......转眼馒头没了,还搭上三碗粟米饭。 旁边的吏员看得咋舌,纷纷劝道:“庞老,您都吃三碗了,可不能再吃了,仔细撑坏了积食!” 怎前两日还是没事胃口,今日险要将自己撑破肚皮,走上两个极端。 庞录事头也不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道:“吃饱了我才有干劲查案!别拦我,我要吃!我定是要为苗氏惠昭雪!” 他又舀了一大勺腊味合蒸,拌着粟米饭,暴风般往嘴里送。 沈风禾在大理寺忙了半日,下午时得了空。 她背了一竹筐蒸好的酸菜肉馒头,脚步轻快地往万年县的惠济堂去。 孩子们瞧见她来,呼啦一下围上来,脸上满是欢喜,一声声“禾姐姐”喊得格外热切。 沈风禾笑着把馒头分给他们,挨个塞到孩子们手里。 穗穗咬了一口馒头,语重心长道:“禾姐姐,怎的又给我们做吃的,惠济堂有米面,我们自己会做来吃的......虽然没有禾姐姐做的好吃。”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道:“禾姐姐不用这般破费,下次你教我们怎的做,不要禾姐姐自己出钱。” 沈风禾听了这话,“噗嗤”一笑,“这不是我出的钱,是我郎君的钱,他让我做的。” 今日她起身时,枕边就有银钱,以及陆珩留下的字条。说是给惠济堂送几日吃食,其余的是她的辛苦费。 陆珩喜欢“大官郎君”这称呼。 也挺喜欢这些孩子。 其实陆珩上月的俸禄已然塞给了她,愣是又被沈风禾塞回去一大半。 别堂堂大理寺少卿走出去,一个胡麻饼都买不起。 四岁的女孩感叹道:“啊?是大官的钱!那我们就收下......吃了大官的东西,以后也能当大官,保护禾姐姐!” 孩子们哄然叫好,欢呼声飘了满院。 沈风禾看着他们你争我抢分食馒头的模样,又陪了他们一会,才转身离开。 回大理寺时,吏员们压着不少人进少卿署。 陆珩端坐案前,已将书院案中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召到了少卿署。 他一身绯袍,眉目沉肃。 堂下众人敛声屏气,满室皆是紧绷之气。 庞录事气呼呼地踏进来,瞧着这些人,满目怒色。 他尤甚是指着其中的一位,忍不住叫骂。 “你这畜生老贼!” ----------------------- 作者有话说:阿禾:好的,我就是福星 陆瑾:把她亲死 陆珩:谁可怜我 第65章 第65章 庞录事近乎是跃进来的, 脸气得老红。 他指着醉眼惺忪的许旦,唾沫星子乱飞,“你这老畜生!披着授业的皮, 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说着他便冲上去, 狠狠扇了许旦一巴掌。 庞文宣站在一旁, 连忙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庞录事, 急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许老素来品行端正, 怎会......” “端正?” 庞录事甩开儿子的手, “他端正?他要是端正, 这世上就没有歪瓜裂枣了!” 陆珩端坐在案后, 待庞录事骂得稍歇,才道:“庞老息怒, 坐下说话。” 庞录事胸口依旧起伏,却还是狠狠瞪了许旦一眼,悻悻地拂袖坐下。 陆珩的目光这才转向堂下的许旦, “许旦, 把你的杀人经过, 从实招来。” 许旦是在宴席上被大理寺拿来的, 彼时正开怀畅饮, 不少人恭贺他马上要成为文崇文馆大学士。 眼下被庞录事狠狠扇了一巴掌, 有些发晕。 他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少卿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什么杀人?老夫哪有什么功夫杀人。” 站在许旦身旁的卓云看着许旦那副醉态,满眼的不可思议:“许老,竟、竟是您杀, 杀了苗氏惠吗?” “胡说!” 许旦的酒意醒了几分,嚷嚷道:“老夫根本不认识什么苗氏惠!” 陆珩慢条斯理道:“不认识?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不认识她,为何要送花给惠济堂的孩子们?” 许旦一愣,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回:“什、什么花?” 陆珩朝身旁的明毅使了个眼色,“带上来。” 明毅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株兰花走了进来。 那兰花含苞待放,叶片修长,是从惠济堂后院移栽来的。 明崇礼瞥见那株解佩兰,忍不住“哟”了一声,“这不是许老的解佩兰吗?少卿大人这是......怎的把明德书院的花圃给掘了?” 这解佩兰品种稀有,是许旦的心头好,平日里宝贝得紧,书院里的人谁不知晓。 陆珩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从明德书院的,是本官从惠济堂里移来的。” 许旦的脸色登时变了,嘴上却还硬撑,“区区一株解佩兰,长安城里多得是,凭什么说这就是老夫的?” “是吗?” 陆珩挑眉,又朝明毅吩咐,“把人带进来。” 这次被带进来的,是穗穗。 穗穗的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酸菜肉馒头,看见堂上的陆珩,眼儿一亮,“大官!” 陆珩原本冷冽的神色在瞧见穗穗进来便柔和了。 他从桌案后站起身,走到穗穗面前,“穗穗,你瞧瞧,这位可是从前去过惠济堂送你们花的老先生?” 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地打量了半晌,而后点了点头,“是的大官,就是这位老先生。” 她笑嘻嘻地回忆道:“老先生还教过我们,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穗穗记得可牢了。” 许旦的脸霎时有些白了,浑身都开始发抖,“不是我......不是我......” 穗穗却没注意他的失态,仰头看向陆珩,“大官叫穗穗来,是为了这个吗?” “是,穗穗很聪明。” 陆珩抬手揉了揉穗穗的脑袋,温声道:“去吧,去找禾姐姐玩,瞧瞧禾姐姐今日晚食做什么好吃的。” “好!” 穗穗欢呼一声,刚要跑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禾姐姐的大官郎......” 明毅当场大声咳嗽起来,适时上前,一把抓住她,“走咯穗穗,咱们去找禾姐姐玩去。” 穗穗很听话,跟着明毅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庞录事挠挠头。 这明司直没事吧,怎忽像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堂上的气氛在穗穗离开后,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陆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许旦身上。 许旦垂着头,强作镇定道:“是,我是见过苗氏惠。是我知晓有惠济堂,便想着去看看,恰逢碰到了苗氏惠,我便与她说道了几句。看孩子们伶俐,便顺道送两朵兰花给他们,也没什么罢。” 他抬眼瞥了陆珩一眼,又飞快垂下,“不过是偶遇,本是想不起来的,眼下被少卿大人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仔细想来,当初在惠济堂遇到的,确实是她。” 陆珩沉沉道:“噢?是这样?本官还以为,你是想要苗氏惠将惠济堂的名头按在你身上呢。” 许旦浑身一怔,脸更白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不知晓少卿大人在说什么。” 陆珩懒得与他周旋,扬声朝门外唤道:“让文林郎进来。” 很快便见一人着青色官服而入。 他进门先对着陆珩躬身行礼,“下官陈务,见过少卿大人。” 随即他又转向堂中其余几人,拱手作揖,姿态谦逊,“学生陈务,见过诸位老师。” 陆珩开门见山,“文林郎,你且说说,最近办的烧尾宴上,许老都说了些什么。” 陈务应声站直,朗声道:“回少卿大人,本月同僚为下官设的烧尾宴上,许老确实当众说过......惠济堂是他的,是他私下所开。还说待日后时机成熟,便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当时在场的十余位同僚,俱可作证。” 陆珩的视线倏然转向许旦,“这个‘日后’,不会就是等你坐上文崇文馆大学士的位置之后,再公布吧?” 陈务低下头,恭声道:“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多谢文林郎。” 陈务躬身应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扭头朝守在门边的小吏打听。 “敢问这位小哥,沈娘子可在饭堂?当日曲江宴,我送过她一株姚黄牡丹,眼下我又给她带了两盆魏紫,正想......” “放肆!” 陆珩声如惊雷,“立刻将文林郎带出大理寺!” 这帮毛头小子! 陈务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一个激灵。 怎回事,怎忽然怒了。 “别,别啊!少卿大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两名小吏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拽地押了出去。 许旦早已脸色惨白,却仍在辩解,“少卿大人,就算、就算我酒后失言,又如何能定我杀人之罪。我没有杀人!” 陆珩见陈务被押远了,喝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理道:“许老,凶器这东西,可不好藏啊。案发之后,四下皆是耳目,你怕是没机会远遁藏匿,想来,应还是在明德书院吧。” “荒谬!” 许旦厉声反驳,“少卿大人莫不是查案查昏了头?大理寺与雍州府的人,早就将明德书院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若真有凶器,岂能至今毫无踪迹!” 陆珩戏谑回:“谁叫您老埋得那样深,两尺黄土之下,寻常搜查,自然是寻不到的。” 他抬眸,朗然道:“孙评事,呈上来。” 孙评事从外双手捧着一方托盘,走到少卿署中。 一柄匕首静静躺在盘中。 许旦的目光触及那匕首,登时瞳孔一缩,脸踉跄着后退,险些瘫倒在地。 卓云探着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就......就是这把,很像这把!” 庞录事原本皱着眉,此刻看清那匕首的形制,陡然瞪大了眼睛,“镔铁匕首?” 庞文宣听得一头雾水。 他追问:“父亲,何为镔铁?” 庞录事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且看仔细了,这匕首看着素面无华,与寻常铁刃无异,实则大有乾坤。镔铁乃康国进贡的珍宝,我太宗文皇帝在位时,康国便岁岁入贡,镔铁与真珠、琉璃并列,乃是少府监严加管控的东西,寻常人连见都难得一见。” “我大唐锻造,靠的是千锤百炼的锻打之法,兵器一般有锻打横纹。可粟特匠人以冶铁铸造,镔铁锻成之后,天生便有这般旋螺花、胡麻雪花般的纹路,日光或火光侧照能得见。” 孙评事依言取过一支火折子,凑近匕首,侧着光映照。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刃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如胡麻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庞录事盯着那柄匕首,不可置信道:“他一个书院老儒,私下何来的镔铁?” 陆珩嗤笑一声,回道:“庞老懂得多,却不知市井门道。东市多的是粟特商人,平日里卖的是葡萄美酒,琉璃器皿,暗地里却有门路卖镔铁。巴掌大一块镔铁胚子,便能锻成这等匕首,开价便是千钱起。” 他很快看向许旦道:“这镔铁匕首,可不是许老自己买的,乃是某位学子孝敬你的束脩礼啊。为了彰显心意,那学子还特意在匕首上......” 陆珩抬手,朝孙评事递了个眼色,“翻转过来,让大家瞧瞧。” 孙评事小心翼翼捏住匕首柄端,将刃身翻了过去。 只见匕首背面,赫然刻着八个字—— 明德弘文,博学善导。 “其心可嘉啊。” 陆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八个字,最后落在匕首柄与刃身的接口处,嘲讽道:“只可惜,这字字恳切的赞语旁,怎的全是干涸的血迹?” 许旦见着这匕首后,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哪......哪哪里来的!怎会......怎会在这儿!” 孙评事俯身看他,“这你就不知晓了吧。我们大理寺有神犬,别说你埋在两尺花圃下的这点东西,便是丧彪把老鼠干藏进深阁书堆里,也能被它扒出来。” “是崔狗。” 陆珩补了一句。 孙评事小声嘀咕:“少卿大人,别这么叫它,它大名富贵,听着这称呼,怕是要伤心的。” 明明是大理寺小神犬。 陆珩不与孙评事多争辩,敛了神色。 他呵道:“大胆许旦,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快将你如何谋害苗氏惠的实情,一一招来!” “为什么不是陆瑾来审我!” 尖利的嘶吼从隔壁大理寺丞署的方向穿堂而来。 关阳跪在地上,状若癫狂,看着狄寺丞嘶吼,“我不是说了,我是目击证人!我知晓明德书院当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陆瑾审我!” 狄寺丞端坐案后,“陆少卿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他将手中的卷宗往案上一放,“关阳,休要再胡言乱语,速速将你的罪行从实招来!” “我没犯法!我什么都没做!” “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关阳,渭南人氏,去年秋日入明德书院,至今已半年有余。你说你未犯法......” 狄寺丞的声音陡然转厉,“那本官且问你,为何大理寺的人,会在你的房中搜出大量莨菪子?且说你当夜潜入明德书院,究竟是何目的?” 关阳垂着头,一言不发。 狄寺丞见状,冷哼一声,“看来是要本官帮你说出口,你是去迷/奸你的先生!你这衣冠禽兽!” 话才落,小吏已将姚乐带了进来。 她立在堂中,看向关阳的目光里,满是恨意与屈辱。 “你每隔一阵,便要偷偷在姚先生的茶水中下莨菪子,趁夜翻墙潜入书院,叫她无力反抗,任你摆布。眼下她有了身孕,这才惊觉不对,你还敢抵赖?” 这安胎的汤羹不是苗氏惠,那便是另一人的。 书院中,只有姚乐为女子。 姚乐浑身发颤,指着关阳,“果真是你!我只觉近来腰背酸疼,神思昏沉,癸水迟迟不至,腹痛不止。心中生疑,便去医馆问诊。谁知竟诊出有了身孕!可这怎么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我回去后细查,才发觉近来房中竟有神仙玉女粉的味道。我便去苗氏胭脂铺打听,到底有没有明德书院的人买过此物。你这畜生,真是你!” 谁知关阳竟仰头笑了起来。 他笑得尖利又刺耳,满是龌龊,“姚先生这话,可是冤枉学生我了。你本就不是处子之身,又何必在这儿故作清高?” “大胆!” 狄寺丞怒喝,“你犯下这等龌龊罪行,竟还如此不知羞耻!” 关阳却毫不在意,盯着姚乐,“姚先生难道不是故意勾引得我?我背书背不出,你便单独留我在学舍,手把手教我断句,手都碰到我的手背了......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就像沈风禾一般。 春日放纸鸢,也能断线到他脚跟前。 那些送到田埂间的吃食,为何还会有他的一份。 姚乐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我对每个学生都是如此!” 关阳嗤语气愈发恶心,“那你为何对着我笑?为何给我递茶水时,手故意蹭过我的掌心?若不是对我有意思,你一个女先生,何必对我这般格外关照?” 他狞笑道:“姚先生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如今被撞破了,反倒来装贞洁烈女,真是可笑。” 狄寺丞素来是不爱生气的,眼下这一番却听得他怒不可遏。 畜生。 这明德书院竟有这么多畜生。 竟还称作“明德”。 他怒声喝道:“拖下去,椓刑! 教你这畜生永世不得再行龌龊之事!” “椓刑?” 关阳听了这刑法,瞳孔一缩,瘫在地上连连挣扎,“你怎敢!你怎敢!我要见陆瑾!我是目击证人!我能戴罪立功!” 他亲眼看见许旦杀了苗氏惠,他可是证人啊。 且怎能椓刑。 这是男子的耻辱。 如此下去,那还算什么男人。 狄寺丞冷笑一声,“陆少卿查案,凭的是铁证如山,何须靠你这腌臜畜生攀咬。来人,即刻拖下去椓刑,再关进大理寺狱,听候发落!” 两名小吏应声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关阳便往外拖。 姚乐瘫坐在地,泪眼模糊地望着狄寺丞,“狄大人,我还有一事想问。苗氏惠她深更半夜的,为何会去明德书院?” “你可与她说过腹痛?” “是......我去她铺子打听谁买过神仙玉女粉的时候,呕吐不止,她扶着我坐了好久。” 狄寺丞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当夜她本要宿在惠济堂的,只不过从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到了一些东西,便连夜去了明德书院。她应是瞧出了你有身孕,还特意将给你买的安胎的汤羹捎上了。” 苗氏惠自己不能怀孕,也不知晓姚乐的身孕从何而来。 只知晓孩子是来之不易的。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姚乐心上。 姚乐泪水淌得满脸都是,哭泣道:“狄寺丞!求您!求您一定要给她找出凶手!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啊!” 狄寺丞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伸手将她扶起,“你且放心。陆少卿那边,已经将真凶捉拿归案了。” 少卿署中。 许旦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喃喃,“我,我不是故意的。本是答应了,要把惠济堂给我的。我答应了她的,会供那些孩子读书识字,会让他们都有书读,有饭吃!谁知晓......谁知晓她竟反悔了!她怎能如此!她明明都已经说好的!” “是她!是她跑过来突然跟我说,惠济堂不给我了!还说......还说要把事情捅出去!” 陆珩的言语直戳他的肺腑,“摸穗穗的事,是吧?你这五十多岁的老畜生,竟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手。穗穗天真,只当你陪他们玩,送他们花是真心疼爱,却不知你藏着这般龌龊心思。孩子们童言无忌,便说给了苗氏惠听,她何等通透,岂会再将惠济堂交给你这败类!” 穗穗说起这位老先生时,眼里满是欢喜,说他人很好,还教他们写字。 但也会提及他偶尔会摸她发,捏她其他地方。 她说有点不舒服,却又不敢说。 苗氏惠知晓此事后,哪里还会让把惠济堂让给他。 “你与她争执不下,恼羞成怒,便用匕首便刺伤了她。你害怕极了,转身就逃。偏巧这时卓云来了,他要苗氏惠交出资助寒门学子的册子,一言不合竟又捅了她一刀。” “你回屋子没多远,又想起那匕首是学子送的束脩,若被人发现,便是铁证。你又怕又悔,只能折返回去......却没想到,苗氏惠竟还没死。” 陆珩盯着许旦的脸,愤怒道:“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站起来,想要爬出去,想要喊出声,告诉所有人这明德书院里藏着的都是些什么畜生!你见她还活着,你扑上去,跪在她身上,钳制住她挣扎的手脚,握着匕首,又一次地捅下去。姚乐此刻从外头回来,你怕被她发现,拔了匕首便走。” 尸身无法处理,一早就被人察觉,报了官。 几日后,尸身腿上、胳膊上被钳制的淤青显现,被庞录事瞧出端倪。 得用多大的力气反抗,才会有那么多淤痕。 她不该死的。 “好歹毒的心肠,她本不用死。前两刀都不足以致命,你们但凡有一丝悔过,送她就医......” 惠济堂的孩子就不会失去惠娘母亲。 她信任许旦。 他教出那么多有前途的学生,若是能让惠济堂的孩子一直有学上,记在明德书院下,她是愿意的。 可明德书院说是明德,实为魔窟。 许旦惊得魂飞魄散。 怎会如此。 少卿大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竟像是亲临了现场。 他就要做官了。 他的学生都能中,唯独他中不了,考到了五十多。但是他们争气,要举荐他做官。 惠济堂,多么好的善举,多么好的声望。 她竟不给他了! 女商如何让这些孩子有长久的书读!唯有明德书院,他一辈子的心血!将来便是文崇文馆大学士的书院! 陆珩扬手示意,小吏立刻呈上一枚玉环。 “你还不止如此。” 陆珩看向那玉环,“你杀了人,竟还想嫁祸给庞文宣。你将他不慎掉落的玉环捡了去,藏了数日不还,偏偏在那夜塞进了苗氏惠的手心。你当真是贪婪到了骨子里,便是学生遗落的小小一枚玉环,你都要据为己有。就你这般,还想入我大唐的朝廷?” “不!我马上就要做官了!我马上就要做官了!” “我是文崇文馆大学士!” ...... 夕阳如缎,晕染了大理寺门扉。 明崇礼踏出大理寺时,伸了个懒腰。 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眸望去,见有人正朝这边奔来。她穿着绿萝裙,跑起来时丝带翻飞。 “明崇礼,你怎的这么慢!” 她跑到跟前,气喘吁吁。 明崇礼看得一怔,旋即失笑,“未来嫂嫂,久等了。今日想用些什么?我做东。” 她转身就往前走,头也不回,“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不许再叫了。” 大理寺的侧门处,沈风禾背着熟睡的穗穗。 陆珩跟在身侧,牵着富贵,“夫人,给我背吧。” 沈风禾摇摇头,“不重。” “当年我在乡下的时候......” 沈风禾的话头刚起,便被陆珩接了去,两人异口同声,“能扛半扇豕。” 晚风掠过,衣袂飞扬。 再也不吹杀豕了......都叫他学了去。 不多时,惠济堂的门便遥遥在望,昏黄的灯火从里头透出。 刚走到门口,屋里的孩子们们便一窝蜂地涌了出来,“来了来了,禾姐姐和她的大官郎君来啦!” 彼时,已是陆瑾。 他偏头看向沈风禾,“大官郎君?陆珩爱听这个?” “这也要争?” 陆瑾低笑一声,“不争了,我也是阿禾的大官郎君。” 穗穗被屋里的热闹声吵醒,很快便被孩子们拉着去玩。架不住众人的热情,两人又用了一顿晚食。 碗里盛着粟米饭,桌上摆着几碟腌菜、咸鸡和馒头。 一个小男孩举着自己的馒头,递到两人跟前,“禾姐姐,大官,你尝尝我们做的馒头,好不好吃?” 陆瑾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如实道:“没有阿禾做的好吃。” 孩子们登时哄堂大笑。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着,“那是当然啦!禾姐姐答应我们,日后要把做馒头的诀窍教给我们呢!” 夜渐深,孩子们也玩累了。 临别的时候,几个孩子拉着陆瑾的手,一本正经地叮嘱:“禾姐姐的大官郎君,快带禾姐姐回家吧,路上要牵好她的手呀。” 陆瑾郑重其事地点头,牵住沈风禾的手,十指相扣。 夜风习习,一路寂静。 偶有狗叫。 大理寺狱的囚室里,血腥气令人作呕。 关阳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下身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疼......疼死我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囚室门边,手抠住木栅,疯狂嘶吼:“我要见陆瑾!我要见陆瑾!放我出去!我要见陆瑾!” 喊了半晌,狱中空无一人应答,只有他的回声在盘旋,连个值守的狱卒都没有。 关阳颤抖着,鬼使神差地推了一下那扇囚门。 “吱呀”一声,门竟没锁。 他愣了瞬,随即满脑子爆发出癫狂的求生欲。 管不了那么多,逃出去就有活路! 他跌跌撞撞冲出囚室,廊道里只有火把,空无一人。 他顾不上身下的剧痛,拼了命往大理寺外跑。 夜已深,闭门鼓早已敲过,长安城街道空无一人,宵禁森严,路上连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 关阳慌不择路地奔逃,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夜色。 “中郎将。” 一名金吾卫看着狼狈逃窜的关阳,高声禀报,“宵禁时分,有人犯夜奔逃。” 崔执勒住马缰,抬眸望去。 眼熟得很。 “喝止。” “宵禁已至,速速驻足!再逃即射!” 可关阳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只顾着往前跑,哪里听得进警告。 崔执沉声下令,“空弦示警,再不听,射其脚下。” 金吾卫搭弓引弦。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不说杀豕还不行吗 陆珩:我夫人真牛 陆瑾:我喜欢大官郎君这个称呼 (《通典·边防九·康居》:“康国,贞观中,其王屈术支遣使献名马。又献金桃、银桃,诏令植之于苑囿。岁入贡,有镔铁、真珠、琉璃。” 《格·金铁论·镔铁》:“镔铁出西番,面上自有旋螺花者,有芝麻雪花者,凡刀剑打磨光净,用金丝矾矾之,其花则见,价直过于银。” 椓刑:通过击凿的方式破坏男性xx,类宫刑。 第66章 第66章 春城飞花, 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 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 偏有泥点子不听话, 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 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 大理寺内烟火袅袅, 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 见了来人, 扬声笑道:“哟, 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拿份卷宗来叫陆少卿一块过目。” 王侍御史收了油纸伞, 走到史主簿身旁,顺带问:“你们大理寺今日这是做了什么,闻着这般香。” “蒸青团子呢。” 史主簿呷了一口热饮, 美滋滋道:“沈娘子的手艺, 豆沙的、腊肉的、腌菜笋丁的, 啥馅都有......一会蒸好了, 王侍御史可要尝几个?” 王侍御史嘴角一撇, 不屑道:“不必了。我们御史台的伙食, 山珍海味也寻常,什么青团红团的,哪用得着馋这个,还不如做几个子推燕尝尝。” 他匆匆与史主簿略一颔首,便径直往少卿署的方向去了。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 王侍御史抬手推扉,“吱呀”一声轻响。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寒光便破风而来。 有箭细如竹筷,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身侧的门框上。 王侍御史浑身一僵,额上惊出一层薄汗,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支箭,见它钉入门框好几寸,险些失态惊呼出声。 但他到底是御史台的人,片刻后便敛了惊色,面色沉了下来。 竟在少卿署内玩这般危险的兵器。 真是成何体统! “来的真早,王侍御史。” 陆珩倚在窗前,手里把玩着袖箭,慵懒地看着他。 王侍御史定了定神,走进屋内,不悦道:“陆少卿,你们大理寺办案,也太不负责了!” 陆珩将袖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来回往复。 他慢条斯理回:“近来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子多如牛毛,不知王侍御史说的,是哪一桩?” “哪一桩?” 王侍御史被陆珩这副轻慢的模样噎得肝火直冒。 他还好意思问! 他气冲冲道:“不就是才了的那几桩。除了那明德书院的谋杀案,不还有那秽乱师门的犯人。他的审判明明要等三司审核才能定谳,你们关押便关押,如何就让他从大理寺狱里奔逃出来了?” 他愈说愈急,“奔逃就罢了,竟还没人察觉?大理寺狱的狱丞呢?当值的狱卒呢?再不济,夜里值守的吏员呢?你们大理寺就是这般看守要犯的?” 王侍御史的语速愈发急促,“跑出来这事还没完,跑出去便跑出去了,如何偏偏就撞上金吾卫巡夜?这都还不算最离谱的!孙仵作勘验的时候,竟验出他受过椓刑!啊?啊?啊?” 那都砸烂了,模样不成名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 他一串接一串的发问,似是怒其不争般,“你们大理寺,置我大唐司法于何地?置三司会审于何地?置我煌煌大唐于何地啊!” 陆瑾真是越发没规矩! 那犯人受了椓刑不说,竟还能从大理寺狱逃出去,恰好撞上金吾卫巡夜被格杀?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金吾卫格杀拒捕的犯夜之人,不仅要验过尸身,证明为格杀,验完尸还得公示寻亲,把死者的形貌、随身信物挂在城门上,让人认领。 若是查得出身份,就得赶紧通知,把勘验结果说清楚。 这一套环环相扣,半点都乱不得,大理寺倒好,竟能让一个受了刑的犯人堂而皇之逃出去,简直是视律法于无物。 这判都未判,怎就被格杀了...... 去寻金吾卫吧。 崔执往那一站,狠狠一瞪。 问他宵禁奔逃可有罪?问他金吾卫格杀拘捕的犯人可有罪? 这这这......那便是大理寺叫犯人逃出来了。 陆珩给王侍御史倒了杯茶,慢悠悠开口回:“王侍御史喘口气。大理寺毕竟年久失修,牢锁松动,情有可原。不如您去去上头报奏,给我们大理寺拨钱修缮,换些牢锁。” 王侍御史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憋住,茶水乱喷。 他当即低喝出声:“放屁!大理寺还买不起几把锁不成?明明就是你们值守不力,看管松懈!” 话刚落,就见陆珩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王侍御史。” 慑人的威压与官阶上的差距摆在那里,让王侍御史登时心头一跳。 他剩下的话忽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气煞气煞。 如何年纪轻轻,就压了他好几品。 陆珩瞥他一眼,“案子破了就行,你们御史台还要管本官如何破案?人是我大理寺射杀的不成?” 王侍御史心头一怯,忙低声道:“不......不是,是金吾卫。” “那便去找崔执。” 陆珩施施然往椅子上一坐,“卷宗拿来。” 王侍御史连忙将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 陆珩接过,随意翻看了一眼,最后的视线落在“格杀”两个字上。 只是片刻,他便抬手便将印信盖了上去。 见王侍御史还立在原地,陆珩喝了一口茶,而后低头翻阅大理寺的卷宗。 “吵。” 王侍御史直冒火。 他爹的! 无耻小儿! 回去就写几千字骈文弹劾他! 王侍御史揣着一肚子火气往外走,但大理寺的那股甜香却像是长了脚,缠缠绵绵地往他鼻尖钻。 他刚转过廊角,就见那只叫富贵的狗叼着根油光锃亮的大骨头,颠颠儿地从他面前路过。 一人一狗打了个照面,富贵停下步子,嘴里骨头“啪嗒”掉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珠子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竟像是透着几分明晃晃的鄙夷。 接着,它又叼起骨头,往饭堂的方向去了。 王侍御史气得肝疼。 他竟然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了表情。 岂有此理! 自从陆瑾调任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的人一个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如今倒好,连一条狗都敢这般藐视他......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憋下这口气。 陆瑾和那狄仁杰,最近在长安百姓心里的名声实在太响。 就说前些日子那桩拐卖孩童案,破得干净利落,被救孩童的家人们堵在大理寺门口磕头谢恩,鸡鸭鱼鹅堆得跟小山似的,还牵豕羊来,叫大理寺的人日日都得从后门进出。 他越想越闷。 就他们大理寺出风头?刑部、御史台难道就不办案了?难道就不厉害了? 再想起大理寺那些报上来的卷宗,更是气得牙痒痒。 什么头是狗叼来的,什么凶器是狗刨出来的,什么线索是狗嗅出来的,通篇都是这只叫富贵的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岂有此理! 可偏偏,百姓们提起这些,个个都竖着大指,把大理寺夸得跟朵花似的。 烦......就像这落不完的雨丝一般烦。 王侍御史烦躁地扒了扒官帽,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转。 那甜香气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勾着他,竟鬼使神差地把他引向了大理寺饭堂的方向。 细雨还在飘,沈风禾挽起藕荷色的衣裙,蹲在竹筐前挑拣艾草。新采的艾草带着雨后的湿意,叶尖还挂着水珠,翠绿的颜色瞧着就喜人。 一旁的吴鱼正挽着袖子揉面团,盆里的糯米粉掺了艾草汁,被他揉得光滑莹润,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他手掌一压一按,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多时便成了圆滚滚的大团子。 这时往案板上一放,还微微弹了弹。 他吹嘘道:“我这面团与陈厨相比,揉得如何......保准蒸出来不塌不裂,口感软糯。” 纵使陈厨人已不在大理寺,但是他总是要被这几个拉出来问候几遍。 大理寺没有陈厨,却处处都是陈厨。 “牛牛牛。” 沈风禾在一旁夸赞道:“这也太专业了,哪里是面团,这不玉石吗。” “真的假的?” 林娃笑嘻嘻道:“以前禾姐姐也是这样夸赞陈厨的,鱼哥你也就听一乐就行。” “嘿,你最近胆子愈发大了!” 怎还不结巴了呢。 庄兴站在灶台边,守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咕咕冒泡。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竹筛,正将焯好水的艾草捞出来,放进凉水盆里过凉。 焯过水再浸一浸,艾草的涩味就去了大半。 林娃小心翼翼地剪着红枣。 她剪得格外认真,红枣肉盘子里,所有的壳都挑去,而后再去捣烂砂锅里煮着的甜滋滋的赤豆糊糊。 沈风禾将吴鱼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手掌一压,便成了圆圆的面皮。 甜馅是红枣泥混着炒熟的胡麻糖馅,赤豆馅......咸馅则是腌得喷香的腊肉丁,混着切碎的春笋和豆腐干。 沈风禾的手格外灵巧,手指一转,面皮便裹住了馅料,再轻轻一捏,揉一揉,便匀了。 吴鱼做的青团个头大,敦实得很,咬一口是满嘴馅料。庄兴捏的青团圆润饱满。林娃则学着沈风禾的样子,捏得格外用心,就是偶尔会捏漏馅,便悄悄再裹一层,变成超级大厚皮。 案板上很快就摆满了青莹莹的,似翡翠般的青团。 沈风禾地将青团摆进蒸屉,火一烧,蒸汽袅袅地往上冒,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一股脑儿地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大理寺。 王侍御史进来时,饭堂里的热气早将湿寒烘得一干二净。 竟有一方小型磨盘在大理寺内。 庞录事撸起了官袍的袖子,站在石磨旁,一推一拉间,艾草便成了汁液,顺着磨槽往下淌。 他手臂哗哗转,一点不见病后的羸弱,反倒生龙活虎。 王侍御史看得惊了,连忙上前,“庞老!您这是做什么?如何使得!您前几日才大病初愈,眼下寒食将近,天寒得很,您这般挥汗如雨的,仔细又病着!” 庞录事手上的力道反倒更足了,磨盘转得飞快,他哈哈一笑,“不管不管!案子破了,我心里痛快,浑身都是力气!” 他抬眼瞥见王侍御史,“倒是王侍御史,您不在御史台当差,跑到我们大理寺饭堂来做什么?蹭饭啊?” “路过,路过。” 二人正攀谈着,灶台上掀开了盖子。 沈风禾用湿布端着蒸屉,笑吟吟地扬声,“来咯来咯!新鲜出炉的豆沙馅!甜口的先到先得,只有三十只!” 这话一出,饭堂里的吏员们登时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谁不争谁没得吃。 庞录事也丢下磨杆,捋着袖子挤进人堆里,“给我几个,且尊老,且尊老啊!” 王侍御史还在替他着急,“庞老......您的病!” 可庞录事早被挤得没了影。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我没病!” 腾腾的白汽混着艾草的清苦与糯米的甜香扑面而来。蒸屉里的青团圆滚滚的,捏在手里极软。 孙评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却舍不得放下,拿到嘴边轻轻咬开。 青团外皮软糯,带着艾草独有的清香,一咬就破,内里的豆沙馅细腻得像化了的蜜糖。 甜而不腻,夹杂着枣泥的绵密,一点点在舌尖化开。 庞录事捧着两个青团战利品,吃得眉开眼笑。 王侍御史站在一旁,闻着满室的香气,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光景,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是些青粣罢了。 说出去都是一帮子世家,或是进士科、明经科考上来的,君子六艺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成何,成何体统啊! 史主簿一手捏着两个青团,他挤开人群凑到王侍御史跟前。 他眉开眼笑地晃了晃手里的青团,“王侍御史,来一只尝尝?我这可是抢了两只,甜口豆沙的,沈娘子亲手做的,香得很。” 王侍御史哼了一声,道:“哎,不就是点糯米裹着馅的东西吗?看着花里胡哨的,吃起来也未见得有多稀罕。” 史主簿当即作势要把青团收回去,“噢?那是你说的,你不要吃就算了,我还留着自己解馋呢。” 他这话才落,就见王侍御史的不自觉又咽了几口唾沫。 王侍御史瞟了瞟那青莹莹的团子,又飞快地挪开,半晌才道:“啧,我吃一只也没事。你且拿过来让我试试,倒要瞧瞧这大理寺的青粣,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史主簿客气地把那只豆沙青团递了过去。 王侍御史接过来,先是故作矜持地拿到鼻尖闻了闻。 很快,他张嘴咬下一大口。 软糯的皮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非常弹软。 内里细腻的豆沙馅醇厚,甜滋滋的。 王侍御史嚼着嚼着,脸上的僵硬渐渐散去,“唔......还行吧,就普普通通。” 话虽这么说,他却三两口就把一只青团啃得干干净净,连沾在手上的黏糯米皮都舔了个干净。 狄寺丞很快踱进来,用不着他自个儿抢,沈风禾一下子端上两只。 庞录事气得跳起来,直呼,“不公正啊!” 王侍御史瞥见狄寺丞端着青团慢条斯理地吃着,想起椓刑是他下的令,又念及此人今年才调任大理寺,资历尚浅,便清了清嗓子,踱着方步走过去。 “狄寺丞好兴致。” 王侍御史捻着胡须,“明德书院的那桩案子,你倒是处置得利落,不过这椓刑非同小可,未经三司会审便先行用刑,未免太过急躁,就不怕落人口实?” 狄寺丞咽下口中的青团,眉眼温和,冲他一笑,“我大唐之法云奸污良家女子,罪加一等。关阳迷/奸姚乐,致其有孕,事发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出言污蔑,其行龌龊,人神共愤......再者,他身受椓刑之后,竟敢越狱奔逃,此乃罪上加罪。本官行此刑,一是为惩戒恶徒,二是为稳住狱中秩序,何来急躁之说?” 王侍御史被他引堵了一句。 竟这般会说?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大理寺丞。 他又换了个话头,“你初来乍到,大理寺办案自有章法,凡事该多与同僚商议,这般独断专行,恐难服众。” “多谢王侍御史提点。” 狄寺丞咽下青团,“本官办案,向来以律法为纲,以证据为本。明德书院一案,人证物证俱全,关阳罪行昭彰,下官所行之事,皆合乎法度。至于服众与否,本官以为,公道自在人心,而非逞口舌之快。” 王侍御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这狄寺丞看着温润,实则牙尖嘴利,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正想再寻个由头,却见狄寺丞忽然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眉头微蹙。 “王侍御史。” 狄寺丞慢慢开口,语气诚恳,“本官观您面色,眼下青黑,唇干舌燥,想来是近日肠燥便秘,如厕不畅吧?” 王侍御史下意识地捂了捂肚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什么!” 他如何得知。 “本官不敢胡说。” 狄寺丞淡淡一笑,“本官早年随家师研习过些许岐黄之术,知晓肠燥者,面色多晦滞,且易心烦气躁。您方才与下官争辩时,频频蹙眉按腰,想来是腹中坠胀不适。” 他想了想,又道:“寒食将至,不宜多食燥热之物。沈娘子做的青团,虽味道好,但不可多食,不妨多饮几碗蜂蜜水,想来能缓解几分。” 王侍御史看着狄寺丞那双温和的眼,只觉得对方仿佛把自己的底细都看透了。 他憋了半天的火气,竟在这几句话里散了个干净,最后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 孙评事一口半只青团,咀嚼得脸鼓成一个马球,却还要夸赞,“狄,狄寺丞真,真乃神人也。” 又一笼笼青团被端了上来,不过光吃团子是不够的。 灶台前煮起了热气腾腾的螺蛳粉,沈风禾还炸了些黄豆和干豆腐,浸泡在汤汁里,吸饱了汤汁。 一股子臭香臭香的味道钻鼻,和青团的清甜缠缠绵绵。 大理寺的吏员们早等不及了,左手拿着青团,右手端着螺蛳粉碗,先咬一口甜糯的豆沙青团,再吸溜一大口粉,酸鲜辣烫直冲舌尖。 或是偏爱咸口青团,也是绝妙,腊肉丁油润喷香,春笋脆嫩,豆腐干富有嚼劲,咬下去满口咸香。 配着螺蛳粉的酸爽,吃得额头冒汗,相当过瘾。 王侍御史站在一旁,被这股子怪味熏得直皱眉。 看着众人吃得眉飞色舞的模样,他道: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转身出了饭堂。 得去买罐蜂蜜,再去医馆买两副治肠燥的药。 出了饭堂,他碰到了不远处廊下的陆珩。 方才还一脸厉色的大理寺少卿,到了这儿,竟有些眉飞色舞。 阴晴不定,可惧可惧。 王侍御史撑起油纸伞,脚步飞快。 陆珩还未到饭堂,心口却忽然一阵绞痛,疼得他脸色骤然发白。 适时,眉心皱起,脑袋也跟着疼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怕惊着她。 他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珩敛了敛神色,踏进饭堂。 沈风禾见到他来,端了两个青团递过去,“刚蒸好的,尝尝?对了,灶上还有螺蛳粉,要不要来一碗?” 陆珩外出查案,最近没有用过螺蛳粉。 他嗅了嗅那股子臭香臭香,“大理寺的饭堂,味道当真是独特得很。” “你到底吃不吃?” “吃!” 陆珩熟练地坐在了他的老位置上,沈风禾很快端来一碗螺蛳粉,汤色鲜亮,酸笋脆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粉吸溜入口,酸辣的汤汁裹着滑嫩的粉,配着一口青团的甜糯,忍不住又吸溜了一大口。 “寒食快到了。” 沈风禾坐在他对面,“我想休几日假。” 陆珩点点头,“这本就该休。” “婉娘告诉我生母的墓在哪里,清明到了,我想去祭拜她。” 陆珩放下筷子,“嗯,我陪你去。” 沈风禾“啊”了一声,“你陪我去,那大理寺的事怎么办?” “朝廷难道还不让大理寺的人休沐?” 陆珩支着下巴看她,“寒食并清明有四日假,够了。夫人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理当同去。” 沈风禾别过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谢谢。” “成日谢谢谢谢的。” 陆珩笑了一声,“夫人要记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她。 沈风禾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精致的袖箭。 “日后再碰到不当之人,便射他。” 沈风禾见配着的箭矢,一惊,“好生锋利,会死人的。” “无碍。” 陆珩挑眉,“有郎君给你担着。” 沈风禾瞪他一眼,“你和陆瑾,是要把我培养成刺客不成?”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是专业刺客 陆珩:我也要送 陆瑾:这人怎么还模仿呢 (唐时没什么青团叫法,有叫“青粣”的 第67章 第67章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 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 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 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 片刻后, 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 “嗖”的一声, 便箭便破空而出, 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 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这夸赞叫沈风禾沾沾自喜。 待射了几支, 她便去拔箭。 谁知这箭锋锐得很,入木三分, 箭杆又细,竟不好受力。 她攥着箭尾往外拔,只拔出两支, 剩下的几支像是生了根, 纹丝不动。 陆瑾睁开眼时, 入目便是沈风禾蹲在木桩前, 正跟那几支箭较劲。 她恨不得一掌劈开那圆木。 “阿禾。” 沈风禾听了这声回头, 当即放下手里的箭, 几步奔到他跟前,“你今日醒得怎这样早?” 陆瑾柔声道:“跟袖箭较什么劲,这两日别太动气。” 香菱抱着雪团,见了这幅光景,识趣地去喂蹲在墙角的富贵。 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 跟富贵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瑾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院中的木桩上,那几支箭还钉在上面。 “这是陆珩送你的?” “嗯。” 沈风禾点头,“很好用,就是拔出来太麻烦了,得使老大的劲。” “你拔它做什么。” 陆瑾失笑道:“这箭若射中活物,近乎穿肉刺骨,你便更难拔。” 沈风禾回:“不拔出来怎接着用?” “让陆珩再给你备些便是。” 陆瑾从藤椅上起身,“他那里多的是,不差这几支。” 话虽这般说,但沈风禾心里却还是觉得可惜。 她又跑回木桩前,“那我把这几个拔了,好歹是钉在木头里的,没钉在人里,扔了怪可惜的。” 沈风禾寻了块小石子,垫在箭尾下面,使劲往外撬。 当真是较真又执拗。 陆瑾在藤椅旁看着她拔。 嗬。 不愧是陆珩送的。 真是宝贝。 待手都有些磨红了,最后一支箭才被她拔出。 沈风禾欢呼一声,拿着这些箭冲着陆瑾扬了扬,“拔出来了,你看!” 陆瑾瞧着她手中那几支箭,忽然开口问:“阿禾,是真喜欢这袖箭?” 沈风禾看着他的表情。 果然。 她一本正经,将袖箭往皮囊里一塞,手拿把掐回,“陆瑾送的匕首也好用嘛,就是袖箭比较趁手。” “它趁手?” 陆瑾将皮囊扔到一旁藤椅里,“我教你,匕首近身,未必就慢......来,刺我。” 沈风禾取下腰间匕首,摆出她往日看捕手拿人的架势,很快便朝他刺去。 陆瑾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单手一抬,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既没让她挣脱,也没弄疼她。 “身法太急,破绽太多。” 他手腕轻轻一带,沈风禾便踉跄着被拉进怀里。 沈风禾气煞。 她不服气,挣开他的手,换了个招式。 这次她压低身子,脚步轻快,匕首贴着地面,直取他下盘。 “竟这般阴险......阿禾,你不要郎君了?” 虽带着刀鞘,但往哪里刺呢。 陆瑾身形微微一侧便避了过去,反手又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松开手,“若是能刺中我,有奖励。” 这话一出,沈风禾登时来了劲。 她深吸一口气,将平日里见孙评事几个在大理寺比划的身法全搬了出来。 或是往前一探,直刺他心口,或是侧身绕后,贴着他的腰侧划过。 可陆瑾始终从容不迫。 他总能在她的匕首近身时,轻描淡写地化解。 要么单手格开她的手腕,要么侧身避开,偶尔掐一把腰,惹得她一阵气闷。 好好的郎君,与无赖无异! 沈风禾越刺越急,最后干脆收了招式,“我不跟你玩了。” 陆瑾正要开口哄她,却见沈风禾不退反进,腰身向后一折,堪堪避开他伸来的手。 她的身形如同灵蛇般滑了回来,将带着刀鞘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心口处。 得意。 一双桃花眼里全是得意。 陆瑾低头看着她,夸赞道:“好腰力啊,阿禾。” 沈风禾收回匕首揣进怀里,迫不及待抬眼地问:“奖励,奖励是什么?” 陆瑾俯身靠近她,覆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奖励好了。” 打过来巴掌的手心有些凉。 寒食将近,阿禾得多穿些。 香菱看得眼皮直跳。 爷这哪里是在奖励少夫人,是在奖励自己罢! 挨一巴掌还笑。 二人闹了一阵,天也黑了,陆瑾今日先去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卷卷的卷宗,他走到案前坐下,提笔书写。 沈风禾倚在门边,开口道:“陆珩说,寒食那日陪我去渭南县,回乡下给我娘上坟。” 陆瑾未抬眼,继续写着,“嗯,理当如此。” 沈风禾走到案边,探头去看他写的东西,又问:“你在写什么,近来的案子不都审完了,只剩三司复核的差事了么。” “是苗氏惠的事。” 陆瑾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纸拿给她,“上次你不是忧心惠济堂的孩子们日后生计无着,陆珩同狄寺丞商量过了。我想着拟道折子,准备上表陛下。” 沈风禾俯身细看,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长安女商苗氏惠,以薄资开胭脂肆营生,两年收养孤童数十人,糜财无数而不悔。其身亡后,义舍惠济堂孤童生计堪忧。 臣等查其行,仁厚昭彰,义方显著,恳请陛下旌其门闾,敕令雍州府备案。 其一,女商遗业胭脂铺归义舍所有,营收专款专供孤童衣食、束脩、病药之费。 其二,明令雍州府禁人侵夺义舍及铺产,蠲免其商税、地税。 ...... 一段段,皆是为了惠济堂日后考虑。 沈风禾吃惊看他,“陆瑾你......” 陆瑾了然一笑,“怎了?陆珩能哄得你开心,能破得了案子,难道陆瑾就不能为你做点事?他好,还是......我好?” “你好!” 沈风禾捧过他的脸,在上面“啵”地亲了一口,“陆瑾你真是个大好人!” 陆瑾伸手揽住她的腰,“再来一下。” “又得寸进尺。” 沈风禾偏过头。 陆瑾很快转而提起正事,“不过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折子递上去,若陛下准了,惠济堂的事便算有了着落,可那些孩子,该如何跟他们交代苗氏惠亡故的消息。” 沈风禾沉吟片刻,回:“是啊,穗穗他们那样喜欢苗氏惠,若是直说......怕是会伤了他们的心。我们得好好想想。” “嗯。” 陆瑾应了一声,从一旁取了条薄毯,伸手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再盖住她。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折子的后续,沈风禾便安安静静地瞧着他落笔。 春日的晚风钻进来,却被薄毯挡了去。 怀里的人温软馨香,偶尔会动一动,或是伸手去拨弄他垂落的发丝,又要编头发。 陆瑾笔尖一颤,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无奈地低笑,“别动。再动,爷可就要兽性大发了。” 沈风禾一愣,吃惊道:“陆瑾,你这是陆珩附身了?坏了,不会变成陆珩了吧。” 陆瑾的脸色沉了沉,“不准提。” 沈风禾自然是不再动了。 陆瑾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写折子。 第二日,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惠济堂的小院里支起了竹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艾草汁揉的青面团、豆沙馅、腊肉笋丁馅。 沈风禾挽着袖子,手把手教孩子们做青团。 几人小手揪着面团,捏出来的团子歪歪扭扭,若是有豆沙馅从侧边漏出来,便慌忙揪块面团补上,越补越厚实。 更小的孩子干脆撒手,把面团搓成长条,捏成兔儿耳朵的模样,或是把馅料团成球,外头裹了薄薄一层皮。 沈风禾看得忍俊不禁,手把手帮他们把漏馅的团子捏好。 竹屉在灶上冒着热气,不多时,一股清润的艾草香混着糯米甜香便漫了满院。 孩子们扒着灶台,等笼屉一掀开,便欢呼着围上去,不怕烫般,等着沈风禾发团子。 穗穗却没急着吃,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三个捏的最圆润的豆沙青团,宝贝似的护着。 沈风禾瞧着她这模样,走过去相问,“穗穗怎么不吃?” 穗穗摇摇头,垂着眸子,“禾姐姐,惠娘母亲的生辰都过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看我们?我想把青团留给她吃。” 沈风禾一滞。 她看着穗穗那双眼睛,全是期盼。 她拉住穗穗的手,“穗穗,你是惠济堂最大的孩子了,你懂事、又细心,平日里照顾弟弟妹妹,帮着打理院子,惠娘母亲若是瞧见了,定会很欣慰的。” 穗穗没说话,低着头。 小院里还是喧闹,满是孩子们吃青团打闹的声音。 细雨打在竹棚上,沙沙作响。 沉默了许久,穗穗抬起头,轻声道:“禾姐姐,惠娘母亲是不是......不在了?” 沈风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看着穗穗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终究是点了点头。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这些孩子早晚会察觉,与其让他们在懵懂中猜测,不如给他们一个坦诚的答案。 “其实我心里......大概有点猜到了。” 穗穗哽咽道:“就是不敢相信。惠娘母亲从来不会出那么久的远门,以前隔两日就会回来看我们。那天大官让我去认人,我就觉得有点不对了。可惠娘母亲那么好,怎么会有人害她呢?” 她不明白什么纷争,只知晓苗氏惠对他们真的很好很好。 “坏人已经抓到了。” 沈风禾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他们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惠娘母亲不会白白受委屈的。” 穗穗听完,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 母亲。 果真,不在了。 但她很快抬起头,使劲擦了擦。 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知晓了。禾姐姐,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的,一定。我会带他们好好吃饭,好好读书,不让惠娘母亲担心。” 沈风禾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细雨敲打着竹棚,怀里的儿微微发着抖,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她忽而想起。 八岁时,婉娘腰疼得睡不着,家里没有钱了,她也是这般。 回大理寺的路上,雨丝渐渐收了,可饭堂里的气氛却没轻松起来。 一群人围着沈风禾,个个都耷拉着脸。 “沈娘子啊。” 孙评事苦着脸,哀怨道:“你这一休就是整整四日啊!这四日里,我们用饭可怎么办哟,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吴鱼一听不乐意了,没好气道:“孙评事这是说的什么话,合着沈娘子休沐,我们就不是人了?就做不出饭了?” 庄兴也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就是,孙评事要是馋得慌,我明儿就给你整碗芫荽粥,保管喝了美滋滋。” “那没事了,那没事了,鱼哥,我想吃胡桃蒸鸡。” “不做!” 孙评事嘴上这般说,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们逗得笑出声,“实在对不住各位吏君,我这次是得回渭南县乡下,给我生母扫扫墓。待我回来,给你们带些乡下的笋和玉蕈。” 一听这话,方才还哭丧着脸的几人顿时变了脸色,有些愧疚了。 原是母亲去世了。 “哎呀沈娘子,你说的哪里话。” 孙评事立刻改口,“扫墓是大事。你尽管去,别说四日,就是一个月都不碍事儿。” 庞录事看得好笑,捋着胡子瞥了孙评事一眼,“你当你是少卿大人,还给批一月。” 孙评事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庞老您别打趣我,我这叫识大体。再说了,我孙某人的志向,可是将来要做大理寺卿的。” 庞录事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想做大理寺卿?那可得好好努力。先不说别的,你得先长得比咱们少卿大人俊再说。” “我怎么比不上了。” 孙评事急了,“我年轻!我有干劲!我办案子认真!俊能当饭吃吗?庞老您这是偏见!赤裸裸的偏见!” “我这是实话实说!” 争执起来,便是嚷嚷吵闹。 寒食要禁烟火,沈风禾想着自个儿离开前,留些槐叶冷淘。 届时拌来吃,自当可口。 要做槐叶冷淘,沈风禾是早有准备的。 三月槐花已开,头茬很嫩。 槐叶一早让庄兴先焯水断生,捞出后捣成翠色的浆汁。 沈风禾将槐叶汁揉面,面团似青团般,满是清清爽爽的槐香气。 而后再擀成薄薄的大面片,用刀切成面条,下到热水里煮得浮起。 待浮起后,捞进凉水里浸着。 届时,捞出来时根根分明,翠莹莹的,似一捧捧刚掐下来的嫩草。 头茬的槐花沈风禾也没浪费,用盐水泡过,沥干了,拌上点胡麻油腌渍了吃。 自然,用糖与蜜腌渍更是不同风味。 沈风禾备了两样浇头。 一样是麻酱汁,胡麻磨成的细酱兑上醋、少许盐、一点蜂蜜,搅得稠稠的。另一样是肉沫浇头,选的是肥瘦相间的豕肉剁成碎末,用葱姜爆香,加了些碎笋丁,炒得油光锃亮,滋滋冒香。 她将翠色的槐叶冷淘分盛在碗里,供大理寺的自由选择。 可浇胡麻酱,可浇肉沫,再有清爽的腌渍槐花。 孙评事就等着这一口,第一个凑上来,拿起筷子就拌。 胡麻酱裹着翠面,拌起来咕叽咕叽,每一根都沾着酱香。 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凉丝丝的面滑进喉咙,槐叶的清苦裹挟麻酱的醇厚,爽口极了。 孙评事捧的是肉沫浇头的,肉香与面香交融,一口下去,油润十足,呼噜作响。 狄寺丞各拌了两样,直吃两碗。 妻说他最近又胖了。 不管。 吃了再减。 槐叶冷淘在后厨放着,最多吃上两日。 而后,便是备些油炸的巨胜奴,或是些荠菜团子,挨上这不生火的三日寒食。 下值的梆子声刚响,大理寺的人便直冲外头。 这可是整整四日假,谁轮值谁可怜。 一小吏瞧着换下官服在门口走来走去的陆珩,不由道:“你们觉不觉得奇怪?每次沈娘子休沐,少卿大人必定也跟着歇值。” 史主簿正好拎着油纸包的青团路过,清了清嗓子,伸手敲了敲小吏的脑袋,“胡说什么!少卿大人有娘子,貌若天仙,你们少在这儿嚼舌根。” 几个小吏讪讪地闭了嘴。 孙评事跟在后头,瞅着史主簿手里的油纸包道:“史主簿,你这青团揣回去做什么?寒食禁烟火,搁一夜就冷透了,硬了不好吃。” 史主簿嘿嘿一笑,眉眼间满是得意,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油纸包。 “你当我跟你们一样?我家娘子有身孕,能格外用温食,温一温照样软糯香甜。再说了,我家娘子如今嘴馋得很,见天儿地想吃些新鲜的,这青团很喜欢。” 他拍了拍孙评事的肩膀,“小孙啊,就乖乖在大理寺轮守吧,我先回去陪娘子咯!” 说罢,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孙评事气煞。 怎是他轮值! 这边正闹着,狄寺丞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吏,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盆花。 花已然盛开,颇为妖艳。 “小心些,莫磕着碰着了。” 狄寺丞走在一旁,时不时叮嘱一句,“就放在本官的案头,靠窗放,能晒着太阳。” 庞录事凑过来看了两眼,总觉得花瞧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他捋着胡子,看着狄寺丞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道:“怀英,你这是转了性子,竟也学着侍花弄草,陶冶起情操来了?” 狄寺丞伸手扶了扶花盆,“闲来无事,养些花草,倒也清净。” 沈风禾本想邀沈清婉同回渭南县,谁知沈清婉一头扎在凝香坊的筹备里,满是干劲。说是等她忙完这阵,定混出个主事的名头来,叫他们先回,替她给青娘的坟头添抔土。 陆府早已备好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帘厚实,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他们下值便走,到渭南县便恰好是早上。 陆母拉着沈风禾的手,左一层右一层地往她身上裹衣裳,外头罩了件厚缎的披风,还往她脖子上围了条狐裘。 “多穿些,多穿些!” 陆母念叨着,“渭南县比不得长安暖和,春雨又凉,可别冻着了。” 沈风禾被裹得连抬手都费劲,憋得脸通红,嘟囔回:“母亲,儿、儿透不过气来了......” 陆母这才松了手,又转头叮嘱一旁的陆珩,“路上好生照顾阿禾,别让她吹风。多穿些,多穿些!” “母亲放心,儿知晓。” 陆珩含笑应着,目光落在沈风禾那身“粽子装”上。 好想笑。 不可以笑。 夫人会踹他的。 但,踹了也没事。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缓缓驶向长安城门,恰遇上金吾卫巡防查岗。 细雨濛濛里,崔执的目光扫过往来车马,落在那辆陆府马车上。 他本是例行公事,却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他认得这马车的样式。 恰在此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陆珩半倚在车窗边,他瞧着崔执,眉峰微挑。 “崔中郎将。” 陆珩开口道:“本官陪夫人回渭南县扫墓,劳烦中郎将通融。”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崔执骤然沉下去的脸,而后慢条斯理地放下车帘。 崔执立在原地,望着马车,隐隐发酸。 细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车外的景致渐渐从繁华街市变成了郊野田畴。 车厢里暖意十足,陆母塞进来的吃食摆满了小几,蜜饯、毕罗、酥饼、青梅......样样俱全,像个小食铺。 沈风禾一路无事,总算脱了粽子装。 她盘腿坐在软垫上,拆了这个又拆那个,吃得不亦乐乎。 吃了半晌,沈风禾肚子里填了不少吃食,便觉得有些腻了。 她转向一边。 见陆珩双目轻阖,似是睡着了。长睫密如鸦羽,在眼下晕开绒绒阴影。 陆瑾爱穿月白,陆珩偏爱玄色。 眼下玄色劲袍,领口微敞,露出的白皙脖颈上悬着红绳。 他的肩头宽而平直,即便慵懒倚着,也是挺拔端方。 沈风禾挪到陆珩面前,欣赏了一会。 但很快他的手忽一拉,她便被迫跨坐在了他的膝上。 陆珩缓缓睁眼。 “这位娘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道:“本官可是良家男子。” ----------------------- 作者有话说:阿禾:感觉这两人没有一个是正经的 陆瑾:阿禾虽然喜欢陆珩,但肯定也很喜欢我。 陆珩:夫人虽然喜欢陆瑾,但肯定也很喜欢我。 第68章 第68章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 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 从他膝上往下挪, “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不要。” 陆珩手臂一收, 将她固执地圈在怀里, 理直气壮反问:“哪有人调戏了良家男子, 却不负责任的道理?” 二人蛮力比拼了一会, 见挣扎无果, 沈风禾干脆放弃了。 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凑近了看他。 眼下几乎鼻尖相触, 她鄙夷道:“陆珩,你的脸皮真真是长安城墻砌的。” 陆珩秉持着好好记着庞录事说过的谆谆道理。 自家夫人骂他,就是爱他。 哪日不骂了, 他才要找地儿哭去。 他的脸离她更近, 继续着方才的“戏码”, 相问道:“娘子竟知晓我名讳, 看来娘子真真在觊觎我的美色。” “你还演上瘾了是不是?” 好不要脸。 沈风禾回应他, “是啊, 少卿大人,毕竟您是名满长安的状元郎,我真真好觊觎您。” 陆珩得到了满意的夸奖,稍稍笑了笑。 但他忽地偏过脸,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是不是......干净了?” 沈风禾扭了他一把脸。 果真厚。 她点了点头。 “那。”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蛊惑道:“这位娘子,想不想要我,想不要名满长安的状元郎伺候你?” 而后,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看他。 沈风禾对上他的眼睛。 他今日的青丝仅用一根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双凤眸此刻眼尾微扬,眸色深浓,专注地凝视着她。 且他眼帘上那枚极小的,淡褐色的痣,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清晰可见,给他的脸更添了几分欲色。 她盯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地开口:“状元郎莫开玩笑,我的定力......很足的。” 他哪里学来的这些。 “查案时,波斯馆学的。” “你有读心术不成!” 争执间,陆珩忽而张口咬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用牙齿轻轻啃咬。 沈风禾猝不及防,登时脸上飞满红霞。 陆珩却气煞。 他只是咬一下而已,她就这般光景。定是陆瑾那厮平日里教导出来的。 而他与她的次数,屈指而数。 马车里还是点了些炭火,有些热。 可此刻沈风禾觉得,痒意从被他含住的耳尖蔓延至各处,连忙伸手去够小几上剥好的夔州柑橙。 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夔州柑橙汁水丰盈,果香浓郁,是难得的佳品。 也是陆母与旁人打了好几个时辰叶子戏赢回来给她吃的。 眼下柑橙入口,清爽可口,忽如其来的热果然恢复了不少。 陆珩却不依不饶,一只手寻到裙摆,熟练异常。 熟客见熟客,总要泪汪汪。 “噢。” 他哈出一口气,戏谑又得意道:“我真当这位娘子定力十足,原是口是心非。” 沈风禾被搅得心猿意马,抓住他作乱的手,“这是在马车上。” “可是。” 陆珩环视了一下宽敞的车厢,理直气壮,“陆家的马车,很大啊。且,这位娘子,我的指节处都漫出来了。” 宽敞到躺着也行,何况是这般。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的言语尽数吞没。 唇舌交缠间,满是柑橙的甜香气。 一点一点吮咬,再一点一点吞没。 他还不忘在她耳边继续道:“夫人......你的心里不要总是装满陆瑾,也疼疼小陆珩好不好。” 他意有所指,隔着衣料惊人得很。 沈风禾发誓她好好思考了,真的。 她经过了好长的一番思想上的考究。 这是在外头。 这样是不对的,不好的,不道德的。 但......但这世上有哪个女人,能抵得住这般绝色在怀,还软语相求? 她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贪恋美色,并不可耻。 革带被尽数扯落,他求她疼的,不是她自己。 何况,他本来就是她郎君。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多了。 沈风禾心一横,相当蛮横,仰头轻吸了一口气。 陆珩亦是倒抽一口凉气,从齿缝间溢出喟叹,“......我要死了。怎,怎么这般不温柔。” 他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可是她十分熟练。 谁教的。 可想而知。 嫉妒嫉妒嫉妒。 她就不能分些怜爱给他吗。 她就不能只吃掉他的吗。 沈风禾听了这话腰想退开,“噢,那还是不要这般了,一会陆瑾该......” 该出来,阴阳人了。 “不行!” 陆珩立刻按住她,不让她离开,甚至惩罚性入了好些,“那我宁愿死......也要死在你怀里。待去了地府,阎王爷问我怎么死的,我就说,是我家夫人把我旰死的。” “陆珩!” 沈风禾搂紧了他的脖子,“你就是有病!” 什么疯言疯语。 怎什么话都能对外胡说。 “你总是说陆瑾,总是说。” “因为陆瑾他很适应这样,他就不会......” “再说我死给你看!” “......” 出了长安城,路便变得难驶起来。 寒食季节,阴雨连绵,雨丝纷纷,让原本坎坷的泥路与石子路更加泥泞。马车碾过好些处不平的路面,颠簸了不知多久。 但这番颠簸实在是恼人,因一颠簸便总是要到最里。 沈风禾的指尖掐入他肩背的衣料,虽是刻意没有出太大的声响,但是整个人都在哈着气。 马车上的车帘偶尔被寒食的风吹开,忽然凉凉的,让她的嗓有些哑了。 茶水尚离得远,陆珩想起身给她倒,但是一起身,沈风禾的眼泪花都要出来。 实在是过于天赋异禀,想来他还未死,她先死了。 她不想她的脑袋划过车顶,也不想自己像只猴一样勾在陆珩身上。 桌子上的柑橙还有一半,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沈风禾喘了好几口气,道:“吃柑橙吧。” 陆珩伸手拿过,掰了一瓣,递到她唇边。 沈风禾下意识张口咬住,柑橙甜美的汁水在齿间进溅,果香气充斥在整个马车内。 陆珩喜欢看她吃东西,很好看。 柑橙酸酸甜甜,清爽可口。 沈风禾随着马车的颠簸,被迫吞咽着果肉。 很快,半只柑橙被吃完了。 陆珩慢条斯理地再次剥起另一只柑橙。 夔州柑橙能当作岁贡,属柑桔中的上乘。橙皮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掀,就能彻底撕开。 橙皮与果肉间的白络纤柔如丝,他耐心地一点点撕去,露出莹润的果肉。 果肉也是香甜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淌出蜜来。 他自己也尝了两瓣,而后全部喂给他妻。 黄澄澄的柑橙果肉被沈风禾的贝齿咬破,汁水顺着嘴角溢出些许,陆珩便去亲自帮她擦干净。 用舌。 她吃柑橙,他也能尝到。 甜的。 她的发髻散了,两支一模一样地钗滑到一边,偶有几缕发丝飘下,被风吹拂,又不符时宜地黏到她的脸颊与下巴之处。 像流云里的红霞那般好看。 他记得他初遇她时,皮肤尚没有这般白,还是神色怯怯。 他想,该是怎样的境遇养出她这样的性格...... 似是胆小,但是能自救放火烧院子,一边哭一边骂他。 似是如日头般热烈,但面对他和陆瑾的示好时,又会怀疑,会退缩,像是从心里生出一种不配得的感受。 如何不配。 他和陆瑾就是要将最好的,她最喜欢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不过是爱吃了一些。 真好养啊。 养得白了,养得脸儿有些肉了,养得晶莹红润,养得比长安城里的牡丹还要国色。 陆珩愈看她,眸色愈深,一边耐心地喂她吃柑橙,一边还有心思与她调笑。 “坏了,我这良家男子,全叫你这娘子看光了,吃光了......娘子家的那位郎君,不会生气吧?” 沈风禾吃柑橙吃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舌若丁香半吐,“陆珩,我真、真想......把你的嘴缝起来。” “不要缝上。” 陆珩笑得得意,又喂她一瓣柑橙,指节抹去她唇角的汁液,“这柑橙这样爽口美味?这位娘子看起来,好爱吃。” 他擦拭她唇边和下巴的果汁,“这边擦干净了。那另一边......我便不擦了,娘子你多润润小陆珩,它渴死了。” 又是一堆疯言疯语。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回应他。 “那我们这般。” 陆珩却愈发上脸,他恶劣地放急了些,听着她的呜咽,继续问:“万一叫你那位郎君发现了,可如何是好?是......我的好,还是娘子那位郎君好?” 沈风禾气恼之下脱口而出,“请问这位状元郎......尺寸,有何区别?!” 他似是比以前长进了许多,不再那样蛮横,而是会察言观色,先去看她的神情,确保她哪里会才能更加欢愉。 其实。 二人给沈风禾的感受,确实是不一样。 怎从性格到哪里,都是天差地别。 陆珩先是一愣,而后愉悦地笑出声,“夫人,陆珩好喜欢你。” “知晓了。” “真的真的。” “真的知晓了。” 柑橙确实美味,一路上吃个不停,咕叽有声。 马车依旧在泥泞的道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颠簸异常。 入夜。 陆瑾苏醒时,扑鼻而来满是柑橙甜香,其中还混杂着另一种更为靡丽的气息。 沈风禾仍坐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肩头,似乎累极睡去。 只是一条大氅之下,两人未曾分离。 周围软垫、衣袍、甚至她的发丝......都沾满了黄澄澄的柑橙汁。 一地柑橙皮。 所以。 她就喜欢任陆珩这样胡闹。 弄得自己身上都是柑橙的味道与汁水,还能睡着。 她不是最爱干净了。 嫉妒嫉妒嫉妒。 陆瑾微微起身,沈风禾便被那细微的动作弄醒,迷迷糊糊地咕哝:“陆珩......别闹了,腰好酸。” 陆瑾沉默了一瞬,放在她腰间的手稍稍一掐。 “是陆瑾。” 沈风禾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对上陆瑾在晦暗马车中深不见底的眼眸,“陆瑾!陆瑾你听我解释!” 闹了许久,她就闹困了。 陆珩迷迷糊糊地亲她,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 “解释什么?” 陆瑾淡淡反问,扫过周遭的惨状,又回到她惊慌失措的脸上,“解释这些好吃的柑橙?还是解释我们眼下,不止心连在一起?阿禾,你在外头,真是大胆啊。” “是陆珩引诱我的!” 沈风禾急急辩白,试图从他身上下来,却因腰酸和仍被占据的地方而无力动弹,“你要相信我啊,陆瑾。你要知晓,我是被他引诱的......” 陆瑾看着她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怎了。你是不是还想说,是陆珩强行的,是他将你带到他膝头的。” 沈风禾撇了撇嘴。 难道不是吗。 但话都让陆瑾说去了,她说些什么。 陆瑾瞧着她愣神的模样,不免控诉道:“你眼下,就像被捉/奸在床的负心人。好没良心啊,我的阿禾。” 沈风禾自知理亏,便开始转移话题,“陆瑾......我好酸,腰好酸......你吃柑橙吗,特别甜,甜蜜蜜,我,我剥给你吃好不好。” 陆瑾不为所动,甚至就着眼下的姿态,极缓慢又磨人地抱了抱她。 他感受因他这细微而传来绞缠,才慢悠悠道:“我......还没有好。” 沈风禾又一次捞上了他的脖颈。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具,怎的陆瑾此次都要让她酸得不行......比陆珩更甚得多。 “那要多久?” 陆瑾抬眼,瞥了一眼微微晃动的车帘,外面细雨迷蒙,天色暗暗,但马车还在行进。 他收回目光,看着她,“马车行驶多久,我就多久。” 他抬手,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每次都让他捷足先登,癸水才过一日,就这样贪,阿禾一点都不听话。” 沈风禾长舒出一口气。 那她许是真要死了。 离渭南县,还有好多个时辰......难道魂灵不同,精力也会不同吗。 他们可曾用过什么大补丸。 沈风禾被他眼里的神色和压迫感瞧得头皮发麻,软软唤道:“郎君。” “叫郎君也没用。” 陆瑾低头,咬住她的唇,“不要躲,乖,舌头伸出来。” 他眼下要做的是。 将陆珩的痕迹,尽数覆盖干净。 ...... 到了渭南县,便是润渭乡,再往很长的泥路里行驶,车轮碾过之处,溅起一路混着草屑的泥浆。 彼时,已经过了一夜。 天依旧昏昏暗暗的,不过雨下的更小了些,只有一些雨丝飘着。 陆府的大马车在穷乡僻壤里扎眼得很,才到村口,就惹得几个头戴青箬笠,披着蓑衣,刚打了酒的汉子驻足。 “我去,好大的马车!” 一个汉子掂着酒葫芦,“这是哪路贵人,竟往咱们嘉木村来?” 旁边的汉子盯着马车,猜测道:“难不成是关阳那小子走了运,中了以后衣锦还乡。” “他也能中?我可不信他能坐上这等马车,信他中倒不如信我明年能当大官!” “你?算了吧!” 众人哄笑一阵,纷纷唠嗑传言去了。 听说了没,嘉木村来了辆大马车。 马车里,沈风禾慢慢转醒,醒来时一身清爽。 陆珩抱着她,脸近在咫尺。 他正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见她睁眼,低头便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 “哟,醒了。” “不对啊......” 沈风禾兀自喃喃。 陆珩“嗬”了一声,指节滑到她腰间,咬牙切齿道:“夫人是想说昨夜被撕碎的裙摆,还是想说身上与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他今日醒得格外早,一睁眼,就瞧见锦褥里两人光溜溜的模样。 再瞧那些痕迹,哪里都有,甚至脸上。 他们哪来这么多。 陆瑾那个疯子! 昨夜到底是疯成了什么样子。 气煞他了。 “反正夫人你也没生气。” 陆珩的语气酸溜溜的,似是控诉,“夫人你本来就爱干净,他都那样那样了,你也没怎样。” “什么那样怎样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 见他将脑袋搭在她颈窝,沈风禾开始了又一番似曾相识的话语。 “陆珩你听我解释,你要相信我啊。天可怜见,其实......是陆瑾引诱我的,你也知晓我不太经得起......” “不准说陆瑾!” 车里一直温着水,天没亮时,陆珩便耐着性子,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干净身上的汗渍、柑橙汁与痕迹,末了才胡乱擦了擦自己。 他一边擦,一边还时不时低头盯上几眼。 孽物! 待再行驶了一阵,马车便停了。 车夫伸了个懒腰,拔掉了耳朵里塞着的棉绒,在外头恭敬道:“爷,少夫人,到了。” 陆珩掀开车帘,慢慢牵打扮好的沈风禾下车。 她一身粉裙,披一条月白披风,戴着两支并蒂桃花钗。 美极美极。 他给夫人挽发的手法愈发熟练了。 马车外头,嘉木村的土房与茅草房错落分布,不少人站在院子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 雨雾里,沈风禾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就在不远处。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那扇的木门上,感叹道:“终于......回来了。” 沈风禾开了锁,伸手推开木门。 雨还在下,陆珩撑开一把油纸伞,恰好将两人都罩在一起。 到了里屋,沈风禾侧身让他进来,有些局促道:“陆珩,我家里有点小,不知道你住不住......” “住得惯。” 陆珩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珠,目光扫过这小小的院落。 泥地被踩得有些坑洼,角落里堆着半垛干柴,还有个灶台搭在外头。 两人很快进屋收拾。 这屋子本就不大,一间堂屋连着两间卧房。沈风禾自己的那一间,更小。 他们长得高大,沈风禾搬来条长凳,想往床边凑凑,好让铺床的地方宽敞些。 陆珩却先一步挽起袖子,将带来的厚褥子铺在床上,又把暄软的锦被展开。 他不让沈风禾忙碌,自己动作利落,很是用心,似是在布置长安城里的华屋高堂。 待收拾妥当,陆珩立在床边,堪堪环顾起四周来。 墙上贴着几张窗花,物桌上摆着些木头做的小摆件,以及一只小小妆匣。 他笑了笑,“夫人,原来这便是你的闺房啊。” 沈风禾偏过头,“干嘛,有点小,你别看了。” 她的房间,连陆府的耳房都比不上,他这般打量,叫她有些不好意思。 “很好啊这里。” 陆珩弯腰,拿起了一只木兔子摆弄,“还好带了被褥来,不会冷。” 他转头看她,“我们就要在这里睡三日,就像田间的寻常夫妻一样,想想我就得意。” 沈风禾抱着手臂,“是是是,得意得意得意,都依你。” 陆珩低低笑起来。 除了祭拜母亲,这就是和夫人单独出来玩啊。 外头的车夫安置在另一间房,陆珩叮嘱了几句,让他好生歇着。 安置妥当,陆珩又踱到外头,满院新奇地打量着。 虽小,但是是个很干净的院落。 正看得高兴,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叩,随即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撑着箬笠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眼周正,鼻梁挺直,笑容憨厚,看着有几分英气。 他惊喜地冲着屋里一喊,“禾妹子!是你回来了吗?” 沈风禾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立刻从屋里奔了出来,与陆珩擦肩而过,“阿兄!是我,我回来了!” 来人拿下箬笠,熟练地大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笑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方才听村口的人说,来了辆大马车,就猜着是你了......就说长安城里养人,我家禾妹子,看着气色更好了。” 沈风禾笑了笑,“今年春耕如何,忙得过来吗。” “阿兄有的是力气,自是忙得过来的......要不去我家坐坐,我阿母也好久没见你了。” “好啊好啊!” 两人站在檐下说着话,模样亲昵。 沈风禾脸上的笑意明媚,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不远处的陆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牙好酸。 这乡下,怎还有这么个阿兄? 他家的禾妹子? ----------------------- 作者有话说:阿禾:你们要听我解释,是他引诱的 陆珩:陆瑾的孽物!夫人不是很爱干净的吗 陆瑾:陆珩的孽物!阿禾不是很爱干净的吗 (杜甫《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诸侯旧上计,厥贡倾千林。”,甘为柑橘,写于夔州。 最近怎么都没什么老婆说话了 第69章 第69章 陆珩不知晓他和夫人如何就去了这位阿兄家。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 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 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 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 便翻脸不认人。 饶是如此, 陆珩还是回身拎了些礼。 从长安带来的果子和酥饼有不少, 本是给沈风禾解馋与祭拜她母亲的, 他取了来些, 他一股脑儿塞进食盒。 沈风禾的阿兄叫作张骁, 家中有跛了足的母亲和两位老人。 父亲在六年前出村做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连封信都不曾写回。 沈风禾走在张骁旁边,与他说说笑笑, “阿兄,今年的春禾长势如何。我和穗穗不在,总是帮不着你。” 张骁笑回:“尚可, 我方才都说过了, 我一人忙得过来......那些禾苗啊, 都翠绿得很, 说不定今年咱们的田地里, 还能长出双穗嘉禾呢。” “那我秋日抽空来帮阿兄收稻, 好好瞅瞅。毕竟天后娘娘夸奖过咱们嘉木村,‘双穗嘉禾,王者德盛,天下太平。’” “嗯,那秋日我们打些柿子, 届时都让你带回长安。” “好啊好啊!” 陆珩给沈风禾撑着油纸伞,沉着脸。 双穗嘉禾。 似是前一年渭南县的祥瑞之兆,象征陛下德政清明。 陆瑾进士及第封为校书郎后办的第一件案子,竟是出自夫人的村。 陆珩耳边听着她与他笑语晏晏,字字句句是些从前的回忆。 这并非阿兄,明摆着是青梅竹马。 牙又开始发酸。 酸得他牙根都要痒了。 张骁的家在村头处,离沈风禾家稍远,是三间低矮的茅草房。 院子不大,几只鸡正在棚下啄着地上的谷粒,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躲进了柴垛。 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是骁儿回来了吗?” 张骁扬声应道:“娘,是我!您看谁来了?”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褐衣裙,鬓角已经有了几缕银丝,脸色有些苍白。 她的左脚是跛着的,走路时身子稍稍有些倾。 紧随其后的,是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应该是张骁的祖父母。 “哎呀,是阿禾回来了。” 老太太先开了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还下着雨呢,别淋着了。” 几人进了屋,张母看着沈风禾的穿着与打扮,叹道:“此番嫁去长安,阿禾真是享福去,人长得愈发水灵。”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陆珩身上。 他一身玄色衣袍,瞧着衣料便价值不菲。 沈风禾连忙侧将陆珩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家郎君,陆......” 陆珩轻轻勾了勾沈风禾的手。 沈风禾忙咳嗽了一声,“陆,陆珩。” 陆珩心中很是满意。 终于,她夫人在外说自己的郎君时,不再给他冠上陆瑾之名。 他对着三人拱手,谦和道:“晚生陆珩,见过三位长辈。” 说罢,他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辈们笑纳。” 张骁连忙上前接过食盒,憨笑道:“陆郎君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 张母也忙道:“是啊是啊,快屋里坐,屋里烧了柴火,暖和些。” 大唐虽有寒食禁烟火的风俗,但若家中有疾者,孕者......寒食可以做些温食,并没有强行规定不让生火。 屋里的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靠着墙,一眼望到头。 老太太拉着沈风禾的手不肯放,一边往屋里让,一边从自己房间掏出个布包,“阿禾,你太太给你留了好吃的,你瞧瞧。” 那布包一打开,便是几条年糕,一些干果子,一些饼子。 张骁扶了扶额,“祖母,这些东西怎么这样眼熟。” 怎好像去年就开始存了。 沈风禾“噗嗤”一笑,“这年糕我走前是三条,怎眼下还是三条。” 张骁忙将那布包合上,“晚些我正好去山里采些蕈子和鲜笋来,祖母你这年糕吃了,禾妹子得肚子疼了。” 几人说说笑笑哄着老太太,根本没有陆珩什么事。 张骁还在一旁殷勤地给沈风禾递着干布巾,让她擦去发梢的雨珠。 陆珩的牙。 感觉要掉了。 好在张母坐在一旁夸赞道:“阿禾,你眼下哪里都瞧着富贵,想来你家陆郎君定是在长安城里做大生意的吧。” 陆珩终于能应着,“晚生谋了个闲官小吏,夫人与我过得尚舒心。” “竟是有官职在身?” 张母吃惊道:“那你可知阿禾......” 陆珩从容点头,“我知。” “那便好,还好婉娘推了那关阳的提亲。” 张母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当初他娘知晓后,便跑过来骂,那话难听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你瞧,阿禾你能嫁更好的,才瞧不上那关阳。” 张骁想了一会,“我听闻关阳似是在长安出了什么事,村口的人说什么书院的,传来传去,我也没听明白。” 沈风禾“啊”了一声,“他出什么事了吗?” 自上次他见关阳穿个绯色锦袍,说些变态的言语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前两日长安有官差......” 陆珩打断了张骁的话,“夫人,我们眼下就去拜祭岳母大人,如何?” 沈风禾点点头,便辞别了张家老少,往村后的山上去。 彼时,天竟晴了。 想来这些日子还要下雨,眼下好不容易天放晴了些,正适合往山里去。 渭南县没有高山,嘉木村的山不算高,却生得蓊郁。 寒食时节,草木刚抽出新绿,经了雨的浸润,只是几日不走,又生出新的。山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青苔覆着,泥泞湿滑。 张骁也本就要上山,便顺道与他们一块走。 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手里拎着柄砍刀,时不时拨开横斜的树枝,回头叮嘱:“禾妹子,慢些走,这处滑。” 沈风禾应着,跟着他往前走,牵着陆珩的手道:“你牵着我,别滑倒了。” 在她的眼中,陆珩见惯了朱雀大街的平整石板,哪里走过这等泥泞山路。 靴底沾满了软泥,稍不留神,便险些打滑。 可陆家偏偏是吴郡的世家,若是梅雨时节,整个吴地便像是被水泡过似的,见惯了。 且陆珩身形稳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事。 陆珩自然走得稳,但他觉得......他不该稳。 他听话地点点头,牵紧了沈风禾的手,“夫人用力握着我,我要滑到了!” 不说还好,沈风禾还牵着自得其乐。 眼下他这般做派,只能换回她侧过来的一个白眼。 沈风禾一甩手。 死活甩不掉。 她的手温软,攥着他的掌心,叫人十分安心。 陆珩反手握住她的手。 张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见两人牵着手,走得慢,便放缓了脚步。 想来长安的贵人,从未来过山中这些地方。 他笑道:“不急,这山路虽滑,却近得很,半个时辰便能到。” 他说着,又砍断一截横在路中的树枝,“往年禾妹子最爱在这山里跑,采蕈子,摘野果,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和穗穗都追不上她。” 沈风禾跟着笑出声,“阿兄莫要拿旧事取笑我。” 山路蜿蜒,愈往上走,草木越密,雾气也愈发浓。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张骁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方小小的土冢道:“禾妹子,是这吧。” 坟茔前立着块青石碑,上头没刻字。周遭长满了新抽的齐膝的野草。 这便是青娘的墓,是她从小跟着婉娘来祭拜的地方。 婉娘总说这底下埋着的是他的死鬼前夫。 婉娘总是念叨着拜拜拜,还给摘野果,炖烧鸡的,摆些东西到跟前。 实则是在拜何青玉。 她其实并不想沈风禾知晓这些过往,何青玉临走前也不想。 若不是沈岑那死鬼寻到此处来,沈清婉会带着这个秘密入土,什么都不会说。 眼下沈风禾知晓这底下其实埋的是亲生母亲,她的眼眶倏然红了。 陆珩跟在她身后,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蹲下身,细心地铺在坟前的湿土上。 沈风禾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屈膝跪了下去。她对着那方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母亲......” 沈风禾哑着嗓子开口,“儿来瞧您了。” 坟茔前野草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似是回应。 自此十七年,她亲口唤了她“母亲”。 沈风禾才摆了些供品,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一愣,偏头看去,竟见陆珩也屈膝跪了下来。 “你......” 沈风禾惊得忘了哭,连忙伸手去拉他,“陆珩,你做什么?不用的,你不用这样的......” 陆珩没有说话,将其他的供品摆在前头,又烧了些纸钱后,才直起身。 待她哭完了,宣泄够了,他才堪堪开口。 “为何不用?妻子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 他冲她一笑,“我先拜,说不定陆瑾那厮大晚上还会寻过来拜。还哭......眼这样红,真当自己兔儿。” 陆珩哄人,就是没有陆瑾好听。 但沈风禾还是破涕而笑。 她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那陆瑾真要来,我也得陪他,夜里山里有狼。” “我可以说陆瑾,你不可以。” “可陆瑾也是......” 陆珩伸手打理,拔了些何青玉墓前的野草,“母亲,夫人她不疼我。” 沈风禾:“......” 不多时,雾气渐渐散了些,竟还出了太阳。 阳光顺着透进来,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整个山笼得似是仙境。 待扫完墓,沈风禾的眼眶还红着,却因为陆珩的叽叽喳喳,时不时说些有的没的哄着她,哪里还有半分伤感。 她记得她初遇他时,他还是很吓人,拿鞭子审犯人时,抽得人血肉模糊。 眼下变了好多。 沈风禾有些不明所以。 下山时,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人也愉悦了不少。 满山的蕈子一簇簇开着,着实吸引人采撷。 张骁本就要进山采蕈与挖些竹笋,他特意背来了一个箩筐,里头还放了两只竹篮。 许久不采蕈,沈风禾也是手痒,何况她还答应了大理寺的人带些土特产回去。 她接过张骁递来的竹篮,甩开陆珩的手,踩着湿软的泥土往前跑。 “陆珩你快瞧瞧,这里有好多蕈子。” 她蹲下身,采了一颗蕈子扬给陆珩瞧,“我与你说,这是青头蕈,最是鲜美的,炒着吃炖着吃都好。” 陆珩跟在她身后,他看着她蹲在泥地里,裙摆蹭上了不少湿泥。 他眉头微蹙:“地上这样脏,非要这般踩吗?夫人很爱干净。” “难不成少卿大人以为,平日里长安西市里菜摊上的蕈子,是自己长了脚跑进去的?” 沈风禾又采了一朵,“山里的泥地不脏,洗干净就好了。大理寺狱才脏呢,黑乎乎的,有时地上还有血迹,你总去。” “我每次去的时候,回府我都搓好几遍。” “脏脏的。” “......我不去了,叫陆瑾去。” 陆珩转念一想,又很快道:“不对,什么叫‘有时’?我不是不让你往大理寺狱里去。” 沈风禾俯身又捧起一朵蕈子,“柴狱丞也要吃饭的嘛,他喜欢啃我炖的棒子骨。” 陆珩舒了一口气。 很好,看来大理寺里成日溜达的,不止有崔狗。 他看着她采得不亦乐乎,也忍不住蹲下身,学着她的样子去拔那些冒出头的蕈子。 但他还未采上一朵蕈子,就被沈风禾伸手拍开。 “哎,这个不能采。” 沈风禾急声道:“这是毒蕈,碰都碰不得,吃了是要出人命的。” “它并不艳丽,也有毒吗?”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每年都要采,识得它。” 陆珩在一旁替她拿着竹篮,啧啧夸赞,“夫人懂得可真多啊......叫我受益匪浅。” 沈风禾正低头采着蕈子,“你又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陆珩很是理直气壮,伸手替她撩了撩鬓边的发,“夫人你生的好美。” “你这登徒子!” 沈风禾伸手推了他一把,将竹篮扔给他,转身又去采蕈子。 陆珩拎着篮子跟在她身后,任凭她左采右采,不再胡乱伸手。 待她的手捧不下了,她便奔过来一股脑儿全倒进他的竹篮里,再去采。 林间只听得见沈风禾的笑语,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自然,也有两人的低声说笑与拌嘴。 采完蕈子,沈风禾又见坡下的竹林里冒出几丛嫩生生的笋尖,顶着褐色的笋壳,从湿泥里探出头来。 “嘉木村的笋也很好吃,陆珩你快跟过来!” 沈风禾拉着他往前头跑,陆珩便快步跟上。 春笋长得浅,沈风禾蹲下身,伸手拨开笋尖周围的杂草,手指抠进湿软的泥土里。 她顺着笋壳往下摸,摸到笋根,便用力一掰,“咔嚓”一声,白嫩的春笋就被她掰了下来。 “这下好了,带回去给吴鱼哥他们,正好能做笋片炒肉,或是炖腌笃鲜......庞老喜欢吃腌笃鲜的汤泡饭,他一定又要连吃三碗了。”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掰着笋。 陆珩站在一旁看着,见她蹲在泥地里的模样,很是快活。 他想。 日后的每一年,他都当如此。 在长安让她快活。 陪她回乡,也让她快活。 忙活了半晌,待春笋堆满竹篮,沈风禾才罢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的衣襟早已被林间的潮气和溅起的泥水打湿,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陆珩将手巾递给她擦手,朝她晃晃竹篮,“收获颇丰......不过有只泥兔儿。” 沈风禾回道:“你今日去和老丁睡好了。” “我有大罪。” 张骁也拎着满满一筐春笋走过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禾妹子还是老样子,一遇上这些野物,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瞧着竹篮里堆得满满的蕈子和春笋,“正好,家里还养着几只鸡,你们一路辛苦,咱们生温火煮锅蕈子鸡汤。” 一路上有不少来祭拜的,偶有几个人念叨着最近雨下得多,许是有些地方要有泥流山颓,得小心出门。 三人下了山,便是村口的张家。 他家的鸡圈就在院角,一只毛色油亮的鸡正踱着步子啄糠。 片刻后,鸡已然脱了大氅,在木盆里沐浴。 灶房里的温火生起,锅里的水滋滋地冒着热气。 张骁的祖母抱来一捆干柴添进去,沈风禾将剁好的鸡块焯水去血沫,捞出来放进锅中,又切了几片姜片丢进去。 待煮了一阵,才将洗净的蕈子撕成小片,和剥好的春笋一同下锅。 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汽氤氲,肉香混着蕈子的鲜气,渐渐弥漫开来。 锅里的汤越煮越浓,金黄的油花浮在表面,蕈子吸饱了鸡汤的鲜味,变得软糯鲜香。 沈风禾掀开锅盖,撒了一把葱花进去,翠绿的葱花浮在汤面上,香气登时又浓了几分。 毕竟是张家的鸡,纵使张骁怎也不肯收,陆珩还是往他怀里塞了鸡钱。 沈风禾将带着鸡腿的汤盛给张母,转身问张骁,“阿兄,还没有伯父的消息吗?” 张骁方才的笑黯淡了几分,“嗯......不过我们眼下过得也很好。” 他很快又扬起笑意,“他若是不想回来,也无碍。好了好了,给你那位盛一碗吧,再与我说几句,他半缸醋都喝干净了。禾妹子,他,待你好吗?” 沈风禾点点头,“很好。” 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陆珩,“尝尝?这是我们自己采的。” 陆珩接过碗,狠狠抿了一口,蕈子的鲜与春笋的鲜融合得很好。 果真鲜香无比。 他巴巴地坐到沈风禾身边,挤了又挤。 时间一晃过,鲜美的汤汁入了肚,那锅蕈子鸡汤吃得满屋生香。 半日功夫,扫墓、采蕈、挖笋的事竟都做完了。 陆珩牵着沈风禾的手往自家小院走,“余下三日,可不许再往那张家跑了......我觉得你郎君我,可比那什么阿兄有趣。” 沈风禾被他缠得恼,拍开他作乱的手,“你到底是见谁都不顺心的,阿兄待我很好的。” 话是这么说,回了屋,她却还是被他堵在了窗边亲了好久。 情到浓时,他竟还要她喊几句“珩郎”、“好哥哥”来听听......简直变态无比。 沈风禾觉得陆珩的面皮,可以去堵泥流。 闹够了,已然到了下午,雨又渐渐飘起来。 山里的风带着湿气,小小的木床窄得可怜,两人挤在一处,好在锦被够宽敞。 今日做了很多事情,累极了,沈风禾枕着他的胳膊,不多时便昏昏欲睡。 不过半个时辰,陆珩却觉出不对。 身旁的人竟在微微发抖,他心下一紧,直起身子,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烫得惊人。 “夫人?” 他慌了神,一连又喊了几句。 沈风禾闭着眼,眉头蹙着,吐出的话语微弱,“郎君......冷,好冷......” 想来是白日里疯玩得太尽兴,山里的湿气浸了骨,她又哭过一场,寒气便都涌了上来。 陆珩心头一揪,想起马车上陆母备下的风寒药,忙道:“乖,车里有药,我去煎来给你喝,喝了就不冷了。” 他刚要起身,手腕却被她攥住。 沈风禾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手背,“你不要走。” 陆珩又重新躺回床上,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我不走。” 怀里的人似是魇着了,意识混沌,嘴里断断续续蹦出些破碎的词句。 “我有钱的,我会做好吃的......把我自己卖给你......你救救我母亲......她腰疼得下不来床了......我还会跳舞,能多卖些钱,求你给她开些药......” 不知是梦里的光景,还是她的回忆,但一字一句都听得陆珩心口发疼。 他的夫人。 明明似灼日。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没事的,过去了,我在,我在的,郎君以后不会让你吃一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是烧得愈发厉害。 不多时,她哑着嗓子,嗫嚅一声。 “陆瑾。” 陆珩浑身一滞,抱着她的手臂僵在半空。 山间的风吹开了窗,正对陆珩。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 片刻后,陆珩闭上眼,应。 “嗯,陆瑾在。”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怎会变化这样大 陆珩:与夫人度蜜月的第一日。 陆瑾:与阿禾度蜜月的第一日让她生病是吧 第70章 第70章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 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 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 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 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 莠草泥土作饭菜, 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 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 而起了争执。 男孩拍着胸膛, 一本正经道:“我年纪最大, 我做郎君!” 六岁的沈风禾在一旁兴冲冲道:“那我做娘子!” 男孩听了这话,忽然皱起眉, 认真反驳:“你不能做我的娘子。我阿爹说了,等你十六岁以后,还要履行乐户的差役, 我不能娶你, 娶了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 周遭的孩童登时哄笑起来, 七嘴八舌地起哄。 “乐户的女儿, 将来是要去教坊司的!” “谁会娶乐女当娘子啊!” 她本还拿着根小木棍当铲子分饭, 被他们这般一笑, 丢了木棍,委屈得掉下泪来。 很快另一个女孩站出来,叉着腰挡在她身前,朝着那男孩道:“你不许娶,阿禾才不嫁给你!” 起哄的孩童更高兴了, “不娶就不娶,我们说得又没错。” 女孩当即急了,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和那孩童扭打在泥地里。 她一边打一边喊:“我阿爹是里正!你再胡说,我就让阿爹罚你家再缴两斗粟米!” 里正掌一乡教化,催缴赋税。 这话一出,那男孩瞬间慌了神,被按在泥里讨饶,“我不说了,你别告诉你爹......” 沈风禾擦了擦眼泪,连忙跑过去拉她,“穗穗,别打了,别在泥地里滚,你的衣裳都弄脏了,这是你的新衣服啊。” 穗穗抹了把脸上的泥,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阿禾不怕,我护着你。我们不和他们玩了,我要去你家,吃你做的荠菜团子,我要吃五个!” “你吃不下的。” “我吃得下!” 欢闹的,委屈的的片段,在沈风禾面前一件件晃过。 很快,耳边的童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熟悉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她。 “夫人。” “阿禾。” 朦胧中,是两个人,却是一模一样的脸,正冲她轻轻招手。 可沈风禾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只能用力抱着身侧之人。迷迷糊糊间,身上的汗湿渐渐被擦去,身子也逐渐变得清爽。 唇边覆上柔软的触感,微苦的药汁被渡了进来,呛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 不等那苦味漫开,清甜温热的柑橙汁水又接踵而至,压下了药的涩意。 一口苦药,一口甜汁,周而复始。 “爷,寒食多雨,您仔细着了凉,还是让奴来给少夫人煎药吧。” 老丁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陆珩轻轻搅动药罐,“无碍,我寻着事做,否则......” 否则这漫漫光景,他眼睁睁看着她烧得辗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煎药的间隙,陆珩又取了木盆,兑了温凉适中的热水,折返床边。 沈风禾睡得不安稳,发丝都被冷汗濡湿,黏在烧得绯红的脸上,眉头依旧蹙着。 陆珩持手巾贴着她的额头擦拭,从眉心到脸,再顺着脖颈滑到肩膀,慢条斯理地擦去她身上的汗意。 木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他便再去兑些热水,继续擦。 待药煎好,他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揽进怀里,用调羹喂不进,便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沈风禾昏昏沉沉地蹙了蹙眉,偏头想躲。 陆珩耐着性子,抚抚她的脸,轻声哄她几句。待她松了唇齿,又渡了一口。 好在柑橙还剩不少,风寒药最为苦涩,他给她煮了些柑橙汁水,才堪堪喝了半碗药。 喂完药,他又用手巾替她擦了遍身子,换了干爽的寝裙。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触到沈风禾的额头时,不再那般烫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陆珩俯身亲亲她,又仔仔细细将被褥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院门口。 彼时已经入夜。 雨丝淅淅沥沥,院里粉白的杏花被打落了一地。 亥时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从村口传来。 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被陆瑾替换下去。 可天黑透了,他却还在。 陆珩立在门口,任凭微凉的雨丝沾湿了发,望着满院纷飞的杏花出神。 霎时,他捂住心口,尖锐的疼意陡然袭来,再蔓延至四肢百骸,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过几日,又发作了。 陆珩踉跄着扶住门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半晌后,钻心的疼意才渐渐褪去,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陆珩在外头多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他褪去外袍,又用冷水擦了遍身子,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一挨近,沈风禾就像寻着了好去处,下意识窝进他怀里,脸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珩僵了僵,随即小心翼翼地搂住她。他低头,指尖一点一点抚过她的眉眼。 她生病时,最想见的,不是他。 但。 不打紧。 他吃味地拥她入睡,低声喃喃,“夫人,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再多喜欢我一点。” ...... 陆瑾睁开眼时,浑身赤着,怀中的人睡得安稳。 也是赤着。 他心头窜起几分恼意。 这床这样小,陆珩竟还在白日胡闹。 可他的目光扫过床榻边,却见一张纸压在一旁。 他抽出来看,是陆珩的笔迹—— 夫人病了,烧已退,给她做些好吃的补补。山里有野鸡,河里有鱼。 对了,我已拜过岳母大人,她觉得我是夫人的良人。 陆瑾嗤笑一声,随手将字条丢在一旁,手抚上沈风禾的额头。 温温的,烧果然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烧些热水,好让她醒来能梳洗。 刚推开房门,村口传来打更人高声的吆喝:“启明时分,天光现,各家各户,谨守门户——” 陆瑾脚步一顿。 启明时分,便是卯时,是白日。 他竟在白日醒着。 没有丝毫预兆,就这样,回到了白日的躯壳里? 陆瑾望着雨雾蒙蒙的天,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简单洗漱过后,往村后的山里去。 天色刚蒙蒙亮,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雨珠。 他走到半山腰,那方小小的土冢便映入眼帘。 供品还摆在坟前,糕点、果子,被雨打湿了。有些乱,许是有野兽夜里用过。 陆瑾敛了敛衣襟,对着坟茔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岳母大人,小婿陆瑾。我该同您说一声,我......可以有两个身份。昨日与今日来拜见您的,与眼下站在您面前的,并非同一人。昨日陆珩鲁莽,先行拜谒,今日我再来补上。您放心,阿禾在长安过得很好。她是我陆瑾,心甘情愿求来的妻。” 陆瑾沉默了片刻,“陆珩对她也很好。我们二人,会护她周全。” 他说话这些话,便将坟茔面前的供品又摆了摆,让它们整齐些。 张骁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揣着竹篮,披了件蓑衣往山里去。 一来是想趁着清晨露重,采些鲜嫩的青头蕈,二来也是记挂着何青玉坟前的供品,怕被山中野物扒了去,想替她整理整理。 山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采蕈一边走,行至半山腰那方土冢附近时,却瞧见一道身影撑伞立在碑前。 纵然隔着雨雾,那身形也瞧着有些眼熟。 张骁迟疑了片刻,问道:“陆郎君,怎的这般早来这里?” 陆瑾回头,见着他,先是一愣。 但他很快便回:“是张兄啊。内子昨夜染了风寒,昏睡时还念叨着岳母,我便想着再来拜望一番,也让她安心。” “禾妹子病了?” 张骁眉头一蹙,“定是昨日进山受了寒,山里潮气重。我家还养着几只鸡,回头我再抓一只给她送去补补身子。” “不必麻烦。” 陆瑾的目光扫过林间,往山下走,“我方才一路走来,见林子里有野鸡出没,正好猎一只回去。” 两人结伴下山,行至一片开阔的树木丛旁时,陆瑾脚步一顿。 “咻”的一声轻响,袖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树木丛中的野鸡。 张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采夸赞道:“陆郎君好眼力!” 陆瑾淡淡一笑,上前捡起野鸡,拎在手里,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山道上渐渐有了些上山祭拜的村民,三三两两的,个个涕泗横流,垮着脸祭祖祀亲。 忽然,不知是谁在山道那头惊呼一声:“不好!那处山颓了!有泥流下来了——” 很快便听得“轰隆”一声响,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的浊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势头汹汹。 泥流来得快,好在规模不大,只是混着些断枝败叶,冲垮了山道旁的几处矮坡。 陆瑾和张骁快步回到山脚时,有部分泥流进了张家的院子。 牢固的鸡棚被泥流冲得塌了半边,几只鸡咯咯哒哒地扑棱着翅膀,从塌了的围栏里跑了出来。 “我的鸡棚!” 张骁惊呼一声,便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张老太太站在鸡棚旁,见了张骁,颤声喊:“骁儿!鸡棚塌了!塌了啊!” 张骁见陆瑾已然站在他家院子门口,转身气喘吁吁道:“陆郎君,禾妹子还在家等你,你快回去吧。不碍事的,只是塌了个鸡棚而已。” 陆瑾点点头,但敏锐的目光却扫过那片狼藉。 泥流冲垮了棚角的土坯,卷走了表层的浮土,露出了些埋在底下的东西。 是些被泥沙半掩着的,泛着白的硬物。 今日的雨大了些,还在下。打在檐角,噼里啪啦的响。 陆瑾盯着那堆东西,眸色深沉。 待陆瑾走回沈家时,雨势渐歇。天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落在泥地上,映出浅浅的水光。 门并没有关,陆瑾远远就能瞧见沈风禾坐在堂屋前的小凳上。 她身上披着他的大氅,衣料宽大,将她的全身都盖住了。 像只黑兔儿。 彼时,她手里捧着一只碗,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吹了吹,美滋滋呷了一口。 听见脚步声,沈风禾抬眸望过来,冲他一笑,“陆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么早便往外跑,也不怕着凉。你瞧瞧,弄了一身的泥......哟,怎还猎了一只野鸡。” 陆瑾走到院子里,垂眸看着她,未说话。 沈风禾对上他的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野鸡,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她已经练出了凭借眼神鉴人的本事。 坏了。 他们什么时候换回来的。 一时被抓包,她眼下有些想和他手中的鸡互换。 沈风禾“哈哈”干笑了两声,伸出一只手打招呼,“陆、陆瑾郎君......早上好啊。” “嗯。” 陆瑾低笑一声,“我家阿禾,尚能认出我。” 他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醒了便好。身子还难受吗,等我洗干净,给你炖野鸡汤喝。” “不难受了,就是嗓子还有些疼。” 沈风禾握着碗回:“我不要喝野鸡汤,昨日在阿兄家已经喝过了,鲜是鲜,却也腻了。” 她指着院角那片湿软的泥地,“你把它包起来,埋在泥地里煨熟了吃,保准超香。” 陆瑾挑眉,“这是什么吃法?埋在泥地里?” “你听我的便是。” 沈风禾推着他往屋子里走,“你先把你和这野鸡都洗干净行不行......家中有干荷叶,我去找来,届时用泥裹得严严实实,埋进火里煨着,等时辰到了,保管你尝过就忘不掉。” 陆少卿办案雷厉风行,宰鸡褪毛也不在话下,处理起鸡肉来更是得心应手。 沈风禾站在一旁指挥,一会儿让他往鸡腹里塞葱姜去腥,一会儿又让他洗些蕈子填进去增香。 待野鸡用葱姜和些许盐巴腌渍妥当,陆瑾便拿了几片宽大的荷叶,层层叠叠包在油纸外头。 接下来便是和泥。 陆瑾蹲在泥地旁,伸手掬起一捧湿泥。 他眉头蹙了蹙,却继续往泥里掺了些水,慢慢揉起来。 沈风禾凑在一旁瞧着,见那双骨节分明又好看的手沾了一堆泥,忍不住笑出声:“陆瑾,你的手脏了。” 陆瑾抬眸看她,“嗯?” “你好像也挺怕脏的。” 沈风禾蹲下身,“我记着,你平日里连手指上沾点墨都要洗了又洗。” 陆瑾将泥团揉得均匀,“不过是和个泥而已。我的妻子想吃,我还能不做?” 沈风禾被他这话逗得哈哈一乐,很快道:“可换做陆珩,定要嚷嚷着让我替他洗手擦脸,还要讨好几句好话。” 陆瑾手上的泥团堪堪揉好,“怎么白日该是我在你面前,你还要提陆珩?” 他将裹好荷叶的野鸡放在一旁,伸手将泥团一层层糊在外面,“你一天到晚就是陆珩陆珩陆珩,眼里就没有旁人了?” 沈风禾见他板起脸,连忙收敛了笑意,哄道:“我不说了。” 她伸手替他勾了勾垂落的发丝,忍不住夸赞,“陆瑾郎君,你生得真俊。” 陆瑾“嗬”了一声,将泥团裹得严丝合缝,“别来这一套,阿禾就日日跟陆珩学些油嘴滑舌的把戏,半点没学到好。” 沈风禾立马反驳:“明明是你先提的陆珩!” 这他也知晓? 他们记忆互通? 她刚学的一招,这么快就被陆瑾识破了。 “我能提陆珩,你不能提。” “......这话怎这般耳熟。” 两人闲聊间隙,陆瑾便将裹满泥团的野鸡拿起,走到灶旁早已挖好的土坑边,将其埋了进去,又往坑里添了些烧红的柴火,覆上薄土,只留一个小口透气。 做完这一切,他忽一回头,拿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 他将手伸到沈风禾跟前,“眼下,阿禾必须帮我洗手擦脸了。” “那是我说着玩的,陆珩他没......” “不能提。” 土坑上的薄土被炭火烘得渐渐发烫,冒着淡淡的热气。 陆瑾倒了温水,沈风禾便掬了水,坐在他身旁,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洗干净。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清白,修长,但掌心却宽阔。 平日,他爱单手钳制住她的一副手腕,看着她因他另一只手的亵玩而泪眼婆娑,最后......抬脚踹他。 温热的水顺着淌下来,漫过陆瑾的掌心。 沈风禾轻轻擦过他虎口处的泥痕,又把他的手翻过来,擦另一边。 待完全冲洗干净,沈风禾抬眼时,他呼吸有些热。 沈风禾了然,瞪他一眼,“陆瑾......这才换到白日,你管管自己。” “嗯。” 沈风禾又使劲擦了擦他的脸,非常使劲。 反正都是厚的,擦红了也没事。 待给他洗干净了,沈风禾才捧着温热的碗,啜着热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那方土坑上。 陆瑾坐在一旁的另一只凳上,瞧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怎还不回去歇着,烧才退,仔细又受了凉。” 沈风禾放下茶碗,又是赞美,“多亏有陆瑾郎君夜里的悉心照料,我眼下力气大得很,别说提半扇豕,提一整只豕都不在话下。” 陆瑾滞了滞。 “我就在这儿看鸡,又不碍事。” 沈风禾挪了挪身子,挨到陆瑾身边。 陆瑾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看吧,看看它会不会蹿出来跑了。” “陆瑾,你身上好香啊。” “阿禾,你瘾大。” “......我没有那个意思!” 沈风禾靠在陆瑾的肩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柚花香,被土坑熏得浑身暖暖,看不了一点鸡。 身子未愈,不多时她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陆瑾轻轻晃醒,“阿禾醒醒,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可就煨成炭了。” 沈风禾睁开眼,睡意登时消散,连声应道:“吃!” 陆瑾失笑,起身走到土坑边,拨开覆在上面的薄土,又将烧红的木炭尽数扒开。那裹着厚厚泥团的野鸡便露了出来,泥壳被炭火烤得干裂。 他伸手将那泥团捧出来,往石板上一放,“咔嚓”一声轻响,干裂的泥壳应声而碎。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荷叶,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漫溢在整个小院里。 荷叶翠色尽褪,却将野鸡的鲜香锁得严严实实。 剥开荷叶的同时,金黄的油光让人眼馋。鸡皮烤得焦脆,油色发亮。 鸡肉早已煨得酥烂,骨肉轻轻一扯便分了家。 鸡肉浸满了荷叶的清香与蕈子的鲜,闻着便让人垂涎三尺。 陆瑾净了手,撕了一只肥嫩的鸡腿递给她,沈风禾接过来,轻轻吹了吹气,咬了一口。 鸡皮大多绵软弹牙,部分地方是焦脆的。 鸡肉经过长时间的煨烤,骨酥肉烂,轻轻一撕,鸡肉就能从骨头上分离,混着蕈子的味道,鲜嫩多汁。 而蕈子吸饱了鸡肉的油脂与腌料的咸香,变得软嫩入味,口感又鲜又顺滑。 “好吃!” 沈风禾吃得眉开眼笑,“陆瑾,你也能当大理寺的厨役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己也撕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 肉质细嫩,鲜香满口,确实是不一样的口感。 老丁直接分到了半只,吃得满口流油,鸡骨头都嘬成鸡针了。 他想着,日后每年爷陪少夫人扫墓时,他都想申请当车夫。 风掠过院角的杏花树,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在几人脚边。 寒食,也是无限乐趣。 不知孙评事在大理寺当值得如何了。 定是过得很畅快吧。 满院都飘着鸡肉的焦香,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张骁在外头喊道:“禾妹子!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沈风禾嘴里还塞着块鸡腿肉,闻言立刻就要起身,“阿兄来了,我去开门。” “坐下,我去。” 沈风禾“啊”了一声,挣了挣,却被陆瑾按得纹丝不动。 陆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往院门走。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门外的张骁正拎着个木桶,里头两条鲜活的鱼甩着尾巴,溅得满是水花。 张骁的目光越过陆瑾的肩头,往院里探去,“陆郎君,这鱼是我刚从河里捞的,给我家禾妹子补身子......” 陆瑾走了一步,用身子堵住了他的视线,“不必劳烦。阿禾的身子,我自会照料。” 半晌,张骁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一寸寸看着陆瑾的眉眼轮廓。 “陆郎君。” 他问。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沈慕’。”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只是一个眼神,我就能辨别 陆珩:夫人能不能多爱我 陆瑾:阿禾能不能不要总提他 (最近忙期末的资料,太忙了,明天以后会早更新,掉点小红包吧老婆留 第71章 第71章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 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前一年嘉木村天降祥瑞, 田畴之中,生双穗嘉禾, 是太平圣君之兆。天后娘娘亲下懿旨, 免我村一年赋税徭役。同年秋, 村中父老感念天恩, 相携赴县中庆祝。彼时......” 张骁不肯罢休, 便继续道:“彼时, 与我年岁相仿的友人关阳, 引回一位同游之士, 名唤沈慕。二人当时相交莫逆,情谊甚笃。那沈慕还为关阳出谋划策, 教他如何求得禾妹子的青睐。” “张兄。” 陆瑾开口打断他,“阿禾往昔的事,我无心过问。她如今在长安过得很好。” 他侧身, 明显是送客的模样, “鱼, 多谢张兄厚意。只是阿禾病体初愈, 不宜多食腥膻, 还请你拎回吧。” 张骁的目光依旧看在他脸上, 似要透过这张温润的面皮,看穿内里藏着的所有隐秘。 “你果真不识得关阳吗?今日清晨,我在禾妹子母亲的坟茔之侧瞧见你。那身形与当年秋雨连绵之日,我在县中酒肆外瞥见的沈慕,一般无二。” 从昨日第一次见他, 张骁就觉得眼熟。 当年毕竟是轻瞥了一眼,并未看清他的整个面容。 可今早,真是太像了。 也是一柄油纸青伞,立在雨幕。 陆瑾终于抬眼。 “你特意寻来说这些,是想试探我?” 他的目光看向张骁家中方向,“还是想问问我,方才是否瞧见了什么......来,威胁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周遭的氛围登时变得紧张。 院中的杏花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到陆瑾的肩头,他慢条斯理地掸去。 一切心思尽被猜透。 张骁再观他。 忽觉此人身份,何止像是长安城中的小吏。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张骁低声回:“我想禾妹子过得好些,若你是从前与关阳深交的那位,那我......” 陆瑾开口打断他,“张兄质我之言犀利,条理分明,颇有大造之才。有这番造诣,不如去赴长安求学,应试科举,搏个功名前程。” 桶里的鱼甩了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张骁的手背上,也似陆瑾的话一般敲在他的心房。 但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人人志向,都在仕途宦海。” “噢?”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那当年乡贡选拔,关阳那些策论文章,全是他亲笔所写?” 张骁脸上的神色一僵,垂眸盯着脚下的泥地,一言不发。 良久后,他抬起头开口,“你果真是。” 陆瑾又回:“若我说我方才只关心阿禾的病体,什么都未看见。” 他对上张骁的眼,一字一句道:“那么,我也可不是。” 木桶里的鱼儿只跃起一瞬,便再也没有扑通,只是安静地游。 恰在此时,沈风禾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问:“你们俩杵在门口做什么呢?说了这半日的话。” 她几步走到张骁跟前,“阿兄,我们煨了黄泥鸡,就是咱们少时爱吃的那种,你快进来也一起尝尝。” 张骁抬眼看向她,见她站在陆瑾身旁,言笑晏晏。 所穿所戴,所用所食。 都很好。 他少时就想,禾妹子就当如此。 她是嘉木村,是他心中,最好看的小娘子。 他的目色柔和了些许,摇了摇头道:“不了。你病还没好利索,怎好还劳神忙活这些。” “不是我做的。” 沈风禾笑得更开心,指了指身旁的陆瑾,“是我郎君做的,他煨鸡的手艺,也还不赖。” 张骁看了陆瑾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桶。 “这鱼我刚从河里捞,你病体初愈,腥膻之物确实用不得。你且带回长安吧,长安城里的河,哪有咱们嘉木村的水清冽,这河里的鱼极鲜,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他说完,又对着沈风禾叮嘱道:“回了长安,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像这次这般贪玩,惹了风寒。” “好,谢谢阿兄!” 陆瑾伸手接过木桶,淡淡道:“外面风大,天又凉,进去吧。” 沈风禾应了声,劝了张骁几句,见他执意不肯尝鸡,便不再强留,跟着陆瑾转身进了院门。 院门被关上,地上的泥潭与水光映出张骁的模样。 麻布衣衫,满鞋泥泞。 他失声笑了笑。 该好好回去修一修他家的院墙,搭起母亲最喜欢的鸡棚。 进了院门,沈风禾便好奇问:“你方才在门口和阿兄说什么呢,说了那样久,两人还杵着发呆。” 陆瑾垂眸看她一眼,“没什么。” “肯定说了什么,不然怎会那般模样,特别严肃。” 沈风禾不依不饶,“你快告诉我。” 陆瑾没有接话,转而笑着问他,“鸡吃饱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你将这门手艺得好好学着,若是日后咱们一朝落魄了。我杀豕,你煨鸡,好生赖活着。” 陆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你当郎君这样没本事,怎还会让你再去杀豕。” “那你多上进,日后穿上紫袍。” 沈风禾夸赞了他几句,转念一想,很快又不满起来,“我本来还想趁着这几日好好耍玩,再找阿兄他们四处逛逛的。眼下倒好,你都不让我出去。” 陆瑾侧眸看她,“病好了再出去,外头很冷。” “陆珩答应过我的,说要陪我出去玩的。阿兄也是......” 这话一出,陆瑾真的气笑了。 前一句念叨了让他去穿紫袍,后一句便又蹦出了陆珩。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噢,那你出去吧,去吧去吧,去找你的阿兄吧。你张口是阿兄,闭口是陆珩,哪里还有陆瑾的事?我还是回屋睡觉,省得在这里碍你眼。” 进了屋,沈风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啊陆瑾,你去睡吧。你今儿起得这样早,又忙活半日给我煨鸡,肯定累坏了,快歇着去。” 陆瑾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背过气去。 很好,他说睡,她便真让他去睡。 他脸色沉沉的,“我不要一个人睡。” 沈风禾擦干净满是鸡油的手,“那你想怎样?” “你陪我睡。” 沈风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睡够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可陪不了你。” 陆瑾眉头拧得更紧,“那你便看着我睡。” “那你还是别睡了。”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盯着你,你睡得着才怪。” “可在陆府时,我睡觉你会盯着我瞧,觊觎我。” “你脑门上还长着眼啊!” 他这也知晓? “贪图美色这一点,阿禾一向是这样。” “......我没有。” 两人在不大的堂屋里闹作一团,桌椅板凳都被撞得咯吱响,满屋子都是沈风禾的笑声和陆瑾故作凶狠的闷哼。 正闹得欢,院门外传来拍门声。 陆瑾没好气地问:“你这乡下的阿兄们,可真多。” “胡说什么。” 沈风禾拍了他一下,“我们家在村里就只有张阿兄他们家,还有搬走的穗穗对我好,没有旁的亲戚。” 陆瑾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门拉开,门外站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布襦裙的妇人。 陆瑾扫了她一眼,“找谁?” 关母踮着脚往院里瞧,目光在他身上瞧了瞧去,开口问道:“你是沈风禾的什么人?” “郎君。” 关母愣了愣,又仔细打量他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我瞧着你......倒有些眼熟。” “认错了。” 关母还想再说什么,陆瑾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内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改日再来吧。” “哎,你别关门啊!” 关母连忙伸手去拦,急声道:“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嫁去长安了?那她在长安,可曾见过我儿子?” “未曾。” “你还没问我儿子是谁呢!” 关母急得高喊,“我儿子叫关——” “未曾。” 陆瑾打断她的话,不等关母再说一个字,“砰”的一声,便将院门关上,还落了门栓。 门内,陆瑾背靠着门板,眸色沉沉。 关阳。 早已上了黄泉路。 屋内的沈风禾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响,探着脑袋张望,“又是谁啊?” 陆瑾背靠着门板,转过身来,“黄鼠狼,想来偷鸡的。” “陆瑾你胡说八道。” 沈风禾嗔他一眼,“你变了,在长安的时候你都不这样油嘴滑舌。” 陆瑾挑眉,一步步朝她逼近,“那我在长安是怎样?” 不等沈风禾回答,他俯身就扣住她的后颈,低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沉,将沈风禾的呼吸尽数卷走。 她伸手抵在他的胸膛,气息都乱了,“我,我生病了......会把病气传染给你。”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郎君的身体好得很,不怕。” 他戏谑道:“你方才不是瘾大,还说喜欢闻我身上的味道?” “天可怜见!” 沈风禾偏过头去,“我真的只是喜欢闻你身上的柚花香而已,甜丝丝的。闻着就像到了秋日,尽是大丰收。” 陆瑾继续笑,“我知晓你喜欢。” 沈风禾抬眼瞪他,“你说得好像这柚花香是专门为我配的似的。” 陆瑾回:“万一呢?” 沈风禾往自己房内走,“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我与你成亲的时候,你便带着柚花香袋了,定是早与旁人闻的。” 陆瑾也未与她多闹,烧了些热水,给她温果子吃。 沈风禾的嗓子本就因风寒未愈有些低哑,他净了手,将用一些青梅去了核,递到她唇边。 寒食青梅尚酸,没有初夏甜润。她含了几颗,酸意激得她眯起眼。 接着是柑橙,一瓣瓣剥得干净,去了丝络,同样温得恰到好处,果肉的汁水丰盈清甜。 再是林檎,切成小块,热水稍稍浸过,去了生脆,多了几分绵软香甜。 左右外头下着雨,确实不好出去耍玩。 他就这样耐心地喂着,看她慢条斯理地吃下。 沈风禾的床确实窄小,她侧躺着,陆瑾坐着,温度透过衣料互相侵染。 待实在是吃得饱胀,鸡肉与果子都在肚里开大会了,沈风禾伸手推。 陆瑾侧头看她,“阿禾知晓,能让人快些睡着的方法是什么吗?” 沈风禾心知肚明他意有所指,却还是含着最后一口林檎道:“嗯......多、多喝热水?” 陆瑾俯身看她,“嗯,你也可以这样认为。”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勾缠着她的软舌用力吮吸,满屋尽是果子香气的啧啧水声。 “我、我是病人。” 沈风禾被他吻得呼吸彻底乱了,只能被动地仰头承受。 陆瑾方才洗净的,修长的指节,再次染上润泽。 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钳制在枕侧。 陆瑾的唇稍稍退开,牵出银亮的丝线,他看着她迷蒙泛红的眼,指节慢条斯理。 他笑了笑,孟浪问:“阿禾,还说你瘾不大,尽帮我洗手了。” “你竟然这样对一位,对一位病人。” 沈风禾脚趾蜷缩,哈着气,舌微吐,“御史台就该弹劾你八百遍......想来弹劾你、你的奏章,排起来定是能绕长安城一圈。” 陆瑾一点都不气恼,反而点点头,“很有活力,想来病快好了。” 才过了不久,她便抓住他的手臂,断断续续,“不、不行。我、我方才热水饮多了,果子吃多了。我、我要......” 今日家中的温水皆由柑橙与林檎所煮,又混了些蜂蜜,入口皆是果子香,酸酸甜甜,喝起来极为畅快。 本就嗓子有些哑的沈风禾痛饮好几碗。 眼下,她要遭了果子们报复了。 陆瑾的唇再次堵住她的呜咽,将她的控诉尽数吞下。 他在她唇齿间含糊低语,问:“阿禾,是不是最喜欢我? “是、是的。” 沈风禾几乎神智涣散,被偏偏又被控着。 “说,喜欢陆瑾。” 他抵着她的额头,看向她失神的眼。 “我喜欢陆瑾。” “万一陆瑾,骗人呢?” “陆瑾不会骗我的。” “那阿禾要一直相信陆瑾。” “信,我信。” 沈风禾想踹他,但是微微一动,饱得异常。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瑾终于舍得寻到他常去的地方,好好安慰一把。 果子报复了,涔涔冒果子汁。 他亲了亲她,“嗯,阿禾真好。” 沈风禾眼前阵阵发白,似是魂灵都要不见,只剩下奇怪的痒意蔓延到脑海里,再慢慢散发出去。 什么信陆瑾。 她要恨死他了。 她使劲地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这次回来带了几床被褥?” 陆瑾看着那个齿印笑笑,“马车里还有,晚些我去拿。” 他的吻如雨下,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边吻一边在她耳边反复呢喃。 “阿禾,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你,都是为了你......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 沈风禾在余韵和这密集的亲吻与告白中艰难骂人。 “我再说一遍,我是病人。” “病人眼下身子可畅快了。” “......还、还行。” “噴得可爽利?” “不要说这些话!尽跟他学孟浪词!” 陆瑾俯身,“你又在想他。” 沈风禾觉得今日的陆瑾,很不对劲。 温柔依旧,却好像要将她吃了。 似是艳鬼吐息,将她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然而未等她细想,他又开始。 到底是谁。 谁将大补丸卖给她的郎君们。 别让她抓到摊子摆在哪里。 沈风禾一边承受,一边喃喃低骂,“到底是谁有瘾,你、你们是不是把我埋着的酒全偷喝了......” 陆瑾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再说他?他做几次,我就比他多做一次。” 少卿大人说话,一言九鼎。 陆瑾果真践行了他的话,得去乡里新买一张床。 她睡了十七年的床。 不是很稳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抱着她问,“热水好喝吗?还要不要喝?怎还外吐?含好。” 沈风禾累极,终于生出困意,“陆瑾,我要加入御史台......弹劾死你。” “此为,治病妙方。” 陆瑾支着脑袋,“眼下好好睡,用些晚食,晚上再睡。明日养好了,我们一块出去耍玩。” “我晚些再弹劾你。” ...... 院门外,关母还没走。 她望着那辆停在泥地里的马车,一看便知是长安贵人家的规制。 她咬着牙,心里的不甘像野草疯长,索性绕到院墙边,想瞧瞧里边动静。 这一听,耳根子更是麻得发烫。 喘息混着抑制不住的轻哼,一声声进了耳,让她手足无措地往后退,险些踩进泥洼里。 寒食竟也要做这种事。 真是没有羞耻心! 马车旁的布帘掀开,老丁从里面钻了出来。 关母唤住了他,“喂!你是这家人家的吗?” 老丁皱着眉,慢悠悠从耳朵里掏出两团棉绒。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你找我们家爷和少夫人?” “少夫人?” 关母愣了愣,“她还真当上少夫人了?” 老丁最见不得这种眼神人。 他虽知晓爷叮嘱过,不许在外头露了身份,可看着眼前关母这副嘴脸,心里的火气就冒了上来。 他下巴扬得老高,“对,我们家少夫人。除了天后娘娘以外,我们家少夫人,就是最最最珍贵的女人,可以了吗?” 关母听了直哼哼。 嫁个商贾,这般趾高气昂? 她问道:“你知晓我家儿子吗?他在明德书院读书,那可是长安城里最好的私学!” “谁要知晓你家儿子。” 老丁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明德书院?哎哟,这位大娘,那书院早就没了。” “什么?” 关母的脸一下白了,“怎就没了?我家儿子上月还捎信回来说书院好得很。” “您怕是许久没听过长安的消息了吧?” 老丁哼了一声,“明德书院出了人命案,又是杀人案又是畜生做了龌龊事的,闹得沸沸扬扬,早被官府封了。” “你说什么畜生?” 老丁不满道:“还能是什么畜生?就是那书院里,出了奸/淫师长的混账东西,那可真是畜生中的畜生。” 正说着,旁边路上走来几个挎着竹篮的农妇,瞧见关母拉着老丁争执,便围了过来看热闹。 关母冲她们喊:“你们都来评评理,我不过是来问问沈风禾的近况,他们便这般赶人,都不来问问我是谁吗?” 其中一个农妇“嗤”地笑出声。 她平日里就看不上她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当即扬声道:“问?问你什么?问你前一年是怎么堵着沈家门口骂,说阿禾是乐户,配不上你那宝贝儿子关阳吗?” 另一个农妇也跟着附和,“你倒是来瞧瞧,如今阿禾多风光!这马车,这仆从,哪样不是咱们村里头一份的?你再看看你儿子——” 关母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反驳:“我儿子怎么了!他在长安读书,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做大官?” 农妇笑得更厉害,“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前两日官差都来村里找你了。” 关母心里咯噔一下,“前两日我回娘家去了,官差找我做什么?” “谁知道知晓农妇摊了摊手,幸灾乐祸道:“反正就是找你的,神色看着可不太对劲。你要是想知晓,不如眼下就去里正家问问。” 正说着,院门一声轻响。 陆瑾走了出来。 他方才哄着沈风禾睡熟,听得外头吵嚷不休,便披了件外袍出来看看。 他清隽挺拔,眉眼温润,又有几分贵气,与这乡间的泥路草屋格格不入。 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农妇们静了一瞬,随即惊叹。 “我的天爷!这就是阿禾的郎君?吃这般好?” 另一个农妇跟着点头,啧啧有声,“比那关阳强了何止百倍。关阳那小子,整日里鼻孔朝天,瞧着就讨人嫌,哪有这位郎君这般俊朗周正。” “我就说阿禾是有福气的。” 有人笑道:“当初关阳他娘堵着门骂,说阿禾配不上她家儿子,如今瞧瞧。” “就是就是!这种场面我最爱看了!你瞧不上的人,偏偏过得比谁都好!” 一声声议论钻进关母的耳朵里,她盯着陆瑾那张俊朗的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你不必去找里正。” 陆瑾淡淡道:“关阳奸/淫师长,罪证确凿,却越狱而逃,已被格杀。” ----------------------- 作者有话说:阿禾:没听过这种治病方法 陆瑾:喜欢喜欢喜欢,将阿禾吃掉 陆珩:白日我也不这么干,我白日都在上班,凭什么好处都让陆瑾拿走! 第72章 第72章 关母先是一愣, 但是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尖利。 她笑到浑身发颤, 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陆瑾。 “笑死个人了!我儿?奸/淫师长?你也不瞧瞧你这一身商贾打扮, 满嘴胡说些什么......我儿的文章, 那是当年考功员外郎亲自批阅, 赞过识见卓越的!在明德书院, 他更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门生, 品行端方, 哪个不夸?你这是眼红, 眼红我儿有大好前程!” 她往前走了几步, 声音愈发响亮,“你不过是个商贾, 一商一乐,日后生的孩子都无法科举。你嫉妒我儿,嫉妒他能登朝堂......我告诉你, 我关家四代单传, 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的好苗子, 你再敢污蔑他, 我就跟你拼了!” 见关母这般疯狂, 老丁上前, 立马将她和陆瑾隔绝了几步远。 陆瑾打断关母的疯言疯语,“三司会审的文书,几日前便已下发渭南县衙,按律早该递到你家。” “我没拿到,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文书。” 关母见陆瑾神色未变, 哼了一声,红着眼瞪着他,“定是你买通了官府,伪造文书,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仗势欺人!” 围观的农妇们早听得不耐,先前开口的那个农妇抱着胳膊道:“杨芳,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前两日官差来村里,定是有事。你倒好,一溜烟去了娘家。我以为是什么中了的天大喜事,原是这样的丑事。” 另一个农妇在一旁帮腔,“就是,当初你在村里耀武扬威,说阿禾是乐户配不上他,如今呢?阿禾过得风光......他被格杀了。格杀,是怎么杀?” 农妇继续接道:“是作孽太多,断了根。我以前夜里收稻回来就见过,关阳不知与谁摸黑滚在稻田里,酣畅淋漓,真的......光溜溜白花花黑乎乎两大团,我眼下想破脑袋也没想着我们村哪家妇人娘子的身子这样黑。” “你放屁!” 一声声嘲讽进了关母的耳,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农妇们回骂:“长舌妇,懂什么?我儿是状元之才,日后是要做陆瑾陆少卿门生的,怎么可能做那种龌龊事!定是遭了冤枉。定是他这人听了沈风禾的枕旁风,污蔑我儿!” 老丁听得心头火起,往前一步厉声喝止,“你可知我们家爷是——” 正说着,不远处狂奔过来几个人,吵吵嚷嚷,急急匆匆,跌跌撞撞。 总是泥沟水潭也不管不顾,一路泥点子溅得飞起。 杨里正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你们要死了,要死了......少卿大人来我们嘉木村,你们竟不通报我,是要我老命啊!” 身后的跟班小跑着跟上,擦着额头的汗,“哎唷我的杨里正,您慢点跑,这路滑,仔细摔着。谁能料到少卿大人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啊,先前连点风声都没有。” 杨里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大理寺少卿是什么人物,那是专管刑狱大案的,他平白无故来咱们嘉木村,能有什么好事?” 他满脸焦灼,还在狂奔,“坏了坏了,十有八九是咱们村藏了什么江洋大盗。不会又有人胆大包天又要冒领双穗嘉禾的功劳,惹得少卿大人亲自来查了!” 跟班连忙规劝,“您别急啊。这才春日,哪里的穗苗。再说咱们村鸡犬相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藏了生人,能瞒得过四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青布公服杨里正领着两个跟班,一路跑一路吆喝,“哎哟我的少卿大人,您来嘉木村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要不是有人认出是陆府的马车,小的都不知晓!” 杨里正一路跑到近前,挤开人群,看清站在院门口的陆瑾,连忙躬身行礼。 “渭南县润渭乡里正杨全,不知少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杨里正的这一声“少卿大人”声如洪钟,在场的人都有些懵了,又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关母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望着陆瑾的脸,满脸难以置信。 老丁挺直了腰板,得意地瞥了关母一眼。 爽了,舒坦了,就该这样介绍他们爷。 陆瑾抬了抬手,道:“本官此番前来是陪我妻回乡扫墓,并非公干,不必兴师动众。” 杨里正点头哈腰,热情异常,“少卿大人爱民如子,体恤民情,下官佩服。只是您怎好屈尊在这乡间小院?下官这就去收拾村里最好的屋子,供少卿大人和夫人歇息!” “不必了。” 陆瑾淡淡道:“我妻喜静,且身子不适。眼下本官住在她家中照顾她,就不劳烦了。” 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关母身上,“方才,这位妇人说三司的文书,她未曾收到?” 杨里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关母,连忙回道:“回禀少卿大人,文书两日前便已送到。只是她去了娘家,家中无人,毕竟是上头的文书,小的怕出疏漏,想亲自交给她。” “领她去取。” “是!” 关母浑身虚软,步子都发飘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少卿大人,是大理寺少卿?” 那不是她儿最敬仰的人吗。 他儿最敬仰的人,娶了他瞧不上的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既是大理寺少卿。所以他方才的话...... 杨里正见这架势,连忙走到关母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扯,“杨芳,你这是要疯魔?我本想晚点寻你细说,你怎敢这般扑上来冲撞少卿大人。你儿子那案子,三司会审,铁证如山,文书都盖了印玺的,还能有假不成?” 关母甩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衣袖,“杨里正,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他......他怎么会做那种事!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被冤枉的!” 杨里正看着她癫狂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怕她的肩膀,“是真的。那日县衙的人来,把卷宗给我瞧过,哪一件不是铁证啊。芳啊,认了吧。” 且他才调来当里正一年,关阳半年前去长安读书了。 他如何了解关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手下不少村落,他还能个个都了解不成。 只听说是个读书能干的。 关母险些栽倒在泥泞里,她扶住旁边的土墙,凄厉地哭喊,“我怎么认啊!我关家四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沉。 关母哭了半晌,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抓住杨里正的手追问:“那......那被他祸害的娘子,可有为我儿留下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遗腹子也好啊!我关家不能断了根啊!” “放肆!” 陆瑾眉峰蹙起,方才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怒色,“受害者洁身自好,岂会为你那不肖子留下孽种?” 他的眼神与呵斥太过锐利,让关母立马噤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杨里正连忙打圆场,拽了拽关母的胳膊,“行了行了,文书你回头去取了,赶紧去长安,把你儿子的尸身领回来,入土为安吧。” 他又转过身,对着陆瑾拱手弯腰,恭恭敬敬地问:“少卿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绝不怠慢。” “无甚公干。” 陆瑾转身回院,“我妻正在歇息,不要在此吵闹叨扰她。” “是是是!” 杨里正连连点头,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散了!别看了!最近都不许往这院附近凑!” 人群哪敢再多待,连忙应着,三三两两转身就走。 只是走得远了些,便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惊叹。 这些都是什么劲爆的大消息,就是说要时常出门遛遛弯。 这嘉木村“最厉害的读书人”,竟是畜生一个。 阿禾的郎君,竟是长安城大官。 “我的娘,方才杨里正喊他什么?少卿大人?” “我家那小子,日日捧着书卷念叨,说大理寺少卿是状元郎出身,文武双全,貌比潘安,是读书人的楷模,就差没挂个画卷放在桌前了。原来他竟是阿禾的郎君。” 虽未经过状元郎本人同意,但大唐私下一直流通陆瑾的小相。 听说若是要考试,便或悬或贴书案前几日,时常瞧几眼,念念有词,保管考时灵光乍现,大显神通。 一相,还不便宜。 “少卿大人说‘我妻’,阿禾那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可不是什么外室偏房,这丫头也吃得太好了。” “关阳那小子怎这畜生,唉。这命数啊......” 议论声渐渐远去,院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关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脸上的泪往下淌,“四代单传......断根了......” 杨里正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吩咐跟班,“领她回去领文书,好生看着,别让她再出来胡闹。” 跟班连忙应下,上前架起瘫软的关母,往村头走去。 好在沈风禾睡觉一向是雷打不动,纵使外头咋咋呼呼,敲锣打鼓,她一旦睡着了,便是什么都顾不着。 陆瑾并不困,但他看着她睡,就想抱着。 他描摹了一会她的睡颜。 嗯,阿禾甚美。 他吃得真好。 暮色浸满小院,沈风禾睡了个大饱。 出房门时,瞧见有人在院里的灶台旁忙活,折腾着案板上的面团。 她看着他的身形,道:“陆珩。” 听见动静回头,陆珩笑着回头,“哟,认对了。” 沈风禾走过去,目光落在碗里那些形状歪歪扭扭的面片上,忍俊不禁道:“你在做馎饦吗?” “很难看出来?” “很难。” 沈风禾捧起碗瞧了瞧,“你给面团碎尸了。” “庞老手头前儿的那宗碎尸案是你审的?” 陆珩哼了声,把她往旁边的小凳上按,“它只是长得不好看而已,味道定不差。陆瑾从旁人家里买了些面粉鸡子回来,你坐着,我给你煮。” 沈风禾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看。 这么说,今日这两位都要一展厨艺了。 陆珩添柴生火,尚且不错。 往锅里下面片时,便比较笨拙。粘在一块儿的面片往下一倒,溅起的水花烫得他缩了缩手。 他看了她一眼,硬撑着装作从容。 非常沉着。 待水煮开,他撒上一把菘菜,又打了两个鸡子进去,适当撒了些盐调味。 不多时,一碗馎饦便端了上来。 卖相确实算不上好,面片厚薄不均,鸡子花碎得七零八落,汤面上还飘着几片没捞干净的菜叶。 沈风禾夹起一筷子馎饦尝了尝,冲他一笑,“陆大厨。” 厚薄不均,口感并不是很好,与黄泥鸡天差地别。 但也能入口。 陆珩登时得意起来,“那是,郎君学东西很快的。”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身体好些了吗?” “嗯,已经不难受了。” 陆珩给她多舀了些汤,见灶边木桶里摆着两条鲜活的鱼,问道:“那木桶里有两条鱼,不是陆瑾抓的吧?” 沈风禾吸了一大口馎饦,“是阿兄送给我吃的,想着带回长安。” “那晚上我也去抓几条。” “你小心淹河里,不要去。” 沈风禾顿了顿,抬头看向陆珩,“你也别总说我阿兄了,阿兄他,其实挺苦的。” “他虽比我大三岁,可少时他总是很忙,几乎不与我和穗穗讲话。” 沈风禾咬了一口陆珩递过来的樱桃,“阿兄的爹好赌,输了钱就回家打人,家里的活计原本都是阿兄娘在操持,有一回他爹把他娘的推耙砸坏了,砸伤了腿。往后大半农活,就都落到阿兄肩上。他八九岁时,一个人就能抗两箩粟米了。” 她想起往事,目色柔和起来,“阿兄第一次同我讲话,是在六年前。那日我和穗穗在田里玩得忘了时辰,天黑时又下起雨,脚下一滑,我就掉进了沟。穗穗拉我拉不上来,吓得直哭,扯着嗓子喊人,正巧喊来了阿兄。” “那时候他一身血,可把我们吓坏了。” 沈风禾弯了弯唇角,“后来我们才知晓,他家那时正在宰豕,宰到一半听见求救声,他撂下刀子就跑来救我。” 她抬眼看向陆珩,目色灼灼,“陆珩,如果那日阿兄不来救我,我或许早就淹死在那沟里。所以,你别吃他醋啦,他是我和穗穗最好的阿兄。” 她用筷子戳戳陆珩,“说话。” 陆珩用筷子回戳她, “知晓。” 二人吃完,陆珩收拾了碗筷,又打了热水来。 洗漱过后,二人窝进窄窄的木床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沈风禾倚在他身侧,轻声问:“陆珩,你怎又换到晚上去,一点征兆都没有。” 陆珩将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搅来搅去,“那不好吗?反正能一直跟你睡,还不用去大理寺上值。” 安静片刻,沈风禾忽然蹙着眉问:“突然转换,会不会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 “夫人,你在关心我吗?” 陆珩一怔,而后笑得极其大声。 而后他捉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去。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有的。这里我不太舒服,换的时候,会疼。” 心跳不疾不徐,似是正常。 沈风禾把耳朵凑过去贴着,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怎么了。” 她紧张问:“我记着之前吕翁说你们有心悸之症,我还以为是诈他......是真的?” 她的耳朵在他的心口贴来贴去,而后看看他的面色,嗅嗅他的身上。 着实是一整套的望闻问切。 沈风禾什么都没瞧出来,叹道:“回长安我们再去瞧瞧吧,找太医署。” “感觉胀胀的。” 陆珩语气认真,眼神却开始飘向别处。 她这一套在他周遭蹭来蹭去,关切他的模样。 着实。 着实......他着实喜欢自己的妻子,也没什么问题。 沈风禾没多想,又侧过身将耳朵贴上去仔细听了听。 “还好吧?听起来正常,哪里胀。” 话音才落,她的手被他牵引旁处去了。 她瞬间缩手,一下子了然,啐道:“胀死你们算了!” 她翻身背对他,想起这几日的水深火热,忍不住控诉。 “请问我们来嘉木村是做什么的?” 陆珩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她,老老实实回答:“拜祭岳母大人,我和陆瑾都去过了,哪里敢怠慢。” “噢。” 沈风禾“嗬”了一声,“你们原是知晓啊。” “知晓啊。夫人......” 陆珩将脸埋在她后颈,深深嗅了一口,毫不犹豫,坦荡得近乎无耻,“我想操.你。” “陆珩!” 沈风禾屈起腿,毫不犹豫地朝后就是一蹬。 只听“噗通”一声响,夹杂着短促的惊呼,陆珩被她结结实实踹下了床榻,滚落在地。 外间歇息的老丁似乎被惊动。 紧接着他又听一声讨饶。 “夫人,我错了——” 老丁坦荡荡,往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三团棉绒。 沈风禾坐起身,扯过被子裹住自己,气道:“你们知不知晓你们已经多少次了?!你们是不是铁打的?是不是牛啊!我知晓了,待回长安我们就去药铺,还抓什么心悸的药,直接抓几副败火的药,给你和陆瑾一人灌三大碗!” 陆珩揉着摔疼的胳膊肘,却没立刻爬上床,而是站在一旁。 他垂着眼,竟真的露出几分可怜神色,“可胀胀的真的很难受,夫人。” 沈风禾一噎,使劲一瞪,“你没手吗?” “要夫人的手。” 陆珩继续诉苦,愈说愈委屈,语速都快了起来,像只被主人冷落,急于倾诉的犬。 “夫人,你不疼我。陆瑾总是占着夜里的,回乡路上也是他,跟你做那么久,白天你也让他碰......你果然一点都不疼我,在你心里我一点都不重要,比不上陆瑾。”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想来,我连你阿兄送你的鱼都比不上......” 陆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从“得不到良好的满足”到“身心备受冷落”,逻辑混乱却情感充沛。 若是不知前提,定是以为他官场失意,是控诉自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美好愿望与品德。 不愧是名满长安状元郎,这种事也能做出千字骈文来。 他最后眼巴巴地望着她。 墨发垂下,眸若水光,泪珠将坠未坠,似荷上晨珠,欲落还留。 胡搅蛮缠,真情流露。 模样甚美。 真给沈风禾气得没有招数,总不能一直让他在外头冷着。 且,他真的甚美。 她抿了抿唇,朝他勾了勾手指。 陆珩很听话,俯身超快。 沈风禾看着他道:“我让你过来就过来?怎跟富贵一样。等.....等等!” 得了默许,陆珩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委屈,几乎是瞬间恢复了侵略性。 床板不堪重负,炙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我再信你们......” 沈风禾被吻得喘不过气,“陆珩,你的演技......” “是真心。” 陆珩单手便轻松制住了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与陆瑾无一般。 他的吻从唇瓣移开,烙在旁处。 “所有的话都是真心,我只是想要夫人一点点怜爱。” 他含混地在她耳边低语,“夫人勾勾手指我就过来。” “夫人你看......” 陆珩将指节拿到沈风禾面前,“我也勾勾手指,你就失了。所以......你就是爱我,対不対?” “闭嘴。” 沈风禾偏过头,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再次吞掉她所有虚张声势的抵抗。 “转过来,不准躲。” 陆珩咬住她的舌,“看着我做。” 偏生要她看着他那双凤眸,一点一点蚕食她的后路。 她练过舞,能更好地展开。 恍惚间,她抓着他的背,咬住唇问:“陆珩,我这样......以后会不会坏掉了。” “没事,我们年轻。” 陆珩笑了一声,“红了的话,我给夫人吹吹。” “你不要和我说话了。” “乖,再张开点。” “好了。” “不是嘴。” ...... 今日未下雨,天刚蒙蒙亮。 陆瑾睁开眼时,便见沈风禾支着胳膊趴在身侧,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阿禾,怎这么早便醒了?身子好些了吗?” “早好透了。” 沈风禾笑了一声,“我知晓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了。” 陆瑾挑了挑眉,“嗯?” “给阿兄家的田插禾苗吧。” 陆瑾:?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才是铁打的 陆珩:日常逗夫人,她太好了 陆瑾:那么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去插秧呢 第73章 第73章 陆瑾觉得阿禾的体力好得惊人。 往日上值, 她一早便鲤鱼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 还能忙里偷闲给他们烤些胡麻饼、面包解馋。 如今回乡虽然感了风寒,躺了两日便又生龙活虎。 昨夜她被陆珩缠磨了半宿, 今晨竟还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陆瑾站在灶台边, 将面团上每一根揪下来的面片都拉扯得宽窄如一。他又取了两枚鸡子来煎, 将面片抖散下锅。 沈风禾一会儿转到他左边, 一阵夸赞, “陆瑾郎君, 你做的馎饦好漂亮, 怎的每一根面片都揉得这般均匀。” 说着又绕到他右边, 一阵感叹,“这鸡子煎得也外焦内软的, 看着就香。你还知晓我爱吃菘叶不爱吃梆子,陆瑾陆瑾,你的心思怎的这般细?” 馎饦端上桌, 汤色清亮, 鸡子焦脆, 她那碗全是菘菜叶。 陆瑾递过一双竹筷, “从陆珩那学来的全用在我身上......身子全好了?” 沈风禾点点头, 一边吸溜一边应着。 陆瑾夹了一筷子馎饦, 慢悠悠送入口中,“昨夜陆珩......” 沈风禾抬眼望他,笑着回:“我们盖着被子,纯聊天。” 陆瑾挑了挑眉,又吃了一筷子馎饦, “是吗。” “是。” 沈风禾状似镇定自若,“天可怜见,我最喜欢的是......” 陆瑾顺势接道:“是陆瑾。” “那被你说完,我便不说了。” 沈风禾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馎饦,使劲冲他一笑,“准备好了吗?” 陆瑾点点头,“准备好了。” 清明时节天晴,很是少见。 暖阳映得野草上的雨珠晶莹剔透,处处都是好闻的青草香。远处的田上,已有农人弯腰插秧,一派生机。 张骁家那道塌了半边的院墙已然修葺一新。 眼下他正站在院角,手里拿着麻绳,满头大汗地搭着鸡棚。 几根粗粗的竹竿架起框架,他将麻绳都牢牢捆在竹竿上。 雨后的泥土松软,几只地龙钻出地面,院角的鸡瞧见了,便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啄食,闹作一团。 张家老太太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骁儿,绳子可得捆牢固些。前儿个塌了,压死了两只鸡,可惜可惜。” “放心吧。” 张骁看了一眼身旁的土墙,“不会再塌了,祖母。” “阿兄!” 沈风禾瞧见张家院门敞开着,远远地扬声便喊。 张骁听见她的声音,连忙捆好最后一截绳子,直起身快步过来。 他上下打量她几眼,“禾妹子,病可好了,怎的不多歇两日?” 沈风禾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又簪两支迎春缠花簪,明媚鲜活。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完全没有问题,我身体特别好。” 张骁见她面色红润,果然身子大好,便也放心。 他问道:“那今日天这样好,闷在家里可惜,你想做些什么,阿兄带你去玩。” 沈风禾回:“阿兄,你家那几亩水田,还有多少秧苗没插?” “还有两亩。” 张骁憨然一笑,“原想着趁今日日头暖,拼力把这两亩插完,近日便能歇一歇了。” “那我帮阿兄,这样一上午就能插完。” “使不得。” 张骁一听连忙拦住她,眉头紧锁,“你这病才好利索,哪能下田沾冷水?” 一旁立着的陆瑾,终于开口。 “是我。” 张骁“啊”了一声,愣了好一会,他年纪轻轻,应没耳背吧。 昨日关母在沈风禾家院门口那么一闹,村里一传十、十传百......传透了。 他虽不知为何他自称陆珩,可杨里正那恭恭敬敬的模样,断断不会有假。 他是陆瑾。 是他们村读书人心心念念的科考神,平日里供着拜着。 给他家插秧? 这传出去,他张骁怕是要被他们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他连连摆手拒绝,“不、不用了,少卿大人,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烦您......” 陆瑾侧眸看了眼身旁的沈风禾,“无碍,这是阿禾给我布置的课业。” 少时学投壶射箭,长枪短刃,他时常一学就是三天两日,耗心劳神,不知花费多少气力。 他妻。 还是太过天真。 但陆瑾依旧牵过沈风禾的手,状似叹了一声,“唉,想想就好累。” 而后他观她神情。 她满意地沾沾自喜,安慰他道:“没事的,没事的。” 陆瑾有些后悔。 后悔今年才娶她。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暖阳的光洒在水田上,映得粼粼波光,晃人眼。 杨里正揣着手,跷着二郎腿坐在田埂上。 他眯着眼打量着四下光景,田里的农人们挽着裤脚,弯着腰将嫩绿的秧苗插进泥里。 田畴里秧苗整整齐齐,青郁郁的一片。 杨里看得满心舒坦,咂着嘴连连赞叹:“啧,不愧是我杨全管辖下的嘉木村。瞧瞧这田,壤沃水肥,瞧瞧这苗,壮得喜人,瞧瞧这些人,瞧瞧瞧......少卿大人!” 杨里正的眼睛倏然瞪大,惊得险些从田埂上滑进田里。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扭头冲身旁跟着的跟班嚷嚷:“我、我瞎了吧?那、那那.......那是谁啊?!” 跟班顺着杨里正指的方向望去。 水田里,一道青衫身影正弯着腰插秧。 非常俊朗又端方地插秧。 他动作不快,却极是规整,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深浅一致,距离也分毫不差。 跟班只看了一眼,便磕磕绊绊道:“那、那那......那长得,长得有点像少卿大人!” 杨里正又使劲瞧了瞧,连声哀嚎:“我的娘,这哪里是像,这真是少卿大人,千万不能让咱们村的读书人看见。昨儿围观的人把消息传出去,那些书生夜里就想扒院墙瞧少卿大人,还好你我拦得快。这要是让他们瞧见他弯腰插秧,不得把我这小小的里正地儿给推平了?” 但。 怕什么来什么。 田埂那头,有几个身着儒衫的书生很快结伴而来,想趁着这雨后晴好的春日,寻一处好景致作诗。 为首的那个书生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水田里的青衫身影。 他的嘴张大如鸡子,吃惊道:“那、那是陆瑾吗?” 众人望去,看清那人眉眼后登时炸锅。 一个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尖叫一声,“传闻少卿大人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如今看来,竟还这般体恤民生,躬身劳作!” 另一个书生看了看田中的秧苗,又看了看陆瑾,满眼崇敬,“你看他,即便做这粗活,也这般端方周正,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整齐划一。他何止是书读得好,竟还能放下身段亲近百姓,这般胸襟气度,真是我辈楷模!” “以前只知少卿大人断案如神,是朝中栋梁,今日一见,更觉他的身影伟岸了!” 有个年轻书生攥着拳头,目光灼灼,“他日我若能金榜题名,定要做少卿大人这样的官,不负寒窗苦读,不负黎民百姓!” 更有甚者连忙铺开纸,提笔蘸墨,“如此盛景,当赋诗一首!春日晴和,贤臣躬耕......” 一时间,人人尽是将陆瑾夸作一团。 沈风禾立在田埂上,听着那群书生此起彼伏的夸赞,笑得直不起腰来。 待笑够了,她冲着陆瑾喊:“郎君,郎君,他们都在夸你呢,你听着开心不?” 陆瑾直起身,望了她一眼,“还行。” 张骁在一旁插着秧,瞧着田埂上笑声朗朗的沈风禾。 禾妹子打小就苦,这次回乡,他见到的都是她的笑颜。 真好。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该过的。 沈风禾欣赏了一会陆瑾规规矩矩地插秧后,便蹲在田边的水洼旁,伸手去捞水里游动的虾蟆子。 水洼里的虾蟆子黑溜溜的,拖着细尾巴在水里钻来钻去,她伸手一捧,便有好几只在手心里扭动。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两亩水田便被陆瑾和张骁插得满满当当,青郁郁的秧苗迎着风轻轻晃。 二人上岸净了手脚,沈风禾已然蹲在一旁挑了满满一大篮子荠菜。春日田埂上的荠菜绿油油的一片,鲜嫩得很。 沈风禾挎起竹篮问,“二位,吃荠菜团子不?” 陆瑾走过来,“好。” 张骁看着满篮子荠菜道:“你小时候总做这个,我好久都不吃了,可想得慌。” 沈风禾做的荠菜团子,味好在于加了脂渣。 若是再回想起当时的荠菜团子为何还要这般好吃,那许也有以地为灶,在田埂间直接做的缘由。 嘉木村没几户人家有大石磨,今日他家借来磨,明日又是他家,每一户人家磨出的米粉都不一样。想用精细一些,便过过筛,不舍得的,就不过了。 因此米粉张骁出一把,穗穗出一把,沈风禾再出一把,把把不一样。 脂渣与荠菜最好是用手揪碎的,再使劲拌一拌,以作馅料。 揉出来的糕团也是比较粗,被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沈风禾将剂子捏成碗状,往里面填上馅料,揉成圆圆的团子。 当时,张骁在田间忙活,沈风禾就和穗穗在田埂上忙活。 蒸出的荠菜团子香喷喷,三人分着吃。 今日做,沈风禾和张骁特意去家里各自取了米粉,又拿了蒸屉,在田埂上生火。 火一生,水一开,再将蒸屉盖一盖,荠菜的香气便漫出来,在田埂上缠缠绕绕。 不多时,荠菜团子便蒸好了。团子蒸得饱满,圆滚滚的,十分诱人。 沈风禾拿起一个团子,吹了吹递到陆瑾嘴边,“郎君,你尝尝。” 她很快又拿起一个递给张骁,“阿兄,你看看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荠菜团子的外皮软糯得很,虽没有大理寺用的糯米粉精细,但一般都是新磨的粉,米香气更加浓郁。 内里的荠菜脆嫩,十分鲜灵,而脂渣又是酥酥的。 这般软糯与油润又鲜美的味道,吃两个肚里又暖又踏实,很是适合田间劳作的人。 陆瑾以前并不贪口腹之欲,娶了沈风禾后便不同了。 他总觉得陪她用饭,看她用饭,胃口大开,自己被带着还能多吃上一碗。 杨里正闻着这香气,可劲馋。 眼巴巴瞧着,又不敢过去。 三人正吃得热闹,那边几个书生终于按捺不住,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书生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得皱巴巴的诗稿,走到近前便拱手作揖,“少、少卿大人!晚生......晚生郜启,久仰少卿大人盛名!” 陆瑾抬眸看过去,放下手里的团子,颔首示意。 那书生得了回应,激动得险些绊了一跤,身后的同伴连忙扶住他。 又有一个书生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本书,“少卿大人,晚生近日读《公羊传》,遇着几处难解之处,斗胆想请少卿大人大人指点一二,不知少卿大人可否赐教?” 陆瑾擦了擦手,接过那本书,温声问道:“是哪几处?” 那书生连忙上前,指着圈画的地方,“就是这里,还有这里......晚生琢磨了数日,始终不得要领。” 陆瑾看了一会,慢条斯理地为他们讲解,也用递过来的笔圈画了几处。 他说时引经据典且浅显易懂,那些困了书生们数日的难题,竟被他三言两语便点透了。 很快,陆瑾又叮嘱道:“读史当以民生为本,不要只钻书纸堆。” “是!晚生谨记少卿大人教诲!” 几个书生齐齐拱手。 待陆瑾说完,他们对着陆瑾又是深深一揖,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退到远处,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捂着胸口原地蹦跶起来,一跃三尺,尖叫出声。 “我方才跟少卿大人说话了!活的,是活的!噢!他是这般温润可亲!” “他还给我指点了!这是他划过的书,这书我要供起来!” “少卿大人连插秧都那么丰神俊朗,讲学问的时候更是......我这辈子没白活!” “回去我就把今日之事写进日记里!年年今日都要拿出来拜一拜!” ...... 沈风禾又一边吃一边笑。 她记得在曲江时,那些明经及第的人问过陆珩后,也是这样夸他的。 二人才华,不相上下。 待沈风禾吃饱了,无聊便折了莠草编成小小的草环。 陆瑾站在一旁道:“玩过家家呢。” 张骁在一旁收拾农具,笑道:“多大的人了,怎还玩这个。” 沈风禾不理他,将编好的草环往陆瑾指节上一戴,又给自己编了一个。 “来,分角儿了。” 沈风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我是小娘子,你要当......” 陆瑾抬手看了一会套在指节上的莠草环,又往里好好扯了扯,朝她笑笑,“那我便当郎君,沈小娘子的郎君。” 笑似风寸而过,嘉禾俱兴。 其实,沈风禾不在乎这些东西,因为少时他们时时讲,她麻木了。 但,压抑在心底被嫌弃的那些委屈,眼下竟隐隐似水般流走。 “那我当什么。” 张骁适时打破这沉默,“罢了罢了,我来当儿。” 他冲陆瑾一咧嘴,“爹啊,你可得对我娘好啊。” 沈风禾确实被逗乐了,“噗嗤”一笑,“阿兄你干嘛,他比你小。” 陆瑾却一本正经,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多枚铜板给他,“自当自当,拿去花。” ...... 暮色四合时,嘉木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沈风禾和陆瑾要动身回长安,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草绳捆着两只活鸡,木桶里的活鱼,还有张母蒸的馒头、腌好的荠菜...... 张骁立在车旁,望着陆瑾的眼神甚是郑重。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我瞧着禾妹子与你在一块,是真的开心。往后你若敢待她不好,那我定来带她回嘉木村。” 陆瑾回:“口舌之快。不如早登青云台,你说这些话,才更有底气。” 张骁愣神片刻。 他并非愚钝之人,少时也曾捧着书卷读过几载,只是家中父亲好赌、母亲腿疾,满院农活压在肩头,才断了科举的念想。 眼下。 母亲病养好了,这两年嘉禾丰收,也攒了些银钱,是可以继续读的。 恰在这时,车厢里的沈风禾探出头来,“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阿兄,我要走啦!” 张骁挥挥手道:“走吧走吧,回了长安好生顾着自己。” “知道!” 沈风禾追问,“你家的围墙和鸡棚都搭牢固了?最近天暖了,该不会再闹山泥流冲塌院子。” “早弄好了。” 张骁笑了笑,“结实得很,鸡都飞不出来......快进去吧,日暮了,外头冷。” 沈风禾这才放心,笑着缩回车里。 陆瑾转身正要上车,但忽然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张骁,似笑非笑地问:“你家那堵新砌的土墙里,埋的是什么?” 张骁咧嘴一笑,“沈兄,埋的是豕。” 陆瑾没再说话,进了马车。 张骁看着马车渐渐行驶出嘉木村,看着它变成一个黑点,而后再也不见。 其实。 她玩的那些过家家,他偷偷答过好多次。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了。 但,不打紧。 他心中最漂亮的小娘子,已经有郎君将她娶回家了。 他比他好。 比一个杀过豕的人好。 ...... 陆珩是被一阵叽叽咕咕的鸡鸣声吵醒的,睁眼时,瞧见沈风禾正抱着一只毛茸茸的芦花鸡,坐在对面的软垫上逗弄。 鸡爪子被布条捆着,扑棱着翅膀,挣不脱她的手,车里更是堆作一团。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夫人,我们这是去市集进货了,还是专程下乡买菜来了。” 沈风禾抱着鸡坐到他身边,“是啊是啊,都是阿兄送的,全是好东西。这些鸡可以给婉娘和母亲炖汤,对她们身子好......” “其他的可,但不吃这些鸡了。” “可这鸡很是肥壮。” “养着玩吧,郎君给你买更好的鸡。” 马车还在悠悠前行,终回长安。 接下来的一日,恰逢清明,陆府里本该忙着备祭品,扫祖茔,但陆瑾带着沈风禾拜过陆家祖先后,便将她拘房里了。 府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枝头的海棠花醉。 除了必要起身饮水用些吃食,沈风禾几乎没怎么踏实地沾过地。 连绵不绝的雨,无处不在,将人从里到外浸润透。 帐幔低垂,光线昏朦,彼此的呼吸与低语是唯一的声响。 “还、还没好吗。” “没有。” “它好像很红。” “无碍。” 待到暮色四合,黄昏交界,陆珩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强烈的餍足与慵懒,以及未着寸缕。 他睁开眼,沈风禾在他身侧沉睡着,绯红未褪。肩颈都布满了或深或浅的莓色印记,暖昧至极。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石楠花香。 他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端正放着的纸条。 陆瑾端正清隽的字迹—— 真是不巧,轮着你了。 给阿禾好生清理。她累了,明日还要去大理寺上值,莫扰她好眠。 陆珩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做完?就在他醒来之前? 陆瑾这是算准了时辰,还留下旨意让他来收拾残局?! 陆珩咬牙切齿,掀被下床,脚刚沾地,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从腰腿处袭来。 眼前竟黑了一瞬,踉跄着扶住床柱才没当场跪下去。 自他任职,或是追凶多夜不眠,或是案牍劳形。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从未这般......身心惧耗。 “陆、瑾!” 陆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铁青着脸,低头检视自身。 孽物! 果然精神不济,红红一片,似垂垂老矣。 这都明晃晃昭示着整整一日经历过何等的磋磨。 他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陆瑾白日的话,“既是阿禾愿意,郎君自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 就是要将自己搞死是吗...... 陆珩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日后长安街头巷尾的流言。 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陆少卿,并非卒于官任,殒于公务,而是纵欲竭精,竟致殒命...... 他深吸几口气,把那纸条撕得粉碎。 而后黑着脸,认命地去打热水。 铜盆里的水汽氤氲,陆珩拧了帕子,轻轻擦拭沈风禾身上那些欢爱痕迹。 水温恰到好处,帕子柔软,可沉睡中的沈风禾还是被惊动了些许,迷迷糊糊地蹙起眉,“陆瑾郎君......你最好,我真真最喜欢你......真做不动了。” 陆珩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 肺已然气炸。 她的睡颜恬静又疲惫。 陆珩深吸一口气。 黑着脸,却不由自主地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柔。 清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准备在大理寺开辟一块插秧的地 陆瑾:嗯,没好。 陆珩:他是个风姿 (回乡行,是治愈阿禾行,当婚后蜜月了 第74章 第74章 清明过后, 日头便开始盛了,风漫天漫地开始卷柳絮,整个长安都白蒙蒙的。 大理寺后院的桃杏落得快, 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 除了富贵、丧彪与馒头, 后院的角落里, 近来又多了两位宠儿, 是沈风禾从嘉木村带回来的两只芦花鸡。 少卿大人既不许杀来吃, 也不许旁人随意逗弄, 只让人每日好生喂着粟米。 不过月余, 那两只鸡便养得油光水滑, 肥硕得走路都一摇一摆, 鸡冠子都红得发亮。 偶有前来交割文书的刑部与御史台的人路过,见这一番光景, 都直摇头叹气。 他们心中默念,这是大理寺,不是司农寺下的钩盾署。 没走错, 没走错。 王侍御史偷偷去大理寺饭堂蹭饭时, 踩了一靴子鸡粪, 气得他抹了一把油亮亮的嘴, 原地大骂—— 有辱斯文! 怎偏生他来时, 光拉在他脚下! 不就是多用了些沈娘子从乡下带回来的蕈子、嫩笋、荠菜、春韭、腊肠......吗。 人都没说什么, 鸡倒是先拥护上了。 庞录事每日路过饭堂,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这两只鸡,偏生又碍着少卿大人的吩咐,只能咽着口水。 自然,也有趁人不备时, 拔两根油亮的鸡毛揣着带回家做毽子,也算过了眼瘾。 寒食那几日,轮着孙评事当值。 原本还有吴鱼在饭堂里,谁知吴家扫墓必须叫他亲自去磕头,吴鱼惦记着这事,便收拾了包袱,火急火燎地回了乡下。 没了吴鱼在后厨,大理寺更加凄凉。 孙评事无聊时,便将阅过的卷宗再拿出来检查批改一遍,又跑进狄寺丞的署里研究他带来的那盆兰花。 待案宗阅完了,兰花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就去大理寺狱里亲自拷问犯人们。 他问他们可有将大唐的律法都熟读背诵了,背两遍给他听听,今夜要抽查,背不出冷馒头都没得吃。 寒食雨纷纷,大理寺狱里凄凄惨惨戚戚,尽是哀嚎声。 时不时有几句“我再也不犯事了”的话,从透气的孔中飘出来。 自此,在犯人的心中,孙评事的可怕程度便大于了柴狱丞。 柴狱丞顶多是身体上的折磨,而孙评事给他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骚/扰。 到清明那日,同僚们来上值,竟见孙评事瘫在书案后。他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左手一卷宗卷,右手一本典籍,似行尸走肉。 这事儿很快便传了遍。 “你们是没瞧见,小孙当日那模样,嘴唇干裂起皮,问他两句话,半天才应一声。” 史主簿喝了一口粟米粥,摇头叹气,“天可怜见的,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口饭都没人给做。定是一个人在大理寺守着,饿狠了吧。” “但小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庞录事呷了口热茶,捻着胡须,“小小年纪没了依靠,愣是考中明经科,进了咱们大理寺,多厉害。小孙的远大目标,可是大理寺卿。” “拉到吧,先升上司直再夸口。”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心疼,或是敬佩,或是调侃,聊得热火朝天。 唯独当事人孙评事,端坐在角落的桌旁,眼神空洞,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沈风禾瞧见他这副模样,便走过去,将一碗荠菜馄饨往他面前一放,问道:“孙评事,你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孙评事终于回过神,半晌才幽幽开口,“沈娘子,你说......狄寺丞桌案上摆着的那盆花,到底是什么品种?” 他一脸的苦恼,疑惑十足,“我翻遍了《草木疏》,连《神农百草经》都瞧了,竟没寻着半点记载。” 那花在寒食时开得更加娇艳,孙评事盯着它时,有时竟会觉得身体飘飘然,忘记自己在看花。 且有异香,虽淡,但闻着实怪异。 大唐多奇花异草,可这样式的,他可真没瞧见过。 眼下,它枯拜了,但还在狄寺丞那里摆着。 沈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不知晓,哪日我去狄寺丞那瞧瞧......我还听吏君们说,你寒食这几日险些饿死过去,正想着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呢。” 孙评事一听这话,从凳子上跳起来起来,转身瞪着那些还在议论的同僚。 怎就饿死过去了? 什么流言! 他涨红了脸嚷嚷:“谁说的?!谁说我差点饿死了?我那是在研究案情!是在工作!我孙某人岂是那种连饭食都不知晓买的傻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亮,饭堂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笑作一团。 “小孙,这般勤奋向上,日后想来真要成大理寺卿了。” “那是那是。” 孙评事轻咳两声,又转过身来,对着沈风禾道:“沈娘子,您可别听他们胡说,我瞧着像傻子吗,我还是很丰神俊朗的,我难道不是除了少卿大人以外,大理寺第二俊吗?不过......” 他哗啦哗啦说了一堆后,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关键,“你方才说要做好吃的?” 沈风禾如实点点头,“对啊。不过瞧见你这样精神,那还是算了,你吃碗荠菜馄饨得了。” “那不行。” 孙评事登时又苦了一张脸,堪比川峡变脸,“你是不知晓,寒食时,大理寺的夜有多冷。案卷堆得比山高,烛火晃得人眼晕,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滴那个心慌慌。我真的好怕,我滴这个心哟,到眼下,还是疼的噢......我想吃点热乎香甜的,才能暖过来。” 沈风禾笑了笑,“荠菜馄饨也很热乎,也是很美味的。” “好沈娘子。” 孙评事瞧见沈风禾没有做大菜的意思,便转了头,冲着身后吏员们喊:“沈娘子要给我们做好吃!” 这一喊,那还了得。 众人齐齐道:“好沈娘子......三司最厉害的厨役!” “今日羊肉新鲜,吃古楼子吗?” “吃!” 众人目光灼灼,满眼期待,用完朝食后便干活去了。孙评事抱着他的荠菜馄饨碗,寻去前头的狄寺丞那,继续研究那是朵什么花。 清明刚过,西市上便宰了一批羯羊,肉质紧实,膻味少。一刀切下去,红肉间渗着雪白的脂花,诱人十足。 除了直接用油煎来吃,烤来吃,还可以入大理寺后仓库的小冰窖冻起来,切成羊肉卷,下锅子。 都是别有风味的。 然雨后的炉灶得用起来,否则砖头都要长上青苔了。 沈风禾将羊肉切成肉块,又剁了些葱白姜末,拌上盐与一小搓胡椒、安息茴香,又放豆豉,腌渍入味。 古楼子比胡麻饼还要大些,届时塞满羊肉,放于火上炙烤,一饼多分食。 大理寺官员百余人,那得做巨型古楼子。 沈风禾和吴鱼几个揉了面,擀了几张足有二尺的大圆饼。 这饼要薄厚均匀,边缘还卷起一些,防止羊肉溢出。 她先在饼底抹了一层羊脂油,又铺了一层切得细碎的菘菜叶、蔓菁丁,再把腌好的羊肉块密密实实铺上去。 待实在是铺得满满当当,抹上一层酥酪,最后盖上另一张擀好的薄饼,将边缘捏得严丝合缝,又用竹签在饼面上扎了几个小孔,撒了一把胡麻。 如此做法,再做几张。光是铺馅料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炙烤出来后,该是何等香味。 林娃眼下是生火高手,院里的大烤炉早已被她烧得火旺,沈风禾试了试温度,将几张沉甸甸的古楼子放进炉中炙烤。 不多时,古楼子的焦香混着羊肉的香气便漫了出来,直往人鼻里钻。 巨型的古楼子味道实在是太香,味道缠缠绕绕地飘进了刑部。周彦便积极地捧着文书嚷嚷着去大理寺来交接,时不时说上一句“我想我哥了”。 待烤得饼皮金黄焦脆,沈风禾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咔嚓咔嚓”切成好多块。 古楼子外层的饼皮烤得酥酥脆脆,内里却暄软蓬松,满是馅料。 孙评事最早,捧着空的碗奔进饭堂,在一旁瞧着。 待沈风禾递过一块,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羊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脂香四溢,瘦肉鲜嫩不柴,肥肉入口即化,菘菜叶吸饱了肉汁,甜润爽口。 何况还有一层化开的酥酪,渗进了古楼子的饼皮与羊肉中,满是乳香气。 春末夏初的西市最是热闹,除了美味的羯羊外,还有龙眼与葡萄果脯卖。果肉软嫩,滋味酸甜,用来做羊肉焖饭正好。 沈风禾热锅下羊脂,待油化开,放入羊肉丁煸炒,再加入切好的龙眼与葡萄果脯、胡葱丁,翻炒出香。 接着倒入淘洗干净的粳米,翻炒至米粒都裹上油光,再加入清水、盐与安息茴香籽调味,小火慢焖。 灶火温温,锅里的米粒渐渐吸饱了肉汁与果蔬的清甜,变得饱满油亮。 待饭焖好,她掀开锅盖。 米粒颗颗分明,油光润润,羊肉酥烂入味,龙眼与葡萄果脯早已煮得绵软,甜香渗进每一粒米里。 孙评事才一块古楼子下肚,眼下又盛了一碗羊肉焖饭,扒了一大口。 焖出来的米粒软糯弹牙,配着鲜美的羊肉与果脯,实在是酸酸甜甜,又香得惊人。 这焖饭口味丰富,便是咬上一口带着肥羊肉的羊肉,也完全不腻。 庞录事他本是在廊下晒太阳,闻着这股子勾人的肉香,哪里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就扎进了饭堂。 往日那场病虽让他添了几根华发,但自从真凶得到了惩治,他便更加精神奕奕,连大夫瞧了都诧异。 返老还童的妙方,竟是勘破凶案? “好香!好香啊!” 庞录事看着案板上冒着香气的古楼子,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其余的吏员们也随着香气而来,旁的饭堂还在一日二食,而大理寺饭堂已经晋升到一日三食。 沈娘子和其他几个厨役们总是能在一月固定有限的钱粮内,做出最美味的吃食。 沈风禾笑着切下一大块古楼子,先递给庞录事:“庞老来,超大一块!” “欸,还是沈娘子疼我啊!” 庞录事忙不迭地接过来,烫得直换手,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古楼子饼皮焦香,羊肉腴润,还有酥酪散发的一股浓烈乳香气。 他吃得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啃掉了半块,又眼巴巴地看向沈风禾,“沈娘子,还有不?我还能再塞两块......” 狄寺丞也取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更是喜欢吃羊肉焖饭,一日吃些米饭,他断案更有精神。 这儿吃这群正热闹,沈风禾想着灶上还烤着几块羊排,便去将它们取出来。 羊排是剔肉时余下的,骨头上连筋带肉,她用盐腌了一会,又混着些许蜂蜜抹了薄薄一层,架在火上慢慢烤。 眼下羊排烤得外皮焦脆,油脂顺着肋骨的缝隙往下滴。 她取了两块,用干净的油纸包了,递给一旁的林娃,吴鱼和庄兴两人,吃较肥的两块,一阵狂啃。 林娃坐在沈风禾身旁,咬了一口。 羊肉外皮焦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尤其是连着筋膜的,咬起来咯吱咯吱,特别油香。 且羯羊一点膻味都没有,只有满口的鲜。 她吃得很是斯文,在沈风禾见过吃东西的人里,只有陆瑾是这般的。 沈风禾以前就觉得林娃用饭小口,瞧着好看。 若不是眼下生火生得厉害,还总是弄自己一脸灰,她还真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来体验生计。 沈风禾啃得惬意,羊排炖得好,轻轻一扯就能撕下来,嚼着筋道又多汁,蜂蜜带来一丝丝甜意,越啃越有滋味。 她欣赏着林娃的吃相,随口问道:“林娃,你休沐这几日去哪里玩耍了。” 林娃啃羊排的动作顿了顿,“我也去扫墓了。家里只有娘,祖母在我七岁时病逝,祖父和爹......也都不在了。” 沈风禾听了,连忙道:“对不起,我不知晓这些。” 林娃却抬起头,冲她露出个浅浅的笑,“没事。我出生起,就没见过祖父和爹。” 沈风禾看着她,也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是,我爹活着,胜似死了......那你跟着你娘,过得很辛苦吧,怎么会来大理寺当厨役了?” 林娃只低着头,未用羊排,一声不吭。 此刻,一道温润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好香的烤羊排。” “少卿大人。” 沈风禾转过头,恭敬道:“饭堂里有古楼子,还有羊肉焖饭,这烤羊排没什么肉。” “嗯。” 陆瑾走近,“之前递上去的折子下来了,晚些你要去惠济堂吗?有宫里的匠人会过去。” 沈风禾点点头。 陆瑾稍稍看了林娃一眼,便转身踏进了饭堂。 今日晚食做得早,沈风禾下值也早,收拾了一会,牵着富贵,很快奔去了惠济堂。 最近她偶尔会去惠济堂瞧瞧穗穗她们,带些吃食,陪他们耍玩。 陆瑾带来的消息,陛下准奏,惠济堂与苗氏胭脂铺的房舍,都奉旨存立,不得挪作他用。且即刻让户曹造册登记,加盖印信存档。 惠济堂门口,有匠人手持刻刀,按着手中锦卷立碑镌文,为天后娘娘亲自所写—— 长安商女苗氏惠,卒于上元二年。其业护孤,泽被稚童,诏赐旌表,以慰其灵。 惠济堂的孩子们都挤在门口看热闹,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起初他们还很错愕,盯着那石碑上的字,只认得几个,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 穗穗并未将消息告诉他们。 可待匠人刻完最后一笔,穗穗便实在忍不住,哭出声来。 紧接着,哭声便像带了头似的,孩子们一个个红了眼眶,慢慢都明白了什么意思,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惠娘母亲,已经很久很久......没来看他们了。 她不会丢下他们的,既是如此,那便是真的出事了。 沈风禾看着心疼,想要上前安慰,却见穗穗抹干眼泪,走到碑前,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其他孩子见状,也跟着跪下去,咚咚地磕着头。 她今日还给他们带了一张古楼子,打算让分着吃。 但他们拿了古楼子,将它小心翼翼地摆在碑前,还有他们亲手做的,送给她的唇脂。 最后,学着祭拜先人的样子,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磕头。 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陆瑾来接沈风禾时,已是薄暮时分,二人又陪着孩子们捉了半晌迷藏,哄他们。 待要告别,穗穗才领着一众孩子围上来,朝陆瑾作揖:“多谢大官!” 陆瑾眉峰微挑,“你们怎知是我做的?” 穗穗红着眼,笃定道:“因为大官是好人,和我见过的其他大官不一样。” 她顿了顿,忽又神神秘秘道:“不过大官,你的性格怎会变,你之前明明总是趁着我们在玩,偷偷亲禾姐姐,与她玩闹,眼下的模样竟十分正经。” 这话一出,陆瑾的目光倏然转向身侧的沈风禾,“嗬,是这样啊。” 沈风禾嘿嘿嘿地回笑三声。 回去的路上,陆瑾未说话。 沈风禾试图打破沉闷,“真好,陆瑾郎君,你真是个大好人。” 陆瑾走在一旁,“噢,终于舍得叫我郎君了。在大理寺,你可是一口一个‘少卿大人’,真是恭敬。” 沈风禾嘿嘿再笑,“这不,白日里人多眼杂的,被大理寺同僚瞧见多不好。” 陆瑾回:“有什么不好?你是我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是天后娘娘赐了婚书的,难不成还见不得人?不可以公布我们的关系吗?” 沈风禾先是一愣。什么天后娘娘赐婚? 她不是来替嫁的吗。 但是她见陆瑾神情,便很快答:“哎呀,等以后嘛。” “以后是多久?” 陆瑾目色沉沉,“是等你在大理寺的厨役做得风生水起,成了三司第一厨娘?还是等我把大理寺的案牍都办完,升了卿?在嘉木村,你喊我郎君喊得多甜,他们都知晓。眼下回了长安,就又把我藏起来。我是见不得光的不成?” 沈风禾咳嗽了两声,“先忙事业,事业为主嘛。” “嗯,哄骗情郎的沈小娘子。” 沈风禾被陆瑾说得一噎,又想找话搪塞。 却听他忽然问道:“林娃最近,有没有打听你我的事?” 沈风禾摇摇头,“那没有,她性子闷,平日里除了干活,话都少得很,你怎问这个?” 陆瑾“嗯”了一声,并未作答,“买些葡萄酒回去吧。” 沈风禾想了想道:“上次那个粟特商人,不是被你们抓起来问案了,眼下还关在大理寺狱,少说还要关两个月,这平康坊最近没有卖葡萄酒的。” 陆瑾淡淡道:“那便再买些鹿鞭酒。” “......被你赶走了!” 她看着陆瑾一本正经的模样,思索了一会,半晌才问:“郎君,你是不是有欲瘾?我好像听过这样的病。” 陆瑾转过头,更加一本正经了,“可能是的。自从你嫁来后就这样了,阿禾,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神情瞧着非常诚恳。 沈风禾诧异问:“真的?” 陆瑾点头:“真的。” “那这如何医治,可要紧吗?” “定是要紧,此为病症。” 陆瑾蹙蹙眉,极其一本正经,“阿禾,你得帮帮我,你是好娘子。” 沈风禾“啊”了一声,良久后,“好,那这病要治多久?” “看着治吧,可能得有些日子。” 二人刚走到陆府门口,陆瑾便先几步上前。 他转过身,忽道:“回来了?” 沈风禾脚步一顿,“你不是跟我一起回来的吗?” “嗬。” 陆珩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笑嘻嘻的,脸这样红,一定跟陆瑾过得很开心吧?” 沈风禾了然。 眼下他们交换,可以来去自如,没有任何表现了吗! 她小跑过去,拽了拽他的衣袖,“说什么呢,打住打住,我怎敢冷落你。” “我怎敢打住呢?” 陆珩双臂抱得更紧了,“反正你也不碰我,你也不愿意碰我。你嫌弃我,你就喜欢陆瑾那个慢慢悠悠的模样。” “哪有的事!” 沈风禾连忙反驳,“不是因为陆瑾清明那日把自己折腾狠了,正养着身子吗?我这是心疼他,也心疼你啊。” 二人一路进院子,陆珩一路反复念叨:“我不管,我不开心,我很难受。” 沈风禾伸手去揉他紧锁的眉头,“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 陆珩将门反手一带:“操.你。”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 陆瑾:反正和陆珩卿卿我我的,也不想把我公开 陆珩:反正和陆瑾嘻嘻哈哈的,也不想碰我一点 (古楼子是大羊肉饼,有点像披萨。留评掉小红包,我把自己写饿了 第75章 第75章 这话说得放浪。 沈风禾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一顿, 随即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巴掌她打得不算重,但陆珩顺势将自己的脸往她的掌心一倾,稳稳接住。 他轻笑一声, “喜欢夫人奖励我。” “不要脸,你总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沈风禾觉得, 陆珩每次都要先在她面前似是垂怜般唱上一场苦情大戏。 而后, 蹬鼻子上脸。 可她却次次都上当。 当当不一样。 下次, 她再也不这样心软了。 “情不自禁。” 陆珩将自己的下巴放到沈风禾那只行凶的手上, 而后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将她贴向自己, “......可以吗, 求求夫人。” 他的脸轻轻蹭蹭她的掌心, 以作讨饶。 沈风禾侧过脸去,不去看他, “你都......那样了,身子还没好全。” 清明时节,陆瑾不知怎的较了劲, 胡天胡地闹腾了大半日, 将他自己折腾得都没了力气, 瞧着红红异常。 夜里是陆珩时, 沈风禾便与他盖被纯聊。 说上一句—— 一切都是为了郎君的身体着想。 她说时目色诚恳, 陆珩看着她这样一本正经, 只想笑,便什么都依了她。 他的夫人非常老实。 真的在很认真地给他们养病。 可今日不行。 她又乐呵呵地与陆瑾回来,在他的记忆深处,听见她念念叨叨地说什么“陆瑾郎君大好人”。 他不舒服。 很不舒服。 陆珩郎君就不是大好人了? 陆珩听了这话,当即便反驳:“这是说的什么话, 怎会没好。” 他让她隔着衣物感受,楚楚可怜道:“夫人你摸摸便知一二,我最近,将它养得特别好。” 沈风禾“噢”了一声,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后连忙将手缩回来,寻着个旁的话题,“那我饿了......想先用晚食,晚些,晚些。” “惠济堂今日有大事,你一定会陪穗穗他们用饭。” 他顺势抚抚她的小腹,“肚子是胀的,吃饱了。所以夫人,还想用些什么借口打发我?” 被一番人证物证俱在的猜想,让沈风禾无招。 她瞥了他一眼,“我不知晓。” 她这模样看在陆珩眼里,无异于默许。 他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后背倚着床柱,单臂托住她。另一手撩开裙摆,竟是将她一条腿抬起,架到了自己肩上。 在嘉木村,他已然察觉到夫人有些惊人的天赋,骨头极其柔软。 她怎什么模样与姿态都能摆? 后来他转念一想,两位岳母大人擅舞善乐,而他家夫人聪慧异常,学什么都快,自然也会。 他陆珩和陆瑾真......享福。 可他突如其来地将她悬空,让沈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陆珩你做什么,我要掉下去了!” “夫人吃饱了,可我没有。” 陆珩闷笑一声,非但没有放她下来,反而用裙摆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陆少卿模样生得好,唇红齿白。 尤其是鼻梁高挺,鼻尖合适又亲昵地蹭了蹭。 而后似护着珍珠宝玉般轻咬了一口。 沈风禾一颤,使劲揪了一把他的肩膀,“陆珩,你瞎咬......” 陆珩的声音被裙摆盖住,听起来闷闷的,说话时吐息炽热,又像是嫌烫般吹上几吹。 他慢条斯理道:“从前又不是没有咬过,怎还害羞。夫人夫人,我们快做四个月夫妻了。你不认我,它都认我了......甜滋滋,我特别喜欢。” 沈风禾听着他似登徒子般的词汇,面颊立马如牡丹国色,绯红异常。 她双手无措地抱着他的脑袋,指节穿过他的发丝。 但她又真怕自己掉下去,只能借力稳住身形,却更像是将他的脸按向自己。 “噢,鼓励我。” 陆珩的声音听起来更闷了,“那郎君自当尽心竭力。” 譬如今日摆在房中,还剩一坛凝香坊众人送给沈风禾的葡萄酒。 陆珩饮酒,总是耐心地品尝,先轻轻抿一口。 可粟特商人出售的葡萄酒金贵,用的是高昌葡萄,饱满极了,香甜异常。 此葡萄用来酿酒,会剩余软嫩清甜的葡萄果肉......那么品酒者,要与葡萄酒一块全然纳入口中,啧啧啜饮,全然不能浪费。 这才是爱饮葡萄酒的人最专心致志的喝法。 给陆珩吃美了。 “你又这样。” 沈风禾咬住下唇,忍住到了嘴边要发出的声音,但他发髻已经被她扯乱。 玉簪落地,青丝滑落。 狂徒一个。 良久后,这般模样让她的腿渐渐发麻,陆珩又尝得太过用心。待她实在是意识也有些迷离时,陆珩终于放过了她。 但。 是小小地放过。 因为他知晓她腿麻,便换了。 他跪在其间,目色灼灼。 妻真漂亮。 哪里都漂亮。 小小的,平日里到底是怎容纳的。 他妻可真厉害。 他欣赏了一会。 依旧啧啧有声,这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清晰可闻。 旁边小几上摆着的葡萄酒,酒坛被掀开,散发出馥郁甘醇的普通香气,萦绕在空气中,畅快醉人又旖旎极了。 陆珩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葡萄琼浆,又像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嗯......陆珩......” 沈风禾用双手托着他的脸,只能仰着头细碎地喃喃。 “对,就是陆珩。” 但她是有理智的人。 怎能让陆珩轻易瓦解。 她喘着气反抗道:“你......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休息一阵......” “不要。” 陆珩抬起头,唇瓣晶亮,“夫人不信?亲自检查一下便知。” 他的面皮一向比陆瑾厚多了,全长安的城墙不够,要去洛阳也挪些过来。 革带一落,一览无余。 沈风禾觉得,陆珩是不是专门训练过。 到底是谁每次脱衣裳,会这样快! “乖,脸转过来看。” 他扣住她的下巴,“夫人不是不信吗。” 沈风禾的脸被他托举过来,手一撑,她便被迫低头看了。 哪里还似从前垂垂老矣。 还、还变色了......有些紫。 陆珩一把将她捞起,没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沈风禾尚在观察之中,猝不及防之下一口咬口他的手腕,才将剩下的惊叫咽了回去。 陆珩却并不满足于此,他抱着她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坐下来!不要站起来!” 沈风禾全身上下所有的重量随之都在其上,登时瞳孔骤缩,“陆珩......我要死掉了!” 她只能拼命抱紧他,生怕掉下去,却又被这从未有过的入引得魂飞天外。 “死不掉,夫人会很开心的。” 陆珩托着她,亲了一会。 他一边慢慢向房内的菱花镜走去,一边在她耳边着低语。 “其实......我在回乡的马车里就想这么干......我还记得那天我想给夫人倒茶,只是起身一下,夫人看我的眼神......便很美妙。” 他抱着她站在菱花镜前。 镜中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去年伊始。 神女忽入梦来。 神女着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赤足立在鼓上,脚踝系着两串响铃。 鼓槌轻击,她足尖一点,身形便旋了起来,身上缠绕的彩缎纷飞,脚踝的响铃随之叮咚作响。 待走进,又覆轻纱于眼上,他看不清面容,但她与他递过一串葡萄,喂到嘴里。 他一直想看清神女的脸。 如今。 他终于看清了。 他梦里的神女。 正一身粉色裙衫半解,被他牢牢托抱着,而他与她相贴,被裙摆半掩。 不是镜花水月,是真的。 “夫人你瞧。” 他一边说着,镜中的景象也开始随之变化,“我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菱花镜中漾漾,似水波淡开。 沈风禾不看。 他就非要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看。 与从前陆瑾一般无耻。 他按了按,“之前还说着吃不下......眼下,不全都吃进去了吗。总能用尽办法,全都吃完的。” “别,别按。” 沈风禾自己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姿态与变化,浑身上下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时不时按,寻寻地方,让她眼角泪花点点,“缓缓好不好,陆瑾,陆瑾他不会这样的。好酸......陆珩。” 陆瑾陆瑾。 这种时候还是陆瑾。 陆珩心中才酸涩。 他比方才还要强势了些,让她话语变得破碎,只能发出呜咽。 “这种时候还喊着陆瑾是吗,你以为陆瑾又是什么好人?” 他舔去她眼角的泪,“他明明也这般对你过,你总允他,你总允。” 他们俩,谁也不是好东西。 只是陆瑾会装。 如今镜中的她檀口微张,舌尖半吐。这样的光景,明明在陆瑾的记忆里也有。 他嫉妒极了。 且他的夫人口是心非。 明明上边与下边一块在哭,哭得那么高兴,眼泪那么多。 明明房间内全是两边的哭声,动听悦耳。 他的,他的。 因为他发出来的。 她是喜欢他的,他想将她对陆瑾的喜欢,偷过来些。 当下的姿态,银丝从唇畔浅浅滑落。陆珩看得头皮发麻,低头不住地亲她的唇与脖颈。 他不知餍足地闹了许久,他又将她抱到桌边,放上去,按在桌面上。 他从后咬着她的耳尖问:“告诉我......陆瑾是不是也在这个地方......也这样对你。” “嗯......是。” 沈风禾的声音断断续续,手抓着桌子边缘,“你的记忆怎......” 怎什么都知晓。 “会时不时相融。所以夫人别想着偷偷应着陆瑾的要求,我都会慢慢一清二楚,尤其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 陆珩醋意更盛,“当下,把他从你心里扔出去......至少在这个时候,乖一些,专心一些,多想我一些。” 桌边那坛开了封的葡萄酒被波及,倾倒在桌上。 深红的酒液汩汩,很快浸透了桌面,也染红了沈风禾散落的衣裙和她自己。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整个室内,陆珩低头去尝流淌的葡萄酒。 甘醇微涩的酒液混合石楠花香的气息,蔓延。 语气、神态、动作......都在告诉沈风禾,他们虽是一具身体,但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他们对她好,她自然会也会喜欢他们。 但,为什么两位都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像是很久未见的故人来。 但陆珩此人,又要絮絮叨叨地,似蜜蜂嗡嗡,说上一些放肆的话语。譬如,“夫人,是谁在操.你?” “......” 她不想回答。 “不说话做到说话为止。” 沈风禾伸手又是给他的脸一巴掌,“陆,陆珩,你是变态!” “对,就是陆珩。” 他轻轻还了一巴掌,在旁的地方,格外响亮。 “那变态伺候得......不舒服吗。” 她被他钳着下巴转身,与他亲。她断断续续道:“还好,就、就那样吧。” 陆珩自是满意一笑,“我就知晓,你特别喜欢。” “我没有!” 粟特商人的葡萄酒没有被浪费,陆珩他也真的是个变态。 沈风禾也知晓了原来人真的能挂在人身上,挂这么久。 ...... 就这么变态着变态着,变态到了四月。 天气愈发热。 大理寺菜畦里的蔓菁早早收了,偏生那几垄芸薹借着春末的暖,顶梢缀满金黄的小花,吸引了一群嗡嗡陆珩与白蝶。 芸薹茎秆脆嫩,沈风禾瞧着馋,便摘了一篮子。 这菜嫩时掐尖,清炒最是爽口,老了便只能喂她的两只芦花鸡。 她把芸薹苔择洗干净,切成寸段,正想着清炒了给吏君们佐饭,回到饭堂却听见内里一片唉声叹气。 “坏了坏了,小孙这是魔怔了不成?” 庞录事愁眉苦脸地往狄寺丞的值房方向望,“这都快过午了,竟连饭点都忘了,往常他可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史主簿扒拉着碗里的粟米饭,“可不是,昨日沈娘子做的螺蛳粉,酸笋臭得满院子都飘着香,他都只闻了闻,很快就奔着狄寺丞那盆枯花去了。” “螺蛳粉都寡淡了?” 庄兴正将冬日吃不光,切成细条的萝卜拣进扁箩中,拿出去晒。 他吃惊道:“那可是沈娘子用螺蛳熬了好几个的汤底,他往日能嗦三大碗,如今竟连这都勾不动他了?” 周司直啧啧称奇,“怕是真钻了牛角尖了。方才我路过狄寺丞的值房,瞧见他蹲在花盆边上,嘴里嘀嘀咕咕的,连我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替孙评事发愁。 沈风禾将手里的芸薹苔放下,“没事,我做个刺激的,保管孙评事喜欢。” 庞录事“哇哦”了一声,“有多刺激?” 沈风禾跟着“哇哦”,“超级刺激。” 众人期待上了。 沈风禾转身去了后厨,从角落里拖出木盆,里头浸泡着肥肠数根。 大唐吃肥肠的法子不算多,大多是卤煮或者白煮,吃的也大多是他们这样的人。 大理寺的各位吏君,大多都是家境不错的,平时里除了在大理寺,连豕肉都少吃,豕的肠子,更是吓煞他们了。 沈风禾先把肥肠捞出来,用草木灰细细揉搓,去腻去腥。 草木灰均匀地抹在肥肠表面,沈风禾双手反复揉搓,再用清水反复冲洗,如此五六遍,肥肠上的油腻和腥气便去得很干净。 她将洗好的肥肠切成寸长的段,放在沸水里焯烫,加几片姜去腥,焯到肥肠微微卷起,便捞出来沥干水分。 沈风禾往锅里倒了些胡麻油,待油热,先下了一大把切碎的茱萸、蒜瓣、姜末、豆豉...... 紧接着,肥肠倒进锅里,铁铲翻飞,大火爆炒。 肥肠在锅里滋滋作响,油脂被煸炒出来,变得焦黄微卷,边缘泛着诱人的金红色。 沈风禾又往锅里加了盐与豆酱,撒了把切碎的葱段,最后把择好的芸薹苔倒进去,快速翻炒几下。 芸薹苔脆嫩,不能炒得太久,否则就失了清甜。 不过片刻,一道火爆肥肠便炒好了。大碗里的肥肠油光润润,整道菜色泽鲜亮,诱人极了。 众人盯着这火爆肥肠,面面相觑。 娘耶,这是豕肠。 但是好香啊。 庞录事咳嗽了一声,“这、这、这般荤腥之物,这这这......” 虽西市上有卖油煎豕肠,大羊肠包小羊肠的,但他每每经过只是做个感叹,叫他尝试。 他不敢呐。 这这这,毕竟内里裹的物,有所不同。 史主簿使劲吸了一口,虽是鲜香麻辣,但还是开口道:“往日大理寺里大多吃得都是羊鱼鸡,沈娘子做得豕肉味道不膻,但这肠腑之物......” 里头包东西啊! 可那股子茱萸混着肉香的气味,实在勾人。 周司直咽了口唾沫,“要不.......我先试试?” 众人将周司直推到面前,连连道:“你来你来。” 周司直闭着眼睛,尝了一筷子。 茱萸辛辣,接着便是肥肠的焦香。 外皮煸得微脆,内里却软嫩弹牙,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腥膻,反倒带着一股油脂的香润。 芸薹苔的清甜解了腻,一口下去,竟还想再来一口? 好弹牙,好脆,好、好吃! 众人见他吃得欢,也忍不住动了筷子。 一尝之下,皆是惊呼。 辛辣的滋味让舌尖发麻,肥肠的鲜香在嘴里散开,再配着热乎乎的粟米饭,竟超级下饭。 庞录事吃得最快,一碗饭见底。 他想了想,有些想去试试西市的大肠包小肠。 沈风禾看着众人吃得酣畅,笑着盛了两份,用食盒仔细装好,“我给孙评事送一份去。” 史主簿吃得嘴唇都油亮亮的,连声回:“快让小孙去刺激刺激!” 沈风禾先绕去了陆瑾的少卿署。 陆瑾一身绯袍,正埋首案牍,翻阅卷宗很是仔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沈风禾,他温柔一笑。 但他很快瞧见了沈风禾端出来的菜,眯了眯眼。 “什么东西?” “火爆肥肠。” 陆瑾眉峰微蹙,“什么的肠?” “豕的。” “阿禾。” 陆瑾一愣,继续翻阅卷宗,“你先放在一边吧。” 沈风禾故意垮下脸,委屈道:“郎君不吃吗?莫不是嫌弃我做的东西,不喜欢我了?” 陆瑾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儿,犹豫。 他自幼食的是精细膳食,豕肉本就极少入馔,何况是豕肠。 “陆瑾郎君,求求你了。” “行,吃。” 陆瑾可架不住她眼巴巴地望着,终究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 入口的瞬间,他微怔。 没有预想中的腥膻,只有焦香与辛辣交织,肥肠弹韧,滋味浓郁,竟意外地适口。 “怎么没有那股子腥臭味?” 他诧异道。 “我用草木灰反复揉洗了好几遍,又焯了水,腥气早去干净了,不会脏的。” 沈风禾凑上前,满眼期待,“好吃吧?好吃吧?郎君快说好不好吃?” 陆瑾放下筷子,偏过头故作淡然,“尚可。” “那我去给孙评事送过去啦。” 沈风禾提起食盒,就往外走。 “等等。” 陆瑾叫住她,“他不在自己那里,在狄寺丞值房。” “我知晓,他都将被褥抱狄大人那里去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瑾望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回碗里的肥肠。 他迟疑片刻,还是拿起筷子,就着温热的粟米饭,慢慢吃了起来。 确实尚可。 他妻少时太苦,能将豕肠也做的这样好吃。 得再存些钱到她那儿。 地也给她,置办几座宅子,再买些首饰......还要买什么。 陆少卿想了又想。 另一边,沈风禾提着食盒,往狄寺丞值房里奔。 孙评事果然蹲着,面前摆着那盆枯花,狄寺丞也在一旁,两人对着花株,眉头紧锁。 沈风禾百思不得其解。 好好的花摆在桌案上分析不好吗,怎还对蹲? “这花的叶脉纹路,也很奇怪啊......” 孙评事喃喃自语,“香气怪异,非兰非蕙。” 狄寺丞捻胡须,“《南方草木状》里也无记载,怕是域外传来的异种,怪哉怪哉。” “蹲着会让脑袋更灵光吗?” 沈风禾拎着食盒也凑过去,嗅了嗅,“嗯?好熟悉的味道。” “哎唷,沈娘子怎来了?” 孙评事蹲久了,直起身来龇牙咧嘴,双腿直打颤。 “嗯,就是有些......” 沈风禾刚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直奔陆瑾的少卿署。 他声音颤颤,响彻整个大理寺。 “少卿大人!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薨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变态中的变态 陆珩:吃美咯,吃美咯 陆瑾:你吃美了......我吃豕肠 (太忙了,今天做了800份资料,来晚了,再发个红包吧 第76章 第76章 洛阳行宫。 本是春末灿灿, 阳光大好,但到了下午便吹起风来,殿内明黄帐幔被吹得摇摇晃晃。 桌案上摆着的食盘换了好几回, 粟米粥凝了,羊酪韭菹也已冷透, 一动未动。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将新煨好的莲子羹放在一旁, “天后娘娘, 您多少用些吧。这莲子是江南新贡的, 头一茬, 很是鲜嫩。” 天后没有应声。 她倚在锦垫上, 穿着一身素色锦袍, 模样较上回在长安时憔悴了许多,鬓角也生出不少华发。 她手中拿一卷明黄锦缎, 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宫女偷偷抬眼, 瞧见天后的眼眶通红, 却没有泪落下。那双睥睨朝野凤眸, 当下满是化不开的沉郁。 良久后, 天后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昨夜, 弘儿躺在病榻上, 气若游丝,却一直抓着她的手。彼时他高热不退,脸烧得通红,却还在喃喃地唤着她母后。 他道:“儿臣真的不知晓会害死他们......是儿臣对不住他们......”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他还道:“儿臣只是想活, 想活......母后,儿臣还没来得及孝顺您和父皇,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做一个好太子。母后您信儿臣,信儿臣......” 殿外狂风骤雨,上天似是嫉妒她的弘儿,嫉妒他宅心仁厚,非要将他带走。 风雨打得窗纸哗哗作响,太医们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她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母后信你。” 最后他的眼睛睁不开,手也不动了,话也不说了。 她的弘儿没有了。 才二十三岁。 弘儿自幼体弱,却总爱跟在她和陛下身后,认真同他们争辩“君君臣臣”。 怎会为了私欲,谋夺百姓性命。 锦缎上,是他亲自所写的罪己表,心中满是化不开悔意—— 孤四岁得封太子,自幼体弱,赖父皇母后劳心劳力,遍寻天下名医,煎药喂汤,无微不至。然未能承欢膝下,反添二老烦忧。 是为不孝。 孤病榻缠绵,求生心切,偶遇一人言有秘法可续命。孤不察其为萧氏门客,竟信其诡话,纵其以“换血”之术为孤疗疾。 其诡称取血微薄,不伤性命。孤昏聩,竟未深究。孰料其丧心病狂,接连戕害四名百姓,取其精血。四条性命,竟因孤之私心,化为黄泉冤魂。 是为不义。 孤之命是命,彼四人之命亦是命。孤愧对大唐社稷,愧对天下苍生,更愧对父皇母后二十多年养育之恩。 是为不忠。 若非大理寺勘破血案,孤至死遭蒙蔽,仍做助纣为虐的罪人。 然,错已铸,罪已担,逝者不可追。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孤何德何能,再居太子之位。 若得来生,愿为康健儿,再做父皇母后之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赎尽此生罪孽。 有罪,有罪,有罪! ...... 最后那些字,写得潦草,墨迹晕开,想来是他落笔时,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其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泪痕,是他写至痛处,潸然泪下的痕迹。 天后闭上眼。 弘儿七岁时,第一次随陛下上朝,躲在御座后旁听。 稚童之言,竟也能将朝堂之事分析地有条不紊。 十六岁时,能言善辩,如此风采正茂,历历在目。 转瞬时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母后,儿臣悔......悔啊......” 悔,悔什么。 悔不该轻信奸人?悔不该贪生怕死? 悔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四条人命,苟活之念,辱没了太子之名。 悔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他们期望的模样。 殿内的烛火摇晃,忽明忽暗,映着天后鬓边的白发。 宫女垂着头,不敢言语,只听见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皇帝慢慢走了进来。 虽头疾缠身,但他依旧身姿挺拔,满目威严。 “阿武。” 皇帝走到案前,看向那些冷透的膳食,伸手端起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递到她面前,“用些吧。” 天后抬眼看向皇帝,问:“弘儿一直是陛下与臣妾最疼爱的孩子,他样样都好......为何还这么短命?” “上天嫉妒弘儿,也让弘儿早些去了,不用再遭受这些病痛。” 他叹了口气,“用些吧。朝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置,国丧要办,百官要安抚。” 天后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痛色,终是接过了那碗莲子羹。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 时光匆匆,彼时离他接她回来,已经二十四年。 他看了一会,忽然淡淡开口,不经意般问道:“阿武,是不是你......” 天后猛地抬头,手中的汤匙“咚”的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羹汤。 她看着皇帝,嗤笑一声,“陛下竟问这个,虎毒尚且不食......”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朕记得弘儿五岁那年,在御花园摔了跤,哭着喊着要母后抱。” 皇帝看向旁处,似是追忆 ,“你那时正在处理后宫琐事,听闻后撂下一堆事就跑过来,抱着他哄了一个时辰。谥号的事,朕已让礼部拟了。” 他收回目光,“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又要借着国丧生事。你......” 二人正说着,皇帝忽脸色一白,眉心蹙起。 他抬手紧紧捂住额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又头疼了吗?” 天后立刻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朝着外头喝道:“来人!快去传明崇俨和秦鸣鹤两个人进宫!” 宫人连忙应声往外跑。 皇帝靠在锦垫上,气息微弱,眼神黯淡。 他看着天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朕这病,治不好了,何必总是兴师动众......” 天后扶着他的手臂,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道:“能治,怎不能治。陛下圣明,理应万寿无疆。” 她扬声吩咐宫人,“去把明崇俨新送来的安神香点上,再取他炼制的止痛丸来。” 宫人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一只鎏金熏球与一个白玉小瓶。 香料点燃后,袅袅青烟从熏球里漫出来,散出一股独特的香气。天后拧开玉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又取过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皇帝服下。 她将熏球递到皇帝鼻息下,“这香是明崇俨调的,说是奇花所制,陛下闻着定能好受些。还有止痛丸,确实有用,陛下应知晓。” 皇帝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香气,额角的抽痛似是缓了几分。 他气息渐匀,“难得你替朕操劳朝堂,还要日日为朕搜寻这些东西。” 天后一顿,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臣妾为陛下妻,自当为陛下分忧。” 她眸色沉沉,他也未答话,二人竟一时无言。 半晌后,皇帝握着她的手,开口道:“阿武,你好像很久没有......唤朕一声雉奴了。” 她轻轻替他揉按,见他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气息也愈发平稳绵长,便缓缓松开按着他太阳穴的手。 她扶他往榻上休息,自己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一点一点拂过他鬓边的霜白。 一晃多年。 相遇,相知,相争锋...... 殿内的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皇帝动了动,溢出几声极轻的呢喃。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两个字—— 媚娘。 彼时,他还是晋王。 在桃花树下,笑着喊她的名字。 天后望着他沉睡的眉眼,俯下身。 “我在。媚娘在。” ...... 长安大理寺。 陆瑾坐在少卿署中,听了太子薨逝的急报,原本温润的眉眼,如今却眉头紧蹙。 狄寺丞的值房中,孙评事正捧着海碗,吃得酣畅淋漓。沈风禾做的火爆肥肠还冒着热气,肠段辛香弹韧,芸薹苔脆嫩,光是香味就已经刺激到了他。 他拿着筷子戳着一段肥肠,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牙齿一咬,油脂便滋滋冒了出来。 “香,太香了!” 孙评事囫囵咽下,还不忘伸手舀了一勺肥肠的卤汁,拌进碗里的粟米饭中,“往日我里只知羊肠鲜美,竟不知豕肠竟也这般解馋。沈娘子,真是高高手!” 沈风禾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一进来就盯着那盆枯花,时不时凑过去嗅嗅。 过了不久,她脑海中灵光乍现,终于知晓这股熟悉的味道从何而来。 待孙评事又扒着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才悄悄转过身,对着狄寺丞招了招手,“狄大人,借一步说话。” 狄寺丞见沈风禾神色郑重,便撇下手中的卷宗,跟着她走到廊下僻静处。 他低声问道:“沈娘子,何事如此神秘?” 沈风禾抬眼,笃定道:“狄大人,小女闻过这花的味道,从前只觉得隐约熟悉,如今......小女知道这香气的来历了。” 狄寺丞皱皱眉,“什么?这花已经谢了,只剩枯苞,沈娘子竟还能闻出其香味?” 他只知晓这花有异香,但是淡淡的,不好分辨,也从未在旁处嗅到过如此之香。 沈娘子的嗅觉当真是灵敏异常。 沈风禾点点头,“闻得到的,小女自幼鼻子就好。这花香小女绝对没闻错......小女先前在宜春别院闻过,西明寺的寺院中也闻过。甚至,甚至在沈府的里,也曾隐隐约约闻到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狄寺丞,语气愈发肯定,“还有......还有小女郎君的身上。” “啊?!” 孙评事听得狄寺丞一声惊呼,停了筷子往这边望,嘴里还叼着半段肥肠。 怎回事。 “小女确定。” 沈风禾认真点点头,“他抱着小女的时候,那香气贴得近,小女闻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这、这样啊。” 狄寺丞脸上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慌忙转开话题,“最后一个就不用、不用详细说了。重点是这花香竟牵扯这么多地方......宜春别苑、沈府,还有陆少卿。那这花,这花到底是什么来历。” 沈风禾眉头紧锁,“小女不知晓这花的来历,但能肯定每次闻到这股香气,郎君就会变得很奇怪。” 她虽不知他们频繁置换会有如何后果。但是上次回嘉木村,陆珩说他心疼。 他总是与她说玩笑话,每日都要说这里疼夫人亲,那里疼夫人抱的。 但是她记得他那时脸色不太好。 万一呢。 万一是他怕她担心,忍着不说呢。 这样换来换去,竟是毫无感觉吗。他们每次眉头都皱得这样紧,头还会疼呢。 如此想来,郎君会头疼,还有什么欲瘾症,眼下有个她怀疑的心疼......年纪轻轻,一身病症。 前儿她还做梦,梦见郎君腿一蹬就去了。 怎会做这般梦,虽、虽然梦里他是马上风去的...... 沈风禾晃了晃脑袋。 必须让郎君平日里得好好养身子。 她轻咳了一声,“狄寺丞,您知、知晓小女的郎君他......他有两个。” 狄寺丞闻言,也跟着咳嗽了几声,“嗯、嗯,本官知晓,本官知晓。” 吃得可美了这不是。 “他们本来是陆瑾郎君在白日,陆珩在夜里的。” 沈风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眼神紧紧盯着狄寺丞,“但是前阵子,他们就突然错乱了,白日里出现的反倒是陆珩。您说......会不会跟这个香气有关?小女记得清清楚楚,每次有这花香的时候,他们的切换就容易乱。” 狄寺丞听了后吃惊回:“竟有这般表现,你怎不早说......一体双魂本就见所未见,眼下竟是还会被香气影响?” 他捻着胡须,目光转回那盆枯花,眉头皱皱,“本官还以为这就是盆奇花异草而已,只想着研究它的来历,它竟有这样的能耐。得去唤本人来,亲自问问这花了。” 沈风禾想了想,“小女也只是怀疑而已,等下值了,先问问郎君他的想法。” “这倒也是。” 狄寺丞点点头,又犯了难,背着手在廊下踱了两步,“可这要怎么问花的本人。” 沈风禾眨眨眼,“狄大人,您不可以直接问吗?这花到底是谁送您的?” 狄寺丞凑到她身边,悄悄道:“其实......这是明德书院花圃里的。” 沈风禾大吃一惊。 “狄大人,您怎偷人家......” 狄寺丞轻咳一声,马上打断的话语,“这般难听的话莫要说,什么‘偷’,这是物证,物证!” 沈风禾嘀嘀咕咕道:“明德书院的案子好像和这花没什么干系吧。” “年轻人,不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狄寺丞含糊其辞地岔开话题,他摸了摸肚子,干笑道:“那什么......沈娘子,那火爆肥肠,还有没有剩的?本官也想尝一些。” “有的,小女这就去给您盛。” “不必不必,本官亲自去。” 狄寺丞脚步已经朝着饭堂的方向走,但很快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头,长长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薨了,想来最近长安城里,要有大事发生了。” 春末夏初的黄昏来得晚,沈风禾和陆瑾二人回府时,夕阳还未下山。 陆瑾没去卧房,径直拐进了西侧的书房。 窗户半开着,晚风卷着院里的花香,拂动着案上摊开的卷宗。 他刚坐下翻了两页,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振翅声。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缚着个小小的竹管。 陆瑾伸手将信鸽捉进来,取下竹管,抽出里头卷着的长纸条。 纸上的字迹遒劲利落,是明毅的手笔。 他快速扫完纸上的内容,随即,他捏着纸条走到烛台边,将纸卷凑到跳动的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将字迹烧成焦黑的灰烬,落在烛盘里。 陆瑾垂眸望着那点渐渐熄灭的火星,忽一阵尖锐的疼意从眉心传来,再蔓延到头顶。很快,心口也闷痛阵阵,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呃......” 他闷哼一声,唇瓣失了血色。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从袖中摸索出瓶子,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头疼和心疼的感觉才渐渐褪去,呼吸也顺畅了些。 陆瑾靠在桌边,心下疑云密布。 怎回事。 这药是陆珩专门配的,按照他的药方子,说是能缓解双魂切换时的隐痛,他近感身子不适,心疼异常。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剧烈的痛感。 为何眼下连他也一并......近来身体愈发异样。 陆瑾正思忖着,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郎君,我可以进来吗?” 陆瑾抬眼,就见门已然被打开,沈风禾正猫着身子往里进。 他哑然失笑,“你的脑袋都已经探进来半个了,还问我能不能进来?” 沈风禾嘿嘿一乐,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的牛乳酒还冒着热气,甜香四溢。 “郎君,你喝牛乳醪糟圆子吗,我亲自做的,还加了些蜂蜜。” 陆瑾看着她捧着碗凑过来的模样,挑了挑眉,“无事献殷勤,说吧......又想要做什么?” 他们眼下相处得很愉快。 有时他学学陆珩装模作样些,能换来她更好地贴近他。 受用得很。 沈风禾捧着碗凑到他跟前,嘻嘻一笑,“郎君,我近来觉得你身子不好。” 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稳稳一托,她便坐在了他的膝头。 他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我的身子近来好不好,你自己不知晓吗?” 沈风禾放下牛乳碗,拍开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道:“我说的不是那方面的不好!是其他方面......比如说郎君会不会心疼,有什么心悸之症。” 陆瑾揽着她腰肢的手一顿,但他很快敛去异样,淡声道:“怎么会。” 沈风禾眯起眼,狐疑道:“你滞了一下。” 陆瑾笑了一声,“我滞了吗?” “你就是滞了。” 她凑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笃定得很,“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方才愣神了。陆瑾啊陆瑾,我当下可了解你身上的每一寸了。” 陆瑾被她端来的牛乳香裹着,眼下她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惹得他喉头微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阿禾,这是在干嘛,靠这么近是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在问你身体情况,你能不能一天到晚不要想这些东西!” 沈风禾将自己的下巴从他的手中挣脱开,“陆瑾你年纪轻轻的,身子怎么可以这样不好,身上有一堆病症。万一你以后撇下我与母亲去了,这可怎么办。” 陆瑾失笑,无奈道:“阿禾你在咒我吗,你郎君才二十岁,怎么就撇下你们去了。” “我说的是万一。” “噢——” 陆瑾垂眸看她,啧啧回:“别人家的娘子都偶尔去庙里祈祈福,还念叨自家郎君身子好。我这倒好,我家娘子天天盼着我去了。” “不是的。” 沈风禾连忙反驳,“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一蹬腿就去了。” “噢——” 陆瑾又故作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别人家的娘子都偶尔梦见和自家郎君甜甜蜜蜜。我这倒好,你做梦梦见我一蹬腿去了。原来你是这样没有良心的娘子。” 沈风禾气死了。 她在对牛弹琴吗,少卿大人学问高深,不能是牛吧。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急切道:“你别在这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心疼?我眼下必须要清楚。”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底满是笃定,“我已经知晓了,我现在知道你和陆珩为什么会换。我敢确定,你身上的香味从何而来......就是狄大人手中的那盆花!” 她倾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追问,“你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心疼?” “阿禾你别这般。” 陆瑾忽然低低喘了一声,脸色白了几分,哑声道:“我不行了。” 沈风禾心里一紧,揪着他衣领的手立马松开,慌慌张张地去扶他的胳膊。 “哪里哪里不行了?是不是又头疼心疼了?” “是的是的,我那个病又犯了,实在是不行了。” “哪个病,哪个病?” 陆瑾指了指她裙摆的位置。 “我这边不行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已经气死了 陆瑾:阿禾在关心我 陆珩:夫人是在关心我 (继续掉红包 第77章 第77章 沈风禾当即明白过来陆瑾意思, 毕竟二人攀谈间,她时不时也感受了个大概。 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道:“这边不行了, 那缓会儿再治。你和陆珩,别想再拿这个糊弄我。” 沈风禾将脸凑过去, 和陆瑾鼻尖对鼻尖, “你们要是再答非所问, 打岔唬人。那......不管是你还是陆珩, 以后就都一直睡书房吧, 我说到做到。” 陆瑾瞧着她气势汹汹, 不依不饶的模样, 很是受用。 妻可真关心他们。 他眉头微挑, 露出一丝苦恼又无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个病真的发作了, 是很难受的。” “那你就。” 沈风禾想了想,回道:“那你就纳个妾,反正你陆少卿在长安......” 她的话还未说完, 陆瑾已经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啃咬。力气之大, 近乎要在她唇上咬出印子。 半晌后, 他退开些许, 二人唇畔间勾出银丝牵扯。 他不悦道:“你竟敢让我纳妾?” 方才还含笑的眼, 登时多了几分怒意, 且眸色深沉。 关心着关心着,便扯上旁人去了? 纳妾。 他便是死在她身上,他都不会纳妾。 这怒意来得突然,让沈风禾有些不解,“我就说说, 反正我看长安城里世家大族,很多公子老爷都有的。” “你再说一次。” 陆瑾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今日便别想出这书房门。” “噢,陆瑾是在威胁我吗。” 沈风禾抬眸看她,“我问你问题,你不回,是谁之过?不让我出门,陆瑾是要像锁陆珩那般锁我吗。” 她说完,便不与他说话了。 且目光看向了书案底下那条许久不用的锁链。 是他先唬人的,他在生个什么气。 二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跳跃声。 良久,陆瑾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她颈窝。 “错了,陆瑾错了,阿禾莫气。有,我有心悸,会疼。方才......就疼了,险些疼死过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谴责道:“而我的阿禾,却要我纳妾。” 她看似喜欢他,又好像没有那般多。若真的在意,怎会允旁人碰他。 好是叫人生气。 沈风禾见他这般模样,方才心头挑衅的劲儿登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焦急。 原来他们两个真的有心悸之症。若她今日不问,岂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心悸之症,忌急忌躁,她还记得嘉木村有个老翁,便是与自家儿子吵架,一气之下便过去了。中午才吵的架,晚上他儿子就叫她过去烧豆腐宴。 不吵不吵。 她不与郎君吵架了。 “嗐,我说着玩的,陆瑾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她伸手就去抚摸他的心口,关心切切道:“哪里疼?这里吗?我给你揉揉。” “嗯。” 陆瑾点点头,“就是这里,好疼。” “我不该凶你的。” 她的手掌温暖,隔着他的衣料轻轻按压,“下次休沐,我陪你去吕氏医馆瞧瞧吧,那儿不是治疗心悸之症最是有名,用什么水蛭入药。” 沈风禾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日后你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都要与我说,不要瞒着我。” 陆瑾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眼里墨色翻涌,晦暗不明。 沈风禾等不到回答,急了,又去揪他衣襟,“你娶我还要瞒我这些吗?那你娶我来做什么?” 陆瑾笑了。 “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抱在怀里,“日后我哪里不舒服,都告诉阿禾。” 沈风禾这才满意,也回抱住他,“还有那个花香......你要和狄大人好好研究一下,肯定和你跟陆珩交换有关,我也不想你们头疼。怎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症。你才二十就着绯,说不定日后真能穿紫袍。”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又认真,“我嫁进陆家,便是你们的妻子。很多事情,不要都瞒着我,要说开了......若是二人都不长嘴,日后定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误会来。我可不吃什么‘一切都是为你好’那套,拉拉扯扯的,磋磨光阴。” 陆瑾低头亲了亲她,“好,阿禾心细又厉害,一直在帮我。我会去查,且会好好治病。” 他总结。 她很关心他们,超爱他。 方才,是他多虑了。 沈风禾笑了,“嗯。那你快喝牛乳吧,我看你卷宗还没阅完。” 说着她就要从他膝头下来。 陆瑾手臂一紧,没让她走,“阿禾,我的病得好好治。” 沈风禾被口水呛了一下,“那我们去看心悸的时候,一并把这个‘病’也看了吧!” 陆瑾使劲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开始新一轮哄骗。 他眉头微蹙,显得颇为困扰,“这......这多不好。万一那医馆的大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将我这病到处说,岂不是全长安的人都知晓了?那少卿大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会的。” 沈风禾试图说服陆瑾,“长安的大夫,尤其是吕氏医馆那样的,都很有医德的。” “可我眼下就发作了。” 陆瑾声音低了下去,握住她的手引,“医馆也关了门。阿禾......不帮帮我吗。” 沈风禾嘴上还惦记着正事,在与他的手使劲拉扯,“可、可你卷宗还没有批完。” 陆瑾“嗯”了一声,“我一边批,阿禾一边帮我治,两不耽误。” 沈风禾瞪大眼睛,“陆瑾你疯了!” 陆瑾却已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耳尖,“阿禾可以自己动一会儿,像......上次那样。” 春末夏初,嫩绿色的襦裙本就宽松,轻轻一扯便滑落。 陆瑾的目光落在上面,欣赏道:“又白了些。” 他低头轻轻咬住,“四月里,长安的樱桃会更甜。我唤人打听了,徐家的最为新鲜,果子甜润,肉质也饱满。明日一早,我去给阿禾买。” 沈风禾仰起头,“徐家的总是排队,又要起大早。” “无碍。” 陆瑾尝得尽兴,“多吃些,吃不完就带回陆府,让后厨给你做樱桃毕罗。毕竟要日日养着,才被我养得这般丰腴。” 他感叹了一声,“嗯,味道极好。” 沈风禾连忙去捂他的眼。 真不要脸! 过了一会,她后知后觉,手抵在他肩头,“陆瑾,门......门没有关好。” 陆瑾恍若未闻,只是埋首。不消片刻,沈风禾便云鬓微散,若四月熟果。 半晌后陆瑾手臂一圈,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沈风禾惊呼一声,腿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他就着抱她的这般姿态,走到门边,慢条斯理地将半掩着的门合拢,关好。 整个过程中,他微微走动,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反正是坏极了。 沈风禾忍不住呵气,脱口而出:“陆珩,太里了。” 陆瑾刚好闩上门,转过身。 “噢——” 他挑眉重复道:“陆珩,太里了。” 他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又有些酸溜溜的醋意,“原来你们平曰......都这样啊。” 陆瑾抱着她,微微掂了掂,而后低声评价,“确实,感受很不一般。”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似是带着点遗憾似的,“不过还要批卷宗,这般姿态......下次再用吧。” 沈风禾瞪他,“不准用!” 他在自说自话个什么劲。 “要用。” 陆瑾亲亲她的唇,“阿禾,你要对每个人公正。你想想,郎君平日里审案尚如此,这些事情,也自当如此。” “......我又不是大理寺少卿。”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说完,陆瑾当真抱着她走回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坐下,让她依旧面对面坐在自己的膝头。 陆瑾一手揽着她的腰稳住她,另一手已经拿过了一本卷宗摊开。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在与她讨论今日哪道菜尝起来味道不错,“阿禾,自己动。” 而后,他垂眸开始审阅起卷宗上的字句。 沈风禾看着他认真批阅卷宗的脸,似是她不在般置若罔闻,极其认真又仔细。 她被他这样晾着,不上不下的感觉更叫人心中发痒。她咬了咬唇,看着他专注起来的侧脸,最终还是试探性地忙碌。 给郎君治病。 不丢人。 是这样的,她是一位好小娘子。 陆瑾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拿起朱笔,在卷宗某处画了个圈,盖上了红色的官印。 只是那握笔的手指,骨节处微微泛白。 不过,少卿大人审阅累了,也会时不时会垂眸,看一眼怀中努力劳作的沈小娘子。 她脸颊绯红,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因为躬耕亲为而轻颤,唇瓣被自己咬得嫣红,一副既羞又忍不住沉溺的模样。 陆瑾内心唾弃自己。 真不是个东西。 但他一边又被亲密和掌控感驯养得头皮发麻,爱意与欲色交织,将他整个人淹没。 好爽。 好爱她。 她一定也是爱他的。 或是这光景太过赏心悦目,或是占有欲作祟。 陆瑾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过了方才盖在卷宗上的那方私印。 印上是端方的“陆瑾”二字。 陆瑾看了看怀中人白皙圆润的肩头以及下方起伏的弧线。他低下头,将微凉的印面轻轻按在了她靠近心口的位置。 “陆瑾”二字,朱红篆刻。 呈上。 “陆瑾你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盖带着些凉意,让她低头去瞧那印子,整个人也是更加缠绕。 她不满道:“你瞎盖,这个好难洗干净。” 这般裹挟让陆瑾低叹一声,手里的卷宗和笔都差点拿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印,双手扣住她的腰,“心肝,真要郎君的命了。” 桌案上的东西弄得有些凌乱,那碗她给他端来的牛乳醪糟也摇晃,些许牛乳晃了出来,顺着桌沿而下。 满屋尽是牛乳香气。 沈风禾十分不满,看着那碗醪糟,心疼了,“这碗牛乳醪糟我煮了得有两刻,光捏这圆子都有一刻,你不喝便罢了,还倒出来。” “我喝。” 陆瑾端起桌上的醪糟饮了一口,而后勾了勾指节,替她擦掉,“阿禾也多喝些。” 醪糟香甜,但不及她。 他将沈风禾从身上稍稍抱起,转过身,按在堆着卷宗的桌案上。 案上本就摞得齐整的书卷、卷宗被她的裙摆一蹭,哗啦啦一阵乱响,尽数翻落下来。竹简滚得东一支西一支,连带着几枚压纸的镇纸也滚出老远。 “我没喝。” “你喝得很开心,阿禾知晓郎君在说什么。” 醪糟沾了她的手臂和散落的衣裙,与上次的葡萄酒并无一二。 她蹙蹙眉,他们怎总是要挑她最喜欢的那几件衣裙。 “乖,我帮阿禾洗。” “你也有读心术不成!” “阿禾。” 他俯身吻着她的后颈,喘息着命令,“唤瑾郎。” 沈风禾思绪涣散,下意识“嗯”了一句,没反应过来。 陆瑾“嗬”了一声,十分作弄了她一下,似是带着般执念追问:“怎的?‘珩郎’唤得,‘瑾郎’......便唤不得?” 沈风禾因这样一般几乎弹起来,又被他牢牢按住。 “唤。” 她终于听清他的话,闷闷道:“瑾郎。” ...... 陆珩睁眼时,沈风禾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牛乳,特别一本正经。 “别装了,夫人。” 他坐起身,动了动肩颈,“这书房里......啧,全是他的味道。夫人可真会享受啊。” 沈风禾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莫说胡话,眼下,我要拷打你。” 陆珩挑挑眉,凑近她,与她呼吸相闻。 “拷打什么?” 他恶劣期待道:“要锁链吗?” 说着,真就弯腰从桌下摸出那条沉甸甸的锁链。 “哗啦”一声,锁链被搁在沈风禾膝盖上。 “我把自己锁起来,让夫人玩我,好不好?” “你、你别变态......” 沈风禾不管锁链,推开他凑得过近的脸,“陆瑾已经老实招了,你也赶紧招吧!” 陆珩看着她强装镇定却眼神闪烁的模样,低笑一声,点点头,“行啊,夫人问。” “你心悸吗?” 沈风禾盯着他的眼睛。 陆珩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 “别滞了。” 沈风禾立刻戳穿,得意道:“你的眼神,还有刚才那一滞,出卖了你,我最了解你了。” 陆珩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半是夸奖半是调情回:“真厉害啊,夫人大人,审案风范更甚大理寺少卿。是,我会心悸。” 他承认得干脆,眼神灼灼。 沈风禾松了口气,又正色道:“好的,那你乖乖的,别动怒,别急躁。等着我和陆瑾去看病,把你们病治好。” “还有呢?” “还有的......” 沈风禾别开视线,“陆瑾都写给你了,你自己看吧,我不想再说一遍。” 她才不会复述欲瘾和治疗。 陆珩“噢”了一声,“你不愿意和我说,懒得说。” 但他动作却快,已经伸手拿过了书案上陆瑾留下的字条,快速扫了一遍。 看完,他直接把字条一丢,抬头看她,直白又炽热,“做吧。做完沐浴睡觉了。” 沈风禾一口牛乳差点喷出来,“明日吧。” “明日?” 陆珩若有所思,“这几曰你没有癸水。” “不是这个意思。” 陆珩又“噢”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夫人说不想吃,那一定是吃饱了。” 沈风禾笑着,悻悻回:“我在喝牛乳呢。” 陆珩伸手过来解她的衣带,动作熟稔,“夫人不用管我,夫人吃夫人的,我吃我的。” 他像往常一样低头。 然唇刚落下,视线便触及那靠近心口处朱红色的“陆瑾”印痕。 他动作一顿。 “这是什么?” 他不悦地用指腹蹭了蹭那印子。 沈风禾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肩膀,“不小心弄上去的。” “不小心?” 陆珩咬牙,低头在那印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齿痕,“那可真够不小心。” 恰好盖在了心口的位置。 不上不下,还是大理寺少卿陆瑾的私印。 陆珩不再多言,很快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温热和残存的微妙痕迹,醋意更盛。 他在她耳边哑声酸道:“夫人吃得真开心啊,不是吃饱了吗。” 沈风禾声音破碎,迷迷糊糊回:“还、还好吧......” 陆瑾留下的基础,能让他更加方便。他甚至恶劣地到了最里后“嗬”了一声,“刚好不久吧?” “话这般多。” 沈风禾羞恼,“不做了。” “不行。” 陆珩扣住她,不让她逃,反而更甚,“夫人玩我,多玩玩我。” 他真把那条锁链拿过来,塞进她手里,“把我绑起来玩,锁链给你。” “你变态!” 沈风禾“哗啦”一声,扔掉冰凉的锁链。 陆珩低头吻她,坦荡承认,“我就是变态,你一直知晓。” 他喜欢看她为他失控,喜欢这种亲密和占有。 她思绪涣散,喃喃问:“为何,一直要在书房。” “夫人要去卧房吗。” 陆珩贴着她耳朵,“在书房,三次。若去房内......那得五次。” 沈风禾一听,立刻改口,“书房挺好。” 她此刻的视线被完全占据。她看不见雕花的房顶,只看见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肩膀,还有贴在额角和颈侧的墨发。 汗珠沿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她颈窝。 “太多了。” 沈风禾觉得自己酸得厉害,“陆珩,会有孩子的。” 陆珩安抚道:“夫人放心,我和陆瑾会吃药,宫廷秘方。” 他亲了亲她的嘴角,“眼下我们还年轻,不想你太早受累......乖,方才唤了几句‘瑾郎’,你便唤几句‘珩郎’。” “变态。” 待陆珩帮她沐浴完,哄她睡下,才又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桌案的暗格下,陆珩看完上头的字迹,了然。 一只小豺。 安排得可真早。 ...... 四月末,明明大理寺的海棠花还开着粉白的瓣子,可风里已然带了热意,热起来便收不住了。 沈风禾穿了条湖蓝的薄裙,晨起时觉着清爽,此刻在西市挤了半晌,后背已然洇出一片汗。 西市的鲜果摊子前早挤得水泄不通。 今儿是新摘的枇杷头一茬上市,竹筐里的果子个个饱满似金丸。 沈风禾仗着身子灵巧,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胳膊肘轻轻一挡,便从胡商那儿抢过最沉的那筐。 她抱在怀里就往肩上一撂,“这筐我包了!” 陆瑾立在不远处的樱桃摊子前,一身绯色官袍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他竟也学着市井百姓的样子,跟卖樱桃的徐三郎讨价还价。 徐三郎的樱桃是出了名的好,颗颗透亮饱满,梗子青,瞧着就新鲜。 陆瑾搬着一筐樱桃,“昨日还说三十钱一斤,怎今日就变成了四十钱?” 徐三郎苦着脸,“少卿大人,您是贵人不知柴米贵,这几日天热,樱桃放不住,摘下来就得赶紧卖,损耗大着呢!” 陆瑾付了钱,抬眼瞧见沈风禾,搬着樱桃很快就走到她身边。 沈风禾瞧着他选好的樱桃,夸奖道:“还是陆瑾厉害,选得好新鲜......不过堂堂大理寺少卿怎还和徐三郎讨价还价。” 陆瑾无奈笑了一声,“陆珩几乎把俸禄都给你了,我手头钱财少少,可不得省着些花。” “那我还给你。” “你且拿好,我够用。” 二人走过西市,人群中尽是太子李弘薨逝的闲言碎语。 消息已传遍长安,陛下感念太子弘慈慧爱亲,死不忘君,已然下了诏令,追谥他为孝敬皇帝,死后尊为皇,是前无古人的殊荣。 沈风禾背着箩筐踏进大理寺,刚走到连廊处,就听见史主簿在叫骂。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帮人是吃饱了撑的,竟编排这样的风言风语!” 沈风禾放下手里的枇杷筐,从里头拣出一串最递到史主簿面前,“史主簿,这是怎的了?气成这样,快尝尝我刚抢来的枇杷,甜得很,保准能消气。” 史主簿正憋得满脸通红,见了那黄澄澄的枇杷,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颗剥皮后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涌了出来,果真不酸。 他咽下去,才愤愤道:“沈娘子你是不知晓,外头现在传得有多离谱,竟说孝敬皇帝是天后娘娘鸩杀的。这不是放狗屁吗!” 史主簿还在唾沫横飞地骂着那些编排谣言的人,廊下便传来了狄寺丞的声音。 “沈娘子,你且过来一下。” 沈风禾快步走了过去,笑盈盈问,“狄大人,花的事可是有着落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就这样胡邹邹过着吧 陆瑾:我家阿禾好爱我 陆珩:我家夫人得更加爱我 (再次掉落小红包 第78章 第78章 狄寺丞眉头微蹙, 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 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 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 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 “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 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 提前做好决策, 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 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露忧色, 缓声宽慰,“沈娘子莫慌, 此花暂时验不出毒性,本官与孙评事日日对着它蹲守,身子也并无异样。先前它开在明德书院那几日, 一众学子也都好好的, 未曾有谁因花香生出怪症。” 沈风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轻声追问:“那少卿大人知晓吗?他近来心悸的症候, 可还和这花香有关?” “嗯。” 狄寺丞点点头, “本官已与陆少卿细细商量过了。这花的来历太过蹊跷, 若实在查不到根由,届时便寻个由头,招那明崇礼来问问,沈娘子放心吧。” “如此,便辛苦狄大人了。” 沈风禾松了口气, 眉眼舒展了些,转身去竹筐里拣出一串圆润饱满的金丸,递到狄寺丞面前,“狄大人尝尝,这是小女一早从西市胡商那儿抢来的枇杷,甜得很,汁水足。这些日子,您辛苦。” “为大理寺排忧解难,是位分内事。” 狄寺丞看着那黄澄澄的果子,忍不住笑道:“竟是枇杷......自本官从并州调任长安,好久未曾尝过这滋味了。枇杷多产于江南,稀罕得很。老庞他最喜这口,你去拿给他瞧瞧,保管能把他那老馋虫勾出来。” 沈风禾背着枇杷筐转回饭堂时,正瞧见庞录事坐在案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 眼下她将生煎馒头的做法教给了吴鱼和庄兴,他们最近试验着,味道做出来也颇好。尤其是吴鱼,胜在揉面技术高超,比庄兴更胜一筹。庄兴不服气,多番比拼,大理寺最近的朝食好几日都是生煎馒头。 庞录事手里拿着筷子,正对着那金黄焦脆的生煎小口小口地咬,油汪汪的肉汁迸出,他猛吸一大口。 生煎馒头是庞录事的心头好,日日吃都不腻,偶尔馋了才会央沈风禾做两笼烧麦解馋。 偏生他吃烧麦时两只一口,吃得太快,偶尔要噎得直翻白眼,真要去吕氏医馆走一遭不可。 庞夫人前几日来送他上值,还特意拉着沈风禾叮嘱了半晌。她说他家老爷脾胃弱,千万莫让他吃太油腻的,再由着性子胡吃海塞,指不定哪天就晕过去醒不来了。 她还塞给沈风禾几包蜜饯,说是听闻沈娘子爱吃些零嘴,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毕竟大理寺勘破明德书院的案子,还了庞文宣清白,庞夫人想谢陆少卿,又抹不开面子送礼,便借着沈风禾的由头,送些吃食来。 也就这帮子人日日眼长卷宗上了,瞧不出人家的关系。她只远远一观,就能瞧见少卿大人对沈娘子的眼神,温柔极了。 少卿大人娶的娘子为沈府家的小姐,大理寺的厨役也姓沈,貌美又灵动......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看来,她也能进大理寺了。 庞录事一抬眼,瞥见沈风禾筐里黄澄澄的枇杷,手里的生煎都顾不上吃了,蹭地一下站起身:“哎哟!这是枇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捻起一颗剥了皮就往嘴里送,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甚是可口。” 庞录事眯着眼,一脸满足地猛炫了两串,咂舌回:“这还是今年头一回吃,甜,真甜!” 沈风禾笑着道:“那是自然,西市胡商的摊子前挤得水泄不通,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回这一筐。晚些您带几串给庞夫人尝尝,她也是吴地的。” 这枇杷是她自个儿出钱买的,想着分给大理寺的吏君们一半,感谢他们这些日子对她的照拂,剩余的下值后给婉娘拿些,再给陆母带回去。 庞录事又塞了颗枇杷进嘴,听了这话,不免夸赞,“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就是厉害。换旁人去,怕是连筐边都摸不着。说起我家夫人呐,那年轻的时候,生得那是......” 滔滔不绝。 孙评事正在不远处大口粟米粥,听见庞录事的畅谈年轻事,吃着枇杷,立马放下才夹起的醋芹,奔过来。 “我也要吃,沈娘子怎的就只给庞老吃。” 他走到筐边拿了颗枇杷,只剥了一个小口子,轻轻一嘬,一汪清甜的琵琶果肉与汁水就同时进了嘴,片刻后,吐出几个小核来。 当真是枇杷老吃家了。 “要不是我翻遍了书,给狄寺丞看都胜花的图样,我们能这么快辨别嘛。依我看,这花根本就是都胜,哪是什么那提槿......沈娘子,你说这都胜花据说有迷惑人的本事,你瞧我,有没有被它迷了心智?我瞅着自己倒还清醒得很。”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目光落在他下巴那撮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慢悠悠道:“孙评事的胡子,最近倒是有些长了。” “这、这不是显得我有文采嘛!” 孙评事下意识摸了摸胡须,辩解道。 最近夜以继日的,一边阅卷宗,一边查诡花的,没好好拾掇自个儿。 沈风禾补了一句,“倒像三十多岁的。” “啊?!” 孙评事登时跳脚,“我才二十出头,我如此风华正茂。我要割须!这胡子今日就得割掉!” 他懊恼地抓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得像少卿大人那般芝兰玉树啊。” 周司直在一旁呵呵一乐,“有些东西,娘胎里生出来没有,那便不可能有了。” “谁说的,我去西市傅粉行逛逛,再去尚药局小钱那里讨两罐面药、香泽来,拾掇一番。” 孙评事感叹一句,“那也是长安美少郎。” “你都几岁了,还美少郎......” 二人正争辩谈笑着,陆瑾端着半筐樱桃步走进饭堂。 他眉眼温润,笑道:“诸位,用些樱桃吧,本官今早刚买的。” 沈风禾帮着陆瑾把樱桃倒在木盆里,清洗过后很快端出来,“这可是少卿大人今早亲自去西市排队买的,徐家的樱桃,比我这枇杷还甜。” “我要吃!” “给我来一盘!” 周司直瞧着一嘴塞三颗樱桃的孙评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美一番陆瑾,“瞧见没有,这才是美少郎。” 众人吃着樱桃,啃着枇杷,顺道还能满意用上香喷喷热乎乎的朝食。 从今年自从老陈走后,他们已然不后悔被调入大理寺。 少卿大人和善。 且今年起,特别是他娶亲后,尤其和善。 沈娘子厨艺好。 且新鲜吃食,愈发多,还美味。 孙评事吃了满满一大碗粟米粥,叫住沈风禾,热切地开口:“沈娘子,上次约你去看《踏摇娘》的戏,没想到正撞到那事。这月休沐,你可否赏光,同我们大理寺的同僚一道去看戏。不是我单独邀你,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去,热闹得很。” 沈风禾正拈着颗樱桃端详,闻言便放下果子,摇摇头,“休沐啊......怕是不成,我得去医馆看病。” 孙评事登时瞪大了眼,满是关切地追问,“你病了?” 一旁的庞录事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樱桃,“啊?什么病?沈娘子看着身子骨挺结实的,怎还生病了?”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我这病,不大方便说出口。” “噢噢。” 孙评事领会过来,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那沈娘子,等你病好了,可得赏脸同我们去看......” 话刚说到一半,陆瑾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拿一把殷红的樱桃。 他递了几颗给沈风禾,“吃樱桃,沈娘子也尝尝。” 说罢,他自己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明明是西市徐家最甜的樱桃,果肉饱满汁水丰盈,入口该是清甜四溢。 噢,酸的。 怎卖四十钱一斤。 岂有此理。 沈风禾看着陆瑾微微蹙着的眉头,笑了一声,“不去啦,我不喜欢看戏。” 到了下午,沈风禾喂完院里的芦花鸡,又给趴在廊下打盹的富贵丢了块大骨头,时不时与吴鱼几个闲聊几句。 惠济堂那里,由于她下值或是无事时老往他们那里跑,穗穗已经明令禁止她去了。 她必须隔三日才能去瞧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浪费她自己的个人好时光。 穗穗还像个小大人一般,念念叨叨,“禾姐姐,有这功夫不如和大官多甜蜜蜜溜达去呢,最近因为孝敬太子的事,大官瞧着可忙可辛苦了。” 有吗。 沈风禾不解。 不日日力气依旧如蛮牛,歇息不了一点。 待几日聊了一阵,外头忽锣鼓喧天,热闹得不像样子。 林娃从外头奔进来,大声道:“禾姐姐!外头有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都摆到大理寺门口了!我们去看看吧!” 史主簿从外头挤进来,急急嚷嚷道:“我的天爷,啥戏班子摆到大理寺皇城这儿,也不怕金吾卫过来给抓了。” 他说着又面露警惕,“唉,我眼下一听戏班子就怵得慌。不会跟上次那拐卖孩童的戏班子一样吧......得严查严查。” 史主簿拿了一串枇杷,又抓了一把樱桃,朝着沈风禾几人道:“走,要不一块去?先去查查他们的箱子里有没有藏小孩子。” 几人好笑地跟着史主簿到大理寺门外一看,果不其然。 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布棚,杂耍班子的人正敲着锣招揽看客,翻跟头的、耍坛子的......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 沈风禾左右无事,被几个人半拉半拽地挤到人群前,看了半晌,只觉得出场那些翻来覆去的把戏实在无趣。 这还没有他们在乡下时,每逢新岁,往润渭乡买些货物时看的大戏好看。 眼瞧着好戏要狠狠等一会,她冲着林娃道:“好的戏还没开锣,干站着太没意思了。走,回饭堂,我们去做些吃食来,边吃边看。” 说罢,她转身就往饭堂走,吴鱼几个和林娃对视一眼,也乐呵呵地跟了上去。 沈风禾进了后厨,先寻出面粉,又取了些新宰的豕肉,细细剁成肉泥,加了姜末、盐和少许豆豉拌匀。 她往肉泥里掺了面粉,慢慢加温水搅和,直搅到那肉泥黏糊糊的,能挂在木勺上不掉下来才罢休。 林娃帮着搅肉,问:“禾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火腿肠,比我们平日里灌的腊肠还要香些,最适合看戏的时候尝了。禾姐姐在家乡时,一跟着母亲去看戏,就做来吃。” 林娃将肉搅得极快,“那我好期待!” 沈风禾又寻来几根洗净的肠衣,将那肉泥一点点灌进去,灌得紧实了,就用棉线一截一截扎紧,每段约莫两寸长。 她将灌好的肠段放在案板上,拿菜刀在肠衣上浅浅地划了几道花刀,刀口深浅刚好到肉,却不让肠衣全部破裂。 沈风禾生火起锅,待油烧得滋滋响,她便将肠段插上竹签,一根根放进油锅里。 肠段一入热油,立刻发出诱人的“刺啦”一声,原本紧实的肠衣鼓起,花刀的地方绽开,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沈风禾又从竹筐里拣出些新鲜的蕈子,洗净去蒂,撕成小块,裹了层薄薄的糊,也一并下了油锅。 蕈子入锅,又是一阵热油爆响,原本软嫩的蕈子,很快就炸得金黄酥脆,看着就馋人。 沈风禾拿筷子将炸得金红的火腿肠和酥脆的蕈子捞出来,沥了沥油,摆在盘里,又刷了些茱萸粉和蜂蜜水调的酱,甜香混着辛辣,着实诱人。 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天响,不仅大理寺的官吏们纷纷走出来观望,连刑部的人都被勾得往这一边跑。 陆瑾刚踏出大理寺院门,一眼就瞧见沈风禾正踮着脚尖,和林娃、吴鱼凑在一块儿,手里还举着串油亮亮的吃食,跟在孙评事、史主簿几个身旁瞧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和陆珩便一起去看过戏,玩了一整日。 如今倒好,方才还说自己不喜欢看戏...... 什么好看的。 看戏这种事,自然该同他一道才是。 陆瑾几步就挤到了沈风禾和孙评事中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孙评事正看得起劲,被人撞了一下才回过神,瞧见是陆瑾,咧嘴一笑:“嘿,少卿大人,您也来看戏啊?” 这少卿大人撞人力气,还挺大。 陆瑾淡淡颔首,脑子里飞快搜刮着合适的措辞,“嗯,本官一直说,要劳逸结合,故而出来适当放松片刻。” “明白了。” 孙评事点点头,“不愧是少卿大人!” 陆瑾的目光很快落在沈风禾手里的吃食上,“你在吃什么?” “沈娘子炸了火腿肠和酥炸蕈子。” 孙评事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串子,“少卿大人快来一口,超级无敌好吃!” 沈风禾也递过一串,油光锃亮的肠身裹着淡淡的茱萸香,像朵绽放的小花。 陆瑾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肉的扎实感在嘴里散开,他忍不住咔吱咔吱嚼得格外用力。 刑部的人远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窃窃私语。 “你瞧你瞧,大理寺的人都聚在那儿看戏吃串儿呢!” “前阵子院里养鸡种菜,跟司农寺似的,如今倒好,直接当街吃起来了,真是没救了。啧......不成名堂嘛。” “还有陆少卿呢,他从前多严谨端方的一人,怎么也跟着这般随性了?” 刑部的人看得眼热,还有人忍不住嗅了嗅鼻子,“这不是关键,关键是陆少卿手里那吃食,瞧着也太香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这有什么难的,几个豕肉做的串儿而已,回头让老艾也做,还能比大理寺差不成?” 沈风禾眼尖,在窃窃私语中,瞥见人群后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司直的弟弟周彦,正也往这边瞧。她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串子,朝他晃了晃。 周彦眼儿一亮,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拨开人群就往这边挤。 刑部的同僚见状,纷纷不满:“周彦,你到底是大理寺的还是刑部的啊!” 周彦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没听过‘在曹营心在汉’吗?我这是身在刑部,心......心在打探大理寺的消息。弟弟我先走一步,这苦难啊,得让我先受!”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脚下却跑得飞快,挤到沈风禾跟前时,嘿嘿一乐。 “沈娘子你吃的啥,这个,那个.......”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就说要不要吃吧。” “吃!” 沈风禾递给他一串炸火腿肠和一串蕈子,周彦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热油烹过的肠衣焦脆得咔吱作响,牙齿咬破外皮,内里肉糜的鲜香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茱萸辛辣和一丝蜂蜜的甜。 他再咬一口旁边的炸蕈子,酥脆的外皮裹着蕈子独有的鲜滑,越嚼越有滋味。 周彦三两口啃完一串,又眼巴巴地看向沈风禾手里的盘子。 陆瑾咳嗽了一声,看了周彦一眼。 周彦一笑,“少卿大人这么巧,我这,路过,路过。” 刑部那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什么身在刑部心在打探消息?我看啊,是身在刑部心在串儿吧!” “可不是,这哪是打探消息,分明是投敌去了......此子断不可留!” 这戏一旦唱起来,便是咿咿呀呀个不停,一场兰陵王入阵曲,当真敲打演绎得有模有样。 也有市井之气的弄参军,以参军与苍鹘二角对答,竟说起孝敬太子的生前事来。 说孝敬太子仁义,谏免逃亡士兵连坐,亲查卫士口粮,赈济关中饥兵...... 围观的路人里有人忍不住嘀咕,“这戏班子敲锣打鼓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道:“你还不知晓?这班子是长寿坊富户张大牛请的。他家独子病了小半年,眼看着就不行了,张大牛寻思着请戏班子来唱几天,冲冲喜,毕竟这弄参军总是唱孝敬太子的事,孝敬太子仁义啊,说不定在底下与阎王爷求求情,能把人救回来。” “结果呢?” “结果戏班子刚到长安城外,他儿子就咽气了!三日前就下葬了!” 那人啧啧两声,“不过这戏班子也精,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索性寻了这大理寺门口的空地,就地开演。你瞧这地界,离皇城近,看热闹的人多,赚几个赏钱是几个......这恰好唱孝敬太子呢,金吾卫总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吧。” 这话才说完不久,就见一队金吾卫而来,为首的是中郎将崔执。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瞧见了正拿着炸火腿肠吃得津津有味的陆瑾和沈风禾。 “沈娘子,陆少卿。” 崔执大步走过来,拱手一笑。 沈风禾见了他,问:“崔中郎将,要不要尝尝小女做的火腿肠?刚炸好的,香得很。” 陆瑾的脸色瞬间沉了沉。 嗬。 他们什么时候这般熟识。 陆珩白日竟放任不管? 废物。 崔执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根火腿肠咬了一口。 吃了两口后,他忍不住赞道:“沈娘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沈娘子也喜欢看这杂耍戏文?” 陆瑾不动声色,硬生生挤到了沈风禾和崔执中间。 沈风禾舒了口气,“少卿大人喜欢看,我陪少卿大人看呢。” 孙评事樱桃核险些呛进气道里。 什么,什么。 不是劳逸结合吗。 不过金吾卫往这一站,周围的百姓便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可惜之色,“金吾卫都来了,怕是看不成了......” 可这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人群,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诈......诈尸了!张大牛家的儿子活过来了!” “什么?!” 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他不是三日前就下葬了,怎还能活过来!” 那人喘着气,手脚都在打颤,目光在陆瑾、崔执和刑部那群官吏身上落了又落。 “吓人得很,关键是,关键是他醒了之后,嘴里胡言乱语!说......说他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是吃醋王 陆瑾:为何感觉周围的人都喜欢我的妻子,陆珩这个废物 陆珩:你也知晓白日上值的苦啊 (虽然尊为皇帝,但是百姓还是喊太子,皇帝还在呢。继续掉小红包太忙啦,希望快速到放假,老婆们沉默不语,只有无情的营养液 第79章 第79章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 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 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 这般磋磨, 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扮苍鹘人手中檀板重重一拍, 怒斥道:“折煞颜面?我的儿, 你可知晓那是贱婢的孽种。她们的母亲, 当年是如何在你父亲面前构陷我的。斩草要除根, 留着她们已是我仁慈, 赐她们婚配已是天恩浩荡,你竟还替仇人求情?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 骨血里淌的是我的血,怎生就成了她家的应声虫?” 参军听了这话忽然直起身,他指着苍鹘, “母亲竟没有半分父亲的仁心吗?那贺家小儿, 仗着母亲您的势, 辱我未过门的妻室, 毁我家颜面, 桩桩件件, 满长安的百姓哪个不知?可母亲您呢?为了贺家那点遮羞布,竟将此事轻轻揭过......您可知那我独坐书房,听着府外人的窃笑,是何等的屈辱?” 他往前踉跄两步,甩了甩大袖, “您惩治不了贺家的豺狼,便来磋磨我这个亲生儿子!您容不下肃氏的遗女,便要我跟着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母亲,您掌家这几年,父亲的话何时作过数?府里的规矩,哪一条不是您说了算?您这般只手遮天,是要将这我们家门楣,改成您的姓氏吗!” 苍鹘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打,却被参军一把攥住手腕。 伶人的力道极大,仿佛真的攒了满腔的怨怼,他红着眼,“您打啊!您今日打死我,也好过看着您一步步将这府邸搅得乌烟瘴气......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才是正统!” “放肆!” 这话才落,两道怒喝便同时响起,惊得戏班子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陆瑾眉头紧锁,满身的寒意压过了周遭的喧闹。崔执站在一旁,也是面色沉凝。 戏台上的伶人被这两人的怒喝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谁让你们唱的?” 陆瑾走上前,目色沉沉,质问道:“谁教你们唱的这些混账话?” 伶人吓得浑身筛糠,磕头如捣蒜,“少卿大人饶命......是、是市井里听来的闲话,小人们只是混口饭吃,不敢、不敢妄议是非......” 崔执挂在腰间的佩刀出鞘几寸,“蹭”的一声,浸满冷意,吓得挤在一起的围观百姓齐齐往后退。 “不敢妄议?本官瞧着你们胆子大得很。” 他厉声喝道:“再敢唱一个字,本官把你们全部抓进金吾卫狱,扒掉一层皮......待大理寺和金吾卫问过话,若没问题,便滚出长安,永不得再唱这样的戏!” 戏班子班主见势不妙,连忙爬过来求饶,“中郎将饶命!小人们再也不敢了!小人这就拆台子!” 那报信的百姓也被这阵仗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崔执在训斥戏班子,陆瑾便不理会,而是将目光落在报信的百姓身上,问:“你方才说长寿坊张大牛家的儿子下葬三日又活过来,嘴里说的什么?” 百姓见少卿大人呵斥,哆嗦着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回少卿大人......是、是真的。小人路过他家时,亲眼瞧见他尚在家中,嘴里还念叨着孝敬太子......”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的官靴,“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 “大理寺接了这案子。” 陆瑾背过手,看向围观的百姓,“装神弄鬼,大理寺会去勘察,散了吧。” 大理寺的小吏听了这话,齐齐将百姓呵斥开。 崔执则是手按刀柄,甚是生气,“这等装神弄鬼之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本官也去。” 说罢,他一把揪起地上的那个人,似是拎鸡仔般,“带路。” 这戏班子哪里唱得是什么府邸秘史,分明是在借着由头讽刺天后。眼下又出了这等荒谬的孝敬太子允还魂之事,这长安,哪里还太平。 沈风禾挤开人群走过来,见他二人神色凝重,站到陆瑾身旁,“怎了,怎好端端的不让唱戏了。” 陆瑾转头看她,“有悬案。” 他又温声叮嘱道:“你且回大理寺去,下值等我接你回家。” 沈风禾点点头,“嗯。” 刑部的人在不远处面面相觑。 怎他们还未发话,又叫大理寺抢案子去了。 长寿坊的张大牛,是长安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绸缎商。他家专做蜀地锦缎,吴越绫罗的生意,铺面开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和胡商富贾。 都说张大牛家的锦缎好,价格贵,若是能得一匹张家的绫做嫁衣,都要欢喜得睡不着觉。 他长寿坊的宅院更是气派,光是看门的仆役就有四个,十里八方的街坊提起张大牛,都要咂摸一声那真真是富贵泼天。 然今日这富贵宅院的门前还挂着白绫,院里的灵堂也尚未拆除。 陆瑾带着几位大理寺的吏员先一步到,崔执带着金吾卫紧随其后。 门口的仆役一看这阵仗,连忙跌跌撞撞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狂奔出来。 张大牛老远就拱手作揖,惶恐道:“小的见过少卿大人,中郎将!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陆瑾没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张大牛,你儿子呢?本官要见他。” 张大牛的身子一颤,本就苍白的脸登时更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巴回:“回少卿大人,我、我儿......他、他正在里头。” “听说你儿子下葬三日,死而复生。” 陆瑾直直盯住他,“这是真的?” 张大牛吓得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被崔执的手下一把拦住。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无伦次道:“是真的。可小人也实在摸不着头脑,这简直是闹鬼了。三日之前明明我儿已经下葬,今儿晌午,佃户去坟地给我儿清理坟头,竟瞧见土堆在一旁,棺材大开。他、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虽是自家儿子,可张大牛说到这儿,也是一阵一阵冒冷汗。 那多骇人。 “带本官去见他。” 陆瑾打断他的话,抬脚就往内院走。 张大牛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少卿大人恕罪,这事儿太邪性,小人正想着去大理寺报案。” 一行人穿过垂着白绫的回廊,走到一间厢房外。厢房的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大牛伸手推了推房门,“少卿大人,我儿就在里头了......” 陆瑾和崔执才跨进厢房门槛,一股浓烈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初闻时带着几分甜腻,像是捣碎了的花蜜混着熏香,可再细嗅,却又透出一股腐木般的腥气。 甜腥交织,冲人得很。 崔执忍不住蹙紧眉头问:“这是什么味道?” 张大牛身形一滞,结结巴巴回:“是小人前阵子买的香料,说是西域来的,能驱除病灾,保佑我儿不被异鬼缠上,谁知晓竟这般呛人。” 陆瑾没说话,眯着眼扫视屋内。 窗户紧闭,虽是初夏,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还点起了一盆炭。 炭盆里的余烬尚温,那古怪的香气便从炭盆边一只铜炉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张大牛的儿子张余。 张余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嘴唇却有些红紫。他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整个人瞧着颓靡又可怖。 他蜷缩在床角,双手抓着床沿,嘴里反复念叨着。 “谢谢......小人谢谢太子殿下......” 崔执厉声喝问:“什么太子殿下?你谢他什么?这儿哪来的太子殿下!” 张余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看着众人,突然尖声喊起来。 “太子殿下救我!救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抓我下油锅!不要啊——” 喊着喊着,他竟一头栽倒在床上,手脚胡乱蹬踹起来,像是身下真的有滚烫的油锅,要将他扔进去一般。 “我的儿——” 张大牛扑过去,膝行两步,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行行好,别对他动怒......他从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晓......” 他伸手想去拉张余,却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甩开,只能哭丧着脸转向陆瑾,“小人亲眼看着我儿咽的气,身子都凉透了,寿衣都备好了,下葬那日棺材也给盖紧了。” 他又“咚咚”朝着陆瑾和崔执磕了两个头,“他胡言乱语冲撞了大人,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罪该万死!眼下就想着带他去医馆瞧病,求求仙师道士给看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陆瑾蹲下身,与张余对视了片刻。 他目色浑浊,看了陆瑾一眼后,似受惊雀鸟,但很快又冲他咧嘴一笑,双手甩了甩衣袖。 陆瑾走到那只还在袅袅冒烟的铜炉,轻轻捻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甜腥气更浓。 他抬眼看向张大牛,“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回少卿大人,我儿得的是骨蒸劳。起初只是夜里盗汗,脸烧得通红,后来竟咳得吐了血,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都说这病入了肺腑,是不治的绝症,前几日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他说着,扑到床边去拽张余的胳膊,触到儿子冰凉的皮肤,又是一阵哆嗦,“您瞧瞧,他眼下这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不喊爹,不答话,嘴里就只会胡言乱语,这、这怕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占了我儿的身子......” “放肆。” 崔执厉声喝断他的话,眉头倒竖,“我大唐长安朗朗乾坤,何来鬼神之说。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伎俩,也敢在此妖言惑众!” 张大牛被他一吼,吓得再也不敢吭声,只敢垂着头抹眼泪。 陆瑾抬眼看向张大牛,“听着,最近不准带他外出就医,若要请大夫,便将人请到府里来,一步都不准踏出这宅院。”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你请的那个戏班子,是什么来头?” 张大牛愣了愣,连忙回道:“这班子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小人也是听客人说的,说他们演的《兰陵王》很是好看。” “哪个客人?” 张大牛着急回:“这小人实在记不住了。做绸缎生意的,每日往来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记得有人说这班子唱孝敬太子的戏传神,能冲喜辟邪,小人才动了心思......” “孝敬太子仁德,民间传唱的戏班子本就不少。” 陆瑾盯住张大牛,“但你请的这个戏班子,唱的根本不是颂扬,是借戏文含沙射影,分明有鬼。定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你最好老实交代,免得惹祸上身。” 张大牛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开始磕头,“少卿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晓。小人就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哪里敢掺和这些事。那戏班子是听客人随口提了一句,说他们唱太子的戏最灵验,能冲喜,小人才请的,求少卿大人明察!” 陆瑾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知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转身往外走。他得看看张家的外院,审审瞧见张余爬出来的佃户。 甜腥的异香又缠了上来,钻鼻入脑,熏得人难受。 他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 最近怎哪里都有异香,扰人心智。 ...... 大理寺后厨,沈风禾心神不宁地擦着案板。 狄寺丞说这花是明崇礼那里得来的。 她知晓,沈薇最近来找她时,总是提到明崇礼的名字,想来两人是有所交集,关系微妙。 大理寺难得闲暇,陆少卿没空上些日子,便又去查案了。他总先人后己,他的病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陆瑾和陆珩待她很好。 她想着,这世上待人好,总是要有些缘由的。 譬如穗穗和那阿翁喜欢吃她做的饭,阿兄因她总是和穗穗帮他忙,婉娘是她比亲娘更亲的娘。 那他们呢。 她寻不出自己他们待她好的缘由,是因为妻子吗,是因他们说喜欢她吗。 她想着。 这世上的喜欢,总要双向的。 沈风禾想了一阵,索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完所有的活。 她跟吴鱼打了声招呼,挎起挎包,包了些吃食,提了食盒,往沈府而去。 沈岑正在前厅摆弄新得的砚台,见沈风禾进门,连忙起身迎上来。 “哎呀,阿禾回来了,稀客稀客。” 他往沈风禾身后一瞧,问道:“怎的没让陆少卿一道来?” “郎君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沈风禾淡淡回了一句,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父亲,我是来找薇儿的。” “找薇儿啊。” 沈岑见陆瑾没跟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妹妹婚期将近,我怕她出去乱跑惹麻烦,就没让她出门。说起来,你们俩虽不是一个娘生的,倒还这般姐妹情深,倒是让爹甚是欣慰。” 他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她这几日正跟我闹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嫁,嘴里净说些不中听的话。你说这女子嫁人,哪能由着自己的性子?那都是人生的转折!你瞧瞧你,嫁给陆少卿之后,这不是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 话说到一半,他才觉出这话不妥,连忙打住,“罢了罢了,你快去看看她吧,你这个做姐姐的,好好劝劝她。” 沈风禾掀开门帘踏进屋子时,沈薇正背对着门蜷缩在榻上,听见动静头也不回。 “别端进来,我不吃。我不要嫁给明崇俨......我死也不嫁!饿死算了!” “薇儿。” 榻上的人听了这声音身子一僵,随即飞快地转过身。 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很是苍白,看见沈风禾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薇哽咽着扑过来,“姐姐,最近爹又不让我出门,我根本没法去找你玩......我真的不想嫁给他!” 沈风禾顺势坐在榻边,将手中的食盒房放在桌案上打开,里面是些精致的点心。 一叠是西市胡饼铺的乳酥,一叠是玉露团,还有几串她亲手做的火腿肠。 她把点心放到沈薇身旁的桌案上,“不嫁吗。可前阵子是谁凑在我耳边念叨,说明崇礼和他兄长明崇俨长得像,那兄长定也是个俊朗的人物,还说自己就喜欢俊郎君来着?” 沈薇吸了吸鼻子,“那不一样......长得再像,也不是一个人啊。” “所以。” 沈风禾伸手捏了捏她皱成一团的脸蛋,笑道:“我们薇儿,你是不是喜欢上明崇礼了?” 沈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下头,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真的没有?” 沈风禾回:“原来薇儿之前还说我是最好的姐姐,是糊弄我,眼下什么心事都不跟姐姐说。” “不是的姐姐。” 沈薇急得抬头,眼眶红红的,憋了半晌,终于耷拉下肩膀,“好像是......是有一点。可怎么办啊姐姐,我现在心里有别人了,怎么能嫁给明崇俨?既是弟弟,那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难堪。” 沈风禾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那这明崇礼到底哪里吸引你了?” “他会幻术。” “论幻术,他兄长明崇俨可是连陛下都称赞的人物。” “他会带我出去玩。” 沈薇脱口而出,“会带我去西市看胡商的杂耍,去曲江池边钓鱼,还会变些小玩意儿逗我开心。” 沈风禾失笑,端起一旁的茶,“那姐姐也能带你去。” “不一样的。” 沈薇的脸更红了,双手捂住发烫的脸,“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一见到他,心就跳得飞快。每日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今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发髻,才好去见他......姐姐,你对姐夫,有过这种感觉吗?” 沈风禾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咳得脸颊通红,“怎、怎又说到我身上了?” “姐姐快说。” 沈薇凑上来,“你到底对姐夫有没有这种感觉?你跟姐夫那么好,要是你也有,那我就确定我是真的喜欢明崇礼了。” 沈风禾被她缠得没法,避开她的目光,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是......是有的。” 沈薇来了精神,得寸进尺地追问,“那是怎么样的?是姐姐跟姐夫干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心跳加快的感觉,也是钓鱼看杂耍吗?” 她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风禾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佯怒道:“我不跟你说了,人不大,心思倒不少。管你喜不喜欢,先把点心吃了,你想将自己饿死。” “姐姐也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沈薇咬了一口乳酥,“这次回沈府,除了看我,姐姐还有别的事吗?姐夫怎么不跟你一块儿来?” “他忙着查一桩悬案,走不开。” 沈风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是来看看你,顺便,想打听打听明崇礼的事。” 沈薇嚼着点心的动作一顿,满脸疑惑,“怎么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是不是很喜欢种花?” “对啊。” 沈薇点点头,“姐姐你怎么知晓。前些日子他还送了我好几盆,说是西域来的新品种,花开得可艳了。就连沈府里点的香料,也是他送的,安神得很。” 她说着,也顾不上吃点心,连忙跳下榻,兴冲冲地跑到窗边。 她伸手将几盆开得正盛的花草搬了出来,“你看你看,就是这些。” 花色艳丽,叶尖眼熟。 与狄寺丞那盆的相似。 陆瑾回到大理寺接沈风禾时,正瞧见她端着一盆娇艳的花,牵着富贵,乖巧地站在后院门口等他。 他走近瞧了瞧,“阿禾,你也养花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这是我新寻来的品种,得好好研究研究。” 说罢,她忽然凑近,抱着花,又抱他。 陆瑾见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正要回抱。 却见她在他衣襟上使劲嗅了嗅,蹙蹙眉,“嗬”了一声。 “大忙人啊,去波斯馆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那我也去查案了,我很专业 陆瑾:阿禾她真是爱死我了 陆珩:夫人怎么这么爱死我 (参军戏是唐盛行的滑稽讽刺表演,为中国戏曲早期形态,核心是参军与苍鹘双角对演。骨蒸劳,是肺结核。 1.“义阳、宣城二公主以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太子见之惊恻,遽奏请出降,高宗许之。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旧唐书·孝敬皇帝弘传》 2.“后女太平公主尚幼,往来荣国之家,宫人侍行,又尝为敏之所逼。俄而奸污事发,配流雷州,行至韶州,以马缰自缢而死。及奸污太子妃事,亦同时发焉。”《旧唐书·外戚传·武承嗣等附贺兰敏之》(这个有争议) 继续掉小红包 第80章 第80章 常人近乎闻不到的淡香, 沈风禾总能敏锐捕捉,何况陆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气,她一近身便直冲鼻端。 她一路抱花牵狗, 一路嗅他,回了家。 陆府书房的桌案摆满了吃食。两人下午各自做了事, 便没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着盘子, 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爷从前不会带任何吃食进书房, 眼下是今日带着少夫人在书房烤肉, 明夜要显摆两手做上碗馎饦。 或是时不时在书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爷。 初夏有新制的菰米鲈鱼脍, 片得薄如蝉翼, 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买来的樱桃, 除了洗净鲜尝的, 还做了金黄起酥的毕罗,更有油焖笋尖、炒水芹, 与两杯蔗浆、粟米饭,被炭火点着的糍糕。 抱回来的那盆花就放在案角,花瓣舒展, 艳色灼灼。 沈风禾刚沐浴完坐下, 陆瑾便拿起筷子, 夹了两片鱼脍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他淡声道:“我是在张大牛家沾的味道, 不是我去了波斯馆。阿禾要相信我, 那地方只有陆珩去过, 我未踏足。” 沈风禾咬了口鱼肉,她抬眼瞧他,“你不用与我解释,我知晓的。” 陆瑾夹了块笋尖放进嘴里,嚼了一会, 半晌没吭声。 而后,他忽然道:“阿禾方才那样表现,不是在吃醋吗?” “我没有吃醋啊。” 沈风禾端起蔗浆抿了一口,汁水清甜,滑过喉咙。 “你如何不吃醋?” 她微怔,反问:“啊?” “一般人家的娘子,不该揪着郎君追问。” 陆瑾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比如质问我‘你为何沾了旁的香味,是不是瞒着我去厮混了?陆瑾啊陆瑾,你这般行径,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再或者,是不是瞧上了胡姬的舞,忘了家里等你的人?’。” 沈风禾被他这番话逗得“扑哧”笑出声,“陆瑾你变了。” “嗯?” “你该是不动声色的人,话也少得很。” 沈风禾咬了口樱桃毕罗,“怎如今,话愈发多了。” 陆瑾没应声,只是夹了几筷子炙肉,放进她碟中。 沈风禾瞧着他绷着的脸,慢吞吞咬了口炙肉,学了他方才的语气。 她似是板起一张脸,开口道:“陆瑾啊陆瑾,你怎的沾了那般古怪的香味,可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可曾想过,家里还有娘子在等你用饭?” 话说完,陆瑾才满意笑笑,顺着话答:“我不会去的。我心中只有家里的娘子,眼下就陪着娘子用饭。” 沈风禾也跟着笑,“你怎状若小儿。” 陆瑾受用极了,将她面前的碟子堆得如小山。 沈风禾敛了笑意,将甜蜜的蔗浆一饮而尽,“我不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你身上这甜腥香,我眼下想到了,你试试去波斯馆查查。” 陆瑾将脸凑得离她更近,“怎说?” “波斯馆的胡姬,最是喜欢用这种甜腥的香。她们抹在发间、衣摆上,跳起柘枝舞,弹起胡笳引,香风阵阵,远闻着清雅,近了才晓得甜腻。我以前......” 话到嘴边,她又顿住。 他回:“阿禾以前,定是很厉害。” “你......” 她愣了愣,“你不在意?” 他随他回乡时,他说他知晓。 关阳纠缠他们时,早就将她那些底说得一干二净。 就算没有关阳,大理寺少卿在与她成亲前,就不查查她的底细? 陆瑾夹了块樱桃毕罗放进她碗里,“在意什么?” 他慢条斯理道:“要说在意吧,也很在意。” “嗯?” “在意我为什么没见过阿禾跳柘枝舞,何时跳给我瞧瞧,不让陆珩瞧。” 沈风禾被他这番说辞呛得七荤八素,“说正事呢!” 她指了指桌上的花,“这盆花是我从薇儿那里拿来的,原是明崇俨送她,和大理寺那盆长得特别像,味道嘛,倒是不同了。” 她将花抱近了,在陆瑾面前挥来挥去,“陆瑾陆瑾,你可有不舒服。” 陆瑾顺着她的话开口,“夫人。” 沈风禾一听这称呼,马上蹙起眉,“嗯?” 竟这般有影响?这么快! “没有‘阿禾’来的顺口。” “......我不想与你说话了。” 陆瑾终于朗笑出声,“好了好了,先用饭,我知晓阿禾关心我,我全都记在心里,我定会好好研究,也会去查波斯馆。本官这个少卿当得愈发没用了,破案全靠自家娘子。” “你闭嘴吧。” 沈风禾反手给他的面前也堆成了小山,“这些日子你成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没用了。倒是你那心悸的毛病,这次休沐日说什么都要跟我去瞧大夫,不许再推脱。” “遵命。” 二人嬉闹了一会,将桌上的吃食用了大半。 陆瑾的饭量,从从前的一碗粟米,变成了两碗半。 饭后,她坐在一旁研究花,他便认真地阅起卷宗,再翻查几遍案子的证词。 半晌后,陆瑾打了个哈欠,冲她一本正经道:“该治病了。” 沈风禾琢磨着花正起劲,白了他一眼,“我们就不能有个正经的休沐日吗?你瞧瞧我在大理寺当差,尚有休沐的时候......怎郎君你的病还没好转。” 陆瑾俯身凑近她,“阿禾也知晓,郎君每日都身不由己地忙。可忙完这些,我不与你做些欢喜事,又该做什么。我们还这般年轻,光阴正好,可不就是该这般消磨么?” 沈风禾一听。 说得......果真有些道理。 但沈风禾还是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不行。我是正经人,哪能由着你这般精力不消停?再说了,你那欲瘾症和心悸之症,没有冲突?我听旁人说,这般折腾最是耗损身子,容易亏空。万一、万一引得你的心悸之症更重了怎么办?” 陆瑾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嘴上应着,“哎,那好吧。” 可他的指节却没有他当下的意思,既要照顾面前隔着裙把揉,又要从下勾缠。 沈风禾觉得她不该做这些款式的寝裙,虽然轻薄舒适,但是更方便了他们。 不出片刻,她便大口地呼吸,方才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他有多了解她,她的腿便有多并拢。 陆瑾偏头去看她的脸,见她脖颈早已泛起了红,笑了一声,“那......那就不这般了。阿禾,别咬我手。” 沈风禾神思涣涣,茫然道:“嗯?谁咬你了。” “这里。” 他曲起指节,“可不就是咬着我的手不放?咬成这样,是怕我跑了不成?” 陆瑾亲了亲她的唇角,“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照顾阿禾了。阿禾既怕我伤身,那就先用这个代替。” “等一下。” 沈风禾难耐仰起头,“那与我有何干系,既不治病,我们不是、不是应该直接睡大觉了。” “言之有理。” 陆瑾点点头,却愈发过分,待找到他的珠宝美玉,便坏心亵弄。 桌上的糕糍底下还燃着炭火,本是晚食后的小点心,当下却无人照拂,被尚有余温的炭火滋滋温着,鼓作一团,内里甜香软嫩,等待被品尝。 书房中充斥着米香气。 “好热情啊。” 陆瑾咬着她的耳尖,在她耳畔轻轻吹气,“我的心肝。” “你不要叫这个称呼......” 沈风禾反驳,却又在他的撩拨下诚实得很,“你怎老是喜欢说这个。” 叫“阿禾”、“夫人”都行。 偏生“心肝”这词,听着叫人耳红。尤其从他那张光风霁月的面皮下说出来,沈风禾觉得她似是心中钻了小虫子,痒痒的。 “我没说错。” 陆瑾按上她的小腹。 她清晰地看到了姿态,想侧过脸去,又被掰着下巴直视。 陆瑾托着她的下巴,相问:“阿禾你瞧瞧,原不止被阿禾不让用的东西会有形状,只是曲两指,也能明显看见......今日的蔗浆,又贪嘴喝多了。还些给我,好不好。” 桌案上甘蔗榨的蔗浆来自吴越之地,是陆瑾与沈风禾的老家,风味与岭南甘蔗略有不同。 岭南甘蔗胜在汁多味浓,甜味十足,适合榨蔗浆、熬制石蜜。 而吴越甘蔗在于茎秆脆嫩,纤维细软,咬下去清甜爽口,渣少易嚼,可直接生食。 蔗浆甜蜜又止渴,是陆瑾查案回来的路上亲手所买。 四月末甘蔗味浓,她一饮而尽,口舌生津。可饮了多少,便由陆瑾的努力下从指节那儿还回来多少。 就像从前还茶水那般,清甜多汁。 他们两个本就存在着体型上的差距,这厮拉弓练出来的力气又大得很。 眼下沈风禾觉得她脑中又恼又疯,整个人被他钳制着,只能咬住托着她下巴的手,在虎口处留下牙印。 她咬住他的虎口呜咽,眼瞧着...... 陆瑾忽然放开了她,连同作恶的指节。 本是气恼的。 她确定她是气恼的。 但脑中灭顶的感受戛然而止,沈风禾茫然地睁开水汽弥漫的眼,无助地看着好整以暇的男人。 他依旧是端方的模样。 陆瑾坐于案前,一身绯袍没换下,墨发束得齐整,甚至连衣襟都不曾乱。 除了怀中抱着她部分的地方,绯袍水色蔓延,洇成深红。 陆瑾将指节举到二人眼前瞧了瞧,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然后才看向她。 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嗯,差不多了。我听心肝的话,做一个正经人。” 沈风禾气极,偏生心中的痒意折得她很难受。陆瑾却已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似是方才那个把她撩拨到崩溃边缘的人不是他。 “我去沐浴,今晚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查案。” 他刚转身,衣襟就被一只颤抖的手紧紧揪住。 她的脸和眼尾都是红的,低低唤他,“陆瑾,你别。” “我别什么?” 陆瑾慢条斯理回过身,低头俯视着她,重复道:“阿禾,我是正经......”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主动吻了上去,堵住了他未说完的话。 气煞她了。 他怎这般恶劣又磨人。 像是陆珩上身。 陆瑾的身子一僵。 这个吻毫无章法,很生涩,她还是没有学会很多。 但。 生气中又似有一丝讨好。 陆瑾很快反客为主,撬开她的牙关,攫取她口中的每一寸甜蜜,纠缠着她的舌尖。啧啧的水声和喘息交织,银丝顺着两人分离的唇角滑落。 “心肝。” 他在换气的间隙,咬着她的下唇,得逞道:“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往常这个时候,陆瑾早就该顺势,根本不需要沈风禾再做任何主动。可此刻,陆瑾在将这个吻加深到几乎让她窒息后,却再次停了下来,只是用凤眸看着她。 他生得好看周正,方才的拥吻让他的眼尾染上一抹淡绯,呼吸渐浓。 像期待,像放任,像引诱。 沈风禾觉得自己心脏那里的小虫子在疯狂挠她的痒痒,不把这条虫子抓走,她就要难受死了。 他衣冠楚楚,一本正经,再对比自己寝裙半解,浑身黏黏,一股莫名的委屈泛上来。 不公平。 就应该拉着这样的人物一起沉沦才对,把他也彻底弄脏。 她扯开陆瑾的衣襟,将他按倒。 从前她从陆珩那里学来的,此刻用在了陆瑾身上。 虽还是这般姿态,沈风禾却又觉得不对劲。 当初她没有与他们敦伦,所以只是稍稍磨一些,便觉得浑身开心。 可当下不同。 便是少卿大人最近趁着闲暇的功夫,又将自己的腹部练得更加蜿蜒,腰线也好看。 但还是不好用。 陆瑾抬眼看着忙碌的沈小娘子,见她仓促,见她羞赫,来来回回......把自己弄得殷红。 这般熟练,便是陆珩教的。 嗬。 他们私下到底有多少花样。 逗她,把自己给逗气了。 “陆瑾,你不能这样。” 她甚至主动含住了他的指节,含糊咽道:“我不准你当正经人了。” 她脸颊绯红似霞,迷离地控诉他。光是看着她这般情态,他便要投降。 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陆瑾的脑内炸开。 一点点蔓延。 他亲亲她眼角的泪花,“不当,陆瑾的错。” 没有任何多余的准备和适应,在她还在咬着他指节的时候,拥她。 仅仅是这样一下,绯袍便被染了个透彻。 陆瑾托着,低声笑了笑,“阿禾,怎这样快?” “......我不知晓。你、你动动。” 桌案上的糍糕已经被炭火彻底烤得熟透,米香四溢,绵软无比,若不尽早用掉,实在是暴殄天物。 少卿大人本想小心地小口吃,但配着甘蔗浆,顺畅极了,吃得便很着急。 “阿禾吃得尽兴吗?” “不尽兴。” “那盘炙肉是鹿肉,出自通善坊的胡家,很是新鲜有名。” 沈风禾咬牙切齿道:“我已经发现了,陆瑾你这个坏东西。通善坊好远,竟还要隔三差五去买了烤来吃。” 怪不得她总觉得自己最近口干舌燥,老是对陆瑾想入非非。 原是用了手段。 并非她是色鬼。 陆瑾笑笑,又重又里,书房响声不断,“鹿肉不好吃吗?还是少卿大人不好吃?” 沈风禾觉得这样累了,索性往他怀里倒,一口咬住了面前事物,学着他日常对她的模样。 “好吃啊。” “正经人阿禾。” 他喘着气低语,“到底.......是谁有的欲瘾,心肝你在做什么。” 她气恼了,咬得特别重,还扯起来。 “吃樱桃。” ...... 月上柳梢。 陆珩的五官先于理智接收了身体的沉重而满足,但周遭的光景实在是不堪入目。 散落的卷宗、倾倒的镇纸、泼洒的蔗浆、已经烤成炭的糕糍...... 陆珩闭了闭眼。 人人眼中克己复礼的陆瑾,把处理朝廷机要的书房搞成这副模样。 可真是干得漂亮又干得太久啊。 但这并不是最让他眉心直跳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夫人正舒舒服服地趴伏在他身上睡得香甜,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显然把他当成了绝佳的床榻。 二人依旧是紧密的。 陆瑾这厮,仗着初夏白昼渐长,黄昏来得晚,就可着劲儿缠着她。 他硬是把该在卧房做的事,搬到了书房,正经的事要做,不正经的也要做,每次都要折腾到他出现才罢休。 陆珩无声地叹了口气,手臂将她搂得更稳当。 他垂下眼,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打量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瓣微肿,饱满嫣红,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点......他不信这是蔗浆和糕糍。 正想着,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沈风禾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灼灼的眼眸。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尬声打招呼,“陆珩,真早啊。” 陆珩嗤笑,“早吗?我身上弄成这样......” 他还发现了他胸前的牙印,牙印便罢了,她爱咬便咬。 怎还嘬旁的地儿,把那两处也弄得的红红,与牙印交相映衬。 他又没有夫人丰腴,她这是多了个什么癖好。 他动了动,“是用了一点点功夫?夫人,眼下月亮都挂得可高了。” 沈风禾彻底清醒,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不好意思。” 陆珩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人的地方,眸色深得吓人。 他忽然伸手,微微往下一压。 淋漓不已。 “夫人。” 陆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沈风禾就是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醋意和怒气,“你流出来了。” 他指腹打着圈,“不少呢。” 沈风禾认真解释,“我、我这是给陆瑾治病。” “欲瘾?” 她小鸡啄米般点头。 陆珩看着她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简直要气笑。 世上哪来这种病? 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拆穿陆瑾的谎言,依着她最近的脾性,怕是要连带着对他这个同谋也冷脸相待。 他当下不抱着她睡,会死。 陆珩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 “治好了?” 沈风禾再次点头,慢慢起身,“嗯,治好了,我们先起来吧。” “起来?” 陆珩手臂一紧,轻易将她按回原位,“给他治好了,那我的呢?” 沈风禾茫然问:“你,你也有?” “嗯。” 陆珩面不改色地撒谎,“心悸有,欲瘾自也会传染,且夫人忍心吗......你这样咬着不放,给它咬出感觉来了,现在不管了?” 她察觉到了不休,登时头皮发麻,求饶道:“陆珩,累。” “那便过来,继续睡着。” 陆珩将她重新搂进怀里,让她侧脸靠在自己肩窝,手臂环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轻轻问:“嗯?” 陆珩低头亲亲她唇角,“怎了,不适应我慢慢.动?” 沈风禾摇摇头,脸颊埋在他颈窝蹭了蹭,没说话。 她就像只兔儿一样团在那里。 他是她的窝。 陆珩心中喜欢,喜欢极了。 “贪吃死了,我的宝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耳畔呵气,“怎么这么厉害,能全部吃进去。”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细细密密地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沈风禾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耳边是他灼热的呼吸和爱语。 他说。 宝儿,你也嘬我几下,我瞧瞧是个什么感觉。 变态,变态,变态! 陆珩只折腾了两次,而后为她沐浴。 自她嫁入陆府,再无乡下风吹日晒,本就姣好的容貌愈发被养得明艳。 他又亲了她好久。 单人浴桶堪堪容下她一人。 明日得叫陆瑾买个极大的浴桶来,要能容下两人那种。 洗完后,她倦极,陆珩待她呼吸彻底平稳,才轻手轻脚起身,去了书房。 书案底下的暗格被他打开,里头是陆瑾的字条—— 阿禾今日从沈府带回一盆花,与狄寺丞那盆形貌相似。我接触许久,并未觉你异动,应是只是形似,并非同种。 明崇礼与你我异状脱不了干系,他若牵涉,其兄明崇俨定然难逃,心悸头疼恐与帝王家有关。 奸细暂未异动,切莫轻举妄动。 白日张大牛一案卷宗已放好,府中亦有异香之花,你瞧瞧有无不妥之处。 阿禾待我们至真,私去沈府查探,往后你我更要用心爱她护她。 病要好好诊治,不叫她忧心,盼与她一同活到百岁。 陆珩将纸凑近跳动的火苗,看着纸一点点蜷曲,烧成焦黑的灰烬。 用得着他说。 他不仅要跟她一起活到百岁,百年之后,还要同她埋在一处。 陆珩坐到案前,掀开张大牛一案的卷宗,就着烛火细细翻阅。 ----------------------- 作者有话说:阿禾:有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陆瑾:心肝爱我 陆珩:宝儿爱我 (还是掉落 第81章 第81章 快要步入五月, 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 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 偶有阳光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 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 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 逐个审问了, 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 都是普通的良民, 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 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 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 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 只好训诫一顿, 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 可愈是这般严管, 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或说孝敬太子仁厚,死后魂魄不散在阴司得了差事,专管人间善恶,故允了人还魂。或有说太子是被天后鸩杀,否则怎会壮年猝逝, 陛下又怎会破例追封帝号,这是欲盖弥彰。 这些话在长安的酒肆茶坊里风靡,连东西市卖菜卖果子的小贩,都能凑在一起说上几句。 如何镇压。 今年三月,天后才在洛阳祀先蚕于邙山之阳,以示劝农重蚕。 这番流言下来,这亲蚕礼,似是成了徒劳。 风言风语多了,人心便躁动,呈上的案子也跟着多。大理寺的吏员们捧着卷宗匆匆来去,也有出门探查的司直或小吏。 不过眼下他们出门办案,手里少不了两样吃食。 沈风禾炸的火腿肠,炸得外酥里嫩,用竹签串着,握在手里似朵艳红的小花。还有她新做的面拖肉排,选的是豕肉肋条肉,切成厚片,裹上一层面糊,下油锅油炸。 面拖肉排炸好后,装在油纸包里,撒上些茱萸粉或安息茴香,也有刷上一层蜂蜜熬的秘制甜酱,甜咸交织,酥香可口。 吏员们可以整块肉排大快朵颐,也可以用签子插着吃,咬下去“咔嚓”一声,细细品味。 若是遇上御史台、刑部的同僚,他们便更是把手里的吃食举高些,笑得一脸得意。 那香气飘过去,叫人怒目而视。这些人心中嘀嘀咕咕,谁家饭堂不会做似的,明日便做。 不过御史台的人,最近又诟病上了大理寺。 狄寺丞与花较上了真,为了查清那古怪花香的来历,他日日往西市的胡商铺子跑,回来时便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草异花,被他一股脑地搬回大理寺,摆在值房里,摆在庭院的廊下,哪里能摆,便摆哪里。 那些花株开得艳色灼灼,香气浓郁得熏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这下可好,大理寺溜猫逗狗,种花养鸡。 这般鸡飞狗跳,花香阵阵的光景,落在御史台官员的眼里,简直是不成体统。 有辱斯文! 文书交割前说上一句,蹭完饭交割完后,再训上一句.....而后要顺两根火腿肠走。 今日大理寺后院更喧闹,咯咯声渐起后,便是咕咕声,夹杂着沈风禾清脆的叫喊与扑棱翅膀的沙沙声。 后厨的空地上一片手忙脚乱。 原是沈风禾一早从西市买回的二十多只肥鸽子,本是关在竹笼里,等着午后烤来解馋,谁知方才庄兴搬柴时不小心撞翻了笼门,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好在都是圆滚滚的肉鸽,虽只有个把月大小,但平日里过惯了粟米来张口,地龙来探头的生活,竟飞得还不如围墙高,一只都跑不出去。 沈风禾伸手抓最肥的那只,从后轻轻一扑,便得了手。 这般重如肥鸡,也不知平时一口是不是两条地龙。 孙评事恰好从值房出来打水喝,见这光景,立马撸起袍袖冲过来,“沈娘子莫急,我来帮你!” 他弓着身子,屏声静气地往晒萝卜干的扁箩下挪,谁料走得太急,一脚踩在撒落的粟米上,“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孙评事挠挠脑袋,起身后对着站在他面前拎鸽子的沈风禾嘿嘿笑几声。 定是最近被花熏多了,脑袋发昏,绝对不是他身手的问题。 得旁边看热闹的林娃,捂着嘴直乐,“孙评事,你、你慢些......” 瞧着被小少年嘲笑,孙评事脸更红了。 狄寺丞抱着一盆新寻来的花草路过,瞧见这场面,也放下花盆捋起长衫下摆加入了捉鸽队伍。 他平日里查案时沉稳老练,此刻却追着几只鸽子满院子跑,发髻上的簪子都晃悠得快要掉下来。如此一本正经的狄寺丞,眼下似是谁家院里的老田翁。 唯有庞录事,风驰电掣般,一手一鸽子。听他这般吹嘘,不愧是当年去追自己娘子的马车,追了十多里地,就为了看她一眼的高手。 折腾了足足一刻,众人总算把跑出来的十多只鸽子全捉回了笼里。 沈风禾擦着额头的汗,看着笼里圆滚滚的鸽子,舒了一口气,“亏得是买的肥鸽子,跑不快,不然今日这炸乳鸽怕是要飞走了。” 肥乳鸽需拔毛炙烤,或是炸得蜜香流油,那才不辜负这一身膘嘛。 拔毛净膛的乳鸽,要好好冲洗,将血污涤荡干净,再用麻布裹住鸽身,反复按压吸干其上水分,让鸽身渐显莹润发白。 腌料是用八角香叶末、盐、与酒等。沈风禾均匀抹遍鸽身内外后将姜片葱段塞进鸽腹,腌制一个时辰。 待腌足时辰,沈风禾倒净鸽腹内积下的汁水,还要用滚水淋一遍鸽皮。鸽皮遇热收紧,原本松弛的表皮绷得紧,泛出淡淡的金红光泽。 脆皮水用了蔗浆与醋熬成,届时用竹刷蘸了脆皮水,一遍又一遍刷在鸽身上,连鸽翅下都不曾遗漏。 刷完第一遍,要挂在后院的廊下。 此时日头正好,穿堂风拂过,隔一个时辰便来刷一遍脆皮水,直至风干发亮。 风干的乳鸽要可油烹炸,油温也不宜不高。 沈风禾不断舀起热油,淋在鸽身上,让乳鸽由内而外慢慢熟透。 过了一会,几十只乳鸽表皮熟了,而后她便将乳鸽捞出,添柴旺火,待油温翻滚,用大勺舀起滚烫的热油,淋在鸽皮上。 “滋滋”的炸乳鸽声此起彼伏,鸽皮变得金黄透亮,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沈风禾用刀将乳鸽斩半,配上一碟梅子酱与茱萸粉。 午后外头执勤的吏员门回来,沈风禾便将乳鸽分了吃。 脆皮琉璃乳鸽咬上一口,先是外皮的酥脆“咔嚓”一声,而后汁水顺着齿缝淌出来,肉质细嫩,皮下那层极薄的脂油融在肉里,香而不腻。 鸽胸肉嫩,鸽腿肉紧实弹牙,单吃就已经是唇齿留香,若是再蘸上酸梅酱,则又是另一种酸甜肉美的风味。 一只鸽吃下来,没有肥腻的滞口感,只有皮脆、肉嫩、汁鲜的三重滋味,啃起来格外过瘾。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花盆,拈着一只鸽腿细细品着,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大半,还不忘称赞,“不愧是沈娘子,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香料配比也精妙,比胡商的烤禽要胜上多倍。” 对于陆瑾,沈风禾备了一整只。 少卿大人忙碌,又多病,要好好补。 毕竟她打听了,乳鸽性平,味甘咸,能补肝肾、益气血。 很适合体虚乏力,气血不足的人食用。 他心悸头疼,便是气血不足,那......什么欲瘾治多了,也能调精益气。 除了今日大理寺的脆皮琉璃乳鸽,她可炙,可炖,可蒸,每日都可给他做上一只。 少卿大人在少卿署翻看卷宗,整理线索,见着沈小娘子端来一只皮脆肉嫩的乳鸽。 他满意道—— 这般大补,郎君日后定会更加努力,待下值便开始。 巴掌。 不疼。 用完饭后,陆瑾换了身月白常服,便去了西市的波斯馆。 大唐的波斯馆是以波斯、粟特商人为主开设,主营西域珍宝、香料、波斯锦缎,也购大唐丝绸、茶叶、瓷器...... 同时,它还能兼住宿、汇兑金银等诸多事情,非常方便。 波斯馆内有胡姬往来,她们多是随胡商东来的西域女子,或侍奉、或献艺助兴,凭着曼妙的柘枝舞与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卖酒待客。 长安有不少波斯馆,但最大的便在西市。 张大牛家属于长寿坊,离西市很近。而他为富商,一定会与胡商做丝绸生意。 陆瑾才到西市不久,就见崔执也一身便装,站在不远处瞧着他。 见他缓缓朝他走来,陆瑾眉峰一蹙,“崔中郎将跟着我做什么,不去看你的大街,喜欢查案。是要加入三司?” 崔执嗤笑一声,跟上他的步伐,“陆少卿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看大街。我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你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论品阶我们平起平坐,论差事这张大牛家的案子牵扯到天后与孝敬太子殿下,那便是有关我大唐社稷......我如何就不能来,难不成你陆瑾还想独占功劳?” “并非平起平坐,本官为正四品上,你为正四品下。” “......” 陆瑾不再与他多说,走了一阵后二人并肩进了波斯馆,没一个人亮身份,只像两个寻常的长安士子。 二人才踏进里头,一股甜腻的异香混着酒香便涌了上来。 堂中乐声喧阗,羯鼓、琵琶奏着,胡姬在台上旋着起舞,也有几个胡姬正捧着酒壶穿梭在宾客之间。 见他俩进来,立刻有个穿琉璃蓝纱裙的胡姬袅袅婷婷地迎上来。 她双手捧起两个琉璃酒杯,眉眼含笑,说着略带生硬的汉话,“两位郎君,可要尝尝我们新酿的葡萄酒,清甜不醉人。” 二人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崔执招了招手,胡姬便先倒了一杯,递到他手心。 他瞧着陆瑾,笑着开口,“给我这位陆兄也倒上一杯尝尝。” 胡姬听话地再倒一杯,但陆瑾并未伸手接,胡姬便只好将琉璃杯放到他面前。 崔执把玩着琉璃杯,斜睨陆瑾,“倒是稀奇,陆兄这般有家室的人,怎也肯踏足波斯馆这种地方。莫不是嫌家里的饭食寡淡,想来尝尝异域风味?” 陆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清冽甘甜,入喉带着浓郁的葡萄香气。 他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银钱,从胡姬那儿买了葡萄酒。胡姬颠着手中的银钱,挑了成色最好的两坛,欢欢喜喜地寻旁人买酒去了。 陆瑾托着下巴,“诚惶诚恐。并非我想来,是内子让我来。我家阿禾聪慧,察觉张大牛那股异香与波斯馆有关,特意叮嘱我来查探。” 崔执挑眉,“原来是沈娘子的吩咐,陆少卿倒是好福气。” 他也跟着端起酒杯,呡了一口后闭眼欣赏,而后作答:“只是我倒想问一句,陆少卿既这般厉害,竟舍得让你家娘子在大理寺当厨役......堂堂大理寺少卿夫人,日日围着灶台打转,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 “如何笑话。” 陆瑾抬眼,“我家阿禾喜欢做饭,这是她自己乐意做的事,并非我逼她。她既有自己的喜好,又能时时照拂我的饮食,关心我的身体,两全其美,有何不妥?” 他瞥了崔执一眼,“只可惜,像崔中郎将这种孑然一身,无妻室的人,自然不会懂这份滋味。” 这眼神挑衅,这说辞噎人,都极其不中听。 崔执脸上的笑意登时淡了几分,“陆瑾,你倒是坦荡。你就不怕让御史台的人抓住把柄,弹劾你公私不分,纵容家眷在官署任职?” 陆瑾低笑一声,“弹劾我什么?弹劾我妻厨艺太好,引得大理寺上下人人称颂?还是弹劾她心思玲珑,帮着我查案?谁敢弹劾我的妻子......嗯,盯上别人妻子的下场,很难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似是火花四溅。 陆瑾盯着崔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存着什么心思。” 崔执闻言,反倒大大方方地笑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他看向陆瑾,朗声笑道:“我对她有心思又如何,沈娘子貌美聪慧,厨艺高超更是胆识过人......这大唐有哪条规矩规定,旁人不能喜欢有郎君的娘子?” 从宜春别院起火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位飒爽的小娘子。怎还有一边掉眼泪,一边点太子院子。 后又在西明寺,怎还有一边害怕,一边咋咋呼呼烧蜚蛭。 再是被心怀不轨的人跟踪,怎还有要打人反击。 且,沈娘子真是生得一副好样貌。 陆瑾的头微微偏了偏,开口:“那你可真是个贱人。” 他眸色沉沉,继续道:“我妻年方十七,天性纯良,貌美慧黠,不过是爱玩些新鲜吃食,摆弄些花草,并不晓得外头人心叵测。偏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以为她性子软,待人好,便一个劲地往她身边凑......她只是攀谈几句,还当真有人顺着杆子往上爬。” 崔执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低笑出声,“陆少卿可真善妒。这么多人喜欢你的妻子,不正说明她魅力无双?旁人羡慕都来不及,陆少卿倒好,还这般草木皆兵。” 他很快话锋一转,“她从前,可是乐籍出身。” “崔中郎莫说错话。” 陆瑾睥睨他,“她是著作佐郎家的长女,是长安贵女,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唯一的夫人。” 他理了理衣襟,露出颈侧。 白皙的脖颈上,赫然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齿印叠着吻痕,在月白常服的映衬下,艳得刺目。 崔执的目光很快扫过那痕迹,他喉头滚动了两下,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陆瑾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这才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随即扬声唤来波斯馆的主事。 主事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穿着织金的蓝色波斯锦袍,腰间系着琳琅的银饰,连忙快步走来。 他殷勤地笑道:“这位郎君有何吩咐?” 陆瑾将锦袋递到他面前,“这香粉,可是你们波斯馆所用?” 胡人主事凑近闻了闻,很快回:“是我们波斯馆的。但不是馆里通用的,是舞姬阿依莎的,不知她是从哪儿买来的香。” 他继续道:“阿依莎的柘枝舞跳得最好,身上就熏这个香,勾得满座宾客都为她捧场。只是这香浓烈,寻常需兑清水熏衣,郎君手中的......哎呀,太香了,过香了,怕是没兑水,直接用了原粉点燃的吧。” 陆瑾收起锦袋,“把阿依莎叫过来。” 主事一愣,陪笑道:“爷,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阿依莎正在里头给贵客献舞呢,这会儿怕是抽不开身......” 他的话还未讲完,“啪”的一声响,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便拍在了桌上。 崔执抱臂,倚着凳子,“叫过来。” 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主事眼睛都直了,他连忙抓起银子塞进袖中,谄媚回:“哎哎哎!马上!小的这就去叫......两位爷稍等!” 不过片刻,一个身着石榴红裙的胡姬而来。 她约莫二十年纪,一头金发,深目高鼻的脸蛋明艳如火。 着实是个大美人。 她一抬眼,目光便落在了桌前两人身上。 陆瑾一身月白袍,坐在凳上,清雅端方。而身侧的崔执,英武冷冽。 两人皆是俊美,却是截然不同的气场。 “两位郎君叫小女,是要看柘枝舞,还是胡旋舞?” 崔执并未回答,而是率先开口,看着阿依莎问:“阿依莎,你可认识张余?” 阿依莎身形微滞,含笑的脸也僵了一瞬,随即摇头,“不认识。” 崔执呵道:“你再想想,是绸缎商人张大牛的儿子。张大牛的生意做得这般火热,定是时常来波斯馆,他的儿子,你不认识?” 阿依莎收敛神色,“这位郎君,小女只是跳舞,他们谈生意......” “你身上这件衣裙,用的是吴地的缭绫。” 陆瑾托着下巴看阿依莎,抬眸看她,“这料子轻薄精巧,色泽艳丽,最普通的一匹也要三千钱。寻常舞姬,怕是舍不得花这笔巨款买布做衣裳。” 他“嗬”了一声,“而西市的缭绫,属张大牛家专供。” 阿依莎脸色登时白了几分,被陆瑾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 她咬了咬唇,迟疑半晌,终于松了口,“噢......对,我是认识他。但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并无过多往来。” 陆瑾讥诮,“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送你价值三千钱的缭绫做衣裳,你会回他那么多贴身的香料?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依莎脸色更白,兀自嘴硬,“真的只是投缘!他瞧着我舞跳得好,赏了我料子,我回些香料,不过是互赠情谊......算不得什么。” 陆瑾没再跟她周旋,手一扬,一块刻着大理寺官印的腰牌悬于指节摇摇晃晃。 “本官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你若是再敢作假隐瞒,本官有权力即刻带你回大理寺,关进大理寺狱,细细审问。” “大、大理寺少卿?” 阿依莎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润俊朗的少年郎,脸色血色尽褪,双腿都有些发软,“回少卿大人,我、我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都是因为太子还魂那档子事,那么大的风波,我本就想离得远远的!” 眼下张大牛家全是官差,谁想上赶着。 崔执在一旁抱臂冷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痛痛快快说清楚。” 阿依莎咬着唇,眼圈泛红,“我们胡姬在这波斯馆卖酒跳舞为生,我跟张余互送东西,你们说能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他瞧上我,我捧着他,图个赏钱罢了。” 崔执轻咳一声,别开了眼。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 作者有话说:阿禾:补补身子吧 陆瑾:我的妻子只是爱玩罢了 陆珩:崔狗 (还是掉落。 “上元二年三月丁巳,天后亲蚕。”,出自《唐会要·卷十下·皇后亲蚕》 第82章 第82章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 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 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 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 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 搅乱财帛法度, 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 便是日日埋首诗书, 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 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 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 “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 别说是官夫人了, 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 这般没有良心, 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 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阿依莎仔细回想, “是约莫两个多月前的样子。” “那他两个月前,身子骨如何?” 阿依莎面露困惑,不解道:“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他明明两个多月前身子还极好,瞧着生龙活虎的,一顿能喝两坛葡萄酒, 陪我闹到深夜都不见疲色,看不出会染病的模样,怎就突然得了那要命的骨蒸劳!”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阿依莎被他问得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打量了一会崔执英武冷冽的脸。 “这位郎君生得这般俊朗年轻,看着约莫二十上下,又是与少卿大人一同来的,瞧着气度便知官阶不低,难道家中竟无妻室?从未踏过我们波斯馆,或是去平康坊那等地方?” 她说着,笑意更甚,“郎君这都不懂,我说的这生龙活虎,自然不是指旁的,是那方面的生龙活虎罢了。” 这回答让崔执一时猝不及防,忙清了清嗓子偏开脸。 阿依莎的目光倏然瞥见了陆瑾颈侧的牙印,“我知晓少卿大人是娶妻的。您看这脖子上的印子就知道,少卿大人定然也是生龙......” “说正事。” 陆瑾打断她的话,将颈侧的衣衿稍稍拢好,“你那香,是从什么地方买的?” 阿依莎被陆瑾突如其来的冷意吓住,她老实回道:“这香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西市随便买的。一个走南闯北的香料小贩,挑着担子卖,现下早不知去了哪处。你们觉得刺鼻,可我本就嗜这甜香,觉得甜腻好闻。况且这香省得很,化开一点点就能染透衣裳,香风能飘大半天。” 她顿了顿,又道:“张余也极喜欢这香,我便送了他些。他说这香点着了,闻着脑袋里舒爽得很,像腾云驾雾一般。说不定他就是这香闻多了,日日熏着,才总做那当官的美梦......但少卿大人既这般在意这香,想来与张余还魂的事脱不了干系,我往后是万万不敢用了......” 陆瑾没等她说完,直接道:“把你所有的香料都拿过来。” 阿依莎不敢耽搁,忙转身去拿,不多时便拿着个锦袋出来,袋口未封,甜腥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 她忍不住小声打听:“那、那张余是真的诈尸了吧?少卿大人,他现下可要紧......” 陆瑾斜睨她一眼,“若你还想在波斯馆安安稳稳跳舞,这些事就别打听。” 阿依莎连连点头,喏喏不敢再言。 “这些日子,不许离开长安。大理寺若派人传你,须得即刻到案。” “是是是,小女记下了,定不敢违逆少卿大人的吩咐。” 阿依莎忙躬身应下,头都不敢抬。 陆瑾接过锦袋,又拎起方才买下的两坛葡萄酒,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走。 崔执见状,也立刻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波斯馆。 彼时已是申时初刻,但西市的日头依旧烈,商铺热闹非凡。 走了几步,崔执便开口,“张大牛在说谎,他竟说这香是保佑儿子的,这明明是那胡姬的香。不过是波斯馆的香料,不知有什么好隐瞒。” 陆瑾收起锦袋,拎着酒坛,淡淡道:“去问问本人便行。” 崔执不假思索,“那就将他传唤回大理寺审。” 陆瑾瞥了他一眼,“顺路,长寿坊就在附近,还要特意将人传来大理寺?金吾卫办案,是不是都不用动脚?” 崔执本就因方才波斯馆的话心头憋着气,眼下被陆瑾噎得语塞,脸色更沉。 他闷声不响地跟在陆瑾身后。 陆瑾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实在猖狂,御史台的人都是废物不成。 沈娘子竟好这种模样吗。 二人很快再到张大牛的家,他家门前的白绫虽已经撤下,但院内却比先前更显沉寂。 张大牛迎出来时,瞧着比上次见更萎靡,像是几日就瘦了多斤。 他见了二人,忙拱手作揖,“少卿大人,中郎将,二位怎又过来了?” 陆瑾不与他多争辩,跨进院门道:“张大牛,你为何要说谎?你可知,本官随时能将你抓去大理寺狱。” 张大牛的脸登时煞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少卿大人,小的、小的没说谎......” “没说谎?” 崔执嗤笑一声,“那香明明是西市波斯馆胡姬的,哪来的什么保佑你儿子安心?你倒是说说,为何胡诌?” “原来是为这香。” 张大牛忙辩解,“少卿大人,中郎将,这、这香我儿从前一直点,他用惯了,小人就一直点着。” 陆瑾眉峰微蹙,“那你先前为何不说,非要编些香料辟邪的谎话搪塞?” 张大牛叹了口气,满脸苦涩与无奈,“少卿大人,小人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了啊!我儿都这副样子了,疯疯癫癫的认不出人,嘴里只剩胡话,小人这做爹的只求他能好好活着。波斯馆那里人多口杂,小人生怕再惹出什么祸端,让他更受罪......” 陆瑾侧眸看了张大牛说话时的神情,“再带本官去看看张余。” “是是是,少卿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再进张余的房间,甜腥的异香比上次更甚,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 崔执忍了又忍,终究偏过头捂住口鼻,几欲作呕,低骂道:“这是点了多少,竟这样冲鼻,他竟闻不到?” 张大牛垂着眉,“回中郎将,我儿如今整日不吭声,啥也不说,许是真闻不见了。他得病前就偏喜欢这香,我想着......哎,便由着他点着吧。这两日闻着这香,倒也比前些日子安分些,没那么疯癫了。” 陆瑾并未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摆着未动完的饭食,几碟肉菜旁,白饭只扒了几口,蹄膀吃了一半,两只鸡腿撕了,吃得剩鸡骨,其余菜蔬动得寥寥。 陆瑾走到榻前,俯身对着榻上人连唤两声:“张余,张余。”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头埋在膝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陆瑾沉声开口:“孝敬太子殿下。” 张余的身子忽然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依旧涣散,未看陆瑾,喃喃念着:“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 这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只有这一句。 陆瑾凝眸张余的脸,他面色依旧苍白,目中淡淡。相比之下,瘦得更多的是张大牛。 提及太子时,他眼眸中才难得多了些光亮,瞧着诡异至极。 陆瑾看向张大牛,“你儿子这病,与孝敬太子殿下的病症一样。可太子殿下是积劳成疾,你家殷实富足,张余怎才两个月,就病到这般地步?” 张大牛红了眼,“这病来得突然仓促,小人请了好几位大夫诊治,大夫们都摇头说人不行了,没救了。当时我儿身子脚一蹬......哎,我儿命苦啊!” 他说着便扑到榻边,拉着张余的手哭,“儿啊,乖乖的,再吃些东西。你想吃什么,爹都去给你买,我的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般悲怆,只是两句话,便又滚下泪来。 张大牛原配去了早,虽家中富裕,但并未续弦,只有张余一个儿子。 眼下的光景,实在是一番舐犊情深。 陆瑾与崔执对视一眼,知晓再留着也问不出更多,便转身出了房门。 走了片刻,已是傍晚,暮云垂落。 陆瑾瞥了身侧的崔执,“崔中郎将,总跟着我做什么,你的金吾仗院,可不是这个方向。” “随便走走。” “那你真闲。” 陆瑾扔下一句,便不再与他搭话,往大理寺走。 到了大理寺后院,老远就望见沈风禾正倚着墙等他。她的怀里又抱着一盆新花,手里拎着个食盒,富贵乖乖蹲在她脚边。 沈风禾做完脆皮琉璃乳鸽后,便一头扎进了狄寺丞的值房,与他一同研究花草。 陆瑾快步走上前,夸奖道:“阿禾,今日的花也好看。” 沈风禾将花盆往他面前凑了凑。 花瓣艳红似火,瓣边还泛着金纹,香味倒是比较淡。 她洋洋得意道:“这是狄寺丞从胡商那里淘来的,陆瑾你看这花色,艳得很,待我再跟着狄大人好好研究研究,懂些花理,然后给你研究出治病良方。” 陆瑾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食盒上,又问:“提溜着食盒,里面装了什么?” 沈风禾回:“阿禾版心意暖暖鸽子汤。” “方才下午不是才吃过炸乳鸽?” “对啊。” 沈风禾拉住富贵的绳子,“日后你午食一顿鸽肉,晚食一碗鸽汤,好好补补。” “好,都听阿禾的。” 陆瑾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好奇,“不知晓阿禾版心意暖暖鸽子汤,是个什么味道。” “那自然是色香味俱全,我可是炖了有一个时辰。” 一旁的崔执站在原地,看着这夫妻俩一人一句絮絮叨叨,忽然觉得自己非常亮。 怎回事。 他身上没带烛火。 二人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连余光都未多扫。 沈风禾说了一会,终于瞥见崔执。 她刚要抬手打招呼,陆瑾便轻揽了下她的肩,“阿禾,想回家了。” 沈风禾点点头,“好,那我们走吧。” 陆瑾顺势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又小心抱过那盆花。 沈风禾随口问:“今日的案子怎么样,是不是波斯馆的香?” “是,阿禾实在是聪慧。若为男儿,定能与我共事。” 陆瑾又是抱花,又是拎酒,“回家我陪你研究花,你陪我研究案子,如何?” “好啊好啊。” 沈风禾被夸得欢喜,匆匆冲崔执笑了笑,便跟着陆瑾走过他身边。 崔执看着二人的背影,又低头瞥了眼富贵。 它此刻竟摇着尾巴跟在陆瑾脚边,一边走一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衣摆,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 崔执站在原地,气闷得磨牙。 这狗,还是他送的...... 怎对他视而不见! 待回了陆府,进了书房,沈风禾将花摆到案角,又替陆瑾盛了碗鸽子汤。 碗里的鸽子汤汤色清莹,浮着些枸杞、茯苓与翠绿的葱花。它被妥帖地放在盅里,下头铺了温盘,一点都没有凉。 陆瑾舀了一勺汤入口,味道清淡适宜,没有任何禽腥味,不腻不燥。 鸽肉炖得软嫩,抿之即化。 他将鸽子吃了,又连喝两碗。 用晚食时,陆瑾吃了两碗半,沈风禾吃了两盘炙驼峰,才堪堪作罢。 彼时天色不早,陆瑾放下卷宗,又给陆珩写了字条。 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沈风禾,“该治病了。” 沈风禾正把花的花瓣,“治病治病治病,你日日就知晓治病......才说好陪我研究花的,花呢?” 陆瑾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听话陪她看花。 “这是红金婆罗,原产西域波斯,花瓣层叠,色作赤金,蕊心泛黄。花期在暮春至初夏,喜暖畏寒,西域胡商常以蜜水浇灌,故花色更艳。此花虽艳,却性微寒,花汁沾肤易生红疹,坊间也叫它‘火罗锦’,狄寺丞应是瞧着它形貌特殊,才买来研究。”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详实,尽显博学。 沈风禾睁圆了眼,愣了愣才道:“陆瑾,你知晓这花啊,竟与狄寺丞说的大差不差。” 陆瑾挑挑眉,“怎么,狄寺丞博学,难道郎君就不博学了?” “并非。” 沈风禾满意笑道:“陆瑾也博学,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状元郎。” 陆瑾被她的夸赞哄得眉眼舒展,满心受用,“日后阿禾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郎君,郎君知无不言。” “好。” 沈风禾端起今日陆瑾给她买的葡萄酒又抿了一口。 她本以为他学问策论上文采斐然,怎奇花异草也懂。 看来,明崇礼的那些花,是极其不得了的花。狄寺丞与陆瑾两人,都寻不到它的原型。 “眼下,可以治病了?” 沈风禾还在思索着花,含着葡萄酒的唇瓣便被陆瑾覆上。 他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急切又缠绵,沈风禾手里的碗一晃,葡萄酒洒了大半。 她轻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按倒在身侧的软榻上。 她满意的裙子,与满意的葡萄酒。 又脏了,洒了。 “今日喜欢哪种?” “......先把我放下去。” “怎,这是你和陆珩专属?” “他是变态,你不要学。” 案上散落的书卷被碰得七倒八歪,窗外的暮风轻吹,掩了满室旖旎。 ...... 陆珩醒时,屋内烛火摇影,正是夜浓时。 书房里依旧是熟悉的狼藉。 他想将夫人给他发的“变态”头衔刻成印章,赠给陆瑾。 他怕不是有什么怪癖,偏要把地方折腾得这般乱。 想来方才缠得狠了,沈风禾窝在软榻上蜷着身子睡,睡得沉得很。 陆珩不耐这些琐碎,却还是轻手轻脚,没去扰她。他拨开散落的卷宗,将张大牛家的案宗抽出来翻了两遍。 看完后,他屈指敲了敲书案,俯身掀开案底的暗格,陆瑾之字—— 小豺夜里要动,你去看看。 陆珩嗤笑一声。 真倒是会享清福。 烛火映着沈风禾恬静的睡颜,他凝眸看了半晌,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裹进被中。 做完这些,陆珩出了书房。 行至院墙根,他足尖一点,如隼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头翻了出去,融进外头浓沉的夜色里。 陆珩身形如影,进了张大牛家。 外头守着的一个金吾卫揉了揉眼,低声嘀咕。 “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你看错了吧,哪有什么?别吓我,本就被这太子还魂的事搅得心慌,天天疑神疑鬼的。狸奴都没这么快的影子。” “你胆子这么小还当金吾卫?” “胆子小跟当金吾卫有什么关系?我照样能为中郎将排忧解难,当金吾卫可是我从小的梦想!” 二人拌嘴的功夫,陆珩已摸到张余的房门外。轻推之下,木门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便开了条缝。 屋内甜腥的异香比白日更浓,熏得他眉峰紧蹙,抬手掩了下鼻,闪身入内。 榻上的张余正蜷着身子睡得酣畅,陆珩上前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张余骤然惊醒,手脚疯狂乱蹬,嘴刚要张开发声,便被陆珩用块粗布死死塞住,只留一双眼睛满是惊恐地瞪着眼前的人。 “呦,还会害怕呢。” 陆珩“嗬”了一声,随手扯下床榻边张余的衣带,反手便将人倒吊在房梁上。 张余像条晒干的咸鱼,四肢在空中胡乱抓挠,因被塞了布,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脸涨得通红。 陆珩施施然坐在桌边,手肘撑着桌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折腾。 眼见张余的脸从通红憋成紫红,手脚划拉的力道也弱了,他才慢悠悠起身,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布。 “救、救、救命——!” 布一拿掉,张余的呼救声便破口而出。 陆珩低笑道:“呦,疯了还会喊救命呢?” 张余瞪大了眼睛,借着屋内昏黄的烛火,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少、少卿大人?!” “用饭喜挑肉食,眼神也是好的,如何有疯病。” 方才翻进来时蒙的面巾被陆珩随手丢了,他俯身凑近张余的脸。 “今夜你要是不说,为什么装疯,为什么满口喊着孝敬太子,你就这么吊着。想来你们家那新坟还没填实,别浪费了,正好再躺进去。” 张余还想装疯卖傻,喉咙里挤出含糊的话语,“孝敬太子......太子救救小人......” 陆珩冷了眉眼,“本官没那么多耐心。你想见孝敬太子?”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寒芒在烛火下晃得刺眼,“那本官送你下去见。” 张余吓得魂飞魄散,忙嘶声喊:“少卿大人饶命!饶命啊!” 怎白日与黑夜差的这般大! “小声些。” 陆珩冷喝,眼瞧着张余被倒吊得脸色胀红,脖颈青筋暴起,连呼吸都费劲。 他又沉声道:“为什么做这些?说。” “是、是有人吩咐小人的......是有人让小人这么干的!” 张余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 “噢?谁?” “小、小人不认识!那人也蒙着面,看不清模样,只让小人按他的话做......” 陆珩的指节灵活地转着匕首,“那你为何活了?你不是得了骨蒸劳,早该埋进土里了?” 这话一问,张余登时噤声,头埋得低低的,死活不肯再开口。 陆珩见状,收了匕首起身便走,一点留恋都无。 “少卿大人!救、救救小人!” 张余急得蹬腿,晃晃悠悠。 “本官说过,没那么多耐心。” 陆珩头也不回,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房内只剩张余一人倒吊在梁上。 他脸憋得紫涨,视线渐渐模糊,眼看就要翻白眼晕死过去。 少顷,房梁之上掠过一道黑影,寒芒一划,捆着他的衣带应声而断。 张余“咚”的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总算捡回半条命。 陆珩未回府,先回了大理寺,依旧是翻墙而入,身形轻捷地落在少卿署外。 他推门迈步进去,反手带门。 “还要藏吗?” 陆珩的声音在空荡的署内散开。 “这少卿署就这么点地方,是本官亲自抓你,还是你自己出来。掖庭待得不顺心,非来大理寺?”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响动,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垂着首,身形单薄。 “果然是你。” 陆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样。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 作者有话说:阿禾:研究花,研究大补食,研究治病 陆瑾:我的阿禾,在夸我诶 陆珩:脏活累活都我干 (满朝文武为何缄口不言,只一味灌营养液 继续掉落。 第83章 第83章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 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 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 而后笑笑, “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 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 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 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 她摸索了好久, 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陆珩“噢”了一声, 挑眉道:“看这模样,你是寻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林娃手扣着上了铜锁的木盒,“啪”的一声, 那枚锁扣便被她用拳头硬生生地砸开, 露了乾坤。 内里是一叠信件。 果然有密函。 她将其中一封拿在手中, “陆瑾, 这些密函若呈给天后, 你大理寺少卿的位子, 怕是坐不稳几日了。” 陆珩伸手便要去拿她手中的信。 林娃忙后退几步,“你敢!你若是上前,我即刻便回洛阳,将此事禀明给天后。” 一片寂静。 见面前之人对她的话不惊不惧,还抱着双臂, 她一气之下打开信封。 那纸被轻飘飘展开。 竟是一幅涂得艳色灼灼的花画。 笔触稚拙,配色却浓烈。 红的瓣,金的蕊,晕得有些漫开,却看得出画得极认真。 林娃心头一滞,又慌又急地从盒中抽开另一张。还是画,依旧是花,只是换了模样,花瓣淡紫,叶尖深绿。 她接连抽了好几张,翻来覆去竟全是千奇百怪的花画,哪是什么东宫密函。 陆珩的笑在寂静的少卿署响起,“如何,本官夫人画的花,好看吗?” 林娃抬眼,细眼圆瞪。 “这几日她研究花研究得极认真,把见过的每一种花都画了下来。” 陆珩往前踱了两步,“本官瞧着,画得极好,你说呢?” 林娃气得怒声质问:“你把这些东西锁在盒子里干什么?” 装得这般隐秘,竟是禾姐姐最近的画? 她费尽心机潜进来,翻遍少卿署找到这盒子,竟是夫妻情趣。 气煞人! “怎么,很失望?” 陆珩抬眼扫过她铁青的脸,“这些画本就好看,夫人亲手画的,本官自然要好好收着。这盒子里,还有本官夫人练的字,你要一并打开来看吗?不过你看归看,可千万别弄坏了。” 他垂眸睨着她,“这些字画,可比你的命值钱。” 陆珩走到她身边,“你来大理寺,算算已也有一年。天后倒是心急,竟先本官一步把你这颗棋子安插在我身边,无非是让你盯着本官的一举一动。怎么,这些日子,你监视到本官什么了?” 林娃心头翻江倒海。 她隐在大理寺后厨一年,扮作结巴怯懦的林娃,待陆瑾调任,便日日盯着他的行迹。 可寻不到一点破绽。 他埋首卷宗断案,余下的功夫,不是往后厨跑寻禾姐姐,便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若不是太子还魂案起,他二话不说接下案子,天后生疑,怕他背后牵扯关陇势力,或是暗附东宫旧僚,急令她彻查,她也不会冒险寻到这盒子,以为能抓到他的把柄。 到头来,竟全是陆瑾的算计。 不过她是进了他布下的局,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摸到,反而暴露了自己。 陆珩瞧着她脸色青白交加,“怎么,答不上来?是没监视到,还是本官的日子过得太安分,让你这位天后跟前的红人,无从下手?谁能想到,掖庭如今的上官婉儿竟是个赝品,真正的那位,早就在本官这里。” 片刻后,林娃“嗬”了一声,“陆瑾,你别忘了,你今日的官阶,皆是天后一手提拔。你这是何意,背后煽风点火?你就不怕,我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禀明天后?” 陆珩未回答,忽反手抄起桌角捆画轴的带子,身形一晃便到她身前。 没等林娃反应,带子已缠上她的脚踝。他手腕用力一扯,林娃惊呼一声,被倒吊横梁,四肢凌空乱蹬。 他抬眸,“这样啊。” “陆瑾!” 林娃觉得浑身的血一股脑儿全然流向了脸,手脚拼命划拉,怒声喝问:“你到底忠于谁?你不要忘了,你的前程是谁给的!” “忠于大唐。” 陆珩背手,“你们这些朝堂倾轧,本官本就懒得管。” 林娃悬在半空的身子晃了晃,“你不想管,如今也由不得你了......你既接了太子殿下的案子,查了这些时日,可有眉目?” “本官的查案结果,为何要告诉你?” “陆瑾,你现下定是头很疼吧。” 林娃的脸愈发涨红,却话锋一转,“时不时便头疼心悸,坐立难安。” 陆珩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但很快消散,“噢?是夫人告诉你的?” “何须禾姐姐告知。” 林娃应声道:“因为当今皇帝陛下,眼下也是这般症状。” 可面前之人听了她这话,依旧是没有反应。 林娃悬在半空急得蹬腿,喘着气,“陆瑾,你就没有想问的?我方才说这些,你不感兴趣?” 陆珩淡淡问:“陛下眼下吃的,是明崇俨给的治头疾的药,对吗?” 林娃一怔,随即咬着牙应:“对!陛下唯有吃明崇俨的药能稍缓,疼得难忍时,还得饮赤箭粉。” “本官明白了。” 陆珩颔首,“谢谢你的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 林娃气得手脚乱晃,悬着的身子摇得更厉害。 “本官知晓,你是在威胁本官。” 话音落,他竟转身便走。 林娃被倒吊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喘得胸口发疼,身子晃悠悠的连抓挠的力气都弱了。 她急声喊:“你、你别走,放我下来!陆瑾!放我下来!” 他并未回头,“眼下有大事要做,要给夫人暖暖床。” “禾姐姐才不差你这一个郎君。” 林娃急红了眼,“喜欢禾姐姐的人多了去了,你快放我下来!” 陆珩的脸色骤然沉了,“不会说话就闭嘴。不然本官就把你吊死在这里,没人会知晓。” 林娃被吊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陆瑾,你今日这般对我,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汇报给天后娘娘?” 陆珩回身倚在门框上,抱臂回:“你汇报什么,汇报本官查诈尸案?查悬案本就是大理寺的本分,天后还能治本官的罪?还是汇报你私闯少卿署,翻到了本官珍藏的夫人字画?” 他戏谑道:“那你汇报时,可得多写几笔,把本官对夫人的倾慕与偏爱,一字不落地禀明天后,让天后也瞧瞧,本官对自家娘子有多上心。” 林娃被噎得四肢乱蹬,偏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什么狗屁光风霁月! 禾姐姐竟喜欢这样的郎君! 陆珩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问:“上官婉儿,你本是上官仪的后人,天后杀你满门,你竟没有恨意,反倒死心塌地替她做事?” “天后允我权力,识我才学。” 她喘着气,字字咬得发狠,“此番回去,我便会离开掖庭,再也不用为奴为婢。” 陆珩稍点头,“倒是有野心,这般心性,将来定有大为。” 他走出少卿署,一道黑影便从廊下阴影处走出,躬身立在他身侧。 林娃气血翻涌,却仍拼着力气呵斥:“陆瑾,你敢私养不良人!” 她话音刚落,立在陆珩身侧的明毅当即上前,“你说话怎的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什么私养不良人?你在洛阳行宫待着,怕是不知三年前的大饥馑,多少人饿死在道旁,连口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少卿大人不过是寻了些走投无路却身有本事的流民,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让他们有个营生,不至再颠沛流离。” “他们皆是自愿跟着少卿大人,你若真要去天后跟前汇报,那便尽管去!只是你倒要想想,汇报的时候,敢不敢把前几年陛下与天后久居洛阳行宫,太子殿下在长安监国时,亲自主持关中赈灾的那些内情,一字不落地禀明?敢不敢说说,彼时渭南县遍地流民,卖儿鬻女,洛阳那边,又是何等光景?” “放肆,你敢妄议天家事,大逆不道!” “狗屁!” 明毅被她骂得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再开口,却被陆珩瞥了一眼。 他当即敛了声息,垂首立回原处。 陆珩对着他轻声吩咐,“早些回去歇息,把你这身不良帅的衣裳换了,明日换上司直的官服。” 明毅戴着面具,却还能听出他憨憨的笑,“哎哟少卿大人,属下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外头盯梢,查这查那的......还是当司直舒服。说起来,属下这几日在外头啃干饼,可太想念沈娘子做的饭菜了。” 他愣是晾了林娃好一会,待陆珩掠入夜色,不见踪迹,才将她放下来。 陆珩推开书房门时,沈风禾依旧蜷在软榻上。 她的姿势换了,半个身子悬在榻边,发丝散了满脸,睡得沉实却瞧着岌岌可危。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人似是被惊扰,睫毛颤颤,但没睁眼。 她嗫嚅问:“郎君去哪里了,身上怎这么凉......” 陆珩柔声回:“去办案了,刚回来。” “办案也得注意身体。”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本来就身子不好,总不爱惜。” “好,都听夫人的。” 陆珩应着,横抱起她往卧房走。 走至廊下,夜风拂过,他低头覆上她的唇,一路走,一路轻啄。 陆珩将人轻轻放在卧房的床上,沈风禾依旧闭着眼,手拉着他手腕,“不上来睡吗?” 他轻笑,“我身上凉,冻着夫人就不好了。我去沐浴温温身子,再来陪你。你继续睡,别等我。” 她絮絮叨叨念起来,“我今日跟狄寺丞研究花了,等我寻出你的病根,治好你。” “嗯,我知晓。” 陆珩亲了亲她的眉心,“夫人最挂心我的身子。再絮叨,我便觉得你根本睡不着,是想等着我回来,给我治病。” 这话一出,沈风禾立马闭紧了嘴,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个毛茸茸的头顶。 她闷声道:“我睡,我睡......你快去沐浴。” 耳房新换了一个大浴桶,能容两人。 陆珩泡了许久,将身上的夜寒尽数洗去,才擦干身子走回卧房。 他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进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将人圈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 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醒了。 昨夜睡得早,陆珩难得陪睡安安稳稳一整夜。 枕边空空,陆瑾天不亮又去办案。 初夏的日子,西市卖起了胡瓜。 嫩胡瓜藤牵碧叶,外皮翠绿,内里芯籽嫩如絮,光是洗净空口一嚼,也是清甜极有滋味的。 好些日子未下雨,悬案、天热都让人发腻少些食物,除了开胃的醋芹,沈风禾盯上了胡瓜。可冷拌、可腌制,也可为它做个大菜。 恰好,这卖胡瓜的小贩身旁,有个卖自家饲养鸡鸭鹅的。 膘肥体健,毛羽油亮的鸭子,在笼里乱扑腾。 大理寺后厨的院子,堆了些沈风禾才收来的枣木。 长安周边的渭南县为枣木之香,枣木是常用薪柴,这柴不仅好烧,用来炙肉也会沾着淡淡的果香,去腻提鲜。 沈风禾与吴鱼疯狂宰鸭,先攥住鸭颈利落放血,再将它们拔毛洗净。 不多时,林娃奔着来上值。 “林娃,你怎今日来得这样晚。” 吴鱼一边将拔出的毛递给在旁收集的庞录事,一边问:“你夜里做贼去了啊,怎眼下乌青。” 林娃打了个哈欠,“没、没事,家里遭贼了,打贼呢。” 沈风禾忙抬起头,关切道:“可有受伤?你上次与我说你是与母亲住的,那贼人呢,可抓住了?” “跑了,是贼头。” 林娃又打了个哈气,渗出眼泪花,咬牙切齿,“真不是个东西。” 枉她这半年来,看在他当年在掖庭为她训过欺负她与母亲的宫人份上,什么都没有对天后讲过。 昨夜只是诈诈他罢了。 昔日她觉得陆瑾有多温润,是个好人。 昨夜她就觉得他有多恶劣。 他爹的,她险做第一个吊死在大理寺的人。 林娃揉揉腿,冲着沈风禾道:“禾姐姐,我腿疼,遭那贼头打了。” 沈风禾甩甩手上的水,“那我给你揉......” 这话还未说完,吴鱼便赶道:“去去去,瞧着十三四岁了,没几年就能成家了,怎能让妹子摸腿。来来来,鱼哥给你揉。” 要命噢,少卿大人知晓了岂不跳起来。 林娃瞪大眼睛,“鱼、鱼哥,不、不用了......” “要的要的,咱俩谁跟谁,都共事一年了,甭跟哥客气。” 吴鱼追着林娃满院子跑,沈风禾便去做炙鸭。 她调了蜜汁,以蔗浆为主,掺了少许蜂蜜、酒与盐,甜度适中,还带着一丝微咸提味,用竹刷蘸着,刷遍鸭身内外。 如此反复三遍,蜜汁渗进鸭皮,烤出来才会色泽红亮,甜香入骨。 火炉此时已用枣木炭烧得火旺,沈风禾将刷好蜜汁的鸭子挂进炉内,让鸭身悬在炉膛中央,不碰炉壁。 枣木烧得噼啪响,她时不时拨一拨火,隔两刻便用长杆转一转鸭身,确保烤得通体均匀。 炙鸭的功夫,沈风禾也没闲着。 胡瓜极嫩,顶花带刺,她洗净后切去头尾,切成细细的瓜条,去了瓜瓤,只留脆嫩的瓜肉。 庄兴将面团擀成薄薄的饼,两张饼中间抹一层薄油,上锅蒸。 届时,蒸出来的饼皮软和劲道,撕开不粘不破。 酱也得现调才香,豆酱、蔗浆、水等熬煮,边煮边搅,熬至酱汁浓稠。 约莫一个时辰,烤炉里的炙鸭已烤得通体红亮。 沈风禾将炙鸭勾出,鸭皮酥脆,油脂顺着鸭身不停往下滴,滴在炉膛里,“刺啦刺啦”,香得人咽口水。 她将炙鸭放在案板上,用刀片鸭。 先片鸭皮,再片带皮的嫩肉,每一片都厚薄均匀,皮酥肉嫩,摆进盘里。 剩余的鸭架,她赏了富贵一个,晚些可以煮鸭架馎饦。 不多时,大理寺饭堂的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片好的炙鸭,软和的蒸饼皮,脆嫩的胡瓜条与葱丝,浓稠咸甜的酱,还有一些糖。 后厨的香气早飘满了大理寺前院,吏员闻着味寻来。 沈风禾冲着众人道:“吏君们先尝尝鸭皮,才出炉最脆,蘸糖吃别有风味。” 庞录事首当其冲,率先夹起一块鸭皮往糖碟里一滚,送进嘴里一咬。 “咔嚓”一声脆响,鸭皮的油香混着糖在嘴里融化,烫乎乎的油脂涌出来,几乎不用过多咀嚼。 油脂润腴,甜不压香,油不腻口。 庞录事吃惊道:“这是鸭皮吗,怎在我嘴里还没嚼完便没了。咸香油润的东西蘸甜的,竟是这般风味。” 他又接连夹了两块,三口干干净净下肚,意犹未尽地咂嘴。 沈风禾见状,伸手按住他要再去夹的手,“庞老别再吃了,吃些瘦的。” 庞录事,嚷嚷道:“怎了怎了?不就吃三块鸭皮,沈娘子这还小气上了?” “哪是小气。” 沈风禾笑着回:“庞夫人吩咐。” 庞老“啊”了一声,一张苦脸。 造孽啊。 众人见庞录事吃得过瘾,也纷纷动筷。 孙评事按照沈风禾的说法,先揪了张蒸饼摊开,抹上酱,放上两根胡瓜条,又夹了两片肥瘦相间的炙鸭肉,卷成一卷,塞入口中狠狠一咬。 面皮软韧,鸭肉紧实鲜嫩,鸭皮里的油脂也涌出来,油滋滋的。葱丝的微辛,胡瓜条又清鲜脆甜。 嚼两下,皮酥肉嫩,瓜脆面韧。 这口还未全部咽完,手便已经揪第二张面皮,想再裹一大口满是肉的。 案上炙鸭肉不消片刻便少了大半。 沈风禾看着吃得正香的众人问:“史主簿怎么还来?往日这香气他跑得可快。” 孙评事嘴里塞得鼓鼓的,“史主簿正帮少卿大人查案,那张余喊太子殿下的事还没理清,少卿要彻查他背后的势力,有没有牵扯旁人。史主簿你又不是不知晓,翻卷宗查籍册快得像小旋风,这会儿埋在文书堆里忙。” 二人正说着,明毅从门外大步进来。 众人一见他便笑嚷起来:“明司直,你可算回来了。说是回乡,怎的去了这么久?” 明毅叹口气回:“哎,没办法,我太爷非要见我,推脱不得......这不想大伙了嘛,我就回来了!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快给我来一块。” “自己包自己包,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明毅垮了脸,嚷嚷道:“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亏我心心念念想着你们,快马加鞭。” 他嘴上说着,手却学着众人的样子,揪饼、抹酱、夹肉卷一气呵成,咬下一大口。 炙鸭的香混着饼皮胡瓜的清爽,美味。 他嚼着肉道:“这才是家的滋味,可算回大理寺了想这一口。” 他又飞快包了第二个,吃得狼吞虎咽。 正吃得热闹,周司直神秘兮兮地进来,“我的娘,少卿大人好像受伤了,方才我撞见他,官袍红殷殷的一大片!” 沈风禾心头一紧。 受伤了? 查个案怎会弄出血来,莫不是遇上了危险。 她顾不上多想,飞快捡了些片好的炙鸭肉、卷饼和胡瓜,装进食盒。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她气喘吁吁叩了叩门板,“少卿大人,我可以进吗?” “进。” 陆瑾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听着倒没什么异样。 沈风禾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钻进口鼻,她的眉头拧成一团。 见里头只有陆瑾,她便问:“你在做什么?” 陆瑾抬眸看她,把袖子往身后一缩,“阿禾好凶,没干嘛,我正翻卷宗。” “你别藏。” 沈风禾上前几步,“别以为我闻不出来,哪来的血腥气,你是不是受伤了?立刻起身。” 一连串发问,陆瑾淡淡笑着,站起身。 沈风禾一眼便瞥见他官袍上洇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她伸手便去扯他的革带,“真有血,你快脱了让我看看。” 陆瑾握着革带迟疑,“这不好吧,这可是大理寺少卿署,光天化日的,公事之地。阿禾要是想看,不如等下了值回家随你看个够。” “噢。” 沈风禾不说话了。 她不搭理他,那便是生气。 陆瑾忙抬手解了衣袍革带,将上衣褪了下来。 沈风禾立刻凑上去,扒着他的肩往腹侧看。 前头看看,腹部线条分明。 后头瞧瞧,背部皮肤光洁。 一点儿伤口都没有,连个红印子都寻不着。 她愣在原地,松了口气。 陆瑾转过身,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够了吗?” “你没受伤不会说话?还要我问!” 沈风禾见他笑她,白了一眼,“那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彼时门口突然响起史主簿的敲门声。 他声音恭谨:“少卿大人,属下有查到的卷宗要呈递,可否进来?” 沈风禾登时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今日的屏风去了哪里,怎不在里头。 这少卿署里,陆瑾脱着上衣,她还凑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见像什么样子。 “怎、怎么办?史主簿进来看到.....” 若是穿戴好,再开门,再相见。那她在里头这样久,便更说不清了。 陆瑾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着桌案的遮挡,将人轻轻往桌案下一塞,用薄毯盖住。 他将官袍往身上披了,对露出半边脸的沈风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进。” ----------------------- 作者有话说:阿禾:骗人,陆瑾又糊弄我 陆珩:我的夫人真的好爱我,要给我治病 陆瑾:我的阿禾真的好关心我,怕我受伤 (这个时候,上官婉儿12岁左右,胡瓜是黄瓜 继续掉 第84章 第84章 史主簿捧着卷册应声而入, 抬眼便见陆瑾衣衫敞着,官袍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他连声惊叹:“少卿大人,您怎了, 可是查案时受了伤?属下这就给你去唤位大夫来。” 陆瑾用手拢了拢衣衫,“无妨, 不是本官的血。你方才在外头禀卷宗, 可是张大牛家那案子, 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敛了惊色, 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捧着怀里的卷册, 放在陆瑾的桌案前, “少卿大人, 属下核检长安坊户籍底册时, 发现了一桩极蹊跷的事。” “讲。” 正说着,桌案下的沈风禾露着双眼, 隔着薄毯瞧见陆瑾望过来的目光,生怕露了什么马脚,将脑袋埋得更深。 史主簿回禀道:“我大唐律例, 凡民老死、病死非他杀者, 经坊正验过后报备, 便会除去户籍, 寻常流程三至十日, 便是通融些, 也得一两日功夫,这都是常理。” “确实如此。” 陆瑾蹙眉,想了想问:“可是张余的户籍有疏漏?” “正是!” 史主簿诧异道:“属下查得清清楚楚,他的户籍注‘亡’日期,竟在他咽气的前一日!坊正那边的验尸文书是死后递的, 可户籍册上,早一日便明明白白写了张余因病身故除籍,连经办吏员的印鉴都盖得整整齐齐。” 他继续开口,“这根本不合规矩,便是花些钱财当日操办,也断无提前一日便除籍的道理。” 这话一说,陆瑾的面色沉了下来,“长安县经办的户曹参军事是哪位,立马带来大理寺。” “属下已让人去传了。” 史主簿连忙回:“长安县户曹参军事,长安县人,叫作章翼。” 陆瑾颔首,翻阅了一会史主簿递上的卷册,果真如此。这世上没有人能提前预知死亡,并且先除籍的道理。 他刚要再开口,桌下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唔”。 实在是这桌案太低,沈风禾躲得腿麻,不小心动了动,膝盖磕到了桌腿。 这一下,还恰好磕到了麻筋,触之酸爽极了。 史主簿闻声一愣,目光下意识往桌案下看,“少卿大人,这是......” “无妨。” 陆瑾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挡挡桌沿,“大理寺的狸奴溜进来了,惯爱躲桌下。” 史主簿恍然,跟着瞥了眼桌下那角薄毯,止不住念叨:“哎,大理寺的狸奴眼下太不像话了,愈发贪吃,都叫沈娘子喂的像豕一般肥,如今竟然钻到少卿大人的桌底下去,真是大胆。” 陆瑾低哼了声,垂眸掩去眼里的笑意,而后抬起眼,“嗯,惯得没规矩......这两日也辛苦你,能发现这样的疏漏,不愧是史主簿。” “一点儿都不苦!” 史主簿已经三十有余,但被比他小多岁的陆瑾夸奖,仍有些不好意思,登时红了脖颈。 他咧嘴一乐,“最近小孙抓了不少卷宗上的错漏,庞老也为明德书院的案子费了不少心,属下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出来,真是大闲人一个了。” 陆瑾颔首,很快拉回正题,“那章翼带来后,唤人直接带进少卿署,本官稍后亲自审。另外,再去查张大牛和张余近半年的银钱往来。” “是!” 史主簿躬身应下,又往桌案下瞥了一眼,快步退出少卿署后关上门。 哎唷,少卿大人夸他呢。 回去好跟娘子炫耀一番! 待脚步声远了,陆瑾当即俯身撩开薄毯,伸手将桌下的沈风禾抱了出来。 沈风禾腿麻得站不稳,顺势勾住他的颈,龇牙咧嘴,“这桌案好低,躲得我腿都麻了。陆瑾,你平日审阅卷宗的时候,都不会脖子酸吗。长期低头,怪不得会头疼。” 陆瑾帮着捏她发麻的腿,“那我唤人再订张新的来。” 他轻轻擦过她方才磕到的膝盖,揉揉后问,“还疼不疼了?” 沈风禾摇摇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户籍上,“方才史主簿说的事好生奇怪,张余的户籍,怎会提前一日除籍?难不成、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真是可怕......” 话还未讲完,陆瑾便低头,唇瓣覆上她的。 他的掌心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 吻落了许久,他才退开些许。 沈风禾立刻擦了一把嘴,怒骂:“陆瑾,我在与你说案子!且这是大理寺,是你的少卿署,多少人进进出出的,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子......”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 “不要与陆珩学这些话。” 沈风禾很快从他的膝头上跳下来,生怕一会又窜进来一个吏员。 陆瑾正正官袍,系上革带,她垂眸瞧了一会,“你还没说,你身上的血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取过案上的茶盏,递到她手边,“查案时正巧撞见西市有人杀豕,多站了片刻,血星子溅上来的。” 沈风禾喝了几口温茶,“你看人家杀豕干什么?那杀豕有什么好看的。” 陆瑾慢悠悠回:“毕竟阿禾从前杀过豕,我瞧着他们杀豕的身姿,也好想象一下阿禾从前是什么样子。” 沈风禾刚饮了一半的茶一下子呛在喉咙里,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陆瑾你眼下愈来愈变态了,怎么跟陆珩一样没正形。你要是真想看杀豕,等案子破了回头我亲自去西市买头豕来,杀给你看,届时够整个大理寺上下吃好几日。” 陆瑾笑出声,“这主意好。” “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信。” 他不再与她打趣,“阿禾,匕首借我用用。” 他送的匕首,如今被她悬在腰上,她还在柄上系了个自己编的小穗子。 沈风禾小心翼翼解下,递给他,“记得要还。” 陆瑾拨弄了一下那小穗子,“竟这般爱惜,爱屋及乌?” 沈风禾瞥他一眼,伸手从身侧拎过食盒,打开端出一盘炙鸭,摆到他面前,“好了,不跟你贫嘴,你没事就好,我回饭堂去。这是炙鸭,你快些吃,全都吃完,凉了就有鸭腥味。” 陆瑾看着那盘油润的炙鸭,拿起筷子,又被她包了个炙鸭卷塞进嘴里。 她风风火火,拎着食盒出去了。 他嚼了一会后,满意咽下。 她是以为他受了伤,特地来瞧他。 怎会有这样开心的日子。 他爱上值。 “少卿大人,人已经处理了。” 明毅不走寻常路,从窗户翻了进来。 陆瑾未回,低头认真吃炙鸭。 明毅翻了个白眼。 也就少夫人好糊弄,到底是谁会站在西市看人杀豕......少卿大人吗。 今日宰鸭,沈风禾和吴鱼取了不少鸭血,眼下在廊下的盆子里,已经凝了一半。 林娃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串鸭肠鸭胗,在草木灰里反复揉搓,清洗得极其仔细。 孙评事站在一旁,看着这肺腑来回翻扯,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道:“那里有、有那啥......林娃你慢些,别沾手上!” 林娃头也没抬,将鸭肠翻来覆去,好好清洗,“我知晓的。” “知晓你还直接用手?” 孙评事别过脸,又忍不住偷瞄。 林娃抬起眼,手里拿着几串滑溜溜的鸭肠在他晃来晃去,“可孙评事,你前阵子吃禾姐姐做的火爆肥肠,不是吃得最香,你忘了豕肠里也有这个了?” 经她这样一说,孙评事的脑子里立马晃过火爆肥肠香喷喷的模样。 油润的肠段,焦香混着茱萸的辣味,咬一口弹韧,连里头的配菜都是油汪汪的,当真是下饭无比。 他啧了声,“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不看就还能想那美味。” 他嘴上说着,身子却诚实地又转上去,眯着眼往林娃手里瞟了一眼,脸皱成了生煎馒头。 家禽、豕羊,就不能听话懂事些,将肠子长在外头,方便取用。 林娃见他捂着鼻子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理寺百十口人的吃食,宰的鸭子多,鸭杂攒了满满一盆。左右眼下也没什么事,沈风禾见他俩说得热闹,便走上前,陪着林娃一起洗。 两人一圈圈仔细揉搓,翻来覆去揉洗得白净,水声哗哗。 洗了半晌,沈风禾随口问:“你的腿如今如何了,还疼不疼?” 林娃搓着鸭胗,“眼下好多了,鱼哥给我拿了点伤药,我擦上便没那么疼,走路都利索了不少。” 沈风禾指责道:“这贼也太过分了,怎的偏偏对你一个小孩子下手!” “可说呢!” 林娃听了这话,搓洗得愈发咬牙切齿,生生将鸭肠当作那贼人,又拉又扯,“平白无故地做这等事,真是过分至极!” 她骂了一会,便抬眼,“禾姐姐,你觉得少卿大人如何?” 沈风禾想着前些日子在曲江宴的时候,林娃就已经猜透她和陆瑾的关系,便没有过多忌讳。 “少卿大人很好。” “好吗?” “好啊。” “好吗?!” 沈风禾不解地望着林娃端起的黑脸,“好、好啊......” 怎回事。 方才林娃骂那贼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林娃还不罢休,“那他有没有对你露出过那种凶恶的一面?若是他不好,禾姐姐你与我讲,日后定护着你。” 她想了想,继续道:“我大唐,俊朗少年多了,日后我给禾姐姐找几十个。” 沈风禾:...... “那禾姐姐等着。” 她手上搓着鸭肠,没有扫林娃的兴,但还是问:“倒是打听起少卿大人的事来了,你不是早就进了大理寺。” “随便问问。” 沈风禾笑了笑,“说起来,曲江宴那日,我瞧你看少卿大人的样子,倒像是很尊敬他,眼下怎要吃了他一般。” 林娃抬眼,轻声道:“还行吧,少卿大人从前帮我说过话。我和我母亲被人欺负,少卿大人那时候还不是少卿,只是新科进士,还没什么实权,却偏生嫉恶如仇,站出来帮我们教训了那些坏人。” 也是她第一次,与天后说上话。 掖庭生活艰难,那次以后,她慢慢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愿意做她的刀与眼睛。 对陆瑾这份恩情自然是真的。 但也架不住昨夜被他像豕一样吊在房梁上,想想就气煞。 洗完鸭杂,沈风禾将鲜净的肠肚胗肝分作两拨,一半入大锅备着卤制,另一半切作成段状。 鸭血此刻也已经凝得极好,她与吴鱼一起,将它们切成小块。豆皮切成细条,油润的炸豆腐切作两半,再将鸭架子熬老汤。 初夏亦是吃绿豆的季节,绿豆浸泡发胀,入石磨成豆浆,静置出的粉泥晒干后揉成粉索。这样的粉索到了季节,西市便有不少铺子售卖,有卖生粉索的,也有拌了蒜末浇头,似是槐叶冷淘般作凉拌粉索。 沈风禾买了好些生粉索,下进熬得鲜香的鸭架汤中,再放豆皮丝、炸豆腐,另一锅汤中煮着的鸭血块与切好的鸭杂。 沸汤滚着,鸭血嫩得颤颤巍巍,鸭杂油亮,炸豆腐吸饱了汤汁鼓胀着。 到了晚食,大理寺饭堂排起了小队,沈风禾先捞粉索垫底,再放鸭血、鸭杂、豆皮,吸满汤的炸豆腐,最后浇上滚烫的浓汤。 大理寺的吏员们一人接一碗,见是肺腑,先一皱眉,但想起从前的火爆肥肠,又被这迎面而来的味道香得直嗅鼻子。 还是拿起筷子嘬上一口,呲溜一声。 鸭血嫩滑,抿嘴即化,鸭杂爽脆无腥。炸豆腐吸满了熬了一个时辰的鸭架汤,咬开时汤汁满口。 粉索则是入口顺滑,软糯筋道,配着切得极细的豆皮丝,一整碗下去,鲜美无比。 孙评事挤在人群里端了碗,小口嘬汤,大口吸粉。 他嘴里还默默作法念叨:“美味就行,美味就行......” 不想不想。 一碗鸭血粉索汤见底,他意犹未尽,转头又盛了满满一碗,呼噜呼噜吃,尤爱脆嫩鸭肠。 ...... 少卿署内,方才传召的长安县户曹参军事章翼早被带至少卿署。 他虽是背绷得直,但脑袋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余光偷瞟着上首端坐的陆瑾。 陆瑾倚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匕首上有个红色小穗子,来来回回,晃得章翼眼晕。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也没曾正眼瞧过不远处的章翼。 他依旧垂着眼把玩匕首,旋、转、挑、捻......整间少卿署只有匕首旋动,落针可闻。 时辰熬着,匕首旋动的声响成了堂下章翼耳边最磨人的催命符。 他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进衣领,心悬在嗓子眼,疯狂跳动。 章翼作为户曹参军正九品下,陆瑾的官阶比他整整高了十一阶。而大理寺是三司的刑狱核心,掌天下刑狱,可审百官,被大理寺传讯审讯,都意味着已涉罪案。 张余死而复生的事沸沸扬扬传遍长安,他早已耳闻。 才多久,少卿大人便抓着他了。 章翼撑着最后一丝劲熬了半晌,终究扛不住这无声的威压。 他颤颤巍巍道:“说!下官说!少卿大人,下官全说!下官不该贪财,不该收了好处......” 他话未说完,陆瑾手中的匕首便骤然停住,手腕微微用力,刃尖竟直接钉在了桌案上。 陆瑾淡淡开口,“本官还没问。” 章翼抬起头,面色已发白。 这匕首哪里是钉在了桌案上,在他眼中像是钉在他身上般。 “抓你过来,不过是想问问近日长安县坊里户籍的寻常事宜。” 陆瑾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既然章参军你有事要汇报,那便报说。” 他顿了顿,“只是若有半句隐瞒,或是虚言搪塞......最近大理寺狱里头空,柴狱丞,也倒是好久没上过什么刑罚了。” 这话轻飘飘落进章翼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他心头剧震,脑海里登时闪过柴狱丞的名头。 大理寺的柴狱丞,更是三司里出了名的凶戾。听闻他手段狠厉,但凡经他手的犯人,从无一人敢嘴硬,没一块好肉。 章翼身子一软,险些瘫在地上。 完了,柴狱丞若真动了手,他今日怕是连这大理寺的门都出不去了! 大理寺狱内,柴狱丞正捧着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浓汤,忽打了个喷嚏。 他擦了擦嘴,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鸭骨汤鲜,鸭血的嫩、鸭杂的脆混着滑溜溜的粉索滑进他的喉咙,舒爽极了。 不消片刻,便吃了半碗。 一碗汤下肚大半,他才抬眼看向沈风禾,“还得是沈娘子,大理寺狱不比外头,即便快要五月了,还时不时冷飕飕的,这一碗下去,实在是慰人心肚。” 这香气直冲冲往外飘,勾勾缠缠,引得牢房里频频发出哀嚎。 沈风禾笑着回:“我就知晓您这儿冷,便多盛了些,一大盆呢,有的您吃了。” 柴狱丞也笑眯眯问:“那沈娘子啥时候再给我炖棒子骨啊?” “最近西市豕肉一般,我还没寻着好的棒子骨,您先凑活吃这个。” 柴狱丞立马垮了脸,拖长了调子叫苦,“那哪行,沈娘子炖的棒子骨,肉烂脱骨,汤也浓郁。我不啃几根,心里不得劲,审犯人都提不起力气。” 沈风禾笑得更高兴,“得了得了,明日我一早去西市瞧瞧,但凡有卖的,就给您炖上一大锅。” 柴狱丞哈哈作乐,“好,沈娘子真是顶好的沈娘子,吃了棒子骨,明日审犯人,保准一个字都漏不了!” “下官保证!下官保证一个字都漏不了!全说!全都说!” 章翼被柴狱丞的名头骇得魂飞魄散,一下全招了。 “这、这本就不是下官敢做的事,是有人找的下官,让下官先把张余的户籍除了......他、他给了下官六块金饼......” 陆瑾将匕首从桌案上拔出来,问:“给你六块金饼,就为了让你早些除籍?” “是!是!” 章翼连忙点头,“他就给下官金饼,要下官立刻、立马把张余的户籍除去,下官哪敢做这事啊?这不合规矩,这是犯事的啊!” 他颤颤巍巍继续,“可那金饼实在太亮、太沉了。下官握在手里,心就乱了......况且那张余本就得了重病,大夫们都说他熬不了几日,下官就想,早一点除籍,晚一点除籍,反正都是要除籍的,横竖也没人会查......这可是五块实打实的金饼。” 六块金饼,可抵他好几年的俸禄,就这么全给他了。 “你想得倒是不错。” 陆瑾“嗬”了一声,冷声追问:“那是谁给你的金饼,叫你做事?” 章翼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不、不知晓......他带着斗笠,下官瞧不清模样,连声音都是压嗓子说话的,耳生得很,实在认不出啊!” 陆瑾想了想,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倒出些许深褐色的香料置于掌心,递至章翼面前。 “仔细闻,他身上,可是有这个味道?” 章翼忙凑上前,使劲吸了吸鼻子,瞳孔骤缩,“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少卿大人,他身上就是这股异香,甜得很,错不了!就是他!”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抬头急道:“少卿大人,您抓到他了?您抓到他了,那下官......那下官不知其中情况,是不是......” “你私受金饼,徇私枉法,违规提前除去民籍。” 陆瑾打断他的话,“按大唐律法,章翼,你身为户曹参军事,知法犯法,受财擅改户籍,一犯枉法受财,二犯诈除户口,数罪并罚,岂是一句不知便能脱罪?” 章翼听得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垮在原地。 陆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将香料收回袖中,“这六块金饼,怕是你收得起,却没福气花。” 章翼被带了下去,陆瑾就着章翼这番话,再回想之前查案种种,仔细想了片刻。 很快,他抬眸冲外头唤道:“明毅。” 少卿署的门一开,明毅躬身入内,垂手立在一侧,“属下在。” “去查。近日长安城内,凡身故者。无论老死、病死、遭害,年岁与张余相仿,且尤是非商非工的,尽数查清楚,造册呈来。” 明毅应声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 陆瑾开口叫住他,眉峰微蹙,补道:“不止长安城内,长安周边州县也一并查。多带些不良人,可查绝户之家,乡中、村中无亲无眷收殓的,且也需是非商非工者,一点线索都不许漏。” 明毅心头一凛,领会其意,“属下遵令!”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一点都没有个正形 陆瑾:我家阿禾愈发关心我了 陆珩:想夫人的第365天 (还掉,最近事多,更得晚,都会掉落的 第85章 第85章 待临近黄昏, 陆瑾处理完少卷宗杂事,便去了饭堂寻沈风禾。 他尝了半只鸽腿,道:“阿禾, 我去查些线索,晚些回来接你下值。” 沈风禾咬着另外半只, “我又不是不认路, 来长安的日子也不短, 眼下回府的街巷闭着眼都能走, 你去忙你的。” 院子里笼中的大雁因有人路过扑腾着要飞, “嗖”的一声, 有袖箭从沈风禾衣袖中飞出, 正中一只大雁的翅膀。 她扬了扬袖箭, 得意道:“如何?” “出神入化。” 陆瑾笑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他又与她说了几句话, 才带着亲信离开大理寺。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这两只大雁,是午时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后院。 沈风禾知晓是谁所送, 是陆瑾破猫鬼案时, 那位护林郎的长兄。 那护林郎是家中最受疼的幼弟, 他的长兄是位山野猎户, 性子朴拙, 心中记挂着少卿大人为他幼弟沉冤昭雪的恩情, 又无甚金银可作谢礼。 自猫鬼案破获以后,他每逢上山打猎有了收获,野兔、山鸡、蕈子......总要捡最好的,悄悄放在大理寺后门。 他自觉身无长物,只想着用这点微薄东西, 略表心意。 大理寺的人推拒过数次,可那人依旧风雨无阻,到最后也只能受了。 初夏本不是食雁的时节,雁肉尚瘦,不及秋日肥嫩鲜香。 可他近日听闻长安沸沸扬扬的传闻,说少卿大人被那太子还魂的诡案缠上,日夜操劳查案,心头记挂不已。 他略懂些山野食补的法子,知晓大雁肉能补髓健脑又明目,便特意蹲守了一日,才猎得这两只野雁。 到了下值,沈风禾一手提笼子,一手牵富贵,又想起今日狄寺丞得来的新花,索性侧身挟在臂弯,这般满满当当的,回陆府去。 香菱正蹲在院子里割些草,准备晒干喂雪团,见她独个儿回来,忙迎上去接东西,“少夫人,您怎一个人回来,爷呢。” “去查案了,近来太子还魂的案子缠人,大理寺里事多,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风禾把花摆到廊下,松了松富贵的绳,让它去院里撒欢。 说话间,她瞧见香菱鬓边新簪了支荷花钗,粉瓣凝珠,小巧精致。 沈风禾好奇问:“香菱,你头上这支好看的荷花钗,是哪家铺子的。” 香菱晃了晃脑袋,“好看吧,是明毅哥哥带回来给奴的。” 沈风禾瞧她这副娇憨模样,忍不住笑,“我们香菱也十四了,戴上这支钗后真是愈发俊俏,叫我都心生欢喜。” 香菱被夸得有些羞,忙转了话头,“少夫人,这两只大雁是要等爷回来再做?炙烤着吃定是香的。” 沈风禾摇摇头,“炖吧。炙烤虽香,却失了滋补的疗效,你让后厨添些枸杞、决明子进去慢炖,估摸着慢炖到软烂,你家爷也就回来了。” “好嘞。” 香菱拎起笼子,晃着脑袋上的荷花钗,奔去后厨。 后厨的两位争执了一番,一人一只轮着炖。自少夫人嫁进来,他们除了每日大展厨艺外,还时不时去学一些旁的菜系。 毕竟少夫人十分欣赏他们的菜,老夫人还多给赏钱。 今日的雁汤炖得鲜美,雁肉脱骨,汤汁熬得浓白,赤色的枸杞飘在上头,色泽诱人。 沈风禾将砂锅放在卧房桌旁的小炉上,添了些碎炭小火煨着。 待她沐浴完,坐在桌边,认真提笔将新花的姿态画了个大概。 蜡烛燃了不少,陆瑾仍未归。 沈风禾手肘压着画,似睡非睡间,还不忘瞟一眼砂锅。 月上柳梢。 陆珩从院外翻入,一路走,一路取过帕子,将手心、脸颊上的血渍,反复拭了几遍。 确认半点痕迹都无,他才松了紧蹙的眉。 如恶鬼般的面容收敛后,眉眼间先一步染上一丝笑意。 而后,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官袍领口,待一身衣袍齐整,才推门进来。 “好香。这般晚了,夫人怎还不去安睡?” 沈风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老是这么晚回来。那太子殿下的案子,非要夜里去查不可?” 陆珩走上前,“嗯,都是些琐碎查勘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夫人这是特意给我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掀开砂锅盖子,鲜浓的热气腾地涌上来。 “是家中厨子做雁肉汤。你且快来喝,小火煨了这许久,火候正好。” 陆珩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饮下。 他饮了两口,抬眼瞧着她眼里的浅浅倦意,笑着问:“夫人是不是在特意等我?”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也盛了小半碗抿着,“叫你每次都这么晚回,昨夜也是......快将汤喝完,对身子好。” 陆珩满意笑笑,乖顺地将砂锅里的雁汤连肉带汤吃完,连汤底的枸杞决明子都捞了个尽。 他转身去耳房沐浴,回来时只披了件松垮的中衣,墨发半干。 不等沈风禾躺稳,他便俯身钻进锦被,长臂一揽就将人圈进怀里。 沈风禾刚要闭眼,腰侧便探来一只不安分的手,轻轻摩挲。 她反手拍掉那只手,“不睡觉吗,都这时候了。” 陆珩手掌又贴了上来,指节勾住她的寝裙下摆。 他用唇亲亲她的耳尖,“夫人,夫人......昨夜没有,今夜也没有吗?” 他又往她身上缩了缩,手便顺着腰侧往下,轻轻掀了她的寝裙下摆,“外头好冷,夜风刮得我身上都凉透了,夫人快给我暖暖。” “不要脸。” 然,陆珩的动作很快停了。 锦被下,她白皙莹润的腿上,赫然一块青紫瘀痕。 陆珩坐起身,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这是怎么弄的?” 沈风禾轻描淡写,“嗐,就是不小心磕的,多大点事。” 陆珩伸手便将她的腿小心抬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磕成这么大一块,还说没事?在哪磕的?” 沈风禾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往回抽腿,又被他按牢。 她只好老老实实解释,“是今日,陆瑾官袍上有血,旁人瞧见了议论,我还以为他受伤,便寻去少卿署看他。结果他一点伤都没有,正给他理衣裳呢,史主簿突然就进来了。这要是被他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光天化日的,我在少卿署里拽着少卿大人的衣裳。” 她顿了顿,“我没法子,只能躲桌案底下。谁知晓少卿署那桌案竟那般矮,蹲得我腿都麻了,挪身子时没留神,膝盖就磕桌腿上了。” 这番话刚下来,陆珩一掌拍在身侧榻沿。 “陆瑾这狗官竟然让你躲在桌子底下?我夫人岂能屈身躲那窄仄地方受这罪?” 沈风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 她笑着道:“别骂了别骂了,他若是狗官,那你是什么?” “我是堂堂正正为民请命的好官,跟他那不懂疼人的狗官不一样。” 这话让沈风禾笑得更厉害,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陆珩瞧着她笑,眉头皱得更紧,“还笑,笑什么。合着少卿大人就这么拿不出手,你就这般不愿意跟旁人公布我们的关系?” 沈风禾忙敛了笑,伸手环住他的腰,循着她记忆中的话。 “哪能呢,这不是正忙着事业嘛。你查案要紧,我在大理寺当厨役也正快活,这会儿公布,平白惹闲话落人口实,耽误正事。乖嘛乖嘛,等案子结了,忙完这阵,什么都依你。” 陆珩瞧着她这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擦药了吗,我给夫人擦。” “早擦过啦,我还能亏待自己不成。香菱寻了上好的活血药膏,我回来就抹了,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悄悄收腿。 “这么想跑吗。” 陆珩看着她笑得眼眸星灿,摩挲着她瘀痕的指节,悄然向旁处滑去。 “陆珩!” 沈风禾察觉。 踢人。 “嗯?” 陆珩熟练闪过,手上却截然相反。 他握住她的小腿一拉,另一只手托住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风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一声。 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模样,坐在了他的脸上。 “你变态来的!” 她慌忙想爬开,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陆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方才雁肉吃多了,我有些渴。夫人......给我解解渴。” “桌上有茶水。” “我走不动路。” 陆珩一向喜欢亲她,很少似陆瑾般如羽尖轻啄。 他喜欢直接勾缠住吮咬,让银丝顺着微微分离的唇角拉长,落在彼此的下巴和衣襟上。 稍稍退开让两人得以喘息后,彼此的唇仍几乎贴着他再细细描摹她的唇形,舔去那些晶莹的痕迹,然后又一次。 每次亲。 沈风禾都觉得他似要将她嚼碎入骨,可那些亲的方式,眼下落到了旁处。 一模一样。 少卿大人实在是生得面如冠玉,鼻梁俊挺,偏生他又善于懂得如何运用他这副好相貌。 除了平日里善于勾引她,还可以做些旁的。 譬如他十分善于吃一些美味的东西。若是吃高兴了,便似犬般嗅嗅蹭蹭,讨得主人的欢心。 小狗的鼻子。 很好用的。 “陆珩......我、我要杀人。” 沈风禾脑内浑浑噩噩的,咬牙切齿骂她,双手无措地撑在他的腰上。 “待我吃完再杀我,夫人怎忍心让我渴着。” 陆珩沉迷于这最直接的品尝她赏给他的美味吃食。 小狗的舌头软软的,更是好用。 今日外出办案忙碌,肚中饥渴,这样甜蜜的琼浆玉露,果腹又解渴,无非就是赏赐。 沈风禾大口喘气,“我恨死你了。” 陆珩用牙齿咬了咬,“我喜欢死你了。” 登时。 脸上、眼皮、额发......全然都有。 陆珩没有避让,反而全部吃掉,一干二净。 他一点都不容她歇息,向上托起。 初夏盖薄被,绣得是一副鱼儿戏莲叶。如今可不同,荷塘中碧波肆起,顷刻间让那鱼儿变得更加鲜活。 “夫人,你怎么接二连三的。” 陆珩擦了擦,笑着问她,“不是说,好喜欢吴地的苏绣,都叫你给噴脏了。” 她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只有呜咽阵阵,顺着四下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和旁处,再看向怀中失神的人儿,眸色暗沉如渊,“夫人......你好爱我。” 陆珩还不忘她腿上的伤,手掌覆在那片青紫边缘,“小心些,腿抬高些,别蹭到这块青色的地方......疼不疼?” “你这超级无敌大变态!” 沈风禾窝在他怀中,坐着又背对着他,话都说不连贯,“你总、总喜欢用这些奇怪的姿态,是不是波斯馆......去那里学的。” 陆珩顿了一下,随即更重又里,不悦道:“陆瑾那狗官是不是跟你说我去波斯馆?放屁!老子是纯的,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夫人的!我去波斯馆是查案!查案懂吗?那狗官在造谣我!” 陆珩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扭过头,然后凶狠地吻了上去,将她所有的呜咽和破碎的低吟都吞入腹中。 唇舌交缠,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涎液,啧啧作响。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声音沙哑,“夫人,我都是在你那本压箱底的册子上学的,还有特别特别多姿态,我们都还没试过......” 沈风禾脑中混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我发现那本册子不见了!竟被你拿走了,那不好看!快还我!” “好看。” 陆珩咬着她的耳垂低笑,“那都是夫人的嫁妆,是宝贝。夫人舒服吗?喜欢吗?是不是心中......最喜欢陆珩?” 在每一次她下落时,他都好好接住,近乎残忍地让她适应那手腕般骇人,并低语着,“夫人,吃掉吧,全部都吃掉。” 她不满,哭腔回:“你就知晓做。” 陆珩低笑,丝毫不缓,“天地良心,我查案也查了,成日忙得焦头烂额,那我和自家夫人做都不行?少卿大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尤其是对着夫人......” 他开始细细欣赏她的表情。 看她潮红的脸,失神的眼,微张的檀口和吐露的嫣红舌尖。看她汗湿粘在颈侧和额头的发丝,看她微微失焦的模样。 就是这副模样,只有他能让她露出这副模样。 他就是为了让她这般快乐而生的。 看她为他意乱情迷,看她因他欲生欲死,这比破了什么悬案,拿了什么功勋嘉奖都更让他满足。 他的夫人,就该这样,为他绽放,因他融化。 ...... 一夜十分不安稳地过去。 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起身梳洗,照旧往大理寺去当差。 待到了午食忙碌完,她路过狄寺丞的值房时,见他那儿的院角竟直接辟了片花畦。 牡丹、蜀葵、各式奇花异草,开得热热闹闹。 当真是摆弄花草的田舍翁了。 她欣赏了一会儿娇艳的鲜花,而后想去翻找她最近的花册子,将它们画下来。 但一阵翻找后,她皱了眉,奔到凑到正翻卷宗的狄寺丞跟前。 她一脸急色,“狄大人,小女遭贼了!” 狄寺丞抬眼,温声问:“怎的了?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我的画!好多幅都不见了!” 沈风禾蹙着眉,西子捧心般一脸心疼,“这几日歇下来就琢磨着画花,练了好些张,竟都没了踪影。” 狄寺丞听了这话,放下卷宗,坐直了身子,“你的画都放在哪里,大理寺后厨人来人往,莫不是被哪个吏员随手拿了?” “小女分两处放的,好些随手画的练笔,有的放家里书房,有的就叠在后厨的置物架上,谁知竟都没了。” 沈风禾继续道:“家中的没了,小女还以为哪日被落在了大理寺,小女忘记了,可大理寺也没有......怪得很,就留了几幅小女画得最认真、最精细的,那些练笔的、画得潦草的,全没了!” 狄寺丞眸光微晃,似是了然,先问:“你家书房里的也不见了?” 沈风禾点点头,“正是如此,书房那处一般就小女和郎君进出,后厨也是咱们自己人,竟还能丢东西。” 狄寺丞瞧她这副急乎乎的模样,忍了忍笑意,“既是家里书房都丢了,那便是家贼了,你自个儿回去寻吧,旁人可没这本事,能摸去你家书房,还专挑练笔的画拿。” 他心里门儿清,这大理寺谁最把沈风禾的东西当宝贝。 那些练笔的画看着潦草,怕是早被某位少卿大人宝贝似的收起来了,哪是什么贼偷了。 沈风禾还没回过神,“家贼?可家里就......香菱不会拿的,她只会拿草喂雪团。” 谁这般变态,连练笔字画都偷! 首先排除陆瑾陆珩,他们教她练字画画时,偶有扶额,偶有叹气。 想来是瞧不上她的字画的。 沈风禾将府里和大理寺的人、狗、鸡都怀疑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出幕后真凶。 她索性又去看花。 很快,她瞅见畦角种着株她没见过的花,花瓣层叠如绫罗,色是赤霞红。 她问:“狄大人,您又添新花了?这一株好漂亮。” 狄寺丞从值房里走出来,“那可不,这一株花了两千钱,能不漂亮吗?本官这点俸禄,快全填进这花畦里了。” “这般贵价。” 沈风禾咋舌,随即爽快道:“那下次添花小女来出钱,小女给您拿银子。” 狄寺丞抬眼笑了,“沈娘子说笑了,你一个月厨役月钱可不就是两千钱?哪能让你出。” 沈风禾也笑着回:“小女自己的钱自然不够,可少卿大人的钱都在小女手里。如今我们研究这些花,原就是为了给少卿大人寻出缘由来治病,这钱本就该他出。” 狄寺丞哈哈大笑,“那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快过来瞧瞧,这新花可不是凡品,也是粟特那儿来的。” 沈风禾凑上前,恰逢孙评事也捧着卷册凑过来,蹲在一旁跟着打量,三人便窝在花畦边,研究起这些新花来。 “狄大人,这花可有名字?” 狄寺丞略一思忖,道:“唤作叠云霞。” “叠云霞。” 沈风禾轻念一遍,凑近花蕊嗅了嗅,骤然瞪大了眼睛,“它这香味,和明崇礼那花好像。” 她又蹙了眉,“可模样却一点都不一样。” 沈风禾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册精致画册,翻开其中一页递过去,“您看,小女前日画的这盆凝露罗,样子倒和这叠云霞有七八分像,可香味却一点不同。” 狄寺丞和孙评事凑头看去,画册上的凝露罗花瓣层叠,果然与叠云霞模样相仿,只是花色更艳些。 沈风禾喃喃道:“怎会这样?若是有一盆花,模样像这凝露罗,香味又似那明崇礼的花,那该多奇妙。” 话音刚落,三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了片刻。 狄寺丞先回过神,捻着胡须沉吟,“若我们假设......难不成,明崇礼的那盆花并非天生如此,竟是以数种花接木揉合?” 孙评事附和道:“极有可能,听闻有花匠擅接木之术,能将不同花株接在一处。难不成这叠云霞,就是凝露罗与素心琼枝等接木出来的?” 沈风禾忙翻着画册比对,越看越觉得有理,“这般一来,模样、香味各取所长,倒也说得通。所以说,若是我们找出与明崇礼那盆花的花、叶、香味,相似的花......是不是能重现此花?” 狄寺丞了然,“若是如此,就能从原花的功效中,寻出陆少......” 他看着低头沉思的孙评事,还是噤了声。 三人蹲在花畦边,对着花枝细细琢磨接木的门道,拿花瓣比对模样,轻嗅香气。 正思忖间,一个小吏匆匆从廊下跑过来,扬声喊:“沈娘子,沈娘子!大理寺门外有人找你!” 沈风禾抬眼应声:“怎么了?是何人找我?” 小吏喘着气站定,道:“是一位娘子,看着面生,说是寻沈娘子的。” 沈风禾心头一动,随口道:“莫不是我那妹妹来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画册,往大理寺门口快步走去。 想来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难受了,来寻她安慰。 她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沈风禾眼中先是满是惊奇,而后是狂喜。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作一团。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来长安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竟能在大理寺遭贼,世上竟有这样胆大的贼 陆瑾:什么贼(悄悄收起,又加了几把锁 陆珩:贼在哪(使劲欣赏,压在办公榻下 第86章 第86章 司徒穗生得高挑, 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 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 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 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 回:“这不想阿禾了吗, 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 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 “你怎才来看我, 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自从穗穗一家离开嘉木村, 她与穗穗便再也没有见过,偶有书信一两封。 她知晓她忙, 本打算新岁休沐,先一步去渭南县瞧瞧她的。 眼下再见好友,她心中欢喜万分。 “怎么会。” 司徒穗伸手拍了拍身后的马, “好了好了, 别黏着了, 快些瞧瞧我给你带的东西。” 马背上有一篮嫩荷藕与蒲笋, 一篮麦黄杏, 两袋初夏头批新麦, 还有一袋磨好的新麦面。 除此之外,双侧有鸡鸭鹅各一只,只只活泼又肥硕,几罐封得极好的新鲜槐花蜜。 “穗穗对我真好。” 沈风禾看着这些鲜物,问道:“可穗穗那样忙, 怎会突然来长安。初夏渭南县的麦子都该熟了,你定是日日躲在田头,哪有空跑这远路,肯定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司徒穗伸手从竹篮里拿起两颗黄澄澄的麦黄杏,一颗塞到沈风禾手里,一颗咬在自己嘴里。 她挑挑眉,“呦,这般好的推勘之智,跟谁学的?” 沈风禾拿着子,也咬了一口,顺道接道:“我郎君教的。” 司徒穗咬着麦黄杏一顿,抬眼瞧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 看来,她在长安城过得不错。 她嚼完嘴里的杏肉,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阿禾的郎君是谁?我只知你嫁了位有钱的大官人,上次你与我写信,尽是些‘好想穗穗’、‘快来看我’、‘害相思病了’的话。你的那位郎君,你连个准话都没跟我说过,今日你倒要与我好好讲讲。” 沈风禾瞟了瞟大理寺门口往来的小吏,像少时分享新摘的甜枣般,双手拢在嘴边,凑到司徒穗耳边。 她悄声道:“穗穗,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司徒穗“扑哧”一乐,“怎的,都十七了,还跟小时候偷摸摘枣子似的,神神秘秘。是哪位大官人的名号,要这样保密啊。” 沈风禾抿着唇笑,终于吐了话,“嗯......我郎君唤作陆瑾。” “噢——陆瑾。” 司徒穗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哪一位,嘴里没咽下去的杏肉一下子呛进了喉咙。 她捂住胸口咳起来,脸都憋红了,一手扶着沈风禾的胳膊,一手捶着自己的胸口,“你、你说谁?陆、陆瑾?” 沈风禾忙伸手帮她顺背,连声劝:“别激动别激动,慢些咳,小心呛着。” “果真?是大理寺少卿陆瑾?” 除了这位名号响当当的,长安城还有哪位富贵大官人叫这名吗。 沈风禾老实点头,“我何时骗过穗穗。” 司徒穗好不容易顺过气,几乎瞪圆了眼,夸赞道:“阿禾,你也太有本事了!那是陆瑾啊,大理寺少卿,超超超新贵,长安城里多少名门士族盯着的人,竟被你娶回家了!我先前只知你在大理寺做事,还是托人给婉娘带话打听的,倒没想到,你这竟是既当着厨役,又是少卿大人的官眷,一身双职啊......哎唷,我家阿禾,可以可以。” 她挤了挤她的胳膊,一番赞叹。 沈风禾挠挠下巴,“哎,我觉着就是运气,全靠运气罢了。” 这不是替嫁捡漏。 许是少时丢了的运气,终于都找回来了罢。 “那你这运气也太好咯。” 司徒穗笑着拍她的肩,“我就说我们阿禾是有福的。” 不过她与她笑闹了两句,很快便敛了些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还真被你猜对了,我倒也不是单单想来长安看你。” “噢——” 沈风禾哼了一声,“你果然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哪能啊。” 司徒穗牵过她的手,“那自然也是想你,只不过顺带还有一桩事。我爹被你郎君传召来长安了,我放心不下,怕他出什么事,就跟着一块儿过来。” 沈风禾有些疑惑,忙问:“山伯也来了?” 司徒穗点点头,眉头蹙了起来,“是,我爹不是如今任职渭南县户曹佐嘛。本该是司户参军来核对户籍底册,偏他那边不得空,便调了我爹过来。我爹带着手底下的主典、文书来与陆少卿核对户籍纰漏。” 沈风禾心头一紧,又问:“那眼下山伯人呢,到了没。” 司徒穗抬手指了指大理寺朱红门内,“已在大理寺。” “竟这般快,那穗穗你快进来,别在外面杵着了!” 沈风禾大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要往门里带。 司徒穗任由她拉着,往里走。 守在门口的小吏见状忙上前拦着,拱手道:“沈娘子,大理寺有规,闲杂人等不可随意入内。” 沈风禾刚要开口辩解,话还没说完,司徒穗便上前一步,从腰间摘下腰牌拱手。 “渭南县司田佐司徒穗,面见大理寺厨役沈风禾。这样,可入内?” 小吏手的拿着那块刻着署名的腰牌,反复瞧了两遍,又抬眼瞅着司徒穗,“您、您是司徒穗?” 长安周边州县的农桑能吏,雍州府早有传扬,这司徒穗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司徒穗淡淡颔首,将腰牌收回腰间,“劳烦,可否进?” “可以可以......” 小吏忙侧身让开道,语气都恭敬了几分,“司徒司田佐您随我去值房登记个名字便行,快请进!” 沈风禾拉着司徒穗往里走,司徒穗牵着马,马背上的鲜物随着马蹄轻晃,一路惹来廊下小吏的侧目。 司徒穗去值房留了名,便立马又回到了沈风禾身边。 她从马背上单手拎下两袋新麦,“阿禾,你先找处地方把东西放下吧,今年渭南的荷藕脆得很,你尝尝就知味道多好,可用来炒肉、炒河虾。还有那新麦磨的细粉,我可惦记着你做的新麦蒸饼,想这口好久了。” “那可不是来的正好。” 沈风禾挎着荷藕,“我眼下就去后厨给你做,快些!” 二人正往大理寺饭堂走着,孙评事从廊拐角转出来,见沈风禾身后跟着个高挑干练的女子,还牵着马。 他忙快步跟上来,疑惑问:“沈娘子,这位是?” 沈风禾笑盈盈回头,拍着司徒穗的胳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是总角之交!” 司徒穗侧身,抬手行了个礼,“在下渭南县司田佐,司徒穗。” 孙评事一愣,忙拱手回礼,连声道:“在下大理寺评事,孙玉林。” 旁边一名吏员闻声抬眼,瞅了瞅司徒穗,骤然瞪大了眼,低呼一声,“司徒穗?你竟是渭南的司徒穗?” 这一声喊,引得廊下几个吏员都围了过来,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廊道登时变得热闹,众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雍州府前几日还传,渭南渭水的稻麦丰收,就是这位司徒司田佐一手弄的。民以食为本,岁贡倍之,这该有多出众。” “听说她把灌区的渠堰整得明明白白,里正们个个对她服帖。” “何止,司农寺都派人去渭南学她的法子了,说是要在京畿周边推开来......她竟是沈娘子的好友。”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司徒穗的夸赞,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满是敬佩。 毕竟这年头,能凭农桑实绩让京畿上下传扬的,本就少见,更何况还是大唐头一位女司田佐。 “沈娘子,你的好友可不一般。” 孙评事走到沈风禾身边,啧啧叹:“你说,日后,你会不会乍一下,还带个什么能人介绍与我们认识。” 沈风禾缓缓回头,“可说呢,说不定。” 若是日后陆瑾陆珩非要缠着她公布关系,那也没法子。 那得多乍啊。 司徒穗放下新麦,拍了拍马背上的杏篮,“在下带了些渭南县的初夏新杏,纯甜无酸,果肉肥厚,诸位尝尝鲜?” 她掀开篮上的薄布,捡着些饱满的杏子往众人手里递。 吏员们忙拱手道谢,接过杏子在衣袖上擦擦就咬一口。 清甜的果香漫开,汁水丰盈,果然尝不到一点酸味,只有甜滋滋的果肉香。 初夏麦子抽穗,遥遥一望似雪花。 彼时,梅子金黄,杏子肥厚。 而渭南县的麦黄杏与马牙枣齐名,都是民间好货。 一到季节,便有挑夫叫卖,极受人追捧。 一时之间,廊道里满是咬杏的咔嚓咔嚓和赞叹声。 沈风禾挤开人群拉过司徒穗的手,“来来来穗穗,别管他们了,我这就带你去后厨给你做新麦蒸饼吃。” 司徒穗顿了顿,眉头微蹙,“好是好,可我爹还在里头回话,我放心不下......” 沈风禾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我知晓山伯的为人,他素来谨细本分,断不会出什么岔子。况且少卿大人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定是会秉公查问。” 司徒穗问:“当真?” “那当然是真的了,如今长安,谁不知少卿大人断案清明。穗穗,别瞎担心,说不定一会山伯便出来了。” 她拉着她往后厨走,“先不想这些,我这就给你做梅菜新麦蒸饼。新麦粉揉面,夹上腌得咸香的梅菜,蒸出来暄软入味,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后厨里吴鱼和庄兴正收拾着器具,见沈风禾拉着个高挑女子进来,忙笑着问:“沈娘子,这位是?” “这是我好友穗穗,渭南来的,快些帮着拿东西,麦粉留着,我今日做梅菜蒸饼。” 沈风禾介绍一番后,便绑了缚袖,从司徒穗带来的布囊中舀出新麦粉,倒在盆里。 新磨的麦粉有些微黄,伸手捻一捻还比较粗糙,但有一股淡淡的清甜麦香。 这是穗穗种出来的麦子,做出来的蒸饼一定香喷喷。 司徒穗站在一旁看,伸手帮着往盆里添温水,笑道:“还是我家阿禾手巧,这新麦粉在渭南,我也就只会简单蒸个白面饼,最多再撒一把葱花。我这一年梦里都在想着梅菜蒸饼,毕竟只有阿禾腌的梅菜,滋味才最好。” 沈风禾将麦粉团揉得光滑筋道,醒在一旁。 又取了腌好的梅菜,用温水泡去多余咸味,挤干水分切得细碎,拌上一点胡麻油。 最最最香的一步,便是要放两勺豕油进去。 沈风禾将醒好的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饼,裹上满满的梅菜馅,捏紧收口按扁,摆进竹屉里。 吴鱼帮着烧上灶火,蒸汽袅袅升起,麦香着梅菜的味道,很快便飘满了整个后厨。 司徒穗靠在灶边,看着沈风禾忙碌的身影,方才悬着的心,竟也慢慢放下。 竹屉被掀开,白蒙蒙的蒸汽漫了满后厨。 刚蒸好的梅菜蒸饼,个个油亮亮。 饼皮暄软,微微鼓起,油润的梅菜偷偷渗出来一些,诱人可口。 沈风禾先夹了个热乎的塞给司徒穗,给狄寺丞与陆瑾留了几个,又摆了满满一托盘往外头送,刚出后厨便被闻香围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司徒穗咬着熟悉的味道,眉眼舒展。 暄软的饼皮非常有韧劲,嚼两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梅菜咸鲜,韧而不柴,一点点胡麻油与化开的豕油润在菜丝里,把整个饼皮都浸得油汪汪,更添风味。 彼时,再配一碗粟粥与醋芹,加上一叠拍胡瓜。 那这初夏起的燥意,便被爽呼呼地压下去了。 司徒穗很快就一个梅菜蒸饼下肚,还得是今年新收的麦,还得是阿禾做的饼。 孙评事率先捧起一个,烫得颠来颠去。他日常几口一蒸饼,继承庞老不怕烫的嘴皮子,引得几个人连连夸牛,人送外号—— 孙铁嘴。 周遭的吏员们也各拿着梅菜蒸饼,个个吃得喜滋滋。 这自家麦田里收的,果然与朝廷发放的禄米,有所区别。 咋这样香呢。 司徒穗正咬着第二个梅菜蒸饼,目光随意扫过身旁闹哄哄的人群,瞥了一眼沈风禾身旁的林娃。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缩着肩捧着块蒸饼慢慢啃。 瞧着似是个胆小的小厨役,也没什么特比的。 但司徒穗觉得她走路很轻,每走一步脚尖先点地,方才经过她身旁时,与狸奴般没有什么声响。 像是练过轻身的模样,便是她这日日在田埂渠边奔走,脚下极稳的,都未必能走得这般悄无声息。 众人哄着抢蒸饼时,他也是安安静静站在边角,等旁人拿完了才伸手拿一个最小的。 司徒穗多瞧了两眼,眉头微蹙。 大理寺的后厨,好像卧虎藏龙。 众人吃完蒸饼,沈风禾便司徒穗说一些贴心话,恨不得要将这些日子的所有趣事,都讲与她听。 “穗穗瞧我画的如何。” 待讲了一会,沈风禾捧来画册,一幅幅翻给司徒穗看,“除了花,我眼下还会画些鸟雀、狸奴。就是最近遭贼了,寻不见我新画的两幅,真是可恨啊。” 司徒穗欣赏了几副后笑叹:“原来阿禾还会作画,这般笔墨,果真是有几分大家风范。” “那是自然。” 沈风禾登时有些得意,“我近来的字也练得不错,从前我虽识得字,可写出来的模样实在不是很周正,如今算是拿得出手了。” 司徒穗挑挑眉,“都是你那位郎君教的?” 沈风禾点头应道:“是啊,就是他教的。想来他定是嫌弃我先前画的花、写的字上不得台面,教我的时候,先给我写几副他的,叫我照着练。但是......” 她顿了顿,又道:“我每次练完,他老是对着我的笔墨频频蹙眉。” 司徒穗霎时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肩,“你倒不知,陆少卿之墨宝,在长安那些学子那里,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宝贝。眼下还给你当字帖用,定是他当你的先生,当得极为用心了。” “噢,这样追捧吗,怪不得他瞧不上我的。” 沈风禾跟着回:“那就晚食炒个穗穗你给我带的蒲笋与他吃,聊表感谢罢。” 司徒穗在一旁捂着肚子狂笑。 她就说,若是去真正了解完阿禾的性子,没有人不会喜欢她。 大理寺少卿亦是。 司徒穗翻了一会,很快点一点纸上艳色花枝,笑问:“阿禾,这些花都是异花,多为西域传来。平日里在长安难得一见,你从哪里寻来的,能画得这般栩栩如生。” 沈风禾吃惊抬眸,“穗穗,你怎知这些大多都是西域的,你竟还懂这个......我原以为司田佐只负责农桑稼穑,管的是田亩播种,收成丰歉的事,竟也涉花木?” 司徒穗朗声一笑,“阿禾这话就外行了,司农事哪能只盯着稻田小麦?渭南县除了粮田,周遭庄户多靠黄杏、大枣这些果木营生,靠此饱腹致富的人家可不少。” 她继续道:“自我任这司田佐,不光带着百姓改良稻麦,果木培育、园圃打理的法子,也得领着属吏一同学,不然怎配管这一方农桑?” “穗穗既学这些。” 沈风禾的惊喜之色马上溢于言表,“那你可懂花草接木之术?” 司徒穗瞧她这急冲冲的模样,点点头,“略懂一二。” “狄大人!狄大人!” 沈风禾甩了册子,近乎是狂奔去狄寺丞的值房。 ...... 少卿署内。 渭南户曹佐司徒山,主典陈百万、文书杨钟入了少卿署,三人依礼垂立在桌案之下,等着陆瑾的审查。 陆瑾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翻动呈上来的户籍卷宗,眸色平静。 眼下少卿署只有卷宗翻动的声响,静得吓人。 司徒山在底下垂首而立,用余光偷瞟上首之人,愈看心头愈发惊。 他怎觉这少卿大人的眉眼轮廓,竟瞧着无比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司徒山正思忖着,便听陆瑾先开了口,“司徒户曹佐,别来无恙。” 这一声唤,直让司徒山心头一震,他猛地抬起眼。 待真正看清陆瑾的容貌,他的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忙拱手躬身。 他想起来了! “少卿大人!您、您是否是......陆县尉的侄郎?不对,陆县尉原是您的叔父!” 司徒山从前只是个里正,管乡里几个村的农事。 他倒是没什么多大的本事,但他家穗穗是个能干的,从小就爱窝在稻麦之中,尝麦割稻。 她天资聪颖,善于多番尝试,如何能让麦稻长得更好。 在家中农田之中,她种冬麦用蚕沙草木灰拌种,深耕作畦,培禾苗则温汤浸种,塘泥肥田,并对水渠灌溉之事,也颇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她也不吝啬与众人分享,嘉木村几户农户尝试,果然收成更好。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才,前年秋收,他家稻田中竟生异象,半亩良田结双穗嘉禾。 天后得闻此天降祥瑞,亲临渭南。她命他们取几株进献,作为社稷祀,保佑大唐社稷永固,来年风调雨顺,嘉禾万兴。 然有人冒领功劳,他和穗穗险遭人毒手。 渭南陆县尉奉旨调查此案,陆县尉身旁站着的,就是面前之人。 彼时少年郎虽眉目清俊,已露锋芒。他们只知他是陆县尉的远亲,并不知晓其名。 却不料不过这些光阴,他竟已是身居大理寺少卿之位,威严肃穆,与当年的青涩判若两人。 他竟是陆瑾。 他救过他们父女的性命。 陆瑾微微颔首,应道:“渭南县县尉陆元方,正是本官叔父,司徒佐倒还记得。” 一旁的陈百万与杨钟听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自家上官竟与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旧,那想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的惶恐竟悄悄减了几分,只是依旧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敛了神色,躬身道:“当年少卿大人随陆县尉在渭南,年少有为,小的至今记忆犹新。但不知今日是您传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无妨。” 陆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传你们前来,是为了渭南户籍之事,与长安某案有所牵扯,需你等核对两地底册,据实回禀。” 陆瑾抬眸扫过三人,“渭南县近月余,可有绝户之人,身故后无人收殓者?” 这话一出,少卿署内氛围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司徒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陈百万的脑袋埋得很低,文书杨钟则是捧着怀中的渭南户籍册,不敢与陆瑾对视。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可不巧了这不是,穗穗好 陆瑾:我极其欣赏阿禾的笔墨,一想起没将她早些娶进来,我就叹气(偷偷藏几副 陆珩:我极其欣赏夫人的笔墨,一想起是陆瑾先与她拜堂,我就蹙眉(悄悄揣身上 (司田佐管县内农桑,流外官,但可以进考升流内。 “《元和郡县图志·渭南县》:渭南,土产杏、枣。”穗穗的沤肥方法,用了一些齐名要术的。 第87章 第87章 片刻之后, 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回少卿大人,渭南县虽是京畿属县,但隶关中腹地, 境内凡一十四乡,百二十余村, 村落星散, 辖地颇广。几年前关中大旱, 饿殍满地, 县内绝户之家本就繁多。彼时逃籍与亡户者确有不少, 但皆已按律除籍销册, 注记在案。大人面前这策案卷宗, 便有全县近五年来除籍丁口, 绝户名录的明细,都有司户房文吏画押核校。” 他回想了一会, “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 近十日之内的, 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 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 近十日的绝户, 尚需里正上门勘察, 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 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一旁陈百万忙上前回话,“回、回少卿大人,这、这桩事待小的回了渭南,立刻去查。” “噢,眼下才去查?” 陆瑾低笑一声,“那可确实麻烦。” 陆少卿虽与人交谈虽温润,说出的话却能句句正中关键,脖颈之处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偏逼着旁人。 陈百万脸上满是强挤的笑容,喏喏地应了几句。 “何须这般麻烦。” 陆瑾“啧”了一声,“本官只是想问问,近两年......罢了,便说近一年,长安城中书院,乃至明经及第的士人里,渭南县籍的竟不少,更甚者,还是些在册的绝户出身。这倒奇了,绝户之家,怎的反倒养出好些登科的士人。” “人说寒门出贵子,本官信。可偏生贵子尽出在你渭南县,还就这一年内,一连出了好几个绝户贵子,个个无亲眷佐证,这事儿,当真是怪哉......陈主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话一出,陈百万一时浑身发抖,身子软得几乎跪倒。 他结结巴巴道:“少、少卿大人,那、那定是天意,太巧了。这、这可是我们渭南县的福气啊,是、是托了朝廷的福......” “福气?” 陆瑾冷笑,“那陈主典便继续说说,渭南县华阴乡西河村孙立水,怎生死了数日,连个里正上门验尸上报都没有?尸身放在家里近七日,无人相问。” 容不得陈百万去找借口,陆瑾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杨钟身上,“杨文书,你怎么看?” 杨钟也是一身冷汗,惊惶回:“小的,小的不知!” 这话才落,堂外两名小吏便抬着一方草席入内,放到了三人身旁。 草席蜷着,边角垂落处隐约能看见......似是个人。 少卿署内顷刻便有了土腥与腐臭气。 陆瑾沉声道:“孙立水就在这里,陈主典不妨掀开草席来看看。” 陈百万瞪着双眼盯着那方草席,身子僵在原地,脚如灌入水银,迟迟不敢动。 “掀。” 只一字,便是威压。 陈百万抖得更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扭曲踉跄过去。他颤巍巍用手勾住草席一边,猛一用力扯开。 草席打开的瞬间,堂内众人俱是一静。 那尸身面色泛着青灰,唇瓣更是紫黑得骇人。 发间、衣袍褶皱里还沾着泥土,似是被埋于土中多日,刚被掘出。 “啊——!” 陈百万失声惊叫,肥胖的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陆瑾从桌案旁起身,缓步走近尸身,对着陈百万问道:“陈主典可认识他。” 陈百万连滚带爬往后缩,“不、不认识!” 陆瑾挑眉,“是吗?” 他旋即抬眼扫向旁侧,沉喝:“杨钟,上前认认。” 杨钟心胆俱裂,腿肚子打颤,敛衽躬身踉跄挪步。 他眯着眼睛使劲瞅了尸身一眼,连忙后退,“大、大人,小的......小的也不认识他。” “真不认识?” 陆瑾继续道:“可本官认识他,他是孙立水。” 杨钟慌声感叹:“原他就是孙立水。那、那小的回渭南就去问杨里正,为何人死了七日,竟半点音讯不上报。这桩事,小的委实不知......” 陆瑾“嗬”了一声,“这有什么可问,杨里正根本就不知孙立水已经死了,你去问他什么?” 二人齐声附和,“对对对,少卿大人说的是!” 陈百万与杨钟二人见尸身抖如筛糠,偏偏司徒山站在一旁,并未惧色。 然陆瑾抬眼,一改温柔常态。 他厉声喝斥:“大胆陈百万、杨钟!绝户之子本就孤苦无依,无亲无眷已是可怜,你们却趁他们生死不明,竟敢私挪其户籍,冠给工商之徒,说......你们到底收了多少钱,多少金饼!” 陈百万、杨钟早被尸身骇得魂飞魄散,眼下被陆瑾忽然一呵斥,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立刻跪到在地辩解,“少卿大人,小的没有!真的没有!小的们冤枉啊!” 一旁明毅上前跟着怒斥:“少卿大人目光如炬,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苟且事,大人查不到?” 他指着地上的尸身,怒目逼视,“你们睁眼看清楚,这是孙立水。司户下的主典、文书不好当,得从村正保长,一步一步上来,本就不容易......如今竟为了钱财,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借着绝户无亲无眷,便私吞户籍,活活抹掉他们的存在,让这些人死了都像从没来过这世间一般!” 二人被骂得浑身发抖,头埋得几乎贴地,只一个劲哭喊“没有”。 明毅见状,声音更冷,“既说没有,那你们敢对着孙立水的尸身发誓吗?对着他本人,发誓你们从未趁他身死,私挪户籍,谋夺钱财!发誓啊!” 绝户。 他手下的不良人便有不少绝户。 他们都是关中大饥馑时,父母、兄弟、姊妹舍不得那点吃食,宁愿饿死自己,也要留给他们,才堪堪存活。 不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愿意为少卿大人做事,隐匿在大唐各处。或是平平无奇卖炭翁,或是盈盈一笑俏娘子,或是嗜酒泼皮,便是八九岁,也是有的...... 可没有谁主动想当不良人,没有人愿意当绝户。 渭南县剩余的各绝户,近乎都是老实种田的百姓。 夏日渭河不涨水了,冬日天公也降雨了,田里又长粮食了。 春来插秧,冬来播种,秋收冬藏。 而不是......像他们查到的那样。 陈百万、杨钟二人望着那面色青黑的尸身,半个字的誓言都不敢吐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愿承认?也罢,不承认也行。” 陆瑾拿起手中的案策卷宗,慢条斯理念道:“王仓、李根生、赵柱、周小五.....这两年渭南县在册的绝户子弟,这些名字,你们可耳熟?要本官亲自传他们来公堂对质吗?” 那几个名字刚落,陈百万、杨钟再也撑不住,磕起了头。 “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是被金钱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才敢做这苟且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时糊涂,竟忘了王法天理,忘了绝户子弟的苦楚,少卿大人饶命!” 二人哭嚎着,语无伦次地求饶,连头都不敢抬。 陆瑾睨着二人,未发一言。 不多时,堂外小吏又押着一人入内。 张余他头发散乱,眼神呆滞,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被推搡着也不挣扎,木木地站着。 “本官早审过你。” 陆瑾的目光落在张余身上,“再装继续吊起来。”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陈百万,冷声发问:“陈主典,此次替人改籍的这笔生意,主顾可是这位张公子?” 陈百万见张余被带来,魂都吓飞,“是是是,少卿大人明察,正是他,正是张公子!” 他眼瞧着张余疯癫的模样,额头磕得更急了。 张余歪头,混沌地嘟囔:“什、什么是是是?” 陆瑾瞥向他,淡淡道:“多供出点事,能少受些罪。” 陈百万更加慌神,转头对着张余急声喊:“张公子,对不住,这生意实在做不了......您、您另请高明吧!” 张余皱着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少卿大人已经把孙立水的尸体带来了。” 陈百万哭丧着脸,“就是您要替换的那个人!” 张余的眉皱成一团。 他几乎是瞪着陈百万,疑惑道:“我要替换的,叫孙立水吗?” 这话才落,一道声音在少卿署内陡然响起。 “你要替换的,当然不叫孙立水。”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原本直挺挺躺在地上,面色青黑的尸身,竟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青灰,唇上的清字,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哪里还有死相! 堂内登时死寂。 陈百万、杨钟目眦欲裂,“活、活了?!” 一旁的司徒山望着这“骇人”的一幕,还是神色未变。 那从地上起身的人又抹了抹脸,转头看向司徒山,笑着招呼,“山伯,好久不见。” 司徒山揉了揉发沉的眉心,“玉林,你怎会在这?” 孙评事咧嘴一笑,“山伯,我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呢,是大理寺评事。” 他说完便转身看向陆瑾,“少卿大人,属下这番尸身演完了,能先下去吗?实在是身上沾的泥灰,可太臭了,得去洗洗。” 陆瑾颔首,“嗯,辛苦孙评事,此番记功。” “多谢少卿大人!” 孙评事大喜过望,忙躬身拱手,“少卿大人英明果断,俊朗神威,属下这就告退!” 他一路少卿署,一阵风似的奔进狄寺丞的值房。 众人正在里头研究接木之术,他走到众人跟前,扒着自己的衣襟猛嗅。 狄寺丞抬眼瞧着他满身土灰的模样,“小孙回来了,这是演完了?” 孙评事苦着脸转向沈风禾,“沈娘子,你这给我画的也太像尸体了,这啥啊这是,口脂怎是紫黑的,哪有这样的口脂。” 沈风禾瞧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笑,“这是苗氏胭脂铺新出的唇脂,还是铺子里孩子们的试验品,压根还没往外卖。” 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打趣,“别说,孙评事涂着别有一番风味,这口脂说不定日后能成长安城中的佳品。” “得了吧。” 孙评事一脸嫌弃,“涂着青紫青紫,怪吓人的。” 他又扒拉着身上的灰渍嚷嚷,“还有你们把这肥料灰擦在我身上,我都快臭死了。” 史主簿在一旁笑出了声,“能不臭吗,狄寺丞这花畦,昨儿才刚施了肥。” 孙评事忙追问,“用啥施的肥,这味儿也太冲了。” 司徒穗正拨弄花叶,头也不抬道:“施肥无非就那几种农肥,蚕沙、草木灰、塘泥,再就是腐熟的粪水,都是田里头最常用的......狄大人这花畦施的,许是腐熟的粪水混了些豆饼肥,瞧着花叶油亮,倒也合宜,就是味儿烈了点。” 狄寺丞哈哈大笑,“还是司徒司田佐懂行,正是粪水拌了豆饼,养这西域奇花,就得用这肥劲足的,才开得艳。” 孙评事听得脸一皱,“我的娘,合着我一身都是这味儿?不行,我得赶紧去打水沐浴,再晚些怕是晚食都吃不下!” 狄寺丞笑问:“说起来,小孙,少卿大人怎偏叫你去扮演尸身?” 孙评事一拍胸膛,“那还不是少卿大人看得起我,这是要提拔我的意思,方才少卿大人还当面夸我。” 周司直一脸好奇,“得了吧,说大话谁不会。方才少卿署里的呵斥,隔老远都听得见,我可极少听见少卿大人这般动气,这渭南来的,到底犯的什么罪?” 孙评事叹了声气,“哎,别提了。说到底就是借着绝户无亲眷,私改户籍给那些工商,挣黑心钱。” 司徒穗在旁心头一紧,“那、那我爹呢?我爹司徒山他怎么样了?” “山伯是你爹?” 孙评事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嗐,山伯没事。” 司徒穗松了口气,又奇问:“你认识我爹?” “不然呢。” 孙评事挑眉,“本人也是渭南县出来的,原就是绝户之子,从小父母双亡。我还记得山伯那时候常来我们村看农田,见我饿肚子,还特意给我送过饭,这事儿我记到眼下。” 史主簿接道:“怪不得少卿大人特意要你去办这出戏,你是专业的啊。” “去去去!” 孙评事推了他一把,“什么专业,我这是演技好。再说了,这一身味,我都快臭透了。” 少卿署内。 陆瑾看向二人,“其实本官根本就不知晓张余此次要替换的人姓甚名谁,想来你们二位也未必清楚。毕竟这等龌龊事,你们也不过是听着手底下人报备,坐收渔利。” 陈百万、杨钟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竟是少卿大人之计! “可本官倒要问,两年,不过两年光景。渭南县风调雨顺,农桑安稳,寻常百姓家便是老弱病残,也未必轻易离世。在册的绝户也有田地耕种,哪就这么容易被替换?” 陆瑾抬手将一册薄纸掷在二人面前,纸页翻飞。 “可这些人的名字,明明白白在本官手里。你们知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只要渭南县的绝户子弟一死,你们就能拿到金饼,从中牟利。” 陆瑾俯身,“那本官再问你们,那些本就康健的人,好端端的,如何会突然身死?你们告诉本官。” 他面色一沉,“是你们为了钱财,硬生生把他们逼上了死路!” 陈百万和杨钟大惊,“少卿大人!这小的们真的不知晓啊!底下的事小的们从没过问,他们只说是病亡!” “不知晓?还是刻意不过问?” 陆瑾厉声喝断,“你们既做了主典、文书,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们难到不曾怀疑?” 他声震堂宇,“去问!去问问你们手底下养了多少苛吏暴卒,良民不死,便亲手送他们上路。朝廷设流外之职,本是给不懂读书,但有心任事者一个机会,可你们?” “渭南县有司徒穗这样尽心任事的良吏,偏生养出你们两个败类。蛇鼠尚且知顾同类,你们却为了钱财害人性命,比蛇鼠还要恶毒。若不是本官查太子还魂之案顺藤摸瓜,竟不知渭南县竟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因你们的贪念枉死!” 陆瑾一番怒骂,震得二人面如死灰,只剩涕泗横流的求饶,连头都磕破了。 “本官要你们两个,亲自带着手底下的污吏,去挖,用手挖!把你们藏起来的无辜尸骨都挖出来重新好好下葬,把他们的名字,一一重新登记在渭南县的户籍上,他们渭南县的人,不是无依无靠的孤野亡魂!” 司徒山听得满眼惊骇。 他跪地,“小的失职,竟对县内这般恶行毫无察觉,甘愿领罚。” 陆瑾瞥向司徒山,“本官早已知晓陈、杨二人的龌龊勾当,却仍传你前来,可知缘由?” 司徒山俯首叩地,“小的愚钝,不知少卿大人深意。” 陆瑾目光沉沉,“司徒户曹佐,你倒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话落,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张余。 “张余,你瞧瞧你身旁之人,可是当日威胁你,逼你喊出‘太子允我还魂’之人。” 张余抬头,茫然地盯着司徒山。 陆瑾轻叹了口气,“司徒户曹佐,你走几步路看看。” 司徒山闭了闭眼,撑着地面起身。 他走路时,左腿落地一顿一点,身形不稳。 张余见此,瞳孔骤缩。 他惊呼:“是!少卿大人!当日威胁我的那个人,确实是个跛子,就是他这般走路的模样!” “面容可遮,可身形不可。” 陆瑾皱着眉,“当年嘉禾双穗一案,司徒户曹佐为护爱女,腿部中箭。那箭矢锋利,硬生生钉进你的膝骨。虽万幸保住了腿,却也落得终身跛脚的病根。” 他走到司徒山面前,“司徒户曹佐啊,你说,本官要怎么说你好。” “渭南县户曹佐,虽只是一介流外官,却掌着一县户籍民册,生老病死登记录档,陈、杨二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下买卖户籍,私造绝户的这等事,你怎么会半分无觉?” “你定然早发现了端倪,本想着寻司户参军据实禀报,盼着揪出这两个蛀虫,还渭南县户籍清明,可你万万没想到,你竟发现司户参军等也牵涉其中的真相。若无他在其上点头默许,层层包庇,凭陈、杨两个小小的主典文书,怎敢如此肆无忌惮。怎会有这么多工商之徒轻易冒籍成士人,顶替绝户之名。不过是上下勾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司徒山听了这话,终是抬起头来,看向陆瑾。 陆瑾面对着他,“你知晓凭你一己之力,根本撼不动这县府里盘根错节的污秽。偏巧彼时太子殿下薨逝,朝野上下本就人心浮动,偏又有人上门来,想要买户籍。” “你心一横,便索性布下了这盘险棋。你先暗自向陈、杨二人透露有绝户之人身死的消息,胡诌姓名。他们只顾收钱,自然相信这话,再牵线搭桥,让张余和他们交涉......本官查到,渭南县这阵子,根本就没有绝户子弟身死。而后你以买卖户籍威胁张余,教他喊出‘太子允我还魂’的话,就是要借着这桩惊天妄言,引上头的人下来彻查。”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张余,“商改良,一旦发现,便会笞几十数百,徒多年,流几千里。张余惊惧,只能‘复活’。” 这番话毕,司徒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我早闻大理寺少卿陆瑾名声在外,接手的案子从无错漏,定是会彻查此案。可少卿大人并不知......” 陆瑾打断回:“孝敬太子,曾在渭南亲自接济饥民。” 司徒山望着陆瑾一愣,随即畅笑。 “我曾日日想,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个怎样的人物,能这般明察秋毫,这般亲近百姓......原来是你。”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那我这一盘险棋,终究是下得好啊!” ----------------------- 作者有话说:阿禾:认真研究花草中~偶听少卿署怒喝,郎君好像真的很生气 陆瑾:烦躁破案 陆珩:查得要死 第88章 第88章 “我原是发现不了。” 司徒山缓缓道:“绝户本就鲜少有人在意, 自升了户曹佐,我成日繁忙,便很少再去乡里村里看望他们。可我记着每个人的名字, 只要是我管过的那些村,就像方才躺在这里的孙评事。他从小无父无母, 我从前当里正, 也就偶尔给他送几顿饭, 后来他争气, 村里各家各户凑了钱供他读书, 没想到一考便中了明经, 眼下竟成了大理寺评事。” “新岁过后, 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 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 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 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 就再也没见过。当时, 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 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话到此处, 司徒山的声音开始发颤, “直至今年三月,我跟着县尉大人去长安办事。三月春光,曲江池边处处设着烧尾宴,新晋的进士们聚在一处,好不风光。我恰巧从旁路过, 就听有人笑着夸赞‘周兄不愧是寒门贵子,真有本事。听闻你是渭南县大连子村人,父母在饥荒里去了,无亲无眷竟还能苦读中第,实在令人佩服’。”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有了这样的事,我便专门往渭南县几家村落跑,却发现那些绝户,但凡十六至三十的,竟个个不在家,个个都不见了!我心里愈发生疑,便又折回长安去打听。毕竟我是渭南县的户曹佐,便寻了借口查探那些报称渭南县籍的新晋士人。他们或是入了弘文馆,或是新科明经及第,或是入赘了长安的望族......” 司徒山悲愤道:“世上怎会有这般巧事?怎会个个都有同名同姓的人,偏生籍贯一样,身世一样,脸却不像?还全都是渭南县的绝户子弟?” “可我还是不敢确定,便私下暗查。渭南县掌户籍的,除了我,便是手底下的主典文书,再就是上头的司户参军。我便偷偷跟着他们,等啊等,熬啊熬,终于撞见我跟踪的那名暴吏,竟一锄从后把一个少年活活锄死了!而后他们抬着那少年的尸身,随意挖坑掩埋!” 一旁的陈百万瘫在地上,惊呼道:“他们、他们竟敢干这样的事!那是活生生的人!” 陆瑾眸色骤寒,睥睨着他,“你也知晓那是活生生的人?你也知道如今是太平盛世,断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平白暴毙?你怎会不知?你分明清楚得很......大理寺在你这小小的典吏家中,搜出了多少金饼?长安县户曹章翼不过是提前改籍除户,便收六块金饼。” “一层层盘剥,一条条人命,匿在你这方寸宅院,竟搜出整整一箱金饼。数一数,足足七十二块。陈百万,这七十二块金饼,是几条人命堆出来的?” 陆瑾俯身,“你从前当过村正,没见过这些少年郎?没经历过当年的大饥馑?王仓,是你村的吧。卒吏所供,他的尸身在鱼塘里被大石压着,压了两年,大理寺连骨头都捞不出几块。” 沉寂过后,有什么东西,在陈百万心里崩裂。 王仓......当时底下人报的是他失足溺亡,他还觉得可惜。 他忽记起自己离村那年,王仓才十三岁。 他最爱蹲在塘边抓鱼,每次抓着大鱼就跑过来,举得高高,村长,你看!这是我抓的最大的鱼,快拿着! 大饥馑时,他问过他。 村长,你咋叫百万呀?是不是意味着咱村日后能种出百万石粮食。 “王仓......” 陈百万口中反复喃喃,两行浊泪竟毫无预兆滚落。 金饼太沉。 沉得他忘记了那些苦日子,沉得将他的良心压没了。 陆瑾直起身子,不再看地上之人的虚情假意,“押入大理寺狱。” 他们被拖拽踉跄,垂垂落泪。 一旁的张余听了这些说辞,连忙解释,“少、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可小的只是求着改籍除户,小的从始至终,从未参与杀人。” 陆瑾望着他惶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张大牛在大理寺门口跪着,让本官对你网开一面。此事,想来你并未与他说。” 又是一阵沉寂。 张余忽而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我不要他跪着,他跪着干什么,他为何总是这样老实懦弱!” “他是你父亲。” “可当他的儿子又有什么好?只能生来为商!” 张余吼道:“而你们这些人,吃着我们贩来的粮,用着我们运来的布,穿戴着我们淘来的珠玉,转头就把我们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地嫌我们满身铜臭、低贱......我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凭我的心思,必当平步青云,哪里用得着冒籍,哪里用得着看旁人脸色......” 很快,他竟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都是命,都是这腌臜的命。陆瑾你生来就是世家,又怎会懂我们商人拼尽全力,连个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陆瑾眸色冷沉,“你们没有机会,便要剥夺别人的机会吗?” 张余被问得一窒,“我不知晓,我怎知这户籍底下藏着这般肮脏的事,我只给了钱,我只是想买一个机会而已。” 陆瑾打断他,“没有你爹的商货营生,你哪来的银钱去买这所谓的机会?压下去。” 张余被小吏架着往外拖,仍拼尽全力嘶吼。 “不服气!我不是蠢,不是没本事,我只是出身不好!只是生得不好——!” 嘶吼声渐远,少卿署内重归寂静。 陆瑾看向一旁的司徒山,“太子殿下,你见过吧。” 司徒山点点头,“见过,我亲眼见过他站在面前。那年关中饥馑,太子殿下亲赴渭南赈灾,亲手把米粮、麦种递到我们灾民手里,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可如何才二十三的年岁,便没了。” 陆瑾又问:“那日到大理寺的班子,也全是你们渭南县的人,你认识他们?” “竟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司徒山一怔,随即应道:“对,是我找的他们。我们这些渭南百姓,都曾亲见太子殿下容颜,受过太子殿下的恩惠。且我们想知晓,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 陆瑾望着他,“天后,就没给过你米,给过你麦?” 见司徒山神色一滞,陆瑾又道:“昔年双穗嘉禾案,是天后下令彻查。你父女二人能脱罪,能保下性命,皆是天后的旨意。” 司徒山登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陆瑾闭了闭眼,“还有,司徒穗的司田佐官职,也是天后亲授,并非陛下。若不是天后惜才,念她懂农桑、能理事,她怎会得流外官身,掌渭南一县农桑......她是大唐第一位女司田佐。” 司徒山怔怔地看着陆瑾,脸上的悲愤尽数褪去,只剩茫然与错愕。 他布下这盘棋,借着太子的名头引少卿大人查案。 竟不知晓,他们父女能有今日,全是拜天后所赐。 “本官可以告诉你,天后没有,太子殿下是天后最疼爱的儿子。” 陆瑾很快又道:“天后于王权之上,可她对太子殿下的爱子之心,掺不得假。太子殿下受骨蒸劳病痛磋磨,终是薨逝,天后悲痛欲绝。此事绝非天后所为,你大可放心。” 这话如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司徒山僵着的背松垮下来,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做这件事,一半为渭南枉死的少年,一半便是因疑心太子遭天后毒手。 如今听闻这话,那许久的郁结,才算真正散了。 司徒山俯身重重叩首,“小的竟因一己疑心,长安风言,妄揣天后娘娘心意,实在汗颜。且小的身为渭南县户曹佐,辖内出了这等草菅人命的事,竟未能提早察觉,致百姓无辜惨死,实在是职责有亏,诚惶诚恐。小的愿认罪,愿认罚,任凭少卿大人发落......” 陆瑾低“嗬”一声,“那你等既为罪人,便得替本官保守一个秘密。” 司徒山抬眼,满脸错愕,“什么秘密?” 陆瑾淡淡道:“既案子已差不多明了,你马上便会知晓。” 司徒山正满心不解,愣怔间,少卿署外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方才还沉肃的陆瑾,面容竟顷刻柔和下来,眉眼冷意尽数消融。 他温声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依旧先探了个脑袋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碗。 桃花眼左顾右盼,先是瞧见司徒山。 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 “山伯,你怎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出去了。” 司徒山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风禾,亦是诧异,“阿禾,你又怎会出现在大理寺。” 沈风禾连忙走上前,笑道:“嗐,山伯,我眼下在大理寺任厨役,正经差事。” “厨役?” 司徒山愣了愣,随即满眼欣慰,“好,好啊阿禾,这是你一直盼着的,梦想得偿,真好。”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站在了沈风禾身旁。 司徒山的目光在陆瑾与沈风禾之间的微妙氛围中来回转了又转,一脸茫然。 “这、这是。” 这气氛不太对。 沈风禾倒是笑呵呵的,“山伯从小待我亲厚,我一直把山伯当亲爹看待,我不该隐瞒。这位少卿大人.....” 她细声补充,“是我郎君。” “啊?” 司徒山眼睛瞪大,接连两声惊呼,“可、可少卿大人从前......” 陆瑾适时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司徒山回过神,看着沈风禾,脸上的惊愕尽数化作欢喜,连连道:“你可真有福气啊阿禾!山伯恭喜你,恭喜你!” 他心里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少卿大人的夫人怎会是阿禾。 他只知穗穗常与阿禾写信,说阿禾嫁了个长安的大官,竟就是陆瑾。 世上当真有这般巧的事? 双穗嘉禾案阿禾为了救他和穗穗只身入局,少卿大人就是勘破这案子的关键之人。 司徒山觉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不够他细想了。 沈风禾笑了笑,看向陆瑾,“我方才在后院就听见你声音好大,定是动怒。那些人也太过可恶,惹你生气。你身子不好,不应有那么多火气。” 说着,她将手中的碗放桌案上,“穗穗给我带了槐花蜜,甜得很,我用它冲了米茶,给你润润嗓子。我放这里了,你们继续聊,我先回后厨。” 话音落,沈风禾便轻快地跑了出去,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少卿署的桌案。 好像真换了一张新的。 比从前高。 少卿署内再度静了,司徒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您.....” “司徒户曹佐既是她当父亲般尊重的人物,那想来对她了解甚广。阿禾给本官特意冲了米茶,还加了她总角之交带的槐花蜜。此番行为,是不是意味着......” 陆瑾抬眸,“她心中定满是本官,惦念本官,喜爱本官。” 司徒山:...... 欸? 见司徒山一脸愣神,陆瑾道:“此乃秘密,望司徒户曹佐保管。” 司徒山虽疑惑不已,但还是点点头。 陆瑾敛了温柔,重归沉稳,缓缓道:“你虽有罪,但此番揭破渭南户籍的弊案,救了后续无数无辜子弟,功大于过,三司会审时,本官会据实上奏,定会酌情处理。” 司徒山心头一松,却很快又急切追问,“那、那此事可会牵连穗穗?她一心守着渭南农桑,不知我布的局,求少卿大人明鉴!” 陆瑾无奈轻哂,“眼下查案断案的是本官,本官若敢牵连司徒穗,司农寺那边会先弹劾本官。她一手改良的麦种、渠法,雍州府各县都在效仿,是司农寺眼里的宝贝。再者,渭南县的百姓也不会放过本官,毕竟是她领着百姓把荒田种成了良田。”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实诚话,“还有,本官的娘子,怕是会把本官打死。” 司徒山脑中轰然一响。 啊? 堂堂大理寺少卿,长安新晋权贵,竟惧内。 惧的还是他们嘉木村那个从小跟着穗穗一块长大,成日哭哭啼啼找穗穗耍玩的小阿禾! 哈哈哈哈哈。 陆瑾继续道:“你先下去,大理寺会安排住处,不得离长安,判决两日便下。渭南县的弊案,三司已派人查办。” “多谢少卿大人!” 司徒山出了少卿署。 彼时,风吹走灰云。 初夏暖阳显露。 狄寺丞的值房内,司徒穗正教众人接木之法。 孙评事沐浴完走进来,笑道:“这么一说,我方才沐浴时才想明白,我与沈娘子竟是同乡?” 沈风禾抬眸笑答:“算是,我们都是渭南县人,各村虽隔得远,从前却都归山伯管。” 孙评事满脸欣喜,十分满意:“这可太巧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沈娘子您瞧——” 他忽单手从身后拿出一朵花。 “我方才新摘的,这花多好看。” 这花还停留在空中,陆瑾快步走入,接过那花淡淡道:“本官觉得这朵花确实好看。” 孙评事嘴角抽了抽,“少卿大人,其实这花,是我......” 刚解手回来的狄寺丞进门撞见这番光景。 他“啊”了一声,响声屋顶。 “小孙!这盆花是本官昨日刚买的,还没研究明白!知晓值多少吗?三千钱!赔赔赔!” 孙评事登时一脸苦相:“啊?这般平平无奇的花,要三千钱?狄大人,我一月俸禄才几个钱......咱二人都是大理寺同僚,您就行行好通融通融。” 狄寺丞一摊手,“同僚归同僚,人情归人情,来吧三千钱。” 孙评事仰天哀嚎,“苍天啊!” 陆瑾将花又塞回他手里,“来,孙评事,拿好你的三千钱。” 几人在狄寺丞研究奇花异草,学习接木之术,又听司徒穗讲了很多农桑趣事,足足一下午。 唯有孙评事,捧着花,对风空空流泪。 史主簿建议他将花晒干,插于自己值房,聊表自己的三千钱哀思。 日头西斜时,沈风禾便去后厨忙活晚饭。 司徒穗收拾妥当要告辞。 沈风禾从后厨奔出,连忙拉住她,“穗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再待一日?” 司徒穗摇头,“待不得,眼下正是农忙时,得赶回去。” 沈风禾一把抱住她,“穗穗,我舍不得你。” 司徒穗拍了拍她的肩背,笑:“嗐,过阵子我再来看你。” 沈风禾笑回:“骗人,你就是大忙人,还是等我去看你吧!” “好,都依你。” 司徒穗笑着挣开,“别送了,快去忙后厨的事,咱们这交情,哪用得着这些虚礼。” 沈风禾又死活不依地抱了她一会,才放她离开。 “穗穗一路平安!你要记得想......” “要想阿禾,惦阿禾,若想吃阿禾做的吃食,写信来,阿禾会给我做,唤脚夫送......我都记着呢!” 司徒穗已到院中,却也转身奔过去抱了沈风禾。 总角之交,这才告别。 待她行至大理寺门口,恰巧撞见陆瑾,“少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瑾颔首,随她走到僻静处。 司徒穗直言,“少卿大人,小女的爹他......” “大可放心,不会重判。” 陆瑾打断她,“三司流程走完,会让他回渭南任职。” 司徒穗悬着的心落了地,陆瑾却忽然叹了口气:“不过,也不一定。” 司徒穗心又揪紧,“如何又不一定?” 陆瑾慢悠悠开口,“或许会升官,不用再做流外官。” 司徒穗一怔,随即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 陆瑾淡声道:“本官没这职权,是他功过相抵,三司合议的结果。” 司徒穗咧嘴一笑,“不管怎样,少卿大人是好官,阿禾在您身边,小女放心。只是阿禾性子软,您万万别欺负她,不然,小女定不放过您!” 陆瑾嗤笑一声,“你跟你爹,倒真是父女。求人办事或破案,偏要放些狠话。” 司徒也跟着笑,但穗话锋一转,“毕竟从前在流霞阁,我们家阿禾,可是摸过少卿大人的。” 陆瑾眸色一动,“你认得出?” “实在对不住。” 司徒穗躬身行礼,“阿禾当时说,就算蒙着眼,也从未摸过这般好的身材。” “......” “放心放心。” 司徒穗站直身,“阿禾摸的是自己郎君,没什么。何况少卿大人这般高挑挺拔,容貌出众,确实难得。她蒙着眼,小女可没蒙,方才一眼就认出了您。” “回见,少卿大人。” 话音落,司徒穗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很快消失在傍晚的余晖里。 陆瑾立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腰身。 她很喜欢吗? 原是如此。 沈风禾觉得今日陆瑾连连呵斥,定是气着了,也是疲惫的。 但二人刚回府,她便被陆瑾拉卧房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案子了结得如何,人就被按着坐在了他腰上。 沈风禾挣扎着想起身,“陆瑾,你这、这是做什么?案子不是才了结,你就......” 茶还没喝一口,就这般急不可耐? 他被陆珩附身了。 “阿禾。” 他引着她的手,“你快摸摸我。” 彼时,她气喘吁吁,娇汗淋漓。 “不摸。” “你必须摸。” “为何摸的这般熟练,阿禾是不是很早以前摸过别人?” “......没有。” 陆珩醒时,沈风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了然。 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他决意篆一方“变态”印章,直接换了陆瑾那方正经官印。 案上摆着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陆珩朝着耳房扬声喊,“夫人,这碗是给我做的?” 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 作者有话说:阿禾:明明很动怒,但依旧要治病 陆瑾:不知晓,反正阿禾夸我的身材很曼妙 陆珩:夫人又赏我宵夜吃啦 第89章 第89章 日子过得快, 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 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 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 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自“还魂案”破获, 所牵连之人都得了惩罚, 此人便每日都来跪着。 到了时辰, 就会被赶走。即便如此, 他还是要来。 那人闻声抬头,连滚带爬往前挪了几步, 哀求道:“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让小的见见少卿大人!徒一年, 又流二千里, 我儿他吃不了那么多苦的啊......” 他说着便一直磕头, “我儿自小娇生惯养, 连皮破点都要哭上一阵, 哪禁得住一年戴枷劳作,那千里流放的苦,更是要他性命的!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 替小的递句话吧!” 小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拉了他一把,“张大牛,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再者说,你儿子张余的判罚,是三司会审定下来的,少卿大人就算是主审,也没法一人改判。” 张大牛直直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儿虽骄纵,但小的自小给他请了好几位先生,他也算老实本分。他前阵子还跟小的说,下次要随小的去西域做生意,让那里的人见见大唐的丝绸,我们父子俩说好的......可,可他怎会突然要换户籍,怎会变成这样?” 他日日都是这番话,小吏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无奈。 “哎呀张大牛,这话是你儿自己说的,他一心要当官,又不是旁人逼的。况且这案子牵扯多大,你可知陛下和天后娘娘有多震怒?渭南县的官都换了一整批,全给撤职查办了。” 他回想起当日在少卿署所见,便继续道:“他那日他有多狂,嘴里叫嚣着他若当官,定是做得比陆瑾......定是做得比少卿大人还好。” 小吏白了一眼,“便是这几日在大理寺狱里罢,一会静得蹲着数地上有几根稻草,一会又骂我们少卿大人,狂躁得不行,还要咬人呢。” 彼时,正当孙评事阅完卷宗,想着去抽查抽查大理寺狱那儿的犯人,最近的大唐律法背得如何了。 他听得正起劲,张余“吭哧”就是一口。 好在孙评事闪得快啊。 张大牛眉头蹙得更紧,拉着小吏的衣摆,“不对,不对......我儿从前性子是有些胆小的,怎会变得这般狂躁?” 小吏被他扯得官袍都要裂了,急得使劲甩手,“张大牛,你松手,我要下值了!三司定的判罚已经公布,你揪着我也没用!” 他挣了挣胳膊,终于挣脱,“哎,你还是回去吧,你那绸缎生意还要不要了,别在这杵着,一会旁人定是要将你拖走的。” 沈风禾站在阶下看了一眼,没作声,转身便往后门的厨院去了。 五月初五,端午将至。 昨日沈风禾已与林娃在廊下挂起新扎的艾草菖蒲,用各色五彩绳系在上头。 粽叶也是洗好,放在扁箩里,只等着一会日头再大一些,晾晒一会。 她熟门熟路穿过后院,直奔后厨,和往常一样,绑好缚袖,准备众人的朝食。 刚进后厨没片刻,后院就传来小贩的大嗓门,“沈娘子,您要的活豕给送来了!” 吴鱼先探头一瞧,直咋舌,“我的亲娘嘞,这么大一头活豕!啥时候定的这玩意儿?” 小贩笑着应:“沈娘子昨日亲自去我家豕圈挑的,就认准这头膘肥体壮的,说是要犒劳大理寺的各位大人。” 吴鱼“啊”了一声,忍不住问:“妹子,你要在大理寺宰豕?” 沈风禾点点头,“最近日头渐大了,西市上的肉摊有时豕肉卖不干净,总要偷偷留到第二日与好的掺一块卖,便是亲自挑好了,趁着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他便又里头塞两块不好的。人在面前尚如此,又何况送来大理寺的一批肉......他们想着左右也不是多不新鲜,吃不坏肚子。我想反正大理寺的小冰窖还冻着,不如自己买头来宰杀了吃,也省得过两日包粽子时出去买肉了。” 这是一回事。 况且她不答应了人,要在案子结了后亲自宰来瞧瞧吗。 沈风禾反复检查了这只是不是昨日她挑的那头,在小贩心想着沈娘子心细,真是半点掺不得假后,他便跟着她把豕牵去后院空场。 这豕倒乖顺,到了就低头啃起草叶,不吵不闹。 待朝食忙碌完,也是时候了。 豕似觉不妙,刚被庄兴拽离草堆,便猛地挣动起来,喉咙里先挤出几声沉闷哼唧。 待吴鱼举着木杖上前,它瞬时哀嚎,“嗷嗷——嗷呜——” 豕嚎声刚起,前院值房就乱了。 他们今日用朝食时,便瞧着一头在大肥豕拴在院里,众人觉得新奇,便举些菜叶子喂喂,更有甚者,作诗一首。 这怎才阅上几卷卷宗,他们便要与豕兄拜别了。 孙评事第一个放下笔奔出来,跑得最快,满脸不忍。 “哎哟喂......这豕叫得也太凄惨,听得我心都揪着疼,好生可怜!” 史主簿笑了一声,“小孙这是菩萨心肠啊,昨儿吃豕肉香葱卷饼时,怎不见你说可怜,吃得比谁都香,连渣都没剩。” 孙评事辩回:“那能一样吗,吃的时候是吃食,这会儿听它哀嚎,实在揪心......沈娘子,能不能轻点?” “还是孙评事心肠歹毒。” 周司直跟在旁侧,“杀豕便杀豕,还叫沈娘子轻些,这不是折磨豕吗。孙哥啊,杀生不虐生。” 他又“啧”了一声,“怪不得上月月底,大理寺狱评‘月度最邪恶大人’时,孙哥荣获榜首,一骑绝尘,就连柴狱丞难以望其项背。” 豕嚎正烈时,连大理寺狱里都听见了。 柴狱丞挤顺道进来。 “瞧瞧沈娘子这手法,再看看这利落刀法,干脆别在后厨忙活了,跟我干吧,大理寺狱正缺你这样手脚麻利的人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司直笑着接话,“瞧瞧你们这没见识的德行,请看我们少卿大人!” 他退开两步展示,“你们再细看,少卿大人看沈娘子杀豕,看得多认真。” 众人闻声转头,果见陆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目色灼灼。 是在瞧杀豕吧。 这般临阵不乱,玉树临风。 真是值得他们大家,共同学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杀豕收尾,沈风禾熟练分肉,五花、肋排、肘子各归其类,豕血盛盆撒盐凝固,豕肠、豕肝、豕腰仔细摘洗用草木灰去腥。 吴鱼冲洗地面,递盆接肉,庄兴烧火添柴,林娃蹲在一旁择洗鲜菘菜、酸菘菜,好一阵忙碌。 不多时,后厨灶火越燃越旺,沈风禾按着在乡下新岁时吃法,手快做了四样杀豕菜。 五花切薄片焯水去血,入锅加姜片清炖至软烂,铺上腌酸菘菜同煮,酸香解腻。 凝好的豕血切方块,搭配软嫩豆脯同炖,加蒜末、姜末提鲜,滴少许醋。届时汤色清亮,血嫩豆香。 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适应了吃各种肺腑,且个个觉得这东西一旦爱上,便再也停不下来。 那豕肝爆炒后怎能这般软嫩,炸火腿肠怎一口一根停不下来,更不用说火爆肥肠,实在是太火爆了。 便是不吃豕肉,也要与沈风禾打招呼问—— 沈娘子,明日可炒火爆肥肠? 肥肠又多又清洗起来麻烦,沈风禾便先切了泡好冲净的豕肝、豕腰切花刀,以酒腌片刻去膻,旺火爆油,下葱段姜末快炒、加盐与豆豉。出锅时色泽鲜亮,脆嫩无腥。 肋排自是取些炖蔓菁,再取些炙烤。 炖至肋排软烂,炙时刷上三四遍蜂蜜特调水,实在是香得妙不可言。 ...... 后厨收拾出好几张长案,并在一起。 这杀豕菜嘛,必须大家凑在一块吃,才热闹。 吴鱼和庄兴手脚麻利把菜陆续端上桌,粟米饭蒸得喷香,一碗碗摆得齐整。 庞录事先夹了片酸菘白肉,入口便赞,“肥而不腻,酸香正好......我要吃三碗,别告诉我娘子。” 众人跟着品尝了旁的菜。 这血羹炖豆脯,豕血细嫩,豆脯软滑,可与粟米饭拌在一块,汤汁咸香,与鸡子羹有异曲同工之妙。 爆炒肝腰则是脆嫩爽口,没有一点儿腥气。 茱萸与麻椒一同混在里头,麻辣鲜香。一口肝腰,一口粟米饭,直直哈气,却也停不下来。 蔓菁本就清甜解腻,与肋排同炖时,蔓菁吸饱肉汁,软软的,抿一抿便化了。 又说这肋排,只是轻轻咬一口,那软烂的肉遍被撕扯下来进了嘴,咬到那脆骨部分,便是咯吱咯吱,极有嚼头。便是肉尝尽了,再嘬一嘬骨头,也是极有滋味的。 而炙烤的肋排,外皮一点儿肥油被烤焦脆了,“咔嚓”一口下去,便是蜜汁甜咸香,肉被炙得附在了骨头上,连着筋头巴脑,要使劲扯一扯。 柴狱丞决定。 他要将这道菜纳入与炖棒子骨相同的地位。 饭吃到酣处,陆瑾夹了块酸菘白肉,忽然侧头凑向狄寺丞轻声道:“狄大人,你说,我家夫人是不是格外爱我?” 狄寺丞正舀了勺血羹炖豆脯送入口中,一口血豆腐没咽顺,先遭在这豆腐上。 他捧起茶碗清了清口,瞥了眼周遭埋头吃饭的众人,才哭笑不得回:“少卿大人慎言,这满桌人呢。” 陆瑾反倒理直气壮,又轻声道:“前阵子我提过一嘴想看杀豕,她今日便特意安排了,这难道不是她爱我的明证?” 狄寺丞险些再呛住,扶着胸口低声道:“我的少卿大人哟。沈娘子是为全大理寺备端午荤食,昨日特意去选的豕,怎就成单为您了。” 陆瑾眉峰微蹙,显然不认同。 “若非记挂我,怎会刚巧赶在我提过之后?定然是放在心上了。” 陆瑾说着便越过半张长案,伸手给沈风禾碗里夹了块软烂的肋排,“沈娘子忙活半晌,多用些。” 沈风禾狂瞪他。 狠狠扯了肋排一口。 旁侧众人只当少卿大人体恤厨役辛苦,并未多想。 孙评事啃着排骨,率先跟上,“少卿大人说得是,沈娘子辛苦,该多吃点。” 他也笑眯眯夹了一块。 陆瑾笑了笑。 很快,坐到了孙评事身旁。 他从孙评事入大理寺起讲到今年破获的悬案,其间反复夸赞。孙评事感动连连,握着陆瑾的手使劲摇晃—— 少卿大人,我会再努力的。 孙评事一转身。 沈娘子碗里他夹过去的肋排,竟已不见踪影。 不愧是沈娘子。 连吃肋排都这么快。 欣赏。 正吃着饭,沈风禾手里便被塞了一张字条。 待午食过后,后厨也收拾得差不多,沈风禾便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少卿署。 她叩了叩,并未回应。 推门而入时,屋内却空无一人,案上只摆着刚沏好的热茶,还冒着热气。 沈风禾蹙眉,刚要转身退出去,便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她挣扎着转身,回头便撞进一双深邃凤眸。 沈风禾无奈,“陆珩,别闹,你可知你方才在饭堂里......” 她尚未反驳完毕,一颗饱满的杨梅便已递到了唇边。 “夫人,吃杨梅。” 陆珩捏着那冰凉的果子,蹭了蹭她的唇瓣。 这颗杨梅可真大啊。 果肉紧实,色泽好看鲜亮,一眼便知是熟透的好果子。 沈风禾下张口含住,酸甜的汁水丰盈,确实极甜,与她想象的一样。 她细细咀嚼,将甘美的果肉咽下。这杨梅肉厚,核却小,极其听话懂事。 她正想找地方吐掉—— 陆珩已伸出手掌,摊在她面前,“吐这儿。” 沈风禾偏过头,将核吐在他掌心。 几乎是核落掌心的瞬间,陆珩的另一只手已迅疾地扣住她的手腕,轻松地向上一带,举过她的头顶。 他俯身,吻住了她。 他撬开她的唇齿,卷着她的舌吮咬,攫取着残留的杨梅清甜和她本身的气息。 啧啧的水声伴随着唇舌的纠缠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格外清晰。 沈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势吻得措手不及,手腕又被制住,只能仰着头被动承受。 直到陆珩稍稍退开,却仍贴着她的唇瓣喘息。 沈风禾好不容易缓过气,眼含水光瞪着他,羞恼:“变态!你别来这一套,我眼下正烦着。”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相问:“夫人烦什么?” “烦你......烦你怎么又在白日冒出来了。” 他佯装怒,“夫人是不想我在白日出现,还是不愿意见到我?” 沈风禾没好气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少唧唧歪歪的,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陆珩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还好,无碍。” 沈风禾松了口气,认真道:“之前我从你那搜出来的零碎物件,我都交给狄寺丞了,他正盯着研究。陆珩,我一定会治好你们的。” 自从那夜她从耳房沐浴出来后,竟惊觉桌前之人又变成了陆瑾。 纵使他与她说,尚未有身子不适的地方,只是心有一些些刺疼,她还是扒着他一顿检查。 衣袍里是一些案子里的证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她打开那锦囊嗅嗅,是熟悉的波斯馆甜香气。 又是香气。 这件案子中的香气,明明与她从前闻到的不太一样。 新花她还没研究出来,又来这香料。 且,陆瑾陆珩到底是不是由于这香气替换,她也说不准。 陆珩见她神色严肃,便开口道:“好了,我信夫人,你一定能治好我。” 沈风禾收起手,回:“所以你别大白日没事就把我叫过来,我还以为你又不舒服了,吓我一跳。你叫我来,就是为了方才那样?” 她不满,“少卿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在大理寺不可这样胡闹。” “主要是最近总觉得自己气血方刚,不太对。” “......别瞎扯。” “骗人是小狗。” “你前两夜才刚说自己是小狗。” 陆珩笑了笑,转身从案几底下拎出个竹篮,掀开上面盖着的锦布。 里头颗颗饱满殷红的杨梅,个头极大,果肉莹润,清甜诱人。 他挑眉邀功,“这是江南新贡的,外头哪能买到这么大的,我叫夫人来,是想让夫人先来尝尝鲜。” 沈风禾伸手拿起一颗,“就只供了这一篮?” 陆珩点头,“就这一篮,才送到大理寺,我便唤你来了。” 沈风禾把杨梅放下,“那带回家吃,别在这耽误正事,旁人瞧见不好。” 陆珩却按住竹篮,又拿起一颗饱满的杨梅,递到她嘴边,“那夫人再多吃几颗吧。” 杨梅是要喂的,反正不用她动手。 十多颗杨梅下肚,沈风禾可真饱了。 待沈风禾出了少卿署,便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她心里记挂着她才用接木之术接的两株花,也记挂着那香料。 狄寺丞的值房窗下,几株刚接好的花株已然栽下,都是些易成活的品种。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呛人极了。 沈风禾捂着鼻子,“狄大人,您点了多少啊,这般刺鼻。” 她的嗅觉本就比旁人灵敏,眼下的味道对她来说,要熏晕人。 狄寺丞坐在案前,身前摆着个小巧香炉,烟气袅袅往上飘。 他闻声抬头,“是上回少卿大人带回的案物,还有你给本官的那些零碎,研究再仔细,不如亲自点点......谁知点起来这般腻人。” 沈风禾走上前,忍着那股浓烈气息。 这香气比原先沾在陆瑾身上的浓重好些,甜得发腻。 “好刺鼻,小女先前只在少卿大人身上闻过淡些的,眼下真点起来,竟这么冲。狄大人,波斯馆那胡姬当真会用这么香的香料待客?便是熏衣也是这般浓烈,岂不是要把客人都熏跑了?” 所谓胡旋舞旋起来自带香气,也并非如此。 自己甜腻些,但要观舞者闻之欣喜恰当,心中丝丝痒痒,才会舍得砸钱,豪横买酒。 狄寺丞蹙眉,“这便是奇怪之处......眼下点的是张余家搜出的那些,已经点了有大半日。为了区分,胡姬给的本官昨日才点过,并非如此刺鼻。” 沈风禾行了个礼,“怪不得方才用午食时,小女便闻见了,实在是劳烦狄......” 这话才落,孙评事便蹑手蹑脚钻进来。 “狄寺丞,我先给您一千百钱,余下的待我月末发了俸禄再给您......主要是我端午还得添件新襕衫,还得给我爹娘买些纸钱。” 这话似是戳了狄寺丞的肺管子,他忽然将手中的书卷一甩。 他大声斥道:“小孙,你这是糊弄谁?三千钱的花,你只拿一千钱来搪塞本官?当初你摘花时说得好好的,转头就变卦?你当本官的话是耳旁风?” 他的声音又沉又厉,“本官那盆花是重金从花市淘来的,你倒好,随手摘了就罢了,给钱还推三阻四!一千钱够干什么?连半盆花的价都不够。你既要脸面买新襕衫,就不顾同僚情面,不顾自己的体面了?亏你还是大理寺的评事,食朝廷俸禄,做事这般没有担当,这般言而无信,传出去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 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叽叽歪歪的,还以为又不舒服了 陆瑾:谁在冒充我 陆珩:谁稀罕冒充你 第90章 第90章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 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 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 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 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 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 挠了一把脑袋, 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 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 “孙评事虽有错, 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 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 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 三千钱的花, 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 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 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莫不是他真年纪大了, 所以才变得易怒易躁。 沈风禾思忖了一会,又道:“我想起来了,今早进大理寺时,我又见张大牛在门口跪着。他与宋文书说,张余从前不是这般性子, 只是近来愈发暴躁。眼下仔细想想我去大理寺狱给柴狱丞送吃食时,他那副骂人的模样,与狄大人方才也是忽然急躁。” 狄寺丞听了这话,沉思片刻,而后他端起案上茶水,泼向香炉。 火星灭了,只余下袅袅残烟与湿冷的香灰。 他打开值房的窗户,转头对孙评事道:“小孙,速去把丧彪寻了,让它抓两只活老鼠来。” 孙评事“啊”了一声,面露难色,“大理寺的老鼠早被丧彪和馒头抓光了,比我脸还干净。” 狄寺丞催得紧,“那就去御史台抓。” 在孙评事带领下,他捧着两只狸奴寻了个交割文书的借口。 御史台只见他鬼鬼祟祟地在院与饭堂溜达了一圈,便再也不见踪迹。 不出一炷香,丧彪和馒头便叼着两只活老鼠回来。两狸奴各衔一只,将老鼠放在地上,用爪子按着,不让其奔逃。 狄寺丞取了粟米饭,拌上今日和昨日的香灰,又用温水浸了浸,分成两团放在两只老鼠面前。 两只老鼠嗅嗅,当即啃食。 不过片刻功夫,喂了今日所点香的那只竟突然吱吱乱叫。它在地上打转,爪子乱扒,模样十分可怖。 可喂了胡姬那香浸饭的老鼠,吃完后依旧安稳。 狄寺丞盯着地上抽搐不止的老鼠,脸色更凝重,“这香果然不对劲。” 他面色沉峻,取来胡姬所交之香,又翻出从张余家搜来的,各掰下一小块,分别投入两支盛着温水的瓷碗中。 两碗清水转瞬变得浑浊黄褐,片刻后碗底便浮起絮般的沉渣,且入水后始终无法化净。 狄寺丞望着碗底的絮物沉渣,沉思片刻,“本官终于知晓张余这香为何这般浓烈刺鼻,它是要遮味掩盖。” 沈风禾心头一震,急切追问:“狄大人,这香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这几日本官多研究奇花异香,这香又是波斯馆收来,能出现这症状。许是......” 他快速地翻阅着桌案上的书核对一遍,片刻后道:“骆驼蓬子。” 孙评事将两只狸奴抱出去,以免它们不小心咽了癫狂的老鼠闹肚子。 他插话问:“骆驼蓬子?好生奇怪的名字,是与骆驼有关?” “嗯。” 狄寺丞捻了捻颌下胡须,回:“骆驼蓬子常长在骆驼爱吃的荒滩沙地,且骆驼食之无碍,人或其他牲畜误食易中毒,故称骆驼蓬子。胡人们常用它杀虫、治咳、疗癖症,它还有一宗功效......助阳事。” 沈风禾猝不及防,咳嗽一声。 所以,陆珩方才说他最近总觉得自己气血方刚......不会是。 怪不得他们近来那般贪欢,竟是时常带着这骆驼蓬子的缘故。 他果真没骗她。 陆珩不是小狗。 沈风禾稍稍定了定神,又问道:“听狄大人这么说,这骆驼蓬子虽有毒性,但益处还颇多。” “有益是有益。” 狄寺丞摇摇头,“少量对症用之尚可,多用则贻害无穷。方才那老鼠只吃了些许,便惊惧疯癫,本官点香半日,就躁怒难控,想来这香料中定了掺了大量的骆驼蓬子......而张余日日熏染,不知已有多久,唉。” 说罢,他又神色骤变,“不对不对,速速通知少卿大人,张余之事,与那波斯馆定脱不了干系,此事绝不简单!” 午后阳光正好。 陆珩在西市的各摊头仔细挑选,想着今日买什么美味吃食给沈风禾用。 他想他真该去烧柱香拜谢上苍,竟赐他这般能干的夫人。 大理寺少卿反倒不用费心破案,全凭夫人一手点拨。若夫人当为男儿,定能拜官成爵,是个厉害的对手与知音。 但他又想了想。 有司徒穗这样的流外女司田佐先例,那日后这样的流内官,如何没有。 他大唐,包罗万象。 日后,他可抱夫人的大腿。 陆珩挑了两包蜜煎,细细从钱袋子里数出银钱,递交给小贩。 彼时,他身后忽传来一声笑。 “呦,陆少卿缺钱啊。” 崔执抱臂而立,挑眉睨他,“有事便请人来唤中郎将,无事便把本官丢在一旁打发?” 陆珩斜他一眼,从小贩那儿接过油纸包。 他嗤笑出声,“怎么,天后没夸你?若非本官让你去查那戏班子,让你带兵同大理寺一道去挖那些受害者的尸身,你此刻怕还守着城门,眼瞎似的在街上晃悠,混日子罢了。” 崔执不耐,“那眼下呢?去波斯馆你自己去便是,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谁还敢拦着,非要拉上我来做什么?” 陆珩拎着油纸包,负手而立,“你也知本官是有夫人的人,若让她知晓本官单独一人去波斯馆,难免多心伤心。可若是崔中郎将亲自带本官过去,只当是公务随行,她便不会多想了。” 崔执闻言,咬牙回:“老子不去!” 陆珩似是早料他会这般,“崔中郎将若是不乐意,本官也不强求,刑部、御史台有的是人盯着这案子,巴不得替你跑这一趟。” 崔执脸色更沉,却也知他说的是实话,终究是压下心头郁气,狠狠闷哼了一声。 他转身就往街口走,“去就去,不就是个波斯馆,里头若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本官定亲手端了它!” 陆珩跟上,凉凉开口,“你倒想得美。这西市的波斯馆属太府寺辖管,岂是你说端就能端的。” 崔执脚步一顿,回头剜他一眼,“废话少说,快走。” 二人刚踏入波斯馆,里头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西侧货摊前,胡商们说着半生不熟的唐话,与客商行价,锦缎、玛瑙珠玉堆得琳琅满目。 中庭空地上,几名胡姬旋着胡旋舞,东侧酒肆前,葡萄酒酿得醇厚醉人,往来宾客倚栏痛饮,一派热闹景象。 胡人主事快步迎上来,“呦,原来是二位爷!这是又来找阿依莎的?” 崔执抱着双臂,“是,她人何在?” 主事赔笑,“爷,实在对不住,阿依莎这两日身子不适,正歇着,吩咐了不见客。” 崔执二话不说,从钱袋中丢出一块银子,“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见不见客?” 主事眼神一亮,却仍苦着脸,“哎爷,真不是不给面子,阿依莎身子是真不济......” 又是一块银子掷出。 崔执眉峰紧蹙,“见不见?” 主事喉结滚了滚,还未开口,第三块银子已然落下,沉甸甸地砸在先前两块之上。 他立马改了口,一手抓住三块银子,赶忙揣进怀里,“见见见!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只是阿依莎确实抱恙,怠慢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陆珩顺道坐下。 怪不得陆瑾时常说,崔执虽脾气冲但性子直,可交。 确实可交。 真好用。 不多时,阿依莎便被领了来。 往日里身着艳丽胡服的模样全然不见,蓝色襦裙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头耀眼金发有些突兀。 胡姬天生浓艳,原是最适配利落胡服,这般装扮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她问:“少卿大人您今日又来寻我,是有何事?” 陆珩开门见山,“香料。” 阿依莎身形微滞,但依旧疑惑问:“那香料可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陆珩抬眼,“为何你给本官的香料,与给张余的不是一种?” 见他凌厉的眼神,阿依莎登时脸色一白,“少卿大人,我不知晓,那些香料都是走南闯北的挑担小贩卖给我的,一块香料不同或许成色有差,我真不知晓二者有别。” “大胆!” 崔执猛地一拍桌案,“阿依莎,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他这般模样,引得周围饮酒作乐的人都噤了声,纷纷往这里看。 片刻后,阿依莎笑了一声,“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既给了少卿大人香料,若我的香料有问题,少卿大人查出问题,只管拿我问罪便是。至于张余的香料,我确实给过他,可这中间转手经了谁的手,又被谁动了手脚,我如何知晓?”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一番说辞,天衣无缝,崔执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阿依莎迎着他的怒视,“那依这位爷的意思,是要将我抓回大理寺大牢?那爷只管动手便是,我阿依莎若是皱一下眉,便不算波斯来的女儿。” 崔执气得眉头都竖着,而一旁的陆珩始终未作声,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阿依莎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别致的挂坠,纹路奇特。 他开口打断争执,“你腰间这挂坠,倒是独特。” 这挂坠是银质,雕着星月相拥的纹样,纹路繁复,刀工精巧。 阿依莎抬手摸了摸那挂坠,回道:“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怎比得上大唐的珠宝玉器,少卿大人谬赞。” 陆珩凝眸看了半晌,忽问:“本官瞧着你似是真有些倦容,今日当真身体不适?若是尚可,可否赏脸为我二人跳一支柘枝舞?” 崔执转过身,满眼惊愕地瞪着他。 他压着声音小声怒斥,“陆瑾!这便是你的说辞?你背着沈娘子来这看胡姬跳舞?上一刻还义正言辞查案,此刻竟要赏舞?你到底是来查案还是寻乐子的!” 陆珩没有理他,只看向阿依莎。 阿依莎收敛了方才冲人的语气,柔声回:“既少卿大人是来看舞的,那我跳便是。” 她转身去后堂换装,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胡姬舞衣,多绯红窄袖短袄。彼时镶银束腰,下着石榴红撒花锦裙。 一身都换了,腰间那枚星月银坠垂在一堆银铃之中,隐匿其间。 若不仔细盯着她的腰瞧,是瞧不出的。 羯鼓一响,乐声便起。 阿依莎走到正中旋身而起,柘枝舞起势便惊艳。她足尖轻点,裙摆翻飞。 初时舞步轻盈,转瞬又加快,她旋身、折腰、踢腿一气呵成,愈旋愈快。 偶有顿步时,她抬手覆面,眼波流转甚是明艳,再猛然扬脸旋身,金发随动作轻扬。 满堂宾客早被吸引,纷纷驻足叫好,喝彩与鼓掌声将波斯馆的喧闹推至顶峰。 羯鼓一声收势,乐声骤停。 阿依莎立在一枚鼓上,气息微喘。 周遭宾客纷纷上前搭话,有熟客笑道:“阿依莎,前日还听说你病了不见客,怎今日反倒出来跳舞了?” 阿依莎笑回:“今日例外,就跳这一次。” 她忙于与熟客周旋,谈笑间,身后忽响起陆珩的声音。 他清晰道:“卑路支。” 阿依莎向陆珩的方向转头,但很快僵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来。 “少卿大人,您方才说什么?” 陆珩回:“没什么,随便说说。不愧是这波斯馆最受欢迎的胡姬,这支柘枝舞,确实不错。” 阿依莎松了口气,笑了笑,“多谢少卿大人夸赞。” “你脚上这金铃,是哪里买的?” 阿依莎应声,“不是买的,是我们波斯馆里常备的舞饰。” 陆珩又道:“既是你身子抱恙,那本官下次再来。告辞。” 说罢。 他抬手,对着阿依莎拱手作礼。 阿依莎连忙侧身,右手抚心躬身,恭敬回了一礼。 陆珩垂眸,唇角极快勾了一抹轻笑,转瞬即逝。 待出了波斯馆,崔执快步追上陆珩。 他不解道:“陆瑾,你就这样走了?方才在波斯馆里头,你又是让她跳舞又是问金铃,半点儿关键的话都没问,就这么空着手出来,这案子还查不查?” 陆珩拎着油纸包,瞧着手中方才买的一对金铃,“嗯,走了。崔中郎将要是还惦记着里头的柘枝舞,或是舍不得那些胡姬,大可自个儿留着,本官就先行回大理寺。” 他脚步加快,往大理寺的方向而去。 崔执被他噎了一下,快步跟上,满脸无奈,“你这人真是,我真是从头到尾都猜不透你。方才在里头,我还以为你要动真格的审她,结果倒好,看了场舞就走,我摸不清你的路子。” 陆珩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要是能让你轻易猜透,我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早该让给你崔中郎坐。” 崔执当即“嗬”一声,不屑道:“谁稀罕你那位置,大理寺日日不是断命案就是查疑案,一会复仇一会情杀的,哪有我右金吾卫自在。眼下陛下与天后人在洛阳,我在长安守守城门巡巡街,清闲得很。” 他继续道:“还有你断案断昏了头,堂堂大理寺少卿,吴郡陆氏,方才你竟对着个胡姬行礼,真是疯了。你不会对这胡姬感兴趣罢,那沈娘子那边?” 陆珩瞥了他一眼,“还请崔中郎将放心,即便过个百八十年,我与夫人依旧恩爱如初。待我与夫人入土了,都轮不到你......” “狗屁!你方才盯那胡姬的腰瞧了好一会,这番说辞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听了这话,陆珩脚步一顿,“崔中郎将,有件事得劳你亲自去查。” 崔执见他终于说正事,挑了挑眉,抱臂站着,“哟,总算肯说正经的了,说吧,要查什么,我看看值不值得我跑这一趟。” 陆珩望着远处的街景,“你去查永徽二年,波斯被大食所灭的时,伊嗣俟的子嗣或者旁支都有哪些,他们的下落也顺带查一查。” 崔执一脸不乐意,“大理寺那么多人手,查不了这点事?偏要支使我这右金吾卫中郎将去跑腿?” 陆珩倒是唤了副语气,“崔中郎将出自清河崔氏,你们的门楣手段,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查这等域外王室旧案,自然比大理寺快得多。” 崔执登时扬了下巴,“自然,我崔家祖上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不愧是清河崔,那博陵崔......” 今年进士科放榜,崔氏两望子弟互争头首,互告舞弊,还闹到了他们大理寺。 陛下为了制衡他们两家,同赐及第。 崔执立马打断,“那博陵崔怎能我清河崔相提并论?我们才是崔氏正宗。别说查波斯这点旧事,便是西域诸国的陈年秘辛,我清河崔家只需递个话,不出两日必有回信,我马上去查!” 博陵崔有崔玄籍,清河崔亦有崔知温,如今正任中书令,谁人不晓。 陆珩听着他吹完,淡淡颔首,“嗯,那劳烦崔中郎将了。” 崔执马不停蹄地跑了,陆珩在原地低笑一声, 果真好用。 还得是互为争锋的崔氏。 他回大理寺将东西收好,便唤了狄寺丞一块,多走几家波斯馆。 黄昏归府。 沈风禾刚沐浴完,正用布巾绞着半湿的发梢。陆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锦盒。 “夫人,试试这个。”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串极细的金链,每串都缀着几颗小巧玲珑的金铃,做工精致。 波斯馆的金铃繁重,为金包银,铃铛过于脆响,做工也普通。 他不如直接给夫人买金链。 沈风禾好奇地凑过去看,“你买金链做什么。” “给你的。” 陆珩取出其中一串,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轻柔地将那串金链扣在了她右脚踝上,几颗小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清脆的叮铃声。 接着,他又取了另一串,扣在她左脚踝上。 “你敢给我戴这个?这般一戴,白日做事岂不是都是声响。” 沈风禾抬脚想踢他,脚踝上的金铃立刻发出一阵急促悦耳的叮铃当啷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反倒让她自己先愣住。 “不是白日戴,是晚上戴,回家戴。” 他俯身,“夫人的腿纤细好看,戴上这个,一定更好看。” 耳鬓厮磨了一会。 腿于肩上,铃响耳侧。 他亲着她的唇,“夫人,好好听,听得我要死掉了。” 沈风禾手撑着桌面,咬唇道:“废话,金子的声音能不好听?” “不止是金链,夫人再叫大声些好不好。” 沈风禾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陆珩,我要将你的嘴巴缝起来。” 她推着他,但他早就研究透了这般姿态,总是能找到好的去处,让她的手在背上留下痕迹。 她气急,“还有,以后不要随便把证物带在身旁。” 他近乎要融化,从她的眉梢亲着,一路向下,“奇效。” 陆珩爱极了这景象与声音。 梦里她就是戴着金链的,叮铃作响,眼下他亲眼所见,真是......想把她全部吃掉。 “不准带!” “全让夫人给收走了。” 她脚踝上的金铃一刻不停地响着。愈发失控,铃声便愈发响亮。 入夜,陆瑾睁开眼睛。 他垂眸,看见沈风禾背对着他蜷在他怀里睡着。而她的脚踝上,各系着一串精巧的金链。 陆瑾稍稍一动,那金链便清响。 沈风禾似乎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到自己脚踝,开始试图解开那金链的扣环。 大概是睡意未消,又或者扣环确实精巧,她弄了一会儿没解开。 陆瑾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片刻后,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隐蔽的扣子。 “咔哒”一声轻响,他帮她解开了右踝的金链。 沈风禾浑身一滞,慢慢转过身。 她对上陆瑾那双温润,却带着难以言喻神色的凤眸,又迅速转了回去。 陆瑾将解下的金链放在掌心掂了掂,小铃又响。 他手一转,她便被他转回来,面对他。 他垂眸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沈风禾,漾起一抹浅笑。 随后他“啧”了一声。 “阿禾。” 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脚踝上还未摘下的金链,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真会玩。” ----------------------- 作者有话说:阿禾:稀奇古怪,两个稀奇古怪人 陆珩:下次手上也戴两串 陆瑾:6 (1.《唐摭言》:高宗时,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俱为甲族,同应进士举,争为头首,互讼于主司。高宗闻之,曰:“崔氏两雄,朕难分高下,可同赐及第。” 2.《蜀本草》骆驼蓬 生西北沙地,子有大毒,食之令人狂乱,多服至死。《维吾尔药志》骆驼蓬子 味甘、苦,性温。功能肥体壮阳,用于体瘦阴痿、关节骨痛、瘫痪、咳嗽气喘、精神郁闷、健忘。 第91章 第91章 沈风禾有些心虚地笑了声, 另一只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也跟着轻轻一响。 她试图转移话题,“陆瑾,你觉得这个金链好看吗?金子做的呢。” 陆瑾似笑非笑, 用指节挑着那串刚从她脚踝解下的链子,小铃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陆珩送你的?” 沈风禾点点头, “嗯。” 陆瑾又看向另一串, “那他怎不送你戴手上的, 偏要送戴脚上的?” 他语气温和, 眼神却似是在审案, 非要她吐出点证词来。 沈风禾思索了一会, 想了个非常完美的理由。 她清了清嗓子道:“这不, 白日要干活, 戴手上不方便嘛......再说了,穿金戴银的, 太招摇,要遭贼惦记的。我们大理寺的人,不是经常见到那些劫财啊, 杀人的案子, 这卷宗一大摞。” 沈小娘子向来口才颇好, 自认为能将他们两个都能哄好。 陆瑾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 低笑道:“哎呀呀, 我家阿禾可真是喜欢他啊, 最会为他的癖好找借口。” 他倾身凑近她,目色灼灼,一字一句,“那下次,阿禾还要戴什么给他看呢?嗯?” 沈风禾被他这酸溜溜的语气诱得耳根发烫, “陆瑾,你不准这样说话。” 陆瑾每次吃醋,开头总爱用这种故作轻松的“哎呀呀”,实则心里酸得冒泡,到最后还要说一句看似调侃实则酸溜溜的“你可真爱他呀”。 真是酸气冲天。 明明大家都是正经拜过天地的,明明他们都快相处五个月。 可他一说话,她总觉得自己是出门在外头找人,被他抓着了。 陆珩,如何是外头的人呢。 不过是她这个人比较博爱,心胸宽广罢了。 陆瑾一把拉住她的脚踝,他侧过头,目光顺着她抬起的那条腿往下,仔细检查。 “眼下,也不清理了对吗?” 这人不见好就收,沈风禾没了耐心,嘀嘀咕咕,想当个破罐子破摔的赖皮。 “反正你总要醒来的,到时候一起......唔!” 话没说完,她就被陆瑾扣住后脑。 这个吻又深又急,舌尖勾缠着她,吮吸她每一寸气息,直到她气喘吁吁,憋得几乎昏过。 沈风禾好不容易缓过气,目若秋水,但瞪着,占据了上风。 “醋醋醋,成日醋。大不了,你把它再给我扣回去好了。” 陆瑾退开些,眸色幽深地看着她。 他的指节处还勾着那串金链,“不必。我们可以一人一只,不分彼此。” 沈风禾“啊”了一声。 她看看金链,又看看他,“陆瑾你戴吗,你的脚踝,戴不上的。” 陆瑾索性往后一躺,任君处置。 他回:“那阿禾看着办罢,反正有些人对郎君们的爱意不能保持平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少卿大人断案无数,自己却是在家遭受着不公正的待......” “停停停。” 沈风禾瞥了他一眼。 妒夫。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金链,当真打量起他来。 少卿大人的手腕线条流畅,适合温润的玉,不适合这般艳丽富贵的金。 至于脚踝嘛,也确实戴不上。 他与她有着体型上的差距。 视线左瞧右瞧......她的目光如何不被旁的东西吸引。 陆珩最近可没有什么穿上中衣安睡的习惯。 毕竟最近天愈发热,他愈发爱她。 故,眼下那物什实在是太明显,就这样直勾勾地精神奕奕,甚至因为她方才的亲吻和此刻的注视,润润的。 陆瑾见她的目光,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无声的对峙。 沈风禾考虑了一会,拿起手中那串解下来的金链,试探着靠近,她小心地将金链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金链冰凉,与陆瑾本人有所区别。 他的呼吸明显变化,但他没动,任由她就如何戴好一串金链这个问题,对他进行一系列耍玩。 还没缠到最下面,金链的长度便不够了,也无法扣上。 可这光景真是奇妙。 沈风禾一边缠,一边低低笑起来。 少卿大人买给自家娘子的金链,自是成色最耀眼的,金灿的,夺目的。 深紫色与淡淡的青色上缠绕着细细的金链,还坠着几颗下金色小铃铛。 漂亮的颜色,在金色的映衬下更显骇人。 沈风禾自己先看笑了,指着它,眉眼弯弯问:“喏,我给陆瑾戴好了,陆瑾可欢喜?” “阿禾做得真好。”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声音却因方才这难熬的光景而情动,“可阿禾,我只有你一个。你把我锁起来......你怎么办,不要了?” 沈风禾理直气壮,还在笑,“你自己要我戴的。” 陆瑾轻轻动了动,被金链束缚的感觉并不好受,更多的是心中升起的刺激和束缚感。 “那眼下这样,如何是好,要......放进去吗?” 他看着她,眼神无辜又渴望。 沈风禾瞥了一眼那缠着的金链,连连摇头,“怎可能!” 她睁着眼又道:“都这样了,还怎么放进去......这一颗颗铃铛坠着,也太扎人了。” “可阿禾。” 陆瑾蹙了蹙眉,“我缠着不舒服。” 他方才只是想引她多说几句她更喜欢陆瑾的软话,没想到她竟把这真当成了任务。 沈风禾撑着下巴,考虑了一会,“那我松开些,给你缓缓?” 陆瑾立刻顺杆爬,他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会,“阿禾好久没有......用它帮我。” 她缩了缩手,“我费这功夫做什么,你每次都要两刻以上,又酸又好像练臂力似的。” “好阿禾。” “不要。” “今年端午庾家的粽子会有新的味道,据说是晒干的梅子,配上五花,亦有鸡子......” “那,嗯,我也会自己买的,你的俸禄都我收着。” “宫里会赏赐绯含香粽。”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陆瑾占据主导。 他不再多言,空出一只手,指节不疾不徐。 “要利益互换。” 他亲亲她,又添指,“好阿禾,这是身为大理寺一份子要牢记的箴言。” “扯!” 陆少卿太过了解自己妻子,以至于她带着哭腔的呜咽一声高过一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的手腕上又留下牙印。 哎呀呀。 他的娘子是水做的。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尤其是因他的,满足的。 然陆瑾有些苦恼。 只是看她失神的模样,他便觉得这金链束缚得更多,痛得更厉害。 在沈风禾吃惊的目光中,简直是肉眼可见地要勒出金链的印子来了。 她平日里也没觉得,能长成这般。 陆瑾深吸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哄道:“阿禾,一会就好。摸摸,帮帮我。” 少卿大人连床笫之间都要讲究公平的交易,不肯吃亏的独占欲疯狂作祟,非要从她这里讨回等值的报酬不可。 沈风禾被他方才伺候得舒坦了,此刻倒也配合,有些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去碰金链。 自从他们确认了心意以后,她的手在这方面已经很久不工作,成功致仕。 本就不善这些,如今想要让陆瑾舒坦了,她只能循着记忆中。 记忆中......记忆中,他们瞒着她,两个人都享受了一遍。 思及此,她的下手便狠了些,每下都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精巧的金色小铃铛,便是不在脚踝之处,也能叮铃当啷地闹腾,声音悦耳。 在这些事上,他们一向是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看着陆瑾那双凤眸含了水,眼尾泛了红,尤其是那面若冠玉的脸,亦是绯色。 他好像忍得极其辛苦。 这让她心中更舒坦。 终于,陆瑾见掌控欲作祟的她没有章法与技巧,便一把将她牵扯过来。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下按了按,“心肝......亲亲它。” “你敢。” “求阿禾。” 他是艳鬼。 一声声勾人的话语,就似他自己也拿了一条更长一些的金链子,将她的心给缠住了。 眼下可不是心中有小虫子挠。 被小虫子挠的同时,金链子还不让出来,将她的心啃来啃去,又酸又痒。 沈风禾犹豫一瞬,试探性地轻轻舔了一口。 原是这样的味道。 可有些东西,心思和本人一样坏,回报的却是轻打了一下她的脸。 金色的小铃铛又响起来,在入夜的卧房中极为明显。 她抬眸瞪他,“陆瑾!” “不是我做的,它个人想法,与少卿大人无关。” 但她愿意这般的模样,让陆瑾喘了几口气,勉强维持着理智。 他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指节爱怜地摩挲着方才被“打到”的地方,“给我解开吧,阿禾乖......解开,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吻她的眉心,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交缠,“好阿禾,它疼,我也疼。解开了,日后我都听阿禾的。” 沈风禾被他又哄又求。 她年纪轻轻,哪遭得住这番诱惑,晕头转向的。 古说,色令智昏。 她最近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那一下的触感,晕乎乎地伸手,摸索着去解缠得有些乱的金链。 人愈急,总是愈乱。 这愈乱,金链便愈缠。 沈风禾见勒得厉害,陆瑾也都抖得厉害,她索性不想解了,想着一股脑儿从上头扯下来。 然,上头也不小,这也太过难扯。 陆瑾被她作弄,一边闷哼,一边吸气,“阿禾,你要废了你的郎君不成。” 好不容易,在陆瑾几乎要失控的催促中,金链被解开,“叮铃”一声清响,落在了被褥上。 束缚消失的瞬间,陆瑾包裹住她还在一旁的手,带着她一起。 “等一下!” 沈风禾垂眸,眼瞧着陆瑾与她一块上下。 而后松开。 害人。 这坏东西,不仅弄脏了她的手,更有在她的下巴、脸颊,甚至额发上。 沈风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羞恼交加,抬手就给了罪魁祸首一巴掌。 陆瑾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失笑,将她整个搂进怀里,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痕迹。 他无奈地笑着,“小没良心......” 而后,他抱着又羞又气,还要咬他脸的她,起身去耳房沐浴。 沐浴完,陆瑾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一手揽着她,让她舒服地窝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起了方才未看完的卷宗,以及陆珩压在案头的字条。 沈风禾闭着眼,却还惦记着正事:“陆瑾,今日我和狄大人研究出来了,你和陆珩许是受了那香料中混着的‘骆驼蓬子’的影响。” 陆瑾翻动卷宗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她。 烛光下,她的嘴唇还有些肿。 “那是一种西域的草药,闻多了有致幻作用,可能......还扰人心神气血,所以你才会又和陆珩互换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梦呓。 “阿禾,你怎这般厉害。” 怀里的人儿听到了夸奖,嘴角翘了翘。 “那是。”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抱得更紧,得意道:“而且,狄大人和我一起去西市的胡商那里买了一些。原这东西闻起来臭臭的,怪不得要加那么多香料去覆盖它的味道。既是对你们有影响,我也准备用它来接木,或是用它的水去浇我种的花,研究研究......” 陆瑾没再回应,继续看那卷宗。 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她逐渐绵长平稳的呼吸。 “阿禾,我爱你。”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夜色里。 可怀里的沈风禾却滑了下去,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哎呀,说什么呢......什么爱不爱的。” 缩在被子里,她的心跳声好响。 她自然是喜欢他们的,她最近想得可明白了。 陆瑾温柔妥帖,陆珩炽热粘人。 她喜欢他们带给她的安心、悸动、乃至脸红心跳的种种。 爱。 她从未细想过,只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可他突然说了出来。 那她,爱上一个人......两个? 她还是躲起来罢。 陆瑾看着她鸵鸟般的行为,伸手将她从被子里轻轻挖出来,重新搂好,而后吹灭了烛火。 天色微明,陆珩在微妙束缚感中醒来。 睁开眼,意识回笼。 他掀开被子一看,眼珠子险瞪出来。 他送给她的精巧的金链,此刻正一圈圈地,松散地缠绕在......孽物上。 他低声骂了一句。 陆珩坐起身,犹豫了一下。 他的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链子,下意识想解开。 可动作又顿住了。 不对。 这绝不可能是陆瑾自己缠的。 必定是夫人,昨晚被那狗官哄着、或者闹着,亲手给他缠的。 他简直能想象出那伪君子昨晚是如何欣赏,甚至可能引导着夫人把这玩意儿缠上来。 夫人缠的......他怎能解开? 他伸手,将那有些松脱的金链重新紧了紧,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在破案查访中轻易脱落。 尽管穿着裤子其实看不到,但感觉很重要。 做完这一切,陆珩才若无其事地起床,洗漱,更衣。 过程中,那处被金链缠绕的感觉始终存在。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床边。沈风禾还在熟睡,脸颊睡得红扑扑。 陆珩俯身日常亲亲。 ...... 明日便是端午,长安城里早染了节候气。 朱雀大街两侧尽是菖蒲和艾草的味道,连大理寺的值夜小吏,腰间都早早系上了五彩绦。 端午不少吏员要轮着休沐,大理寺饭堂的人便想着现将粽子给包了,若是恰好轮着休沐的吏员,也能拎几个回家。 案上早已备齐了各样馅料。 五花用的是沈风禾新宰的猪,切得方方正正,肥瘦分明,早早腌尽。与它搭配是咸鸡子黄,澄黄流油,又沙又香。 梅菜泡去咸味,用豕油炒过,拌着肥瘦相间的肉馅。 做蜜枣用的是去核的金丝枣,颗颗饱满,亦拌了些莲子、桂圆、红豆...... 沈风禾捏起两片粽叶,交叠成漏斗状,舀一勺泡好的糯米铺底,夹一块腌得入味的五花,再放一颗油亮的咸鸡子黄,又盖一层糯米压实。 抽一根细柴绕两圈,粽叶便裹得严严实实。 吴鱼和庄兴包梅菜肉粽极快,来回掂两下,还不漏糯米。 林娃坐在一旁包蜜枣粽,“禾姐姐,蜜枣放两颗够吗?” 沈风禾手把手教她折粽叶,“够啦,两颗正甜,多了反倒腻。你慢些,角漏糯米咯。” “明白!” 林娃低头更认真地包着,粽子虽不如其他三人的周正,却也还不错。 不多时,孙评事跑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串彩绳。 他笑着喊:“沈娘子,狄寺丞让我送彩绳来系在饭堂里,端午系着辟邪!我也来帮忙包粽,我们好歹是渭南同乡,这点活儿我会干。” “孙评事还是歇着吧。” 眼瞧着确实没有他的位置,孙评事便挤在一旁,“那我递粽叶,总行了罢。” 众人齐心协力,不过半个时辰,便包了满满两大盆。 灶上的大锅烧得水沸,吴鱼和庄兴轮流把包好的粽子下锅,满满两大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顺着锅盖缝飘出来。 庞录事先坐在饭堂里,使劲嗅了嗅,“熟了先给我尝一个,我要吃五花咸鸡子粽。” 锅里粽子煮得透了,掀开锅盖时,粽叶清香混着肉香蜜甜漫了满院。 吴鱼捞起粽子沥干,青碧粽叶被煮得泛深褐,刚摆上桌,众人便按捺不住围上来。 庞录事先拿起个五花咸鸡子粽,剥开粽叶时,褐色的糯米吸足肉汁,油润极了。 他当即咬了一大口。 五花肥瘦相间,瘦肉酥烂不柴,肥肉融在米里不见踪影,咸鸡子黄卧在中央,澄黄流油,沙绵油润。 孙评事盯着梅菜肉粽,伸手就抢了一个,单独往桌旁一坐。 正吃得热闹,大理寺厨院门口忽然探进个头来,王侍御史循着香气而来,一眼就瞅见吃得正欢的孙评事。 他道:“小孙,你倒会享清福,躲这儿吃粽子。” 孙评事嘴里还塞着粽子,“沈娘子亲手包的,特别软糯。” 王侍御史迈步进来,“粽子固然好吃,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该阅的卷宗,都阅完了?” 他随手端起桌上茶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茶水略涩。 他皱了皱眉,张口吐了吐茶沫子,随手把茶碗放回桌上。 孙评事压根没接茬,低头继续大口啃。 糯米恰到好处,入口绵密不粘,梅菜的咸香浸得每粒米都入味,肉馅炖得酥烂。 王侍御史瞧他这副模样,无奈摇头,“小孙,你就这般喜欢吃粽子? 孙评事腾出空点头,“喜欢。” 王侍御史叹了口气,倚着门框发起感慨,“哎,终究是年轻人,只顾着口腹之欲。哪像我们御史台,卷宗一阅就到深更半夜,熬红了双眼也没人知晓辛苦。想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满心都是大展宏图的念想,哪有闲心顾着吃吃喝喝。” 他杵在原地,看着饭堂里人人吃得油光满面,糯米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馋得手都痒了,偏端着架子不肯动。 崔执大步进门,先摸了摸门口富贵的脑袋。 他转头见着王侍御史,“王侍御史,你也在?” 王侍御史点头,“嗯,崔郎中将,您怎也来大理寺?” “本官有事。” 沈风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崔中郎将,刚出锅的粽子,快来尝尝!” 崔执眼儿一亮,“要吃要吃!” 陆珩从身后拨开他,“你们金吾仗院不包粽子?” 崔执立马急了,“老子替你查消息,一日就查清,你连个粽子都不让我吃?” 陆珩走到沈风禾身旁,扔出一个,“就这一个,甜的,爱吃不吃。” 崔执一把接过,剥开粽叶就咬。 糯米软糯拉丝,蜜枣甜得润喉,与莲子的味道混合,很是奇妙。 陆珩没顾着吃,在沈风禾身边嘀嘀咕咕,“夫人,我缠了金链,你听到没有?” 沈风禾凝神细听,果然有细碎的叮铃当啷声,是金铃轻撞的动静。 她瞪他,“你是变态吗?” 这是上值! 陆珩冲她眨了眨眼,“乖,我先去忙喽。” 他拿着两个五花咸鸡子粽,走到崔执身边。 崔执吃完蜜枣粽,瞥见他手里的肉粽,当即啧了声,“陆少卿吃肉,我吃素?” 陆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么样?” 崔执直起身,“我带几只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旧事全告诉你。” 陆珩当即应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博爱点罢了,不碍事的 陆瑾:我超级无敌螺旋爱她 陆珩:夫人给我缠金链子咯 (想要吃点营养液粽子 第92章 第92章 不愧是清河崔氏, 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 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 裙摆曳地, 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 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 厉声呵道:“大胆, 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 却没动。 陆珩坐在案后, 稍摆手, “不必了,免跪......都出去, 本官有话单独问她。” 两名小吏不敢多言,躬身应声退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阿依莎慢慢走到署中正中位置, 金发被利落地挽在脑后, 不见阶下囚的局促惶恐。 “在波斯, 月为王室之象, 星为神佑之征。”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上, “阿依莎, 并非你的本名。” “既已查到,还问我做什么。” 阿依莎轻笑一声,“少卿大人在波斯馆那番试探,又是提卑路支,又是留意我腰间挂坠, 甚至诱我王室行礼的姿态......这般步步紧逼,我便是想瞒,也瞒不住。我波斯人,从不是愚钝之辈。 她顿了顿,从容道:“卑路支是我的大姓,阿依莎是母亲取的名字。” “你果然就是波斯王室。” 阿依莎缓缓颔首,眼眸里褪去了方才的从容,声音有些悲凉,“是,自从波斯灭国,我便随着王兄迁来大唐......与其说迁,倒不如说是逃来大唐。” “我们曾数次求见大唐陛下,恳请出兵相助,可陛下顾虑与大食通商之利,始终不肯松口。没有大唐援手,波斯终究是亡了,可那大食却不肯罢休,对我们波斯遗民赶尽杀绝,连偏远荒漠里的残部都不肯放过。走投无路之下,王兄只能再度向大唐陛下求助,求一处容身之地。” 陆珩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卑路斯。” 阿依莎垂眸,再度沉沉点头,“王兄正是卑路斯。” 陆珩随即回道:“可卑路斯入唐后,陛下已授他右武卫将军之职,礼遇优厚,在长安安居无忧。既是这般,他的亲妹为何要屈身波斯馆,靠跳舞卖酒过活?” 他抬眸紧盯阿依莎,言语顷刻转厉,“你当真只是在跳舞卖酒?还是在暗中筹谋......” 阿依莎冷笑一声,“少卿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波斯遗民受大唐庇护,难道便是理所应当,毫无代价?大唐凭什么平白给我们容身之地?” 她的语气愈发激动,将过往的愤懑尽数倾泻,“当年陛下念及邦交,在波斯设都督府,任我王兄为都督,庇佑我波斯百姓,我们何其感激。可那都督府才存了两年,便被大食铁骑再度攻灭,大唐援军迟迟不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最后还不是只能一路逃亡入唐,受尽白眼。” 她攥紧了手心,“没有依仗,没有粮草,没有兵力,我王兄空有将军之名,实则束手无策。我若不借着波斯馆的掩护筹谋,不暗中攒聚力量,难道要看着波斯遗民被大食追杀灭绝,看着我们的国彻底消失吗?” “受制于人,食我大唐粮食,便须守我大唐规矩,为我大唐安分守己。” 陆珩继续道:“也要为我大唐做事。” 阿依莎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悲凉,“是。波斯馆人来人往,何止我们波斯遗民,粟特胡商、突厥使者,连大唐的官员都常来流连,往来间藏着多少讯息,多少便利。” 陆珩身子微倾,眸色愈深,“那也用不着堂堂波斯公主亲自屈身卖命。除非,你背后还有人,那人想借你之手,探听些什么。” “到底要怎样,才能瞒过你陆瑾的眼睛......” 阿依莎闻言,骤然笑出声。 “可陆瑾啊陆瑾,你身在局中竟一点不清楚,如今多少势力盯着你,对你虎视眈眈。你若再这般一心为天后卖命,你的母亲,你的族人,还有你放在心尖上的那位夫人,迟早都会成了王权都......” “闭嘴。” 陆珩猛然站起,冷厉道:“他们不会,本官自有分寸。” 阿依莎抬眸迎上他盛怒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你有什么分寸?你连自己会受我香料里的骆驼蓬子影响,心性躁动都浑然不觉,谈何分寸?陆瑾,你锋芒太过,不懂收敛,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 “放肆!” 陆珩斥道:“区区覆亡小国遗裔,也配指控本官?本官早已知你为谁行事,若非太子殿下骤然薨逝,何须劳你这位波斯公主亲自出面,诱本官入局查案?” 阿依莎冷冷回:“那少卿大人猜猜,我背后究竟是谁?” 陆珩勾出一抹冷讽,“本官猜过太多种可能,或是关陇长孙旧氏,此事本就关乎太子殿下身故,他们怎会坐视,亦或是太子殿下生前亲随,甚至......是雍王。” 他轻喟一声,“可查来查去,又有何用。说到底,得是权力最盛之人,方能支使得动你这位波斯公主,让你甘心听命。你这般筹谋,归根到底,是想复国吧?” 阿依莎浑身一震,随即抬眸,铿锵道:“我自然想复国......我波斯立国百年,岂会任由大食铁骑欺辱?迟早要挥师西进,打回故土!” “那为何要给张余下药?你可以用旁的方式诱使。” 阿依莎眼里满是鄙夷,“张余?你以为他是什么无辜的人,不过是瞧着是个老实人。” “前些年关中粮荒,他爹张大牛囤了百石米粮,他竟瞒着其父,暗中抬价四倍售卖,有老丈为抢一袋米被他家丁打断腿,没多久便死了。他平日里更是仗着家有薄财,在西市欺行霸市,恶事做尽。” 她语气更添不屑,“他日日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张口闭口吹嘘自家货殖遍长安。本就心术不正的人,多嗅了几口骆驼蓬子,便飘飘欲仙忘乎所以,真当自己有当官的命......骆驼蓬子只不过让人易焦易燥罢了,哪里会改变人性。” 用一个贪念与恶行满贯的人,借他设局,这是除害。 那位在整顿清查,今年查到了渭南之事。 她只是告诉张余哪里能买到户籍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不归他们管。 让张余顶着太子还魂的由头闹出来,以香料诱大理寺少卿勘查,顺理成章牵扯渭南县户籍弊案。 届时,再借着太子死因的由头,引他一步步深挖,好探探天后的底,也瞧瞧陆瑾到底站在哪边。 陆珩瞥了她一眼,“眼下你既已被本官擒获,还有何话可说?” 阿依莎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仰头大笑,“擒获?发现又如何!陆瑾,你有确凿人证指证我吗?有实证定我的罪吗?” 她一边大呵,她的唇角也缓缓溢出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玛瑙红襦裙上,刺目惊心。 她抬手拭了拭唇角血迹,“渭南的案子,到最后只会定论是商户贪念买籍,顺带牵扯出底下的杀人秽事,与旁人无干。至于太子殿下.......” 她咳了两声,又是一口黑血涌出,“你陆瑾早查明白了,太子殿下死于骨蒸劳旧疾,绝非天后所害,你从头到尾,都没入那位的圈套。” 陆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 阿依莎瞧着他的模样,忽然勾起染血的唇角,“你以为我死了,这事就了了?我若身死,才是完美完成任务!我以波斯公主之身,死于大唐长安的大理寺,陛下念及波斯遗民归附之心,念及我以身殉国的决绝,必会对我王兄愈发厚待,赐粮赐兵,全力助他!” 她的身子晃了晃,又吐出一口黑血,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我不死,如何换王兄日后西行复国的资本?我这条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波斯复国留的!陆瑾,你赢了当下,却未必赢得过背后的暗流......”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僵,双眼圆睁,轰然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不出片刻,崔执推门而入。 “你们在说什么,这般吵闹。”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阿依莎,怔了一下,“她怎死这儿了?” “威胁我。” 陆珩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也不对......是想威胁陛下。” “蠢货!” 崔执立刻“嗬”了一声,“小小波斯,也敢在大唐地界威胁朝廷?” 他负手而立,“龙朔元年,波斯便遣使求援,陛下以路远难施婉拒。彼时,朝廷正集中兵力征高句丽、御突厥,西域远隔万里,似是根本无法分兵驰援......” “他们不会真当我大唐缺兵少将?” 崔执冷笑,“当年陛下为波斯设都督府,授卑路斯为都督,为何不派一兵一卒驻守,这帮亡国之人连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 “我大唐设这远地都督府,本是羁縻之策,借波斯扼制大食东扩,再以突厥、高句丽、百济彼此牵制,既安抚归附的波斯遗民,又能借他们之力稳固西域疆界,顺带让诸国互相掣肘,不敢轻易来犯。” “说到底,是借他们之手,加强大唐对西域的掌控,巩固边境安稳。朝廷要的是西域太平,不是耗举国国力帮波斯复国。她倒好,拿命做赌注,以为一死就能换陛下出兵,简直愚钝至极!” 崔执转头看向陆珩,“啧”了一声,“不过啊,陆瑾。这一国公主就这么死在你少卿署里,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办?” 陆珩正理着自己的衣裳,“什么怎么办,她死在这儿,与本官无关。” “这不,毕竟波斯公主嘛。” 陆珩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谁说她是波斯公主?本官不知晓,你知晓吗,崔中郎将?” 他又道:“满长安谁见过波斯公主的真容?说到底,不过是波斯馆死了个卖舞的胡姬罢了,本官不明白你在急什么。” 他缓步往门外走,“况且那位心里跟明镜似的,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安稳。他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胡姬死活?别闹了。本官要去吃粽子,失陪。” 只下一颗棋子,便能掌满盘布局,尽在掌控。 真是可怕。 虽有他和陆瑾搅了他这原本想和天后互相对峙,又互相获利的半个棋盘,但也不碍事。 若鸩杀之言成真,则天后弱。 若为假,那位便知晓了真相。 他的媚娘。 没有杀他们的孩子。 将平衡之术,驭用得如此炉火纯青。 那位要的是—— 大唐安定,神器千秋。 陆珩出了门,崔执眼儿立刻亮了,先前的焦灼一扫而空,立马快步跟上。 “那感情好,方才就吃了一个蜜枣的没解馋,我再吃几个!” 陆珩回头斜睨他,满脸不耐,“你方才在偏厅不是才啃了三个,荤素都占了,还没够?” 崔执嘿嘿一笑,“不多不多,方才那几个塞牙缝都不够,再吃几个,就几个。” 陆珩嗤笑一声,迈步就走,“做梦,你胃是乾坤袋不成?装得下那么多?不准吃,一只三千钱。” “三千钱?你这狗贪官!” 崔执亦步亦趋紧跟着,“哎不是,我难得跑一趟大理寺,查波斯的事儿跑前跑后累死累活,吃几个粽子还不行?再说了,粽子哪够,我还想尝尝沈娘子做的晚食。” “滚!” 后厨炭火正旺,肉香满院都是。 沈风禾正专心整治大理寺百余人的晚食。 案上是五花肋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她快刀阔斧,很快便剁成了方正小块。 沈风禾先冷水下锅,丢姜片淋酒焯净血沫,捞出沥干。 待油烧热,下些糖慢炒,糖色熬得红亮起细沫,滋滋冒响时,立马倾入肉块翻炒。 五花肉块裹上透亮糖衣,染了糖色,红得诱人。 她跟着下葱段姜片爆香,挖几大勺腐乳连汁碾成泥拌入,咸香混着肉香咕嘟咕嘟地煮着。 大火滚沸转小火慢焖,锅盖一合,香气便从缝隙钻出去。再待,半个时辰掀开时,腐乳烧肉的异香直冲鼻尖。 五花肉块酥烂脱骨,红亮油润,汤汁浓稠挂壁,撒上葱花盛进瓷盘。 腐乳烧肉一上桌,还在吃油焖鸡腿的崔执便急不可耐抄起筷子,夹了块最肥美的五花,一口下嘴。 这块五花选得好,肥油丰腴不腻,瘦肉酥软入味,连肉皮都炖得软糯弹牙。 只是一咬,便是嫩嫩的,在齿间瞬间化开,腐乳的咸鲜、糖的微甜、肉脂的香气缠缠绕绕...... 这油亮亮的汤汁,还不拌上两碗粟米饭。 浸了油的米饭,配上一口炒蒜薹,再嘴里那么一嚼,滋味妙不可言。 崔执吃得眉飞色舞,又连夹两块,配着粟米饭饭扒得飞快。 一碗饭见底,筷子还往在肉盘里送。 他边吃边道:“陆瑾,你真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享福。” 沈娘子,似是哪哪都好。 他方才在偏厅里听小吏们七嘴八舌,是她察觉香料的不对之处,与狄仁杰一起寻出了骆驼蓬子。 他们第一次去波斯馆,陆瑾说也是因为她。 见陆珩不理他,崔执继续问:“陆瑾,你给沈娘子一月月俸多少?” 陆珩慢条斯理夹着肉,淡淡吐字,“两千钱。” 崔执满脸愤慨,瞪着眼道:“两千钱?你简直抠门到骨子里!你堂堂大理寺正四品少卿,俸禄丰厚,竟只给娘子两千钱?依我看,你干脆允沈娘子和离,改嫁我崔家。日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随她挑随她穿,明日你写和离书,我后日就登门提亲!” 陆珩脸色骤沉,腰间佩刀“唰”地抽出,寒眸扫他。 “狄寺丞新种了满院奇花,正缺花肥,我不介意把你埋进去当养料。” “谁怕谁!” 崔执撸起衣袖,一拳就朝他挥去。 片刻光景,两人转眼打到院子里,砰砰乓乓的拳脚相撞声不绝于耳。 花盆被撞碎,晾的衣裳扯落满地,廊下的两只芦花鸡惊得扑棱棱乱飞,富贵都汪汪直叫。 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崔执虽是武将,却架不住陆珩招式狠厉,没半刻就落了下风,被一拳逼到墙角,照着他的脸又是一拳。 好在他眼疾手快,抓着墙头借力一翻,攀了上去。 陆珩立在院中,怒声斥道:“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崔执刚扒住墙头,捂着脸直嘶气。 沈风禾听见声响从后厨出来,见院子一片狼藉。 她当即蹙眉,“少卿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才戾气满身的陆珩,登时敛尽锋芒,俊脸一垮,抬手捂住沾了灰的手背。 他快步凑上前,“嘶——手好疼,夫人,崔执他打我。” 墙头上的崔执气得炸毛,吼道:“放狗屁!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他只是打到了陆珩的手,他可是打他的脸! 陆珩立马拉着沈风禾的衣袖,“夫人你瞧,他打了我,还敢骂我,堂堂右金吾卫中郎将,怎说话这样脏......” 沈风禾看了眼墙头的崔执,急声道:“崔中郎将!您怎能这般胡闹?他是文官,您是武将本就占上风,打坏了他可怎么好!” 崔执本就输了架窝火,被沈风禾这般怪,气得七窍生烟。 无耻狗官。 长安城到底是谁在颂扬他。 可崔执却又没法反驳,只瞪着陆珩,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他又瞪我。” 沈风禾又转头揉了揉陆珩的手背,软声安抚,“好了好了,晚些我们就回家,我再给你敷药。” 陆珩立马顺势往她肩上靠,黏糊糊道:“全听夫人的,以后再也不让他来大理寺蹭饭了,他吃得可真多啊。” 墙头上的崔执气得咬牙,狠狠跺了下墙头,闷哼一声,翻身狼狈溜了,只剩满院狼藉。 二人回了陆府,太阳虽未落山,但院里静悄悄的,丫鬟仆妇早都退下去。 一进卧房,陆珩脚步都没停稳,反手就关了房门。 他三两下扒了外袍中衣,迫不及待要给沈风禾瞧。 他凑到灯下,“夫人,你快瞧......我戴着你绑的金链,今日一整日都没掉,牢牢固固的,你快给我检查检查!” 那细巧金链牢牢缠在孽物上,随他动作轻轻晃着。 许是她在,它便渐渐有了旁的趋势。 又开始润润的。 沈风禾一眼瞥见,立马抬手捂住眼,骂:“陆珩,你真是个变态!” 陆珩此人,完全不知“羞耻”二字该如何书写。 他反倒故意往她那走几步,金链跟着摇摇晃晃。 “我这不是听夫人的好好戴着。夫人你仔细瞧瞧,是不是很牢靠?摸摸它,亲亲它,奖励它。” 沈风禾偏头不肯看。 陆瑾那般温润端方,朝堂之上持重沉稳,何等正经,偏生到了陆珩这儿,形象都毁得干干净净,没脸没皮得让人没法子。 怎会这样天差地别! 陆珩见她不看,索性上前搂住她,似犬般去亲蹭她的唇。 他在她耳旁轻轻吹气,道:“夫人,夫人,我们就带着这金链子那样好不好。我保证不碍事,还好看,我会让夫人很舒服。” 沈风禾一把拿起床上的被褥,盖住了他的脑袋。 “若在桌旁,也行。” “出去!” 她趁他不备,伸手一推,连人带被褥直接给他掀出了门外。 夫人掷被,他在被中。 陆珩摔在地上,裹着被褥还没爬起来,门外守着的香菱正好撞见。 “咦耶!爷,您打地铺呢!” 陆珩坐起身,点点头。 他对着香菱一本正经回:“里头热得慌,我出来凉快凉快,不碍事,你退下吧。” 香菱强忍着笑,福了一礼,快步悄声退走。 陆珩起身,望着紧闭的房门,慢慢敲门,“夫人开门,你怎的这般狠心,不要我抱着了吗......那不戴也行。夫人,你还没有给我擦药,手好疼。” 这般苦求,门并没有被打开的意思。 陆珩拿起被褥,刚往上一坐,院墙边忽然翻进个人影。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见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陆珩。 他干脆闭着眼拱手,“少卿大人,您这......” 陆珩登时敛了方才的赖皮模样,撑着起身正正衣摆,转到离门口尚远的连廊。 “本官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明毅睁开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回话,“查到了。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症状,就这两日,已经咳过两次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要没收金链子,那不是给我的吗 陆瑾:明明是给我戴的,有些人不知晓在自恋什么 陆珩:我想,我可以去寻些旁的来戴 (《旧唐书·波斯传》:“伊嗣侯立,为大食所灭。其子卑路斯奔于吐火罗,渐为大食所侵,客于吐火罗国二十余年,有部落数千人,后渐离散。至咸亨中,卑路斯自来入朝,高宗甚加恩赐,拜右武卫将军。” 大食是阿拉伯帝国,雍王李贤 (写了个新预收,首辅大人那个,老婆可以看看 第93章 第93章 五月初五端午至, 日头才初升,便染透曲江两岸。 朱墙映碧水,岸柳垂金线, 满城悬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风卷得丝丝缕缕, 沾染上行人的发丝与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 或归宅伴亲或上街游赏, 余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 与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竞渡。 往日个个肃穆的京官们此刻都卸了朝服, 岸边人挤人, 笑语喧天, 一扫太子薨后多日的沉郁。 再如何, 太平日子总要过。 曲江池内备好十余只彩舟,船头插着各官署的牙旗, 舟中健儿也都是各官署精挑的精干吏员。 喧闹声震,岸旁站着各寺署官员,有人望着大理寺的彩舟在前, 当即唉声叹气。 “这舟划得怎这样快......” 此人愈说愈急, “大理寺那伙人, 那是文官罢, 虽说我大唐需君子六艺, 样样都会, 但面对这么多官署,竟还能占了上风?” 他说着转头,望着一旁站着的崔执,“崔中郎将,你们金吾卫个个是练家子, 难不成连大理寺一帮人都划不过。这曲江竞渡本就是短程水赛,就这点水程,怎的能让大理寺抢了彩头去。” 崔执眼尾还有着一小块青痕,瞧着庞录事在远处朝着各官署的彩舟挥舞着旗子,得意洋洋。 他反倒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他朗声道:“我金吾卫部下,日日守城门巡街巷,白日里站岗戍卫,夜里还要提防宵小,浑身力气都耗在护长安安稳上,哪像大理寺诸位,案牍之余还有闲功夫练划桨。” 那日的爬墙之仇,他还未报。 他一定要哪日趁着沈娘子不注意,把陆瑾的脸打开花。 一旁的王侍御史见状,手将扇摇得慢悠悠,“崔中郎将这话说的,你们金吾卫个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反观大理寺这帮人,瞧着都清瘦得很,又是狄仁杰,又是庞燕的,庞老都六十好几了吧......” 这边正议论着,旁侧站着的户部主事又凑过来。 他无奈道:“王侍御史你懂什么,你闻闻味儿,香得我都快站不住了。” 他指着大理寺那边的歇息处,“你瞧瞧人家大理寺的饭堂,备的吃食那叫一个繁多,既有外焦里嫩的烤羊腿,又有新鲜的樱桃、杨梅,连解暑的蔗浆都管够。” 户部主事使劲嗅了嗅,“人家竟还架着柴火烤小豕,能将豕做这般香,也就大理寺......仔细闻闻,香风飘得整个曲江都闻得到。大理寺那帮人盯着烤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顿顿吃这般好,浑身是劲,划舟能不快?” 大理寺的歇息处,沈风禾搬了凳子坐在柴火旁,手里握着木棍,稳稳转着架上的小乳豕。 乳豕已烤得皮色金红油亮,油脂滋滋往下淌,滴在炭火上腾起缕缕白烟。 吴鱼拿着刀,对着乳豕焦脆的外皮“唰唰唰”,刮去多余油渣和炭灰,庄兴则递上蜜水,顺着豕皮细细刷匀。 林娃站在一侧,时不时给炭火添上几根柴。火有些热了,她便给沈风禾递蔗浆,自己也捧起饮上几口。 户部主事瞧着这边氛围很是和谐,忆甜思苦起来。 他话锋一转,垮了脸,一肚子苦水往外倒,“再瞧瞧我们户部,也就杜侍郎口味独特,成日就馋陈厨做的菜。偏那陈厨真是个妙人,刚从大理寺出来就进了咱们户部,做出的菜那滋味,人如何能这样喜欢吃芫荽......你瞧瞧户部的兄弟,这阵子都瘦了一圈,哪有力气跟人比竞渡呦!” 周遭众人听得哄堂大笑,“原来如此,合着大理寺赢就赢在一张嘴上,这吃食硬气,底气才足。” 大理寺众人出行,向来悠闲。 自家少卿大人才破了那买卖户籍的杀人悬案,眼下他们人出门,鼻子都是往天上朝的。 在大理寺,不仅吃食好,此番端午竟还有赐绯含香棕赏赐。 这样的粽子,有些人当一辈子官也未必能尝上一口。 孙评事捧着一碗蔗浆,倚在树旁,一边美滋滋品尝,一边扯着嗓子给大理寺这边呐喊。 吴鱼瞧见他这模样,问道:“孙评事,吏君们都在赛舟,旁人也在岸边助威,你年轻力壮的,咋缩在这儿?” 孙评事一口蔗浆下去,啧了一下,苦兮兮晃了晃腿。 “我这腿扭了,实在走不了。要不是今日沈娘子烤了小乳豕,我指不定就窝在大理寺不出来。” 沈风禾闻言,回头问:“那要紧吗?” “不要紧,歇两日便好。” 孙评事慢慢挪到沈风禾身旁,叹了口气。 “还不是帮咱们大人说话呗,御史台那帮人又弹劾少卿大人,说有个胡姬死在咱们大理寺,揪着这事不放。” 他又饮了一口蔗浆,“少卿大人早说清楚,那胡姬是自己偷偷溜进大理寺,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哪是死在大理寺,压根就没死......她是自己服了些毒药,少卿大人察觉她不对劲,当即就派人送医馆,最后是在波斯馆咽的气,这跟咱们大理寺能有啥关系。” 孙评事把蔗浆往石桌上一放,“说白了就是那胡姬非要进大理寺,还藏进了积桶里,是咱们少卿大人眼尖察觉,见她身子不爽利,立马送医,已是仁至义尽。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能留住她性命,这怎么能怪咱们少卿大人......” 那胡姬确实没死,被狄寺丞唤了人,将他那花肥料硬生生灌了半桶,服的毒药呕了一地,人也渐渐清明过来。 按照大夫的说法,完全还有存活的可能。 至于今儿一早,她为何在波斯馆又死去了,这大理寺如何知晓。 不过这话刚落,不远处御史台的官员便挤过来,对着孙评事怒喝。 “放厥词!那胡姬好端端藏大理寺的积桶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来你们大理寺闲逛的?” 旁侧王侍御史也捻着须附和,“说不定是陆瑾小儿暗中做了什么事情,说不定是对这胡姬行了什么不轨,才闹出这等事端!” 这话入耳,沈风禾踢了一脚火堆,几根燃着的木柴飞过去,险燎了这两位的衣袍。 这两位后退两步,才免于幸难。 “二位大人如何能这样说。” 她抬眼望向王侍御史,“王大人您是御史台的大人,怎可这般编排一个素不相识的离世女子。再说,少卿大人是有娘子的,他平日里洁身自好,怎么会对旁的女子感兴趣!” 孙评事闻言一愣,“沈娘子,你这般激动干什么?” 沈风禾硬着头皮转过身,僵着嘴一笑,“我激动了吗? 孙评事点点头,“你好好激动。” 沈风禾飞快找补,“我这不是给少卿大人说好话吗,这谣言要是传出去,不光对少卿大人个人形象有损,还得连累咱们整个大理寺,可不是小事,对吧?” 孙评事觉得这番说辞妙极,连连附和,“沈娘子说得对!” 他对着王侍御史反怼,“王侍御史可不能这般污蔑,这事陛下与天后娘娘都审阅过了,分明是我家少卿大人无错,还赏了我们家少卿大人赐绯含香粽......” 他顿了顿,目色扫过御史台众人,“敢问你们御史台,此番得了陛下天后赏赐的粽子,能有几只啊?” 王侍御史哼了一声,“端午佳节,陛下赏赐赐绯含香粽,年年都赏,御史台有三十六只。” 他不屑回:“原来往年照例的赏赐,你们大理寺都能拿出来吹嘘。” 孙评事哪能落了下风,他近乎将脸扬到了天上。 “可我们少卿大人得了一百三十六只赐绯含香粽。大理寺上上下下,人人都能拿到一只......原来你们御史台才赏了三十六只啊,原来我们大理寺比你们整整多了一百只啊。” 御史台众人瞪着眼,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 赐绯含香粽......竟连小吏都能赏? 王侍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就是几只粽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刚落,孙评事立马从衣内摸出纸笔,很快磨好磨,蘸了墨就唰唰写。 他念念有词,“今日端午天朗气清,御史台官员言,陛下与天后娘娘赏赐之赐绯含香粽,不过几只粽子,不足挂齿......此为御史台所言,御史台不在乎陛下与天后赏赐。” 王侍御史见状大惊,上前就要抢他的纸:“小孙,我与你开玩笑的,快停下!” 孙评事灵巧躲开,把纸笔护在怀里,继续扬声道:“这是我身为大理寺评事的职责,我素来纸笔不离身,凡事皆要记录在案,正体现我大理寺人严谨尽责的本分。” 周遭其他官署之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崔执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王侍御史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对御史台同僚摆着手气急败坏道:“别跟他说了,别跟大理寺的人瞎扯,弹劾他们便行......本官再去写几千字骈文去!” 真是有辱斯文! 他说罢甩袖就走,御史台众人也羞恼地跟着离场,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沈风禾憋得肩膀直抖,低声笑着,“孙评事,你还没说呢,你那腿到底怎么扭的?” 孙评事扬眉吐气了,便开始大倒苦水。 “今早李侍御史来大理寺交割文书,还不服气骂咱们少卿大人,我就路过他身旁,腿就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结果那李侍御史坏得很,竟一不小心踩我腿上了,我腿就这么扭了......” 他一本正经继续补充,“虽说他当场摔得鼻青脸肿,手也磕破了,屁股都摔得歪歪扭扭,但我也扭了腿不是......沈娘子,你说他怎就这般不看路。” 一旁林娃听得直笑,捂着嘴肩膀颤个不停,憋了半天小声道:“孙评事,你完蛋了!那李侍御史,可是陛下旁支的旁支的侄儿家的。” 孙评事一惊,“你怎知道?” 林娃心头一慌,忙结巴着掩饰,“啊......我、我听人家唱戏讲的。” 孙评事恍然大悟点头,但很快转瞬又道:“原是如此,但那又如何......鄙人素来如竹,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他敢弹劾我?我也受伤了,明明是他自己没长眼睛。” 沈风禾几个厨役点头夸赞,“不愧是孙评事!” 竞渡结果很快敲定,大理寺拔得头筹,金吾卫位列第二,刑部拿下第三......御史台妥妥垫底。 大理寺这边欢声雷动,御史台众人脸色铁青,只差没当场呕血。 一群新科士人早围了过来,此刻对着陆珩一口一个“少卿大人”,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少卿大人好厉害,您怎会这般全能,能文能武,提笔安天下,划舟也能拔头筹!” 另一个立马接话,“少卿大人案牍之上断案如神,曲江池里一马当先,这等风采,长安找不出第二个!” “......” 陆珩在众人簇拥下,眉梢微挑,回:“你们也可以。” 就这五个字,瞬间点燃一众新官的热情,个个激动得涨红了脸。 陆少卿竟说......他们也可以。 妙。 他们连声应道:“是!我们一定可以!” “绝不辜负少卿大人期许!” 一旁御史台的人看得眼皮直跳,王侍御史更是酸得牙痒痒。 他扯着太医署一位同僚低声吐槽,“我从前只见贵女娘子们,对着那些皮相好的官员狂热追捧,怎料陆瑾这无耻小儿,竟吸引了这么多文官郎君?” 那人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劝,“王侍御史,你快别说了,陆少卿出了名的疼自家娘子,长安谁不知他夫妻和睦,压根不会去招惹旁的贵女小姐。人家靠的是真本事,断案精准,才华卓绝,行事磊落,自然引得这些文官敬服追捧。” 那陆老夫人来太医署拿过妙方,说什么给亲戚用的。 他才不信。 他观陆少卿气血充盈,底气十足,是那种瞧着就知体魄康健,子嗣绵长的模样。 那便是想效果更加。 那很疼自家娘子了。 王侍御史噎了一下,望着那边被新官簇拥,气度卓然的陆瑾,再想想自家御史台的垫底名次,险厥过去。 竞渡喧闹未歇,陆珩拨开人群朝沈风禾走来。 今日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额间束着同色代表大理寺的抹额,比平日里的绯色官袍,更添几分凌厉俊朗。 他几步到沈风禾面前,压着声音悄悄给她塞东西,“夫人,快快快,拿着,快拿着......” 沈风禾正转着烤乳豕,愣了愣,“什么东西?” “自然是竞渡的彩头,那里有好几样,我特意挑的,你快收起来。” 陆珩说着,飞快塞了样东西到她手里。 沈风禾指尖一触,凉意沁人,定睛一看,“簪子?” “可不是普通簪子,是天后赐下来当彩头的。” 他得意笑得,“是陆珩郎君特意赢给夫人的,悄悄揣好,别叫旁人看见了。” 沈风禾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里捧着一座金银山。 她惊道:“天后娘娘的,这、这我怎么能拿。” “有什么不能,我赢的,给你天经地义,快揣好。” 陆珩催着,沈风禾慌忙攥紧簪子,飞快塞进随身挎包,仔细掖得严严实实。 陆珩盯着她的动作,眼里笑意翻涌,“夫人,喜欢吗?” “喜欢。” 沈风禾点点头,推着他胳膊,“你一身汗,去喝杯蔗浆解解暑,我这烤乳豕也快好了。” 不消片刻,烤乳豕便大功告成。 吴鱼端着烤乳豕上桌。 乳豕通体烤得金红油亮,脆皮紧实,油脂顺着皮肉滋滋冒。 一刀切下去“咔嚓”脆响,香气四溢。 外皮酥脆,内里肉质嫩白多汁,撒上些安息茴香与茱萸粉,香味更浓。 大理寺众人围上来大快朵颐,周司直咬下一块脆皮,咔嚓作响,满嘴油香。 庞录事只得了两块豕皮,而后沈风禾只给了瘦肉。但瘦肉也是嫩不腻口,一点儿也不柴。 史主簿一边吃烤五花,一边啃炸小火腿肠,忙得没空说话。 还是狄寺丞最会吃,在绿菜之上放一片豕皮,一块瘦肉,再放上颗蒜,似是像吃炙鸭般将它包起来,啊呜一大口。 豕皮咔嚓裂开,油纸渗透出来,瘦肉香嫩,配上解腻的绿菜与蒜,只是几口,便都下了肚,想要再包。 夏日食葡萄,沈风禾将葡萄酒给众人一一斟上,清冽回甘的葡萄酒配着喷香烤肉,解腻又爽口。 周遭其他官署只能远远闻着香,满眼艳羡,唯有大理寺这边,既拔了竞渡头筹,又吃食飘香。 庞录事几杯葡萄酒下肚,酒劲上来,起身晃悠悠载歌载舞。 他老脸泛红,边跳边喊:“致仕!致仕!老夫这致仕之事,等我一百岁以后再说!再说!” 孙评事在一旁起哄,狄寺丞笑着劝他慢些。 真是一把老骨头,左右都不消停。 竞渡散后,大理寺众人皆得了半日休沐,偌大衙署里,只剩孙评事一人留值。 他捧着纸笔坐在案前,一脸满足,“没关系,大理寺是我家,我爱大理寺!” 他见陆珩挎着一篮粽子尚未离去,开玩笑道:“少卿大人,你在等沈娘子吗?” 陆珩低笑了一声,随手递过粽子,“你再拿两只走,你不是要祭爹娘,正好他们一人一只。” 孙评事哪里知晓陆珩会再给赐绯含香粽。 这是宫里赏下来的,弥足珍贵。他还准备下值后焚香沐浴,再一点一点细细品味。 少卿大人,竟要给他的爹娘。 孙评事接过粽子,眼眶泛红,险哭出来,哽咽道:“少卿大人,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简直是再生父母!我、我唤您一声爹吧——爹!” 陆珩脸一黑,冷喝:“闭嘴!” “可您对我确有知遇之恩啊。” 孙评事还想掰扯,忆往昔道:“想当年我还是个小小的九品校书郎,若不是您提拔......” 周司直去而复返取东西,瞧着他这副嘴脸,当场打断他:“你别说了,怎么跟庞老上身似的?没人想听你的陈年旧事。” 他又添了句诛心的,“还攀关系认爹,少卿大人年纪比你还小,你认他做爹。那少卿大人的夫人,你打算管人家叫娘啊?” 孙评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是自然,我娘肯定貌美如花!” 沈风禾正捧着蔗浆,挎着包来寻陆珩。 这恰巧闻言,一口蔗浆喷了出来,尽数溅在陆珩衣襟上。 什么什么。 什么娘? 端午休沐,陆珩记着先前应了沈风禾的话。 二人刚踏出大理寺,沈风禾便拉着他往吕氏医馆去。 医馆主事是吕翁的孙儿,吕翁本人已立誓,此生闭口不言。 吕翁此刻正坐在内堂角落,见陆珩进来,忙起身躬身。 沈风禾先一步开口,“劳烦大夫照看,我家郎君近来身子不适。” 吕翁闻言,抬眼看向陆珩,又指了指身旁孙儿,示意他搭话。 吕大夫连忙上前问:“敢问这位郎君可是心悸,偶有闷堵?” 沈风禾忙回:“正是,他疼时难受,我很担心。” 陆珩坐在一旁,看着沈风禾与吕大夫攀谈。 他见她眉蹙着,见她轻而易举地说出他最近哪日会心悸,甚至准到几时几刻。 夜里她有时醒来,会时不时瞧瞧他们,抚抚心口。 这是他和陆瑾心照不宣的。 陆珩生于黑夜。 何德何能。 他不瞒她,定会好好治病。 日后每一年,都要陪着她,陪着她。 吕翁将手搭在陆珩腕间,闭目凝神把脉,片刻后取过纸笔,沙沙落笔。 写着陆珩确有心悸气堵之症,入药需用水蛭,配伍调理,先服半月再复诊。 吕大夫照着药方麻利抓药包好,递到沈风禾手中。 沈风禾接过药方与药包,对着吕翁颔首道谢,“多谢大夫费心。” 吕翁连忙摆手,躬身送二人到内堂门口,全程未发半句多余言语。 这少卿大人的病症实在奇怪。 眼下虽瞧着气血充盈,但确有一些堵塞。然,好在没有被影响,身子尚可。 他得好好研究研究此等一人身上,似有两种脉搏跳动的神迹。 二人看完病离了吕氏医馆,顺路逛西市,端午的西市人声鼎沸,胡商蕃货琳琅满目。 陆珩全程跟着沈风禾,她挑吃食他付钱,才发俸禄,手头宽裕得很。 他见她多看两眼的首饰,直接全要,手里很快拎满了大包小包。 行至一家胡商玉器摊前,沈风禾正对着一只琉璃杯子细看,胡商瞧着陆珩的眼神,忽然凑到他身边。 他搭话问:“爷,那位可是你家娘子?” 陆珩颔首。 “方才我观爷二位说笑,想来定是夫妻恩爱。故......” 胡商神秘兮兮道:“爷,我这有好东西,您要不要瞧瞧?” 陆珩挑眉回头,“什么好东西?” 胡商笑得狡黠,“我这有夫妻敦伦的助兴之物。”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一只匣子,里头尽是玉石首饰。 陆珩垂眸,“这些哪里助兴,不过是女子的玉环手镯罢了。” 胡商哈哈大笑,“爷说笑了,谁家女子手腕这般纤细?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银,哪会戴这个!”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戴的地方不一样,是咱们男人戴的。” 陆珩眸光一沉,二话不说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环递来。 玉环成色极好,莹白通透。内里触手光滑温润,周身雕着浮雕。 只是尺寸偏小,比寻常手腕细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间的物件。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激动吗?是他们胡乱说陆瑾陆珩的坏话 陆珩:金链让陆瑾捷足先登了,我再买一个 陆瑾:此乃何物 (《清异录》卷下《烧尾宴食单》:赐绯含香粽子(蜜淋) 大概就是甜粽子,还要用蜜糖淋一下 第94章 第94章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 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 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 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 那交给厨下煎便是, 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 我少时在乡间, 嘉木村那么多田, 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 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 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 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 又蹙了下眉, “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 我瞧着是个烈性药, 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 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沈风禾转头瞪他,“陆珩,你脑子里除了破案与那些事, 还装着别的吗?” 陆珩“嗯”了一声,“还有夫人。” “噢,既是有我,那能不能把你那浑念头给弹开?” “恰恰相反。” 陆珩笑意更深,“正因为有夫人,才会生那个念头。” 沈风禾白他一眼,“没个正形。” 陆珩却倒是一本正经,“再说了,方才吕翁那孙儿吕大夫不是说了,我这病,一点儿不影响旁的事。疼归疼,做归做,郎君这些事,向来分得清,拎得开。” 沈风禾从他的怀里挣出来,“闭嘴。” 她踢了脚边小板凳过去,“给我好好在这儿坐着,我去让人拿煎药的锅子来。” 陆珩望着那小板凳,又瞧着她转身的背影,乖乖俯身坐下。 待沈风禾的身影彻底拐出连廊,陆珩抬眼唤来廊下候着的香菱。 “打几盆温水来,再取些皂角果。” 不多时,沈风禾拎着煎药的砂锅回来,刚拐进廊下,便见院中空地上支了木盆,陆珩挽着广袖,正蹲在盆边搓洗衣裳。 洗衣裳这件事,陆少卿算不上娴熟,却做得认真。 雪团蹲在他脚边,富贵趴在一旁,时不时甩下尾巴。 沈风禾站在原地,手里的砂锅险些没拎稳,愣了半晌才开口。 “陆珩,你这是做什么?” 陆珩抬眼瞧她,衣裳却还在撮着,“这是我和陆瑾商量好的。从本月开始,一月三十日,前十五日我给夫人洗衣裳,后十五日归他。” 沈风禾简直气笑,“难道这家里就没人可用,用得着你们两个大理寺少卿亲自动手?” 陆珩勾唇,“夫人的贴身小衣,自然得我们俩来,不喜欢旁人碰着。” 沈风禾懒得与他再辩,将砂锅放在一旁,仔细点火煎药。 陆珩搓衣捶打一气呵成,不多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便满满当当挂起来。全是沈风禾近两日的小衣与亵裤,素色的,绣着细小花的,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待火生好,药也按照份量入了锅,沈风禾一抬眼,瞧着这满院光景。 她扶着额头,“陆珩,你怎攒了两日,当日的衣裳当日洗,攒着留过年不成?” 陆珩搓洗干净最后一件,甩了甩手上的水,“前两日不是查案嘛,有些忙了。为了以防外一让陆瑾偷去,我便藏了起来。” 他极为得意,“还好陆瑾没找到。” 沈风禾:“......” 药正煎着,香菱与另一个小丫鬟便一块抬了一张桌案过来。 陆珩翻卷宗,仔细理着最近呈上来的案子,沈风禾则是将她养得几盆小花的发芽情况记录下来,做好笔记。 眼下又多添一味骆驼蓬子,她又试验了两盆。 待二人忙完各自的事,院中风和日暖,陆珩取了纸砚铺开,教沈风禾练字。 沈风禾近来日日勤练,进步颇大,提笔落墨间已见几分韵味,她自己瞧着,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赞叹。 一旁陆珩却频频扶额皱眉,一声接一声叹气。 沈风禾握着笔尖的手一顿,抬眼瞪他,“陆珩,我的字就这么难看,你怎的老是唉声叹气?” 陆珩闻言回神,“我有吗?” “你有!” 沈风禾把笔往砚台边一搁,“你定是嫌弃我的字,往后你别教了,我自己去请先生来教。姚先生新近去了旁的书院授课,她字好看......不过,她画更是一绝,之前我见过她画的桃花,那才叫栩栩如生,恰似真花绽在纸上一般。” 这话一出,陆珩满是不虞,急声道:“夫人,难道我的字不好看?为何非要找别的夫子?教,我教,我好好教......” “你方才不是嫌弃我的字?” 陆珩回:“并非如此,是我太喜欢夫人的字,越瞧越心痒,瞧着便像是在世活‘二王’。” 沈风禾白他一眼,嗤笑一声,“你扯。” 这副写好,沈风禾便重新拿了新的纸。 不过,笔尖才蘸了墨,她便蹙眉,“对了,近来我好些书画都不见了,陆珩,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就我方才这幅你总唉声叹气的字,还有我画花的小画,想来过今晚怕是又要没影。” 陆珩这躺在藤椅里拿着沈风禾的字,霍然坐直:“啊?府内竟有这等小偷?敢偷大理寺少卿府的东西,简直胆大包天!” 沈风禾点点头,面上满是纳闷,“可说呢,谁敢这么大的胆子,来我们府上行窃。” 陆珩跟着附和,一脸义愤,“可说呢。” “那你帮我找找吧。” 陆珩拍胸应下,“放心,这案子我接了。” 沈风禾不再多言,重新低头练字,墨痕在麻纸上舒展,愈发有模样。 也不知晓是哪个贼人这么过分,专偷她的书画,真是气人。 无耻小贼! 陆珩又重新躺回藤椅里,指尖轻轻拂过沈风禾先前写的字。 他正看得入神,忽的打了个喷嚏。 不多时,药汁煎得正好,沈风禾便盛出来晾着。 香菱端了两碗冰杏酪进来,还热好了宫里赏的赐绯含香粽。 陆珩先端过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沈风禾忙把杏酪推过去,“快漱漱口压一压。” 陆珩端起杏酪,又是咕嘟咕嘟一碗见底。 沈风禾蹙了蹙眉,“陆珩你是水牛转世不成,方才那药汁那样浓厚,我瞧着就苦,你怎没有反应。” 陆珩眨眨眼,“苦?我没吃什么苦的,方才就喝了碗甜羹,吃了碗杏酪。”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扶额,“陆珩,我再跟你说两句话,怕是要分不清什么是甜什么是苦了。” 陆珩低笑出声,把另一碗杏酪推到她面前,“夫人也快喝,冰得正好。” 沈风禾端起杏酪,一勺入口。 杏仁醇厚,磨成浆与牛乳混在一起,细腻绵密。而其中又特意放了冰,很是适合夏日饮用。 陆珩剥了粽子,而后便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待她吃完,他才倾身凑近,“夫人,药我喝了,还给你洗了衣裳,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开始吧。” 沈风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你就不能消停些?” “消停不了,陆珩这辈子,都不知晓什么叫消停。” 二人说话的功夫,陆珩便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拈出个物件。 莹润剔透的羊脂玉环,约莫四指宽,内圈光滑,外圈浮雕着一层又一层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风禾瞧见了,便下意识问:“这是玉环?瞧着这般细,我怕是戴不住。” 今日陆珩与她买了好些首饰,她只当又是给她戴的饰品。 陆珩将那玉环在指间转了个圈,眸光灼灼,“不是给夫人戴。”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我戴。” 那胡商与他交谈了一番,教了他好些东西。 沈风禾愣了一瞬。 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陆珩一眼。 半晌后,她旋即明白过来。 原是,这般玉环...... 她将他使劲一推,“你,你又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不成!” “夫人。” 陆珩却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十指相扣,将她拉得更近。 他微微垂首,那双桀骜飞扬的凤眸此刻漾着水光。 “我药也喝了,乖不乖,就疼我这一回,嗯?”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此刻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 竟是可怜兮兮。 沈风禾咽了一口唾沫,偏过脸去,往远处瞧瞧风景,推拒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一些。 她就是个不争气的! 少卿大人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得寸进尺地含住她耳垂轻吮。 他得逞道:“我就知晓,夫人待我最好。” 沈风禾脑海里嗡嗡,两个小人在打架。 她是不想的,白日这样,是不对的。 但陆珩偏要用清明那日为借口,大声诉说着不公正待遇。 同样是休沐日,偏生陆瑾能作弄到他自己酸软无力,凭什么他不能作弄他。 如此一来,那这些便都是陆珩自己说的,绝不是她想看。 她一点......都不想看。 陆珩沐浴很快,身上有早上澡豆的清香,还混合着他本身那股甜甜的柚花香。 他将那玉环放在床边小几上,拉着沈风禾的手,引她。 “夫人。” 陆珩哑声道:“乖乖帮我戴好不好,我想看看......夫人亲手给戴上的模样。” 沈风禾拿起那枚玉环托在掌心。 这实在是一枚极好的玉,莹润洁白,上头的浮雕也刻得好看,谁瞧了都爱不释手。 她想了一会,拿着玉环缓缓凑近,小心翼翼地往下戴。玉环的大小本是恰好,可当其缓缓往下滑时,不对劲了。 沈风禾抬头瞪了陆珩一眼。 “你这般,如何戴得下去。” 她冲它捋了捋,“陆珩,你让它小些。” 玉环冰凉,对比实在是鲜明,陆珩本就吸着一口气,尤其是见着她这般认真,定是要更胜一筹。 他催促,有细汗渗出,“夫人乖,继续......” 陆珩终于明白当夜夫人给陆瑾缠金链子时,他的感受是有多爽利了。 他买的金链,竟成他的好物。 玉环的正确戴法,一般是到最底下。可事到如今,竟是到了正中,便再也无法动弹,卡了。 若是金链子,倒也还好,当时沈风禾是一点一点地缠,松弛有度。 沈风禾盯了一会,忽问道:“陆珩,旁的人都说这物件该是粉色的,为何你的是深紫色?” 陆珩倚着软枕,他眯起眼反问:“什么旁的?哪来的旁的?夫人,你还见过旁的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不是我见过,是前日去西市买菜,听摊子上的娘子们闲聊说的。她们说,这就跟那刚破茧的蝶儿似的,该是浅粉嫩色,偏老蝶翅翼,才是沉色深紫呢。” “为什么夫人总是去菜摊上能听到这些东西,下次换条街。” “不要,那条街的菜便宜,娘子们人也好,一点都不缺斤少两。” 陆珩的语气有些沉了,“那夫人为何总疑心我?这物件本就该是深紫色才正宗,哪来的什么粉红色,不过是话本子里的说辞罢了。” 什么老蝶,他像老蝶吗? 那些娘子们都在教夫人们什么东西? 下次他定要好好去瞧瞧她们在卖个什么菜。 沈风禾半信半疑,“真是这样?可陆瑾从前与我说,一次两刻方是常态,你头回与我,却只用了一刻......这不是与那些娘子们说的是同样的,那娘子们便不骗人。” 既是一刻是对的,那粉红色理应也是对的。 这话一出,陆珩反倒是笑了一声,“看来夫人对我第一次记得这般清楚,让你记忆犹新。那我问夫人,自那以后?” 沈风禾脑海里泛起陆珩这些日子的作弄,立马回:“那我信了。可为何是陆瑾时,它便不是这般紫得吓......” 陆珩俯身狠狠亲住她,辗转厮磨间松了唇。 他的指腹擦过她唇角拉出银丝,“再说陆瑾,你就完蛋了,夫人。” “先用手。” 他拉过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风禾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开始撩开她衣裙下摆。 陆珩有些委屈,亲了亲她的手背,“总是要对陆瑾那么好,我的记忆中,是夫人主动的......夫人好久不用这个疼我,我想被夫人疼爱。” 沈风禾不知晓他们的记忆交错到了何种地步,正思忖着,她便已经被带动。 她羞恼,给了一巴掌。 陆珩闷哼一声,眼里暗色更浓,“对,就这样。夫人再打几下,它会更高兴。”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一点都不想看,他非要这般,那也没办法 陆珩:西市都是些什么人,且他与陆瑾如何不同 陆瑾:阿禾夸我的比陆珩好看 第95章 第95章 沈风禾不知晓为什么陆珩这么有喜欢被她扇的倾向, 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环便被挤得变了样。 若是玉环也能像金链一般,能松弛有张, 那昨夜便用不着她去解,怕是要被陆珩硬生生给绷断。 陆珩哀求般再度亲亲她的掌心, “还要, 夫人。” 沈风禾不解, “会坏。” “不会。” “玉环, 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 日光从外头洒下来, 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莹白的玉环很是紧实, 环身深深勒着, 似是桑葚般,且愈发熟透。 这般交辉相应的颜色。 骇人。 陆珩垂眸。 光只是被她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他便好疼。 夫人就是这幅模样,似雪团一般怜人。从他第一次见她,他便想这么做了。 她的下巴托在他的掌心里, 身上穿着一件粉裙子, 戴着一支极其称她的梅花钗。 她走在他身侧, 粉裙子在他的身旁摇摇晃晃, 裙摆扫过他的衣摆, 在挠他。 该将裙子撕碎。 她从火中奔向他时, 好漂亮,一张脸哭作一团。 他理应先吃掉她,再进宫面圣。 吃着了,才知其中滋味妙不可言,便开始后悔为何不早一些吃。 若早十年遇着她该多好。 将她从这么丁点大养在屋里, 喂饭穿衣都经他的手,教她识字先教“陆珩”二字怎么写。 他会给她买最贵的绸子裁裙,打最沉的金子造钗,珠玉宝石堆满妆台,要她抬眼低头全是他的东西。 不会有人欺负她,不会因为那些死物身份看不起她。 把她养得娇娇嫩嫩,一吓就哭,哭完了还得往他怀里钻。 虽然眼下他的夫人,依旧是一吓就哭。 哭起来的时候他硬.死了。 陆珩可怜又渴望般问:“夫人,可以亲一下吗?就一下。夫人亲过陆瑾一下,也亲亲陆珩好不好,我求求夫人......” 他说话时眼神总是湿漉漉的,似鬼怪吐息,又似讨要奖赏的犬。 沈风禾被他看得心尖一颤,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 便是这一下,陆珩倒吸一口气,随即将她紧紧搂过来。 他对着她的唇又是啃又是亲,舌尖急切地入了她的口中搅弄,汲取津液不断,啧啧有声。 夫人在奖励他。 好爽。 他含糊地呢喃着,语无伦次地重复,“夫人,好不好吃?日后可以多吃一会吗,夫人好爱我......夫人真的好爱我。” 利益交换,等价互换。 不过半晌功夫,在他的指节下,她的旁处便已经泪眼朦胧。 然而即便哭唧唧,泪花花一片,当步入正题时,却还是遇到了麻烦。玉环被牢牢卡在上方的位置。 好难过关。 沈风禾眼瞧这般光景,吃惊道:“陆、陆珩,我们要不还是算了吧。” 陆珩一股脑儿将在胡商那儿学来的东西想了又想。 这外头雕着的精美花纹,完全不能浪费。精美的花纹一下又一下采摘,先将外头最甜蜜的果实熟了个遍。 他亲着她的唇,尽可能让她愉悦,“夫人乖。” 沈风禾被玉环的阻碍吓到,饱感十足的她慌乱地摇头,“我不想乖!” 她再也不当色鬼了。 话本子上都是骗人的......话本子轻轻一编,便要折磨死她。 这、这如何能入,她又不会什么功夫,她不是他们那两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饱死了。 饱得她的桃花眼里漫上一层的水雾,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又诱人。 眼瞧她真的要哭出来,陆珩连忙去吻她眼角的泪花,“夫人我错了,夫人不哭,我们不戴这个了好不好,是不是很疼。” 夫人哭起来真好看,真想一入到里。 但她真一哭,他也是真的心慌。 平时里她本身就已经吃得很艰难,他去买那劳什子做什么,给他的夫人都填坏了。 它呜呜地哭着,将玉环都哭得滑滑,控诉着不公。 可陆珩很快发现有了这东西,还举步维艰,出不来了。 他这样胡作非为,让她的指甲近乎要掐进他的后背,挠出不少血印子来。 “夫人,我真的错了。” 陆珩也着急,额上慢慢冒汗,一边亲着她安抚,一边哑声哄,“夫人放缓些,放松。” “放松不了。” 沈风禾咬牙切齿,眼泪果真掉下来,怒骂:“陆珩,你没有陆瑾疼我。” 陆珩已然被这几个字气死,急死,心疼死,心碎死。 但他不能反驳。 “我明日陪夫人逛东市,一整日,都听夫人的,夫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放松,乖。” 陆珩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她眼泪朦胧道:“陆瑾。” 陆珩气得“嗬”一声,咬着牙回:“行,我是陆瑾。” 不知是他的温柔安抚,还是“陆瑾”两个字起了作用,沈风禾果真渐渐放松。 一瞬,她痛呼一声,随即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肩膀被咬破了皮,血珠顺着留下来。 “陆珩,你这狗东西!” “行,我是狗东西。” 陆珩闷哼一声,肩头传来刺痛,却更激起了他心底更多的怜爱。 但很快,她一点点轻微的变化,他都能察觉。 玉环外缘雕刻的花纹,缠人得很。 他将她掰过来看他,“我不是陆瑾吗,那到底是陆珩是狗东西,还是陆瑾是狗东西?” 说是不要,说是不想乖。 但她的脸颊明明在他的努力下飞起红霞,眼眸半阖,嘴里溢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猫儿般的哼唧声,比平时更加娇软黏腻。 陆珩要溺死在这一声声里。 他低笑着问:“怎么我家夫人一边骂我狗东西,一边这么喜欢用狗东西啊。” 就像今日赏赐的赐绯含香粽子,若是像宫里直接送来的,只是剥掉它外头的壳,直接吃,虽已是美味至极,但还是不如将它放在灶台上烘着。 烘得绵软,烘得软糯。 此刻,再剥掉外头带着清香的粽叶,淋上一层蜜汁,轻轻咬上一口。 这般尝起来,才够甜蜜十足。那红豆都被煮透了,格外甜。赤色的红豆镶嵌在白软软的粽子上,成了它的馅儿,咬上一口,轻轻尝一口蜜汁,再咬上一口...... 将赐绯含香粽子全部吃进嘴里。 桌案上的赐绯含香粽子还有一大篮,当真是要整整吃三日的粽子,才能堪堪将她吃完呢。 端午佳节,休沐好时光。 就是要在白日里吃粽子,才有过节的氛围。 她开心,他便开心,见她将他的肩膀上咬得都是牙印,见她唇边沾上他的鲜血,娇艳欲滴......他心中愈发得意。 陆珩亲着她的发丝,问:“夫人,是不是这样更舒服,要玉环,还是不要玉环,嗯?” 沈风禾咬着唇不肯回答,或是继续忙碌着她的牙印。 她一定要将的嘴忙碌起来,才能少发出这些奇怪又羞耻的声音。 “我不说。” 他不依不饶,坏心更里,“说嘛夫人,你是不是最爱你的狗东西......他是不是,比陆瑾伺候得你舒服?” 玉环当真是漂亮的玉环,他掰过她,让她看玉环。 莹白的玉环在日光下或明或暗,与它的主人一般润润的。 沈风禾就这样看这玉环。 一会见着了,一会又不见踪迹,一会又出现......周而复始,与粉色、紫色交相辉映,刺目极了。 她的眼角渗出泪花,“陆珩,你松开。” “是夫人放不开我。” 陆珩低笑,换了个姿态,开始在她耳边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夫人,叫我。” “陆、陆珩。” “不是这个,叫好听点的。” “郎君。” “嗯?” “珩郎......” “乖。” 他满意地亲亲她的后颈,“宝儿太会吃了。陆瑾肯定没有这般弄过,他也肯定没我这般,会让夫人快活。” “你、你别提他。” 沈风禾的声音断断续续。 “好,不提。” 陆珩从善如流,他将她抱到房内的菱花镜前,让她看着镜中,“宝儿,看看你是怎么一口一口吃掉的,好不好。” 她闭上眼,却被他哄着睁开。 他的声音腻腻的,“宝儿,我骚不骚?喜欢我这种骚的,还是陆瑾那种装模作样的?” “你赶紧闭嘴。” 沈风禾嘴上骂着,手臂却将他搂得更紧。 为什么陆珩总是要说一些放浪形骸的词,做一些放浪形骸的事,让人面红耳赤。 即便他不是陆瑾。 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 陆珩却爱极了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兔儿就应该把他的后背都抓花。 他极尽所能地取悦她,“我是夫人的、是宝儿的小狗。” 他喃喃自语,哄在她耳畔,一声声,一促促。 在这些混账话中,沈风禾忽然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脸颊上。 她茫然地睁开眼,抬头看去,只见陆珩眼尾泛红,竟是掉下了眼泪。 她有些无措,“陆珩,你......哭什么?” 陆珩一点都不停,低头胡乱地亲她,“因为夫人给我煎药,关心我,我好开心。” 只要是她喂给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味道,他都觉得好甜。 他一直不明白。 在这世上,到底是先有的陆瑾,还是先有的陆珩。 但他知晓。 是陆瑾谋划求娶的她,他似只黄雀,跟在后头,讨要她。 他再不服,也确实,比不上陆瑾。 可今日她给他煎药,很仔细,很认真,垂着眸,漂亮又乖。 还怕他烫呢,给他吹吹药。 好开心。 整个人好开心。 好爱她。 他好爱她啊。 陆珩像个终于得到全心全意关注的孩子,情绪决堤,“夫人是不是......因为陆瑾,才喜欢我?才愿意对我好?” 他的眼泪又一滴落下,砸进她的眼睛。 沈风禾心口一酸,想开口回答,却被他更快打断。 “就算是因为他......我也认。” 他紧紧抱着她,眼泪掉得更凶,混合着汗水,“只要夫人将对他的怜爱分我一点,再分我一点。” “不准哭!” 沈风禾抬手想擦他的眼泪,整个人都凶巴巴,动作却轻柔。 陆珩还在哼哼唧唧的,“不行,停不下来了。” “有什么好哭的。” 他抽噎着,眼泪往下掉,整个人更凶,“不是难过,是爽得哭死,夫人,宝儿......你太会吃了。” “狗东西!” “是的,是狗东西。” 沈风禾想继续骂人,却被他以吻封缄。 他在她唇间含糊地地低语,“夫人,我想死在你身上,你一定不要抛弃我......夫人。” ...... 陆瑾是在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膻味里醒来的。 腰后一片酸软,像是被反复碾过,旁的地方更是传来钝痛和一种冰凉的束缚感。 他睁开眼,帐内昏暗,但足够了。 他看见沈风禾蜷在自己怀里,睡得沉沉,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肩颈和锁骨上斑驳不堪。 空气里弥漫特有的浓重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涌上的复杂情绪。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掀开被子一角,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莹润的白玉环,依旧牢牢地圈在他饱受摧残的地方,勒得几乎要嵌进去。 他尝试着动了动,想将它取下。 它被撑得太满,卡得太死,加上此刻红.肿未消,根本取不下来。 陆瑾额角跳了跳,陆珩这个.......混账东西。 白日里胡闹,晚上留下这堆烂摊子。 玉环、痕迹,满身酸软,还有怀中疲惫不堪的妻子。 他侧过身,动作尽量轻缓地将沈风禾拢进怀里,她身上还有很多东西混在一起。 陆瑾低头,用唇极轻地碰了碰她汗湿的额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 起身时,腰间传来的酸软让他险些没站稳,被过度使用的之处也传来抗议。他稳了稳身形,尽量忽略异物感和不适,抱着她走向耳房。 他将她洗净擦干,重新抱回已经换上干净被褥的床榻,让她安睡。 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床边,看着那枚取不下的玉环......嫌弃。 这该死的休沐,一连三日。 第一日如此,第二日陆珩更是变本加厉,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休沐的每一刻都利用到极致。 花样百出,精力无穷。 陆瑾每晚醒来,面对的都是类似的景象。 一片狼藉,身体抗议,玉环依旧,妻子熟睡却难掩疲惫。 他像个沉默的收拾者。 清理、安抚、抱着她去沐浴,然后在自己腰酸背痛和某个不适的地方提醒下,睁眼到天明。 第三日夜里,当陆瑾再次在熟悉的酸痛和浓郁气味中睁开眼,看着依旧卡在要害的玉环,感受着几乎要散架的腰背。 以及怀中妻子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轻哼的倦怠时......一股深深的疲惫、恼怒和无力感席卷了他。 他轻轻将沈风禾给安置好,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寂寥,弦月如钩。 陆瑾揉了揉仍旧酸痛的额角,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的玉环上,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沈风禾。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果休沐意味着白日的陆珩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精力,探索各种新意,而夜晚的他就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收拾残局、安抚妻子、忍受身体不适,以及面对这取不下来的,令人尴尬又难受的玉环。 那么。 他陆瑾,这辈子都不想再休沐。 前提是。 陆珩在白日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将不会再给陆珩任何零花钱 陆珩:夫人最疼我了,宝儿宝儿 陆瑾:我想努力工作,下次还是不放假吧 第96章 第96章 端午休沐日一过, 沈风禾倒是活蹦乱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长在乡里,身子千锤百炼,也是好。 只是大理人众人见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对, 尤其是刚上值那一日,面色绷着, 眼下淡淡乌青, 唇色也略显苍白。 众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牍劳形, 连休沐日都埋首卷宗, 实在是大理寺表率, 值得大家好生学习。 好在陆瑾和陆珩二人素来勤练, 人又年轻, 不过两日, 面上便瞧不出异样,又变得生龙活虎。 毕竟夫人炖得鸽子汤, 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气爽。 入了五月,长安的日头便烈。 大理寺吏员们往日最爱的乳茶,如今是碰都不碰了。 天热牛乳放不住, 晨起煮的, 过午便微微发腻, 喝着闷得慌。 倒是沈风禾最近做的酸梅饮, 成了全大理寺上下的心头好。 日日饭堂门口的大缸都满着, 进门自己倒便行。 酸梅饮是用青梅拍裂去核, 同山楂干、糖与少许陈皮一起慢火熬成的。待熬得汤汁稠润,滤去料渣,还撒一些盐提鲜。 舀一碗喝,初入口是青梅与山楂干的酸,还有丝丝甜意, 一口下去,暑气立消。 外出的吏员们,清早都要往皮囊壶里灌满满一壶。 街头巷尾奔走半日时,拔开塞仰头猛灌几口,只觉浑身畅快淋漓。 可惜长安的日头还是毒辣,五月末的天,竟已有了盛夏的架势。 庞录事最受不住这暑气,一早先去厨房讨冰豆浆喝。 磨好的豆浆用冷井水湃着,一碗下肚舒爽无比。他索性又舀一碗,顺手夹出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将油条往豆浆里一泡,油条吸饱了清甜的汁水,咬一口满嘴生津。 啃着泡豆浆的油条同时,他又从竹屉里取出一只粽子来尝。 这梅菜肉粽实在是鲜香美味,所以自端午后便成了大理寺饭堂的常供,吏员们上值总爱先来一只。 到了午食,饭堂也做了些酸香可口的。 话梅排骨炖得酥烂,红亮的酱汁裹着肋排,抿一口肉便脱骨,酸甜解腻。 酸菜鱼为嫩白的鱼片配鲜爽酸汤,汤底的酸菜都被抢着舀来下饭。 长安的河虾个头偏小,比不得南方的肥硕,沈风禾便另将它做成了炸货零嘴。 河虾挨个剪了须脚,裹上薄面糊入热油炸得金黄,连小青蟹也是这般做法。 青蟹是她去西市从乡下贩夫手里淘的,河里现抓的小蟹,一篓才三十钱。旁人嫌初夏蟹小剥着麻烦,不经吃,很少来买。 沈风禾将它们用竹刷细细冲刷干净,一切为二,去腮裹了面糊炸得通体焦脆。 炸好的红壳裹着金黄的面衣,咬开咔嚓一声响。 内里的鲜肉细嫩,没有一点儿腥气,连壳都炸酥了,能一起咽下去。 这成了大理寺吏员们最爱的闲食,办案阅宗间隙啃几只,心情怡人。 这么一来,最近西市的青壳小蟹几乎都被大理寺给承包。 长安五月称苦月,天热得人心里发燥,寻常官署都没什么食欲,可这话在大理寺不作数。 沈风禾变着法子将吃食调弄成酸香鲜脆的滋味,众人可是享尽口腹之欲。 天光大好,周彦领着三五个人刚踏出刑部大门,就被喊住。 “周彦,这是要往哪去?” 周彦回身拱手,“回王郎中,我找家兄交割文书,去趟大理寺。” 王郎中的视线扫过他身后几人,“交割大理寺的文书,还用得着三五成群?” 身后一人忙上来,笑道:“王郎中有所不知,这回的案子离奇得很。城西有位老翁夜半起夜,撞见自家豕叼着半幅锦缎往外跑,追出去竟在庄稼地里发现个空钱袋,锦缎钱袋都是邻村富户失窃的东西。那豕死活不肯松口,审来审去竟审出一堆糊涂账,实在头疼......大理寺那边素来断案奇,前些日子不还有说头说是狗叼来的呢,我们跟着周兄去,也是想再查漏补缺,免得出错。” 王郎中捋着胡子点点头,“原是这样,那你们快去吧。” 这话音刚落,周彦立马朝身后几人挤了挤眼,一行人脚步飞奔往大理寺。 才进大理寺饭堂,他便喊:“沈娘子,沈娘子!我带了几个兄弟来,可还有酸梅饮?一路跑过来渴得要命!” 周司直恰好正坐着用饭,见这阵仗,“周彦,你再这般隔三差五往我大理寺跑,回头御史台的人又要参我们徇私、占公厨便宜了......交伙食费!” 周彦嬉皮笑脸走过去,“哥,我胃口那么小,能吃多少。” “你胃口小。” 周司直扫过他身后五大三粗的几人,“他们来干什么?” 几人立马齐齐拱,笑回:“周司直,我们来交割文书的。” 周司直瞥着他们走到酸梅饮缸边,一人舀了一碗猛灌。 “交割文书,喝我们的酸梅饮干什么?” 几人咂咂嘴,异口同声,“尝尝嘛,尝尝。” 说着,几人又挪到桌旁,用筷子夹起炸得金黄的小虾往嘴里塞,咔嚓作响。 周司直脸色更沉,“交割文书,你们挑我们炸小虾吃干什么?” “尝尝嘛,尝尝。” 刚说完,几人又伸筷子往话梅排骨盘里夹,红亮酥烂的排骨刚进嘴,就被周司直逮个正着。 他压着火气,“交割文书,你们挑我们话梅排骨里的排骨吃干什么?” 几人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又齐齐应着,“尝尝嘛,尝尝嘛。” 周彦自己也拿着半只炸小蟹,把周司直的话抛到脑后。 他走到沈风禾身旁问:“沈娘子,你在这忙活什么,闻着好是清爽。” 周司直皱着眉跟过来拦,“又想蹭吃,沈娘子这是做薜荔冻,天热解腻的凉食,就这么些,可不够你们分的。” 桌子上摆着好几盆井水,沈风禾几个正坐在案前忙活。 她拿着细纱布裹的薜荔籽,在水里反复揉搓。 薜荔籽揉磨时,会从细纱布里渗出黏腻的胶汁,混着清水慢慢漾开。 原本清透的水,渐渐凝出的稠意。 吴鱼帮着添冰井水,庄兴把揉好的薜荔汁倒进大盆,滤去残渣,只留清润的胶汁,林娃负责调蜂蜜水。 沈风禾往滤好的薜荔汁里兑上蜂蜜水,轻轻搅匀,放进小冰窖里。 不过两刻,大盆里的胶汁便凝了形,成了莹润的冻状。 它瞧起来内里青透,晃一晃盆,便也跟着轻轻颤。 沈风禾盛起一碗,用刀划成小块,放上几颗桑葚和樱桃,先捧给庞录事。 庞录事舀一勺入口,薜荔冻凉丝丝的滑进喉咙,软嫩又爽口。 五月桑葚清甜多汁,配上甜滋滋薜荔冻,实在是消暑。 周彦看得眼馋,身后那几个刑部的人也跟过来,“沈娘子,也给我们尝尝呗。” 周司直横他们一眼,“交割文书的,凑什么热闹,这薜荔籽,沈娘子和吴鱼几个揉了快半个时辰才成,哪有你们的份?” 周彦嬉皮笑脸凑到沈风禾跟前,“沈娘子,我就尝一口吗,我哥小气,我不跟他一样......” 沈风禾瞧着这一张脸,不同性子。 当真是......还挺像他们。 她被逗笑,拿碗盛了一勺,就见周司直伸手拦着。 可他悄悄往她身侧偏了偏,留了个缝。 噢—— 嘴硬心软罢了。 周彦几人每人只分得一小碗薜荔冻,碗里莹润的冻块浇着冰凉的蜜水,自己放上几颗甜果子。 抿一口凉丝丝滑进喉咙,清润解腻。 几人捧着碗叹,“五月里来这么一口,简直爽飞了!” 大家正吃着,陆珩从门口进来,目光扫过刑部几人。 他挑挑眉,“刑部的怎又来大理寺凑热闹。” 周彦忙放下碗陪笑,“陆少卿,这不来瞧瞧家兄,顺带交割文书嘛。” “交割文书。” 陆珩倚在桌旁,“寻常小案让小吏跑一趟便罢,用得着你们五六个人浩浩荡荡。下次再进大理寺的门蹭吃蹭喝,一人先交二十钱。” 这话一出,几人差点把嘴里的薜荔冻喷出来。 不对劲,少卿大人何时变得这般抠门。 周彦也愣了,忙问:“那、那这二十钱给谁?” “给本官。” 陆珩咳嗽了一声,“本官替你们先收着。” 周彦几人敢怒不敢言,闷头吃冻,身后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你们瞧少卿大人,最近气色是越来越好,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心情都写在脸上。” “那是自然,陆少卿连破数案,可是天后面前的大红人,换谁谁不精神?” 陆珩充耳不闻,踱到沈风禾身边,端起她递来的薜荔冻,乖顺地用勺子慢慢吃。 沈风禾瞧着他,“呦,少卿大人如今没了私钱,竟要跟下属索要规费了,就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这怎叫索要?” 陆珩抬眸,“他们来大理寺吃白食,本官收点茶饭钱,天经地义。” 他的私钱被夫人收了去,防止他瞎买东西,眼下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夫人,他们都说我最近面色好,是不是更俊朗了?你是不是更爱我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懒得接话。 她在一旁道:“别贫,转眼就到六月了。” 陆珩舀着薜荔冻的手一顿,淡淡回:“六月,明崇俨要娶亲,届时你我还得去道贺。” 沈风禾握着碗的手微僵,心头沉沉。 沈薇嫁的不是心上人,这桩婚事由不得她说道,也由不得她自己。 沈薇天真烂漫,不想嫁人,难不成能逃婚不成。 这几日沈薇日日不开心,她总要回沈府去哄。 她正思忖着,外头小吏匆匆进来。 “少卿大人,有人找您。” 小吏身后跟着个衣着华贵的人,见了陆珩立马拱手行礼。 “少卿大人,小的是城西的吴秀,前些日子豕叼锦缎的案子,多亏您明察秋毫,一眼就揪出了偷钱的管家,替小的寻回了失窃的财物,您可是小的大恩人啊!” “不必客气,办案本就是大理寺的职责。” 陆珩端着碗继续吃薜荔冻。 “少卿大人日夜案牍劳形,小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富商眼珠一转,又上前几步,笑得更谄媚。 “恰巧小的有一爱女,年方十六,刚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小的无以为报,不如让小女前来给大人做个侍姬,伺候大人的饮食起居,略表小的心意,可好?” 这话一出,陆珩脸色骤沉,目光飞快扫向沈风禾。 她冲他一笑,捧着碗,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厨房。 陆珩见这架势,转过身来,对着富商怒喝一声。 “你放狗屁!” ----------------------- 作者有话说:阿禾:挺好的 陆珩:!!!!! 陆瑾:破的什么案? (薜荔冻,又称作木莲豆腐,一种凉粉 第97章 第97章 大理寺饭堂, 一片寂静。 陆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隽,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眼下众人瞪圆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孙评事最先回过神, 嘴张半天都没合上,喃喃道:“看来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年纪一大把, 耳朵竟也不中用了, 我方才......听见少卿大人说‘放狗屁’, 想来我已经先一步向庞老看齐了。” 庞录事斜他一眼, 吹胡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耳力尚且清明。少卿大人方才那话, 一字不落, 真真儿是那三个字。” 放狗屁。 周司直忙拽了拽还愣在原地的周彦, 刑部那几个更是端着薜荔冻碗,大气不敢出。 这陆少卿生气, 细品下来,还有几分别样的滋味。 “放肆!” 陆珩继续道:“本官与夫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恩爱缱绻、情投意合......旁人一点儿插的地都没有。你平白送个侍姬来,是什么居心?是要挑拨离间, 要搬弄是非?” 夫人都走了。 方才还在与他说笑。 一连串诘问下来, 富商早被吓得魂飞魄散, “并非并非, 小人一时糊涂, 绝无挑拨之意, 求少卿大人恕罪!” “滚出去。” “是是是!小人不敢!再也不敢了!” 富商屁滚尿流应着,被闻声进来的小吏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被架出大理寺门时,他还晕头转向地琢磨。 听闻陆少卿素来谦谦有礼,待人皆是温文尔雅,怎会动怒时如此疾言厉色。 这般......他哪里是不喜侍姬, 定是没见着自家女儿! 他家小女生得花容月貌,又通诗书晓音律,寻常公子见了都魂牵梦绕。 若是让陆少卿看上一眼,纵使他如今宠着夫人,见了也未必不动心。 富商才被拖走,饭堂里众人还没从陆珩的怒骂里回过神,陆珩已转身往厨房去,满心都是寻沈风禾解释。 可掀了厨房的布帘,就见案几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根本不见她的身影。 陆珩心下一紧,转身便往狄寺丞的花畦去。 果不其然,沈风禾正蹲在畦边,手里捧着纸笔记录。 花畦里直接种花籽的花都发了芽,冒出了小绿苗。几株接木的也已长出寸把长的杆,顶着几片嫩叶。 沈风禾每日都来仔细记着芽长、叶数。待记录好,她便用水瓢小心翼翼地给幼苗浇水。 有两株掺了骆驼蓬子粉的花苗,茎秆比旁的粗壮些,叶间隐隐飘着一缕淡香。她闻起来,竟真与狄寺丞那日抱来的花味有七八分相似。 陆珩慢慢走过去,在花畦边挨着她坐下。 他讨好道:“夫人。” 沈风禾头也没抬,继续浇水。 陆珩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膝盖快挨着她的腿。 他又道:“我没有侍姬,我不会有侍姬,我不要,从来都不会要侍姬的。” 半晌后,沈风禾浇好水,把水瓢放在一旁的桶里。 她轻拨着花苗旁的浮土,开口回:“其实长安的官儿,谁家没几个侍姬,大家都习以为常。若是郎君喜欢,若是少卿大人真有这份心思,没人敢不认同......况且你不是还有欲瘾吗,正好有侍姬在侧......” 话未说完,陆珩便攥住她的手腕。 他不解,“夫人,你在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竟这般大度?你不会吃醋的吗?我若真有侍姬,你竟一点都不在乎?” 沈风禾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眸去理那株掺了骆驼蓬子的花苗,“我只是说,长安的官宦皆是如此,且你是大理寺少卿。” “我是大理寺少卿又如何?” 陆珩打断她,有些疾言厉色,“谁规定的大理寺少卿就要有侍姬?谁规定的官宦人家就该这般?我不要,我偏不要!” 她愈平淡,他便愈慌。 他眼里的慌乱成了急火,继续追问:“夫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到底为什么不在乎?你......你不喜欢我吗?” 沈风禾触了触花,“喜欢的。” “喜欢的?” 陆珩心中又急又涩,“喜欢的你就任由旁人给我送侍姬?你是要气死你家郎君吗?”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因为郎君对我好,我便对郎君好。我认为世上的喜欢,本就是这样。” 这话明明说的是喜欢。 但陆珩听了心里不舒服,酸胀难受。 好怪的话语。 他脱口而出,“那夫人的意思是,若你嫁的不是大理寺少卿,不是我,是旁人。旁人只要对你好,你也会这般对他,对不对?” 沈风禾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陆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更加酸。 还添了恼火。 他又问:“是,夫人的意思本就是这样,对不对?旁人对你好,你便对旁人好,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陆珩,不是陆瑾,只是因为我们对你好而已。” 见她不答,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哀求道:“夫人,你说话,你说话啊!” 沈风禾被他晃得抬眸,“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郎君确实待我极好,我心里很感激。” “感激?” 陆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胸口的不适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她对他收侍姬的话,没有任何神色异动。 她也一点都不在乎他收不收。 她摆弄着她的花,与寻常一般无二。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眼尾泛红,“原只是感激......感激,你就肯让旁人来分享我?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给旁人?”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便大步离开。 狄寺丞早站得远了,见陆珩负气离去,才慢慢走过来。 “沈娘子,你在跟陆少卿吵什么?” 沈风禾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心里缠缠绵绵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 饭堂里听见那富商的话,心里明明揪了一下,像小虫子狠狠咬了她一口。 当下与陆珩说话,那小虫子咬了她好几口。 她好像从没见过陆珩发这么大的脾气,上一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他在大理寺狱审犯人的时候。 她轻声回:“方才在饭堂,有人要给他送侍姬。” “噢——” 狄寺丞恍然大悟,“那为何......那便是沈娘子吃醋了,所以才吵架?” 沈风禾怔怔抬眸,“小女吃醋了吗?” 狄寺丞眯了眯眼,“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吵架?” 沈风禾垂眸,“他问小女,为什么不生气。” 狄寺丞闻言,一拍自己的脑袋,“啊?” 他皱着眉,“那沈娘子,你到底生不生气?旁人要给陆少卿送侍姬,你心里就没有不痛快?” 沈风禾想了一会,才回。 “其实......是有点不开心的,可郎君待小女是真的好。狄大人您是知晓的,小女生来便囿于乐籍,能有如今的日子,小女是真的感激郎君。” 小时候与婉娘一起生活的日子,苦苦的。 婉娘挣的钱不多,攒些钱都给她买好东西养她了。 直到六岁那年,她的脑海里忽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里头有暖烘烘的屋子,有香甜的吃食,有不用被乐籍束缚的人生。 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凭着这些记忆,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厨艺,总能挣些钱,总能让婉娘不用再日日跳舞,不用再夜夜喊着腰疼腿疼。 她想着去哪里寻个能做饭的活计,可都没人收她。 贱籍像一道天堑,任凭她厨艺再好,旁人瞧着,便连一个挣活计的机会都不肯给。 八岁时,婉娘跳舞扭到了腰,疼得直不起身。 她拿着空空的钱袋,站在医馆门口,竟生出把自己卖了换药钱的念头。 那时她多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恨自己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却困在这乐籍里动弹不得。 她想过。 若是没有那些记忆,做个浑浑噩噩的乐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不会这么不甘心? 唯有穗穗与山伯,待她亲厚。等她年纪稍长,便带着她去乡里的各村做村宴。 村里的人不讲究这些,只夸她做的菜好吃,她才总算能挣些银钱攒着,家中的日子才愈发好起来。 后来沈岑来接她了。 她的乐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良籍。 想来是入了沈家,沈岑给她改的罢。 陆瑾和陆珩这般聪明,哪里会不知晓沈家嫁女是为了攀高枝的。 可他们就是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觉得很不真切。 除了乡里那几位,原来世上还有人会无缘无故,会对她好啊。 感激沉甸甸的。 压过了她心中那点酸溜溜的小脾气。 狄寺丞瞧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 “沈娘子,这两位陆少卿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啊,你是没瞧见他们多喜欢你。上回你们拌了嘴,这陆珩少卿急得团团转,竟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哄你,还说你若再不肯原谅,他都要去给你跪下赔罪了。这般掏心掏肺,你难道还看不清?” 沈风禾依旧垂眸,“可长安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有侍姬。小女若是眼下这般过分占着郎君,心里只会越来越贪恋这份好。万一将来郎君真的动了心思,纳了旁人,那时候小女定会更难受。不如眼下就松些分寸,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日,小女便不会那么难过。” “谁说官宦人家就非得有侍姬?” 狄寺丞当即驳了她的话,“你瞧本官,与内子青梅竹马,成亲这些年,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如今三个孩子都大了,不也恩爱和睦?再瞧瞧庞老,当年为了他夫人,千里追妻的事被他吹得整个大理寺谁不知,庞府这些年,何曾有过姬妾?这般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沈娘子怎就偏盯着那些姬妾成群的瞧?” 狄寺丞觉得沈娘子看不清。 他还觉得沈娘子如今这般的表现,是因为她的内心似有一种不配得到的感受。 他本认为沈娘子是个很乐天的人,人机灵又聪明,叫人欣赏。 如今倒是生出旁的看法。 傲雪中生出的红梅,迎雪吐艳,暗香疏影。 可红梅毕竟自苦寒而开。 这不代表她未经历过苦寒。 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压在心中无法消弭。 陆少卿对她好,她会以相同的方式去回复。可他多向前走几步,她便要怯怯地后退了。 沈娘子何时才能发觉她是真的喜欢他们陆少卿。 难道他花畦里这些成日被照顾得好好的花,他值房内被她翻烂的花草书籍,不算是最好的证明? 沈风禾抬眸望了眼狄寺丞,半晌才轻轻道:“小女......小女再想想吧。” 陆珩一路疾步回了少卿署,进了书房更是随手扫落案上的砚台笔架。 青瓷碎玉落了一地,他险些把这少卿署的书房拆了去。 明毅紧随其后,看着满地狼藉,低声劝:“少卿大人,您......” 陆珩猛然回身,厉声问:“明毅,本官生得俊吗?” 明毅愣了愣,见他目眦欲裂的模样点头,“俊。少卿大人天人之姿,长安无人能及。” “那本官有名吗?” “满长安,再没有比陆少卿更有名的了。” 明毅据实答。 陆珩听罢,怒火反倒烧得更烈。他一脚踹在旁侧的屏风上,屏风轰然倒地。 “好!本官又俊又有名,她凭什么不打心底里喜欢本官?!” 明毅站在原地,低声道:“少夫人不是挺喜欢少卿大人的吗。” “喜欢?那也叫喜欢?” 陆珩的声音里满是愤懑,回忆道:“她每次都说喜欢,嘴里的喜欢轻飘飘的。她做什么都半推半就,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从来不见她有主动!” 他愈说愈激动,眼红得厉害,“你想想,若是当初陆瑾没把握住,若是她嫁的是旁人,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这般半推半就,也这般随口说着喜欢?是不是对着旁人,她也会温顺听话,予取予求?” 这话一出,倒是先气着他自己了。 想想她与他说话时笑意盈盈,想想她被他哄着时云娇雨怯...... 这般姿态,这般姿态。 这般姿态只能他们看! “一想到这个,本官就气死了!气疯了!简直要气晕过去!” 什么感激。 谁要她的感激! 明毅看着他赤红的眼,上前一步低声问:“少卿大人,您到底怎么了?可是与少夫人吵了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像根引线,引燃了陆珩最后一点克制。 他眼眶泛红,竟只差一点就要哭出来。 “旁人给本官送侍姬,她不吃醋,也不生气!她竟一点气都不生!” 话音落,他又将桌案上其他的东西都扫了一地。 “她为什么不能为本官吃醋?她就不能为本官生一次气吗?” “她要是敢说一句‘陆珩你不准收这些侍姬’,那本官能畅快得立马死给她看!” 他红着眼,“可是她不!她偏一个字都不说!还说什么满长安的大官哪个没有姬妾,合着在她眼里,本官也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就是想让旁人来分享我!她可真大度啊!” 陆珩抹了抹眼角,“她沈风禾怎就这么大度?” 明毅垂着头,听着自家少卿大人这字字句句入讨缴檄文般的控诉,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的娘......少卿大人竟直接被少夫人气哭了。 自陆珩少卿在他面前亮明身份,他见惯的都是这位夜影里的少卿动辄挥刃,夜里执行密务时更是冷如阎罗。 何曾见过这般红着眼眶...... 这般凶戾之人,竟栽在了少夫人手里,被气得失态至此。 他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声劝:“少卿大人,您息怒。” 果真是娶妻娶对了。 哄哄温润的,气气狠厉的,天作之合。 沈风禾在后厨备好晚食,大理寺热闹成一片,唯独陆珩没来。 她扫了眼空着的座位,终究还是取了食盒。她将温热的饭菜装了满满一盒,放了几块酸甜的杨梅糕。 下值时,她走出大理寺后院,便见陆珩立在墙角乖乖候着。 陆珩本还想较真一会,看到她气先下了一半。 二人一路无话,刚从后门绕至前门,便见白日那富商吴秀正拉着个娇俏娘子候在一旁。 见了陆珩,富商忙朝女儿挤眉弄眼。 那娘子年方十六,正是吴家小女吴珍珠。她听闻陆少卿的盛名,此刻抬眼望见他一身绯袍,生得天人之姿,脸颊红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行礼,“小女吴珍珠,见过少卿大人。” 陆珩眉头一蹙,连眼风都没扫她,只是跟着脚步开始加快的沈风禾。 吴珍珠却不死心,又往前走了几步,亦步亦趋跟着,“少卿大人,小女听闻父亲白日多有唐突,特来赔罪......小女愿......” 陆珩忽听见身旁的沈风禾低声哼了句,很轻。 但确实有声儿。 陆珩察觉,正要回头斥退吴珍珠,却见一道身影飞快从远处跑来,几步便奔到他们面前,是沈府的张嬷嬷。 张嬷嬷喘着气道:“大姑娘,眼瞧着这日子愈发近,二姑娘又闹脾气了,一日都不曾用过吃食。您快去瞧瞧她罢!”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面色沉冷的陆珩,又瞥了眼身旁还在殷切望着他的吴珍珠,淡淡应道:“好,我这就去。” 陆珩一怔,刚要开口说同去,便听她轻飘飘道:“那我便不打扰陆少卿享齐人之福了。” 陆珩气炸了。 她不吃醋就罢了,竟还揶揄气他。 嗬。 陆少卿。 “夫......” 沈风禾继续打断陆珩呼之欲出的话,“这几日我都陪薇儿睡,陆少卿自去享你的清福便是。” ----------------------- 作者有话说:阿禾:闷闷的 陆珩:呜呜呜呜呜 陆瑾:花生什么事了 第98章 第98章 还没等陆珩再接上一句, 沈风禾已瞥他一眼后,随着张嬷嬷快步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陆珩僵在原地, 拿着她递过来的绳子。 富贵晃着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头的翻江倒海。 富商只知晓这是大理寺的厨娘, 并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他还想上来赔笑搭话, “少卿大人您......” 陆珩回身, 怒斥:“再跟着, 本官掐断你的脖子。” 他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吴珍珠, “你也是。” 待说完, 他又沉声道:“不要再给本官塞什么侍姬, 本官的夫人会吃醋的。本官可不想让夫人伤心, 本官的夫人会吃大醋,她很在意本官。” 陆珩牵著富贵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父女二人。 他一路闷声回了陆府,刚进正厅, 陆母便笑盈盈迎上来, 手里端着个竹篮。 竹篮里杨梅的颗颗杨黑饱满, 带着翠叶, 看着就酸甜诱人。 “士绩, 母亲今日打叶子戏赢了一篮好杨梅, 这么大颗,阿禾一定爱吃,快喊她来尝。” 她说着便往他身后望,在并未见到沈风禾身影后,她的眉头便倏然蹙起。 “阿禾人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陆珩垂着眸, “回沈家了。” “你是不是惹阿禾生气了?” 陆母当即沉了脸,把递到他跟前的杨梅篮又收了回去,“这杨梅等阿禾回来再吃,你就别碰了。” 她一碗水端得明明白白,偏疼着她。 “知晓。” 陆珩闷声应了,转身便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口的香菱正盼着,见陆珩只身回来,忙迎上来。 “爷,少夫人呢?怎就爷一个回来?” 富贵晃着尾巴扑过去,亲昵地蹭香菱的腿,她伸手揉着狗脑袋,又问一遍。 陆珩声音恹恹,“回娘家了,今夜也不回。” 香菱“啊”了一声,她一脸惋惜,捧着手里的罐子,“奴今日特意给少夫人调配了香汤,熬了小半日呢,香得很,少夫人怎就不回来......” 陆珩淡淡道:“本官也可以洗。” 香菱当即把罐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似是小气回:“这是奴专给少夫人备的,往常少夫人洗时,爷总凑着蹭汤一起洗,奴就只熬了这一罐,等少夫人回来,爷再跟着蹭便是。” 说罢,她便捧着罐子,喂富贵去了。 陆珩站在院中,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他在这陆府,竟没有立足之地。 他闷头转去书房,本想埋首公务压下烦躁,可卷宗翻了两页便觉心浮气躁。 往常这时,夫人总窝在一旁的软榻上,或是逗雪团为干草,或是揉着富贵的脑袋顺毛。 夫人会偶尔抬眼看过他的卷宗,还能揪出些他略过的疏漏,温声提上两句。 她眼尖心细,比他聪敏多了。 更别说案几旁总能煨着她煮的甜汤或好粥,香气袅袅,好不快活。 可眼下,满室冷清,唯有雪团蜷在榻边。 陆珩拿了根干草递过去,雪团叼过干草,扭身便拿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这一下,陆珩简直要气死。 连雪团都不想搭理他! 陆珩越想越闷,索性磨墨拿纸,寥寥几笔给陆瑾留了字条。 待放下笔后,他便直奔卧房,捞过沈风禾睡惯的那只软枕,抱在怀里蜷着上榻。 都怪这什么劳什子案子,否则他和夫人怎会闹成这样。 本来看起来好好的,夫人心里明明是在意他的,是爱他的......夫人可喜欢他了。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夫人也绝不会说那些话。 他们本该还和从前一样,她在大理寺忙活,他处理完公务就去陪她,晚上回府,他能抱着温温软软的她好好睡觉。 这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夏日。 怎这般冷清。 沈府里,沈岑早已候着。 他见沈风禾进门,便满脸堆笑迎上来,殷勤道:“哎呦阿禾,一路辛苦......爹这备着吃食,还新得了两副好字,你家郎君素来爱这个,正好给陆少卿送去?” 沈风禾淡淡应:“父亲放着吧,明日我替他带去。对了父亲,我今夜来陪薇儿,便不回陆家了。” “这怎行?” 沈岑反问:“那陆少卿岂不是一人在陆府,没人伺候怎么成?” “他应了的,这几日我都陪薇儿。” 沈岑也不敢再多说,便应下,“既是陆少卿都应了,那你便好好陪着。” 他又立刻喊人取了吃食,跟在沈风禾身旁,“这丫头一日又没吃东西,真是气死为父了,你赶紧好好劝劝她。” 到了沈薇的房间,沈风禾果见她蜷在榻上哭,眼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胡桃。 沈风禾走过去坐在榻边,拍她的背,“薇儿,怎么又哭了?” 沈薇抹着眼泪,“不哭成吗?没几日我便要嫁到明崇俨那里去了。明崇礼他近来连面都不露,想来定是跟着他兄长,忙着准备怎么娶我呢。” 一想到这,她便更气。 他就是缩头王八。 沈风禾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呐,薇儿先用些吃食,用完再哭。” “不吃。” 沈薇别过脸。 “那姐姐给你带的杨梅糕吃不吃?今日特地做的,酸酸甜甜,软糯可口。” 沈风禾取了一块递到她唇边。 沈薇素来喜欢吃沈风禾做的吃食,她嗅了嗅,果然酸香扑鼻。 她咽了口口水,犟了半晌还是松了口,“那......那吃吧。” 沈风禾又把温着的饭食摆出来,沈薇瞅着这些菜,小声问:“这些,都是姐姐给薇儿做的吗?” 沈风禾愣了愣,很快点头,“是啊,快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原是给陆珩留的晚食,他既想着享清福,便没这口福。 由他去。 杨梅糕是糯米粉掺杨梅汁揉制,内里又夹了些果子酱,轻轻拿起便松软回弹。 糕体柔软,入口先是清甜,而后酸香漫开,极为开胃。 沈薇吃了一整块杨梅糕,又扒了两口饭。 吃了半晌,她拉着沈风禾的手,红着眼问:“姐姐怎么办,我害怕。” 沈薇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一点都不认识,再俊俏我都不要了......姐姐,出嫁那日,你能陪着我吗?” 从前父亲还会办个茶会允她相看。 可那明崇俨伴驾去了洛阳,总不能将他召回来相看。 也不知晓那明崇俨怎会同意娶她,定是老色鬼一个。 很快她便真要成道姑了。 思及此,她不由多嚼了两块肉。 沈风禾想了想,点头:“自然能,那两日我本就已调了休沐,全程陪着你。” “姐姐真好。” 沈薇鼻尖一酸,又蹭了蹭她的胳膊,捧着碗继续吃。 两人就着一盏灯,絮絮叨叨聊到夜色沉沉。 陆府则寂寥。 书房里的陆瑾还未睁眼,先习惯性地往身侧摸去。 空的。 没有那抹熟悉的温软。 他心头微怔,睁眼才发觉自己怀里抱着个软枕。 榻边空荡荡的,哪里有她的人影。 “阿禾?” 他低唤一声,无人应。 陆瑾心下猜着许是出门去了,或是去沐浴了。他起身欲寻,刚走两步,便瞥见案上压着张字条。 他伸手拿起,见是陆珩并不潇洒的胡乱字迹—— 夫人不爱我们了,夫人不要我们了,夫人回娘家去了。 今日有人给我送侍姬,夫人不吃醋、不在乎,还说要让我收了。 陆瑾,我们俩好可怜啊。 陆瑾拿着字条,眉缓缓蹙起。 她果真一点不在乎他们。 上次她便已经随口提过娶姬纳妾的话,如今真有人送侍姬上门,竟还劝陆珩收下。 好嘛, 好一个心宽的阿禾。 真是可恶! 陆瑾素来端方自持的性子,此刻也压不住心头的烦闷,眉头紧皱。 可气了没半晌,周遭的安静便围拢了过来。 雪团蜷在笼子睡得沉,连爪子都不挪一下,满室静得能听见窗外夏夜的虫鸣。 不舒服。 往常这个时候,阿禾早该窝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说大理寺饭堂里她听到的手下趣闻,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又学会了新菜,说狄寺丞那畦花又冒了新叶,掺了骆驼蓬子的那株香得更浓了。 叽叽喳喳的,叫人心中好生欢喜,只想捧着她的脸亲。 可现下,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的阿禾...... 陆瑾心头的气渐渐散了,空落落的感觉反倒在心里越涨越满。 他当即换了身衣袍,出了书房。 夏夜月圆,沈薇的小院子里摆着张矮桌。 铜锅架在小炉上,鸡汤吊的底咕嘟咕嘟滚着,浮面飘着羊肉、笋、蕈子、鹿肉脯......满院都是香气。 这也是沈风禾头一回陪她留宿,沈薇恨不得要她夜里上大菜,做一席杀豕菜来尝尝。 眼下这锅子做为宵食,也不是不行。 虽是夏夜,但吹了些晚风,坐在小院里涮肉吃,倒也不热。 沈风禾与沈薇相对而坐,用筷子夹着菜往滚汤里涮。 二人正边吃边聊,张嬷嬷提着个竹篮匆匆走来。 她将篮子递到沈风禾面前,“大姑娘,这是大姑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杨梅,颗颗都挑过的。” 沈风禾抬眼瞥了瞥,“噢。” 张嬷嬷瞧她这模样,心中有些明了。 她小声问:“大姑娘,您是不是跟大姑爷吵架了?方才送杨梅的小厮说,大姑爷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瞧着吓人得很。” 说是那杨梅送了来,也没见着大姑爷要走的意思,只在门口杵着。 沈风禾夹了筷蕈子,“没有。” 张嬷嬷将杨梅放在桌上,又叮嘱两句才退下。 她刚走,沈薇往沈风禾的碗里夹了半碗羊肉,“姐姐,你肯定跟姐夫吵架了......往日你陪我,顶多坐半个时辰就被姐夫接走,今日竟要住下陪我睡。” 她似是委屈道:“噢——姐姐原不是来看我,是跟姐夫闹别扭了。” “说了没有。” 沈风禾伸手拿起颗杨梅,塞到她嘴里,“吃你的,别瞎猜。” 杨梅颇大,入口酸甜多汁。 沈薇鼓着腮帮子嚼着杨梅,嘟囔回:“才不是瞎猜,快说,吵什么了。” 架不住她缠磨,沈风禾轻哼一声:“还能什么,旁人给他送侍姬享福气......他倒好,怪我不生气、不吃醋。” 沈薇闻言,嚼了半晌后吐掉嘴里的杨梅核。 很快,她瞪着眼睛道:“那姐姐,你也太混蛋了!” “说什么。” 沈风禾咬了一口羊肉,“我怎就混蛋了?” “姐夫那般疼你,旁人送侍姬你都不吃醋,他能不气吗?” 沈薇眯着眼睛,“这些日子姐姐下值后来陪我,姐夫哪次不是亲自驾着马车来接回。今日姐姐不回府,他还巴巴送杨梅来,颗颗都这么大这么甜,摆明了是向姐姐服软。” 沈风禾拿着颗杨梅,狠狠咬了一口,“他乐意送便送,我瞧着那娘子,生得倒挺漂亮,很水灵。” “姐姐还说自己不吃醋......” 沈薇笑了一声,“既不吃醋,那娘子漂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总不成姐姐还喜欢看美娘子不成?” 沈风禾呛了一声回:“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看可人的娘子,怎的了?” 沈薇听了这话,笑意更深,哪里还有方才的难过。 她促狭道:“不如姐姐这会儿出去瞧瞧,指不定姐夫还在沈府外头候着呢......姐姐,我想吃芫荽,你快帮我去瞧瞧张嬷嬷洗好了没。” “胡说什么。” 沈风禾站起身子,“我去给你拿芫荽,少贫嘴。” 沈薇挥挥手,冲她一咧嘴,“行,姐姐快去快回,我馋芫荽馋得很。” 沈风禾走出院门,拿完芫荽后停了一会,便不知怎的转到沈府门口去了。 晚风卷着月色漫过来,她出门便见廊下立着一人。 他身着月白锦袍,乌发未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夜风轻拂,月华淌在他肩背。 真真天人之姿,皎皎如月下仙。 沈风禾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怎生得能这般俊,怎换了件新衣。 她定了会神走上前,故作平淡,“你在这做什么?快回陆府去吧,别杵在这,晚上更深露重的,省得着凉。” “阿禾,眼下是夏日,夜里只觉燥热,何来着凉一说?” 陆瑾凝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沈风禾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那我进去了,还得陪薇儿。” 她刚要转身,手腕便被攥住。 下一瞬,她的后背已靠上微凉的廊柱。 陆瑾欺身靠近,柚花香的气息笼着她,清隽的眉眼近在咫尺。 他垂眸。 “阿禾,你对我的占有欲太低,我很失望。”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并没有吃醋 陆珩:呜呜呜呜呜呜 陆瑾:唉......呜 (好想喝点营养液 第99章 第99章 往日沈风禾闻他身上的柚花香, 从没有今夜这样浓郁。 陆瑾身上混着平日里他们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间似是换了支新的香袋。甚至连他身上这件绣了翠竹兰草的月白锦袍,也是她最近未见过的样式。 她靠近了才发觉, 他的墨发是刚洗过的,发梢半干, 几缕濡湿的发丝浅浅浸透了脖颈处的衣襟, 洇出一小片湿痕。 沈风禾忙偏过脸推他, 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快先回去吧。” 陆瑾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低柔缠人, “要......我回去吗?”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离她越来越近,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是要郎君回去,对吗?我的阿禾。” 艳鬼般的脸近在咫尺, 尤甚混着柚花香。 沈风禾都觉得他给自己下药了。 她喉间一滞,只觉周身的热都聚在了耳根,慌忙挣了挣, “热......” 陆瑾手下稍稍松了些力道, 浅笑道:“方才还说更深露重怕我着凉, 眼下又说热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瞧出了端倪, 悄悄挪着步子躲了, 此刻更是一溜烟溜进了府内。 偌大的沈府门口, 只剩他们二人立在月色里,晚风卷着柚花香,缠缠绵绵绕着彼此。 陆瑾低头,唇轻轻含住她泛红的耳尖,一下下蹭着她的耳, “阿禾,跟我回家好不好?” 温热的触感烫得沈风禾浑身一颤。 她的手心攥着他的衣袖,“陆陆陆、陆瑾,你、你别这样......” “什么别这样。” 陆瑾继续含着她的耳尖轻磨,“阿禾平日里不就喜欢我这样吗。你瞧瞧,身子都软了。” 他又倚着她轻哄,“是只要有郎君在,阿禾还是很适应郎君的,这是你对郎君独有的模样,不是吗?” 太近了。 沈风禾闭着眼躲,哑声唤:“陆瑾......” “嗯,陆瑾在。” 他依旧含着她的耳尖,唇齿轻蹭,应得格外乖顺。 沈风禾的脸烧得滚烫,急声道:“你要以天地为被吗?这是在外面。” 陆瑾环紧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便回家。” 沈风禾推了推他,又慌忙收回,“你、你不要总是这样子,你别勾引我......你为什么成日要勾引我?” 陆瑾抬眸,眼里漾着月华的柔光。 他用唇蹭了蹭她的唇,故作无辜,“我有吗?” “你有!” 沈风禾挣开他的唇齿,“我现在要理智思考,你这是在祸乱我的心!” “噢——” 陆瑾眉头微挑,手依旧缠在她腰侧,“祸乱你的心了?这么说,阿禾对郎君,只是身子上的喜欢,是吗?” “不是!” 沈风禾急着辩解,“喜欢是喜欢的,可你、你和陆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来这一招?我要思考,我必须理智,你放手......” “再一会。” 陆瑾耍赖似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轻轻摩挲。 “你回府乖乖睡觉去,我今夜要陪薇儿。” 陆瑾手臂收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从前你生我们气,吵架拌嘴,好歹也同在一个陆府。眼下倒好,你竟让我们自己待在府里。” 沈风禾噎了一下,抬眼瞥他,小声道:“不是郎君要跟我置气吗?” “跟你置气的是陆珩。是他被人送侍姬,你反倒要他收着。” 沈风禾垂着眸,嘀嘀咕咕嘟囔:“我又没说错......长安的官宦本就这般......” 这话落进陆瑾耳里,竟真的添了点气。 他扣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沉声道:“你果然,是想让我们收侍姬。” 果然。 见陆珩写在纸上,只是气一半,无法感同身受。眼下听着从她嘴里亲口说出的话,真能叫人气疯。 “你吃醋吗?” 陆瑾用手掐了掐她的腰侧。 沈风禾唇瓣动了动,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我我......” “你心里不酸吗?” 他俯身逼视着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你真的愿意,让别人来分享郎君?” 话音落,他喉间闷出一声气,“你气死我了。阿禾,你真当郎君们是没有脾气的吗?” 沈风禾垂着眸,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和委屈登时混在一起。 他咬着牙压着声道:“你该庆幸现在是在沈府门口,不然,我定做到你亲口说再也不让我们招侍姬为止。” 沈风禾吃惊抬头,错愕问:“陆瑾,你怎这样说话?” “我便是这样说话。” 陆瑾眉头拧着,“我陆瑾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再问阿禾一遍,要不要和郎君回家。” “你给我这几天时间想想。” 沈风禾别开脸,无措道:“我想清楚了,我便回去了。陆瑾,以前我真的......其实我也不知晓怎么去理解对郎君们的感情。或许我、我一个人待一会,我心里就明白了。” 她抬眸看他,“而不是你们成日用美色勾引我,我真的会想不明白的。” 她话愈说愈急,竟还有点结巴,“我、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们这、这样子,我一直想不明白的。” 陆瑾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心头的火气泄了大半,只剩酸。 他如何生她的气,生不出来。 生自己的罢。 他低嗤一声,“噢——合着阿禾是把我们当小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也不是!” “是是是。” 陆瑾咬着牙,指尖在她泛红的脸上狠狠捏了一下,似是回忆道:“有些人蒙着眼睛就敢乱摸人,可不就是这样子。你这只小色鬼。” 话音落,他甩开手,转身便大步离去。 月白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沈风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满是茫然。 什么叫蒙着眼睛乱摸人? 他在说什么? 她蹙着眉站了半晌,也没琢磨出头绪。 陆瑾回了陆府,卧房的方向一眼未瞥,直接踏入了书房。 烛火被他挑得明晃晃,案上堆着的卷宗被他一把拉到跟前。卷宗翻页的力道重得近乎粗鲁,满室只剩纸页哗哗的声响。 他埋首在案牍间,逼着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扎进那些断案字句里,可脑海里偏生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她那副无措又结巴的模样。 他与陆珩,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她嫁过来时,他们该慢些,一点一点陪她适应,一点一点让她知晓他们的心意,让她打心底里接纳他们。 而非这般急着靠近,急着让她沉溺。 到头来,竟让她对他们的依赖,多的是......身子! 他的手抵在卷宗的字里行间,沉沉叹气。 但后悔无用。 阿禾那般好,落在怀里时尝过一次便再难放下。 再来一次,也忍不了。 他和陆珩定是还会走老路。 陆瑾翻卷的力道越来越沉,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闷。 “香菱。” 门外的香菱闻声忙推门进来,躬身应,“爷。” “把少夫人的小衣亵裤都拿来。” 香菱愣了愣,面露迟疑,小声道:“爷,少夫人的贴身衣裳今早都洗过晾透收好了,况且那不是您白日里才亲手洗过的吗?” “如何?” 陆瑾抬眼扫她,眉拧成一团,“那把她所有衣裳都搬来,我重新洗一遍。” 香菱不敢再辩,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搬来满满两大箱沈风禾的衣裳。 从贴身的绫罗小衣到日常的襦裙半臂,一应俱全。 她嫁来时只有五六件衣裳,眼下母亲给她买的,他和陆珩给她买的,每俩月都要装两箱。 他们想着将她打扮成漂亮的小蝴蝶,若不是她满口浪费,最好一日换一件。 陆瑾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亲自打了温水,搬来皂角,一言不发地搓洗起来。 一想到她方才在沈府门口那副云淡风轻,似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陆瑾便气得手都发紧,搓洗的力道重得险些揉破衣料。 香菱立在一旁,瞧着陆瑾闷头洗。 爷定是和少夫人又吵架了。 就是全长安城都找不出,一吵架喜欢洗自家夫人衣裳的大官儿了。 月色满院,院中的晾衣绳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沈风禾的衣裳,绫罗绸缎衬着月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彼时,他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尽数圈在了这方院子里。 可陆瑾立在院中,望着满院的衣裳,心里的气与酸一点未消,反倒越积越重。 他就该写个告示贴遍全长安,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 谁敢再给他送侍姬,便直接抓去大理寺狱里重罚,看谁还敢提半个字! 最好能把这些糟心事从她的脑海里彻底摘出去,让她再也不会拿“长安官宦皆如此”来搪塞他们! ...... 陆珩清晨睁眼,手先习惯性往身侧探去,空荡荡的凉意,夫人果然不在。 他闷声坐起身,一眼便瞧见案上压着的字条。 寥寥数语道尽昨夜的僵持,最后还有—— 只能确定,阿禾在身子上,是喜欢我们的。 陆珩拿着字条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身子上就身子上吧,总好过一点不放在心上。 那他便多花些心思,往后多寻些新奇玩意讨她欢心,总能把人求回来的。 他敛了心绪,照旧梳洗上朝。 可刚到大理寺上值,脚便不听使唤,径直拐去了饭堂的方向。 大理寺饭堂的灶上温着糯软的米,沈风禾与其余的几个厨役,正利落地做着糍饭团。 熟米平整放在油纸上,撒一撮沈风禾烘烤而成金黄蓬松的肉松。而后,铺上脆油条,煎得焦香的鸡肉块或是火腿肠,再放两根酸胡瓜。 沈风禾将油纸按住,一圈一卷,紧实的糍饭团便捏好了。 糍饭团米香软糯黏润,咬开先是油条的酥香焦脆,肉松咸鲜蓬松,丝丝缕缕缠在米上。 鸡肉嫩弹不柴,火腿肠的咸甜脂香渗进糯米,胡瓜清爽酸脆,混在一起,满口喷香。 夏日热,人急躁起来容易犯案,最近外出的吏员多了些。 这样的朝食,方便他们随身携带。 一旁的锅中,薄皮泡泡馄饨正浮在清汤里,皮儿吹得鼓鼓的,咬开便是鲜美的肉馅。 汤头为骨汤与鸡汤合吊,飘着葱花与鸡子丝,不浓厚,是适合夏日清爽朝食。 陆珩站在她面前,瞧着她手指翻飞做饭团,大气都不喘。 待她递过一个糍饭团和一碗馄饨,他忙接了,坐在桌旁吃。 他囫囵吃完,刚抬眼想开口唤她,沈风禾便先抬了眸,淡淡道:“不准过来。” 陆珩心头一堵,气闷得慌。 现下,竟连靠近都不让了! “这几日子我得想想,你不准打扰我。” 沈风禾擦着桌子,头也不抬,“你去少卿署吧,我要收拾了。” “夫人嘛......” “没用的,撒娇这一招,我暂时先不吃。” 沈风禾抬眼瞥他,又偏过脸去,“你把你的脸挪开。” 陆珩蔫蔫地回:“噢——那我便走了。” 沈风禾垂着眼擦碗,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陆珩磨磨蹭蹭挪到门口,回头望了她好几眼,见她始终没抬头,才悻悻地转身往少卿署去。 大唐再也找不出他这般惨绝人寰的大官了。 而后这些日子,沈风禾果真没再同陆珩多说几句话。 唯有大理寺用饭时,她才会因递食、问话寥寥交谈几句,余下时光,皆是避着他的。 陆珩只觉日子过得寡淡又难熬,整日失魂落魄的,似行尸走肉一般,连查案都提不起劲。 他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夫人到底还要考虑多久? 干脆再装一回病,把人骗回身边也好。 入夜换了陆瑾,他便在案上留字条同他商量。 陆瑾回复—— 你想都别想。你若是用病情骗阿禾,她定会伤心难过。 你忘记从前骗她,睡书房的日子了。 白日陆珩醒来看见,又提笔写——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夫人,我便可能心悸而死了。 夜里陆瑾见了—— 难道我就不心悸?我也想阿禾。 忍住,让我们的阿禾好好考虑,证实彼此的感情。 两日后。 白日陆珩的字条泄了气—— 我没气了,就想抱夫人。 夜里陆瑾的字迹乱成一团—— 我也没什么气了。 白日陆珩忽然记起旧事—— 你偷偷洗夫人的衣裳,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再洗一遍。 夜里陆瑾的字条终是带了点盼头—— 再坚持两日,沈氏女便要出嫁。 她一嫁,阿禾无论如何,都要回府睡觉。 白日陆珩见了这行字,眼里终于漾起点光。 他提笔写了三个字—— 好,我忍。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蒙上自己的眼想想,不要色诱我 陆珩:呜呜呜不行了 陆瑾:呜呜呜我也不行了 第100章 第100章 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 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 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 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 再撒上糖慢慢搅, 直搅得糖融豆烂, 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 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 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 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 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 淋在冰花上, 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 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 绿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荠尚小, 是沈风禾在西市淘了许久, 买螺蛳时顺道被送的。 毕竟她最喜欢听那儿的娘子们闲聊,乡中野事,闺阁趣事,无所不谈。 沈风禾时不时凑着,她们也拉着她闲谈。尤其是一位卖鸡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听得沈风禾和陆珩交谈,听说她那儿有“两人伺候”的事后,每每都要她说几嘴。 沈风禾哪有真正身体的两位郎君,不会说,便将时兴话本子与陆珩陆瑾平日的话编撰一起,瞎编乱造。 娘子们听了连连道—— 竟还有这种事!怎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驭夫之术来! 她们一边打趣,一边给她塞东西,塞的荸荠就吃起来脆脆的,别有风味。 庞录事托着碗边慢慢吃,平日里烫些还好,实在是年纪大了,怕冰着牙根子,会疼。 不过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绿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松,呡一口似是呡口云。 杨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两司又频频来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内,陆珩将自己埋在高高叠起的卷宗里。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儿在眼里晃......他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不重。 陆珩抬起眼,生出几分期待,“进。” 门轻响,进来的却是明毅。 他手里端着个食盘,清甜的冰香飘了进来。 陆珩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着卷宗,恹恹回:“怎是你。” 明毅瞧着自家大人这副把自己埋进卷宗的模样,放下食盘。 “少卿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属下好心给您送吃食来,刚进门口就听见您唉声叹气的,属下的心都碎了。” 陆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松,上头还撒了几颗杨梅丁,瞧着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旧耷拉着,“往常这吃食,哪用你送。” 他顿了顿,“本该是夫人亲手端来的,递到我跟前,还会问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点蔗浆。或说,郎君,今日有哪里不舒服......” 明毅无奈,听着陆珩如数家珍。 但他依旧劝:“少卿大人不过您也别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礼成之后,少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过这一日。这么多日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日吗。” 陆珩长吁短叹的声儿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冰花的凉意在舌尖蔓延,绿豆沙绵密,杨梅丁酸溜,甜而不腻,清润得很。 陆珩嚼着冰沙,眉头先松了松,“这叫什么?” “少夫人说是绿豆刨冰。” 陆珩又舀了两大勺,冰沙在嘴里化开,骄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明毅白眼阵阵。 合着他就不该劝,他们在愚弄他。 陆珩用完后,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随手展开一卷呈上来的新卷宗,“万年县狱,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应:“回少卿大人,正是。近来盛夏连日暴雨,万年县那狱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两间轻犯监室。” “可有犯人逃脱?” “幸得县府捕手发现及时,闻声便围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来了,一个没漏。” 明毅回话利落,继续道:“只是塌时砖石落下来,压到了两个在押的,所幸只是砸伤,没出人命。” “压到的是何人?” 陆珩掀着卷宗翻到犯人名册页,仔细又扫了扫。 “都是些市井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进来关几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啧了一声,“听说二人被救出来后,还在县衙门口叫嚣,要万年县给他们赔医药钱呢。其中一个姓陈名狗子,另一个来、来什么来着......” 陆珩的视线落在卷宗最后那三个字上,“另一个,叫来俊臣。” 明毅恍然颔首,“正是这名!就是个顽劣少年,想来也是因滋事被关的。” 陆珩“嗯”了一声,批阅后随手将这卷万年县的卷宗推到一旁。不过是些轻犯琐事,不值当费心思。 他又抽过另一份摊开,随口问:“此番明崇俨娶亲,那头有没有动静。”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动静,洛阳那边已然派了人过来,不过她是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掩人耳目。” 陆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这雅兴?” 明毅上前俯身凑到陆珩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了两句。 陆珩听罢,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继续翻动卷宗,“怪不得。想来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门了。” 大理寺饭堂内,甜丝丝的绿豆香飘了满室。 沈风禾却没什么兴致,靠在案边支着腮,眉眼间蔫蔫的,没有往日忙活时的鲜活。 林娃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瞧着她这副模样,问:“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风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风禾登时瞪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干嘛,你这小不点还敢评论我?” 林娃捂着脑门往后躲了躲,“本来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过来了。僵来僵去的,倒是折磨自个儿,你明明喜欢死少卿大人了。闹几日,就愁几日咯。” 沈风禾一口刨冰塞进林娃的嘴,“不要胡说。”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禾姐姐在意死了。 这两日还变着法子打听,问那吴富商有没有再来过大理寺。 嗬。 谁敢再来。 等着被陆瑾那厮吊起来吗。 林娃见沈风禾还是愁眉不展,便道:“一会我有朋友要过来见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风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你还有朋友?是谁?” 她只以为林娃性子腼腆,平日里除了后厨和值房,便没什么往来,竟还有特意来寻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着唇笑,语气雀跃。 沈风禾瞧她开心,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点头应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后厨收拾妥当,日头虽烈,大理寺门口却有廊下阴凉。 沈风禾陪着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时不时往街口望,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蹦跳着下来。 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络子。她瞧着与林娃年岁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的林娃,立刻笑着朝她奔来,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婉”,又立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们俩可有一年多没见了!” 林娃迎上去,脸上的腼腆尽数散去,笑着回话:“令月姐姐,真是愈发漂亮。” 沈风禾正望着抱在一起问东问西的二人笑,便见那姑娘抬眼扫到她。 她当即迈着小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细细转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声。 沈风禾被她瞧得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她笑叹:“好漂亮啊!” 沈风禾忙道:“啊......谢谢。” 林娃在旁笑着催,“令月姐姐快进去坐,里头有刨冰吃,味道与酥山无一般。” “我便不坐了。” 李令月摆了摆手,“我本就是路过长安,稍作停留,很快还要赶着回洛阳。” 说罢她便朝身后扬声,指挥着下人搬下几坛封好的酒坛,瞧着精致得很。 她指着酒坛对林娃道:“阿林,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你收着。等新岁你喝完了,我们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林娃望着酒坛,眸光微动,“嗯。” 李令月上前两步,凑在林娃耳边,“所以,你的任务要完成啊。” 这话落进沈风禾耳里,她心头登时浮起疑惑。 什么任务?林娃在大理寺当厨役,能有什么任务? 没等她细想,李令月又抬眼看向她,上下扫了扫,笑着念:“佳人,美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娘子......怪不得。” 沈风禾被她夸得摸不着头脑,刚要再客套两句,李令月已回身跃上马车。 掀着车帘朝林娃挥挥手,“阿林,我走啦,日后见!” 马车轱辘轻响,不多时便汇入了街面的车马中。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沈风禾才转头看向林娃,对着那几坛花椒酒诧异问:“林娃,这马车瞧着这般华丽,她想来是有钱的人家,你怎会认识。” 林娃伸手抚过酒坛,轻声应:“嗯,从小就认识的,打在襁褓里时,便在一起了。” “噢,那便跟我与穗穗差不多了。” 沈风禾恍然。 “大概是这样的。” 林娃笑了笑,伸手去搬酒坛,“禾姐姐,我们进去吧。” 沈风禾忙上前搭手,嗅了嗅,随口问:“是酿的花椒酒?” “对呀。” 林娃抱着酒坛脚步轻缓,“从前我与她在一起时,每一年春天都要一起酿花椒酒,封存在坛子里,等新岁时打开,满室都是花椒的香。” 沈风禾思索着道:“花椒这东西香气清冽,品性坚贞,最是代表尊贵美好,酿酒很好。且它的花经冬不凋,历岁弥香.....” 林娃抬眼望了望大理寺廊下的天光,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 “自是如此。我和她的友谊,便是千年万岁,便似这椒花一般,岁岁年年,都不会灭的。” “那我也要酿花椒酒给穗穗寄!” 二人一边聊,一边抱着酒坛进饭堂。 孙评事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有酒!” 沈风禾挡了挡他的步子,“这是林娃的,孙评事你可不能喝,是她好朋友特意给她送来的。” 孙评事打趣,凑到林娃跟前,“呦,我们林娃还有这般贴心的好朋友呢,倒是藏得深。” 林娃抱着酒坛往旁躲了躲,“自是自是。对了孙评事,你不是说要买新衣吗?怎瞧着你身上里面这件,还是磨了毛的旧衣。” 孙评事垮了脸长叹一声,往桌边一坐。 他苦着脸道:“嗐,还能怎的,上月月钱刚到手,就先还给狄寺丞了,手头紧得很。” “你这哪是手头紧,分明是不会过日子。” 林娃放下酒坛,抿着嘴笑,“月初发月钱,月末就空了,偏你还说啥都没买。” “我是真啥都没正经买!” 孙评事急着辩解。 林娃戳破他的谎言,“还说啥都没买?除了大理寺饭堂,你在西市买的宵夜,哪回少了?吏君们都说吃苦不算啥,不能苦了孙评事这张嘴......” 这话一出,饭堂里的厨役和当值小吏都笑起来,孙评事挠着头嘿嘿笑,无法反驳。 他转而忽然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明日你便要休沐了吧。” “对的。” 沈风禾舀了勺刨冰送进嘴里,“此番休三日,家中姊妹要成亲,得回去帮忙。” “噢,那恭喜恭喜。” 孙评事点点头,随口道:“不过我今个儿瞧了眼本月的值守表,少卿大人明日也休沐呢。” 这话落音,沈风禾嘴里的刨冰刚咽下去,猝不及防呛了一下,轻咳两声,“许、许是少卿大人家中也有要事罢。” 孙评事没察觉她的异样,咂咂嘴,一脸惋惜回:“唉,可惜了,你这一休沐,饭堂里便没这般好吃的了,休沐三日,可没得鲜食解馋咯。” 远处的吴鱼正端着一碗蒸得喷香的胡桃蒸鸡过来,隔空“哈”了一声。 “那我这胡桃蒸鸡,本来是想着端给孙评事解解馋的,此番看来,倒是不必了,我直接端去少卿署给少卿大人吃!” 胡桃蒸鸡煨得软烂,胡桃的香混着鸡肉的鲜,飘得满饭堂都是。 孙评事一闻这味,立马从桌边弹起来,奔上去拽住吴鱼的胳膊,“哎,鱼哥鱼哥!你听我说!凡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 沈薇出嫁这日,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院落里便已经热闹不断。 沈风禾前一夜便守在沈薇房里,姊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半宿话,直至深夜才靠着彼此的肩浅浅睡去。 她晨起时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青影,困得连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起身。 丫鬟们取了温水替沈薇净面,又绾出同心髻,插上赤金点翠的步摇。 沈薇本就生得娇俏,眼下一身青质的织金嫁衣,鬓边的珠花晃动,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楚楚的艳色。 “薇儿真是漂亮啊。” 沈风禾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衣襟,“连姐姐见了,都忍不住心中欢喜。” 沈薇垂眸,“姐姐别打趣我了,反正也没人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她并没有往日里的哭哭啼啼,只有眉眼间淡淡的怅然。 沈风禾想了想,莫不是妹妹想通了。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怎会没人看?明崇俨此番要在洛阳照顾陛下的风疾,脱不开身才不能亲自来迎亲,这在大唐本就是常事,不算失礼的......姐姐送你到城外驿站,看着你上马车走。” “嗯,姐姐好,姐姐对我最好了。” 沈薇抬眼,伸手攥住了沈风禾的手腕。 二人正说着,张嬷嬷端着个食盘进来,盘里放着两碗白糯的米糍,浇着蜜浆,甜香扑鼻。 她笑着催:“吉时快到啦!大姑娘,二姑娘,快喝一喝、尝一尝,甜甜蜜蜜的,讨个好彩头。吉时一到,便要出门喽!” 沈风禾扶着沈薇起身,二人各端了一碗。 张嬷嬷又道:“二姑娘,今日并非无人迎亲,是明家二公子明崇礼亲自来的,眼下也快到咱家沈府门口了。” 沈薇捧着米糍,用调羹舀了一口,低低骂了一句,“明王八。”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想来是还记着明崇礼近日避着她的事。 沈风禾刚要喝米糍,却忽然嗅到一丝异香,混在米糍的甜香里,淡淡的,不似寻常的蜜浆甜香。 她微微蹙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姐姐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喝完我们该走了。” 沈薇舀着米糍,催促道。 沈风禾心里的那点疑惑转瞬即逝,许是府里新换的蜜浆料子,便也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甜滋滋的米糯混着蜜香,咽下去满口清甜,倒没什么不妥。 她只尝了一口,放下碗,牵起沈薇的手,替她撩起嫁衣的裙摆。 “走,姐姐送你。” 院外早已备好了送嫁的马车,红绸缠辕,流苏垂挂,明家的迎亲队伍立在府门口。 为首的明崇礼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只是瞧见沈薇时,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却还是上前拱手,礼数周全。 “长嫂,外面风轻,我们移步登舆罢。”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有没有人来大理寺送侍姬 陆珩:我家夫人做冰坨子都厉害 陆瑾:阿禾怎还没理我们 (大唐娶亲一般是女青男红,阿禾出嫁时穿的也是青质大袖。 化用了个故事,出自《大唐故昭容上官氏墓志铭并序》:“......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第101章 第101章 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 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 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 没再言语, 在张嬷嬷的陪同下, 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 马车宽敞稳当, 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 红绸缠绕, 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 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 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 你陪我一起坐这辆好不好?” 沈风禾微一迟疑,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沈薇眼圈微微一红, “反正姐姐到了城外驿站便要回去, 这最后一程, 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风禾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里一软,点点头,“好, 姐姐陪你。” 二人一同踏进这辆宽敞的新娘马车。 明崇礼在前头领路,队伍浩浩荡荡往城外而去,衣香鬓影,礼数周全,一点不曾委屈了新娘。 马车车厢宽敞安稳,布帘一落,便把外头的鼓乐与喧嚣隔成了远处轻响。 沈薇一把丢开手里那柄荷花合欢扇,眼圈泛红,咬着唇嗤了一声:“切,天大的笑话——” “兄长娶亲,要他来迎什么亲。” 沈风禾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确实是委屈我们薇儿了,别气。” 这话一落,沈薇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拉着她的衣襟闷声念叨,又气又委屈:“那只明王八,我看不起他......反正届时真拜了堂,长嫂长嫂,他这么喜欢叫。从今往后我便是他长嫂,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沈风禾被她这又凶又可怜的模样逗得轻笑,“那定是这样,日后有他好果子吃!” 沈薇附和:“就是就是!” 沈薇在沈风禾的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眼望她,“姐姐,你今日穿得好漂亮,这件衣裳太衬你了。” 沈风禾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透气,最是适合盛夏。裙角与袖口绣着几只粉蝶,一动便似要翩然飞起。 发髻只松松挽了双螺,插着两支小巧却不同色的蝴蝶钗,不艳不烈,清清爽爽,衬得她一双桃花眼水润明亮,眉眼温柔。 她笑了笑,“今日姐姐送你出嫁,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我才不信......” 沈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促狭一笑,“姐姐穿这么好看,是穿给谁看呢?” 沈风禾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自然是穿给我们薇儿看。” “噢——穿给薇儿看?” 沈薇拖长了调子,一眼看穿,“姐姐前阵子怎么不穿,偏偏选今日穿?今日送完薇儿,姐姐是要回陆府了吧?” 沈风禾点头应:“嗯。” “这衣裳,不会是姐夫买给你的罢?” 沈风禾抬手轻轻掀开一旁车帘,风拂进来,吹得鬓发间蝴蝶微动。 “算是吧。” 这是一件难得两个人都喜欢的衣裳。 陆珩偏喜欢给她买艳丽些的,如玛瑙红、宝蓝,陆瑾则是多买浅青、淡粉。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认真道:“那陪完薇儿,姐姐就回陆府去吧。姐夫多疼你啊,别再跟他闹别扭了。” 沈风禾轻轻瞥她一眼,“回去,反正都要回去的。你走了,难不成我还赖在沈府不成?” 沈薇立刻凑上来,乐呵呵道:“一会姐夫该来了。本来姐夫早上就该到的,想来定是又被案子牵住了。不过姐姐放心,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在城外驿站等着姐姐了呢。” 她眨了眨眼,“姐姐想好了没有?到底......在不在乎我那可怜的姐夫哟?”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沈风禾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到底是哪一家的?你叫沈薇吗?我看你该改名叫陆薇才是......” 其实这几日,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们。 没有陆珩整日在跟前叽叽喳喳喊夫人,闹着要她疼,要她多看几眼,没有陆瑾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字,一口一声温温柔柔的“阿禾”...... 好像有些无聊。 身上这件藕荷色襦裙,两只蝴蝶钗,她今日特意穿戴上,算作是她的赔礼。 她今日都穿他们挑的裙子要见他们了。他们心里,还能不明白吗。 自己,自己......理应也是喜欢的。 沈风禾陪着沈薇一路想,送嫁的队伍热闹,引来不少人围观。 车外街边围过来两个泼皮打扮的少年,一个贼眉鼠眼,一个瘦骨嶙峋。 陈狗子仰着脖子往车队里瞟,问:“嚯——哪家大官娶亲,这么大排场?” 二人拉着路边一个路人打听。 路人手里接着一捧喜糖,“你们还不知晓?这是明家的娶亲队伍,要往洛阳去。那明家大公子,娶的是长安沈府的二姑娘。” “沈府?” “便是当朝著作佐郎沈岑沈佐郎家。” 另一人立刻接话,“沈府二姑娘,嫁的是明崇俨?” “正是......说起来,他家大姑娘更了不得,嫁的可是大理寺少卿陆瑾陆少卿。” 陈狗子感叹道:“这沈府可真会嫁,一门攀两门权贵。” 来俊臣则在眼睛一转,勾起一抹笑,胳膊轻轻撞了撞身边陈狗子。 “原这马车里坐的,是陆瑾家的旁亲。” 他小声道:“走,我们跟上瞧瞧去。” 马车缓缓行驶,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身上,暖得人发困。沈风禾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湿意。 “姐姐困了?” “嗯,有些。” 沈风禾又打了个哈欠,“想来是昨夜陪你说话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 “那姐姐靠在我身上歇一会儿。” 沈薇乖乖坐直,把肩膀送过去,“等到了驿站,姐夫肯定就来接你了。” 沈风禾“嗯”了一声,头一歪,便靠着她阖眼小憩,呼吸很快变得轻浅,沉沉睡了。 不多时,车队行至城门。守在城门口的,是崔执。 他一身甲胄鲜明,眼沉如寒潭,本就生得极为惹眼。 崔执素来行事严苛,凡出入城门者,再尊贵的车马都要一一核验,从无例外。 明崇礼上前见礼:“劳烦崔中郎将。” 崔执颔首,目光慢慢扫过文书与仪仗,“一一查过,放行。” 便在这时,一阵风卷过,轻轻掀起了新娘马车的车帘一角。 崔执的目光无意一落。 车中,沈风禾正眯着眼安睡,藕荷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鬓边蝴蝶钗随着马车轻晃,一双平日里灵动的桃花眼此刻闭着,温顺极了。 他看得微微一怔。 今日的她,是真的很漂亮。 怎就偏偏嫁给了陆瑾那厮? 传出去温润端方的,实则坏的要命。 嫁谁不是嫁,嫁入清河崔氏,难道不比抬头不见低头见死人,查案的陆瑾更好。 清河崔氏子弟,只要她肯,他便能护她一世安稳,百年顺遂。 若当初是他先一步遇见她,什么身份之别,他统统都能摆平。 狗陆瑾。 待核验完毕,崔执便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放行。 车帘落下,将那道身影遮回车内,他仍立在原地。 崔执放行新娘马车后,眼角余光一扫,瞥见车队后方还跟着一辆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同样挂着红绸,瞧着像是陪嫁副车。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明家备得周全,略一示意,便也一并放行了。 长兴坊一间极有名的点心铺子前,陆珩正规规矩矩排着队,一身穿着极为惹眼。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其上翠竹用金线绣成,日光一照便流光暗涌,既矜贵又凌厉。腰间挂在香袋的革带则紧紧勒出利落腰身,宽肩窄腰。 他额间还系了条抹额,衬得眉眼深邃锋利,整个人又桀骜又俊朗。 并非官场打扮,更是江湖风范。 明毅在一旁站得脚都酸了,忍不住低声劝:“少卿大人,咱们都排了一个时辰了,少夫人早送嫁出门了,再不去......” 他为何也要跟着少卿大人休沐,且并非查案,而是来排点心。 他宁愿去做不良人买个胡麻饼吃吃。 听说辅兴坊胡麻饼,口味上新了。 陆珩眼一斜,“夫人是送妹妹,又不是不回来.....本官眼下给她买好透花糍,她最爱豆沙馅的,枣泥馅的,各样口味都给她带上几个。待她送完嫁疲累时,本官就捧着点心出现在她面前,夫人一高兴,说不定就不生气了,乖乖跟我回府。” 想想都美滋滋。 毕竟,陆瑾已经将夫人爱吃的几样吃食都告诉了他。 往日陆瑾藏着掖着,想着自个儿带阿禾去。 如今终于肯拿出来。 陆珩又正了正抹额,问:“本官今日这身如何?” 明毅面无表情,“......甚为盛世美艳。” 少卿大人,此刻活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鸟儿,就等着少夫人多看一眼。 陆珩听得满意,正好轮到他取点心。他亲手接过一盒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透花糍,小心翼翼拎在手里。 “走!” 他意气风发,“去驿站,接夫人回府!” 车队约莫行驶了一个时辰,缓缓停在城外驿站。明崇礼翻身下马,走到新娘乘坐的马车旁,微微躬身。 他对着车内恭敬唤道,“长嫂,驿站已到,请下车稍作歇息。” 车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张嬷嬷连忙上前,贴着车帘柔声劝:“大姑娘,到驿站啦,再等片刻,大姑爷便该来接您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官道上便扬起一阵轻尘。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稳的一瞬,一道玄色身影利落跃下。 陆珩来了。 他一手拎着刚买好的透花糍,生怕给颠坏。 一落地,他便扬声笑道:“本官来接夫人回家!” 张嬷嬷又惊又喜,连忙回头去掀车帘,“大姑娘,您快看,大姑爷真的——” 帘幕应声掀开。 车厢内空空荡荡。 没有沈风禾。 没有沈薇。 宽敞的车厢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干红枣,滚落在角落、坐垫间,一片狼藉。 张嬷嬷浑身一僵,车帘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明崇礼脸上的从容消失。 “夫人?” 陆珩掀帘去看,手里的透花糍匣子“嗒”的一声,掉到地上。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穿件新裙子而已 陆珩:我今日这身,挺好 陆瑾:(不得已写一堆阿禾爱吃的东西吩咐 第102章 第102章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 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 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 脸登时涨成青紫, 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 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 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 “人呢?!我的人呢?!” 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 “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 连连劝阻, “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 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 “少卿大人, 当务之急是寻人, 他留着还有用, 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 他再不劝, 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 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是!” 明毅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传令下去。 陆珩回身,一步跨进马车,开始一寸寸仔细查验。 车厢宽敞如常,看不出异样,只有些干红枣散落在角落。 他的视线扫过内里的每一处木板,每一道接缝......很快,他的手指忽触到一枚不起眼的搭扣。 他用指节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 马车后壁竟从外侧向外弹开,露出一个能容人钻出去的暗口。 这马车,前后都能进出。 明家的迎亲马车,为何故意设计成这模样。 陆珩翻身跃下,对着明崇礼一字一顿,“你们明家此番送嫁、迎亲的人、车、马,一个都不准走。谁敢动一步,本官就地格杀!” 他命明毅带来的人看管查验,自己翻身上马,将缰绳狠狠一勒。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陆珩沿着来路疯找,一刻后,他的目光便在一处顿住。前几日才下过雨,路边泥地还留着痕迹。 几道车辙本是同向,往驿站而去的。其中一道却突然拐向别处,碾开一片湿泥,可痕迹在不远处渐渐消失,似是有人刻意掩盖。 陆珩吩咐几个听命而来的不良人,让他们沿着痕迹的各个方向,四散寻找,而他自己纵马狂奔到城门之下。 人还未稳,他已是一声怒吼,震得城卫面色大变。 “崔执,你这个废物!” 崔执骤然被人当众辱骂,他皱着眉,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陆瑾。” 他抬眼冷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安城门之下辱我!” 两人本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既对立又交心,也是暗地互相兜底的人,眼下可没有呛人的戏谑。 陆珩翻身下马,规规矩矩整理好的抹额此刻被风吹得凌乱。 他走近崔执,“本官的夫人,方才跟着明家送嫁队伍出城。她在马车里,凭空消失了......” 崔执浑身一滞。 方才那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时。 风卷帘角,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车内安睡的她,藕荷色襦裙,鬓边蝴蝶轻颤,温顺乖巧。 “沈娘子......” 崔执的声音失了平日的沉稳,“她不见了?” 陆珩看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盛,咬牙切齿,“我在驿站外的泥地里,已经看到了岔开的车辙。可毕竟长安来往车辆繁多,也不能确定那是否为迎亲的马车,还需要去比对。崔执,我知晓你细心,你告诉我方才送嫁队伍,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执闭了闭眼,想了一会。 “......有两辆马车。” 他睁开眼,目色带上了慌乱,“形制一模一样,都挂着红绸。我只当是明家备的副车,是婚嫁规矩,便一并放行了。” “规矩?” 陆珩抬手,一把揪住崔执的领口,将人狠狠往前一拽。 “大唐律例、婚嫁礼仪,哪一条写过,迎亲要备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崔执你瞎了吗!你是死人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上青筋暴起,声音戚戚,“她只是去送她妹妹出嫁,如何就丢了,她嫁来长安,已丢过两次了!” 那次是夫人机敏,懂得放火引人。 可这次......陆珩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废物无比。 他这大理寺少卿当的,真是废物一个。 心剧烈跳动的同时,有丝丝绞痛向他袭来,眉心乱跳。 崔执被陆珩揪着衣领,却一句反驳都没有。 沈娘子是他默默注视了很久的人。 自偶遇她起,她每一日上下值,他也会路过装偶遇,只为道一声“沈娘子早”。 她会笑回“崔中郎将早”或是“又轮到崔中郎将上值啊”...... 可眼下,她在他看守的城门下,失踪了。 耻辱、怒意、慌乱......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 崔执甩开陆珩的手。 他抬眼,对着身后所有的金吾卫厉声道:“全城戒严!进出长安所有车马、行人,一一给本官拦下来搜,但凡有与明家送嫁马车形制相同的,一律扣下。给本官搜遍城外每一处树林、岔路、村落......将陆家夫人,给本官找出来!” 传令声一层层炸开。 “戒严——!” “搜——!” 崔执回头,看向陆珩。 少年将军素来冷硬的脸上,露出如此清晰的慌。 他咬牙,“我跟你一同去找。” “去沈府问话。” 陆珩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人立长嘶。 “成。” 崔执紧随其后,两匹快马在街道上踏起狂风。 可才过了一会,陆珩忽然身子一歪。 胸口的剧痛顺着喉咙往上涌。他捂住心口,喉间一阵腥甜翻搅,一口血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闷哼一声,脸色很快开始变得惨白。 崔执见状大惊,立刻勒马靠近,“陆瑾,你怎么了?” 陆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喉间腥甜狂涌,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珠溅在玄色衣裳上,刺目又吓人。 “陆瑾?” 崔执脸色大变,急忙伸手扶住他。 陆珩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唇上沾着血,眼神涣散。 剧痛绞碎他的神智,他捂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坠马。 “陆瑾,你撑住!” 崔执急声低喝,连拍了他几下。 陆珩却似是完全听不见崔执的话,喃喃自语。 意识在剥离,恐惧且懊悔。 他为何要和夫人置气,拥有她不就已经是他陆珩最幸运的事了吗。 如何要贪心她全部的爱。 不该,不该,不该。 他低声喃喃,“夫人......被我弄丢了......陆瑾,我把夫人弄丢了......” 崔执一怔,手一顿,“陆瑾,你在说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半晌后。 陆瑾抬起头。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没什么,去沈府。” 骏马嘶鸣一声,两匹马很快冲至沈府门前。 崔执一手扶着陆瑾,神色凝重。 沈岑正站在门内,本满心都在盘算明家婚事带来的风光,一抬头看见这副场面,踉跄着迎上来。 他瞪着眼,结巴问:“贤、贤婿!陆少卿!您这是怎么了?!怎、怎么一身是血......可是朝中出了事?” 陆瑾微微抬眼,往日温润清和的眸子,一片冰寒死寂。 他道:“本官娘子,你女儿,在送嫁途中,不见了。” 沈岑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不、不见了?那、那明家......那薇儿呢?这婚事......不、不对!薇儿和阿禾呢?她们两个人去哪里了?” 邢夫人更是奔上前来问,“阿禾不见了,薇儿如何了?我的薇儿呢?” 陆瑾一步踏前。 他整个人明明脸色苍白,气势却如山倾海啸,压得沈岑喘不过气。 他睥睨道:“本官问你,你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谁?有没有结下死仇?有没有与人结怨?” 沈岑被他这一眼吓得腿一软,慌忙回:“陆少卿,下官不敢!下官为官一向谨慎小心,从来、从来没有结下什么死仇!顶多......顶多就是在和明家商议婚事的时候,推拒过几门不起眼的小亲事。再、再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陆瑾再次上前几步,逼得沈岑连连后退,后背抵住门框,再无退路。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凉薄,只重权势脸面的妻子生父,“你最好,一句谎话都不要说。” “本官的手下遍布长安内外,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你沈家做过什么勾当,你背地里得罪过谁,动过什么心思,本官一查便知,瞒不住。若是被本官查出,你有一句隐瞒,一句拖延,耽误了救阿禾......” 他顿了顿,“你这著作佐郎,当下就可以摘了。本官不管你是不是她的生父,若是因为你的缘由,本官有一万种法子让她彻底、干干净净,脱离沈家。且,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再回。 陆瑾当为贤婿。 如何、如何这般狠厉。 众人乱作一团,两个被沈岑关起来怕在沈薇婚事上闹事的弟弟,此刻也奔出来向沈岑要姐姐。 他们不管沈风禾,可沈薇可是实打实的亲姐姐。 明崇礼捂着依旧刺痛的脖子,被人架着,匆匆赶来沈府。他脸色青白交错,惊魂未定。 陆瑾踏入沈薇的婚房。 屋内红绸喜庆,他目光一扫,桌上静静放着两碗已经凉透的米糍。 阿禾在被掳时不可能不会惊惧求救,车厢内没有迷香的味道。若众人都不知不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他指节一颤,几乎要将碗沿捏碎。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陆少卿!” 狄寺丞带着手下匆匆赶到,一进门便接过陆瑾递来的碗。 他上前,指尖轻蘸嗅了嗅,眼神一沉,当即转向明崇礼,“明二公子,这米糍,是不是你做的?” 明崇礼脸色骤变,“我、我......” 还在婚房查验的陆瑾,缓缓转过身。 他衣衫染血,一步一步走近,对着赶来的明家人道:“在找回本官的阿禾之前,你们明家与沈家这门婚事,就此暂停。她在你明家迎亲队伍里失踪,从头到尾,皆是你明家失职。从今日起,明家所有人不得离开长安一步......明崇礼,你最好将这碗米糍的事说清楚,若有隐瞒、拖沓,本官便以大理寺职权,将你们全数拿办,按失职、共谋、涉疑拐骗一并论罪!”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明家的人群里忽有人壮着胆子上前,色厉内荏地开口,“陆少卿,您可知我们大公子是天后——” 话未说完,陆瑾眼都没抬,身形一动,一脚踹在他心口。 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完全爬不起来。 陆瑾垂眸,“听不懂本官的话?” ...... 沈风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过来的。 她其实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觉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身子发软,一点都不听使唤。 马车轱轳的声响早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静。她想张嘴,想喊,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是意识清醒,身体却沉在梦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都没有。 四周是奇怪的气味。 腐朽、潮湿、混着刺鼻般的腥气,又冷又臭......像是她种花是埋的鱼腹内脏。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滴答......滴答...... 似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念头转瞬而来。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会又遭绑了罢。 她要写一个“惨”字。 沈风禾拼尽全身力气,手指终于微微能动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动作,几乎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试探着,往身侧一摸—— 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冷、滑、湿、软软的...... 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一个人不能半年内被绑两次罢 陆珩:呜呜呜我把夫人弄丢了 陆瑾:准备把长安的地都撅了 第103章 第103章 沈风禾一惊, 登时将手指缩回。 她用指腹捻了捻那点湿腻黏滑的东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来。 是血。 一个骇人的念头落进她的脑海, 她浑身一僵,往黑暗里哑声喊:“薇儿、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 散在寂静里, 回音阵阵。 还有水珠声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会, 无人回应。 沈风禾实在无力, 只能先瘫回原地缓气。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点力气。 她不敢耽搁, 手用力一撑, 勉强支起上半身, 而后从怀里掏出火镰,还有火绒。 自上回被掳走之后, 这东西就成了她贴身带着的保命符。出门在外,别的可以不带,火, 一定要带。 但她宁可用着东西作野炊, 也不愿次次当救命家伙用。 她真是倒了血霉! 沈风禾她颤抖地点火, 一下、两下、三下...... “嚓——” 火绒“呼”地燃起一小簇昏黄的光。 她闭了闭眼, 实在不想看, 可理智逼着她必须看。 火光照过去, 方才手指碰到的地方,赫然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上身浸在血里,似是没了声息。 沈风禾马上回头, 大口喘气,举着火往四周照去。四面都是石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一点微光勉强照亮。 “薇儿!沈薇!” 她又连喊几声。 无人应答。 这地方,仿佛就只有她和这具冰冷的“尸身”。 她扶着墙,咬牙一点点站起来,想先挪开几步离那血人远些。 沈风禾才刚迈出两步,脚踝却一紧,有什么东西从地上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浑身汗毛倒竖,几乎魂飞天外。 沈风禾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颤颤巍巍道:“别、别抓我......我只是路过,我只是路过的,你放过我......” 她整个人都在抖。 诈尸!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含糊女声,“要、要出发了吗......” 沈风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脚下的人还活着? 沈风禾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低头,将手里微弱的火光往下照去。 她的脚边,蜷缩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正睁着一双眼睛,虚弱地望着她。 沈风禾使劲吸气吐气,举着火试探着往那女子面前凑,“你是谁?你知晓这是哪里吗?你有没有见过与我一起来的娘子?” 那女子却像没听见她的问题,依旧直勾勾望着她,“要出发了吗......出发了吗......” 她手上全是血,软得无力,却还攥着沈风禾的脚腕不放。 沈风禾寒毛倒竖。 她日后再也不与他们吵架了。 怎她一离开陆瑾和陆珩,就惹上这种祸事? 怎什么怪事都缠她。 那女子还在喃喃:“出发、出发了吗.....” 沈风禾被逼得没法,又被她握着脚腕,只能颤声回:“去、去哪儿啊?” “洛阳。” 女子答得快,却只有这两个字。 沈风禾咽了口唾沫,又问:“那你知晓这是哪儿吗?” 女子不答,依旧念:“洛阳、洛阳、洛阳。” 沈风禾觉得再待下去,她真要被这鬼气森森的模样吓疯。 她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点点往后挪,想先甩开她。这地方像个地洞,黑漆漆一片,除了水滴声,什么都没有。 沈风禾咬咬牙,伸手摇了摇那女子,“你能动吗。” 女子依旧只有那两个字,“洛阳、洛阳。” 沈风禾咽了口唾沫,心一横,脚一蹬,甩开了她。 她现在自身难保,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拖得动一个半死不活、神志不清的人。 待她找到出口,一定立刻带大理寺的人来救她。 沈风禾看了她一眼,转身循着水的声音往前走。 有水,就有流向,有流向,就可能有出口。 过了一会,她真的走到了有流水的地方。 似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 火光愈发弱,风从不知名的地方灌进来,呜呜作响。火苗颤了颤,终于“咻”地一声,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沈风禾缩了缩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方才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人说什么......好价钱、好皮囊。她要是留在这里,会不会也变成方才那样一句句重复的怪样。 她拼命安慰自己,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心脏狂跳。 没办法。 死就死罢。 沈风禾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朝着水流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跳。 “扑通!” 冰凉的水瞬间裹住她的全身。 沈风禾是乡野里长大的,即便擅长游水,此刻也只能凭着本能往前划。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在耳边哗哗作响。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往前游,水中一片混沌,污泥不断。 终于,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榨干时,沈风禾再也憋不住。她在黑暗的水里蹬腿,向上浮去。 “哗——” 她破水而出。 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微弱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瞬间眯起眼。 是光。 她出来了! 沈风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湿透的发丝往下淌,狼狈不堪。 岸边山壁旁,正有一道身影低头摸索着什么,听见这巨大的破水声响,浑身一僵。 那人抬头一看,只见水面骤然冒出来一个浑身湿透的“水鬼”。 “啊!” 对方先被吓得低呼一声。 沈风禾也本能往后一缩,整个人大半还浸在水里,警惕地拉开距离。 “你是谁!是你把我抓来的?我妹妹呢?沈薇在哪儿!” 对面那人被她这一吼,也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问:“你、你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从水里钻出来了?你不是、不是该在里面......” 沈风禾怒喝道:“果然是你干的!” “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我是附近的村民......” 他想了想,勉强回:“你要出去吗?我、我带你出去。” 沈风禾在原地打量着他,不肯上岸。 那人急道:“你想想,我要是抓你的人,用得着在这儿对着山壁摸来摸去,找洞口入口?” 这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 沈风禾犹豫了一会,狼狈地爬上岸。 岸边是浅浅的水滩,一丛丛细长的叶片贴水而生,被风轻轻拂动。 好大一片荸荠苗。 这个季节,竟有长势这般好的荸荠。 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抬眼这才看清,对方是个身形极瘦,约莫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 眉骨略尖,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 “你带我,找我妹妹。” 那少年回:“我真不知晓你妹妹在哪儿。” “那你先带我出去。” 沈风禾又道:“出去了,我自会让家人来找。” 少年眼珠飞快一转,立刻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他转身在前头带路,沈风禾警惕地跟在后面。一瘦一湿,两道身影,隐入了山林的阴影里。 沈风禾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少年身后,一双眼儿却从头到脚把人打量得透彻。 一个山里的村民? 骗鬼。 思忖间,沈风禾脚下一顿,身子顺势往下蹲,“我走不动了,等、等一下......” 少年被她忽然叫停,回头不耐道:“你又怎么了?” “脚疼,好像扭了。” 沈风禾皱着眉,揉了揉脚踝,目光却往旁边一堆厚厚枯树叶看去,“我、我实在走不了了,你扶我去那边歇一歇好不好?就那边。” “真是麻烦。” 少年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折回来,伸手去扶她。 沈风禾顺势搭上他的手臂,半边身子靠着他,慢吞吞地往前挪。 她一边挪,一边道:“再往前一点点就到了,啊好疼......” “到底好了没有?” 少年不耐烦的话刚落,沈风禾忽借着对方扶着自己的力道,侧身沉腰,狠狠一推。 “你!”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 那层厚厚的枯树叶根本不是地面,而是精心掩盖过的深坑,树叶一散,他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去。 “噗通——” 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摔在了坑底。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仰头就朝上面吼:“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敢推小爷?!” 沈风禾慢慢走到坑边,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 “小爷就是!” “不是。” 沈风禾嗤笑一声,“你一双手细皮嫩肉,一点干活的痕迹都没有,头发上还擦着长安城里最新式的兰泽,这样香。一个山里村民,是这样的吗。” 少年脸色一僵,一时竟接不上话。 “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 沈风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与枯叶,“这陷阱是山里人抓野豕用的,你连看都看不出来,可见根本不熟这里。你既然不说实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 坑底的来少年登时慌了,“喂!你等等!你把小爷扔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简直恶毒至极!” 沈风禾慢悠悠地开口,“这深山老林,夜里最是凶险。蛇虫鼠蚁都是轻的,说不定还有狼、有豹子,四处觅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坑底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我瞧你这小郎君,生得细皮嫩肉,白白净净,闻起来又香,皮肉又软。夜里野兽闻着味过来,说不定会觉得——” “你尝起来,味道应该很不错。” 风一吹,树林沙沙作响,远处隐隐有不知名鸟兽的啼声。 “你等一下!” 少年在坑底急得大喊,可上头一片安静,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人影早就没了。 他的心沉到谷底,头皮发麻,只能拼了命往上喊。 “我承认我不是这里的村民!我叫来俊臣!我真名叫来俊臣!你拉我上去,我带你出去!我一定带你出去!” 无人回应。 他在坑底熬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愈等愈怕。 彼时,山里风声呜呜作响,他满脑子都是蛇虫爬他的光景。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头顶“咚”的一声,一根长树枝垂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坑边探出来,“抓住罢,我拉你上来。” 来俊臣哪里还敢犟,死死抱住那根粗树枝,连滚带爬地被拽了上来。 一落地,他惊魂未定地指着那根树枝,“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粗的树枝?” 沈风禾淡淡道:“砍的。” “这么粗,你怎砍的?” 沈风禾抬了抬自己的手,“家中郎君送了我一把匕首。” 来俊臣盯着那双手,那双手又细又白,指节干净。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双好看的手,用匕首能直接把这么粗的树枝硬生生砍断。 且,她力气好大,方才几乎是她将他给拎上来的。 沈风禾不跟他废话,“眼下,可以带我出去了?” “带带带!我们走!马上走!” 来俊臣哪里还敢耍花样,连忙在前头带路。 可走着走着,他脚步愈来愈乱,脸色也白起来,“坏了坏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什么坏了?” 来俊臣停下脚,一脸欲哭无泪,“我、我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这到底是哪儿啊?” 沈风禾的脸色登时沉下,拔出腰间的匕首。 “你在耍我?” ...... 偌大的沈府里,陆瑾满眼戾气。 “明崇礼,碗里的迷药是你放的,马车也是你家的。” 他睥睨他,“你若还是不告诉本官,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里,本官当下便将你大卸八块。” 明家人站在一旁,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大理寺少卿。 外界人人都传陆瑾清风霁月,温和有礼,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恶鬼。 明崇礼抬眼,“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带薇儿走。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像只快活的小雀鸟,她不该嫁给我兄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我难道......比不上我兄长吗?” 身后的明家人听得齐齐一震,脸色煞白。 要死了! 二公子要抢大公子的夫人! 陆瑾眼神冷得吓人,“所以?” “我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原本是想在驿站里趁人不备,把薇儿悄悄换走,带她离开。那迷药只会让人昏睡,不害人。” “那是你的事。” 陆瑾上前,“你要带走谁,是你的事。你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 明崇礼脸色惨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们,就已经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真是倒了血霉了 陆珩:(关机中 陆瑾:阿禾 (来俊臣:武周时期头号酷吏,堪称告密与酷刑的集大成者。 第104章 第104章 陆瑾冷“嗬”了一声, 怒道:“你以为这般说,本官便会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马车,在你明家迎亲的队伍里失踪, 你如今说与你无关,说她们早已被人劫走......你当本官是瞎, 还是聋?” 他见明崇礼似还在遮掩, “明崇礼, 你立刻把实话吐出来, 再这般推诿搪塞, 本官便从你明家这些人开始, 一个一个杀过去, 直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身后的明家人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开口。 他怒斥:“陆瑾!你疯了不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 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 视人命如草芥!” 明崇礼望着眼前双目赤红, 满身杀气的陆瑾, 起身上前, 将一众族人尽数护在身后。 “确实与他们无关。” 他抬眼看向陆瑾, “我真的不知沈薇与陆夫人去了何处。事到如今, 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族人无辜。” 陆瑾握着长剑,剑尖轻挑,从明崇礼的喉间划过。 刺目的血痕绽开, 珠红的血珠从那处渗出,淌落在衣领之上。 明家老管家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前来。 “你、你敢伤我们家二公子!你可知大公子乃是天后与陛下眼前红人!你就不怕引火烧身,不怕明家倾尽全力报复吗,你可想过后果!” “后果?” 陆瑾继续握着剑,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没,“你们绑了本官的夫人。你们动手掳走她的时候,可想过后果?” “不是、不是二公子绑的,真的不是二公子做的!” 老管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陆少卿,有话好好说,您先把剑从二公子的脖子上拿开,万事都好商量,求您了......” 陆瑾哑声,“本官没有在好好说话?” 老管家被陆瑾一身杀气逼得害怕,语无伦次,“真、真不是我们家二公子做的,真的不是啊!” 陆瑾剑尖微微一送,血痕又深了一分,冰凉的剑锋紧贴着明崇礼的肌肤,似是下一刻,便要直接割开他的喉咙。 “那你告诉本官,是谁。” 眼瞧着陆瑾根本没有要放过明崇礼的意思,老管家终于崩溃。 他哭嚎出声,“是、是夫人做的!是夫人,不是二公子——” 明崇礼睁开眼睛,脸色骤变,回头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老管家却已是不管不顾,涕泪横流,对着陆瑾交代,“夫人怕,怕沈二姑娘嫁进明家,再与陆少卿您这边亲上加亲。到时候明家、陆家、沈家绑在一处,大公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我家二公子......二公子他就再没有立足之地。” 明家原先的夫人,生下大公子明崇俨后没多久便去了。 不到一年,明老爷便将先夫人的亲妹妹娶进了门,做了明家主母,这才生下了二公子明崇礼。 两位公子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习武,本就没什么分别。 可明崇俨得了天后与陛下的赏识,如今又要与沈府联姻,明家所有的荣光和指望,便全都落在了大公子一人身上。 老管家看向脸色惨白的明崇礼,哽咽道:“夫人心里慌,怕这么一来,二公子在明家再无一点位置,甚至连一条好路都要被挤没了......她这才一时糊涂,动了手脚!” 说罢,老管家继续磕头,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陆少卿,求您放了我们家二公子,这事真的与他无关。老奴带您去,老奴这就带您去找人!求您了——” 如此这般,便又多了绑人的一方。 明崇礼听完这番措辞,忽仰头大笑,几欲落泪。 “谁要她的谋划!我哪里比不上我的兄长?药是我研的,功是他领的,我什么都让给他了。他还不满足,还想要?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薇儿让给我?” 他攥紧拳头,颤声道:“用不着母亲动手,我也会带薇儿走。我也会制药,我也会幻术,你们都说我不如他,是吗?眼下,我只想要薇儿而已......带我去找她!” “是、是!老奴这就去!” 老管家慌不迭应声,连忙出了沈府。 一炷香后,有两个汉子到了一处地,与老管家碰头。 那两人贼眉鼠眼,瞧着似是街头混惯的泼皮无赖。 老管家急忙将人拉到角落,急声问:“你们把两位娘子绑去何处了?可快放了罢,你们可知......陆少卿动怒,长安都要乱了!” 其中一个泼皮嗤笑一声,吊儿郎当道:“呦,我说老东西,我们当初只答应帮你绑人,可没说要告诉你藏在哪儿......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老管家脸色一白,不敢耽搁,慌忙从怀中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金饼,塞到两人手里。 那两人掂了掂金饼,咧嘴一笑,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而后两人便要转身走。 老管家一把拉住,“哎!你们还没说,人到底绑去了哪里!” 一名泼皮不耐烦地甩甩手,“你且等等,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如何。如今长安戒严得这么紧,若是被陆少卿知晓是我们干的,我们俩的头都得立刻落地。” 老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再催。 可那两个泼皮才刚往前挪出几步,一道冰冷的寒光无声无息横在了他们脖颈之上。 陆瑾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前。 他玄色衣袍上血迹未干,眉眼尽是戾气,整个人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带本官去。” 两个泼皮被那剑尖抵得浑身发僵,抬眼一瞧,见他满身是血,眼神猩红,当场吓得腿软。 他们连声道:“去、去......我们这就带少卿大人去!” 他们哆哆嗦嗦往前挪,脚步却愈发的虚浮。 陆瑾剑尖一送,冷斥:“快一点。” 两人被这一呵斥吓得魂飞魄散,很快便“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少卿大人饶命!少卿大人饶命啊!” 陆瑾眸色一沉,“说。” “小人们......小人们是见钱眼开,有眼无珠!” 其中一个泼皮哭嚎出声,“可陆夫人,您的夫人和沈家小姐,真不是小人们绑的!” 陆瑾浑身一震,“你们说什么?” “是那老管家找不到人,胡乱找到了小人们。小人们心生一计,只想骗他些钱财罢了。小人们听说要绑的是陆少卿的夫人,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 陆瑾握紧了剑,“那你们方才?” 另一个泼皮吓得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小人们根本没动手绑人,只是见长安戒备,一打听才知少卿大人的夫人真的不见了,才想着来骗明家管家一笔钱......真的不是小人们做的!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狂,让人头皮发麻。 他握着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漠然转身走去。 两个泼皮瘫在原地,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很快连滚带爬地往狂奔而逃。 才刚冲出几步,身后夜色里骤然传来一声冷喝。 “犯宵禁者,射。” 箭声破空,锐响刺耳。 两支箭自远处疾射而来,精准从身后刺入两人心口。 两人身体抖了抖,当场没了气息,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夜色如墨,洒在长安城外的荒径上。 陆瑾勒马立在风中,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心口忽然一阵尖锐抽痛。 他闷哼一声,喉间腥甜,一口血呕出,溅在身前泥土里。 已经入夜。 按照往常交换,陆珩早该出来。可这一次,体内寂静无声,他迟迟没有出现。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无边黑夜里。 陆瑾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着冲入夜色。他沿着白日迎亲的路线,一刻不停。 不知奔出多少里,身后马蹄声急促追来。 崔执脸色凝重地赶上,一把拉住他的缰绳,“陆瑾!你疯了?这样找下去,你人先垮了!” 陆瑾缓缓抬眼。 往日温润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眼里布满血丝,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对。我是疯了。我快要疯了。” ...... 夜色彻底沉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既然找不到路,留着也是无用。” 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杀了你。” 来俊臣眼一狠,扑上来想夺沈风禾匕首,“你这个女人,竟敢真的杀我?” 沈风禾身形轻盈一转,轻松避开他的扑击。 很快,冰凉的匕首横在了他的喉间,力道稍一用力便能划破皮肉。 来俊臣一动不敢动,“你动作怎这般快!” “家中郎君所教。” 沈风禾冷声道:“带我出去。” “姐姐,好姐姐,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们好好说......” 来俊臣腿都软了,“我真的不知晓怎么出去,这林子太绕了,我从来没来过。但是我做了记号,我外头有兄弟,他们发现我不见,一定会顺着记号来找我,届时我们就能出去了!” “鬼话连篇。” 沈风禾匕首一横。 “不不不是!还有还有!” 来俊臣慌忙开口,“你对这里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这地方看着就邪门,我们两个人联手,总比你一个人强,是不是?我们一起,总能找到路的。” 两人正僵持间,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与说话声。 沈风禾立刻拽着来俊臣往旁边茂密的草丛里一按,捂住他的嘴,两人屏住呼吸。 是两个扛着弓箭的猎人,正一边下山一边闲聊。 来俊臣在草丛里拼命用眼神示意:跟着他们,跟着他们,好姐姐,我真不骗你。 沈风禾略一颔首,两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个猎人身后。 前面一人骂骂咧咧:“娘的,这大夏天的,怎连只兔子飞鸟都猎不到,运气真背!” 另一人催道:“快下山吧,过两日就要开祭祀了。” “什么祭祀?” “还能是哪个,吴家的祭祀啊。他家那个孙子眼看就不行了,活不成了。” 说话的人笑道:“这不,寻来了一个新嫁娘。你想想,新嫁娘啊,那便是处子之身。有她在,祭祀一开,人不就有救了?” “你还真信这种东西。” “我怎不信,去年周家那个不也快死了。娶了个新嫁娘,祭祀一做,不就活下来了。这祭祀,肯定得开。” “吴家那么穷,谁愿意将姑娘嫁给他家,哪儿来的新嫁娘?” “谁知晓呢,反正我瞧见了,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快别说了,先下山。” 沈风禾藏在草丛里。 新嫁娘。 刚被掳来。 她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沈薇。 来俊臣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我的娘......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新嫁娘、祭祀.....好神神叨叨。” 沈风禾钳着他,“赶紧跟上。” 来俊臣苦着脸小声求:“我、我能不能不跟?这地方邪门。” 沈风禾瞥他一眼,“随便你。你一个人留在山上,夜里虎豹豺狼来了,正好填肚子。” 来俊臣一听,立刻乖乖跟上,一步都没有落下。 前面两个猎人还在边走边低声调笑,话语越来越不堪。 “你说那新娘子真那么好看?我不信,我得偷偷去瞅一眼。” “瞅什么瞅!吴家那孙子都快断气了,你不怕沾晦气?等祭祀做完,不就看见了,我看你就是想女人。” “你难道不想?” “我自然是想的,除了那个新嫁娘,他们不是还掳了一个嘛。” “真的?” “千真万确,关在后头呢,那个更好看。” “哎哟,那我可真期待.....等祭祀一完,是不是也能轮到咱们?” “说不准。别瞎看了,他家有狗,凶得很,拴在门口,小心咬断你一条腿。” “都穷成这样了,还养狗,谁偷似的!”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 沈风禾与来俊臣悄声跟着下山,一路盯着找有狗守着的人家。 来俊臣边走边心惊胆战,“你真要去?那狗会咬断腿的。” 沈风禾使劲吐出一口气,“我要把薇儿救出来。” 她内心怕得不行。 可这里实在是太邪门了。山洞里的神秘女人、祭祀......还有救薇儿。 来俊臣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 他伸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羊肉。 他又掏出一小包粉末,往羊肉上轻轻撒了点。 “迷药?” 来俊臣撇撇嘴,“什么迷药,说得这般难听。出门在外,这是防身用的。” 两人绕了半圈,果然在山脚下找到一户孤零零的人家。这户人家门口正拴着一条壮硕的黑狗,时不时低吠两声。 来俊臣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凑过去,故意弄出点动静引狗注意。而后他手一扬,那块撒了药的羊肉精准落在狗面前。 黑狗本要狂吠,闻到肉香立刻扑上去几口吞下。 不过片刻,它便呜呜低哼几声,四肢一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沈风禾低声赞,“真有你的。” 来俊臣得意地抬抬下巴,抬头一看院墙,又垮了脸,“他爹的,这么穷,院子还垒这么高!” 沈风禾双手一搭墙沿,腰身轻盈一纵,几下便利落翻了上去。 她蹲在院墙上,朝下面伸手,“快上来。” 来俊臣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也太不得了了。你怎么还会爬墙?你不是陆、陆瑾的夫人吗?”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 沈风禾垂眸看他。 “你怎知晓,我是陆瑾的夫人?” ----------------------- 作者有话说:阿禾:必要时,他们教的还是很有用 陆珩:(关机中 陆瑾:阿禾阿禾阿禾阿禾阿禾 (想喝点营养液,为何没什么老婆说话 第105章 第105章 沈风禾蹲在院墙之上, 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襦裙。她鬓边两支蝴蝶钗已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贴在脸边。 她低头望着墙下神色慌乱的来俊臣,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不必再说。你这人, 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实话。” 来俊臣还想辩解, 却被她打断。 “反正此刻, 我进去确认薇儿到底是不是被他们绑在这户人家里面。” 来俊臣仰头问:“里面真的很危险啊!你、你确定要进去?你们大理寺的人, 都这么不要命的吗?你就一点都不怕?” 沈风禾垂眸, 深吸了一口气, “我怕。” 来俊臣一怔, 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 “可我怕, 便可以不去了吗?” 沈风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边, 我看见成片的荸荠长势极好,这一带水源丰沛又山形险峻,想来是钟南山的大兴山。这里山高路险, 若非本地山民, 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只顾着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 将薇儿弃之不顾, 那也无法......” 她记得西市的那几位娘子, 便是大兴山附近的村民。 她们与她说过, 只有大兴山附近才会有六月长的大荸荠。 沈风禾的目光落回来俊臣身上,“你若想走,现在便走罢。” 她腰一沉,纵身便往院内跃去。 来俊臣见状,在墙外小声道:“哎——你、你等等我啊!我的金疙瘩......你可不能就这么死在里面啊!” 他和外头的同伙已经盘算好了, 若是这位正主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别说发财,届时陆瑾把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都算轻的。 念头一转,来俊臣不再犹豫,咬牙伸手扒住院墙,手脚并用地狼狈往上爬,慌慌张张跟着翻了进去。 沈风禾见来俊臣也跟着翻进院子,“呦,你还真进来了。” 来俊臣白了她一眼,气都还没喘匀,“不然怎么办?留在外面喂狼吗?” 沈风禾小声道:“其实这会儿是夏日,豺狼虎豹倒不算多。” 来俊臣登时瞪圆了眼,“你敢故意骗我?” “没骗你。只是蛇虫鼠蚁多,咬一口,够你受的。” 两人不再多言,猫着腰悄悄往屋前摸去。 这院子极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土墙斑驳,茅草屋顶破了好几处,穷得叮当响。 他们放轻脚步凑到窗边。 房本就小,只一眼,便能将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沈薇正被绳结结实实地捆在椅上,嘴巴里塞着一团布条。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呜呜咽咽地挣动,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她果真在此处! 来俊臣一愣,凑到沈风禾耳边轻声问:“没人吗?这屋里就她一个?” 他小心地左右扫了一圈,目光一转,急道:“有人!里面躺着一个人!” 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里侧墙角的木板床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你在这儿守着,望风。” 沈风禾低声吩咐,“我进去救薇儿。” 来俊臣一惊,忙拉住她衣袖:“什么?万一那人醒了怎么办?” “醒了。” 沈风禾看他一眼,“那你便自己跑。” 来俊臣瞧着她这副样子,坚定.....但又浑身发抖。 他皱了皱眉,“好好好,你快去快去,速去速回!” 沈风禾不再多话,按住门闩轻轻一抬,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闪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着沈薇轻轻“嘘”了一声。 她轻缓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悄声道:“薇儿,别慌,是姐姐。我眼下便救你,你答应姐姐,不准哭,不准发出一点大声音,能不能做到?一定要记住。” 沈薇泪眼朦胧地看见她,整个人一僵,随即疯狂点头。她的眼泪虽掉得更凶,却一点声音都不敢漏。 沈风禾立刻摸出腰间匕首,刃口贴着绳结飞快一划,绳应声而断。 她又伸手,轻轻揭掉沈薇嘴里的布条。 沈薇一得自由,立刻扑进她怀里,“姐姐、姐姐,这是哪里......” “是终南山深处,别怕。” 沈风禾抱紧她,轻声安抚,“姐姐在,保护你。” “姐姐,我对不起你,若不是为了送我,你也不会被一并掳来......” “当下不说这个。” 沈风禾打断她,扶着她慢慢起身,“我们先走,出去再说。” 她扶着沈薇,轻手轻脚往门口挪去,眼看就要跨出门槛,一抬眼却看见来俊臣已经被人反绑在院中的木桩上,脸色惨白。 而站在他面前,冷冷盯着她们的,正是方才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个猎户。 其中一个猎户咧嘴一笑,“哦呦,倒是跑出两只小老鼠。” 沈风禾当场将沈薇护在身后,手一翻,匕首已然出鞘。她明明浑身湿透又狼狈不堪,气势却不弱。 那两个猎户见状,非但不怕,反而嗤笑出声,慢悠悠地逼近她。 “没用的,小娘子。你以为就凭你一把匕首,打得过我们两个?我们在终南山当了半辈子猎户,豺狼虎豹在林子里动一下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还会听不见你们两个在身后偷偷跟着,摸进来?” 两道袖箭破空射出。 猎户早有防备,侧身挥臂一挡,箭支撞在手臂上落地,只擦伤了一点。 “小娘子,你这小玩意儿做得倒是精巧。” 一人擦了擦手上的血珠,继续笑,“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在我们猎户面前耍这些花样,不是班门弄斧吗?” 两人一前一后围了上来,沈风禾即便从陆瑾陆珩那里学了些身手,可她的身子本就被迷药影响未完全恢复。 且对方常年在山中奔走,力气大、反应快,不过两三回合,她便渐渐落了下风。 两人趁机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反拧到身后用绳一勒,将她与沈薇、来俊臣一道捆了个结实。 沈薇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质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们掳到这里来?张嬷嬷呢?迎亲的人呢?” “果真是一对姐妹花,长得一模一样的标致。” 其中一个猎户眼神淫.邪,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伸手便要去扯沈风禾湿透的衣襟。 另一个连忙伸手拦住,“你不要命了,当着吴家那病秧小子的面,你敢胡来。万一惊动了屋里那位,祭祀一乱,太宗皇帝不保佑,叫他一命呜呼了如何是好。必须等祭祀结束,等仪式做完,届时想怎么玩都行,现在动了她,祭祀还怎么显灵?” 那人悻悻收回手,骂了一句:“知晓了知晓了,先忍着。” “那这三个怎么办?” “先绑在一边,等吴家那主事儿的回来。我们把人抓得这么妥当,她回来还能不感谢我们?” 沈薇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风禾却抬眼,喝道:“放肆!我郎君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肆?” 猎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娘子,气性倒是不小。你郎君是谁啊,这么大口气?” 沈风禾冷斥:“我郎君,是大理寺少卿陆瑾!”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哄笑,“哈哈哈哈哈!大理寺少卿陆瑾?小娘子,你是在玩笑吗?” 来俊臣在一旁急得面红耳赤,挣扎嘶吼,“她说的是真的!她的郎君真的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你们赶紧放了我们,眼下放手还有一条活路!若是让陆瑾知晓你们动了他的夫人,他一定会把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猎户对视一眼,眼神从戏谑皆变成了阴狠的淫.邪。 他们上下打量着沈风禾,狰狞笑道:“噢?当真是陆瑾的娘子?那......岂不是更爽了!” “我们玩大理寺少卿的女人,玩他的正妻,这滋味,定然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 “就让这小娘子给我们怀上个崽子,届时再丢给陆瑾,让他替我们养着!我们的种,日后摇身一变,成了吴郡陆氏的主子,哈哈哈哈——” 来俊臣听了这话,双目赤红,忽发疯一般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畜生!你们两个畜生!狗东西!别碰她!我杀了你们——” 其中一个猎户脸色一沉,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叫什么叫?又不是让你养崽子,多管什么闲事!” 来俊臣被打得偏过头,一口血水混着牙齿从嘴角溢出,依旧红着眼怒骂:“畜生!” 猎户懒得再听,随手扯过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闭嘴!再敢乱叫,当下便捅死你!” 三人被粗绳紧紧捆在一处,肩抵着肩,挤在院角的木桩旁,动弹不得。 那两个猎户又色眯眯地打量了沈风禾几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了几句,这才骂骂咧咧地出了门,把他们丢在这荒寂的小院里。 沈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着一遍遍往沈风禾身边靠。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非要你陪我同坐一辆车,若不是我闹着要你陪,你根本不会被掳到这里来......都是我害了你。” “没事的,没事的。” 沈风禾侧过身,尽量用被捆得僵硬的身子护住她,“薇儿别怕,我相信郎君一定会找到我们的,一定会的,再等等,别怕......” 一旁的来俊臣被捆得气血不畅,脸上的掌心痛得不行,闷哼出声。 沈风禾听见动静,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凑过去,用下巴和肩膀勉强配合,一点点将他嘴里塞着的破布扯了出来。 破布一离口,来俊臣立刻低骂,语气狠戾,“他爹的......敢打小爷!这笔账,小爷记下了。他日定要将那两个杂碎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沈风禾看着他眼里的狠厉,轻声问:“你方才......为何那般生气?” 来俊臣喘着粗气:“我便生气,如何?” 见沈风禾一脸不解,他闭了闭眼。 “我是遗腹子,我爹是个烂赌鬼,把我娘从另一个赌徒手里赢回来的,我娘那时候就已经怀了我,连我亲爹是谁都没人知晓。我从小就被人骂野种,在街头被人打被人欺......等到再大一点,日子才好些。认识的兄弟们都待我很好,赢了钱一起花,输了大不了饿几顿。” 沈风禾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般隐秘的身世,“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来俊臣自嘲,“反正都快要死了,你以为那两个畜生真会放过我们?他爹的,小爷英明一世,到头来竟然要栽在这终南山的荒山里,憋屈。” 沈风禾回:“不会死的,陆瑾会来的。” 来俊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酸又躁:“陆瑾陆瑾,你一天到晚张口闭口就是陆瑾!你当真是你家郎君心尖上的宝贝不成?你是郎君宝女啊。” 沈风禾迎上他的目光,“对,我便是郎君宝女,怎的了?他们厉害,一定会找到我们的,用不了两日,一日之内,必定会寻到这里。” 来俊臣被她这副模样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垮下脸,叹道:“罢了罢了,指望你家郎君,我们也不能干等着,还是自己也想想办法罢。” 这陆夫人疯了。 他们、他们的......世上难道有两个陆瑾不成? 沈风禾点头,“你说得对。我的匕首被他们收走了,袖箭也被搜了去,手脚都被捆死,一时之间,我想想......” 她仔细瞧了瞧来俊臣身上的绳结。 ...... 夜色如墨,郊外的晚风刮起来也寒。 陆瑾衣衫染血,头发凌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崩溃的慌乱。 崔执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陆瑾,你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最不能乱的就是你。你想想,还有什么线索被我们遗漏了?陆瑾,我崔执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你冷静些,你眼下已经混沌了!” 陆瑾茫然睁着布满血丝的眼,“我已经把所有人的供词翻了一遍又一遍,那辆马车也都快被我拆成木片,不良人那头也没有消息。我找不到,我把阿禾弄丢了......” “你给我清醒点!” 崔执再也忍不住,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陆瑾脸上。 “你是大理寺少卿,是她唯一的依靠,你要是垮了,谁去找她?速速跟我复案!” 陆瑾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缓缓转回来,混沌的神智终于被这一巴掌打醒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复案。” 崔执继续道:“第一,明崇礼他只想带沈薇走,不敢动你陆瑾的夫人。第二,明家管家和雇的那两个泼皮,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在一支完整送嫁队伍里,把两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劫走。” 陆瑾皱了皱眉,“出城门时,阿禾还在,可一到驿站便消失。能这样的,一定是熟悉婚假路线的人。” “你只盯着明家人,沈家人呢?” 崔执想了一会,又问:“沈府送嫁的人,从头到尾都守在马车旁边,一路跟着,最方便动手,也最不会被人怀疑,你是不是把沈家给忘了,万一有人佯装沈家人混进来。” 陆瑾揉了揉眉心,“沈家人,我查过沈府,沈岑为官谨慎,不良人查遍了,他近期并没有结下死仇,没有仇家报复。” “那有没有那种近身之人。” 崔执盯着他,“离马车最近,一路都在车边伺候的。我知晓嫁娶,都有丫鬟嬷嬷跟随。这些人应该可以随意进出马车,还不会被任何人提防。” 陆瑾的目光一点点变冷,眼里的浑浊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他一字一句咬牙回:“张、嬷、嬷。” 陆瑾被这句话彻底点醒,再也不多说一个字,勒转马头便回长安。 崔执见状,也立刻策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夜色,不过片刻便冲至沈府门前。 陆瑾翻身下马,腰间长剑出鞘,寒光逼人。 他提着剑直闯正厅,双目赤红地盯住沈岑,“张嬷嬷呢?立刻带来见本官!” 沈岑被他这副杀神模样吓得慌忙后退,“贤、贤婿,你、你先冷静......” 虽一整日,他就没见陆少卿冷静下来过。 “管家!” 沈岑急声,“去把张嬷嬷给我叫过来!快去!” 管家慌不择路地跑出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脸色惨白地奔了回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老爷,少卿大人......张嬷嬷不见了!” 沈岑慌了神,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怎会不见?人呢!” 管家颤声回禀,“送嫁队伍出事之后,张嬷嬷说要出门去寻大姑娘和二姑娘,跟着人一起出城去找,到当下、到当下都没回来。” 陆瑾追问:“此人籍贯在哪?” 邢夫人听了这话,险晕过去,“她她她是沈府老奴,从前老爷买的流民,何来,何来籍贯......” 家贼!竟这般绑架她的爱女! 陆瑾垂眸,将剑扔在了地上。 真的是她。 一直跟在身边,最不起眼,最没人防备的张嬷嬷。 他真是蠢,连这都没猜到。 腥甜冲上陆瑾喉咙,他喉间一热,又呕出了一口血。 “陆瑾!” 崔执大惊,上前便要扶。 他怎吐了好几次血。 陆瑾的身子向来是不错,一日之内忽然这样心碎神伤,会大伤肺腑啊。 陆瑾挥开他的手,他厉声嘶吼,“明毅!” 不多时,明毅顶着夜色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少卿大人!附近村落、山道、路口全都搜遍了,并未寻到少夫人踪迹,只在郊外寻到遗弃的空马车。附近的村民也都一一盘查过,均无消息......只有终南山一带山势陡峭,尤甚大兴山,属下、属下不知是否还要进山彻查。” “查,一并去审个个与张嬷嬷接触的人。” 明毅沉声应道:“是!” 陆瑾浑身是血,形销骨立,抚着她送的平安扣,随着手下一块去寻钟南山的各处山。 钟南山山谷幽深,峪口多达七十多处。 既有通蜀的子午道等官道,更有无数人迹罕至的小道、密林、荒村。盗匪、流民也常在此藏身,官府往往很难追查。 太宗文皇帝当年最崇重的道家洞天,彼时,他以老子为圣祖,在大兴山修了道观。只是当今陛下不太众这些,便也逐渐荒废了。 天光微亮时,陆瑾堪堪回沈府。沈岑哆哆嗦嗦的,手里举着信。 “贤婿!有、有信!府门口发现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确实是郎君宝女他们会来的 陆珩:(死机中 陆瑾:吐着玩玩 (老婆们情人节快乐,今天这章更得早,白天还会再加更一张当礼物,留评掉了小红包吧 《新唐书·酷吏传·来俊臣》:“来俊臣,京兆万年人。父操,博徒也,与里人蔡本善。本负博数十万不能偿,操因纳其妻,先已娠而生俊臣,冒其姓。天资残忍,喜反复,不事产。”(确为他身世) 第106章 第106章 陆瑾夺过那封信, 迅速打开。 内里的信纸粗糙劣质,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陆瑾,你夫人在我们手上。赶急两块金饼来换人, 换你夫人与你夫人女妹。 钱放城外嫁娶时驿站,不准带旁人。今晚酉时前放好, 否侧两人头不保。 这封信上面的名号是陆瑾, 沈岑可不敢先一步打开来瞧。但看陆瑾的面色凝重, 他在旁边也看得愈发着急。 薇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 而阿禾是青娘之女, 青娘就剩这么个女儿给他了。 再者, 一个陆家, 一个明家, 日后前途如何是好......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颤颤巍巍道:“贤婿,这是什么信?” 陆瑾拿着这张纸, 对着天光反复细看,又轻轻捻了捻纸面,“勒索的, 要金饼赎阿禾。” “这会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寻找, 沈岑终于稍松一口气, “贤婿, 我的两个女儿可都被绑了, 金饼, 我这就去给你凑金饼,多少都给......我去问问夫人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陆瑾冷冷开口,“站住。” 沈岑转身回:“贤、贤婿,怎的了?”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些错字连篇的字句上,“你觉得, 我陆瑾的夫人,你沈佐郎的两个女儿,就只值两块金饼?” 沈岑想了想,慌不择言:“这、这匪徒定是穷怕了,没见过世面?” “是穷怕了。” 陆瑾轻轻颔首,又在纸上捻了一下。 沈岑再探头,“贤婿,你在做什么?” 陆瑾缓缓抬眼,“这纸上,沾着透花糍。” 他将信纸一收,沉声道:“这是长兴坊的透花糍,全长安独一份,外皮透亮软糯,别家都做不出这个样子。” 沈岑不知陆瑾为何会对这些点心颇有门道,但还是跟着点头:“对对对!那我们都去长兴坊堵人,瞧瞧是哪个畜生敢绑架我的女儿!贤婿,我们当下便动身!” 陆瑾也不再多言,很快便往外走,明毅早已领着人在外等候。 刚出沈府大门,狄寺丞也带着人匆匆赶来。 他从陆瑾手中接过那张勒索信,借着晨光细细打量,眉头愈皱愈紧。 “陆少卿,这字迹......” 狄寺丞看了一会道:“写信之人识字不多,错字连篇,笔画生硬。” 陆瑾颔首,“嗯。” 狄寺丞抬眼问:“陆少卿可有见解?” “这便是最奇怪的。” 陆瑾道:“错字多,墨是劣墨,纸是糙麻纸,可长兴坊的透花糍却不便宜。故客人倒不像,伙计许有可能,或是附近邻家。不过,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陆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他见陆瑾面容苍白,眼下乌青,神色忧虑,且那衣袍根本也没有换过,尽是干涸的血迹。 陆少卿眼下还瞒着她的两位母亲,一人全扛着。 快些寻到沈娘子罢。 否则别说是陆少卿,大理寺岂不翻天了。 他也是将沈娘子当孙女疼的,大理寺的花畦,还要他们一起来照顾呢。 一行人片刻便赶到长兴坊点心铺。 徐老板一见大理寺的人登门,吓得连忙迎上前,哆哆嗦嗦回话。 陆瑾将那张粗糙的绑架信递过去,沉声问:“徐老板仔细辨辨,这上头沾着的,可是你们家的透花糍?” 老板接过,对着那痕迹捻捻,又嗅了嗅。 他恍然道:“这的确是小人家的透花糍,用的还是头一批新桃!想到这事小人便生气,这蜜桃入馅,也就前阵子新制,还在试味道,便叫那几个泼皮给打翻。眼下六月之初,甜桃本就难寻,这蜜桃馅,至今也就作罢了。” 狄寺丞眼神一厉,问道:“什么泼皮?” “还能有谁。” 老板一脸嫌恶,“不就是来俊臣那伙人,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前几日,还来小人的铺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给报官了。谁曾想,没关两日,赶巧万年县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个还被砸坏了腿,这不就是遭报应?” 狄寺丞立刻追问:“被砸伤腿的那人眼下在何处?” 老板往东指了指,“就在前头,再走两步就到了,那是来俊臣的家,他们那伙人总聚在他家。你们去那边找找,一准能找到。” 众人不再多问,立刻循着方向赶去。 一行人到了来俊臣家门口,明毅抬脚一踹,木门直接被踹飞开来。 屋里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吓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乱作一团。 只剩一个少年坐在原地,见来人目若口呆。 距离送信送出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陆瑾怎这么快便查到他们头上! 陆瑾大步上前,单手将他拎起,悬在半空。 “说,本官的夫人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其他少年见状,又怕又怒地喊:“你们放开他!放开陈狗子!” 陆瑾将人往地上一放,陈狗子落地时龇牙咧嘴,脸色惨白。 陆瑾皱了皱眉,“是你的腿?” 陈狗子疼得浑身发抖,又恨又怕地破口大骂:“是啊,还不是你们当官的干的好事!万年县牢房塌了砸伤我的腿,一个钱都不赔,你们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陆瑾眼神一厉,“所以你就敢勒索本官?她人呢?” 陈狗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陆瑾耐心彻底耗尽,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濒临失控,“本官已经没有任何耐心,本官当下就敢杀了你。” 陈狗子被他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敢杀我?你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的夫人!” 这话一出,狄寺丞大惊。 什么厥词,他真会死......陆少卿已经气到头了! 这两年少卿大人积攒的名誉,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于一旦。 他立刻陈狗子厉声喝道:“放肆!你敢如此同少卿大人说话,还不跪下!” 陈狗子昂着头:“我不跪!” 狄寺丞一边扶住失控的陆瑾,一边对着陈狗子继续呵斥:“你们可知绑架官眷是杀头重罪?是想牢底坐穿,还是被流放三千里?” 陈狗子竟说得更大声,“我们只想要些伤药费用,万年县牢房是自己塌的,干我们何事。既砸伤了人,为何不赔?凭我们是泼皮犯人?” 狄寺丞见这怒气冲冲的少年,赶忙许诺:“你们把陆夫人的下落如实交代,本官替你们去向万年县讨要医药赔偿,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陈狗子一怔,“果真?” 旁边一个少年立刻喊:“我不信!你们当官的说话从来不算数!” 狄寺丞扶了扶额。 “放肆!” 未等他骂,明毅便已经一脚踹向少年,强迫他下跪。 见陆瑾不发话,而他身后那么多人,陈狗子心里有些遭不住。 弟兄们都在这,万年县牢房关两日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大理寺狱,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思及此,陈狗子终于扛不住,“阿成,说罢。” 跪着的少年浑身发抖,“我说我说!我们也不想的......你夫人被人绑去大兴山了,我们瞧见是那马车旁的嬷嬷指挥的。我与来俊臣见此,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他进去看着你夫人,我们在外面写勒索信,只想骗点医药钱给狗子治腿......” 陆瑾一把提起陈狗子身旁的少年,“走,带本官进大兴山,去找夫人!” 一行人押着他往外走去。 出院门时,狄寺丞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旁墙上泼墨挥毫、笔力凌厉的诗句上—— 妄托太宗语,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诡论乱京尘。 弱妇啼荒径,邪巫祸此身。 谁持三尺法,一洗世间昏! 他蹙了蹙眉,问:“这诗,是谁写的?” 陈狗子也被人架着,撇着嘴不屑道:“还能有谁,来俊臣家隔壁那个骆宾王呗。日日愁眉苦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就会乱写这些酸文,拿些他的麻纸来写字,还骂人。” 被陆瑾扣着的少年也道:“不就会写个‘鹅鹅鹅’,当不上大官还装什么高人。我也会......鸡鸡鸡,尖嘴叫唧唧——” 终于有了线索,大理寺众人与不良人如潮水般涌入大兴山,附近大山全部被严密布控。 即便是白日,山上也是密林,山道里处处都是火把与搜查的身影。 陆瑾一路扣着那少年,叫他辨认来俊臣留下的痕迹,面若冰霜。 他终于要寻到她了。 ...... 沈风禾、沈薇、来俊臣三人被绑在角落,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屋子里躺着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来,很是奇怪。 来俊臣有气无力地嘟囔:“好饿,我要饿死了......” 沈薇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厉害,“怎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吃,快想想办法罢。” 沈风禾却一直垂着眼,肩背极轻极缓地蹭着身后的木桩。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经半干。 只不过从满是污泥的暗河游出来,裙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痕。除了匕首与袖箭,鬓发间的两支蝴蝶钗也被那两个猎户夺了去。 他们送给她的,一样没给她留。 来俊臣听了沈薇的话,有气无力抱怨,“我就是饿,怎了。我只是想拿两块金饼给我好兄弟治腿,我都没敢多要。天可怜见,我真要死在这里了。陆夫人,你郎君到底什么时候来,快些罢,再不来就真只能瞧见我的尸体。” 沈风禾轻声道:“快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肩头轻轻一顿,“成了。” 来俊臣一愣:“什么成了?” 他眼睁睁看着沈风禾手腕一挣,原本捆得死死的绳索应声而断。 来俊臣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你、你怎么挣脱的?” 沈风禾活动了一下手腕,“一点点磨开的。我本就是乡野出身,这种绳子,有解法。” 来俊臣实在是发愣,失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沈家大姑娘?不是陆瑾的夫人?不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怎会乡野出身,懂这些东西?” 沈薇虽然哭得眼肿如胡桃,却在一旁道:“我姐姐是世上最厉害、最好的姐姐,你不要小瞧了她!” 沈风禾不再多言,弯腰先给沈薇解绳,又过来解开束缚来俊臣的麻绳。 “快,我们趁当下——” 木门“吱呀”忽一声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人。 沈薇看清来人面孔,“张嬷嬷、张嬷嬷你来救我与姐姐了!” 大黑狗跑进来,亲昵地蹭了蹭张嬷嬷的腿。 沈薇一怔,大惊失色。 “你为何要骗我——!”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的裙子脏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陆珩:(关机ing梦里去给夫人买新裙子 陆瑾:冷静、冷静、冷静......冷静不了! (这章也掉~透花糍《云仙散录》:“吴兴米,炊之甑香。白马豆,食之齿醉。虢国夫人厨吏邓连,以此米捣为透花糍。” 记载最早出现在玄宗时期,但高宗时期不一定没有。 第107章 第107章 沈薇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当下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 眼泪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绑到这种地方来?” 张嬷嬷一见沈薇这模样, 立刻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二姑娘您别怪老奴......老奴也不想, 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孙儿就剩最后一口气, 老奴实在是没有办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点点血, 只要一点点, 用来祭祀救命。” 她见着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风禾, 抹着泪继续道:“二姑娘您放心, 等祭祀一完, 老奴一定亲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于大姑娘, 老奴当初明明只吩咐他们带走二姑娘一人,谁知晓他们连大姑娘一并掳了来。” 一打开车帘, 她便发现不对。 见着了大姑爷那副发疯的模样,村民们掳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爷找着了, 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不要再骗人!” 沈薇哭得浑身颤抖, “你快放我们下山, 什么孙儿, 什么血, 什么祭祀......全是你编出来的, 你这个骗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来,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我母亲待你那样好,让你做了沈府最体面的管事嬷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说话间, 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机往外冲。 张嬷嬷见状,膝行几步,抱住沈薇的裙摆,“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怜可怜老奴......老奴只要一点点血,就一点点!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我不会给你一滴血!” 沈薇用力甩开她,“你这个骗子!当初是你跟我说,趁着嫁去明家的机会,可以悄悄逃走,能得自由。我前几日是动过心,我不想嫁给明崇俨,我想逃。可是姐姐日日来陪我,我想着我身后还有沈家,我跑了,家里怎么办?母亲怎么办?我已经打消了念头,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开始便存的是这份心思!” 沈风禾拉住沈薇,将她护在身后,看向张嬷嬷:“你说的孙儿,可是屋里躺着的那个人?” 张嬷嬷泪眼模糊,忙回:“大姑娘明鉴。他爹早年就是这病去了,他祖父也是这般,一家三代,都是同一个怪病缠身。他娘见治不好,早就跑了,家里就剩老奴这一根独苗......去年周家那户,靠着血祭求了神明,人竟真的缓过来了。村长说,只要二姑娘一点点血,只一点点,就能换我孙儿一条命。” 沈风禾看了一眼屋中,“可我想,他应该已经......张嬷嬷,你进去看看吧。” 昨夜至今,那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便是重病在身,也该有喘息与哀嚎吐气声。何况那猎户进了门,与他们纠缠的声音那么响,怎会不扰人。 “不、不会的——” 张嬷嬷脸色骤白,疯了一般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屋内。 下一瞬,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屋内响起。 来俊臣捂着嘴,在一旁小声嘀咕:“原是死了。怪不得昨夜我们溜进去那么大动静,他一声都没吭......那还搞什么祭祀,快走快走。” 张嬷嬷踉踉跄跄从屋内奔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灰。 她前儿还见她孙儿吐气,还闹着要她从长安带点心回来吃。 那时,不还好好的。 怎死了啊! 她擦了眼泪,眼神变得空洞,“是老奴鬼迷心窍,是老奴有罪。孙儿没了,什么都没了。老奴这就带你们下山,这就带你们走,是老奴错了......” 张嬷嬷瞧着面前的这两人满身狼狈。尤其是大姑娘,平日里大姑爷给她打扮得美似仙子,是捧在手里的。 眼下身上竟全是干涸的泥巴。 大姑爷已寻疯了。 见着这样的大姑娘,他该如何啊。 她愈想愈难受,起身拉两人的手,“老奴带你们下山,再也不叫你们受这罪。” 三人跟着张嬷嬷才拐过山道,前方路口已然黑压压围满了人,锄头、柴刀、棍棒在手。 村长横眉立目,喝问:“张兰!你要作甚?真敢带她们走?” 张嬷嬷抹了把脸上的泪,抽泣开口:“村长,我孙儿没了,救不活了。沈家待我不薄,顾我吃穿,我才能再见到我儿一家......我不能再害她们。” 村长却脸色一沉:“胡说!人没了又如何?这祭祀通太宗皇帝,管你孙儿死不死,祭祀照样要开。有贵人要求,每家每户都给了银钱的。你不也收了给你孙儿买药了吗,这祭祀就必须办!” “可我孙儿已没了啊!” 张嬷嬷浑身发抖,“那、那要二姑娘多少血?只取一点点,是不是就够了?取完你们就放她们下山,行不行?” 村长嗤笑一声,“一点点血?张兰,我们要的是整个新嫁娘。” 张嬷嬷听了这话,眼睛瞪得通红,“你们骗我?!” “谁骗你?” 村长理直气壮回:“你孙儿是小事,祭祀是大事,只不过是一并操办了而已。” 沈风禾在一旁开口问:“你们这祭祀,到底办了多少年?” 张嬷嬷一怔,低声道:“......好多年了。以前不一定要新嫁娘,普通女子便行。只是去年,吴家那小子说真的通了神明,人好了,才开始要新嫁娘。” “你们掳过很多人?” “是、是有过不少,可事后都放走了。” 沈风禾目光一沉,“是不是也有要嫁去洛阳的。” 张嬷嬷点头。 “她根本没有被放走。” 沈风禾皱皱眉,“我在山洞里见过一个娘子念叨着去‘洛阳’,气息奄奄,精神异常。” 张嬷嬷抬头,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回:“怎么会!他们明明说,祭完就放走了。他们说,只是借一点血,只是借一点......” 来俊臣哼了一声,当即指着村长鼻子嚷嚷,“你还被蒙在鼓里吧张嬷嬷,陆夫人早被他们单独关在山洞里,差点死在里面!要不是陆夫人自己机灵,自己逃出来,你都不知晓她们俩是被分开绑的!” 张嬷嬷僵在原地,她呆呆看向沈风禾,又看向沈薇,再看向一脸慌乱的村长。 分开绑,山洞里。 什么山洞? 他们还掳了大姑娘,藏在了别处。 村长脸色一狠,“别跟他们废话,今日谁也别想下山!” 忽有一个村民从远处急匆匆,凑到村长耳边,“村长......山下有官兵。” “那边立刻去观中开祭!” 村长咬咬牙,“眼下就办。快,把人抓起来!” 村民一拥而上。 张嬷嬷急得拦在前面,“你们做什么?你们不能这样!” 村长一把拽过她,“张兰,当初是你说你们二姑娘是新嫁娘,最合祭祀,现在装什么迷途知返,你早就跟我们一条船了。快点,动手开祭祀!” 张嬷嬷被拉扯着问:“从前的那些娘子,没被放走吗?” 村长扇了张嬷嬷一巴掌,“废什么话!” 张嬷嬷捂着脸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的眼神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对着沈风禾和沈薇哑声道:“......对不住了,大姑娘,二姑娘。” “张嬷嬷!” 沈薇几乎崩溃,冲着沈风禾道:“姐姐,跑啊!” 可她们两个女娘,如何跑得过一群壮汉。 不过片刻,便被被死死擒住。 来俊臣更是崩溃,“我真是造了孽了!每次跑都跑不痛快,能不能让我跑一次通透的?抓我干什么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三人再次被牢牢控制,直接拖上了板车。 当下并非被押回院子,而是一路往最高山顶的道观拉去。 沈薇坐在板车上,抓着沈风禾的手不放,崩溃后悔,“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沈风禾心中恐惧,几乎喘不上气,可还是强撑着,将眼泪憋回去。 不能乱,一定不能乱,得再想想办法。 张嬷嬷跟在板车旁,眼圈通红,伸手想去给沈薇擦泪,“二姑娘,大姑娘,别怕,别怕。” “滚开!” 沈薇偏头躲开,“畜生!猪狗不如!要不是你,我们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张嬷嬷手悬在半空,垂落下来,低声喃喃:“......是老奴错了,是老奴对不住你们。” 山道越往上越陡,风也越凉。 板车吱呀摇晃,终于停在一片开阔的山巅平地,身后是一座比较破旧的道观。 四下站满了村民,手里握着柴棍与绳索,一双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像盯着食物的饿狼。 村民们涌上来,搬木柴、摆香案、铺草席,杀鸡宰羊..... 张嬷嬷离开他们,佝偻着身子,在一群人中找到村长。 “村长,二姑娘与大姑娘终究是我从沈府带出来的人。求您容我给她们做顿吃食,也算......也算我们尽过一场主仆情分。祭祀要用的粟米粥,我也一并做了吧。” 村长冷笑一声,“这会儿倒装起菩萨心肠了?张兰,你既然已经踏了这一步,又何必再来这一套假惺惺......罢了,你做得周全些,莫要误了吉时。” “是。” 张嬷嬷垂首应下,伸手轻轻去扶板车上的三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村长临走前驻足,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耍花样。这道观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是有人守着的,除非有人能攀着山攀从别处上来。你若敢放她们,你这条老命,连同沈府那两条,一起埋在这儿。” 村长说完后,这才离去,去指挥布置祭台。 山风很冷,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沈薇泪水汹涌滚落,几乎咬破嘴唇,“张嬷嬷,你要抓便抓我一个,要祭便祭我一个。你放我姐姐走,你放她下山好不好?” “......不行。” 张嬷嬷闭了闭眼。 “你有病!” 沈薇浑身发抖,“你们整个村子都有病!” 张嬷嬷睁开眼,望向连昏黑如墨的群山。 乌云蔽日,沉沉天色,寂寥无比。 “......是,我们整个村子,都是有病的。世代相传的怪病,从祖辈到孙辈。好多孩子生下来,不过几岁便没了气息,一代接一代。他们说,只有用新嫁娘祭祀,通神明,见太宗,才能换一条活路。” 她抬手,“这么多年,一轮又一轮,轮到了我儿,又轮到了我孙。” “那就要拉着我们一起死吗?” 沈薇尖叫出声,“凭什么!” 来俊臣也缩在一旁,“就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要新嫁娘,抓她们姐妹也就罢了,我一个男的,跟着凑什么热闹,我招谁惹谁了......” 张嬷嬷一言不发。 她不再辩解,只是转过身去忙活。 她拿起菜刀,按住祭祀用的生肉,一刀一刀,狠狠剁下去。 梆、梆、梆—— 屋外,香案已然摆好,黄符尽挂。 暮色四起,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这儿的观供奉的是老子,相传为太宗文皇帝曾御笔点过的道观。昔日香客如云,烟火鼎盛,可如今山路早荒,石阶上生满了乱草与青苔。 怪石横亘,险峻得连樵夫都不愿轻易攀上来。 张嬷嬷忙了大半时辰,祭台上摆满了鸡、羊、糕饼......香烛林立,黄符飘摇。 她最后端出几口大黑锅,锅里是滚热的粟米粥。 她端着粥走到三人面前,沉默着将他们手腕上的绳索一一解开。 “大姑娘,二姑娘,小郎君......用些东西吧。” 她将粥在板车上一碗碗摆好,“吃了,才有力气。” 沈薇狠狠啐了一口:“呸!我不吃你们这害人的东西!” 沈风禾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抬眼看了看张嬷嬷。 张嬷嬷神色木讷,脸色铁青。 沈风禾垂眼低声吩咐:“薇儿吃,多吃些。” 沈薇一怔,不明白姐姐为何此刻还要吃他们的东西,但姐姐一定是对的。 她顺从地端过碗,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来俊臣才不管什么祭祀不祭祀,抱着碗就往嘴里扒,他已然饿晕了。 死也做饱死鬼罢。 沈风禾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不吃饱,怎么跑? 她方才一路上来,早已把这山巅的地势、崖壁、树丛、险道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么险峻的山,她攀也要攀下去。 她才不要死在这儿。 不等郎君了。 不等了......笨的,找不着她。 她一口又一口,把张嬷嬷端来的粥,吃得干干净净。 张嬷嬷看着他们吃,自己也端起一碗,沉默地陪着吃了起来。 村民们也分吃了一半的粟米粥,再将另一半摆上祭台。 约莫一刻后,村长见时辰差不多,扬声一喝:“吉时到——开祭!” 可话音刚落,最先一声闷哼响起。 一个村民捂着肚子,脸色骤青,“噗”地一口鲜血喷在祭台上。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啊——疼!好疼啊!”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村民,纷纷倒在地上,翻滚、哀嚎、吐血、抽搐......一片大乱。 村长浑身一颤,也呕出一口血。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心的血,目眦欲裂,死死盯住张嬷嬷,“张兰,你在粥里放了什么?” 张嬷嬷站在原地,嘴角也缓缓溢出血丝。 她却笑了,笑得眼泪一起流下来。 “我、我下了鼠药......” 张嬷嬷一把抓过燃着的柴火,燎在村长面前,也点燃了一旁道观的木门与窗纸。 干燥的旧木一遇明火,轰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浓烟瞬间滚滚往上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村长被火燎着,腹中又疼痛不已,嘶吼道:“张兰,你这个疯子——!” ...... 陆瑾已然站在吴家的院子里,手中拿着散落的绳结。 很快,明毅抬手指向山巅,“少卿大人,山上着火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峰顶忽浓烟滚滚冲天,火光狰狞。 崔执眯着眼,脸色骤变,“那是个古观,很少去人,怎会忽然起火?沈娘子她......” 陆瑾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说,转身便往悬崖方向而去。他不走石阶,不绕山道,直接攀着峭壁险崖与藤木岩石往上硬攀。 崔执惊喝,“陆瑾!你疯了?!” 这等绝壁,寻常人连站都站不稳,他竟要徒手往上攀! 此人日夜不眠寻人,还大吐血。 可崔执看着那道不顾一切的身影,也咬牙跟上。 “他爹的......疯便一起疯!” 两道身影在绝壁上飞掠而上。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他们还不来我要鼠掉了 陆瑾:我是猴 陆珩:你不行换我上号 第108章 第108章 道观之下, 村长浑身是血,疼痛已然让他五官扭曲。 他对着张嬷嬷破口大骂:“张兰,你这个毒妇——!” 张嬷嬷则是一把抓住沈薇的手, 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二姑娘, 你快走, 快带着大姑娘走, 是老奴对不起你们......” 沈薇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鸣又崩溃, 方才张嬷嬷还一脸恶毒的神情, 眼下却给所有人下药。 包括张嬷嬷她自己。 沈薇的眼泪糊满脸, 伸手去擦她下巴上的血, “张嬷嬷, 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治病, 方才是我胡说的,薇儿很喜欢张嬷嬷,把张嬷嬷当祖母瞧。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的血不停在流, 沈薇才擦去一点儿, 又淌下来。 怎也擦不净。 “老奴有罪。” 张嬷嬷摇着头, 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她反手将沈风禾的匕首、袖箭一股脑塞回她手里。 山风卷着血腥味, 扑在张嬷嬷脸上。 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惨叫与混乱一层层。 她忽想起十多年前饿殍遍野的关中大饥馑。 彼时深冬,天灰地裂,大雪纷飞, 她倒在长安城外。 城里却灯火通明,笙歌夜夜,围炉看雪。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富贵的人满堂锦绣,穷苦的人织麻草为被。 她饿得意识沉浮,很快要变成路边一具无名枯骨。 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温暖,柔软,一点也不嫌弃她脏臭。 “老爷你看,这儿还有位娘子活着。” 张嬷嬷拼尽全力睁开眼。 雪地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衣袍华贵,眉眼冷淡。而那位夫人,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冻的水。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孩,闭着眼儿,睡得安稳。 是邢夫人。 自此,她被带回沈府。 有了热饭,有了厚衣。当官人家的一点施舍,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然是金玉满堂。 邢夫人待她很好,从不曾将她当下人苛待。 她常把怀里的婴孩递到她怀中,笑着道:“张嬷嬷,你快抱抱薇儿,瞧瞧她多可人。” 那时沈府里,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张嬷嬷打心底里疼她,疼得比疼自己的命还重。 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听她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奶声奶气。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她看着她从一点点高,长到及笄,长到十六岁,眉目如画,明媚耀眼。 她听她红着脸。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十几年光阴,一幕一幕,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沈府给了她活路,给了她尊严。 那个被她抱在怀里长大的小姑娘,是她在这世间,最最心肝的人。 可她。 她为了救自己的孙儿,骗了她,绑了她,让她去献祭。 她说讨厌她。 一口鲜血猛地呛出,张嬷嬷浑身剧烈颤抖。 眼前的回忆碎裂,重新落回这片血腥与绝望的山巅。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二姑娘”。 手一垂,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张嬷嬷——!” 沈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中响起。 来俊臣脸色惨白,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我的娘,还、还好是真鼠药,快跑快跑快跑......不要留恋,再晚就真走不掉了。” 村民哀嚎遍野,哪里还有力气阻止他们。三人跑下山道不久,山道上却冲上来那两个出门打猎的猎户。 “是他们!小娘子们想跑——抓住她们!” 另一个猎户反应很快,抄起腰间柴刀就追,“别让她们跑了!拦下她们!” 两个壮硕猎户从山道上扑上来,恶风扑面。 来俊臣脸都绿了,“我真服了!怎么还有人啊!跑啊——!” 沈风禾一把拽住沈薇,踩着荒草、碎石,面对这两把柴刀,只能回头狂奔。 来俊臣一边跑一边喘得快要断气,崩溃大喊,“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刺激过!一关接一关,人是死不完吗?!这两日我一直在跑啊!能不能让我歇口气!陆夫人,你家那位大理寺少卿怎么这么逊!人呢!怎么还不来救场!要死了要死了!” 沈风禾拖着沈薇,头也不回,“快跑,别废话,我的袖箭里已经没箭了!” 慌不择路之下,他们竟又绕回了道观大屋跟前。 观后便是悬崖绝壁,彻底没路了。 两个猎户狞笑着逼上来,“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乖乖停下,让爷爷们舒坦舒坦,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爷爷当下就把你们剁在这里!” 来俊臣跟着骂:“放狗屁!你们这群畜生!” 村长攒着一口气,哀嚎道:“杀了他们,张兰这娘们给我们下毒......” 如此一来,便又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俩猎户叫嚣着奔来。 猎户的怒吼、村民的惨叫.....登时搅成一团。 前有悬崖,后是恶人,眼下只能上道观。 沈风禾拽着人转身就往道观阁楼冲。 阁楼木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三人才挤上去,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抓住了来俊臣的脚踝。 “啊——!放开我!你爹啊!放开我!” 来俊臣整个人被往下拽,疯狂蹬腿大骂,“操.你爹的狗杂碎!放开小爷的腿——!” 沈风禾回头一看,抓起梯边一根断裂的横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断木梯。 “咔嚓”一声,半幅木梯坠地。 可那猎户竟亡命之极,单手扣住楼板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还不肯松开俊臣。 楼下另一个猎户则是阴笑道:“躲?我看你们往哪儿躲,把你们熏出来!” 他一把抓过门窗旁燃着的柴火,直接扔向道观阁楼。这木楼梯,便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浓烟,开始灌满整座道观。 “你娘的,你也要把我熏死?” 悬在梯口的猎户怒骂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扣住楼板,手臂一翻,硬生生跟着爬了上来。 火渐渐往上烧,阁楼之上,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猎户整个人翻上楼板,持柴刀狞笑,把三人死死堵在。 沈风禾握着匕首,站在两人面前,“你上来做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吗?” “烧死?” 猎户啐了一口,凶光毕露,“老子先把你们宰了,再顺着树枝跳下去逃命,你们三个,今日一个都别想活!” 他挥刀就扑上来,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被对方一把揪住衣襟,狠狠甩在木柱上。 “小崽子,先弄死你!” 沈风禾急声喊:“来俊臣,他昨夜那样打你,你不揍他吗?” 来俊臣被撞得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面色惨白,“我、我怎打得过他,他比我壮那么多......” 三个打一个,怎会打不过。 沈风禾眼下真是豁出去了。 她咬着牙,飞快吩咐:“薇儿,解绳子,快!” 沈薇吓得手发抖,却还是解阁楼边早就堆着的麻绳。 待沈薇绑好绳子,沈风禾冲着猎户,怒骂:“你这杂碎,我家郎君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沈风禾一边骂,一边又上一层楼。 猎户攀过来,紧随其上,“你郎君算什么东西!” 沈风禾挪着身子,瞧见暗处一口巨大的瓮。 那是从前道观里存水、存粮的大瓮,沉重无比,就放在阁楼边缘。 猎户一步步逼近,“小娘子,还敢耍花样......” 他才一冲上来,沈风禾猛喝:“薇儿!” 沈薇立刻一拉绳子,横空一绊。猎户脚下一踉跄,重心骤失。 来俊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一声,狠狠往前一推。 猎户重心失控,整个人大头朝下,大瓮一晃,倒扣在地。 几人忙抱来其他重物压在其上。 火更烈,已经舔上了道观阁楼门窗,烧得木梁噼啪作响。滚烫的火燃过来,瓮被烤得渐渐发烫,很快就灼人肌肤。 来俊臣几乎将阁楼里所有的旧柴都搬到了瓮旁。 猎户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疯狂嘶吼,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烫!好烫啊!放我出去!我求求你们了,我要被烤熟了——!” 凄厉的惨叫从瓮里钻出来,撕心裂肺。 来俊臣却蹲在滚烫的瓮边。 他哈哈大笑。 “叫唤什么?” 他骂道:“方才抓小爷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打我,拖我,骂我,想把我们扔去祭祀的时候......你不是很能耐吗?” 他凑近瓮口,“如今知道怕了?晚了。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慢慢烤。” 里面的人哭得崩溃求饶,来俊臣却笑得更冷,更大声。 很快,火将瓮包围。 瓮里的人声音渐渐弱了,很快再也没有声响。 只有熊熊烈火,烧得整座阁楼都在摇晃。 沈风禾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叹了一口气,“薇儿,我们好像,真的要死了。” 沈薇惊魂未定,抱住她:“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阁楼上烟火呛人,木板一直在响,随时都会坍塌。 而一旁的大树,也被点燃,完全无法顺着逃走。 沈风禾的眼泪一直转啊转。 若换作平日,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可她还有个妹妹在这。 沈薇却将她抱得更紧,“姐姐,你想哭就哭吧,别这么硬撑着......我知晓姐姐你很怕。” 火已然快要灼到脚下,谁都会恐惧。 姐姐从山洞逃出来后,明明可以自己先跑的,她却来找她。 她一直在颤抖,一直在跟她说“薇儿不要怕”。 可姐姐才比她大一岁而已。 她也要保护姐姐的。 这句话一落,沈风禾再也忍不住,埋进沈薇怀里。 她的肩膀轻轻发抖,“薇儿,我想他们了。” “他们?” 沈薇轻声问:“姐姐说的是谁?” “郎君。”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姐姐,你这个时候......是不是还想说,你吃醋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闷声承认,“是。可是他们听不见。” 沈薇连忙拍着她,“谁说的,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她朝来俊臣使了个眼色,大声问:“来俊臣,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来俊臣蹲在一旁,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又怕又无奈。 他苦中作乐地哀嚎:“听见了听见了!我的天呐——!都火烧眉毛快要死了,你们还在想情情爱爱!我真是服了!我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跟你们捆在一起,我造这种孽啊!” 很快,他也嚎不动了。 比火先来的是烟。 熏得沈风禾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想起婉娘。 她要是死了,婉娘又去哪些黑小贩那里买鹿鞭酒来,要给谁喝。 大理寺后院她亲手种的那些花。 那几株金贵得很,一日要喝三回水,隔两日要松遍土。如今夏日,太阳大了,还要遮阴。 她才离开两日,不知晓狄大人有没有记得给它们浇水。 若是花枯了,郎君的病怎么办。 噢,郎君。 火舌已经舔到脚边,眼泪滚落。 她是真的喜欢他们。 都喜欢。 热浪愈来愈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 暮色浓重,山风刮在脸上生疼,道观方向的火光愈来近,愈发刺目。 陆瑾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黑影,满心满眼只有那片火海。 崔执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攀着山壁,“陆瑾你是猴子吗,跑这么快,我真爬不动了......” 陆瑾头也不回,“那你便下去。” 话音一落,他反而提速,整个人几乎是掠上山坡。 崔执硬撑着吼,“老子怎么可能爬不动!老子这就跟上你!” 谈话间,两人转瞬奔到道观附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上血迹斑斑,张嬷嬷和一众村民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崔执脸色惨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冲天火光已经吞了道观,黑烟滚滚而上。 守在外面的猎户闻声转头,握着刀警惕喝问:“你们是——” 他话才出口一半,长剑出鞘。 剑光从猎户头顶正中劈下,力道狠绝至极。他的颈骨应声而断,鲜血喷溅而出,溅在泥土与草叶上。 猎户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头颅滚落,身体直接被劈成两段,歪倒在地。 头还没反应过来,瞪着前方,看着抽搐的身体。 陆瑾到了火海中的阁楼之下,“阿禾——” 火海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浓烟。 来俊臣恍惚间一哆嗦,睁开眼睛,“完了完了......都说,人死之前要出现幻境,阎王爷来索我命了。我听见有人喊你啊,陆夫人。” 沈风禾却猛地抬头,她踉跄着冲到阁楼边缘,扒着烧焦的木栏,往下望去。 漫天火光里,一道玄色身影疯一样冲在最前,衣袍被火星燎得残破,发丝凌乱。 他仰头看见了她,“阿禾,我在这,我来了——!” 沈风禾眼泪淌得更凶,对身后吓傻的两人道:“......不是幻境,是郎君,他寻到我们了。” 烟火滔天,整座阁楼都在火里摇晃,火星如雨。 底下火光映得陆瑾眉目通红,“阿禾,跳下来!别怕,郎君接着你!” 来俊臣扒着边缘往下一看,吓得腿都软了,“我靠!这么高!跳下去不死也残啊!” 沈风禾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冲天的火浪,火舌已经卷到衣角,灼热刺痛皮肤。 她咬着牙,眼神决绝,“不跳,难道留在这里被活活烧死吗?” “别怕,阿禾......” 陆瑾仰着头,声音嘶哑,“没关系的,跳下来,郎君接得住。” 沈风禾望着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 下一瞬,她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响。 陆瑾在旁侧粗枝上一点,身如惊鸿掠起,于半空中稳稳伸臂。 下坠的力道被他尽数接下,沈风禾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他的双臂收得极紧,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让她离开分毫。 落地一瞬,他埋在她发间,“找到你了,我的阿禾。” 见沈风禾被接住,沈薇与来俊臣一前一后,也闭着眼往下跳。 崔执在旁候着,身形一纵,稳稳将两人先后接住。 来俊臣一落地,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逃出生天了,我们真的逃出生天了!” 沈风禾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陆瑾......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埋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此刻狼狈得很,发丝凌乱,脸颊沾着烟尘与灰渍,衣袍上也染了火灰与泥土。 陆瑾刚要开口安抚,怀里人忽然仰起泪脸。 “陆瑾,你和陆珩不要纳侍姬。” “我吃醋了,你听见没有?我就是吃醋了。” “我的心......被小虫子一口一口咬死了。” “你以后,不要提。” 陆瑾心口一紧,哑声应:“不提,不纳,都听阿禾的。” “还有——” 沈风禾的委屈更重,“你们送我的衣裙,烧坏了,蝴蝶钗也被抢走了。” “我再给阿禾买便是。” “不一样。” 她眼眶通红,“那是你和陆珩都喜欢的,还那么贵。” 陆瑾低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灰。 “那我日后便穿紫袍,领更多俸禄。往后所有俸禄,全都给阿禾买钗环衣裙。” ----------------------- 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大家新年快乐! 陆瑾:我的阿禾......大家新年快乐! 陆珩:你终于找到我夫人了......大家新年快乐! (化用了来俊臣的一个成语,请君入瓮 第109章 第109章 崔执站在一旁, 瞧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人,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他跟着上来作甚呢。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来俊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待休息好,他准备起身。 但他的手往后一撑, 忽触到一团滚热黏腻、带着毛发的软物。 他愣了愣, 低头一摸。 “啊!什么东西!” 他吓得猛地弹起来, 颤颤巍巍指着地上, “这、这人怎碎了?!头、人头!” 沈薇也在旁歇息,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几乎魂飞魄散。 地上那猎户头颅滚在泥里, 双目圆睁, 旁边还散落着断开的肢体,血腥刺眼。 “啊——!” 她吓得浑身一软, 本能地扑进就近之人怀里,抱住了崔执的胳膊。 她杏眼圆瞪,又瞧着瞧远处, 碎片似的血肉模糊。 “崔中郎将, 人头!那里、那里是不是他的胳膊和腿?怎、怎全都断了?” 崔执僵在原地, 浑身紧绷, 抬手又不敢推, 只能僵硬道:“沈二娘子, 男女授受不亲......” 沈薇眼泪都吓出来,死死攥着他的甲胄,“我怎觉这光景这般眼熟,我、我又要做噩梦了......” 她还记得,昔日她相看时的光景。 陆瑾便是这般劈人的, 同样的手法,同样死不瞑目的人头,惊得她病了好几日。 沈风禾听见他们吵闹的动静,也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脸色一白,迅速转回头,抓着陆瑾的手臂。 “郎君、郎君,那个、那个......” 那是个人? 怎与她杀豕一般。 陆瑾立刻将她往怀里一带,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温声安抚:“阿禾别怕,别看。” 他顿了顿,淡淡朝旁边瞥了一眼,“都是崔执干的。” 崔执:...... 他真是造孽了。 沈风禾望着眼前一幕,半晌才涩声道:“崔中郎将,你竟然,武将果然......” 崔执当场破口大骂:“放狗屁啊!” 狗陆瑾为何每次都要在沈娘子面前毁坏他的形象! 这明明是她郎君劈的好吗! 陆瑾将沈风禾抱得更紧,“阿禾被困了这么久,和郎君一起下去罢。”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这里不好闻,那满地的都是崔中郎将闹出来的,看多了伤眼,也不好。” 沈风禾乖巧点头应道:“嗯。” 她抬手环住陆瑾的脖颈。 崔执低“嗬”了一声,恨不得当场将走在身前的陆瑾捅个对穿。 沈薇和来俊臣眯起眼,别开脸不去看那混乱场面,默默跟在崔执身后。 崔中郎将也太可怕咧。 没过几步,大理寺众人与明毅一行人匆匆赶至,脚步急促。 明毅快步上前,见到陆瑾怀里的沈风禾,松了口气,“少卿大人寻到少夫人便好。” 陆瑾垂眸,从明毅手中接过披风,将沈风禾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抬手替她拢好,“方才夫人与本官说,这诡村山洞之后,还困着一位娘子。你们即刻带人将她救出,再仔细搜查。一户一院,地窖、枯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一处都不许放过,仔细查看是否还有其他被掳之人。” “是!” 明毅沉声应下,立刻便要安排人手。 周司直也跟着出来,见陆瑾将人护得如此严实,心中好奇难耐,悄悄拉过明毅。 他挤眉弄眼道:“毅哥,这位陆夫人定然生得极美罢,不然少卿大人怎会连让我们看一眼都不肯?” 明毅轻咳一声,急着把人支开,“哎呀,别管了,别多问。少卿大人这些日子心神俱疲,好不容易才寻回少夫人,别在此处耽搁,随我速速去搜查。” 周司直见他这般神色,虽满心好奇,也只得按捺下来,悻悻点头。 他又忍不住往那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望了一眼,才跟着明毅一道,快步离去。 总觉得这鞋,有些眼熟。 道观之火愈燃愈烈,已然扑遏不住,只剩一片焦黑枯木,残梁断柱在余火中噼啪作响。 好在在众人齐心协力下,火势被拦在道观一带,不曾往山林深处蔓延。否则这整座大兴山顶,怕是要化作一片火海。 李令月立在另一个山头,风拂衣袂,静静看着那片冲天火光与残墟。 一旁侍立的婢女低声道:“公主,探子来报,这祭祀确为那门客所安排,前一月,他便来此村询问过。奴只是不明白,您为何不早早告知陆少卿,也好省得他这两日心碎神伤,疯了一般寻夫人。” 李令月望着山下那片仍在冒烟的焦□□观,淡淡开口:“你瞧瞧他,把那参与这场祭祀的唯一活口砍成了什么模样。若是本宫突然跑去与他说,其实我们一早便知道他夫人被掳去何处。你觉得,他会不会挥剑先来砍了本宫?” 婢女一怔,“他......怎敢。” 李令月笑了笑,“如何不敢。这般一番折腾,正好能确定一件事,陆瑾并非二哥那头的人。” 她顿了顿,“既不依附父皇,也不归顺二哥,更不愿太过靠拢母后与本宫。” “这个陆瑾啊。” 远处火场余烟未熄,整座大兴山都似浸透晚霞。 婢女立在她身后,问:“公主,那雍王殿下的门客那边......” 听到这名号,李令月嗤笑一声,“二哥收拢的都是些什么货色,真以为靠着一座破观,便能通太宗英灵,便能替他证什么血脉正统?” 她轻轻“嗬”了一声。 “可笑。真要论身世,不如亲自下去让翁翁告诉他,他到底,是父皇与谁的儿子。” “那门客......” “杀了便是,知晓此村胡抢新嫁娘折磨,知而不报想自己享受,本就不是好东西。” 李令月忽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锐,落在空茫的山间。 “他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如今这太平盛世,天底下最能通鬼神的人。真要问神问鬼,不去找明崇俨,反倒来拜一座破道观......可笑至极。本宫只是随便放点消息出去,他便信了。” “二哥啊二哥,想当谁不好,偏偏要去猜自己究竟是谁的血脉。当韩国夫人的孩子,有什么好风光的。唯有父皇、母后的血脉,才是天下正统。做天皇天后的孩儿,难道还不够尊贵?” 婢女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仅有十二岁的公主殿下,大气也不敢出。 孝敬太子殿下薨势,最可能当太子的便是雍王殿下。 而雍王殿下实则为韩国夫人所生早有传言。 公主只要稍稍一推动,再将大兴山能通太宗的消息故意放给雍王的门客,便能借着这桩事,让天后与雍王之间彼此猜忌,互相生疑。 雍王以为是天后在算计他的太子之位,也让天后看清雍王急于证身,躁动不安的心。 公主则是坐山观虎斗,只等两边生出嫌隙。 “二哥这般愚蠢。” 李令月轻轻摇头,“这太子之位便是给他了,他能坐得多久?” 婢女连忙垂首应道:“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您才是才是陛下与娘娘不可分割的血脉,尊贵无双。” 李令月抬眸,望向夜色里翻涌的山雾与远处火势熄灭而生气的残烟。 “那是自然,本宫为大唐长公主,这天下......最终是谁的,还说不定。” 狂风呼啸而起,卷着道观残烟,尽数吞入苍茫山间。 陆瑾抱着沈风禾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往陆府赶回。 一路上,她只是与他说道几声,很快便安静缩在他怀里,睡得极沉。 陆瑾垂眸,静静望着她疲惫不堪的睡颜。 他的妻子精力一向很好,瞎折腾还能红光满面。 可当下......他不敢想象她这两日究竟受了多少苦楚,才会累成这样。 她的衣衫沾着泥污与草屑,小臂上留着被树枝刮出的血痕,手腕处更是一圈被绳索捆绑过的红印。 幸好,他终于把她寻回来了。 马车疾驰几个时辰后,便停在陆府门前。 彼时夜一声,陆母却站在门口。她并不知情,一见两人这般模样,又惊又心疼,快步迎了上来。 “士绩,阿禾怎弄成这模样,她不是去送嫁吗?” 沈风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声唤:“母亲。” 陆瑾开口打了掩护:“送嫁后,儿陪她去山中野游,阿禾一时贪玩,谁知她不小心摔进了泥潭里。” 沈风禾悄悄白了陆瑾一眼。 她这般蠢吗。 当她孩童。 陆母并未察觉这言辞的不对,自是心疼极了,“竟还有这样的事!阿禾,饿不饿?母亲这就让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 沈风禾点点头,“饿。” “赶紧,赶紧......” 陆母立刻吩咐身边的钱嬷嬷,“快去催厨房,做些阿禾爱吃的热食送来。再把我这最近打叶子戏赢来的东西,全都搬到阿禾房里去!” 待二人回了院中,香菱又迎上来。 她一见沈风禾一身狼狈,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沈府竟这样欺负少夫人,哪有这样的娘家! “少夫人,您怎这般模样回来了。” 陆瑾刚要开口圆谎,沈风禾先一步截住,对着香菱笑道:“不妨事,我同郎君去山中野游,一时不慎,摔进泥塘里了。” 香菱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哈? 少夫人明明手脚轻快,前阵子还向她炫耀从爷那学来的功夫。 摔塘里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那少夫人您也太不小心了,奴这就去给您备香汤沐浴,您先好好沐浴更衣。” 热水一桶一桶进了耳房,待水温适宜,室内仅剩两人时,沈风禾这才注意到,陆瑾身上也沾着不少暗红痕迹。 他本就穿着玄色的衣袍,干涸的血迹在夜里瞧着,并不清楚。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袍,“陆瑾,你这衣服上是怎么回事?” 陆瑾低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都是那些不长眼的坏人留下的,阿禾不必担心。” 沈风禾稍稍松了口气:“那便好。” 待她要脱衣,她推了推他,“陆瑾,你先出去罢,我要沐浴了。” 陆瑾岿然不动,跟座山似的。 他手一松,襦裙上的丝绦便随之松散,“噢——阿禾嫁过来半年,哪夜不是我们帮你洗,分开两日,便不好意思了?” 沈风禾脸颊一热,只含糊地嗯嗯两声。 襦裙很快落下,陆瑾顺势拥住她,“阿禾,我已经两日没有见你了。” 沈风禾也不知怎的,三言两语间,便被他一同哄进了浴桶里。 难道她此去一番历练下来,终究还是逃不过美色吗。 肤浅的她。 浴桶里的水换了又换,二人足足洗了三遍,才将一身泥污与尘气洗尽。 最后浴桶里换上香菱特制温热馨香的香汤,水汽氤氲,暖意漫身。 满室都是香汤的清甜气息。 陆瑾抱着沈风禾,垂首一点点亲她。 “好了,你亲多久了,能不能好好沐浴?” 沈风禾躲了躲。 她肌肤浸得温热白皙,被水汽熏得脸颊微红,漂亮得让他移不开眼。 陆瑾低笑,浸在暖水里,手臂一收,往水中轻沉探去。 水下咕嘟咕嘟冒起气泡,水面漂起几缕发丝,扫在她的颈侧。 他又在用手指作乱。 沈风禾咬着牙,“你都没睡,怎么还有这么多精力......” 陆瑾迟迟不浮出水面,半晌之后,水下没了动静。 沈风禾登时有些慌了,“喂,陆瑾?” 她拍拍水面,静谧无声。 但下一瞬,有人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他一把将她揽紧,抬眸时,已换了一副张扬狡黠的模样。 沈风禾看了他一眼,挣脱道:“陆珩,别玩了。” 陆珩轻笑,“夫人好眼力,这都能一眼认出我。” 沈风禾望着神情张扬的陆珩,问:“你怎又变成晚上,你的心有没有疼?” 陆珩拉着她的手,伸手按住自己心口,“好疼,夫人快听听,我的心疼不疼?” 沈风禾当真凑了过去,刚要侧耳,他忽然手臂一紧,再次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夫人,夫人终于找到你了......想死我了。” 虽是文官,但他肩宽臂长,青筋顺着手臂浮起,筋骨结实有力,手臂稍一用力便显出流畅的线条。 与沈风禾一贴,体型差悬殊得格外明显,她整个人几乎都被他裹在怀中,一点都挣不开。 “陆、陆珩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沈风禾被搂得胸口发闷:“你的胳膊怎么这么粗,怪不能那悬崖峭壁,你能一下子就攀上来。” “噢——” 陆珩将下巴放在她的耳畔,慢慢吹气,“郎君,不是只有胳膊是这样的。” ----------------------- 作者有话说:阿禾:郎君,你们已经两日一夜没睡了好吗 陆瑾:????不是??? 陆珩:夫人香香软软,喜欢 (《旧唐书·章怀太子贤传》:“宫人潜议云:贤是后姊韩国夫人所生,贤亦自疑惧。” 第110章 第110章 陆珩总胡说八道。 沈风禾被热气蒸得有些昏沉, 耳边是他的絮叨。 她佯装咳嗽一声,“水、水有些烫了......” “夫人脸烫罢。” 陆珩正环着她,“明明有些凉了。夫人等等, 郎君帮你加些热的。” 他说着便松开手,站起身准备去拎一旁备着的热水桶。 这一起身, 当真是毫无遮掩, 一览无余。 明晃晃杵在她眼前。 “哎呀!” 沈风禾双手立马捂住眼睛, 整个人往水里缩了又缩,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下巴上。 陆珩拎着水桶回头, 看见她这副鸵鸟样, 忍不住笑出声, “别捂了夫人, 我们成亲半年,你都看了多少回?摸也摸了, 用也用了,亲也亲过它了......眼下你跟郎君在这儿害羞?”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往浴桶里加热水, 水流沿着桶壁缓缓注入, 生怕烫着她分毫。 沈风禾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他, “陆珩, 你能不能一出来就......就嘴这般烦人?” “噢——” 陆珩放下水桶重新坐回水里, 把她捞进怀里, “夫人这是嫌弃陆珩了?” 沈风禾清了清嗓子,“没有。” 陆珩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浓。 他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那......便是是嫌弃小陆珩了。” 沈风禾:...... 她选择闭嘴。 陆珩反而笑得更开心,伸手拿过搭在桶边的软巾,沾了热水, 开始给她擦背。 他擦背的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轻柔,一点一点顺着肩膀往下,顺道也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揉那些酸痛的筋骨。 沈风禾被绑了一夜,又在山上疲于逃命,浑身上下早就酸得不行,此刻被他这么一按,总算得到片刻放松。 她喟叹一声,闭上眼,手搭在浴桶边缘,嘴里也偶尔发出几声娇.嗔。 陆珩听着她这些细碎的声音,喉结滚了滚,反而更耐心地替她松着肩颈。 “夫人大人。” 他凑到她耳边,讨赏道:“小人这手法还可以罢?” 沈风禾被按得昏昏欲睡,含糊应道:“嗯......可以,赏。” “赏什么?” 陆珩立刻接话,手开始顺着脊背往下,“那旁的地方......要不要小人给夫人也按按?比如这儿。” 他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腰侧。 沈风禾被他戳得一激灵,睁开眼,“陆珩!” “在呢。” 陆珩无辜,“夫人腰不酸吗?绑了一夜,肯定酸的。小人这是关心夫人。” “......你手往哪儿?” “腰啊。” 他理直气壮,手却已经绕到前面,“这儿也酸不酸?还有腿......夫人跑了那么久的山路,腿肯定也酸。” 沈风禾按住他作乱的手,咬牙斥:“陆珩,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两日没睡的人是你,怎还有这么多精力?” 陆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两日没见夫人,太想了......山路陡峭,我再给夫人按按腿。” 他将她一条腿轻轻抬起,架在浴桶边缘,看清她有些肿的小腿。 只不过他敛了笑意,手放在上头,良久没动。 夫人的腿肿得从脚踝往上,一路蔓延到膝弯,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她跑了多少山路才会弄成这样。 大兴山很险峻,她又被歹人追着,大概是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山路,连滚带爬地奔逃。 陆珩垂眸,唇在被石子划开的地方极轻地碰了碰。 “陆珩?” 沈风禾觉出他似是有些不对劲,想缩回腿。 他手掌一收,把她脚踝握住。 “......别动。”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大半神情。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素日张扬的凤眸有些郁色,“郎君没有保护好你,让夫人受苦。” 话落,陆珩伸手,从她脚踝开始,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耐心按揉起来。 沈风禾本来还绷着,被他按了几下,腿上的酸胀感混着热水的暖意涌上来,浑身爽利。 “轻些......” 她眯着眼,嘟囔道:“我跑了好久,好累,酸死了。” “嗯。” 陆珩的声音难得低沉温柔,指节一点一点,精准地按过她小腿上每一处。 他是习武之人,记忆中师父第一课教的便是认穴推筋,说日后受伤是家常便饭,若不懂这些,疼死都没人管。 这些日子,刀剑拳脚都练过来,身上每一条经络都烂熟于心。 只是没想到,这些功夫头一遭正儿八经用,是给他的夫人按腿。 陆珩按得耐心极了,从承山到昆仑,一寸寸揉过去,指节推过那些红肿的地方。他力道轻了怕没用,重了又怕她疼,全凭她哼唧的声调来调整。 沈风禾彻底放松下来,她整个人靠着桶壁,眼睛半阖,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冒出声儿来。 先是舒服的喟叹,后来竟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混着水波轻晃的声响。 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声吟哦,实在是餍足。 陆珩给她慢慢按着另一条腿,听到这些声响,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她那张被水汽蒸得绯红,一脸享受的脸,觉得嗓子发干。 “夫人。” “嗯?” 沈风禾眼皮都没抬,还在哼她的调子。 陆珩把他手里那条腿轻轻放下,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水花哗啦溅起来,打湿了桶沿。 沈风禾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问,就听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夫人,我不行了。” 她茫然问:“怎了?” 陆珩抬起头,那双张扬的凤眸此刻湿漉漉的,“你这哼得......给老子哼硬.死了。” 沈风禾无奈,抬手便揪了一把他的脸。 两日不见,还这般厚。 可陆珩仍蹭着她的脑袋,似只撒娇的犬,“夫人,我不要你再离开我了,你给我买个链子戴着。如此这般,日后再有坏人,郎君随时随地都能保护你。” 沈风禾被他蹭得耳朵发痒,偏头一躲:“胡说八道......唔!” 话没说完,又被他堵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他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吮吸,舌尖抵开齿关长驱而入,卷着她的舌头往自己嘴里带。 啧啧的水声混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在氤氲的浴桶里格外清晰。 陆珩吮得太用力,沈风禾舌根都开始发麻,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按得更紧,掠夺她所有的气息。 银丝顺着两人唇角滑落,来不及擦,又被他的吻覆盖。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 沈风禾大口喘着气,嘴唇被吮得红肿水润。 陆珩的额头抵着她,气息洒在她脸上,“要不要郎君?” 沈风禾小声嗫嚅,“两日不睡,陆珩你不累吗......” “那夫人要不要?” 他打断她,眼神灼热,再次开口:“嗯?要不要?” 沈风禾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凤眸,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嘶——” 陆珩见她这姿态,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住,“夫人,夹.死我了。你怎、怎这般......才两日......” 水哗啦哗啦溅出浴桶,打湿了桶边的地面。 他扶住她,眼眶都有些发红,“夫人,这是你头一回对我主动,好厉害夫人,好棒我的宝儿。” 陆珩此人,一到情浓,便要“宝儿宝儿”地唤,非要唤得对面之人整个人如熟虾子不可。 他也继续亲她,似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此刻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热气蒸腾,她的脸被熏得绯红,眼角染上糜媚之色。这些看在陆珩眼里,要了他的命。 沈风禾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松开后,她慢慢道:“陆珩,我喜欢你。” 陆珩一滞,停下亲吻,动作慢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夫人......说什么?” 沈风禾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迎上了他的目光。 “我喜欢你,陆珩。不是因为旁的原因,是我自己喜欢陆珩。”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日的纳侍姬......是吃醋了,眼下我与你说,我、我不要你纳。” 她老老实实地将那些话与陆瑾说过一遍后,又对陆珩复述。 眼下她准备对两个人都负责,自然是要致力于保持平衡。 可陆珩觉得焰火炸在他脑中了。 散开、弥漫、愣神、兴奋...... 夫人说喜欢他。 不是敷衍,不是顺嘴,不是他讨厌,是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她说她喜欢的是他陆珩这个人! “我也喜欢夫人......” 他激动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似是孩子般欢喜和无措,“夫人,我好幸福,特别幸福。” 沈风禾又被他搂着,才想说两句,他却忽然又快又重。 水花再次溅开,哗啦啦洒了一地。 浴桶里的水荡来荡去,混着甜蜜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升温。 “你缓些。” 沈风禾抓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道:“浴、浴桶里的水都溅出去......。” 若是流到耳房外头,香菱又要笑嘻嘻瞧着她,去厨房点些补菜给她吃。 “不管它。” 陆珩吻着她的唇角,丝毫不停,“夫人,我怎会纳侍姬,我只给夫人.操......我很有男德的。” 沈风禾被他这些言辞臊得满脸通红,“陆珩,你话也太糙了。” “又不是第一日听我说。” 他额角青筋都浮起来,兴奋念叨:“才两日,宝儿真咬死我了,怎就这般......想我想的?” “你......闭嘴。” 沈风禾话都说不利索,瞪他的眼神都没什么威慑力。 “不闭。” 陆珩凑过去亲她的睫毛,“咬成这样,还说不想?再说一遍喜欢我,我想听。” 浴桶里的水大半都洒了出去,撒的那些花瓣浮浮沉沉,没留下几片。 热气缭绕中,她的脖颈泛着淡淡的粉。陆珩吻着她颈侧,留下莓色印记,她回应,指甲也在他背上划出红痕。 她在他怀里,软的,热的,还说着喜欢他。 真好。 两刻过后,满室水汽仍氤氲不散。 陆珩舍不得再折腾她,见她累了,便小心将人从浴桶里抱起来。 他取了柔软的布巾,将她周身细细擦干,替她梳拢湿发,一点点揉搓。 穿上寝裙,擦些面脂,他的妻子真是香喷喷。 待做完这些,香菱领着丫鬟们轻手轻脚将宵食摆满长案,烛火一照,满室香气浮动。 两盏杏酪,一碗鸡茸粟米粥,一碟蒸菱角与炙羊肉,还有两样爽口的腌渍脆瓜条、凉拌苣丝。 正中有一盘惹眼的透花糍。糍皮做得精透晶亮,薄如蝉翼,莹白中透着淡淡粉润,蒸得玲珑如半开的桃花。 桌旁是一篮水灵新鲜的蜜桃,皮薄肉嫩,粉白透红,一瞧便知是上等好果。 香菱垂首回:“这桃子是老夫人今儿打叶子戏从杜家夫人那赢来的,特意吩咐给少夫人留着,说是甜得很。” 沈风禾瞧着那桃子可爱,随手拣了一个递过去,“香菱也辛苦,拿去吃。” 香菱接过桃子,欢天喜地几乎要落下泪来,“谢少夫人赏!奴下去啦!” 她捧着桃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咧嘴掩上门。 再也没有比少夫人对她更好的人了。 沈风禾看着桌上的透花糍,一眼便认出来,“陆珩,这是不是长兴坊那家?要买它,得排上许久的队。” 陆珩垂眸,“嗯,我与陆瑾一直都给你备着,每日都叫人去买新的。往后夫人想吃,郎君去给你排队。” 他夹起一枚,递到她唇边。 沈风禾咬了一口。 长兴坊的透花糍,糍皮软糯弹牙,内里细豆沙甜而不腻,还夹着老板独特炒过的杏仁碎,满口甜香。 “好吃。” 沈风禾满意一笑,“真的很好吃。” 陆珩慢条斯理地给她盛鸡茸粟米粥,“明日是最后的休沐,夫人便在家歇息,哪儿也不去。你的腿也该好好歇歇,不然待回了大理寺,该走不动路。” 沈风禾抬眸瞧他,“谁说的?” “乖一些。” 陆珩将鸡茸粟米粥递过去,又给她面前的碟中添好炙羊肉与苣丝,“晚些我再给夫人按腿,好不好?” 沈风禾恍然觉得,今日的陆珩格外温柔。 她想逗他,道:“那便辛苦珩郎——” 这一声甜腻调子,直叫陆珩心花怒放,整个人都要飘起来。 他瞳孔骤缩,但很快笑应:“不辛苦,不辛苦!郎君给夫人按一晚上都使得,夫人随意使唤,怎么使唤都行!” 她也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颊边梨涡浅浅。 陆珩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 作者有话说:阿禾:果然,陆珩又开始变态了 陆瑾:你好了没 陆珩:没有 第111章 第111章 六月, 雍王李贤正式册立为太子,奉旨入长安监国。 沈风禾最后一日休沐换了陆瑾陪着,见她腿脚歇息得不错, 他便依着前番答应她的约定,一道去东市闲走了一圈。期间, 又顺路去了惠济堂, 看看那里的孩童。 孩子们正伏案练字, 陆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瞧出那字迹间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说最近怎寻不到她剩下的字帖, 原是都送来了惠济堂。 陆瑾当场作了两副自己的字帖, 又用了一篮杨梅与穗穗做交换, 将她那字帖偷摸揣在怀里。 穗穗无语凝噎。 大官都几岁了。 怎这般。 长安城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已暑气蒸腾。 好在大理寺门前栽着几株槐树,枝繁叶茂, 撑开一片浓荫。饭堂周遭更是林木葱郁,风一吹便凉影斜斜,成了大理寺最舒服的地方。 偶有吏员将书案搬来, 在廊下院里批阅, 时不时听蝉鸣打盹。 西市近来最热闹的便是桃摊, 近郊几县的鲜桃一齐熟了, 果农挑着担挤在市口, 红嫩饱满的桃子堆得小山一般。 你喊一声价, 我压一钱,吆喝声此起彼伏,价钱便宜了不少。 满街都是清甜的桃香,风一吹,连空气都甜润润的。 沈风禾一早便让挑桃高手吴鱼挑了几筐最熟软的水蜜桃, 皮薄肉厚。众人先大快朵颐一顿,其余的便用来做消暑好品。 蜜桃除了剥皮即尝,还能用来饮子。 沈风禾将桃子洗净,去皮去核,只留雪白粉嫩的果肉,放在臼里捣烂,滤出清甜的桃汁。 桃肉汁水再兑镇好的井水,加一小勺槐花蜜搅匀,不必多添旁的东西,天然果香便足够醉人。 饮子入口清冽甘甜,吏员们捧着在槐树下惬饮休憩,舒爽极了。 蜜桃饮子发出去好些,沈风禾便着手做酥山。 她用竹匕搅打酥酪至绵密细腻,如雪似霜,再将方才滤下的桃肉碾成茸,和入一小部分酥酪里。 先以白酥酪打底,堆出层叠山形,再用混了桃汁的酥酪一层层叠上去。彼时粉白相间,远看便如霞落在雪山上。 最后取桃肉点缀山尖,滴上桃汁作色。 酥山莹润如雪,粉桃嫩艳欲滴,而后入冰窖。 蜜桃酥山刚端出来,后厨与周遭原本被暑气晒得蔫蔫的人,都围了过来,几个厨役便将一碗碗酥山分出去。 这酥山瞧着是巍峨一大座,却入口就化,与绿豆刨冰大不相同。 一个是乳香绵密,带着充沛的蜜桃香,一个是冰凉爽口,绿豆化沙,各有各的口感,还难以抉择。 除非如同孙评事般,两碗皆要,再来一杯蜜桃饮,顺道嗦碗螺蛳粉。 这般冰火重天下,果然捧着肚子要咕咕叫唤。 史主簿捧着碗,一口饮下一般蜜桃饮,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孙这人,贪死他得了。” 除了来回奔跑的孙评事,整座大理寺的饭堂里,全是夸赞与消暑的舒畅叹息。庞录事就像在山里挖宝般,先挖空山,再挑上头的果肉吃。 自然,周司直也要时不时也要堵堵门,瞧瞧有没有不要脸的其他二司又过来串门了。 沈风禾看着众人吃得欢喜,自己也尝了一小碗后,便收拾了东西,提着木桶往狄寺丞的值房旁走去。 几株娇弱却珍贵的花株栽在土中,叶片嫩青,花苞微拢,被她养得精神十足。 她提着水,一点点浇灌,似是在照看稀世珍宝。 不远处,有小吏带着新入职的吏员去登记房发牌子,路过此处。 其中一人告诫道:“瞧见没,这是沈娘子宝贝得不行的那几株花。咱们大理寺,沈娘子不仅厨艺好,也最是好说话。但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碰坏她的花......碰坏她的花,那是真能跟你急的。” 新人连连点头,看着花畦边那道认真的身影,安安静静绕了过去。 好不容易调到大理寺! 美味吃食,他此刻便来! 少卿署内,气氛压抑,案上铜炉,轻烟袅袅。 陆瑾坐在案后,明崇礼则是垂袖立在下头。在陆瑾救出沈风禾之前,明家一行人全部被扣在了大理寺,引得族人频频叫骂。 陆瑾喝了一口蜜桃饮,开口:“人,本官已替你从诡村尸山之中救回,保全性命,也保全颜面。你与沈二娘子的亲事纠葛,本官能出手周旋,便不会袖手旁观。” 他慢慢抬眸,“故本官既已施恩,你难道只懂受惠,不知投桃报李?” 明崇礼笑了一声,从容回:“陆少卿素来不徇私情,长安无人不赞。我从未听过,陆少卿会主动开口求报......更何况,您出身吴郡陆氏,祖上贤才辈出,在朝之中盘根错节。我明家不过是微末之族,仰人鼻息而已。” 陆瑾“嗬”了一声,面色严肃,“既知微末,那你应知晓本官说得不是这些。” 一语落下,室内氛围骤沉。 明崇礼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再无轻慢。 他抬眼,“陆少卿要的,是那花?” “方才吏员引我入内,途经值房旁那方花畦时,已闻到异香。我也亲眼见到陆少卿家那位娇娘子,正将那些花草视若拱璧,悉心呵护。” 陆瑾站起身来,“本官近日症状,是否与你的花有关?” 明崇礼眸色微变,“陆少卿说的.....是哪些症状?” “心悸。” “头痛欲裂,如万针穿刺。” “呕血。” 陆瑾走到他跟前,“甚至......” 明崇礼沉思片刻,淡淡答:“甚至会出现两位陆少卿。” 陆瑾嗤笑一声,“你倒清楚得很,先前本官早传你不答。如今有了这一遭是,你便肯说了?” “既是有恩,我自然投桃报李。” 明崇礼慢条斯理道:“陆少卿的病症,我也清楚。因为您此刻的模样,与当今陛下一般无二。陛下自去年起性情异变,也时温顺,时沉鸷,心悸头痛。这是......用药弊端。” 陆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清明。 “果然为真。本官曾为陛下试药,却只知本官试药,不知情形。” 明崇礼轻轻一叹,“那便全对上了。陆少卿试服的,许是明崇俨研制的最烈一味药。” 他顿了顿,“只是陆少卿......应当是忘了。明崇俨最擅幻术与迷心之术,抹去您试药时的记忆,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间。” 明崇礼垂眸,“明德书院的,是我尝试培育明崇俨的花,反复接种而来,内里糅合了多种专治头风的秘药草,还未细细研究,便被你们大理寺收了去。可我不曾料到......竟被您家娘子,凭着一己之力,慢慢摸索,栽种出了几株药性相近的。” “嗯。” 陆瑾负手而立,“那是自然。本官的娘子,本就天资卓绝,心慧性灵。她嗅觉敏锐,记忆又好,心思剔透,一点即通。世间万事,只要入了她眼,入了她心,便没有琢磨不透的。” 他略一抬眼,锋芒复归,“可本官不问这些。若要彻底治愈,本官该如何做?” 明崇礼抬眸,“陆少卿难道忘了,您症状最烈时,是何情景?” “您家中娘子亲手所植的花,药性温和,本就是治疗风疾的好药,恰好能压得住您眼下的心悸、头风与呕血。她之才智,确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一旦此花真正得志,药效全开......” 陆瑾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问:“一旦得志,如何?” 明崇礼望着他,见他眸中难得阴鸷,回:“陆少卿这般聪慧,难道心中不明白吗?您怕是心底早已明了,甚至就连另一位陆少卿,他也不是无知无觉......眼下您唤我前来,无非是找我确认。” 听到此番回答,陆瑾心中渐渐沉下去。 他拧拧眉心,“可有旁的办法?” 明崇礼轻轻摇头,“我还并未寻到其他解法。陆少卿与当今陛下,是不同的。陛下是万民的陛下,若有两位陛下共掌这大唐江山,长此以往,岂不祸事?他等不得,才选择强行压制,强行治愈,反噬之苦明显。” 他顿了顿,“那陆少卿呢?您若想彻底治愈,便必须——” 二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浅浅叩门声。 陆瑾周身那股紧绷感,在听见敲门声的刹那,竟松了大半。 他抬眼,“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立在门口,见明崇礼也在屋内,先是一怔,随后道:“少卿大人在此议事,那我稍后再来便是。” 她说着便要退开,陆瑾却先一步叫住,“不必,进来。” 沈风禾迟疑着走近,“要我过来,是什么事?” 陆瑾望着她,温和道:“上林苑的金桃熟了,陛下与娘娘赏了六枚......阿禾快来尝尝。” 沈风禾眯着眼抬头,“啊?眼下便吃?” 怎每次赏什么,都不带回家,总要她先一步来。少卿大人平日里,是否闲得很。 “自然是眼下。” 陆瑾轻声道:“这金桃金贵,刚刚摘下便以冰鉴贮藏,送来时才保得此刻果肉最鲜,汁水最足。再晚些,风味便散了。阿禾,过来吃。” 他说罢,便净了净手,从桌案边取过一枚金桃,慢条斯理地为她剥皮。 康国所献金桃,自贞观年间传入长安,太宗当年便下令将桃核栽种于皇家苑囿之中。 历经数十年培植繁育,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成林挂果,不再是域外难得一见的奇珍,而是宫中岁岁结实的嘉果。 只是这桃滋味殊异,色泽金黄,依旧是御苑珍品,寻常宫眷尚且难尝,唯有亲信近臣,方能得偶尔赏赐。 果皮通体呈蜜蜡般的金黄,个头很大,果皮极薄。陆瑾的指尖轻轻一剥便整片脱落,露出内里晶莹嫩黄的果肉,果香清醇浓郁,未入口已先醉人。 陆瑾伸手递过来,沈风禾瞧了明崇礼一眼,有些局促。 “无妨,阿禾去屏风后坐着吃。” 沈风禾无奈接过,捧着那枚剥好的金桃,轻步转入屏风之后,慢慢细尝。 这金桃果肉细嫩,汁水丰盈欲滴,咬下一口,汁水清甜极了。入口即化,与吴郡的水蜜桃相比,各有风味。 沈风禾刚转入屏风之后,裙角还隐在浅影里,陆瑾立刻抬眼看向明崇礼,指尖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明崇礼走进,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陆少卿这是何必。此事......不与她说明吗?” 陆瑾的目光落在屏风缝隙里那一点柔和身影上。 他悄声道:“本官曾与她说好,什么事,都可以与她言说。可这件......叫她如何承受。” 他从大兴山将她救回的那一夜,她红着眼眶,认认真真同他说。 她喜欢陆瑾,也喜欢陆珩,她要同他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要他们乖乖治病。 她是天赐给他们的神女。 那年在渭南,乡间有小庙供奉麻姑仙姬。 他为追缉歹人踏入破庙,立在神像暗影之中,看见了她。 瘦削的身子伏在蒲团上,对着那尊衣袂翩然,长甲纤纤的麻姑神像,俯首叩拜,哭得声息微颤。 她不求自身顺遂与平安无虞,只声声哽咽,求麻姑娘娘显灵。 她求神明垂听,愿为司徒山、司徒穗二人证一身清白。 烛火昏昧,神像垂眸,慈悲肃穆。 她伏在尘埃里,脊背单薄。 陆瑾忽觉得。 那供奉的泥塑身,不过是死物。 屏风渐动,打断陆瑾的微思。 沈风禾把桃核都吐在帕子里,擦了擦唇角,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冲他一笑,“陆瑾我吃完啦,我回后厨忙去了。” 陆瑾温声道:“去吧,阿禾。” “对了......” 沈风禾回头小声提醒,“饭堂里还有我今日做的蜜桃酥山,你忙完了记得过去吃。从冰窖拿出来才好吃,端到这里酥酪会化得很快。” “嗯,我知晓。” 她应了一声,往外走。 但她脚步慢,到了门口停留驻足。 “陆瑾。” “嗯?” “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陆瑾心下一紧,面上依旧温和,“怎么会。” 沈风禾望着他,眸色一转,没再追问,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才出门,便见外面脚步匆匆,略显急切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过来,“哎呀,贤婿!贤婿啊!” 沈岑满头是汗地赶过来,身后还跟着沈薇。 “贤婿啊,你再给我说道说道,这沈、明两家的这婚事......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 作者有话说:阿禾:怎一进少卿署就是吃 陆瑾:阿禾吃金桃 陆珩:夫人吃杨梅 (唐会要·卷九十九》:贞观九年十一月,康国献金桃、银桃,诏令植于苑囿。 第112章 第112章 沈岑在家里已经憋了好几日, 坐立难安。 明家一众被扣在大理寺里,外头又是流言蜚语,他这个做父亲的, 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如今总算听得消息,明崇礼被陆瑾放了出来, 也传了话, 让他过来一趟商议亲事。 这悬在心上的大石头, 终于要落一落。 可这门亲到底成不成, 沈薇还嫁不嫁明崇俨, 他如今还一点儿底都没有。 是以府里下人刚一报信, 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 慌慌张张往大理寺赶。 沈薇倒是没有愁绪。 她本就惦记着沈风禾, 如今能借着说亲事的由头过来见人,心里早乐开了花。 一进大理寺, 她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薇扬声喊起来,“姐姐!姐姐——” 沈岑听得沈薇一口一个“姐姐”, 呵斥:“还姐姐呢, 先找你姐夫给家里想想办法!” 沈风禾一把抱住飞奔过来的她, 温声笑道:“薇儿要不要去我那边, 方才做了蜜桃酥山, 还在冰窖镇着, 去尝尝?” 沈薇听了,把什么亲事烦恼全抛到脑后,“好,我跟姐姐去。” 她开开心心跟着沈风禾往后头饭堂去了,完全没理会父亲一脸焦灼。 沈岑望着两个女儿走远, 只得自己喘着气,一步一急地踏进少卿署。 一进门,果然见明崇礼还在屋里站着,他当即脸色一沉。 他原只当这是未来女婿的弟弟,算起来该是薇儿的小叔。 平日里他让薇儿跟着他一处耍玩,也只当是亲戚间走动。谁曾想,玩着玩着,此人竟把心思动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弟夺兄妻,成何体统! 那日在沈府,明崇礼说的那番话,至今还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什么叫薇儿不能嫁兄长,能不能嫁给他? 在沈岑看来,明崇俨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能攀附上,沈家前程才算稳当。 可明崇礼。 二十好几的人,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最多也就算个能识几个字,摆弄些花草的教书先生,对沈家的仕途也没有用处。 想娶他的女儿? 绝无可能。 沈岑一见到陆瑾,便再次道:“贤婿啊,这明家人你也该放了,我这亲事还得......” 陆瑾坐回桌案旁,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蜜桃饮,“岳父大人当真还要将薇儿嫁去明家。” 沈岑一怔,愣了片刻才慌忙回:“贤婿这话是何意?” “明崇俨眼下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 陆瑾缓缓开口,“他要的,是没有半点闲话的正室夫人。薇儿此番遇劫,人虽是平安回来,可终究是中途出奔、大礼未成。他若再娶,便是授人以柄。” 沈岑脸色一白,“这、这如何是好?可还有旁的办法?” “岳父是本官的岳父,难道届时,要将薇儿被劫一事吵得长安城满城风雨,对着明家死缠烂打?” 陆瑾语气微冷,“岳父自诩清流人家,这般一闹,等于自打脸面,沈家会成整个长安的笑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家成了笑柄,那本官的陆家,岂能独善其身?” 此话一出,沈岑浑身一僵。 攀不上明家也就罢了,若是再把陆家这门亲也行差踏错,那他这半辈子的盘算就全毁了。 陆瑾虽不出自五姓七望,可如今在京中名声极盛,比寻常范阳崔氏子弟还要惹眼。 尤其这半年,女儿嫁过去之后,陆瑾行事愈发稳当,朝野上下赞誉一片。 这番话细细一想,真是句句在理。 沈岑一时更加慌张,“那可怎办?” 陆瑾淡淡道:“以明家的性子,不用岳父开口,自会主动来退婚。” 沈岑眼睛一亮,“真的?” “岳父尽管放宽心。” 陆瑾微微颔首,“薇儿还小,今年才刚及笄,前程远得很。这长安望族......本官会替沈家多留意。” “且。” 陆瑾话锋一转,“岳父有时候,也该多听听薇儿自己的心思。就像本官如今,能这般安稳顺遂,可全亏了岳父大人。” 沈岑“啊”了一声,不知陆瑾是什么意思。 “若无岳父,何来本官的阿禾。” 陆瑾珍视道:“阿禾聪慧通透又心善手巧,平日遇事冷静,待人还赤诚。陆家,因她一人而安稳和睦......本官这一生,能得她相伴,已是天大福气。” 他顿了顿,看向沈岑,“这般好女儿,定然是承了岳父的血脉,才有这般气度才情。” 沈岑被他这一通真心实意又极有分量的夸赞,哄得晕头转向。这心头那点焦躁那也还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的脸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 陆瑾见时机正好,“还请岳父先移步大理寺偏厅稍候,本官还有公务处理。” 沈岑急忙拱手,“哎!好!贤婿说得都对!都听你的!” 他乐呵呵地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明崇礼当场轻笑出声。 他叹服道:“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状元郎,这番说辞当真是天衣无缝啊,可将您这老丈捧上高位了......短短两年便能身居大理寺少卿高位,果然名不虚传。” 陆瑾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不接这捧。 明崇礼收了笑意,“只是陆少卿,您怎就这般笃定,我明家会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陆瑾继续端起碗,将沈风禾做的蜜桃饮喝得一干二净,“去问问你的宗族父老便知。” “本官将明家一众人扣在大理寺好几日,不仅日日给他们吃腌菜就饭,还半步不得出。如今他们心里,怕是恨不能将本官扒皮抽筋、生吞活剥,只恨无处发泄。”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礼脸上,“而本官,是沈家的女婿。沈岑是本官岳父,沈薇是本官妻妹。这门亲,是要和把他们扣在大理寺颜面尽失的陆瑾做亲家。就算明崇俨本人还想点头应下,你觉得,明家那些宗族长老,还会有人肯同意?” 陆瑾轻笑一声,“你也是世家出来的人,该比谁都清楚。宗族之压,从来都是能压死人。他们宁可牺牲一门亲事,也不会愿意让整个明家,再被我陆瑾捏在手里磋磨第二次。” 明崇礼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驳。 良久后,他道:“我也是明家人。” 陆瑾托着下巴,看向他,“本官先前答应你,只帮你退了这门亲事。至于你明崇礼,往后要怎么去接近薇儿......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官有何干系?” 明崇礼一时哭笑不得,彻底无话。 他原以为陆瑾是要顺手帮他一把,成全他与沈薇,谁知这位少卿大人算盘打得极清。 只拆坑不牵线,只退婚不撮合。 他明崇礼的情路坎坷。 在这位陆少卿眼里,不值一提。 大理寺饭堂里槐风轻拂,冰气从碗底漫上来,蜜桃酥山甜香软润,一口下去暑气全无。 沈薇一连下去,已是两碗。 沈风禾做了一下炸火腿肠放在一旁,问:“薇儿这几日是如何想的。” 沈薇将手中勺子一方,抬眸望向她。 “姐姐,我算是彻彻底底想通彻。我才不要成日坐在那儿,想着情郎几时来看我,明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怎去讨好公婆......那样的日子,好是无趣。” “此番在大兴山,被人掳走,我起初怕极了。可后来与姐姐一起逃到道观顶上,我站在高处往下一看.....钟南山高耸入云,整个长安尽在我眼中。原来长安这般大,原来大唐这般大。天地这样宽,我为什么非要早早嫁人,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 话说到这儿,她才回过神,慌忙摆手,“当、当然啦,我不是说嫁人不好!姐姐和姐夫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沈风禾被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倒是会说。” 沈薇立刻往她的怀里一缩,“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你是我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姐。” 若无勇毅的姐姐,她怕是早被祭祀。 饭堂众人瞧着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只以为是沈娘子的小妹,哪里会往沈家要嫁人的二娘子身上去想。 沈薇陪着沈风禾说笑了好一阵,才踏出饭堂。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往远处一掠。 是明崇礼。 明家不日便要启程回洛阳,此番他回去,便是要亲自了结那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这几日被拘在大理寺,他的衣袍沾了尘灰,领口也有些凌乱,想来是未曾好生安歇过。 下颌处还冒了些淡淡的胡茬,少了平日的温润斯文。 沈薇没多想,走上前去。 明崇礼刚要开口,便见她仰起脸,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一点浮灰。 他眸色一沉,自嘲道:“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好看的。” 明崇礼一下便笑了,气息温温热热地洒在她额发上。 沈薇抱着胳膊往后退,道:“我眼下不打算嫁人。你此番回去,明家那婚约,定然会退。我要跟着姐姐到处去走,到处去玩。” 明崇礼“嗯”了一声,“你想玩便去玩。你还小,日子还长。” 沈薇抬头。 “你玩你的,我不拦你。” 明崇礼望着她,“只是别玩得太狠,把我忘了。” “我、我才不会忘!” 她急忙开口,“就算我玩很多年......你也不许变丑。” 明崇礼这下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指尖幻术微动,一朵娇嫩粉荷凭空出现,轻轻落在她鬓边。 “好。我不变丑,等你玩够。” 沈薇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明崇礼立在原地,望向她跑远的背影。 他当,多保养。 送走了沈薇,沈风禾没有直接回后厨,而是绕了个弯,往狄寺丞的值房走去。 “狄大人,小女有事请教。” 狄寺丞如今早已习惯。 眼下沈娘子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问花草、问药性、问查案细节,机灵极了。但凡她问,狄寺丞无有不答。 可今日一见她脸色,狄寺丞心里先猜想。这皱着的眉宇,分明是揣着什么大事来的。 他放下手中卷宗,“沈娘子怎这副神色,可是大兴山那番惊吓,到眼下还没缓过来?” 沈风禾进了门,故作不服,“狄大人,小女在您心里这般脆弱?” 她走了几步,“是小女是有一件事,非得问清楚不可。狄大人今日务必知无不言,不可瞒小女。” 狄寺丞见她这般,也收了笑意,点头,“好,好,沈娘子请问,本官知无不言。” 沈风禾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无人,“狄大人,小女想问......人自己咳血、吐血,染在衣袍上,与杀人时飞溅到身上的血,是不是不一样?” 狄寺丞心头一震。 坏了。 这沈娘子,也太过聪慧敏锐。 他神色微变,刚想斟酌说辞,沈风禾已经一眼看穿。 她望着他:“狄大人,您莫要瞒小女,小女连证据都带了来。” 她跑向外头,取了一件叠得整齐的玄色衣袍,放在案上。 衣襟处,还留着很多暗红血迹。 沈风禾望着狄寺丞,“狄大人,您快看看。这上面的血,是郎君自己吐出来的,还是坏人溅在他身上的?速速......速速向小女招来。” 狄寺丞见这证据,心知再瞒也是无用。他叹了口气,将自身呕血与溅血的差别,对照着这衣袍一一说清。 血色深浅、晕染形状、干涸快慢,句句都戳人肺腑。 待他说完,沈风禾站在原地,掌心攥得发白,眼圈也开始红。 她气得当场叫骂,“好你个陆瑾!说好的事事不瞒我,夫妇一体,结果一天到晚就知晓瞒着我!什么都不叫我知晓......我今日是再也不信了!” 狄寺丞连忙起身劝,“沈娘子息怒,息怒啊,陆少卿他也是怕你担心,才......” “怕我担心?” 沈风禾气煞,怒意更甚,“哪日他真心悸一犯、腿一蹬,人就这么去了,我便立马改嫁!” 这话才落,门口进来一道顿住的身影。 陆瑾的声音从后传来,“改嫁?改嫁给谁?” 沈风禾一转头,看见他,眼眶更红,“陆瑾,你这个大骗子!” 陆瑾一愣,先是看向狄寺丞,又落回她身上,“阿禾,怎了?” “你不用解释,我自己会查,我自己会研究。” 她咬着唇,“陆瑾,你等着瞧!” “阿禾,到底是何事——” “你再问,我便与你和离。” 陆瑾整个人一僵。 他不可置信道:“和离?你前两日还抱着我说,爱我爱得要死,转头就要与我和离?” “谁说爱你了!” “你下了榻便翻脸不认人?” “我便是不认了,如何?” 一旁狄寺丞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捂上耳朵。 天可怜见......什么时候下值,他想走! 陆瑾懒得再磨,上前一步,伸手一捞,直接将人抱起,又顺手拿过披风一裹,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藏在怀里,扛着就往外走。 他刚出门,就撞上听见这里闹哄哄而探头探脑听的孙评事。 孙评事连忙拱手,“少、少卿大人,您这是扛了什么?” 陆瑾面不改色,淡淡道:“扛了个祸患。你快下值罢,别在此处耽搁。” “是!属下这就走!” 孙评事一溜烟跑了。 少卿大人扛了什么。 犯人? 沈风禾被陆瑾一路扛进少卿署,人落地,满脸别扭。 可陆瑾满脑子,就只有她方才那句要“改嫁、要和离”。 待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众吏员陆续下值,他反手将门一关。 屋内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陆瑾上前,伸手将她拦腰一抱,放在宽大的桌案上。 他垂眸望着她,“阿禾,你再说一遍。” 沈风禾手撑着桌案,往后缩,却抬眼瞪他:“说什么?” “和离。” 他一字一顿,“方才在狄寺丞面前,你说要和离。” 沈风禾抿紧唇,别过脸,硬是不吭声。 陆瑾的指节轻轻抚过桌沿,“阿禾,你瞧这张桌案如何?” 沈风禾不情不愿扫了一眼:“......高了些。” 她顿了顿,“对你脖子好。” “对,高了些。” 陆瑾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木边,“我还特意让人把边角磨得极圆润,就怕哪日不小心,撞疼了我们家阿禾。” 沈风禾哼了一声,“所以呢?” 陆瑾倾身靠近,气息混着浅淡的柚花香,落在她耳侧。 “所以......这般圆润光滑的桌角,用来磨别的地方,一定也很爽。” ----------------------- 作者有话说:阿禾:气煞我勒,都有小秘密呢 陆瑾:&*%$^&和离*%¥%改嫁 陆珩:又作甚了! 第113章 第113章 沈风禾坐在桌案上, 听了陆瑾放肆的话,手撑着光滑的桌案,缩了又缩。 可桌案就这么大, 她缩到边缘,再往后就空了。 陆瑾欺身在她面前, 垂眸看着她。 暮色的余晖从半开的窗外透进来, 映下光影。 清俊的脸一半浸在昏黄里, 一半隐入暗处, 好看的凤眸一片沉寂。 她继续别过脸, 不看他。 “阿禾。” 陆瑾开口, “怎不说了。” 她不吭声。 陆瑾便走近一步, 膝盖抵在桌案边缘, 把她困在中间。 “说和离?” 他似是平静道:“说改嫁?”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转过来,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着我。” 沈风禾瞪他,“你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大骗子。” 他眼里闪过一丝暗色, 却没有发火, 继续看着她。 “行, 郎君不好看。骗我家阿禾什么了?” “骗我......” 她顿了顿, “骗我你没事, 骗我你不疼——” 话没说完,就被他吻住。他含住她的唇,舌尖直接探进来。 她抬手推他,根本难以推动。 吻了好一会儿,陆瑾才放开她, 抵着她的额头喘气。 “阿禾。” 他继续问:“要和离?” 她偏过脸,他便再将的她脸扳回来。 “你管我?” 陆瑾倏然笑了。 “自然,我如何不能管?” 陆瑾的指节从她眉骨滑下,划过鼻梁,停在唇边。那里被他吻得有些红肿,他盯着看了许久。 “你是陆瑾明媒正娶的妻子。百年之后要入我陆家祖坟。你和离了,埋哪儿?” 见她咬着唇,陆瑾便又笑了。 “不说话?”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那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手随之向下。 裙摆被撩起,她下意识想并拢,却被他用膝盖顶开。 “陆瑾!” 沈风禾推搡他,吃惊怒,“你做什么?这里少卿署,不是书房!” 陆瑾将她往桌案边缘靠了靠,“我家阿禾让我换桌案,我自是要换。故,这新桌案,得让阿禾给我瞧瞧,好不好用。” 他扶着她,贴上桌角,“若不好用,我再换便是。” 新制的桌案为檀木,有淡淡芳香。 陆瑾特意请人衡量过,高度恰好,不用他伏案时过于低头,也正好到他腰之所及。特意打磨过的桌角是光滑的、圆润的、微微泛凉的。 这桌角就在此处,慢条斯理地,轻轻地.磨。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精准极了。 不消片刻,陆瑾见她的手开始抓着他的衣袖,心中想,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如此完美的桌角了。 沈风禾的声音逐渐有些发颤,“陆瑾......” “嗯?” 他应着,却没停,“怎了?” 她咬着唇,给了他一巴掌。 说是她给的,却又像是陆瑾赶着去接。 清脆一声。 那向来清光风霁月的侧脸,登时浮起一道鲜明红痕。 明明是狼狈,在陆少卿脸上,偏生出几分惑人的艳色。 陆瑾哪里会恼,似是自得其乐地笑着,继续磨,“阿禾,和离吗?” 她瞪他,就是不开口。 陆少卿不着急,垂眸看着她。 她咬着唇,眸中渐漫上来水光,脸颊绯红越来越深。晚霞也映在她脸上,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要改嫁给谁?谁能比他更爱她? 这种念头一直从陆瑾脑中疯了似的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桌角圆润光滑,恰到好处。 润泽也渐渐开始顺着桌角往下,在檀木桌案上蔓延。 他低头看了一眼。 “阿禾。” 陆瑾道:“流得真多。” 沈风禾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官袍,可被他按着,动不了。 陆瑾更坏心思,渐渐听见了她即便咬牙会溢出来的声音。他听着这声音,便换了角度,圆润的桌角与漂亮的珠宝十分亲密。 “和离吗?” 他又问。 她瞪着他,泪花在眼里打转。 陆瑾看着那泪花,心软了一下,却还是钳制着,“还不说,是吗?” 半晌后,沈风禾只觉得桌角之处越来越酸,越来越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不、不和离......”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说什么?没听清。” 她瞪他,大声道:“不和离!” 陆瑾又笑。 “乖。” 可此人的恶趣味已然上来,便无法停止。 艳鬼披上了端方的人皮,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臂弯里。可她以为他要用桌角继续的时候,他却埋首。 “陆瑾——!” 沈风禾惊叫出声,手穿过他的墨发。 但她又想起这是在少卿署,虽是下值时辰,但时不时会有人从外头经过。 而少卿署的门。 陆瑾,根本没锁。 温热的唇直接贴上,湿滑的舌尖又探了出来。 亲她,吻她。 他的妻子是香甜的,他很久不亲亲她了。 真是像桌案上摆着的康国金桃般,那样润与多汁。 金桃本就是稀有物,陆瑾看了一眼脸旁的金桃,抬眸见她咬唇,便又剥了一枚,塞进她的口中。 “阿禾,吃桃子,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见她咬住了金桃,便自己也吃,汁都卷进嘴里,啧啧有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少卿署里格外响亮。 陆瑾故意吃得很慢,很仔细,每吃一口都要弄出声响。 哪有人在这个时候让她吃桃! 康国金桃水嫩,他手钳制在她唇畔,桃汁也顺着她的唇角的银丝往下流。 “你、你别......” 沈风禾想推开他,却被迫又吃了一口桃子,呛了一声。 她气煞了! 沈风禾又呛又羞,偏生嘴里的桃子是赏赐的,不可浪费,也不知上林苑是怎种出这样的桃子。 特别甜,特别好吃。 她眼泪都出来了,可旁处却因为这种刺激流得更凶。 陆瑾吃了一会儿,抬起头,唇边全是晶亮的汁。 “阿禾。” 他问她:“明年还吃金桃好不好,多汁。” 沈风禾瞪着他,他便又继续吃。 啧啧的声音响得她恨不得捂上耳朵,可手被他按着,动不了。她只能咬着唇,任他为所欲为。 等陆瑾又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然浑身发抖,似是空得厉害。 可惜了这套鹅黄连袖襦裙,因为这种吃法,得好好清洗。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阿禾。” 他问:“想要?” 她不说话。 他垂眸,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沈风禾一颤,又扬了他一巴掌。 陆瑾接了那巴掌满足闷哼一声,又问:“想要吗?” 半晌。 她咬着唇,点点头,已然忘记了这是在少卿署。 绯色的官袍,蹀躞带极为好解。 可陆瑾这坏东西,非要将自己当桌角,也是从前往后,从后往前,只钟爱鲜艳的珠玉。 她抓着他的手臂,“陆瑾......” “嗯?” “就是,可以的。”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可以什么?” 沈风禾转过脸看他,“你很喜欢被我打吗?” “确实。” 他笑了一声,便继续在外头把自己当桌角,自顾自回:“可以这里?还是这里?阿禾可以说清楚点吗?” 陆瑾实在是恶人,沈风禾不想说话,趴在桌案上的身子往前一倾,想从另一边下来。 他一把将她扣住,一下便入,“谁允许阿禾走了?” 她登时撑得眼眶发酸,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扫了一地。 待全然入,他停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阿禾。” 他在她耳边,“唤我什么。” “陆瑾......” 他起初很慢,她往前滑,又被捞回来。 桌案光滑冰凉,又在少卿署,沈风禾想杀了陆瑾的心都有。 “阿禾。” 他又道:“说爱我。” 她不说话,他开始便一下比一下狠。 陆瑾继续,“说爱我。” 她抓着桌案边缘,酸得厉害,“......爱你。” “说完整,爱的是谁。” “爱、爱陆瑾。” 他满意地吻了吻她的肩,却更快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窗半掩着,根本就没关。沈风禾浑身一僵,旁处跟着绞,急急忙忙想下桌案。 他闷哼一声,又将她捞回来,咬着她的耳垂,“阿禾放心,无人敢不敲门进少卿署。且,眼下是下值时辰。”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窗下经过。 沈风禾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陆瑾偏偏在那时候,重重一下。 她一口咬住了陆瑾的手腕,咸腥的血珠沾到了她的唇边,艳丽极了。 真漂亮。 陆瑾喜欢看她。 她在忍,为了他忍,这种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脚步声远了。 他又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重新回桌案边。他就这么站着,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这般姿态她完全悬空,只能搂着他的脖子。 “阿禾。” 他喘着气,“看着我。” 她垂眸,对上他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不行了......” 陆瑾却不理,只是更坏更快。 他在她耳边道:“阿禾方才说要改嫁?” 她被撞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摇头。 “改嫁给谁?” 她摇头。 “说,改嫁给谁?” “......不改了......” 陆瑾伸手,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温柔得不像在强迫她,倒像在哄她。 “不改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那和离呢?” “不、不和离。” “死了埋哪儿?” 沈风禾将他的肩膀上咬得满是牙印,咬牙切齿回:“陆家......祖坟。” “阿禾。” 陆瑾哑声道:“你看,你把我全吃进去了,可我还是不够,再吃些罢。” 他吻她,很深很深的吻。 陆瑾不记得做了几次。 只记得她哭着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陆瑾”,让他心花怒放。她最后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小声哼哼着,任他予取予求。 ...... 陆珩睁眼时,狼藉一片。 衣裳扔得到处都是,她的夫人身上只盖着绯色的官袍,坐在桌案上,露出来的肩头和锁骨上全是红痕。 陆珩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 陆珩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看见他,扑进他怀里抱住他。 陆珩被她抱得一愣,伸手拍着她的背。 他柔声问:“陆瑾欺负你了?” 她不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抱得更紧。 “夫人。” 陆珩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陆瑾坏,我早说他是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抱着他。 他便继续拍着她的背,“夫人不生气,是我们错了,不该瞒着你。” 沈风禾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肿,实在可怜。 陆珩抱着她,目光扫过满室狼藉。 桌案上那滩水渍在烛光下泛着光,看得他眼皮直跳。 陆瑾......疯了? 一旁压着纸,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我是千古罪人,快哄阿禾。 回陆府后,沈风禾自行去耳房沐浴,陆珩便去给她煮一碗馎饦。 他一边煮,一边心里骂了陆瑾一万遍。 馎饦煮好,他端进屋里,见她在塌边眯眼靠着,便去坐下。 “夫人。” 他轻声道:“吃些东西。” 沈风禾睁开眼,看着他。 “你先喝药。” 陆珩愣了一下。 她指了指桌案,“香菱熬好了,治心悸的。你先喝,我再吃。” 陆珩当着她的面,将药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而后把空碗给她看。 “喝完了。” 陆珩笑了笑,“眼下夫人可以用馎饦了吗,郎君做了好久,掌心都燎泡了。” 沈风禾吃得不多,半碗就摇头说饱了。香菱将碗撤下后,又侍着漱口。 陆珩抱着她躺下。 她窝在他怀里,却不安分。手在他胸口扒拉着,隔着薄薄的寝衣,手指一下一下划。 陆珩被她划得心痒,握住她的手。 “夫人别闹,快睡。” 他今夜不想欺负她。 她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侧过去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淡淡问:“疼不疼?” 陆珩一愣,“什么?” “你这里。” 她转过来,手指按在他心口,“疼不疼?” 陆珩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心悸。 “不疼。”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眼下不疼。”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陆珩却没睡。他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睡着后舒展的眉眼。 陆珩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夜深了,屋里很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盯着帐顶,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手上一暖。 他垂眸看去。 她还睡着,呼吸平稳,可她的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轻轻地、虚虚地握着。 似是怕弄醒他,又似是怕他跑掉。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可以把陆瑾打死吗 陆瑾:我是千古罪人 陆珩:真是服了某些人,随时随地都能做起来 第114章 第114章 经此一事, 陆瑾忽觉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爱陆珩。 他为此暗自焦灼,又无计可施。 明崇礼离去前留下一册医书,里头记载着头风草药与诸多药膳方子。沈风禾便又钻研上了, 变着法子为他调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来可口,可这药膳却不知是不是故意, 时而微苦, 时而寡淡。 陆瑾心中清楚, 她是真心为他好, 故即便滋味不佳, 也依旧一口一口尽数吃下, 哄她开心。 他偶尔也会被她强拽着去吕氏医馆诊脉。 吕翁之孙又说, 他身子近来大亏, 是气急攻心、大动肝火,以至于呕血伤身。 也正因如此, 莫说亲近阿禾,连触碰都少了。 她要他戒骄戒躁,连情欲之事也要一并戒了。她白日里让他抱得少, 夜里却任由陆珩拥着, 亲昵得很。 嗬。 眼下陆瑾只能晨起时多贪恋她一会, 他为此, 日日在狄寺丞面前唉声叹气。 狄寺丞捋捋胡须, “谁叫陆少卿当初执意瞒着沈娘子, 偏又忘了,沈娘子聪慧,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沈风禾做完吃食的空闲时分,依旧在狄寺丞那里,一边给花畦浇水, 一边同狄寺丞对着明崇礼留下的医书琢磨。 今日她做了炸牛乳,端去狄寺丞的值房途中,一路走,一路还叫孙评事与周司直几人顺走几块。 待到了值房,二十多块几炸牛乳,只堪堪剩下六块了。 狄寺丞拿起一块尝了尝,这炸牛乳色泽金黄,卖相好,且尝起来外酥里嫩。 内里的牛乳凝成小方,咬起来软软的,充斥着乳香气与丝丝甜味,偏外头又脆,滋味叫人好生喜欢。 狄寺丞一口气连吃了四块。 他拿起蜜桃饮浅酌一口后,舒出一口气后,道:“沈娘子,陆少卿稍后便要过来。” 沈风禾手上的书卷一顿,几乎是立刻便起身收拾东西,“他既来,那小女先走便是。” 狄寺丞看着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忙劝,“沈娘子,你近来怎这般躲着陆少卿,快些坐下罢,最近呈上来的卷宗多,陆少卿眼下还忙着呢。” 他真是哭笑不得。 前几日陆少卿还特意拉着他,唉声叹气,千叮咛万嘱咐。 他让他趁着沈娘子常来请教药理,多在她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说说他的苦衷,说说他并非有意欺瞒,说说他这些日子有多煎熬。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寺丞,白日里要理案牍、查刑狱...... 如今倒好,还要兼职当这小夫妻的和事佬,一边要应付陆少卿的唉声叹气,一边要看着沈娘子避嫌躲开,真是左右为难。 这大理寺上值的差事,怎就愈来愈多了。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又坐回椅子上,“明崇礼临走前还同小女说,这些奇花异草种出来,也不知要配何等药材,作何等制法,才能稳住郎君的病症。若实在没有头绪,便要小女试试去寻孙真人。” “孙真人......” 狄寺丞眉头微蹙,“可是孙思邈?” 沈风禾点点头。 狄寺丞想了一会,继续道:“他早已归隐。此人精通奇门八卦,隐居之地隐秘难寻,寻常人根本摸不到门路。” “可说呢。” 沈风禾垂眸,“天下这么大,谁能轻易寻到一位刻意避世的高人。” 狄寺丞又继续拿起一根炸牛乳,咬了一口,酥香在口中化开,他满意眯起眼。 他沉思片刻,“倒也未必。沈娘子,你可知卢照邻?” 沈风禾愣了愣,“听过他的名字......但小女不认得这些文人雅士。” 狄寺丞继续开口,“卢照邻出身范阳卢氏,才华高绝,只可惜早年便染上恶疾,风痹缠身,痛苦不堪......也正因如此,卢照邻曾拜孙思邈为师,求医问药,沈娘子许是能与他打听打听。” 沈风禾蹙起眉,“可小女与他无亲无故,这般贸然前去拜访,如何说得通?” “这倒不难,沈娘子可去问问陆少卿。以他的人脉与官职,要与卢照邻相交,并非难事。” 一提陆瑾,沈风禾立刻别过脸,“小女才不理他!总觉得,他除了吐血瞒小女之外,还有旁的事藏着不说。” 她哼了一声,“小女算是看明白了,陆瑾这人瞧着端方温润,骨子里就是个大坏东西。” 狄寺丞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沈娘子这话,说得倒是......直白。” 可真会看啊。 沈风禾与狄寺丞又研究了一通,而后起身收拾东西。 “不与狄大人说笑了,小女今日约了西市几位娘子买嫩藕。届时,待小女回来,给狄大人做炒藕片或是藕盒尝尝。” 狄寺丞起身,“去罢,有劳沈娘子。” 沈风禾应了一声,抱着药谱一溜烟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陆瑾后脚便匆匆而来。 他一进门便神色紧张,“狄寺丞,今日......可有替本官美言几句?”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着笑,“美言是美言了,只是沈娘子不领情,只说陆少卿。” 陆瑾心头一紧,期待道:“我家阿禾,她说本官什么了?” 狄寺丞抬眼望他,字字扎心,“她说......陆少卿这人瞧着端方,其实是个大坏东西。” 陆瑾轻咳一声,拿起最后一块炸牛乳,在狄寺丞看似探究的目光中,望向旁处。 他不是。 他对她一点都不坏。 六月末的西市可是热闹,沈风禾一踏入西市果菜摊子,几位相熟的娘子立刻笑着朝她招手。 “沈娘子!可算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她们早把新鲜嫩藕都替她留好,见她来,纷纷围上来,一副有秘事要讲的模样。 沈风禾接过娘子们客气递来的蔗浆,挑拣脆嫩的藕,她们开口。 打头的娘子左右瞟了瞟,才小声开口:“我与你们说个新鲜的,可别往外乱传......就是东市那家开鱼肆的张郎君,你们可还记得?” 旁边一个娘子点点头,“记得记得,年纪轻轻,模样生得周正。” “就是他!” 那娘子更小声,“前几日他娶了新妇,本是大喜事,谁晓得才今日,那新妇就抱着包袱回了娘家,哭着不肯回去。” 另一位娘子捂住嘴,“哎呀,真的吗?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 那娘子压低声音,“说是那新妇进门才发现,张郎君房里,竟还藏着从前相好送的香囊、手帕,一样都没丢。新妇一看,说他心里没她,闹着要和离呢!” 旁边的娘子恍然大悟,“竟如此,那张郎君也太不晓事了,既娶了新妇,怎还留着旧人的东西。” “可说呢。” 最先开口的娘子啧啧两声,“如今东市都传遍了,人人都笑那张郎君,捧着旧情,丢了新妇,看他日后怎么收场。” 沈风禾还坐在在摊子旁听得起劲,不远处,来俊臣拎着一条大鱼,慢吞吞挪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罗裙,裙上绣着粉白荷花,风一吹似是漾开。发间两支荷花钗,衬得她眉眼清润。 来俊臣轻轻咳了一声。 沈风禾正听得入神,一点没听见。 来俊臣又往前挪了几步,再咳了两声。 这两声略响,沈风禾才抬头望过去,笑道:“是你啊。” “嗯,是我。” 来俊臣看向旁处,“今、今日我跟狗子一道去钓了鱼,多出来一条,给你拿来。” 沈风禾一眼瞅见他手里那条肥硕的鲥鱼,“好大的鲥鱼!” 这才夸完,来俊臣已然把鱼往她怀里一塞,“给你,你拿着。” 她手忙脚乱只好接住,差点没抱稳。 旁边几个娘子一看这架势,笑着道:“哎哟,小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给她送鱼。” 一位娘子捂嘴笑,“小郎君,你可晓得,沈娘子是有郎君的人。” 另一个跟着笑,“可不是一个,还有俩呢。” 来俊臣登时愣了。 什么......两个? 他道:“她郎君不是大......” 沈风禾心中一紧,连忙咳嗽一声,想把话头打断。 这般一说,他日她还怎听这些市井趣事。 来俊臣看了沈风禾一眼,想了想,“她郎君待她又不好,前些日子她遇到坏人,那郎君好久才来,我都看在眼里。” 几个娘子一听,立刻笑开了。 “哎哟,你这小郎君,给沈娘子送鱼便送鱼,怎么还说起她郎君的不是了?” “瞧你这模样,也不过十四五岁吧?” 有娘子故意逗他,“怎,你这是......想当我们沈娘子第三个郎君不成?” 沈风禾正端起手边的蔗浆喝了一口,这话一入耳,她“噗——”的一声,一口蔗浆全喷了出来。 来俊臣脸涨得通红,“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有!我就是感激沈娘子,是她救了我!” 几位娘子笑得前俯后仰,“原是感激呀,我们还当什么呢。” 说笑间,一娘子又道:“对了,前阵子大兴山顶那场大火,沈娘子可晓得?” 沈风禾点点头,“我知晓的。” “我们就住在大兴山脚下,那座破道观早该烧了,黑黢黢的瞧着就吓人。” 沈风禾轻声应,“是啊。” 她怕再聊下去扯出别的事,便付了银钱起身,“几位娘子,我还有事忙,明日我们再讲讲趣事。” “去罢。” 沈风禾准备背那一大筐藕,旁边一个娘子笑道:“小郎君,你不给沈娘子背一下呀?” 来俊臣一听,“我自然会拿,用得着你们说?” 他伸手就把沈风禾那筐沉甸甸的鲜藕抢了过去,扛在肩上。 沈风禾吓了一跳,“啊——” 做什么! 来俊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大理寺。” 一路上,来俊臣就跟在沈风禾身侧,晃悠着一双长腿,慢悠悠跟着。 他虽十四岁,个子倒窜的高。 沈风禾则拎着大鲥鱼,很是无奈,“你整日都没有别的事可做?这般跟着我,不像样子。” “没事。” 来俊臣一脸无所谓,“我向来都是这样,晃到哪儿便是哪儿。” “那你也该寻个正经事做。” 沈风禾随口道:“学一门手艺,或是寻个活计也挺好。” 来俊臣“嗬”了一声,“我从小便是这样。我娘去得早,家里就剩一个爹,他比我还混,喝酒赌钱,从来不管我。我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正因为你父亲这般混,你才更不能跟着混日子,总要为自己往后打算。” 来俊臣皱起眉,有些不耐烦,“你怎还唠叨上了?我可不需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他却偷偷抬眼打量她,见她眉头蹙着。 他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喂,你这两日,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可是在大理寺,有人欺负你了?或是你那郎君欺负你了?” 沈风禾横他一眼,将他的话又还给了她,“我愁我的,与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来俊臣被她堵得半日没说出话,虽气但还是问:“你便说说,我听听还不行?”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怎就不认识?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来俊臣不晓得的人!” 沈风禾抬眸看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那我问你......你认识卢照邻吗?” 来俊臣一愣,挑眉回:“认识啊,怎不认识。” 沈风禾微讶,有些不信,“人家是文坛雅士,诗文传遍大唐,你......你也认得?” “你这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来俊臣见她这语气与表情,立刻不乐意,“我家隔壁住的是骆宾王,那骆宾王与卢照邻是至交好友,我以前见卢照邻来过这儿,我去问一声便是。你找卢照邻,有什么事?” 沈风禾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已经说说走走,转眼便到了大理寺门前。 她一抬眼,便看见陆瑾立在门口,看着他们。 来俊臣把肩上那筐鲜藕卸下来,慢条斯理递到沈风禾手里。他动作轻柔,似是生怕碰疼了她。 这一幕落在陆瑾眼里,他的目光缓缓从那筐鲜藕、来俊臣的手,一路移到沈风禾手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温和的眉眼覆上暗沉。 来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你托我的事,我记在心上,定会替你办到。” “多谢你。” 来俊臣看了陆瑾一眼,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瑾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鱼。重物一离手,沈风禾登时松了口气。 他一字一顿。 “阿禾,他方才说替你办到。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托一个半大少年,也不愿与郎君说?” ----------------------- 作者有话说:阿禾:大坏东西 陆瑾:我不是,我最喜欢阿禾了 陆珩:反正说的不是我,她只叫我变态 (《新唐书·孙思邈传》:“上元元年,以疾请还......名士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皆执弟子礼。” 《病梨树赋·序》:“癸酉之岁,余卧疾于长安光德坊之官舍......照邻有恶疾,医所不能愈,乃问思邈:名医愈疾,其道何如?” 第115章 第115章 见陆瑾靠得更近, 沈风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 陆瑾脸色微沉, 说出的话却是温声,“怎会无事?他看起来很有事。外头的男人心思不纯, 阿禾要少接触。” “不过是个小少年罢了。” 沈风禾抬眼, 笑了一声, “如何, 若我不听少卿大人的话......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 那般对我不成?” 陆瑾一怔, 连忙低声道:“并非如此。” “好。” 沈风禾抽手, 又拿过他手中的鲥鱼, “那我去饭堂做吃食了。” 但她刚转身,手腕便被陆瑾拉住。 他轻声道:“阿禾, 我一个人......” 她眼下连他的少卿署都很少进。 沈风禾看了一眼自己被牵着的手腕,无奈转过身。 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 这才踮起脚尖, 伸手搂住陆瑾的后颈。 她仰头在他微凉的唇上, 轻轻一碰。 陆瑾一滞, 长睫也随之轻颤。方才还沉郁的眉眼登时化开,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起。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 问:“这下,满意了吗?” 陆瑾抬起手,指尖覆在自己的唇上,慢慢摩挲。 他乖乖点头,“满意。” 沈风禾笑了一声, “那我去饭堂了。” 陆瑾怔怔望着她,“好。” “对了,这一筐脆藕我也要带去,一会儿要用。” 陆瑾彻底回过神,抱起那筐脆藕,“我帮阿禾搬过去。” “那你记得搬来,我先去忙。” 沈风禾拎着那条肥硕新鲜的鲥鱼,转身便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刚从茅房匆匆跑回来的值守小吏,一抬眼便看见他们少卿大人怀里抱着一筐脆藕,人却僵在原地,面带浅笑,迟迟不动。 他连忙上前躬身,“多谢少卿大人帮小的代守。” 陆瑾转过身来,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无碍,你做得很好,你安心当值。” 小吏受宠若惊,登时挺直腰板,激动道:“是!少卿大人!小的一定好好当值!绝不敢懈怠!” 陆瑾不再多言,抱着那筐沉甸甸的脆藕,脚步轻快地朝饭堂走去。 小吏站在原地,望着陆瑾渐行渐远的背影,愈看愈觉得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琢磨来琢磨去,一拍脑门—— 少卿大人眼下这姿态,身后似是......少了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他很快又被自己这荒诞的念头惊了一跳。 疯了疯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吏收回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老老实实站回值守的位置。 夏日正是鲥鱼最肥美的时节,后厨本就有小贩送来鲥鱼。 而来俊臣的这条尤其惊人,鱼身莹白饱满,鳞片银光闪闪,拎在手里沉甸甸,一瞧便是刚出水的鲜货。 庄兴拎起这鱼颠了颠,“这鲥鱼可真够大的,这身段瞧着也新鲜,尝起来一定细嫩。夏日,就该多食鱼。” 吴鱼则是在一旁收拾着砧板,听见这话忽然想起旧事,笑着开口:“说到夏日吃鱼,我倒记起从前那位厨役,就是还没被陈厨打发走的那位。他不是岭南来的,手艺还不错。他曾与我说过,他们家乡那边,一到夏日,最时兴吃的便是比目鱼......眼下想想,我也不知这比目鱼,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问切脆藕的沈风禾,“沈娘子知晓吗。” 沈风禾想了想道:“比目鱼......模样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怪异。它两只眼睛长在一边,乍一看去还有些丑。可偏偏肉质细嫩,几乎没什么细刺,入口即化,适合做鱼脍或是清蒸,但我也未尝过呢。” 庄兴一听,跟着接话,“若是想吃比目鱼,那可太好办了!去东市那家张郎君的鱼肆就行。他家摊子大,海货河鲜样样齐全,货色又新鲜,肯定能寻到。” 吴鱼麻利拎起一条鲥鱼,开膛破肚,“这比目鱼既是海味,价钱......定是不便宜罢?咱们大理寺人多,怕是开销不小。” 庄兴笑了笑,“不妨事。那张郎君为人实在,卖鱼一向公道,物美价廉,从不乱抬价。等我下值了,便去东市瞧瞧这售价。届时再问问吏君们的意思,若是大家都想尝个鲜,明日咱们饭堂,便做一回比目鱼给他们解解馋。” 沈风禾在一旁听着,这东市的张郎君,好似就是今日娘子们说道的那位。 至于今日的鲥鱼,沈风禾决定做些先炸后炖的炙鱼,围炉而食,刺激胃口,在夏日里最是消暑解馋。 她和吴鱼、庄兴两个将鲥鱼去鳞开膛,洗净内脏,保留鲜嫩多肉的部位,用盐、葱姜、酒.....细细抹匀腌上半刻。 林娃这几日请了休沐假,说是家中有急事。 好在夏日的吃食好做,不需要长炖久煮,多拌些开胃的凉菜,吏员们胃口更好。 三人不仅忙得过来,午后之余,还能抽空各自做自己的事,十分闲暇。 待鱼身腌得差不多时,便下入滚油之中。 “滋啦”一声,鱼肉慢慢在油里泛起金黄,蜷曲起来。很快,满后厨都是诱人的焦香。 鲥鱼炸到外皮微脆,内里细嫩,便先捞出来放在一边沥油。 吴鱼拿来几个砂锅,在锅底铺上切好的豆腐丝、新鲜的水芹菜与脆嫩的藕片,再将炸得金黄的鲥鱼整块铺在上面。 庄兴则是调上鲜浓汤汁,以骨汤打底,加少许豉汁、蜜浆与茱萸、花椒粉......浇入锅中。 炉火一点,汤汁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一层一层往上涌,焦香、鱼香、菜香混在一处。 砂锅里的汤汁越煮越浓,渗进豆腐、藕片和水芹菜里。 外皮微焦,用筷子轻轻一戳,内里嫩如凝脂。 夏日傍晚很是舒服,白日暑气渐渐散去,风一吹便带着凉意。大理寺的槐花快要谢尽,可枝叶长得浓绿繁茂,遮出一大片清凉荫影。 吴鱼、庄兴几个嫌饭堂闷热,这一整月都是把桌子搬到槐树下,还打算夏日都这般干。 眼下晚风一吹,满院子的鱼香飘散起来,馋得大理寺上下都往这边望。 晚食一开,众人围坐,吃得酣畅淋漓。 鱼肉外焦里嫩,皮被炸得香脆,却被汤汁那么一泡,软软的,有些弹牙。鱼肉则是鲜嫩,丝丝入味。 脆藕清甜爽口,豆腐吸饱了鲜醇鱼汤,一口下去麻、辛、鲜、香俱全。 史主簿被茱萸和花椒麻得嘶嘶吸气,却仍是停不下筷子,满院都是满足叹声。 又配上一叠拍胡瓜,酸溜凉拌苣丝,还有沈娘子变着法子做的冰豆花。 这豆花作为朝食,配糖或加豆酱与胡麻油,那是鲜美烫口。可进这冰窖一镇,佐以鲜果与蜂蜜,又成了消暑良品,好是嫩滑爽口。 待鱼吃得差不多,庄兴又切了冻羊肉来,卷着的冻羊肉往鱼汤里一烫一滚,或是配酸胡瓜,口重则来瓣蒜......如此滋味,谁不想入职大理寺! 若不是公务期间不能饮三勒浆,众人真觉得这并非上值,这是去上好食肆消遣来了。 陆瑾那一份,是沈风禾单独盛的半个鱼头。她没有放入茱萸,而是用红枣、党参、姜片等慢炖,汤色奶白,清润补气。 他端着碗,坐在树荫最深处,安安静静喝汤。 今日的药膳没有奇怪味道,鱼头格外鲜,格外香。 沈风禾轻步走到他身边,顺带拿了一碗温豆花来,“吃鱼目和鱼唇,补神。” 陆瑾微微抬眼,“嗯”了一声。 筷子一戳,“嗖”的一声,鱼目入了嘴。 他一转头,看见旁边狄寺丞碗里,是另外半个鱼头。 陆瑾夹起鱼唇,似是得意问:“狄寺丞,你瞧......本官的阿禾,对本官是不是极好?” 狄寺丞握着筷子,慢慢夹出鱼头里的鱼目,“是,是极好,陆少卿满意便好。” 干啥呢,这吃饭呢。 陆瑾还不罢休,身子倾过去,笑问:“你说......她还在生本官的气吗?” 狄寺丞也跟着咬了一口鱼目,“陆少卿,您再笑得这般大声,旁人都听见了。” 陆瑾收敛了笑,但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她今日午后......主动亲了本官一下。” 狄寺丞彻底没辙,咕噜咕噜喝起鱼汤,将脸埋在碗里,“下官知晓,沈娘子定是关心陆少卿。陆少卿您快吃鱼,再说道,鱼汤凉了要腥。”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眼下的陆少卿,性子多像了几分晚上的那位。 陆瑾这才心满意足,慢条斯理地喝起来鱼汤。 归家的步伐,他走得非常轻缓。 陆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他时不时逗逗富贵儿,看它,都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来。 只不过沈风禾走在前头,他逗富贵的同时,又瞧见了来俊臣和他的几位朋友,轻轻路过他身旁。 阿禾近日去西市,频频拎着东西回来,不是从某处带来的鲜鱼,就是揣着的野果子。 皆说是来俊臣给的。 陆瑾皱了皱眉,瞥了这束着高马尾,叼着个茅草的半大少年一眼。 碍事。 待回了陆府,夜渐渐深了,点起烛火。 陆珩缓缓睁开眼,他靠在榻上,抬眸看向书房里的沈风禾,“好香。” 沈风禾正专心练字,闻言侧头,“嗯,今日的鱼汤,给你温的,你也要喝。” 她两个字还没写完,陆珩便已然一碗全下了肚。他起身洗漱,特意偷用了香菱配给沈风禾的澡豆,香喷喷。 待陆珩将发擦得半干,便长腿一跨,直接从身后缠上了沈风禾的脖颈,蹭着她的颈窝。 “夫人,香。” 沈风禾被他蹭得发痒,推了推他的脸,“少卿大人,戒骄戒躁。” 可她手刚一推,陆珩便把她往怀里一搂,扣住她的腰,“不行了不行了,夫人。” 沈风禾转头看他,“如何不行了?” 陆珩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灼热,“十日......整整十日,会死人的。”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你闭嘴。不过十日而已,少卿大人连这十日都忍不住?” 陆珩牵起她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夫人,这治病也要讲究劳逸结合。” 他垂眸舌尖轻舔了一下她的掌心,“得劳,也得逸。这十日,我没敢懈怠公务,也喝药了。夫人啊夫人,我的好夫人。” 沈风禾连缩手,轻咳一声,“戒一下会死。” “真的会死。” 陆珩抱着她滚到榻上,似终于得逞般窝在她怀里蹭她,“夫人......允我,好不好。” 她睨他,“一次。” 陆珩笑出声,低头吻住她的唇,“夫人对我真好......我给夫人当一晚上的狗。” 她挣开他,“把嘴闭上,不然一次都不行。” 陆珩果真不说话,凑上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窗旁忽传来轻叩声。 明毅的声音从外边响起,“少卿大人。” 陆珩无奈扶额。 他恋恋不舍抬起头,“夫人今夜早些安睡,想来是大理寺的事。” 沈风禾点点头,“早些回来。” “好。” 陆珩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才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门一合上,他脸上所有温柔登时褪去,神色冷峭凌厉。 “何事?” 明毅上前几步,低声道:“有命案。万年县县尉派人加急来请,说请少卿大人亲自过去一趟。” “什么案子?” “是......藏诗杀人案。” 陆珩一愣,“什么?” “是,凶手按着诗句杀人。” 陆珩边走边沉声问:“什么诗?” 明毅跟上他的脚步,语气凝重。 “是......卢照邻的诗。”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他们能不能不开屏 陆瑾:眼下仔细想来,阿禾说我是大坏东西,可没叫你大变态,这是有区别的 陆珩:不是那我明夜让夫人叫我大变态 第116章 第116章 二更初, 人定时分,长安街鼓早已歇声,坊门紧闭。东市各家铺面尽数上板落锁, 一片漆黑。 唯有张家鱼肆内外还亮着昏黄烛火,还有哭嚎声传出。 万年县县尉杜宇早已在此等候, 一见陆珩, 他立刻迎上前。毕竟是夜里的命案, 崔执也立在一旁。 “陆少卿, 您来了。” 杜县尉神色凝重, “此人死状怪异, 非同寻常, 下官不敢擅断, 这才连夜派人请陆少卿亲自过来。” 陆珩瞥了崔执一眼,往鱼肆里头走, “无碍,从头报来。” “回少卿大人。” 孙仵作拱手一礼,“死者张宝信, 年二十六, 便是这鱼肆的主人。经小的查验, 死者死于溺水窒息, 口鼻之中有溺痕, 衣衫凌乱不堪, 有不少挣扎痕迹......死时应在今日约莫戌时初,距此刻不远,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 陆珩垂眸望去,“一个日日与水打交道的卖鱼郎主,竟会溺死?” 孙仵作摘下手衣, 疑惑回:“正是如此,少卿大人。您且细看......此人死相,实在是有些奇怪。” 陆珩走到鱼肆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更是响亮。 张宝信的母亲韩氏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宝信啊——我的宝信,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宝信——” 张宝信的尸身已被人从缸中抬出,放在空地上。 尸身周围,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不少已经奄奄一息。有几条大鱼鼓着鱼鳃艰难呼吸,尾巴时不时回弹。 这些圆瞪的鱼眼,竟似是齐齐盯着地上的张宝信。 孙仵作回禀:“少卿大人,张宝信便是溺死在这口大缸之中。” 陆珩低头看向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缸中还浮着几块未化的碎冰,冰水之中,有一群模样怪异的鱼。它们两只眼睛全都长在一侧,扁扁平平,看着十分诡异。 “这是......” “是比目鱼。” 孙仵作擦了擦汗,“韩氏发现张宝信时,他整个人都沉在缸底,被比目鱼裹着、埋着,浑身上下都压着鱼。是我们方才费了力气,才将他从鱼堆里拖出来。” 陆珩皱了皱眉,“既是浸在冰水之中,尸身变冷更快,会不会误判死时?” “少卿大人尽可放心。这张宝信的鱼肆生意极好,每日酉正时分便会关门落板。” 孙仵作自信回道:“隔壁几家铺面的人,那时还与他说过话。因此他的死亡时辰,确确实实便是在酉正前后。” 陆珩微微颔首,目光从水缸、尸身、满地乱蹦的鱼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的墨迹已然干涸发黑,细看竟是用布条蘸取墨水写成,笔锋凌厉刺目——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陆珩又蹙眉,“《长安古意》?” 崔执也跟着进来,扬声道:“正是《长安古意》中卢照邻的名句......意为只要能像比目鱼般形影不离,就算为此赴死也心甘情愿,只愿化作成双成对的鸳鸯,便是神仙也不羡慕。写的是男女情深,至死不渝。” 陆珩啧了一声,“卢照邻此人,我在咸亨四年进士及第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文坛鬼才,诗风绮丽,性情却孤高沉郁,他的诗竟在这儿。” “这便是最奇怪之处。” 崔执沉声道:“依我看,此案极有可能是情杀。” 陆珩睨了崔执一眼,“不过两句情诗,便是情杀了?” “陆少卿不知啊。” 崔执抱着双臂,“这张宝信前几日刚娶新妇,本是喜事,可新妇进门后,竟发现他房中还藏着旧日相好赠送的东西,一概未丢。新妇又羞又怒,哭着回了娘家,扬言要与他和离。此事闹得东市沸沸扬扬,人人都道他念着旧情,负了新妇。” 他看向地上的尸身,“如今他死在比目鱼缸中,墙上还留着这般痴情绝恋的诗句......很难不让人往情杀上想。” 陆珩盯着墙上墨迹,“字写得不差,笔力很稳。” 崔执顺着看去,那字迹张扬肆意,占了小半面墙,“确实,寻常人写不出这般大字,臂力定是不小。” 陆珩收回目光,问:“他的新妇与旧日相好,可着人去传了?” 杜县尉在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终于敢插嘴回复:“回陆少卿,下官早已派人分头去传了。” 这话一出,韩氏从地上撑起,“定是她!定是我那杀千刀的儿媳苏怜儿!” “她前几日就与我儿吵得天翻地覆,说我儿心里装着别人,不该娶她。白日里还在闹,哭着骂我儿——” “她说你既念着旧情,便一辈子跟鱼过罢,迟早跟着鱼一起死!” 韩氏扑上前,哭得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听听,这话、这话分明就是诅咒啊!如今我儿当真溺死在鱼缸里了,定是她下的毒手!求大人速速将她抓来,给我儿偿命啊......我的宝信!我的儿啊!” 杜县尉连忙指挥着捕手拉住韩氏,“那苏怜儿娘家在城外,还需些时辰才能到。” 韩氏一听,更是火上浇油,“原本就是城外乡野出来的丫头,能嫁进我张家,已是高攀了!当初我儿听闻城外有新鱼种,与友人一同前去,才认识了她。自那以后,她什么都要,今日要耳帽,明日要脂粉,一个乡女,偏偏要穿金戴银,学长安贵女的模样......” “如今嫁过来,还百般不领情,说我儿惦着旧人。那旧人不过是从前相识的绸缎庄老板家女儿,多大点事?也值得她这般闹气!果然是乡野出身,心思歹毒......” 陆珩原本还在瞧地面尸身,听到这里后骤然抬眼。 他扫了韩氏一眼,厉声骂:“把嘴闭上。” 韩氏被一吓,哭声戛然而止。 “乡女,如何就天生恶毒?” 陆珩冷道:“无凭无据凭空污蔑,再咆哮喧哗,便拖出去先领二十板子。” 这话一出,韩氏再不敢发出半声哭骂。 杜县尉不知为何陆少卿为何忽然发怒,连忙劝道:“陆少卿,那苏怜儿家住城外,至少要两个时辰,眼下夜已深,这些琐碎杂事,就交给下官来处置便是。” 陆珩“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她的嫌疑反倒小。一来一回近四个时辰,她来不及在酉正前后杀人,再赶回城外。” 韩氏立刻急声道:“怎么可能小!一定是她......” 陆珩打断她,“你儿近日,可有仇家?” 韩氏一怔,连忙抹泪,“我儿心地善良,出手又大方,哪来什么仇家?东市上下,就数我家鱼肆生意最好,人人都说我儿的鱼好......” 陆珩听得出她句句都在护着儿子,半真半假,懒得再听。 他看了一会现场,对杜县尉吩咐,“待苏怜儿来,仔细做口供。” “是!” 杜县尉躬身,“陆少卿一路辛劳,先回去歇息,走访邻里之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大理寺也会派人同去。” 陆珩顿了顿,又问:“可知卢照邻现在何处?” 杜县尉连忙回:“卢照邻身患风痹,如今在长安城外隐居养病,离城不算远。” “多远?” “快马半日便能到。” 陆珩颔首转身,“此事由大理寺派人前往。先此地先行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明日一早,本官与狄寺丞会再来勘验。” “是!下官遵命!” 陆珩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崔执跟上,两人一同走出东市街口。 崔执走在一旁,问:“你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连夜细查。” “坊门已闭,难道要本官一家家砸门扰民?” 崔执摸了摸下巴,“那依你看,当真是情杀?” 陆珩步伐快了些,“是不是情杀,要等审过新妇与旧人才知。若只是情杀,未免做得太过招摇。” 崔执啧啧一声,“哎哟,陆少卿厉害啊。” 他望着他背影,快步追上,“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大理寺?” 陆珩头也不回,“我去陪我夫人。我早说过我与崔中郎将不一样,我有夫人要陪。崔中郎将还是好好守你的街吧。” 崔执当场怒喝:“陆瑾!你这人——” 陆珩咳了一声,“怎?大兴山上那诡村的差事,我可全让给你了,不是查了不少被囚的人出来?这次御史台夸你这样厉害,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了你二十多枚金桃,还不够爽利?” 崔执脸一绷,“那事我金吾卫本就出了力,何曾是你陆瑾赏我的?” “不与你废话。” 陆珩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陪我家夫人了。她夜里没有我抱着,睡不安稳。” 崔执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见他跃上屋顶,飞速回府的身影,咬牙怒骂。 “陆瑾,你故意恶心人!” 回到陆府时,夜已深。 沈风禾躺在榻上,闭着眼,似是已经浅眠。 陆珩轻手轻脚褪尽外袍,生怕惊扰了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她身侧。 刚挨近,沈风禾眼睫轻轻一动,却没睁眼,“好大的腥味。” 陆珩一僵,委屈巴巴道:“夫人,我连尸身都没怎么碰,就沾了味儿......夫人的鼻子也太灵了,夫人是小猫儿。” “别贫嘴,睡觉。” 陆珩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搂进怀里,蹭蹭她,“夫人是小猫儿,我是小狗儿,猫猫狗狗,就得挨在一块儿睡。” 沈风禾闭眼揪了一把他的脸,“再胡说,把你踹下去。” “不要嘛。” 陆珩收紧手臂,低头飞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心满意足,“夫人睡,我也睡。” 说罢,便安安静静抱着她,阖眼睡去。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已经在大理寺的灶上忙活起来。 夏日天亮的早,人也醒得早。 沈风禾先将米淘洗干净下锅熬粥,又取了昨日买回来的嫩藕,准备炸些藕盒。 她才洗好半篮藕,吴鱼和庄兴已然一前一后到了。 吴鱼蒸上几笼馒头,纳闷开口:“庄哥,昨儿不是说好,今儿去张家鱼肆买比目鱼,这会儿正是最新鲜的时候,怎没听见你提这茬?” 庄兴脸色一白,“可别提了鱼哥,吓死人了。” “怎了,这是?” 沈风禾握着菜刀,低头刮着藕皮,抬眸看过去。 庄兴将磨好的豆浆倒进大桶里,叹了一口气,“那张郎君......张宝信,死了。” 吴鱼和沈风禾齐刷刷“啊”了一声。 “就昨夜的事。” 庄兴心有余悸,“东市都传遍了,说张宝信溺死在自家鱼肆的大水缸里,一缸全是比目鱼,活活给闷死的!” 他神神叨叨继续道:“我听外头人说,那是鱼卖多了,伤了性命,惹得龙王爷动怒,派了虾兵蟹将来索命。” 沈风禾轻轻蹙眉,垂眸继续切藕,“世上哪有这般怪力乱神的事,多半是旁人以讹传讹。” 昨夜陆珩回来时,有鱼腥味,难道查得是张家鱼肆的案子? “谁知晓呢,反正东市现在吓得不轻。” 庄兴叹口气,“我一早去采买,刚听见信儿就赶紧回来,哪还敢往那边凑。” 几人聊了一会天,沈风禾便专心致志做起了藕盒, 她将嫩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中间不切断,捏起来能张开。豕肉馅则是加了姜末、葱花、少许盐和酒,顺着一个方向搅得上劲,鲜香扑鼻。 沈风禾捏起一片藕,轻轻一掰,将饱满的肉馅填进去压实,再把藕片合拢。 她随后去调面糊。 面粉磕入几枚鸡子,加水搅成细腻浓稠的糊状,能挂在藕上不滴落的程度。 灶上的油渐渐烧热,冒起细泡。 沈风禾夹起塞满肉馅的藕盒,在面糊里滚一圈,均匀裹上薄衣,一个个放入油锅中。 “滋啦,滋啦——” 油花炸开,藕盒在油锅里慢慢浮起,外皮从白变成诱人的金黄,渐渐酥脆鼓起。 沈风禾用筷子轻轻翻动着锅里的藕盒,看着它们炸得两面金黄酥脆,才一一捞起,沥去油脂,装盘上桌。 外酥里嫩、香气扑鼻的藕盒,配上温热的粟米粥和几碟爽口小菜,加入朝食食单。 后厨里香味飘飘,刑部一个高瘦的主事便蹭了进来。 此人名叫雷飞,和周彦同为刑部的主事,时不时跟着周彦来大理寺蹭两口。 “好香啊......沈娘子,今日又做了什么好菜,给我也尝尝呗?” 沈风禾瞥他一眼,“怎就你一个,怎不跟周主事一道来?” “嗨,他被派出去了当差了。” 雷飞笑回:“我交割文书,闻着香味就走不动道,给我两个尝尝?” “拿去罢。” 沈风禾夹了两个,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小声些,别被少卿大人瞧见,否则又要收你二十钱餐费。” “还是沈娘子心善!” 雷飞咬了一大口藕盒。 藕盒酥脆外皮咔嚓一声裂开,鲜香汁水立刻溢满嘴。 “好香!外酥里嫩,藕甜馅足......” 眨眼间,两个便下了肚。 雷飞眼巴巴瞧着沈风禾现炸现出,“沈娘子,我还想再吃一个。” “还吃?” 孙评事从外头进来,“刑部的跑我们大理寺白吃白喝,快滚。” 雷飞嘻嘻哈哈又揣了一个藕盒就跑,“多谢沈娘子......这陆少卿啊,越来越抠门了!” 孙评事一向是血盆大口,一口一个藕盒。 他鼓着腮帮子,“对了沈娘子,外头有人找你,模样瞧着没个正行。” 沈风禾擦了手出去,一到大门口,便看见来俊臣斜靠在廊柱上,叼着一根草,吊儿郎当。 果然是没个正型。 来俊臣抬抬下巴,“喂,骆宾王今日在家,我带你去见他。” “好。” 沈风禾眼睛一亮,点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成。” 沈风禾蹑手蹑脚摸到少卿署外,先轻轻敲了敲门,里头静悄悄的没动静。 她推开门一看,空无一人。 陆瑾果然出门办案去了。 沈风禾松了口气,走到案前,挑了一幅陆瑾写的字,卷好揣进袖子里。 她又轻手轻脚猫着身子,掩上门。 陆瑾从廊角转过来,立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及她还鼓鼓囊囊的袖子上。 自家妻子方才那一连串偷偷摸摸的模样,他全看在了眼里。 她偷拿他的字。 他慢慢跟着,见大门口还晃着那个碍眼的来俊臣。 二人举止亲昵。 陆瑾眼里的温润一点点沉下去,嘴角的笑意淡得无影无踪。 好得很。 又是这小子。 带着他的阿禾,偷偷摸摸要去哪里? ----------------------- 作者有话说:阿禾:你一人去当小狗儿 陆珩:夫人真厉害,不如夫人也来当少卿 陆瑾:这小子又想偷偷带他的阿禾去哪 (大概是傍晚6点左右死,9点左右被发现。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出自初唐四杰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是他一生最有名的诗句。 第117章 第117章 夏日昼长, 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风禾一大早也已然备妥,热气腾腾摆在槐树下的桌子上。她同吴鱼、庄兴交代了几句, 说出去一个时辰便回。 接着,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 跟着来俊臣一道往万年县的长兴坊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 日头慢慢爬高。 来俊臣抱着脑袋晃悠着走在她身侧, 一口吐掉嘴里茅草, 问:“你到底找卢照邻做什么?” “也没什么, 一点私事。” 来俊臣瞧她不愿多说, 撇了撇嘴, 没再追问。 二人一路没什么话, 又走了一段路后,沈风禾忽停住脚步, 脸色沉下来。 来俊臣一愣,“怎了?” 沈风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 四下只有路人往来脚步声与摊贩们吆喝的声音, 无人应答。 她微蹙眉, 又道:“不出来也成......那你今日, 便别进房了。” 这话刚落, 道旁的几个杂货摊子后, 终于走出两个高瘦身影。他们皆是劲装,步履轻捷,一瞧便是练家子。 两人快步沈风禾面前,齐齐躬身,“少夫人。” 沈风禾抬眼, “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出门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无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担心您。” 沈风禾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还蹦了几下。 “我这般康健,看起来像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们跟着?” “味道。” 沈风禾瞥他一眼,“上一回你们跟着我时,身上便带着一股柚花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大吃一惊,“少夫人,在这么大的坊市之中,您、您竟还能闻出......这是少卿大人特意给咱们不良人配的。” 沈风禾打断他,“不许再跟着我。” 来俊臣看着这两个不良人,嗤笑一声。 “呦,我说这陆瑾也管得太宽了罢,自家娘子出个门还派人盯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其中一个高瘦汉子立刻横眉怒目,“你这杂毛小子胡说什么,我家少卿大人是担心少夫人安危!上回少夫人遭劫遇险,少卿大人至今心有余悸......” “你再敢说一遍!” 来俊臣一听这称呼,往前两步就要动手。 “住手,别吵了。” 沈风禾及时开口,“你们回去替我转告他,我只是出门一个时辰,办点私事,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跟着。” 另一人面露难色,“少夫人,您这般吩咐,咱们实在难做啊......” 沈风禾不再多言,蹙着眉,静静看着他们。 他们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是是,少夫人,我们这就回去回禀少卿大人,绝不跟着了。” 二人说完便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怎少夫人的眼神,与少卿大人愈发相像。 往那一杵不说话,还怪吓人。 两人继续往长兴坊走,来俊臣一路碎碎念,“你家郎君是要粘在你身上不成,跟块糖似的甩都甩不掉。他怎不自己跟着?” “他在查案,忙得很。” 来俊臣挑眉,“噢......是东市那个张家鱼肆的案子?” 沈风禾微讶,“你怎知晓?” “这事儿早传遍了。” 来俊臣笑了一声,“我本就是万年县的人,东市这么大的案子,还能传不到长兴坊?” 沈风禾想想也对,长兴坊离东市本就不远,这般命案流言自然传得飞快。 两人一路走,不多时便到来俊臣家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沈风禾站在门口疑惑,“不是说去隔壁找骆宾王吗?” “你直接去敲,他才不会开门。” 来俊臣迈步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就用力砸门。 “邦邦邦邦——” “骆宾王!骆宾王!” 他喊得又响又急,院里却一片沉寂,一点回应都没有。 来俊臣摊摊手走回来,“你瞧,我说了罢,他不开门。” 沈风禾无奈,“你这样太无礼了,会给你开门才怪。” “有礼无礼都一样,他就那德行。” 来俊臣哈哈一笑,拽了拽她,“先进我家,我告诉你怎么才能见着他。”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便跟着一块进了。 一进小院,便见几个和来俊臣一般大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摆弄竹弹弓。 他们见来俊臣带了沈风禾进来,立刻起哄。 陈狗子叼着根草棍,捧着一碗茶水,“来哥,这是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来俊臣脸一沉,挥手赶人,“把你们那流里流气的样子收起来,正经点,我们是办正事。” 另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嘿嘿一笑,挤眉弄眼,“来哥,你如今也知晓当正经人了?” 这话没说不久,有人忽然认了出来,惊讶道:“这、这不是陆、陆瑾家的娘子吗!来哥,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去我去!” 来俊臣扬手就往他头上一拍,“再乱嚼舌根,我当下就揍你。” 沈风禾目光在院子里瞧了一圈,落在陈狗子腿上,“你的腿,好些了吗?” 陈狗子一愣,“你怎知晓我腿伤了?” “来俊臣同我说的。” 沈风禾顿了顿,“当初绑架那事,你们本想绑了我,好敲诈我家郎君一笔,是罢?” 陈狗子正端着碗喝水,一听这话,被呛得七荤八素,脸红到脖子根。 他连连反驳,“没、没有......都、都是误会,事情都过去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能走便好。” “能走能走。” 陈狗子连忙拍拍腿,又站起身来走两步,“那狄仁杰跟万年县县衙说了,还给咱们赔了医药费呢,你瞧,眼下都不怎疼了。” 沈风禾瞧着陈狗子在她面前示范走路,舒了口气。 万年县衙怎可能给绑匪赔医药费,这是罪上加罪。这分明是狄大人自己掏了腰包,悄悄替他们治伤。 待陈狗子走了一圈,沈风禾开口,“我今日来,是想找骆宾王。” “嗐,早说啊,走,我带你去!” 沈风禾跟着便要往门外去,陈狗子却阻止,“哎......不是从门走!” 她蹙蹙眉,“不从门走,那怎找?” 陈狗子往院墙一指,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从这儿跨过去,直接进他家院子。” 沈风禾一怔,“这......这不是私闯民宅吗?” 来俊臣在一旁笑得更厉害,“瞧瞧,到底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规矩就是多。说得这般难听做什么,我们只是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掉’进骆宾王家了。” 他指了指自家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诗句,墨迹新旧交错,“你瞧这个,他才叫私闯。趁我们不在家,喝醉了就往墙上乱写,把自家墙写完了,就跑我们家来题诗。” “什么‘妄托太宗语’的,我也瞧不懂,就觉得字挺唬人。” 沈风禾抬眼望去,确有很多诗句在墙,每一句都气势磅礴,笔力遒劲。 她想了想,“......好,我跟你们翻。” 沈风禾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几下便攀上了墙头。 陈狗子看呆了,脱口而出,“哇,小娘子你怎这般会翻墙?!” 来俊臣也跟着翻上墙头,“可说呢,我看她跟猴儿似的。” 想想大兴山那茅草房,墙头还要比这儿高不少。她不也是几下便上去了,吓人得很。 几人跟着纵身跃下墙头,刚一落地转身,便迎面撞上了院中人。 此人年约三十多岁,身形清瘦,一身青布长衫。 他的眉骨锋利,一双细眼,眼瞳深黑却似有沉郁,颌下留着几缕疏软胡须,瞧着清癯文雅。 他手中握着一支大笔,墨汁淋漓,正悬在半空题诗。这儿的院墙也早已被他写得密密麻麻,诗句纵横。 见几人翻墙闯入,他连眼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书写,墨痕在墙上肆意舒展。 来俊臣哼了一声,“你看,他明明就在院里,就是不给开门,这人向来是这副脾气。” 他喊了两声,“骆宾王!骆宾王!” 那人似是没听见,书写不停。 沈风禾走到墙下,仰头看着那些墨迹淋漓的诗句。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她轻声叹,“这是在赞颂我大唐山河壮阔,宫阙巍峨啊......字写得好,诗更好,先生当真有才。” 这话一出,骆宾王握笔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来俊臣凑到沈风禾耳边,小声嘀咕,“哇,你可真会拍马屁。” 沈风禾侧头一笑,“我是说实话,确实写得极好。” 她望着满墙诗文,轻声问:“先生怎写了这般多?” 她的目光再移,在其中挑了两句,又念,“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这里也写得很好。” 骆宾王不再提笔,挑挑眉看她,“你这小娘子,又懂得些什么?” 沈风禾迎上他的目光,“小娘子,就不能看先生的诗了?” 骆宾王沉声道:“小娘子本该如诗中所写,采桑织衣,安分度日,哪里读得懂我诗中真意。” 沈风禾一笑,“我怎会不懂.....先生不过是怀才不遇,心中有气,有不甘,有抱负无处施展,才这般在墙上挥毫泄愤罢了。” 来俊臣和陈狗子一旁嘿嘿直乐,咋舌,“哇,你可真敢说啊......” 骆宾王似是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当即怒步上前,指着她颤声道:“你、你、你说什么——!” 沈风禾冲着来俊臣悄声,“你瞧,这不是过来了吗?” 骆宾王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是个十七岁上下的小娘子,一身藕荷色衣裳,鬓边插两支木兰花簪。她稍施粉黛,便已是玉貌花颜,瞧着极是惹眼。 他扫了一眼来俊臣,“平日你自己翻墙闯我院子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带个小娘子一同胡闹?” 来俊臣摊手,“我敲了半天门,是你自己不开。这位小娘子有正事求见,我能怎么办?” 骆宾王这才重新看向沈风禾,“你有何事?” 沈风禾收敛了笑意,恭敬道:“先生,我是来向您打听一个人的。” “打听谁?” “卢照邻。” 骆宾王眉头一蹙:“升之?他近来风痹缠身,病得沉重。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为我家郎君来问。”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那卷偷偷拿来的字,展开递到他面前,“我知晓先生识才,爱墨宝。” 骆宾王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一凝。 纸上笔墨温润清劲,藏锋不露,一看便是心境沉稳,功底极深之人所写。 “......字不错。” 他难得正色,“你家郎君,好手笔。” 沈风禾笑了笑,“先生过奖。” 骆宾王抬眼,“你家郎君究竟是谁?” “大理寺少卿,陆瑾。” “陆瑾?!” 骆宾王听了这话脸色骤变,他盯着那纸字,眼中登时涌上不屑与鄙夷。 “我当是谁,原是天后跟前那条听话的狗。” 他手腕一甩,直接将字甩落在地。 “这种人的事,不要来与我说......我不听,也不帮!” ...... 东市张家鱼肆,捕手守在外头,围观百姓挤在外围窃窃私语,神色惶惶。 陆瑾立在鱼肆之内,狄寺丞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地面痕迹,若有所思。 两名不良人匆匆挤开人群赶来,跨入鱼肆。 他们一见到陆瑾,上前躬身,“少卿大人。” 陆瑾看着那大缸,头也未抬,“本官不是命你们跟着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回话,“少卿大人,是少夫人不许我等跟随。” 陆瑾抬眼,冷声道:“你们是听命于本官,还是听命于少夫人?” 其中一人苦着脸,“少卿大人,少夫人说......您再这般,今日便不许进房了。” 这话一出,狄寺丞猛地大声咳嗽起来,扭过头去查看院墙,肩膀却忍不住发颤。 陆瑾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又好气,“......罢了。她去了何处?” “少夫人也往万年县来,具体是哪里,我等不敢再跟。” 崔执抱着手臂在旁看得乐不可支,“陆瑾,我算是看明白了。” 陆瑾冷冷瞥他。 崔执哈哈一乐,“你如今这般模样,整日围着你家娘子打转,与富贵有什么区别?” 明毅站憋笑憋得脖子发红,“那......还是有区别的。” 崔执挑眉,“噢?有何区别?” 明毅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低声。 “富贵还要拴着绳,我家少卿大人......不用拴,自己便跟着少夫人跑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什么狗不狗,胡说八道! 陆瑾:阿禾什么时候反侦查能力这样高了 陆珩:(路过,“汪”了一声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出自骆宾王《帝京篇》,与卢照邻的《长安古意》能称为初唐歌行双璧,七言歌行开山,里面是五言和七言一起掺的 第118章 第118章 日头大, 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 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 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 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 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脸也涨红, “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 语气愈冷, “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 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沈风禾上前一步,“这些全是陆瑾自己考出来的!” “考出来的?” 骆宾王嗤笑一声, 满是不屑,“他陆瑾是天后一心要抬举的人,考官自然往高里评, 外人自然往美里传。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幌子罢了。” 沈风禾怒目圆睁, 一巴掌几乎要扬到骆宾王脸上, “你怎把人心想得这般肮脏, 我家郎君的策论是考官当面评定, 没有虚假。你连他一篇文章都未曾读过,便敢随口污蔑?” “我何须读?” 骆宾王但看她这架势,还是悻悻然后退一步。 怎。 她还要打人? 他“嗬”了一声,“陆瑾随侍天后左右,顺她心意得她信任, 便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一个趋炎附势之徒,也配称什么才德?” 沈风禾听了这话,怒喝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仕途不顺,便看谁都是攀附上来的?陆瑾在大理寺,哪一桩案子不是秉公处置?他不欺弱小,不避权贵......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骆宾王见沈风禾这架势,眸色一沉,也跟着厉声呵斥,“他再有才干,也是甘心依附。天后干政,他便是趋炎附势,便是我大唐罪人!” 沈风禾继续上前两步,“你心中不服天后,看不惯她执掌权柄,便将所有她重用之人一概视作仇敌,肆意污蔑构陷?” “放肆!” 骆宾王勃然变色,青衫一振,气得颌下胡须都在颤抖,“女人干政,牝鸡司晨,何谈礼制!” 沈风禾冷笑一声,眼儿却红了,“你便只会拿这‘礼制’两个字压人?我虽是乡野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也知晓去年天后娘娘下旨,轻赋税、薄徭役,让我们渭南县的百姓少交粮,日子好过了许多。这些实实在在的善政,你怎就视而不见?你不是守着礼制,你就是见不得女人掌权!” “放肆!” “你瞧,你急了,被我说着了罢!” “天后的鹰犬!” “你嫉妒!” 一旁来俊臣眼瞧着这二人就差打起来了,连忙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 他低声劝道:“喂,我们不是来求他引荐卢照邻的吗?留点情面,留点情面。” “求个屁,我不求了!” 沈风禾一把甩开来俊臣,火气冲天,“谁稀罕他这点情面,他不稀罕我家郎君的亲笔,我稀罕!难道离了他骆宾王,我就寻不到卢照邻了?” 她弯腰蹲身,小心翼翼将那张被骆宾王甩在地上的字纸拾起来。她一点点拍去浮尘,轻轻吹了吹。 骆宾王望着她这模样,眉头紧锁,“你这小娘子,简直不可理喻!” “我便是不可理喻,总比你胡说八道的要好!” 沈风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诗确实写得极好,这一点我不瞎,我清楚。可你与我家郎君相比,就是差他几分。他的才学,全长安谁人不赞一声?入不了你骆宾王一人之眼,难道还入不了全长安的眼?” 骆宾王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什么小娘子,嘴这般能说! 他重重一哼,“狂妄!区区小娘子,也敢品评我辈诗文?” “我便是小娘子,怎了?” 沈风禾将那卷字幅揣入怀中,“小娘子也不求你办事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墙根,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向上一攀,几下便翻上墙头。 沈风禾半个身子骑在墙上,狠狠瞪着骆宾王,“陆瑾他日日在大理寺为百姓洗冤破案,便如今早张家鱼肆那桩案子,天刚微亮便出门查案。哪像你,只会躲在院中怨天尤人、叽叽歪歪。我知晓你回京,有平叛之功,可大唐百姓过得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大唐,我不找你便是!” 她纵身一跃,落回了来俊臣家中。 来俊臣、陈狗子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啊? 眼见骆宾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俊臣咳嗽了一声,“那、那个,我们也先走了啊,下次见、下次见。” 他冲陈狗子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慌里慌张跟着攀上墙,一溜烟翻了过来。 沈风禾站在来俊臣家院里,依旧兀自愤愤不平,愈想愈气。 “自己仕途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陛下难道没夸过陆瑾吗,只有天后信重我家郎君?天后就夸不得,信不得,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也考进士第一好了。” 墙那头,骆宾王的声音又气又沉,再次传过来:“你、你这小娘子......” 沈风禾扬声顶回去,“我不与你吵了,我走了。先生,您的诗确实很好,极好极好,等您这新篇一出,我必定细细品读。也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仕途顺遂,这样总可以了罢?” 墙那头久久没了声响。 沈风禾喘了口气,忽然听见墙内一阵衣袂响动。骆宾王竟也一按墙头,纵身攀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 她又继续扬声:“你来、来找我打架来了?谁怕谁!”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 来俊臣连忙拽着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去长兴坊逛逛,买些吃食。” 他使了个眼色,陈狗子几人才上墙头,又将骆宾王架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两人从院墙下走开,一路往长兴坊里走。坊内摊铺挨挨挤挤,日头升到半空,糕饼甜香飘过来。 沈风禾还憋着一肚子气,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路过一家冷食铺子,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份冷糯米糍。 雪白糯软,是被冰镇过的,裹着糖与少许桂花,是长安夏日里最寻常的冷甜点心。 冰凉清甜,很是压火。 两人找了个阴凉墙角站着吃。 来俊臣咬下一大口,啧啧叹,“你方才也太敢骂了,不过......爽!他成天躲在院里怨天尤人,看谁都不顺眼。” 沈风禾抿着冷糯米,没吭声。 来俊臣瞅她一眼,“你好在意陆瑾,谁说他一下,你便气煞了。” 沈风禾一怔,“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全是实话。” 来俊臣又随口道:“陆瑾眼下就在东市查案,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沈风禾摇头,“不去,那是他公事。我出来就一个时辰,还要赶回大理寺做午食。”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可,我们接下来怎么找卢照邻?” 她与这骆宾王好一阵对骂,他怕是真要与她打起来。 来俊臣把最后一点糯米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回,“放心,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来俊臣打探不到的消息。我帮你寻寻卢照邻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风禾点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谢倒不必。” 来俊臣晃了晃脑袋,“你先回大理寺,别耽误了做饭,免得你家郎君回头又派人来盯梢。” 沈风禾“嗯”了一声,拎着糯米糍,揣着怀里那卷被护得好好的字卷,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东市张家鱼肆现场,鱼腥味浓重。 狄寺丞勘察完全部的现场后,站回陆瑾的身旁,“地上有扭打痕迹,门窗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破损的迹象。周遭街坊邻里也一一访过,昨夜酉正前后,没人听见呼救,也无大的争执喧哗。下官浅见,应当是熟人作案。” 陆瑾盯着那字若有所思,“张宝信在东市做鱼肆多年,熟人不少。” 狄寺丞回:“陆少卿说得极是。此人性子老实,见谁都先堆上几分笑,当真没什么仇家,反倒是相识之人一大堆。” 他顿了顿,看向那缸形状怪异的比目鱼,又望向墙上诗句,“下官敢问一句,此案,您可曾往情杀的方向想过?” 陆瑾叹了口气,“苏怜儿住在城外,一来一回便要四个时辰,案发之时同乡邻里皆可作证。纵然她先前说过张宝信索性与鱼一同死之类的话,也无从作案。” 他继续道:“只是苏怜儿有一位邻居兄长,此人自幼便护着她。先前苏怜儿受气,他还找上门与张宝信,动手打过他。张宝信胸口的淤青,便是那人所打。如今那人不知所踪,我已派人追查。” 狄寺丞点头,“原那还有一位,张宝信从前与绸缎庄老板家的女儿吕四娘交好。吕四娘如今卧病在床,她家阿姊却不肯说是什么病。听闻张宝信在迎娶这位新妇苏怜儿之前,与吕四娘关系极好,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知何故,二人忽然分道扬镳。” “她的阿姊也来骂过张宝信。” 陆瑾眸色一沉,“并无不在场证明,只说自己昨夜在家安睡。” 狄寺丞立刻回:“那便要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一番。对了,卢照邻那边......” 陆瑾往外走去,“卢照邻近来闭门不见客。况且旁人用了他的诗句,便要怀疑他不成。他这首《长安古意》,如今全长安都在传唱抄写。” 狄寺丞一怔,“那,便不寻了?” 明毅在一旁笑着,“狄寺丞不必担心,我等已将卢先生请来了。” 狄寺丞一惊,“他不是风痹缠身吗?” 明毅坦然道:“正是如此,所以我等连人带床,一并抬来了。” 一旁的崔执抱臂站着,听得直摇头,“陆瑾你手底下那些人办起案来,说得不好听,便是匪徒。” 昔日他手下不良人搜山,二话不说,便要把人家中搬空寻人。 虽后来都又搬过去了,但实在是...... 蛮。 陆瑾与狄寺丞一前一后走出鱼肆,日头已高,地面晒得发烫。 门口聚了不少围观百姓,见大理寺的人出来,纷纷噤声避让。 一个年长的老翁嘀嘀咕咕,“这事,莫不是、莫不是龙王发怒伤人?那比目鱼,本就是海里的物事。” 狄寺丞皱了皱眉,回:“休要胡言,更不必以讹传讹。办案只论人证物证,不信鬼神之说。” 那老翁连忙躬身:“是,狄大人说得是,小人不多嘴了。” 旁边另一个商贩模样的人忍不住接话,“话虽如此,但依小人看,这事说不定也和那赵三茂脱不了干系!” 陆瑾看向他,“赵三茂是何人?” “回少卿大人,是东市另一位鱼行主人。” 那人回道:“他也卖比目鱼,只是生意始终不如张宝信。两人为了为了货源日日相争,互不相让,整个东市都知晓。” 狄寺丞问:“如何相争?” 那人叹,“赵三茂定下价钱,张宝信便总要少一文,生生把客人都揽了过去。对咱们是便宜了,可对赵三茂而言,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赵三茂平日里多卖河豚,可夏日里最热销的是比目鱼。狄大人您也知道,比目鱼是海鱼,从沿海运到长安本就艰难,一路还要用冰贮藏保鲜,一趟商船能运来的货就这么些。两人为抢货源,不知吵过多少回。” “便在这东市鱼市之中,两人曾当众大吵,彼此叫骂,都放话要给对方好看,这是人人都亲眼见过的。” 陆瑾听罢,吩咐左右,“去,将这赵三茂,也一并带到大理寺问话。” “是!” 待陆瑾回了大理寺,踏入少卿署,一眼却瞥见案上之物。 他那幅字卷好好放着,旁边还放着一盒冰镇过的甜糯米,凉气渐透。 他眉梢轻轻一挑。 这字又回来。 瞧着阿禾是被拒了。 陆瑾没多停留,转身便往大理寺饭堂方向去。 沈风禾正坐在椅子上,喂她的两只芦花鸡。 他很快瞧出她眼睛微微泛红,问:“阿禾,怎了?谁欺负你了?” 沈风禾垂着眼,“没人欺负我,是我欺负的别人。” 她抬头看他,“陆瑾。” “嗯?” “你写字......真的很好看。” 陆瑾一怔,完全不明所以,但忍不住笑起来,“多谢阿禾夸赞。” “你的文章,也做得极好。” 陆瑾看着她,“阿禾到底想说什么?” “我给你买了冰糯米,你吃罢。” 陆瑾还是笑着,“好,这就吃,立刻吃。” 沈风禾玩了两只芦花鸡一会,便问:“今日那案子如何了?” 陆瑾轻轻叹,“一团乱麻。正想请家中娘子,帮我理一理。” “去去去。” 她白了一眼,“我要忙着做午食,自己理去。堂堂大理寺少卿,破案难道还要日日靠我?” 陆瑾又笑,“阿禾教训得是,今日出门,做什么去了?” 沈风禾把头一偏,“不告诉你。” 正这时,孙评事从匆匆过来,一见二人便咋呼起来。 “少卿大人,您这是把谁抬进大理寺了?他正在少卿署,指着您鼻子骂呢!” 沈风禾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一听这话,又是生气,“谁又骂他了!” 陆瑾眼神微凝,一下捉住了关键词——又。 “卢照邻。” 孙评事咋舌,“那也不用把连人带床,一起从家里抬来罢。” 沈风禾听了这名字,一下子忘了生气,眼儿立刻亮了。 “真的?太好了!在哪儿呢?我去瞧瞧!” ----------------------- 作者有话说:阿禾:你看我说了你又急 陆瑾:谁欺负阿禾了? 陆珩:其实很少有人能欺负到夫人,我算一个 (骆宾王很讨厌武后,写《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起义过 第119章 第119章 陆瑾将沈风禾当下欢呼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会, 温声问:“阿禾,你认识卢照邻?” 沈风禾收敛神色,笑了笑, 轻轻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 陆瑾眉头微挑, “那你方才, 怎激动成这样?”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 “噢、噢, 我就是......听闻卢先生才名满长安, 那首《长安古意》写得实在是妙绝, 词句绮丽, 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志, 风骨绝佳,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华罢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 陆瑾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脸色又开始发沉。 等沈风禾终于夸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噢——我家阿禾, 近来倒是愈发喜欢钻研诗文了。” 这话才出, 旁边的孙评事一愣神, 满脸疑惑, “啊?少卿大人, 您说......什么‘我家阿禾’?” 陆瑾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也跟着轻咳,“小孙,你定然是听错了。你近日表现不错, 值得嘉奖。” 孙评事呵呵一乐,挠挠头,“果真?多谢少卿大人夸赞!” 陆瑾“嗯”了一声,郑重拍了拍他的肩。 孙评事的嘴咧到了耳根。 待陆瑾转身回了少卿署,沈风禾松了口气,立刻叫住孙评事。 “孙评事!” 她满眼期待,“卢先生在哪儿?你快带我去看看!” 孙评事还沉浸在少卿大人的夸赞中,回味了良久,“就在前边偏厅。少卿署要先审嫌疑人,便把卢先生暂时安置在隔壁。” 沈风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走,咱们眼下就去!” 两人一路往前,刚走近偏厅门口,里头便传出一阵斥骂,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满腔愤懑。 “.......挟势弄权,以官威强人所难!我卢某纵是病废之人,也并非你们可随意呼来喝去!朝廷法度何在,士人气节何在!陆瑾此人仗着天后信重,便这般肆意折辱士人,可笑、可叹!” 沈风禾与孙评事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一进偏厅,先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张简陋木床。 床上斜倚着一人,年约四十出头,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背单薄,衣袍松垮。 他头发未曾束起,就那么披在肩头,略显凌乱。 虽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是枯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才气清峻。 见他们进来,卢照邻眉头一蹙,眼中冷意更重,又是一声冷哼。 沈风禾上前一步,轻声见礼,“卢先生。” 卢照邻抬眼,疑惑问:“大理寺的人?你是官吏的家眷?大理寺重地,官眷也能随意进出?” 孙评事上前,皱眉,“卢先生怎好这般说话?这位不是官眷,是我们大理寺的厨娘,沈风禾沈娘子。” 卢照邻冷冷一哼,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褥,“厨娘?陆瑾把我连人带床抬来大理寺,如今竟派一个小娘子厨娘进来做什么?” 孙评事见他这副模样当真是无奈,却还是回:“卢先生误会,少卿大人只是......想向您求一幅墨宝。” “求字?” 卢照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几声,“他陆瑾年少成名,一手字冠绝长安,比我这将死之人强上百倍,还用得着向我求字?” 他偏过头,“更何况......我给谁写,也不会给他陆瑾写。” 这般瞧不起的语气,让沈风禾的火又开始往上冒,“你们怎就这般不喜欢我们少卿大人?” 她本就被骆宾王气得一肚子火,如今一看卢照邻这态度,更是咬牙一忍再忍。 果然是骆宾王的好友,脾气秉性都一个模样。 卢照邻一哼,闭上眼脸色沉冷,一个字也不愿再答。 厅内一时沉默。 静了没片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 卢照邻脸色一僵,咳了几声,想掩饰过去。 可肚子偏偏不给他面子。 “咕咕——” 沈风禾看着他问:“卢先生,您可是饿了?” 卢照邻涩声一恼,语气冲了起来,“废话!你们大理寺的人,深夜闯我隐居的山中,趁我熟睡,连人带床硬生生抬来,我还没同你们算账!从昨夜至今,我滴水未进,一粒米未沾,饿了不是很正常?这世上哪有人不饿的!” 沈风禾忍不住笑,“卢先生既饿了,我去给您做些吃的,好不好?” 卢照邻回绝,“谁要吃你们大理寺的东西!” “咕咕——” 沈风禾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是卢先生的肚子替您先答应了。” 卢照邻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别过头去不吭声。 “我去饭堂看看今日有什么新鲜菜色,给您端一碗来?” 卢照邻依旧紧绷着脸,不答。 “那卢先生不说话,我便当您默认了。” 沈风禾转身要走,孙评事还惦记着正事,“卢先生,我家少卿大人,是真心想求您一幅字。” 卢照邻沉默片刻,长长吐出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拿笔墨来。” 孙评事大喜,“哎,好,我这便去取!” 二人一同走出偏厅,孙评事“嗬”了一声,“沈娘子你瞧见没,这些长安有名的大诗人,一个个都鼻孔朝天啊。” 沈风禾“噗嗤”一笑,“可不是鼻孔朝天,是鼻孔直接长头顶上去了。我先去饭堂看看今日菜色,做什么,孙评事你去忙罢。” “好,我去拿笔墨。” 沈风禾回了饭堂,庄兴和吴鱼正围着几只大竹筐忙活,筐里躺着扁扁平平,两眼挤在一侧的鱼。 她一顿,惊道:“比目鱼?” 庄兴利落地处理着鱼,并未抬头,“还不是东市张家那事闹的,如今比目鱼全长安降价,不买白不买。” 沈风禾心下一紧:“这鱼......不会是从张家鱼肆拿来的吧?” 吴鱼拎着一条比目鱼要开膛,听了立刻把鱼往案板上一扔。 “庄哥,你该不会真把张家那批鱼弄来了?那、那可是泡过尸体的鱼啊!” “说的什么胡话。” 庄兴瞪他一眼,“怎可能,这是赵家鱼肆的货。张家一出事,全长安比目鱼都跟着跌价,这么难得的便宜,我当然要多买几条,咱们今儿个就吃比目鱼!” 沈风禾走近他们,“原是如此,那打算怎么吃?” 庄兴抹了把手,“一半清蒸,一半酱烧。” “也好。” 沈风禾挽起袖口,加入处理鱼的行列,“清蒸的交给你们,酱烧的我来。” 她挑了几条肉质肥厚的比目鱼,用少许盐、料酒和葱姜细细抹匀,腌上片刻去腥。 灶上热锅,倒油烧至冒烟,再将鱼身轻轻滑入锅内。 “滋——” 鱼皮定型,渐渐煎出浅金黄色。 沈风禾调了一碗酱汁,面粉、豆酱、少许蜂蜜中和咸鲜,再加一勺切碎的花椒提香,顺着锅边缓缓淋入。 汤汁一遇热锅,翻滚沸腾。 小火慢焖,让滋味一点点渗进肉里,待汤汁收得浓稠亮润,才装盘。 酱烧比目鱼色泽红亮,鱼肉嫩而不散,饱满多汁,香气扑鼻。 锅上还炖着比目鱼,庞录事急匆匆闯了进来,连声喊:“沈娘子,沈娘子,快!快做些饼来!” 沈风禾帮着吴鱼和庄兴在清蒸的比目鱼上淋热油,“庞老,今日朝食还剩些葱油饼,您若是饿了,我给您热热,滋味不会差的。” “不要葱油饼,是白梅饼。” 庞录事摆着手,鼻子却先动,“好香......是鱼?” “是比目鱼,庄哥从赵家鱼肆买的,新鲜得很。” 庞录事一听“比目鱼”三个字,脸都皱成一团。 他苦着脸,“哎哟,可别再提这鱼了,我眼下一听这名字就脑袋发昏。” 他顿了顿,又拍额头,“哎呀,别比目鱼了,快做些饼来。记好了,用白梅、花椒、食盐、酒糟这四样来和面蒸白梅饼。快些,等着用呢!” 吴鱼放下蒸笼,“那我来揉面,我劲大,保证快。” “好好好,愈快愈好!” 二人取了面盆,将白梅研成细屑,再抓入花椒、盐,拌上面粉,最后舀进两勺酒糟,慢慢添水搅成绵密面絮。 吴鱼伸手一捞,反复揉搓,不过片刻就把面揉得光滑紧实。 沈风禾将面团分成均匀小剂,按扁擀成圆饼。她把白梅饼一一放进蒸屉,架在滚水锅上。 灶火噼啪,水汽氤氲,白梅饼香。 沈风禾将蒸好的白梅饼放进竹篮之中,问:“庞老,这饼到底是用来做什么?” 吴鱼顺手拿起一块尝了尝,嚼得津津有味,“味道真不错,咸香带点酸,还挺开胃。” 庞录事挎了竹篮,回:“验尸。” 吴鱼嘴里的饼“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啊?!” 庞录事哈哈一笑,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啧,真香啊......这么好吃的饼,只用来验尸也太浪费。无妨,能验尸也能吃,咱们沈娘子就是厉害!” 吴鱼咬着饼不服气,“我也揉面了啊。” 庞录事连忙改口,“好好好,咱们沈娘子和吴大厨都厉害!” 吴鱼这才心满意足,乐滋滋地继续忙活。 待庞录事一走,沈风禾盛出一小碗酱烧比目鱼,又拿了两张刚蒸好的白梅饼,一并端在托盘上。 庄兴正好回头看见,纳闷道:“妹子,这是要端去哪儿?” 沈风禾稳稳托盘,“前头偏厅的卢先生,还未用饭。他好歹是长安有名的文人,咱们大理寺可不能怠慢了,传出去叫人又逮住机会说我们少卿大人。” 她想好了。 待卢照邻吃高兴了,便趁机问问孙思邈的事。 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庄兴忙着做一盆鸡子汤,抬眼问:“卢先生?哪位卢先生?” 吴鱼拍了拍胸,自信道:“庄哥,你连他都不认识?那是大诗人卢照邻啊,没文化了罢。” “就你有文化。” 庄兴白了他一眼,“赶紧将苋菜先炒了罢,一会儿吏君们来用饭了。” 少卿署内,气氛肃穆。 陆瑾坐在案后,神色沉静。 堂下立着两人,一位是吕四娘的阿姊郭舒云,年约二十七八,眉眼紧绷,神色惴惴。 另一位便是鱼商赵三茂,身形微胖,面色惶惶。 小吏在一侧回禀,“少卿大人,苏怜儿那位邻居兄长许强已经寻到踪迹,正押往大理寺途中。” 陆瑾颔首,目光先落在赵三茂身上。 赵三茂一看这架势,连忙急道:“少卿大人,您可不能冤枉小人。小人不过是和张宝信为了货源争执过几句,怎会真的动手杀人?小人胆子小,哪敢做这等大事!” 陆瑾问:“昨日酉正时分,你在何处?” “小人、小人钓鱼去了。” 一旁的明毅跟着问:“钓鱼?酉正天色将暗,你这个时候去钓什么鱼?” 赵三茂苦着脸,连声解释,“回大人,回大人!我们这些卖鱼的,和常人不一样。有些稀罕鱼种,正是夜里才出没。各位大人能在衙署吃到那般鲜美的鱼,都是我们这些人不分昼夜辛苦寻到的。” “可有人证?” 赵三茂一顿,讷讷道:“没、没人证。小人钓鱼向来独来独往,去了先打窝,遇上好渔获,都是直接包下运回自家鱼肆。这事若是跟旁人说了,岂不是分了自家生意?” 陆瑾转目看向一旁的郭舒云,“郭娘子,你并非吕四娘嫡亲阿姊罢?” 郭舒云行了一礼,“回少卿大人,民女自蜀地而来。四娘之母与民女母亲本是姊妹,后嫁去蜀地。民女亦是今年才从蜀地回长安。” “吕四娘所患何病?” 郭舒云身子一僵,瞥了一眼左右,低声道:“此事......不便开口。” 陆瑾没有再逼问,淡淡继续,“你说,昨日酉正时分,你在家中安睡?” “是,回少卿大人,正是如此。” 而后一片沉寂。 陆瑾的目光落在她衣摆,“吕氏绸缎庄的绸缎,倒是不错。” 郭舒云一怔,茫然抬头。 “花色独特,尤其是蜀锦。” 陆瑾似是在闲谈商事,随意极了,“除了最是有名的益州瑞锦,还有你身上这单丝绫,本官看着甚好,想购置两匹,给家中娘子裁衣。” 郭舒云愈发茫然,眼神里全是不解,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陆瑾望着郭舒云,“吕氏绸缎庄今年新出的单丝绫,染色用的是哪一种花木?” 郭舒云思索了片刻,“回少卿大人,用的是民女自蜀地带来的木芙蓉干花。此花生于川蜀,秋日盛开,我们取花瓣浸泡取汁,反复浸染而成,色泽柔丽。” “这花,旁处可有栽种?” 郭舒云道:“旁处也能活,可用它染单丝绫的法子,全长安今年就咱们吕氏绸缎庄一家独有。” 陆瑾轻轻一笑,“那便好了。” 厅内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是少卿大人忽然笑了。 周遭一静。 陆瑾抬眼,一字一句道:“所以,张家鱼肆里那幅写着‘得成比目何辞死’的诗句,是用染了木芙蓉花色的单丝绫蘸墨写成的,对不对?” 郭舒云脸色骤变,惊道:“少卿大人,您、您这是......” 陆瑾神色平静,“那墙上诗句并非笔墨所写,是布条蘸墨勾勒而成。张家鱼肆里的笔都极小,写不出那般粗细笔画,想来是凶手当时临时扯下自身衣料,就地写成。只可惜,张家鱼肆墙面糙,单丝绫易断。” “回少卿大人!今年吕氏绸缎庄的单丝绫在长安卖得极多,满城皆是。大人怎能仅凭墙上有绫丝,染的是木芙蓉色,就怀疑到民女头上?” 陆瑾又是一笑,温柔极了,“本官自然不会如此武断。单丝绫风行长安,万年县内贵人府邸不知买去多少,本官怎会仅凭这点就疑心你?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本官也正想给家中娘子买两匹。” 郭舒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进。” 孙评事捧着一幅叠好的字纸快步入内,“回少卿大人,卢照邻已经写好了。按照您的要求,写得成比目何辞死。” “卢照邻”三个字入耳,郭舒云浑身一震,几乎站不稳。 陆瑾伸手接过字幅,缓缓展开,垂眸细看。 他看了许久。 愈久,署内之人,愈发紧张。 终于,陆瑾慢慢抬起眼,“奇怪得很。卢先生这字,与张家鱼肆墙壁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只可惜,卢先生昨夜酉正时分一直在山中养病,根本无力分身来长安作案。” 赵三茂倒是有些好奇,开口问:“卢、卢照邻?他的字本来就好,全长安不知多少人在模仿。小人给家里娃儿买的字帖里,就有他的字。” 明毅在旁回应,“确实如此。便如少卿大人的字,长安也有不少人学着写。” 赵三茂跟着乐呵,拍了个马屁,“是啊是啊,少卿大人的字,小人也给娃儿买过,写得那叫一个好!” 陆瑾打断他的话,“形似与意似,是两回事。模仿之人,只能描其形,却仿不了写字人的力道、起笔、收笔......” 他抬眼看向堂中,“可墙上那字,连力道、顿挫、转折,都与卢照邻几乎一模一样。” 郭舒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开始在眸子里打转。 “譬如本官的字,若说全长安,谁能写出与本官意似的字,本官心里最清楚。” 孙评事忍不住小声问:“少卿大人,是、是咱们大理寺的人吗?我们私下里,也都偷偷模仿您的字......” 陆瑾又笑,“并非你们。是本官家中娘子。娘子近来勤于练字,全是本官一笔一画亲手所教。该在哪里停,该在哪里顿,该用何等力道,何等心境落笔,皆由本官亲传。所以,她的字才是真的如我一般,形神俱似。” 陆瑾的目光重新落回郭舒云身上,“故这张家墙壁上的字,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卢照邻本人装病,深夜潜入,亲自写下。二是......卢照邻最亲近、日日相处到连笔意心境都能尽数习得的人,提笔写成。” 他顿了顿,“卢照邻妻子早亡,卢父也去,无子女,无家室。除了几位有不在场证明的好友,他最亲近之人,是谁?” 偏厅内。 沈风禾端着热气腾腾的酱烧比目鱼与白梅饼,将食案放在床边。 卢照邻闻到鱼香,抬眼一瞧,眼眶一红,“比目鱼。” 沈风禾好奇问:“先生不是写过许多关于比目鱼的诗吗,《长安古意》中就有。” 卢照邻“嗯”了一声,他刚拿起筷子,才尝一口,门外孙评事便匆匆跑了进来。 “卢先生,少卿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照邻放下碗筷,眉头紧锁,“又有何事?” “自然是大事。沈娘子来搭把手,把床抬起来。” 沈风禾马上跟着抬床。 卢照邻一怔,皱眉道:“你这小娘子,如何抬得动?” 孙评事笑道:“卢先生可太小瞧咱们沈娘子了。” 沈风禾与孙评事一左一右扶住床沿,“唰”地一下就将木床平稳抬起。 卢照邻惊得目瞪口呆,“这小娘子......力气竟如此之大?” “那是。” 孙评事得意道:“咱们沈娘子,平日里半扇豕都能抬动。” 二人一路将床抬至少卿署外。 卢照邻虽病骨支离,却依旧强撑文人风骨,朗声道:“陆少卿,召卢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这一声出口,署内的郭舒云浑身一颤,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陆瑾淡淡一笑,目光幽深,“本官只是想......满足卢先生此生所愿。” “笑话!” 卢照邻厉声打断,“卢某此生所愿,岂是你陆瑾——” 话未说完,他视线扫过堂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声音戛然而止。 他双目骤睁,面色剧变。 下一刻,卢照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伸手抓住沈风禾的衣袖,“小娘子......小娘子快,把我抬走!快抬走!” 郭舒云在原地泪流满面,泪珠一颗颗落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道:“升之。” 卢照邻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当下的样子!”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郭舒云哽咽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多年不见......郎君,可还安好?” 这每一字,都敲在卢照邻心上。 他终于崩溃,嘶哑哭喊。 “云娘......你别过来!云娘,别看我!” ----------------------- 作者有话说:阿禾:又来个乱叫乱骂的 陆瑾:阿禾什么时候这么仰慕的卢照邻? 陆珩:(偷偷写诗中,准备惊艳一下夫人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草。”出自《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是骆宾王为郭氏大骂卢照邻渣男所作,老婆可搜一下这个小故事。 今天6000奉上,想喝点营养液 第120章 第120章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 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 十岁便离家远游, 博学能文, 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 引他为府中典签, 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 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 他被调离长安, 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 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卢照邻满心欢喜, 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 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回长安之后, 卢照邻却典选落第, 更是遭人诬陷下狱。虽经友人多方奔走让他侥幸脱身, 却又染上恶疾, 身体日渐沉重。 许是遭了天妒,屋漏偏逢连夜雨,卢照邻唯一依靠的老父,也在此时撒手人寰。 风疾日夜蚕食着卢照邻的躯体,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生仕途,到头来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挣下。 他连路都走不得,这般模样,要他如何去面对郭舒云? 当年骆宾王写诗文斥他,满长安、满洛阳、满大唐的人都在骂他。 他没有还口一句。 难道要他拖着一张病榻,还是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地回去寻她?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而今他已是四十来岁的人,风华早谢,当年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病痛磨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只手废了,双脚蜷缩扭曲,连方才提笔写上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都写得歪歪扭扭。那纸上因手抖而溅了不少污黑的墨点子,不成字样。 他这般模样,怎配再见她。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相见。 瞧。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美。 卢某沉疴缠身,日渐枯朽。 而云娘风华正好,芳颜如初。 思及此,卢照邻疯了一般往后缩,甚至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依旧念叨着,“云娘,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郭舒云叹了叹,“郎君别躲我了,我三月来长安,其实早就去你隐居的山中偷偷瞧过你。” 被子颤抖了几下,但卢照邻依旧缩着,不肯出来。 在场众人看得发愣,面面相觑。不是在审案吗,怎忽变了光景。 陆瑾打破了这番场景,“既然郭娘子与卢先生旧识,那张家鱼肆壁上的诗句,到底时不时你郭舒云所写?” 郭舒云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瑾。 她垂首答道:“回少卿大人,正是民女所写。” “为何?” 郭舒云抬眼,怒斥:“因为张宝信就是个畜生!他与我妹妹许诺,说定会娶她,可转头便另娶他人!” 她嗤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大字不识几个,送给我妹妹的情诗,竟是抄的《长安古意》里的句子。” 陆瑾问:“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 郭舒云眼眶通红,声音也高了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堆比目鱼之中,这真是天大的报应......他负了我妹妹,我写那两句诗给他,不过是让他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当年追我妹妹的诗?他不会写,我便替他写!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她反复喃喃。 被子里忽传出卢照邻嘶哑的声音。 “他这样的人,与我无异。云娘,我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卢照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若不是我当年回长安,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云娘,我卢照邻便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沉默下来,伸手便去掀那床裹着他的被子。 卢照邻拼了命地在里面争抢、躲闪。 可他病痛缠身,手脚早已不便,挣扎片刻,还是被她一掀,整个人露了出来。 郭舒云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道:“我确实恨过郎君。不然,也不会请骆宾王替我写那诗来斥责你。那时我不知你入了狱,更不知你染上了风疾......我以为你抛弃妻子,不愿见我。” “可我此番来长安,去了你隐居的山中。我隔着门板见你躺在床上,连喝一口水都那般费力。” 卢照邻却双目赤红,拼命摇头,依旧护着自己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辜负了你!我负了你啊,云娘!你别看我,你别来找我了......” 郭舒云打断他,慢慢上前,“所以,你便把所有积蓄都托王勃转交给我?” 她伸出手,掰开卢照邻阻挡的手指,一点一点抚上他消瘦枯槁的脸颊。 “卢升之,卢新都尉,卢郎......我们不是早已拜过天地,郎君忘了?” 卢照邻怔在原地,任凭她微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眉眼。 他眼睫轻轻一颤,两行清泪便无声滚落,闭上了眼。 一旁的孙评事看得眼儿都红了,他侧头对沈风禾叹道:“娘啊......我这心都揪着,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可说呢。” 半晌,卢照邻似是想起什么,看向陆瑾。 “陆少卿,你方才是说云娘杀人?云娘她最是良善,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错了,云娘绝不会杀人!” 陆瑾神色平静,走到他跟前,“卢先生不必激动,此案本官仍在查办,并未定案。” 卢照邻稍稍松气,哽咽着拱手,“多谢陆少卿明察......只是,陆少卿怎会知晓我们?” 陆瑾瞥他一眼,“本官也并非一直在长安做井底之蛙,卢先生的字,本官识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当年流传甚广,且你与骆宾王从前写来嘲讽本官的那些诗,本官可是读过的。” 卢照邻一怔,随即又羞又窘,苦笑抹泪,“还望陆少卿海涵,是我们当年不识好歹,出言冒犯。” 陆瑾收回目光,“好了,既是故人重逢,便先擦擦眼泪。本案未完,本官还要继续审案。” 众人先将卢照邻与郭舒云一并带去偏厅安顿。 沈风禾见两人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便轻声开口:“卢先生,小女有件事,想求您帮忙,不知可否......” 卢照邻神色已不似方才激动。 他温声问:“小娘子请讲,既是大理寺促我与云娘重逢,但凡能帮得上,卢某尽力。” 沈风禾开门见山,“我想向卢先生打听一人......敢问孙真人,如今身在何处?” 卢照邻沉思片刻,“家师正在山中隐居。” “正是因为隐居,才更要打听。” 沈风禾一急,“实不相瞒,我家中郎君也身患重病,我救他心切,万般无奈,才来求问卢先生。” 卢照邻面露难色,“家师在长安时便吩咐过,不许我随意泄露他的行踪。” 但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卢照邻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此山便是家师隐居之处,快马也要一日路程。只是山中布有不少奇门遁甲之阵,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家师传授的诀窍,但小娘子若孤身前往恐还是会迷失方向,务必多带些人手。” 沈风禾接过字条,喜不自胜,“多谢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一通下去,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些比目鱼来!” 她知晓孙思邈的住处了! 届时,她一定要琢磨出花与制药的方子,让他们还总是瞒她,骗她。 “多谢小娘子好意。” 沈风禾转身,往饭堂而去。 她刚走到半路,便见庞录事与人一道正往殓房方向走去。 沈风禾一眼认出面前之人,“孙伯,您且忙着呢。” 孙仵作回头,一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哟,沈娘子,这不奉少卿大人之命,再来复验一遍张宝信的尸身。少卿大人说,他生前或许与人有过扭打,可能因浸泡冰水,而导致痕迹不显,让老夫再仔细查查痕迹。便是你那......” 沈风禾哈哈一乐,立刻道:“孙伯,您放心验,藕盒管够。待您验完,回头给您夹十个好不好?” “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疼人。” 孙仵作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句话,老夫验起尸来都有精神了!” 沈风禾觉得这一日过得昏天暗地,脚不沾地。 大理寺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会儿是嫌犯,一会儿是证人,一会儿又要张罗饭食。 而她今日出门又与骆宾王骂过一阵,这一趟趟下来,着实疲惫。 待到暮色沉下,做完晚食后,沈风禾撑不住倦意,便倚在饭堂的桌角,闭着眼小憩。 这一靠,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火轻晃,锦褥柔软,她竟已经躺在了陆府的榻上。 沈风禾一惊,几乎是弹坐起来,一眼便看见立在榻边的人影。 她慌得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袍,“陆瑾!我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该不会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吧?被大理寺的人看见了怎么办?这下坏了,真的坏了!” 面前之人笑笑,戏谑又委屈,“夫人好是着急,看来是根本不想让人知晓我们的关系啊。” 沈风禾一呆,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是陆珩。 她松了一口气,“陆珩,你今日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珩“嗬”了一声,“月上柳梢了夫人。好啊,我的夫人,如今倒是连见我都要躲着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沈风禾连忙摆手哄他,“明明是我一日未见,心里想着你。” 陆珩挑眉,“哎唷,嘴倒是越来越甜。去沐浴罢,我去看会今日的卷宗。” “好。” 沈风禾应下,下了榻往耳房去。 等她沐浴完毕,还未见陆珩的身影。 想来今日张家鱼肆一案错综复杂,抓了不找疑犯,他仍在书房忙碌。 沈风禾不愿打扰,晾好头发后蜷进软被里。 香菱熄了烛火,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中漏进来,清清雅雅。 沈风禾才闭上眼睛,身后便有人贴了上来。 陆珩从后面抱住她,呼吸喷在她耳后,痒痒的。 “夫人。”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陆珩便把脸往她颈窝里埋埋,嘴唇蹭着她的后颈。 而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温温热热,带着些许湿意。 沈风禾浑身一激灵。 “陆珩。” 她偏头躲了躲,“你做什么?” “舔你。” 他垂眸,继续舔。 ----------------------- 作者有话说:阿禾:狗 陆瑾:破案好累啊,好处都给陆珩了 陆珩:夫人说想死我嘞 (卢照邻的一生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的倒霉。 第121章 第121章 银月如泻, 卧房静悄悄,偶有烛火噼啪与寝裙窸窣的细碎声响。 陆珩此人,行为乖张得很, 又总是理直气壮。 他的舌尖在沈风禾的脖颈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但每作弄一下, 她就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不准舔了。” 她用胳膊肘了肘, 想推开陆珩, 可他抱得紧, 不好推动。 才推出几寸, 此人的双臂又缠了上来, 似是要长在她身上似的。 陆珩不理她的抗议, 继续舔, 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在哄夫人睡觉。” 沈风禾咬着唇,“哪有你这样哄的?” “小狗儿就是这样哄的。” 陆珩又舔过耳后那小块皮肤, 顺道在她耳畔吹气,“夫人舒服不舒服?” 沈风禾使劲咬唇,不再说话。 是有些舒服。 痒痒的, 麻麻的, 似是羽尖倾扫而过。可也实在是羞人, 哪有这样哄人睡觉。 陆珩便当她默认, 作弄得更起劲。后颈到耳后, 耳后到肩膀, 从肩膀到锁骨。 一下一下,当真是舔得专心致志,舔得理直气壮。 这般孜孜不倦下,她整个人自然是盈盈似春水,酥软极了, 也忍不住小声哼哼。 陆珩喜欢听这声音,如黄鹂轻啼。 “夫人哼得真好听。” 他又舔了一下她的锁骨,“再哼两声给我听听。” 她不理他,把脸埋进软枕里。 陆珩便追过去,咬住了她的耳。 他的舌尖沿着耳廓的形状慢慢描,描到耳垂,轻轻含住,吮了一下。 她一颤,忍不住推搡他,“陆珩......” “嗯?” 陆珩虽应着,但话语含含糊糊的,因为还含着她的耳垂。 沈风禾抓着他的手臂,“不准闹。” 言语之词,哪里能阻止得了陆珩。 饶是平日里被他作弄得眼泪朦胧的,他也会一边念叨着“夫人我错了”,一边欣赏起夫人因为他泪眼涟涟,且一而再,再而三。 这会子舌是从肩膀到背,从背到腰窝。 “夫人在发抖。” 陆珩抬眼,对她得意道:“是不是很舒服?” 见她仍是不说话,他便把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泛着绯红的脸。 她眼尾红红的,嘴唇微微轻张,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看着他,哪还有一丝睡意。 陆珩只觉得摇摇晃的春水,入了夫人那双桃花眼,而他的身影,他的模样,便在其中漾啊漾。 他视若珍宝般舔舔她的眉心,鼻尖...... 沈风禾真是又想笑又痒,忍不住偏着脑袋躲了又躲,“陆珩,你是......” “是。” 陆珩应得干脆,又舔了一下她的嘴角,“不一直是夫人一人的狗儿吗。” 沈风禾一时无语,那她还要骂他些什么。 陆珩才不管她在思索什么,趁机撬开她的唇,舌头探了进去。 这个吻和方才的舔不一样,按照他往常的模样,强势极了。她的手忍不住攀上他的肩。 许久之后,他才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 “夫人。” 那双凤眸直勾勾的盯着她,似是要将她全部看进去,“你会记得陆珩吗?” 沈风禾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 他顿了顿,舔了舔她的唇角,“我和陆瑾是不同的噢......夫人不要弄混。” “我知晓。” 沈风禾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怎不记得?你这脾气与毛病,化成灰我都知晓了。” 陆珩忽一笑,笑得餍足又得意。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唇边到处舔,含糊不清道:“原来夫人这么爱我啊。” 当真是狗儿了。 沈风禾觉着自己要被他黏黏的弄,黏一脸。 她偏过脸去,“睡觉!” 陆珩不依不饶,追过来,又问:“那我问你,我和陆瑾......和夫人做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厥词! 沈风禾脸腾地红了,狂瞪他,“不说不说。” 陆珩眨眨眼,“夫人快说。” 她不说话。 “夫人说嘛。” 他黏糊糊地用脑袋蹭她,“我想听。” 隔了一会,沈风禾被蹭得没办法。 她红着脸小声嘀咕:“你......你好、好像快些罢。” “快些?” 他重复,眼里的笑意更甚,“还有呢?” 她不说,他便开始使坏,非要用他自己去亵玩珍珠美玉。 从前他不会这般,夫人念叨两句,他便舍不得她忍着。 但自从陆瑾的片段时不时在他的脑内闪过......陆珩发现。 原。 还可以控制。 控制着不让夫人很快爽利,吊着的话,还能讨要些她的软话出来。 毕竟夫人年纪尚小,一旦开始便不知何为节制,迷迷糊糊的,起起伏伏的,为了片刻的欢愉滋味,可会口不择言了。 话语中听啊。 “夫人。” 思及此,他在她耳边低语,“还有呢?是喜欢和陆瑾做,还是喜欢和我做?” 人坏,旁处也坏。 她被抓着他的手臂,“你......” “我什么?” 他便又磨过,“夫人得好好说清楚啊。” 他观她面色,如六月粉荷。 “夫人。” 陆珩入上两寸,可偏偏又出来,再入又出,如此反复,“说嘛,我想听。” 谁将鱼儿架在火上烹制了。 还是小火慢煎。 痒痒的,腻腻的,糊糊的,黏黏的。 根本不会烹饪。 不翻身,只用小刷子慢慢刷油,鱼儿的肉汁是出来了,闻着也是香香的。 但,她烤糊了。 她被折磨得眼眶都红了,“喜欢陆珩。” “喜欢我什么?夫人说完整。” “喜欢你。” 她眼下话都说不利索,“喜欢和陆珩做......” 此话还未说完毕,他终于舍得给鱼儿翻身。 她被撑得轻呼一声,指甲抓着他的背。 他在她耳边道:“宝儿,你好馋。” 她眼前发白,小声反驳哼哼,“我不馋的。” 若是他们不主动,她肯定也不主动。 这般,如何叫作馋呢。 “没吃全。” 陆珩动作不停,却偏偏还剩一截,不满足道:“吃全些好不好,每次用这个姿态,就吃不全。” 她的指节都攥白了。 沈风禾欲哭无泪,“谁叫你那与驴儿似的,你、你缓些......好酸,好酸。” 不能再多烹饪鱼了。 不给鱼儿翻身,便只是糊些,干脆就糊着罢。 烤焦了罢了。 翻身了。 鱼儿里头外头都要糊了,都要嫩得不像话了。鱼香四溢了,汁水丰盈了,鱼儿要坏了。 每每如此,每每都要上钩。 可怜的鱼儿。 “那宝儿在上头,在上头的话,才可以全部吃。”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连忙道:“......我不要,肚子会很酸的。” 这狗儿。 又要舔她的手心,舔得她痒痒的,浑身不得劲,不得不放开。 “变态。” “嗯,再骂两句。” 他满意地亲她,亲她的唇,亲她的眉心,亲她热得红红的脸。 “夫人。” 他在她耳边低语,哑声道:“要记得我......要记得我。” “记得记得,一直记得。” 她说不了几个完整的字,只能抓着他,“陆珩,你出来一些。” 自今夜过后,她一定告诫府里的厨子,不准再去买鹿肉。 夏日还吃,热死她了。 “今日府里没有鹿肉,是宝儿你自己馋。” “......你有读心术。” “因为我家夫人每次这个模样的时候,无非都要怪这怪那的。可惜怪来怪去,只有怪那几样。” 这番交谈下,她觉得更满了。 她不满道:“出来些。” “不要,我觉得宝儿小腹起.伏的模样,很好看。” 她这话便似是往返了说的,他更入了,在她耳畔淡淡道:“宝儿,给我生个孩子罢,是沈风禾和陆珩的孩子。” 话很轻。 似是隔靴搔痒般从她耳边飘过。 一会,他又搂着她自言自语,“罢了,我不舍得让夫人这样早。”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舌头。他把她的舌尖含在嘴里,轻轻吮着。 有什么水珠落在她脸上。 “陆珩,你怎又哭。” “爽的。” “陆珩大变态!” “嗯。” 他不停,要将她揉碎了,“陆珩大变态。” 过了好久,陆珩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珩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轻轻舔着她的眉心,一下一下,似在安抚。 “夫人睡罢。”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夫人。” “嗯。” “夫人......” “......别叫了。” 陆珩又念叨,这回带着笑,“夫人。” 她被舔得又烦又痒,却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由着他。 月光如水,相依。 他拿起自己脖子里挂着的平安扣,紧紧握在手心。 这一夜,沈风禾总觉得身边的人一直抱着他,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恍惚间,他似是亲过她的脸颊,又碰过她的唇,指尖轻轻撩开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陆珩,别闹了。” 他便真的安分下来。 但梦里,好似又是一声声的夫人。 ...... 翌日,苏怜儿的兄长许强也终于被捉拿,陆瑾一早便去审问。 沈风禾上了值,瞧见满后院的木桶。 吴鱼望着木桶的鱼,“庄哥,怎全是鱼,这么多鱼,大理寺是要被鱼包围了不成?” 庄兴笑着解释,“鱼价大减,东市所有鱼肆都在降价。不管什么鱼,鲥鱼也好,海鱼也罢,随挑随买,买多了还送。” “那真得多买些。” 沈风禾和他们俩商议着今日做什么鱼,正喧闹间,周彦急急忙忙,整个人神色不对劲。 周司直咬着生煎馒头,调侃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见弟弟神色匆匆,问:“怎回事,一大早来大理寺。” 周彦定了定神,“阿兄,我想求见少卿大人。” 周司直皱了皱眉,“少卿大人还在少卿署内审案,怎了?出大事了?” 这话一出,周彦身子整个都在发颤,情绪也彻底绷不住。 “雷飞死了!” 旁边大理寺的人一听,全然围过来。 “雷主事?” “雷飞死了?” 周彦眼眶发红,悲痛道:“雷飞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死在了曲江。” 周司直又问:“刑部的人呢?这事该你们刑部先管。” “刑部自然会管。” 周彦喘了口气,“可这事......太蹊跷了。他身边,留了一首诗。故,我私自想来问问少卿大人,瞧瞧能否并案。” 沈风禾和众人大吃一惊。 “又是诗?谁的诗?” “王勃的诗。” 周彦闭了闭眼,泪水几乎滚落。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怎越来越粘人了 陆珩:夫人夫人,夫人爱我 陆瑾:唉,又要起来上班了 第122章 第122章 孙评事一早过来用朝食, 见众人围在一起交谈,才了解这噩耗。 雷飞他也熟识,二人平日里对这吃食探讨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惊, 皱起了眉,忧伤道:“我昨儿还见雷飞乐呵呵来蹭沈娘子的藕盒, 吃得满嘴喷香, 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周彦红着眼眶, 颤声回:“我也不敢信......是今早曲江的渔民发现的,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贵人丢弃的布帛。你们也知晓, 曲江边上日日有达官显贵宴饮, 总爱往水里丢些金贵玩意儿取乐, 渔民常去打捞, 谁曾想,捞上来的竟是雷飞。他人泡在曲江水里, 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刑部已然让孙仵作赶去勘验。” 孙评事又问:“那......那会不会是失足溺水?” “绝无可能。” 周彦摇头,斩钉截铁, “雷飞是荆楚云梦水乡之人。他水性极好, 往年夏日我还同他在曲江比过游泳, 他一口气能游出老远, 怎会失足溺亡。” 他深吸一口气, “就算退一万步, 当真是失足落水。那他身旁那首王勃的诗,又是什么意思?” 周司直眉头紧锁,沉声接过话,“可是阿弟,张家鱼肆那首卢照邻的诗, 经少卿大人查实,已是卢照邻旧识郭舒云所为。如今郭舒云与卢照邻二人都被安置在大理寺,由大理寺专职吏员日夜看管,一步不得外出,不可能再去作案。” 大理寺其他人抓到了关键,有不少人问:“那这岂不是......模仿作案?” “正因我也这般想,所以才来求见少卿大人。” 周彦言语间更加着急了,“诸位,雷飞你们也都认识啊,他平日里多豁达多开朗的一个人,成日嘻嘻哈哈,只爱些吃食,不得罪人,谁会狠得下心害死他?” 众人一时沉默,也有人只道可惜。 沈风禾也跟着唉声叹气。 雷飞确实如周彦所说,性子豁达开朗。 自四月的太子旧案,他负责来大理寺交割文书后,一月总要抽出几日跟着周彦来大理寺蹭饭。 他和周彦也时常被刑部的人打趣,问他们到底是刑部的人,还是早已归了大理寺。 他每次遇见沈风禾,都会笑着主动招呼。若是来得早了,见厨役们搬菜运粮辛苦,还会伸手搭一把,从不摆主事的架子。 雷飞也从不白吃大理寺的饭,偶尔在外面寻到新鲜果子,精致点心,也会随手带来分给后厨几人。 他在大理寺上下,口碑一向极好。 这样一个没架子又性子和善的人,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孙评事想了一会,摸着下巴,“再说那王勃,他如今人在洛阳,根本不在长安。那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昔年王勃送友人杜少府去蜀地任县尉所作,写的是知己情深,与雷飞......似是扯不上干系。” 周彦愣了一会,“其实,雷飞认识王勃,从前我也一道跟他与王勃见过几次面。” 他长舒一口气,勉强理清思绪。 “乾封元年,如今的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邀请了新科进士与文坛才俊,王勃亦在受邀之列。雷飞那时明经及第,也有幸列席,结实了王勃。便是那一次曲江宴后,王勃被太子殿下看中,召为王府修撰。” “自那以后,王勃便一直跟着太子殿下。他与雷飞和我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深交。后来王勃写《檄英王鸡》触怒天颜,被贬出京,又因擅杀官奴一案再遭贬斥,一贬再贬,早已远离长安。而雷飞一直留在长安任职,两人多年不通书信,几乎没有交集。” 周彦愈说愈乱,滚下泪来,“他们明明算不上交好,不过萍水相逢......为何有人杀了雷飞,还要在他身边留下一首王勃的诗?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他们昨日还说好今日还来大理寺寻沈娘子要吃食。 如今竟是天人永隔了。 孙评事听了,更是一脸愁容:“这、这又是啥悬案?天呐,张家鱼肆那案子已经把少卿大人搅得头疼不已,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白梅饼验尸的结果已出,张宝信身上果然还有很多淤青,却根本不是许强所做。 那许强是揍了张宝信几下,可伤不至死。 周司直叹了一口气,“对,眼下张家鱼肆的案子,还没有着落。那嫌疑人许强嘴上与苏怜儿青梅竹马,要替她出头报仇,劝她别跟张宝信,跟他罢,谁知转头就钻平康坊找相好的去了。昨日一整夜都在那娘子家里,有人证实打实对着,他压根就没工夫杀人。他怕少卿大人一审问,在苏怜儿面前丢了面子,才躲起来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沈风禾皱了皱眉,“那是郭娘子吗?” 孙评事凑到沈风禾跟前,小声道:“郭娘子当年在蜀地失了孩子,生过好大一场病,近乎手不能提......张宝信身上那些淤青,怕是壮者的拳头,才能打出来。” 吴鱼则问:“那不会是赵家鱼肆的赵三茂罢?” 庄兴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往后厨木桶那边瞟,“可、可咱们大理寺今早还进了赵家的鱼啊!这、这赵家的鱼,不会是杀人凶手的鱼吧?” 孙评事听得头皮发麻,“别鱼不鱼了,听我的,大理寺这两日谁都不准再吃鱼!” 沈风禾“啊”了一声,指着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的木桶,“那这么多刚买回来的鱼怎么办?再养着吗,不少已经被我们刮鳞剖腹。” 庞录事在远处喊:“全都做成咸鱼干,挂起来晾着罢,什么时候这案子破了,什么时候我们把这茬儿忘了,什么时候再吃鱼!” 沈风禾见众人一个个谈鱼色变,思索了一会,“既然吏君们都不想碰鱼,那今日不做鱼菜,给大伙做些鲜香辣菜,便是将各样时鲜菜蔬、丸子一锅烫熟,搅和在一处。再把胡麻磨成浓酱,热油一泼,花椒、茱萸也淋在上面。配着醋芹、冰粥一同用,又香又开胃,好不好?” “没问题。” 孙评事听得滚了滚喉头,连连催促,“沈娘子快些做吧,我们几个安慰安慰小周,一会给小周来上一碗,让他好受些。” 大理寺众人用完朝食,忙些的便去处理卷宗,像孙评事这样提早完成的,便开导起周彦来。 后厨几人分头忙活,吴鱼抱磨胡麻酱,庄兴剁肉调馅,准备做肉粉丸子。 沈风禾炒了一些干料,道:“庄哥,不如我们将方才杀的鱼做成鱼丸?毕竟那鱼新鲜,夏日做咸鱼干容易发坏。鱼丸的话,只有鱼的鲜,没有鱼的腥,烫着也好吃,也瞧不出鱼的模样。” 庄兴点点头,“成,我力气大,我来捶鱼泥,保证又弹又嫩。” 几人手脚麻利,不多时,厨下便备齐了各样食材。 沈风禾将豆腐切得细细的丝,新摘的青芹与豆芽脆嫩欲滴,还有焯过水的野菜与蔓菁丝。 庄兴确实是个力气大的,一连捶了满满一盆鱼泥,都不见他喘口气。 他又捏了肉粉丸,炸得金黄酥香的萝卜丝丸摆了一案,连风干的辣肠也切了薄片添味。 沈风禾烧起大锅沸水,把食材一样样摆在外头,谁来谁自取。 届时将它们烫熟捞起,将茱萸、花椒、细调开,一勺热油“滋啦”浇上去,舀上两勺胡麻酱。 大理寺的人爱饮冰粥,沈风禾备了好些,又扯了些槐叶冷淘,浇上蒜末子,便是麻辣滚烫开胃,也要冰凉清爽解暑。 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到中天。 大理寺新来的两位吏员已然早早烫了两碗,又麻又辣,吃得满口留香。 钟爱胡麻酱的那位,放了三勺,都要糊一嘴了。 自从他俩调来大理寺,阅起卷宗来又快又好。这升职调走也不想了,不如常驻大理寺罢,每每便想着今日午食沈娘子会备什么,今日晚食沈娘子又备什么。 明儿,该用什么呢。 陆瑾审完案卷,将笔录一一放好,走进饭堂。 待他走到跟前,沈风禾便问:“审完了?今早周主事来过,雷飞的事......你是不是要去曲江看看。” “嗯,得去一趟。” 陆瑾眉头微蹙,“张家鱼肆一案仍悬着,如今又出一桩诗句命案,是不是模仿作案,必须去现场确认。” 他随手拿两个馒头,“我带在路上吃,曲江不近。” “吃什么馒头。” 沈风禾按住他,“今日的午食做起来快,片刻就好,你等我。” 不等陆瑾推辞,她已经转身入灶,旺火沸水,飞快烫熟一碗。 麻酱浓香,花椒与茱萸的辛香被热油一激,飘得满院都是。 碗底是嫩白弹牙的鱼丸,面上铺着豆腐丝、青芹、炸萝卜丝丸与几片辣香肠,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她又备了一碗杜仲鱼头汤,是上值时提前一步炖的。 这汤刚端到陆瑾面前,远处庞录事就晃了过来,“哎?沈娘子,不是说今日不吃鱼吗?怎么少卿大人这碗里还有......”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笑回:“这不查案费神,给少卿大人补补。” 庞录事满意点点头,“还是沈娘子想得周到啊,外头哪个官眼下都没有我们少卿大人忙。” 他自己也端了一大碗,呼噜噜往嘴里送,热得鼻尖冒汗。 胡麻酱很是醇厚,绵密浓香。 花椒的麻与茱萸的微辣,被热油一激,香得钻鼻,却不呛人,似在舌尖跳跃。 鱼丸嫩白弹牙,咬开时鲜汁迸出,只有鱼儿的鲜。 肉粉丸紧实喷香,炸过的萝卜丝丸外酥里软,吸饱了麻酱汤汁,一口下去酥软交融。 豆腐丝、青芹、豆芽烫得刚好,脆嫩清爽,几片辣香肠又添了几分咸香,杂烩在一处,实在是爽口极了。 庞录事又夹了一筷子醋芹,微微泛酸,开胃解腻。 陆瑾平日用食斯文,今日却是吃得快了些。 他放下碗筷,轻声道:“阿禾,我走了。” 沈风禾伸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糖。 陆瑾一怔,受宠若惊问:“阿禾,给我糖?” “薄荷糖。” 她偏过脸去,“是穗穗今早给我的。这是加了樱桃、李子熬的,还有薄荷提神醒脑。孩子们乖得很,说是特意给你做的......你在东市查案那会,有几个挤过去瞧热闹了,回去便做了这糖。” 陆瑾低头看着掌心的糖,漾起笑意,“那我可太享福,有鱼汤喝,还有糖。” 他触了触她的掌心,不再多言,将糖小心揣进怀中。 而后转身出了大理寺,和几个手下直奔曲江。 曲江岸边,气氛凝重。 雷飞的尸身已被抬到干爽处,他衣衫湿透,面色青白,周遭围了不少刑部与金吾卫的人。 他的尸身旁边,被人用一颗颗白色小石子,摆出了一行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陆瑾一来,刑部那边便有人面露不快。 “陆少卿,这是刑部命案,何时轮到大理寺来插手?” 周彦连忙上前躬身,“回魏员外郎,是卑职冒昧请陆少卿来的。此案与张家鱼肆一般,都留有诗句,绝非寻常溺亡,恳请您通融。” 陆瑾神色平静,“同为诗句杀人,许有凶手有意模仿之嫌。若魏员外郎愿让本官一同勘察,便请孙仵作再述验尸详情。若不肯,本官即刻便走。” 魏员外郎瞥了陆瑾一眼,哼了一声,侧过身去,算是默许。 雷飞是个得力的,他也很想快些查出死因。 孙仵作得了示意,“回少卿大人,死者雷飞,年三十一,确系溺死,死前曾饮过酒。” “失足落水?” 孙仵作走到尸身旁,“少卿大人请看,他唇色发紫,指甲泛青,是中毒之兆,并非寻常溺水。” 陆瑾眼神一沉,“何毒?” “眼下还不能断定,需细查他昨日饮食。” 旁边一名刑部小吏陡然想起,脱口道:“说到毒.....昨日雷主事还笑着说,要吃河豚,特意让我们刑部的厨役老艾,给他弄一条河豚来吃。” 孙仵作想了一会,“若真是河豚毒,唇紫甲青这症状确实常见。中毒之人先舌尖、口唇发麻,不出半个时辰,麻意便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瘫软。这般说来,确有可能是中毒之后肢体失控,失足落入水中溺亡。” “有些武断。” 陆瑾道:“要去派人问过厨役老艾,再查雷飞昨日吃过何物。” 他顿了顿,看向周彦,“你且去问问雷飞家人,是否愿意将他的尸身开腹细验,以辨毒源。” ----------------------- 作者有话说:阿禾:做饭,熬汤,种花...... 陆瑾:我怎么还没忙完 陆珩:快到晚上罢,快到晚上罢 (王勃第一次贬,《新唐书》:“诸王斗鸡,勃戏为文檄英王鸡,高宗怒曰:‘是且交构。’斥出府。”(觉得王勃在挑儿子们对立,雉奴对玄武门之变有心理阴影) 第二次,《旧唐书》:“勃恃才傲物,为同僚所嫉。有官奴曹达犯罪,勃匿之,又惧事泄,乃杀达以塞口。事发当诛,会赦除名。” 第123章 第123章 陆瑾的话才落, 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 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 同僚无不称道, 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 压着火气, “既疑是河豚之毒, 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 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 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 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 并非全尸细查, 不必大开膛, 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 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 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他左右一看,一边是大理寺少卿, 一边是刑部员外郎,哪边都得罪不起。 雷飞他也认得,平日里笑嘻嘻的,见了他总恭敬喊一声“孙伯”,是个极讨喜的年轻人。 真要动刀,他心里也发颤。 孙仵作哆嗦了几下,躬身垂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陆瑾见状,继续道:“魏员外郎,雷飞本官平日也多有接触,为人爽朗可靠,是个值得一交的年轻人。本官比谁都想查明他真正死因。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本就是为洗雪沉冤,究明真相而设,若因一时不忍放过关键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真正对不起雷飞。” “你今日执意不让开腹,万一毒源就此埋没,线索一断,此案成了悬案,魏员外郎忍心吗?” 魏员外郎被他说得浑身一怔,他望着陆瑾沉静坚定的眼神,胸口起伏。 而后他长长一叹,眼里怒意散去,只剩疲惫与不忍。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派人去问过雷飞家人,他们若肯应允,便依你们。”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你们即刻去雷主事家中,好生慰问他妻小,从刑部库中取一笔钱粮送去,务必安抚妥当。雷飞上有老下有小,是我刑部好官,我们......我们也一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说罢,魏员外郎又是连声长叹。 彼时,雷飞不过二十出头,他问他为何要进刑部。 他答,听闻刑部伙食不错,大人们待属下也好。 瞧瞧,哪有人把伙食放在大人们之前的。 一晃多年,思及此,魏员外郎望着地上雷飞的尸身,眼圈发红。 众人正要抬动雷飞尸身,手下小吏上前躬身问:“魏员外郎,雷主事的尸身,是抬回刑部,还是送去大理寺?” 魏员外郎当即开口,“自是抬回我刑部!难道我刑部办自家同僚的案子,还不如大理寺稳妥?” 陆瑾并未反驳,只立在一旁。 “罢了。” 魏员外郎缓了语气,对左右道:“将雷飞的档册、履历,一并抄录一份,送与陆少卿。” 他看向陆瑾,拱手,“还望陆少卿用心追查,早日为雷飞沉冤。” 刑部再如何与大理寺相争,也终是为了昭雪啊。 陆瑾颔首行礼,“雷主事身侧留有王勃诗句,与我大理寺正在查办的张家鱼肆案,手法相似,或许彼此关联。大理寺也会将那桩藏诗杀人案的卷宗,抄送刑部一份,互通有无。” 魏员外郎一怔,背过身去,“如此,便麻烦陆少卿了。” 回程路上,一行人途经东市。 张家鱼肆依旧封着,木条横七竖八钉在门上,门前冷清,再无往日喧闹。 不远处的赵家鱼肆虽少了对头争抢,门口也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整个东市都透着一股压抑。 旁人一见陆瑾的身影,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言。 赵三茂的娘子见状,从铺子里慌慌张张冲出来,扑到陆瑾近前,屈膝便要行礼。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求您开恩......民妇家郎君他、他何时能放出来?民妇能作证,他当真只是去钓鱼了!他就这德行,半夜三更总爱往外跑,夜里坊门一关,他回不来,便常在河边凑合一晚,天快亮才归家......前夜、前夜他真的是钓鱼去了,还带回好些鱼!少卿大人明察啊!” 陆瑾让手下扶她起身,回:“本官会细查,若赵三茂确无作案嫌疑,自然会放他回大理寺。” 赵三茂娘子一听,红了眼抹着泪哽咽起来,“少卿大人啊......我们家老赵,怎就这般倒霉!那张宝信,旁人都说他老实,民妇可不觉得......他卖条鱼都要压价,我们压一文,他就再压一文,再压一文。” 她愈说愈急,口无遮拦,“他张宝信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正经营生?还不是早年在曲江捞偏门起家的。趁着夜里,偷偷从暗道摇船进去,捞贵人丢弃的玩物珍宝,拿出去变卖,这才发的家!我们赵家世代捕鱼为生,本本分分,卖得都是好鱼,凭什么就比不过他?如今他死了,还要连累我们赵家......” 陆瑾原本已要走,听到“曲江”二字,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回身,“你说,张宝信是靠打捞曲江中的物件起家?” 赵三茂娘子连连点头,抹着泪道:“正是,东市私下里都这么传,民妇也是听来的......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宝信的老娘,她最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 陆瑾转过身,“去,把张宝信的母亲韩氏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大理寺几位小吏听命,很快便往张宝信家所在的坊而去。 东市里比前阵子冷清,各家摊贩为了生意都吆喝起来。 一个卖石榴的摊贩高声吆喝,担子两头摆得极满。 筐中的石榴个硕饱满,皮色红亮如胭脂。 打开的几个籽儿晶莹剔透,红若玛瑙,汁水看着就足。 “瞧瞧咱这石榴,又大又甜,现剥现榨石榴汁!” 摊贩笑着招呼,“这石榴汁水最是养颜,小娘子们喝了,皮肤白里透红,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爱喝咱这一口!” 陆瑾扫了一眼,摊子前果然排着一小串年轻小娘子。 他略一思索,排到了队尾。 明毅扶额。 旁边几位小娘子瞥见他一身绯色官袍,气度不凡又容貌俊美,又惊又羞,小声窃窃私语。 有人壮着胆子轻声问:“这位大人......也喜欢喝石榴汁吗?” 陆瑾颔首,“给家中娘子买。” “哎呀——” 小娘子们眼睛一亮,掩嘴轻笑,“大人家中娘子,真是好福气。” 陆瑾唇角微扬,“是她待本官好,本官才有福。” 这话一出,几位小娘子险些没忍住尖叫,激动地互相按住手。 有人立刻往旁让了让,“大人您先买,您先买,别让家中娘子等急了!” “那便多谢。” 陆瑾要了几碗现榨石榴汁,又买了一大篮新鲜石榴,这才转身离开。 去东市总要路过惠济堂,几个孩子瞧见这绯红官袍,纷纷都从门口扑过来。 “大官!大官怎又来万年县?” 穗穗钻在最前头,仰着脸笑,“大官,你吃薄荷糖了吗?是我们亲手做的,好吃不好吃?” “好吃。” 陆瑾温声夸赞,“穗穗愈发能干。” “那是!” 穗穗挺了挺胸膛,“我们还在研究胭脂呢,等做好了,就放在惠娘母亲的胭脂铺里卖,我们不光要把惠济堂弄好,还要把苗氏胭脂铺,也一起发扬光大!” 陆瑾轻笑,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石榴汁和几只石榴递过去。 “拿着。石榴剩下不多,不能多给,我还要带给你们禾姐姐。” “多谢大官。” 穗穗连忙接过,“石榴汁甜,禾姐姐肯定爱喝。大官快去哄禾姐姐吧,她最近火气可大了。” 陆瑾微怔,“何以见得?” 穗穗登时摆了一副“你这都不懂”的模样。 “大官不知晓吗?禾姐姐好喜欢你。她张口闭口都是大官,在我们这都是‘我家郎君’‘我家郎君’的。她来教我们写字,带的字帖,还是大官你的。今儿与我们说最近老有人骂你,她很生气。” 陆瑾笑出声。 “我先回去,再耽搁,石榴汁便不甜了。” “去罢去罢。” 穗穗连连挥手。 旁边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快给禾姐姐送去!” “禾姐姐喝了石榴汁,就更是大美人啦!” “谁说的?禾姐姐本来就是大美人!” “本来就是!”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了起来。 陆瑾听着身后一片热闹,转身离去。 回到大理寺时,沈风禾正在花畦里给花木遮阴。她把宽大的芭蕉叶一片片搭在竹架上,挡住正午日头。 狄寺丞则坐在一旁凳上耐心翻看卷宗,旁边跟着个咋咋呼呼翻卷宗,想要立刻寻出张家鱼肆案线索的孙评事。 陆瑾走近,发了两只石榴,狄寺丞和孙评事各一只。 孙评事瞧了瞧他手上圆滚滚、红通通的大石榴,瞪眼回:“少卿大人,这、这是......给我的?” “嗯,回来路上顺道买的。” 孙评事要淌下泪来,“少卿大人,我一定好好干!” 他将石榴往旁边一放,头埋在了卷宗里。 陆瑾走向花畦,轻声道:“阿禾。” 沈风禾把最后一片芭蕉叶固定好,拍了拍手上泥土,转过身来。 陆瑾将一碗石榴汁递给她,她顺手接过,喝了一口。 石榴汁入口冰凉清甜,不腻不涩,果香漫开,暑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沈风禾轻轻吁了口气,“好甜。” 她又抿了两口,“雷主事那边怎样了?” 陆瑾神色微沉,“尸身有中毒迹象,疑似河豚毒。” “河豚毒?” 沈风禾握着碗的手一顿,“眼下长安城里会做河豚的师傅,都要先自己尝过,确认无毒才敢上桌,极少出现误食中毒的事。” “我也是这般想。” 陆瑾颔首,“阿禾还记得刑部的厨役老艾吗?” “自是记得。” 沈风禾回:“上巳节在曲江,我们还吃过他做的河豚。” “雷飞昨夜吃的河豚,可能是老艾经手。” 沈风禾皱了眉,脱口道:“怎么会,老艾刀工极好,处理河豚几十年,每次都自己先试毒。” 陆瑾想了想,“故很奇怪。” 小吏很快把张宝信的母亲韩氏押到了大理寺。 韩氏一见到陆瑾,扑上前哭喊:“少卿大人,您可有抓到杀我儿的凶手?定是苏怜儿那毒妇,定是她跟她那情哥哥许强合谋!许强当街打过我儿,人人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咬牙道:“说不定也是赵三茂,他也跟我儿动过手。还有......还有吕氏绸缎庄那家人,郭舒云也有份!” 郭舒云正好端着木盆出来打水,听见这话,当即柳眉一竖。 她厉声喝:“没人稀罕杀你儿子,是你儿子自己做人不地道,得罪的人多了,才落得这般下场!” 韩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也在这儿?你不是被关着吗,如何还能随意走动?” 两人眼看就要起了争执,陆瑾淡淡开口,“再胡言乱语,先拖下去领二十板子。” 韩氏一哆嗦,立刻噤声,不敢再叫嚷。 陆瑾垂眸看向她,直截了当问:“本官问你,张宝信是不是常去曲江打捞贵人丢弃的物件?” 韩氏眼神躲闪,讪讪道:“怎、怎可能,我们张家鱼肆生意这么大,如何会做那种下作事......” 孙评事抬起头,开始他好好干的表现。 “韩氏,你可知上一回在大理寺撒谎欺瞒少卿大人的人,是什么下场?” 韩氏吓得脸色发白,“什、什么下场?” 孙评事扫了一圈廊下,平静道:“便是站在你眼下这块地方,被狄大人锤烂了,做花畦里的花泥。” 狄寺丞正翻着卷宗,闻言一抬头,“啊?” 花泥。 他何时这般恶毒恐怖? 韩氏见花畦中的花长势好,又艳丽,还有异香,吓得魂飞天外。 “别、别让我做花泥!我说!我全说!” 她连连磕头,“我儿.....我儿早年确实去过曲江捞东西!是真的!” 陆瑾眸色一沉。 “乾封元年有没有去过,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那一回?本官劝你想清楚,那是太子殿下的宴会,丢入江中的好东西不少,你绝不会忘。” ----------------------- 作者有话说:阿禾:石榴汁,甜甜的 陆瑾:听说阿禾可喜欢我了 陆珩:惠济堂的案子白日是我办的,是我 (元宵节快乐,掉小红包吧 第124章 第124章 周遭一静。 谁也猜不透为何少卿大人会忽然把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 和眼前这个鱼肆案子扯到一处。 韩氏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天,“民、民妇不太清楚, 我儿每次从曲江那边回来,得了东西就拿去变卖。少卿大人您也晓得, 那些贵人牙缝里漏出一点, 就够我们寻常人家过许久。” 她咽了口唾沫, “贵人们喝到兴头上, 便随手就把玉杯、金银零碎往江里掷......那江里飘着的, 全是金贵玩意儿, 我儿早年确实靠这个发家。可后来不少渔民都跟着去捞, 贵人也渐渐不往曲江丢东西了。再说如今曲江也有人看守, 严禁渔民下水打捞,真要被金吾卫或官府撞见, 是要罚钱的。这门营生,眼下很少人做。” “真不清楚?” 孙评事表现得更积极,厉声大喝:“取棍棒来——” 韩氏惊得疯狂磕头, “那些捞上来的物件, 我儿都是拿去当铺出手的!他卖些什么, 民妇真管不了那么多, 求少卿大人明察!” 陆瑾沉默片刻, 眉心微蹙, “你可认得刑部的雷主事雷飞?” 韩氏一呆,连连摇头,“刑部的官儿?我们这般市井小民,哪有福气认识刑部的大人。” “那张宝信。” 陆瑾追问:“他可曾与雷飞有过来往?” 韩氏更是茫然,“大人们向来嫌我们商人逐利低贱, 便是采买鱼鲜,也自有家中奴仆出面,怎会亲自结交一个卖鱼的。” 她哭哭啼啼,又壮着胆子开口:“少卿大人,民妇该说的都说了,求您开恩,许民妇将我儿的尸首领回去,好生安葬。他爹走得早,民妇就这么一个儿子!” “放肆!” 孙评事又喝,“案情未破,尸首岂能随意领回?” “民妇只是想见见我儿。” 韩氏瘫坐在地,“就这么一个依靠,如今叫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活......” 陆瑾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带她去殓房见一面,片刻即回,不许乱动任何东西。” “是!” 待韩氏被人拖走,狄寺丞开口问:“陆少卿,你当真认为雷飞和张宝信,与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有关?这也可能是两个凶徒模仿杀人。” “你说得极对。” 陆瑾转过身,“本官也只是猜测。张宝信早年靠潜入曲江打捞贵人丢弃的器物起家,而雷飞,恰恰是当年那场宴席的亲历者,这是两人眼下唯一的关联。” 狄寺丞眉头紧锁,“当年那场宴席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 韩氏由史主簿引着,一路哭哭啼啼进了殓房。 一见到停在木板上,面色泛白的张宝信,她腿当场扑跌出去,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儿啊——我的宝信啊——” 她还未碰到张宝信,被两侧小吏拦住。 “少卿大人有令,不许触碰尸首!” 韩氏动弹不得,只能泪眼模糊地望着儿子。 “儿啊——你怎就遭了这般横祸,到底是谁要害你!” 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方才少卿大人问,你是不是去过那场曲江宴,娘不是早说了吗,那种勾当不能做,万一被官府追查下来——” 史主簿在旁轻咳一声,“时辰差不多了,看完便随我出去。” 韩氏抹着泪,又痴痴看了儿子许久,才哽咽着转身。 刚走两步,她忽一滞。 “大、大人。” 史主簿回头拧眉,“又有何事?” 韩氏颤巍巍指向儿子腰间,“少卿大人问的,可是太子曲江宴上的东西?” “废话。” “那、那我儿腰间挂着的这块黑玉,便是当年从曲江里捞上来的!” 史主簿脸色一变,立刻俯身。 他从张宝信腰间革带上解下一枚不起眼的黑玉。那玉质暗沉,样式普通至极。 “你说......这是太子宴上的东西?” 史主簿反复翻看,眉头紧锁,“我们大理寺勘验时早已看过,这并非真玉,只是珉玉,不值几个钱。太子宴席之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就是假玉!当年我儿捞回来,拿去当铺,人家一看就说是假的,不值钱。他气得不行,说太子宴上的人,怎会带假玉?一气之下便丢在家中。前阵子他成亲,民妇收拾屋子翻了出来。他瞧着样式还算别致,便挂在了腰间。虽是假玉,远看也像那么回事,旁人也看不出来。” 张宝信这人,素来爱装阔。 自从当了东市数一数二的鱼肆主后,便不亲自杀鱼了,脏活累活全交给伙计。只有在夜里清点渔获、查验新鲜时才露面。 他腰间爱挂一堆零碎配饰,玉环、小金银器,一串一串挂在革带的环上。其中真假混杂,不只这块黑玉,时常今日换两样,明日换两样,纯粹是撑场面。 故光鲜阔绰,倒像长安城里的贵家公子,一点不像个鱼贩。 因这玉普通又不起眼,大理寺勘验时,见这刻着一个极小的“张”字,便以为是张宝信自己的,也没多疑心。 史主簿抬眼看向韩氏,“这上面的‘张’字,是张宝信后来找人刻的?” 韩氏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这玉捞上来时,上头便已经刻着这个‘张’字,当时他觉得这玉正好和他的姓对上,也算个缘分。” 史主簿攥紧那枚黑玉,思索片刻。 他对着左右小吏道:“将韩氏先带出去,不许任何人私下问话。” “是!” 案情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愈发混乱。 雷飞、张宝信、王勃、卢照邻、曲江宴、诗句杀人...... 陆瑾握着史主簿拿过来的玉,午后又出去一趟。 回来后他枯坐案前,直到日影西斜。 彼时,头有些刺疼。 陆瑾拧拧眉心,门忽被慢慢推开。 沈风禾端着食盒在门口问,“少卿大人,吃凉皮吗?” 陆瑾立刻收敛神色,正正身子,“凉皮?是何物?” “与槐叶冷淘有些相似,用面粉洗揉沉淀而成。” 沈风禾晃了晃食盒,“瞧着这几日大理寺上下都没胃口,便做了些,配了胡瓜丝。你若不吃,我便端走了。” “吃。” 陆瑾应声,“端来。” 沈风禾将凉皮放在一旁,瞥了眼满桌卷宗,“想明白了?” 陆瑾笑了笑,拿起筷子,“一点也没有。还是要劳烦娘子,帮我捋一捋。” “罢了。” 沈风禾“嗬”了一声,“我瞧瞧看。” “多谢阿禾。” 桌上刑部送来的雷飞档案、张家鱼肆的案卷、雷飞和张宝信的勘验记录、证人供词......几乎要将整张桌案淹没。 她拿起一卷,看了一会叹,“雷主事年纪轻轻便中了明经,真是可惜。” “是可惜。” 陆瑾慢条斯理吃凉皮,“我眼下最想查清的,是他们与当年那场太子曲江宴的关联。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当年宴席上究竟还有哪些人,早已模糊。” 沈风禾抬眼,“宴席上有雷主事,还有王勃,对不对?王勃不是卢照邻的好友吗?” 陆瑾点头,“但王勃与卢照邻是在蜀地相识。我已经问过卢照邻,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风禾顺口道:“那......要不要问问别人?比如,骆宾王?这些大诗人是不是都互相认识?” “彼时骆宾王在齐州。” 陆瑾夹着凉皮抬眸看她,好笑又无奈,“你连骆宾王也知晓了?阿禾,你近来知晓的人,倒是不少。” 他将凉皮吃完,用清水漱了口。 他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揽,直接将人抱到怀里,坐在案边。 沈风禾手中的卷宗一落,被他圈在怀中。 陆瑾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阿禾很喜欢诗?” “......还好。” “又是骆宾王,又是王勃,又是卢照邻。一个个,都是当年长安城里风头最盛的诗人。阿禾,我也会作诗,要听吗?” 他抬起头,眼神似是可怜。 沈风禾白他一眼,“不听。这么多案子堆在一起,你还有心思作诗,真当自己长了两个脑袋?” 陆瑾笑笑,将她又抱紧些,“我与陆珩两人,按阿禾所说,确实算两个脑袋。” 沈风禾浑身发僵,无奈道:“快放我下来!虽说已是下值,保不齐有人推门进来——” “我不要。” 陆瑾又把脑袋埋了回去,“不放。” “陆瑾!” “阿禾,好累。” 沈风禾身子一滞,不再推拒。 陆瑾天不亮便出门,跑曲江、查双案、审证人、验尸首,方才下午又去刑部核对线索,未曾歇息。 不过片刻,怀中人呼吸已然沉缓绵长。 沈风禾低头望着他紧阖的眼睫。 眼睫微颤,倦容淡淡。 当真是生得极俊美。 沈风禾一边提心吊胆盯着房门,一边任由他抱着当枕头,紧绷着紧绷着,自己也慢慢阖眼睡了过去。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案前,昏沉睡去。 她是被亲醒的。 有人一点一点啄过她的唇角。 见她醒了,陆珩才道:“夫人胆子又大了,在少卿署里抱着睡,是准备把我们两人的事,公之于众了?” 沈风禾连忙解释,“不是,是陆瑾太累......” 陆珩托住她的下巴,“你惯会偏心他。” “喜欢陆珩。” “真乖。” 沈风禾看着陆珩满意的笑,好不容易才挣脱出他的手。 “喜欢陆珩”这四个字,近来已是她的逃走良计。 真是妙计。 她真聪明。 陆珩抱着她翻卷宗,直至翻完。 “有什么想法?” 陆珩嗤笑一声,“陆瑾是被案子缠昏了头。想知晓当年曲江宴太子请了谁,还不简单。王勃那种白衣才子可以不计,雷飞是当年登科之人,必有官档记载。去调当年的进士、明经及第名录,范围不就缩小了?” 沈风禾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陆珩,你好聪明!” 陆珩唇角一扬,正得意,却忽话锋一转,“听说,我们家夫人近来很喜欢诗人?” 沈风禾无奈撇嘴,“这陆瑾也同你说?” 这两人不是总对着干吗。 眼下似是要齐心协力对抗她。 陆珩挑眉,“要不要郎君也作一首给你听?” “不想听。” “夫人这话好伤人。” 陆珩低头,气息拂在她脸上,“我们文采不比他们差,只是忙于朝堂,没空摆弄诗文。我写首美人诗送给夫人,要多少字?” “你消停些。” “不想消停。宝儿,你告诉我。” 他咬上她的耳。 “你和陆瑾,都在这少卿署做过什么?” ----------------------- 作者有话说:阿禾:感觉他们联手对付她一个了 陆瑾:我也会作诗 陆珩:我直接上千字骈文赞美夫人都行 第125章 第125章 她一滞。 “没.....没做什么。” 陆瑾方才适当休憩的一个时辰, 倒是让陆珩眼下精神奕奕。 暮色已完全沉下来,少卿署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周遭很是寂静,烛火摇曳着, 沈风禾又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她怎还对这两人如此。 腻腻的, 悸动的。 好是烦人。 “没做什么?” 陆珩瞧着她失神的模样, 在她耳畔悄声道:“那日可是我抱着夫人回去。少卿署内一塌糊涂, 桌案上全是水渍......这叫, 没做什么?” “既如此。” 沈风禾赶忙从他的脸旁挣脱, 哼了一声, “那你还问什么, 你明明知晓。” 陆珩的脑袋又凑过来, “我也想......” 她伸手推他,“不, 你不想。” “我想。” 他纹丝不动。 沈风禾挣扎着从桌案上下来,“戒骄戒躁。” 陆珩伸手一揽,把她捞回来。 “跑什么?” 他低头, “陆少卿并不骄奢, 只有一点点......躁。夫人说, 他是怎对你的。” “说什么说。” 她瞪他, “你和陆瑾日日穿一条裤子, 想知晓什么, 自己写字去问。成日与他不学好,少卿署这样的地方,怎能如此。” 陆珩愣了愣,随即笑了。 “夫人这是教训我们呢?”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我自己审问罢。” 她连连“啊”了好几声, 还没反应过来,陆珩便从桌案笔架之处取出一支笔。 这是一支极好的紫毫,笔杆为檀木,被常年握笔的手摩挲得光润如玉。 她看着这支笔问:“这是......” “儿时父亲所赠。” 陆珩修长的指节执着它,回:“考场上也是用它,才得以榜首。” 她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夫人猜猜,这支笔,还能用来做什么?” 陆珩的脸在烛火摇曳下妖治美艳,微微一笑更是让沈风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整个人往后缩。 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拖回来,撩开裙摆,“别跑,我要用来给夫人写诗。” “你变态!” “我是大变态。” 沈风禾扬了他一巴掌,没想到这厮硬生生接了以后,顺道抓住了她的手腕,用腰间的蹀躞玉带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解开!” “一会我让夫人狠狠打一顿。” 她咬牙切齿继续骂,“陆珩......” “大理寺夜里有值守。” 她立马轻声道:“你完蛋了陆珩。” 陆珩握起紫毫,并未沾墨,“还望夫人打死我。” 纵使这紫毫用了多年,但笔尖依旧锋颖齐整,不散不秃,一瞧便是精心养护过。 软软的笔尖,触感微凉,极其适合用来写诗。 如此皎皎状元郎,一手好字冠绝长安,不仅得王右君气韵,还有自己独特的笔意。 当下执笔,点画如削竹,转折又藏锋,隔着内里青绿色的衣料,在珍珠宝玉上慢条斯理地写了个字。 她浑身一颤,“我恨死你了。” “嘘。” 他在她耳边低语,“这是审讯,也是练字,夫人不说实话,便要受刑,快猜猜我写了哪个字?” 她咬着唇,不满道:“禾。” “夫人真聪明。” 他轻啄了她一下,“那再猜一个。” 这紫毫每年都要从秋冬老兔脊背最顶端取毛,用以更换,养护得好极了,还十分柔软。 柔软的紫毫写起字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慢慢地、轻轻地描摹。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尤其是转折时,每一下撇捺都精准地写中珍珠宝玉。 宝玉藏字,实在美妙。 明明是一个字,沈风禾却觉得他写得那样漫长,手腕被束缚,她只能用指尖抓着他的手臂。 “陆珩,你别.....” “别什么?” 他应着,继续执笔,“夫人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别什么?” 她不说话,他便换了写法,让笔尖在珠宝之处打着转。 这样珍贵的宝玉,平日这两人都是变着法子好生照顾着的。认了主,也习惯了那些弄法,不过片刻,便肿着投降。 如此一来,如何写好。 便是溢墨了,洇字了。 她忍不住哼出声,“是......‘珩’。” “又猜对了。” 他浅浅一笑,“就是这个‘珩’字写得不如‘禾’字好,流那么多,把这个字都洇成了团。不过,这‘禾’和‘珩’洇成了一处,也算把我与夫人搅搅和和,揉在了一起。” “不要脸!” “正是如此。” 沈风禾只想捂耳朵,这少卿署到底有没有地缝。 眼下手不能抗,她急了,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陆珩闷哼一声没躲。 “咬我?” 他兴奋道:“本来夫人在陆瑾手上咬得齿痕还在,如此咬我,便是奖励我......既是奖励,那我定是要将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完整。” 这时候的字,轻重缓急全在少卿大人指尖分寸之中,笔尖一下一下划过珍珠宝玉。 她又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陆珩更是高兴,近乎要笑起来。 他愈写愈快,下笔与愈发重,好好的紫毫,在写完六个字后,连墨都不用蘸了。 她软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夫人真厉害。” 他低头看了她,把笔举到她面前,“你瞧,都湿.透了。” 沈风禾转过脸去。 “夫人怎嫌弃自己,眼下只是写了署名,还未作诗。” 他执拗道:“必须让夫人瞧瞧,少卿大人的文采,比不比得上那些诗人。” “你还想作诗?” 她想推开他,“我不喜欢诗了,我饿了。” “那一会去吃王家馎饦。” 他将她按在桌案上,轻轻一扯,又是松松散散的绿丝绦。 烛火之下,陆珩看着她,“夫人真好看。” 他低头在她肩上落下一个吻。 而后他执着紫毫,笔尖轻轻点在她背上。 凉的。 沈风禾看不见他在写什么,只能凭借只能全靠猜。 她忍不住缩了缩,“狗东西!” “别动。” 陆珩按住她,“动了就算错,要罚。”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写完最后一个字,收了笔。 “好了。” 他道:“猜罢,写的什么?” 沈风禾努力回想方才那些笔画。 “有‘鬓’字?” “猜对了,奖励夫人。” 沈风禾还没来得及高兴,此人就着便入,根本不打招呼。 “你缓些......” “缓不了。” 他喘着气,“宝儿猜对了,就要奖。猜对一个字,便三十下,自己数。” 可她数着数着就忘了,只知晓轻声低哼。 整整三十下。 陆珩终于停下来,“夫人真棒,继续。” “我不玩了!” 陆珩抱着,哄着,“诗要写完整,怎能只写一句。” 他又开始写,这回是在腰侧。 此处并不好写,笔尖划过,痒得她忍不住动。 “方才那句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确定回:“若仙......” “真棒。” 他便从前又入,到了极致。 手腕被束着,完全没有抓的地方,这般里,当真是酸得她颤,“你死定了,陆珩。” 陆珩甘之如饴,“夫人骂人好好听。” 三十下之后,他又开始写,笔尖划过脖颈,划过起伏,绕着转来转去。 写完,他问:“猜。” 她声音发颤,“是、是‘宝’?” “嗯。” 他道:“是‘宝’,宝儿的宝。” 他把她的腿架在肩上,“三十下,夫人数着。” “我、我觉得我不猜了。” “好,那不猜了。” 陆珩似是放过了她。 他给她擦擦眼角,又剥了个石榴,喂她两口。 石榴清甜,顺道也润了润哑着的嗓子。 待她稍作歇息,他却话锋一转,狠狠一撞,“不猜六十下。” 这般突如其来,让她近乎尖叫出声,“陆珩你这无耻登徒子!” “怎。” 陆珩笑了笑,“我对我自家夫人如此,也算登徒子?数着,宝儿。” 她哪里还数得清,只能哼哼。 他一边不停,一边道:“夫人也会叫陆瑾登徒子吗,让我想想夫人是如何说道的,应是‘瑾郎,你缓些’,或是‘最喜欢瑾郎了’,又或是......” “......我没有。” “撒谎。” 如此艳词,只不堪入耳。 沈风禾的脸熟透了。 为何陆珩会知晓,怎什么都知晓。 陆瑾连这些都说吗。 他们平日里都背着她在商量什么! 她无法反驳,被撞得迷迷糊糊,而那些话语又一声声在耳畔念叨,“你喘什么......” “模仿宝儿和陆瑾时候的样子。” 陆珩吹吹她的耳,“好听吗?骚不骚?郎君模仿的对吗?” 沈风禾觉得自己上当了。 陆珩此人,如今已然不是“大变态”这般简单。 且、且他喘起来......还挺好听。 难道她也被他影响了。 开始变态。 而紫毫一会儿划过这儿,一会而又去那,总之陆珩目之所及,皆划。 良久后,他才停下,笔也放回笔搁。 陆珩把她抱起来,解开蹀躞玉带,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整首诗写完了,夫人要听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便开始念。 沈风禾被念得清明了,一巴掌拍在陆珩肩上,“你这写的什么是玩意儿?”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全然忘了自己还衣衫不整,“你这是诗还是艳词?!” 他眨眨眼,一脸无辜,“诗啊,夸夫人的。” “夸我?” 她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紫毫作笔入春深’......你不要脸!” 陆珩笑了,凑过来想亲她。 她一把推开他的脸。 “还有这个‘只为卿卿一处吟’。” 她瞪着他,“一处?哪一处?” “夫人想知晓?” 他伸手往下,“我指给你看——” “滚。”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不要脸,状元郎就写这种诗?” 陆珩索性把她按回怀里,低头吻她。他的舌头探进来,缠着她的舌。 “要脸?在夫人的眼中,我陆珩都没有脸皮,如何要?” 唇分时,银丝从两人嘴角拉下来,断在她锁骨上。 “夫人,” 他哑着嗓子,“骂得好凶。” 他把她锁骨上的银丝舔掉。 “陆珩......” “嗯?” 他应着,舌还在她锁骨上打转,“夫人继续骂,我爱听。” “狗东西。” “嗯,第一句。” 他一边亲她,一边含糊回:“骂一句,我亲一下。骂十句,我亲十下。骂一百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将她托起放上去,“我便做到夫人骂不出来为止。” 她便是那鸽子汤给他们炖多了,杜仲鱼汤也补多了。 他不知疲倦。 “陆珩,不行了......你如何不歇歇。” “宝儿。” 他在她耳边慢条斯理道:“你知晓吗,其实写诗这个想法,是陆瑾的。” 她一愣,“什么?” 陆珩笑得高兴,“是他想这么干,在我脑子里。用笔,写诗,猜对了动几十下......都是他的主意。”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陆珩看着她的眼神,指节揉揉她的红眼尾。 自从那次少卿署后,夫人竟还觉得陆瑾温润。 “噢——在夫人眼中,就是他好,我坏。” 他喘气回:“我只是准备了一首诗,陆瑾可是百字骈文。他想了整整一百多句,每一句都写你如何在他身子之下哭,如何叫他的名字,如何求他缓一些——” “他想的那些。” 他继续说道:“比我疯多了,我只是借来他的主意来用用。夫人,你要怪,就怪他。” 那些想法自方才他在少卿署醒来之后便有,一直充斥在他的脑海中。 渴望她,吃掉她。 想来是夫人最近念叨着诗,分给陆瑾的目光少了些,他便开始琢磨如何吸引她的注意。 此人的嫉妒心重极,偏偏又要表现出一副大度温润的模样来。 演技真是拙劣极了。 陆瑾不只想写诗,他还想把笔杆和他自己一块放进去动。 极坏。 “陆珩,你欺负我.......” 她被撞得哭哭啼啼,听着陆珩的话,“你和他,都欺负我。” “错了错了。” 陆珩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宝儿不喜欢?哭成这样,愈来愈润,哭得郎君半件官袍都不能用了。” 她不说话了。 他便把她抱得更紧。 “宝儿。” 他埋在她颈窝,“不哭了,嗯?是我不好。下次轻点。” 她抽抽噎噎的,不理他。 他便继续哄,“那支笔,以后给宝儿用好不好,写什么都行。” 她摇头,“我不要,变态来的。” 半个时辰后,陆珩才哄罢她,牵着她轻手轻脚从少卿署里出来。 大理寺入夜仍有人值守,两人放轻脚步,生怕惊动旁人。 陆珩取过件斗篷,罩在她肩上,细细系好结。 沈风禾皱皱眉,“热死了。” 陆珩笑笑,“夫人若是觉得热,现下便摘下,同值守的吏员说一声......我们本就是夫妻。” 她忙按住斗篷,“那我还是披着罢。” “唉,我们没有名分啊。” “闭嘴。” 两人刚转出大理寺门,没走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巷口下。 崔执抱臂看着他们,眉头一挑,“陆少卿,犯宵禁了。” 陆珩护着沈风禾,“本官在查案,何谈犯宵禁?” “查案?” 崔执目光落在他身侧的人身上,“查案还带着沈娘子一道查?” 陆珩垂眸看向怀中人,“夫人忧心本官,眼都熬红了,崔中郎将不信便细看。” 沈风禾真想把陆珩掐死。 崔执果真望过去。 月色下一看,沈风禾眼尾确实泛着淡红,水润润,似春日牡丹沾了露,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他没再多调侃,“不回府?” “夫人饿了。” 陆珩坦然道:“带她去吃王家馎饦,这会儿还开着。” 崔执接话。“正好,我也去吃一碗。” 陆珩皱眉,“你不守大街?” “吃一碗馎饦,耽误不了片刻。” 崔执看向沈风禾,“沈娘子觉得呢?” 沈风禾轻声应:“那便就一起去罢。” 三人一同往王家馎饦走。 王老板老远瞧见,迎上来,“哎哟,崔中郎将,这位郎君,这位娘子,都是熟人啊,快请坐!” 崔执直接开口,“三碗馎饦。” 热气腾腾的馎饦很快端上桌,香气扑鼻。 沈风禾垂着眼,慢慢吃着。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吃到一半,陆珩忽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夫人。” 沈风禾抬头,“嗯?” “我想娶你。” 崔执刚入口的一口热汤差点直接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你疯了陆瑾,你们早已是夫妻,娶什么娶?” 陆珩不看他,“我想娶你,再娶一遍。”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两个是都是变态! 陆珩:平衡了,还是少卿署好 陆瑾:我自己还没写..... 第126章 第126章 斗转星移, 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 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 拜堂的是陆瑾, 不是我, 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 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 他便去书房, 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 雷飞一死, 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 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交情早混熟了。 雷飞虽是多年前的明经及第, 但他性子爽朗, 自来熟。自今年三月上巳节曲江宴之后, 便常常往大理寺跑, 太子案后来得更勤。 若不走进细看,旁人都要当他是大理寺自己人。 如今人却说没就没。 几位厨役想着朝食得做上个新花样,给众人提一提胃口。 吴鱼负责揉糯米粉,庄兴则是剁馅。他将新鲜豕肉剁碎,加姜、葱花、盐、酒与花椒水, 顺着一个方向搅得筋道弹牙。 沈风禾取醒好的糯米剂子,在掌心按扁,舀入一勺肉馅再收拢,慢慢团成圆滚滚的团子。 雪白的糯米团在盛满胡麻的盘里轻轻一滚、一颠,周身便裹上一层油润的胡麻,粒粒分明。 待油温升至微冒细泡,油面轻轻颤动,沈风禾将糯米团一个个沿锅边缓缓滑入。 “滋啦——” 油花轻响。 糯米团在热油里慢慢浮起,一点点鼓胀,原本雪白的外皮渐渐变成金黄透亮,圆滚滚、胀嘟嘟,似颗颗金球。 沈风禾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直炸到糯米团外皮焦脆金黄,才一一捞起,沥去余油。 孙评事与庞录事向来捧场,纷纷用手直接抓了品尝。 糯米团外皮焦脆酥香,咬开那一层薄脆,内里则是软糯拉丝,绵密弹牙。 中间裹着的肉馅滚烫鲜香,汁水丰盈淌在舌尖,油而不腻,咸香适口。 这两人一宣扬,来用朝食的吏员们也个个都来排队取。好在有沈娘子几个用心做的吃食抚慰人心,吃完便再好好阅卷宗,找线索。 史主簿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进来,脸色深沉。他瞥见盘中金黄滚圆的糯米团,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刚出锅糯米团的肉馅滚烫,烫得他一缩嘴,含糊地吼:“太、太过分了!” 孙评事在一旁细细品味,被吓了一跳,“这还过分?沈娘子花了心思做的,味儿极好。逸哥,你有没有良心。” 史主簿把糯米团拿在手里,鼓着扫棒子,“过分!太过分了!不是说吃的!是说外头那些人......简直把我们大理寺当猴耍!” 他喘了口气,“我奉少卿大人之命,去礼部贡院调雷飞当年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好容易磨了半日,人家才给我翻找,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年的名单,丢了!” 孙评事一愣,“丢了?礼部贡院掌管所有科名,怎能弄丢?” “问就是不知晓。” 史主簿又哼了一声,“互相推诿,这个说不在他手上,那个说早就移交,谁也不肯担责。” “少卿大人有耐心,叫我转去吏部,调当年授官的文书,我又赶去吏部找考功员外郎。人家倒好,一脸为难,只说那都是快十年前的旧档了,吏部库房年久失修......或说被虫蛀了,或说说被水泡烂了,或说早年搬迁时遗失了。好端端的一朝文卷,偏偏就是这一年找不到、查不出、对不上!” 史主簿狠狠咬下一口糯米团,似在撕咬那些推诿搪塞的官吏,“小孙你说,这不是故意堵我们大理寺是什么?” 狄寺丞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虾肉荠菜馄饨,汤清味鲜,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慢慢舀起一个,“这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便是两司的面子都不给。” 史主簿叹了口气,“刑部也派人去调,结果一模一样。两司同去,愣是调不出雷飞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天下还有谁能调得出来?谁在硬生生拦我们的路?” 狄寺丞放下汤匙。 “吏部、礼部,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时压着两司的人。” 史主簿一怔,脸色微变,“狄大人是说......” 这话一出,大理寺登时安静下来。 大理寺的人办案向来铁面又快,谁也不是傻子。 庄兴在孙评事身边,小声嘀咕:“孙评事,怎吏君们忽都不说话了?” 孙评事眼神复杂,“不可说。” 这下不说,谁都心知肚明。 庄兴怒道:“太子宴又如何?便能这般不把人当回事?人命在前,卷宗说没就没——” “住口!” 狄寺丞打断他,“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眼下什么都别多说,且看陆少卿如何安排。” 众人再度沉默,饭堂里只剩下用朝食的声响。 后厨里,沈风禾收拾着碗筷,吴鱼则是洗盘子极为用力,用手直搓出声儿。 “妹子,你说这案子......可怎办,最近少卿大人用饭都用得好少。” 沈风禾愣了一下,“希望有些眉目罢。” 这两日,陆瑾的确愁得厉害,陆珩也会披衣去书房,睡得也少。 庄兴择菜问:“鱼哥怎这样关心案子,那都是大人们想的。” “便是我只是厨子,也是大理寺的厨子。” 吴鱼“唉”了一声,“雷主事那妻儿,真是可怜。我昨儿买菜路过他家门口,见他娘子不过三十,头发竟白了小半,真是几日便愁白了头。” “他家娃儿才七岁,往后日子怎么过,比我家娃儿还小。” 他转头看向庄兴:“庄哥,你可有感同身受?” 庄兴一怔,涩声道:“我如何感同身受?” “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洛阳吗?” 吴鱼道:“你这些年,月月给他寄东西,时常说你弟弟最惦记你。” 庄兴笑了一声,点点头:“他在洛阳还好,时常写信与我。我在长安,他在洛阳,相隔虽远,心倒不远。” 吴鱼冲完盘子,“可不有些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庄兴白了他一眼,“鱼哥,啥诗,莫乱用。” “这不是满长安都在传。” 吴鱼甩了甩手上的水,“雷主事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连洛阳都传遍了。” 少卿署内。 陆瑾坐在桌案前翻卷宗,眉头微锁。 狄寺丞推门进来,神色凝重,“陆少卿,您打算怎么办?” 陆瑾抬眼,“若今日还没有办法,便去找太子殿下。” 狄寺丞脸色一变,“万万不可!如今刑部与大理寺上下,哪个心里不清楚这两桩案子,十有八九与当年太子宴上的人脱不开干系。可殿下在六月册立为太子,如今才七月,根基未稳,外头风言风语本就多。您此刻去找他问案,岂不是当众打太子殿下的脸面?” 陆瑾“嗯”了一声,淡淡道:“本官自有分寸,会斟酌行事。” 二人正说着,门外小吏匆匆来报,“少卿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陆瑾抬眸,“何人?” 小吏咽了口唾沫,“他、他自称......骆宾王。” “让他进来。” 小吏一惊,急忙劝道:“少卿大人,您真要放他进来?此人、此人之前当众骂过您,说话极尽尖刻,难听至极啊!” 谁不知晓骆宾王去年写诗讽过少卿大人,便是他都能瞧出诗中之意,少卿大人定也知晓。 可恶至极。 “无碍,放。” 不多时,一道身影直入少卿署,衣袍带风,气势凛然。 骆宾王站在案前,行了个礼后,便道:“陆少卿,人人称颂的断案能手陆少卿,您破不了案子便罢,为何要将我好友卢照邻困在这大理寺中?您明知他身体孱弱,旧疾缠身......” “案子尚未明了,卢先生留在大理寺,本官这里吃住周全,又请了吕氏医馆的人日日为他诊视调养,这几日一切安好。” 骆宾王嗤笑一声,“吕氏医馆的医术,岂能比得上孙真人?陆少卿怕不是破不了案,怕长安人看您笑话,便强行扣住我友人罢。” “放肆。” 狄寺丞厉声喝止,“你怎敢对陆少卿如此无礼!” 骆宾王却不怯,看向狄寺丞,抱了个拳,“狄大人,我知晓您是好官,当年在并州任司法曹参军时,清名便已传遍四方。您这般贤明,何不劝劝陆少卿?” 狄寺丞沉声答:“卢先生在大理寺中起居安适,你若不信,亲自去看便是。陆少卿忙于案子,本官如何劝?本官让人带你去见他。” 骆宾王冷哼回:“那便有劳狄大人带路。” 小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骂了一句,回到门口去。 这骆宾王怪不得官运坎坷,一贬再贬。这般脾性,文采再好,又岂能在官场立足。 狄寺丞引着骆宾王来到卢照邻住处,卢照邻一见他,当即直起身子激动道:“观光,你如何来了!” “升之!” 骆宾王立马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他们......没有为难你罢?” 卢照邻轻轻摇头,“没有。陆少卿待我很好,诸位也多有照拂。” 骆宾王一怔,满脸诧异。 从前他与卢照邻同路,没少一起议论陆瑾,言语间多有不屑,可不过几日,卢照邻竟替陆瑾说话。 “你......被他收买了?” 卢照邻无奈一笑,“并非收买。只是陆少卿助我与云娘重逢了。” “云娘?” 骆宾王一愣,“可是郭舒云郭娘子?她也在长安?” “是。” 骆宾王登时默然,片刻才低声道:“当年......是我不好,不分青红皂白,便替她骂了你。” “都过去了。” 卢照邻轻声道:“何况眼下,陆少卿遇上了真正的难事。” “他的难事,与你何干?” 卢照邻望着他,认真问:“自然有关。观光,你可知子安现在何处?” 骆宾王皱皱眉,“他前些日子来信,说要启程去交趾,探望被贬在那里的父亲。” 卢照邻颔首,“如今长安这几桩命案,与子安当年所作诗文相关,而他又亲身参与过昔日的太子宴。若能请他来长安,也许能帮到陆少卿。” 骆宾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斥:“升之,你疯了?这是牵扯东宫的事,掺和不得。你瞧瞧子安正是因为......唉,也是可叹。” 卢照邻反而一笑,“怎,连你骆宾王,也有怕的时候?” “我不是怕,是要帮陆瑾这人,我不爽利。” “这是帮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陆少卿其实......为人尚可。” 骆宾王不知昔日友人,如何对陆瑾的改观如此之快。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一咬牙,“好,我这就快马传信,赶在子安去交趾之前,把他请来长安。” 这厢狄寺丞带着骆宾王去见卢照邻,少卿署后的书房里,陆瑾独自立在窗下。 四下无人,他才抬手按向自己一侧的太阳穴。 头痛一阵紧过一阵,似针在脑内反复穿刺,连带着心口闷涩,让他每一口呼吸都有些艰难。 陆瑾从袖中摸出药瓶。 他仰头,将药丸丢入口中,喉间一动咽了下去,合上眼大口喘息。 喘息未定,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瑾敛去痛楚,“进。” 沈风禾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进来。 她皱眉问:“陆瑾,你、你的脸色怎这般白?” 沈风禾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得有些吓人。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陆瑾轻轻点头,“嗯,方才有些疼,眼下还好。” 沈风禾在原地站了一会,抬眼认真道:“我要休沐。” 陆瑾微怔,“这几日公务缠身,阿禾......休沐我怕是没空陪你。” “不用你陪。” 沈风禾摇头,“我要去找孙真人。” 陆瑾一愣,“孙思邈?” “是!” 她点点头,认真道:“我要请他来给你看病,你看看你,脸色白成这样。” 当下。 她眉眼明亮,满心满眼漾着他的身影。 她继续道:“陆瑾,我一定要治好......” 不等沈风禾说完,陆瑾忽一伸手,猛地将她搂进怀里。 “阿禾你告诉我。” 他抱得极紧、极用力,似是连呼吸都在颤抖。 “你爱我,还是爱他。” ----------------------- 作者有话说:阿禾:这两人最近好奇怪 陆瑾: 陆珩: 第127章 第127章 陆瑾的肩背宽阔, 几乎将沈风禾整个人裹住。 平日里凌厉端方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高大的身形弓着,身躯贴着她, 将脑袋埋进她颈间。 沈风禾一时无措,“陆瑾......” “阿禾, 你爱我, 还是爱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风禾茫然, 舌头打颤回:“这、这重要吗?我、我都......” 她的话未说完, 陆瑾的声音高了几分, “重要, 很重要!” 不止柚花, 近来陆瑾服药多, 举手投足间,亦散着药香。 他拥着她, 始终未抬头却反复问:“阿禾,你爱不爱陆瑾?你告诉我,你爱不爱陆瑾?” 沈风禾触了触他的额头, “你很疼罢, 陆瑾。” 他身上依旧是冰凉的, 甚至渗出了汗。 她慢慢抚他微蹙的眉, “当然爱你啊。虽然你一直瞎说八道, 总糊弄我, 坏得不得了......待我去找了孙真人,把你们的病治好。病好了,你再也不会心悸难安,不会头疼难忍了。” 听了这话,箍着沈风禾腰肢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不再是恨不得似要将她嵌进骨血般的紧攥。 他一点一点用唇瓣蹭过她的颈,“阿禾,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 沈风禾推了推他,怪道:“今日朝食你只用了一点,眼下快把羊肉汤喝了,不是还有案子要查吗?” 陆瑾不依,始终埋首在沈风禾的颈间,不肯松开。 她安抚,“待这桩案子了结,我们出城去终南山好不好?八月也该入秋,山里景致好,多走走对你的病也有益,就挑休沐日去,好不好?” “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小吏恭敬的敲门声,“少卿大人,刑部和御史台的人到了。” 陆瑾不肯抬头,闷声道:“让他们稍候,片刻便带进来。” “是!” 沈风禾见状,推搡他,“你还要审案,我先回饭堂去了。” 可陆瑾还是没松手,反而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 “陆瑾......” 沈风禾在他怀里挣来挣去,“你审案难不成还要抱着我?眼下这般要是被人瞧见,全大理寺都该知晓了。” “知晓了又如何?” 陆瑾抬眸,“我们拜过天地,合过庚帖,夫妻同心,让人发现又何妨?” 沈风禾实在是推不动,哄着他,“那等你病好了,便告知他们罢。” “当真?” “自然是真的,快放开我。” 沈风禾硬是掰开了陆瑾两根手指,“眼下本就事务繁杂,你平日里在他们面前最是端方自持,怎这样......” 她教训他的话还未说话,陆瑾便堵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唇瓣紧紧相贴,唇齿相依间柚花香缠缠绵绵,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你越来越过分了!” 沈风禾使劲一挣,终于挣脱。 “我从来便是这般过分。” 陆瑾将她又扯了回来,抵着她的唇,气息灼热,“我一直这般过分,选我罢阿禾,选我......” 沈风禾慌忙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与衣襟,大口喘着气,“陆瑾你在说什么,我要回饭堂去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少卿大人。” “进。” 陆瑾敛去眼中的缱绻,恢复沉稳。 小吏推门而入,瞥见屋内的沈风禾,愣了一下,“沈娘子也在此处?” 沈风禾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应声,“嗯,少卿大人今日未用饭,我便给他送了些吃食过来。” “还是沈娘子体恤我们。” 小吏笑着搭话,又眼巴巴问:“今日的糯米团还有吗,我这轮值晚,没赶上朝食。” “有有有。” 沈风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杨哥走,我带你去拿。” “多谢沈娘子。” 小吏乐呵呵地跟着她,二人快步离开了少卿署。 刑部的厨役老艾被押了进来,跟着他的,有周彦及刑部两位主事,御史台的侍御史一位,还有孙仵作。 老艾被刑部盘问了两日,始终一口咬定绝非自己过失。他制河豚多年,手艺熟稔至极,如何会毒死人。 他供述,那日雷飞忽点名要吃河豚,他想着近期长安东西市鱼价因接连案发有所回落,河豚售价也便宜,便收了雷飞的钱,下值间隙处理好河豚,交给了前来取用的雷飞。 至于剩余的河豚食材,不知去向,大家没能寻到踪迹。 雷飞家人同意了剖腹,后续孙仵作勘验时,也确实在雷飞胃中检出了有毒的河豚肉。 老艾在刑部当厨役多年,刑部并未对他用刑。 如今案情存疑,御史台催促,刑部便将人转送到了大理寺,交由这边再审。 老艾是认得陆瑾的,今年刑部与大理寺在曲江比拼厨艺时,二人还打过照面。 那时他只觉这位陆少卿待人亲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可亲得很。可如今自己成了嫌犯被押到对方面前,腿脚还是止不住打颤。 陆瑾将案宗快速阅毕,抬眸问:“你与雷飞有何私交?” 老艾慌忙回道:“少卿大人,能说的小人早已全部交代!雷主事比小人早进刑部,小人是这几年才进去当差。他待人很好,爱吃小人做的菜,可刑部里喜爱小人手艺的大人不在少数......且小人为何要谋害雷主事?他家的娃儿小人也见过几回,一家人和和美美,小人还曾夸赞过,实在没有行凶的由头啊!” 陆瑾颔首,“本官知晓这些,可孙仵作确实在雷飞腹中检出了有毒的河豚肉。” 这话戳中老艾的委屈,他的眼眶登时泛起了红。 他哭道:“少卿大人,您也尝过小人做的河豚。小人制河豚,但凡端上餐桌的鱼脍,必定先亲口尝过,那盘河豚小人也吃了,若是有毒,小人怎会安然无恙?小人从前在曲江办宴时就专精河豚烹制,正是因手艺出众,才被刑部大人招入当厨,您可不能不信小人啊!” 陆瑾眸光一凝,“你从前在曲江做宴?” “正是!” 老艾连忙应声,“小人入行拜了师傅,独当一面后便去了曲江,不知做了多少河豚,从未出过一点岔子!” 陆瑾思索了一会,忽问:“乾封元年,你可在曲江?” 老艾连连点头,“在乾封元年小人也在曲江当厨。” “如今的太子殿下,便是的昔日沛王殿下,曾在曲江设宴,你当日可在宴中?” 老艾凝神回想片刻,“确有参加。只是那时小人只跟着师傅们帮忙配菜、洗菜,连掌勺的机会都没有,不过......” 陆瑾蹙眉,“不过什么?” “不过小人有一事记得很清楚,那日宴上,有位客人酒酣兴起,点名要吃河豚。” 老艾忆起当年情景,“主厨本要亲自烹制,可那位客人不知为何,执意要小人来做。那时小人虽说处理过几回河豚,也算有些经验。可宴上坐着的都是贵人,小人哪里敢动手......奈何那人一再坚持,小人只能战战兢兢做了,万幸最后没出差错。” “又是河豚。” 周彦在一旁开口,“那要吃河豚的人,是谁?” 老艾忙转身回道:“他年纪轻轻,身上有簪花,想来是那年的及第的士人罢,只是小人后来便没见过他了。” 御史台的人问:“当年那主厨呢?” “唉,就因小人越俎代庖做了河豚,主厨觉得我坏了规矩,宴会还没结束,就把小人赶了出去。” 老艾叹道:“可怪事也在这,第二日小人再去曲江时,那位主厨连同几位掌勺大厨,竟全都辞了差事回乡了。小人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剩下的师傅又学了两年,才慢慢升上了主厨。” “当年宴席上的宾客,你还能记起几人?” 老艾苦思后摇头,“只记得雷主事,也是后来才记起。其余都是贵人,小人身份低微,不敢抬头细看,实在认不出旁人。” 周彦叹了口气,“老艾记不得这些士人,也属寻常。大唐科举取士,便是如陆少卿这般的榜首,初入仕也不过是从九品校书郎,调任各处县尉、参军的更是大有人在。” 在场三司几人面面相觑,曲江宴之事竟处理得如此缜密。 如今真要知晓当日有人参加宴席,除了在洛阳的王勃,那便只有一人...... 那人如何能问得。 “少卿大人!” 老艾哽咽:“雷主事家有娃儿,小人家中也有,小人深知娃儿没爹的苦楚,怎可能害他?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陆瑾看着他,慢慢道:“你再做一次河豚。” 老艾眼中燃起希望,“小人这般做了,便能洗清小人的嫌疑吗?” “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会护你。” 老艾当即痛哭流涕,连连叩首,“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 大理寺饭堂中,几人正忙活着午食。 孙评事匆匆走来,开口便问:“沈娘子,我们大理寺可有河豚?” 沈风禾应声:“有,近几日长安鱼价大跌,庄哥采买了些。” “那正好,省得再跑西市鱼市。” 孙评事松了口气,“老艾被带到大理寺了,少卿大人要让他重做河豚,洗刷嫌疑。” 吴鱼“啊”了一声,“做河豚,一次无毒不代表次次稳妥,还能这般洗刷?” “是这个理。” 孙评事点点头,“可眼下御史台、刑部的人都在。当众验证,老艾的说辞也能多几分可信度,少卿大人也是用心良苦。” 沈风禾用布巾擦了擦手,“既如此,我这便把河豚送过去。” 庄兴拎起一旁的木桶,又拿了碗筷与刀,“妹子你一早便忙,还得少卿大人炖了羊肉汤,歇着吧,我拎过去便是。” 沈风禾笑了笑,“那便麻烦庄哥了。” “客气什么,我不也盼着老艾能洗脱嫌疑。上巳节咱们见过的,他厨艺极好,人也本分。” 庄兴拎着木桶往少卿署走,剩下两只已宰杀的,交由吴鱼和沈风禾处理。 孙评事看着余下的河豚,诧异道:“怎还有这般多,我如今瞧见河豚、比目鱼就心里发慌得。” 沈风禾看了一眼,“杀都杀了,扔了可惜,难道孙评事觉得我也处理得也不干净?” “绝非此意!” “罢了,煮了分给狸奴们吧,眼下鱼价便宜,赏他们尝尝鲜。” 沈风禾收拾着食材,“正好也该奖励奖励丧彪和馒头,大理寺和刑部如今一只老鼠都没有,接下来怕是要去御史台帮忙抓老鼠了。” 庄兴拎着木桶走进少卿署,将厨具与河豚一一交给了老艾。 老艾深吸一口气,上前开始处理河豚。 他动作极快,熟稔地刮去鱼身粘液,利落放血,剔除有毒之处,再反复冲洗腹部血丝,每一步都行云流水。 待将鱼脍做好,整齐放在铺着冰的盘上,看着毫无异样。 “河豚已处理妥当,小人先尝为证。” 老艾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随后静静站在原地。 刑部的人有些于心不忍,老艾在刑部当厨多年,手艺好又热心。 他听闻沈娘子在大理寺琢磨新吃食,也时常跟着试制,做了新鲜菜式便分给众人。 这般和善之人,怎么会牵扯进命案里。但他们迟迟不处理老艾,而御史台又催着,得有个交代。 约莫一刻后,老艾身形忽然一晃。 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周彦见状大惊,“老艾!老艾!你怎了?” 孙仵作在旁脸色骤变,“少卿大人,这是河豚中毒之症!” ----------------------- 作者有话说:阿禾:肆无忌惮的陆瑾 陆瑾: 陆珩: (老艾以前是做曲江宴的,我在上巳节的时候提到过 第128章 第128章 御史台的陈侍御史眼见这情形不对, 惊呼:“你、你当真处理不好河豚,这鱼脍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开始抽搐蜷缩,嘴唇也渐渐泛起青紫, 呼吸都愈发急促滞涩。 孙仵作搀扶着马上要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 “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 给他灌下肚去!” 这一光景, 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发愣。 庄兴回过神来, 急匆匆回:“好, 好!我这便去。” 他慌不择路直奔大理寺饭堂。 “鱼哥, 妹子, 今日采买的甜瓜在哪儿?赶紧取些甜瓜蒂, 再寻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头少卿署, 出大事了!” 沈风禾见他面色惨白,好奇问:“庄哥,怎了?你怎这般慌张?” 庄兴舀了几瓢清水进锅, “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吴鱼大吃一惊, “啊?老艾真处理不好河豚, 不应该啊!” 庄兴皱着眉, 燃起火, 道:“我也不知, 我方才瞧着处理起来并无差错,可他偏偏中毒了。” 三人不敢再耽搁闲聊,翻找出今日采买的甜瓜,取下瓜蒂,又寻来赤小豆, 急火快熬煮出水。 彼时,少卿署内气氛紧绷,一旁的桌上还摆着剩余的河豚食材。 孙仵作则在外头,他蹲在瘫软在地的老艾身侧,手指探入他的喉间,强行让他将方才吃进去的鱼脍吐出来。 老艾神志已然混沌,眼下脖颈歪斜,嘴角淌着秽物,四肢时不时不受控地抽搐。 孙仵作接过沈风禾飞奔而来煮好的瓜蒂水,使劲给老艾灌下。如此灌了吐、吐了再灌,反复数回,老艾终于胃里空空。 但他身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陈侍御史虽不忍此番光景,但他的目光还是扫过面色煞白的刑部几人,“眼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便是三司众人在场,此人处理河豚竟自食剧毒,这便是铁证如山。” 周彦满眼的不可置信,“可我吃老艾做的河豚两年了,从来没有差错,怎会如此......定然是他见三司众人在场,一时紧张才出了这等纰漏!” 陆瑾负手立于在少卿署中,“孙仵作,再查验吐物与症状。” 孙仵作取来木盘,盛起吐出的河豚残渣查验,又观老艾的面色与脉象。 片刻后,他拱手回禀:“回少卿大人,吐物确为河豚肉,此人唇紫、抽搐、昏迷......与河豚中毒症状分毫不差,确是中了此毒。” 陆瑾蹙了蹙眉,“那他的性命?” 孙仵作轻叹摇头,“河豚之毒极为凶险,本就无甚解法,他虽只食一小片,但年事已高,能否撑过,全看自身造化。这也是为何食河豚定要厨子先尝,才敢上桌。毕竟此毒一旦发作,极难挽回。” 陆瑾本想借老艾当众处理,亲自试吃减轻些嫌疑。 没料老艾当众中毒,便是加重了雷飞所用之河豚是他处理的毒河豚可能,刑部眼下真是百口莫辩。 可老艾并无杀人动机,案情又生新线索,他当年也在曲江宴现场。 陈侍御史拂袖转身,“此事我需即刻回御史台回禀,此人昏迷,待其苏醒再行提审。” 周彦不肯作罢,追问:“那‘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又作何解释?你们明明知晓......这是有人刻意阻挠,不愿彻查当年太子殿下的曲江宴!” “放肆。” 陈侍御史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周彦,你这刑部主事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周彦争得满脸通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哽咽,“不要又如何?老艾为人忠厚,绝不可能蓄意加害雷飞。” 他也想查清凶手到底是谁,可若说真是老艾,他却一点都不信。 “那你解释眼前之事罢,这是他自己做的鱼脍。” 陈侍御史驳斥,“他纵使无心,当日给雷飞制河豚未除净毒素,致其出事,无心之失也是杀了人。再者,你们查抄此人居所,不是搜出了题有此诗的纸张?” 周彦哼了一声,“那是他孙儿抄录的诗作,王勃诗句大唐广为传唱,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多有抄本,难道有诗便是凶手?” 陈侍御史怒极,“周彦,你强词夺理,简直不可理喻!” 二人争论起来,少卿署外老艾呼吸微弱,而这儿又是吵吵嚷嚷,陷入僵局。 明毅对着争执不休的二人,朗声道:“诸位,此处是大理寺少卿署,莫再争了。” 二人面面相觑,互相哼了好几声,才停了争执。 陆瑾挥挥手,“先将老艾带回去妥善照料罢,此案本官会再细细核查。” 周彦抱拳道:“有劳陆少卿,这本该是我刑部牵头的案子......” 他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此案与张家鱼肆一案牵扯甚深,本就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办之案,诸位先回去复命便是。” 这逐客令也下了,刑部与御史台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片刻后,他们便悉数离开了少卿署。 众人走后,狄寺丞才上前开口。 他面露忧色,“陆少卿,眼下老艾昏迷口不能言,线索就此中断,难道当真陷入僵局?” 陆瑾坐回桌案,抿了口茶,“便是心急如焚,又能有何用处。” 狄寺丞见陆瑾并没有太多急色,便问:“陆少卿心中可是早已知晓些隐情?” 陆瑾望着门外,目光悠远,“在等一人,若今日此人仍不能到,本官便亲自入宫求见太子殿下。” 狄寺丞想了想,从容点头。 他从不会怀疑陆少卿的断案能力,陆少卿方才面对眼前这近乎闹剧的光景,依旧从容。 想来,陆少卿有自己的想法。 “下官这便再去翻阅旧卷卷宗,细细排查是否有遗漏之处。” 狄寺丞抬眼,瞧见陆瑾面色有些苍白,显是身子极为不适。 他担忧道:“还请陆少卿好生歇息,不止沈娘子,大理寺上下众人皆牵挂着您。何况您的身子本就抱恙,万万不可太过熬耗自己。” 陆瑾颔首,“本官会的。” 少卿署那场喧闹传开,整个大理寺都笼罩得闷闷的。 三人在灶台前忙碌,做葱醋鸡吊吊胃口。 鲜嫩肥鸡处理干净后,用盐均匀抹遍鸡身,将葱段塞入鸡腹,倒入醋腌制片刻,而后放入笼屉旺火蒸制。 蒸制时,沈风禾一边捣葱泥,一边道:“老艾处理河豚多年,怎忽然两次处理不妥,实在想不通。” 吴鱼往灶里添着柴火,叹,“谁能说清,再想下去头都疼了,只能盼着他能醒过来。” 待鸡蒸好,沈风禾掀开笼屉。 葱醋鸡要配上料汁蘸着吃,滋味才更美。 将鲜葱用捣棍碾出葱汁,舀入几勺醋,淋上蒸鸡时渗出的鲜浓鸡汁,添盐调和滋味,慢慢搅匀。 鸡肉蒸得软烂入味,外皮莹润,光单口吃,已然是美味。 再蘸上葱醋汁,入口酸香适中,鸡肉鲜嫩,滋味更甚。 庄兴炒完一大盘菜薹,“这葱醋鸡闻着好香,可惜少卿大人又没来用饭,妹子一会再给少卿大人拿去些罢。” 沈风禾点点头,“好。” 待饭堂没那么忙,沈风禾便将一早挑出的葱醋鸡装入食盒,又搭配了一盘清爽菜心。 随后,她又走到角落酒瓮旁。 这是她上月酿制的三勒浆,以诃梨勒、毗梨勒、庵摩勒三种清热生津果实发酵而成的甜药酒。 开坛瞬间,甜润酒香四溢。 夏日里用格外清爽,若还想再爽利些,可冰镇了喝。 虽上值不能饮酒,大理寺吏员平日休沐或下值,总爱跟她讨要几碗带回家,因而她酿了好几瓮。 她将三勒浆装入碗中,和饭菜一同放进食盒。 沈风禾提着食盒走到少卿署门口。 她并未敲门,蹙着眉,满心气闷推门而入,“陆瑾,你再这般不用饭,我便不理......” 陆瑾正斜倚在桌案旁闭目养神,缓缓抬眸,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沈风禾见着这般的他,心头登时生了悔意。 她怎还要在他疲累时说气话。 陆瑾望向她,“不要不理我,我用饭还不行。” 沈风禾收敛语气,走近笑眯眯道:“嗐,我是开玩笑的。” 她将食盒轻放在桌案上,正想要逐一取出饭菜,陆瑾忽然起身,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你干什么,这这这......离下值还有一刻,今日怎这般黏人?” 陆瑾将脑袋埋在她颈侧,“我离不开你。” 沈风禾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晓啊,我都知晓,先用饭好不好。” 陆瑾抬眸,“手好累。” 沈风禾“嗬”了一声,“少卿大人思考案子用的是手?难道还要我喂你不成?” 陆瑾应声笑回:“可。” “去,自己吃!” 沈风禾挣开他的怀抱。 陆瑾乖乖回:“好,我自己吃。” 他直起身,长臂微抬,舒了舒筋骨。 沈风禾将葱醋鸡、菜心摆上桌。 陆瑾拿起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又低头扒了口饭,“今日又是给我备的大鸡腿,阿禾对我真好。” 沈风禾催促道:“快吃!” 陆瑾咽下口中饭菜,“晚些下值,我们一起回陆府,稍后陆珩还要回少卿署来一趟。” 沈风禾满脸诧异,“什么?” “许是要见一个关键之人。” 沈风禾没再多问,将盛着三勒浆的碗推到陆瑾面前,“喝点三勒浆罢,新开的一坛,味道不错,也正好顺顺你的气,这两日躁得很。” 陆瑾抿了一口,甜润的酒香与微酸的果味在舌尖散开。 冰冰的,确实能解郁顺气。 用完饭,陆瑾净手净口,又饮了好些三勒浆。 随即他胳膊一伸,再次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走到桌案前。 沈风禾已是无奈,“你怎又要抱?没完没了了?” “我便是要抱。” 陆瑾将下巴抵在她发丝旁,“阿禾,亲。” 沈风禾推过他的脸,“若不是因为下了值,我真要恼了。你日日在少卿署里这般模样,御史台弹劾死你了!” 陆瑾却没停下,吻落在她眉眼间,“阿禾,好久没有......” “没有很久,就几日而已。” 沈风禾躲闪,“你们有什么癖好不成,非要在少卿署这。” “听不懂。” 陆瑾环着她的腰,一口咬上她的唇。 沈风禾的唇被咬得有些刺疼,挣着,“陆瑾,你一点都不乖,别在少卿署,我们回家去。在家中,好不好?” “不要,不想走,累。” “既是累,便好好坐着,别做这些。” 她刚劝完,忽然发觉胸前的丝绦已被陆瑾轻轻解开。 “陆瑾!这是少卿署,你们几次三番这......” 沈风禾又羞又慌,忽开口,“陆瑾,你、你不会也要在我身上写诗罢?” 陆瑾闻言猛地抬起头,眸色深沉。 他醋道:“这件事,陆珩已经做过了?” “......没有。” “没有?” 陆瑾盯着她,“阿禾是更喜欢陆瑾,对罢?既是更喜欢我,凭什么陆珩可以,我不行?” 沈风禾轻咳一声,“因为陆珩说,你......要作百字骈文。”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眉眼间的郁气连同都散了几分,“那我不作骈文,只作几句诗,可以吗?” 沈风禾断然拒绝,“不行。” 陆瑾揽着她,问:“那我家阿禾想怎么办?莫不是不敢?” 沈风禾忽抬手,从桌案上拿起那支紫毫,攥紧笔杆看向他。 “如何不敢?今日我来,定要让你们这两个混蛋,尝尝这支紫毫的滋味!”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来我来! 陆瑾:陆少卿巧施激将计,乖阿禾一头钻进去 陆珩:这都行??? (《清异录》:韦巨源拜尚书令,上烧尾食......今择奇异者畧记:葱醋鸡(入笼) 《四时纂要》:“是月宜合三勒浆......用诃梨勒、毗梨勒、庵摩勒三味......” 第129章 第129章 陆瑾懒洋洋地靠在桌案边, 沉静的凤眸里此刻盛满笑意。 “如何不敢?” 沈风禾又说了一遍,“你们总欺负我,今日换我。” “噢——” 陆瑾挑眉, 慢悠悠道:“阿禾要教训我?用这支笔?” “对!” 她执着紫毫,将笔尖抵在他下巴上, “故, 少卿大人你得老实些。” 为了维持妻子居高临下的态度, 陆瑾特意托着她, 将她的身子稍稍举起些, 让她俯视自己。 他任凭紫毫上的兔毛拂过下巴。 “好。” 陆瑾微扬起唇角答应, “阿禾说什么, 便是什么。” 沈风禾愣了一下。 陆瑾怎这般乖? 不对劲。 可话既放出, 她已然骑虎难下了。 沈风禾思索了一会,手执紫毫, 用笔尖从他下巴往上滑,划过脸颊,划过鼻梁, 最后在他眉骨上轻轻点了点。 “好看。” 陆瑾的眉心一跳, “什么好看?” 她顿了顿, 脸有些红, “陆瑾生得真好看。” “那阿禾多看会。” 陆瑾不动, 任凭她作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同她的手都将紫毫又握紧了几分。 凤眸微扬,眸色沉沉,似夏夜星宿都入了他的眼。 而眼帘处那颗小巧的痣恰到好处,衬得本就俊朗的面容愈发动人。 偏陆瑾他又笑着,眼尾弯挑, 惑人至极。 她瞧了他大半年,竟看不腻。 沈风禾认真欣赏了一会,才想起正事。她把笔尖往下移,划过他的喉。 那里稍稍滚了滚。 “阿禾。” 陆瑾似是鼓励道:“继续。” 既他如此说,那她自当如此。 可这蹀躞玉带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解,怎她解起来松松散散的,一下子便开。 紫毫的笔尖慢慢划过脖颈,在陆瑾的锁骨上画了个圈,又停留在那对称之处。 沈风禾冲陆瑾一笑,笔尖轻轻戳了戳其一。 陆瑾低低地一声闷哼,“阿禾......” “嗯?” 她学着他的语气,笑了更厉害,“怎了?少卿大人有事吗?” 见他不应,她便继续用笔尖去扫,一下又一下。 沈风禾执着紫毫缓缓勾勒,以其上为纸,以无形为墨,描起一幅夏日鲜果图来。 她笔锋轻落,缓缓蜿蜒,左先绘圆润桃形,右再点浅缀莓果,旁添几缕柔蔓缠枝。 便是跟着状元郎久了,丹青做出来,还别有一番风味,不比写诗差。 她嬉笑着问:“少卿大人,我画得好吗?像不像?” 陆瑾倚在太师椅上,用手托着下巴,任凭她画,“像什么?” “像......” 她又执着紫毫戳戳,“像不像漂亮果子?怎才夏日里,少卿大人家的果子便红了。” 陆瑾愣了一下才了然,随即笑出声。 “像。”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沙哑,“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这些譬喻浑话。” 她被他笑得沾沾自喜,便加重了执笔的力道。 夏日鲜果图上的果子哪里是红了,分明似任人采撷般微微立着。 是熟透了。 “阿禾。” 陆瑾开口,呼吸微微重了,“轻些......” “轻些?” 沈风禾抬眼看他,“怎方才让我继续,眼下又让轻些?” 她忽觉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十分爽利。 好是耳熟的话。 沈风禾开心了,满意了,便继续把笔尖往下移。 陆瑾的手却忽然抬起。 沈风禾以为他要做什么阻止她,便往后一缩。 然陆瑾只是抬起手,将扔在一旁的蹀躞玉带拿过来,递给她。 “给。” “嗯?” “绑我。” 陆瑾笑了笑,“阿禾不是要教训我?绑住,我便动不了了。” 好生真诚的脸。 这是陆瑾主动让的,不是她自个儿所想,思及此,沈风禾接过那条蹀躞玉带,“手伸出来。” 陆瑾便乖乖把双手伸到她面前。 沈风禾用蹀躞玉带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一圈,两圈......而后打了个结。 不紧,但确实看似动不了。 “阿禾真厉害。” 陆瑾看着她,“我被阿禾抓住了。” 沈风禾被夸得有点飘,便把紫毫继续往下移。划过腹,划过...... 眼下便是隔着衣料,也能看出。 好是惊人。 她用笔尖戳了戳。 陆瑾又低哼了声。 满意! 沈风禾眼都笑眯了。 便是如此,便是要欺负他们! 陆瑾欣赏着她认真的神情。 一只做坏事的兔儿,那桃花眼眯起来,摄人心魂。 沈风禾便又继续,她把衣料拨开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却稍稍僵了僵。 她小声嘀咕:“我还什么都没做,怎已这般骇人了......” 与其说是她干的,不如说是自个儿弹.出来的。 可恶。 陆瑾听见了她的嘀咕,“阿禾嫌骇人?” 她瞪他一眼,没理他。 也不知怎的,最近变得愈发紫,亮亮的。 她还问过陆珩。 陆珩因她时不时的发问,恨不得去西市胡商那里买些秘药来涂涂,思量着如何能让自己变得粉些。 妻子是不是光迷他们的脸,瞧不上他们的东西。 便是一会说颜色深了,一会说青色虬结,渐生變異,形貌改易......到底有多少词。 他们教她诗词文章,是被她用来这样形容的? 总之,她有说不完的话。 沈风禾执着紫毫,当下沿着慢慢划过它,从起始到最上,又从最上回到起始,转啊转。 这紫毫这两日才好生清洗过,被夏日的暖阳晒得松松的。兔毛软软,每一下都让陆瑾呼吸重一分。 “痒吗?” 陆瑾老实回:“痒。” 沈风禾眼儿眯成一条缝,“哪里痒?” 他看着她,答:“阿禾的宝贝痒。” “这何时成我的宝贝了!” 沈风禾有些恼,便用笔尖在小口上轻轻钻了钻,“坏陆瑾。” 这般做法,确能让陆瑾浑身都颤。 她还带这样玩? 真是小看他家阿禾了。 “阿禾也不怕钻坏。” “嗯?” 她执着紫毫,继续钻,“怎么会呢,你们一向风光得很,光这样做便坏了?” 她看着他的神情,他的眼尾开始泛起绯色。 满意! 沈风禾继续执着紫毫,笔尖软软的,一点一点往里。 陆瑾此人,似深谙猎捕之道的狐,平日里会若有似无的撩拨。待她卸下心防,松了防备,这掌控权便忽成了他的。 眼下可不一般了,是她掌控着兽.口。 虽是沈风禾轻轻入,可每一下,陆瑾便抖一下。 多好的兔毛,才晒得蓬松,如何渐渐变得无须沾墨,润润的。 “阿禾,别再入了。” 陆瑾的眉头蹙起,“你就这一个宝贝。” “别?” 她抬眼看他,“方才不是让我继续吗?眼下又不要了?” 沈风禾几乎要大声笑出来。 好生爽利,她又将这话说了一遍。 原他们平日都这般开心呢。 陆瑾见她笑得这样高兴,由着她,她便又钻了两下。 坏妻子的所作所为,便是比上次她给他戴金链子,还要难忍上几倍。 陆瑾仰起头,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渐露,气喘吁吁。 沈风禾见他这般,便拿出紫毫,往旁处移。其下软软的,沉甸甸的。 柔软的兔毛轻轻扫着,扫得这垂着的两者微微发颤。 “这里呢?” 她继续,“痒吗?” 陆瑾没说话,只是喘着气。 沈风禾哼了一声,便又扫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痒。” 沈风禾满意了,用笔尖轻轻拨弄着两者,一下一下,慢条斯理,而后又绕来绕去。 陆瑾的呼吸愈发重,素来清冷温润的面庞染开一片温润红晕,自颊边漫至耳尖,如浸暖霞。 良久后,紫毫之处也愈发润泽,这笔尖,已彻底无须再用墨。 “阿禾。” 陆瑾再次开口,“我想......” 沈风禾明知故问:“想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透的凤眸里似有祈求。 “想出来。” “不行。” 沈风禾用笔尖堵住小口,“少卿大人怎流这般多,我还没玩够。” 她把话还给他们了......真是爽利! 陆瑾闷哼,她那一下,果真被生生堵了回去。 “阿禾......” 沈风禾不理,继续执紫毫扫着作画。软软的,热热的,在她笔下滑动。 “阿禾。” 陆瑾的声音都在颤抖,“让我出来......” 她还是不理。 陆瑾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红着眼任她玩。 纵然他浑身泛起了细汗,胸膛起伏,腹肌绷着。 “求求阿禾。”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心软。 “好罢。” 她一只手托住陆瑾的脸,“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她的手指软软的,与他们平时钳制她时,温柔多了。 “你说。” “以后乖乖按时用饭。” 她用笔尖点着他的胸膛,“不许再让我送饭来催,少卿大人,我很忙的。” “好。” “必要时乖乖休息,不许熬着批卷宗。” “好。” “不许再和陆珩一起欺负我。”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 他轻咳了一声,“我尽量。” 她瞪他。 “好。” 他改口,“我当下,答应。” 沈风禾这才满意,改用了掌心。 毕竟是大半年的夫妻,眼前之人到了极致是如何姿态,如何神情。 沈风禾一清二楚。 眼瞧着又攀上,她忽坏心停下来,用笔尖堵住了。 陆瑾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在抖,“阿禾......你真是。” “嗯?” 她看着他,“怎么了?” 她松开笔尖,继续掌心。 他又到了边缘。 她又堵住。 如此反复几次,陆瑾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对。 情浓至致,堪堪云端之际,她非要将那将溢未溢的极致意绪生生按回。 陆瑾的凤眸彻底褪去平日清冽,眼尾猩红且上挑。 他狭长眸子里尽是浓得化不开的欲色与隐忍,眼帘上的小痣在颤巍巍的眼睫下,愈显妖冶。 他哑着开口,“求阿禾,让我出来......” 似艳鬼吐息。 沈风禾被这骇人的艳戾眼神看得心下一紧,似是玩太多了,便不再逗弄,松了力道,挪开了紫毫。 只是稍挪,她愣愣地低头看自己。 手上,袖口,衣襟...... “怎、怎这般多。” 沈风禾嘟囔,“不是陆珩......” 明明是一具身体。 他喘着气,看着她。 “陆瑾是陆瑾,不一样。” 陆瑾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蹀躞带,又抬眼看她,“阿禾,玩尽兴了?” 沈风禾想了想,得意道:“还行罢。” 她自得其乐。 她把他玩到与她求饶,玩到泄.得到处都是。 她可太厉害了。 陆瑾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 淡淡一笑。 沉浸在沾沾自喜中的沈风禾。 毛毛的。 “阿禾。” 陆瑾看着她,“既是尽兴,那该换我玩了。”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陆瑾手腕一动。 那条蹀躞玉带,忽一下便松开。 她瞪大眼睛。 陆瑾活动了一下手腕,很快钳住了她的下巴,腮肉被他的指节轻轻摩挲。 她吃惊回:“你、你不是绑着吗?” “嗯。” 陆瑾点点头,“可我方才说的是‘绑着,我便动不了’。” 若是没绑着...... 沈风禾这才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她想跑,可他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中。 “陆瑾!” “嗯?” 他应着,丝绦随之落下,而后俯身, “我在。” 本性随之暴露,面对猎物,便再也不放过。 她惊得环上他的脖颈,“你、你不是才……过吗。” “是。” 他咬够了,便来堵住她的唇,“可我妻甚美,身无歇,便能复。” 她反驳,“说、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便是这般模样,实在是方便。 沈风禾抓着他的手臂,“陆瑾,你。” “阿禾方才玩得开心吗?” 他在她耳边呵气,“眼下,该阿禾让我开心。” 今日她端来的三勒浆,他全然喝了,碗里不曾剩下。 甜甜的果药酒醉人,连同他气息在她耳畔连连,一道变得甜甜的,将她也要甜醉了。 她亲亲他的唇,试图服软,“陆瑾,缓些......” 那支她作画的紫毫,掉在桌案上,被他拿起来报复。 果子酒的味道,愈发浓郁。 好香。 “噢——缓些啊,那阿禾方才玩我的时候......” 他一手束缚住她的手腕,一手用紫毫扫过珍珠宝玉,“怎么不缓些?嗯?” 被渔网束缚住的鱼儿,怎么挣脱身上的网丝,都愈挣愈紧,愈缠愈乱。 陆瑾又起身,面对面,把她的腿架在肩上。 青箬笠下耐心的渔者,露出一双狐耳来,被遮着的狡猾眸子,也是眯成了一条缝。 “嗯?是不是很喜欢说这句‘流得真多啊’。” 他用手拍了一下她的,“啪”的一声,声音清脆,“那我再还给心肝。” 她哽咽着,“陆瑾,不行了。你方才答应了,不欺负我......” “方才我说的是‘我当下,答应’。” 他低头吻她的眼泪,“‘当下’已经过了。沈小娘子方才玩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 沈风禾上过的当有多少,已然不想细数,“那是你允的。” “那阿禾眼下不开心吗,我打一下便往外吐.水。” “你如何这般说话,你愈发像陆......” “啪——” “你再打!” “是阿禾自己翘.着。” 他吻她,很深很深的吻。 唇舌交缠间,银丝从嘴角滑落,“阿禾,你知晓你方才玩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我在想。” 他笑笑,“等会儿要怎么让你也这样求我。” 黄昏渐渐褪尽,沈风禾的责骂声里,陆瑾多作纠缠,只一次便与她一同整理妥当,并肩回了陆府。 入府后夜色渐浓,耳房内水汽氤氲,沈风禾正沐浴,陆珩推门而入。 “夫人,我先走了。” “好。” 沈风禾抬眸,“你早些回来。” 陆珩嬉笑道:“夫人舍不得我,那我们再做.一次。” 沈风禾在浴桶中向后退去,“去死。” “夫人咒我,那是陆瑾做的事,与我陆珩何干?” 沈风禾掬起浴汤泼向他,连声催赶,陆珩才嬉笑着被逐出耳房。 夜色深沉,少卿署的门竟开着,夜风拂过。 陆珩走到堂前,便见两道身影已然在那。 林娃倚着门,慢条斯理道:“呦,陆少卿忙着呢,来这么晚。” 陆珩整了整衣袍,“家有妻室,自要忙些。” 一旁的人,身形清瘦,面如朗月。 他此刻扶着柱子大喘粗气,发丝有些散乱,疲惫得很却还要指着陆珩骂。 “陆、陆士绩......你可知要累死我了!我快累死了!洛阳到长安,我整整只用了四日,四日啊!纵使换马,马的蹄子也磨平了,你叫我过来到底作甚!” ----------------------- 作者有话说:阿禾:回回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陆瑾:阿禾乖乖玩我,玩够了 陆珩:“变态”两字换人罢 第130章 第130章 “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 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 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 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 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 “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 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 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 “我早不是了。” 陆珩往少卿署内走去, 王勃紧随其后,林娃也跟上。 他回身看她, “两头跑,你不去歇息?” 林娃白他一眼,“陆瑾, 此番我还你昔日恩情, 替你将王勃从洛阳加急唤来长安, 我都听不得?” 王勃倒是冲她直嚷嚷, “若不是你亮明身份, 说你是上官仪之后......这一路快马加鞭, 四日从洛阳奔至长安,我屁股都快被马背颠烂了!” 林娃有些无奈,“亏你还是琅琊王氏出身,说话这般粗鄙,屁股不屁股的。” 陆珩不再说什么, 三人一同踏入少卿署。 才关上门,陆珩便问:“子安,九年前那场太子曲江宴,到场者有哪些人,当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说详尽些。” 王勃蹙蹙眉,“九年前......乾封元年?这般久远的旧事,我如何说详尽。” “我知你六岁称神童,记诵超群,岂会真的记不住。” 陆珩看向他,“还是你刻意不愿开口,顾念着昔日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可如今,长安已有两人因当年之事身死,若制河豚的老艾此番熬不过,便是三条人命......” 王勃错愕问:“什么河豚?是中了河豚毒?” “嗯,可有想起什么?不止那厨子,也有人中河豚毒。” 王勃面色几番变幻,用力按了按眉心。 “说起河豚,我倒是有些印象。” 他迟疑回:“当年那场曲江宴上,确确实实有人点了河豚......你容我缓一缓,细细回想,切莫逼我太急。” 见王勃在一旁细想,林娃抱臂开口,“河豚本是春日珍馐,哪家贵宴不会点上一盘,这有如何特别,让你记起些事来?” “不是寻常吃食,当年那回我记得我们还借着河豚联句作诗。” 他顿了顿,“当年给我们做河豚的,是个生手厨子,满座士人都不敢动筷,偏有一位新科进士先尝......” 陆珩追问:“何人?” 王勃苦思半晌,颓然摇头,“实在记不清全名了,只确是姓张,席间有人称他张兄,是他率先起身尝了那河豚,倒也不是他情愿,是席间有人起哄撺掇。” “何人带头起哄?” 王勃又摇头,“我实在记不清他如今在何处任职,只记得当年他与杜审言往来极密,你去问杜审言,定然能知晓。” 陆珩再问:“那当年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你可认得一个叫雷飞的人?” “雷飞?” 王勃微怔,随即点头,“我识得,他如今在刑部任主事,早年我们诗文唱和,有过几面之交......他怎么了?” “他死了。” 王勃瞪圆双眼,“死了?怎会如此?” “雷飞尸身旁,摆着一行诗句,是你的。” 陆珩望着他吃惊的神色,回:“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话如惊雷,让王勃浑身一颤,连带他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谁又要嫁祸我?我真的怕了!当年官奴曹达一案,那几房叔婶便处心积虑栽赃于我,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王勃攥了攥衣襟,近乎怒骂:“他们害我还不够?害得我父远贬交趾,如今又要把这命案栽到我头上,是要将我父子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子安你且冷静些。” 陆珩开口安慰:“我已查探过,此事并非你族中所为。你眼下虽无官职在身,但终究是琅琊王氏子弟,他们若要赶尽杀绝,不会用这般法子。” 王勃长长叹了口气,“当年多谢士绩替我翻案,不然我王勃此刻还困在牢狱之中,不得清白。” 去年,陛下下召改咸亨五年为上年元年,与民更始,为显示陛下皇恩浩荡,陛下大赦。 彼时,王勃旧案由新上任大理寺少卿陆瑾处置,还了他清白,惩治了不少小人。 这对在狱中呆了两年之多的王勃为再造之恩,二人因此相识。 陆珩催他继续回想,“眼下不是叙旧言谢的时候。” 王勃一拍额头,“我、我想起来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我送杜少府赴任所作,本是抒故友情谊。那张姓进士与雷飞,当年在席间便挨着坐,二人是好友。” 他定了定神,细细回忆,“那张姓士人并非望族,祖上亦无仕宦之人,只是寒门出身,偏偏凭本事进士及第。而席间多是门阀贵胄,世家子弟,他交友本就少,难免被人冷眼相待。那人便借着河豚打趣,说这是珍馐贵物,问他可曾吃过,非要他先尝,明着是劝酒,实则是故意刁难......我能记起的,便只有这些了。” 陆珩接话,“寒门出身,却能进士及第,这般才学,这几年就算不仕途顺遂,也该小有名气。” “士绩说的极是。” 王勃摇头,“怪就怪在这里,自那年后,我便再没见过此人。长安、洛阳两地,也从未听闻有这般张姓进士得器重,好似销声匿迹了。” 陆珩思索了一会,语气稍缓,“我知晓你一路从洛阳驰往长安的辛苦,不如今夜留宿大理寺客房罢,歇歇脚。” 王勃一听,立刻面露难色,“这、这便不必了,当年我在大理寺狱中的境遇......如今再入大理寺,我眼下都心中胆寒。” 陆珩轻笑一声,“你有好友在此,不去探望?” “我哪位好友?” “卢照邻。” 王勃双目圆睁,“升之?他身染顽疾,这两年一直在深山隐居静养,怎会在此处?莫不是......他若在大理寺,难道这桩命案,与他有关?” 林娃嗤笑一声,接了话,“王大才子倒是一猜便中,上一位死者身旁,留的是他的诗句。” 王勃心下一紧,脱口而出,“不会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林娃点了点头。 “这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王勃登时急了,“升之如今风痹缠身,卧床不起,连起身都难,如何能外出害人?士绩啊,你务必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会的。” 陆珩抬手示意,“他就在西侧偏房,此刻想来尚未歇息,你去探望便是。旁侧另有空房,你若愿意,便在那里安置。” 自蜀地一别,王卢两人也是四年未见,多为书信往来。 思及此,他背了包袱便走,想要快些见见旧友。 “等等。” 陆珩叫住他,“我托你从洛阳捎的东西......” 王勃一愣,登时拍脑门,应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 他立刻从包袱中摸出三样物事,递过去,“给你,一盒洛下香丸,一罐益母草面脂,还有两支东都蝴蝶翠钿,都是洛阳时兴的好物,给你家那位宝贝娘子。” 他又好奇凑过来问:“士绩你家这位娘子到底生得何等模样,竟能让你这般放在心上。你从前对这些脂粉情事,向来无甚兴致。” 陆珩伸手将三样东西收好,“如今,我对这些,兴致颇浓。” 林娃在旁轻咳一声,插话,“对了,我马车里还有冰荔枝,你待会也带给禾姐姐罢。用了冰鉴冻着,虽比不上才摘的鲜荔枝,滋味也算可口,她定然喜欢。” “你可以亲自给她。” “拜托少卿大人,我如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厨役。” 林娃无奈回:“若明日我平白拿一盒冰荔枝给禾姐姐,她那般聪慧,什么事猜不出来。一个寻常厨役,哪来这等稀罕物。眼下,我只好把这哄她开心的功劳,让给你了。” 陆珩眉头微扬,“那本官允你,可再在大理寺留任两年。” 林娃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谁稀罕?今年差事一了,我便回天后娘娘身边去。我固然喜欢禾姐姐,可大唐天地宽广。” 安顿好王勃,陆珩又取了林娃备好的冰荔枝,出了大理寺,踏着夜色往家中去。 推门入卧房时,屋里给他留了一盏小灯,并未熄灭。 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背对着她。 陆珩站在床旁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去沐浴。他把自己弄干净了,才掀开被子钻进去。 他刚躺下,还没来得及伸手,怀里的人却动了。 沈风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他怀里一钻,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夫人如今好主动啊。” 陆珩的手轻轻揽上她的腰。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热,你刚从外头回来,凉一些。” 陆珩低头看她,她眼睛还闭着。 “我给你带了冰荔枝,” 他轻声道:“还有一些好东西,明日记得用。” “嗯。” 她应了,继续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陆珩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腰侧摩挲。 “要.做。” 沈风禾眼睛都没睁,“去死。” 陆珩笑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亲亲她的唇角,“夫人,那我死在你身上好不好。” 她被他的呼吸蹭得发痒,偏了偏头,还是没睁眼。 “别闹。” “没闹。” 他伸手解她的衣带,“反正天色还早,快些快些,好夫人。” 沈风禾终于睁开眼睛,瞪他。 烛火已熄,但月色落在他脸上,如若谪仙。 沈风禾一向心软,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便是个不争气的! “......就一次。” “好。” 陆珩得了允,“夫人最疼我。” 衣带散开,衣衫滑落。 他的吻落下来,将她的低.吟吞进去。 ...... 昨夜连下了几场雨,盛夏的燥热少了些,只余闷闷的湿意,风拂过还带着些潮意。 沈风禾起身便见案上冰鉴,忍不住拈起一颗荔枝剥了。 莹白的果肉入口清甜,凉丝丝的汁水漫开,说不出的舒爽。 陆瑾一早便叮嘱她晨起少用些冰荔枝,她本只想尝两颗,但这是她第一次吃,没忍住多添一颗。 洗漱又吃了两颗,穿衣又吃两颗,临出门前再揣两颗下肚......才心满意足。 香菱来拿冰鉴时,瞧那盘中空空如也。 果然。 少夫人什么样,被爷完全猜透,嘱她只放十颗进去。 这般冰牙,全叫少夫人摸去了。 大理寺饭堂的灶火已燃,沈风禾早就忙活起来。 陶鏊子烧热,舀上一勺调得细腻的面糊,摊开烙得金黄微脆,刷上秘制酱料,撒上葱花、胡麻,再裹上酥脆的焦脆、火腿肠与嫩煎的鸡子。 “妹子,今儿来得早。” 吴鱼拎着菜筐进来,“方才我可撞见个大人物。” 沈风禾翻着煎饼,笑着应,“谁啊,还能让鱼哥这么上心?” “王勃啊!就是写‘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那位。” 吴鱼啧了一声,“他不是在洛阳吗,竟被少卿大人请来,跟飞似的,一夜就到了长安,还宿在我们大理寺。” 不多时,大理寺众人陆续来用早食。 孙评事拿起一个煎饼咬了一大口,夸赞,“沈娘子这新吃食真香,外脆里嫩,这甜酱好鲜!” 史主簿进来,脸色比往日舒缓不少。 沈风禾见状笑道:“史主簿今日心情倒好。” “那是自然。” 史主簿笑着坐下,“等会用完朝食,我便奉少卿大人之命去找杜审言。他刚任满县尉回京,眼下在户部待职,有杜家照拂,正好去问当年曲江宴的事,案情总算有头绪了......沈娘子,再给我来一个煎饼,今日我吃俩。” “好嘞。” 沈风禾又问:“桃汁要吗?才榨好的,解暑。” “装满装满!” 史主簿递过皮囊壶,“外头虽不燥热,却闷得慌,正好喝口凉的。” 他瞥见沈风禾鬓边翠钿,“沈娘子这发钗别致,样式新鲜,在哪买的?我也给内子寻一支。” “是家中郎君所送,洛阳带来的新样,长安少见。” 这话刚落,一旁喝冰豆浆的孙评事猛地一口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他惊道:“家中郎君!” 沈风禾点头,“是啊。” “是、是你兄长郎君?” 旁侧庞录事啃着生煎馒头,“小孙,你糊涂了!谁家唤兄长叫郎君?” ----------------------- 作者有话说:阿禾:好好吃! 陆瑾:果真全吃了阿禾还想吃什么 陆珩:还是夫人最疼我夫人还想戴什么 (咸亨四年,王勃任虢州参军,藏匿逃犯曹达后灭口,判决按律当斩,入狱待死。上元元年,高宗改元大赦,死罪赦免。父亲受牵连,从雍州司功参军贬为交趾令(越南) 第131章 第131章 孙评事手里的煎饼失了滋味。 他一脸不可置信, “沈娘子,你、你已成婚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眉眼弯弯, “我一直有郎君啊。” “可你这般年轻,一点都不像已成婚的模样, 还有你梳的发髻......” 孙评事轻咳了一声, 兀自喃喃, “今日的双螺髻很适合你。” 沈风禾道了声谢, “我十七了, 今年冬日成的亲。至于发髻, 家中母亲和郎君对我没有约束, 我欢喜怎样梳便怎样梳。” 庞录事嘬着生煎馒头里头的汤汁, 嘶哈嘶哈笑,“沈娘子素来爱梳些精巧发髻, 衣裙也是常换新样式,想来是你家中人都疼爱你。” 孙评事听罢,更是悲从中来, 手里的煎饼拿在手里, 一点下咽的心思都没, 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庞录事拍了拍他的肩, 连声叹:“可怜的小孙, 用完朝食庞老好好安慰你。” 孙评事抬眼, 希冀问:“庞老,您打算如何安慰我?今日还去西市买大肠包小肠吗?” 庞录事眉头一皱,“去去去,你自个儿去。我总共就买那么些,娘子还不许我多吃, 哪能分你,要吃便自己去买。” 正说笑间,陆瑾走进饭堂,他见着今日的新吃食,便开口要了一份。 他又自己盛了碗酸梅汤,在众人旁坐下。 沈风禾很快烙好一张递过去,他接过默默进食。 庞录事见陆瑾在旁用饭,开口道:“少卿大人,您今日总算有空来饭堂,这两日您埋首案情,饭都用得极少。” 陆瑾咬了口煎饼,“案情要紧,身子也得顾着,家中娘子惦记,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用饭。” “哇哦,当真是伉俪情深。” 史主簿咬着煎饼笑,“少卿大人,您快劝慰劝慰小孙。” 陆瑾抬眸,“怎了?” “沈娘子方才说,她家中已有郎君了。” 陆瑾故作一怔,慢条斯理道:“噢——有郎君啊。” 他又慢慢饮了一口酸梅汤。 史主簿等着陆瑾后续宽慰,却见他接着回:“有郎君便有郎君,也属寻常。” 孙评事听得更是愁眉苦脸,“少卿大人这安慰人的法子,当真是独一份。” 史主簿见孙评事的脑袋都快埋进豆浆里去了,便想着自个儿劝慰。 “也别怪小孙误会,沈娘子向来没提过自家郎君,大伙儿自然不知情。” 陆瑾咬煎饼的手微顿,未作声。 庞录事继续拍拍他的肩,“小孙,别这般颓丧,你已是没机会了,咱们还得查案破案呢。” 孙评事浑身瘫软,仍不死心追问:“沈娘子,你家郎君待你如何?是何等模样的人?” 沈风禾“啊”了一声,下意识瞥了瞥旁侧端坐的陆瑾,支支吾吾回:“就、就是个寻常郎君罢了。” “左右眼下也是闲着。” 孙评事就差抹一把泪。 沈风禾无奈,“我郎君有什么好说的。” 陆瑾放下煎饼,“说说也无妨。” 沈风禾脸瞪了他一眼,“我郎君......挺好的。” 庞录事笑道:“这哪够,啥挺好的,多讲几句,莫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风禾只得轻声继续,“生得俊朗,人也稳妥,待我亦是极好。” 孙评事的春日,一去不复返了。 “听见没,小孙,你这回是彻底没戏。” 庞录事见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一会闲暇我们去买大肠包小肠。” 孙评事登时笑了,“那真是妙极。” “你便是惦记我的肠,上当了!” 陆瑾垂眼,慢慢嚼着口中煎饼,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孙评事在与庞录事打闹间,察觉问:“少卿大人,您怎笑得这般开心,可是案子有眉目要破?” 陆瑾抬眸,“本官有吗?” 三人异口同声:“少卿大人,您有。” 陆瑾轻笑,“许是今日沈娘子这煎饼,味道实在合口。你们先慢用,本官先行出门。” 他起身便走,史主簿连忙跟着起身,“哎,我也走了,这便去户部找杜审言!” 几人相继离去后,庄兴才脚步踉跄地匆匆赶来。 吴鱼见状讶然,“嚯,庄哥,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不似你勤快的模样,怎还一身泥?” 庄兴苦着脸叹,“别提了,路滑得很,把腿都摔伤了。” 他拎起裤脚,腿上一道大口子正渗着血,看着颇为狼狈。 吴鱼凑近一瞧,见口子狰狞,“怎伤成这样。” 庄兴嘶了口气,“昨夜下了场雨,一路上有石子长了青苔,不小心摔进泥坑里,被剐了一道。” 吴鱼催促,“快往后头好好洗洗,我给你包一下,否则要发脓。” 庄兴点点头,叮嘱一旁的沈风禾,“妹子你一会去西市瞧菜色可得千万当心,这夏日雨水勤,长安城里不少边角地都长了青苔,尤其西市那儿,极易滑倒。” “我知晓。” 沈风禾应着,往大理寺狱里走,“我去柴狱丞那拿些伤药来,这真是好大一口子。” 待给庄兴包扎完伤口,又将后厨收拾妥当,沈风禾便拎了只木桶往花畦去。 狄寺丞值房旁的花经夜雨滋润,枝叶愈发青翠欲滴,沾着的水珠滚落在叶片间,莹润透亮。 彼时泥土松软,这几日又处理不少鱼,她正好一并埋些鱼籽鱼泡在泥土里,给花儿们施肥。 廊下,王勃正铺纸持笔,本是见这花畦景致别致,奇花众多,感叹的同时想提笔描摹。 再抬眼时,忽见花丛中掠进一道倩影。 一身翠绿罗裙,身形窈窕,温婉灵动,与满园青碧相融。 她的身姿轻盈映在花叶间,只看得见朦胧身影。 他一时怔然出神,随口吟道:“青丛凝露影娉婷,悄立芳间似玉莹。” 待沈风禾直起身转头,王勃见眼前容色清丽绝尘,比花间景致更是动人,一时竟看得失神。 恰逢卢照邻被人搀扶着出来,在旁侧椅上坐好。 王勃开口问:“升之,你在此处驻足几日,可识得这位娘子?大理寺中怎会有女眷?” 他尚未回神,卢照邻已笑着续回:“这是大理寺厨役沈风禾沈娘子,可不是寻常小娘子。她力气大得很,做的饭菜更是绝妙。我这般身弱无胃口的人,偏片也爱吃她做的饭食,总能多进几口。” 王勃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沈风禾身上。 原是这般巧手厨娘。 凝神间,忽有流光倏地晃进王勃眼里。 雨后初晴,日头落下,珠光轻晃。 蝶形钿子斜簪发间,似摇摇欲飞。 流光随倩影忽明忽暗,一闪一晃。 王勃神色一变,惊声道:“她,真是这里的厨役?” 卢照邻疑惑应声,“正是,只是沈娘子爱干净,年岁尚小也爱打扮,所以瞧着才不大像。” 王勃一时失笑,“那可......不只是厨役。” 好个陆士绩,大唐几时容许官眷在官署当差。 怪不得飞鸽传书里,把自家娘子夸得仙姿玉貌,定要他挑最好看的蝴蝶钗。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过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岁。 这般年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觉心中有愧? “子安,你在想什么?” 卢照邻见他出神。 王勃回过神,看向卢照邻,“我在想,陆瑾可真是只藏得极深的狡猾坏狐狸。” 为尽快破案,趁着户部上值时辰,陆瑾便带了明毅几人,同史主簿一同前往户部。 一行人途经万年县,忽见街上有几名捕手神色匆匆,往来慌乱。 他们见到陆瑾,快步迎上,拱手急道:“少卿大人,您快些去看看!” 陆瑾蹙眉,“出了何事?” “少卿大人,我等杜县尉......公廨出了大事!” 几人神色一凝,当即加快脚步赶至万年县公廨。 孙仵作已在现场,见陆瑾到来,起身摇头叹道:“少卿大人,人没救了。” 尸身仰面摊开,为万年县县尉杜宇。 他双目微睁,一身深青色公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领口袖口凌乱翻卷。 孙仵作继续回禀:“少卿大人,确系溺死,在龙首渠旁支小流岸边寻到,周身湿冷未散,尸僵才起,算来亡故不过两个时辰。” 见众人愕然,陆瑾吩咐史主簿,“你即刻去户部,将杜侍郎和杜审言一并请来,速去速回。” “是!” 很快,公廨又进来一名捕手,“少卿大人,小的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陆瑾冷声,“何人?带上来。” 两名捕手押着两人上前,前头一人一路哭爹喊娘,挣扎叫嚷。 “不是我干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万年县的捕手便是这般欺压小民的吗!” 一名捕手厉声呵斥,“你这泼皮无赖,这几日又在周遭偷鸡摸狗,还敢溜到万年县公廨附近作祟,不是你还能是谁!” 来俊臣他面色涨红,“我没有!我早已改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这捕手却愈加刻薄,啐着骂道:“改了?老鼠生的儿子只会打洞。你爹便是赌徒无赖,你娘更是他赌桌上赢来的,入门前就怀了你,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没娘好好教养,能好到哪里去!” 来俊臣登时怒目圆睁,嘶吼着挣动,“你骂来操便骂,辱我亡母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公门中人仗势欺人,与我们蝼蚁小民有何两样?不都是两眼一鼻,吃五谷的人?” 捕头嗤笑一声,“骂你便骂你,又能如何?” 来俊臣双目赤红,咬牙,“迟早一日,我也要做大人,掌生杀之权,再也不受这等欺辱!” “你还想做大人?” 捕手怒喝,“狡辩强嘴,给他堵了,狠狠掌嘴!” ----------------------- 作者有话说:阿禾:如此不要脸(捂脸 陆瑾:阿禾夸我(转圈圈 陆珩:夫人夸我(转圈圈 (往泥里埋鱼儿确实可以做花肥 最近老婆留评好少,人呢人呢人呢 第132章 第132章 陆瑾蹙眉, “带过来。” “是!” 捕手当即当下放下扬在空中的手,将来俊臣押到陆瑾面前。 “跪下!” 见来俊臣不肯跪,捕手便抬脚往他膝窝一踹, 他“嘶”了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翘头官靴。 他目光缓缓上移。 绯色官袍肃整, 腰间是一条黑鞓金銙蹀躞带, 带首侧悬着枚银鱼袋。 再往上, 才是陆瑾沉敛的脸。 绯色的袍, 当真是鲜艳呐。 掌权柄, 受敬畏。 陆瑾垂眸, “今日卯初, 你在何处?” 来俊臣嗤了一声, “我在家中,还能在何处?” 明毅厉声呵斥:“事关重大, 你且说清楚。” 一旁陈狗子倒是慌忙磕头,“回少卿大人,小人们一早上都在长兴坊的徐家点心铺附近, 徐老板及伙计可以作证, 小人们绝没有杀杜县尉!” 捕手在旁道:“胡说, 你们前阵子不还扬言要给杜县尉好看?” “从前是从前, 眼下我们都改了!” 陈狗子急道:“你不信便去问徐老板, 他铺子人多, 那么多人都能为我们作证......再说,我们几个,如何杀得了县尉?” 陆瑾让捕手去查证,“起来。” 来俊臣起身,目光一直盯着陆瑾。 一刻后, 待查证的捕手回来,带了两个人证,证实来俊臣几个在卯初确实人在长兴坊。 待问过话,陆瑾对捕手道:“放了。” 捕手一惊,“少卿大人,他尚有嫌疑!” “但他有人证。” 陆瑾看向来俊臣,“你这段时日,暂不得离开长安。” 陈狗子连忙躬身,“是、是,少卿大人。” 来俊臣猛然挣脱捕手的手,狠狠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捕手嗤笑,“行啊,看你这小子如何嚣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万年县公廨。 陈狗子嗅了嗅,唉声叹气,“来哥......这两个甜瓜,方才被那捕手摔烂了。” 来俊臣垂眼,看向公廨外地上摔得稀烂的甜瓜,瓜汁摔进雨水混着的泥浆,狼藉一片。 “再去买两个。” 陈狗子一愣,忍不住劝,“来哥,大理寺什么没有,沈娘子那儿还能缺甜瓜?沈娘子人是好,可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继续嘀咕:“来哥,你怎老想着给沈娘子送东西。” 来俊臣瞥了陈狗子一眼,“她救过我。” “便、便只是这样?” 什么救命之恩尽是些吃食、纸鸢小玩意...... 来俊臣移开和陈狗子对视的目光,看向旁处,“是,只是这样。” 说完,他抬脚便走。 陈狗子连忙跟上,“哎,来哥,我们还真去大理寺啊?” 来俊臣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不去?蝼蚁小民,便去不得?” 陈狗子没再多嘴。 二人又折回东市,仔细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熟透了的甜瓜,拎着一路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廊下,炭火噼啪。 雨季,卢照邻腿脚不便,有些怕冷且会疼痛,沈风禾收拾完花畦,便搬了个给他炉子。 这二人左右也是无事,她便取了些肉菜,架了网,在其上炙烤。 火腿肠、羊排油花滋滋作响,一旁还摆着腌过的豕五花。 偶有吏员路过廊下,时不时拿上几串,或是瞧卷宗累了,出来尝几串。 王勃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火腿肠,尝了一口,“这吃食新奇,怪不得......升之,我瞧你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连饭都用得香了。” 卢照邻靠在椅上,笑意温和。 沈风禾翻转着烤串,油脂滴落,豕肉是提前腌过的,入味极了。 王勃又夹了一块烤豕五花入口,连连赞叹:“豕肉竟也能做得这般味美。” “今日把后院的豕肉都料理好了。” 沈风禾轻声道:“而后我打算休沐。” 王勃一怔,“那......岂不是吃不到沈娘子亲手做的吃食了?” 沈风禾笑笑,“鱼哥、庄哥厨艺都极好,我只是休沐三日,有要事处理罢了。” 卢照邻则在一旁,也尝试着翻转着串,但他因疾病手不稳,被油花烫了几下。 沈风禾忙接过,“我来罢。” 卢照邻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子安,我与观光本正要给你去信,没料到你来得这般快。他还不知你到了长安。” 王勃点头,“这信没陆少卿的快......观光与我是至交好友。” 二人这番谈论着,沈风禾的脸色则淡了下去。 王勃察觉不对,问:“沈娘子,你怎了?” 沈风禾垂眸,“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不太让人开心的人。” 正这时,门外小吏匆匆跑来,扬声道:“沈娘子,门外有人给你送甜瓜!” “谁?” “来俊臣呗,他最近总来。” 小吏顿了顿,看向王勃与卢照邻,“对了骆宾王也在门外求见,我正预备与二位讲呢。” 王勃一怔,随即起身,“观光来了?我去迎他......沈娘子,一同去门口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二人一同往大理寺门口而去。 大理寺门口,来俊臣与骆宾王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我说你这毛头小子,你来大理寺做什么?” 来俊臣看向他,“见我的好友。” “你好友是谁?” 骆宾王眯起眼,“不会是那日那位小娘子罢?” “是。” 骆宾王哈哈笑,“你这也叫好友?我瞧你是觊觎人家。” “我没有。” “她是陆少卿的娘子。” 骆宾王倚着门,“且不说她是官眷,你都没什么......” 来俊臣一听,反而笑了,“我身份如何?怎,如今连交朋友,也要分大人小民吗?” 他看向骆宾王,“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呢。噢——记起来了,前两日我见有小吏敲你家门,给你送文书。我记得你是跟着主帅在西边平定过吐蕃的,对罢?这般厉害,眼下回长安,封了个什么官做?” 骆宾王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来俊臣拖长语调,“嘶——让我想想,原是封了武功县主簿啊。” 他特意把“主簿”二字咬得极重,笑着问:“那么请问骆主簿,这武功县的主簿,跟大理寺的主簿,哪个大?” 骆宾王气得咬牙切齿,“便是武功县主簿,也比你好!” 沈风禾与王勃刚走到门口,来俊臣和骆宾王只差动手扭打起来。 王勃连忙上前拉开,“观光!观光!” 骆宾王猛地回头,一见是他,又惊又疑,“子安?我才给你去信,你怎已经到长安?” 王勃笑着回:“是陆少卿召我来的。” 骆宾王眉头登时拧紧,“陆瑾?你和他......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好友?他可是天后身边的人!” 王勃坦然点头,“陆瑾是我至交好友。” 骆宾王差点气笑,“至交好友,那我呢?” 王勃老实回:“观光,你自然也是。昔日蒙杨炯引见,你我相识,此后文酒相会,常得聆教。” “所以我竟不知你一进长安,就这般攀上他了。” 沈风禾本就因与骆宾王之前争执憋着气,见着骆宾王更气,当下一听这话当场恼了。 她怒道:“你这人,开口便是‘攀上’,如何叫攀上?他们本就是好友。” 骆宾王看向她,“又是你这小娘子?你跑大理寺来做什么,上值时辰便还记挂着你家郎君?” 他看看王勃,又看看沈风禾,人人都在替陆瑾说话,霎时脑子有些乱了。 “对啊,又是我这小娘子。” 沈风禾索性一撩袖口,“怎,今日还想打架?” 王勃吓了一跳,连忙拦在中间。 这关系,如何这般混乱。 士绩的娘子又与观光有如何仇恨,瞧着要打起来。 他疑惑问:“别打别打,观光,你与沈娘子......你们有过节?” 骆宾王沉下脸,“没有。我岂会与一个小娘子一般计较。” 沈风禾看向旁处,“我也不会与一个不懂得尊重旁人的人计较。” 来俊臣在一旁本见骆宾王被沈风禾怼得生气,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怀里护着的两个甜瓜递过去,“喂,给你。” 沈风禾茫然接过,“大理寺里也有甜瓜。” “我挑的,和大理寺里的不一样。” 陈狗子在旁笑嘻嘻,“我们来哥最会挑甜瓜了,又甜又水,沈娘子你快收下罢!” 递瓜间,来俊臣的目光落在她发间,见其上蝴蝶轻颤,其光烁烁。 “你今日......这蝴蝶钗,挺好看。” 沈风禾捧着两个甜瓜一笑,“谢谢。” 王勃在旁笑着插了一句,“那是自然,这蝴蝶钗,可是她家郎君特意为她备下的。” 来俊臣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淡了下去,“噢”了一声。 他不再多言,“我走了。” “嗯。” 沈风禾点头,“谢谢你的瓜,下次我请你吃西市的陈家杏酪,如何?” 来俊臣漆黑的眸子里亮了一瞬,“好。”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听闻这卢照邻已被请去大理寺,想来她也不需要他的帮忙了。 骆宾王也跟着王勃、沈风禾一道进了大理寺的门。 陈狗子跟在来俊臣身后,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来哥,你瞧......他们说进便进,我们连门都靠近不得。” 来俊臣的脚步慢慢停住。 抬眼望去,雨后的长安城宫阙巍峨矗立,檐角翘入云天,冷冷淌水。 朱门高墙之内,雨后初霁,才子高官,权贵公卿。 高墙之外,檐遮光影,便是连立足都要小心翼翼的市井小民。 一路泥点溅过膝弯,他负手抱头,“日后,谁说得定。” 万年县公廨内,气氛凝重。 杜笙与杜审言已匆匆赶到,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地上覆着白布的杜宇身上。 杜笙走到陆瑾身旁,压低声音,“你我素来交好,怎......又查到杜家头上。” 他瞥了眼地上的尸身,“士绩,便算我求你,别再查下去了,就此止步,这对你根本不好。” 陆瑾稍叹了口气,“我知晓其中利害,可眼下这是已入了陛下与天后的耳,不得不查。” 杜笙也是长叹一声,“罢了,你问杜审言罢,是杜宇的好友。” 跟着的杜审言上前。 他三十余岁,眉目清挺,文气俨然,已是年少成名,自有几分矜贵傲气。 他对着陆瑾拱手,“杜审言,见过陆少卿。” 陆瑾抬眸,目光直落而来,“本官召你来,是想问杜宇的事。” 杜审言看了尸身一眼,喉间微涩,“杜宇虽是杜氏,并非我京兆杜氏本支,属襄阳一脉。但他与我自幼相识,是至交好友。他明经及第后,在长安也对我有所照拂。” 陆瑾开门见山,“乾封元年,他是不是受邀,去过太子殿下的曲江宴?” 杜审言脸色虽变,但还是准备开口。 便在此时,公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唱喏。 “太子殿下到——!” 公廨门口,日光被一道挺拔身影遮住。 李贤紫衣金带,身姿轩昂,眉目间尽是天家贵气。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自册立为太子,入长安监国以来,李贤极少与朝臣私见,今日竟是亲自踏足了这县公廨。 “不必多礼。” 李贤的目光淡淡扫过公廨内,最终落在了直身而立的陆瑾身上。 从前他是雍王,上有兄长李弘为太子,只闻得陆瑾是数一数二的能臣,远见过几眼,从未近观,更无交集。 直至此刻,四目相对之际,他心口一滞。 凤眸微扬,瞳色深邃,竟...... 龙章凤姿。 ----------------------- 作者有话说:阿禾:哈喽啊骆宾王 陆瑾:阿禾,不吵架不吵架 陆珩:夫人快揍他! (给老婆捋一下时间线:现在是上元二年(675年)划重点(也不知在划些什么 杜审言是杜甫的爷爷(不知道作者在玩什么彩蛋 1.乾封元年(666年)王勃幽素科(类艺术科举,这人艺术特长生)及第,授朝散郎,次年为李贤侍读,668写《檄英王鸡》被赶出王府,669–671游蜀遇卢照邻(在长安就认识)672–674回长安任虢州参军,因曹达案入狱。【这些为史书记载】【《滕王阁序》正好为今年秋日写,还没到呢】 2.咸亨四年(673年)陆瑾进士及第,同年秋在渭南见阿禾,一见那个钟情呐,上元元年(674年)秋任大理寺少卿,办了王勃曹达案。 3.骆宾王年龄记载多,用的是闻一多先生的640生,现在35岁,贬来贬去,气性很高,参军回来676年有武功县主簿-长安主簿-侍御史【史书记载】 4.卢照邻年龄记载多,用的是他自己的《病梨树赋》说673年自己近40,666–668在邓王李元裕府中,而后迁蜀地新都尉,670前后染风疾,身体开始垮675因病去官,在长安、洛阳一带养病 5。杨炯:待出现中—— 【主要是雉奴是改年号狂魔,武皇更是一年一改年号,就是玩儿】 (采访作者:喂喂喂,这是美食甜宠文吗 是啊(跑来跑去 第133章 第133章 李贤怔在原地, 目光落在陆瑾双眸,一时忘了移开。 他凝视了陆瑾片刻,眼中波澜, 看向旁处,“孤已听闻过这两件命案。既与当年乾封元年那场曲江宴有关, 陆少卿, 为何不来问孤?” 这般问话, 已带着隐隐质问之意。 杜笙在一旁心惊胆战, 不知陆瑾该如何接话。 陆瑾淡淡一笑, “殿下监国, 琐事繁多, 臣不敢以一案惊扰。何况大理寺办案, 向来以证据为先。臣与下属连日细细勘察,眼下已然有了些头绪。” 李贤挑了挑眉, “噢?是何头绪?” “是复仇。有人,在为当年那位消失的张士子复仇。” 李贤脸色一沉,“消失的张士子?陆瑾, 你在说什么?” 陆瑾回:“乾封元年, 曾有一位姓张的寒门士子进士及第, 本是前途无量。可自那场太子殿下的曲江宴之后, 此人便再无踪迹。” 李贤旁边侍从登时色变, “放肆!陆少卿你这话是何意?你在暗指东宫?” “臣不敢。” 陆瑾垂眸拱手, “臣只是据实,陈述臣所查到的一切。” 李贤抬手示意,“那杜县尉?杜宇又是何人所杀?” “方才孙仵作已勘验过。” 陆瑾继续,“杜宇确是溺亡,但生前与人扭打过。他鞋底沾有青苔, 手心、腿有被石子划过的伤痕,想来是争执间失足滑倒,跌入龙首渠支渠。近日雨后,长安街巷沟渠多生青苔。” 他的目光落在李贤身上,问:“杜宇,想来也曾参加过殿下当年那场曲江宴?” 如此质问。 公廨内,一时寂静。 李贤沉默片刻,“确有。” “可那张士子。” 他似是茫然回:“那时孤不过十一岁,并无印......” 陆瑾忽开口打断,“殿下既清楚杜宇当了万年县县尉,那殿下可知,长安县县尉又是何人?” 李贤一时脱口而出,“长安县县尉是何人,孤如何知晓?孤先前多在洛阳,且平日事务繁杂,并不清楚。” 话音才落,他自己先一僵。 李贤瞬间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住陆瑾。 陆瑾神态自若。 “只因曲江宴名册上有杜宇的名字,故孤才了解几分。” 李贤深吸口气,冷笑一声,“陆少卿,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当年那场曲江宴的名册?” 他抬手,身后侍从立刻捧着一卷泛黄册子上前。 “孤今日来,便是要把它给你。” 李贤看向陆瑾,慢慢道:“拿好。希望陆少卿仔细查清楚......那场宴会上,究竟哪来的什么张士子。” 泛黄的册子在案上缓缓摊开,当年还是沛王的李贤设宴的宾客名录,清晰入目。 诸多大族名门、新科进士、馆阁文臣皆在其列。 众人逐一看过,目光来回扫过数遍。 杜宇、雷飞、王勃......唯独,没有一个姓张的士子。 陆瑾指节抵着卷宗,望向李贤。 李贤迎上他的目光,轻笑道:“陆少卿这般瞧着孤做什么?难道怀疑孤会造假?孤可没有这般闲情逸致,给你一份假名册。” 他转过身,“今日,名册既已送到你手上,陆少卿博学多才,声名远扬,又深得陛下与天后重用,定能在今夜之前,把此案破了罢。” 说罢,李贤便向外走去。 门外早已聚了不少百姓,都想一睹太子殿下天颜,恰逢这句话传出门外,四下一片哗然。 “杜审言。” 李贤行至门口时,扫过一旁僵立的杜审言,“真是个好名字。” 杜审言攥着衣袍拱手,“谢殿下赞。” 待走出县廨,李贤侧头看向身旁贴身侍从。 “你方才在殿内,可曾细看陆瑾?他的眼睛。” 侍从一怔,连忙垂首,“属下......惶恐。” “有何惶恐。” 李贤背着手走在前头,“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时常随我出入紫宸宫。不是那些朝堂臣子,不敢抬头窥天颜。” 侍从依旧垂首,“殿下,属下不敢妄评朝臣。” 李贤望着长安街,笑意淡去后,眼里浮起复杂难辨的沉郁。 “那小人明崇俨在母后面前胡言,说英王有太宗之姿,殷王且贵......满朝上下也在赞陆瑾,母后更是时时提起。” 李贤顿了顿,“这般溢美之词,何曾真心实意夸过孤一次?” 风吹过墙外檐角,打下雨珠。 他不再多言,抬步上马车。 “怪不得啊。” 公廨内,杜笙望着远去的马车脸色发白。 他抓住陆瑾的衣袖,“别查了......士绩,我求你,我可还想有你这个兄弟。” 陆瑾拂开他的手,“我已经知晓了。” 杜笙茫然抬头,“知晓?可这名册上明明没有一个姓张的人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审言,你也倒是说句话,你心里是知晓的。那个人,叫什么?” 杜审言喉结滚动,闭眼半晌。 他深吸一口气,才艰涩开口,“怀瑾握瑜的‘瑜’,张瑜。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去那场太子宴,若为那时姓张的士子,杜宇的确提过这个名字。” 陆瑾颔首,“瑜,玉器也。” 杜笙彻底懵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这上面也根本没有张瑜!” 陆瑾得指尖往名册上一点,“张瑜确实不在。可这里,有一个人——” 杜笙目光落去,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杨炯。 杜笙一愣,“杨炯?弘文馆的杨炯?他十岁便入弘文馆,是长安皆知的神童。” “杨炯是王勃的至交好友。” 陆瑾抬眼,“王勃回忆昔年太子宴,那般仔细,竟忆不起杨炯。” 杜笙一震,“那、那便是......杨炯当日根本不在?” “不错。” 陆瑾合上名册,“我若照着这份名册一一盘查,没人会说实话。上面的人,除没有去过的杨炯外,王勃入蜀,雷飞忽亡,唯有杜宇一人,留在长安,也死了。” 他淡淡道:“想来,是有人需要把杜宇看得紧一些,才好就近看管。” 这件事,像个沾了水的纸窟窿。 愈发大。 杜笙担忧,“士绩,你真的要把这件事掀出来?” 陆瑾望着他,“是太子殿下命我查的。他方才亲口说,要我今夜之前破案。且,洛阳之人也观。” 杜笙颓然松手,“你这是......骑虎难下。” 陆瑾开口,“我要你查清张瑜的背景。有了名字,便查这些年长安内外,年纪在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名叫张瑜的人。半个时辰,我要全部底细。” 杜笙又气又急,“陆瑾,你真是......” “杜侍郎能做到,是吗?” 杜笙咬牙,“废话!否则我这户部侍郎,是白当的?” 陆瑾看向地上覆盖白布的尸身,向明毅吩咐:“杜宇的尸首,先停在县廨殓房,不许任何人动。” “我眼下要立刻回大理寺,确认一件事。” 陆瑾继续道:“子修,我在大理寺等你的消息。” 杜笙深吸一口气,“......好。” 陆瑾都不怕,他怕什么。 大理寺中。 廊下炭火正暖,沈风禾正蹲在炉边替王勃、卢照邻翻着烤肉,香气漫了满院。 甜瓜也开了,果然汁水丰盈,清甜可口。 有一点不好。 便是她时不时与骆宾王大眼瞪小眼,引得王勃翻转火腿的同时,还要规劝。 这厢瞪着,孙评事却慌慌张张,“沈娘子!沈娘子!快过来——出大事了!” 沈风禾抬眸急问:“怎了?” “你、你先赶紧再煮些瓜蒂水,快!” 沈风禾“啊”了一声,“你中毒了?” “呸——不是我!是证物,是那有毒的河豚鱼脍!” 孙评事跑到跟前来,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那是老艾案子的证物,不能久放,我不敢直接丢在冰窖,怕旁人误碰出事,便每日取冰,单独收在证物房里。方才我去换冰,一转头,丧彪和馒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去,便便便......便吃了!” “什么?” 沈风禾一下站起身,“它们在哪里?” “证物房!” 二人往证物房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河豚之毒,人尚且无药可解,何况两只狸奴。 孙评事跟在沈风禾后面,哭丧叫喊,“完了完了......我们的丧彪和馒头,我们的招财狸奴!” 二人急匆匆进证物房,连施救的法子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一进门,却当场愣住。 丧彪和馒头正安安稳稳蹲在地上,悠闲地舔着爪子,皮毛油光水滑,一点中毒的模样都没有。 孙评事瞪圆了眼,“还、还没毒发吗?那些个毒河豚吃下去......” “再等等?” 沈风禾让吴鱼去煮瓜蒂水,二人就在证物房里守着,一刻过得像一年。 可一刻过去,两只狸奴依旧懒洋洋地舔毛,蹭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风禾的脸色。 变了。 孙评事愣了愣,反应过来,“没毒......这河豚肉里,没有毒?” 两只狸奴将河豚鱼脍都吃完了,却一点事都没有。 沈风禾怔怔出声,“老艾的手艺没有问题,河豚肉里,真的没有毒。” “可、可老艾他明明中了河豚毒。” 孙评事脑子乱成一团,“肉没毒,人怎会中毒——” 他话刚说完,转身便看见沈风禾眼眶一红,泪水已然滚落下来。 “沈娘子?” 孙评事慌了手脚,“你怎哭了?丧彪和馒头都没事,你该高兴才对,你哭什么?” 沈风禾没说话,眼泪却越掉越凶。 她抹了一把泪,转身就往外走。 “坏了。” 孙评事跟在后面,“什么坏了?鱼脍没坏,猫也没坏。” “河豚肉没毒。” 沈风禾脚步飞快,“人坏了。” 孙评事走到门口,望着沈风禾狂奔而去的背影。 他后知后觉,猛地瞪大了眼。 沈风禾一路狂奔,几乎是冲到少卿署,一把推开了门。 陆瑾正坐在案前翻看杜笙送来的册子,见她满面泪痕,眼眶通红。 他脸色骤变,立刻起身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阿禾,谁欺负你了?” 沈风禾抓着他的衣襟,哽咽回:“陆瑾......大理寺那盘证物河豚肉,没有毒。” 陆瑾一僵,随即用掌心抚着她的发,“我知晓。” 沈风禾疑惑抬起头,泪眼朦胧。 “户部刚把张瑜的底细送到。” 陆瑾望着她,“张瑜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长大,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后来母亲改嫁,兄长便改了姓氏。” 沈风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颤声问:“所以,他姓......” 陆瑾叹了口气。 “姓庄。” ----------------------- 作者有话说:阿禾: 陆瑾: 陆珩: (《旧唐书·章怀太子贤传》时正谏大夫明崇俨以左道为则天所信任,密称英王(李显)状貌类太宗,又云相王(李旦)相最贵。太子闻而恶之。 675年,李旦还是殷王,678年后改封相王。 就像李贤以前是沛王,672年后改封雍王。 第134章 第134章 时值七月, 未时三刻,虽下过雨,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晒得长安街面热气烘烘。 杨炯刚从弘文馆里散值出来, 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着校对典籍,勘正讹误的差事。青灯黄卷, 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 待制弘文馆, 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 他只觉讽刺。 子安六岁善辞章, 名扬天下, 观光七岁咏鹅,诗句传遍市井。 同是一时才俊, 偏偏他杨炯,十余年来困在弘文馆,守着一个待制的虚位, 连个正式官身都迟迟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烟海, 仿佛这辈子都校不完。 平日里与友人饮酒, 总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叹惋, “盈之啊盈之, 你满腹才学, 总不能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吧?这典籍,校到何时才是个头?” 他面上只笑着应和,心中却也难熬。 这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不断,搅得人心不宁。 先是东市鱼肆张老板惨死家中大缸,后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连今早弘文馆同僚闲聊,说万年县杜县尉也遭横祸,死在龙首渠里。 三桩命案,桩桩都与水脱不开干系,连带着万年县一带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热闹。 杨炯一路行来,只觉气闷。他索性拐进东市,挑了一只青皮甜瓜,又称了两斤炙好的驼肉,买了一壶三勒浆,一斛葡萄酒。 他想着天热事烦,不如早早归家,闭门独酌,暂且忘了这朝堂市井,是非纷扰。 杨炯孤身居住在永兴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可家中催得实在烦扰,便索性搬出来独居。 推开家门时,他一怔,门竟是虚掩着的。想来是今早出门时匆忙,忘了落锁。 他也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杨炯进了内室,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树下乘凉。 甜瓜切好,炙驼肉装盘,三勒浆与葡萄酒各斟一盏,书卷摊开在膝头。 可他心中乱,一句也读不进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难道他杨炯,一辈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闷,索性抓起炙驼肉狠狠咬了两大口,泄愤一般嚼着。 “咔嚓”一声,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杨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忽有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谁——!” 杨炯吓得失声惊呼,身体向后跌倒在地。但这刀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扣来,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夺下。 杨炯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绯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虽没有与陆瑾打过交道,但人到跟前,凭这身姿,他还是识别得出。 “陆、陆少卿?” 杨炯惊道:“有、有歹人闯我家中!” “何苦,他并未做错什么。” 陆瑾将夺来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对面那人,“庄兴,收手罢。” 那人见了陆瑾,“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悲怆。 “少卿大人......” 陆瑾不忍看他,“收手罢。杨炯只是将当年将宴帖让给了你弟弟,他一无所知,罪不至死。你杀红了眼,不该连他也不放过。起来。” 庄兴从地上慢慢起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陆瑾叹了口气,“沈娘子说,你午饭后便离了大理寺,称去买伤药。吕氏医馆近在咫尺,你却偏偏往万年县来。还有你换下的泥鞋,本官已让人在龙首渠附近核对过鞋印。” 庄兴望着他,惨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什么都瞒不过您。对,我从前叫作张兴......张瑜,是我亲弟。” 杨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颤抖地从起身起身,躲到陆瑾身后。 听了这番对话,他仔细一想,问:“张瑜......可是乾封元年的进士?我、我私下里听人说,他去洛阳做官了,只是不知担任何职,自他去了洛阳,我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庄兴站在原地,笑得眼泪横流。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忽声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庄兴攥紧拳头,颤抖怒吼:“可那些信......全是假的!” “全是有人模仿我弟弟的字迹,一封一封骗我!哄我!哄了我九年——” 杨炯僵在陆瑾身后,听得浑身冰凉,一句话也插不上。 张瑜,死了? 陆瑾看着眼前之人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平日模样。 从前他只觉庄兴憨厚老实,胆子也小,便是讨价还价,老板们声音大一些,他便不还了。 故大理寺进菜的差事,自阿禾来了以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憨厚的人,却连杀三人。 他在来永兴坊的路上,无数次希望,不是他。 陆瑾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得知张瑜的死讯?” “天都不忍再瞒我。” 庄兴的脸上扯出一抹凄厉又可笑的神情,“若不是大理寺要吃比目鱼,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张家鱼肆的比目鱼出名,我想着大理寺人多,便想多买几条,便去东市和张宝信商议价钱。可我一眼便看见......他腰间挂着的,是我弟弟的玉。” 他眼眶通红,“他怎会戴着我亲手给弟弟刻字的玉?” 泪水顷刻滚落,“世上,仅此一块。” 他弟弟出生那会儿,家里来了个讨饭的,他看了弟弟一眼,就说这孩子有贵气傍身,能出人头地。 那人还说,‘瑜’字最好,是块藏在粗石里的美玉。 他爹都不认得几个字,听了这话,竟真的信了,觉得这字好,便给弟弟取名张瑜。 结果,他的弟弟真出人头地了! 弟弟及第,他想着总要体面些,毕竟贵人身上,都是穿金挂玉的。 但他攒的钱,也只够买一块最普通的珉玉,他买后,还在上头刻了字。 玉上一个‘张’字,可不正是他弟弟。 弟弟不嫌弃玉便宜,欢喜得不得了。他说这是兄长亲手刻的,要日日戴在身上。 思及此,庄兴吼道:“可我弟弟的玉,怎会在张宝信身上!” 陆瑾又问:“你向张宝信打听的?” 庄兴抹掉一把眼泪,“用不着多问。张宝信那人,也只是面上瞧着老实良善。我一见那玉,便悄悄跟着他。当晚他和几个朋友喝酒,互相吹嘘,说他原本和吕家绸缎庄的娘子快定亲,不知听谁说那娘子有暗疾,不能生养,转头便把亲事退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里我借口大理寺要长期订鱼,哄得他高兴,陪着他一路回去。他醉得厉害,我便故意提起那块玉。” 庄兴的声音愈说愈轻,“张宝信说,这玉是他早年在曲江里捞来的,当时就挂在一个人身上。他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我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瞧着像是中了河豚毒,他们卖鱼的都认得那模样。他还以为那人早死了,伸手去摘玉,才发现那人还活着,手还死死攥着玉不放。” “我急着问他,那人呢!” “张宝信当时醉得猖狂,说那曲江宴上全是贵人,岸旁都是他好友,还能不捞他?他拿了玉就顺手把人又推了回去。谁知晓是块假玉,晦气,眼瞎了。” “他还得意地把玉甩了甩,对着我炫耀,说‘你瞧瞧,虽说假了点,但戴着充门面,不错罢’?” 彼时,庄兴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片。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张宝信放肆的笑声。 那一刻,满腔九年的欺瞒与恨意全都冲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前这人,夺走他弟弟的玉,看着他弟弟中毒抽搐,亲手把人又推回曲江里,事后还戴着那块玉洋洋得意。 庄兴只觉得眼前发红,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张宝信身上。 直到张宝信再也没了动静,昏死过去,扔进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块玉,可巷外传来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响,就在门口。 他来不及取玉,更来不及善后,只得咬牙爬墙,仓皇没入黑暗里逃去。 庄兴仰天惨笑,泪水汹涌而出,“他为何不救我弟弟?为何要抢他的玉?便是捞上船也好!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边那么多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曲江宴后......他们全都瞒住了,那是河豚毒,迟一刻便救不回来。我弟弟怎中毒会掉进河里?怎会!” 陆瑾望着他,“春日曲江宴,刑部与大理寺比厨艺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过手艺,雷飞当时就在场。” “是。曲江宴后,雷飞总往大理寺饭堂跑,我还当他是爱吃妹子做的饭,他却总与我搭话,问东问西......” 庄兴攥紧拳头,“他是愧疚了吗?愧疚有什么用?九年前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亲口同我说,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说也要来曲江宴,宴后还要带他回家见我。我的弟弟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我那时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罢。” 他歇斯底里地吼,“当日杜宇带头欺辱他,雷飞为何不拦?便是因我们出身贫寒?便是因他们姓王、崔、杜.......我们姓张,便不配抬头?!” “我弟弟说,那是沛王殿下的宴会,陛下明着为沛王设宴,实则是为他挑选伴读。是有人把宴贴让给了他......他那么高兴,那么珍惜......” 陆瑾听了这番陈述,眼也有些红,“你怎确定,当年是他们故意欺辱你弟弟?” “是杜宇今早亲口说的。” 庄兴泪水模糊,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一点点溺在龙首渠里,我就想......我弟弟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挣扎、求救?我逼问他,他才说。” 昨夜雨下得极大,一早路面滑,到处都是青苔,他从后面把杜宇推进龙首渠。 杜宇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腿,不肯放。他知晓怕了,慌了,水里喘不上气的滋味了。 当年他站在曲江岸边,看着他弟弟中毒、落水、挣扎,怎没想过伸手拉一把? 他用力踹,拼命踹,一脚一脚把他往下踹,尖锐的石头在他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着杜宇拼命挣扎、哭喊,亲口跟他认错,求他救他上去,说他再也不敢了。 曲江的水,比这龙首渠深得多,冷得多啊。 他也得尝尝,他弟弟当年的滋味。 去死罢。 全都去死罢。 “我弟弟不敢得罪人,别人哄他两句,他便硬着头皮吃了。杜宇说他不知晓河豚有毒,他不知晓?不知晓为何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就是坏!就是见不得我们出头!” “我弟弟是乾封元年正经的进士啊......可我连他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晓。没有人说,没有人给我一句真话。” “我只知晓......我弟弟死了。” “死在九年前那场光鲜的曲江宴上。” 杨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张瑜他、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他死了......” 听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的控诉,他也悲从心来。 他知张瑜有才。 “我当年想着,张瑜比我这个在弘文馆几年都没个正经出身的人强上百倍,我便把把那曲江宴的宴帖让给了他......我以为是成全他,我以为他会有大好前程......对不起,对不起——” 杨炯内心翻江倒海,几乎站不稳。 当年张瑜的才名早已传入弘文馆,他读过张瑜的诗文,也有过几面之谈,知道那人是何等温润聪慧。 那日他忙着校勘典籍到深夜,便顺手把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他只听说张瑜去了洛阳做官,再无音信,他只当是人各有志,却从未想过。 张瑜根本没走出那场曲江宴。 陆瑾看着失控的庄兴,“河豚毒,是涂在筷子上?” “是。” 庄兴点点头,“是我提前把河豚毒涂在了给老艾的筷子上,老艾那日做鱼脍没有问题。他还吹嘘,自己从未出过差错。可他当年太子宴上的那盘河豚,根本有问题。他为何不自己先尝一口?河豚上桌,厨子先尝,这是规矩!” 陆瑾轻轻一叹,“雷飞,应该是主动吃了你换掉的那盘河豚肉。” 庄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雷飞在曲江宴上就认出了你,既是兄弟,你与张瑜,应是长相相似罢。所以后来,他才总往大理寺饭堂跑,表面是爱吃沈娘子做的饭,实则是想多看你几眼。” “虚情假意!” 庄兴咬牙切齿,泪如雨下,“那他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瞒我九年?” “不是不告诉你,是他不能说。”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沉郁,“王勃同本官说,太子殿下彼时年幼,才十一岁,坐不住宴席,片刻便离去,他有幸被选中随行。余下的人,或是远远打发出长安做小官,或是就此弃官不做。雷飞与杜宇,是被留在长安的人,名为任职,实为看管,他们的家人都在长安。” 庄兴愈听愈疑惑,“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陆瑾没有继续回答,话锋一转,“雷飞在刑部任职多年,心思缜密,一丝不苟。他怎会看不出河豚被人动了手脚?这九年,这件事早成了他心中的疤。” 陆瑾看着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是你摆的,对不对?” 庄兴一怔,摇头,“我不识得几个字,更不知什么王勃的诗,不是我做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陆瑾长长叹息,“那是雷飞在自己跳入曲江前,亲手摆的。” “有毒的河豚肉,是他自己吃的。曲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地上的石子诗句,是他自己摆的。” “刑部掌律令、定刑名、覆邦国刑狱。在其位,谋其职,可他自己却深陷当年那场罪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你杀人。他便想用死来解脱,也用死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会原谅他。” 庄兴浑身颤抖,泪水涌得已经看不清陆瑾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陆瑾轻声道:“原不原谅,没人能替你做主。雷飞他或许只是想,让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又问:“杜宇去过曲江宴,你是如何知晓?” 庄兴抹了把泪,苦笑一声:“是史主簿用饭时说过,我便先一步去找杜审言,见他与杜宇在一起。” 陆瑾眉头微蹙,“大理寺的风气,该好好管一管,日后严禁私下议论案情。” 庄兴一时恳求,“少卿大人,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您别责怪史主簿,不怪他。” “为何我弟弟的死,不能昭告天下?少卿大人,我没读过多少书,您告诉我......” 陆瑾目光复杂,终是缓缓摇头,“抱歉,本官不能说。” 他抬眼望向长安上空,日光刺眼。 “这里是长安城。便是本官在这里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看着。” 庄兴怔怔望着陆瑾,片刻后,忽笑得悲凉,“因为这里是长安,低头,是他们的地盘,抬头,是大唐的天。” “因为那是沛王的宴会,因为是乾封元年,天后泰山封......” 后面的话,庄兴没在说下去。 陆瑾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庄兴苦笑一声,“那我弟弟到底在哪里?” 陆瑾睁开眼,“你还记得,上巳节那次的宴席?” 庄兴茫然点头。 “那座临水的亭子,是后来才加盖。” 陆瑾悲悯,“张瑜,便在那座亭子正下方。” 庄兴抹着泪,“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陆瑾颔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会不帮你找。” “庄兴,叩谢少卿大人。” 庄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朝着陆瑾深深叩下头去。 泪水无声。 落进雨打湿过的地面,消失殆尽。 “是庄兴,给少卿大人,给大理寺,丢脸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你不要去打他 陆瑾:不会不会的 陆珩:不会不会的 (乾封元年,高宗祀昊天上帝于封祀坛,登泰山,封玉册。社首山祭地祇,武后亚献。受朝贺,大赦,改元乾封。总结了下,出自《旧唐书·高宗本纪》 重点:武后首次以皇后身份行亚献,打破古制(在武后之前,历史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后参加过封禅,更别说当亚献。因为这是皇帝做的事)为二圣临朝奠定了基础。 顺道,乾封元年那年记载没开进士科,只开了幽素举,所以记载进士0人,偏偏就那年忽然没有。 【所以,这是案子在这个时间点,这些基础上的撰写,老婆能看懂吧,就是才亚献,沛王的宴会不能......】 第135章 第135章 庄兴一案, 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三司会审过后,他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狱里。 换作往常,庄兴本是大理寺的厨役, 如今却成了连夺三命的凶徒,御史台的人早该将弹劾陆瑾的折子堆成小山, 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送去。 可这一回, 并没有。 素来严苛的王侍御史过来交割文书, 只是唉声叹气地盖了印, 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时常来大理寺, 偶尔也在饭堂用饭, 心里清楚庄兴的为人。 刑部那边, 老艾因处理得及时, 已然清醒。但他的身子却虚得再撑不起厨役的活计,便让他归家休养。 他并不明白, 自己一手河豚鱼脍从无差错,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出刑部时,他反复追问, 旁人也含糊其辞。 一大清早, 沈风禾上值时, 心里还是烦闷。 她本是今日休沐, 原打算按着卢照邻给的址, 进山去寻孙思邈。可如今庄兴还关在大理寺狱中, 自他谎称出去买药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她想着去瞧他,便推迟休沐。 吴鱼也是一夜难安。天刚亮,他便来了。 他烙了热乎的菜盒子,另做了一盘胡桃蒸鸡, 装在食盒里,同沈风禾一道去大理寺狱探望庄兴。 庄兴做的饭菜柴狱丞也吃了数回,此刻他见沈风禾与吴鱼前来,叹了口气,挥挥手便放了二人进去。 吴鱼走在沈风禾身前,一路往大理寺狱最深处去。 寻常小偷小摸只关在外狱,愈往里走,关押的便是案情越重的嫌疑犯。一路上犯人的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杂沓刺耳...... 直到拐进最里间的牢室,二人终于见到了他。 庄兴早听见了脚步声,见是他们,竟还笑,“鱼哥,妹子,怎来得这样早?” 他往牢外望了望,看着他们手中的食盒,“这地方瞧不见日头,也不知外头是晴是雨。我平日惯了时辰,估摸这才刚上午,怎就给我备下这么些吃食......” 沈风禾的眼依旧是红的。 昨夜陆珩回来,将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说与她听,她眼泪便止不住地落,哭了小半宿。 陆珩在一旁温声哄了半宿,说再哭,便真要成一只红眼睛的兔儿了。 他知晓自家夫人心软爱哭,却没料到这一回能哭上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还是他起身做了些吃食,两人一同用了,又陪着练了会儿字,才算稍稍平复。 哪知一觉醒来,陆瑾一睁眼,便又见她眼眶通红。 从前他见阿禾遇险时哭过,受委屈时哭过,却从没有一次,这样难受。 她入大理寺厨下已有大半年,早与庄兴、吴鱼处得亲厚。这两人不似从前的陈厨那般刁难她,平日里处处照拂,一口一个妹子,待她真心实意。 她没有同胞兄长,除了待她好的沈薇,沈府那些异母弟弟又与她生疏,她早便把吴鱼、庄兴当成了亲兄长一般。 这般情分,叫她如何不伤心。 她一路红着眼眶来上值,此刻一见牢中人,眼泪便又止不住。 “妹子,别哭。” 庄兴望着她红肿的眼,强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你瞧瞧,眼睛都肿成胡桃。再哭,鱼哥的胡桃蒸鸡,都要拿你这双眼当料子了。” 沈风禾擦去眼泪,哽咽道:“庄哥,你还胡说八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庄兴听了这话,眼中涩意翻涌,“怎就笑不得,事是我做的,我认。我虽是个厨子,可也在大理寺待了这些年,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日子,我夜夜提心吊胆。如今少卿大人替我查清了前因,我也交代清了,心里反倒松快了,再不用藏着掖着。” 他垂了垂眼,“只是......对不住大理寺,对不住少卿大人。” 他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筷,捧起葱油面,吸溜一大口,热气氤氲了眼眶。 “也对不住你们。” “不说这些。” 沈风禾打断,“这葱油面,味道有没有差?” 庄兴用力嚼了几口,“没差,反倒愈发好吃了。” 他又夹起一块胡桃蒸鸡,咬下半块,咂咂嘴,看向吴鱼,“鱼哥,你这胡桃放多了,都有点发苦了。” “放屁!” 吴鱼的眼也是红得厉害,“我这分量哪里多了?苦的不是胡桃,是你这混小子的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年岁比你大,平日里叫你一声庄哥,你还真将自己当哥了,什么不与我们说。” 他夜里便在想,若是庄兴说出来,他们一起劝劝,一起去求少卿大人帮忙,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又想,那是他亲弟,他未知他心中苦...... 庄兴看着红着眼的吴鱼,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洒脱,笑了一声,抹了抹眼角。 “好吃的。” 他轻声道:“鱼哥做的,妹子做的,都好吃。” 眼泪一滴滴,砸进面碗里。 庄兴吃了一会,开口,“林娃呢?”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她家里有事,告了长假,还得过两日才能回来。” “可惜了。” 庄兴望着牢外的烛光,“我是真喜欢大理寺......这儿好,所有人都待我好。少卿大人,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官。” 吴鱼红着眼瞪他:“说起这事,你小子,去年少卿大人初来,你非要拉着我去门口看,我还当你有什么古怪心思。” 庄兴涩然一笑,“我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从弟弟那儿听过‘怀瑾握瑜’四字。瑾是玉,瑜也是玉。我以为弟弟在洛阳,好多年没见,我便想瞧瞧......少卿大人的年岁,跟我弟弟当年一般大。” 烛火摇曳,恍惚间似是又见那日。 陆瑾第一次进大理寺,一身官绯,眉目温润,光风霁月。 “我那时就想,我弟弟若穿着这样的官服,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庄兴轻声道:“少卿大人待人温和,第一次同我说话,都没有官威。我私底下,早把他当成自己弟弟了。” 吴鱼抹了一把泪,“你小子,还乱攀亲戚。” “才不是乱攀,少卿大人,也一直记挂着你。只是庄哥,三条人命......” 沈风禾垂眸,“实在太重了。” “我知晓。” 庄兴点头,笑得平静,“少卿大人那样正直的人,怎能徇私。该有个交代,我认。” 沈风禾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庄兴望着她,忽道:“你是少卿大人的娘子,对不对?” 沈风禾一的眼泪落在腮边,惊得抬眼。 “这般吃惊做什么,你们当我傻?” 庄兴笑出泪来,“我既把少卿大人当亲弟弟瞧,他常来饭堂,吃什么,说什么,瞧谁的眼神不一样,我怎会瞧不出来?你们处处藏着,我便处处陪着小心。” 沈风禾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不停掉泪。 庄兴看着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戚戚。 他却还是劝她,“妹子......庄哥是活不成了。你别哭,别哭了,乖一些。” “便这一次,看完就别再来了。” 他想伸手给她抹泪,却见手中脏污,便又退回来。 “依照妹子的性子,你每来一次哭一次,少卿大人心疼,我也心疼。别来了,你们俩都别来了......这葱油面和胡桃蒸鸡,我会好好吃。你们快回去吧,饭堂一忙,找不到人要乱套了。” 他慢慢挪到木桌旁坐下。 沈风禾和吴鱼望着他,“庄哥.....我们走了。” “走,走罢。” 庄兴强撑着挥手,背过身去,“我一向喜欢一个人用饭,你们知晓的。” 庄兴的脊背一向单薄,眼下在牢中微尘浮动的光中,格外孤瘦。 烛火在壁上摇曳,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缩短。 他再没回头,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葱油面,慢慢送入口中。 面尚热。 但也不知鱼哥是不是将胡桃皮落进妹子的葱油面里头了。 苦的。 沈风禾和吴鱼面面相觑,看了他好一会,才转身。 吴鱼惦记着饭堂的事,脚步匆匆先去,沈风禾心里堵得发慌,便慢慢落在后面。 牢道曲折阴湿,她一路低着头,转过一处拐角,瞥见旁侧立着一具绞架。 粗的铁链层层缠在木架上,锁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乱如草木,他身上的囚衣早被撕得破烂,皮肉泛着伤。 沈风禾只一眼,便觉眼熟。 她忽想起,今年冬日陈厨故意刁难,逼她来大理寺狱送饭,她第一次撞见夜里的陆珩时,他挥鞭抽的便是这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喂,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不欲理会,只想快步走过。 “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毒问:“陆瑾死了没有?”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胡说什么?少卿大人身子康健得很。” 那人低低笑起来,“康健?明崇俨的药未成,便早早用在了他身上。那药性烈得狠,伤腑伤脉,想来如今已心痛呕血,撑不了多久了罢......快死了,他快死了。” 沈风禾厉声喝止,“少卿大人不会有事,更不会死!” “噢——原来是那位厨娘。” 那人忽认出她,阴森回:“我记得你。” 沈风禾浑身发冷,“明崇俨的药......为何会用在少卿大人身上?” 她只知陆瑾之病与明崇俨有关,但到底是缘由,尚未得知。 “你不知晓?” 那人笑得疯癫,“陆瑾那是有幸,替你们大唐皇帝试药啊!这般天大的荣幸,便是死了,也是光耀门楣——死了罢,快死了罢!” 沈风禾心口一闷,咬着牙回:“他活得好好的,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好好锁着罢!” 说罢,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牢道。 庄兴一案已然告结,卢照邻正收拾行装,准备告辞。 沈风禾从牢里出来,听着那人的话魂不守舍。 伤了肺腑......怎会死呢。 吕翁说,养养会好的。 明崇礼留下的药膳,她才烹几道。 怎会死。 一定不会的。 但她一路几乎是跑着冲到卢照邻住处,气喘吁吁,“卢先生!您能不能......直接带我去寻孙真人?” 卢照邻一怔,看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沈娘子,你这是......” “我想快些寻到孙真人,尽快!” 沈风禾有些语无伦次,“您既与骆宾王他们相熟,定然已知晓我家夫君是谁。他身子不好,很不好......” “沈娘子,你先莫急,慢慢说。” “我不急不行。” 她眼眶一热,“求卢先生,求您了!” 卢照邻长叹一声,终是点头,“罢了,我也许久未曾拜见恩师,我陪你去一趟便是。也不用你费心去解那些山间八卦奇门阵,我认得路。” “好!好!” 沈风禾连连点头,“那......我们今便出发,好不好?” “这般急?” “便是这般急。” 她瞧向一旁开得正盛的花,“休沐的条子我已经递了,若是今晚出发,明早便能到,便算不得路上的休沐。我回去收拾一番,还要把花畦里的花......每一朵都带上。” 一旁王勃听得心惊,“士绩,究竟是何病症?” 沈风禾摇头,“不便说。” 王勃见她这样,也不再问:“我也与你们一道出城,我本就要去探望我父亲,如今正好一同启程。” 几人当下便商定妥当。 陆珩意识清明时,先闻到的是清甜又浓烈的花香。 他睁眼一瞧,整个人一滞。 沈风禾依偎在他身旁,睫毛湿漉漉的,睡得不安稳。 马车里堆满了各色花草,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他几乎被花团包围,倒像是被她连人带家当一起搬上了车。 他刚一动,沈风禾便醒了,睁开眼就哼了一声,“醒了?” “夫人。” 沈风禾别过脸,“你还知晓我是你夫人?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待撒手去了,好顺理成章允我改嫁?” 陆珩脸色一僵,“夫人,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你当我不知?明崇俨那未成之药,毒得狠,你是替陛下试药,是不是?” 陆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 她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是陆瑾透露? “夫人,此事——” “此事不必我管,是吗?” 沈风禾截住他的话,冷笑一声。 “也好,我都备好了。哪一日你真去了,我便改嫁。长安城里俊俏郎君多得是,我总得寻个安稳住处,家中还有婉娘要养,慧济堂那么多孩子,也不能没人照管。” ----------------------- 作者有话说:阿禾:太好了,又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陆珩:改嫁?做鬼我也要缠着 陆瑾:改嫁是不可能改嫁的 第136章 第136章 他的夫人, 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时,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伤心事, 便眼圈一红,哭哭啼啼, 要他耐心哄上许久才肯。 真要教训起人, 更是一张嘴伶牙俐齿, 絮絮说个不停。 可陆珩偏生喜欢。 从前二人心意未明, 她同他吵架, 话少得很, 冷淡疏离。 但自大兴山后, 她反倒愿意同他拌嘴, 同他闹,睡前也总爱在他身边嘀嘀咕咕, 把一日的琐碎都讲与他听。 眼下她抱着双臂,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他欢喜死了。 陆珩伸手, 不由分说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沈风禾一愣, 慌忙捂住脸, “你干什么?!” “你别以为这样, 我便不气了!” 她瞪着他, 耳却泛红, “别想随便亲一下就混过去,我、我还没原谅你!” 陆珩将她抱住,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夫人......” “夫人,我错了。” “夫人教训得是,也就夫人最疼我、最关心我。” “好夫人, 乖乖夫人,别气了好不好......” 沈风禾被他抱得动弹不得,“若你一蹬腿去了,以我父亲的性子,拗不过薇儿,那必定会要我改嫁他人。” 陆珩环着她的手臂更紧,“便是我一蹬腿去了,也不行。” “噢?” 她垂眸,“难道我还要替你守寡不成?” 她的脸染着一层浅绯,明明耳都已发烫,却还绷住一张俏脸,甚是娇恼。 陆珩抬眼,“不行便是不行。” 沈风禾只觉两人眼下这般对话幼稚得很,懒得再同他争。 她转而开口,“我与陆瑾说了,这次我们去磬玉山,找孙真人好好瞧瞧。我把那些花全都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药,我便不信这世上还有孙真人治不好的病。” 陆珩一怔,“卢照邻的病,不也......” “卢先生不一样。” 沈风禾打断他,“他白日与我说过,他早年为了缓解病痛,胡乱服食不少丹药,毒素长年沉淀身子,若非孙真人救治,他早已不在,并非孙真人医术不行。”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骨,“况且你本就不是真正的头风,只是症状相似罢了。你向来身体硬朗,一定能治好。我种了那么多花,总有一朵能对你的病有用,只是......我现下还分不清是哪一朵。” 沈风禾顿了顿,有些不安问:“对了,你如今被这些花围着,会不会难受?” 陆珩望着她,见她灼灼眼眸。 “还好,不难受......只是有别的难受。” “什么?” “别样的心疼。” 他凑到她耳畔:“我觉夫人爱我,好爱我。” 沈风禾脸一烧,啐了一口:“你这张嘴,我不想与你说话了。” “哎,我的好夫人。” 陆珩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搂得更紧。 沈风禾按住他的肩,“乖乖治病,我们日后定能长长久久。” 陆珩滞了片刻。 他冲她一笑,才回:“嗯,长长久久。” 周遭是她温热的呼吸,鼻尖绕着满车花香。 陆珩的手上便渐渐失了分寸,指节轻轻顺着她的衣料,慢慢往腰间探去。 沈风禾偏头躲,见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往他肩头一推,跟着抬腿一踹。 “唔——” 陆珩猝不及防,重心一歪,整个人顺着车壁往后而去。 车帘一晃,他狼狈地跌落在马车板旁。 明毅正握着缰绳驾车,嘴里还叼着块夹了羊肉的胡饼,嚼得津津有味。 乍一看见自家少卿从车里滚出来,险被噎挺过去。 他慌忙咽饼,“少卿大人。” 陆珩坐直身子,理了理稍乱的衣襟,抬眼望天。 他轻描淡写,“今夜月色,着实不错。” 明毅扫了眼乌云密布的夜空,“少卿大人,方才下过几场夜雨,云层厚重,月亮还未出来。” 陆珩干咳一声,“......夫人近来身子康健,力气倒是大了不少。” 明毅垂着眼,直白回:“噢——少卿大人又被少夫人踹出来了。” 陆珩脸色微沉,“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什么浑话都敢出口。” “属下不敢。” 陆珩瞥了眼紧闭的车帘,“瞧夫人精神尚可,不想安睡,备一匹马过来。” “是。” 明毅自袖中摸出一枚细竹哨,指尖一送,清锐的哨声划破夜色。 不过瞬息,暗处便掠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请少卿大人吩咐!” “备匹良马。” 黑影一愣,但不敢多问,应声退去。不过片刻,他便骑着一匹神骏的马儿而来。 陆珩在车帘外,轻声问:“夫人,我能进来了吗?” 车内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消的恼意,“你就在外头陪着明司直罢,他一人驾车,怪孤单的。” 陆珩皱眉,解释回:“后头马车,王、杨、卢、骆皆在,连郭舒云小娘子也一同随行,他有何孤单?” 见车内没了回应,他继续诱哄:“夫人,可想骑马?我带你策马夜游,吹吹山风。” 一时沉寂。 片刻后,车帘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沈风禾的脑袋探出来,“......骑马?” 陆珩早已翻身跨上那匹马儿,不等她多说一个字,他手一伸,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沈风禾惊呼一声,身子便被他从马车里带了出来,落坐在他身前。 下一刻,宽阔的胸膛便从身后贴紧她,双臂一环,将她护在怀中。 陆珩一挥马鞭,马儿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冲了出去。 不过瞬息,他们便将后头几辆马车远远甩在了夜色里,只余隐约的车轮声响。 沈风禾从未骑过马,身子被马儿颠得悬空。 她的双腿被迫夹紧马背,颠簸之中,又是慌乱又是刺激。 “你这坏东西!” 她扭头瞪他,“前一刻还在说自己心疼,转头你便这样骑快马,啊——” 陆珩不应,反而笑着一扬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惊得她使劲往他身上贴。 雨后的夜风微凉清爽,没有雨丝,草木深处却浸透水汽。道旁李上悬着的水珠被路过的马儿一惊,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周遭里全是杏李、青草与远处山林的清气,比闷在马车里要畅快十倍。 起初沈风禾还紧紧闭着眼,可没过片刻,便被这扑面而来的夜风勾得心神荡漾。 渐渐的,她不再只是缩着躲着,试探着伸出手,自己握住了身前的缰绳。 风拂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凉润又舒服。 沈风禾慢慢睁开眼,望向两侧飞速倒退的树影,再往前看,是沉沉夜色里朦胧的山影。 她轻叹:“我从前夜里极少出门。眼下这么一瞧......长安城外的夜色,竟是这样好看。” 陆珩低头,搂着她,“磬玉山的路,我认得。我们不着急,先慢慢玩一会儿。” 他稍收力,马儿的速度放缓,踏着湿润的路面,奔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云层散开,一轮月色缓缓透出清辉,洒在雨后的道上。 沈风禾靠在陆珩怀里,觉得浑身畅快,“陆珩,骑马真好玩。” “喜欢便好。” “那你日后,可以教我吗?” 她轻声问:“等我学会了,不用你带着,我也能自己骑。” 陆珩一怔,随即眼中浸满笑意,“好,教你。” “不止骑马。” 见他答应,沈风禾便更加兴致勃勃,“待我骑术稳了,我还想学打马球。” “夫人想学的东西,可真多。” 陆珩笑出声,“字也练了,有模有样,近身匕首的招式也学了,如今又要学骑术、打马球......” 沈风禾不服气,仰头瞧她,“不可以吗?我都想学。” “自然可以。” 陆珩顺着她,“不如下次,再教教夫人射箭或是长枪,你选一样。” 沈风禾认真想了想,“射箭许是行,可长枪......家中院子里立着的那杆,都快比我个头还高,我怕是举都举不起。” 陆珩忍笑,解释回:“长枪用的是巧劲,不是死力气。夫人这般灵巧身姿,只要想学,再高的枪,也使得动。” “那好。” 她一口应下,“日后都学。我每年与你学一样,说不定等到三十岁,我便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 陆珩望着她,“嗯,每年学一样。” 马儿踏着月色前行,身后的马车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陆珩寻了一处河畔,岸边草色青嫩,沾着夜露。 二人便下了马,他将马儿拴在一旁树上。 马儿低下头,啃食青草,尾巴轻扫蚊虫。 陆珩给沈风禾垫了自己的外袍,让她在河畔坐着,自己脱了靴袜,将衣摆一撩,踏入河水中。 河水刚没过小腿,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来去。 他伸手去捞,才触及,鱼儿便灵活地滑走,反反复复,竟一条也没捉住。 沈风禾坐在岸边,嘲笑道:“陆珩啊陆珩,办起案来那般厉害,怎么捕鱼反倒一条都捞不上?” 陆珩回头看她,“夫人取笑我?” “你瞧我的。” 沈风禾起身,在岸边寻了根粗细合手的长竹,握在手中凝神屏气。 她盯着水中游过的一尾肥鱼,猛地一刺。 “噗”地一声,竹尖精准穿鱼身。 她将穿着鱼的竹竿一扬,举到陆珩面前晃晃。 “瞧,厉害不?” “厉害啊!” “那边还有野桑葚和野樱桃。” 沈风禾指了指河畔树丛,“我们摘些,生火烤鱼。” 二人捡了枯枝,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噼啪轻响,暖光映得夜色都柔和起来。 待陆珩处理好鱼,沈风禾便串上树枝,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陆珩伸手要接,“我来烤罢。” “不要。” 沈风禾躲开,“我才不吃你烤的。” 陆珩似是委屈,“我厨艺就这般差?前些日子我做的宵食,夫人不也吃得干干净净?” 沈风禾憋不住笑,“你真想听实话?” “但说无妨。” 她一本正经回:“和从前的陈厨比,不相上下。” 陆珩伸手便去捏她脸,“好啊,原来我做的饭这般不堪,夫人还次次给我面子,辛苦你了。” “那是自然。” 沈风禾得意自夸,“我向来不伤人自尊心。” 陆珩笑笑,便去河畔洗净一捧野桑葚和野樱桃,递到她手边。 紫黑的桑葚微酸,红透的樱桃清甜,她一边烤鱼,一边吃。 等鱼烤得外皮微焦,内里嫩白,两人并肩坐在外袍上,分食烤鱼。 鱼肉鲜嫩,蘸着随身带的盐,滋味十足。 晚风清凉,月色温柔,四下只有虫鸣与火苗轻响。 待用完,陆珩开口,“夫人,前几日我与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什么事?” 陆珩望着她,认真又郑重,“我想再娶你一次。以陆珩的身份,与夫人成亲。” 他握着她的手,笑了笑,比平日里温柔不少,“磬玉山下应有小村落,有布庄和杂货铺。这一次,我们就在磬玉山上成亲,好不好?” 圆月破云而出,清辉漫洒,散落的星子轻轻闪烁。 月光恰好铺满他眉眼,凤眸中盛着月色与星。 温柔澄澈,被月光浸得透亮。 沈风禾弯着眼点头,“好。” 陆珩似是松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过了片刻,他问:“吃饱了吗?” “嗯,吃饱了。” 沈风禾想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中。 陆珩俯身,将她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既然吃饱了......不如我与夫人,先洞房罢。” 他掌心稍用力,拔下她的蝴蝶钗。 她坐在他的袍子上,云鬓瞬间散落,发丝吹拂过他的脸颊。 “你这个......大变态!”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是同游月色吗(埋脑袋 陆瑾:???马车里不舒服 陆珩:外头好啊外头好 (磬玉山山石可制磬,叩之如玉声,唐天宝采此山青石做宫廷乐磬。明清至今因孙思邈晚年隐居于此,民间尊为药王山 第137章 第137章 云鬓散散, 三千青丝如瀑倾泻。 圆月在杏子树间高悬,方才下雨的缘由,清泉自山上而下, 流于石上,叮咚作响。 “夫人, 我知错。” 被骂了几句的陆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腮肉, “我这便好好, 面壁思过。” 真是好笑。 沈风禾咬着贝齿, “你面什么壁, 这儿哪有——” 她话还未说完, 便被他推倒在袍子上。 他跪在她身侧, 垂眸。 散落的发丝铺在他的月白的外袍上, 黑与白交织,如花美眷, 比得上任何丹青描摹。 “夫人生得真好看。” 陆珩俯身,他的吻已经落下来。 在眉心,轻轻的, 一下, 啄到鼻尖, 再是脸颊。 沈风禾被他亲得发痒, “陆珩......” 他趁她张嘴, 舌尖探进来, 缠住她的,描摹、吮尝,纠缠不休。 她有些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肩,捶了不少下。 总觉得不公平, 她便将他系冠簪子一并拆了,这般光景,若是不留神,以为他们打架打得厉害。 便是如此,他却不理她,只是吻得更深,非要二人的青丝都一同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才好。 “还、还未把你的病症治好,我......” 她被松开,喘着气,“我便先一步被你吸干阳气了。” “夫人。” 二人扯出的银丝还留在他的唇畔,他却还觉不够,埋首回:“我得面壁了。” 好一个面壁思过。 沈风禾使劲一揣,脚踝却被他一把扣住,连同鞋儿一块都甩掉。 反正一只掉了,陆珩干脆一扯,什么鞋儿、袜儿的,统统落在青草中,消失不见。 “别阻止我面壁,我思过之心急切,在认错呢。” 他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喷洒,痒得她浑身一颤。 沈风禾惊呼,“你、你起来!这是在外头!” 饶是七月中,但空中尽是水汽,这般坦诚,她只觉浑身上下,凉热交织。 陆珩才不理她,用脸蹭了蹭。 “宝儿,香香的。” 他又蹭。 因还有一层衣料,他的声音听起来闷极了,“眼下也没有个墙壁什么的,我只好自个儿寻个地了。宝儿,我扯掉罢,这面壁,得一本正经,非常坦诚。”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亲她。 她被这个荤话气得想踹他,可他已然埋了又埋。 此人说扯便扯,所有衣裳怕是都得事后好好去寻,否则不知被他丢去哪里。 且,狗儿般的舌。 或是轻轻点着,或是慢慢舔舐。 今日在野外摘得桑葚果极好,饱满又透,尝起来甜滋滋。二人未尝完,眼下这野桑葚,野樱桃被散了一袍子,压着全是果子汁。 她气。 这是母亲新给她买的裙子,青黄交织的纱很透气,不会闷热,还缠着彩丝绦,陆珩一点都不珍惜。 陆珩吃果子与陆瑾没什么区别,都是恶劣至极,喜欢故意弄出声响。 “啧......啧......” 羞人的声响钻进沈风禾耳朵里,让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沈风禾被他亲得厉害。他的舌入在里头扫过,刮过所有后又退出来,继续吻着。 陆珩很喜欢吻她。 并非浅尝辄止的碰触,而是唇贴着唇,舌缠着舌,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吃进去。 她的唇很软,平日里任凭亲了多次,也学不会技巧,舌尖怯生生地探过来,碰一碰他的,又缩回去。 彼时,他便会追着含。 放开她的时,她会大口喘气,嘴唇被他亲得红红的,微微肿起来。 她会瞪他一眼,哪里像瞪,分明是在勾他。 眼下,他也含住她,轻轻吮着,和与她接吻并无一二。 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品尝她这颗熟透的桑葚。舌尖轻轻一勾,便能尝到甜美的果子汁。 狗儿的舌。 软。 彩丝绦不是这般用的,手腕被胡乱缠了好几圈,缠绕,缠绕。 她推起他的脑袋来,麻烦极了。 沈风禾咬牙切齿问:“面壁够了没有。” 可她推他的头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反而在按。 这办案仔细的少卿大人,当然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不会放过。 他低笑了一声,呼吸喷薄而出,牙磨珠宝,“宝儿,闷死我了,谋杀亲郎君,这般馋,我多吃些还不行吗。” 他便是这样恶劣,用尽一切稀奇古怪的词,说两句话,沈风禾都觉有火烤着自己。 明明不要脸的是他。 她却好热。 狗儿向来是贪婪的。 桑葚果汁都要吃完了,却还要榨,还要解渴。 这如何能忍得,泪花渗出来,“便是负荆请罪,也该完了。” 陆珩忽抬起头,牙齿磨呀磨,含问:“要负荆请罪吗?也不是不行。” 她后知后觉。 “滚!” “哎呀,宝儿在想什么。” “你怎当的状元郎。” 沈风禾压着自己的嗓子,“谁让你这般用成语!” 鲜果才攀上一会,便又要被迫继续攀,直至涔涔果子汁,已然是堪堪云端,迷迷糊糊。 如此反复几次,她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着急得很。 “陆珩,你别欺负我。” 陆珩抬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尾泛红,云鬓散乱。 “宝儿夹.我脑袋。” 陆珩笑得厉害,“最喜欢我这样,对不对?那应说什么。” 她迷糊念叨:“珩郎。” “嗯。” 他牙齿一咬,“这便让宝儿爽利。” 月色下,状元郎的脸真是不堪所看。 从额头到下巴,从鼻尖到嘴角,满是晶亮。 狗儿掉水里了,捞起来时整个都湿漉漉的。 沈风禾偏过脸躲开,他便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 陆珩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嫌弃自己还是嫌弃我?” 他扣住她的后脑,“反正两张嘴,我都一直亲。” 舌尖抵开她的唇,探进去,在她口里搅动,卷着她的舌,缠得密不透风。唇角有银丝滑下来,被他用舌舔掉,又继续吻。 银丝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他终于放开她,搂着她,绕着她的发丝玩,“自己噴得自己尝。” 沈风禾觉得此番长久下去,自己将阳气不足。 不知孙真人那儿,有没有什么汤羹秘方,她求着给自己补补。 缓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陆瑾每次这样......会漱口。” 陆珩低“嗬”了一声,“噢。” 她被陆珩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他、他会漱口再亲我。” 陆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夫人真会给陆瑾脸上贴金,大前儿在少卿署没有漱,昨儿黄昏在院中的秋千上没有漱,要我说更久远一点吗?上月二十七,在书房桌案上......” 他笑得有些渗人,“今晨,你哭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陆瑾怎么哄你的,宝儿不会忘记了罢。” 他似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便是我在白日,我起身时,不舍得让你受累。怎了,陆瑾在你眼中很独特,特别独特对吗。” 沈风禾无话可说。 她不如不说。 “最近我并未好好亲过你这张嘴,便揪着我这个。宝儿被他亲习惯,自己爽利好,连他未做什么做了什么都忘记。”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面壁完,该思过了。” 陆瑾手上戴着韘,因要骑马,方才顺手戴上。 这样套在拇指上的皮质手套,两根指节套着皮革,三根裸露着,多用于射箭防止虎口擦伤。 月光下,黑色皮质的表面泛着的光泽,修长的指节一半包着,一半裸着。 “是不是陆瑾做什么都是好的。” 戴着韘的指节,隔着皮质的触感与温热交织在一起。 “不是方才还在关心我的身体吗?” “这不是我们的洞房夜吗?” “陆瑾陆瑾。” 韘的边缘路过娇嫩的肌肤,带来异样的触感,“你的眼里只有陆瑾,永远都只有陆瑾对吗。” “便是陆珩不在,你也不会心疼的,你有陆瑾便够了。” 他似是忽恼了,一点都不顾惜她。 韘露在外面的三根指节修长而骨感分明。另外的指节用力时,手背淡青的青筋顺着腕骨绷起,指尖微曲,撑得厉害。 咕叽咕叽。 沈风禾摇摇头,“陆珩,我......” “不是说都喜欢吗。” 他打断她,指节搅着,“为何陆瑾样样都好,我不行。” “因为是他娶的你。”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夫人,我不是吗,我不是你的郎君吗。我只是勾勾指节,你眼下便全都噴在我手上,还不爱我吗,明明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叫声更响。” 他喃喃,“宝儿我真的好爱你,娶你娶你娶你,我要娶你。” 月色落下,他不停在自言自语。 凤眸中爱欲、色欲交织,痴迷,还有...... 陆珩此人虽直白,但是很少说爱。 平日最多艳词一大串,眼下竟是不停地咬她,含她,手臂箍着她,一遍一遍念。 “宝儿。” 他又蹙蹙眉,“乖巧些,上来自己吃。” 还未等到她,他便等不及,一下托过。 沈风禾撑得眼眶发酸,抓着他的手臂,“陆珩,你今夜怎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疼?” 她摇摇头。 他一寸,两寸......似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塞给她算了事。 “宝儿,待我们拜堂了,你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做不到便去下地狱,让油煎了,给宝儿吃了。” 沈风禾听着这话不明所以,他似三勒浆喝多了。 却闻不到一点儿酒意。 他喃喃的心啊,肝啊,她都不要,才不吃他的。 怕是切出来,是黄心的肝儿。 她环住他的脖颈,“洞房呢,叽里咕噜说什么。” 陆珩对她突如其来的模样,受宠若惊,“嗯?” 沈风禾主动贴住了他的唇,“可以用袍子遮起来吗,这是外头,万一有人......” 她用一句话,便能将他给哄好了。 陆珩小心啄她的唇,“没人。这附近我都看过了,没人。” “明明有声。” “便是有......” 他顿了顿,俯身在她耳边,笑道:“那也是野兽在交.配。” 她被这句话臊得浑身发热,“你、你胡说什么。” “宝儿。” 他悄声道:“我时常狩猎,自然知晓它们的习性。在山林里,在月色下,在自己选的地方......交.配。” 沈风禾听了这话,一把捞起自己的襦裙,披了又披。 又放厥词! 但不等她反应,陆珩忽一抬,沈风禾猝不及防,身子一轻,瞬间被他翻换了位置。 下一顺,她反成在上的那一个。 什么襦裙,这般一甩,飞到一旁去了。 “坦诚些,别绞得这样厉害。” 陆珩将她压向自己,无脸无皮回:“宝儿不用这般紧张,我们这顶多算交.媾。” 旷野篝火早熄,只剩微凉夜露。 陆珩缠了她整整几个时辰,甚至在马背上。 沈风禾的力气与神智都被揉得发软,他才拥着她睡。 再睁眼时,天地已换。 陆瑾的意识在马背上回笼,臂弯里躺着睡得昏沉的沈风禾,软玉温香紧贴着他,发丝凌乱地散在他颈边。 她的颈侧藏着一道浅浅的咬痕,这个位置正好他能看见,旁人难察觉。 陆瑾给她盖了条披风,将她护得更稳,策马往磬玉山下赶。 到了山脚下,随行的马车也到了,车内众人都在休憩。 他先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抱回车中,让她卧在软榻上,又亲自去市集寻吃食。 热馄饨、枣肉糜糕、葱油馎饦、蜜渍梅子......买了不少。 买齐回来,没过多久,榻上的人眼睫轻颤。 沈风禾一抬眼就撞进陆瑾的目光里。 她先是愣了愣,有些心虚道:“早啊,郎君。” ----------------------- 作者有话说:阿禾:狗狗怂怂披起衣服,陆珩变态有什么癖好 陆珩:这是洞房(骄傲 陆瑾:低声些,很光彩吗 第138章 第138章 陆瑾倚在一旁, 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 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 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 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 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 也没生气, 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好陆瑾, 真是好郎君。 沈风禾洗漱过后, 才捧起温热的馄饨。 陆瑾本在静静看她, 忽轻声道:“等会儿我们去集市置办些东西。” 她含着馄饨,含糊问:“置办什么?” 陆瑾凤眸微抬, “陆珩不是说要娶你?难道你不穿嫁衣,便叫他这样娶进门?”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一顿,“陆瑾......我没有听错罢?” “没听错。” 陆瑾轻笑了一声, “不过, 我是给阿禾买嫁衣。至于他穿什么, 左不过是套红衣裳, 集市上随便拣一件便行。” 沈风禾愣了愣, 也跟着笑, 点头回:“好,都听你的。” 她低头又吃了几只馄饨,刚要再舀,下巴却被被陆瑾轻轻捏住。 他力道倒是不重,却强行要她看他。 凤眸沉沉望来, “怎了......要嫁给陆珩,你很高兴?” 沈风禾与他对视,“不是——” “嫁给我,没有嫁给陆珩高兴吗?” 她将下巴从陆瑾的手心中松出来,“不是,嫁给陆瑾,我也很高兴,更高兴!” 陆瑾却仍不肯放过,慢悠悠道:“可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沈风禾瞥他一眼,继续吃馄饨。 “不如我也再娶阿禾一次。” 陆瑾眼睫微垂,“毕竟当夜我接亲离去,并未与你洞房。阿禾再嫁我一次,好不好?”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握稳,无奈道:“你们有完没完?世上哪有成日成亲来成亲去的道理,我真的已经嫁给你了,不是你迎的亲,你接的轿?我与你正经拜过堂,成过礼的。”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她狠狠咬了一口馄饨,“那是明媒正娶,轿子抬进你陆府的。” “噢——” 陆瑾应了一声,“那我还想再娶一次。” 沈风禾干脆别过脸,不理他,低头专心啃馄饨。 “困不困?” “还好。” 陆瑾笑着又问:“昨夜......闹得凶不凶?” 这般平静,昔日他审案,便是如此。 沈风禾脸一烫,“还好。” “噢——” 陆瑾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整整两个时辰,在阿禾这里算还好。为何与我一处,一个时辰你便要求饶了?” 沈风禾猛地抬头,使劲揪了一把他的脸,“大早上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 待陆瑾一堆酸话说完,沈风禾的馄饨总算也吃完了。 她又用盐水漱了口,不愿理他。 她收回“好郎君”这话。 陆瑾见她如此,便自小碟中取了一颗蜜渍梅子,抵在她的唇间。她才张口含住,下巴便又被他托着,俯身吻来。 梅子的酸甜混着他柚花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 沈风禾的呼吸一点点被他夺走,直直几乎喘不上气,他才松开。 额头相抵,气息交缠。 “这蜜饯梅子......” 陆瑾伸手替她理理微乱的发,“嗯,没有长安的好吃。走,去给阿禾买嫁衣。” 妻子的手还是很软。 打过来时。 真香。 二人相携走下马车时,王勃、杨炯、骆宾王都已起身收拾。卢照邻因风痹难行,陆瑾便叫人做了一架简易装了木轮的坐舆,方便推行。 卢照邻见陆瑾牵着沈风禾要走,“陆少卿要陪沈娘子去市集?” 陆瑾颔首,“对,买套嫁衣,再成个亲。” 王勃在旁正整理书箱,手一顿,耳朵都似要竖起来,“士绩......你说什么?” 他用力眨了眨眼,揉揉额角,“你等等,容我缓缓。成亲?你们不是早已成过亲了?” “是,再成一次。” 杨炯靠在车边,轻笑一声,“还是年少辈偏会作些新鲜趣。” “盈之,你也不老,子安亦正年少。” 骆宾王抱臂而立,“什么新鲜趣......不愧是长安高门,娶亲都要娶两回,当真是奢靡成风,与众不同。” 沈风禾一听他那调子,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她转头瞪他,“你怎老这般,我们再成一次亲又如何?我偏要欢喜,日后我去一处,便成一次亲!” 陆瑾在旁“噗嗤”一声笑出来。 凤眸弯了。 沈风禾看向骆宾王,“只要说到陆瑾,你便要讲些不痛快的话。既这般看不顺眼,不知你今日跟着,又是要做什么?” 骆宾王立马回:“我往武功县赴任主簿,只是顺路,并非刻意跟着你们。” “那便好好去上任。” “你这小娘子——” 王勃见状,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当个和事佬,“哎哎哎,观光,沈娘子,别吵了别吵了!从长安一路吵到这儿,还没吵够?” 两人互相抱臂,哼了一声,谁也不瞧谁。 这山下小村集虽小,却五脏俱全,吃食杂物样样都有。 陆瑾牵着沈风禾,见着什么新鲜瓜果、香甜点心,都觉得她会喜欢,一路挑拣,手中拎满。 他仔细挑了一身嫁衣,又选了小巧钗子,都想往她发间插。 卢照邻坐在坐舆上,“陆少卿,稍等。我给你钱,替恩师买只烧鹅或是肥羊作礼。” 沈风禾阻止着陆瑾将她的脑袋变成簪花瓶子的行为,好奇问:“孙真人爱吃这些?他不是饮食清淡?” “清淡归清淡,却不忌口,鹅、羊他都爱吃。” 卢照邻笑道:“我此番叨扰,理当备礼。” 沈风禾拔了一只莲花钗,回手便簪陆瑾脑袋上了,“既是爱吃鹅羊,那我做道浑羊殁忽,如何?” 卢照邻一讶,“沈娘子竟会这道菜?” “知晓做法。” 沈风禾咬了一口陆瑾塞来的鸡腿,“羊、羊腹裹鹅,内填五味糯米。” “正是!” 卢照邻喜道:“恩师很喜欢。” “那便做这个。” 沈风禾又将鸡腿给塞回陆瑾嘴里,“我正好擅长这个,也算一份心意。” 卢照邻忙要掏钱,“我来出。” “不必。” “那便一人一半。” “好。” 几人折返集市,买了嫩羔羊,肥鹅、葱醋鸡、糯米与香料,连同嫁衣与其他吃食。 陆瑾都快将沈风禾给埋了。 待买完东西,众人一行往磬玉山上行。此山险峻陡峭,马车难行。 王勃等人便合力扶着卢照邻坐上坐舆,几人轮流推着,循着卢照邻所知的路径进山。 明毅拉着板车,装着沈风禾的花。 苦苦的。 孙思邈在山中布下奇门遁甲之术,外人贸然闯入极易迷路。一路行去,林间困着不少野兔、山雉。 沈风禾看得惊奇,“怎困着这么多?” 卢照邻无奈一笑,“嗐,恩师他研究这些阵法,起初不是为了防人,只是想捕些野兽来烤着吃。” 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用这般高深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为了捕几只小兽烤来吃?” “正是正是。” 卢照邻笑着点头,“人欲有许多种,偏偏这口腹之欲,他老人家实在是戒不掉。” 夏日晴好,路旁开满野果野花,香气清浅。 见一朵浅紫小花开得好看,陆瑾抬手摘下,别在沈风禾鬓间。 今年鲜少出来,沈风禾心中畅快得很,便收了他的花。 实在是脑袋上被陆瑾簪了不少,又有真花相称,引得彩蝶翩跹。 彩蝶见花枝颤动,才知晓中了怪招。飞走之间,沈风禾松开陆瑾的手,拿着团扇一路追着扑扇,裙摆飞扬。 陆瑾跟在她身后。 她比刚来长安时,更添娇俏灵动。眼下肌肤莹润,面庞秀丽似珠玉。 扇面半遮笑颜,身影在花间忽前忽后,鬓边紫花颤动,蝶儿绕身翻飞。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磬玉山深处。 眼前是一座小小茅草屋,屋前菜园打理得齐净,菜色葱郁,蜜蜂嗡嗡起落,一派悠然。 旁边卧着一只小黄狗,见众人来,“汪汪”轻吠。 屋内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阿黄,可是又捕着什么山野雀,今夜要开荤咯!” 木门被推开,见一位老者走出。 孙思邈已是鲐背之年,却白发疏朗,目色清亮,浑身淡然仙气。 他弯腰抱起小黄狗,刚直起身,便看见了众人。 孙思邈的目光一落,先看向卢照邻,“升之,你怎来了?” 他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又笑道:“带这么多病人来寻我?” 郭舒云推着卢照邻的坐舆上前,卢照邻连忙笑道:“恩师说笑,并非那么多病人,是有人特意来求您诊治。距学生上次见您,已有一年,恩师近来身子可好?” “尚可。” 孙思邈颔首,“你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那是自然。” 卢照邻笑了笑,“有恩师的药,我怎敢不好。” “是哪位要瞧病?”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卢照邻,“你来便来,可给我带了吃食?” 卢照邻朗声一笑,“自然忘不了恩师,我给您买了辅兴坊的胡饼夹羊肉,又从山下买葱醋鸡,还备了活鹅与刚宰的羔羊,正好给您做些吃食。” “还是升之最孝顺。” 孙思邈很是满意,又瞧了瞧众人,见他们一个个气色都尚清朗,不由疑惑,“究竟是哪位身子不适?” 卢照邻轻咳一声,引向陆瑾,“是这位陆少卿。” 孙思邈抬眼望向陆瑾,打量片刻。 他也听过陆瑾的名字,可眼前之人气色尚好,看着并无病气,反倒气度非凡。 “瞧着不似有病在身。” 卢照邻压低声音,“恩师,他......是中了明崇俨的药,许是您从前研究风疾的药。” 听了这话,孙思邈脸色忽一沉,“那孽徒,竟敢私自胡乱制药用人!那方子本就未臻完善,当年陛下让我用,我都未曾肯,他竟擅自拿去乱试!倒是他弟弟性子安稳老实,比他懂事得多。” 孙思邈骂了一番,众人才一同上前行礼。 沈风禾恳切道:“还请孙真人救救我家郎君。” 孙思邈看向陆瑾,轻叹一声:“我去年离开长安时,你便已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信重之人,少年得志,风头正盛。可我没想到,连你也要替他们试药......果然手握天大权柄,便要做这般虎口捋须的事。” 他顿了顿,有些凝重,“我那方子,根本未曾研究完善,里头几味药性极烈,极峻猛,虽能暂时压下头风,却伤腑伤脉。若是长久入了肺腑,轻则四肢不举,重则......不堪设想。” 沈风禾听了这话,更是紧张。 她连忙道:“他近来时常心悸,头痛不止,还会呕血。” 王勃则在旁听得心惊,看向陆瑾又惊又叹:“士绩,你竟这般,唉......你操劳办案,已是我大唐肱骨之臣,何苦遭这份罪!” 门前也不是说话的地,孙思邈便将他们带进屋内。 茅屋内陈设简净,桌案瓮里插着几把新采的野菊,淡香漫屋。 孙思邈亲自提了陶壶,给每人斟上一碗野菊山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 陆瑾接过茶碗,问:“真人医术通神,当年既曾为陛下诊治风疾,为何不曾彻底根治?” 孙思邈望着茶碗内的野菊花,长叹一声,“我并非神仙,只是多读了几本医书,多识了几味草药罢了。陛下这病,是先天根气不足,世代相沿,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 “陛下龙体尊贵,诸多禁忌,我不能像对常人那般仔细探查。这用药更是如履薄冰,药性轻了压不住,药性猛了,稍有差池便是万死难辞。我这条老命,还要留着治更多百姓,不敢拿陛下的安危赌。” 沈风禾捧着热茶,愁上眉头。 “我也曾提议用针灸刺头,刺颈,疏通经络,缓解头风。可天下人眼目在前,谁敢让银针近天子头颅?再者,治这病最要紧的,是静养少思,可他是陛下。大唐疆域万里,政务堆积如山,心绪难平......我能替他暂缓一时,却拦不住他日日耗损。所以,陛下这病,只能终身慢慢调养。” 孙思邈一边说,一边三指搭在陆瑾的腕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一蹙,缓缓松开手。 “那孽徒,竟给你下了这么猛的药!” 他摇怒斥:“这方子,我早说过不能轻用。发作时头痛欲裂,非常人所能忍......你当时,可是这般?” 陆瑾淡淡颔首。 沈风禾看向陆瑾,问:“是怎样难受?” 孙思邈回:“脑内如百针刺,心中似万箭穿,又......” 他话还未说完,陆瑾开口打断,“可还能治?” 见沈风禾眼又红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冲她一笑,“哪有这般疼,真人说笑呢,又像兔儿了。” 沈风禾瞪他一眼。 他取了包蜜枣放到她跟前。 孙思邈看了看他,引他单独进了内室。 他关上门,回身直视陆瑾,“陆少卿,你眼下身中可并非一人?” 陆瑾眸色一沉,缓缓点头。 “这正是当年那药最凶险之处。我曾用山兔试药,有的白日安静如木,夜里却狂躁奔突。此药虽能暂压头风,却极有可能会乱神识,分性情。” 他顿了顿,“想来明崇俨先以他药引动你的体质,让你症状与风疾相似,再强行用我那未竟之方,这才把你逼成如今这般。” 孙思邈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望向窗外沈风禾的身影,低声问:“陆少卿既已知情,可想好要彻底诊治?” 陆瑾闭上眼,“要治。不治,我怕是活不过二十五。” 孙思邈点点头,“好。” 两人再回到堂中时,气氛已静了不少。 孙思邈看向沈风禾,“沈娘子,治病的药材我这里有一部分,只是有几味极稀缺,寻常药铺难寻。” 沈风禾立刻站直,“真人但说!无论是什么珍稀药材,我都回长安去寻,去运过来!” 孙思邈坐回案前,“这也算头风重症,入药最好的东西,是水蛭。但寻常水蛭无用,我要的是蜚蛭。” 沈风禾一怔。 “蜚蛭远胜普通水蛭,性猛力强,最难寻觅。我早年只收得一条,救过不少危重头风之人,如今早已用完。若有蜚蛭入药,你郎君的病便能稳下大半。除了这些,还要有些花草,需......” “蜚蛭我有。” 孙思邈抬眼,惊道:“你说什么?这东西连我都难寻,你竟有?” 沈风禾取下背上包袱,往案上一摊。 三条手臂粗的干蜚蛭滚了出来,黑褐挺括,瞧着十分骇人。 骆宾王吓了一跳,“这是什么东西!你竟背着这玩意儿上山?” 沈风禾认真问:“我用火熏过,还能用吗?” “能用,太能用了!” 孙思邈捧起蜚蛭,手颤抖,“三条......整整三条!你从哪儿得来的?” 陆瑾在旁边静静看着,凤眸一沉,“崔执给你的?” 沈风禾愣了一下,“你怎知晓?”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 作者有话说:阿禾:崔中郎将人很好的 陆瑾:呵呵。 陆珩:呵呵。 (彼时,孙思邈的年龄有两种说法,134岁和94岁,明清后戏曲才称他为“药王”,二凤称他为真人。 第139章 第139章 “嗯, 心善。” 陆瑾低声重复。 沈风禾瞥他一眼,“好了,当我没说。” 孙思邈则是捧着蜚蛭, 恨不得将每条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胡须,追问:“沈娘子, 这蜚蛭, 可还有富余?” 沈风禾如实回:“我手上便只有这三条。余下的, 崔中郎将说要留在金吾仗院。” “其实......” 孙思邈轻咳一声, “医治你郎君这病症, 用不上这么许多。” 沈风禾笑笑, “若真人能将我郎君治好, 剩下的蜚蛭, 任凭真人处置。” 自知晓孙思邈的隐居地后,沈风禾便琢磨着要带来的东西。夜里思来想去, 除了自个儿种的花木,她又去各大医馆买了不少好药,甚至央着母亲去太医署那。 香菱给陆瑾煎药之余, 她瞥了一眼水蛭。 彼时, 她想起吕翁的话。吕翁当初收蜚蛭, 也是因为它却有治头风的药效。 她常在西市遇崔执, 思及此, 便顺道问了问当初灼过的蜚蛭下落。 他竟真给了她。 孙思邈听了这话, 登时喜笑颜开,“好,好!我自当尽力,这原就是我医者本分......沈娘子这蜚蛭若是能救治更多的风头病人,更是功德一件。” 他顿了顿, 继续道:“还有几样花草,是我当年配药时特意培育的。只是我原先炼出的药石虽育出一批,可花草时开时落,加之药性过猛,后来便不再栽种。此事一时倒有些难办。真要重新培育,少说也要耗上数月。” “花草我也有!” 沈风禾转头朝外面喊:“明司直,劳烦把花草拉过来!” 明毅无奈地摊了下手,转身将那辆板车拉到茅舍门前。 一板车花草,齐齐整整摆在孙思邈眼前。 它们每一株都单独栽在陶盆里,株株精神,叶色鲜润。或素白如霜,或紫艳如霞,争奇斗艳,让人眼目一新。 孙思邈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子。 他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后,惊呼发问:“你、你是如何培育出来的,怎有如此多?连好些我早已不育的品种,你这儿竟还有新株?” 沈风禾老实回:“我也不知究竟哪些对郎君病症有用,便索性多育了些。法子是从好友那里学的接木之法,再凭着花香气味、外形分辨,试栽出来。真人且看看,哪些合适用药。” “这些......全是你亲手培育的?” “是,全是我种的。” 孙思邈看向她,“沈娘子,你本就是精通药理,擅长培育的行家罢?” 沈风禾一怔,摇摇头,“不是的。我在大理寺当差,是个厨役。” 孙思邈这下是真惊,连声咳嗽都压不住激动,“你为厨役,竟能育出这般药花?!” 世间育药草之人不少,纵是倾囊相授,也难登堂入室。 天才与常人,差的从不是苦功,而是与生俱来的慧根。旁人穷其一生未必能悟透的关窍,在她这里,竟是水到渠成。 他定了定神,轻咳一声,“人老了,总觉得身边少个贴心陪伴的。明崇俨、明崇礼兄弟俩,一个走偏门耽于幻术,一个虽稳重,也不把医术当主业。一个个学成便走,没一个肯安心守着这门学问。就连升之,也难得来看我几回,更不必说另外几个了。唉!” 卢照邻在旁听得好笑,“恩师,您这是想收徒了?” 孙思邈一噎,“我、我有这般说吗?” “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要收徒。” 孙思邈索性也不再装,看向沈风禾,“沈娘子不如入我门下,正好一同研究这些药花草木。” 沈风禾问:“若当真人徒弟,可是要一直留在磬玉山?” “是,需得留下一段时日,少说也要学上半年。” “那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冲他一乐,“我在大理寺有正经差事,不能久离,我还是喜欢做些吃食。” 孙思邈从不是强求之人,见她拒绝,也不再多说。 他一头扎进那板车花堆里,捧着这盆称好,摸着那盆叫绝。 他抚掌大笑,“有这些花,这病便有得治,老夫这就摘几样入药研究。对了,我这山中藏有一处汤药泉,我挑些花草熏蒸,先帮陆少卿把体内药毒和郁火一点点熏透出来。” “多谢真人。” 沈风禾点头,“您忙着诊治,我去给您做些吃食罢。今日在山下买了鹅与羊,卢先生说您爱吃浑羊殁忽,我便做这道菜,聊表谢意。诊金我也会另备。” 孙思邈捧着花转过来,“你会做浑羊殁忽?” “略知一二,做来给真人尝尝。” “快去快去!” 孙思邈连连挥手,“你安心下厨,老夫定把你郎君治好!陆少卿,稍后随我去汤泉候着。” 瞧着孙思邈这般笃定,沈风禾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落下。 这些日子,她与狄寺丞、孙评事几个费心费力研究如何栽种这些花,果真有用。 众人分头安置好,沈风禾也打算去宰肥鹅。 孙思邈忽轻声叫住她,“沈娘子留步,你且伸手,老夫给你搭个脉。” 她疑惑地伸出手,孙思邈三指轻搭,闭目片刻,眉头一挑。 再睁眼时,他捋着胡须,“肾气略亏。” 沈风禾脸颊“唰”地一下红透。 这也能瞧出来! 孙思邈见状,也不绕弯,“你们成亲后行房,可是颇为频繁?” 这话一出,更让沈风禾手足无措,“孙、孙真人......” “不必羞赧。” 孙思邈坦然笑,“陆少卿中的药,本就药性刚烈,易引动心火,身子躁动是常事。你瞧着虽面色红润,精神尚可,实则肾气耗损,需得适当一补。你离开前,得空也去汤泉里泡一泡,固本培元,对你有益。” 沈风禾垂着脑袋,细若蚊蚋回:“多谢真人。” 原他们这样。 真的是因为......药。 那欲瘾之事,果真也是真的? 虽孙真人在前,沈风禾也不好意思多问,飞奔到厨房去了。 厨房就在茅舍一侧,石灶宽敞,柴禾干燥。 沈风禾先将嫩羔羊仔细收拾干净,去净血污,用米酒、姜片、盐将羊内腔反复揉搓,去腥入味。 取肥嫩白鹅,烫洗去毛,开膛洗净。 她将从上山边开始泡的糯米捞出,拌上杏仁、葡萄干、笋丁、小葱段,再加少许胡椒与右,搅匀后填入鹅腹,用线缝好。 随后,她将整只肥鹅轻轻纳入羔羊腹中,把羊身也仔细缝合,外表再刷一层米酒与油。 明毅帮着点好火,沈风禾便将整羊架在烤架上,时不时转动。 羊皮渐渐渗出油脂,慢慢滴落在柴火中,“滋滋”轻响。 羔羊肉香醇厚,鹅肉丰腴甜香,再者是吸满两层鲜汁的糯米香,三香缠在一起,飘得满山谷都是。 另一处,孙思邈已从那一板车奇花异草里精挑了入药之品,碾碎配妥,投入汤药泉中。 待一个时辰后,茅屋前的香气已经浓得绕人不去。 浑羊殁忽烤得恰到好处,羊皮金红亮色,油光点点,外皮微脆,内里酥软。 沈风禾用刀子轻轻划开羊皮,一股滚烫浓香扑面而来。 她将腹中肥鹅小心取出,拆开棉线,糯米吸足了肉汁,油润晶莹,粒粒饱满。 沈风禾将鹅肉拆成大块,递给孙思邈,“长安最讲究的吃法,是只取鹅肉,羊肉仅用来借香,并不食用。” 孙思邈接过后,又伸手拿起一块烤得软嫩的羊肉,“那是贵人讲究,我这山野老头不兴这套,多多浪费。羊肉香,鹅肉鲜,糯米又饱肚子,都吃,全都吃!” 鹅肉锁在羊中,酥烂脱骨,油脂香而不腻,外皮一扯,软嫩弹牙。裹着的糯米则是吸满了二肉的汁水,咸甜适中,果干又很是清甜。 便是这借香的羊皮羊骨,都浸足了滋味,越嚼越香。 “这鹅肉好酥嫩。” 王勃咬着鹅肉,“等士绩情况稳住,我便要下山了,还需去交趾探望家父。” 卢照邻轻声道:“此去路远,还得乘船入海。那一路风浪难料,子安你多保重。” 骆宾王咬了一口羊肉,“子安你还年轻,莫要消沉。听说滕王阁如今正在重修,待到落成,江天景致必定更胜从前。你途经那里,看看那落日云霞,秋水长天,心胸自会开阔。” “怎会消沉。” 王勃淡淡一笑,“多谢二位兄长。我虽眼下困顿,却也明白人愈是落魄,志向愈要坚定。瞧瞧士绩这样身居高位的,也有本难念的经。 他看向一旁吃得斯文的杨炯,笑道:“盈之,你这一趟跟着来,又是为何?” 杨炯放下手中筷,无奈一笑,“整日在弘文馆看书,看得头昏眼花,脑子都僵了。出来走走,看看山景,也算松快松快。” 众人热聊,吃得杯盘渐空。 沈风禾用干净盘盛了鹅腿和羊肉,又舀了一碗浸满肉汁的糯米,仔细盖好,留给陆瑾。 孙思邈瞧在眼里,“沈娘子倒是贴心,时时刻刻记挂着陆少卿。” 沈风禾“嗯”了一声,“习惯了,在大理寺时他有时忙着案子,我也总这般给他留吃食。” “好,好。” 孙思邈站起身,“他也泡了不少时辰,老夫先进去看看药泉里的情况。” 林间雾气氤氲,花香药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陆瑾闭目靠在泉石上,眉头微蹙,体内药毒一激发,觉得浑身烦乱不适。 听见脚步声,他未睁眼。 孙思邈在泉边站好,直言道:“陆少卿,你自己在用的避子之法,这段时日先停了。” 陆瑾低声叹:“真人果然是活神仙,连这些私密事,一探便知。” “这不废话。” 孙思邈直言,“你那避子的方子,本就是我当年所制,是专给男子所用。当年陛下心疼天后生育劳苦,特意向我求来,你如今所用,与当年那方同源。” 他语气凝重,“只是你体内药火猛烈,脏腑已受损伤,这避子药又偏收敛寒凉,与你身上药性相冲,会拖慢医治。在我把你彻底治好之前,不许再用。你既舍不得让她受药苦,又怕她受孕,那便近日便改用鱼膘、羊肠......不伤身,不损你药性。” 陆瑾眸色微动,“嗯。” 众人散去许久,沈风禾才捧着东西走向汤药泉。 她用新摘的鲜桃榨了汁,调得微凉清甜,盛在碗里,想给他解一解泉中燥热。 才靠近,便被扑面而来的温热水汽裹住。花草药弥漫,将整片汤泉都笼在朦胧白雾里。 陆瑾就在那里,只露出肩颈。 他的墨发被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颈侧与臂膀上。 他闭目靠在石上,一动不动,似尊浸在烟霞里的玉像。 “陆瑾,我给你带了桃汁,凉的,放在这边了。” 沈风禾将碗放在泉边石上,“真人说,你还要再泡两个时辰,把体内余毒慢慢熏出来。” “好。” 沈风禾见他不睁眼,只当他是疲累不堪,“那我先回去,不扰你......” “阿禾,下来。” 陆瑾依旧未睁眼。 “啊?” “下来。” 下一瞬,温热有力的手从白雾中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 不等沈风禾反应,他轻轻一拽,将她整个人被扯进温热的泉水里。 她的衣衫湿透,温热的泉水瞬间将她包裹。 可比泉水更热的,是陆瑾立刻环过来的双臂。 他将她紧紧困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水雾缭绕中,陆瑾睁开眼。 他长睫湿濡,脸色苍白,唇却红润。 平日里清润如玉凤眸,眼下瞳色深暗,似是神志不清,被药性搅得意识模糊。 “阿禾......”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不与你们那样了,身子都不好了 陆珩:陆瑾你要做什么? 陆瑾:做和你一样的。 (《卢氏杂说》《烧尾宴食单》(唐):浑羊殁忽 每有设,据人数取鹅。去毛,及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谓之“浑羊殁忽”。 第140章 第140章 这一声“阿禾”唤得粘腻极了, 似有无形似雾,却吐着信子的小蛇钻她的耳,入她的心, 让她共同沉沦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与咸涩的硫磺气。 她种的花儿混着些不知名的草药,铺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如流动碎锦。 花瓣飘在沈风禾身周, 她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热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舒服吗?” 陆瑾垂着眼, 在她耳边问。 “嗯。” 但还未等沈风禾说上两句, 被汤泉浸泡后繁重的衣衫, 已然在直接落下, 随着花瓣飘走。 汤泉轻晃,有几片沾在她肩上。陆瑾伸手, 拈起两瓣在指尖捻了捻,又贴回她肩上。 “陆瑾?” 沈风禾仰头看他。 许是汤泉太热,水珠从陆瑾的额上滚落。除去苍白的脸色外, 他的唇是红的, 眼也似浸着雾气般红。 恍惚间, 那吐信小蛇, 竟具象化。 是因为汤泉药熏的缘由? 沈风禾伸手覆上陆瑾的额, 果然烫得厉害。 强行熬出沉淀近乎两年的毒, 扰了陆瑾的神志。 陆瑾还是紧紧箍着她的肩,并不多说别的,只是念着几遍“阿禾”。 随后他垂眸,伸手将指尖按在她唇上,轻轻摩挲。 她以为他要吻她, 仰起头,“喝些桃汁好不好,那桃汁凉......唔!” 沈风禾倏然瞪大眼睛。 陆瑾的手指向来修长,带着薄茧。眼下指腹撬开她的唇,滑进温热。她下意识想合上嘴,却被他按住了下巴。 “别动。” 陆瑾的声音混沌极了,“乖阿禾不要动。” 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眉目清俊,凤眸含情。 指腹划过她的齿列,擦过舌尖,划过上颚,一寸又一寸。凤眸近在咫尺,专注地看着她的唇,看着他的指节在她唇间来回。 “陆、陆瑾你......做什么。” 沈风禾惊呼瞪她,银丝在说话间顺着唇角往下淌。 她眼眶有些发酸,下意识想退。 陆瑾放开他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动。 “别躲。” 他伸舌舔舔她的眼角,“阿禾,别躲。” “拿、出......” “不要躲!” 见她退得厉害,陆瑾陡然拔高了声音,“心肝不喜欢这样?陆珩玩得,我玩不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都在轻颤。 一种沈风禾从未感受过的窒息压迫感,迎面而来。 陆瑾似是惩罚般又放了一指,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舌被挤得无处可去,只能任他摆布。 “阿禾真漂亮。”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笑了几声。而后,他的两指微微分开,夹住了她的舌。 她的舌被他夹在指间,动弹不得。温热的,柔软的舌肉被两根修长的指节挟持着,慢慢向外牵引。 他又低声唤,“阿禾,阿禾。” 这般作弄,她唇畔的银丝涎液,全然滴落在温泉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放......开。” 沈风禾的眼眶被作弄得泛红,目光迷蒙地看着他。 似是求饶,又若沉溺。 “不喜欢吗?” 雾气蒸腾,模糊了一切。 只有他指节在她口中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还是说不喜欢陆瑾这样。” 陆瑾看着她,忽又加了一指,“好好含.着,不要拒绝我。” 沈风禾本来还能模糊地说上两句,但眼下这三指,她被迫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瑾一直与她体型悬殊,何况是手。 他的手与人生得一样好看,指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似青蛇蜿蜒瓷玉。 他就这般用他的手,在她眼前慢悠悠晃着,指尖轻扬,青筋起伏。竟是让她直接撑了,再含不了任何。 她呜咽着,眼里的水光愈发渗。 陆瑾看着她,看她渗出的眼泪,唇角的银丝,桃花眼因他的直接而失神,而后拿出来。 沈风禾如蒙大赦,大口喘气,还没喘匀,陆瑾的唇便压下来。 并非普通亲吻。 他的舌一探入便缠住她,狠狠地吮了一口,吮得她舌根发麻。她还没缓过来,便直直往喉钻。 沈风禾被作弄得气急了,指甲挠进他的后背,可陆瑾却浑然不觉。 身后除了岩壁,沈风禾退无可退。 她的手往岩壁的石面上撑,强行将自己向后压,又被陆瑾给扯回来。 后颈被他扣得死死的,她只能仰着头,由着他的舌在她嘴里翻搅。 疯子...... 这亲吻窒息极了,他的舌她喉咙口打转,轻轻画着圈。 不知是酸还是痒,不知要吞下去还是往外吐,她觉得她的下巴都要脱臼撑坏。 “心肝......” 他含着她的舌头,含糊不清,“哭起来.....真好看。” “狗......唔!” 正是这番骂他的机会,陆瑾却是趁机把舌送到了最里,吮她,含她。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连咳嗽都不得。 汤泉似是被点燃沸腾,沈风禾只觉得周遭愈发热,窒息之感让她脑内浑浑噩噩。 陆瑾钟爱着她的唇舌,彻底不放过,除了偶尔的换气,便是让她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双臂箍得厉害,雾气蒸腾间,蛇将她绞缠,环绕,入。 瞳目骤缩。 窒息,窒息,窒息。 陆瑾什么都肯不放过她。 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她唇齿间,一半在旁处,把她完完全全地占满。 她想叫,一点叫不出来。 唇被他的舌头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心肝,我好疼。” 呢喃的,祈求的声音,充斥在沈风禾耳边,却又与他的行为格格不入。 舌绞缠而来,与她唇齿相融,每次都快要到她能承受的极限,旁处尚如此。 狡诈的蛇张开大口,露出獠牙,恨不得将兔儿吞吃的一干二净。 它在嘴里,它在腹里,吃掉,吃掉。 他含着她的舌,“心也好疼啊......我的骨头碎掉了,我的心被撕裂了。” “阿禾爱我罢,爱我,爱我。” 似是哭腔从陆瑾的喉咙处发出,“我从没想过你会对我这般好,我的阿禾,我的阿禾。” 他看着她掉落的眼泪,看着她的脸。 汤泉漾漾,眼里是他。 强行熏出的余毒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被幻术掩盖住的记忆重新涌现,那些疼痛也随之而来。 那时的触感只有疼。针刺箭穿,过犹不及。 更疼,更疼。 可当下不一样了。 他有她了。 他的妻子。 强烈的疼痛让他的五感放大数倍,便是碎掉的骨头,也由他的妻子炸酥了,炸软了。 她可真好啊。 哭哭啼啼地,却将他的病给治了。 “我也可以当阿禾的狗儿。” 陆瑾含糊不清地祈求,“阿禾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比不上他吗,我也会当狗儿。” 全是他。 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形.状。 “陆瑾......” 沈风禾仰着头,任他的舌在嘴里乱窜,“陆瑾你别这样。” “我们才成亲半年。” 他打断她,“我要和阿禾一辈子,求求阿禾,我要被你绞死了,上头下头都绞死了,心肝。” “永永远远绑在一块。” 陆瑾一字一字说道,每说一个字便撞,“疼我,怜我,求心肝让我当你的狗儿。” 似是神志不清,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 呜咽着把什么话都说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低头,把她的眼泪都舔掉。 “阿禾摸摸我,摸摸狗儿的脑袋。” 陆瑾终于舍得松开了她的舌,牵起沈风禾的手便往自己的额前放,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沾湿的发。 他闭上眼仰起脸,去蹭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喉咙里也尽是满足的低哼。 他好喜欢妻子的掌心。 沈风禾抚过他的眉,他的眼,直至下颌,“陆瑾......你清醒些。” “为何清醒,阿禾最喜欢陆珩这样,为何陆瑾这样,便不喜欢了。” 他猛地睁开眼,嘶哑回:“你是不是选好了,真的不要我了。” 即便如此楚楚可怜,也这是基于面容的表面。 她觉得,她被他撞得魂都快飞了。 “我好疼啊。” 他的声音又带上哭腔,“阿禾,我好疼,我哪里都疼,你快些疼我,亲亲我,摸摸我,我也对你撒娇,你别不要我。” 沈风禾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任何人。 他们最近...... “心肝。” 他又含回她的舌头,轻轻吮着,“娶你的人是我,谋你的人是我......” “不够吗。” 满池的花瓣与草药随着汤泉被拍打回岸边,溅到他的脸上。 “不够便是应该养你,你是我养得便好了......” 陆瑾很快便否定了自己,捧着她的脸,喃喃自语,“不!阿禾是与我一脉便好了!” 这汤泉温热,眼下浑浑噩噩将他们两个包围在一块,与胞水无一般。 眼下连在一起。 本就该连在一起。 若是从出生起的棠棣之谊,便好了。 他将她教养长大,她还能不选他吗! “别不要我。” 他双手摩挲着她的脸,将舌放进嘴里诱出她的小舌,卷了,整个含在嘴里,用力吮吸,而后撞开。 “陆瑾......” 沈风禾发不出别的声音,只能呜呜地念出他的名字,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阿禾。” 他又叫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生个孩子罢。” 她被这话刺激得浑身都在颤。 他继续道:“阿禾和陆瑾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好不好?” “嗯?” “给陆瑾生个孩子,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呜呜声。 可他听见那呜呜声,却像是听见了肯定的回答。 “好。” 他自己替她答:“阿禾说好。” “阿禾和陆瑾的孩子,一定是世上最棒的孩子。” 慈悲心,旖旎思,占有欲。 他陆瑾生来便是锦衣玉食,读书过目不忘,世人皆惊天资。 他要什么得不到。 他不及他吗。 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无数念头在陆瑾心中缠绕,在她失神的双目下,舌与旁处,皆一寸,一寸入。 沈风禾的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背。 为何能这般。 她觉得它们在她的喉处相会了。 氤氲的汤泉,迷离的月色。 完全融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放开她的唇。 “阿禾。” 他在她耳畔,餍足又温柔,“乖乖的,含着。” 沈风禾气急了。 孙真人明明说她肾气亏虚,要借着这汤泉固本培元,她本是打算等陆瑾去施针的时候,自己安安稳稳泡上一泡。 那她这般一边医治,一边耗损,还有用吗。 陆瑾被药性搅得昏沉难耐,两次过后,他便直直晕了过去。若不是沈风禾及时伸手托住,他险些溺在温热的汤泉之中。 她急得轻拍他的脸颊,连声唤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还是孙真人以银针刺入穴位,才将他刺醒。 更衣时陆瑾彻底清醒,他起身便觉后背一阵刺痛。 他做了什么? 沈风禾拿着一截桃枝,坐在茅檐下逗着孙思邈的小黄狗。 陆瑾走出来,“阿禾。” 她抬眼,“嗯。” “我那样凶,你不生气?” “你是被药性所迫,身不由己,我不气。” 沈风禾顿了顿,小声嘟囔,“就是......肚子好酸。” 陆瑾伸手捧来两个红柿子,色泽鲜亮,递到她面前。 沈风禾抬眼惊讶,“这才七月,怎会有这般红透的柿子?” “山中日照足,熟得早。” 陆瑾将两个柿子并排递到她眼前,“一人一个。” 两个柿子一模一样,圆润通红,沈风禾随手拿起了其中一个。 陆瑾在她身旁坐下,“今晚便成亲罢。” ----------------------- 作者有话说:阿禾:...... 陆瑾:我不是故意的 陆珩:嗬。 第141章 第141章 倒是着急, 离太阳落山还剩半个时辰,沈风禾便被陆瑾赶去穿喜服。 明明要吃陆珩的醋,眼下倒像是不吃了似的。 陆瑾则是被孙思邈又唤去施针, 王勃在外头拦着嬉闹不让沈风禾进去。 她透过一旁未遮好的窗户往里头一探,瞧见陆瑾都快被扎成只刺猬。 目之所及皮肉, 皆见银针。 若无大灾大病, 医者银针只入三分。 那陆瑾呢。 他一定很疼罢。 只瞥上几眼, 陆瑾稍稍挥了挥手, 明毅将窗户给关上, 沈风禾便被郭舒云拉去挽发。 磬玉山险峻, 深山除了几家猎户, 只有孙思邈住。 比不得长安,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 甚至连像样的喜堂都没有。几人只在孙思邈那座药庐前头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铺了块红布, 算是成了。 沈风禾虽嘴上念叨着二人成日事总这样多。 但她其实一点不觉烦, 她很欢喜, 真的很欢喜。 好似少时婉娘忙, 穗穗忙, 阿兄也忙, 无人与她说话。 她说给小草小花的话,眼下时时刻刻有人听了。 陆瑾会耐心听,教她字画,陆珩会笑着问那花有没有给夫人回应,若是没有, 定是朵坏花。 眼下,他们的病总算要医治好。 待回长安,给婉娘和母亲带几只鹅罢,这儿的鹅可真肥。 沈风禾对着小小的铜镜,把头发绾了又拆,拆了又绾。郭舒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细细绾好。 她一点一点给她挽堕马髻,问:“沈娘子,你在紧张?” 沈风禾捧着方才选的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圆滚滚的柿子她还来不及尝,捧着,捏着,被她弄得有些发皱。 “也不是紧张。” 沈风禾嘀嘀咕咕,“便是有些怪,也不知陆瑾那头治得如何,不会醒不来赶不上?要不我再去瞧......” 郭舒云一把将她抓住,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端详着镜中的她,“怎成过一次还这般,孙真人医术好,用不着沈娘子担心,快些抿一口唇脂。” 她拿起沈风禾妆匣中的唇脂,问:“这颜色瞧着好鲜亮,是哪家胭脂铺的,回头我与四娘也买两罐。” 沈风禾把嘴凑过来,任凭她抹,眯眯一笑,“惠济堂孩子们弄的,说是禾姐姐夏日独享款。” 她抹好唇脂,又穿青色连裳。裙摆绣着新荷,系带为鹅黄,垂下来,随着动作晃动。 打扮得慢了些,推开房门已是月明星盛。沈风禾走出去时,人已经在外头候着。 他背对着她,一身红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笑得像只得了鱼儿的狸奴,定是陆珩。 许是才施针完,陆珩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特意收拾过。 陆瑾确实给他随意买了件红衣,但眼下一穿,还是俊俏。 这厮,想来随意穿件蓑衣,都是俊的。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看向旁处。 “怎了,又被我色所迷了?” 陆珩走过来,笑眯眯地瞧着她,“哎呀呀,我家夫人今夜真好看。” 沈风禾别过脸,不理他。 孙思邈捋着胡子,从房里走出来,“不是早就成过亲了,怎又来一回?” 他说他怎施针完,一出门,升之正指挥着他那几个朋友挂红绸,吓他一大跳。 陆珩大大方方揽住沈风禾的肩,笑道:“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孙真人不懂,这叫情趣。” 孙思邈听罢,咂了咂嘴,一脸受不了的模样,“牙疼。” 沈风禾敛了笑意,神色郑重问:“真人,他的病......究竟如何了?” “银针疏络,汤泉拔毒,该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孙思邈顿了顿,继续道:“等会儿用过饭,我再配几副丸药。你们带回长安,按时服上一月,身子大抵便能安稳下来。亏得你种的那些花草,还有带来的蜚蛭,才一点点把体内余毒清得差不多。只是往后一段时日,行房需收敛些,不可太过频繁。” 沈风禾脸一热,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多谢孙真人费心。” “情趣?” 王勃也适时出来,捏了捏挂红绸酸胀的脖子,“士绩,你这情趣可够我折腾的,瞧得我都想娶亲了。”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俩,“哎唷”一声,“从长安折腾到山里,你这人表面看病,实则情趣。” 陆珩挑眉,“怎,子安不是信里责怪我成亲不告知你,眼下不想喝这杯喜酒?” “想,怎么不想。” 王勃笑着拱手,“来来来,祝士绩和沈娘子百年好合!” 今日的晚食为卢照邻所做,骆宾王帮他推着坐舆,瞧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眉都皱成一团。 升之竟给陆瑾做喜宴! 若是早两年这般,他定是以为他撞了邪,要找些天师来给升之驱驱鬼。 不过他且都忍了。 陆瑾,且、且算还行罢。 毕竟他回长安时,见升之还是盛日悲戚度日,总对着他山中那棵梨花树发愣。便是梨花都落完,还要咏两首诗出来。 这梨树是从前他与郭娘子从蜀地所摘,分别时又带走当念想。 如今,已亭亭盖矣。 彼时,他终于与郭娘子重逢,自是每日喜笑颜开,没有了半分病气。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便是宴席。菜是山里采的蕈子,杨炯钓来了鲥鱼,还有孙思邈种的菜与养的鸡。 酒是松醪酒,加了些药材,喝起来有些苦,回味却是甜。 沈风禾被陆珩拉着坐在主位,众人围坐成一圈。 王勃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碗,“沈娘子,我有个问题想问。” 沈风禾被松醪酒苦到了,龇牙咧嘴抬头,“嗯?” “你到底是看上士绩哪了?” 王勃一本正经问:“他这人嘴贫,脸皮厚......你图他什么?” 陆珩在一旁笑骂:“睁眼说瞎话?” 沈风禾想了想,认真回:“你,不觉得他很俊朗吗。” “就这?” “就这。” 王勃愣了一下,看了陆珩一眼后笑,“我瞧着也没我俊呐。” 杨炯在一旁幽幽开口,“子安,你这是在讨打。人家新婚,你问这些做什么?” “新婚?” 王勃一把闪过陆珩丢过来的果子,“人家这是二婚!” 卢照邻坐在对面,郭舒云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添茶。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杨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下我也该告辞。真人此处并无多余住处,我还是尽早回长安。此番出来,能与诸位旧友重逢,已是十分畅快。” 骆宾王抬眼看向他,“盈之,何不与我同往武功县小住几日?” 杨炯轻轻一叹,“我倒是羡慕你。你从前虽非上阵杀敌,却也能亲近行伍,亲历边塞风霜。那般日子,纵是辛苦,也定比在长安城,埋首纸堆间要痛快得多。我眼下倒觉手握笔墨做书生,不如执戈立身为百夫长,来得坦荡。” 骆宾王一笑,“你倒看得通透。只是我这主簿,也谈不上什么快意。倒是近来心中积绪,那首长诗,也快要写完了。” 沈风禾适应了松醪酒,饮了两碗,问:“哪一首,你写在墙壁上的?” 骆宾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小娘子不是素来不喜我,眼下问这诗做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诗是好诗,人却不怎么样。若是你嘴巴不那么臭,不句句都要讥讽陆瑾,那便更是好诗了。” 骆宾王轻笑一声,故意逗她,“噢——那你若想我不骂陆瑾,也容易......你来给我这首长诗取个名字。” 沈风禾不搭理他。 骆宾王挑眉,“怎,不敢?” “这有何不敢?” 沈风禾略一思索,“你通篇写的都是长安气象,山河壮阔,便叫《帝京》如何?” 骆宾王低声重复,“帝京......” 他随即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帝京!此诗往后,便叫《帝京篇》!” 沈风禾见他这得意样,立刻道:“我既给你取了名,你往后可不准再骂陆瑾。” 骆宾王收了笑,故作沉吟:“......我考虑考虑。” 沈风禾气鼓鼓瞪他,“你这人!” 眼瞧着又要一触即发。 王勃在旁看得乐不可支,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观光也别与沈娘子吵。人家今日刚成亲,可别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他转向骆宾王与杨炯,笑道:“我也与你们一道走。咱们三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 骆宾王看他,“子安,自出了长安,便瞧你心情格外轻快。” 王勃又是一笑,“想通了,终究是想通了。我王勃不过一介书生,从前觉得自己有一腔热血,却无路请缨。可往日既已过去,来日尚有可为......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我总有乘风而上的一日。” 杨炯颔首,“说得是。” 三人相视一笑,齐齐与沈风禾几人拱手作别。 沈风禾喝得微醺,脑袋晕乎乎的跟过来,“说好了......不准再骂陆瑾了......” 骆宾王无奈又好笑,终是松口:“好,我尽量。” 他挥挥手催她回去,“小娘子别再嘀嘀咕咕了,才成过亲,快些陪着你的郎君去罢。” 药炉旁的人终究散尽,山间重归安静。 沈风禾立在原地,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怅然。 陆珩从身后拥住她,“怎了?” 沈风禾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便是忽然觉得,会写诗真好。” 陆珩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会写诗是好。那夫人今夜,要不要也写一首?” “写你个头!” 陆珩在她脸上印下一吻,牵起她的手,“走,带我的夫人去玩。” 夏夜山风清凉,本就没有现成的路,只他们一路踩过草叶,留下浅浅脚印。 陆珩拉着她漫山遍野地走,不管前路有无路径,只管往山林深处去。 沈风禾被他拽得脚步踉跄,骂骂咧咧,“慢些.、慢些!我嫁衣裙子要被扯破了!陆珩,你要带我去哪儿?” “不知晓。” 他头也不回,语调轻快,“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她一手被他牵着,另一手还攥着方才没来得及吃的柿子。 卢照邻下厨的菜色尚可,席间又吃了不少河蟹,这枚清甜的柿子便一直握在掌心,没顾得上尝。 正走着,月亮从山坳间缓缓升起,又大又圆,清辉泼洒下来,把山路照得透亮。 满天星子错落,夜风混着草木清香,漫山野花在月色下轻轻摇曳。 陆珩顺手摘了一朵,簪在她鬓边。 沈风禾无奈,“怎又簪花?白日已经簪过了。” “夫人簪花最好看。” 陆珩说着又摘一朵,再别一朵,一朵两朵三朵......不多时便把她满头都簪满了花,似只滚在花丛里的小花狸奴。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浅淡一触便分开。 两人手牵手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亮起点点微光。 夏夜里,成群萤火自谷中飞起,明明灭灭在眼前浮动,似幻似真,像误入了仙境。 陆珩松开她,跑进草丛里伸手去捉,惊起一片萤火,四下散开,又慢慢绕回他身侧萦绕。 沈风禾站在原地,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在光里跑来跑去,追逐那些细碎的小光点。 不多时,他抓了一把跑回来,举到她面前。 指缝间透出萤火微光,一闪一闪。 “给,夫人,萤火虫。” 沈风禾伸手接住,陆珩慢慢松开手指,点点萤火落在她掌心,轻轻扑腾几下,便振翅飞起,飘向夜空。 她看着那些萤火虫,“陆珩。” “嗯?” 她顿了顿,小声问:“今夜......不洞房吗?” 陆珩先是一怔,很快把她揽进怀里,朗声笑,“哎呀,我家夫人也太贪吃了。” 他蹭了蹭她的额头,“昨儿才闹过,今日便歇歇罢。” 走得累了,二人寻了一片软草躺下。 天幕无边无际,满天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似要压下来一般。 陆珩解下身上的绛红色婚袍,铺在草地上作垫,露水与细泥都沾在衣料上。 沈风禾仰头问:“你呢?” “我抱着你。” 陆珩侧身躺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臂弯,“我抱着夫人呀。” 她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夜风清凉,怀里却温暖。她往深处缩了缩,“太好了......我终于要把你们的病,给治好了。” 陆珩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沈风禾又自顾自往下说,“等回了长安,我们去听戏罢。听说西市新来了班子,唱《踏谣娘》可好听了,这会可是正经戏班子。我们去听《踏谣娘》,再瞧瞧有没有什么旁的新戏......” 月色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半垂着,轻轻颤动。 陆珩低头望着她,“好。” “下个月便到中秋了。” 她转了个身仰头瞧他,“你既是去年秋日进的大理寺,可知大理寺的人喜欢吃什么馅的小饼?甜的还是咸的......不如我们都做。听说东市的小饼也好吃,到时候让陆瑾去买,我们俩一块吃。” 陆珩笑出声,“你这话,也不怕被陆瑾听见。” 沈风禾抿嘴一笑,“哎呀,今夜是我们成亲的日子,陆瑾肯定会原谅我的。” 她继续道:“听说那铺子还有羊肉味的小饼,不知是什么滋味......到时候我们也做一个,说不定和古楼子一样好吃。” “好。” “你还要教我骑马。” 她往他怀里又蹭了蹭,“这可是你陆珩说的。” 他喉结滚了滚。 “好。” 她的话匣子开了,便嘀嘀咕咕。 说要逛东市,逛西市,说哪里开了新铺子,说惠济堂的孩子们给她调了新唇脂。 沈风禾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好看吗?穗穗说,这是禾姐姐专属。” 她笑眼弯弯,“要不要也给你弄一个,大官专属?不过你可不能涂出去,要被大理寺的人笑,还要被崔中郎将笑。” 直至她说得累了,呼吸渐渐平稳,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陆珩却没有丝毫睡意,只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安稳枕着自己手臂,低头看着她。 她真乖啊。 第一次见她时便乖,生气也从不是真的恼,永远都在惦记着他们。 他好爱夫人。 好爱。 她掌心还握着那枚柿子,自始至终没吃。 她身上穿着属于他们二人的嫁衣,发间簪的野花散落了几瓣,在月色下像个误入人间的小花妖。 陆珩想把世间所有最好听的字眼,全堆在她身上。 他看着满天星子慢慢流转。 他看她。 看她。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准再骂他们了! 陆瑾:阿禾保护我 陆珩:夫人真好看 (骆宾王最有名的是《帝京篇》,家喻户晓是鹅鹅鹅。 杨炯应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第142章 第142章 沈风禾醒来时, 马车正平稳地行在回长安的路上。 身侧没有熟悉的怀抱,只有郭舒云坐在对面,垂着眼, 一声不响地落着泪。 她往日里总是沉静柔和,眼下却似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眼睫一颤, 泪珠便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沈风禾有些疑惑, 轻声问:“郭娘子, 你怎与我在同一辆车, 卢先生呢?” 郭舒云沉默许久, 才缓缓抬起泪眼。 “卢郎走了。” 沈风禾一怔, “什么?” 她擦擦眼泪, 似是自嘲,却又不甚怨怼, “杨炯哪里是来赏山水的,分明是专程来接卢郎走的。” “卢先生......去哪了?” 郭舒云望着车外掠过的树影,“去哪都行。总归, 是寻了一处我再找不到他的地方。” 她静了片刻, 反倒浅浅一笑。 “其实我已经没有遗憾......世人皆道他负心薄幸, 可我知晓, 他一点没变。还是蜀地那个意气风发的卢新都尉, 我的卢郎。” 她手中拿着一封整齐的素笺。 泪滴在上头, 已将其上几个清瘦乏力的字,洇成了墨团—— 卢照邻与郭舒云别书 云娘亲启: 卢某痼疾沉疴,风痹侵骨,形骸日槁,自知命不久矣。 故留此一纸, 与卿长诀。 忆昔蜀地相守,巴山夜雨,浣花溪旁,朝夕言笑,晨昏相伴。此间风月,此生至幸,至不敢忘,亦永不能忘。 本此生缘断,无相见之期。然长安重逢,当上天垂怜。 奈何卢某残躯朽坏,药石无医,步履维艰,形容枯槁。实不忍再累卿芳华,误卿一生。 昔日欢好,皆藏心底,至死不负。 此心昭昭,天地为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脱我苦海,远我尘疴,忘却蜀中旧梦。 我妻妙年,当寻良人,锦衣蔬食,一世长乐。 此后山高水远,愿妻春撷芳蕊,夏沐清霖,秋邀皓月,冬观寒雪。 岁岁无忧。 缘尽于此,不忍再别。 卢照邻手书 郭舒云叹了口气,将素笺仔细放好。 沈风禾连忙递过一方软帕给她,“郭娘子,你心里不难受吗?” 郭舒云接过帕子道谢,按去眼角泪痕。 “难受,可这既是卢郎心底的抉择,我便不该再强求。那些蜀中朝夕留在回忆里已是圆满,何苦再追着挽留,徒添彼此牵绊。” 沈风禾却哼了一声,执拗回:“换做是我,定要策马追上去寻他,当面骂他一句狠心负心汉,怎又逃走。” 郭舒云被她这炽烈直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笑出声来。 她泪意未散,冲她一笑,“沈娘子性子这般飒爽,与我是不同的。” “明明两情相悦,为何偏要躲着不见?” 沈风禾掀开车帘,“你与卢先生从前已是蹉跎错过,好不容易重逢的,怎舍得轻易离散......若换做是我,我定难过死,郭娘子还笑得出来。” 郭舒云望着车外倒退的林木,“沈娘子年少赤诚,自然不肯轻言放下,少卿大人眼下病也快好了,你也不用心烦这些。” “既如此。” 见郭舒云眉眼中仍带着淡淡郁色,沈风禾开口劝道:“郭娘子正是风华正好的时候,大唐郎君千千万。” 郭舒云无奈摇了摇头,“方才还说要追着去骂负心汉,这会儿倒劝我另寻良人了?” “那不是顺着沈娘子的话宽慰你嘛。” “你呀。” 侧帘轻掀,微凉的风卷了进来。 陆瑾正策马护在车旁,一身月白劲装被风拂得轻扬。 似是心有灵犀,他几乎在帘动的同时,便蓦然回头望来。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阿禾怎醒得这般早,车几上的食盒里备了朝食,是山下铺子买的乳酥。你先前念叨的肥鹅也早已备好了六只,两位母亲那各两只,大理寺两只。” “病呢?” 陆瑾笑了笑,“今日头已不疼,心悸也缓了,用朝食去罢。” “好。” 沈风禾应下,放下帘子,取了清水简单洗漱。 桌案放着那枚自磬玉山一直带在身边的柿子,一直未吃。 本就是熟透的柿子,眼下果皮失去了饱满光泽,皱巴巴地塌下几处,眼瞧着再放几日便要彻底烂掉。 沈风禾看着它,怔了一会。 郭舒云顺着沈风禾的目光看去,“沈娘子,这柿子再不吃,便要彻底坏了,怪可惜的。” 沈风禾咬了一口乳酥,收回视线,“晨起胃口淡,便先不动它了。” 另一辆马车遥遥跟在后方,待他们行驶到长安城外,才渐渐拉开距离。 彼时已是黄昏,夏风卷着道边草叶掠过车辕,拂起帘角,带来山野间清冽的凉气。 杨炯掀帘看向身旁的人,“升之,他们走了。现下往何处去?我休沐还有两日,尚可陪你。” 卢照邻慢慢拭去面上泪痕,“再往长安城外去罢。” 旷野辽阔,风过林梢,簌簌有声,落日把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 “天地这般大,我总得寻个地方,再置一处小屋,把我那棵梨树也一并移栽过去。” 杨炯轻叹一声,“升之,何苦如此。” “不苦,一点也不苦。” 卢照邻望着远方淡淡一笑,“有梨树陪着我,便够了。” 风再次掠过,似是卷起漫天霞光,落在他眉眼。 他望着沉沉暮色,“你看,这暮色多美......我妻,亦多美啊。” ...... 回到长安,大理寺重归往日秩序。 庄兴一案已然了结,虽不能昭告,但也算沉冤得雪。林娃休沐期满,人回了大理寺。 七月末的长安连番落雨,雨点敲打着廊下石阶,哒哒不绝。 暑气被雨水浸得半褪,闷热里掺上微凉,风一吹,带着湿意掠过后院,倒也舒爽。 沈风禾从磬玉山带回的两只肥鹅在后院廊下晃悠,时不时抻着脖子“嘎嘎”叫几声,给安静的后院添了几分闹意。 起初少了庄兴忙前忙后,饭堂总觉空落落的。 如今大家渐渐顺手,沈风禾和大理寺的值吏商议过后,便想着再招名厨役。 她拟了一张招人告示,晾在饭堂桌上待干。 饭堂几人围坐一处剥石榴,玛瑙似的籽粒堆在盘里,汁水清甜。 孙评事捏着一瓣石榴,欣赏着告示,“沈娘子,你这字真是愈发好看。” 一旁的史主簿凑过来瞧了两眼,眉头微蹙,“不对劲,我瞧着怎么这般眼熟?” 庞录事捻着胡须点头,“这笔锋风骨,倒有几分像少卿大人的字。” 孙评事猛地一拍膝头,指着沈风禾,“沈娘子你、你你你——” 沈风禾心下一紧。 坏了,要被发现! 她正寻思着如何承认这字是陆瑾亲手手把手教出来的,便听孙评事一声惊呼。 “你竟偷偷模仿少卿大人的字,还仿得这般像?我们这些跟着他许久的都做不到!是不是有什么诀窍?难不成你藏了少卿大人限定版字帖?快交出来与一同分享!” 沈风禾刚塞进嘴里的一捧石榴籽险些呛进喉咙,咳得眼儿都发红。 嗯? 吴鱼在一旁笑得肩头直颤,开口岔开话头,“孙评事,你日后要做大理寺卿的志向,如今进展如何了?” 孙评事一拍胸脯,意气风发,“快了,不出几年,这大理寺卿必定是我。” 沈风禾吐出石榴籽跟着捧哏,“是是是,大理寺未来的卿官。” 众人跟着哄笑,纷纷打趣,“孙评事,我们可等着那一日呢。等你从小孙熬成老孙,可别忘了提拔咱们。” 孙评事瞪眼,“谁说要成老孙?我当上大理寺卿时,定是中孙......林娃,我新买的衣裳!” 林娃一嘴石榴全喷了出来,一边呛一边回:“抱歉,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众人正嬉闹着,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饭堂外传来,“何事笑得这般热闹?” 陆瑾收了伞走到饭堂,掸了掸肩上的雨丝。 史主簿笑着上前,“少卿大人,孙评事说沈娘子偷偷藏了您的字帖,字才练得这般好。不如您现场写几幅,让我们也跟着学学,也好省得他总揪着沈娘子不放。” 众人又是一阵笑。 “别字帖不字帖了。” 沈风禾趁机解围,“今日雨后发凉,正好把那两只肥鹅炖了罢,瞧着庞老的眼都快长它们身上了。” 庞录事嘿嘿一乐,“还是沈娘子疼我。”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便转身进了后厨,挽起衣袖忙活起来。 肥鹅斩成均匀大块,反复淘洗去净血沫,再下入加姜片与酒焯去腥膻。 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沈风禾舀一勺豕油滑锅,油化后投入葱段、姜片、蒜爆香,再把鹅肉尽数倒入,大火快速翻炒。 铁铲翻动间,鹅肉渐渐收紧,表皮煎至微黄,油脂滋滋渗出,香气一下便窜了出来。 随后撒入香料,烹一勺米酒,盖上锅盖稍焖片刻,待酒香浸透肉中,再加入水没过鹅肉。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翻滚。 炖至半个时辰,鹅肉已然酥而不烂,沈风禾又切了豆腐,腐丝下入锅中,吸饱肉汤的鲜甜。 待配菜炖得软糯,汤汁收得浓醇黏稠,鹅肉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浓郁,飘满了馋人的滋味。 沈风禾盛出一大铁锅,直接连锅端去饭堂,热气腾腾往桌上一放,众人登时围了上来。 铁锅炖大鹅摆在饭堂正中,鹅肉炖得酥烂脱骨,表皮油亮泛红,浓稠汤汁裹着肉块,豆腐吸满了肉香,软绵入味。 除了炖大鹅,吴鱼又在锅上贴了饼子,炒水芹、盐焗鸡,还有庞录事钟爱的腐乳烧肉。 香气一漫开,众人便围坐桌旁,一块用饭。 浓油赤酱的鹅肉炖得酥而不烂,皮肉轻轻一抿便脱骨,鲜而不膻,肥而不腻。 汤汁稠得能挂在肉上,每一口都入味,连筋络都炖得软嫩。 锅沿贴着一圈饼子,底儿被铁锅烙得焦脆金黄,咬开酥脆硬壳,内里松软暄腾。 若将饼子浸进肉汤,吸饱了鹅油与肉鲜,外脆里软,便是一口焦香,一口咸鲜,就着鹅肉吃,香得人停不下筷子。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筷勺交错,笑语不断。 有个吏员咬了一口饼子道:“前些日子在大理寺里的几位大诗人,如今都各自走了。” 孙评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是啊,王杨卢骆这四位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才名。” 史主簿啃着鹅骨,“小孙,你是不是又在偷偷浪费大理寺的笔墨写诗了罢?” 孙评事一惊,“你、你怎知道?” “满案头都是废纸,当谁瞧不见。” 史主簿哈哈笑,“别瞎折腾了。” 孙评事登时反驳,“我写的诗虽比不上他们,也是过得去的。” 狄寺丞正就着汤汁吃饼,不亦乐乎,“那可得等着,何时能听见小孙你的名字响彻长安?” “快了快了。” 孙评事拍着胸脯,又忍不住纳闷,“说起来也奇,王杨卢骆这四人,怎就凑到一块儿去了?个个年少成名,几岁便是神童,真叫人羡慕。” “人家六七岁便能作诗成章,小孙,你六七岁时在做什么?” 孙评事立刻打开话匣子,“我?我那会儿在村头河里摸鱼呢,我们家那条河啊,鱼又肥又多,一摸一个准,有一回我还......” 他滔滔不绝,废话连篇,众人听得眼皮直跳,纷纷起身,“行了行了,我们先忙去了,再会再会。” 转眼桌边便只剩狄寺丞与陆瑾和寥寥几人。 狄寺丞目光落在陆瑾的手上,见他正拿着一卷画。 他凑过去一瞧,竟是王勃临走前留在大理寺的,画中是沈风禾在花丛里莳花。 狄寺丞跟着欣赏了一会,忍不住夸赞,“这画技超然,把沈娘子画得格外灵动。” 话音刚落,沈风禾端着空碗走近,随口问:“狄大人,你们在看什么?” 陆瑾几乎是立刻将那画卷往身后一收,“没什么,是狄大人的东西,小娘子不可看这些。” 沈风禾一愣,随即眼神古怪地看向狄寺丞。 狄寺丞后知后觉,脸一涨红,“哎、哎不是!沈娘子你别误会,本官没有那些污糟东西!” “狄大人您竟......” 这一通连声反驳,反而吸引了剩余的吏员,纷纷投来咂舌的目光。 狄寺丞又急又气,站在陆瑾身后,端了茶水猛喝,“气死本官了,陆少卿您不让沈娘子看她自己的画,怎能嫁祸给下官!” 陆瑾神色坦然,将画卷拢在袖中,“此画我先替她收着,等日后有了孩儿,再拿出来给瞧瞧,他们的母亲当年是何等模样。” 毕竟子安告辞时,阿禾千叮万嘱。待他回长安之时,不如乘马车,再不济,将自己绑在船里,不准去甲板。 这是什么意思。 子安还答应了! “噗——” 狄寺丞一口茶把自己呛晕。 什么嫉妒心,定是沈娘子见着,该夸王勃的画技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狄大人您您您! 陆瑾:咳...... 陆珩:哼...... (初唐四杰案结束啦,其实四杰的结局都与水有点关系,所以案子也带了水。 今年为675年。 1.王勃同年九月作《滕王阁序》,次年回长安溺水惊悸而亡。 2.骆宾王次年作《帝京篇》,武皇时兵败伏诛,传说投水。 3.卢照邻不堪风疾折磨,后投颍水自尽。 4.杨炯次年应制举及第,授校书郎,后卒于盈川任职,水乡终老。 但说不准呢,毕竟阿禾都能将陆士绩的病治好,还不让王勃站船上,见过云娘,卢升之的病也在慢慢好—— 第143章 第143章 转眼已是八月, 秋意入长安,风刮起来,满街都飘着新柿与柑橘的香气。 前阵子大理寺贴出的厨役招募告示晾在外头, 这些日子也来了几拨应征的人。 可他们或是是刀工粗劣,火候全不懂, 手艺实在不堪用。 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进了门眼神总往少卿署飘, 像是来应聘厨役, 却总往陆瑾那跑, 被陆瑾一并赶了。 折腾好几日, 竟一个合用的人也没寻到。 好在沈风禾几人手脚麻利, 彼此搭把手也还应付得过来, 商议着再张贴几日,慢慢再招。 秋日西市人声喧杂, 两旁摊贩挨挤不绝。 果木担子上堆着新摘的朱柿,橙红圆润,还有成串的柑子、绿橘。竹筐里盛着栗、枣、安石榴, 都是秋日时鲜。 入了八月, 渭水河畔的螃蟹肥得流油, 引得不少小贩下河抓了贩卖。 沈风禾见蟹篓堆得老高, 壳青膏满, 便惦记上了。 只是螃蟹壳硬肉少, 秋日吏员们也忙,剥半天也吃不上几口,实在不解馋。她索性买了不少螃蟹,拆出蟹黄蟹肉,用来做旁的菜食。 几人一早便在后厨忙活开。 沈风禾将一部分蟹黄拌入鸡子, 加水调匀,上笼小火慢蒸,做了好几盆蟹黄鸡子羹。 如玉的鸡子羹上铺着橙红油亮的蟹黄,入口滑嫩鲜香。 另一部分则与蟹肉、豕肉一并做馅,又放皮冻,裹进面皮,蒸得鼓胀透亮,便是满口流汁的蟹黄汤包。 秋日的鲜虾倒是便宜不少,林娃将它们去须净身,沈风禾又用了自己调的蜜酱来腌,架在小火上慢慢炙烤,做光明虾炙。 虾壳渐渐烤得微红透亮,虾肉收紧弹嫩,可按照自己的口味撒茱萸或是芫荽,当作零嘴。 后厨灶火噼啪,蒸汽袅袅,香气缠绕。 丧彪和馒头在竹篮旁,伸爪子扒拉着没捆牢的螃蟹,被螃蟹张牙舞爪一钳,缩回爪子歪头呜呜叫。富贵摇着尾巴,获得出炉放凉的新鲜蟹黄汤包一只。 朝食与午食都能用汤包,切些姜丝灌了醋混着吃,实在是鲜美。 蟹黄汤包一入口,滚烫鲜醇的汤汁便散在唇齿间,若是文雅些,便是轻咬一个口子,嘬一口鲜汁尝。 鸡子羹则是嫩如凝脂,入口即化,拌上一碗粟米饭,能直接吃两碗。 光明虾炙烤得焦香弹牙,庞录事就着吴鱼烙的薄饼,又卷两根小葱,眉头都吃得一颤一颤。 狄寺丞手拿汤包,一口一个后吮了吮指尖,“陆少卿一大早便出了大理寺,陛下与天后,估摸今日便要抵达长安。” 孙评事一人连吃二十个汤包,还没有饱头,正与庞录事争着新鲜出炉了一笼。 他抬眼问:“是为秋祭太祖,祈社稷?” “正是秋享大祭,顺带......” 狄寺丞话说到一半,便含糊收了声。 史主簿嚼着虾炙顺口接道:“顺带看看长安的动静,还有太子殿下——” “快别说了。” 狄寺丞面色一沉,“小史啊,你这嘴何时才能牢靠些,上次案子给的教训不够?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确实如此。” 庞录事在旁慢悠悠开口,“被少卿大人罚在大理寺十日不许言语,这快便忘了?” 史主簿登时垮了脸,“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家中娘子临盆在即,我且积点口德,安稳度日......狄大人,最近您是不是又换了新的蹀躞带?瞧着又松了。” “都说叫你少说话!” 狄寺丞重新扣了扣蹀躞带,又要了两个薄饼夹了羊肉吃。 沈风禾在一旁直笑。 狄大人。 最近真的好圆润。 吃了一会,饭堂外已有吏员奔走相告,说圣驾仪仗已近城门。 孙评事又争到了两笼蟹黄汤包,一口接一个,“不如我们也去街前拜迎,一睹圣驾威仪?” 他回头问:“沈娘子可去?” 沈风禾点点头,“好啊,反正也不忙。” 此番二圣回长安,并未兴师动众,轻车简从,仪仗也裁了大半。可长安百姓早已沿街等候,恭迎圣驾的声势依旧不减。 陆瑾着绯束玉,立在官吏队列之中。 风拂他衣袂,便是只静静站着,都自成一番气度,吸引周遭不少目光。 不多时,辂车便到了。 李贤站在其中,出列=行礼,“儿臣贤,恭迎父皇母后。” 车驾帘幕微掀,皇帝与天后的脸上并无笑意,看向李贤时,反而神色沉肃。 天后的目光落在了队列中的陆瑾身上,“陆卿,上前来。” 皇帝也在旁颔首,示意他近前。 陆瑾依言上前,“臣陆瑾,参见陛下,参见天后娘娘。” 皇帝微微一笑,“崔卿,也一并过来罢。” 崔执收刀上前,与陆瑾并肩立在御驾之前。 人群里的孙评事压低声音:“你们快瞧咱们少卿大人,陛下和天后这般看重,直接叫到跟前去了,瞧瞧这体面!” 身后的李贤却脸色微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仪仗行了一会,日头本来还好好的,但没一会儿天上堆起乌云,天色忽暗。 风肆起,吹得人哗哗响。 李贤见天突然变了,“风又大又阴,儿臣请父皇母后先回宫。” 这话落下不久,天上传来一片乱糟糟的鸣啭。几只寒乌飞过来,黑乎乎的影子在天上打转。 随后愈发多的寒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一大片,在圣驾上方不停盘旋,又吵又刺耳。 那些寒乌愈飞愈低,翅膀都快擦到人头。鸦群在头顶嘶鸣乱扑,翅膀拍风,叫声不断。 几只凶悍的寒乌不断俯冲下来,尖喙乱啄,好几个官吏和侍卫都被啄得抬手遮脸,连连后退,衣裳也被抓出几道破口。 “保护陛下与天后娘娘!” 崔执身形一错,当即挡在二圣身前,拔刀砍向寒乌。金吾卫列阵,将皇帝与天后牢牢护在中央。 寒乌似疯,见人便啄,如此怪异,一时百姓群中也乱糟糟的。 然寒乌飞到陆瑾这儿,竟似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一只只偏开方向,绕着他周身盘旋,却没有一只敢落下去,更没有一只要啄他。 这番光景,实在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这般诡异只持续了片刻,鸦群似是忽然失了凶性,在半空盘旋数圈,嘶哑鸣叫,便黑压压一片振翅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 四下安静下来,百姓们还没从刚才的异象里回过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方才那些寒乌疯了一样啄人,怎么偏偏绕着少卿大人飞?” “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多少奇案冤案都叫他破了,指不定是身上有正气,邪物不敢近!” “不对啊,这才初秋,怎长安忽有那么多寒乌?” 议论声越来越响,陆瑾咳嗽一声,压制私语,“不过是深秋时节,寒乌集结觅食罢了,没什么稀奇,不必惊慌。” 说罢,他侧身行礼,“臣陆瑾,请护送陛下、天后娘娘回宫。” 百官回过神,纷纷整肃队列簇拥着御驾往宫门方向去。 落在后面的大理寺一行人看得真切。 庞录事捋着胡子,啧啧称奇,“邪门了,那么多寒乌,当真一只都没碰少卿大人。” 狄寺丞望着鸦群远去的方向,低声道:“寒乌成群袭驾,绝非寻常。长安城内从未有过这等景象,这是异象......且怎偏绕了陆少卿。” 叫长安百姓全瞧见,这并非好事。 不远处,李贤脸色暗到极点。 身旁侍从小心翼翼,“太子殿下,陛下与天后娘娘这......” 李贤瞪了他一眼,猛地哼了一声,“他们眼里,到底有没有把孤当成儿子?孤才是太子,护送回宫这种事,反倒要陆瑾和崔执上前?呵......” 车架远去,百姓还在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寒乌怪象。 午后陆瑾从宫中返回,刚踏进大理寺饭堂,孙评事便兴冲冲迎了上去。 “少卿大人您回来了,快来尝尝沈娘子做的光明虾炙,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他递过一串烤得通红透亮的光明虾炙,上头撒了碎碎的芫荽,香气扑鼻。 陆瑾接了,坐下用饭,慢慢嚼着。 旁边用馎饦的史主簿一瞧,当即拍了下孙评事的胳膊,“小孙你怎回事,少卿大人一向不吃芫荽,你偏拿带这个的。” 他一转头,却见陆瑾已经面无表情地吃完整只,而后用饭,且时不时与沈娘子说上几句话。 吴鱼在一旁收拾着桌子,看向沈风禾,“妹子,这几日寒乌实在太多了,往后西市送肉来,我让他们多带个筐子盖严实些,不然半路就得被鸟抢。” 沈风禾点点头,“我已跟他们说过。今早我来当值,还看见一大群寒乌落在大理寺门口的树枝上乱叫,就盯着我们豕肉。” 陆瑾用完饭,便又被传唤去了宫里,一下午不见人影。 傍晚回府,夜色渐凉。 沈风禾在书房里摆了酥山,一边练字,一边舀着顶上的乳酪吃。 陆珩一进门书房,便拎进来一篮新鲜柿子,放在桌案上。 “夫人,我回来路上有卖柿子的,熟透了,看着甜,顺路给你带了些。” 沈风禾放下笔,凑过去翻看。 篮子里的柿子果然个个饱满圆润,橙红鲜亮。 沈风禾轻轻碰了碰果皮,“确实很熟,瞧着比磬玉山的还要更大一些。” 陆珩站在她身旁,顿了顿,“上次磬玉山带回来的那枚,夫人怎一直没吃?” “......忙着琐事,倒是忘记了。” 沈风禾倚着脑袋,继续舀了一口酥山。 陆珩微微蹙眉,坐在她身旁,“天已经凉了,夫人还吃这生冷酥山,仔细肚里不舒服。” “就剩这一点儿,吃完便没了。” 沈风禾抬头冲他笑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入了秋往后也不打算再做酥山了,你也来尝尝。” 陆珩坐在她身旁,接过勺子尝了几口。 乳酪绵密清甜,入口即化,只是他吃得不甚在意,几口下来,唇上便沾了一小团乳酪。 沈风禾又伏案练字,两个字后,却有熟悉的气息覆了上来。 不等她偏头,陆珩已俯身将温热的唇瓣落上她的唇,将她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唇齿间满是乳酪的甜软,周遭充斥着柚花香。 她环上他的脖颈,迷迷糊糊地轻唤,“......陆珩。” 吻渐渐放缓,顺着她的唇角轻轻下移,落在颈侧。 “嗯。” 方才沾在他唇畔的乳酪,蹭在了她细腻的颈间,留下浅白的印子。 “陆珩在。” 他慢条斯理,用舌尖一点点舔去乳白甜香。 ----------------------- 作者有话说:阿禾:养狄大人咯 陆瑾:阿禾亲亲 陆珩:夫人亲亲 (光明虾炙出自《烧尾宴》 第144章 第144章 尚带着一丝微凉的乳酪让沈风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被他蹭得有些发痒, 偏过脸去,一手执笔,一手攥住他的袖袍, “你别闹,我字还没写完。” “写什么字。” 陆珩抬手把她的笔抽走, 随意放于书案, “夫人眼下的字, 便是流入市集, 也会被认为是我写的, 明日我再去买两张王右军字帖, 让夫人临。” 言必, 他就着这个姿势, 再次吻住她。乳酪残存的甜意在唇齿蔓延,他卷着她的舌慢慢吮。 沈风禾手撑着, 身子陷进身后的太师椅。 自她习惯在书房练字,普通的太师椅便被陆瑾换成能躺能坐,且铺了软垫的藤椅。 他吻她的唇耳、颈侧、肩窝......接着隔着衣料轻轻咬了一下。 沈风禾轻呼出声, 推他的肩膀, “别, 孙真人说, 要少行房事......” 他顿了顿, 抬眸, “最近做得很少。” 修长的指节下,水碧色的丝绦四散。 “少?” 沈风禾皱着眉头,“前日、昨日,今早......” “忘了。” 凤眸漾开一丝笑意,“夫人让我忆忆?” 沈风禾穿粉色、碧色的衣衫最是相宜, 与她面色相映,如青山映水,似桃若雪。 布料滑落,堆在腰间,故意般不上不下,宛绿叶粉荷。 陆珩的眼神停驻,尽是旖旎色。 “你、你喝避子药了?” 沈风禾用手挡住,不让他瞧。 “嗯。”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开,低头吻在她肩上,指腹落于腰侧。 沈风禾又蹙蹙眉,“不能喝那个,会淡药性。” “忍不住。” 他轻咬了一口,温声回:“羊肠小衣昨儿用完了,且最近的药喝得准时,丸药也吃,没有心悸过......乖乖的,允我。” 桌案上还有半碗酥山,无人问津之下,乳酪已经化了不少,汁水漾在碗底,他伸手蘸了一些。 “你涂哪里!” 陆珩硬生生又挨了巴掌,却按住她的肩,低头舔掉。 舌尖从锁骨中央滑到颈窝,把那点乳酪卷进嘴里,又蘸了一点,落在旁处。 雪落红梅,动人心魄。 本就烈艳,双梅被白雪一衬,更浓,更润,艳色灼灼。 “夫人唤我用酥山,我便不浪费,自己做。” 陆珩吃这些甜腻之物,一向认真。衔,绕,吸,努力地把乳酪慢慢化开,再一点一点吃干净。 良久后,又凑过来吻她。乳酪的甜意被他渡过来,又被她含住。 暖意正浓,气息相缠间,沈风禾脱口而出,“珩郎......” 落在她唇上的吻一顿,陆珩垂眸,“珩郎啊,唤得这般好听。” 他忽把她抱起来,坐在桌案上。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扫到一边。砚台、笔架、还有她练字的纸,哗啦啦落了一地。 不等她回神,陆珩俯身逼近,膝盖不动声色地抵开她的腿,将人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他的指节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望着自己,“喜欢唤珩郎......这般喜欢?” 衣料窸窣的声响在烛火跳动的哔啵声响下,显得格外清晰。 “夫人。” 陆珩咬着她的耳尖,在她毫无防备下入,“你每夜要唤多少次?” 他的舌尖探进来,势必要与她纠缠不休。 烛光在陆珩的一侧,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似是一点儿也不想放过她,便连指节也抚上珍珠宝玉。 尽可能欢愉。 她的双手被迫环着他的肩,如此作弄,声音带上哭腔,“陆珩你缓些......不要这样。” 陆珩的身形又一顿。 然,快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更加尖锐刺耳。 纸皱,砚翻,墨洇,酥山也被扫到地上。 “当啷”一声,碗碎了。 烛火在铜盏里哔啵,火光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晃得凌乱。 若绞缠,吞咽。 门外,香菱带着另一个小丫鬟绕地经过。 那小丫鬟捧着托盘,悄声请示,“香菱姐姐,爷方才让煮的避子药,还要送进去吗?” 香菱横她一眼,“不必了,爷这会儿哪有空喝,缓缓罢。” 良久,书房里的动荡终于慢慢平息。 陆珩垂眸望着怀中气息微乱,一语不发的沈风禾,凤眸惶然。 “对不起......我惹夫人生气了。” 陆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下一下缓慢摩挲。 “夫人罚我......怎么罚都好。” “夫人,摸摸我罢,摸摸你的狗儿。” 几声轻唤得不到回应,缠满不安之下,陆珩又将她抱了许久。 ...... 转眼便近八月十五,秋意更浓。 沈风禾取了张纸,提笔写好小饼口味,贴在大理寺饭堂显眼处。 甜口分枣泥、红豆、豆沙,咸口则是肉味小饼。 进来的吏员陆续投下心意,没半个时辰,甜口便遥遥领先,肉味只寥寥几笔。 庞录事一进饭堂瞧见,登时急了,捋着胡子就开始四处拉拢。 陈主事脚还没踏进半只,便被他拽住胳膊。 “小陈小陈,快选肉的!选肉的沈娘子便能多做几笼,你想想那油香满口的滋味,多好?你瞧庞老这一大把年纪,就好这口荤香,你便投肉小饼一票,算老夫求你了。” 陈主事被这小老头缠得没法,“好好好,庞老,我选肉的,我选肉的。” 刚放过陈主事,狄寺丞也截住另一个王吏员,一本正经地拍着人的肩膀。 “小王,你也选肉的。往年净吃那些甜腻小饼,早腻味了。沈娘子手艺你还信不过?她做肉小饼,定然风味绝佳。” 王吏员觉得实在言之有理,“是极是极,狄大人说得对,我也选肉的!” 两人这般东拉一个西拽一个,费了不少口舌,总算给肉小饼多拉了几票,累得双双瘫在饭堂桌前,等着开饭。 今日饭堂煮了小馄饨,皮薄汤鲜。 陆瑾一早便来了,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孙评事端着自己的碗过来,瞥见陆瑾碗里,咦了一声,“少卿大人,您碗里怎放了这样多芫荽?史主簿说您向来不吃的。” 陆瑾舀起一只馄饨,汤汁鲜浓,他碗里的芫荽堆了近乎半碗。 “吃得多了,倒也习惯。” 孙评事咬了馄饨,喜道:“少卿大人,您总算发现了芫荽的妙处!” 用过饭后,陆瑾便起身回了少卿署。 庞录事见他要走,追上去问:“少卿大人,中秋小饼,您选甜的还是肉的?” 陆瑾想了一会,回:“肉的。” 庞录事登时眉开眼笑,“不愧是咱们少卿大人,有眼光。” 过不了多久,吴鱼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咋舌:“天的娘,这几日寒乌也太多了。西市送豕肉的小贩,箩筐盖了几层,还捆了粗绳,那些寒乌愣是追着啄,死活不肯放,差点把肉给抢了去!” 狄寺丞脸埋着吃馄饨,待抬眼时,已是汗淋淋。 他开口,“寒乌本就嗜肉,这般疯抢,不算出奇。” “寒乌不是爱食腐吗。” 吴鱼不乐意了,“大理寺的豕肉最新鲜,还是妹子亲自讲价,挑过的好货色,寒乌追我们大理寺的做什么,怎不追刑部的去。” “刑部招厨子呢,找不到合适的,最近苦不堪言,尽吃素了,没多少肉给寒乌追。” 思及此,周司直也是叹了口气。 弟弟说这几年吃惯了老艾的,再吃新菜,便难适应。 他顿了顿,“寒乌也分吉凶。若是在清晨啼鸣婉转,便是祥瑞。我这几日听着,大理寺天不亮就有寒乌盘旋,想来是我们大理寺有贵人。” 狄寺丞摇了摇头,“寒乌还有另一说,若是正午成群盘旋,聒噪狂叫,便是大不祥了,如上回......” 沈风禾端着又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放到狄寺丞面前,“眼瞧要到中秋,长安城里早热闹。街头巷尾都在扎花灯,果子与蜜饯多,酒肆里也酿了桂花酒,全是过节的喜气,哪里不祥了。” 狄寺丞接了碗笑了一声,“沈娘子说的极是,倒是本官有些捕风捉影。” 这些日子,也未有人拿那日的寒乌盘旋,避陆少卿而不袭之事做文章,想来是他多虑了。 “怀英,你这是第三碗馄饨!” “咳......第二碗罢,这点够谁吃的。” 庞录事与狄寺丞这争执着第几碗,饭堂外脚步轻快,史主簿拎着两篮饱满的柿子大步进来。 “来来来,大伙儿吃柿子,沾沾喜气!” 众人纷纷笑问:“史主簿今儿个什么喜事,这般高兴?” 史主簿仰天大笑,眉都要飞起来。 “我娘子生啦!生了个大胖闺女,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我娘子太厉害了,竟生了个人出来!” 他一边嚷嚷,一边示意身后仆从把鸡子、喜糖、喜饼都堆在门口。 “都有都有,人人有份!我全放门口,一会儿自己领,一个个发非得跑断腿不可。” 有吏员指着墙上的小饼投票纸喊:“史主簿,你选甜口小饼还是肉口的?” 史主簿想也不想,大步过去提笔就在甜口处重重划了一笔,“当然选甜的,谁家中秋小饼吃肉的?甜滋滋的才应节!” 划完,他端着碗小馄饨到桌边,喋喋不休,“哎呦我的闺女真是乖巧,模样随我娘子,软软的......我娘子真厉害。” 说着他顺手拿起两个熟透的柿子,塞到沈风禾手里,“沈娘子,快吃柿子,才从树上摘下我便包圆了,甜得很。” 沈风禾下意识接住,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两只柿子圆润饱满,色泽一模一样,连大小都相差无几,她盯着掌心两只柿子,忽愣在原地。 孙评事在一旁挥挥手,“沈娘子,发什么呆呢?” 沈风禾回神,“没有,只是瞧着这柿子真圆。” 大理寺用饭一向快,忙忙碌碌的,沈风禾几人全然收拾妥当。 闲着吃了会茶,便见林娃踢踢踏踏拎着个兔儿灯跑进来。 沈风禾瞧着那灯问:“林娃,你买兔儿灯啦?” “我可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林娃小声道:“我方才帮着史主簿发喜糕,路过少卿大人那,他托我带回来。” 沈风禾微怔,“他买兔儿灯做什么?” 林娃撇撇嘴,叹口气,“谁知晓呢。给娘子送东西,无非便是疼人,哄人。少卿大人又惹禾姐姐生气了?” “没有的事。” 沈风禾接过,抱着兔儿灯笑,“晚些下值,我们一起玩。” 林娃把头一扭,“我才不玩,兔儿灯都是小娃娃玩的。” “你本来就是啊。” 沈风禾戳了下她的胳膊,“就当陪禾姐姐玩一会儿。” 林娃低头再观那盏兔儿灯。 耳染了朱砂,眼睛用墨点得透亮,灯腹里还留着放烛火的小座,做工精巧又灵动。 她抱了抱双臂,“......那好罢。” 沈风禾失笑,“你老跟个小大人似的。走啦,下值便玩兔儿灯去。” 待到下值,天色已近黄昏,秋日昼短,黑得比往日早了些。 沈风禾点起烛火放进灯座,暖黄的光从纸间透出来,兔儿灯似是鲜活。 她提着灯和林娃一块出大理寺,“你瞧,多好看,给你提着。” 林娃拎着灯,脚步不自觉跟着灯影挪。 沈风禾笑着逗她,“瞧瞧,明明就是小孩子,嘴上还硬,心里喜欢得很罢。” 林娃低声嘟囔,“我少时,从没玩过这些。” 掖庭的日子,可不许她玩。 便是李令月偷偷与她接触,到了中秋这些日子,她也有的忙,何况兔儿灯这些玩意。 沈风禾见她发愣,“你很喜欢嘛,那这盏就送你。” “那不行。” 林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还给她,“少卿大人若知晓......” 该又给她吊了。 走了一会,天边忽掠过几道黑影,一群寒乌不知从何处飞来,在头顶盘旋鸣啭。 一只寒乌倏然朝林娃俯冲下来。 “小心!” 沈风禾立刻挥袖驱赶,另一只手紧紧把林娃往身后带。 两人又挥又赶,总算把那几只凶戾的寒乌驱走。 沈风禾喘了口气,“都说寒乌是瑞鸟,最是温顺,怎总啄人。” 林娃望着鸦群远去的方向,眼神一沉,“确实奇怪,今早我来当值,便听见街上有人说,被寒乌啄伤了。” 不远处走来一道身影,也提着一盏兔儿灯。 他看见沈风禾手中的灯,眉头蹙了蹙,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盏直接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 沈风禾一愣,“你不玩吗?” 来俊臣别开脸,“我十四了,玩什么兔儿灯,拿着。” 他抬眼,直截了当问:“你最近过得开心吗?怎都不出来玩?” 沈风禾拎着两盏晃着光的兔儿灯,“郎君近来身子不大好,一直在调理,我便没怎么出门。” 来俊臣当即嗤笑一声,“他身子不好?我瞧着他那一拳能打死头牛,还叫身子不好?分明是装可怜,博你关心罢了。” “他不会呢。” 二人正说着,陈狗子忽从远处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他一开口就急得冒火,“来哥,来哥!坏、坏事了!” 来俊臣一脸无所谓,“能有什么事,天塌了不成?” 陈狗子话说得有些不利索,“是、是你爹——” 来俊臣脸色登时冰冷,“我没有爹。” 陈狗子唉了一声,忙改口,“是来操......来操他死了!” 来俊臣眼皮都没抬。 “噢,死得挺好。” 陈狗子瞪着眼,“这回是真死了,不是往日赌输了装死,也不是被人打了装死,是真的没气了!” 他喘了口气,“有好多寒乌,在你家门口盘旋,吓人得很!” ----------------------- 作者有话说:阿禾:漂亮的兔儿灯 陆瑾:一只就够了 陆珩:那我也买一只 第145章 第145章 陆瑾并非第一次踏足这儿。 长兴坊这儿算是萧索一隅, 隔壁骆宾王适时去了武功县赴任,早已人去院空,门户紧锁。往日骆宾王在时, 一心耽于诗赋,对来操终日呼引朋类, 携男挟女的喧闹并不在意。 旁人不堪其扰, 但此人又实在无赖, 争吵不过, 另一侧的邻人便搬离了。 如今, 来操家孤悬坊内, 连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很少。 陆瑾今日黄昏本自有打算。 他备好兔儿灯, 买了些熟栗, 原想与阿禾闲行散心,未曾想才下值, 属吏便匆匆来报凶案。 眼下万年县县尉缺位,旧案都由大理寺处置,此番径直上报, 死者竟是来俊臣的父亲来操。 到了巷口, 陆瑾未入庭院, 便先闻鸦噪乱鸣。 数只寒乌在院上空盘旋不去, 吏役与捕手挥棒驱赶, 喝止连声。 “少卿大人!” 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 面有难色,“小的们已驱赶数次,但这些寒乌驱而复返,始终不肯散去,委实诡异。” 院中景象也实在是有些惨烈。 来操横尸在其上, 胸腹为人剖开,脏腑半露半流,几只寒乌驱赶不掉,争抢着低头啄食血肉,腥秽的味道四散开来。 更有一二只饱食之后,盘旋片刻,竟落于尸身的阴.挺之上,将那僵直之处当作枝桠伫立,低头整理羽翅,毫无畏惧。 一众捕手看得心惊,低声念叨邪异。 可陆瑾进院中走近,那些才还肆意啄尸,落于尸身的寒乌,竟似触到无形屏障,未等他近身,便纷纷振翅惊飞。 片刻散尽,鸦鸣俱消。 走在陆瑾前头的捕手瞠目结舌,失声惊呼,“当真奇了!长安坊间传言寒乌不犯少卿大人,原是真的!” 孙仵作蹲在地上一边避寒乌,一边勘验尸身,见陆瑾过来,连忙上前禀报。 “少卿大人,死者名唤来操,年四十六,是万年县人。死于今日约正午时分,死因系头部受钝器重击,一击致命,当属暴毙。而死后又遭人剖腹,弃尸院中,血腥味引动寒乌,才会被啄食尸身。” 陆瑾目光落在死者下身那一处僵直上,蹙了蹙眉,“此处,又是何故?” 孙仵作轻咳一声,“小的观他衣裤半褪,想来是遇袭之前,正欲行房事。然他忽遭重击,顷刻暴毙,一身精气未散,让这处筋脉瞬间凝住,所以才会呈现僵挺之状。此状怪异,但小的从前读过的验尸册录中,确有记载。” 便是验尸多年,孙仵作还从未见过这般死状。 若不是长安内仵作实在是稀少,今日刑部寻他,明日雍州府来请,他怕验尸多有错漏,故恨不得将前人留下的册子都嚼碎了永刻记忆中,他也会惊奇这事。 册录记载,若被钝器砸中脑袋,或被勒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毙命,便有可能出现这中挺立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邪门事儿,是尸身的正常异象。 陆瑾颔首,环顾四周后又问:“他家中的人去了哪?” 捕手上前回话,“少卿大人,此人早年丧妻,只留有一子,名唤来俊臣。便是上次杜县尉那桩案子里,您见过的那个少年。” 捕手顿了顿,“只是,这来俊臣并非他亲生,乃是当年来操在赌桌上......” “不必多言。” 陆瑾冷声打断,“本官早知此事,他人在何处?” “他父子二人向来不和,互相厌弃。小的们已经遣人四处寻他了,想来不多时便能寻到。” 陆瑾进家中查看了一会,又回到了院子。 “既来俊臣不知,那是谁先发现尸身?” 捕手立刻领过一个少年上前。 那少年抬头一见是他,连忙回:“少卿大人,是我。” 这少年便是从前写勒索信给他的那位,叫作马振。 马振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身,“我本来找来哥的,没见着他人,以为他在屋里歇着,便翻墙头进来。谁知晓一进院便看见这惨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去报官。” 陆瑾看着他,“方才捕手说,他父子二人平日极少同处一处,可是真的?” 马振连连点头,“是真的,少卿大人。来操白日时常不着家,都是来哥在家。待来操夜里醉醺醺回来了,来哥又不愿待在这儿,常常睡在我们这帮兄弟家里。他俩要是撞上,必定吵嘴打架,没一刻安宁。” 他顿了顿,可惜道:“说难听些,这来操根本不是个东西,枉为人父。来哥小时候可聪明,他娘还在的时候,读书识字样样都好。可这来操成天日在外头吃喝嫖.赌,还向来哥他娘动手。我只知晓,他娘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没了。” “打那以后,来哥便更没人管。来操赌输钱,来哥稍微值钱一点的笔墨纸砚,都被他拿去当了换钱。后来来哥索性也不读书了,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马振正交代着,院门被狠拍了一下,传来一声冷嗤。 “跟他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与案子有何干系?” 来俊臣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不耐。 “死了便死了,找人抬出去就是。他仇家满长安,总是欠人钱不还,又觊觎旁人妻,谁不想杀他。” 他扫了地上来操的尸首一眼,嫌恶地皱起眉,“死得真是恶心,脏了院门。” 陆瑾则一眼便瞥见来俊臣身后。 他身形高挺,恰好将人挡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晃动的兔儿灯,竟还是两盏。 陆瑾心下一紧,立刻上前。 沈风禾正要往尸首方向凑近,陆瑾登时挡在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阿禾,怎来了?” 被当了视线,她掰他的掌心,“我想着你必定往这边来,长兴坊离务本坊又近,我便顺道过来瞧瞧。” “早些回家,近日寒乌多,不安定。” 陆瑾不肯松手,“我查完便回。” “为何不许我看?我又不怕这些。” “听话。” 沈风禾“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尸身,不让她瞧。 陆瑾这才收回手。 他看向她手里两盏兔儿灯,眉头微蹙,“怎会有两盏?” “我送的。” 来俊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眼尾微眯,转身看向他,面色沉沉。 来俊臣抱在双臂,歪着脑袋与他对视。来操之死,似是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眼中毫无悲切,只有嫌恶。 “那我先回去,你早些忙完。” 沈风禾晃了晃手中的兔儿灯,“谢谢陆瑾,我很喜欢。” 陆瑾的眼中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嗯。” 这一路沈风禾也顺道去了惠济堂。刚到门口,几个孩子便眼尖地涌了上来。 “禾姐姐!” “顺路来看看你们,待会儿便回去。” 沈风禾笑着弯腰,“近来功课如何?” 穗穗立刻挺胸抬头,“禾姐姐可别小瞧我们,眼下姚先生日日来教我们念书写字。” 沈风禾和穗穗一块进去,见姚乐正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几个孩子练字。 听见动静,她抬头起身,温声招呼,“沈娘子来了。” 姚乐并未溺在从前的案中,明德书院虽闭了,但她最近名头比之前更甚,丹青之艺更是炉火纯青。 不过纵使与她请教的人多如牛毛,她还是会抽空来惠济堂转转。 沈风禾笑笑,“过来瞧瞧他们。” 姚乐看向一旁的穗穗,“穗穗近来进步很大,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很好。” 穗穗得意地扬下巴,“那是自然!还不是多亏禾姐姐与大官时常来教我们,姚先生也教得好,都好厉害!” 眼瞧着坊门快要关闭,沈风禾又陪着孩子们练了几个字,还问了问想吃小饼的口味,便告辞。 夜色渐渐沉下,她手中两盏兔儿灯随着她的脚步,烛火轻晃。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几道气息,是陆瑾派来的不良人,她心知是担心自己安危,也不点破。 不远处的树影下,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侍从躬身,低声道:“太子殿下,那是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没有作声,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她身着粉裙,手中提着两盏晃悠悠的兔儿灯,步子轻缓。 天光尚未彻底暗透,灯火映面,眉似川黛,眼若艳桃,秀丽动人。 便是长安洛阳美人如云,可这般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的,也实属少见。 正这时,几道黑影从天际掠过,几只寒乌盘旋而来。 沈风禾下意识抬眸,那些寒乌竟只在她头顶绕了两圈,迟迟没有俯冲,更不曾啄人,盘旋片刻便振翅偏开了。 侍从看得诧异,忍不住道:“奇怪......寒乌竟也不袭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一声轻嗤,脸色沉了几分,“坊间风言,说来与孤听听。” 侍从回话,“回殿下,坊间近来传的是——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好一个‘不敢落陆郎’,如今寒乌连他的妻室也不靠近。” 李贤笑意更冷,“偏偏只围着我李唐冲撞,是么?” 侍从脸色一白,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息怒!” 沈风禾回到陆府时,廊下灯火已亮。 陆母见她的身影,“阿禾回来了。” 沈风禾提着兔儿灯进门,“母亲怎在门口,快进去。” “士绩跟着你,他又被案子绊住了?” 沈风禾点头,“嗯,万年县出了桩凶案,一时脱不开身。” 陆母拉着她的手,“阿禾,明日便是中秋,阿母想着家中要热闹些,把你那位母亲也接来罢。” 沈风禾一怔,有些受宠若惊,“母亲......这真的可以吗?” “自然是真的。” 陆母笑着拍她手背,“中秋本就是团圆日子,总不能叫婉娘一个人孤孤单单。我舍不得阿禾出去过节,你要陪着我,那便把你母亲也接来,一同热闹。” 沈风禾心中一暖,转身抱住陆母。 “母亲待我真好。” 若是青娘母亲还在,一定也会对她这样好。 陆母揉了揉她的发,“我们阿禾这般乖顺,阿母疼你还来不及。” 她目光落在那两盏兔儿灯上,“这灯,是士绩给你买的?” “是。” “他惯会哄你。阿母让人备了些桂花酿,还有些小食,都搁你房里了。” 陆母看着那灯,“今日后厨炖了栗子鸡,特意给你留了一只大鸡腿。” 沈风禾弯眼笑问:“那郎君的呢?” 一旁钱嬷嬷先笑着接话,“哎哟少夫人,老夫人说了,一只鸡就两条腿,一条少夫人的,一条老夫人的,爷呀......没份。” 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多谢母亲,那我先回房了。” 陆母笑着摆手,“去罢,想来士绩回来晚,你早些歇息。” 沈风禾回了房,栗子鸡还温在炉上。 一揭盖子,浓香扑面而来。 油光润亮的鸡腿浸在汤汁里,栗子炖得沙软绵密,吸足了鸡油鲜味儿。 她轻轻一扯,鸡腿肉便脱骨而下。 鸡肉入口嫩而不柴,咸香中还有一丝甜味。 秋日的栗子咬开更是粉糯,一抿便化在舌尖,适口极了。 “香菱。” 沈风禾很快便风卷残云,“今日这鸡腿怎这般好吃?栗子也软糯,府里厨子手艺又精进了。” 香菱在一旁笑着收拾,“那也是没法子,老夫人如今对厨下要求愈发严了。再说咱们府里不是有张、李两位师傅,近来都想着夜里给少夫人做宵食,暗地里铆着劲苦练手艺呢。” “怪不得。” “记上一笔。” 香菱转头对旁边小丫鬟吩咐,“今日张师傅的栗子鸡更胜一筹。” 用完栗子鸡,沈风禾便往耳房沐浴。 热水浸了一身,倦意慢慢漫上来。 她擦净身子换了寝衣,躺上床不多时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陆珩从外回府,进门时,一眼便看见桌案上摆着两只圆滚滚,一模一样的柿子。 他随手拿起一个,推门出去。 “这个,赏你了。” 门外香菱慌忙接住,捧着柿子一愣,“爷,这是少夫人——” “叫你拿去便拿去。” 香菱不敢再多说,只得捧着柿子恭恭敬敬退开。 沈风禾半梦半醒间,床外侧一陷。 有人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进来,胸膛贴着她后背,手臂环住她腰腹。 温热的气息混着柚花香层层而来,熟悉的贴近与温存如期而至。 沈风禾身子发软,意识尚在朦胧,只凭着本能与习惯,在情动之时轻声唤。 “陆珩......” 唇上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 沈风禾轻嘶一声,却被更深地缠上舌尖,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 堪堪云端之际,一声叹喟落在她耳畔。 “......小没良心。” ----------------------- 作者有话说:阿禾:母亲真好,马上要过中秋啦 陆瑾:呵,什么兔儿灯 陆珩:什么多余的灯 第146章 第146章 八月十五这日, 大理寺后院的桂树给足了面子,金桂簌簌,满院飘香。 一大早, 沈风禾便与吴鱼和林娃一同支起大锅熬羹。 他们将先前盛夏里晒干存下的莲子泡得鼓囊囊,脆嫩的藕洗净去皮, 切成小丁。 待莲子与藕丁煮得稠软, 再倒入糯米, 慢慢搅动熬煮。 临出锅时, 撒一把新摘的金桂, 便是一锅汤色莹润的玩月羹。 玩月羹在锅上温着, 沈风禾便和大理寺众人一块做小饼。 甜口为枣泥、豆沙, 炒得沙糯绵密, 碾得细腻无渣。 柿霜小饼则是选饱满的红柿,去皮取肉揉进面团, 内馅也填了捣细的柿泥。 盛秋时节,西市卖红柿的摊贩争相叫卖,好柿成堆, 沈风禾挑得眼花缭乱, 购了数筐。 除了馅料, 她还将小饼分了三种熟法。 甜口小饼一概上笼蒸, 蒸得皮软馅润, 很是清爽。肉味的豕葱小饼入油慢炸, 炸得金黄鼓起,羊肉小饼则送进炉慢炙,让它们焦香流油。 庞录事在旁瞧着这肉味两吃,乐得合不拢嘴,亲自上手帮忙添馅。 他每捏一个小饼, 都狠狠塞一大团肉馅,鼓鼓囊囊似要把饼皮撑破,好好的小饼生生要被他填成肉饼。 吴鱼在旁笑,“庞老,您这是要把肉铺子都包进去啊。” 庞录事嘿嘿一声,“难得难得,今日十五夜嘛。” 不多时,三批小饼先后出炉。 柿霜饼甜香温软,豕葱饼金黄酥脆,羊肉饼烘焦褐微脆,油都渗透了饼皮。 小吏押着一串嫌疑人踏入少卿署外廊,便闻着满院饼香。 打头是来操从前的邻居朱辛,他嗅了嗅后咽了口唾沫,“好香,大人,你们大理寺里头怎这般香,跟进了食肆一般。” 押他的小吏听得得意,“废话,我们大理寺沈娘子做的小饼,全长安官署都寻不出第二个这般手艺。快些进去,我还赶着去吃饼!” 很快,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使劲挣着,“放开我!来□□了与我有什么干系?凭什么拿我!” 小吏喝了一声,“钱荣,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大理寺,逞什么凶?速速进去拜见少卿大人!” 钱荣满不在乎,“少卿大人?我只认得先前去洛阳的那位。眼下这位不过个书生状元,听说什么‘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陆郎陆郎’,想来也是个文弱小生罢了。” “放肆!” 小吏又喝了一声,压着进了少卿署。 陆瑾坐在桌案前,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在钱荣身上。 面前之人绯色官袍束得挺拔,肩宽腰劲,尽是威严。 钱荣方才的嚣张登时僵在脸上,腿肚子竟悄悄打了个颤。这哪里是什么文弱状元郎,只一眼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等他回过神,最后一人周实也被推搡进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丧,“放开我,不是在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堂下三人依次押到,各自的底细,早由大理寺查探明白。 朱幸本是来操的旧邻。来操邋遢蛮横,杀鸡宰豕从不顾及旁人,肠肠肚肚和污血皮毛随手便丢在朱幸家门口,每每如此,秽臭熏天。 他曾数次理论,可来操身壮嘴恶,他争执不过和打不过,反受羞辱,无奈之下只得举家搬走。 前几日,朱幸帮人搬运货物途经坊中,偏偏被来操撞见。他当众指着他笑骂是“被臭味撵跑的窝囊废”,引得路人哄笑。 朱幸又气又恨,便回骂,“你这般作恶,迟早不得好死!” 钱荣是长安赌坊里出名的泼皮。去年陆瑾尚未接任少卿时,他手下便曾在西市逼债打死人命,钱荣牵连入狱。 后来死者家人收了赔银私了,这才被放了出来,但他依旧在坊间里横行霸道。 来操在他赌坊欠下数月赌债,一拖再拖,分文不还。 钱荣放话,再不还钱便卸他一条腿。他还说过,自己又不是没打死人过,便是将来操剁碎了喂狗,旁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周实则是面色忠厚,神情憋屈。他妻子柳氏在坊间开着一间的绒花钗钿摊子,生得温婉清秀。 他从前本与来操交好,可自来操见了他妻子,便屡屡出言调戏,口无遮拦,两人就此绝交。 即便如此,来操依旧不知收敛,前夜还在坊口当众对柳氏大放厥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堂下三人皆是与来操素有旧怨,近日又起冲突之人,不等陆瑾开口发问,已是各自慌乱辩解。 朱幸率先磕头,“少卿大人明鉴,小人早已搬离长兴坊。他虽当众辱小人,可小人生性胆小,不敢与人争狠,哪里敢做杀人这事?昨日小人一直在外帮工,大人尽可传问小人雇主与一同帮工的人,便可证小人清白!” 钱荣虽满脸蛮横,却也止不住慌张,“少卿大人,来操他欠下一屁股赌债,便是打杀了他,那银钱也讨不回来,难道还能叫他那不孝顺的儿子偿还?杀了他对小人毫无益处,这不是赔本买卖吗!” 轮到周实,他身子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磕头。 陆瑾目色沉沉,“来操屡次辱你妻子,你心中可是早有杀他之意?” 周实吓得面无血色,连连顿首,“少、少卿大人,小人没有......他虽出言污秽,辱及小人妻儿,可小人从未起过杀人之心。小人若真犯下这等死罪,被抓起来后,家中妻与稚子又该如何?小人便是再恼,也不敢呐!” “你三人所言,本官自会取证。大理寺与万年县捕手会分头出去,核查你们的口供真伪。” 陆瑾目光一转,落向钱荣,“你手下众多,行事狠辣,即便不是你亲自动手,也难保无人失手将他打死。” 钱荣声喊冤:“少卿大人明察!去年那桩事当真是意外,那人本就身有顽疾,小人手下不过轻轻推搡了一下,他便当场厥过去没了气息,是他家故意讹诈小人钱财!小人平日里收债虽凶,可从未真的存心打死人!” “不曾打死人?” 陆瑾蹙了蹙眉,“可据本官所知,剁人手指、打断人胳膊、用刀划人......这类事你没少做。” 钱荣脸色一白,支支吾吾。 片刻后,他硬着头皮回:“少卿大人,这欠债不还,实在可恶,总得有些特殊手段才能讨回银钱。” 少卿署审案满是寒意,让人惧怕,大理寺饭堂里则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庞录事捧着羊肉小饼吃得眉飞色舞,狄寺丞一手一个,先啃炸肉葱饼,再咬蒸柿霜饼,吃得腮帮子鼓鼓后,松上一松腰间的蹀躞带。 孙评事左右开弓,左甜又咸,再配一碗暖暖的玩月羹。 沈风禾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众人吃得热闹。 孙评事咽下嘴里的饼,“沈娘子,十五夜你有什么打算?” 沈风禾轻轻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在家中与家人团聚罢了。” 庞录事转头拍了拍孙评事的肩,叹道:“小孙啊,人家有郎君,家中有父母呢。” 一句话戳中了心事,孙评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垂下了眼。 庞录事忽想起孙评事家境,连忙道:“哎呀是庞老嘴笨,胡说八道呢。小孙,要不你今晚去我家过节?” 玩月佳节,小孙以往都是在大理寺值夜。 孙评事勉强扯出笑,“庞老,您家有儿子有儿媳,我一个外人去了,多不方便。” 一旁的狄寺丞擦了擦手,“去我家罢。我那三个孩子最近都不在身边,家里就我与妻,冷清得很。” 狄寺丞说得随意,“小孙,你来我家过节,我本便是将你自家孩儿看待。” 孙评事眼眶一热,“狄大人......” “少哭唧唧的。” 狄寺丞笑骂,“反正家中空着也是空着。再说,我还指着你日后出息了,当上大理寺卿,提拔提拔我。” 孙评事破涕为笑,哼了一声,“狄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将来定要当上大理寺卿!” 周围一众笑着,“也提拔提拔我们呗。” 许是过节,今日的时光似是很快,转眼便到了下值。 沈风禾收拾妥当出大理寺时,竟见来俊臣倚在后边树下。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笑了笑,“今日十五夜,你倒下值准时。” “你怎么也在这儿?今日过节,不与你兄弟一处吗?” 她见他笑得散漫,没有一点儿丧父之痛,想来从前在大兴山说得境遇为真,他真的很讨厌他父亲。 来俊臣向她走来,“正要过去,我与你买了......” 他话未完,一道清沉的声音已从沈风禾身后响起。 “夫人,该回了。” “先去接母亲,可好?” 陆瑾走到她身边,“今早去万年县查案时,我已顺路与她说过,接她一同回府过节。平康坊营生虽忙,她听了也欢喜。” 沈风禾一喜,“我本要过去找她,你已去说过了?” “嗯。” 陆瑾牵住她的手,“顺带备了些酒,今夜一家人团聚,小酌几杯。” 从头到尾,他没有给来俊臣一个眼神。 沈风禾被他牵着往前走,回头对来俊臣道:“你既约了兄弟,便早些过去罢,夜里凉。” 然陆瑾却忽停下,转过身。 “昨日正午,你在何处?” 来俊臣嗤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毫无畏惧,“少卿大人这是要审我?” 陆瑾眸色微冷。 “尽管去查。” 来俊臣抱臂,“那时我在陈狗子那边,不曾归家。” 暮色沉沉,来俊臣立在暗处,望着前方那对并肩离去的身影。 二人十指相扣,背影挨得极近。 陈狗子很快赶来,手提桂花酿。 “来哥,别看了,求你了......人家是夫妻,这桂花酿,还是咱们哥几个自己喝罢。” 来俊臣烦躁地啧了一声,目光却没挪开。 几只寒乌盘旋而下,黑翅掠空,哑声嘶鸣。 可那些寒乌只在四周打转,偏偏绕着陆瑾与沈风禾二人飞。 近在咫尺,却没有一只敢靠近,更无要啄人的意思。 他望着那一幕,不解,“寒乌果然不袭他们,到底是为什么......” 陆府派了马车来,去接婉娘的路上,二人特意绕去惠济堂。 沈风禾拎着些还温着的小饼下去,孩子们一拥而上,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 穗穗从身后捧出一盏新扎的兔儿灯,纸糊的耳朵软软垂着,十分可爱。 “禾姐姐,我们给你做的。” 沈风禾接过,笑着晃了晃灯柄,“多谢你们,只是我家里兔儿灯都快堆不下啦。” 穗穗一愣,挠挠头,“那坏了......我们还悄悄给禾姐姐做了纸鸢呢。”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点头,“大官说,禾姐姐可喜欢放纸鸢了。等禾姐姐八月休沐,我们陪禾姐姐去放,我们做了有大雁的,有蝴蝶的!” “定去定去。” 沈风禾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快些回去罢,好好过节,莫要在外贪玩。” 二人又到平康坊接上沈清婉,回陆府。 一路上,沈清婉笑着捧出坛子,“阿禾你瞧,我这次还带了好酒。” 一股浓烈又带着药腥的甜香涌出来,沈风禾瞬间便认出来。 “婉娘!你怎又买这种酒!” 沈清婉笑得得意,“我又遇上那个卖酒的小贩了,先前不是寻不着了吗,今日又竟在坊口撞见。” 陆瑾一闻那酒味,眉峰微挑,“母亲说的,可是那时在西市售烈性药酒,被大理寺查封过摊子的那个小贩?” 沈清婉连忙劝:“哎呀,这.....他也是做点小生意。” “母亲心软,不知其中利害。” 陆瑾笑着答:“这等份量不能多喝,今日他能哄得母亲买下,明日便能骗更多老人妇孺,容易喝坏。” 沈清婉觉得言之有理,准备将鹿鞭酒收起来,“好好好,都听你的,那这两坛我便.....” 陆瑾轻咳一声,“母亲有所不知,小婿这般年纪,既不算老人,也非妇孺。眼下壮年,既是母亲心意,适量饮些,倒也无妨。” 旁边的沈风禾正端着茶盏抿茶,一时没忍住,呛得连连咳嗽。 再给他埋起来,都埋起来。 不准喝。 说话间,马车已到陆府。 府内张灯结彩,两位大师傅得了吩咐,知道今日是阖家团圆,手脚格外麻利,刀勺铿锵,灶火熊熊。 桌上冷碟热菜皆有。 油红透亮的腊味拼盘,焦香四溢的炙羊肉,螃蟹炒蒸多吃,藕芹百合清鲜......再配上几碟脆嫩腌菜。 正中一只大盆,盛着熬好的玩月羹,甜香十足。 陆母笑着迎上来,挽住沈清婉,似是故人般,一点都不生分。 “可算来了,快坐,今日咱们好好过个十五夜,旁的事都丢开。” 席间蟹肥酒香,月似月盘,说笑不断。 沈风禾先是喝了清甜的桂花酿,入口不觉烈,不知不觉便饮多了,后迷迷糊糊自己扒拉饮了两口鹿鞭酒,脸颊染得绯红。 陆珩伸手扶着她,“两位母亲慢用,夫人醉了,儿先带她回房歇息。母亲今日便在府里安歇,房间早已备好。” 沈清婉正与陆母聊得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快去罢,别管我们。” 陆珩将她抱起,沈风禾靠在他怀里,手还扒拉着他的发丝。 “我要练字。” 她一番娇憨醉态,“你说好给我买的王右军字帖呢......” “买了,都在书房。夫人想练,我便陪你去。” 他抱着她进了书房,将人放在榻上。 说是要临字帖,实则不然。 案上还摆着先前史主簿送来的柿子,眼下只剩下一只,圆润饱满,色泽通红。 沈风禾伸手抓过,攥在手里,不肯松手。 不多时,香菱端着两碗醒酒羹进来,“爷,这是老夫人吩咐做的醒酒羹。” 陆珩舀起一勺羹,“夫人过来喝醒酒羹,不然明日头疼。” 他将她抱到膝头,沈风禾手里依旧攥着那只柿子,另一只手忽晃悠悠拿起一旁的竹筷。 眼看陆珩要将羹汤送入口中,她忽然伸出竹筷一拦。 “先给我。” 陆珩一时不明所以,停下勺子看着她。 她小心翼翼,把羹面上的芫荽一点一点挑出,拨在碟边。 等她放下竹筷,再抬眼时,泪珠已经毫无预兆地砸在衣上。 陆珩心下一紧,“怎了?”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你不要再吃芫荽了。” 陆珩持勺的手一顿,僵在原地。 他未出声,便见她泪眼涟涟,水光濛濛。 “陆瑾......” 她如珍宝般攥着那柿子,哑声问。 “陆珩他去哪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 陆瑾: 陆珩: (初唐很少称中秋,也没有月饼叫法 第147章 第147章 沈风禾捧着那只柿子, 通红饱满的果实被掌心焐得温热,自始至终不曾松开。 “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泪珠悬在眼中,只是轻眨眼睫, 便簌簌不断,“你告诉我, 陆珩他去哪了?” 瓷勺“当啷”一声, 被扔回了碗。 眼前之人温润端方的神色, 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将碗放回桌案, 伪装褪尽, 涩然一笑。 “不像吗?” “阿禾, 我......不够像他吗?” 仅一句明了, 昔日所有怀疑皆得到证实。 她怎会分不清他们。 “你很爱他, 是吗?” 陆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很爱陆珩。你看着我时眼里是他, 叫我时唤的也是他,抱着我时,心里想的还是他。” 她明明哭得委屈无措, 却仍涟涟泪眼望他。 陆瑾喉间更涩, 喉头滚动, “阿禾, 这样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戳穿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想让她像从前那样用掌心触摸他的发,他的脸。 沈风禾却从他膝上挣开,踉跄着后退,哽咽道:“陆瑾,你别学他, 你不必这样。” 陆瑾的手僵在半空,紧跟着她起身,步步紧逼。 她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狭长又扭曲。 直至沈风禾的后背撞上书架,层架一颤,几卷字帖零散滚落,散在地上。 陆瑾目光沉沉,落在那只通红的柿子上。 便是捧着这只柿子,她才不肯再碰他,再摸他。 明明他已经拿出去一只,那她手心的这只......是他罢,一定是他。 是陆瑾。 陆瑾的声音愈发冷厉,“阿禾,你捧的不是一只柿子?你手里......只有一只。” 沈风禾浑身发颤,不住摇头,“我带回来是一只......可是、可是我后来又同史主簿拿了两只,被你藏走了。” 陆瑾一愣,忽低笑起来,步步压向她。 “这可是你选的啊,阿禾。是你选的我,你带回的是我。你不是把陆珩留在磬玉山了?你不是把他.......留在那座山里了吗!” 他颤声逼问:“你带回的一直是我,你后悔了?” 沈风禾望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失声答:“我没有不要陆珩,我不会将他留在磬玉山。” 这话一出,陆瑾眸色深暗,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平日里藏得极好的偏执情绪,此刻尽数翻涌。 什么光风霁月的表象,在妻子心心念念是旁人的时,荡然无存。 凤眸似浸了夜露的寒潭,湿冷又阴鸷。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心底疼得厉害,沈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浑身颤抖。 “你不准哭......我不要你哭,阿禾,你别哭了。” 陆瑾的眼红得吓人,“你为什么要哭?看见是我,你很失望?明白我不是陆珩,你便如此失望?” “是不是阿禾当初选了他,你便不会这样?是不是选了陆珩,你便不会对着我哭了?阿禾,别哭,别哭啊......我的阿禾。” 陆瑾到底是舍不得她哭。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抹她不断滚落的泪,指尖沾了满手湿凉。 可擦着擦着,却觉那一颗颗眼泪全是因为陆珩而落,力道便止不住大了些。 和他陆瑾在一起,让她这样难受? 他的妻子,他爱的妻子,为什么心不在他这。 沈风禾仰着头,下巴被他扣住,腮肉都被捏得有些发紧。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便往门外而去。 可才迈出两步,腰肢却被双手锢住,陆瑾从身后一下子将她圈回去。 她踢打、挣动,用手肘狠狠撞他,他却丝毫不退,手臂反而收得愈来愈紧。 今夜桂花酿后劲太烈,她浑身发软,气力散尽,几下挣扎便没了力气,被陆瑾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重新按在方才的软榻上。 一阵清脆又冰冷的锁链声在书房里出现,哗哗作响。 它一直放在桌案下,用来锁住失控时的陆珩。 待她出现,此后再也未曾动用过的铁链,此刻却被陆瑾拿起。 锁链粗砺,缠在他掌心,他的指腹抵着链环凹凸处,手背青筋绷出。 冰凉的链环扣上了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榻上。 陆瑾扣上锁,看向他,“阿禾为什么要走,不是说要在书房练字吗,我给阿禾买了王右军的字帖。乖一些好不好,郎君陪你练,郎君陪你练......” 哽咽,哀求,失神。 他擦她的眼泪,整理被他弄乱的衣,甚至亲手磨起了墨。 沈风禾的眼泪却落得更凶,“陆瑾你别这样,放开我......” 她手腕抵着锁链,想要坐起身,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陆瑾一言不发,红透的双眼,盯着她护在胸口的柿子。 他忽伸手,去抢那柿子。 沈风禾一惊,死死攥着不放。他便一根一根,强硬地掰着她的手指。 “你别拿走我的柿子......” 陆瑾动作一顿,气息沉沉,厉声问:“我就在你面前,你要这柿子做什么!” 他的手指颤抖,强行将柿子抢过来,“他把记忆都给了我,我也会逗阿禾开心,我知晓如何能让阿禾高兴,哪里会让阿禾身子蜷缩......只要阿禾乖乖的,把今夜忘掉,我还是陆珩,你还可以唤我陆珩!” 陆瑾在她面前喃喃自语,手稍稍用力,那柿子便被他捏碎。 柿子的汁液顺直指节淌下,他随意将它丢在一旁。 沈风禾脑中混沌,觉得小虫子已然不再愿意啃她的心。 是将她的心吞完了。 她的心哪里去了,想酸想疼,都没处去找了。 疼不起来,只有空落落的一处。 怎会变成这样。 他们明明很开心,一同去寻孙真人治病。 不是说好了要治好他们的头疼,心悸,要让他们好好的。 如今他确实不再频频头疼,也少了往日的心悸不安,病症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啊。 这便是治病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是早知晓是这样,她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找出更温和,更巧妙的法子。 让他们两个都好好留在世上,一同陪着她。 可陆珩呢。 她的陆珩去哪里了。 沈风禾望着陆瑾失神,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陆瑾一下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阴鸷无比。 她唤出一声,“陆瑾。” “晚上的,是陆珩。”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又涩又厉,“是陆珩,阿禾可以忘掉今晚的不悦,乖些,把我当作陆珩。” 他俯身吻下。 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润,全然是失控的啃咬,他的舌尖卷过她唇边的泪水,将咸涩尽数吞入。 沈风禾推搡挣扎,重重咬在他的唇上,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偏过头,陆瑾便如影随形追了上来。 吻落在她颈侧,舌尖扫过跳动的脉搏,牙齿一点点咬着,似是缠蛇张开獠牙,狠狠嵌进去。 沈风禾浑身止不住发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与平日相比,用力极了。 陆瑾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半晌,才缓缓转回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他的唇角还挂着被她咬破的血珠。 那双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凤眸,此刻却红得可怖,目光锁着她,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禾打我,会开心吗?” 他诡异又顺从,“若是阿禾打我开心,那便打罢。” 下一瞬,他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被迫仰头正视他。 “既然不喜欢我演陆珩,那阿禾你看着我,看清楚。” 他一字一顿,呼吸滚烫,“我家阿禾那么聪明,一眼就能拆穿,那你便看清楚......我不是他,我不是陆珩。” 沈风禾望着他喃喃,“陆瑾......” “陆瑾。” 他重复着,“你还知晓,你的郎君是陆瑾啊!” 陆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湿烫的睫毛扫过她的眉眼。 指尖一动,丝绦滑落,外衫顺着肩头缓缓褪下。 “眼下,你永远是我的了。” “我的妻子。” “我的阿禾。” “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陆瑾覆身下来,疯癫又急切入,如此蛮横,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 陆瑾瞥见,低头一点点舔去她的泪,在她耳畔气息灼灼,“你哭什么?对着我,你哭什么?别哭了......不准哭!” 沈风禾哑着嗓子,“陆瑾,你对我表达喜欢的方式,便只有这样?” 陆瑾轻嗤一声。 他搂着她,更沉更急,拆吃入骨,“这样?我想对你的,何止是这样。” 沈风禾浑身发颤,低头狠狠咬在他肩头。 牙齿陷进皮肉,很快渗出血丝,鲜腥气息随之漫开。 陆瑾浑身一僵,却没躲,反而伸手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任凭她的作为。 “郎君给阿禾咬。” 他放声大笑起来,“咬再深,印子也是留在我陆瑾身上,这辈子都消不掉最好!” 沈风禾松开口,他的肩头多了一圈深深齿痕,血珠顺着肩膀往下淌。 她满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怔愣间,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这哭声令人惶惶,陆瑾骤然停住。 他伸手慌乱地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哄,颤抖道歉,“心肝......对不起,是郎君不对,心肝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不该吓你。” 他伸手解开她腕上的锁链,转而将铁环扣在自己手腕上,锁得牢牢实实。 “对不起......锁链给你,你锁我,锁郎君,锁我便好......” 沈风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挤出一句,“陆瑾,我想陆珩。” 这些字似是油烹刀割。 她喃喃,“我好难受。” 陆瑾近乎哀求,“那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还想着他!” 她搂着他,又哭又哽咽,“我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我不舒服,你让我痛快些。” 陆瑾后知后觉,想起她晚间误喝了鹿酒。 眼下她心中难受得厉害,身子也不爽利,似是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儿堵住了,只由得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他轻轻顺着她的发,抚过她的额,哑声叹。 “那阿禾乖一些......郎君帮你,好不好?” “舒服了,不难受了,要与郎君说......” 陆瑾渐渐收了方才的疯魔,动作缓了几分,顺着她的气息轻轻碾动,直叫她浑身发软,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声息。 他俯身,细细吻去她脸上、颈间的泪,所过之处,只余下轻触。 可她混沌不清的嘴里,翻来覆去喊着的,却全是同一个名字—— 陆珩。 这一声声贯耳,让陆瑾整个人濒临极限,强撑着稳住身形,逼着自己说出些讨好的话。 “心肝,我演他好不好?阿禾想要什么样子,我都演,你别不要陆瑾。以后我便是陆珩,白日是陆珩,夜里也是陆珩。你想要什么样的他,我便做成什么样的他......” 鹿酒的后劲未散,沈风禾浑身虚软,像溺在一片温热的汤泉里,连抬手都费力。 她勉强伸出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却在目间触到一片湿意。 陆瑾哑声呢喃,眼眶通红,泪混着汗落到她的脖颈,“阿禾,我的阿禾。” 她终于舍得从她的嘴里分些字眼给他。 醉意未消,意识模糊,一会儿唤他“陆瑾”,一会儿又呢喃“陆珩”。 两个名字在唇间反复交错,气得他强行用嘴堵上。 然她挣开他,更是带着哭腔软软问:“陆瑾,我想陆珩。他会不会回来?他还会回来吗?” 她还知晓面前之人是陆瑾啊! 陆瑾要被她逼得喘不过气,“我不知晓......我不知晓!” “你得知晓!” 她执拗地搂着他的脖颈,“你得想办法让他回来。我本就有两个郎君,不能只剩你一个!” 陆瑾咬牙切齿,竟真的生出再服一次那封药的疯狂念头。 坏东西。 他的阿禾,是个坏东西。 明知晓面前的人是谁,明知晓他掏心掏肺地疼她,她心里念的、想的,却还是陆珩! 妻子,怎能这般坏。 他喉间发紧,质问:“阿禾想当寡妇是吗?你就这般想当寡妇!我去吃那些药,我让陆珩回来,二十五岁一到,我便去死,我撒手去了!” “你不准吃药,我也不要你死。” 沈风禾搂着他,哭得哽咽难止,“我也要陆瑾,我不要你死......” 陆瑾被她的言语逼得快要疯魔,心底疯乱地骂着她这磨人的坏东西。 而他又不舍得真的骂出来,面上声嘶力竭,“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满心满眼就只想着陆珩,你这负心的女郎!”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她,“你看清楚!你当下在跟陆瑾做坏事,陆瑾让你爽利,从头到尾,都是陆瑾!” 那红彤彤的柿子,不知何时被两人挣动间碾成了一滩软烂的柿子泥,甜腥的汁水浸得不成样子。 香菱在外头听见陆瑾的声嘶力竭。 他哪里听过爷这般喊,疯了似的。 沈风禾被鹿酒的后劲缠得浑身发软,身子难受得厉害,根本离不开陆瑾。 她只能下意识攀着他,一口一口在他肩颈,背脊上咬出深深浅浅的牙印,渗着血丝。 待不管不顾,便是两个名字齐齐喊出。 陆瑾没了法子,只能任由她咬,任由她喊,由着自己溺死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妖精。 她才是真正的妖精。 往日里总被她笑着打趣,说他是勾人的妖精。 可眼下他才明白,眼前这个人才是摄了他心魂的妖精,勾得他神魂颠倒,万劫不复。 他甘愿沉溺,甘愿把自己剖开来给她,把所有好的、珍贵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妻子,他的阿禾。 一切终歇时,月已升至中天。 圆满地悬在柳梢头,清辉洒满整个院落。 陆瑾抱着早已昏睡过去的沈风禾起身去沐浴,温热的浴汤漫过两人周身。 他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轻柔地为她擦拭干净。 待将她抱回床榻安置好,他看了一会她的睡颜,起身取来一只通红饱满的柿子,轻轻放进她掌心。 半晌后,他终究还是心软,又转身去取了一只,也一并放在她手中。 这一次,她终于稳稳捧着两只柿子。 陆瑾这才躺下身,一点点拥住她,将人护在怀里,闭着眼,伴着窗外一轮圆月,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沈风禾揣着两只柿子去大理寺上值,有些迟了。 昨夜的记忆模糊不清,只隐约确定,守在身边的自始至终都是陆瑾。 但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便是从未有过的。 今早起身时,哪里都有牙印。 陆瑾疯了。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胡桃,深吸一口气,走进饭堂。 刚进饭堂,吴鱼便瞅见了她这幅模样。 他倒了一碗热豆浆给她,关切问:“妹子,你眼咋了,脸也肿成这样。” 沈风禾垂着眼,哼了一声,“想人想的。” 不远处,陆瑾正端着碗用朝食,闻言握着勺子的手一紧,一下又一下拨弄馄饨。 孙评事眼尖,盯着他碗里惊呼,“少卿大人,您、您放过这只馄饨罢,都被您碾成碎末了!” 吴鱼没察觉异样,又笑着追问:“想谁啊,把你哭成这样?十五夜里,确实该念想些人。” 沈风禾抬眸瞥了一眼陆瑾,“想喜欢的人,特别想。” 陆瑾拂袖。 孙评事再次哀嚎,“少卿大人,馄饨都成沫子了!再捏下去,碗都要被您捏裂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只是太博爱了 陆瑾: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陆珩:夫人她真的好想我啊 第148章 第148章 陆瑾用完朝食, 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少卿署去了。 孙评事扒了两口馄饨,纳闷嘀咕, “少卿大人今日,瞧着不大高兴。” 狄寺丞的目光落向沈风禾红肿的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打圆场回:“许是十五夜里也想人了, 心绪不宁, 过会儿便好。” 孙评事恍然大悟, 嘬了一口生煎的汤汁, “对了狄大人, 先前那三个嫌犯, 可是要都放回去?” “放回去两个。” 狄寺丞拿了个肉小饼塞进嘴里, “朱辛已有证人证实,来□□时他确在帮工上值。钱荣虽还有几分可疑, 可手下人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现下最有可疑的,还是周实。” 他顿了顿, “昨日大理寺在来操家勘验, 寻到了些与他相关的东西。” 少卿署内, 周实跪在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日见面前之人, 面上尚带温润, 可今日他眉宇间寒气沉沉,实在骇人。 “少卿大人,真不是小人干的!当时小人一直在家,小人的娘子可以为小人作证!” 陆瑾坐在案后,“至亲之言, 不足为独证。” 他抬手,一旁小吏双手捧着一方木盘,呈到面前。 周实抬眼一瞧,脸色骤白,整个人也跟着发起抖。 陆瑾看向他,“此物,你可眼熟?” 半晌之后,周实才磕磕绊绊回:“这、这发簪......来操那人荒唐,男男女女都往家里带,他家中有支发簪,也说得过去罢?” 陆瑾眸色淡淡,“本官何时说过,这发簪是从来操家中搜出?” 周实浑身一震,慌忙改口,“这是证物,是小人失言,小人一时嘴快,便想当然......” 陆瑾往前微倾,“再看仔细,这发簪,你当真不识?” “不识。” 陆瑾淡淡开口,“这是翠羽簪,你妻柳氏,似乎也做这门手艺。” 周实一愣,连忙应声:“是。可长安洛阳这般大,多少娘子都爱戴翠羽簪,如今哪家首饰铺子不卖?小人娘子会做,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并非如此。” 陆瑾打断他,“前两月,本官在长兴坊买过一对蝴蝶翠羽簪,极是精巧。周实,你娘子的摊子便也开在那儿,没错罢?” “柳氏发簪所用翠羽,与别家不同。旁人多是大肆收采翠羽,伤生害物。独她心善,不忍为之,便自己养了数笼翠鸟,拾它们脱落的羽来做簪钗,且缠簪方式独特。” “也正因如此,柳氏摊子虽小,簪钗却做得精巧灵动,每每上新,便被人争相买去。” 陆瑾倚着下巴,捻动这支发簪,心中无端翻起一阵闷躁。 阿禾见那对蝴蝶钗时,眼亮得很,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可自打大兴山回来,那两支钗便再也寻不着,她总觉可惜。 他便想着,再去买两支蝴蝶钗,胡诌说是自己找着的。 偏生柳氏说这翠鸟落羽本就少,那一对已是独一份,再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他后来便特意再去另挑了两支翠羽簪送阿禾,她得了也是欢喜得很,整日戴着。 想到这儿,陆瑾更觉气闷。 欢喜欢喜,整日知晓欢喜。 喜簪,都不喜他。 妻子这个坏东西。 周实还想再辩,门外已又来了人。她一身蓝色衣裙,眉眼温婉,为周实的娘子柳蝶。 柳蝶依着礼数便要下跪,便听上头传来一声,“免跪。” 她身子一顿,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下意识抬头一望,惊在原地。 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竟是她摊子上为自家娘子挑拣翠羽簪,出手阔绰的郎君? 她心头一慌,连忙再拜,“民、民妇柳蝶,见过少卿大人。” “这簪,可是你手制?” 柳蝶往盘中一瞥,脸色骤白,“是,正是民妇做的。” “这簪子,是大理寺在来操院中缸角寻得。” 陆瑾叹了口气,“本官前日去你摊前便见过这支,当时你还在缠制。你且说,是何时遗落在那?” 柳蝶嘴唇发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周实见状,急得叩首,“少卿大人!小人娘子什么都不知晓!此事与她无关——” 柳蝶却打断他,颤抖回:“前日您来摊子上时,民妇确实还未做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民妇杀了来操。” 周实急得嘶吼,“大人!不是她——” 柳蝶拦在他身前,泪水滚落。 “来操此人实在可恶,从前郎君与他相识,也曾沾染些恶习。可眼下他已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操却不死心,日日来缠我郎君吃酒赌钱,郎君屡次拒绝,他便怀恨在心,当众出言辱我,甚至对我不轨......民妇一时气急,才失手将他杀了。”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一片沉闷。 “来操身量比你高出不少。” 陆瑾缓缓开口,“本官在你摊上买簪,曾与你闲谈。本官娘子喜欢你的手艺,问你为何不开间铺面,你说自己有心疾,气力不足,小摊子便够度日。翠鸟落羽稀少,做簪也慢,不肯贪多求精,怕忙坏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蝶身上,“来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强力壮。你说自己失手将他杀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的?” 柳蝶颤声回:“民、民妇是用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来操欲对你行不轨,你拿石头砸他的头?” “是、是!正是如此!我砸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才落,少卿署门被推开,孙评事一头扎进来。 “少卿大人,您找属下?” 陆瑾抬眼,“小孙,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孙评事挠挠头,一脸茫然,“啊?” “你的个头,与来操相近。” “是、是差不多。” “你便扮作来操。” 孙评事又是一愣,“啊?” 陆瑾看向柳蝶,“你拿这木盘当作石头,当着本官的面,重演一遍当日情形。” 孙评事后知后觉,“少卿大人,您是让属下演奸恶之徒?” 陆瑾颔首,“是。你不是想日后做大理寺卿?今日便用尽浑身本事,好好演一个恶人,为这案子添一份力。” 孙评事立刻挺胸,“属下遵命!” 他转向柳蝶,拱手,“柳娘子,失礼。” 孙评事入戏极快,几步便朝着柳蝶逼过去。 他故意摆出一副轻佻凶狠的模样,“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何苦跟着那窝囊汉子?不如从了我,保你日后......” 说话间,他伸手便去扯柳蝶的衣袖。 柳蝶吓得慌忙抓起案边木盘,扬手便要砸。 “停。” 孙评事立在原地,柳蝶也举着木盘,动弹不得。 陆瑾看着她,“这位是大理寺孙评事,身形与来操相仿。方才他不过伸手碰你,你便已慌得难以挣脱。你告诉本官,在这般近身拉扯之下,你一个气力不足有心疾的妇人,如何能从正面,一石头砸到来操的后脑上?” 陆瑾从桌案前起身,冷冷一哂,堂间气氛更沉。 “孙仵作勘验所得,来□□时前正欲行房事。他真要对你施暴,必定是近身压制。你连抬手都难,何来空隙砸中他后脑?反倒若有身高臂长之人,自他身后突袭,一击致命,才合情理。” 柳蝶颤得更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摇头辩解,“不是的!是、是他当时忽然转了身,民妇才趁机得手的!” “孙评事,转身。” 孙评事一愣,讪讪道:“少卿大人,这不太合情理罢?属下既已对这位娘子起了歹心,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无缘无故转身的道理。” “让你转,你便转。” 孙评事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侧过身去,背对着柳蝶,还挺直腰杆,身形与来操一般高大。 陆瑾看向柳蝶,“动手。” 柳蝶咬紧下唇,双手攥紧木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可即便踮脚,托盘边缘也堪堪只到孙评事的肩头上方一点,离后脑还差着一大截。 “再俯低些。” 孙评事无奈,只得屈膝弯腰,身子往下一塌。 柳蝶这才勉强够到后脑位置。 然手臂僵直,动作歪斜,一瞧便是仓促勉强。 陆瑾眉峰微蹙,声音更冷,“这般费力勉强,你不觉得太过牵强,根本不合常理?” 柳蝶急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当时不是站着的!是他把民妇按在地上,整个人压在身上......民妇是在底下挣扎时,摸到石头,才砸中他!” 孙评事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能对这娘子做出这轻薄姿态,实在不妥!” 陆瑾目光一转,“明毅。” 明毅躬身拱手:“属下在。” “你来扮来操。” 明毅一怔,眼睛微瞪。 “孙评事扮柳蝶。” 孙评事当场哀嚎一声:“啊?!属下一个大男人......” 然孙评事不敢违抗,也是为了破案,便咬咬牙地往板地上一躺,双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他一脸视死如归,“明哥,来罢,轻些。” 明毅轻咳一声,按照陆瑾示意,作势将人按住。 “按实。” 明毅指力忽一沉,双手如钳一般死死扣住孙评事的手腕。 “我的娘!明哥,你力气也太大了!你不文职吗!” 孙评事手腕生疼,脸憋得通红,挣扎几下都无果。 陆瑾蹲下身子,将木盘按照来家院中石头印坑痕迹,放在离尸身的七尺之远。 他沉声吩咐,“找一边的木盘,砸。” 孙评事着急,完全无法挣脱,大喊:“属下砸不了!他按得太紧了,手都动不了,还怎拿七尺之外的木盘!” 陆瑾缓缓起身,看向这对夫妻。 “如此明了。故案发之时,绝不止柳氏一人。还有一人在你受辱之际,自来操身后突袭,一石头重击其头,使其当场毙命......这个人,是谁?” 周实已亦流下泪来,重重磕头。 “是小人,是小人杀了来操,一切都是小人做的,与娘子毫无干系!” 柳蝶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郎君胡说什么,没有人能证实你去过来家,这是我的簪子。” 周实抬头,眼眶通红,“可这支翠羽簪是娘子的。” 他望着柳蝶,眼里满是愧疚与疼惜,“我懦弱,没本事给你安稳日子,遇事只会躲,只会忍。可如今你为护我,竟要独自扛下杀人重罪。我窝囊半生,难道在这种时候,还要让娘子站在我前面,替我去死吗?” 柳蝶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衣袖:“郎君......你别这样。郎君从不嫌我有心疾,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周实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陆瑾。 他重重叩首,“少卿大人,来操屡次调戏辱没娘子。偿命认罪,小人都认!但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娘子无关,她只是情急之下,想替我顶罪罢了!” 他挺直脊梁,“来操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见到妻子受此奇辱,都不会坐视不管。” 柳蝶抱住周实的胳膊,哭着摇头,“郎君,杀人要偿命的......不能认,不能认。” 周实反手将她紧紧搂住,“要偿命,也该是我偿命。我从前糊涂,不学好,才跟来操这恶徒混在一处。娶了你,已是我的福分。” 陆瑾看着两人,“既是失手将他砸死,为护你妻子,为何还要剖腹,弄得院中血肉狼藉?” 周实一愣,“小人没有,小人从未做过此事!” 陆瑾又看向柳蝶。 柳蝶也跟着哭着摇头,“民妇也没有,我们为何要剖尸。当时杀了人,只想着赶紧逃回家去,哪里还敢留在院中。” “你砸中他之后,便直接带柳蝶离开?” “是。” 周实抬头,“小人当时气急,一石头砸上去,见他倒下,也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只知晓要带娘子走。” 孙评事在旁出声,“周实,你可要想清楚,欺瞒少卿大人,可是重罪。” 周实苦笑一声,“小人连杀人的罪名都认了,何必再隐瞒剖尸。若真是小人做的,只管一并认了便是。” 陆瑾淡淡开口:“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实一怔,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重复。 “来操屡次出言羞辱我娘子,又屡屡缠我,要我重蹈覆辙。娘子担心我,便独自上门,想求他放过我们夫妇。不料来操可恶,要对娘子行不轨。我匆忙赶至,正好撞见,一时气急,捡起院角石头,从他身后砸下,将他砸毙。事后我不敢久留,带着娘子仓皇回家,尸身如何,我一概不知,更不曾剖腹。” 陆瑾偏头,看向一旁执笔等候的史主簿,“可记清楚?” 史主簿点头,将笔录一合,“回少卿大人,一字不差,都记好了。” 跪着的夫妻二人面如死灰,只觉得此番必死无疑,双双垂首。 “来操欲对你娘子行不轨之事,你是情急反击,并非蓄意谋杀,并非死罪。” 周实与柳蝶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 陆瑾继续道:“剖腹一事,待本官查明缘由,查证属实。若并非你夫妇所为,会交由三司会审,至多判徒一年,连流放都不必。” 孙评事在旁小声嘀咕,“往常这等反击伤人命案,少说也徒三年......” 夫妻二人回过神,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开恩!” “少卿大人明鉴!少卿大人明断!” 二人一遍又一遍谢恩,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案子一番审完,已是午后。 孙评事出了少卿署,拽住一旁的史主簿,去廊下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问:“史哥,你说这柳娘子明知来操是个什么豺狼性子,怎还敢独自往他家去。少卿大人方才,怎一句也没追问这个。” 史主簿左右瞥了一眼,很快一笑。 “哎哟,谁晓得这些内闱恩怨。今个天儿倒好,风清气朗的。对了小孙,你常跑西市,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家娘子推荐两件合适的?” 孙评事看着史主簿神情,忽跟着也笑起来。 他也不再提案子,搭着他的肩往西市方向扯闲话,“有,不如眼下我们便去买大肠包小肠!” “我娘子才不吃这个!” 这案子查到此处,倒有些棘手。杀人者已经明了,那剖尸者? 来操蛮横霸道,早把邻里逼得搬了个干净,那片空荡荡,连证人都寻不见。陆瑾吩手下查访,暂把这团疑云压下。 审了许久,大理寺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陆瑾踏出少卿署准备往饭堂去,明毅近前,低声禀报。 “少卿大人,宫里送了请帖,邀您去宴。” 陆瑾眉峰微蹙,“前日才随驾入宫,怎又设宴?” “具体缘由,不敢多问。” 明毅垂首,“只是传旨的内侍提了,此番可带家眷,天后娘娘还特意问起少夫人。” “嗯。” 沈风禾收拾妥当踏出大理寺后门,还没迈出几步,便被一道身影拦住。 不等她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半扶半带地将她轻巧拽上了马车。 沈风禾惊了一下,“这这这,这在大理寺!有人!” 陆瑾本就心绪沉郁,一听这话脸色更黑,当即要掀帘。 “既如此,我去驾车,你在车内便是。” “不用。” 沈风禾拉住他,眨了眨眼,“我们这是去哪里,回府的话走回去便是。” “进宫。” 沈风禾睁大了眼。 “陛下与天后设宴,特意邀你一同前往。” 她登时慌了神,“那我得先回府换身正经衣裳,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还要让陛下与天后等你更衣?” 陆瑾掀开马车暗格,取出备好的衣裙,“在此处换。” 沈风禾抱着衣裙,看着他不动。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嗬”一声,“怎?若是陆珩坐在这儿,你早换了。偏生对着我,便诸多顾忌?” 沈风禾白他一眼,不再磨蹭,当真就在车内解了外衫更换。 她一举一动都落进他眼里,一瞬不瞬。 “你转过去!” “我看自家娘子,有什么看不得?” 他不曾移开目光,“夜夜看得,今夜便看不得?” 沈风禾羞恼,飞快换好衣裙,坐回角落,别过脸不理他。 陆瑾这人,好似不会正常说话了。 “坐过来。” 不动。 “头饰歪了,我替你簪正。” 依旧不动。 陆瑾深吸口气,拧拧眉心。 他咬着牙,“夫人,坐过来。” 沈风禾一愣,慢慢往他身旁挪了过去。 陆瑾盯着她靠近的身影,下颌绷得死紧,咬牙切齿。 “好,很好。” ----------------------- 作者有话说:阿禾:哼 陆瑾:(疯狂抓头发中 陆珩:哈哈哈哈哈 (陆少卿的办案思路和狄公比较像,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狄公会放人一马,包拯会铡刀伺候。 第149章 第149章 沈风禾还未挪近多少, 陆瑾顺势将她捞入怀中。 他环住她的腰,一提一转,便让她伏在膝上, 背对自己,面朝车帘。 温热的呼吸落在在她耳后。 酥痒。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 晃晃荡荡, 心神微漾。 “做什么?” 沈风禾偏过头看他, “这是在马车上......” 陆瑾的脸近在咫尺, “嗯”了一声, 双臂没有松开。 车轮经过几道石缝, 便颠簸起来, 这般姿态实在窘迫难言。 进宫面圣的裙, 是陆瑾早与她挑好。 绿绫罗用银线与浅粉绒线掺绣,垂着珍珠串与宫绦, 一动便似流光暗转,芙蓉绽开,华贵不失娇俏。 陆瑾换了一身绯, 比平日考究, 花纹繁复。头上束软幞, 微微垂落, 眉目清肃。 眼下, 他的手落在她蓬松漂亮的裙摆上, 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食指套着一枚扳指,玉色温润。 这是陆瑾六月里生辰,沈风禾所送。玉料虽不名贵,但花了她好些月钱。 本小心存放, 可自磬玉山回来,他便日日爱戴着。 好在陆瑾许久未动,只是搭在那儿。 沈风禾刚准备悄悄松一口气,此人便要使坏。 这裙摆松软,用料轻薄,实在方便他的手,轻而易举探进去。 马车轻晃,沈风禾一把抓住陆瑾的手。 “嘘——” 陆瑾的唇瓣贴在她耳,“小声些,外头有人。” “你还知晓有人!” 他轻笑一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双手一并举过头顶,单掌钳制住她所有挣扎。 另一指节描摹,又似丈量。 恰时车轮一颠,指尖不自觉陷下几分。 马车行得慢,沈风禾被他按在膝头,浑身都绷着。 陆瑾的声音沉在她颈间,“躲什么?” “把你的手拿开。” 他的指节将衣料往旁拨,反驳回:“不拿。” 玉扳指是翠色的,凉的。 她为何要送玉扳指。 后悔,后悔。 指分三段,一段,两段,没入......随后,玉扳指也瞧不见。 沈风禾想往旁侧躲开,陆瑾却偏身追着她,真是动弹不得。 马车再晃。 这长安路到底是如何修,哪来如此多的砖头,不平之处。 一块砖后,玉扳指见了软玉,叫沈风禾如兔儿般向上一跳,更贴向他。 陆瑾低头,温柔低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舔过薄薄的软骨。 温热的,湿软的。 “没良心。” 他因还含着她的耳垂,声音含含糊糊,又添一指,“没良心的阿禾。” 双指又并又曲般胡作非为,让她眼眶发酸,“你、你才没良心......” 他咬着她的耳,舌尖顺着耳往上舔,舔到耳尖,又滑下来,重新含住耳垂。 “够了......” 他松开她的耳垂,嘴唇贴在她耳侧,再添一指,“不够。” 他又含住了她的耳,更过分吮咬,叫她耳畔湿湿热热。 呼吸声缠绕,旁处也是缠绕,惹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马车轻晃,她一颤,咬紧下唇。 “咬自己做什么?” 他唇瓣贴着她耳,“要咬,不如咬我。” 沈风禾哼了一声,不理他。 “阿禾,如今不喜陆瑾郎君了,是吗。” 陆瑾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是不是不喜?” 若是旁处也与他说话这般慢条斯理便好了,指节却不像他声音那么平。 “胡说八道。” 她辩解,“谁说我不喜。你、你先把你的手拿出来......我定是喜你的。” “不拿。” 陆瑾的唇贴到她唇角,气息缠缠绵绵,“先回,再拿。” 她拗不过,“喜陆瑾,这样行了罢。” 陆瑾轻笑,掰过她的脸,低头吻下去。他一手隔裙抚前拨玩,另并三指到极致,真是夺人性命。 这马车好行不行,非往不平的地儿跑。 其上外触珍珠,玉扳指则内碾软玉,泪涟涟,泪潺潺。 她伸手去推,却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腹上。 她为何要信陆瑾。 坏东西...... 最爱糊弄人。 “心肝,自己摸摸。” 他在她耳边问:“摸到了吗?在这里。” 好在云端之际,陆瑾将她的呜咽吞进了肚子,才没出太大怪声。 沈风禾按住他的肩膀,大口喘气,“亲够没有?” “不够。”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我喜欢亲阿禾,不如把阿禾吃了。” 他偏头在她的腮肉咬了一口,力道虽轻,却还是在上头留下一圈浅浅牙印。 沈风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捂脸,“你还咬人!” 陆瑾埋在她颈间,“阿禾咬得,我便咬不得?我肩上眼下还全是你的牙印,好疼。” 沈风禾反驳:“你那些旁人又看不到。” 她微微偏脸,问:“我这儿......可有印子?” 陆瑾慢条斯理抬眸,盯着那处细细看了看,“没有印子。” “那便好。” 她松了口气,“若是留了印子,明日我还怎去大理寺上值。” 陆瑾轻“嗬”了一声,“那我们,什么时候公开关系?” 沈风禾顿了顿,“再等等罢。” “你先前不是说,等病治好便公开?” 她垂眼,“这病还没算彻底治好,陆珩他,还未回来。” 这话刚落,陆瑾又咬了一口。 沈风禾吃痛,“你这兔儿!” “是。” 陆瑾把人搂得更紧,“我们是一窝的兔儿。” “你、你把手擦干净。” 陆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晶亮映玉扳指,顺着指节,淌到他的掌心。 他把手举到她面前,“自己弄的,阿禾自己擦。”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为什么我们每次和好,都要用这种手段?” 陆瑾搂紧她,“这是最方便,也最让阿禾开心的手段。” “不喜你了!” “那我便不用手,给郎君解开。” “喜、喜喜......” 马车在争执声中慢慢驶入宫门,不多时,便在太极宫百福殿外停住。 陆瑾先一步掀帘下车,伸手牵住沈风禾。 二人刚走没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不远处而来。 崔执今日未着常见的明光金甲,也是一身绯,灯影下更显眉目俊朗。 “陆瑾,你怎把沈娘子也带进宫?” 陆瑾眉梢微挑,“天后设宴,特意邀了她同往。” 崔执一怔,不可思议地转向沈风禾。 夜色已深,宫灯高悬,暖光落满。 她左右脸上,各印着一个极淡的牙印,不细看倒不显眼,可此刻灯影一晃,清清楚楚。 带她进宫便罢,偏在她脸上落这般亲昵印记。 陆瑾有病。 沈风禾抬眸,见崔执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茫然不解,“崔中郎将,怎了?” “无事。” 崔执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时辰不早,快进去罢。” 殿内陈设雅致疏朗,并无大宴的繁缛铺张。到场之人也少,御座之上为陛下与天后,李贤坐一侧,另有几位近臣。 陆瑾牵着沈风禾入内,二人俯身行礼。 “臣陆瑾,携内子沈氏,参见陛下,参见天后娘娘。” 沈风禾也跟着姿态恭谦至极,不敢抬头窥望天颜。 天后温声道:“不必这般拘谨,又不是未曾见过,上次在宫外已是照过面。抬起头来。” 沈风禾得了允,才小心翼翼抬首望去。 陛下着明黄,威仪自生,面色虽带憔悴,但难掩气度。 天后则凤钗垂珞,神情端凝,一双凤眸似能洞彻人心。 二圣并肩而坐,若九天神邸,叫人不敢直视。 沈风禾只瞧上一眼,便立马垂首。 天后轻笑一声,“这孩子性子温婉伶俐,不必拘礼,落座罢。” 二人依言在侧首案前坐下。 待内侍退去,沈风禾才偏过头问:“为何方才崔中郎将与天后娘娘看我都那般奇怪?” 陆瑾侧眸看她,“许是阿禾太美,叫人多看了两眼。” 沈风禾轻啐一口:“去你的。” 席间自然转到近来长安频发的异象。 陆瑾与崔执先后回话,皆道寒乌不过逐肉食迁徙,暂无非异征兆,只是秋凉群聚,稍加驱赶便可安定。 太子李贤也依次禀报了近来京中治安,民生诸事。 沈风禾安安静静坐在陆瑾身侧。 在座皆是近臣,竟无一位官眷。偏只她陪坐,她不免有些局促,也百无聊赖。 不多时,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布菜。 菜肴琳琅,冷修羊尤为惹眼。 羊肉切得薄厚均匀,玉白淡粉,淋椒豉酱汁,冷香扑鼻。 另有百花糕,同牡丹、蔷薇、梨花等花蒸制而成。 每块糕体莹润,花瓣嵌于其中,色如朝霞,松软如云。 沈风禾实在无事可做,便拿起一小块百花糕咬下。 不愧是宫廷点心,糕体绵软,内里是清甜蜜汁,甜而不腻。 她又偏过头,“陆瑾,为何今日只有我一个女眷。我坐在这里,听你们谈事,好生奇怪。” 陆瑾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没事阿禾,你吃菜便好,多用些吃食,不用管旁的。” 沈风禾撇撇嘴,小声嘟囔:“我还当进宫是有什么大事,原叫我过来,便是专心吃东西的。” 后内侍又捧上生进二十四气馄饨。 碗中馄饨皮薄如蝉翼,映出内里各色馅心,被捏成梅、兰、荷、菊、桃等二十四样花形,颜色也依节气略有深浅之别,漂在骨汤中。 馄饨外皮滑软筋道,馅心鲜而不腻,汤头清鲜。 冷修羊紧实不柴,浸在椒豉冷卤之中,入口咸香又椒香,越嚼越鲜。 殿内君臣依旧闲谈朝事与异象,沈风禾只低头默默吃着东西。 可殿中气压沉凝,她吃得拘谨,越吃头垂得越低。 天后看她这般坐立难安的模样,对身旁婢女吩咐:“带陆夫人去殿外随意走走罢。” “谢天后娘娘。” 沈风禾起身行礼,跟着婢女退出殿外。 一踏出百福殿,她才可算松了口气。 虽是私宴,菜肴精致,可陛下与天后不言自威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院僻静,枝叶被秋意染得深浅交错。晚风拂过,竟还有几株牡丹违时傲放,瓣色浓艳。 婢女边走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轻声笑道:“奴常听人说陆少卿已成亲,却从未见过陆夫人。今日一见,夫人真绝色。” 沈风禾有些不好意思,冲她浅浅一笑。 再往前走几步,夜色里芙蓉开得正盛,粉白深红,在夜露浸润下娇嫩水灵。 长安最美的花,几乎都在宫里。 沈风禾正看得出神,一缕琴声忽随风飘来,婉转缠绵。 她看向琴声位置,“这般时辰,怎还有人在此抚琴?” 婢女神色微顿,“不过是宫中人闲来抚琴,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这般一说,沈风禾也不多问,继续欣赏起芙蓉。 很快一道身影自树影后走出。他望着花中之人,一时竟看失神。 沈风禾看清眼前,慌忙行礼,“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气氛一时局促,沈风禾手足无措,看向婢女:“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便在这时,陆瑾快步而来,牵住她的手,“阿禾,回家了。” 沈风禾一怔,“这般快?” 陆瑾点头,转向李贤,“太子殿下,臣携内子告退。” 李贤没有立刻放行,“孤听闻,近来陆少卿在查一桩谜案,亦有寒乌啄人血肉,不知可有眉目?” “凶手已有眉目,不日便会水落石出。” 说话间,李贤的视线仍落在沈风禾身上。 陆瑾将她往自己身后稍带,“臣告退。” 李贤望着两人相扣的手,终是摆了摆手。 转身走出不远,沈风禾瞥见陆瑾手中拎着两只食盒,“你手上拎的是什么?” “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你的吃食。方才在殿内,你不是爱吃那百花糕?” 沈风禾一愣,“那也不用赏这么多罢。” 陆瑾理所当然回:“反正阿禾吃得下。” 走了几步,沈风禾顺道指指方才琴声传来的方向,“陆瑾,那是什么地方?” 陆瑾看向她指的位置,“是长乐门,怎了?” “没什么。” 沈风禾摇摇头,“我方才在那不远,听见有人弹琴。” 陆瑾神色一沉,“阿禾不用管这些,宫里有些地方,听过便算。”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宫门马车走去,掀帘登车,消失在宫道尽头。 芙蓉花荫,几声嘶哑啼鸣划破夜空。 几只寒乌盘旋而来,在李贤头顶不住打转,黑影沉沉。 身旁侍从见状,“这般畜生,竟也敢闯到宫里来,真是晦气。” 李贤脸色一厉,从路过的金吾卫手中夺过角弓,搭箭拉弦。 利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只寒乌胸膛。 那寒乌哀鸣一声,坠落在地,扑腾两下便没了声息。 李贤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父皇母后叫陆瑾带他夫人进宫,竟只是为了看两眼?真是好笑。” 侍从连忙劝,“太子殿下慎言。” 李贤丢开弓箭,依旧脸色铁青。 “慎言?他陆瑾不过一介臣僚,一双眼偏生得比孤还要像母后。父皇母后待他夫妇那般亲近,反倒视孤如外人!这般光景,孤还有什么好慎言?” 芙蓉花坠落,他愤然拂袖大步离去。 翌日,沈风禾到大理寺上值,进饭堂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吴鱼擦着桌子,瞧见她这副模样,“妹子,这又咋了?瞧着困成这样。” 沈风禾揉了揉太阳穴,“累得慌,回头得给自己炖锅鸽子汤补补。” 陆瑾此人蹬鼻子上脸,明明如今只剩他一人,倒叫她觉得,对付他一个,比从前对付两个人还要累。 孙评事端着碗筷,“哎哟,这几日可真不安生。” 沈风禾抬眸,“怎了?” “少卿大人方才又急匆匆出门。” 孙评事咬了口饼,“出凶案了,跟来操一模一样,也是被人剖了腹。” 沈风禾蹙蹙眉,“啊?死者是谁?” “蔡本。” 孙评事道:“便是当初跟来操赌钱输人的蔡本。”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要换种方式和好 陆瑾:我的阿禾,我的我的 陆珩:何时让我出来 (《清异录·馔羞门》:天后好食冷修羊。 《烧尾宴实单》:生进二十四气馄饨,花形馅料各异,凡二十四种。 《花史左编》:唐武则天花朝日游园,令宫女采百花和米捣碎蒸糕,以赐从臣。 第150章 第150章 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这番言辞,让孙仵作更加嘿嘿笑起来,翻过尸身,“少卿大人这话说得小人都不好意思,这当官的里头,极少有您这般肯为咱们仵作说句公道话的。” 陆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向陆瑾。 “何事?” 明毅低声回:“少卿大人,吴郡来人了。” 陆瑾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哪一支?” “是您叔父辈的人,已进了长安。” 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收拾着孙评事与史主簿昨儿西市抱回来的几只野鸭,毛已褪净,腌得入味,架在红柳上,预备做野鸭炙。 庞录事坐在桌边吃剩余的小饼,左顾右盼,“哎,老孙怎么还没来,长兴坊那边还没验完?再不济,我去验也行,昔日也跟着看过好几场,验也验的,多少懂些。” 孙评事端着汤碗路过,“庞老,您找我?” “谁找你。” 庞录事白他一眼,“我说的是老孙,不是你这小孙。少卿大人原本请他过来复验来操那具尸首,这不又出新案了,怕是脱不开身。” 孙评事端着馎饦猛吸溜一口,“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周实夫妇都认了。” 话一出口,他又呛了一声,“噢对——周实只承认杀了来操,剖尸抛尸一概不认。要是来□□后隔了一阵子才被人剖腹,那情形可就不一样。” 沈风禾抬头问道:“死前死后剖尸,差别很大吗?” 狄寺丞啃着鸡子糕,闻言接话,“自有分别。人活着时遭创与死后再伤,血迹情形全然不同。这回是因寒乌啄食损毁,若是再细验,总能发现区别。” 沈风禾想了一会,问:“若是死时当场剖腹,体内会有血块淤积,若是死了一段时辰才被人破开,腹内便无新鲜血块,可是这样?” 狄寺丞诧异抬眼,“沈娘子竟还懂这些?” “寻常宰豕都是这般分辨的。” 沈风禾笑了笑,“是活宰还是死豕,价钱都不同,有些客人要现宰现买。” 狄寺丞嘶了一声,“豕与人......在血气上道理大致应是不差。” 他眼睛一亮,抹了抹嘴便起身,“要不沈娘子直接进敛房看看?” 沈风禾“啊”了一声,“小女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懂验尸,狄大人您还是等孙仵作来了稳妥。” “嗐,不过是对照看看血气差别,又不动手验尸,无妨。” 狄寺丞顿了顿,忽一拍额头,“本官方才进来时,瞧咱们院子棚内,不是还拴着两头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今早西市新送。小女本想着养几日,等天再冷些,给吏君们做酸菜炖豕肉。” “那不如现下就宰一头,当场对照着看,兴许一眼就能分清差别。” 沈风禾一怔,“眼下就宰?” 孙评事可是来了劲了,“宰呗宰呗!好久没看沈娘子杀豕了!” 庞录事也跟着点头,“宰一头无妨,用刚宰杀的豕与尸身血气对照,最是直观......太好了,今日就能吃酸菜炖豕肉。” 几人这般要求,沈风禾也不好推脱,便挽起衣袖,拎着吴鱼给她磨好的刀,把那头新送来的豕牵到殓房外的空地上。 狄寺丞与庞录事预备对照查看,孙评事肖恩沉浸杀豕,看得兴致勃勃。 沈风禾下手稳准利落,不过片刻便放血妥当,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开。 她持刀剖开豕腹,内里脏腑清晰可见。 沈风禾净手后擦了擦,“且等上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庞录事与狄寺丞一同入内,将来操尸身被寒乌啄咬破损的地方小心拨开,一点一点,重新检视腹部创口。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庞录事叫喊道:“果然!果然有分别!这豕腹内血块凝结,可来操腹内只有暗色的血污......这便说明,他被人剖腹,至少是断气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狄寺丞也连连点头,“可剖尸毁尸,也许真的另有其人。” 庞录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娘子啊沈娘子,你真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星!往后可千万不能被刑部、御史台抢了去,就安心留在咱们这儿。实在不行,庞老自掏腰包,再给你添一份工钱!” 沈风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不过是照着杀豕的常理比照,当不得这般夸。这豕既然已经杀了,不如今日就做酸菜炖豕肉,再包些馒头?” 众人齐声应和,“好主意!” 正热闹着,有小吏匆匆来,“沈娘子,外头有人来寻,应是来找少卿大人。此刻他在西厅等候,还特意托小人叫你过去一趟,你不妨去瞧瞧?” 沈风禾只当是妹妹或是陆母,应了一声,随手理了理衣袖,便往偏厅走去。 她一走,孙评事便好奇,“狄大人,少卿大人家里的人,找沈娘子做什么?” 狄寺丞一拍他的胳膊,打着哈哈往饭堂里拽,“哎呀哎呀,小孙,别管这些,走走走,咱们去看看酸菜腌得怎么样了。这酸菜啊,味道真不错,酸爽开胃。你喜欢吃不?” 孙评事没想太多,乐呵呵点头,“喜欢吃,沈娘子腌的酸菜最好吃!” 二人说说笑笑,闹哄哄地便转去了后厨,把方才的疑问抛到了脑后。 片厅内,坐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 他一身锦缎常服,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他的臂上立着一头青鹘,羽色青灰,正敛翅立在臂上,气派非凡。 见沈风禾过来,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沾着血点的裙角上一顿,而后眉头轻蹙。 最终他起身,对着她郑重一揖。 “陆贤,见过少主夫人。” 沈风禾一怔,下意识后退,“......少主夫人?” 陆贤直起身,抚了抚胡须,语气恭敬,“正是,陆贤来自吴郡陆氏,论辈分,乃是少主的族叔。” 沈风禾心头一松,浅浅一笑:“原是吴郡来的叔父。” “少主夫人嫁入陆家,至今已有大半年......” 陆贤又打量她一圈,视线落在她小腹上。 “怎,还不曾怀上陆家子嗣?” ----------------------- 作者有话说:阿禾:哈? 陆瑾:阿禾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陆珩:夫人怀不怀有什么关系? 第151章 第151章 偏厅里, 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 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 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 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 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 “叔父怕不是忘了, 一年之前, 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 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 “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 “子嗣, 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 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 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 “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 “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 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 陆瑾走到陆贤身旁,为他斟满盏茶,“叔父此来,不会真只为子嗣罢。” 陆贤接过茶盏,“是你表兄。他在吴郡动作不小,见你久居长安,便四处游说族老,想另立宗子。” 陆瑾低笑一声,“叔父觉得,表兄合适?” 陆贤瞥他一眼,抿了茶后冷哼,“自不合适。只是你内无子嗣安定宗族,外又常在刑杀之地行走,风言风语本就多......” “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陆瑾打断他,“叔父也清楚,侄儿不过二十,主母亦年少,这般着急,有何意义?” “你表兄最大的孩子都五岁了。” 陆贤嘀咕了一句,转了话头,“且大理寺少卿这位置,凶煞之气太重。我陆氏世代清贵,名望何等要紧——” “叔父原来顾虑这个。” 陆瑾淡淡截断,“一路辛苦,侄儿让人给叔父安排住处。” 陆瑾招招手,那只青鹘自陆贤臂上振翅飞起,落在他手背。 他慢条斯理抚了抚它的羽冠,“不过一年未见,竟长这么大......叔父是认为侄儿做的不好,还是眼下陆氏的名望不够响?” 陆贤一时语塞。 这实在是没办法,谁让他们陆氏自大唐以来,没出过多少实打实的重臣功业。 陆柬之一脉固然以书法闻名,可终是艺文一途。陆敦信曾入中书门下,官至宰辅,却也只做了一年便因病辞官,并未有长久建树。 哪像眼前这位,十八进士及第,一路走到这般境地。 陆氏如今的声望,还得仰仗陆瑾。 陆贤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此番入京,还有一事。” “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瑾先一步开口,“叔父想说这个。” “正是。” 陆贤神色凝重,“寒乌主杀伐,动乱,我陆氏绝不能被卷进是非,成为众矢之的。”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压低了声音,看向陆瑾:“近日......陛下与天后,可有召你进宫随侍?” “嗯。” “士绩......” 陆贤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家主。” “叔父。” 陆瑾轻声打断他,“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不能说与人听,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贤望着他沉稳的眉眼,“你难道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它成为秘密?” 陆瑾眸色微沉,“侄儿会一一按平,不会连累宗族,叔父且信我。” 陆贤看了他一眼,终是颔首。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些时候,带我去拜见你母亲罢。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劳烦叔父牵挂。” “那便好。” 陆瑾把玩了一会青鹘,它又慢慢飞回陆贤肩膀。 他忽而抬眼,问:“叔父一路奔波,不如便在大理寺用饭,尝尝你主母的手艺。” 陆贤一怔,随即脸都黑了,“你主母?” ......的手艺? 陆贤后知后觉,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堂堂陆氏主母,竟在你大理寺做厨役?这事若是传回吴郡,叫族老们知晓,脸面往哪搁!” “是侄儿让她做的。” 陆瑾神色坦然,“叔父,吃,还是不吃?” 陆贤瞪着他半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午时分,陆贤还是坐到了大理寺饭堂。 饭堂里热气腾腾,沈风禾端菜添饭,往来穿梭自如。 野鸭炙油香扑鼻,酸菜炖豕肉酸鲜开胃,白胖馒头暄软劲道,满口生香。 陆贤眼瞧着一帮大理寺官吏围在沈风禾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群大男人围着陆氏主母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这大理寺上下,不能多添几个厨役,非要主母亲自下厨操劳? 正这般腹诽,门外又走进两名身着吏服的小吏。 两人一进门便喊:“沈娘子,酸菜豕肉给我多盛两块肥的!出外跑差查目击者,快累死了!” 陆贤瞳孔一缩。 长安......竟也有女子入署为官。 他拉过一旁吃得正香的孙评事,低声打听。 孙评事满嘴馒头,“这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有所不知,天后娘娘特意开恩,入夏选了一批女子入署,长安官署都有,只要能通过正经考校便行。” 他愈说愈起劲,“长辈您是不知晓,走在前头的何姐,力气比我还大!上次我跟她一道出外办差,撞见个悍匪,她一拳上去,差点把人胸骨都打碎了,怪不得能进大理寺。” 旁边另一名吏员听见,也过来搭腔,“说到力气大,那我还是觉得沈娘子。哇塞,今日那豕,她扛在身上跟拎筐菜似的,瞧着都吓人。” 陆贤坐在原地,更加目瞪口呆。 他方才初见主母,只觉容貌秀美,知晓她出自官宦之家,又不曾与他争执,想来是安静内敛之人。 可眼前这人? 和一帮官吏打成一片,哪里有他想象中陆氏主母的样子。 他强压着心绪,便见陆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如常,正用着饭。 陆贤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忍不住再开口,“家主,这是豕肉,腥膻气重,您年少时素来不爱碰这些的。” 陆瑾抬眸,“叔父试试。” “我不试。” 陆贤立刻拒绝,“这是豕肉,我不吃。” 一旁的孙评事听得乐了,“哎哟,什么豕肉不豕肉的,沈娘子炖得可香了,您尝一口便知!” 他伸手便给陆贤端了一碗,又使劲推销劝诫。 陆贤被劝得没法,半信半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口,酸香鲜辣的汤汁便在他的舌尖散开。 豕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酸菜解腻开胃,何曾有一点腥膻。 他默默嚼着,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孙评事碗里红亮油润,香气浓烈的菜肴。 他瞧着那滑溜溜一片,一时怔住,“此、此为何物?” “这个啊。” 孙评事夹了一筷子,扒口饭,笑回:“是火爆肥肠,用豕肠做的。哇塞,实在美味,长辈您来一口?” 陆贤一听,连连摆手,“我不吃,不吃不吃!” 什么东西! 不远处,庞录事正跟狄寺丞伸着筷子,争抢盘中一只油亮喷香的野鸭腿。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陆贤看得眼皮直跳,转头低声问孙评事,“那位......可是狄仁杰狄大人?” 孙评事点头,“正是狄大人,为大理寺丞。” 陆贤按了按眉心,“听闻狄大人断案如神,沉稳持重。” 孙评事应声,“那是自然。” 陆贤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个抢得不亦乐乎的老头身上,“怎、怎也这般......” “不碍事的。” 孙评事满不在乎,使劲吸溜一口火爆肥肠,“不影响狄大人断案,也不耽误他和庞老抢沈娘子烤的野鸭腿。长辈您是不知晓这野鸭腿有多香,今日我是抢不过他们,索性让给年长的了。您瞧着年长,不如我也帮您抢一只?” “不必了。” 容不得陆贤推辞,一刻之后,孙评事果真兴冲冲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焦黄油亮的野鸭腿。 “长辈!快接着!” 他把鸭腿往陆贤跟前递,“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您快尝尝!” 陆贤端坐在桌前,望着孙评事油乎乎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只油光锃亮的鸭腿,静静握着筷子,一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自幼规矩森严,举止有度,便是席间举止稍有不慎便要被训斥。 “您快吃啊!” 陆贤无奈,只得伸过筷子去戳。 可这鸭腿炙得焦脆紧实,一戳筷子便滑开,来回几次竟都没能戳开。 孙评事看得心急火燎,脱口便道:“您上手啊!直接抓着,大口撕咬!” 陆贤看着那只焦香四溢的鸭腿,又看了看一旁眼巴巴的孙评事,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在心里一番激烈挣扎,世家清规与扑鼻香气反复拉扯,最终还是伸出手,捏起那只鸭腿。 炙鸭腿才一凑近,炙烤的焦香便直冲鼻息。 他试探着咬下一口,鸭皮酥脆,油脂瞬间溢开,香而不腻。 内里的肉却紧实弹牙,咸香入味。 他眉头一跳,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艳。 “好吃罢,好吃罢。” 孙评事瞧见了陆贤的神情,得意扬扬,“今个我又没抢过他们,明儿我非得跟史主簿再弄两只野鸭回来。长辈您是不知在大理寺有多享福,要不您干脆留在长安做官,来我们大理寺?保管日日享福。” 陆贤默默嚼着,心里翻江倒海。 吵。 实在太吵了。 这闹哄哄的,哪有刑狱重地的肃穆。 家主素来性喜安静,最厌喧闹,如今竟像无事人一般,安之若素地坐在这儿用饭? 往日在吴郡,他过午不食,一餐用食极少,举止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可眼下......他竟已经吃了两碗?! 陆贤又咬下一口鸭肉,只觉得头疼欲裂。 想着想着,鸭腿上,已然不剩一丝肉。 夜色渐深,陆贤被引去见了陆母。礼数周全,陆瑾在外照应着,不多时便将这位叔父妥善安置在府中客院。 诸事安顿毕,他才回了卧房。 帐外点着一盏小灯,静静摇曳,把他的身影映在帐上。 沈风禾早已睡熟,白日在大理寺前后忙活本就乏了,又想着回府要被陆贤追问子嗣话题,陆瑾便早早让她先回屋歇息。 陆瑾沐浴毕,轻手轻脚躺进床内。 他刚卧定不久,身旁人便开始乱动。沈风禾睡姿向来随性,怎么舒服怎么来,爱将他们当枕。 她的脚碰到他的小腿,缩了一下,又贴上。而后双手似是寻窝般,一点一点往他这边挪。 他由着她蹭,一动不动。 她蹭到他身侧,似乎还不满意,翻了个身,手脚一缠,整个人趴上了他的胸膛。 眼下真是被她寻到了舒服的姿势,寝裙的领口在一番翻动中松开,露出一小片起伏。 陆瑾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偏头,唇贴了上去。 他张口,好好含住。 她没醒,只是皱了皱眉,更往他脑袋上蹭了蹭。 他慢慢吮了一下,舌察觉果子的鲜美,它似是呼之欲出般立。 陆瑾低笑,咬了一小口。 她轻嘶一声,睫毛一颤,眼睛瞬间睁开。 “陆瑾!” “醒了?” “你......你做什么。” “用宵食。” 他一本正经地,又咬了一口。 她立刻弹直起身。 陆瑾也抬眼望着她,“阿禾,睡够了?” 沈风禾懒懒应,“还好罢。你这么大一个人躺进来,又胡乱咬人,我怎可能不醒。” 陆瑾微挑眉,“不对,你向来睡得沉,雷打不动。” 沈风禾白他一眼,“睡饱了,都过去两个时辰了,还不醒么?” 便是一报还一报。 她用指尖也戳戳他的,还画圈,“你今日都没提案子,可查到真凶?” 陆瑾睨她一眼,“我当阿禾醒了,要同我说些软话呢,原来满心都在惦记案子。” 沈风禾不理这些,又认真追问:“这事......跟来俊臣有关系吗?” 陆瑾轻哼一声,“算是有几分眉目。有目击者瞧见,有人进过蔡本家,只是没看清面目,说身形不算高大。来俊臣那身形挺拔,暂与他无关,眼下大理寺正在一一排查。” 说着他便收了话头,将她往他怀里拉了几分,“行了行了,别总说这些案子,说点旁的不好?” 她玩得开心,几乎要将面前果子捏着拉扯起来。 “那陆瑾,你们吴郡陆氏,是不是真的很看重子嗣,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格外讲究这个?” 陆瑾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亲,“别管旁人怎么说,阿禾想什么时候生,我们便什么时候生。” 烛火透过纱帐,落在他脸上,温润的眉眼此刻更添几分慵懒。 沈风禾盯着他看了片刻,戳穿道:“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前几日都没喝避子药。” 陆瑾低笑一声,“这是如何得知?” “避子药有一股独特苦味,你往日喝时我都记着。” 她审视他,“这几日一点药味都没有,我怎会闻不出。” 他不由又把人往怀里又搂了搂。 见她不说话,他的指节慢慢从她肩头滑下,掠过脊背,落在腰侧,停住不动。 温热的唇贴到她唇角,“阿禾......是不是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 沈风禾慌忙别开脸,“才没有,我便是随口问问,谁叫你什么叔父这般凶!” “噢——” 陆瑾勾勾她的寝裙,抬眸看她,“今夜,我依旧没喝避子药。何况阿禾眼下这般姿态,很合适。” 她往他肩窝又咬了一口,落在旧牙印旁,添了个浅浅新痕。 他轻嘶一声,“还咬?真要被你咬坏了。” 帐内衣料轻响,窸窸窣窣缠在一起。 沈风禾被吻得气息不稳,“你、你最近吃了好几副药,应是将从前那余毒都清干净不少,怎还有这般多用不完的精力。” 陆瑾轻叹一声,“没办法,再过五日,陛下与天后便要举行秋享大祭。群臣这些日子须得散斋、不御、不乐、不吊。” 她脑子发懵,被他亲得断断续续,“什、什么,说什么叽里咕噜的......” “便是要斋戒四日,不得纵情声乐,不得问丧吊唁,亦不可与你这陆氏主母这般亲近。” 他将她细碎的呜咽悉数吞入唇间,动作温柔,松开自身衣带。 昏沉暖意里,她觉满心满腹都是他身上的柚花香。 她伏在他身上,青丝散乱垂落肩头。 便在这时,怀中人唇齿间,极低地冒了一句。 “不准给他生。” 沈风禾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猛地撑在他胸膛上,睁开眼。 “陆珩?”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陆珩陆珩! 陆瑾:......(享福去了 陆珩:哎呀这是谁家夫人一直想着我啊 (陆柬之是虞世南(凌烟阁功臣)外甥。“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虞世南师事智永,妙得其法,工王羲之书。陆柬之也得王羲之笔法。 陆柬之(贞观崇文馆学士)是渭南陆瑾叔父陆元芳(武周宰相,狄公同事)的伯父。 陆瑾耳濡目染,所以写字是王羲之笔法。 第152章 第152章 陆瑾意识回笼之际, 沈风禾正撑在他胸膛上,薄汗沾着青丝,黏在颈侧。 她一双桃花眼瞪得圆, 尽是惊惶,一声声急唤, “陆珩?陆珩!” 陆瑾将掌心按在她后颈, 施力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她身儿一软, 再度趴回他心口。 他吻上她眉心, 又落向她唇角。 “是陆瑾。” 他低揉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哪来的陆珩?” 沈风禾没有回答, 在他再度要吻下来时, 偏头躲开。 她垂眸看他, “不对,我听见了。方才真的是陆珩, 我绝对没有听错,一定是他。” 陆瑾的唇瞬间悬在她颊边,既未落下, 也未退开。 帐外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方才的温润也适时敛去。 “阿禾。” 陆瑾极轻地嗤笑, 似恼似酸, “我们夫妻敦伦到一半, 你便说我是陆珩......你如今, 已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他拥她,柚花香与浅淡的汗息缠在一处。 沈风禾开口辩解,“我真没有,只是......” “只是你太想他了,是不是?” 陆瑾截住她的话, “想陆珩,何时都成,不要在这个时候。” 沈风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可她绝对不会听错。 那一瞬间冒出来的语调一定是陆珩。 是不是陆珩的意识还在这具身体里,未曾真正离去。 那是不是......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思及此,沈风禾不再争辩,伸手环住陆瑾的脖颈,绞了几分。 陆瑾闷哼一声,大掌托住她的腰。 她攀上他肩头,凑近他耳畔,“陆瑾......我们生个孩子罢。” 陆瑾神色一凛,她的唇扫过他颈侧,带着湿热的痒意,一路到他的心底。 他收紧手臂,将她扣在怀里,得了天大的甜头。 身下微动,帐内气息再度乱了。 片刻,后知后觉。 见她尚未闭眼,而是一直在观他面容,陆瑾才回过神来。 好啊。 竟是耍这番计谋! 他咬牙切齿地抵着她额头,“沈风禾......你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嗯?” 他一双凤眸尽是郁色,“你是想尝试把陆珩再唤出来,才同我说要生孩子?” 沈风禾噤声,垂眸不敢看他。 陆瑾当即气笑,“到如今你心里念的,欢喜的,还是他?既如此,我便与你做足一个时辰。你既说要给我生孩子,那便好好看着。” 他扣住她的腰,“我倒要瞧瞧,这一个时辰里,陆珩......他还出不出来!” 锦帐里暖潮翻涌,尽是陆瑾言语中的浓醋酸味和戾气。 沈风禾撑着他胸膛便要起身逃开,脚踝还未沾地,腰肢便被他一捞,拽了回去。 坏了。 怎略施小计,陆瑾什么都看得出来。 枕上锦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声音碎得断断续续,“陆瑾,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他贴在她身后,醋意滔天,“怎不说了?” “不是要等他出来吗?” “等陆珩出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啊。” “一起你个头!” 沈风禾恍惚间都能听见这梨花拔步床,脚架微断的声响,“不行!” 陆瑾又换了个姿态,“如何不行?阿禾不是想要孩子?若今日当真有了,这孩子,算谁的?” 她伏在身上止不住轻颤,“不是一具身体?” “不一样。” 陆瑾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他将她翻来覆去,时正时侧。 她一巴掌下去,他便过分着又换。 便要将她轻抬,让她一手按在她小腹上。 “看。” “不看!” 他掰过她的下巴,叫她分明能瞧见此处随他,一鼓一陷,“好好看。” “你无耻!” “阿禾今日才发现?” 喘息渐乱。 当真是整整一个时辰。 良久,陆瑾才贴在她耳畔,问:“这期间,陆珩出来了吗?” 沈风禾断续呢喃,“没出来,是陆瑾......” 他松了力道,将她慢慢抱进怀里。 沈风禾喘匀了气,几乎是叫骂,“你是吃醋王?好大一个醋缸。若是拿你去腌大理寺的酸菜,定是最入味的。” 陆瑾一怔,又被她气笑。 他的指尖掐了把她腰侧,“你还有心思同我说笑?旁人、公务、多少风波都气不倒我,偏被你这没良心的女郎日日气煞。” 话音落,他扣住她肩头,低头在她后颈咬下一口,齿尖碾磨。 “疼——陆瑾!” 他的舌尖轻舔过那道浅痕,不依不饶,又在原处落下一口。 这下她是真的恼了,“我不与你睡了!你滚去书房,跟雪团睡去!” 烛影移到外侧廊下,秋日夜露渐凉。 香菱提着灯笼转过角,便见陆瑾抱着个软枕,沉着脸从内室出来。 她连忙一礼,“爷晚间安,奴这便去书房给您铺床。” 陆瑾蹙蹙眉,“谁说我要睡书房。” 眼下这些丫鬟们,竟这般熟悉境况。 香菱一呆,“......啊?那爷?” “在少夫人房门口铺。” 陆瑾往廊沿一指,“我便睡这儿。”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是入夏陆母才拨过来,瞧着爷一脸咬牙切齿的面容,实在不解。 谁不知晓他们爷光风霁月,平日对人都温润得很。 她已不是第一次爷委委屈屈的。 她凑到香菱身边,小声问:“香菱姐姐,爷跟少夫人......总这般吗?” 香菱低声道:“别多问,快去铺席子。” “铺、铺哪儿呀?” “没听见爷的话?少夫人门口。” 这话才落,门内便传出沈风禾的声音,“不准铺门口,给我去书房睡!” 陆瑾靠着门框哼笑,“左右阿禾也瞧不见我,睡书房与睡门口有何分别?” “自然有分别。” 她又道:“便是睡门口,你身上那股柚花香也飘得过来。” “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陆瑾气笑,“门口离你床榻尚有好几丈,也能闻见?况且不日便是秋享大祭,需焚香沐浴,香袋一概不能带,届时我家阿禾想闻,还没得闻。” “那我便不闻了。” 沈风禾咬定不放,“你去书房睡。若是叫你叔父撞见,他定是恨不得把我捉去吴郡陆氏,架在火上烤。” 陆瑾脸色沉沉,又“嗬”了一声,终是没办法。 他转头对香菱,冷声道:“去书房铺床。” “是,爷。” 香菱应声转身,身后那小丫鬟实在憋不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 陆瑾缩在书房榻上,已是第四日。 秋享大祭需散斋戒乐,不茹荤酒。 《礼记》再严苛,也没说不许与自家娘子同榻而眠,不过是收敛举止,不近亵玩罢了。 可阿禾拿斋戒当由头,一点情面不讲,硬生生把他撵出来,一住便是四日。 明明是她情浓之际喊陆珩,寻陆珩,该生气,该计较的人是他才对。 然他气狠了舍不得,气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吴郡陆氏多讲寡欲清心,不骄不躁,他从小便得这些教养。 很好。 如今都喂到富贵肚子里去了。 此女郎嘴硬得很,心中欢喜,身子骨诚实。他重了不行,轻了又不乐意。 依旧用完他,便转头把他扔在书房,不管不顾。 他到底是为什么,偏偏被这没良心的女郎拿捏得死死的? 大理寺今日煮得的是清粥,陆瑾端起来抿了一口,寡淡无味。 一旁坐着的陆贤放下筷子,瞧他连日沉郁,“家主这几日气色始终不佳,可是家主夫人惹您动气了?” 陆瑾眼都没抬,“她从未惹我生气。” 陆贤一怔,“那家主......” 陆瑾放下粥碗,“她也从不会做错任何事。” 陆贤默然无语,默默夹了口醋芹。 是他多嘴,就不该问。 秋享大祭设在长安南郊圜丘坛,圆坛高耸旷野,十二道阶陛直通天际,气势恢宏。 关中往年频遭大旱,饥馑连年,这两年却一直风调雨顺。 彼时,司徒穗和一众人悉心改良粟谷种植,又引渭水灌溉,田间穗粒饱满,仓廪都比往年充盈数倍。 因劝农丰功,司徒穗今年秋也自流外一举擢升流内,成了正式官。 她今日还得以身着正式祭服,参与大典。 祭日天高气清,万里澄蓝。 远处田垄间粟穗沉坠,农人扶老携幼赶来瞻仰,岁稔年丰。 百官着祭服,陆瑾身为正四品,祭服更显隆重。 他头戴絺冕,前坠六旒青玉串,垂至眉心,不遮眉眼。 上身着玄絺衣,下系纁裳,垂赤色蔽膝。 这般絺冕,日光一照便珠串闪烁。 眼下他长身玉立在二圣旁,风姿卓绝。 沈风禾站在百姓之中远远瞧着,暗暗垂涎。 这样盛装的陆瑾,果真好看。 大理寺一行人也挤在百官之列,狄寺丞却抬眼望了望天,蹙蹙眉。 竟又有寒乌不时游飞,似是训过一般只绕着几处。 日头渐高,陛下与天后也准备登坛。 既为近臣,帝后亲自所召。 崔执一身铠甲,持刀护在左侧,陆瑾则侍立右侧。李贤则按礼制随在稍后,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台阶层层向上,愈高风愈劲。 宫人将紫绫伞盖撑在帝后头顶,遮挡秋日炽烈日光。 帝后行至大半,离顶层仅余数阶。 彼时,一大群寒乌忽自四方而来,遮天蔽日,聒噪的啼鸣压过礼乐之声。 坛下百姓哗然一片。 “怎又来这么多寒乌?!” “前阵子袭驾还没闹够吗?” “怕什么,少卿大人便在陛下天后身侧,寒乌不敢落,有他在,必定无事!” 议论声清清楚楚,进了百官之耳。 高台之上,寒乌群盘旋俯冲,声势骇人。 陆贤仰头望着,眉头越锁越紧,心头那股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偏这时候,偏这时候。 一声清越的嘶鸣声,压过了所有寒乌的嘈杂。 秋阳正烈,金光刺眼。 人群下意识抬手遮眼,便看见黑压压的鸦群之中,竟现出一只神异飞鸟。 它的羽色并非纯黑,而是金黑交织,翅尖与尾翎似流淌如烈日般的金光。 且,它竟生三足! 一声长唳,原本疯狂盘旋的寒乌登时四散惊飞。 百姓中不知谁喝了一声,“金乌!那是三足金乌!” “金乌降世!” 金乌在圜丘坛上空盘旋数圈,目光落向高台。 它双翼一收,俯冲而下,竟落在陆瑾的左肩之上。 风过祭服,金乌流光溢彩。 “寒乌不是都不敢近少卿大人身?怎金乌......直接落他肩上?” “落于臣下之肩,这、这是何征兆......” 李贤脸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只停在陆瑾肩上的神鸟。 太阳之精,偏落陆瑾之身。 他猜得果然没错...... 高台之上,崔执看着这番异象,便要上前驱鸟。 他的手按上刀柄,身旁司天台监慌忙按住他手臂。 “崔中郎将,不可妄动。” 司天台监望着那只鸟,朗声道:“金乌现世,落于近臣之肩,伴于陛下、天后左右,此乃上天垂兆,佑我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场群臣与百姓高声唱喏,“金乌降坛,乾坤清朗,主国祚绵长,千秋万代!” 陆瑾肩上的金乌又一声清唳,振翅自肩头飞起。 它在帝后头顶缓缓盘旋几周,金羽映日,流光溢彩。 很快,它汇入远处重新聚拢的鸦群,片刻便一同消失在天际。 司天台监见状,再拜高呼:“金乌归天,吉兆永固,我大唐江山万万年!” 坛下百姓不懂天象玄机,众臣也跟着齐声呐喊。 “金乌临世,大唐永昌!” 呼声一层高过一层,方才因寒乌而起的慌乱,顷刻化作一片颂圣之声。 高台之上,陛下与天后目光落在陆瑾一言不发的身上。 陆瑾垂首,恭敬叩拜。 陛下示意宫人撤去遮日的伞盖,“金乌独落陆卿之肩,实为天眷吉兆。陆卿便随朕与皇后一同上前,行祭拜大礼。” “微臣惶恐。” 陆瑾沉声辞让,“国之大典,臣岂敢与帝后并列。” 陛下看了他一眼,颔首,“罢了,候在身侧便是。” 祭礼礼毕,众人缓步下坛。 崔执立刻走到陆瑾身边,急问:“陆瑾,方才到底怎么回事?那金乌怎会落你肩上?” 陆瑾面色平静,“被设计了。” 坛下,大理寺一行人看得心头也慌。 孙评事仍惊魂未定,问:“狄大人,方才那真是金乌吗?也太惊为天人了!” 狄寺丞眉头紧锁,“许是三足赤鸟。所谓三足,多是有人将幼鸟残忍缚在成鸟身下,硬生生造出三足模样。此法暴虐,如今已少有人为。” 孙评事一怔,“可方才那鸟那般耀眼......” “颜色迥异,自然显得惊人。用些办法,亦能如流光。” 祭礼散后,街头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百姓。 无须高声喧哗,他们便将“金乌落少卿大人之肩”一事传遍长安。 寒乌虽带杀伐,但属寻常禽鸟,可金乌不同。 那是太阳之精。 十日并出,后羿射九的旧说被重新翻出,愈发传诵。 大理寺少卿署内,气氛凝重。 陆贤在大堂焦躁踱步,“如今闹出这等异象,满城尽见,我陆氏一族要如何收场?家主,你总得有个主张。” 陆瑾抬眼,“叔父勿躁,我会处置。” “如何处置?” 陆贤顿足,“百姓亲眼看见寒乌不近,金乌独落,这景象已刻在众人眼里。” 陆瑾开口,“叔父也信天降金乌?” 陆贤气结,“我自幼爱鸟,自然知晓那是伪造的三足赤鸟!可百姓不懂,天下人不懂!究竟是谁在算计我陆氏?还有谁知道那个秘密!” 陆瑾单手托颌,默然不语。 恰在此时,门外小吏躬身急报。 “少卿大人!抓到了!进蔡本家的那名女子,已经拿下!”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也好生无耻,陆珩呢陆珩呢 陆瑾:这陆珩给阿禾下了迷魂汤了 陆珩:这叫小别胜新婚,以后夫人肯定爱死我 (唐官员的祭祀服也可以带珠串冠。 《旧唐书·舆服志》· 四品·絺冕:絺冕,六旒,三章,金饰剑,水苍玉佩,朱袜,赤舄。青衣纁裳。 《通典·礼·开元礼》絺冕(第四品):六旒,青玉为珠。 第153章 第153章 圜丘坛金乌落肩的风波尚未论定, 剖尸连环案又催得紧迫,陆瑾一时分身乏术。 陆贤纵有满肚子疑虑要追问,但他终究是族外长辈, 无由滞留堂内旁听审案。他踏出少卿署,穿过大理寺的廊道, 去了大理寺饭堂。 院里篱下有几只秋肥黄鸡, 啄食得正欢。 沈风禾立在一旁, 掌心抓着一把黍粒。 她轻轻一撒, 黄鸡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争抢。旁侧还闲闲踱着两只芦花鸡, 不急不抢。 陆贤的青鹘一早便放出去让它自个儿寻食, 眼下嘶鸣一声, 飞了回来, 竟落到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见它也不怕生,便抚抚它顺滑的羽翎。 青鹘蹭蹭她的掌心, 瞧着她手中黍粒,咕咕轻鸣。 沈风禾兀自笑道:“我记得鹘鸟是食肉的猛禽,怎也瞧上黍粒?” 青鹘低头松喙, 将方才在外捕猎衔回的一只寒乌尸身放在脚边, 又歪着头, 对着沈风禾讨好似的唤。 沈风禾瞧得有趣, 掬起一捧黍粒, 递到青鹘喙下。 向来只食肉的青鹘, 竟真的低头试探两下,啄起黍粒来。 “胡闹!” 陆贤上前,脸色铁青,“你是猎禽,怎能乱吃这些?” 青鹘正啄得尽兴, 听见陆贤一声斥喝。 它咕咕叫了两声,不敢再碰黍粒,盘旋两圈便乖巧落回陆贤肩头。 陆贤抬手抚了抚伏低的它。 沈风禾拍拍掌心的黍壳,笑道:“叔父安好。” 陆贤颔首,逗弄片刻青鹘,放开了它。 青鹘飞到沈风禾身旁,叼起方才寒乌尸身,头颈一扬,便整只吞入腹中。 陆贤见状,松了面色,“这才是你该吃的,方才乱啄黍粒像什么样子?” 他的神色很快正经下来,“家主夫人,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你也知晓世家最重子嗣绵延,家主今年已二十有余,寻常世家郎君到这岁数,孩儿都能满街巷跑跳了。他这些年为陆氏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成婚娶你进门,至今......” 沈风禾只觉得脑袋发胀,怎又是子嗣旧话! 真是头疼欲裂。 她连忙打断,“叔父,郎君说这事不急的。” “哎——” 陆贤啧了一声,“不急是心境,你是陆家主母,执掌中馈延绵香火本就是分内......” 眼看他又要铺开长篇大论说教,沈风禾揉着眉心四处张望,见一身影从不远处踱来。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唤:“狄大人!” 狄寺丞了然,便快走了几步。 他见扎堆的肥嫩黄鸡,笑问:“今儿饭堂宰黄鸡?” “正是呢。” 沈风禾轻快应声,“这不大理寺已连吃斋四日了,小女打算用肥黄鸡配香蕈焖煮,开些荤食。” 二人对谈间,身旁的陆贤忽变了脸色,“青鹘?你方才吞的是什么?!” 青鹘嘴角扯出一缕线,黏在羽间,古怪得很。 陆贤蹙蹙眉,“一只寒乌,怎会缠出线来?” 狄寺丞看向那缕细线,思索一番。 他客气问:“这位陆少卿的族长辈,冒昧一问,本官若尝试将这线扯出,您介意否?” 陆贤看着无端缠了跟线的青鹘,满心顾虑,也无别的法子,点头默许。 几人围上前,狄寺丞捏住那缕线缓缓外扯。 青鹘骤然不适,双翅扑扇,张大尖喙低鸣。陆贤连忙拍它羽翅安抚,狄寺丞手上力道也放缓了些。 几下拉扯过后,不仅扯出了缠线,竟连青鹘刚咽下去的寒乌尸身,也一并带了出来。 这是一只体型稚嫩,绒毛未褪的寒乌幼雏。 狄寺丞皱眉端详,“幼雏腿绑线,古怪。” 陆贤斥问青鹘,“这只带线寒乌,你从何处寻来?” 青鹘似真能听懂人语,振翅一展,朝着大理寺外墙飞去。 三人见状,忙跟在后头。 大理寺外头有两棵槐树,八月来总栖着成片寒乌,聒噪声不断,便是其他官署,也未有这般光景。 青鹘敛翅,落上中段枝桠。 陆贤开口,“青鹘认路,停在那儿,定是幼雏从这树上抓的。” 沈风禾有些疑虑,“不知藏了什么,不如上去瞧瞧。” “说得是。” 狄寺丞颔首,“本官这便去取云梯——” 话音才落,沈风禾踩着树干枝杈,三下两下便蹿着往上爬。 陆贤吓得在底下惊叫,“主母慢些!当心坠地!万一你腹中已有陆家子嗣!哎呀呀——!” 狄寺丞也仰头唤,“沈娘子别心急,树高枝脆,爬这般快做什么!” 沈风禾半悬在树干上,回头,“无妨的狄大人,我上去瞧一眼就下来。” 秋意深重,槐树叶泛黄,落下不少,但依旧有部分枝叶疏密交错。 沈风禾扒着粗枝探头一望,蹙蹙眉。 树杈夹缝之间,竟用线缚着好几只寒乌幼雏。 或是绒毛松软尚且活着,叽叽哀鸣,或是僵冷,羽色枯暗没了生气。 “狄大人!” 狄寺丞仰头应声,“上面瞧见什么了?” “树上绑着好些寒乌幼雏,有活的,也有已经没气的!” 很快,沈风禾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嗖溜几下,落回地面。 狄寺丞面色沉重。 无缘无故,谁会特意将寒乌幼雏绑在大理寺墙外槐树上? 没等狄寺丞推敲完,陆贤皱眉抢先,“寒乌有反哺共育之性,若是在枝头缚住幼雏,便能诱成群寒乌盘旋聚拢。且若是伤其雏,便是过了十载,都要寻仇。” 狄寺丞豁然通透,“原如此,怪不得大理寺连日寒乌不绝,长安百姓都议论鸦群只缠大理寺不肯散去,竟是有人故意缚雏引乌。” “简直居心歹毒至极!” 陆贤气得怒声斥骂,“今日圜丘坛金乌落肩已是天大风波,眼下又布下这般诡局,桩桩件件都要构陷为难家主!究竟是谁藏在暗处作祟!叫老夫查出来,绝不轻饶!” 陆贤怒气稍稍压下,转眼又落到沈风禾身上,“还有家主夫人,你方才那般登高爬树,真是太过莽撞冒失,往后万万不许再攀高涉险!” 沈风禾头疼得厉害,无奈回:“叔父,难不成我连攀上树瞧两眼也不行么?” 他这话题转化得怎这般自然? “不行。” 陆贤哼了一声,“陆氏主母万一磕碰闪失,如何了得?” 沈风禾辩解,“叔父多虑,我略会几招护身底子,都是郎君亲手教我的,摔不着。” “什么?” 陆贤眉眼一竖,满脸匪夷所思,“家主整日都在教你些什么闺外杂事?教拳脚功夫成何体统!他还教了你旁的什么?” 沈风禾老实回:“还教我策马骑乘、临帖练字......闲时也同大理寺诸位,聊几句辨尸察迹的勘验心得。” 陆贤听到“验尸”二字,吹胡子瞪眼,“世家主母不学持家,净学这些?” 狄寺丞连忙解围,“哎呀这位长辈息怒,世间女子之本事,各有所长......现下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是谁暗中作祟,刻意把寒乌幼雏缚在槐枝上。” 陆贤总算被拉回正题,面色冷厉:“还用多想?定然是暗处仇视我吴郡陆氏,蓄意构陷家主的奸人。家主鞠躬尽瘁侍奉朝堂,至今子嗣单薄已是憾事,偏还有人处处栽赃,心肠歹毒至极!” 沈风禾站在一旁叹气。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子嗣,好端端的,总能拐回来。 少卿署内,气氛更加严肃。 两名小吏押着那女子踉跄走进来。她左腿跛弱,步履歪斜,满面风霜。 “许翠娘。” 许翠娘骇然抬首,抖得不成模样。 陆瑾沉声问:“是不是你杀了蔡本,是不是你剖了来操的尸身?” 许翠娘垂首抿唇,一言不发。 陆瑾缓了语气,“柳蝶娘子,曾与本官说过一桩旧事。许翠娘,你可要听听?” 许翠娘泪眼惶然,望向他。 “柳娘子言道,来操卑劣不堪,早年和周实有几分交情,酒后便四处吹嘘腌臜往事。当年他在赌局上赢走蔡本的妻子,那妇人进门之时,便已怀有身孕,这事在长兴坊早已人尽皆知。” 许翠娘仍旧咬着唇,不肯应声。 “来操屡次背着周实私下调戏于柳娘子,出言轻薄......那日他欲行不轨,还张狂扬言蔡氏骨肉本是他来操的种,不过是赌桌上赢回来的罢了。甚至出言调戏,问她要不要照此法行事,先怀上他的孩子,日后再同周实赌局赌赢她,将人一并夺回——” “你不要再说了!” 许翠娘听了这番话,心神彻底崩裂,悲戚难掩。 “来操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 她嘶吼出声,“他活该!死了活该!这便是他的报应!” “你终于肯开口了。” 陆瑾眸光沉沉,“来俊臣的生母,你从来就没有死。” 许翠娘浑身一颤,“我确实没死。” “为何杀蔡本?” “他该死!” 许翠娘抹了一把泪,“少卿大人以为蔡本不知?他赌债越欠越多,根本还不上,便动了丧尽天良的龌龊心思。他主动引来操,给我下迷药,自己躲出门装不知情!他多赌输一次,便把来操给引回家一回!这些丑事,都是蔡本临死前亲口说的。两个混账赌徒,从头到尾,骨子里一般肮脏恶心!” 她哽咽不止,“我这一趟回长安,本是来祭我亲生母亲的。前两日是她的忌日,我不孝,我总要回来给她磕个头......可我心里也念着我的孩儿,便回了长兴坊,想偷偷看他一眼。” “谁料一回来,就撞见这腌臜事,我亲耳听见来操说出当年真相。原蔡本他一早便晓得,我腹中孩儿不是他的骨肉,是来操的!” “我也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女儿,爹娘疼我惜我,我是人啊!我不是赌桌上抵账的货物,我活生生一个人,怎能被他们这般作践!” 陆瑾叹了口气,“你当初假意身死逃走,是遭来操殴打虐待么?本官问过他早年邻里,说他总打你。” 许翠娘的肩头不住发抖,悲苦回:“是......若我那时再不逃,早晚要被活活打死。我这条跛腿,便是被他硬生生打断的!” “我原本还想着,为了俊儿忍一忍就算了。俊儿读书拔尖,可他一日日长大,我便愈看愈怕。他脾性愈来愈烈,极易动怒。我每每见他,都像见了那个疯子来操......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院落里,我要逃,我一定要走!” “所以你在厨房放了一把火,假意葬身火海?” 陆瑾静静看着她,见她哭到哽咽难言。 “少卿大人,怎什么都知晓?” 许翠娘抬眸,“我本就腿脚不好,来操嫌麻烦,也懒得深究追查,只当我烧死了事。” “本官长久派人盯着来俊臣便够了。你终究是生母,纵然他性子愈像来操,你也总会挂念。想来常折返长安,时常看他。” 许翠娘喉头滚动,咽了一口涩水,“我确实总会悄悄来看他几眼。但我不敢与他相认,他一直以为生母早早就没了。我一见他的眉眼脾性,便会想到我被当成货物抵债,日夜折辱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愿再回想!” 少卿署屏风之后,忽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顺,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来俊臣的热泪早顺着脸滚落,湿了衣襟,“母亲!” 他双目泛红,攥紧拳头,浑身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孩儿?母亲,我不像他!我一点都不像来操那个疯子!你为什么要这样看我,这样弃我!” 来俊臣一步步往前挣着逼近,满心都是委屈。 “真的是你,我早就隐隐察觉,我什么都知晓了!母亲但凡肯出来与我说一句话,道一个字便够了!母亲,你当年逃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带孩儿一起走?我会听话,我会好好读书,我会一辈子都孝顺你的!” 许翠娘在见到来俊臣刹那面上血色褪尽,慌乱惊惧。 她看着步步走近的亲生儿子,本能地往后缩,一步、两步、三步...... 许翠娘摇着头连,“不、不是的!若是我早知晓这些肮脏因果,我便不会生下你!我不要生你,你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为什么——!这不是我的错!” 来俊臣眼睛红欲滴血,嘶吼出声,“我生来由不得我做主!母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母亲我好想你,你抱抱我好不好,母亲......” 许翠娘厉声回绝,“我不抱!” 来俊臣僵在原地,“你方才明明说会念我,会偷偷瞧我。如今我就在你跟前,你为什么还要退?你为什么一直往后躲!” 陆瑾示意两侧小吏,他们立刻扣住来俊臣的臂膀。 来俊臣奋力挣扎,“放开我!别碰我!” 陆瑾看向他,“来俊臣,莫要逼你母亲。” 来俊臣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瞪向陆瑾,“我逼她?明明是她先抛弃我!从小到大丢我在来操那里受苦,凭什么反倒说是我的不是!” 许翠娘神志近乎溃散。 远远一瞧便好,为何要来质问她! 这是疯子的孩子! 这是她被强迫迷淫生下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尖叫,“我不要你!我谁都不要!全都该死!来操该死、蔡本该死,徐静生也该死!” 陆瑾眉峰紧蹙,追问:“徐静生?何人是徐静生?” 许翠娘忽而疯癫大笑,“便是当年赌桌上坐庄的那个男人!他们三个人,便这样把我绑在一旁,脱我衣裳,亵玩共赌!早该去死了!” 她笑得面目扭曲,“我把他绑在家中,头顶绳梁悬着一柄大刀,绳上串满鲜肉引寒乌啄食。寒乌迟早会把绳索啄断......届时,直接斩下他头颅,血溅当场!偿我冤孽!” 陆瑾心头一震,起身振袖。 一番查探,陆瑾带着大理寺众人很快寻到徐静生宅院。 宅门外黑压压一群寒乌盘旋翻飞,鸦唳刺耳纷乱,摄人心魄。 李贤走在巷口暗处,问:“为何带孤来这?真有金乌的线索?” 他皱紧眉头,看到匆匆赶来的大理寺一行人。 陆瑾怎也往此处来? 李贤并未多想,跟了上去。 院门被明毅一脚踹开。 院中一个满头霜白的老者被麻绳缚住,口中塞布。 他的头顶悬着麻绳,串挂的肉已被寒乌啄得残剩无几。 麻绳若游丝,摇摇欲断。 徐静生见有人闯院,求生欲呼之欲出,他吐掉嘴里布团,嘶哑哭喊,“救命!” 大理寺众人蜂拥上前。 徐静生早已吓得涕泪纵横,瘫软成泥。 待陆瑾跟着走近,徐静生看着他忽呲目欲裂,又惧又骇。 “太、太子殿下——!” 寒乌啄尽最后一点残肉,大刀自上而下。 劈落。 ----------------------- 作者有话说:阿禾:救命,把他嘴堵上 陆瑾:默默堵上 陆珩:疯狂堵上 (寒乌案是最后一案,四月会正文完结,老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出。 反正我喜欢写簧的(飞走 第154章 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乌雏初生,母乌哺养,羽翼长成,反哺其母。 一日诸事堆叠。 秋祭大典刚过,连环案尘埃落定,按理本该松口气,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浑身不得舒坦。 饭堂里,孙评事长长短短叹个不停。 沈风禾从厨房出来,见他恹恹无神,“怎蔫成这样?” 孙评事挠了挠头,“不知怎的,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总觉事事都像被人牵着线,走一步动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拨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烦闷。 沈风禾宽慰,“想来是大理寺上下连着斋戒四日,吏君们肚里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没精神。” 这话一出,孙评事附和,“那确实,沈娘子今儿吃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眉眼弯弯,“嫩肥黄鸡,配鲜润香蕈焖制,肉嫩汁浓。鱼哥已经在烧了,尝起来香得能勾人魂。” 吴鱼依着沈风禾的法子料理嫩黄鸡,鸡块斩得大小匀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锁肉汁,再下姜片葱去腥提香,兑入豆酱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焖,吸饱肉鲜。 黄鸡焖香蕈出锅装盘,鸡块色泽红亮油润,稠汁浓厚,香蕈褐嫩软糯,热气袅袅升腾。 这般鲜香扑鼻,闻着便解了连日斋饭的寡淡。 大理寺众人围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汤汁食饭,郁结烦闷散了大半。 便是陆贤,也是一口黄鸡,一句“真是成何体统”。 不小心多吃两碗,后悔纷纷。 缓解不悦,果然还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书房,烛火静明。 沈风禾去耳房沐浴,陆瑾便忙着核对卷宗。 香菱进来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过的宵食,瞧见桌角的兔儿灯。 她问询:“爷,这盏兔儿灯怎单独取了出来,奴拿......” 陆瑾低头看卷宗,“没用,丢了。” 香菱一愣,“啊?” “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香菱急道:“可这是少夫人的心爱物件,少夫人知晓......” 陆瑾抬眸,眸色沉沉,有些慑人。 香菱立马噤声,不敢再多嘴。 她悻悻提着兔儿灯快步退出去,一路走到后厨,“李师傅,爷吩咐把这个当新柴烧了。” 李师傅瞅着做工精致,模样讨喜的兔儿灯,连连可惜,“这般好看的灯,烧作柴火未免太可惜。” “是爷亲口下令,照做便是,别多问。” 李师傅无奈,“也罢,既照爷吩咐。” 他抬手,将兔儿灯一把投进灶膛柴火堆里。 灶中火势烨烨腾起,柴薪噼啪燃响,火光跳动摇曳,映得灯身纸影通红。 一旁忙活的张师傅无意间眯眼凑近一望,骤然低呼,“老李你快瞧!这灯底衬纸后头,藏着什么?像......一只血手印!” 李师傅心头一悸,背脊发寒,“别瞎说鬼话,你眼花看错罢!” 他拿过干柴压上去,烈焰一卷,将那盏兔儿灯尽数吞入明火之中。 夜色归静,锦帐轻垂,二人倚床闲话。 沈风禾倚在一旁,问:“陆瑾,你可知那金乌为何落你肩膀吗?” 陆瑾环着她,“知晓。”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寻常寒乌从不落你身侧?” “亦知晓。” 沈风禾撇撇嘴,“那我说个你不知的。今日我同狄大人、叔父去院外槐树,发现枝桠间缚着不少幼鸦雏鸟,想来是有人暗中设局引鸦,我们被人算计了。” 陆瑾神色不改,“我早知。” “噢——” 沈风禾一时语塞,“那当我没说罢了。” “说得说得。” 陆瑾轻笑一声,“我家夫人,事事记挂我。” 沈风禾蓦地抬头,“你唤我什么?” “阿禾。” “不对。” 沈风禾直起身,“陆珩?陆珩一定又出来了!” 陆瑾眯起一双凤眸,“没良心的女郎,秋祭斋戒连着四日,你把我赶去书房独宿,今日总算礼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阿禾。” 沈风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念叨子嗣念魔了?我陆珩去哪——” 陆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会,自己凭感觉,认。”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我又看见陆珩了 陆瑾:到底是什么迷魂汤,眼里能不能多点我 陆珩:夫人等等,我很快回来! (乌鸦在宋以前大多主祥瑞,神鸟,孝鸟,报喜,才是主流。宋以后慢慢开始有黑子,说它不详。 案子改编《旧唐书·酷吏传·来俊臣》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 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 他客居和州时犯奸盗罪被捕,在狱中妄告密以脱罪。刺史东平王李续识破其诬告,杖责一百。 天授年间,李续因牵连李唐宗室被武皇诛杀。来俊臣再次告密,辩称之前告琅琊王李冲谋反的事被李续压下,自己是含冤受杖。 武皇破格提拔为侍御史,来俊臣自此开启酷吏生涯。 第155章 第155章 陆瑾悔。 他便不该说那句让她自己凭感觉的话。 往常二人床笫之间温存缱绻, 向来都是他占尽先机,步步温柔引携。 即使是阿禾主动,也多是她一时兴起, 或是他诱以美色。 从没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这般颠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门道, 便开始自个儿胡乱瞎琢磨。 似是她觉得情浓意缠时, 最容易勾得陆珩片刻出来后, 她开始彻底缠上了他。 二人大理寺下值, 她回房第一句话, “郎君, 去沐浴, 而后, 过来罢。” 软语缠磨,身段依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这样主动, 陆瑾自是欢喜。 但他似好端端成了媒人。 他在撮合她和陆珩!? 她当他躯壳? 便这般被沈风禾从八月初秋缠缠绵绵磨到九月深凉,陆瑾纵是满心闷醋,也只能任由她执拗黏闹。 嗬。 九月风过骊山, 漫山枫红染遍丘壑。 陆瑾坐在马上, 一身青圆领射衣贴身, 腰间蹀躞带一侧悬箭囊, 一侧挂短刃。 身侧明毅驱马凑近, “少卿大人, 您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十八声叹气了。” 陆瑾闷闷回:“本官心里有气,必须得叹出来。” 明毅见他皱眉,问:“因为少夫人?” 陆瑾看了他一眼,“阿禾没有错,她从来不会有错。” 明毅哭笑不得, “那您何故闷成这样,叹个没完?” 到底谁说少夫人有错了? 他没说! “可她就是没良心。” 明毅翻了个大白眼,懒得再回话。 沉默片刻,陆瑾脚下一蹬马镫,勒紧缰绳,策马往猎场深处飞驰。 猎场秋光浩荡,旌旗随秋风舒展。 御驾所在处,皇帝也是一身猎装,但他的面色却略有些苍白。 天后在身侧浅笑道:“陛下,太医说您最忌山风穿体,何苦来猎场受风?” 皇帝拢了拢缰绳,“秋猎难逢一回,野物膘肥体壮,朕连日在洛阳行宫,好生烦闷。不过是出来吹几口山野清风,风疾难道便连一丝风都受不得了?” 他一蹬马镫,御马轻扬前蹄。 帝王鞍上身形虽不及少年矫健,却自有九五威仪,气度沉凝。 天后眼含笑意,夸赞:“陛下身姿飒爽,风姿一点不减当年。” 皇帝朗声一笑,侧首看向她,“阿武,不如你与朕比试一场?看看今日山林之中,谁猎得的野物更多。” 天后颔首,“陛下有兴,臣妾自当奉陪。” 二人一笑,双双勒转马头,往密林深处并骑而去,扈卫紧随其后护驾。 另一边林坡间,陆瑾正策马逐猎,崔执策马追来,很快与他同行。 崔执拢着缰绳,问:“陆瑾,你看陛下面色本就欠佳,偏要强来骊山秋狩,究竟是何故?” 陆瑾目视前方林莽,“不过想出宫,散散郁结罢了。” 崔执白他一眼,“你少糊弄我。” 陆瑾缓了缰绳,“东宫新定,长安先前又接连生出流言疑案,风波不断。陛下此刻借着一场秋狩,同场行围,共逐山野,便是无声弥隙,温存骨肉君臣情.....” 崔执恍然点头,“原是如此,倒确实是用来缓和情面的由头。那金乌之事,你可还有线索?” 陆瑾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不,正在办。” 每次崔执瞧着陆瑾这般笑,都觉他笑得狡黠。 也只有沈娘子和长安百姓们,才觉他温润端方罢。 分明便是眼下这骊山猎场上,最狡猾的一只狐狸。 眼瞧着也问不出什么,他的目光落向陆瑾胯下骏马,赞叹,“你这匹坐骑品相极好,神骏不凡。” “这是西域引种的胡马。” 崔执讶异,“胡马性子桀骜难驯,你竟能把它训得这般温顺贴鞍?” 陆瑾随口回:“待我驯妥两匹,牵回去给我家阿禾代步骑行。她想学马球,待事情都妥帖,我便教她。春日一到,长安有不少马球赛,届时我带她去耍玩。” 崔执蹙眉,“你敢让沈娘子骑烈性胡马?” 陆瑾不以为意,“有何不敢?这是骊山牧苑世代选育的良种胡马,早已褪尽野性。此番驯得安稳平顺,正好给阿禾学着骑射散心。且,阿禾厉害着。” 崔执无奈,“嗬”了一声。 陆瑾唇角噙着笑意,非要慢悠悠道:“崔中郎将至今尚未婚娶,自然不懂这些居家宠妻的门道......” “你给我打住!” 崔执立刻打断,扬了扬手中长弓,战意顿起,“说什么闲话恶心我,今日猎场之上,我猎得的猎物,必定胜你一筹!” 他一抖缰绳,骏马扬蹄先往林间冲去。 陆瑾望着他背影轻笑,看了一眼身下骏马,也是勒马挽弓,策马紧随追入秋林。 大理寺廊下的菊花开得正盛,是夏日新撒的种子,一簇簇的小菊争奇斗艳,菊香浅浅。 狄寺丞值房外开辟的小花畦,被沈风禾打理得齐齐整整,又有各色草花挨挨挤挤冒着头。 沈风禾这些日子又爱往狄寺丞的值房转悠,蹲在花畦边侍弄花草,一回身就绕到狄寺丞案前。 “狄大人,您说小女家郎君陆珩,还会不会再回来?小女上月休沐又专程去见了孙真人,孙真人说尚有几分机缘,还嘱小女再带些花草回来培育。对了狄大人,您再借小女两卷草木杂录瞧瞧罢?” 狄寺丞放下笔,捋着胡须无奈一笑,“沈娘子,你莫不是被小孙附了身?秋光嗡嗡扰扰,檐下也没见几只蜜蜂,是谁在围着花田和本官卷打转,念叨个不停。” 这儿尚有嗡嗡,那儿又来一只蜂儿。 沈风禾还未接话,门外脚步一响,孙评事兴冲冲闯了进来,“背地里说我什么呢?怎好好的又扯到我头上了?” 他的两手各拎着一颗圆滚滚的柚子,“快快快!我方才从西市回来,小贩跟我夸得天花乱坠,说这柚子皮薄肉甜,滋味绝佳,咱们眼下就剥开来尝鲜!” 沈风禾走近,抬手拍了拍柚子外皮,“坏了孙评事,你被这小贩诓了。” “什么?” 孙评事一脸不服气,“这柚子看着饱满周正,怎会诓我?我岂是这般容易上当之人?” 沈风禾笑笑,“你不信便开一颗试试。” 孙评事撸起衣袖便剖果,哪知他指抠掌掰,折腾半日,却只见柚皮与白瓤。 那柚肉果然与沈风禾所说一般,小小白白一团,咬一口还酸汪汪。 他被酸得龇牙咧嘴,“这奸商竟敢真糊弄我,我这就去西市找他算账!” 人风风火火先冲出门外,跑得没了影。 值房里只剩狄寺丞与沈风禾对视一眼,望着桌案上两颗厚皮柚子。 没片刻功夫,孙评事又一阵风似的折返进来,一手捞起桌上两颗柚子,“我拿上果子,再去找那小贩理论!他完蛋了!” 他人影一晃,再度窜得不见踪迹。 狄寺丞望着门外来去匆匆的背影,捋须轻叹,“唉,壮年人的精力果真旺盛。一边是心心念念盼郎君归期,一边是为两颗柚子便能往返西市,吵吵嚷嚷活泛得很。” 沈风禾立刻接话,一连串夸赞往外冒,“哎呀狄大人您可不一样!您也正值壮年,瞧瞧您这般风姿气度......是小女见过最俊朗、断案最利落、最得民心、心思最聪慧通透的长辈,旁人都比不得。眼下小女唤您‘狄大人’,若是等您到了庞老那般年纪,小女定是要赞您一声‘狄公’——” 狄寺丞被她一串“最最最”逗得失笑,“好了好了,别堆砌一堆‘最’字,还‘狄公’呢。眼下本官不过六品,哪有位列公卿的本事......本官倒要问问,你这是在品评本官,还是拐弯抹角惦记你家郎君?” 他被哄得无奈摇头,“罢了罢了,本官这就给你寻两卷草木谱借你翻看,总成了罢?” 狄寺丞起身寻找一番,便从架上抽下两册簿书,递到沈风禾手里,而后坐回案前,重新埋首翻阅积压的档案卷宗。 “还是狄大人对小女好。” 沈风禾美滋滋捧过书卷,“唤得唤得,小女等着您穿紫袍,入中书门下。” “嗐,伶牙俐齿,一嘴蜜语,留着哄你郎君去。” 沈风禾翻着书卷,探头一望,好奇问:“狄大人,您现下瞧的是什么案卷,都瞧着得有一个时辰,是什么疑难案子。” 狄寺丞尚未抬头,“是徐静生的旧档......便是此前寒乌连环剖尸案里,最后遇害的那一位苦主。” “噢——我记起来了!” 沈风禾登时恍然,“是那日大理寺收回来的无头尸。前几日我还撞见孙仵作又拎着器具过来复验勘验。” 狄寺丞失笑,“也就你沈娘子,不怕那无头尸身,还凑去孙仵作身侧瞧热闹。” 沈风禾又笑了笑,“这不小女日日都在大理寺当差见惯了,便也没什么可惧的。” 她顿了顿,“小女听闲谈,说这徐静生年逾七旬,家中孤苦无亲,孑然一身过到老。他年少也曾娶妻成家,奈何经年无子嗣。后来请医者诊脉断症,才知是他自己先天元气有亏,精元难聚,天生不能诞育骨肉,便于妻子无奈和离,往后便孤身孤寡至今。” 狄寺丞抬眼微诧,“这些细碎内情你倒知晓得齐全。” “不光孙仵作说过,史主簿闲时也同小女唠过几句。” 狄寺丞捋须皱眉,“小史这嘴又藏不住闲话,等少卿大人回来,定要再好生训诫他一番,不许到处乱传苦主这种私隐。” 他的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不过这徐静生,可不是寻常乡间老朽那般简单......他落魄好赌,虽是市井无赖出身,早年竟曾在骊山马苑当过差,是专司驯养御马,调教烈驹的马厮老手。听闻一手驯马本事,当年小有名气。” “竟还当过这等差事。” 一整个上午,沈风禾看书研究花草,狄寺丞埋首案前,转眼就挨到日头偏过正午,入了午后时辰。 外头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又进来。 孙评事气得面色涨红,“气死我了!那西市小贩跑得飞快!叫我逮住,定把他拘来大理寺狱关着,勒令手抄《大唐律》百遍,还要从我这背得滚瓜烂熟才行,背不过便不许放出来!我要日日在西市蹲他,我便不信逮不住!” 沈风禾哭笑不得,“孙评事,你也太残暴了。” 大理寺狱里,背不出《大唐律》的,眼下还被孙评事勒令着,一日吃能吃一顿。 很快,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嚷,周司直的嗓门也亮得传遍廊下。 “今年少卿大人秋狩猎获的东西又堆成小山喽!梅花鹿、肥獐子、山雉、鸿雁、野凫......今日除陛下、天后与太子殿下之外,少卿大人猎绩便是百官里头头一份,无人能及,快来搭手!” 一众吏员闻声涌出去,七手八脚把野味都圈往后院空场。 吴鱼“嚯”了一声,“干甚这是,大理寺成牧场了。届时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来大理寺蹭饭食,又要叨叨多句了。” 一边叨叨,一边还要吃。 尤其爱叨叨妹子。 沈风禾望着满院活物,“这般多野味,今日灶上该做些什么吃食好?” 孙评事馋得直嚷嚷,“我要吃小天酥、升平炙......先做这两样!” 史主簿在旁白他一眼,“小孙你张口便敢点好菜,胃口大得很。你也不怕被少卿大人那位长辈叨叨死。” 孙评事挠挠脑袋,“我也很是纳闷,他老盯着我叨叨作甚。” 沈风禾爽快应下,“无妨,便做这两道,也不是很难,秋日贴膘嘛。余下活物暂且养在后院,院里这两只芦花鸡最近孤零零的,正好作伴热闹些。” 说笑间,门口的人影也渐近。 陆瑾牵着一匹神骏的马儿进后院,身侧得崔执亦牵着一匹。 两马一雄一雌,骨相挺拔鬃毛油亮,品相皆是百里挑一的上好良驹。 崔执先笑着拱手招呼,“沈娘子。” 沈风禾眉眼弯弯回礼,“崔中郎将,你怎也来了大理寺?” 崔执晃了晃手里马缰,“这不,最苦送马人罢了。” 沈风禾打量两匹马儿,“这两匹马品相好生雄俊。” 陆瑾淡淡开口,逐客意味十足,“马送到了,你便可回了。” 崔执佯喊,“陆瑾你也太无情,忒没良心!今日便是你把我硬打出去,我也得在大理寺蹭一顿热食再走!” 陆瑾眉峰微敛,“你想......” 崔执脚步一滑,躲到沈风禾身后,半探着头。 “沈娘子救我——!”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你努努力,让陆珩多出来一些时辰 陆瑾:我还不够努力吗,这下真保不齐要有子嗣了 陆珩:我封陆瑾为鹊桥,我与夫人—— 陆瑾:滚! 第156章 第156章 金吾卫常年练筋骨, 戍宫扈驾,故崔执的块头瞧着比陆瑾的,还要壮实雄健些许。 他嬉皮笑脸往沈风禾身后一缩, 明明人高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遮也遮不周全, 偏还故作躲闪。 可恶至极。 “看不出来崔中郎将这般恋着我大理寺。既舍不得走, 索性不必回你的金吾仗院了。” 陆瑾看向他, “眼下大理寺饭堂正缺厨役, 名额空着, 不如你即刻入厨当差, 便日日都能用这些吃食, 岂不称心?” 崔执眉梢一挑, 回:“倒也不是不能斟酌一二。” “不准斟酌。” 崔执故作委屈,叹了口气, “你瞧陆瑾,明明是你相邀,怎动不动便急眼?” 果然。 万事落陆瑾身上都不见他半分波澜, 唯独沈娘子面前, 他才能堪堪拿捏一会陆瑾。 不多时, 沈风禾要先去厨房收拾今日烹制野味,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身叮嘱。 “崔中郎将, 待会儿切磋手脚千万让着些少卿大人, 别伤着他看。” 崔执颔首笑,“那是自然。” 伤陆瑾...... 这厮到底在沈娘子面前有多装模作样,才会觉得他能伤他。 上回还嚷嚷着手疼,这回若是用脚踹他,是不是要去沈娘子面前嚷脚疼。 待沈风禾身影一转入后厨, 院子风起势动。 陆瑾和崔执不必多言,拳脚起落之间已然缠斗在一处。 方才还口角拌趣的二人,转瞬便打得难分难解,鸡飞狗跳,满院猎获的野禽走兽都被这动静惊得躁动。 升平炙与小天酥的做法倒是不难,只不过里头多用鹿肉,平日极少做。 因鹿肉实在贵价,便是大理寺这样的官署,也是偶尝鲜。 眼下陆瑾猎了两头大鹿,又有山雉,还不趁此机会,吃个痛快。 沈风禾取了新鲜鹿舌,刮去表层粗膜腥腻,净水淘洗后切出薄舌片。她又挑了鹿腹的嫩肉搭配上羊舌,同样切得厚薄相似。 腌汁融入米酒、姜汁提鲜去腥,加盐后将薄片浸腌两刻。 待入味后,她将鹿舌、羊舌、鹿腹片慢炙,炙到肉片泌油,皮肉嫩韧相交。 今日的鹿腿肉也不错,精嫩不肥。剁成细腻肉糜,又混雉肉细茸,用盐、姜汁简单入味。 沈风禾将它们用掌心搓捏成颗颗圆润小巧的圆胚后按扁,而后在锅底抹一层油,慢煎到外皮酥亮微褐,内里软嫩鲜甜,作小天酥。 小天酥外酥里嫩,肉汁丰润,和咸香适口的升平炙相配,满室飘香。 两盘吃食一端出锅,吏员们围上来,配着吴鱼做的鸿雁乳汤与林娃半的麻椒山雉丝,竹筷作响,夸赞不停。 最新鲜的山野之味,配上沈娘子一双妙手,滋味妙不可言。 眼下长安官署,唯大理寺新员上报最多,都想往里进。 秋日暗得快,黄昏垂落,月渐渐上柳梢。 两三只寒乌扑棱着黑羽,呀呀掠过大理寺院中。 崔执终究还是蹭到了满碗热食,一只大碗里堆着香润的升平炙与玲珑小天酥。 他一边扒饭,一边仗着一身厉害轻功往后溜。 他转瞬便翻身跃上外墙高脊,稳稳蹲踞在墙头之上。 陆瑾立在墙下,冷嗤一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崔中郎将?堂堂金吾卫,竟扒着大理寺墙头讨饭吃,也不怕被你麾下士卒撞见。” 一轮浅月挂上天幕,崔执就着晚风,在月色里慢悠悠扒碗进食。 他悬腿晃荡,笑道:“吃便吃了,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哪里来的许多讲究?” 见陆瑾不回话,崔执话音忽沉了几分,面色凝重起来,“陆瑾,近日一场场算计,都是冲着你来的。眼下这道坎,你当真能闯得过去?” 陆瑾抬眸,“闯不过去,也得硬闯。” “你我素来较劲互不相让,没错罢?” 崔执啧了一声,“可真到为难关头,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若用得上右金吾卫和清河崔氏一族势力,你只需知会我一声便够。” 陆瑾轻笑一声,揶揄回:“好些日子不见,崔中郎将的排场倒是大了,权势竟这般了得?” “你别拿话呛我,也别把我当傻子糊弄。” 崔执正色下来,“金乌异象,寒乌聚扰。你若一朝折戟栽倒,沈娘子怎么办?她如今被养得气色娇妍,往后若是穿不上华美衣裙,戴不起玉簪金钗,你陆瑾当真舍得?” 陆瑾想了一会,喉间微滞,“自是舍不得。” 崔执忽而又勾起顽劣笑意,隔空喊话,“不过若是你真撑不住倒了,那也无妨......待你一败,我立刻备足礼数,抬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沈娘子迎娶进崔府。” “赶紧滚,碗不用还了。” “还得还得,我明日亲自来还给沈娘子。” “关大理寺狱。” “好恶毒的陆少卿。” 崔执嬉笑一声,转身没入月色。 晚月初悬,两匹神骏马儿安立在院中。 下值时刻,饭堂的事务打理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拿了一束干草,走到马身侧喂马。 她的掌心轻轻抚过马颈软毛,“你不是胡马嘛,怎这般温顺模样......乖乖吃草罢。” 马儿衔住草料,慢悠悠咀嚼,蹭着她手背亲近。 陆瑾也准备下值,走过来,“这一匹,是特意送来给阿禾的。” 沈风禾一愣,睁圆眼诧异道:“给我的?我、我原还以为是大理寺留着蓄养,日后宰来吃马肉的。” 陆瑾哭笑不得,“阿禾这般残忍心思?如此品相无双的良驹,你竟惦着下锅?” 马儿似是真听懂了“马肉”二字,耳朵耷拉下来。 沈风禾连忙抚拍马额,顺着鬃毛捋理,“不吃不吃,断然不吃你的,我是玩笑话,莫委屈。” 陆瑾望着她温柔哄马的模样,觉得好笑。 前两日还见她哄那两只嘉木村带来,一味贪吃的芦花鸡,说是不胖不胖,寻常鸡都是这样圆鼓鼓。 “这是骊山选育的胡马,闲时我教你驭马骑术,春日长安马球盛会,我便陪你入场玩乐。” 沈风禾笑意盈盈抬头,再三确认,“当真专程给我的?” “自是。” 陆瑾笑回:“阿禾欢喜什么名儿便取什么,索性两匹马取一对儿名。” 沈风禾点点头,“我还想不出,等陆珩回来,一同商议好了。” 果真此话一出,陆瑾便笑不出。 他又“嗬”了一声,“确实,嘴里日日都是陆珩,陆珩是你的心头郎君,陆瑾不过是个饲马马夫。” 沈风禾无奈睨他一眼,“近日秋狩,我好不容易安生消停片刻,你怎又开始吃无名醋?” “噢——原我出门秋狩,对阿禾来说是消停。” 沈风禾不想再说道这个话题,倏然想起正事,“这马儿既是骊山所出,今日狄大人同我闲谈,说那遇害的徐静生,早年也曾在骊山马苑当差,是老手驯马厮。” 她思索道:“你此番随驾前去骊山秋狩,不会是特意去查徐静生当年马苑的旧线索罢?” 陆瑾颔首,“阿禾聪明。” 沈风禾又摸摸马儿脑袋,“那你在外,万事当心些。” 陆瑾方才那丝醋意眼下荡然无存,轻咳一声,“这是在心疼关心我?” 沈风禾大方应下,“对,我便是在关心你。再胡乱吃醋闹别扭,我便把你腌成大理寺老坛咸菜,泡满整冬。” 谁家郎君一吃醋,日日吃,时时吃。 一句不慎,便嗡嗡的。 他从前明明话极少。 陆瑾笑了几声,“回家罢。” 陆府堂前茶烟袅袅,陆母正与陆贤对坐品茗。 沈风禾同陆瑾并肩归家,踏进院门时按往常简单问过安。 陆贤被陆母一规劝,倒是极少再过问子嗣问题。 毕竟陆贤一说,陆母便会念叨“急你侄儿作甚,你陆贤自个儿的子嗣,何时有”? 二人不便多扰堂内闲谈,便转身退离正厅。 沿曲径往自个儿院落走,晚风拂过篱边菊丛,暗香浅浅。 沈风禾走得几步,小声嘀咕:“不对劲。” 陆瑾侧首看她,“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瞧叔父待母亲的模样,总有些不大寻常。” 陆瑾淡淡应声:“自然是不寻常,母亲与父亲、叔父三人年少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父亲习武,叔父爱文......难道阿禾当真以为,叔父年年特意往长安来一趟,单单只是来看我的?” 沈风禾一愣,恍然悟道:“怪不得我近来总觉得,母亲日日都笑得欢喜。” 陆瑾笑了一声,“嗯,旧人相逢心境不同,母亲自是开怀。长辈自有长辈的缘分心思,我们做小辈的,看破不说破,随他们去便好。”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一笑,“看不出来,陆瑾你竟这般看得通透。” 陆瑾垂眸望着她背影,“自娶了你后,一向如此。” 沈风禾走得快些,晃着步子往前去,没听见陆瑾的话。 母亲与叔父不过年少相许,青梅旧情。 哪有他这般算计、离间......费尽心机娶她作妻。 他真是。 通透极了。 书房案前烛火摇曳,陆瑾坐在桌案前,旧埋首翻看案卷旧档,一旁小炭炉架着汤釜,沈风禾正慢熬梨浆。 她挨着陆瑾身侧坐下,“陆瑾,我瞧你生得与母亲模样格外相像,母亲可真是个大美人。” 陆瑾执笔一顿,抬眸望她,“是啊,我与母亲眉眼轮廓,足足有八分相似。” 沈风禾望着烛火轻叹,“最近叔父来大理寺时,总说到吴郡。青娘母亲虽是吴郡人,我还从未去过。” 陆瑾放下紫毫,“无妨,日后得闲,我便带阿禾同去吴郡。” 沈风禾眼睛一亮,“真的?” 陆瑾浅笑应声,“你瞧关中的雨,来时便滂沱倾盆,风骤雨急,去时没了个影。吴郡烟雨却是截然不同,细细淅淅落个不停,水乡遍地,河港溪流,船只不断。” 他又补一句哄她,“再者吴郡多鲜味,有你爱吃的莼菜羹、鲈鱼脍,新鲜捕捞,鲜甜味美。” 沈风禾听得满心向往,“那何时才能去?” 陆瑾沉吟片刻,“要看今年新岁空档如何,若案子了结俗务清闲,新岁便带你下吴郡。” “新岁大理寺吏员都要当值,我还要去给大伙备年食,怕是走不开。” 陆瑾低笑出声,“那简单,我再多给大理寺招录几名厨役,轮值便好。新岁俸粮优厚,人人都乐意替你顶班。” 沈风禾当即点头,“那我便等着!” 烛火摇摇晃晃,梨浆甜香还萦绕在书房里。 沈风禾捧着空碗抬眼,“陆瑾,你喝完了罢?” 陆瑾晃了晃见底的碗,“喝完了。” 沈风禾推了推他,“那你快去沐浴。” “啧。” 陆瑾看向她,“有些人真是等不及啊。” “又来了,陆瑾也很好,陆瑾也是顶顶称职,待我极好的郎君。” 沈风禾见他愣着,“你当初给我的两只柿子,我都一并吃掉了,非要我二选一?” 陆瑾噗嗤一声失笑,“如今我是说不过你,我这便去沐浴。” “嗯,快去罢。” 陆瑾起身前又俯身盯住她,“那你今日不许再唤陆珩的名字,一声都不行。” 沈风禾催得更急,“快去快去,你这人话怎这样多!” 帐内烛影柔晃,缱绻缠绵。 沈风禾耳尖染着薄热,低低唤他,“陆瑾......陆瑾.....” 陆瑾的吻落在她唇畔,沉哑带笑,“对,就这样多唤几声,我听得欢喜。” “夫人。” “出来了!” “......你这没......” “我这没良心的女郎,我先说一声,陆瑾不气不气......嘶——不准咬人!” 屋内私语温存,檐外夜色正深。 守夜的香菱倚在廊柱旁打盹。 忽有一道轻捷脚步落至阶前,她猛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 待看清来人,“明毅哥哥?” 明毅放轻动作,压低嗓音无奈道:“香菱怎在这里打盹?每次我过来都悄无声息,倒先吓你一跳。” 他递出一只圆润饱满的柚子,“喏,特意带给你的。” 香菱捧着接过,“柚子?陆府园子里也结得有。” “这不一样。” 明毅轻咳一声,“这是我专程去西市,逐家尝过挑出来的,定是很甜。” “那谢谢明毅哥哥。” “嗯,说正事。” 明毅忽而神色一敛,“我去找少卿大人,有......” 香菱脸颊一红,慌忙拦他,“明毅哥哥先等等再进去,别扰了里头!” “耽搁不得了。” 明毅语气沉了下来,“宫里传急旨,召少卿大人即刻入宫。陛下自骊山秋狩回宫,旧疾风疾骤然加重,病势凶险。” ----------------------- 作者有话说:阿禾:......不是故意的 陆瑾:骗人的女郎 陆珩: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只能堪堪看夫人几眼,不如换我! (烧尾宴食单只有菜名,食材是元明本补注 升平炙(治羊、鹿舌拌三百数) 小天酥(鹿、鸡参拌) 第157章 第157章 卧房外明毅与香菱压着嗓子的声音再轻, 终究是入了陆瑾耳。 他替怀中人顺了散乱青丝,随即拢衣披裳起身。 沈风禾惺忪着眼,拉住他衣袖。 陆瑾回身看她, “阿禾怎了?” “有危险吗?” 沈风禾眉头一蹙,“长安明明有那么多元老重臣, 怎偏深夜都只召你?这秋日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阿禾慌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 睨他, “少卿大人, 我在同你说正事。” “放心。” 陆瑾笑笑, 揉揉她的额发, 稳妥回:“明日的朝食, 我想用小馄饨, 阿禾重阳那日做的冰花毕罗,我也馋了。” “得, 又答非所问敷衍我。” 见他神色依旧,并未表现出任何,沈风禾也知晓她多问无用, “你自己千万当心。” “嗯。” 陆瑾应着, 却还要逗她, “若我今夜耽搁太久回不来, 阿禾可不要太想我, 乖乖自己睡。” 沈风禾推他一把, “去!别絮絮叨叨磨蹭,赶紧动身入宫便是,我一个人睡得可香,才不会惦念你。” 陆瑾低笑一声,俯身落在她眉心个轻吻, 才转身踏出卧房。 踏出房门时,他将方才眼中的缱绻温柔尽数收敛。 明毅在外候着,立刻迎上。 陆瑾开口询问:“深夜召本官,是不是陛下风疾加重?” 明毅一愣,难掩惊诧,“少卿大人,这您都料到了?” 陆瑾并未多说,稍叹一口气,出门后登车,入宫而去。 夜色沉沉,皇帝寝殿外阶前并没有多少寝疾时簇拥环绕的宫人御医,反而只有寥寥几人立在夜风里。 崔执已经到了,在原地焦灼踱步,李贤则面色沉郁地立在另一侧,身侧跟了个侍从。 陛下与天后并未传召他们入内侍疾,其余一众臣僚也只能在外待命。 正寂寂无声间,殿内帘栊轻挑,明崇俨从内走了出来。 他的身姿清瘦,眉目骨相明崇礼生得八九分相似。初见之人一眼望去,极易认错兄弟二人。 李贤见他,焦灼问:“父皇现下如何?” 明崇俨躬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宽心,陛下急症已然暂时稳住,暂无凶险。” 李贤眉心紧锁,语气有些愠怒,“既你的药用来有效,父皇身子在洛阳明明渐有起色,为何回长安不过数月,病势反倒急转直下?只是因为这次秋狩?” 他望着明崇俨,冷哼一声,“你炼制的丹药不是号称能调风疾,安神魂?眼下这番光景又是何故,莫不是只长了一张说大话,吹耳旁风的嘴?” 明崇俨自然知晓李贤所指。 但他依旧从容作答,“殿下,陛下在洛阳行宫静养调理确见好转,只是一回长安,许是地气变换,或是宫闱人事纷杂,病疾才反复起落......” “糊弄!父皇难道从前没住过长安?” 李贤愈发烦躁,“父皇是江山依托,眼下不能有差池,孤命你无论动用何等灵草秘药,务必把父皇医治妥当!” “臣自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与二圣所托。 李贤听明崇俨在天后面前关于他的进言,本就厌憎他,颔首过后便别开眼,不愿再多与他交谈。 明崇俨见状也不介怀,视线一转,落在陆瑾赶来的身上,“陆少卿。” 陆瑾走上阶,掀眸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礼。 “陆少卿?” 明崇俨又温声唤了一遍。 陆瑾看着旁侧,低声回:“不必再对本官卖弄幻术旁技。” 明崇俨身形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不等明崇俨回神,陆瑾又道:“陛下龙体安危系大唐,你若能医便尽心方药,若是本事不济撑不住,便让出差事,不要耽误诊治,连累长安太医署一众御医与你一块获罪革职。” 明崇俨俯身行礼,唇角漾起一丝笑意,“我自当尽心竭力,还请陆少卿放心。” 陆瑾这病症,究竟是哪位妙手医好,明明药材稀缺,根本难以收集。 真是用心。 月色如洗,洒上巍峨宫阙上。 殿外的宫灯被夜风一吹,摇摇晃晃。 几只寒乌在殿顶上空盘旋,啼鸣声凄厉刺耳,一圈圈绕着,不肯散去。 殿内还并有召几人进去的吩咐。 李贤目色沉沉地盯着紧闭的殿门,听着寒乌嘶鸣,焦灼不安。 他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对着身旁陆瑾,开口打破沉默。 “陆少卿。” 陆瑾颔首,姿态恭敬,“太子殿下。” 李贤盯着他,忽问:“陆少卿,几许年岁?” “回殿下,臣年二十。” 李贤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年二十啊......” 他顿了顿,又继续追问:“那陆少卿在进士及第之前,一直都在吴郡?” 陆瑾垂眸,“微臣十三便离乡求学,十六入长安。” 李贤似笑非笑,仔细打量一番陆瑾,“十六入长安,十八便进士及第,陆少卿当真......年少有为,大才之人。” “殿下谬赞,微臣不敢当。” 不远处,崔执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困惑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陆瑾敌意这般深重? 曲江案时便已有势头,上次宫宴,纵使陛下与天后在,他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与陆瑾一向没有纠葛。 从前是孝敬太子居东宫时,常邀他和陆瑾二人入宫,赏文闲谈,往来尚且和气。 可如今这位,往日久居洛阳,鲜少踏足长安。 此番才回京监国没多久,也未与陆瑾多交涉,平白无故便对他敌意深重,处处试探戒备...... 政见之争也是不可能,陆瑾从不私交。 崔执愈想愈是茫然。 他沉心纳闷之际,李贤又忽然开口,“陆少卿的容貌,可是随令尊?” 臣下即便深夜急召,也要着绯妥帖,姿态端正,见天颜。 绯色惹眼,凤眸更惹眼。 陆瑾垂眸应答:“回殿下,并非家父,臣容貌多随家母。” 李贤眉头一蹙,眼里疑色更重,低低重复,“是吗......” 寝殿朱门始终紧闭,内里没有任何传召动静,长夜漫漫枯立久候,教人心里愈发焦灼难安。 寒乌嘶鸣中,忽有一缕泠泠琴声遥遥漫来,清弦疏响。 李贤本就心头积郁烦闷,一闻此声当即面色一沉,“叫那边抚琴之人停手,这般要紧关头,众人惶惶不安,那位竟还有闲情逸致抚琴作乐?” 宫人垂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承,“太子殿下,这......” “如何?” 李贤语气厉了几分,怒意更盛,“孤身为太子,难道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得主?” 宫人被他慑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叩首,“奴这便前去吩咐。” 她很快退下,匆匆往长乐门方向去。 ...... 沈风禾夜半醒了好几回,身侧始终空荡荡,触手一片凉。 待晨光爬满窗户,陆瑾依旧未归。 沈风禾虽心底有些不安,想着再乱想也无用,索性起身梳洗,往大理寺去了。 万一陆瑾已经回了大理寺。 她和吴鱼几个先揉面调汤,包了好些应诺陆瑾过的小馄饨,摆好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身影。 孙评事、庞录事一众人照常来饭堂用朝食,说说笑笑同往日无二。 待到朝食用过,她又拾掇食材做蟹黄腌菜冰花毕罗。 取鲜拆蟹黄、肥瘦相间豕肉,拌上腌得入味的笋丝咸菜,煎到毕罗的底部凝出一层薄脆冰花。 冰花毕罗被煎得焦黄透亮,咬下去咔滋一声,鲜汁满口,引得孙评事和庞录事吃了近三十个。 一晃日头偏到正午,冰花毕罗温了两回,仍旧不见陆瑾的踪影。 他除了办要案,从未这般。 说好的两样吃食,此人真是一口未吃。 沈风禾有些坐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满腹惶惑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狄寺丞正埋首翻阅卷宗,抬眼一见沈风禾神色恹恹,心里便有了数,“沈娘子这般模样,可是惦记陆少卿?”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狄大人,陆瑾怎到眼下还不回来?宫里可有传出什么动静消息?” “沈娘子先安下心。” 狄寺丞安抚回:“宫中急召臣僚常有的事,没有坏风声传出来,想来陆少卿只是滞留宫中有要务缠身,无碍的。” 沈风禾心绪纷乱,脱口追问:“狄大人,那您可知长乐门内里住着什么人?” 狄寺丞陡然抬眸,满眼讶异望向她,“沈娘子怎忽问起长乐门?” “我一直觉得古怪。” 沈风禾蹙眉,据实道来,“早前陛下与天后莫名召小女入宫赴宴,小女那时觉得坐的位置莫名闷得很,天后便让宫婢引小女出殿外......小女本无意走那路的,可那宫婢一边引,一边说有处芙蓉盛放,桂香满庭的好去处,而后小女便听到了有人抚琴。只求狄大人据实告知,长乐门内里究竟住着谁?”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 作者有话说:阿禾:急急急急急急 陆瑾:不急不急不急 陆珩:夫人好像越来越关心我们了 陆瑾: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 第158章 第158章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 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 沈风禾抽抽搭搭,“他与叔父说这些做什么,坏东西......” 陆贤从袖中摸出一方绢帕递过去,低声劝:“莫哭,再哭下去,满大理寺的人都要知晓你是陆家主母了。你瞧瞧那边姓孙那位,眼下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他可要以为是叔父欺负你。” 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忙抽噎着抬手抹泪。 孙评事手里拿着夺来的羊腿,飞快扫了一眼沈风禾,又瞟瞟陆贤的脸色,随即又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脸上一挡。 陆贤轻叹一声,“还请家主夫人放心,吴郡那边,叔父已经替你们收拾了挑事的人。” 沈风禾一怔,泪眼朦胧抬头,“吴郡......还有人要针对郎君?” 这么一想,她哭得更凶了。 陆贤连忙安抚,“莫哭莫哭,已经收拾干净了。” 沈风禾哽咽得不成样子,“当什么大理寺少卿,也不开赌坊子了,不如当田舍郎去......怎这里有人要打他,那里也要打他......” 陆贤被她这模样逗得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那边打他的,叔父已经替你收拾妥当。可这长安里打他的,便只能靠家主自己。别哭,别哭。” 他看向旁处,忽发现大理寺众人全都对他黑着一张脸。 “坏了他们怎都朝我走来了......莫哭了!” 黄昏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天色便沉了下来。 长安宫墙之上,寒乌盘旋不去,鸦声凄厉。 玄武门内外,本该有不少北衙左右羽林军重兵驻守,甲仗森严。 此刻却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金吾卫零星身影。 一片诡异的寂静。 陆瑾一身甲胄,骑在马上,立在玄武门外侧。 对面人群涌动,为首一人高声喝问,“玄武门怎不见左右屯卫,不见羽林卫?只剩你陆瑾?陆少卿站在那处,是来给我们当靶子射的?” 陆瑾冷冷溢出一声嗤笑,“反贼。” 那为首之人瞬间被激怒,厉声嘶吼:“你说谁是反贼?大明宫那人才是反贼!妖后祸乱朝纲,屠戮关陇,欲灭我李唐社稷!我等今日,不过是清君侧、诛妖后罢了,何错之有?” “只清君侧?” 陆瑾抬眼,讥笑道:“若是只诛一人,何须带这许多人马?诸位,当真只是清君侧?” 对面黑压压一片,虽未有甲胄,但人数足有数千。 其余各门皆通外朝,路远卫多,唯有玄武门直抵内廷,一击可制帝后。 领头人桀桀怪笑,“陆瑾,就凭你身边这几个人,想挡住我这数千精锐?” “被你知晓又如何?” 他驾马往前,“眼下陛下病重,宫闱无主。待我等除尽妖后,扶立新帝登基。这天下的史书,便如昔日在玄武门取胜之人,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他扬臂,厉声大喝,“杀陆瑾,当封万户侯——!” ----------------------- 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瑾你这狗东西,又一个人去了 陆瑾:这个给阿禾,那个给阿禾(好像交代遗产中 陆珩:遗产你个头,让我上,我一打万 (现在的玄武门不是贞观的,一个在太极宫,一个在大明宫,因为在北,所以统称玄武,但是要塞,玄宗也在这里攻韦后,太平(二凤你留下的传统嘛)隐太子送马害二凤记《资治通鉴》,但我觉得是纯黑【仅代表个人观点】也有不少唐史学家认为抹黑。隐太子正史记载仁厚,最不能篡改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在玄武门之变之前的书里面的隐太子稳重,有谋略,得军心。二凤确实让褚遂良(拒绝改),房玄龄和许敬宗(改了)改过史【也没黑二凤意思】 第159章 第159章 沈风禾支着脑袋, 浑身一滞。 “妹子,醒了?” 她睁开通红发肿的眼,哑声回:“我、我怎睡着了......” 吴鱼给她倒了碗茶, “妹子今日午后处理了肥羊,那么大活, 当然累。” 沈风禾将热茶一饮而尽, 撑着桌子坐直, “那晚食我还没准备。” “嗐, 鱼哥早张罗上了。” 吴鱼摆了摆手, “吏君们见你趴着睡熟了, 都说随便吃口就行, 不用特意费功夫。我便包了些馄饨, 蒸了笼馒头,又煎了盘秋狩剩下的獐子肉配腌菜。这些日子他们嘴里都吃起泡, 正惦记清淡些,眼下这顿正好。” 他关切打量,“妹子,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风禾拢了拢身上衣衫, 蓦然觉得浑身有些冷。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窗户外头, 蹙蹙眉, “这天......暗了。” “可不是。” 吴鱼也跟着往窗外瞥了眼, “方才起就开始刮风, 阴沉沉的。眼下深秋是深秋,可也不该刮这么凶的北风,外头冷得很。” 沈风禾揉揉发胀的脑袋,问:“对了,少卿大人回来了吗?” 吴鱼皱着眉摇了摇头, “还没呢。少卿大人从午后入宫,到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连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也说有事,在妹子睡着后,便告辞了。” “那、那可有消息传回来?” 吴鱼愣了愣,挠挠头,“我们这些人,哪能知道少卿大人的宫中之讯。妹子,你午后在饭堂就哭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怕少卿大人出了事?” 沈风禾没应声,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怎还没回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饭堂的木窗吹得作响,时不时还掺进几声寒乌凄厉的嘶鸣。 “瞧妹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吴鱼看她一脸心绪不宁,连忙道:“你在这坐着歇歇,我去给你煮碗热馄饨,暖暖身子。少卿大人那般本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多谢鱼哥。” “跟鱼哥客气啥。” 吴鱼应声便往后厨去了。 吴鱼刚走,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走到沈风禾跟前。 “少卿大人,是不是把禾姐姐护得太好了?” 沈风禾一怔,反问:“......你说什么?” 林娃拉过一条长凳,在她身旁坐下。 “禾姐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说的,不只是厨艺。” 她坐在她身侧,眉眼依旧是少年,可眼神却不像。 澄澈,又似精明。 沈风禾望着她,一阵恍惚。 她好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禾姐姐的胆子很大。” 沈风禾下意识摇头,“不,我胆子很小。” 林娃轻笑一声,“胆小还是胆大,只本事。若真胆小,你不会放火烧孝敬太子别苑,不会在大兴山带着 妹妹苦撑到少卿大人寻来,更不会近乎每日都毫不懈怠地去看惠济堂那么多孩子。便是连他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更柔,也更沉,“禾姐姐知晓那些孩子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神仙,比麻姑还要灵验的仙女。” 沈风禾望着她锐利的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禾姐姐,你可以再胆大一回。” 林娃身子前倾,脸近在咫尺,“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少卿大人给你买了那么多。纸鸢要飞得高,就得舍得放线。” 柳叶眼沉沉在前,似漾深不见底的秋潭。 看不清,道不明,却映出了沈风禾当下的模样。 “禾姐姐,你想去找少卿大人吗?” 沈风禾看着这双眼睛,心口如坠。 她喉间滚了滚,咽下一口气,“......我想去找他。” 林娃唇角微扬,“那便去。” “可我无诏,不能进宫。” 林娃“嗬”了一声,牵住沈风禾的手,“谁说,这长安城之内只有帝后与太子的诏,才算数?” 吴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后厨出来,桌前空空荡荡,早已没了沈风禾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唤人,院外忽传来一声清锐的喝驾,骏马长嘶,蹄声急促。 吴鱼捧着碗,把馄饨放回桌上。 待妹子回来,再吃罢。 狄寺丞坐在饭堂角落,一笼馒头几乎没动。 孙评事好奇问:“狄大人,您胃口不好吗?” 狄寺丞抬眼,“小孙,少卿大人平日待你如何?” 孙评事脱口而出,“那自然是极好的!” 史主簿也凑了过来,笑嘻嘻打趣,“何止极好,小孙前些日子还说,要将少卿大人认作再生爹呢,连带着少卿大人的夫人都算他半个娘。” “去去去!” 孙评事闹了个大红脸,“不要多说,大伙心知肚明便好,否则影响我日后升任大理寺卿!” 狄寺丞却不向平日那般抚须大笑,而是慢慢环视一圈饭堂众人。 他沉声问:“诸位同僚,依你们看,陆少卿为人如何?”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狄寺丞压下这般七嘴八舌的议论,“百姓夸不夸,陆少卿和本官都不在意。本官只问一句......若今日少卿大人有难,诸位当如何?” 话音一落,庞录事“噌”地站起身,白须微颤,“我直接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去保护少卿大人!” “庞老您消停些罢,我来我来。” 孙评事不管不顾大喊:“谁敢让我爹......谁敢让少卿大人有难,我孙玉林第一个不答应!” 见饭堂不少人随之附和,狄寺丞霍然起身,袍角一拂,再无任何迟疑。 “饭食不必用了。” 他沉声下令,“大理寺全体整肃,随本官——去救陆少卿!” 沈风禾策马疾驰,林娃紧随身侧,刚出大理寺,便迎面撞上一队甲胄鲜明的人马。 崔执一身铠甲,腰横长刀,领着大批右金吾卫匆匆赶路。 “崔中郎将!” 沈风禾勒住缰绳,高声唤住他,“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崔执回头,见是她,眉头一蹙,“玄武门。沈娘子......你、你也要去?” 沈风禾攥紧马缰,点点头,坚定回:“嗯,我要去寻陆瑾。可崔中郎将,金吾卫宿卫宫阙外围,没有明诏,不能带兵入宫。” 她顿了顿,她看向崔执之后的金吾卫,“算谋逆......” “我自是知晓,所以才将自己的几个亲卫让他领去了。” 崔执忽低笑一声,“我崔执自见陆瑾那日起,便处处不顺眼,与他相争。可这偌大长安,若是没有陆瑾,我崔执往后的日子,岂不无趣?” “今日之事,罪责全在我一人,与麾下儿郎无关。事成,是我右金吾卫护驾有功。事败,所有逆反罪名,我崔执一人扛下,事后自缚入宫,向二圣请罪领死。” 他猛地一夹马腹,“沈娘子若信我,便随我来!” 林娃稳坐马上,扬声道:“放心罢,无人敢算你谋逆,随我。” 崔执眉头一蹙,盯着这个瘦小身影。 往日怯懦,全然不见。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英气勃发。 他喝问:“你是大理寺那个厨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官仪后人,上官婉儿。” 林娃侧过脸,不与他对视,“跟上。” 崔执心下一震,随之勒马跟上。 天色暗沉,玄武门外一片肃穆。 对方虽无甲胄,却人人持刀握枪,把陆瑾和明毅几人死死围在核心。 兵刃寒光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领头的人横刀而立,望着阵中浴血的陆瑾,“陆瑾,我真不明白,你这般惊世才略,为何要为妖后效死!你值得吗?狡兔死,走狗烹,多少先例摆在眼前,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陆瑾掌中的长枪横扫,枪尖似破空般逼退近身数人,衣袂染上一片血。 他喘息一声,抬眼冷睨,“与谁一样?赵国公?” 为首那人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瑾目光锐利,“你是长孙逾。我说得没错罢,长孙逾,大理寺狱那人,是长孙益。” 长孙逾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脸色骤变。 但他随即又狞笑起来,“陆瑾,你果真聪慧。可惜,可惜啊,你非要为那妖后效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诱劝道:“为妖后效命,她不惜才有何用?你若今日投降,打开玄武门放我们进去,你自当如赵国公一般,他日必得封万户侯!” 长孙逾话才说完,陆瑾掌中长枪一挑,便将身旁一名持刀扑来的叛贼径直挑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摔落于地,血溅当场。 他喘着气,长枪拄地,冷声道:“如何封,你要再造一个新的二十四功臣?” 长孙逾勃然变色,厉声喝止:“不可侮辱他们!” 陆瑾收回目光,“我并未侮辱。你拥太子殿下,才是想做第二个赵国公罢?” 长孙逾瞪着双眼,狞声应道:“我便想做第二个赵国公,又如何?!我长孙逾乃长孙无忌族侄,自当也与他一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他扬臂狂啸:“杀了陆瑾!一齐上!破玄武门,诛妖后,清君侧!杀了他,人人皆有重赏,万户侯在望!” 身后叛贼登时躁动,嘶吼着挥刀挺枪,一窝蜂涌向陆瑾。 陆瑾纵马挺枪,枪风扫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将人群撕开一道缺口。 长孙逾在阵后狂笑不止,“你撑不住的陆瑾,真当自己是天将神兵?真当自己是护着帝后的金乌?金乌负日?天大的笑话!那只鸟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把戏,你瞧不出来吗?” 然叛贼实在太多,不知是哪人的刀锋划过,陆瑾肩头一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身前叛贼满脸猩红。 长孙逾见状笑得更狂,“束手就擒罢,陆瑾!降了,我还能保你一个全尸!” 陆瑾掌中的长枪发力,冲破几个叛贼,径直将长孙逾连人带刀挑飞下马。 长孙逾重重砸在地上,气得目眦欲裂,爬起来疯了一般再度扑上。 陆瑾垂眸,似笑非笑,“‘投降’这两个字,本状元郎,还真不会写。” 长孙逾怒极攻心,又挥刀猛砍,却根本近不得陆瑾身,反被陆瑾一枪扫出数丈之远。 他挣扎着爬起,嘶声嘶吼:“一起上!一介文臣,真把自己当大将军用?!帝后让你守玄武门,不见羽林卫,便是把你当弃子!陆瑾,你到如今还不明白?你便是个弃子!” 叛贼一拥而上,陆瑾终究是寡不敌众。 便是连连砍杀数人,但叛贼刀锋举来,接连入肉,让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伤。 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枪杆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少卿大人!” 明毅身上也尽是献血,奋力劈开面前的叛贼。 风卷寒凉,成群寒乌在头顶盘旋聒噪,黑影遮天,凄厉至极。 长孙逾扬声狂笑,“今日事毕,我为赵国公,尔等皆为功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负手而立,面色沉冷。 侍从跪地急报,“太子殿下,反贼快杀进玄武门了!” 李贤缓缓转身,眸色沉沉,“他们拥的是谁?” “回殿下,众人高呼......拥太子贤。” 李贤嗤笑一声,看向陆瑾被围困的身影,“既然如此,便让他们杀进去。” “太、太子殿下......” 玄武门外的叛贼与陆瑾拼力气,磨时辰,更齐齐将他一同用长枪架下马。 陆瑾已是强弩之末,长枪拄地才勉强撑着不倒,脸上猩红泼洒过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玄武门后之人,非要用此事试他,探他。 若他亡,吴郡陆氏从龙护驾之功,能佑妻子和宗族一世。 若他不亡。 吴郡陆氏子弟,自小听的便是士为国死,大丈夫当死社稷。 可此刻,他不想...... 阿禾。 他的阿禾。 长刀劈向陆瑾心口的刹那,一支冷箭破空而至,钉穿叛贼咽喉。 远方传来崔执暴喝:“右金吾卫听令——诛反贼!随我杀!” “是!” 甲胄铿锵,铁骑冲入战团。 长孙逾又惊又怒,“崔执!你疯了?无诏擅入玄武门,你也是谋逆死罪!” 崔执策马挺枪,“死便死!我清河崔氏几时怕过?右金吾卫,奉命诛杀反贼!”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乱阵冲散。 长孙逾惊喝:“你奉谁的命?陛下尚在宫内——” 太子更是...... 清锐的声音自后方疾驰而来,压过所有厮杀。 “奉大唐太平公主之命——平反定乱,诛讨反贼!”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陆瑾单膝跪倒在地,长枪没入土中。 眼前一片血红,世界模糊摇晃。 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都远了,只剩一段声音撞进耳里。 “滚开——都滚开!”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 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的陆瑾在哪里! 陆瑾:我没有听错罢(一遍吐血一边笑 陆珩:瞧瞧,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太平”是公主道号,这时候没有虽没有册封,但是也可以叫 第160章 第160章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 浑身颤抖。 她抱着他,只觉得满手黏腻。 怎这般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 先前陆瑾厮杀时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 此刻全都混在一处,把她的衣袖、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温热的湿意似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料,她甚至不敢用力碰他。 血愈擦愈多, 她愈抱愈湿。 陆瑾费力地蹙了蹙眉, 气息微弱, “阿禾, 你来做什么......” 擦不掉的血珠凝在他长睫上, 沉沉坠着。 他分不清落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是血还是她的泪。 “怎......又哭了......别哭。” “我来带你出去。” 沈风禾俯身, 轻轻吻了吻他染血的额角,抽噎着攥紧他的手,“起来......陆瑾,我们回家。” 她哽咽着,“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不是说过吗?不做官了, 阿禾可以杀豕养你,眼下我是良籍,我还可以当厨子养你。” “不做官了......” 陆瑾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是!不做官了!” 沈风禾的泪落得更凶,“他们要收走什么便都拿去,我不在乎。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若一朝落魄,我杀豕,你去煨那泥鸡,我们好生赖活着!” 陆瑾低笑了一声,气息轻浅。 “你还笑!” 他见她一路纵马奔来,鬓边珠花歪了,那支梅花钗上的珍珠串斜斜地坠着。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钗,独一无二,从不成双成对。 他想伸手,替她把钗子拨正,可他的手臂刚抬起,便垂落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沈风禾俯身,又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触一下。 她咬牙要将他背起,“郎君上来。” 陆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僵。 “很疼?” 沈风禾动作一顿,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哑声回:“疼便忍着,我带你出去,忍忍便好。” 陆瑾喘着气,虚弱之际却还不忘逗她,“终于不是......你这没良心的女郎......夜夜与我缠着要陆珩的时候了......” 沈风禾眼眶一红,厉声骂他:“你给我闭嘴!疼便闭嘴!” 她的声音更加哽咽。 “你这坏东西......我已经没有陆珩了,我不能再没有陆瑾。” 一句话落,陆瑾心口一滞。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 缓缓而笑。 彼时冬日。 小娘子初入长安。 他早早便得了消息,纵使公务缠身,也硬是挤出时辰,悄悄去城外接她。 他看着沈府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行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看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望着这座繁华帝都。 漫天飞雪里,他送她的那只兔子忽从车里跑出来。 还好兔子隔了这么久,还认得他。 他把兔子送回她车上,自己转身退入巷口,静静立着。 飞雪中的她,风骨动人,恰似一枝凌寒初绽的红梅。 她远远望了他一眼,嫣然而笑。 直至马车重新驶动,没入长安闹市,再也看不见。 他雀跃,欣喜。 她终于入了长安,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眼下,是她为了他纵马而来。 真好,真好。 这小娘子,胆子还和从前在渭南一样大。 沈风禾咬着牙,半蹲下身,使尽全身力气去搀陆瑾。 他浑身是伤,她踉跄着将他往背上带,手臂扣住他膝弯,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少卿大人!” 明毅挥刀劈开扑来的两名叛贼,浑身浴血地挡在二人身前,刀风凌厉,替他们拦开所有靠近的乱兵。 右金吾卫本就是精锐,下马厮杀依旧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压得叛贼节节败退。 周遭杀声震天,血雾翻涌。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长弓,抽箭搭弦。 侍从大惊失色,“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贤眼尾赤红,戾气翻涌,将箭头对准二人。 他猛地松指,“送他们......下去见鬼。” 玄武门外,箭矢破空射向二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瑾虽昏沉无力,但在听见不一样风声的刹那,拼尽力气翻身,从沈风禾肩头侧过。 “噗嗤——” 利箭刺入他后背,深没入肉。 “陆瑾!” 沈风禾惊呼出声,察觉到异样后望向高台。 她冲他怒喊:“他没有威胁到你!为何!为何!” 高台上的李贤似是失了理智,反手又抽一支箭,再次搭弓要射第二箭。 后背剧痛席卷陆瑾的全身,他唇角鲜血更加汹涌溢出。 沈风禾慌得几乎背不稳人,眼泪混着他滴落在她耳畔的鲜血一直滚落。 李贤绷紧手臂,第二箭便要离弦。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厚重的响动,玄武门忽然敞开。 长孙逾见状,正厮杀的面色骤变。 皇帝,一直在城门背后? 皇帝乘御辇居于正中,面上不见病中的羸弱,反而凛冽威仪,俯瞰着玄武门外乱象。 旁侧天后凤目冷锐,不言自威。 二人身后,有大批的羽林卫甲仗,森严跟随。 羽林卫顷刻涌出,很快便将残余叛贼团团围死,刀枪林立。 风嚎阵阵,阴云压顶,即便看不清御辇上皇帝的全貌,可帝王威严也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国公之功勋,朕已于去年悉数平反,复其荣名。” 皇帝目光冷厉,落在长孙逾身上,“你等还有何不满足?难道赵国公往后的清誉,要被你这族侄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不成?” 长孙逾怔愣之后,便是仰天狂笑。 他笑声凄厉,“陛下啊!您听听,您早已被妖后谗言蒙蔽!我长孙氏自大唐开国便抛头颅、洒热血......赵国公一生鞠躬尽瘁,他是您的亲舅舅啊!” 他指着天后,目眦欲裂,“您为了身边这个女人,为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后,竟置您的亲舅舅于死地,可悲!可叹!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 这番言辞之后,长孙逾被羽林卫扣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御辇之前。 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余下叛贼见此神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一片。 他们连连叩首求饶,尽数投降。 暮色彻底降临,一轮明月悄然悬于天际,天色黑得愈发彻底。 那金乌便在月旁盘旋,金光与月色交相辉映,夺目至极。 金乌为阳,而月皎皎。 天后望着这一幕,凤眸微扬,“竟是日月凌空......天命。” 帝王的目光,终于从金乌,缓缓落向身侧之人。 长孙逾跪在地上,仰着头,死死望着御辇之侧的天后。 她立在天光之间,头戴十二花树钗,凤口衔珠,一身深绯织金翟衣。 如此身姿,于御驾之侧,竟丝毫不逊于帝王。 掌尽权柄、阅尽阴谋杀戮养出的气场,沉静、冷酷、肃杀...... 权利,当真是世上最妙之物。 金乌盘旋片刻,再度长唳振翅,转瞬消失在天际深处。 长孙逾的恨意冲昏了所有理智,猛地奋力挣开羽林卫的钳制,嘶吼着扑上前袭驾。 一旁的陆瑾竟从沈风禾怀里撑起身,似是再现生机般,反手抓过身旁羽林卫手中的长枪,狠力一挑。 “嘭”的一声闷响,长孙逾整个人被凌空挑飞,砸在地上。 他喉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下,陆瑾手臂一软,人也直直往后倒去。 高台上的李贤看得目眦欲裂,失声低吼:“陆瑾这个疯子......他哪来这么多力气?!他还有两条命不成!这个疯子!” 他一甩衣袖,再不愿多看这光景一眼,转身愤然走下高台。 沈风禾慌忙接住陆瑾软倒的身子。 她咬着牙再次将人背起,“陆瑾,等回家我便将你好好拴起来,你一点都不听话!” 帝后圣驾,都与他们二人无关。 这些人便是要逼死陆瑾,要逼死她的郎君。 他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脱去身份,也足够为大唐的忠臣。 眼下,他们要回家了。 崔执见状,扬声喝令,“金吾卫,让路!” 甲胄铿锵的金吾卫齐齐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二人的通路。 “眼下不能再骑马,再颠一颠你便真没了。” 沈风禾埋着头,脚步稳沉,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 她渐渐感觉不到背上之人呼吸的起伏,一边背着他走,一边喃喃自语。 “陆瑾......陆瑾你瞧见没有?我背得动半扇豕,便一定背得动你......可你好重啊,比半扇豕还重......” “你总说要护我、要护我,护来护去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我带你出去......你这坏东西。” “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立刻改嫁,立刻便嫁——” 她顿了顿,自己先哽咽着反驳,“可我不想嫁给别人......你不会让我当寡妇的对不对?你明明说过便是死了也要做鬼缠着我的。” 她再次反驳自己,“你不会死,不会死......陆瑾,你说话......你说话!” 沈风禾的背上依旧死寂一片,陆瑾并未出声回复她。 只有越来越沉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不与我说话了。” “你应说,阿禾啊阿禾,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大理寺众人怔怔望着这道单薄却倔强的背影,朝他们而来。 孙评事颤抖地低声对狄寺丞道:“狄大人,沈娘子她......” 史主簿在旁狠狠一肘撞过去,“小孙,你傻吗?什么沈娘子,那是、那是你娘!” “给我爹娘叫大夫啊!” “少卿大人!沈娘子!” 大理寺众人神色震动,蜂拥着往二人而去。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 作者有话说:阿禾:呜呜呜呜呜呜 陆瑾:阿禾,她真的爱我 陆珩:我一出来就看见我夫人浑身是血,在哭?陆瑾! 陆瑾:阿禾爱我(关机了 第161章 第161章 磬玉山云深雾绕, 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 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 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 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 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 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 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 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 箭入背、刀透骨, 几乎成了个血人。 亏得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施针,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 一针一线、一汤一药地吊着,才勉强把这条命续住,没让他断气。 自他踏进大理寺那一刻起, 周遭目光便没停过。 大理寺上上下下, 庞录事、狄寺丞、孙评事......人人见了他, 皆是同一番话。 “孙真人, 求您务必救救我们少卿大人!” 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 “夫人不喜欢我了,我能如何?只能去死。” 沈风禾被他闹得没辙,“陆瑾呢?” “我怎知晓?” 陆珩歪头,“许是夜里才出来罢。” 沈风禾眼睛一亮,“所以......不是你出来,陆瑾就没了?你们两个......都还在?” 陆珩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沈风禾瞬间喜不自胜,环着他“叭”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那可太好了!” 陆珩当即拉长了脸,故作悲愤,“啧,我家夫人便是喜欢陆瑾喜欢得不得了,那我还是去死罢。” 沈风禾翻了个白眼,推了他一把,“死罢死罢,烦死了,一醒来就没个正形。” 陆珩被她一碰,当即嘶地吸了口凉气。 他皱起眉,看向她,“好疼......” 沈风禾立刻紧张起来:“很疼?” “疼。陆瑾把这身子折腾得血糊糊的,能不疼?夫人下手还这么重,好没良心。” 沈风禾叹气。 陆瑾说她没良心,陆珩也说她没良心。 她真的没有良心? 她可有良心了。 她轻声哄,“你先乖乖躺好。” 陆珩却一瞬不瞬盯着她,摇着头:“不要,夫人快陪我,我好久没见着夫人了,夫人可有想我?” “还好。” “只是还好?” “挺想的。” “噢。” 沈风禾没辙,作势要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要。” 陆珩手臂一伸,直接把她往怀里带,牢牢圈住,“我想夫人了,夫人想着我便好。” 这般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他连着嘶了好几口凉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 作者有话说:阿禾:有一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又回来了的感觉 陆瑾:说想你不错了,你还想要什么? 陆珩:我夫人的小腹怎回事,你这畜生! 第162章 第162章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 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 “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 “啊”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 “夫人有宝宝了, 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 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不是你不在那段日子。” 沈风禾轻咳一声, 看向旁处, “孙真人诊脉时说, 许是七月便有了。” 陆珩垂眸细想,“七月?” “七月里, 我日日都记得服药,怎会......” 他顿了顿,“是哪一日漏了, 还是陆瑾他没有喝避子药?” “去磬玉山那回。” 沈风禾小声道:“好似那时候, 陆瑾泡药泉时也没喝。我、我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知晓。” 陆珩咬牙低骂:“陆瑾怎敢?” 沈风禾睨他一眼, “磬玉山骑马夜游, 你也未喝, 你怎不骂你自己?” 这话一出, 陆珩先笑起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小心翼翼将头侧贴到她小腹上,“管他呢。横竖是夫人的宝宝,我心中都欢喜。” 片刻后,他后知后觉抬首。 “等等......这般说, 磬玉山回来时,夫人便已怀了我们的孩子?” 沈风禾点头。 陆珩登时又沉了脸,“那玄武门那一日,夫人竟还策马?陆瑾他还教你骑马?” “学骑马我哪里知晓。” 沈风禾辩解,“那、那时我只当是癸水迟了,没有往别处想。” 陆珩盯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那玄武门时,夫人总该知晓罢?” 沈风禾起身,“我去寻些吃食给你。” “知晓?” 陆珩又将她拉回怀中,凤眸微眯,“嗯?” “......知晓,你别用这种审犯人的眼神。” 陆珩见着面前的妻子,几乎要将脑袋埋他怀中不出来。 他心中又气又欢喜,神情颠三倒四。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夫人! 可他前一刻还皱着眉恼,下一刻便又忍不住搂紧她。 “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夫人悄悄怀了宝宝,那我们给孩儿取个什么名字好?要好听的,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字......” 他絮絮叨叨,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忽然一滴滚烫落在她颈侧,沈风禾一怔,抬头捧起他的脸。 “你哭什么?” “高兴。” 他睫毛湿湿地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陆珩,何其幸也。” “那我去端吃的。” “不要,夫人亲我。” 陆珩的吻落在她眉心、眼尾,一路轻吻到唇角。 唇瓣温软相贴,辗转缱绻。 气息缠绻间,萦绕淡香。 沈风禾低声道:“好大的柚花香。” 陆珩吻得温柔,“醒了要见夫人,自然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些。” 沈风禾刚想再开口,陆珩却环着她不放。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下一带。 只是一触,沈风禾便瞬间脸颊滚烫,“你才醒,陆珩你这变态!” 陆珩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角,“怪不得我。” 彼时,房门被推开,孙思邈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透过屏风缝隙瞥见榻上情形,重重一咳。 “胡闹。” 他面色沉肃,“陆少卿重伤未愈,该安心静养,怎可如此放肆。” 沈风禾慌忙推开他,急急辩解:“我、我们没有......” 陆珩也跟着开口,“真没有。” 孙思邈横了陆珩一眼,“最好是没有。再有下次,老夫便把陆少卿挪去偏厅,不准靠近你夫人。” 沈风禾脸颊滚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人似阵风似的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可恶的陆珩。 孙思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陆珩。 “是夜里那位陆少卿?” 陆珩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孙思邈细细诊了片刻,又掀开衣料查看他背上与胸前的伤口。 他眉头舒展,“陆少卿当真是有两条命,旁人养上数月未必收口的伤,你竟恢复得这般快,我行医半生,也少见这般筋骨。” 孙思邈瞥他一眼,收了脉枕,“再静养一月,应当无碍。” 陆珩眉峰一蹙,“一月太久,会误事。” 孙思邈吹胡子瞪眼,“你抬到老夫面前时,一口气都快断了,还敢跟老夫讨价还价?” “多谢孙真人出手相救。” “救你,也是顺道成全老夫。” 孙思邈整理着药箱,“陆少卿身子奇特,双重脉象、伤势愈合异于常人,种种异状我都一一记下。日后成书,便把你的病案载进去,也算是给后世医者留一份参照。” 陆珩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只紧跟着追问:“夫人在玄武门策马,一路颠簸,她的胎相如何?脉象可稳?” “好得很。” 孙思邈笑了一声,“你们这对夫妻,男的刀枪剑戟死不了,女的怀着身孕纵马狂奔,胎气依旧稳当。才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竟也被你摸出端倪,你倒是上心。” 陆珩唇角微扬,几分自得漫上来,“那是自然,夫人与孩儿,我自然——” “少吹嘘。” 孙思邈打断他,“陆少卿安心休养,这两日可适当下地走动,莫要剧烈动作。背上那道箭伤过深,愈合后怕是要留疤,你且有个准备。” “无妨,有劳真人费心。” 大理寺所有人从明毅那里得到消息,饭堂已然是一片沸腾。 庞录事满脸喜色,“少卿大人可算醒了,我这便蒸上几笼馒头,好好庆贺一番!” 狄寺丞跟着挽起袖子,“馒头不够喜庆,煮上些鸡子,用胭脂染得通红,给各官署都送去,叫人人都知晓。” 孙评事跟着揉面,喜不自胜。 一个个送过去,估计两司与其余官署的人,比他们还热闹。 好不容易趁着少卿大人养病争锋破案,又要被赶超了。 虽然狄大人一人也足矣。 沈风禾一踏进饭堂,发现厨房被人强占。 吏君们什么时候多了一高兴,便自己动手做饭的习惯? 怎豕、羊都烤上了...... 既苏醒,陆珩今日便可回陆府居住。 陆府早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岑也亲自送来了大批滋补药材与补品,一边送一边笑,张口闭口都是“贤婿”。 陆贤只三言两语,便既顾全了情面,又将沈岑劝了回去。 沈岑上了马车后摸着后脑勺兀自纳闷,总觉得方才与陆贤那几句对话,竟像是被早逝的爹狠狠教训了一通。 姓“陆”的人,好生可怕。 入夜后,陆瑾安歇在卧房中。 沈风禾吩咐香菱搬了一张软榻进来,摆在床边。 陆瑾靠在床头,“阿禾,你这是做什么。” “我睡软榻,陪着你。” 陆瑾蹙了蹙眉,“翻天了不成?你要睡榻上?为何不与我同床?” “你是病人。” 沈风禾头也不抬,“我夜里睡姿本就乱,万一压到你伤口,如何是好。” “那我睡软榻,你上床来。” 陆瑾竟直接掀了被子,“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我看起来像个动弹不得的病人?” “你要死啊!” 沈风禾吓得连忙上前扶他,“孙真人再三叮嘱要静养,你起来做什么?” “我现下便能走。” “你当自己是天生异士?” 沈风禾责骂回:“真该把你绑在床上,送进太医署好好研究一番......快给我躺回去!” 陆瑾伸了手,“阿禾,过来。阿禾抱。” “醒了就不安分,怎性子跟陆珩一个样。” 这话一出,陆瑾忽轻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就同根同源。阿禾想陆珩,可想得久了,我算算......” 他故作沉吟,“他不在时便念着,加上我昏迷这一月,足足有三月罢。阿禾一睁眼见到的便是陆珩,哪里还有我的位置。也难怪,白日里在少卿署陪着他,夜里回了府,便要与我分床睡。” 他轻轻一叹,“好一个阿禾,好一个没......” “好一个没良心的女郎。” 沈风禾本还想爬上.床,眼下干脆抱臂,“你尽管说,我便在这儿听着。” 陆瑾继续,“好好好,是是是,反正孙真人说病人动不得气,我今夜便干脆气死在这床上,留阿禾和陆珩,恩爱两不疑。”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额头。 好想将这两人都打一顿。 “罢了罢了,我同你睡还不成?” “噢,可怜我。” “......” 外头的香菱微微听到动静,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新来的小丫鬟也跟着香菱笑。 爷是一个好生奇怪的人,对外温润有礼,对少夫人好似没有脸皮。 沈风禾刚在床边坐稳,陆瑾便翻身过来,把人圈进怀里,低头便吻。 “要死要死!” 她连忙推他,“伤口崩裂了看你怎么办!” “死便死。” 陆瑾埋在她颈间,舍不得松开,“反正我眼下清楚,阿禾很在意我。”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稍稍一怔。 “我有孩子了。” “噌”的一声,陆瑾又猛地弹坐起来,一下子退开好几寸。 “什、什么?” 他一双凤眸瞪得发直,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晌,好似是有一些,但并不明显。 “三个月。” 陆瑾在原地怔了许久,才重新将她抱住。 忽有温热落在她颈间,湿意一片。 沈风禾伸手一摸,察觉他眉眼间尽是湿润。 她无奈叹气,“大理寺少卿,怎一个个都这般爱掉眼泪?” “我高兴。” 陆瑾局促擦擦眼角,抱得更紧,“谢谢阿禾,辛苦阿禾......我真是混蛋。” 沈风禾失笑,“亏你还知晓自己是混蛋。” 他抱了她片刻,忽抬头,“所以玄武门那一日,阿禾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还策马来寻我?所以从磬玉山下来,你便有了我们的孩子,我还教你骑马?” 沈风禾辩解,“那时我真不知晓。” 陆瑾眼神一沉,旧事涌上心头,“还有八月那会儿,我跟香菱要你的亵裤小衣帮你洗,香菱死活不肯给我......那时阿禾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好你个阿禾,怀了我们的孩子,还故意瞒着我,还与叔父念叨,还往险地里凑......” 沈风禾默默在心里数。 一、二、三。 果然,陆瑾自责如吟唱般的话滔滔不绝。 “是郎君不好,不该把你带到那般危险的地方......阿禾怀了我的孩子,还背着我逃命,还险些被箭射中。是我没用,是我让你置身险地,委屈了我的阿禾,我的心肝......” 他一边念叨,一边低头不住亲她。 沈风禾头疼地按住他,“莫不是孙真人给你们开的药有问题,还是磬玉山那药泉里掺了别的东西?怎自打山上下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话多。” 陆瑾也将脑袋放上了她的小腹。 “我们给孩儿取什么名字?” “睡觉。” “陆珩取了吗?” “还未。” “我做大还是做小?” “......” 也不知是病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此人本就骨骼异于常人。 翌日,孙思邈来搭脉时,一触脉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他几乎将胡须捋出火星子,“这、这愈合速度......是不是太过离谱了?陆少卿你这身子,是天生骨骼惊奇不成?” 陆珩笑得眉眼飞扬,一派轻松,“便是如此,劳真人挂心了。” 大理寺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前阵子还缠绵病榻,险些丢了性命的少卿大人,今日竟自己踱进了饭堂,还亲自招手要吃食,点名要吃小馄饨。 吃得还不少。 狄寺丞满脸诧异,“陆少卿大病初愈,今日怎这般神采飞扬?” 陆珩清了清嗓子,当场朗声宣布,“本官的夫人,有了孩子。” 饭堂登时一片寂静,而后便是人声鼎沸。 周司直夹着生煎馒头,滞在半空,“沈娘子有身孕了,那还能在大理寺吗?” 陆珩认真回:“孙真人说夫人身子本就强健,适量动一动反倒利于生产。只是等日后月份大了,便不能再操劳,本官会注意。” 史主簿在一旁拍着孙评事的肩,“小孙啊,你爹娘要有孩子了,你快要多个弟弟或小妹了......你开心吗,小孙。” 孙评事脸一黑,抓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他嘴里,“马上把嘴闭上!” 沈风禾站在远处,无奈瞪了陆珩一眼。 她明明叮嘱过不许乱说。 崔执一早便进了大理寺。 他昨日听闻陆珩醒了却未能得见,今日特意赶来。 不过他人才进少卿署,还未开口,就被陆珩迎面一句砸懵。 “崔中郎将。” 陆珩坐在案前,捻着茶盏,笑意盈盈炫耀,“我有孩子了。” 崔执一怔,扯了扯嘴角。 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让陆瑾占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那甚好,真是恭喜陆少卿。” 陆珩慢悠悠道:“唉,崔中郎将这般尚无家室的人,大约是不懂这等乐趣。” 崔执哼了一声,抱着双臂,“我这人,不在乎什么血脉。” 陆珩挑眉回:“那你可真是大贱之人。”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 作者有话说:阿禾:同样的事,竟要问两遍 陆珩:你根本不知晓,我是多么幸福的人 陆瑾:幸福得想绕着长安跑两圈,身子立刻好 第163章 第163章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 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 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崔执了然, “臣先告退。” 他和侍卫退至门外, 合上少卿署的门, 将内外隔绝。 一时, 少卿署内只剩皇帝与陆珩二人。 陆珩虽已换上官服, 但肩头与手臂间仍缠着伤布。 皇帝看向他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 “方才朕在外头, 便听见陆卿朗声言道, 已有子嗣。” 陆珩恭敬回道:“回陛下,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皇帝捋过颌下胡须, “三月......如此说来,那日玄武门,她不顾安危舍身救你之时, 腹中已怀了你的骨肉。” “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 忽一笑, “这般果敢身姿, 倒有几分像极皇后年轻之时。”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 “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 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陆珩身形一滞,不再作答。 皇帝见状,又笑了笑, “陆卿这般紧张作甚?” 他自顾行走到一旁案几边,从容坐下。 陆珩斟上一杯热茶,而后依旧垂首立着。 “你不是陆瑾,对不对?” 陆珩抬眸,“臣,陆珩。” 皇帝微微眯眼,问:“孙真人既已出手为你医治,为何还要放任两个自己共存?” “臣不舍妻子,不舍家族,不舍大唐社稷。” 皇帝听罢,不再说话。 少卿署内也跟着安静,只余二人呼吸声。 他缓缓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此番算计,竟让你硬摁下来,撑到今日。陆卿当真是舍得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前程和安稳。”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落案,一声轻响。 他语气平淡,“陆卿未免太过自谦。吴郡陆氏,自陆逊辅佐江东以来,便代代出将入相,才俊辈出。中间虽经乱世沉浮,可自隋室一统,陆氏便再度崛起,人才相继。” 他顿了顿,“眼下到了陆卿这一辈,更甚天资卓绝。若非你当年进士及第,才华显露,朕也不会于长安初见你时便记在心上。若没有那一日初见,恐也没有今日这诸多风波,更没有你我今日这般对坐而言。” 陆珩依旧沉默,垂着眼睫,不辩又不答。 皇帝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似是在透过眼前人,望着旁人。 良久,他轻轻一叹。 “陆卿,你与朕的大伯,实在太过相像。” 寂静之中,陆珩终于开口,“陛下此番亲至大理寺,便是要与臣,把话说个明白?” 皇帝唇角微扬,“有些事,不该说明白?” 下一瞬,皇帝的威势顷刻压下,不怒自威。 “你身为隐太子的血脉,难道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这话一出,陆珩当即跪下。 “臣不知陛下所言血脉。” 皇帝低笑一声,“不知?若真不知,陆卿怎会长出这样一张脸?天下容貌相似者多矣,可相似到这般地步......朕幼时贪玩,曾与几位兄长一同嬉闹,误闯隐太子旧殿。殿中虽积尘,画像却仍悬于正中。” 他目色沉沉,看向跪地的陆珩,“陆卿,可要朕命人取来那幅画像,与你当面比对一番?” 陆珩垂首,沉默片刻,“臣陆珩,为吴郡陆氏子弟,自始至终为陆氏血脉。” “倒也没错,你确实是吴郡陆氏血脉。只是这血脉一事,当真是妙,隔了多代竟还能生得如此相像。可惜,朕偏偏已查清。” 皇帝起身,踱步至陆珩身前。 “吴郡亦有顾氏,子弟温雅。当年顾家有一子被选入东宫,做了隐太子幼子李承义的伴读。” 他慢条斯理道:“彼时,尉迟将军率人入东宫,四下混乱。那伴读与李承义年岁相近,正坐于案前替他温书,竟被兵士认错。他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伴读斩杀。顾家人赶来时,只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弃在案前。” 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不再多言,看向跪地的陆珩。 皇帝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太子其余诸子皆未能幸免,然顾氏亦是江东望族,根基深厚,朝廷若将其尽数诛杀,日后又如何笼络天下世家,稳固朝局。那顾氏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眼前,却只能痛心疾首毁了他的脸。” “待事平之后,顾氏上表称病,自请罢职回乡归隐,再不踏足朝堂。而只有三岁李承义,忽成顾家子。待他娶妻,生一女,名玉怡。” 皇帝目光落在跪地的陆珩身上,淡淡一笑,“顾玉怡......这名字,不正是陆卿母亲之名?吴郡四姓,世代联姻,顾家女嫁陆家,最是寻常。” 陆珩伏在地上,“臣为吴郡陆氏血脉,乃陆氏宗子。臣之母,确为顾氏之女。祖父已逝,臣从不知晓,何为隐太子血脉。” 这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沉,方才的笑意收敛。 他的语气里带上怒意,“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旧事,陆卿对朕,便只有这一句话?” 陆珩抬首,依旧重复,“臣为吴郡陆氏子,母为顾氏女,其余血脉之说,臣实不知。” 见他如此固执,皇帝话锋一转,“这些不知,那你怎知,那日祭天,金乌负日为假?” 陆珩从容应声,“臣不过四品,本无资格与陛下、天后同登祭坛,是君命臣行,不得不从。那日臣身着祭服,额悬玉珠,光亮莹然,而乌鸟性喜亮闪之物。” “噢?” 皇帝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为何那金乌偏偏不落朕与皇后之处?” “陛下与天后头顶有御伞遮阳,伞盖遮去光色,乌鸟自然不往。” “那又为何,不落于崔执?” “崔中郎将一身金甲,日光下过于耀眼刺目,乌鸟畏锐,避而远之。臣只有额前几枚珠饰,天气晴好,日光映照,才引乌鸟落于肩。” 皇帝抚掌大笑,“果真是聪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神鸟金乌确实落于陆卿之肩。” 陆珩回:“所谓金乌,多为三足赤鸟,不过是有人将幼鸟缚于成鸟之身,故作异象。赤鸟难驯,非有专人长期饲育不可。臣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麟德二年益州曾献赤鸟,显庆十一年渭州亦献赤鸟,此类珍禽,皆养在陛下宫中禁苑禽坊之中。” 皇帝又问:“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珩垂首,“寒乌生性自由,却屡屡盘旋宫城与大理寺上空,行止规律刻板,想来是人为驯养,刻意为之......臣妻偏爱柚花香,臣身上必带柚花香囊。寒乌却厌橘柚之味,又如何肯轻易落于臣身?至于秋享大祭那日,臣子需斋戒沐浴多日,不得佩戴任何香氛。当日天光大盛,臣额间玉珠闪烁,引那‘金乌’落下,是顺势而为。” 皇帝听得畅快,大笑不止,半晌才收了笑声。 他叹道:“有卿如此,大唐夫复何求。” 然皇帝虽似赞赏,可下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也难为你,这般为朕试药,不愧为朕的好侄孙。” 陆珩回:“臣子为天子试药,为分内之事。” “既如此,那你是想做朕的忠臣,还是想做玄武门之下,与你外曾祖一般,化作黄土的亡魂?” 帝王的目光如深刃,一丝一毫的动摇都逃不过他的眼。 良久,陆珩的声音在少卿署中响起。 “臣有妻室,有宗族,有吴郡陆氏满门。臣为陆氏血脉,臣妻腹中之子,亦永为陆氏血脉,效忠大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又大笑。 “陆卿这是作甚,起身罢。” 大理寺饭堂后院,沈风禾将晾晒好的柿脯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 崔执从廊下走来,看向她,“沈娘子,天后娘娘有请。”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好。” 她拿起一小篮精心收拣的柿脯,问:“我可否带些柿脯过去?” “可。” 二人从后院出门,崔执早已备好马车。沈风禾登车,崔执翻身上马,在车前引路。 行过长街,他勒马稍缓,“沈娘子,那日玄武门,你为何那般拼命?” 沈风禾掀开车帘,“他是我的郎君。” 崔执策马与车并行,“只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这般舍命相护?” 沈风禾打断,“不是。是因我每次见到他,心中便欢喜,若是见不着,便会难过。” 她看向他,“崔中郎将,你我是朋友。” 崔执望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他握着缰绳,“我自是知晓。但有朝一日,若他失德失仪,弃你不顾,我......自不会放弃。” 沈风禾一笑,明媚坦荡,“也多谢崔中郎将取物,挂心郎君。” 崔执回笑,“不过是五条蜚蛭,在金吾卫仗院,放着也是放着。” 沈风禾一愣,“那不是案子里......” 崔执挑眉,“什么案子?陆瑾不是已经查清吸血案真相,难不成陛下还要治我的罪?那是大理寺管的事,与金吾卫何干。” 马车很快驶至宫苑,抵达天后居所。 殿内气氛沉静,天后端坐主位,太子李贤侍立一旁。 天后望着跪地的沈风禾,“既有身孕,不必如此多礼,起身罢。” 她目光落回沈风禾手中挎着的小竹篮,问:“你手中挎的是什么?” 沈风禾垂首回:“是臣妇亲手制的柿脯。” “想来不是给本宫的罢。” 沈风禾垂眸点头。 天后笑了一声,“你们二人倒是天生一对,一样的聪慧通透。” 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带陆夫人过去。” 侍女上前,“陆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风禾躬身,跟着侍女缓步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寂静。 天后垂着眼,目色沉沉,落在太子李贤身上,一言不发。 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良久,她开口,“玄武门那日,为何要射杀陆瑾?你可知陆瑾可以死于叛党,可以死于护驾,唯独不能死在你这个太子手上。” 她眸色一冷,“怎,你是想学......当年玄武门之事,靠弓马定天吗?” 李贤见天后神情,愤然出声,“不过一个外臣,值得母后如此维护?” 天后眉峰一蹙,厉声斥道:“你是大唐储君,说话如此不分轻重!” 她顿了顿,“别以为本宫不知你背地里做的勾当。昔日大兴山,你听信门客谗言。你可知他为了坐实这荒唐言论,多少无辜女子枉死?金吾卫从乡间荒冢里挖出多少具尸骨,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若真想知道什么血脉正统,为何不来问本宫,不去问你父皇,反倒信那些市井流言?” 李贤脸色惨白,一时语塞。 天后继续冷声道:“此事荒唐到连王勃都有所耳闻,更被骆宾王写入诗文,四处流传。如今长安上下,谁不暗中议论太子李贤,妄图攀太宗旧事,求正统血脉?你难道不是从本宫腹中诞下的孩儿?” 这句话似惊雷,劈开李贤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他登时失态,“母后既知晓儿臣是您的血脉,为何待陆瑾那般不同?!” “这些年,您对长兄好,对弟弟们好,对太平更是百般疼爱,可曾正眼看过儿臣?” “儿臣在您心里,连一个外姓臣子都比不上?母后不妨直说,陆瑾仪态那般像您,您又如此在意,他到底是不是......” “竖子无礼!” 天后怒喝:“若弘儿尚在,断不会说出这般昏聩愚昧的蠢话!” 李贤彻底失控,“长兄!长兄!母后心里永远只有长兄!可他已经死了!他死了啊!” 天后浑身一震,怒极攻心,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贤脸上。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强忍眼中泪光,“你如何能这样说你长兄?你总听信谗言,不如去查查你那些近侍。眼下此举,尚不如太平!” 李贤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泛出腥气。 他却笑得凄厉,“是是是,儿臣不如太平,那母后干脆册立太平为皇太女便是!还要儿臣这个太子做什么?玄武门护驾有功的,不也是太平?” 天后冷冷盯着他,“那是谁暗中放任乱党直通玄武门?千余人马闯入禁宫,也是太平安排的?” 李贤浑身一僵,迎上天后冰冷的目光,哑口无言。 天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本宫若不将陆瑾拉到身边,他便会彻底倒向你父皇,忠于你父皇。” 李贤茫然又痛苦,反问:“可是父皇与母后为何要如此相斗?你们明明曾那般相爱,明明生了这么多孩儿。如今便要同床异梦,彼此猜忌吗?今日争这个臣子,明日争那个势力......儿臣夹在其中,真的好累。” 天后目光一厉,“你不能累。你姓李,你是大唐太子。” 李贤猛地抬眼,尖锐质问:“可母后姓武!如今这般临朝,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放肆!” ...... 侍女引着沈风禾行至长乐门的偏殿,幽幽琴声自屋内漫出。 殿内光线幽暗,陈设极简朴素。 檀香袅袅,不染尘俗。 琴案临窗而设,一位白发妇人端坐席上,正轻拨琴弦。 她年岁已高,可眉目间端庄清雅,风骨宛然。 察觉声音,琴声倏然停住。 郑观音抬眸,“何人至此?” 沈风禾恭谨行礼,“臣妇沈风禾,见过太妃娘娘。” 郑观音蹙蹙眉,“你来寻本宫,所为何事?本官不识你。” 沈风禾抬眼微示左右,郑观音会意,挥袖让宫人退去。 殿门合上,屋内只余二人。 沈风禾走上前,将手中小篮放在琴侧,“臣妇听闻太妃娘娘在此清修,特带了些亲手制的柿脯奉上。” 郑观音扫了一眼,“柿脯,宫中不缺。” “此与宫中不同。” 沈风禾温和一笑,“这是用荥阳所产鲜果,臣妇亲手晒制,望太妃娘娘不弃。” 篮中柿脯紧实,果肉为深琥珀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郑观音默然,取一片尝了。 片刻,她轻声道:“本宫少时爱吃,眼下一尝,却觉过甜。” “若太妃娘娘不喜甜腻,臣妇下次换一味制法。” 郑观音看向她,“你这般周折入此偏殿,不会只为送一篮果脯。” 沈风禾不再绕弯,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臣妇前阵子随郎君习骑,闲来画了一幅他的小像。久闻太妃娘娘琴画双绝,眼下臣妇前来斗胆请太妃娘娘指点,何处尚可斟酌。” 郑观音淡淡道:“你郎君既在朝中为官,自有见识,何需寻本宫点评。” 沈风禾含笑不语,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郑观音倏然一愣。 画上人一身玄色骑装,策马立于风中。 骏马昂首欲驰,人则轻挽马缰。 他眉目清朗,神彩飞扬,若旭日初升,照得满纸皆明。 郑观音望着画上容颜,久久未动,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一滴泪无声落下,轻溅在纸面。 “这......是你郎君?” “是。” 郑观音有些涩然,“是何人?” 沈风禾答:“郎君陆瑾,亦作陆珩,为大理寺少卿,咸亨四年状元,吴郡陆氏现任宗子。” 郑观音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微微平复。 “画得极好,不必改。” 沈风禾笑回:“既如此,此画便赠予太妃娘娘,算作初次相见的薄礼。” 郑观音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目,喃喃道:“他有两个名字?” “是。” 她慢慢拭去眼角湿意。 彼时,春风和煦,海棠满枝如云。 粉白花瓣随风轻扬,落得肩头衣间皆是。 玄衣郎君一身骑装,俊朗轩昂。 他牵马笑望,语声朗朗,“观音娘,你这荥阳郑氏的名门之女,怎连骑马都不会?” 她微扬下颌,轻嗔:“不会,又如何?” 他勒马走近,笑意温朗,“观音娘若做我妻,我便亲自教你。” 风卷海棠,落英如雨,少女莞笑,眉目温柔。 ......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 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又是开心的一日(陆珩变态 陆瑾:“今夜”好像是我 陆珩:我忘记了!黄昏吃,下值便吃! ( 雉奴一直是个腹黑皇帝,在位期间,大唐版图最大,灭西突厥,高句丽,不少剧给他刻画得特别懦弱 市场天然驱鸟剂:甜橙油,核心成分:d-柠檬烯(柑橘果皮90%+),见于《农药学学报》《wildlife society bulletin》等 美国农业部、欧盟、中国农科院都认可柑橘类精油驱鸟(乌鸦、喜鹊、麻雀) 乌鸦确实对亮亮的东西,有兴趣 第164章 第164章 十一月仲冬, 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 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 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 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 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 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 袅袅绕梁柱。 史主簿捧着热汤痛饮, “小孙, 一岁将尽,你且算算, 这一年断过几多疑案,办过几多公务,又受了几多百姓感念?” 孙评事咽下口中饭食, “自然比史哥你强, 我可是专业的。” 吃喝完毕, 他转头望向沈风禾, “沈娘子, 劳烦再给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庞录事拍他脑门, “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错了,还使唤我们沈娘子?” 孙评事摸着脑门,走到锅前掀盖, “成罢,我自个儿盛,这胡桃麻糊当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觉头发都密了,年轻十岁。” “孙评事这话臊死我。” 吴鱼笑着,“别刮狠了,一锅都被吏君们喝光。本是我专门给妹子磨来滋补身子的,眼下就剩个底儿。” 新来的几位女吏君们围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说鱼哥,我还当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亲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厨艺见长啊。” “吏君们这话我可不爱听。” 吴鱼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细了煮在一处?妹子喝只放少许糖,哪像孙评事,一碗要舀两勺糖。” 他叹气道:“等新岁,妹子跟着少卿大人回吴郡,我不得多跟着妹子学几手,把她的菜式都记牢?不然你们日日追着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风禾在旁插话,“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两位厨娘,还有一位掌灶师傅,有岭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里也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 吴鱼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过阵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这来来去去的,到最后不又只剩我一个了......” 庞录事笑骂,“小吴你悲个什么劲,说得跟妹子不回来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给我们生小少卿大人玩儿呢。” 吴鱼跟着笑反驳,“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样活泼。” “咯吱咯吱——” 孙评事拿着勺子在胡麻糊锅底刮得作响。 吴鱼扶了扶脑袋,“别刮了,锅都快被你刮穿,得赔我口新的。午食做汤浴绣丸,妹子说用活虾做馅,比寻常肉馅更弹牙,届时再配些蕈子,鲜得很。” “好嘞!” 孙评事一应,但勺子依旧不肯停,还在那儿刮着最后一点糊底。 正说笑间,饭堂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沈风禾一见,“叔父。” “莫动!叔父自己坐!” 陆贤自得知二人玄武门的惊险遭遇,整个人就跟换了副模样。 他往日里还会板着脸论家规、说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驳都舍不得对她讲。 后又知晓沈风禾早有孕,险晕过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担心个什么劲。 她还爬树!她还策马! 陆贤一眼瞅见在座的狄寺丞,熟练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们家主夫人,真是能干,真是厉害......” 狄寺丞放下豆浆碗,无奈颔首,“陆长辈这话您这一个月来,已说不下十几回。” “我说了这么多?” 陆贤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一拍手,“那不是应当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过些时日,我便陪着家主与家主夫人一同回吴郡。不过她也只小住一月,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届时狄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瞧着,千万千万,别让家主夫人再爬树,翻墙逗狗什么的。” 狄寺丞笑了一声,“待从吴郡回来,月份都那样大了,沈娘子怎可能还会爬树,长辈多虑。” 陆贤也喝了一口豆浆,“我这两月观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灵活,一会儿在大理寺饭堂,一会儿跑到您那花畦,一会儿去西市,一会又去万年县的惠济堂转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们家主夫人。” 北风依旧在窗外刮着,吏员们在值房忙碌,饭堂也要备午食。 吴鱼先取了活虾,去壳去虾线,只留晶莹弹韧的虾肉,用刀剁成细腻的虾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过槌,一下下轻轻捶打,直把虾肉捶得黏糯。 沈风禾则负责把虾泥收拢,加些鸡子,滴酒去腥,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而后放入切得细碎的冬笋,混着虾泥拌匀。 大锅里的水已烧得滚沸,沈风禾在掌心抹一层油,抓起一团虾泥,轻轻一挤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 一颗颗下入沸水,丸子入锅便浮在汤面,渐渐鼓胀起来。 彼时再把洗净撕片的鲜蕈一并下锅,盖上锅盖略焖片刻。 到了午食时刻,狄寺丞来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汤浴绣丸,就着热汤送入口中。 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小娘子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贵人这便要走了吗?” “是。” 狄寺丞顿了顿,开口:“我想买两根品相完好的孔雀羽翎。” 小娘子闻言,转身挑了两根最长最艳、尾眼分明的羽翎,双手捧上。 “贵人既是祖父旧友,谈什么买,这两根便送您了。” 狄寺丞接过羽翎,“如此,便多谢小娘子。” 小娘子笑,“贵人能来看祖父,我已是感激。前两日,也有位与您年级差不多大的贵人来看过他呢。” 狄寺丞一怔,告别小娘子,握着两根孔雀羽翎走出院落。 他迎着天光举起来一看,羽上泛着虹彩,眼斑处金粉熠熠,微微一动便往下落,闪闪有光。 周司直早已在外等候多时,上前见他手中之物,奇道:“狄大人,这是孔雀翎?可怎会掉金粉似的碎屑?” 狄寺丞将翎毛收好,淡淡一笑,“走罢。拿着这个,回头串个小玩意儿,日后给沈娘子的孩子把玩。” 周司直很快会意。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院里的小娘子,只说雀鸟飞出去过一次?” 狄寺丞脚步未停,唇边笑意浅淡,“唉,许是小娘子年纪轻,记错了也未可知。说不定......是飞出去过两次。” 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消失在大安坊僻静的街巷之中。 城外长亭风紧。 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并未摆列浩大仪仗,轻车简从,如寻常出行一般。 陆瑾一身常服立在道旁,躬身行礼。 皇帝掀帘望向他,“长安有陆卿在,朕放心。” 陆瑾颔首,“臣恭送陛下,恭送天后娘娘。” “陆卿这般才气,若他日史书简册之上,竟不记你一字一句,岂非可惜?” 陆瑾垂眸,“史书功过,皆如云烟。臣眼下只求家人安稳,岁月寻常,已是至福。” 陛下微微点头,笑道:“陆卿放心。秘密,此后,便永远只是秘密。” 说罢,他放下帘子,御驾便在羽林卫的护卫下驶离。 待仪仗远去,明毅才低声禀道:“少卿大人,嫌疑人已经拿下,是否返回少卿署?” 陆瑾抬眼望了望天色,语气松快了不少,“回罢。也到这个时辰了,再回去晚些,阿禾定要锁着我,逼着我好好用饭了。” 明毅看着自家少卿方才还一身肃穆,与帝王对答,转眼便满脑子都是少夫人的模样,一时无言。 他问什么问! 大理寺少卿署内,炭火烘得一室温暖。 沈风禾叉着腰,看着面前人,“你再这般毛手毛脚不安分,我便把你锁进大理寺狱里。” 陆瑾乖乖坐着,再也不动。 他低声回:“好,我都听阿禾的,快给我松开好不好?” 沈风禾寸步不让,“不松开,用饭。” 陆瑾低头瞥了眼腕间锁链,“这刑具......是给大理寺少卿用的吗?” 沈风禾“嗬”了一声,“不给你用,还给别人用不成?少卿大人用不得?” “用得用得。” 陆瑾点头,“我锁着,我好好用饭。” 他刚准备去拿筷子,忽然手腕轻一用力,扯着锁链便将她拉进怀里。 “坐。” 他再次拿筷,“阿禾坐我腿上,我用饭才用得香。” 沈风禾抬手便是一巴掌。 陆瑾顺势偏过头,笑意更浓。 然不一样的声音响起。 “夫人打我!是陆瑾的错,夫人怎还动手!” “别闹。”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们如今这般交换来交换去,时不时换,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陆珩更是难受,“方才都是陆瑾干的,是他惹你,挨打的却是我.....” 沈风禾语气松了,“罢了罢了,是我的错。” “夫人没有错。” “我走了。” 沈风禾揉了揉眉心,挣扎着要起身,“我去饭堂,你好好在这里用饭。” 她推门而出,身后便传来陆珩的声音,“夫人,把锁给我解开啊。”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 作者有话说:阿禾:都锁上,反正不听话 陆瑾:阿禾打得漂亮! 陆珩:我说一句陆瑾真是个狗官 (寒乌案告终,灵感来源《大唐故隐太子妃郑氏墓志铭并序》,其中的“东望吾子,西望吾夫。风吟拱木,鸟思平芜。” 东边是埋着她的儿子,西边是隐太子陵。郑观音是少数全名留下来的女性,也是大唐第一位太子妃。荥阳郑氏贵女,十六嫁隐太子,育女生儿,二十八岁玄武门当天,丈夫和儿子全部被杀,在长乐门寡居五十年,上元三年78岁去世(在文中就是明年) 寒乌案也是雉奴强拉陆瑾站队的一个案子。 从陆瑾及第他就认了出来,但是先被武皇下手,对外看似拉拢了陆瑾,因为阿禾的良籍确实是陆瑾向武皇求的(这时候脱籍极难,爹是官接回来也改不了,只能特赦或者超高金额自赎审批,《庆云乐》那个案子改籍就属于特赦)。寒乌案是雉奴强逼百姓目光落在陆瑾身上,金乌更是,如果陆瑾不站,隐太子血脉一出,就是陆氏和顾氏大清洗。雉奴装病重晾他们,顺带还能试探太子能力,清洗暗中关拢旧势,压一压老婆...... 但他算漏了两点,阿禾的存在,让陆瑾从小君臣死社稷的观念大转变,他就是想活,就是要和雉奴狂斗,就是咬死不松口自己的血脉。 二是,第二只金乌。 其实初唐状元一般叫状头还是榜首,没有探花榜眼,但是陆状头不好听,哈哈哈 (这下,真的要正文完结啦,老婆点番外吧 第165章 第165章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 竟从夜半便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沈风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缩在陆瑾怀里不肯挪窝,卧房也里早早添了两个小炭炉。 待到她清晨睁眼时, 檐角枝头堆起蓬松积雪,漫天飞絮似的雪片还在往下落。 陆府上下, 晨起便忙作一团。 仆从们进进出出, 将一箱箱、一担担物件往马车上搬。 陆母站在廊下, 一边指挥着下人摆放东西, 一面叮嘱, 眼瞧着一辆辆马车慢慢都被填满。 沈风禾望着这阵仗, 吃惊问:“母亲, 这些......都要一并带回吴郡吗?” 陆母瞧见她, 笑着回:“我在吴郡还有好些旧识姊妹,自打进了长安, 便许久未见。这次回去,总要带些长安的点心吃食、时新绸缎,能想到的我都带上。再者, 我也久未回顾家, 这次一并过去瞧瞧。” 她登时又蹙起眉:“哎呀阿禾, 我的心肝, 你怎就穿这么些?天寒下雪的, 仔细冻着。” 说着她便转头朝身后的钱嬷嬷吩咐, “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绒镶边的大氅取来,给少夫人披上。” 沈风禾连忙拉住她,“母亲,我已经披了斗篷了, 不冷的。” “不够不够。” 陆母执意摇头,“雪这么大,风又寒,再多穿一层才稳妥。” 然实在是拗不过,钱嬷嬷还是将大氅取来,一下便把沈风禾盖住。 沈风禾无奈,“母亲母亲,松些......再紧便要透不过气了。” 陆母笑着给她系好系带,捧着她的脸,愈瞧愈满意。 一想到她回吴郡便要向姊妹们炫耀阿禾,便要梦中笑醒。 她满意地朝屋内扬声唤:“士绩快来,快来帮阿母一把!把阿禾爱吃的长安各色吃食都搬上车,哪辆马车方便取就放哪辆,阿禾想吃什么,随时都能拿到!” 陆瑾在屋里喂雪团,应声走出。 他当真是帮上忙,又往车里塞了些鲜果子。 沈风禾抱着暖具站在一旁,撇了撇嘴,“我们......怎好似要逃荒一般。” 陆瑾笑了一声,“那阿禾便当我们是在逃荒罢。” 陆府的马车还在忙着搬送箱笼,沈风禾便与陆瑾先乘了一辆马车,往万年县而去。 惠济堂内,沈清婉正陪着一群孩童说笑嬉闹。 穗穗见二人进来,立刻奔过来笑迎,“禾姐姐,我就知晓你要来看我们。不过是去吴郡过个新岁,至多一月有余,又不是一去经年,那用的着这般牵挂。” 她身后那群也跟着围拢过来,叽叽喳喳,“禾姐姐快去罢,我们有婉娘照看着呢,都很听话的!” 沈清婉从里间捧出两只只封着红布的瓮,“阿禾,来!把这个带上!” 沈风禾一见这瓮,登时往后一缩。 她忙摆手,“婉娘,婉娘!” “又不是鹿酒,你怕什么。” 沈清婉嗔她一眼,“是我从正经大酒肆里打的屠苏酒,驱寒暖身,你带回去给你郎君饮用,新岁也用得上。” 沈风禾忍不住笑,“婉娘何时与惠济堂的孩子们这般熟稔?” “还不是我家阿禾日日在大理寺忙碌,我本就在平康坊,应替你多照看着些。谁晓得照料久了,倒觉得他们个个懂事贴心,舍不得了。” 闲聊间,沈风禾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留意到角落里站着个陌生孩子,安安静静。 “这位是新来的?” “他叫颜惟贞。” 穗穗上去拉过他,认真答道:“不是新收留的孤儿。上月姚先生带我们外出作画,见他竟用黄土调泥涂在墙壁,蘸泥练字。姚先生见他好学,便与他兄长说了,带他来惠济堂。” 陆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姓颜......这般姓氏,莫不是琅琊颜氏之后?” 颜惟贞点头。 陆瑾思量了一会,继续道:“既如此,日后便安心在惠济堂练罢,此处会为你备齐纸笔。” 颜惟贞躬身行礼:“惟贞多谢少卿大人。” 陆瑾轻挑眉尖,“你认得我?” 颜惟贞朗声应,“少卿大人办案之时,我与兄长曾在街边围看,心中敬慕,常以少卿大人自勉。” 陆瑾失笑,看过他的字,“根基极佳,好生习练。” 二人与孩子们又略坐了坐,沈清婉把屠苏酒放进他们马车,穗穗抱来一小罐晒干的果脯,塞到沈风禾手里。 临走前,她还凑到她小腹旁歪头瞧了一眼,小声嘀咕:“快些出来呀。” 沈风禾点了下她额头,“看什么呢?” 穗穗立刻蹦开,挥着手笑,“禾姐姐快走罢,早去早回!” 二人告别他们,转而去往大理寺。 门口站了不少人,孙评事倒真像是送别自家爹娘一般,一脸不舍。 沈风禾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鲜香,问:“今日做了什么,这般好闻?” “是粥底锅子。” 孙评事回:“冯娘子做的,将粥底熬得绵稠,下了蛤蜊干,还有切得薄薄的鱼片,烫一烫就能吃。” 沈风禾点头,“冯娘子手艺也好,最近做了不少岭南新吃食。” 庞录事在一旁唉声叹气,“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再尝到沈娘子的手艺,难熬啊。” 孙评事嘲道:“庞老就别念叨了,方才这锅子就您吃得最多.....” “你竟是这样的小孙!” 很快,狄寺丞从饭堂方向搬着一口砂锅走出来。 沈风禾一怔,“狄大人您这是......” “特意给你们留的。” 狄寺丞把锅子递过来,“路上温着吃,暖和。” 沈风禾哭笑不得,“回吴郡一路车马,小女还要带着一口粥锅吗?” “沈娘子快收下。” 孙评事急着往她手里塞,“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再晚些,他们那帮子人便要过来抢了!” 陆瑾伸手接过,“多谢诸位,路上我们定会好好享用。此番便先回吴郡,新岁后再与诸位相见。” “快回罢快回罢,一路保重,早些回来!” “沈娘子,可别忘了给我们带吴郡的美味吃食!茨菇、茭白、荸荠......” “吴郡鲈鱼、鳜鱼!还有河豚,听说那边最是鲜美!” “还提河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一片笑闹声里,沈风禾被陆瑾扶着登上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 不知备了多少东西,陆府马车浩浩荡荡,竟在雪地里成了一列长队。 陆贤的马车行在最前,明毅策马旁侧。 香菱挨着马车边缘坐着,“明毅哥哥,你冷不冷?” 明毅握着缰绳,偏过脸回:“不冷。” “给你。” 香菱从颈间解下暖巾,递过去,“这是老夫人赏我们的,我还在角上绣了几只雀儿辨认,你带着暖和暖和。” 明毅微怔,伸手接过。 暖巾料子柔软,边角果然绣着雀儿。 “......多谢香菱。” “没事。” 香菱指着道旁雪地里开得正盛的红梅,“明毅哥哥,你能不能去那边折两枝红梅枝回来,少夫人很喜欢的。” “好。” 说话间,明毅已策马扬鞭,不过片刻便折了几枝沾雪的红梅。 红梅枝桠红艳,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香菱接过,先递了一枝,“这枝给明毅哥哥。” 明毅一怔,“给我?” “是啊,不要吗?” 明毅轻咳一声,接过后看向旁处,“......要。” 香菱这才捧着剩下的几枝,从车帘探进手,“少夫人,给您红梅。” 陆瑾伸手接过,摆在桌案旁。 车外,明毅把那暖巾规规矩矩围在颈间。 他垂眸看向香菱,见她梳着双螺,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杏眼弯如月牙。 “......过了新岁,你便十五了罢?” 香菱点头,“明毅哥哥怎忽然问这个?” 明毅移开目光,望着前方雪路,“没什么。” “明毅哥哥,红梅香吗?” “香。” 香菱抱着膝,望着漫天飞雪笑,“其实......一岁一岁,过得很快的。” 明毅再度看向她。 风华初显,似枝头刚绽的花苞。 “好。” 到了长安城门,雪势稍缓。 城门口的金吾卫往来巡查,崔执正按例巡城,立在风雪中。 陆瑾特意掀开车帘,朝他扬了扬手,“崔中郎将,辛苦。” 沈风禾也跟着探出脑袋。 崔执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好,不过本职罢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卫,接过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喏,给沈娘子的,蜜渍梅子。” 陆瑾顺口回:“马车里已然备了——” 崔执淡淡哼了一声,“我给沈娘子,与你何干?” 陆瑾不再多言,伸手接过油纸包。 “既如此,便多谢崔中郎将。” 他噙着笑意,一字一句,“我陪我家娘子,以大理寺少卿夫人的身份,一同回吴郡去了。” 这话落得清清楚楚,旁边几名金吾卫纷纷侧目,眼瞧着自家中郎将的脸瞬间黑沉。 崔执咬挥袖不耐:“......快去!放行!” 马车碾着积雪平稳前行,车厢内点了炭炉,暖意十足。 雪团缩成一团绒球,温顺地蜷在沈风禾怀里,闭目打盹。 陆瑾坐在旁侧,时不时取一颗蜜渍梅子,或是递一块果干。 粥底锅子温在炉边,沈风禾舀起一碗慢慢吃着,“果然鲜香味美,冯娘子当真是厉害。等从吴郡回来,瞧瞧她还做些什么。” 她又兴致勃勃继续,“邱娘子做蜀地的菜式,辛辣开胃,他们多用茱萸、麻椒与花椒。” 陆瑾轻声应:“嗯,等回来便吃。” 沈风禾吃了几口,忽放下汤匙,抬眼看他,“陆瑾......” “嗯?” “天后是不是以我——” “阿禾别多心。” 她话未说完,便先被陆瑾打断,“长乐门那边,你不是已经去见过了吗?” 沈风禾点头,“是见过了。” “她还好吗?” “很好。我想着等回长安,春日再去看她一次,只是可惜陆瑾你不能......” “有些人,不必亲自见,心中记挂便好。如母亲般,她什么都不知晓,不一直过得那样高兴?” 陆瑾笑了一声,“阿禾,我希望你也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沈风禾好笑又无奈,“又说这话?少卿大人又要护着我是罢?真到危急时,不是我把你背出去、把你护住?你趁早把这些话收回去。”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笑开。 他的笑声清润,渐渐变得有些散漫恣意。 “夫人这般说,可真叫我肉麻得很。啧啧啧......” 沈风禾抬眼,便对上一双笑意飞扬的凤眸。 “又白日出来?” “怎,打扰夫人和陆瑾恩爱?” “闭嘴。” “好好好,夫人亲自来让我闭——” “你变态!” 马车在雪道上行驶,沈风禾时不时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漫天飞雪。 行至渭南地界,林边露出一座小庙。 沈风禾一喜,立刻道:“可以停车吗,陆珩?” “怎了?” “那边有座麻姑娘娘的庙,我们去拜拜罢。”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色之中果然立着一间简陋小庙。 青灰瓦片覆着白雪,木门半开,清静得很。 他当即朝外吩咐停车,伸手扶着她下车。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近,说是庙,实则是一间矮屋。 泥塑的仙姬立在供台之后,衣带飘然,长甲纤纤,面容温婉。 想来平日鲜少有人来,案上冷清,香炉里也只有几缕旧香痕。 “陆珩,我与你说,麻姑娘娘非常灵验。” 沈风禾牵着他的手,“上一年我便在这里,求麻姑娘娘保佑穗穗和山伯。那时他们无辜入牢,我走投无路间路过这里,便叩拜求她。后来他们果真平安出狱,还得了安稳差事,一切都好了。” 她顿了顿,“还有前两月,你重伤不醒,我去寻孙真人回来的路上,又来这里求麻姑娘娘护你,结果你当真醒了。” 陆珩一路听着,“这么说来,确实极灵。” 沈风禾忽回头喊,“快,香菱,拿两个柚子!” 香菱立刻抱着两个柚子奔来,疑惑问:“少夫人拿柚子做什么?麻姑娘娘还吃柚子吗?” “是啊。” 沈风禾认真道:“那时我没带供品,便摘了路边的柚子献上,结果心愿便成了。上回我也供了柚子,想来麻姑娘娘定是喜爱柚子的,这次也要再供。” 陆珩伸手接过香菱递来的柚子,笑问:“阿禾今日,想求麻姑娘娘什么?” 沈风禾抿唇一笑,摇了摇头:“不告诉你。大抵都是些关乎福祸平安的心事,说出来可不灵。” 她吸了口气,“自从麻姑娘娘显灵之后,这柚子的香气,便成了我最喜欢的味道。” 陆珩捧着两只圆滚滚的柚子上前,放在麻姑仙姬像前的供案上。 香菱取来线香,点燃后递来。 香烟袅袅,在冷清的小庙里缓缓升起。 沈风禾敛衣跪地,诚心叩拜,双目轻闭。 陆珩也在她身旁一同跪下。 真是灵验。 仙姬娘娘不仅她的心愿成了,连他的,也一并达成了。 他起身上前,将线香插进香盘,忽开口,“那是你的心愿吗?” 陆珩动作一顿,挑眉嗤笑,“陆瑾啊陆瑾,你可真是个心机深重的人,这般工于算计。若不是今日,我还不知你对夫人藏了这般心思,竟在佛像面前生了觊觎之心。” 陆瑾的声音低沉又淡:“得了便宜,便闭嘴。” 陆珩哼了一声,“夫人心里偏我。” “阿禾,她最爱我。” 两人小声较劲的工夫,沈风禾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陆珩,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庙中不可乱说话,不然许的愿就不灵了。” 陆珩立刻把香插好,回头笑得一脸无害,“没什么,我也在求家人平安顺遂。”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牵她。 外头车边忽传来香菱一声惊呼。 “少夫人!雪团溜出去了!” 沈风禾一惊,快走到庙外,“跑哪儿去了?” 香菱跑进雪地里寻,“少夫人您先上马车,我去抓!” 然雪团也机灵,睡饱了便一蹦一跳扎进雪里,转眼没了踪迹。 沈风禾指着不远处雪林,急道:“郎君,雪团在那儿,快去抓它!” “夫人先上车,我来。” 陆珩追进雪林,沈风禾不放心,依旧下车候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陆珩的声音。 “夫人,抓到了!” 沈风禾握着方才摘的红梅,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陆珩抱着雪团,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近。 她一身紫色大氅,在雪地里等他。 雪落她的肩头、发梢,亦落红梅。 风雪轻扬,言笑晏晏。 上元二年,又是冬雪。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阿禾:拜麻姑娘娘很灵的!希望大家都幸福! 陆瑾:确实很灵,拜了能娶阿禾 陆珩:确实很灵,拜了能娶夫人 陆瑾:你这个躺赢的 陆珩:躺赢,也是一种赢 (加了个彩蛋,“家贫无纸笔,与兄以黄土扫壁”,颜惟贞是颜真卿的父亲 大唐的日子又过完啦,谢谢老婆们陪阿禾和小黑小白过了一年。这本很长,日更了半年,能看到这里,真好 阿禾是一位很明媚的小娘子。 她觉得自己胆小,会害怕,会哭哭啼啼,但她又很勇敢,很聪明,很有同理心。她在陆瑾陆珩面前可以是弱小的,但也可以站到他们面前,去保护他们。从小的遭遇,让她觉得对她来说,陆瑾和陆珩与她之间的喜欢是相互奔赴的。(超喜欢阿禾 陆瑾和陆珩,腹黑和热烈,怎么争阿禾,疼阿禾,自己想去吧。 老婆如果喜欢大唐的故事,可以给我打个五星嘛 番外掉落,可以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