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婚姻》 完美婚姻 第1节 《完美婚姻》作者:兰思思 简介 温宁讨厌“完美”,所以她选择了杜峣而非叶幸,可杜峣带给她的却是最深最恨的痛; 提到“爱情”,钟文慧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庄夏川,但她需要幸福完美的婚姻,所以她选择了叶幸; 与叶幸初见面时姜灿就提醒自己,必须和这个男人保持距离,因为她只想过简单的生活。 36岁生日那天,钟文慧收到庄夏川的约见短信,某种微妙平衡被打破,她的完美婚姻开始悄然出现裂痕~~ 标签:群像 家庭 职场 两性关系婚姻生活 第1章 涟漪 钟文慧36岁生日那天,叶幸在深圳出差,去谈一项专利收购。这项专利谈很久了,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他这次过去,意在一锤定音。 生日前一晚,他给文慧打电话,“姚先生是个技术怪咖,做决定相当感性,目前我们谈得还算顺利,我怕我临时走开他会突然改主意,所以今年的生日我没法陪你过了。不过我会尽快谈妥了回家,到时再补偿你。” 文慧说:“没关系,你谈你的,生日不就是个仪式嘛,怎么样都能过。” 她是真的不太在乎,以前在家里,不论是她过生日还是弟弟过生日,母亲都是给每人下一碗面,面上铺个荷包蛋就算完事了。上大学以后,她才惊讶地发现,居然有人把过生日看得这么重要:宴请好友,组织各种助兴节目,还要收一堆礼物。文慧参加过几次这类生日聚会,和叶幸恋爱后,他也曾给她办过,虽然种种环节文慧并不怎么享受,但对叶幸的这份心意,她还是感激的。 生日当天,叶幸一早就给文慧发来消息,除了祝妻子生日快乐外,他还准备了礼物。叶幸比文慧大三岁,但文慧总觉得他在心态上远比自己年轻,快四十的人了,对仪式感依然充满热情。 “礼物我放在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了,记得去收,希望你喜欢!” “好,等我下班回家再看。”文慧收到这条消息时已经出门了。 下午三点半,文慧讲完课,拎着一大包礼物从d大能源学院的教学楼里走出来。 礼物都是学生送的,怪她上周在课上说漏嘴,学生们又太热情,今天一进教室,就看见各种零食、玩偶,还有鲜花堆满了讲桌。她向学生道谢,眼圈居然红了,赢得很多掌声。 二十岁时,钟文慧希望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快进到自己能够熠熠闪光的全新阶段。如今她三十六岁了,回头看,她确实已经进入人生的全新阶段,她操心的、烦恼的、焦虑的内容,和年轻时已无多少重合,即便还残留了一些,也不再是主要矛盾。 她完全有理由为现在的自己感到骄傲,她从一个毫无优势的普通家庭走出来,通过自身的努力及精心选择,来到人生中最饱满的巅峰时刻。 一个女人的三十六岁,理应是最美好最绚烂的年纪。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文慧意外收到庄夏川的祝福短信,一句“文慧,生日快乐!”远比丈夫准备的神秘礼物更能触动她的心弦。 待心情有所平复后,文慧回了“谢谢”二字,以为到此为止了,谁知五分钟后,庄夏川又发来消息。 “我最近一周在江川出差,如果方便,想跟你见一面,没什么事,叙叙旧而已。” 这条约见短信令文慧内心一凛,虽然她确信庄夏川无意干扰自己的生活,但她却不能不仔细斟酌。 她和庄夏川是二十四岁那年夏天分手的,距今已过去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文慧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事业上,在顺利读完新能源科学与工程学博士后,她如愿晋升为d大能源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家庭方面,她嫁了个风度翩翩的丈夫,育有一子一女,结婚九年,夫妻恩爱如初。而这些风光的背后,隐隐闪烁着她那位惹人瞩目的企业家公公的身影——叶幸的父亲叶光远于二十年前创建了佳成科技,主要业务是为光伏产品提供配套设备,如今已做成行业头部,是市里赫赫有名的明星企业。 无论用哪种尺度衡量,文慧的生活都带着耀眼的光环,堪称完美。然而,她却时常感到焦虑。已经圆满到顶点了,再往后,是否只有下坡路可走了? 这样想着,一丝寒意无端爬上后背。 在停车场,文慧找到自己的车,一辆红色保时捷,是叶幸送她的三十周岁生日大礼,文慧觉得太吸引眼球了,但叶幸喜欢,说车子颜色很衬她。 坐进车里,文慧掏出手机给庄夏川发回复。 “不好意思,我也马上要出差,一周后才能回来。这次恐怕没时间了。以后再看机会吧,好吗?实在太抱歉了。” 驾车经过美林广场时,文慧朝窗外扫了一眼,老银杏树下的长条铁凳空着,锈迹斑斑的凳面上落了几片黄色树叶,和十五年前的情景一模一样。 那时,文慧经常坐在这条长凳上等庄夏川——每个周六早上五点,她怀抱自己准备的饭团便当,准时来到这里。 用不了五分钟,庄夏川会在微明的晨曦中跑向她,两人携手去爬学校附近的长霞山,在山顶边看日出边吃饭团。等天光大亮后再一起下山,坐公交车前往打工的地方。 回绝庄夏川的约见,她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但她必须确保眼下的生活不会毁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纰漏之中。 ** 搬家这天姜灿请了假,提前两小时下班,下午三点半就回到旧租房所在的长平小区。 房东冯姨是个作息极其规律的人,平时这个点,她应该在菜场采购晚饭要做的菜。可是今天,当姜灿掏出钥匙开了门,打算静悄悄闪进房里取昨晚收拾好的两只行李箱时,对门忽然开了,冯姨咋咋呼呼走出来。 “哟!小姜,今天下班这么早?” 姜灿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十分惊慌,脸都给吓红了,“不是啊!冯姨,我,我回来拿点东西……” 冯姨紧跟着她走进屋里,嘴上一点不放松,“拿东西?干嘛去?” “出差。”姜灿紧张兮兮地回答。 昨天晚上她半宿没睡,为今天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都准备了对策,包括眼下面临的这种局面。 “出差?”冯姨眼珠子滴溜溜转,“上哪儿去呀?” “北京,和同事一起。”姜灿逐渐适应谎言,脸也不再红彤彤了。 不过冯姨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尤其是姜灿屋里被收拾得光溜溜的样子,还有那两只并肩靠在墙边的大箱子,着实令人起疑。 “不对啊,小姜!你出个差要收拾这么多东西?你,你怎么把床单都收了?你这,这是……要搬家吗?” 轮到冯姨脸红了,急的。 姜灿心里暗暗叫苦,她最不希望出现的一幕还是出现了,就因为冯姨太难对付,她原来打算先悄悄溜走,等安置妥了再给她打电话说明的。 其实一走了之也没什么,她房租都付清了,押金也不打算要了,但冯姨比较特殊,姜灿在这儿住了半年,她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打声招呼有点说不过去。 “冯姨,我,我赶时间,改天再跟你说吧,行吗?” 冯姨一把捉住姜灿的手,眼里透着焦虑,“小姜啊,你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跟阿姨说清楚,有什么不满意你告诉阿姨,阿姨一定改!” 姜灿尴尬极了,走也走不了,说也说不清,幸好她还安排了后手—— “姜灿!怎么还不下楼?出租车师傅都等急了!”庄夏川在门口叉着腰冲里面喊。 姜灿暗喜,趁冯姨愣神,连忙挣脱她的掌控,口吻委屈向庄夏川抱怨:“我有两个箱子呢,抬不动啊!” 庄夏川看也不看冯姨,蹙眉走进门内,二话不说,左右开弓,两手各拎起一只箱子。姜灿见状,赶忙冲上去说:“哎呀,庄经理,这怎么好意思呢!给我提一只嘛!” 庄夏川没理她,只顾大步往外走,姜灿急忙跟上。 冯姨回过神来,追上去问:“你们到底上哪儿出差呀,要带这么多东西?” 庄夏川在门口停了停,转过头来朝冯姨瞪一眼,“你谁啊?管得着吗?” 他人高马大,两条胳膊看上去鼓鼓的,很有力量的样子,再加上蛮不讲理的表情,冯姨给噎住了,只敢低声嘀咕,“我问问怎么了?” “没事别瞎问!”庄夏川瓮声瓮气说完,继续往外走。 姜灿一副乖巧模样紧随他身后,出了门又扭过头来,仿佛怕惊动庄夏川似的,小小声向冯姨解释,“这我们领导,和我一起去北京的——再见啊,冯姨!” 楼下确实有辆出租车在等他们。庄夏川把两只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和姜灿一左一右钻进车内。 “师傅,可以走啦!”姜灿脆生生朝的哥喊了一声。 “好嘞!” 出租车立刻开动起来。 姜灿扭头,和庄夏川对视一眼,两人忽然爆发t出一阵大笑。 “怎么样,我演得还行吧?”庄夏川带点得意地问。 姜灿赶紧给他竖大拇指,“棒极啦!您那一嗓门喊得,我差点也给吓懵了!以为师傅干过几年黑社会呢!哎,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演技这么厉害啊!” 庄夏川笑容憨厚,和在出租屋里截然两副面孔,谦虚地摇头道:“属实是即兴发挥——这房东阿姨也没你形容得那么彪悍嘛!是你平常太好说话了吧?” 姜灿吐吐舌头,“她也不是彪悍,就是太热情!我吧,特别不习惯外人对我好,尤其那种萍水相逢的……” “真就这么简单,没别的原因?” 姜灿支吾了会儿才坦白,“她想把她儿子介绍给我。” 庄夏川笑道:“被我猜中了!瞧这阿姨的年纪和着急样儿,是该有个待字闺中的儿子。怎么,她儿子很菜?你瞧不上?” “菜是不菜,挺斯文一男的。就是特别听他妈的话。” “哈!那有什么不好?他听他妈的话,他妈对你又特热情,以后婆媳关系就不是问题了。” 姜灿别扭得脸都拧起来了。 “师傅你也太现实了!总得要我喜欢对方才行吧?而且他们家那种氛围,让我特别喘不过气来,比如冯姨买了桃子非要让我挑两个,我就随手拿了两个,她立马又夺回去,给我换另外两个,说我挑的没她挑的好。就怎么说呢,她很喜欢把对别人的好放在明面上,唯恐别人看不出来……” 姜灿倒了会儿苦水,庄夏川也听得直摇头,“跟这么个房东近在咫尺的,确实够累。” “要不然我能跑嘛!” “你和李茂怎么回事?谈着谈着忽然就没下文了?” 庄夏川转头看姜灿,“这问题能问吗?如果不想说你直接忽略得了。” “跟您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姜灿挠头,“是我的问题,我好像没办法对他身上那种,也不能算缺点,就是让我不舒服的地方装看不见,然后就……” 她摊开双手,表情无奈,“我是不是挺难伺候的?” “没觉得啊!你看你工作好几年了,到哪儿口碑都不错,人缘也好……但是吧,工作和恋爱是两码事,谈朋友么,两个人距离近了,接触机会多了,能挑刺儿的地方当然也会多起来,所以更要有包容心态,否则谈不下去,人无完人呐!” 姜灿叹气,“道理我都懂,但是勉强不了自己。我现在想通了,像我这样有情感洁癖的人,就适合一个人过。” “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嘛!你才多大呀?今年28?” “马上29啦!师傅你不懂,我吧,每次跟人分手,就没有后悔过的,都是松一口气那种感觉,我觉得我没救了!哈哈哈!” 庄夏川也笑,不再劝了。 第2章 心事 姜灿和庄夏川在陵州某公司的时候,是上下级关系,庄夏川是部门主管,姜灿是他招进来的助理工程师,那还是七年前的事,现在姜灿跳槽到江川来发展了,而庄夏川还留在原来的公司。这次他来江川出差,也是姜灿给他介绍的项目,为期两个月的工程,一周隔一周到客户现场的频率。 姜灿说:“谢谢师傅啊!到这儿没两天,就被我抓来江湖救急。” 庄夏川摇头,“这有什么!反正那项目也不忙,客户管得又宽松,我上下班不用打卡,来去自由,不误事儿就成。说起来,该我谢你,要没你给我找的这个项目,我现在指不定就给裁员了呢!” 完美婚姻 第2节 姜灿学的是工科,从d大毕业的时候,同学们一半在考研,一半在找工作。她对继续深造没兴趣,父母对她也没期待,她从小就是被放养着长大的,凡事自己做主。 在一段时间的广撒网之后,姜灿拿到了两份比较靠谱的offer,江川那家公司是大外企,口碑很好,但薪资很低;另一个机会在陵州,是家规模不大的民营企业,但给出的待遇很诱人。 姜灿举棋不定,就去请教已经工作的学姐。学姐说,现在形势变了,去大外企大公司不一定是好出路,顶多能镀层金,想挣高薪还得去中小企业。问题是在外企待久了,太注重规范的流程形式,跳槽去小公司就会有诸多不习惯,最后还得回大公司里待着,她身边就有好多这样的打工人,想赚高薪又不习惯小公司氛围,境遇特别尴尬。不如刚毕业就去小公司锻炼,心态放平,以后换工作也不会挑三拣四,认为自己屈才。 姜灿觉得很有道理,果断选择去陵州,就这样碰到了庄夏川。 在庄夏川手底下她没吃什么苦,就是跟着干活,看图纸、去现场,工作很琐碎,却得到了两年相当扎实的技能锻炼。 是比她先进公司的前男友李茂提醒她,跟着庄夏川没前途,那个部门正在被公司边缘化,应该早点找机会离开。 正好有合作过的主管被委派去组建新部门,向姜灿伸来橄榄枝,姜灿就顺理成章跳了过去。三年后,她又被猎头挖来江川,进的依然是民企,但薪资涨了一大截,如今在新公司已一年有余,跟过四五个项目,有不懂的地方,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找庄夏川讨教,庄夏川知无不言,总是尽心尽力指点她。 姜灿也提醒过庄夏川早点行动,不要等出了变故措手不及,没个后手。但庄夏川天性乐观知足,虽也曾遇到过不错的机会,然而上司一番好言相劝他就不好意思动了,以至于上司一走,部门面临瓦解,他瞬间陷入被动。如今虽然手里有个项目在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任务完成,回去还是要面对裁员的危险。 两人在车上坐着,难免又聊起这个棘手的麻烦。 姜灿说:“要不然你跳江川来吧,这里工作机会多。” 庄夏川笑着,不太认可的表情,“我老婆孩子都在陵州,过来不方便啊!” “这有什么!等你稳住脚跟,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住嘛!嫂子也可以在江川找工作啊!” “呃,这可不是小事,得好好考虑。” 庄夏川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慌忙从兜里掏出来查看,看完半天没吱声,姜灿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看。 “有事啊?” “没什么。”庄夏川把手机塞回口袋,神色恢复如初,“你新家在哪儿?西塘街?” “是啊!” 西塘街靠近d大,绿化环境和人文环境都不错。 “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学生时代一样。”姜灿笑嘻嘻的说。 她和庄夏川都是d大毕业的,正因为有这层校友关系,当年庄夏川面试她的时候一点都不严肃,完全就像校友聚会似的随意瞎聊。 “我一直琢磨着要往这儿搬,可是这里租金太高了,想想有点心疼,等了一年才等到机会。” 姜灿是个特别有老阿姨缘的女孩,可能和她甜甜的长相和礼貌随和的性格有关,新租房的房东阿姨和她见头一面就拍了板。 “妹妹,我跟你投缘,要是换别人,这个价钱我肯定不租的,你搬进来之后要爱惜房子,不要随便带人回来……” 庄夏川和她开玩笑,“小心又是个有儿子要嫁的阿姨。” 姜灿笑得狡黠,“不会啦!我早调查过了,这个阿姨生的是女儿,而且跟老公移民澳洲了。” 房子是个二居室,虽然旧了,但拾掇得干净整洁,采光也不错,姜灿进门时,看见夕阳从窗外斜投进来,照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暖意。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姜灿让庄夏川把箱子靠客厅墙边放着,拍拍手说:“我请你吃饭吧!” 庄夏川有些迟疑,扫了眼空荡荡的房子说:“你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吧?我看还是下次好了。今天你专心整理吧。” 姜灿跟师傅素来不用客气的,于是没有勉强,两人约好周末一起吃饭。 说了没几句话,庄夏川就告辞走了。姜灿目送他走出去,背影有些落寞,感觉他似乎有心事,但她知道,庄夏川不想说的事,不管怎么问都是问不出来的。 ** 今晚的餐桌上多加了两个菜,都是文慧爱吃的,她猜是叶幸提前跟保姆李嫂讲好的,李嫂还早早把生日蛋糕拿到餐边柜上,两个孩子见状都兴奋起来,他们倒不是馋蛋糕,而是喜欢这种类似节日的氛围。 儿子一鸣9岁,女儿一心7岁,都在离家不远的国际学校就读,是叶幸的主意,不想孩子们太辛苦,等他们读完高中,本科就去国外留学,走和他差不多的路。 文慧对此没什么意见,她的求学生涯很辛苦,自然不希望孩子们和自己一样,况且,她也相信叶幸的眼光。 晚餐依然是文慧和婆婆时梅陪两个孩子吃。 这两年公司转型升级,发展迅猛,叶幸每周至少有一半时间要出去应酬,只有周末会抽时间在家陪家人吃晚饭。 公公叶光远作为董事t长兼总经理,每天要在公司待16个小时以上,更忙时干脆不回家,在公司将就着睡一晚,总裁办公室隔壁就是临时卧房。 “今天小钟生日,多吃点!”李嫂热情招呼文慧。 时梅含笑望着孙女道:“一心才要多吃点,老这么瘦可不行。” 李嫂朝文慧看看,笑容里有一丝歉意,文慧便回以温柔的一笑,表示自己不介意。 一心馋甜虾,但她上个月吃虾过敏了,时梅一直不许她再碰。她皱着小眉头问文慧,“妈妈,我能吃虾了吗?” 这个问题文慧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身体恢复后还是可以吃的。她就给一心夹了两个放在碗里。 “可以吃,不过不能多吃,先吃两个好不好?” 时梅顿时露出不悦之色,语气不重但足够让文慧心惊,“万一又过敏怎么办?一桌子菜这么多,补充蛋白质吃什么不行?何必冒险。” 文慧忙把那两只虾从女儿碗里挪到自己的饭上,“听奶奶的,咱们不吃了,过敏很难受的。一心,吃点鱼肉好不好?” 一心小嘴一撇,想哭,但听出奶奶生气了,只能憋住。 好在吃蛋糕的时候,气氛重又活跃起来,李嫂给蛋糕插上蜡烛,用打火机点了,又让文慧许愿,两个孩子拍着手,欢欢喜喜唱起了歌。 晚饭后,文慧先检查了孩子们的作业,又敦促两人去洗澡,之后陪他们聊了会儿天,时间倏忽一下就过去了。 文慧宣布,“你们该睡觉了。” 免不了又有一番不满和纠缠,但文慧总有办法在十分钟内把两个孩子都哄上床。 兄妹俩从小感情很好,本来一鸣上小学后,文慧想让他俩分房睡,但一心怕黑,一定要哥哥陪,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妈妈,我要一个睡前安慰。”一心躺在被子底下奶声奶气要求。 文慧走到床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每当双唇触到一心稚嫩柔软的皮肤时,她心头就会涌起悸动,仿佛在亲吻曾经的自己。 亲完,她会俯在一心耳畔,用充满爱意的口吻低语,“妈妈爱你。” 一心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另一头,一鸣在自己的床上既像羡慕又像嘲笑似的哼哼。文慧走过去,笑着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蛋,然后走到门口,关掉房间的灯。 文慧步行回她和叶幸的小家,离公婆家不远,在同一个小区,散步五六分钟就到了。 了解她家情况的人都羡慕她,夫家实力强大,孩子也不用自己带,还能保留充裕的私人空间,简直是神仙一样的婚姻。文慧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说什么。 一心到可以入幼儿园的年纪时,文慧想把孩子接到小家来住,这个提议让时梅和她冷战了一星期。 叶幸劝妻子,“我妈是闲不住的人,又喜欢热闹,退休后多亏有两个孩子在身边陪着,她才没那么失落。而且孩子三岁前最难带,你现在让他们回来,妈妈会觉得,我们是不是在利用她。我妈这人容易想多,就随她去吧!反正两边这么近,想看孩子我们随时可以过去。” 文慧妥协了。 在这件事上妥协对她来说并不难,她之所以想要“收回”孩子的抚养权,不是为了气婆婆,主要是出于做母亲的责任,觉得自己有义务陪伴养育他们。但照顾孩子的确是很累人的活儿,即便是现在,她每天坚持过去陪他们到睡觉,这会儿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感受到的却不是依依不舍,而是全身心的放松。 空荡荡的三层别墅里,此刻就文慧一个人。丈夫、孩子都不在身边,她丝毫不觉得凄清,快速冲了个澡,然后放了半浴缸温水,把音响设备打开,灯光调柔,在凯文·马讴格尼磁性的嗓音里,将身体沉入浴缸,闭上眼睛,清空脑海,此刻,她可以在世界的任何地方,成为任何人。 她知道自己很幸福,嫁给叶幸后,工作上一帆风顺,留校、当老师、各种荣誉和升迁,这些曾经只是远远存在于理想层面的东西,忽然都变得唾手可得。 但幸福久了,困惑还是会慢慢渗透进来,她的生活是否还存在其它可能?假如她不做老师,她还能做什么? 但她其实也没多少选择:叶家既不希望这个儿媳去为别人打工,也不想让她回来插手家族企业,而在高校当老师则是一份体面风光的职业。 在某些寂静且清醒的时刻,文慧忍不住会想,她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她对眼下的生活真的满意吗?如果很满意,为什么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刻被一种类似怅惘的情绪击中? 她从来没和叶幸或者身边的朋友谈过这些困惑。叶幸和她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很难理解她的处境,而在外人眼里,她的抱怨着实是有凡尔赛之嫌了。 不过她曾以“云间漫步”的网名在网上和林逸聊过。 林逸是一位资深的心理咨询师,文慧关注她的公众号快五年了,时常会以私信方式和对方探讨这些形而上的话题。在聊天过程中,她会很小心地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身在幸福中的人反而不会察觉幸福是什么,因为幸福是比较出来的,也许有天你脱离这种幸福后,会懂得你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幸福。”林逸这么答复她,“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你眼下享有的幸福,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幸福,而你本人并未从中得到真正的满足。” 第3章 努力 文慧是在朋友的私人聚会上认识叶幸的。那年她23岁,刚上研一,跟导师做项目能领到一点津贴,但手头依旧不宽裕,课余仍在打工。 周末晚上,本科时的同学温宁邀请文慧参加自己组织的晚宴,文慧那天晚上有家教任务,本是走不开的,但她和温宁关系不错,温宁的父亲当时是江川的商界大佬,手里握有很多资源,文慧想在这座城市立足,说不定哪天得找温宁帮忙,于是她调整了家教时间,穿上自己最贵的裙子去赴宴。 晚会办在温家别墅,温宁的父母不在,整栋房子成了年轻人的狂欢派对。文慧到了才发现,在场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全是温宁毕业后结交的新朋友。 我也叫了晓棠的!她说她在出差,来不了!这里吃的喝的都有,你随意哈!温宁交待完,一阵风似的从文慧身边卷走,她要招待的朋友太多了。 文慧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用张望窗外来掩饰孤独和拘束。身上这条裙子是她花半个月薪水咬牙买下的,为了应对面试、见客户等各种场合。然而今晚,跻身在温宁这群时尚潮玩的朋友当中,她的打扮显得古板而木讷。 一杯饮料突然递到面前,她转头,看见一张温暖的笑脸。我叫叶幸,他向她作自我介绍,是温宁的朋友。 让文慧欣慰的是,叶幸在这里也显得格格不入,他年纪不大,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有很浓的商业精英味儿。但和文慧不同,他身上没有暗藏的局促,整个人舒展松弛,似乎不论身在何处都很自在。 之后,叶幸陪她坐在沙发上聊天。文慧讲得比较多,她的研究方向,在帮导师做什么项目,做成的话可能取得怎样的突破。至于叶幸,她只知道他和温宁从小就认识,前年刚从国外学成归来,目前从事企业管理方面的工作。 和叶幸聊天很愉快,他言行得体,不浮夸也不沉闷,更不会急于表现自己,文慧说话时,他认真聆听的表情,让人不自觉感动。文慧在他面前逐渐放松下来。 温宁突然蹦到两人面前,盯着叶幸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你可以啊,叶幸!这我最好的同学,钟文慧!不过看来不用我介绍了——文慧,我跟你提过叶幸的是吧?老叶家的独子,跟我从小打到大那位。 谁跟你从小打到大了?我从来不跟人打架的,你记错了吧?叶幸微笑反驳。 温宁挤眉弄眼,叶幸,你说你该怎么谢我吧? 叶幸没说话,露出好脾气的笑,仿佛被温宁调侃是常事。而文慧却莫名不安,好像有什么重要信息被自己忽略了。她不记得温宁和自己提过叶幸是谁,但这个名字又显得那么不同寻常,尤其是“叶”这个姓氏。 她借口上洗手间,找了个空房间进去,反锁门后,掏出手机赶紧上网查信息,几分钟后,她的猜测得到印证。 叶幸的父亲叶光远是佳成科技的董事长,江川知名的实业家之一,也是温宁父亲温放达的多年好友,两人十年前以制造光伏设备起家,多年来相互支撑,共同壮大,至今两家公司仍有密切的业务往来。 文慧重返客厅,叶幸还坐在沙发上等她。文慧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停在远处悄悄打量叶幸,不得不说,短短几分钟,他在她眼里已截然不同。 待心情平复后,文慧回t到叶幸身边,两人继续先前的话题,聊得依然很愉快,但文慧之前的放松心态消失了,她不露声色,用全新的目光观察这个男人,心底萌生出一个既模糊又坚定的念头,一定要抓住叶幸,这是极难得的机会,她得想方设法延续今天的缘分。如果三年后,她无法留校,那么去一家生机勃勃的企业施展拳脚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天聚会结束,叶幸开车送文慧回宿舍。 在车上,文慧坦然提起自己需要靠业余打工才能维持学业的事,如她所料,叶幸没有嘲弄她,言语中反而流露出敬佩。 需要我帮忙吗?不用客气,能帮我会尽量帮。 暂时没有。文慧按捺住兴奋回答。 他们才刚认识,不能太着急,况且,接受他帮助的同时,也很可能让他看轻自己,机会要留到关键的时刻再用。 她在暗暗等着,眼看就要到学校了,叶幸还是没开口。文慧内心开始焦虑,犹豫要不要采取主动,终于—— 方便留个手机号吗?叶幸问,我对你们导师的研究课题很感兴趣,以后可以找机会交流一下。 完美婚姻 第3节 文慧松了口气,当然可以! 不过叶幸并没有频繁地联系文慧,他确实给文慧打过电话,询问研究方面的一些进展,文慧还给他和导师牵过线,可能是意见不合,没多久这事就不了了之。 文慧后来又见过叶幸几次,都是在温宁招呼的饭局上。叶幸对她依旧和善,但也仅此而已。直到半年后,文慧去佳成科技面试一个实习生的岗位,两人才算真正有交集。 叶幸性格稳重,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即便文慧在他身边很努力,但她仍不能确定叶幸在关键时刻愿不愿意帮自己一把。好在他肯给她机会,只要是她想尝试的,他会尽量放手让她去做,并悉心指点。 有天文慧陪叶幸加班到很晚,他过意不去,主动提出送她回家。那时文慧已在外面租了间房,离佳成比较近,方便赶时间上班。 短短十分钟距离,很快就到了。在小区附近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叶幸忽然转眸对她说,你的侧脸很美。 文慧一愣,笑道,你夸人的角度好独特。 我学过几年素描,对线条比较敏感。 文慧不属于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类漂亮女孩,但很耐看,有余韵。叶幸的夸赞听不出敷衍,语气是郑重的,那么,他是细细观察过她了?正是这个猜想令文慧怦然心动,看到一种更具诱惑的未来,而此前,她仅仅是希望能在职业方面得到他的帮助…… 文慧睁开眼睛,泡够了,她起身离开浴缸,穿上衣服,然后去书房找叶幸给她预留的生日礼物。 她和叶幸各有一个书房,她的在楼下,叶幸的在二楼,互不干扰。文慧的书房里凡是有墙的地方都摆上了书架,进门那个木架上放的都是她从读书时开始买的平装书,是她省吃俭用买来的,一本都舍不得扔。 叶幸的书房风格完全不同,就一个书架,都是精装读本,各种大部头的经典,摆设用的。接手家里的生意后,他就没闲心读书了,不过爱好依然挺多的。他好奇心重,一阵一阵的,喜欢过拳击、围棋、马拉松、机车(车库里现在还停着一辆蒙尘的杜卡迪)。读书时他学过一段时间油画,家里客厅墙上挂着他当年的作品,是恋爱期间送给文慧的,文慧坚持要挂起来。 最近叶幸迷上了书法,说时常觉得心躁,需要培养一下静气。宽大的白蜡木书桌上,文房四宝摆放端正,桌角还垒了一摞习作。 他习褚遂良,一本《雁塔圣教序》已经练了好多页,虽细节上与褚本有诸多出入,但骨架搭得很漂亮,挺拔飘逸,富有韵律。 文慧最佩服他这一点,做什么都能有模有样,而且很轻松似的。等热情过去,说撒手也就撒手了,一点不会纠结付出的成本。 和文慧年纪差不多的同学,很多都中年发福了,爱好也都一致,无非搓麻将、花天酒地,再聊聊股票房地产,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外面做着偷鸡摸狗的事,自以为人不知鬼不觉。 文慧问过叶幸,是不是真对那些花天酒地的事没兴趣。 叶幸说,比这些有意思的事多了去了,根本忙不过来。说完又横文慧一眼,你是不是希望我有点时间都泡在外面? 文慧笑,当然不是。 叶幸高中毕业后就赴美留学,在加州理工学院读材料学专业。他的不少朋友都申请了加州的院校,在当地有个小圈子。 文慧跟叶幸确立情侣关系后,和温宁比从前更亲近了。温宁常常跟她聊起朋友圈里的各种八卦,她那些朋友很多都跟叶幸的重合,都是通过父亲的关系认识的,其中大多数人都出去留过学,属于圈内的一种流行文化。 你怎么没出国?文慧问她。 懒呗!温宁笑嘻嘻的,出去了什么都得自己操心,哪有在国内混着舒服。不过我爸不死心,老想把我戳出去,还逼我去考gre,我就时不常的给他发国外的各种凶杀暴力案件,让他知道知道外面有多混乱,哈哈! 这些年轻人跑到国外,手里有钱,又无人管束,着实闹出不少荒唐事。文慧之所以有耐心听,主要还是冲着叶幸,然而,叶幸从未成为过哪桩奇葩事件的主角。 文慧忍不住好奇,他在那边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吗? 当然有。温宁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他又不是去出家,不过谈恋爱也是规规矩矩的,从来不干脚踩几只船的烂事。 再往下文慧就不多打听了,诸如他谈过几个女朋友,感情如何,又是怎么分手的。知道太多这方面的细节对自己没好处。 文慧拉开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用锦缎料子制作的盒子,一看就是礼物,她把它取出来,打开,盒子里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印章,约六厘米长,梨形,窝在掌心手感细腻滑润。 叶幸迷过一阵篆刻,收集了不少名贵石料,田黄、寿山、冻石等等,还给文慧细细讲解过。她认出手里这块是鸡血石,色泽鲜润,富于变化。 印章面刻了八个字,小篆体,文慧能辨认出一个“文”字和一个“一”字,抽屉里有一碟朱砂,她将印章在朱砂里微微挤压,又找来一张白纸,将字拓在上面,顿时一目了然:吾妻文慧,一生挚爱。 文慧望着那鲜红的八个字,嘴角勾起,表情是甜的,但心情却格外平静。 她给叶幸发了条消息:“礼物收到了,很喜欢!谢谢!” 叶幸大概在忙,到文慧上床也没回复。 把手机放下前那一刻,文慧鬼使神差,点开了庄夏川的朋友圈。 他的动态还停留在去年初春时,他女儿四岁生日的照片,夫妇俩把女儿拥在胸前,对着生日蛋糕微笑。他妻子的眉眼很淡,衣着也简单干净,一副勤俭贤惠的模样。三个人的神色都很满足,让文慧有一种因无法触摸而产生的不真实感。 她和庄夏川分开后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也变得不真实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他俩在一起的日子就真实了吗? 文慧知道自己再深思下去,又要陷入到某种虚无主义的陷阱里去了。她勒住思绪的缰绳,果断关了灯。 第4章 边界 姜灿在液晶屏前盯着新设备跑程序,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又退回来。 “灿总,外面有个人在等你。” 姜灿转身,看见和她一样穿防尘静电服、戴口罩的女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公司为她新招的项目助理小丁。 “谁啊?”她问。 “不知道,我没问。” 姜灿朝这个嗓音欢快的小迷糊瞟了眼,“嗯,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八成是调试仓储设备的供应商老周,姜灿上周就约他来一趟,他用各种借口拖延到今天,还刚好卡着饭点过来,真是精到家了。 姜灿打算等程序跑完再出去,她被老周耍过好几回,让他等自己一会儿不算罪过,再说,他如果等不及要见自己,完全可以换身衣服进车间来嘛! 二十分钟后,姜灿在更衣室换掉防尘服出来,往二楼的临时办公点走去。 这里是佳成在建的五厂,和总部离得比较远。其它四间工厂都在城南高科技园区,但那里已发展成熟,找不到可以拓展的空地。董事长叶光远就把新的阵地转移到这片新兴的土地上来,用他的话说,佳成离停下脚步还远着呢! 姜灿不是佳成的员工,她所在的公司负责佳成工厂基建的一部分:产线规划和实现的那一部分。她是作为项目负责人被派驻来五厂干活的。 姜灿很爱这份工作,她喜欢带点挑战的任务,比固定在公司的某个技术岗上长年累月干同样的活儿有趣多了,一成不变的岗位干久了容易令人懒散,继而停滞不前,一旦公司t业务走入低谷,也最有可能被快速淘汰。 出来做项目就完全不一样了,这类任务不仅考验专业知识,还需要项目经理具备非凡的工作热情、敏锐细致的眼光和卓越的调度能力。每天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等着你去处理,让你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和机敏。项目完成后会有莫大的成就感,而你不必在你的劳动果实里待着,直到耗光热情。只需转一个身,随时就能迎接新的挑战。 工厂二楼是自动化产线区域,设备刚到位三分之一,一眼望去,空间开阔,而叶幸很显眼地站在那些设备之间,身穿暗蓝色西装,手背在身后,微低着头,欣赏农作物长势一般走走停停。 姜灿愣了一下,赶忙跑过去,“叶总!原来是您啊!今天不是还在出差嘛!” 叶幸说:“航班到得早,机场离这边又近,就懒得回家了,想过来看看你的进展。” 他个子高,人瘦,一副斯文模样。姜灿初见他时以为这是个很清高的甲方领导,这种感觉大概源于他的面相,叶幸眼睛大,嘴唇单薄,脸上没什么肉,给人一种寡情的意味。他平时总穿正装,加上这样的五官,居然有种迷人的禁欲气质。 不过姜灿与他熟悉之后知道他并不难相处,是个很温柔的人。尤其当他笑起来时,你很难将他和“威严”二字联系在一起。姜灿私底下暗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霸气的缘故,叶光远才一直没敢把权利移交给儿子。 姜灿把办公室门打开,“那您进来坐一下,我这就给您汇报!” 叶幸没跟过去,抬手扫了眼腕表说:“该吃中饭了,不如先去吃饭,饭后再聊。” 五厂有两个餐厅,一楼的员工餐厅提供快餐,三楼还有个vip餐厅,可以点菜。叶幸每次都是带姜灿去vip。 两人沿走廊往楼梯口走,姜灿想起刚刚在净化间腹诽想蹭饭的老周,嘴角不觉微微弯起。 “你笑什么?” 姜灿转眸,发现叶幸居然注意到了自己的笑容,她忙摇头,“没什么!” 隔了几秒又解释说:“刚才我在里面看xx设备跑程序,小丁进来告诉我有人找我,但没说是您,她来公司没几天,还不认识您呢!我就拖了会儿时间,让您在外面等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知道你在忙。”叶幸语带笑意,“灿总要是对新助理有意见,可以跟你们人事部反映。” 姜灿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能感觉出来。” “您能不能别叫我灿总啊!那是他们开玩笑的!” 起初姜灿只负责这个项目的设计部分,她发现了原规划中一个欠考虑的细节,马上提交给双方主管,但没人重视,也不打算改(这个方案先前已修改过好多轮,两边人员都精疲力竭,只想快点弄完),姜灿越琢磨越觉得问题不小,干脆给佳成负责厂房基建的最高领导叶幸发了封提醒邮件。 叶幸读过邮件后,特地找她去谈话。领导这么重视,姜灿自然敞开了直抒胸臆。那场谈话历经两个多小时,谈话尾声,叶幸当场给姜灿的大boss打电话,直接要求由姜灿负责实施阶段的现场管理。 叶幸的撑腰稳固了姜灿在项目中的地位,她除了爱较真外,性格还是很不错的,开朗随和,颇有人缘,所以大家平时爱开玩笑尊称她“灿总”。 叶幸笑了,“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都不是!”姜灿说着也笑了,她知道叶幸是在开玩笑,他是个很会调剂气氛的领导。 姜灿成为五厂的现场管理代表后,有天叶幸过来和她聊天,忽然说,虽然你指出了关键问题,但也等于给我出了道难题。 姜灿一惊,以为又发现什么新问题了。 叶幸解释,本来我已经打算终止和你们公司的合作了,但你这么尽心尽职,只能又跟你们续了两年约。 完全是看你的面子。叶幸一本正经说,我跟你们总经理也是这么说的。 餐厅里没什么人,叶幸选了窗边的位子。他先让姜灿点菜,随后自己又添了两个。等菜时,姜灿就迫不及待开始了汇报。 叶幸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将衬衫袖口解开,认真听姜灿说话。他身上有一股没有褪尽的学生气,纯净磊落,脸上时常浮现沉思的神色,视线偶尔会落在说话人的眼睛上,而不是在别的地方瞟来瞟去。 这些都是姜灿从历次谈话中观察发现的,叶幸的这种态度让她感觉很放松,她会不由自主越讲越多,也完全不用担心聊着聊着对方忽然找个茬儿跟自己开黄腔,就像她在酒桌上不得不应付的那类生意人。 菜是一股脑儿端上桌的,姜灿的叙述被暂时打断,叶幸说:“先吃饭,吃完饭再讲。” 姜灿意识到这十多分钟一直是自己在说,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共五个菜:一道开胃菜拼盘,两个热炒,半只烤鸡,一碗汤。 这顿饭还是叶幸请,但他不会一个劲儿招呼对方,用热情给人造成压迫感,这也是姜灿很欣赏的一点。 饭吃得很安静,姜灿和别人吃饭可不是眼下这个样子,通常她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那一个,但此刻对面坐着的是甲方老板,她不能不收敛住。 当然也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人间或会发表一下对某道菜的评价,也能赢得对方的认同。姜灿偶尔抬眸,瞥见对面人斯文的进食模样,不能不说是赏心悦目的。 半只炸鸡有一条鸡腿,两人谁也没碰,只挑别的部分吃,最后那条腿就和残屑一起被留在盘子里。 叶幸朝盘子扫了眼,问姜灿,“不喜欢鸡腿么?” 姜灿抿抿唇,“你吃吧,我饱了。” 叶幸用餐巾纸裹住鸡腿骨,把鸡腿拎起来,放进姜灿的餐盘。 姜灿有些错愕地抬头,看见叶幸正用湿巾擦手,“年轻人要多吃一点,做事才有力气。” 他用那种模拟长辈的慈爱眼神望着姜灿,姜灿忍不住笑了,没再推让,说声“谢谢”就抓起鸡腿啃起来。 “慢慢吃,我今天不赶时间。”叶幸啜着清茶等她。 姜灿心满意足地干完那条鸡腿,开始喝随餐搭配的酸奶。或许是因为进入收梢阶段,吃饭时那种庄严凝重的气氛消失,她话又多起来。 “我小时候爸妈常年在外面打工,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就是那种所谓的留守儿童。不过爷爷奶奶对我可好了,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我还发现,他们在饭桌上有严格的等级制度,比如最好的菜必须留给年纪最小的人吃。如果我不吃,爸爸妈妈在家的话就给我爸妈吃,只有我们都不吃,老人才肯吃。但要是家里来了客人,这个规矩就又变了,最好的菜得留给客人吃。” 叶幸微微侧头,“你刚才是把我当客人了?明明应该你是客人才对。” “那是我说错了,应该是,留给他们认为地位最尊贵的人吃。” “你这套理论,我听我太太也讲过,不过在她家里,好东西都得留给弟弟。” 完美婚姻 第4节 这是叶幸首次在姜灿面前提到太太,她一愣,有点猝不及防,以至于思绪都不顺滑了,脱口而出道:“那不就是扶弟魔嘛!”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她整张脸通红,“不好意思,我,我乱说的……” 叶幸却不怎么在意,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她不是扶弟魔,她和她弟弟不算亲。” 趁他走神,姜灿低着头猛吸酸奶,暗自平复懊恼。 姜灿对叶幸的太太钟文慧并不陌生,还有过数面之缘,但不是在工作场合。 d大能源学院有个奖学基金是叶光远赞助的,姜灿大二那年得过一次,给他们颁奖的就是钟文慧。那还是七年前的事。 佳成内部流传着不少叶幸和太太的趣闻轶事,不过姜灿在新工厂不太可能听得到,这边大多数员工都是新人,对公司高管的私生活并不了解,少数几个老员工则抱着旁观者姿态,对任何好奇的打听都只呵呵一笑,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姜灿早在大学期间就知道钟老师是佳成董事长的儿媳,那时她完全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认识钟老师的丈夫,还在一起工作。 姜灿从未跟人说过这件事,一方面是不想多惹是非,另一方面,她总觉得叶幸和钟文慧像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很难想象他们是一对夫妻。不是说这对夫妻在相貌、背景上有什么不匹配,但在姜灿看来,两人在气质上一点都不搭。 姜灿大三时,选修过一学期钟老师的课,钟文慧站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她迄今都还记得。但钟老师完美的表象下似乎蕴藏着一种割裂感,姜灿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去找钟老师说明缺课情况时都会忐忑难安,对方那双美丽的眼睛具有t洞穿一切的能力,含着微微的冷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你撒谎,直到你脸上泛起红晕。 不过姜灿相信钟文慧不是故意要为难谁,或许连她本人都没意识到自己温柔背后隐藏的丝丝凉意,毕竟,钟老师一直是以亲和力强著称于整个学院的。 叶幸不知道姜灿曾是钟文慧的学生,姜灿也没告诉过他,一开始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拖到现在她跟他虽然很熟了,她却依然说不出口。两人碰面时很少谈论工作以外的话题,尤其是叶幸的私生活,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姜灿觉得这样很好,保持距离和边界,无需走太近。不论与对方多投缘,他们终归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总有一天,她会从这里撤离,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是没料到叶幸今天会突然提及太太,姜灿不仅尴尬,还隐约觉得别扭。幸好这时张副总走了进来。 张副总是五厂的运营副总,他一进冷清的餐厅就看见叶幸,还有在叶幸对面低着头吸酸奶的姜灿,立刻笑着朝他们走来,嗓门洪亮。 “叶总,怎么又看见你在这儿请小姜吃工作餐呐?你就不能大方一回,请小姜出去吃顿好的?” 叶幸放下茶杯,看看姜灿,笑说:“也对,还没请你吃过一顿正正经经的饭呢,老是在公司凑合……” 姜灿忙道:“吃过啊吃过啊!周一我们还跟着张总到锦江饭店蹭饭来着。” “那是张总请你们,不是我请。” 姜灿还没说话,叶幸已经把目光转向张副总,“老张你也一起?” 张副总大笑着摆手,“别!我一到场,好好一顿饭又变成工作会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下属,和叶幸打招呼后,去旁边的餐桌就坐了。 叶幸对姜灿说:“就这周六吧,方便吗?一直想谢谢你来着。” 姜灿脸上挂着诚恳的歉意,“真对不住,我周六有约了,然后刚搬家,一堆事要忙,叶总您不用跟我客气的,我觉得这儿吃吃蛮好。我就一个胃,点多了也塞不下啊!” 叶幸笑了,笑得很阳光,他从不勉强别人,“好吧!那就,等你有时间再说。记得,我欠你一顿饭。” 第5章 夫妻 叶幸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立刻嗅出不太对劲的味道,母亲脸上挂着怨怒,文慧朝他迎来时神色里也有强颜欢笑的意味。 “回来啦!累不累?” 文慧接过丈夫手上的拉杆箱,把它拖到沙发旁放着,抬眸时,发现叶幸双眉微微蹙起。 “出什么事了?”他是冲着母亲时梅问的,毕竟时梅脸色铁青,一副等着叶幸裁断的表情。 时梅却不想多说,丢下一句,“你问小钟吧!”就往沙发里一坐。 叶幸转头看妻子,文慧绞着手,面带歉意讲起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时梅今天在阳台上摆了个祭祀台,供了些佛品,是她最近热衷的一位大法师告诉她的,祭祀桌一旦放定了就不能乱动,每天在一些特定时刻还要点香,得如此这般供奉三天。 文慧不知此事,下班到家后,为了给孩子们玩耍腾地方,擅自动了那张桌子。 时梅气文慧说得轻描淡写的,忍不住控诉道:“我千叮万嘱谁也不要去碰那张桌子,还让李嫂看着的,李嫂人又忙,稍微一个不留神,桌子就给人动了!我一整天的心血全都白费!” 李嫂在厨房听见了,赶忙跑出来作自我检讨,“是我没看好!小钟一到家我就该给她说清楚的。” 文慧赔笑解释,“我是怕两个孩子玩闹时撞到桌子,就稍微往边上挪过去了一点,以为没要紧的,是我的疏忽,没有事先问一声……” 叶幸在文慧身旁的椅子里坐下,叹道:“多大点事儿啊!” 时梅见他完全不当回事,越发生气,“多大点事儿?你爸爸今年老头疼,去王主任那儿查过,也没查出什么毛病,可把我愁坏了……” “妈你就会瞎紧张。难道查出毛病你才放心?年纪大了身体难免会出点状况,只要不是大病就好。我前几天还问过王叔,王叔说爸爸头疼是因为血压比较高,按时吃药会慢慢好转的。” “可他在吃药啊!一天三顿赵姨盯得很紧,这都快半年了,还是没见好,检查又检查不出来,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治疗有个过程的……” 时梅没好气,“那是你爸!外人都比你们关心他!” 叶幸无奈,朝文慧迅速瞟了眼,交换一个眼神,是那种互相理解互相体恤的眼神,当然得机巧地瞒过时梅。 时梅说:“前几天老冯请我们喝茶,还是她点醒了我,说可以找大法师问问,她当场给大法师打电话约好了时间,昨天还陪我一起去法师那里走了一趟。法师说,看你爸这个情况,应该是清明扫墓那天被什么东西冲撞了,让我给弄这个仪式化解……” 叶幸听得眉头越拧越紧,想说话,被文慧及时拽了一把,叶幸扭头朝她看看,文慧没有看他,始终带着歉意听婆婆说,见缝插针地陪个不是。 叶幸又听了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说:“行了妈!说两句就得了,文慧都道好几回歉了,您至于反复说反复说嘛!要不要开饭了?我一天没好好吃饭,饿死了!” 时梅气道:“我说说怎么了?你意思是要我憋着?” 文慧忙说:“是我不对,妈说几句应该的。” 时梅扫兴道:“算了不说了,李嫂,开饭!” 文慧说:“我去叫孩子们下楼。” 如果没有叶幸,文慧在叶家很难熬过头两年。 叶幸从一开始就知道父母尤其是母亲对文慧这个儿媳不满意。他对此充满警惕,处处维护妻子,甚至不惜和父母翻脸。 文慧生下一鸣后,为方便照顾,住进了叶家父母的这栋宅子,还在月子里时,有天房门开着,她听到叶幸从父母的卧室里走出来,嗓音格外阴沉: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以后少说! 叶幸平时是很温和谦逊的人,他绷脸说出的话连文慧都觉得紧张,想来他母亲听在耳朵里会更加难受。 他屡屡为自己出头,虽说让文慧躲过不少诘难,但也有个意料之中的恶果,婆婆因此更恨她了。 时梅现在根本都不愿意正眼看文慧,和她说话也是惜字如金,非必要不对话。今天大概是真被惹急了,数落的话加起来能抵上她一整年和文慧说话的量。文慧在心里自嘲,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九点刚过,叶幸就下楼了,对坐在客厅沙发里的文慧说:“走吧!我们回家。” 文慧收起手机,笑道:“这么快就说服他俩睡了?” 叶幸耸肩,“我告诉他们,今晚乖乖的早点睡,明天妈妈会给他们讲一个很棒的故事。” “你就会给我出难题。” 叶幸搂住妻子的肩,笑着低语,“我太太厉害着呢,没什么能难得住她。” 文慧要去帮他拖箱子,被叶幸拦住,“我自己来。哎,我妈呢?她没在楼上房间。” 文慧轻声说:“在书房。” 叶幸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又推开,朝里面打招呼,“妈,我们走啦!” “等一下!” 时梅很快从书房出来,手里抓了张纸,径直走到文慧跟前,脸还是紧绷绷的,不过当着叶幸的面,她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些。 “我刚打电话跟法师请教过,他给了我这个补救措施,每天下午三点十八分,你朝正南方向磕三个头,要连着磕两天才能化解。” 文慧虔诚地接过那张纸,点头,“我知道了,妈。” 叶幸仰头长叹,“天!妈你怎么越来越迷信了?” 时梅白了儿子一眼,“我又没要你干!” 视线又转回儿媳脸上,她忧心忡忡的,“小钟,我看你还是回家来做吧,在外面终归不方便。” 文慧心里清楚,婆婆是不放心她。 “照说是回家更方便些,不过明天下午有课,下课就得三点了,肯定赶不回来。后天系里有个会要开,领导有重要讲话,也没法缺席。不过妈放心,我会提前设好定时,保证不会误事。”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取出来做定时提醒。 叶幸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了,“妈,你说完了没有?说完我们走啦!” 时梅无奈,冲他摆摆手,又盯了文慧一眼,“千万别忘了啊!” “我知道,放心吧,妈!”文慧朝婆婆扬一扬手机,另一只手已被叶幸拽住,强行往门口走去。 叶幸一手拖行李箱,一手牵住文慧,沿别墅区的步行道往小家走,路上,他不时回眸看一眼文慧,两人目光相接时,彼此都笑了笑。小别胜新婚,文慧早就发现了,叶幸每次出差回来,会变得比平时更温柔。 “你生日怎么过的?”他问。 “上班,讲课,写教案,还吃了生日蛋糕。” “就这样?” “就这样。” “太朴素了。好歹是本命年的生日。t” “你觉得应该怎么过?办个party?” 叶幸摇头,“我知道你不喜欢。至少该给自己放半天假,和朋友聚聚,或者去看场电影,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看电影。” “一个人看没意思。” “约不到朋友吗?” “大家都忙。” “那就,今天晚上我陪你看。” 文慧笑起来,她知道叶幸其实不爱看电影,尤其是自己喜欢的那种文艺片。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晚上还是早点休息吧,出差这么累。” 叶幸嘴角扬起,握住妻子的手用了点力。 “对了,你不会来真的吧?” “什么?” “磕头啊!” 文慧笑道:“妈都那么交待了,不做不好吧?再说,这是你妈妈的一片心意,玄学也是学问,不能藐视。我做了就是尽责了,能不能灵验是另一回事。” 完美婚姻 第5节 叶幸斜睨她,“很难想象美丽智慧的钟教授会干出那种事来。” 文慧扑哧一声,“什么叫那种事啊?听着特别羞耻。” 叶幸忽然凑近她,低声说:“我现在就想干点特别羞耻的事。”说完,拽紧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文慧感受到丈夫的热情,心里有个地方也炙热起来。 独自一人的家和有叶幸存在的家,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文慧分不清自己到底更喜欢哪个,但这两种状态对她而言又都是必不可少的。 两人从洗澡时就开始了。 叶幸把妻子顶在湿漉漉的瓷砖壁上,两人目光交织,缠绵如钩。欲望让叶幸的眼睛颜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接近于残酷,仿佛他是在审判她,剖开她,要她把整个的自己奉献出来。他一下一下撞击着文慧,渴望撞出她的灵魂,好让他一口吞掉。 文慧任由他摆布,尽情享受他积攒了近一个星期的热情。当叶幸突然俯首,用力咬住她的下唇时,文慧也收紧了圈住他脖子的手臂。他们用一种想要嵌入对方身体的力量紧紧相拥、静止,等待激情退潮。 第6章 宿怨 两人终于洗完了一个漫长的澡。叶幸裹着睡袍坐在卧室的转角沙发上,惬意地看妻子忙出忙进。 文慧给叶幸调了一杯低度酒,自己则喝不含糖的汤力水。 “专利那个事谈得怎么样,定了吗?” “唔,算是定了吧。” 文慧看了眼丈夫,“怎么听上去有点勉强,对方价格定高了?” “价格确实有点高,但在预算范围内。我跟爸爸汇报之后,他建议转给温宁做。” 文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里,神色微顿,“不是之前很看好这项专利么?价格也能承受,怎么就要转给温宁了?” “我们研究下来,认为欣海更适合开发这个新产品。温宁也愿意,所以就……昨天晚上敲定的。” 文慧脑海中有根弦一下绷紧,“温宁也飞深圳了?” “嗯。这会儿应该还在深圳,跟姚先生详谈合作细节。”叶幸挑眉,“我看没我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你们家对温宁真是尽心尽力呵。” 文慧话中带刺,叶幸不可能听不出来,他挠挠前额,神色也是无可奈何。 “我爸是念旧的人,当年要不是温叔拉他一把,他早倒闭了。温叔走得突然,温宁又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忽然接手一个大摊子,对她来说很难,爸爸不可能看着她不管的。怎么说温家都对我们有恩。” 文慧端着饮料杯,只是沉默地听,叶幸靠近她,把她搂进怀中。 “不过不用担心,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爸爸心里都有数。再说,爸爸现在是当家人,董事长,我总得尊重他的意见吧?你往长远看,未来肯定是我们的……” 文慧神色柔软下来,她心里清楚,这类话题只能点到为止,不宜多聊,所谓疏不间亲。 “什么我们的他们的,不是一家人吗?以后这种话少说。我也就是随口一问,要怎么处理是你和爸爸的事,我又不懂生意。” 叶幸笑起来,把头往下歪,顶着文慧的脑袋,“钟教授就是知书达理……不过,你过问也是应该的,好歹是股东之一。” 文慧牵了牵嘴角,她确实拥有佳成0.2%的股权,是叶幸争取了好久才从父亲那里为她争取到的。 “快十一点了,要不要睡了?” 叶幸打了个哈欠,“行啊!对了,我早上接到你母亲的电话,说海涛一直在家闲着,让我们帮忙想想办法,我那时候正赶飞机,也没法细谈,让她把要求先告诉你,我会和你商量着办。她打给你了吗?” 文慧声音冷下来,“打了。不过我没打算帮忙。” “怎么了?” “帮他找了也不会好好干的。他又不是没出去做过。每次干不了两个月又得回家啃老。何必折腾?反正又饿不死,老的会养着他,谁让她生他出来的?” 叶幸靠在床头,盯着文慧看了好一会儿,“我发现你对家里人特别冷漠。” 他俩结婚时,叶幸双亲虽然不情不愿,总算还在婚礼现场露了一面,而文慧的父母竟一个都没现身。她给叶幸的理由是父母离异,自己跟他们谁都不亲,所以不想邀请。 婚后不久,叶幸陪文慧去教工宿舍收拾东西,意外撞见文慧的母亲——她带着两大包家乡特产来学校探望女儿,东西太沉,她坐在宿舍台阶上,打算喘口气再进去。 叶幸于是知道,文慧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样和家里早没联系了。她父亲那时已经过世,但母亲还在,也对她颇为关心,此外,她还有个弟弟。 叶幸不喜欢当面指责别人,但这件事着实令他郁结,他会长时间审视文慧,直到被她发现。 你看什么?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文慧不说话,蛇一样软着身子爬到叶幸身上,媚眼如丝,用缠绵淹没他的疑虑,几次之后,叶幸终于不再问了。 文慧的母亲知道女儿嫁了个超级富有的人家后,惊喜之余,坚持要和亲家见面。文慧不答应,她就绕过女儿去找女婿,终于在女婿那里得到满意的答复。两家人在饭店相聚,吃了一顿足以让文慧如坐针毡的饭。 这顿饭后,时梅对文慧的态度更加轻蔑,这是文慧意料中的事,勉强能令她欣慰的是,在饭桌上,叶幸总算明白妻子为什么不想和娘家人有来往了。 关系一旦建立,母亲就开始充分利用,家里造房子、弟弟结婚全都来找文慧,电话里没完没了地啰嗦,无非是要钱,文慧有时会给,有时觉得愤怒就挂机不理。母亲马上转头给叶幸打电话,叶幸终归是女婿,看在文慧的面上也没法拒绝。 文慧知道后大发雷霆,打电话把母亲骂了一顿,母亲回骂她没良心,文慧趁机要求断绝关系,母亲当然舍不得。文慧只能反过来要求叶幸以后不许背着自己给母亲任何经济支援。 叶幸长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双重夹心饼的滋味,夹在文慧和时梅之间还好说,自己的妈他总有办法对付,但夹在文慧和她母亲之间就不一样了,他没法完全听文慧的,万一她说的是气话呢。他觉得,以文慧的脾气不可能六亲不认,如果他做绝了,说不定有天她会回过头来和自己算账。 这不是叶幸第一次说文慧冷漠,她没有反驳,想了想说:“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从小就不受重视,不管什么东西,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才可能得到。我考上d大后,我妈不肯给我交学费,她一直希望我早点出去工作补贴家里。我没办法,只能去找一位做生意的远房叔叔,签了还钱协议还按了手印,叔叔才借给我一笔钱,靠这笔钱,我交了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后面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有那笔欠债,全靠课余打工挣出来。” 叶幸听得愣住,好一会儿才道:“你跟叔叔借钱的事,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好事,说出来很有面子么?睡吧!” 上了床,叶幸抱住她,语气是心疼的,“以后我听你的,你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 下午一点半文慧有课,连上两节。 她的课上座率很高,下课后还会有不少学生借各种名头和她套近乎。不是她讲得有多精彩,而是她可以给学生提供一些实际便利。 每年约有二十名左右的学生,经由学院推荐进入佳成公司实习,实习结束后,表现最出色的三分之一会被佳成留下,成为正式员工。作为校方和用人方的桥梁,文慧在推荐流程中的地位可说是举足轻重。 就业形势严峻的当下,好工作越来越难找。佳成是江川首屈一指的民营企业,董事长叶光远已连续两年荣登江川富豪榜首。再加上管理规范,薪资中上,该有的福利都有,公司环境也相对宽松,不把996、奋斗者这样的口号时刻挂在嘴上,把加班当作主要考评标准,在打工族中口碑相当不错。t学生们为未来考虑,自然争先恐后想在钟老师面前露脸,留个不错的印象。 三点十分,课已结束,但文慧还留在教室与几个学生闲聊。这些学生即将升大四,焦虑日重,不知是该考研还是该找工作,想让文慧指条明路。文慧当然给不出他们期许的明确答案,只能尽量安抚他们。 “大家不用太紧张,每个人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你们该考虑的是自己适合干什么,喜欢干什么。如果能把优势和兴趣结合起来用当然是最好的,结合不了的话,我认为还是应该现实一点,先顾生存……” 手机响了,不出所料,是时梅打来的。文慧冲学生们抱歉道:“今天有事,只能下次聊了!” 她边接电话边往外走。 时梅问:“你在哪儿?” “刚下课,马上到办公室了。” “交待你的事没忘吧?” “没有没有。我这就去做。” “办公室能行吗?” “可以的。今天就我一个人在,待会儿我把门关上就行了。” 或许是因为有求于她,时梅声音温和了不少,“那我不说了,你抓紧,别误了吉时。” “嗯嗯,好,我马上!” 文慧和学院其他三位老师共享一间办公室,房间不大,每人仅能分到一张书桌,不过反正大家平时都待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除了开会或者找学生谈话时才会在这个斗室里出现。 办公室门锁着,文慧掏钥匙开了门,里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反手关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几乎是同时,设定的手机提醒开始叫唤起来,吉时到了。 文慧关闭提醒,从包里找出婆婆昨晚给自己的那张纸,略微扫了眼,起身走到墙角的碎纸机边,打开机器,把纸张喂进去,几秒钟功夫,婆婆的叮嘱就被彻底粉碎。 随后,文慧拎上包,走出办公室,回身把门锁上。 刚嫁到叶家时,文慧也真心实意想过要做一个称职的儿媳妇,她想尽各种办法讨好时梅,希望能得到婆婆的认可,被挫伤了也只是沮丧一小会儿,再重新给自己鼓劲儿,振作起来,俗话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五年前,也就是她结婚的第四年,温宁离婚了。 不仅仅是离个婚那么简单的事,而是遭遇了丈夫出轨和丧父的双重打击。一向优越、慵懒的温宁被打倒了,忙完所有事后,她大病一场,瘦得整个人都脱了形。 温宁的父亲温放达死于心肌梗塞,在公司开会讲话时突然病发,人都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在半路上就咽气了。据说去世前不久,温放达抓到了女婿杜峣出轨的证据,证实了他最初对杜峣的判断——这家伙就是个骗婚骗感情的混蛋! 温宁在婚姻问题上的任性固执,让温放达死于自己的预言,这才是令温宁难以承受的根本原因。 有天傍晚,文慧下了班顺道去探望她,照料温宁的保姆告诉文慧,她婆婆时梅也来了,在楼上温宁的房间聊天。 文慧立刻提了小心,绷紧神经小步往楼上走,或许她过于谨慎了,导致走路时一丝动静都没发出来,而温宁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时梅含着哽咽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你这孩子就是傻!当初要是肯听我劝,和叶幸一块儿去美国留学,然后回来结婚,现在这日子该多完美!你爸也不会这么早就走…… 文慧不知该怎样形容当时的心情,她站在楼梯台阶上,表情和身体一样僵硬,无论再怎么做心理建设,也无法再向上迈进一步。 她忽然之间清醒了,原来,自己以为的完美和别人眼中的完美是两码事。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成为时梅眼里的完美儿媳。 文慧觉得很冤,叶幸和温宁从来没在一起过——这一点她分别试探过俩人,得到的信息是一致的——纯属两家长辈的一厢情愿。但时梅不这么看,她认为是文慧的介入,才让温宁和叶幸没了结婚的可能,所以文慧在她眼里想必是个妥妥的心机女。文慧也曾借机向时梅暗示过,温宁和杜峣谈恋爱,早在自己认识叶幸之前,要介入也是杜峣介入。可惜时梅性格固执,认准的事很难改变。 时间久了,文慧也死心了,既然婆婆认为她是个阳奉阴违的人,那自己就对她阳奉阴违好了。 第7章 精心 文慧驾车至皮巷,把车停进紫罗咖啡馆门口的固定泊车位。 咖啡馆门前挂着块“营业中”的木牌子,文慧推门进去,里面客人不多,空气中散溢着咖啡浓香,服务台后面的女孩朝她点点头,文慧回以一笑,径自走上通向二楼的木楼梯。 她是这家咖啡书吧的投资者,老板则另有其人,是文慧多年前认识的一位朋友,喜欢咖啡也喜欢书,偶然提到想开这样一间咖啡吧,不一定要挣多少钱,能维持收支平衡就行,文慧出资帮她实现了梦想。 文慧不插手经营上的事务,只有一个要求,二楼给她单独留个房间,除了定期保洁外,不能有闲人进去。她吃过经济困窘的苦,在金钱上有诸多计较,唯独对这间咖啡馆格外宽宏大量,生意好坏并不放在心上,只希望朋友能坚持下去。朋友也不负她的期望,头两年略有亏损之后,第三年终于稳定下来,能自负盈亏了,主要是熟客多了。 房间门锁着,文慧按指纹解锁进门,窗户照她的要求始终打开半扇,所以走进来空气新鲜,闻不出一丝霉腐味儿。 房间完全是书房布局,一张宽大的胡桃木书桌,松软舒适的配套靠背椅,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堆满了她要研读的各类书籍。 这是文慧最称心的一个小窝,她在这里办公、写书、查资料、编文案,干各种和家庭琐务无关的活儿,累了还可以下楼点一杯咖啡喝。 坐在楼下店堂里,有时与客人闲聊几句,有时就靠窗坐着,什么都不想,让神经放松。老板和服务生从不会没事找事来打扰她,这正是她需要的,她庆幸自己当初做了个很正确的决定。 也有懒得下楼的时候——比如今天,她就按一下桌角的铃,五分钟后,楼下会给她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摩卡。她总是喝摩卡,对于喜欢的东西,她很少轻易改变。 喝着咖啡,她打开电脑,照之前写下的记录,一边查资料一边为自己在写的书做引用备注。 手机响了一声,文慧抓起看,是她曾经的学生陈淮发来的,还附了张照片,美丽雄壮的山顶,陈淮手举登山杖,笑嘻嘻望向镜头。 完美婚姻 第6节 “钟老师,生日快乐!祝福虽迟但到!陈淮于他念他翁山发来贺电!” 他从头到脚都是专业装备,身后背个大包,据陈淮说,那个包塞满物资时大概有70斤重。他长得不帅,但眼睛有神,目光坚定,仿佛在他眼里,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文慧研究生毕业后留校当了助教,到教陈淮那届学生时,她已升为副教授。 陈淮那时读大三,在班上很活泼,会在课间给大家发零食,很积极回答老师的提问,当然都是搞笑性质的,文慧听到好几个老师笑着吐槽这个活宝。他也喜欢追漂亮女生,闹出过不少段子,此外,文慧对他印象有限。 下一年的春天,文慧鼓起勇气到林逸在城北的工作室和她线下聊聊。 当她眼睛红红地从16层的心理诊所走出来时,刚好与候在外面的陈淮撞上,彼此眼里都是大吃一惊的神色。文慧没法与他自如交流,只点了个头就匆忙走了。 此后神经一直紧绷,怕有自己的负面传闻在学校里流转,过了两周,风平浪静,陈淮也没找过她,偶尔在校园里碰到,陈淮欲言又止,但身边有同学,他就只喊一声钟老师,用的是最平常礼貌的态度。 不知为什么,文慧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男孩是值得信任的,或许他眼里有那个年纪才有的纯真。不过此后,每当站在讲台上时,她总能感受到陈淮带着关切投来的目光。 林逸的心理诊所,文慧只去过那一次,她的生活里也没多少激烈到令人崩溃的时刻,都是琐碎细小的烦恼,像玻璃暖壶里的水垢,日积月累,突然有天整块掉落,之后,暖壶当然还能接着用。 文慧隐约觉得,那件事在她和陈淮之间不会这么轻松揭过。 端午节,各班组织活动,文慧也受邀参加,活动地点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免费公园。结束时天已漆黑,周围环境有点荒僻,陈淮自告奋勇送她去停车场。 路上文慧先发制人,问他那天怎么会去心理咨询所。陈淮坦然说他失恋了,有点抑郁想不开,所以去找心理咨询师倾诉一下。 文慧很惊讶,说没看出来啊!你一直那么活泼爱闹的。 陈淮就笑,那是伪装。 文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问,现在t好点没有? 还行。林老师说,我这是失恋后的普遍症状,过一阵就吃嘛嘛香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会儿,文慧一直等着,陈淮终于说,本来不想问你,打算烂在肚子里了,那天…… 文慧打断他说,产后抑郁。 哦——陈淮表情憨憨的,挠了挠头皮,对他而言这是个有点超纲的话题。 文慧在夜色里转头看他,是不是很意外? 陈淮点头,钟老师这么光鲜,以为一帆风顺呢,没想到…… 他忽然顿住,不可能是产后抑郁症吧?你二胎都生完三年了吧?那个,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啊,就是关心一下。 文慧笑了,嗯,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说。 那晚他俩的对话干脆直接,没有拐弯抹角的余地,但很奇妙,两人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陈淮本科毕业后去企业短暂干过一阵,懒散的性格令他很难适应社畜生活,于是辞职出来创业,工作室就租在学校附近,一年里换了三四个行当,目前在做户外徒步的短视频,有个三四人的小团队。文慧去他的工作室参观过,合作小伙伴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女,有做剪辑的有配音配字的,视频完成后上传到b站,除了粉丝投币付费的收入,有时会接到一些户外产品的广告。 文慧问他挣不挣钱,陈淮说,饿不死。 文慧又问,要不要给你介绍个正经工作?陈淮耸肩说,现在这样挺好,能养活自己就行了,最重要是过得开心嘛! 文慧给陈淮发消息:“谢谢!最近在走哪一段?” 陈淮很快回复:“想把横断山脉走一遍,不过估计有难度,只能走一部分,昨晚在山里没有信号,今天下到小镇过夜,才能给你发短信。不说了,我们要去采购物资了。” 文慧叮嘱他小心点儿,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两小时倏忽过去,而她浑然未觉。 手机再度响起,把文慧拽回现实,这回是电话,她扫了眼屏幕,温宁来电,嘴巴便不由自主往左一努,但还是接了。 温宁欢快的嗓音旋即在她耳边响起,“钟教授!在不在忙啊?没打扰你吧?” “打扰了。” “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直接喽!” “我要不直接你又该骂我有话不敢说了。” “哟!对我怨念很重啊!” 文慧笑了,“你怎么样,还在深圳吗?什么时候回江川?” “看来叶幸什么都跟你说哈!没错,我这会儿就在宝安机场,晚上的航班回去。” “签约顺利吗?” “顺!吃过午饭就签了!姚总酒量好得惊人,签完约要拉我晚上去泡吧,吓得我赶紧找由头开溜了!” 文慧说:“恭喜了温总,以后有新产品做,可别再跟我抱怨老是吃佳成甩给你的残羹冷炙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小心眼子!所以一得空赶紧给你打电话,放心,我再死坑闷劲儿干也干不过你们老叶家,风水轮流转呐——哎,后天周六,要不咱们聚聚?” “好啊!中饭还是晚饭?” “小屁孩才做选择题呢!咱们呐,上午十点开吃,午饭连着茶歇,什么时候吃尽兴喽,什么时候散场!” “就咱俩?” “还有晓棠,吃吃喝喝的事儿怎么能少了她呢!” “行!在哪儿聚?” “还是去我会所呗!省事嘛!呀!我该登机了,回来再跟你聊哈!” 温宁毕业后赖在家里不想上班,温放达怕她给养废了,逼着她必须找点事干。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她喜欢肯做的。于是温宁开了家娱乐会所,这是她在遭逢家庭巨变前干过的唯一一桩正经事。 温宁天性爱玩,在会所着实搞了不少花样,也曾火爆过一阵,结果年终一核算,亏了不少钱,温宁有点泄气,想关门了事,温放达不肯,说只要你高兴干就行,也不指着你赚钱。 温宁只得接着经营会所,大概是热情耗尽,此后没再搞花里胡哨的节目,只是做做餐饮、酒吧和ktv,不知是运气好还是成本控制得不错,第二年居然开始盈利,一直做到现在,生意谈不上兴旺,但维持下去是没问题的。 文慧的咖啡书吧是两年前开的,刚开业时,她也邀朋友来这里聚过,但温宁不喜欢,说太文艺太装逼,我一个从来不读书的人,坐在书架旁边心里发毛。 文慧向温宁解释,自己一直有个心愿,等有钱要去古镇开客栈,这个书吧算是客栈的平替。 温宁当即接口,我懂!你现在走不开了嘛!毕竟好不容易才把叶幸搞到手。 文慧脸色变了好几变,随即如常,温宁说的是事实,至少大部分接近事实。 升研二时,文慧想找个专业对口的企业实习,投了三家公司,其中一家面试当天就敲定要她,但她拖着没去报到,一周后,终于等来佳成的录取电话,她二话不说就回绝了前一家公司。 文慧的实习场所在佳成二厂,她去了没几天就碰到叶幸。叶幸笑着说,你想来佳成,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去人事部走流程?文慧说,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再说,万一你觉得不合适,又不好意思回绝我,那两个人不是都尴尬? 一番话说完,只见叶幸笑容更深。文慧也很开心,看出自己判断正确,再次赢得了叶幸的欣赏。 那之后没多久,她被叶幸调入总助部,与他朝夕相处。彼时她还不敢想太远,最大的指望是毕业后能有个好去处。最终结果却远远好于预期,她成了叶太太。 她的每一步成就都是精心计算得来的,尽管表面看起来云淡风轻,瞒过了好多人,但瞒不了温宁,她俩走得太近了,有些事文慧拿不定主意,还是温宁给她出谋划策的。 隔了这么多年,温宁才以玩笑形式让文慧看清她的真实态度,这才是令文慧惊讶的地方。 或许温宁说出那句话是无意识的,却足以让文慧警觉。当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此换了副眼光看待彼此间的友谊,以及温宁和叶幸之间的关系。 文慧曾经吃够生活的苦,她深知,在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什么人都不是能绝对靠得住的,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第8章 闺蜜 周六的闺蜜聚会,依然是温宁、文慧和祁晓棠三人。 温宁的会所虽然还开着,但不是她亲自在管了,眼下她得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欣海的经营上,这是父亲付出毕生心血的公司,如今落到她手上,她不能让温放达九泉之下合不上眼睛。 温宁嫌室内闷,叫人在会所三楼的露天晒台上支起遮阳伞,摆上沙发、桌椅等,向文慧、晓棠宣布,“春天嘛,就得多跟大自然接触!” 会所在郊区,紧邻植物园,空气很好。正值仲春,植物园种植的大片蔷薇盛开,从晒台上就能望见,红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绚烂得如同过节。丝丝花香随着风一阵阵飘来,惹人醺醉。 晓棠说:“吃过饭可以去隔壁植物园走走,来了这么多趟,我还没去过植物园呢!” 温宁说:“里头没什么好逛的,最精髓的景色从这里都能看见。等你看够了,咱们去楼下k歌!” 服务生端来茶具和糕点,茶是上等的大红袍,香气宜人,糕点是会所的广东厨师做的,口感润滑,甜而不腻。上午十点,天朗气清,阳光暖暖的,还没到刺热的地步,恰好前一天下过雨,也没什么霾,空气能见度高,越过植物园,可以清晰远眺郊野连绵的山脉。 三个人聊着天,温宁突然想起什么,把服务生叫来耳语几句,过了几分钟,那女孩拎着一个标有某奢侈品logo的纸袋重新回到大伙儿的视野中。 温宁接过纸袋,转手又递给文慧,“给!这是你今年的生日礼物——本命年快乐啊,钟文慧!” 文慧没有客气,笑着接了。晓棠马上应景地拍手,“搞半天,今天是给文慧庆祝生日呀!” 温宁说:“不算!她生日都过好几天了。” “这回送的什么?” “衣服。” 晓棠又转头催促文慧,“快拿出来看看!” 文慧笑道:“温宁的眼光不会差的。” 她把礼物从袋子里捞出,抖开,是一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晓棠一把抢在手上,横看竖看。 “啧啧!黑金抹胸的!我记得官网报价是五万九还是六万九来着,温宁你好偏心!我生日就收了个lv的包。” 温宁慵懒地仰靠在沙发上,“这裙子吧,就只适合文慧那种变态身材,你想穿啊,先把腰里那两坨肉搞干净再说。” “那可太难了!”晓棠做着鬼脸,把裙子还给文慧,“文慧!去换上给我们欣赏欣赏嘛!让我也解解眼馋。” 她坐回沙发,紧挨着温宁,笑嘻嘻说:“我减肥都多少回了,没一次能成功的,我早死心了!反正你偏心文慧我也不眼红,叶幸t给你帮那么多忙,十条裙子都抵不了。” 温宁哼一声,“照你这道理,该你给我买裙子吧?” “一句话的事儿!都不用等到你生日,什么时候你帮我家老杨把领北科技那事儿给谈下来,我什么时候给你买!” 温宁呵呵笑起来,“那还是算了,老杨手里那个活儿据我打听不太顺当,不定得等到猴年马月呢!” 晓棠听她这么说,顿时有点急,“怎么就猴年马月了,不就你打声招呼的事儿嘛!那个谁就等你……” 温宁打个手势制止她,“晓棠哎,你饶了我行吗?我一天至少15个小时、一周七天都在谈生意,脑袋都快谈裂了,今天就不能让我清净会儿嘛!” 晓棠虽心有不甘,也知欲速不达的道理,只得咽下余话,扭头看见文慧坐在椅子上喝茶,眉头立刻一挑。 “文慧你怎么还没去换衣服啊?” 文慧没动弹,“温宁知道我的尺寸,错不了。” 晓棠见左右不逢源,叹了口气,“要是送我的,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马上穿起来炫一炫。” 温宁说:“文慧对这些东西不上心的。你看她今天背的包,还是前年我送她的爱马仕。” 晓棠笑道:“文慧,你这样可一点不像个有钱人啊!” 完美婚姻 第7节 文慧说:“我本来就不是有钱人。” “你别凡尔赛啊!你公公可是江川首富!” 文慧心说,他有钱不等于我有钱。但她懒得和晓棠打嘴仗,便只笑笑,低头喝茶,隐约能感觉温宁的目光若有似无围着自己打转。 文慧放下茶杯,转眸时,视线与温宁撞上,温宁咧嘴一笑,“你最近在忙什么?” “写论文。” 温宁蹙眉,“你都当上研究生导师了,还要写论文呢?” 文慧笑道:“走学术道路就是这样,写论文无止尽。” 温宁吐吐舌头,“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写论文。” 晓棠说:“me too!哎,文慧你还记不记得,大学里我老抄你的论文?要不是有文慧,我可能都毕不了业!” 文慧说:“当然记得!一到交论文的dead line,你就坐在上铺哭天抢地,为什么我选了工科也要写论文啊?” 回忆往事,三个人哈哈大笑。 温宁说:“上礼拜碰到老赵,我们随便聊起来,他问我当年干嘛不去留学,我说就是怕写论文,还要用外文写,简直可怕!” 晓棠说:“哎,我怎么记得你那时候说想去英国的?但你爸非要你去美国,因为美国朋友多,可以有个照应。然后你俩谈崩了,你就干脆留在了国内。” 温宁得意,“那都是借口!我知道我爸不会放我去英国的,我就哭着喊着要去。我十几岁的时候要多反骨有多反骨,我爸说什么我都不听,什么都跟他反着来。” “你就是被你爸宠坏了!”晓棠用小叉戳了块蜜瓜塞嘴里。 文慧说:“能被宠着还是幸福的,我就从来没尝过被偏爱的滋味。” 晓棠朝她斜切一眼,“行了啊!卖惨也得有个限度,谁不知道叶幸宠你啊!把你爹不疼娘不爱的那一份全补上了!” 温宁拍手,“晓棠说得好!要论惨,文慧你得靠边站!看看咱们仨现在,我一个人苦苦支撑我爸留下的公司,晓棠天天为他家老杨的生意操心,就你文慧,还躲在象牙塔里享清闲!天哪,说着说着我眼泪都要下来啦!” 笑声中,晓棠说:“我饿了!早上都没吃几口东西,咱们要不提前开饭?” 午餐在二楼餐厅吃,一间布置得很舒服的小餐室,吃的是本地菜:弄堂酱鸭,本帮熏鱼,黑松露虾仁、荠菜龙利鱼羹,还有一条翡翠东星斑。 晓棠说:“总算能好好吃一顿了,前两天跟着老杨陪客户,是几个四川人,顿顿吃辣,吃得我菊花都快爆掉了!” 温宁嫌弃她,“我们这进食呢!你能不能别提出口那档子事啊!” “那你说说深圳吧,这回在深圳待了几天?” “三天。” “有什么好玩的事讲给我们听听。” 温宁挥挥筷子,“就那么回事!不过吃得不错,我菊花好好的。” 晓棠立刻对文慧挤眉弄眼,文慧说:“她是这样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温宁咯咯笑了一阵,想起什么,“啊对了,我在深圳那饭桌上还碰到文慧的一个老乡,说话口音那个重啊!” 她学了几句,追着文慧问像不像,文慧朝她竖起大拇指。 “你倒是从来没什么口音。”温宁说。 文慧说:“我在学校的时候考过普通话,二甲。” 晓棠说:“不能聊这个,我心堵,文慧就是个卷王!” 文慧笑,没反驳。 她刚进大学时和温宁、晓棠是舍友,认识没多久,温宁就笑过她说话有口音。文慧背着同学们勤学苦练,慢慢才把口音改过来。温宁不可能记得这么细小的事,她在宿舍住了一个月就回家了,说体验过大学宿舍什么样了,比她高中的宿舍差远啦! 晓棠是第一个喊饿的,也是第一个停筷子的,她给温宁和文慧八卦起听来的一个小三扶正的故事。 听着听着,温宁脱口而出,“哎,文慧,这个三儿怎么和你蛮像的?对不起啊,不是说你不好,是觉得背景差不多,经历也有点类似——你当年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规划起来的吧?” 大学里,温宁身边围着很多人,男生女生都有,她家庭环境好,性格爽朗,出手也大方,经常请客吃饭送礼,不求回报,真是人见人爱的好同学。不过那时候她和文慧关系最好,也是因为文慧擅于包容,甘当绿叶。她们有段时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 不过离婚后,温宁对文慧的态度就变得时好时坏,有时甚至很刻薄,毫无来由刺文慧一刀。 晓棠跟文慧也吐槽过类似情况,两人一致认为是离婚加上父母相继离世让温宁变得暴躁易怒,所以尽量不跟她计较。 温宁叹道:“我那时候傻白甜,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是现在才想明白的,钟文慧啊,真是不简单!” 晓棠说:“你那时候被某人迷得头脑发昏,哪有心思管别人?” 温宁脸色陡然变差。 文慧忙说:“我哪有什么规划,都是走到哪儿是哪儿,每一步都不确定的。运气的成分多一些吧!” 晓棠自知失言,赶紧把桌上的桂花炸麻球递到温宁面前,温宁最爱吃这道点心,里面裹着芝麻馅儿。 温宁望着文慧似笑非笑,“没规划你会想到去佳成实习?还那么巧成了叶幸的助理。周末还陪他骑行?叶幸跟我说,他们走x号公路,连着骑了五十多公里去吴王宫,很多男的都坚持不下来,你居然没落下,一直能跟住他的速度,令人刮目相看啊!” 文慧不太想提当年事,但晓棠很感兴趣。 “说起来,文慧和叶公子是在你家认识的吧?两人是不是一见钟情?” 温宁说:“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事你得问文慧。” 文慧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接话,光吃菜,慢条斯理的。晓棠和她也有十多年交情,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心里不爽,便不敢再多问。 温宁忽然说:“我要是有文慧一半的机灵劲儿也好啊,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恋爱脑真是害死人!” 她嗓音沉闷感伤,文慧想起她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那段时间,心蓦的一软,把手放到温宁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是都熬过来了吗?现在过得好就行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你和我不一样,你输得起。 第9章 争食 饭后三个人到歌房k歌。 晓棠嗓子最好,又特别喜欢唱,话筒到她手里就不肯放了,唱了一首又一首。温宁和文慧都没有歌瘾,就是借机消食,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晓棠深情的歌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此时的温宁不再那么有锋芒,恢复了文慧熟悉的样子,絮絮地说着孩子教育上遇到的麻烦事。 温宁和前夫杜峣育有一子,大名温子谦,小名闪闪,今年八岁,上三年级,性格偏内向,还颇有几分叛逆的迹象,老师经常给温宁打电话告状。 温宁在教育问题上和她父亲一样,放得宽也看得开,接到告状电话也从不跳脚,嗯嗯啊啊附和一通老师,过后孩子该怎么疯还怎么疯。 “儿子随我!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大人说什么都不爱听,哈哈!” 文慧说:“你好像不内向吧?” 温宁到哪儿都是主角,也从不怯场,不管应付多大场面,都是老练大方的。 “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温宁嗔怪地白她一眼,逗得文慧笑了。 “现在的学校也是神经,随便一点小事就要找家长,小孩又不是木偶,天性好动不是很正常吗?肯定天天会出点状况的,然后就老给我打电话,你说烦不烦?要是我在开会,没法及时接,回头还得挨顿训t!想想都可笑,我自己上学的时候,从来没哪个老师敢训我的,轮到当家长待遇反而不如做学生那时候了!” 文慧小心翼翼说:“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毕竟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生的,你现在这样大包大揽,某人是不是太轻松了?” 她在叶家头两年,和婆婆置气最严重的时期,也想过带着孩子搬离叶家,独立生活。不过没多久就冷静下来。那样一来,辛苦的是自己。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温宁听了,狠狠一摆手,“那我宁愿天天被老师训!我呀,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文慧没有再劝。这是她和温宁最大的不同之处,温宁遇事做决定可以很任性,而她怎么都学不会,总是不由自主从实际利益出发去考虑问题。 自我陶醉的晓棠忽然停下来,笑嚷:“你俩别背着我说悄悄话啊!” 温宁说:“好好唱你的!有好事儿肯定少不了你那一份!” 歌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正好抓到温宁这句,立刻接口,“什么好事?也别忘了我老赵啊!” 进来的是三个人大学时期的同班同学赵真定,语含调侃,笑容疲惫。 温宁朝他扫了眼就受不了了,“妈耶!老赵你这西装还是上礼拜我见到的那身吗?你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连套西装都换不起?我说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馊味儿呢?原来是你来了!” 赵真定被温宁取笑惯了,不以为忤,拽起领子,低头嗅了嗅。 “没什么味道啊!这种外套一个月洗一次就够啦!洗多了容易走形,你别瞧不起我这身,阿玛尼的,好几万一套呢!” 赵真定身上这套阿玛尼已经被穿得皱皱巴巴,好几处还沾染了可疑的污渍,确实很难说体面。他从大学开始就是个不修边幅的家伙,十多年过去,一丝未改。 赵真定爱吃,对节食的概念不屑一顾,鼓起的小肚子快把西装前摆撑破了。和同龄人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浓密的发量了,乱蓬蓬堆在脑袋上,像一颗花椰菜。 文慧起身给赵真定让座,“老赵,坐下说吧!” 赵真定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了,“叶夫人,您客气!” “嘿嘿嘿!你少来这套,矫揉造作!”温宁朝他又翻了个白眼。 赵真定指手画脚说:“我真心的!文慧明鉴!” 文慧笑,“想喝什么,茶还是酒?” “茶就好。酒这个东西,能不喝尽量少喝。” 温宁继续呛他,“想把胃留给客户是吧?不稀得陪我们喝是吧?” 赵真定摇头叹气,“我再喝下去就要胃出血了!生意难做啊——哎,今天怎么就你们仨啊?” 温宁说:“有她俩陪我就够了,人多我嫌吵。” 文慧把桌上的空茶具用热水烫了烫,给赵真定斟上一杯绿茶,赵真定很虔诚地接了。 赵真定毕业后工作一直不如意,混了五六年,跟人合作搞起了贸易,后来不知怎么又成了贩卖信息差的掮客,说白了,就是给事业有成的朋友打外围,人家要什么他就帮忙找什么,他脑子活,善交际,自尊又比较低,不管人家说什么难听话都是呵呵一乐当玩笑揭过,给甲方感觉此人特好拿捏。几年下来居然也有了自己的圈子,业务稳定,正狂奔在实现财富自由的路上。 温宁接手欣海后,千头万绪,忙乱不堪。虽然有叶家帮忙,她也不能事无巨细都依赖人家。赵真定嗅觉灵敏,闻风而来,及时抓住这个机会,成了温宁的外勤,积极为她奔走筹谋,排忧解难。两人从此联络紧密,也算是互利互惠。 在跟温宁搭上线之前,赵真定先动的是文慧的脑筋,请她吃饭套近乎,想通过文慧打入佳成。但他刚开口,文慧就表明了态度,叶家的事她不插手,也轮不到她插手。 赵真定想必也从温宁那里听说了一些她的处境,此后没再拿这事烦扰过她。文慧觉得他是个明事理的人,所以两人在温宁这里碰见时,文慧对他总是很客气。 晓棠对赵真定则心怀警惕,她老公做生意的路数和赵真定差不多,两人属竞争关系,一单生意照顾了赵真定,就没法照顾她老公了。 晓棠歌也不唱了,丢了话筒往温宁和赵真定中间一插坐下。 “老赵,你怎么知道温宁今天请我们吃饭?鼻子够灵的嘛!” 温宁说:“是我叫他来的。一会儿跟他有点事。” 晓棠顿时酸了,“温宁你又偏心!跟我说不谈生意,倒把老赵叫来!” 温宁说:“我跟老赵也是同学,怎么就不能让他来我这儿喝杯茶了?” 完美婚姻 第8节 赵真定嘿嘿一笑,“我今天来,还真不是跟温总聊生意。” 晓棠碰了一鼻子灰,心情低落,“你们神神秘秘的,总之不像有好事!” 文慧把茶杯递给她,“你累不累啊?开开心心唱歌就得了,别老记挂生意不生意的。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温宁笑道:“看见没,钟教授给你倒的茶,你好意思不喝么?” 晓棠哼一声,把茶接过来喝了。 本来在温宁这里碰见赵真定是常事,但文慧感觉他俩今天似乎有什么密不可宣的约定,难怪晓棠会吃醋。不过文慧也没多琢磨,反正和她没关系,她也从不参与这些为抢生意而涌动的纷争。 晓棠有时觉得势单力薄,会和文慧半开玩笑抱怨,咱俩都是外地人在江川闯,怎么就不能团结一下,你帮帮我呢?文慧就回她,我除了教书其他都不会,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况且这种既微妙又危险的斡旋,除了温宁,没人能驾驭得了。 温宁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她立刻抓起来查看,放下手机时,才笑着对文慧说:“叶幸马上过来。” 文慧捕捉到赵真定脸上一晃而过的会意,忽然明白怎么回事。原来温宁是想给赵真定和叶幸牵线搭桥。 连她都察觉了,以精明著称的晓棠自然不可能还迟钝着,但晓棠不敢对温宁发太多牢骚,今天她发的牢骚已经超标,可闷在心里又委实难受,于是拿手指使劲戳文慧。 “怎么这么巧,你老公也要来!哎,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啊?” 文慧被她戳得心烦,笑道:“又不是我叫他来的,你问我干什么?” 温宁解释道:“他今天在隔壁荟商请客户吃饭,我跟他说他老婆在我这儿,问他要不要过来,他说一结束就来。文慧,还是看你面子啦!” 文慧矜持地笑笑,晓棠则脸色难看,一口接一口喝茶。 没多会儿,叶幸推门进来,一身干净笔挺的衬衫西裤,西装在臂弯里搭着,脸色悠闲,视线先搜索到文慧,嘴角一勾,仿佛看见妻子在,心里顿时踏实了,然后才看了看其他人。 “人不少啊!同学会吗?” 温宁说:“是啊!好久没聚了嘛!今天给文慧补个生日。”她说得无比自然,好像赵真定也是从头开始参加闺蜜会的。 叶幸在文慧身边坐下,扭头打量她,看不够似的,“玩得开心吗?” “嗯。”文慧把装衣服的袋子递给他,“温宁送的,生日礼物,你得帮我还礼。” 叶幸扒拉着袋子看了眼,笑起来,“裙子啊!我不会挑,这个礼还是你自己还吧,到时找我报销。” 温宁啧啧直叹,“你俩能不能别在我们面前秀恩爱啊!我吃了好大一个柠檬哦!” 叶幸说:“本来我还想和文慧一起唱一唱那首《今天你要嫁给我》,我们的保留节目,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只能算了。” 赵真定立刻跑到点唱机边,搜到《今天你要嫁给我》,把两只话筒准备好,“叶总!文慧!来嘛来嘛!我们想听!” 叶幸搂住文慧的肩膀,“唱不唱?” 文慧抿唇笑,“唱了那么多遍,还不腻啊?” 叶幸眉头一挑,“不腻!越唱越有感情!” 他俩结婚那天,在婚礼上就唱了这首歌,叶幸有副清亮的好嗓子,文慧虽然中气不足,但音色还是动听的,婚礼前苦练很久,抓到了扬长避短的技巧,在结婚当天一展歌喉,艳惊四座。对文慧来说,这首饱含快乐和温情的歌曲弥补了婚礼前后的很多遗憾。 在赵真定的热情敦促下,两人欣然上台,接过话筒,随着配乐轻车熟路唱起来。唱到和声部分,叶幸捉住文慧的手,紧紧握着,四目相对,完全忘了台下的看客。 第10章 警醒 一曲终,掌声热烈,温宁吹的口哨格外尖亮。 “不尽兴啊!要不你俩再来一首吧!我帮你们挑。”赵真定殷勤地跑回点歌机旁。 但文慧不肯了,坚持走回沙发前坐着,叶幸便也跟过来。 “行吧!既然没人唱了,那就我来献个丑,我嗓子没叶总好,大家多包涵!” 赵真定嗓子一般,但他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麦霸那样唱得难听还尽爱对着话筒吼,让听众的耳朵饱受折磨。他选了t两首慢歌,助兴性质的,就充当个背景音乐。 温宁对叶幸说:“你上次跟我讲xx找不到合适的供应商,正好老赵手上有条线,我听他介绍了一下,感觉还算靠谱,今天正好你俩都在,要不等会儿你听他说说,合适就搞不合适你再找,怎么样?” 叶幸说:“他找过我,资料我也看了,感觉不怎么合适......” 温宁横了他一眼,“不合适也可以调整嘛!具体哪里不行,你今天好好跟老赵说,让他改进不就完了!” 叶幸脸上的神色让文慧很不舒服,虽说是无奈的,但又含着包容和妥协,仿佛明知是个坑,但既然是温宁挖的,他也只能跳的那种无奈。 晓棠终于耐不住了,笑声刺耳,“哟!温宁你刚刚不是说今天不谈生意上的事嘛!怎么忽然给老赵牵起线来了?” 温宁神色坦然,“我是不谈啊!让他俩谈嘛!我不参与——听歌听得我有点腻了,要不咱们走吧!逛会儿街去,活络活络筋骨。” 文慧起身,“我得去上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文慧挑了靠墙的隔间,进去后锁上门,什么也没干,只定定地站着。愤懑在胸腔里云涌,她用力咬住嘴唇。 这种情绪无人可以倾诉,包括叶幸。 有几次,文慧半开玩笑向叶幸暗示他和温宁的交往有点超过正常程度了,容易引人误会。 头两次叶幸还耐心解释是工作需要,但当文慧又一次提及时,他就懒得解释了,只是无奈地笑笑,笑容中掺杂了一丝烦躁。文慧终于警醒,这种话题只能适可而止。叶幸不会喜欢一个疑神疑鬼的太太。 其实文慧是相信叶幸的,他是极有道德感和责任心的男人,不可能和温宁有逾越朋友的不可告人的关系。文慧只是不喜欢他跟别的女人之间也存有默契,以及,别的女人比她更了解她丈夫,甚至驾轻就熟地使唤他。 文慧的自尊心也不容许她将精力放在这种层面的观察上,对实际没什么帮助,还显得她特别小家气。但理智的力量并不总是能抵挡住情绪攻陷。 “文慧,你在吗?”晓棠在门口问。 “在呢!” 文慧放下马桶盖板。冲水声中,她开了锁从隔间走出来,晓棠已经倚在洗手池边,打开手包开始补妆。 “温宁呢?”文慧问。 “她说去办公室打声招呼,让咱们直接到楼下等她——喏,我把你的包拿过来了。” 晓棠抹好唇膏,对着镜子抿几抿,从镜子里望着文慧说:“别怪我说话难听哈,你老公和温宁太那什么了,你得小心点儿。” 文慧没有接茬,洗干净手,取过包来,拉开拉链,低头翻找唇膏。 晓棠却不放过她,扭头看她一眼,“你到底怎么想的?” 文慧故作轻松说:“没怎么想。他俩青梅竹马,要有事早就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可不一定!温宁年轻那会儿心高气傲,而且就爱跟她老子唱反调,你才有机会和叶幸成事儿。现在大家都三十好几了,就算是恋爱脑也该清醒了。看看她自己选的老公,简直一塌糊涂!再看看她爸给她挑的,你说她心里会没一点后悔?我不信!” 晓棠虽然口没遮拦,但人很警惕,嗓门压得只有文慧能听见,眼睛也不时扫向门口,确保隔墙无耳。 “你想啊!他俩要是在一起了,两家公司一合并,强强联手,有百利无一害啊!” 文慧透过镜子冷冷注视着她。晓棠接收到她的不悦,但坚持把话说完。 “我说的是事实,就温宁那点水平搞公司可累着呢!要不是你夫君帮忙,她能撑到现在?我猜她肯定仔细琢磨过这事儿!我是担心你才提醒你,咱俩上下铺一场,我不帮你帮谁?” 文慧镇定地对着小镜子描口红,抹完了才冲晓棠淡淡一笑,“你平常也是这么担心老杨的?” 晓棠眼睛一翻,“他有什么值得我担心的?离了我他那公司能不能开下去都成问题!如果我婆家是全市首富,我当然担心啦!总之我跟你说,男人的心你摸不透的,你得留个心眼,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文慧不语。 晓棠补完妆,收起化妆包,最后说:“我呢,其实早就想提醒你了,又怕你嫌我挑拨是非,可是刚刚在ktv,我是真的很不舒服,她想干嘛?显得特有能力摆布你老公?如果我是你,早跟她翻脸了!” 文慧玩着感应龙头里流下的水,时有时无的,语气依旧很淡,“我有数,谢谢你。” 晓棠亲昵地拍拍她的背,“当年你嫁给叶幸,多少人羡慕妒忌恨呀,你以为温宁真会为你高兴?不说了,走吧走吧!” 两人到楼下,温宁已经在等她们了,“你俩怎么回事啊?磨磨蹭蹭这么久!” 晓棠一脸甜笑迎上去,“补妆啊!要不是文慧催我,我还想换个口红颜色呢!哎,司机呢?怎么还没出来?” 温宁说:“我开车。好久没开了,练练手。” 车子在停车场,要走一小段路。 文慧问温宁,“叶幸和老赵呢?还在k歌?” “也走了,说是去喝茶,老赵请客。” 晓棠脸色很微妙,“还是老赵运气好!” 温宁挽住她的胳膊,嗔责道:“少酸!又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再说也不是每个机会都适合你家老杨。” “那你说的啊!有适合老杨的活儿你别忘了他。” 温宁笑,“你天天盯着我,怎么可能会忘?” 晓棠做欢喜状,亲亲热热傍住温宁,又回头来拉文慧,并迅速冲她眨了下眼睛,文慧无动于衷,只当没看见。 文慧五点回到家,叶幸在前院草坪上陪孩子们玩球,看见她手里拎了好多包,大人小孩全都迎上来。 “妈妈!你买什么啦?” 文慧把给孩子买的礼物分给他们,有书和吃的,两人拿了礼物,就对坐在草坪上,欢欢喜喜拆包装,互相比谁的礼物更好玩。 叶幸接过文慧手里剩下的纸袋,跟她一起走进门。 文慧说:“我给你挑了两件衬衫,我自己买了几套夏装,温宁还要请我们吃晚饭,我俩都没答应,要不然至少得折腾到晚上八九点,太累了。” 叶幸笑道:“我是不懂你们女人,平时都娇娇弱弱的,一逛街就像打了兴奋剂,穿着高跟鞋走两三个小时不在话下。” “逛街的乐趣你不懂。我算理性的了,温宁和晓棠买的都比我多。对了,你和赵真定谈得怎么样?” 那时两人都走进客厅了,叶幸把纸袋子搁在沙发上说:“你同学提到的那个合作商,之前我就了解过,资金周转能力很差,单子交给他做很难保证工期,我何必冒这种风险呢?那合作商不死心,兜来转去又找到赵真定,托他出面跟我谈,但实际活儿还是他来干。” “这么说没谈成?” “赵真定和温宁关系不错,既然是温宁开的口,这个面子总要给她。所以另约了时间,到时三方去公司再深入谈一次吧。” 文慧不免朝丈夫多看了眼,“那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叶幸耸肩,“照章办事,能达到要求就做,达不到我也没办法。” “要是谈不成,温宁一定很失望吧?” “那倒不会。她就是牵个线,能不能成跟她关系不大。” 文慧把衬衫从纸袋里掏出来,展开了贴在叶幸身上看效果,嘴里说的依旧是刚才那件事。 “你今天到k歌房来的时候,知道温宁是要给你和老赵牵线吗?”她言笑晏晏,完全不是盘问或试探的口吻,倒像在谈论一桩趣事。 叶幸笑望着她说:“当然不知道,温宁说你在我才过去的。结果我一过去,你反倒走了。” “是啊!温宁也不提前说一声,搞得人措手不及的。” 完美婚姻 第9节 “她是担心我不肯见赵真定吧,所以来个先斩后奏,还专门拖你过去当诱饵。” 夫妇俩说笑着,叶幸手机响了,是时梅打来催他们过去吃晚饭,这个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撂下了。 第11章 看开 姜灿在新住所安顿妥当后,一直想请庄夏川吃顿饭,但庄夏川一到周五完工时间就归心似箭,一刻不停坐火车回了陵州,再到江川来就是一周后的周日深夜了。 姜灿不得不用起了共情手段。 “师傅,你还记得d大北门出去那条破街吗?以前都是卖各种快餐小吃夜排档的,特别热闹。” “哦,好像记得。” “不是吧?北门可是靠近男生宿舍的,你没去那条街撸过串?” “没有,我每顿都是吃学校食堂。” 共情失败,但姜灿没有气馁,“反正就那条街,现在改造一新,成高档商业街了,有好几家品味相当不错的饭店,我想带你去那儿尝尝,回味一下当年……” “要回味当年,不如去吃食堂。” “也行!问题是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她语气里怨念太深t,庄夏川终于笑了,“那就这个星期天吧!我买下午三点出发的车票,到江川差不多六点多,刚好吃晚饭。” 姜灿当然不可能把庄夏川往学校食堂带,一等敲定时间,她二话不说就去看中的餐馆先把位子定好了,然后把饭馆地址发给庄夏川,让他下了火车直接过去。 餐馆名叫“云上”,主打新中式融合菜。姜灿在门口等到庄夏川后,领着他一起进门。 店堂清幽素雅,用了点小桥流水的元素,地上铺着青灰色仿古砖面,脚踏上去阒寂无声,颇有质感。 姜灿预定的位子在一条有些弯曲的走廊左侧,火车包厢似的格局,但没有门,只用木屏风稍微隔一下。 入座后,庄夏川转着脑袋打量四周,“这地方很不错啊!” 姜灿得意,“请师傅吃饭,当然不能抠抠搜搜的。我在陵州的时候,可没少去你家蹭饭。” “我们家只有粗茶淡饭,而且你每回来都给小美带吃的。说真的,就咱俩吃,简单点就行,没必要铺张浪费。” “我也想吃顿好的嘛!听好几个人提过这里菜做得很精致,可我一个人来太没劲了!” 菜很贵,庄夏川死活不肯点,姜灿只能自己来,点了五个菜,一核算得四百多块。 庄夏川摇头,“真的没必要。你不是还想攒钱买房吗?省着点。” “那也不差这一顿饭!” 姜灿起先蛮开心,觉得这地方很上档次,请客吃饭特有面子,谁想转头就看见斜对面是洗手间入口,虽说不是正对,心里终究不舒服。她叫来服务员,要求换个位子,无奈这里生意太好,周日满座,没得换。 庄夏川一直旁听姜灿和服务生交涉,这时忽然插话,“像这种情况,能给我们打个折吗?” 服务生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我得去问问老板。” “那你去,我们等着!” 见姜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庄夏川反过来劝她,“不是什么大问题,岔着角度呢,也没什么异味儿,咱不往那边瞅就是了。” 服务员回来了,说可以打九折,还额外赠送他们一壶上好的普洱。 这下轮到庄夏川高兴了,“看见没?坐的地方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谈着谈着还赚到了呢!” 姜灿终于被他逗笑,“师傅,你心态真好!” “人嘛,别跟自己过不去,凡事得看开!” 菜上得慢,好在两人不赶时间,边吃边聊。 “嫂子和小美都挺好的吧?” “嗯,还行。在操心给小美报小学的事,不是马上要一年级了嘛!我说家门口学校上上就行了,孩子压力小点儿,但丽洁很犹豫,怕刚上学放太松,后面追不回来。” 姜灿笑,“嫂子是有点焦虑,但也没办法,现在大环境就是卷。” “你呢?住得挺好吧?那个房东阿姨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我给她打电话都说清楚了。” “新地址没告诉人家吧?” “没……”姜灿否认得有点底气不足,“就说了个大致。” “啊?还是说了呀!” 姜灿愧笑,“跟冯姨说话真的容易让人头晕,一不小心就,唉,别提了,她总不能杀过来怎么样我吧?” 庄夏川笑道:“是不能怎么样你,就是你这个性子总也改不了,别人只要一对你好,你就容易晕菜。” 姜灿放下筷子,“不说我啦!师傅,我上次跟你讲的那事,你回去和嫂子商量了吗?” “什么事?” “来江川发展呀!” “哦,那个啊,哪有那么容易啊!” “师傅,佳成的新厂正在大规模招人,什么岗位都有,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帮你去问问的。” 庄夏川还是一副不在心上的神色,姜灿猜他是觉得希望不大,又不愿打击自己的热情,所以含糊其辞,她对他太了解了。 姜灿决定实话实说:“师傅,你知道我最近在佳成帮他们搞产线,所以和佳成的领导混得挺熟的,我有把握可以帮你牵线。当然啦,还是师傅你技术过硬,我才敢跟人开口。” 庄夏川自嘲,“我哪有什么技术,都是一身落后的本事,眼看着就要被淘汰了。” “所以更加要抓牢机会,快点学新东西呀!” “唔,我再想想——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刚端上桌的一道菜,一根根白玉似的杆子,像豆芽又比豆芽粗。 姜灿拿起菜单对照,“是花生芽。” “还有这玩意儿?头回吃,不错不错。” 姜灿心里不太高兴,庄夏川这是想转移话题,蒙混过关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庄夏川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墨迹,干什么都慢一拍,拎不清形势。 庄夏川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一个西部小县城,那里不像大中型城市有活跃的经济体,要么考公要么自谋出路。他选择了考公,但被筛下来了。他父亲为此去县政府闹过,为什么他儿子堂堂一个大学生进不了机关单位,里面还坐着好多文凭根本不如他儿子的人呢,一个个的他可全都知根知底! 在姜灿去师傅家蹭饭时,庄夏川把这桩旧事当笑话讲给她听过。姜灿问,所以你来了陵州? 是啊!庄夏川感慨,总不能死赖在家里给老父亲添堵吧? 陵州离庄夏川的老家不远,但经济发展要好很多,政府正在加大招商引资的力度,数个工业园在城市各处开发在建或已经落实。庄夏川在一家搞机械化产线的民营公司找到一份技术类工作,一直扎根到现在。 姜灿说,其实你毕业后可以留在江川的,你们毕业那会儿,好工作还是很多的。 庄夏川含混道,没你想的那么多。他妻子蒋丽洁插嘴,可是江川生活水平高呀!挣再多也买不起房子。 姜灿初次见到蒋丽洁时,很有些意外,蒋丽洁其貌不扬,瘦瘦小小,和庄夏川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对情侣。 庄夏川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尤其是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很传统的东方帅哥,即便衣着朴素,终日穿一身工装服在车间、办公室等地穿梭,也遮掩不住身上那股硬朗的英气。 姜灿很快听说,庄夏川刚进公司时十分受欢迎,不少未婚女孩托人帮忙牵线,其中不乏家里条件很好的,据说还有个陵州某高干的千金在列,然而他都拒绝了,最后选了蒋丽洁。 蒋丽洁原来也是他们公司的,在财务部做出纳,和庄夏川谈了半年恋爱,两人就火速结婚了。姜灿进公司时,蒋丽洁还在,不过刚生完孩子,正在享受产假。 或许是觉得夫妻俩在同一家公司对各自发展有影响,蒋丽洁结束产假没多久就跳槽了。 跟庄夏川熟络之后,姜灿有次开玩笑地问他,当初为什么没答应那个高干的千金,如果他从了,家中老父亲肯定会扬眉吐气。 庄夏川淡淡一笑,不是一个起跑线上的,在一起也不可能好好过日子,生活又不是演电视剧,要那么风光干什么。 姜灿去庄夏川家蹭饭次数多了,便逐渐明白他为什么会和蒋丽洁在一起了。 蒋丽洁也是孤身在外打工,和庄夏川一样善良开朗,勤俭踏实,对生活没什么怨言,夫妇二人的日子虽然过得朴素,但和睦恩爱,有不少共同语言。 姜灿敬佩庄夏川的为人,总想帮他点什么,所以看他怎么提醒都不开窍,才会特别替他着急。 河蚌炖豆腐上桌了,这道属于怀旧菜。姜灿小时候一放暑假就会去乡下跟外公外婆同住。外公家的房子临河,因为没有工业污染,河水很干净,夏天外公还能在河里摸到河蚌,把蚌肉挖出来洗净了红烧,不论下酒还是佐饭,味道极佳。 姜灿至今还能回忆起红烧河蚌的滋味,鲜香醇厚,肉特别有嚼劲,跟她此刻用勺子从汤里捞出的蚌肉完全不像一回事。 “怎么有点像鸡肝啊?吃起来还带腥味的。”她失望极了。 庄夏川则肯定地说:“河蚌就是这样的,我上学那会儿在同学家经常能吃到,他们家有条小渔船,以打捞鱼虾为主,也经常能捞到河蚌......” 难道是我的记忆出差错了?姜灿困惑地别转头,刚好对准洗手间出入口的方向,那里正走出一位男客,彼此视线相撞,都愣了一下。 看见姜灿,男客原本淡漠的神色迅速起了变化,“姜灿?你也在这儿?” 姜灿已丢下汤勺站起身,“叶总!这么巧?” 第12章 屏障 叶幸笑着朝他们这桌走来,看看她,又看看庄夏川,眼神里多了丝复杂的意味,令姜灿觉得很有必要澄清。 “这是我以前公司的领导庄夏川,最近来江川出差,我请他吃饭来着——师傅,这是我现在的甲方,佳成的叶总。” 听说是姜灿的前上司,叶幸脸上笑意顿时加深,冲庄夏川伸出手,“幸会!庄先生。” 而庄夏川脸上则露出令姜灿迷惑的神色,t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然后,他慢吞吞站起来,似乎有那么点不情愿,不过好在脸上是带着微笑的。 “你好,叶总。” 两人握了握手,又松开。叶幸笑问:“我怎么听见姜灿刚刚叫你师傅?” 庄夏川呵呵一笑,就没下文了,好像这问题很难回答。 姜灿立刻接过话头解释:“庄师傅虽然是我上司,但人特别好,什么都肯教,我现在的本事全是他一点一滴教会的!是实至名归的师傅。” 叶幸说:“那我也应该谢谢庄师傅,教出个好徒弟,帮了我很大的忙。” 庄夏川虚浮的笑容里总算添了一点真实的内容,“叶总过奖了。” “今天我有个客人要陪,不太方便,改天等庄先生方便,我请你和姜灿吃饭。”叶幸瞥了姜灿一眼,似乎想起她上次的推托来,又补一句,“喝茶也行。” 庄夏川说:“叶总客气。” “那我先过去了。” 完美婚姻 第10节 “好的,您忙。” 叶幸朝两人点一点头,转身要走。一个念头从姜灿脑海里闪过,她疯狂犹豫两秒,仍无法放弃,于是张嘴喊道:“叶总等等!能不能多留您五分钟?” 叶幸回过身来,姜灿说:“我有点事和您谈!就五分钟。” “现在?” 姜灿用力点头。 叶幸沉吟了下,掏出手机打电话,不知跟谁做了简短解释后,在姜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我跟助理讲了,晚十分钟过去。有什么事你抓紧说。” 姜灿心花怒放,虽然也急着想说,但礼数不能少,她从茶盘里抓起一只干净茶杯,倒了一杯茶放在叶幸面前。以她对叶幸的了解,这杯茶他是不会喝的,但自己的姿态要摆足,毕竟是求人办事。 没想到叶幸端起来喝了一口。姜灿脑子顿时有点短路,忽然听见庄夏川说:“你们要谈公事吧?要不我出去抽根烟……” “别啊!”姜灿赶紧拦住他,“师傅!我要谈的就是你的事儿!” 庄夏川只得坐下,表情尴尬,“我能有什么事啊!” 姜灿知道他已经猜着了。既然自己的打算是把庄夏川介绍进佳成,今天在这儿遇到叶幸简直是天赐良机,她决定来个速战速决。 “叶总,c号产线规划布局有问题,我给您发邮件说明过,您还记得这事吧?” “记忆犹新。”叶幸说,“要不是你给我写邮件提醒,今天咱们就不会坐在这儿聊天了。” 对面的庄夏川听得有点茫然,叶幸便向他解释,“姜灿的提醒很及时,如果我们照原计划做,损失会很大。” 庄夏川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姜灿说:“其实那个设计漏洞是师傅点醒我的。” 庄夏川一怔,“我没有吧……” “不是直接提醒,是有次我跟你聊另一个事儿的时候你提到那个关键点,然后启发了我。我觉得那两个问题虽然表面看不一样,本质上是相通的。没有师傅,我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她给叶幸详细介绍了自己受启发的过程。叶幸眼里流露出对庄夏川的欣赏。 “这么说,我更该感谢庄先生了。” 庄夏川赶紧摆手,“跟我没关系!这都是姜灿的功劳,她虽然年纪小,但人聪明,反应也灵敏,能举一反三……” 叶幸见状,转过头来看姜灿,似乎有点纳闷她到底想干嘛,费劲巴拉把他留下,总不能就为了说声谢谢吧?人家似乎还不太领情。 姜灿赶紧把话题往正事上引,“是这样的叶总,我师傅他想到江川来发展,他也是d大毕业的,和我是校友。我刚刚还在跟他说,可以去佳成试试的,然后您就出现了。” “原来是这样。”叶幸懂了,露出会意的笑容,“那没问题,庄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把履历发我,我看看适合在哪个部门挑梁。” 姜灿大喜,“谢谢叶总!” 叶幸把话说得如此明确,这事儿基本上算定了,接下来就是去哪个岗位的问题了。 既然叶幸已充分表明诚意,姜灿当然希望庄夏川能接住话茬深聊几句,至少表达下谢意,后面的事就是走流程了。 然而庄夏川一如既往地迟钝,呵呵笑了笑,笑容甚至有几分勉强,姜灿几乎想在桌子底下踹他两脚。 叶幸扫了眼腕表,起身说:“我得走了——姜灿,回头到公司找我,可以带庄先生一起来,到时咱们再详谈。” 姜灿在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说:“好的,叶总!麻烦您了。” 叶幸朝他俩微微颔首,翩然消失在走廊上。 姜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跺脚低语,“师傅,你怎么回事啊!多说两句那么难的嘛!” “小姜,谢谢你为我操心。但我不想去佳成,也不想到江川来发展。” 姜灿吃惊地瞪着庄夏川,有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她在职场这么多年,可以说相当洁身自好,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撂下原则和脸皮去求甲方高管,完全是想卖师傅一个人情,谁知他根本不领情。 “为什么?”她声音不免大起来。 庄夏川浑然不觉似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是令姜灿陌生的表情,好像他俩之间隔着厚厚的看不见的屏障。 “不为什么。我本来也没想过来江川。我和丽洁在陵州待惯了。现在虽然遇上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姜灿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前因后果,确实不该怪师傅,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在为他考虑,他可从来没求着自己为他找工作。 “行吧!是我误会你意思了。”姜灿非常沮丧。 庄夏川低声说:“对不起啊,小姜。” 姜灿摇摇头,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几道菜吃起来也索然无味,完全是庄夏川本着不浪费原则在努力吃,还使劲招呼姜灿吃。 等水果盘端上桌时,姜灿起身去洗手间,她满脑子都在想,周一遇见叶幸该怎么和他解释。还有,今天这事算是给她一个教训,以后不论跟谁有多好,也不能越俎代庖,让自己落入尴尬境地。 重返座位,庄夏川笑吟吟问她,“我有点撑着了,不过战场打扫得还算干净吧?” 姜灿看了眼桌上的空盘率,忍不住也笑了,“跟师傅出来吃饭就是好,不用担心浪费。” “这个小点心和几片水果你吃了吧,给你留的。” “我吃不下了,还是师傅代劳吧,我去买单。” 姜灿正要站起来,庄夏川说:“不用,我买过了。” 姜灿懊恼,“师傅你怎么老这样啊?说好了是我请你!” 庄夏川笑,“这有什么,谁年纪大谁请呗!” “我现在赚的可比你多……没扎心吧?”姜灿完全是有口无心,说完就后悔了。 庄夏川依旧笑着,“扎什么心?你赚的比我多,我替你高兴。” 姜灿气全消了,跟庄夏川也很难长久赌气,她叹了一声,“什么时候也能让我替你高兴高兴呢?” “我现在挺好的,有老婆有孩子,工作也还在。这还不好?人么,得知足。” 顿一下,他又说:“今天的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真没这个打算。叶总那边,你会不会难做?” “如果难做你会改主意吗?” “我可以亲自跟他解释。” “不用啦!还是我跟他说吧,借口还不好找啊?就说你在陵州升职加薪,不想来了。” 庄夏川咧嘴笑,“听上去像个好兆头,那你就这么跟他说吧!” 第13章 假如 文慧去南方某大学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同行三人,都是女老师,是个很舒服的组合,打车也方便,一辆车就够了。 是系里黄教授接到的邀请,还可以随行两位嘉宾。她和文慧关系不错,恰好文慧有时间,欣然决定一起去。另一位随行老师是黄教授组里的助教小袁。 活动就一天,不过黄教授喜欢时间上宽松一些,所以安排了三天的行程,一天抵达,一天参加活动,第三天返程。 她们坐了五个小时火车,傍晚六点来到那座临海城市,在车站打了辆车前往主办方预定的酒店。 晚上七点,酒店有个热身餐会,第二天是正式活动日,在会议中心举办,上午研讨会,下午有两个参观项目,晚上是自由交流。 “今天晚上就算了。坐了太久火车有点累,吃完饭就休息吧!”坐在出租车上,黄教授问另外两人,“明天晚上的时间是咱们的,可以搞点活动,你们喜欢干什么?” 小袁提议,“要不去渔港吃海鲜吧,听说品种很多,还新鲜,别的地方吃不到。” 文慧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 黄教授拍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没想到活动日两顿饭主办方全包了,还顿顿有海鲜,种类丰富,足量供应。晚饭是自助餐,吃到九点,黄教授还在和l大一位同行就某个专业问题唇枪舌剑,双方都很上头,争论得面红耳赤。 文慧和小袁在一旁观战,文慧笑着低语,“t看来自由活动要泡汤了。” 小袁说:“幸好海鲜都吃到了,宵夜泡汤就泡汤吧!” 半小时后,黄教授险胜,同行不甘心,跃跃欲试还想来下半场。文慧见黄教授面露疲态,忙上前解围。 “我们晚上和学院有个会,商量点事,不好意思啊!冯教授,你们下次再找机会切磋吧!” 三个人走出宴会厅,黄教授一看时间,都快十点了,顿时懊恼,“不该好胜心太强,那种问题根本争论不清的,纯属浪费时间。” 小袁问:“我们还去吃夜宵吗?” 黄教授有气无力说:“吃不下了,我电池用光了,现在只想在床上躺平。” 文慧说:“我也不饿,要不早点休息吧,明天九点还得去赶回程火车。” 小袁只好自我安慰,“行吧!反正海鲜也吃得很饱了。” 她们住的酒店在会议中心对面,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酒店二楼有对外的餐厅,举办宴会用的,有时是婚礼,有时是贺寿、生日宴等等。今晚则是企业活动,一楼的led屏上打出一行大字:“热烈庆祝博丰公司成立两周年!” 文慧觉得“博丰”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没多停留,和黄教授、小袁一起走进电梯。 洗完澡,文慧躺在床上看了会儿电视,倦意居然消失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她决定出去走走。 酒店离渔港不远,那里有条美食街,全是海鲜夜市大排档。文慧对吃没兴趣,她就想去看看热闹。 晚上起了海风,风里带着一股咸湿气味,临港堤岸蜿蜒着通往远处的港口。街灯明亮,灯下有无数陌生面孔在涌动,这里的夜生活比江川热闹多了。 文慧喜欢走在异乡街头的感觉,迎面过来的人与她彼此不认识,没人会用特别的眼神关注她,她和他们一样,只是一闪而过的路人。一切都像回到起点,可以从头再来,或者说给她提供了从头假设的背景。 如果她没遇到叶幸,现在会在干什么? 研究生毕业后估计是很难留校了,她还记得当时争取留校名额的竞争激烈到何种程度,她亲眼看见一个落败女生从办公室哭着冲出来。 那个女孩也可能是文慧。 或者,她厌倦了读书,也不奢望能待在学校,那么可能会去企业求职。技术岗或者销售,努力十年,或许能争取到一个经理职位。 也可能去考公务员,都说难考,但如果抱定死磕的念头,多考几次,成功几率是不是能高一些?她仿佛看见自己啃着干粮埋头刷题的模样…… 她的这些设想里从来不包括感情的部分。 因为感情方面不会有什么悬念,她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忠贞可靠的爱人,得到他一生一世的守护,而她亲手把这份爱扔了。 文慧的思路断了,她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总喜欢自虐。 她没有骗陈淮,她确实得过产后抑郁,在生完一心之后。她满以为生下两个孩子,婆家人会对她扭转态度,然而时梅热爱两个孙辈,对孩子母亲的看法却依然没变。这让文慧倍感绝望。 你要的太多了。林逸这么对她说,虽然语气平静,但文慧能品味出其中冰冷的批判性。 完美婚姻 第11节 文慧不确定心理咨询师这样对“患者”讲话是否妥当,但这句话确实拯救了她。当她继续在自困中辗转挣扎爬不出来时,会陡然想起林逸的这句评价,沸腾的痛苦终于有所止息。 有所得必会有所失,不可能十全十美,端看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终于熬了过来,不光是在叶家找到了自处的方式,且“庄夏川”这个名字从心头划过时,也不会再带来尖锐的羞愧和痛苦。 但依然不能深想。那些细节,甜蜜与转折,以及戛然而止的尾声带来的种种难言的猜测……身体内部涌起一阵饥渴,唯有酒精才能平复。 走遍渔港都没有找到一间酒吧,这里全是夜宵排挡,文慧返身往酒店方向走。她记得出门的时候在酒店附近路过一家,门口霓虹灯箱闪烁,是在营业的状态。 果然没错,那间酒吧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乌北海。 进酒吧那一刻,文慧莫名紧张了一下,不知道黄教授和小袁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偷偷溜出来,其实真碰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吧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里面别有天地,也许是灯光的缘故,还有香烟燃烧造成的效果,整个空间有种雾蒙蒙的感觉,好像所有客人都漂浮在不知名的海上。背景音乐是文慧不熟悉的,异常轻快,也不喧宾夺主,沉在觥筹交错和客人语声的最下方,为所有热闹托底。 文慧没有往深处走,看吧台边比较空,就近挑了个位子坐。酒水是扫码点的,二维码就贴在台面上,没有服务生过来盯着你问你想喝什么。她点完单,心情不错,支着下巴打量周围,仿佛隔岸观浮生。 不远处坐了一对二十来岁的小情侣,不知为什么事笑得前仰后合。再远一点的沙发上,五六个人在划拳,输了的要被罚酒,一个长得很壮的男人显然输了,端起酒杯仰头就灌,一旁的人噼噼啪啪给他鼓掌助兴。 文慧视线左滑,落到坐在沙发最边上的那名男子身上,他大半个身子藏在暗影里,手持酒杯,穿着考究的商务装,不猜拳,一副慵懒旁观的姿态。他身上有一种不羁的气质,悄然击中文慧。 她点的威士忌酸酒来了,酒里掺了少量苏打水,很爽口,她快速饮下,又要了一杯,慢慢喝。 那些猜拳的客人不知为什么事突然吼声如雷,文慧转头去看,发现那神秘男子竟然挪到沙发中间去了,正被簇拥着与人掰手腕。灯光恰好打在他脸上,文慧这回看清了,他长得确实出色,五官锐利而俊气。但仅仅两三秒,文慧就认出他是温宁的前夫杜峣。认出的一刹那,他在她眼中刚形成的魅力便荡然无存。 文慧收回目光,转过身,考虑是不是该马上离开。酒保过来给她添酒,微笑着问她口感如何,文慧道了谢,与酒保闲聊片刻,很快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她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要自己避让? 算起来她和杜峣好几年没见面了,自从温宁离婚后。不过他俩离婚前,文慧和杜峣见面次数也不多,他似乎不太喜欢介入温宁的朋友圈。大多数时候,他像一个标签人物,仅仅出现在温宁口中。 或许他早就不认得自己了,文慧心想。她不也一样,刚才第一眼就没认出他来。 “钟、文、慧。”有人在她身后一字一顿低语。 文慧嘴角向下一撇,然后慢慢转过脸来,杜峣就站在她身后。那么是她猜错了,杜峣的记性远好过她。 “怎么是你?真巧。”文慧不咸不淡地与他打招呼。 杜峣在她旁边坐下,“你刚进门我就知道是你,不过不确定你想不想见我。” “现在确定了?” 杜峣微笑,“也不确定,不过试试能有什么损失?” 两人坐得足够近,文慧这才看清,他这几年的变化还是挺大的。 年轻时的杜峣不光长相出色,神情也是飞扬的,哪怕脸上笑着,眉宇中似乎也藏着不屑,只是为了照顾温宁的面子,才耐下性子与她的朋友周旋。文慧还记得当年温宁仰头注视杜峣的眼神,那样热烈,充满崇拜之情,仿佛他是她今生唯一的骄傲。 而眼前的杜峣,虽然英俊依旧,神色中却难掩沧桑,昔日那双迷人的眼睛里更是交织着戒备与精明,即便他想装得云淡风轻,还是能被文慧一眼看穿。 杜峣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出差。你呢?” “我带员工来团建。” 文慧赫然想起酒店led屏上的信息,以及“博丰”眼熟的缘由,是杜峣公司的名称,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晓棠曾当新闻给她发过一段短讯。 杜峣离婚时,可以说是净身出户,温家的资产他丝毫未能染指,连儿子都带不走。他沉寂过很长一段时间,文慧几乎忘了他,直到收到晓棠的信息,说他开了家货运公司,专搞大件物流的。 文慧对生意经没兴趣,敷衍地问了句,“公司经营得不错吧?” “就那么回事。老牛拉破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我也不在乎,能过下去就行。” 他嘴角微微勾着,像在嘲弄什么,文慧相信他不是谦虚,是真的不在乎,这表情让她想起他年轻时睥睨世俗的样子。 有人来找杜峣,他们想转场去唱歌,问杜峣要不要一起。 杜峣说:“你们先过去,我和朋友聊会儿天。” 他的员工和他没什么距离,嘻嘻哈哈的,混得像兄弟一样。等他们走后,文慧说:“你对你的员工不错,他们没一个怕你的。” 杜峣笑,“我们公司很小,加上我也就二十来号人。没必要搞t太严肃。而且我以前在欣海,最讨厌的就是里面的等级制度。温放达是大王,下面还有无数小王和自己的喽啰。” 文慧不想听他抨击故人,问:“你开公司前去哪儿了?” “旅游,天南海北到处走。” “想不到你还有这闲情。” 杜峣摇头,“没什么闲情,当时无路可走,如果留在江川,我可能会疯掉。” 文慧想起温放达出事后,舆论对杜峣的疯狂围剿。 一阵静默。 文慧把杯中酒喝光,“我该回去了。” “再喝一杯,我请,就当陪我叙叙旧,行吗?如果是在江川看见你,我一声招呼都不会跟你打,免得有风声传到温宁耳朵里,影响你们的友谊。” 文慧记得从前碰面时,杜峣很少跟自己说话,不过看过来的眼神很温柔,她的心稍稍软了一下,没有马上走。 酒来了,两人举杯慢啜。 杜峣终于还是问出口,“温宁,她好吗?” 第14章 同盟 文慧反问:“你跟她完全没联系了吗?” 杜峣苦笑摇头,“给她打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都两年没见过儿子了。我妈去年走的,我求温宁带孩子过来看一眼,就算她恨我入骨,我妈没得罪她吧?可她没来,也不让我去接闪闪,我妈到最后一刻都没能闭上眼睛。” 文慧无言,她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听温宁提过,如果是真的,温宁确实过分了。但她没法在杜峣面前谴责温宁。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什么?” “你为什么要出轨?” 文慧没有说出口的是,既然他当年选择和温宁结婚,就等于选择了一条主流推崇的上卷之路,唯有谨言慎行,做好温家的女婿,才可能有出头之日。 杜峣用手指转动酒杯,嘴角噙一抹嘲弄的笑,“他们是这么告诉你的?” 文慧没吭声,在心里品味“他们”这个词。 杜峣说:“婚姻期内我没乱来过,对温宁一直是忠诚的,他们在外面宣扬我出轨,不过是想迅速搞臭我……” “他们是谁?”文慧到底没忍住。 “温宁和她那些朋友,比如,你先生,还有最大的幕后操纵人,你公公叶董。” 文慧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杜峣给出的信息,她更愿意相信他是在挑拨离间,但心里很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温宁离婚前后,叶家倾巢出动,想各种办法为温家救场,叶幸父子自不必说,要替温家做各种善后,还要抽人力过去稳住欣海,以免公司在骤然失去温放达后垮掉。连时梅也抛下两个孙辈,将大把时间泡在温宁身边,陪伴她,宽慰她。 文慧身为温宁的闺蜜,反倒是去温家次数最少的,她有一双儿女要照顾,而且,她有种明显的感觉,叶家人不希望她介入这件事。他们时常关起门来密谋,讨论的显然是温家的问题,只是从来不在饭桌上说。 文慧问过叶幸,叶幸说,温家的事太复杂,我都头大,你还是不要管了。 那段时间温宁成天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全世界都围着她转。可是无人知晓,那也是文慧最抑郁的一段时期,她感觉自己被排挤在外,在叶家人心中的分量远远不如一个温宁。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个生儿育女的工具。 而她无人可以诉说,闺蜜不能,丈夫也不能,他们会认为她矫情,心眼小。可她知道,如果任由这种情绪盘旋在心底,终有一天自己会被逼疯,所以她才会在网上疯狂寻求帮助。 最终,她咬紧牙关,凭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从谷底爬了上来。 “不过,我干了比出轨更严重的事。”杜峣扭头冲她笑笑,笑容居然有点调皮,“用温放达的话说,我吃里扒外,差点把欣海给掏空了。” 杜峣和温宁结婚后,在温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岳丈温放达脾气暴躁,判断主观,对讨厌的人一概不予好脸色。 “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可能会爱上温宁,跟她在一起就是骗婚,想把她当血包用。呵呵,更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温放达在商业上强势有力,但在从小宠到大的独生女面前却毫无威严。他跟大多数中国式父母一样,丝毫不懂心理学,只会本着为你好的想法,把矛盾越搞越大。温宁终于被激怒,偷出家里的户口本,和杜峣登记完婚,回家宣布这件事时,温放达气到要提刀砍杜峣。 “年轻的时候还是天真啊!以为生米煮成熟饭了,温放达只能认我这个女婿。” 杜峣一口喝光杯中酒,敲敲桌面,让服务生给他续杯。 “我最后悔的,还是听了温宁的话进欣海,以为她爸真会把我当接班人培养,你想想,温宁完全是一副吃喝玩乐的态度,老头子又信不过职业经理人,那他还能指望谁?可惜,我的算盘打错了。温放达把我安排进去,只是为了羞辱我。” 杜峣摇头叹息,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色。 “再怎么说我也是他女婿,在外人面前总得给我留几分面子吧?呵,我又天真了!开会的时候想训就训,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我根本不想提。公司里没谁尊重我,背着我都在偷乐,这样的女婿,丢脸丢到家了。” 在欣海被岳父捶打的日子简直像一场噩梦。刚开始温宁还帮他,后来大概是被父亲洗脑了,她也觉得杜峣不争气,蠢,没头脑。 “我当时想,既然你们瞧不上我,那行,我干点大事给你们开开眼,让你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谁。” 杜峣不再闹别扭,他引而不发,忍辱负重,在欣海笼络到一批人,这些人手里都掌握着关键的客户资料。 时机成熟,他在异地用父亲的名义开了家公司,逐步将业务往自己公司转移,那些被他拉过来的销售帮了他很大的忙。 “你都不知道,转移生意居然这么容易,把欣海的报价降20%,大家都争着跟我合作,年终一核算,我赚得不少!” 文慧说:“那是因为你出去谈生意,打的还是温放达的名头。” 杜峣笑,“这个我认,但谁让他是我老丈人呢!” 这些事,文慧其实都有所耳闻,毕竟她和叶幸朝夕相处,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听不到,只不过那时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文慧扭头看杜峣,“你这么做,就没想过后果?” 杜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没多想,就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为了我自己。总不能由着他们欺负吧?” “你可以离婚。” “那我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老头子早就立下遗嘱,他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份都留给老婆和女儿。至于我和温宁的部分,如果我行为不端或者先提出离婚,也要主动放弃,这是刚结婚时他逼我签的。” “你签了?” “只能签啊!不签温宁会怎么想。” “我听说你最后还是净身出户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靠欣海赚了不少。他们没告诉你吧?也对,说出来温家的脸往哪儿放?骂我出轨总好过暴露欣海内部的管理问题。” “那家公司呢?” “早关了。”杜峣顿一下,“你公公和先生联手封杀我。他们把温放达的死都算我头上了。不过,如果我一定要做下去也不是不行,我手里还剩了些单子,可以撑一年。一年后再想别的办法。但我没斗志了……我没想到会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温宁又是那种样子,我还是爱她的,不管她怎么看我。” “别指望我会把你这些话转告给温宁。” 杜峣笑,“你告诉她也没用,她早就恨死我了——再来一杯,好久没跟人聊这么痛快了。” 完美婚姻 第12节 文慧没有拒绝。 晓棠总想借“都是外乡人”的名义拉文慧组一个利益同盟,但此时此刻,文慧觉得,杜峣才算自己真正的同盟,他和她的处境、遭遇、心态都有太多相似之处,杜峣说的很多话她也非常有共鸣。 然而她只能听,不能表态,这个圈子危险丛生,或许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自己都忘了的,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就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就连她跟杜峣的这场谈话也是危险的,不难想象,温宁如果知道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她本该在他走向自己前就转身离开,以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她没有,或许她只是表面恭顺贤淑,本质上和杜峣一样,内心充满叛逆。 他们开始喝重逢后的第三杯酒,杜峣已将前尘往事抛开,聊起现在的处境,还有他经营的公司。他本非主流中人,现在更是有了放归山林的自在,讲起生意经像在讲笑话,几次逗笑文慧。 “真的,我现在做事想法简单多了,就是为了糊口。不用挣太多,够用原则,反正儿子不用我养,他妈有能力供他。” “看来你过得不错。” “还可以吧,就是想儿子。” 文慧举起酒杯,浅黄色的酒液微微晃荡着,带给她舒适的轻盈t感,她觉得有另一个自己从身体里悄悄飞了出来,在空中腾挪跌宕。 “其实可以打官司的。”她盯着自己的杯子说,“你有探视权,温宁不让见,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杜峣沉默了会儿,“算了。我不想搞那么僵。” 他的嗓音忽然有些沙哑,“我爱过温宁,爱得很疯,那样的感情以后不可能会有了……如果他们好好对我,我本来是可以陪她走完这辈子的。” 他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文慧说:“你也要小心。” “小心什么?”文慧有些迷糊,酒喝多了,醺醺然感觉很好,但反应也变得迟钝。 “听说你和叶幸感情不错。但你们俩再好,架不住还有长辈插手,如果他们对你不满意,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文慧不觉与杜峣对视,后者眼里流露出的关切无疑是真诚的,文慧一阵恍惚,没想到居然是眼前这人把她的境遇看得最透。她心里那股燥热突然涌动起来,她很想把内心的苦闷统统倒给杜峣听,她相信他都懂。 然而她不能。 她猛然搁下酒杯,迅速从位子上撤离,“我该回去了!” 她动作太快,差点摔了,幸亏杜峣及时出手拽她一把。 “那我也走了。” “去唱歌?” 杜峣耸肩,“不想去,累了,回酒店睡觉。” 他俩住同一家酒店,但文慧坚决不跟杜峣同行,“你先走吧,我等下再走……或者,你走前门,我走后门好了。” 她冲杜峣妩媚一笑,“再见!再也不见!” 杜峣不置可否,轻笑着看她跌跌冲冲找到另一个门,走出去。 文慧在门口左右望一望,脑子有点转不动,她胡乱选了个方向就拔步。没走多远,胳膊被人抓住。 她吃了一惊,奋力扭头,发现是杜峣。 “你走错了,酒店在那边。”杜峣给她指方向,“你这样走一个晚上都到不了。” 文慧咯咯地笑,觉得他说得太有道理了,“你怎么也走这个门?” “你醉了,怕你路上有事。” “你没醉?” “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扶着她走,手掌扣在她裸露的胳膊上。文慧觉得别扭,抬起右手,将锁住自己左臂的那只手掌拂去,因为用力过猛,她跌在就近的一面墙上。 杜峣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他趁势上前,在文慧回过神之前,将她圈在自己和墙之间。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虽然巷子里光线幽暗,但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眼睛。 杜峣眼神幽深,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让文慧想起初次见到他时,内心曾有过的震撼。 二十岁的杜峣狂放不羁,帅气逼人,和他一比,周围的男生都黯然失色。如果他想哄女生高兴,稍微花点心思,易如反掌,否则那么傲气的温宁也不会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如今人到中年,阅历不薄,情场那点手段运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文慧酒醒了大半,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杜峣发现她内心所起的动荡。 “你想干什么?”她沉着发问。 杜峣俯首,目光一瞬不转盯着她,语气低柔,“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其实,特别崇拜钟老师。” “刚刚还在我面前表演对温宁的深情,这么快就忘了?” “我跟她早结束了,现在单身。” “知道我怎么想吗?”文慧迎视他,“你对被封杀这事儿,没你表现得那么无所谓,你恨叶幸,恨到想通过他老婆来羞辱他。” 杜峣笑了,笑容格外迷人,“不愧是我崇拜的钟老师。” 他松开文慧,放她自由,与此同时恢复了绅士风度,“你确定能走?” 文慧转身就走,看也没看他。一直到酒店,两人都没再搭话,不过文慧知道杜峣一直默默跟在身后,她进电梯时往外扫了眼,看见杜峣正从大堂中央缓缓往电梯间而来,步子故意放得很慢。 电梯门很快合上,文慧长舒了口气。 第15章 关心 姜灿又是最后一个去食堂吃午饭的,打菜的大叔给她盘子里多加了一勺肉丝炒茭白,没别的肉菜了。 “明天早点来,明天有炸猪排。”大叔知道姜灿爱吃猪排。 姜灿笑嘻嘻的,“我尽量。” “要不我给你留一份,我看你也早不了。” “哇!太谢谢您嘞!” 姜灿笑得鼻梁都皱起来,像个特别容易满足的孩子。她端着餐盘随便找了张位子坐下,摆开架势准备速速吃完,两点钟,她要向上司做个近期工作汇报,材料还没来得及准备。 饭刚吃两口,手机一阵猛响,她抓起来查看,不是上司来电,先松口气,但随即又感到头大,因为打来电话的人是前房东冯姨,不比上司好搞多少。 在犹豫了两三个回合后,姜灿还是接了,冯姨特执着,不接的话,肯定会三番四次骚扰她。 “冯姨?” “哎哎,是我啊!小姜!有个事我问问你,我今天去打扫你租的那套房子来着,厨房上柜里有套不锈钢餐盒,是你落下的吧?” “哦,是吗......好像是的。” 姜灿其实早发现了。 有阵子她心血来潮决定自备午餐——公司提供的午餐实在难以下咽,每天出去吃又太贵,于是花好几百买了那套餐盒。收拾“出逃”行李是在晚上,紧张刺激加上马虎大意,不慎将餐盒遗落。姜灿心疼过,但回去要的话,又得跟冯姨纠缠不清,只能忍痛割爱了。 一旦得到确证,冯姨立刻热情倍增。 “那你什么时候来拿?我给你留着。” “算了,冯姨,我不要了,送给你好了。” “给我?我用不上啊!而且我看这餐盒质量真不错,你上班肯定用得着。你要没时间来,我给你送过去也行啊!你在西塘街具体住哪儿来着?” 姜灿心中警铃大作,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真不用了!我们公司食堂刚改造过,现在伙食可好了,根本用不着带饭——那什么,冯姨我马上要去开会,咱回头再聊哈!” 姜灿不由分说挂线,坐在椅子上有点惊魂未定,眼睛盯着手机,生怕它再响起来。等了会儿,安安静静的,这才埋头继续吃饭,一瞬间感觉茭白肉丝都没那么香了。 但冯姨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下午,姜灿召集项目组成员在办公室和上司开电话会议时,冯姨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发过来,姜灿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震动,继续开会。 冯姨见她不搭理自己,电话很快又追杀过来。 手机在桌上震动,姜灿假装没注意,但被同事发现了,拿水笔戳戳她胳膊,低声说:“响好几次了,是不是有急事找你啊?” 姜灿只得拿起手机,悄悄走出去接。 “冯姨,我在开会呢!”姜灿不无怨气,“餐盒我真的不要了。你帮我处理掉好了。” “不是餐盒的事儿,小姜!这不马上要过端午了嘛,我包了好多粽子,咸甜口都有,我就想着给你寄点过去。” 姜灿头疼,“我不吃粽子的……” 冯姨见她推三阻四,口气顿时委屈起来,“小姜,你不要把冯姨当坏人好不好?你想想你住我这里的时候,我有害过你吗?我又不图别的,就是看你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工作特不容易,我心疼你啊!我喜欢女孩儿,可又没有闺女,你生得讨人喜欢,我心里是拿你当女儿看的。哎呀,我就是想对你好嘛!你怎么就不懂呢!” 冯姨说着说着,眼泪仿佛要掉下来,姜灿再拒绝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那就,谢谢冯姨了。” 冯姨转悲为喜,“哎!这就对了嘛!你跟我不用客气的!” 虽然妥协了,但姜灿还是耍了点小心机,把小区门房的地址给了冯姨,“您往家里寄没人收,就寄到门房好了,我下了班会过去拿的。” “寄门房啊!不会丢吧?” “没事的,我们都这么干。” “那行!我这就给你寄去!” 冯姨高高兴兴挂机,姜灿也松一口气,总算可以安心开会了。 会后,一条新产线在测试时发现不小的问题,姜灿和同事忙活一个多小时找到故障原因,并提出整修方案,但佳成方面负责和姜灿衔接的工程主管唐亮不接受这个方案,要求采用他的办法,姜灿同样无法接受,双方僵持不下,只能和叶幸约了电话会议讨论。 叶幸支持了唐亮,姜灿据理力争,和唐亮争论了十多分钟,叶幸还是没改主意。 会议结束后,姜灿正让己方人员照唐亮的方案对设备进行调整,叶幸给她打来电话。 姜灿对此一点没觉得意外,她对自己的方案更有信心,所以一直在等叶幸的解释。 “进展怎么样?在改了吗?”叶幸问。 “嗯,正改着呢!” “你有话要跟我说么?” “叶总,你是不是真觉得唐亮的方案比我的更好?” “唔,两者各有优点吧,唐亮的方案虽然麻烦了点,但也是可以t解决问题的。” “我懂了!我俩虽然打个平手,但他比我多一点甲方优势!” 叶幸似乎被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小丁跑来催姜灿去现场,姜灿问叶幸,“还有事吗,叶总?” “没什么,你先去忙吧!” 下班前,麻烦总算搞定。小丁见姜灿眉头舒展,赶紧凑上来问:“咱们能下班了吧?” 完美婚姻 第13节 姜灿用力一拍手:“回家!” 他们被派驻来佳成的人员即使加班也拿不到加班工资,所以除非到验收阶段为了赶工万不得已外,平时都是准点下班,姜灿可不想招人恨。 须臾间,人全跑光了。 姜灿锁了办公室的门也准备回家,没想到在走廊上撞见叶幸。 “叶总!”姜灿惊讶不已,“怎么这时候过来?” “你下班了?” “嗯……你不是来找我的吧?”姜灿半开玩笑问。 叶幸居然点头,“就是找你来的。” 姜灿一挑眉,想想刚才在电话里确实没抒发痛快,于是又把门打开,“那进办公室说吧!” “不用,你去哪儿,我送你,路上说。” 叶幸言毕转身,给姜灿的感觉,好像他不希望撞见其他人似的。她急忙追上去。 “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叶幸转头看看她,“下午在电话里,我觉得你情绪上可能有点问题,所以过来看看。” 姜灿简直受宠若惊,她每天要忙十七八个问题,搞完一个扔一个,否则脑子内存不够,这会儿早把和唐亮的争执抛在脑后了。 “不必这么隆重吧!那点问题小意思啦!”话虽这么说,姜灿心里还是高兴的,脚步都轻盈了很多。 叶幸笑了笑,“你自我调节能力挺强的。” “哈?不强怎么办?难道和甲方大打出手吗?” 两人说笑着走出大楼。姜灿搭乘过叶幸的车,所以一眼就看见叶幸的奔驰amg停在楼旁空地上。心中暗叹,这车真是跟它的主人一样,低调奢华有内涵。 上了车,叶幸问她:“你回家?” “嗯。”姜灿掏出手机,“我来导航吧!” “我来导,地址告诉我一下。” “白鸽苑。” 叶幸将地址输入导航后才说:“这小区不就在d大附近么?难怪那天会在云上碰到你。” 姜灿嘿嘿一笑,没接话,生恐叶幸把话题展开,提到庄夏川。 车子拐入通往市区的主干道,路有点堵,前面的车子不断地闪尾灯。 叶幸说:“对了,你师傅的履历怎么一直没发给我?他考虑得怎么样?” 姜灿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庄夏川那件事,让姜灿觉得自己有点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所以干脆一缩脖子装起了糊涂,叶幸也没主动跟她提过,她以为他贵人多忘事,或者那天不过是逢场作戏,随口一说,反正怎么样都行。 没想到他居然没忘,还惦记着呢,姜灿只能硬着头皮找借口。 “他暂时不打算过来了,他太太不想换地方,孩子上学什么的都麻烦。” 叶幸表示理解,“那天我看他也不是很热心,可能一早就知道太太的态度。” “是啊是啊!”姜灿忙不迭附和,“要不然谁不想多挣点钱呐!” 她瞟了叶幸一眼,试探地问:“叶总,要是我师傅肯来,你会给他安排什么岗位呀?” “以他的能力和资历,去技术部做个总监应该没问题。我感觉他人很稳重,能扛住事。” 姜灿的心怦怦直跳,佳成总监职级的年薪是八十万起步的,当下只恨得牙痒,庄夏川,看看你放弃了什么好机会! 第16章 堵截 姜灿不死心,又问:“那,他要是哪天能过来,这机会还能给他留着吗?” “这个我没法保证。时间不等人,我也是有kpi的。你倒是可以再劝劝他。” 姜灿气鼓鼓的,“他这个人!倔起来像头驴,谁都没本事劝动!” 叶幸被逗笑,“看来灿总是真被惹恼了,连师傅都敢骂了。” 姜灿摇头,“如果他在陵州发展得不错我就不说什么了,问题是他在那儿快走投无路了,好不容易遇上您这么一位伯乐还不懂珍惜,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这么选择肯定有他的理由,只是没告诉你罢了,你着急也没用……灿总对朋友总是这么热心么?” “是啊!不然要朋友干什么?”姜灿忽然扭头盯着他,“那叶总呢?” “嗯?” “对员工也总是这么细致关怀,发现有情绪问题一定要马上解决的吗?” 叶幸一怔,旋即又笑,“尽量吧。只要是我能够察觉到的,又不属于无理取闹的,都是我关心的范畴。” “等你将来当了董事长,员工上万,你顾不过来怎么办?” “做我能做的……其实我的关心不是为员工,是为我自己,如果有什么事让我觉得不安,我会想办法主动消除。” “哦?今天的事让你不安了?” “有一点。” 姜灿嘴角咧开,露出胜利的微笑,“也就是说,你心里其实认为我是对的?” 叶幸叹息,“你还真是好胜啊!” “我就随便问问嘛!反正也不会改变什么。” 叶幸想了想说:“从理性角度讲,确实是你提出的方案更好,但优势没那么明显,或者说,对最终结果的影响不大。但将来这条产线会交给唐亮负责,我不希望到时出了问题他拿你的方案当借口。” 姜灿嘟着嘴没说话。 叶幸迅速瞟她一眼,“不高兴了?” “不是啊!我就是在想,您作为甲方,是不是有必要对乙方这么坦荡,坦荡得……都有点让人担心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口没遮拦的傻瓜?” 姜灿扑哧一声,“傻瓜不至于,但我以前遇到的甲方真没你这样真诚善良的,随时随地会顾及我们乙方的心情。” “你这是,被甲方虐惯了?” “哈哈!” “那你想想,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你不该知道的信息?” 姜灿认真回忆了一下,摇头。很多时候,她能感受到的来自叶幸的善意都是情绪方面的。 叶幸笑得有些惬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父亲有时也会这样批评我,认为我不该太坦诚。‘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我认为他的观念有点落后了。实际上很多东西不是个人能左右的,大环境下的选择做对了,管理者的个性不过是起到创造一些传奇八卦的作用。” “你是说,佳成现在的地位不是自己努力来的,是被大潮流选择的结果?” “努力也重要,但不如运气重要。” 姜灿努了努嘴,他还真敢说啊。 “温叔,温放达你知道吧?” “当然。欣海的前董事长嘛!欣海曾经也是江川遥遥领先的制造业头部公司。不过我听说温董事长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 “不夸张,我跟温叔很早就认识,他的管理风格,怎么说呢,概括讲就是不讲道理,说话像下圣旨,他的员工个个怕他,但公司没有因此就一帆风顺。” “是因为他后来出事了吧?突然就过世了。”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公司衰落真正的原因是他几年前做的选择,我父亲那时开始考虑做产业升级,往智能制造的方向转,这是未来大趋势。但温叔瞧不上这个,认为是花架子,纸上谈兵。企业只要能做出合格的产品就行。但行业压力一直在加剧,你不努力往前跑,就等于是在退步。” “这算商业机密吗?” “不算。有家媒体采访过老叶,谈的就是这个问题,后来他考虑到对温家的影响,把那篇报道撤掉了。” 导航显示,在下个路口转弯后,就抵达目的地白鸽苑了,车子现在正行驶在小区附近的白云路上。 叶幸娴熟地往右打方向盘,“这条路我曾经很熟。” 姜灿心想,肯定要提到他太太了。 “你怎么会想到搬来这里住?” 谢天谢地。 “因为我是d大毕业的……”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履历。” “我喜欢学校周边,住在这里感觉很亲切,时不时还能去学校逛逛,怀个旧。” “你毕业几年了?” 姜灿掐了会儿手指,“七年了。” “那怀旧有点早——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姜灿神经又绷紧了,叶幸看过自己的履历,那么就该了解自己所读专业就是钟文慧所在的院系,一准是想问问彼此的交集了。 “你毕业的时候为什么没选择来佳成?我们在d大每年都有校招。” 姜灿又松了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抵御某个事实,她有点羞惭,但不愿深想,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在一边。 “我投了,但没被录取。” “是么?”叶幸努了下嘴,“有必要去查查当初负责招聘的hr是谁了,居然敢把灿总漏掉。” 姜灿笑道:“你不能用我现在的能力去衡量当初的我啊!也许我当时表现确实很差劲呢!” 她撒谎了,她根本没投佳成,因为佳成太火t了,而绝大多数能进佳成的学生都是通过钟文慧推荐成功的。 所以,投佳成最稳妥的办法是找钟老师,但姜灿对她心存惧意,也没信心认为自己能得到钟文慧的青睐。 当然也后悔过,她毕业那年正好是佳成新晋优秀员工能够持股的最后一年,姜灿有个同班同学就分到了股票,还发了朋友圈。有人留言问他,评选优秀员工难不难。同学回答,d大过去的不算难,只要实习阶段表现积极一点,别出大差错,基本都能评上。 之后没两年,佳成在大客户和盛的提携下,业绩蒸蒸日上,每年年终分红的数目极为可观。在大多数同龄人还在为几百块的加薪沾沾自喜时,姜灿那位同学手里已经有数十万积累了。 叶幸说:“我晚上跟客户有个饭局,不过现在还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我陪你先吃点儿,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姜灿一想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拘谨气氛就头疼,赶紧说:“不用不用,我菜都买好了,还是回去吃吧,你也留着肚皮陪甲方,怎么说都是甲方最大嘛!” 完美婚姻 第14节 叶幸见她态度坚决,便没勉强,本想把她送到住宅楼下,但姜灿坚持在小区门口下车。 “我走进去就好了,没多少路的,叶总不是约了客户吗,别耽误您时间了。” 道别后,姜灿下车,快步往小区里走,始终没回头。她希望尽快走出叶幸的视线。 不是说她和叶幸打交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实际上恰恰相反。叶幸对她太好了,导致她经常会忘记彼此的身份关系。 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姜灿有自己的准则,对大多数人她是随性包容的,说到底是因为不太在乎。但初次与叶幸见面,她就明确提醒过自己,要和这个男人保持安全距离,她只想好好干活,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姜灿很清楚,叶幸对她的善意是源自她一开始的耿直,她也为此沾沾自喜过,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心里有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慢慢堆积,与她刚开始的自我提醒背道而驰,趁还来得及,她必须及时遏制。 新住所是个老小区,多层建筑,需要爬楼梯,姜灿租的房子在五楼,楼梯台阶有点高,爬起来比较累,对老年人不太友好,四楼的老奶奶八十岁了,天天柱着拐杖上楼,那架势像在爬海拔上千米的高山。有天还拉住姜灿,说想在楼前加装电梯,问她觉得怎么样,姜灿当然点头说好,只不过这事儿她一个租客说了不算。 站在五楼自家门前,姜灿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有气喘声,诧异回眸,这一眼竟吓得她魂飞魄散。 “冯姨?!您怎么来了?” 前房东冯姨拖着肉鼓鼓的身子正朝她奋力逼近,身后还跟着她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弱男子,手里捧着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像个尽职的小厮,眼帘低垂,一声不吭。 “哎呀,小姜,你跑得真快呀!我追都追不上你!我们呀,是给你送吃的来啦!” 姜灿一阵胸闷气短,“你,你不是说给我寄过来吗?” 话一出口,她顿觉懊恼,刚才急着“逃离”叶幸,忘了在门房停一停了,只要当时她记得转个身,就能当场粉碎冯姨守株待兔的“奸计”。 冯姨捂着胸口解释:“我琢磨寄给门房不靠谱,不如干脆过来一趟,反正杜平开车,很方便!” 第17章 解围 姜灿慌里慌张开了门,都不用她请,冯姨就娴熟地挤了进去,还回头招呼姜灿,“小姜,你愣着干嘛,进来呀!” 进了门,冯姨指挥儿子把那包硕大的吃食搁在餐桌上,然后亲自打开提篮盒,里面是六个一组的小包装,她给姜灿介绍,哪些是鲜肉蛋黄粽,哪些是豆沙粽,还有蜜枣粽,白米粽。 “都是我包的!花了足足两天时间!”冯姨一脸自豪。 姜灿那只粉嘟嘟的可爱餐盒也给带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用保鲜袋裹好了放在提篮盒的角落里。 冯姨活儿干得细致,然而姜灿无心欣赏,眼前的场景让她恼火又无力,实在不行,只能再搬一趟家了。她暗暗发誓,下次就是冯姨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问她住哪儿,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交代完毕,冯姨不忙告辞,以房东的眼光打量起了姜灿的新居。 “小姜啊,你怎么会想到搬这儿来呢?这地方真比我家好吗?阿姨看看也就那样吧……也就比我那儿稍微大一点,采光好一点,唔,地板倒是实木的,家具也统一一点……” 她那个沉默至今的儿子总算开口了,“妈,不止一点了。” 姜灿忍不住低头笑,觉得冯姨这个儿子比她要强一点,至少没她那么自以为是。 冯姨恨铁不成钢地横了儿子一眼,又掉头盯着姜灿。 “你这么一搬,离公司是不是更远了?” “还好啊!” “我觉得远了!这样,以后让杜平开车送你,他反正顺路。” 姜灿错愕,“没这必要……” “又不收你钱!” 姜灿灵机一动,“他在哪儿上班?” “珠江北路——哎,杜平你倒是说话呀,别像个闷葫芦!” 杜平吭哧着说:“富朗电子。” 姜灿嚷道:“我知道我知道!一点都不顺!富朗在南边,我在北边,两家公司南辕北辙!” 冯姨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让它顺它就能顺,杜平,你说是不是?” 杜平红着脸,把脑袋歪向一边,不吭声。姜灿没见过这么好拿捏的木偶,刚刚对他形成的那一点点好感马上打了水漂,简直想冲他吼两句,大哥你今年贵庚啊! 姜灿拼命搓手,想搓出个解困方案来,但要她直接赶人她还真做不出来,再说像冯姨这样的,谁赶谁还不一定呢! “冯姨,真不用了,我自己有车!”她几乎是央求着说。 冯姨双目雪亮,“你别蒙我了,你住我那儿的时候不一直去挤公交的?阿姨特心疼你,所以赶着杜平去学了车,这不,他刚拿到驾照,我立刻给他钱去买了辆新车。” 姜灿心说,那我更不敢坐了,新一代马路杀手啊! 冯姨催促,“杜平,把手机拿出来啊!跟小姜交换一下微信,你们年轻人不都玩这个嘛!以后交流就方便了。” 杜平嘴里嘟哝着什么,一只手在裤兜里拖拖拉拉掏东西。 姜灿急中生智道:“阿姨,我真的有车!我也是新买的。昨天刚交了定金,再有一星期就能提车啦!” 姜灿曾经有辆二手车,开了不到一个月,老出问题,不得不再次转手。之后她搬去了离佳成比较近的冯姨家租住。现在她满心后悔这个决定,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开着那辆问题二手车呢!现在为了自证,她可能还得搭进去一辆新车的钱。 冯姨眼珠子一转,“那你提车前不还得辛苦一阵嘛!还是让杜平送,早送早享福不是?” 姜灿正苦不堪言,冯姨的呱噪突然断了线,错愕地盯着门口,好像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鬼。姜灿顺她的视线望过去——刚才两拨人吵吵嚷嚷的,谁都没顾上关门,此刻门外正有个人走进来,姜灿定睛一看,居然是叶幸,顿时也惊呆。 叶幸脸上布满男主人般的严肃,眉头紧蹙,不看冯姨,光盯着姜灿。 “怎么回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姜灿一时舌头打结,“他们呃,是以前的房东。” 其实她更想问,你怎么会像天兵一样在此时此刻神奇降临? “前房东?你欠他们钱了?” “没有。” “那他们来干什么?“ 他就这样当着冯姨母子的面和姜灿一问一答的,终于让冯姨不高兴了。 “我们来看看小姜,你哪位啊?” 叶幸总算朝冯姨瞥了眼,带着一种非常冷淡的温和,“这房子是我的。” 冯姨眼巴巴等他说下去,但叶幸却没下文了,仿佛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显而易见,无需多加解释。 他说完话,脱下外套顺手挂在玄关衣架上,动作无比自然,一副回家的模样,又扭头吩咐姜灿,“既然是来看你的,怎么不请人喝杯茶?傻站着干什么?” 姜灿已经被他精湛的演技震得瞠目结舌,见叶幸忽然朝她轻使了个眼色,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幸好冯姨此刻的注意力不在自己,她正紧张地盯着叶幸研究呢。 “哦,我马上去泡!冯姨,你们坐会儿。” 她慌慌张张跑进厨房,脑子里太乱,一时想不起茶叶放哪儿了,抽屉、柜门拉开又关上,突然想放声大笑,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荒诞滑稽了。 叶幸大概听到她在厨房乒乒乓乓的动静了,走到门口看了她片刻,用带点谴责的语气说:“茶叶在上柜,你怎么总记不住?” “……啊,是的是的,马上好……哎呀,忘记烧热水了……” 冯姨坐不住了,也走过t来,有气无力道:“小姜,别忙活了,我跟杜平还有事,我,我们得走了。” 姜灿使劲咬紧后槽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胜利的笑声。 “这就走啊?那我送送你们。” 三个人刚走到门口,姜灿听见叶幸说:“让他们把粽子带走。” 冯姨闻言,露出受伤的神色,“这是我特意给小姜……” 叶幸没给她表现的机会,“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姜灿肠胃不好,吃这些不消化,她又管不住嘴。” 姜灿努力忍着笑,把粽子装回提篮里,捧到冯姨面前,“真不好意思,让您跑这一趟。您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别浪费了。” 冯姨气鼓鼓地一把抓过篮子,用下巴朝儿子一点,杜平立刻接过篮子,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姜灿送他俩到楼梯拐角处,冯姨不走了,往身后看看,见叶幸没跟出来,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有些话不吐不快,便吩咐儿子先下楼,她抓着姜灿的手,语气特别委屈。 “小姜,阿姨没坏心思,你知道的是不是?” 姜灿赶紧点头。 “我就看你人特别好,我们杜平呢,又一直单着,眼看快四十了,一点不会操心自己的事,我就……唉,谁想到你桃花这么旺呢!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的!就算你跟杜平能在一起,我怕他将来也降不住。算了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阿姨走了啊!” “哎,阿姨您慢走!小心台阶!” 送走冯姨,姜灿回到家里,叶幸正倚在窗边刷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人走了?” “嗯。” 姜灿把门关紧,捧腹大笑,停都停不下来。叶幸收起手机,看着她狂笑,眼神有些无奈。 笑够了她才想起来问叶幸,“你怎么会过来的?” “我在车上看见你一进小区门,就被两个人鬼鬼祟祟跟着,你心是真大,一点没发现后面有问题。那母子俩明明是冲你来的,却不跟你说话,样子十分诡异。我不放心,就跟进来看看情况——房东老太太对你这么热心,是为了旁边那位捧粽子的好大儿吧?” 姜灿又笑起来,“原来你都听见啦!反正我搬家,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逃开冯姨的魔爪,太热情了,我根本吃不消。” “然后你又把新地址告诉对方?” 姜灿脸红,“谁都可能干蠢事嘛!” “心太软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说的好像你没心软一样。” “我怎么了?” “你不心软,今天能出现在这儿?” 叶幸噎住,过了会儿争辩说:“不是一回事。我是为了工作。” “是啊是啊!你是甲方,你永远正确!” 叶幸笑,很宽容的表情,“既然被发现了,是不是又得搬家?” “没必要,冯姨跟我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来找我。” 姜灿对此很肯定,因为冯姨刚才盯着叶幸的眼里全是挫败。姜灿竭力不去想造成这个误会的基础是什么,反正麻烦解决了,她可以好好过新生活了。 找到的茶叶罐还在餐桌上搁着,姜灿拿在手里晃一晃,“你要喝茶吗?” “我该走了。”叶幸看了眼表说。 “那我不跟你假客气了……哎,你怎么知道我的茶叶放在上柜了?” 完美婚姻 第15节 叶幸反问:“不放上柜还能放哪儿?你把下柜门搞得乒乓作响,还一无所获。这里一共也没几个柜子。” 姜灿做了个鬼脸,想起他刚刚出神入化的演技,忍不住赞叹: “没想到我身边影帝这么多。” 叶幸去抓外套的手顿了下,“还有谁?” “我师傅啊!” 她把在庄夏川的协助下逃离冯姨领地的事三言两语告诉了叶幸。 “不过你比我师傅更厉害!兵不血刃就把冯姨给驱逐了,哈哈哈!” 叶幸眼里又流露出无奈,“这么高兴干什么?你该想想如果我今天没帮你解围,你能怎么办?” 姜灿憨笑,“那就只能再搬一次家了。” 叶幸走到门口,回头不放心地叮嘱,“把门锁好,谁敲都别开。” “要是你回来呢?” 叶幸朝她看了眼,没说话,这一眼意味深长,足以令姜灿脸红到脖子根,她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有滑向暧昧的危险,心头一阵懊恼。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愿意和叶幸走太近的原因,分寸很难把握,防不胜防。 叶幸把外套往臂弯里一搭,有点忧心忡忡,“别把我的话不当回事。女孩子一个人住怎么小心都不过分。这个小区很老了,设施和管理都不怎么样。” 他轻松化解了空气里的尴尬,姜灿感觉舒服多了。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那我不送你啦!” 叶幸点点头,出去了。 关上门后,姜灿靠在门背上,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乱,像塞了一团羽绒。 第18章 敏感 文慧在衣帽间换衣服,温宁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件昂贵的抹胸连衣裙,对现在的文慧来说,尺寸有点偏小了,侧腰的拉链拉起来颇为费劲。 她拉开移门,冲外面喊,“叶幸!你来一下!” 没多会儿,叶幸走进来,文慧指指拉链,“帮我把拉链拉上去。” 叶幸用手指捏住拉链头,正要往上拉,文慧说:“等等!” 她吸住一口气,然后示意叶幸快拉,拉链一拉到底,文慧感觉自己像装进了一只紧绷绷的套子里。 她对着镜子摆姿势,这裙子确实显身材,镜中的自己曲线曼妙,玲珑有致,美中不足是腰部勒住的感觉比较明显。 她叹了口气,“温宁低估了我这两年发福的程度。” 叶幸刚才帮她拉拉链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劝她道:“不舒服就换一件吧。没必要为难自己。” “温宁看见我穿她送的礼物会很高兴的。” 叶幸挑眉,“女为悦己者容。温宁算你什么人?” 文慧笑了,拍拍丈夫的胳膊,“好了好了,我穿得漂亮你不高兴吗?” “你穿成什么样我都没意见。” “对我都这么无所谓了?” “当然不是!我是希望你没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做你自己就行了。一个人性格够好,为人处世上能让彼此舒服才是关键。长得再好看,看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文慧微笑着听丈夫发表高论,男人在不成问题的问题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大方。如果哪天她放纵发胖,身材走形,她不相信对审美有着苛刻标准的叶幸会无动于衷。 文慧偶然瞥见镜中的叶幸,他说话时并未盯着妻子,视线落在虚空的某处,眼里的神色以及此刻的语气,与过去和文慧说话时存在一丝微妙的差别,仿佛这番话他不是讲给文慧听的,听众另有其人。 女人的第六感。文慧心头无端咯噔了一下,随即宽慰自己,不要这么神经过敏。 她又从衣橱里挑了件短款洋装,加在抹胸裙外面,今天是户外活动,她不想被晒伤。 穿上后,她盯着叶幸问:“好看吗?” 叶幸认真打量妻子,露出欣悦的神色,“不错。” 文慧重拾轻快。刚才的疑虑一闪就过去了,第六感如果得不到证实,就只能归为胡思乱想。 “可以走了吗?”叶幸问。 “嗯,我换双鞋。” 叶幸走出去,“我在楼下等你。” “好。” 今天温宁邀他们去会所玩,下午茶连晚餐,不为什么理由,温宁请客全凭心情。 文慧的视线在鞋架上滑过,最后还是落在那双红色的钻扣高跟鞋上,这双鞋太绚丽,平时没什么机会穿,配抹胸裙刚好,有逼人的女王气质。文慧想象温宁审视自己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在温宁面前,文慧有绝对的自信。这也是她愿意取悦温宁的原因之一,既取悦对方,又艳压对方。 文慧和温宁这类不露声色的较量早在大学时期就开始了,她在温宁身边,甘当陪衬,可男孩们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从温宁身上移到她这里。她的成绩也比温宁好太多。 朴素又美丽,贫穷却优秀。她最终用这些东西击败了温宁——如今,她是叶幸钟爱的妻子,是年轻有为的钟教授,而温宁,经历过惨败的婚姻,又接手了一个前景堪忧,她却必须勉力支撑下去的公司。 但这是不可言说的,也是无法确凿肯定的,那些情绪无声无息,从彼此的眼里和心里穿过,从未被宣之于口。只要没有用语言证实或固定,就可以当它们从未发生。 平心静气的时候,文慧也愿意承认,击败温宁的不是自己,而是命运。一旦持以命运论,文慧对温宁的隐秘怨恨就会消失,她真心实意同情温宁。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从妆容到着装,确定没有问题了,才缓缓走下楼去,叶幸坐在沙发上边刷手机边等她。 “可以走了?”他收起手机,仰头看向妻子,视线不觉一定。 文慧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抛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走吧!” 叶幸开车,先去父母那里接一鸣和一心。 两个孩t子也都换好了户外装,一心的长发是时梅梳的,分成两股,梳成两个发髻,十分俏皮活泼。 我妈一直很喜欢女儿,女儿可以好好打扮。可惜后来生了儿子,她的十八般武艺都没地方用。我们有了一心之后,她可开心了。叶幸以前这么跟文慧说。 那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反正你们家有钱。文慧说。 有计划生育啊!我爸那时候还是国企干部呢,没法乱来。再说,万一生出来还是儿子怎么办? 文慧望着被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女儿,心情是复杂的,她知道婆婆喜欢这个乖巧的孙女远胜孙子,时梅把自己对女孩的那些爱都用在了一心身上,与此同时,她也剥夺了文慧想要亲自照顾女儿的权利。 上车前,时梅特地叮嘱一鸣,“妹妹胆小,在外面一定照顾好她。” “知道知道!” 叶幸说:“妈,要不然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时梅白了他一眼,“都是年轻人,我一个老太太夹在里面算什么事啊!” 文慧没有坐副驾,她和孩子们一起坐车后,反正车内空间大,她坐中间,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 文慧和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每天晚上的陪伴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她用这点时间和孩子们聊天、讲故事,无论孩子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她都能答得上来,两个孩子很崇拜她,跟她无话不谈。这种时候,是她最开心也最知足的时候,她觉得她的世界非常圆满。 “妈妈,我们今天会游泳吗?”一鸣问。 “会啊!我把你们的泳衣也带上了。” 一心说:“可是我还不太会游,我有点怕。” “不用怕,爸爸妈妈哥哥都在,你只管玩,难受的话你喊一声,大家都会来帮你的。” 得到保证的一心满意地把小脑袋靠在母亲胳膊上。 温宁的会所包含建筑物外的一片草坪,面积大到让人觉得奢侈的地步,草坪上规划了网球场、篮球场和一个相当标准的露天泳池。在草坪和建筑体之间,是铺有地砖的中间地带,下午三点,刚好处在会所建筑的阴影里。温宁让人在这块地方摆上了一排纳凉的桌椅,每套桌椅都配有遮阳伞。 餐桌上放置了各种饮料、小零食和下午茶点心,点心扣在玻璃罩子下面。饮食区有专人提供服务。 孩子们大多集中在泳池周围,一心和一鸣也在其中——文慧早早帮他们换上了泳衣,由叶幸带队去游泳,温宁的儿子闪闪也跟他们一起过去。 文慧本想和叶幸一起看着孩子,但温宁不许。 “有叶幸看着他们就够了,你留在这儿陪我,咱俩好好说说话。” 今天来了不少宾客,都是温宁圈子里的人,文慧平时跟这些人没交集,即便认识其中一部分人,也只有点头之交。这种场合对她来说还算轻松。 温宁不爱运动,在遮阳伞下的一张躺椅上半躺着,不时跟刚刚到场的朋友聊几句, 余下的时间就和文慧聊天。 文慧今天打扮得格外出色,吸引了不少目光,温宁不可能不注意。 “我眼光不错吧?”她盯着文慧上下打量。 文慧凑近她,压低嗓门,这样显得更亲密,“买小了。我现在喘不过气来。” 温宁大笑,“好看就行了嘛!哎,你穿外套干什么,不热吗?脱了!” “太晒了,你看今天的太阳。” “我有防晒霜。” 文慧脱了外套,没接温宁递来的防晒霜,从拎包里掏出一条丝绸披巾。 “防晒霜油腻腻的,我还是用这个好了。” 温宁摇头,“你现在比我都讲究了。” 三点半,宾客差不多到齐了,文慧调侃地问温宁,要不要给大家发表点感言什么的。 温宁笑道:“这又不是学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干什么?来了就好好玩,好好吃,享受到了就算给我面子了。” 又有朋友来找温宁说话,夸她的会所,还有周到的服务,末了,千篇一律感慨大草坪。 “这块地方真大!空着真奢侈。” 温宁说:“我还考虑过要弄个马场呢!以后大家可以过来骑马,不过据说养马很臭,还有审批可能也比较麻烦……” 对方热切回应,“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也方便打理,你又不是所有精力都能放在这儿,那可太累了!” “哈哈,我就是说说。” 文慧起身去拿喝的,这种场合她不碰酒,也不喝咖啡,只选一些清淡的无酒精饮料,保持清醒,也保持情绪稳定。 几个孩子都下水了,围着叶幸发出兴奋的尖叫。叶幸站在泳池中间,笑容很温柔,裸露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时看起来那样单薄,有明显的肌肉。虽然很忙,他每周会坚持两到三次健身。 文慧有点庆幸自己没换上泳装出现在池子里,那边太热闹了,她做不到像叶幸那样舒展自在。 她端着饮料回到温宁身边,朋友都走光了,温宁躺在椅子上看手机,表情不知为何有些严肃。 文慧问:“还有人没到吗?” 完美婚姻 第16节 温宁放下手机,用奇怪的眼神瞟了她一眼,“嗯,还有个神秘嘉宾,不知道会不会来。” “我认识吗?” “认识。” 文慧的视线在四处搜索,“是不是晓棠?怎么没看见晓棠?” “她今天不会来。” “哦?忙着呢?” “呵呵!不是,生我气呢!” 文慧已猜到怎么回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语气带点慵懒问:“你俩怎么了?” “就那次,我给老赵牵线,你不是也在嘛!她气我帮老赵不帮她,跟我嘀咕了好几次,烦得不行,就呛了她几句,结果干脆不理我了。” 文慧笑道:“你以后找机会弥补她就是了。她会回心转意的。” “以后也不太可能给她机会了。”温宁幽然说,“我一直没告诉你,她老公搞砸了叶幸很看重的一桩生意,弄得我很没面子。她老公真是,怎么说来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文慧低头喝饮料,不发表意见。 “其实叶幸现在手上的项目越来越多,要给他做也不是不行,我就气他不上心,说不上心都是客气的,还是能力问题,眼高手低的。我不能给叶幸拖后腿啊!” 温宁话说得极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文慧作为叶幸的妻子,完全被排除在了他们的圈子之外。 文慧在心里冷笑,温宁一定认为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既把她当外人,又把她当听众。 温宁忽然坐直身子,文慧感觉到她浑身有种紧绷感,仿佛草原上的羚羊陡然间嗅到危险的气息。这种情况在她身上是少有的,文慧暗觉纳罕。 然而,没等文慧问出口,温宁的脸已笑成一朵花,她几乎是从躺椅上蹦下来的,冲着一个方向快步迎上去。 “哎呀庄子!我还担心你来不了呢!可把我焦虑坏了。” 文慧怀着一种懵懂的不安转眸望去,恰好看见庄夏川迈着迟疑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第19章 惊魂 温宁张开双臂迎向庄夏川,因为兴奋,嗓门格外高亢,“庄子!咱们多久没见了?得有十几年了吧?” “十四年。” “还是你记性好!” 庄夏川的笑容含蓄稳重,即便在被温宁拥抱的时候也没走形,看得出来,他被温宁的热情渲染,颇有些感动。 文慧确信他看见自己了,他俩的目光有过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幸好距离离得较远,文慧还来得及遮掩惊慌,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 温宁与庄夏川寒暄完毕,领着他往回走,眼看就要到文慧身边,文慧赶紧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放,想要做出合适的迎接姿态,然而手不知怎么抖了一下,杯子没放稳她就松手了,饮料溅泼到她的裙子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文慧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看来她离真正的淡定还很远。 温宁和庄夏川走到遮阳伞下,文慧正低头清理被弄湿的裙子,温宁看清怎么回事后也来帮忙,抽了两张纸巾,俯身帮文慧擦拭,顺势与她耳语。 “你慌什么?” 文慧脸色苍白,想挤个笑容出来都做不到。她怀疑温宁是故意的,连声招呼都不跟自己打,就把庄夏川请来这种场合,又一个恶作剧。可她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低着头,内心崩乱,感觉自己可怜又可悲。 文慧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庄夏川就站在她面前,于是整个空间都充满他的气息。到底是谁赋予他如此强大的存在感的? 温宁将纸巾团起来,朗声说:“好了,干净了!文慧,看看我把谁请来了?” 文慧不得不仰头了。 庄夏川先她一步开口,“文慧,好久不见。” 文慧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咕噜一声,她使劲吞了下去,仓促站起身,挤出笑容,目光避无可避,与他的撞上。 “好久不见,庄子。” 是她给他取了这个绰号,因为他的豁达与好脾气。自始至终,他表里如t一,在她挥剑斩断情丝之后,没有追问,没有谴责,更没有报复,只是转身,默默离开。 这么多年,她在心里想象着他转身时的那道背影,愧疚如影随形,从未在她心上远离。她赫然明白,刚刚咽下的,是一丝没能成形的哽咽。 感伤如决堤之水瞬间冲溃理性,但文慧当年既然敢于做那样的决断,此刻便有能力在下一秒重筑防御堤坝。 在学校,她是无可争议的学霸,经历过各种艰难考验,把眼前的困境当作又一场考试来应对,她相信自己依然可以顺利过关。 心跳逐渐恢复平稳,她让笑容尽可能显得无懈可击,“没想到今天你会来,温宁真是的,事先都不说一声。” 她朝温宁丢去一个白眼,因为妩媚,没多少杀伤力,温宁接收到了,嘴角深深弯起,“我也没告诉庄子啊!就是想给你俩一个惊喜嘛!” 庄夏川似乎也有些拘谨,将一只手抄进裤兜,左右张望着,以文慧对他的了解,猜他应该是想找个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地方待着。 文慧内心,理智的堤坝更坚固了,绝不能让温宁看笑话。 “是温宁特地把你请来的还是……”她的视线在温宁和庄夏川之间来回转动。 庄夏川说:“哦,我过来出差,顺便。” 温宁解释得更清楚,“庄子在这边有个项目,要干两三个月吧?前几周他都是悄悄来悄悄走,压根没打算见老同学,要不是老赵在那家公司撞见他,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来江川了。” 她语气里含着谴责,庄夏川便笑说:“我是想同学们也许都挺忙的,我贸然打搅可能会让大家为难。” 文慧听出言外之意,心中微微一刺,想起他发给自己的约见短信。 有人在草坪上高喊温宁的名字,她扬手表示知道了,对文慧挤挤眼睛,“我得过去一下,给你俩机会好好聊聊,你俩也好多年没见了吧?” 说完,她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跑了。 遮阳伞下只剩文慧和庄夏川两人,文慧有种既轻松又紧张的混乱感。 “我去给你拿点喝的吧!你喝什么?” “呃,都行。” “那就橙汁吧。”她记得他以前很喜欢喝橙汁。 “好,谢谢!” 文慧迈着婀娜的步子走向食品区,内心依然回荡着震撼的余韵,但比乍然相见时平静多了。 她给庄夏川端来一杯橙汁,两人坐在伞下说话,彼此的情绪都稳定下来。 文慧说:“你还是老样子。” 庄夏川自嘲地一笑,“嗯,还是那么没出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庄夏川端起杯子,趁势又瞟了眼文慧,之前他几乎不怎么看她。 “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谢谢。”文慧知道他的夸赞是真心的,因而也更觉得歉疚。 她尽量不去做延伸联想,比如,当年如果她选择和庄夏川在一起,过一种简单却不乏辛苦的生活,到这个年纪遇到老同学时,是否还能得到这样的赞美。这句称赞背后藏着残酷的现实,是他俩都不能碰触的。 所幸今天在场的人里除了他俩和温宁,没有其他同学。这样想着,晓棠的缺席也成了好事。 两人聊得不多,速度也慢,仿佛很多话语要经过慎重审核才能传达给对方。而文慧也不是全身心投入这样的对话,每隔几秒,她的视线会扫过泳池,关注叶幸的动静。初见庄夏川时的震惊与惧怕也和叶幸有关。 她一直无法想象自己同时面对这两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还能不能保持从容?托温宁的福,这个“噩梦”今天成真了...... 她的注意力还是被庄夏川拉了过来,他在向文慧解释一些事情。 “上个月刚来江川,做项目第一周吧,有天下班早,就去了趟学校,没打算见谁,就是随便走走。逛到美林路的时候,忽然很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平时忙这忙那的不觉得,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坐着,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我就想,要不就,试试和你联系……是不是太唐突了?” 文慧的思绪也在银杏树上停了停,多少有些震动,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俩之间依然残存着一些默契。 但这情绪是不合时宜的,她迅速打包收起,冲庄夏川抱歉地笑笑,“是有点突然,你也没说会经常过来,要不然咱们可以另约。” “我就是心血来潮,其实没什么事。” 文慧不太相信庄夏川是临时起意约自己。 三年前她曾去陵州出差,为期两天,最后半天是自由活动,那时她还没有从苦闷中挣扎出来,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冲动就约了庄夏川见面。 在一家老式茶馆,坐在吱嘎作响的的竹椅上,小方桌的油漆快剥落了,但茶馆环境很好,露天的,他们坐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很多细节文慧至今仍能清楚回忆。 那天是他俩分手后的首次见面,当年两人断得迅速又干净,本以为从此不会再有瓜葛,但也许是结婚后过得并不顺意,埋在心底的愧疚竟年复一年累积,让文慧着实难受。 她想向他表达歉意,虽然迟了很久,但说出来或许对自己有帮助,至少心理上能轻松些。然而,两人刚聊了个开头,连热身都没结束,庄夏川就被太太一个电话叫走了,她女儿在幼儿园突然晕倒。 事后庄夏川一再向文慧道歉,令她觉得可笑,本来是自己想向他道歉,结果却反了过来。 文慧猜想,庄夏川这次主动约自己,就是想还三年前她约他的情。 他俩身上有许多共同点,要不然当年在一起时不会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其中之一就是都不喜欢亏欠别人,一旦觉得亏欠了,就会于心难安。 思绪漂浮、散开,又猛然聚拢回来,文慧惊觉叶幸正在远处望着自己,温宁就站在他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但显然与自己和庄夏川有关。 文慧的心咚咚跳得厉害,她讨厌这样被动地等待危险逼近。 “我两个孩子在那边游泳。”她给庄夏川指点,“我过去看看他们,你要一起来吗?” 或许她的邀请透着勉强,而庄夏川察觉了,也或许他确实没多大兴趣,总之,如文慧所愿,他笑着拒绝了。 “我就在这坐会儿,你忙你的。” 文慧起身朝泳池走去,温宁看见了,踮起脚向她使劲挥手,“文慧,带庄子一起过来!” 温宁叫得很大声,但距离有点远,中间又隔着穿梭的客人,传到休息区已不太真切。 文慧假装没听见,也不朝温宁看,整了整披肩,慢悠悠继续走。 到离泳池三米远的地方,温宁冲上来拦住她,语带嗔责说:“你怎么把庄子一个人留在那儿?我朝你使劲喊你都听不见!” 文慧露出无辜的神色,“我没注意。刚才我叫过他,他不肯来,说想在那边坐会儿。” 温宁把手臂搭在她肩上,一副讲悄悄话的样子,“我想让他跟叶幸见个面。” 文慧大骇,克制住恐惧和恼火,语气生硬,“你想干嘛呀?” “你是不知道,庄子现在的处境很困难!他们公司正在裁员,大概率会裁到他头上。我听老赵说的,等做完手里这个项目,他很可能就被……”温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们都想拉他一把。” 文慧不为所动,“拉就拉,干嘛把叶幸卷进来?你就没考虑过我的处境?万一叶幸知道……” “又不是让庄子跟着叶幸干,你怕什么?庄子他压根就不想来江川。我的意思呢,佳成在陵州有个合作很久的供应商,和庄子的技术蛮匹配的,我想让叶幸帮着说句话,把庄子推荐过去。” 温宁笑着拍拍她,“你别这么紧张,过去的事谁还在乎呀!行啦,去找你夫君吧!我亲自去请庄子!哎,别绷着脸,小心叶幸看出来,哈哈哈!” 完美婚姻 第17节 泳池里,一鸣和闪闪在互相泼水嬉戏,水花有时会落到一心身上,她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笑。 一心很快就玩累了,此刻坐在橘色游泳圈当中,借着浮力休息,两只小手不时划一下水,任游泳圈带着她在水里转来转去,忽然看见文慧出现在泳池边,立刻尖叫起来,“妈妈!” 文慧招手,让她到身边来,问她爸爸在哪儿。 一心指了指泳池一端,“在那儿!爸爸游过去了。” 文慧发现了水里的叶幸,像一条白色人鱼,蹬脚向前,姿势优美。 一鸣也游过来,“妈妈!你也下来玩嘛!” “不行啊,妈妈没换泳衣。” “那你去换嘛!” “来不及啦!我在这儿看着你们就好了,玩得开心吗?” “开心!” 一鸣身旁的水里忽然冒出个脑袋来,是温宁的儿子闪闪。 “阿姨!” 文慧笑着摸摸那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累不累呀,闪闪?” 闪闪摇头,眼睛乌黑晶亮。他长得像缩小版的杜峣,t尽管这一点谁都不敢在温宁面前提起。 文慧很想问闪闪,想爸爸吗? 闪闪很可能会告诉温宁,文慧可以想象温宁满脸怒气的样子,说不定还会马上打电话给自己…… 她从来不愿主动招惹麻烦,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考虑一下后果再决定。为什么温宁就不能和她一样,多为别人想想呢?哪怕提前和她商量一下,她现在也不至于会这样不舒服。 第20章 提防 叶幸从远处游回来,在文慧面前破水而出,脸上带一丝浅浅的笑意,想必是回忆起了什么。是他教会文慧游泳的,那是两人恋爱期的甜蜜之一。 尽管满腹心事,文慧还是领会到叶幸笑容背后的深意,便也回以微笑。叶幸撸去脸上的水,侧身坐在池子沿上。 “温宁刚跟我说,要介绍一个你们班的同学给我认识,叫庄子。” “对,我们一个班的。”文慧不露声色。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文慧笑笑,“我们班同学你一共才认识几个?” 除了晓棠和赵真定,其他人跟叶幸基本没交集,即便是这两位,主要也是跟温宁熟。 叶幸不以为意,但眼里还是有一丝不解,“我也从没听温宁提过。可是她刚刚卯足了劲儿给我推荐这位庄子——名字也够奇怪,居然敢碰瓷古代名人。” “是绰号。” “我说呢!”叶幸挑眉,“温宁和他关系很好吗?平时没见她这么热心过。” 文慧没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合适,还可能会授人以口炳。叶幸将她的反应自动理解为对温宁心血来潮的宽容。 转眼间,温宁领着庄夏川来到他们跟前,文慧一直留意叶幸的神情,而后者在看清庄夏川后,眼里流露出讶异之色,她顿觉胸口一窒。 “庄先生!原来是你。我刚刚还在想,有没有可能会是同一个人呢!” “是啊!叶先生,没想到这么巧。” 和叶幸相比,庄夏川镇定多了,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与叶幸握了握手,两人一个穿休闲装,一个只着泳裤,场面多少有点滑稽。 温宁也很意外,“不会吧!你俩居然认识?” 叶幸说:“公司有位员工和他以前是同事,之前在饭店见过一面。” 说话时,他的视线与文慧的不期然撞上,似乎被文慧眼里的紧张给震了一下,文慧忙收敛神色笑笑,知道是这么回事,心态稍微放松了些。 叶幸说:“我去换件衣服,等会儿我们去休息区坐着讲。” 温宁说:“那我们先过去等你。” “好。”叶幸又叮嘱文慧,“你看着点孩子。” 文慧点头。 转眼间,三个人都走了,文慧心里空落落的,像手里的风筝线断了。 她留在泳池边陪孩子,思绪纷乱,始终无法专注于眼前。时间忽然慢下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被她忘在休息区了。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每一分钟都很煎熬。 “妈妈快看!”一鸣在泳池里高声叫她。 文慧回神,看见一鸣兴奋地指着在游泳的一心,小小的鱼一样的身躯在水里游曳,姿势很美。但时间不长,节奏忽然乱了,身子也晃荡起来,一鸣立刻游过去帮妹妹,托着她很快来到泳池边。 文慧望着这对兄妹,浮荡难安的心忽然落地了,两个孩子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再说,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又没干十恶不赦的事。 她给一心鼓掌,夸她游得很棒。 “爸爸刚刚教我的!”一心细声细气说,神情骄傲。 闪闪也游过来,“阿姨,我饿了!” 文慧说:“那你们都上来吧!” 孩子们爬出泳池,文慧领他们去淋浴室冲洗干净,又换回原来的衣服,然后一起去休息区。 遮阳伞下只有叶幸和温宁,俩人正在喝茶,时不时私语几句,脸色都有些严肃,看见文慧他们过来,又换上轻松的表情。 “这么快就出来啦?要不要去玩点别的?”温宁嚷嚷。 文慧说:“他们饿了!过来吃点东西。” 闪闪对兄妹俩说:“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他一副主人腔调,牵着一心的手走在前面,一鸣做着鬼脸跟在后面。 温宁笑嗔,“这小子,太像我了,特喜欢呼朋唤友。” 文慧在叶幸身边坐下,问温宁,“庄子呢?” “走了,刚走。”温宁说,“公司有急事找他。他让我跟你打声招呼。” 文慧问:“他现在这么忙吗?星期天都要做事。” 叶幸解释:“他在客户公司做项目,肯定没法朝九晚五,有事就得出现。”好像他很了解庄夏川似的。 文慧悄悄打量丈夫,叶幸神色相当自然,没有任何狐疑。况且庄夏川也走了,属于虚惊一场,她那颗摇摇晃晃的心总算放回了原处。 “今天晚上吃什么,中式还是西式?”她用欢快的语气问温宁。 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庄夏川说不定是洞穿了她的慌张才提前离开的,说来说去,他还是不想看她紧张,让她为难。虽然无法证实,但文慧心里还是酸酸的。 “自助!”温宁手一挥,斩钉截铁,“中西餐都有,爱吃什么吃什么!” 自助餐在会所一楼最大的餐厅,气氛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温宁也不再和叶幸黏一块儿,她的朋友太多了,不能只顾一两个。 今晚找叶幸说话的人也不少,都是他们一个商务圈的,交流各种商机信息。不过文慧没觉得自己被冷落,她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而且,她喜欢看叶幸跟人谈正事时流露出来的那股沉稳气度,和在家时完全不一样。 当年她在佳成做实习助理时,叶幸还只是个挂虚职的副总,有大把时间带她出去玩。而现在,他身兼数项重任,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围堵。如果要文慧选,她更喜欢现在的叶幸。 一鸣是男孩子,根本坐不住,对付了个半饱就跑去和闪闪等孩子玩闹了。一心想吃冰激淋,文慧帮她去要了一个圣代,自己也要了一个。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圣代,文慧扭头看女儿,一心察觉母亲的视线,转头迎上去,冲文慧笑笑,笑容亲密而信任。文慧心里甜甜的。 叶幸端了一杯饮料转回来,在一心身旁坐下。 “爸爸!你要不要吃冰激淋?”一心仰着小脑袋问。 “你吃吧,爸爸喝茶。” 一心盯着手上的冰激淋,心满意足,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 “庄先生人不错,不懂怎么会混成这样。”叶幸忽然说。 文慧一怔,旋即明白他在说谁。 “可能,运气不太好吧。” “我认为是选择的问题。其实他来江川会更好,这里机会多。” 文慧沉默。 叶幸手上的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听温宁说,你和庄先生以前挺熟的?” “她这么说的?”文慧微笑着问,听出自己嗓音里的一丝僵硬。 叶幸朝她看了眼,似乎对她的暗含敌意不太理解。 “嗯,她说你俩以前在同一个地方打过工。你觉得庄先生人怎么样?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做引荐,我相信只要跟秦总开口,问题应该不大,但我不希望庄先生过去待不了几天就走了,毕竟是卖我的人情。” 文慧抽了张纸巾,帮一心擦掉粘在手上的冰激凌,也借这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 “他性格蛮沉稳的,交给他做的事可以完全放心。但是能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得住,也要看他个人意愿还有适应环境的能力,这个谁也没办法保证的……他自己怎么说?” “没谈到这一步。温宁今天只想让我对他大致有个了解,她好像对庄先生很有信心。” “庄子在我们班人缘很好。” “可以理解。” “你说前不久还碰见过他?” “对,佳成有个员工和他以前是同事,请他在外面吃饭,正好那天我也在那家饭店。” “哪个员工?” “唔,你不会认识,她在五厂,新来的。” 一心的冰激淋吃完了,见父母在聊天,她仰头旁听了会儿,很快觉得没意思了,拉着文慧的手说:“妈妈,我想去外面玩。” “等一会儿,好不好?” 文慧把女儿抱在腿上坐着,和叶幸肩并肩,低声说:“这个事我认为主要看庄子的态度,如果他本人愿意,你给推荐过去就算帮到忙了,其它的没必要太操心。” 叶幸想了想,赞许地点头,“你说得对。” 玩到九点,一心打了个哈欠。文慧把两个孩子都叫到身边,然后去找叶幸,是时候回家了。 叶幸和温宁以及三五个圈中好友坐在角落沙发上,正聊得热络,听文慧说要回家,温宁先开口,笑嘻嘻的。 完美婚姻 第18节 “叶太太,我们想留你先生多待一会儿可以吗?有个要紧的问题还没谈完,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文慧刚想说,那我再等二十分钟,温宁却紧接着道:“要不你先带孩子回家吧!我看一心困得不行了。” 文慧看了眼叶幸,t他手握饮料杯,朝她微笑点头,“你先走吧,我晚一点回。” “也别太晚。”文慧按捺住不悦说。 温宁说:“放心!最多一个小时,我会催他走的!” 文慧不太会开叶幸那辆车,还是走夜路,温宁就帮她找来一名司机,送他们母子三人回去。文慧坐在后座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挨着她,玩得都太累了,一路无话。 到家时,一心已经睡着。文慧请司机帮忙把一心抱进客厅。 李嫂和时梅迎出来,时梅抱怨文慧,“怎么弄到这么晚啊?我从八点就开始等,他们明天还要上学呢!” 文慧没有回话,向司机道了谢,送他到门口,指点哪里打车最方便。回来时,一心虽然还躺在沙发上,但人已经醒了,哼哼唧唧的,时梅正苦口婆心劝她去洗澡。 文慧说:“我来吧,妈。您去睡吧。” 时梅起身,不放心地叮嘱,“一定要洗过澡再睡啊!在外面野了一天。” “嗯,我知道。” 文慧带孩子上楼,一心悄悄说:“妈妈,我想睡觉,我吃晚饭前冲过淋浴了。” 她指的是游泳之后的那次冲淋。 文慧朝楼下看看,时梅已经不在客厅,她用手指挠了挠女儿的掌心,也悄声说:“进房间再说。” 如果叶幸在身边,肯定会谴责文慧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对孩子的教育不好,但文慧有自己的看法,现实世界远不是那么纯净明朗的,如果把孩子们教育得有板有眼、过于规矩,将来反倒容易吃亏。说到底,还是她和叶幸从小的成长环境太不相同了。 十点,两个孩子都睡了,文慧关掉房间里的灯,蹑手蹑脚走出来。 楼下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微弱,十分安静。文慧走下楼梯,李嫂从餐桌前站起来,“回去啦,小钟?” 文慧笑着点头,“去睡吧,李嫂,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今天也很累吧?晚上走路小心。” “哎。” 出了门,文慧走下台阶,又回眸,李嫂还站在门前望着她,见她转身,就抬手向她挥一挥,眼里满含关切。 文慧觉得,李嫂就像她身后那盏小灯,虽然不够亮,却还是给她带来了温暖。 第21章 好奇 快十一点了,叶幸还没回家。文慧给他发过一次消息,叶幸大概聊得正带劲儿,没回复。 如果是往常,文慧不会催他,熬不住的话就自己先睡,可今天不一样。尽管她自我安慰没什么可担心的,但理智敌不过担忧,叶幸和温宁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她就越坐立难安。 温宁会不会把她和庄夏川的过往告诉叶幸?虽然这段关系谈不上惊天秘密,但温宁会以何种方式告诉叶幸,这其中还是有微妙差别的,会关系到叶幸对文慧的观感,进而影响夫妻俩现在的生活。 手机响了一下,文慧急忙查看,是叶幸的回复:抱歉,刚看到,还没结束,十二点前肯定回。我会尽量提早些,你先睡吧! 文慧觉得气闷,在客厅转了几圈,心情还是没有好转,她从自己的随身皮包夹层里掏出一包爱喜,抽出一根,找到打火机后,去了阳台。 这种烟味道淡,在外面吹会儿风,等叶幸回来什么都闻不出来,文慧很有经验了。 还是在恋爱初期,叶幸问过她,以前有没有谈过男朋友,文慧说,曾经有过一两个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但正式恋爱没有过。太忙了,顾不上。 在此之前,温宁就提醒过她,和庄夏川那段没必要告诉叶幸,分了就分了。 文慧也是这么想的,可以省去许多解释的麻烦,不过被温宁道破后,心里有点别扭,开玩笑般的反问:为什么不能说呀?他不是也谈过好几个女朋友吗? 你俩不是一个情况。温宁断然道,他早就跟前女友分手了,你是跟他确认关系后才跟庄子分手的,性质不一样。叶幸这人有很强的道德洁癖。 文慧尴尬。温宁忙又加一句,换位思考,你愿意听他详细的情史吗? 其实不用温宁提醒,文慧和叶幸相处没多久就发现了,他很重视一个人的人品,如果对方干过什么不地道的让他很难接受的事,不管以后怎么努力,叶幸都不太会改变对此人的看法。 那时文慧刚赢得他的告白,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她绝不敢冒任何险。 按理说,温宁不会在今时今日捅破这层窗户纸,否则和背刺文慧有什么差别,她以后该怎么面对文慧? 但文慧心里依然没底,什么都在变,包括温宁如今对她、对叶幸的态度。 一丝悔意忽然从心头掠过。或许当初不该图省事隐瞒的,她应该大大方方告诉叶幸,她有过一个男朋友,叫庄夏川。 文慧抽完烟,小心翼翼处理掉残骸,坐着吹一会儿风,继续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现在坦白还来得及吗? 但经过白天的那番“表演”,向叶幸和盘托出真相变得格外艰难,有太多困惑要解释,太多漏洞要补。她叹了口气。 重新洗漱后回房,依旧难以入眠,文慧打开电脑看了会儿陈淮发的徒步纪录片,跟着镜头在山野里穿梭,什么都不想,只专注脚下的路,这样的生活虽然辛苦,却也简单快乐。看着看着,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叶幸回来时,文慧已经睡着,又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 “几点了?”她惺忪地问。 “快一点了。”叶幸语含歉意,“我刚洗过澡,把你吵醒了?” 文慧挣扎着爬起来,脑子一点一点恢复清醒,同时,先前缠绕她的烦恼像复盘似的都回到原来的格子里。 “怎么弄到这么晚?” “都聊嗨了,要不是我坚持要走,估计能讲到天亮。” “温宁又给你下套了?” “嗯?”叶幸没立刻懂她的玩笑。 “这次她抓了谁在那儿等你谈呢?” “哦,不是。我们之前有过一个合作的想法,正好今晚当事人都在,就聊起具体实施的问题,类似头脑风暴那样,灵感不少。” 他讲了会儿晚上的议题,而文慧并没有仔细听,她密切观察叶幸的神情,渐渐放下心来,温宁没有发疯。 叶幸上了床,将灯光调暗,回身时注意到文慧恍惚的眼神,便低声问:“怎么了?” 文慧回神,“没什么。” 叶幸躺下,与她侧身相对,若有所思,“你今天好像有点紧张。” 文慧顿时紧张起来,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容,“有吗?我没觉得啊!” 叶幸欲言又止,望过来的目光里含了一丝揣测,看得文慧心里发毛,兀自解释,“可能要来例假了,有点心烦。” 叶幸神情渐渐松了,变得柔和起来,“那就早点睡吧!” 他关了灯,房间里顿时黑了。 文慧睡不着,靠过去贴近叶幸,轻声问:“合作的事,如果真打算干,是你负责还是温宁?” “我希望温宁做,我手上的事太多,忙不过来了。但她依赖心太重,总想拉着我。” “她也不容易,你就给她出出主意呗!” “嗯,当然不会不管她。” 文慧说话时,一只手在叶幸身上不安分地游走,终于被他捉住,语气里含着笑意。 “不困了?” “嗯,被你闹醒了。”文慧软软撒娇。 叶幸回过身来,与她面对面,“那么,我们干点别的?” 文慧笑着凑上去,主动吻住了他。 ** 庄夏川推开永安茶室那扇镶着厚重玻璃的木门,侧身示意姜灿先进。姜灿走进去后回身,见庄夏川浓眉微皱,顿在门边不动唤。 “师傅,你进来啊!” 庄夏川轻叹一声,心事重重跨进了门,姜灿看在眼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则是不理解。她以前就知道庄夏川在某些方面很轴,但至少轴得有道理,不像这次,明明快无路可走了,别人主动伸一根橄榄枝给他,他还不肯接,搞出一副谁强逼他似的模样。 上楼梯时,庄夏川始终跟在姜灿身后,姜灿也懒得数落他了。 叶幸在茶室二楼订了个包间,名字雅致,叫“清风徐来”。门开着,姜灿在离门两步路的地方用手无声示意庄夏川先进,庄夏川依旧不肯,下巴冲她点点,意思让她走前面,姜灿无奈,都到这份上了,争论无益,只能先一步跨进门去。 叶幸独自坐在窗前一张方木桌前,察觉有人进来,随即转眸,与姜灿四目相对,姜灿看出他眼里有讶异,或许还有些不满。姜灿觉得有点冤,当然也不是特别委屈。 “师傅非要我陪着来,否则他就不来。” 她把庄夏川形容成一个扭捏羞涩的小媳妇,庄夏川也不恼,呵呵一笑,表示全认。 姜灿端详叶幸的脸色说:“要是你们说的话不方便让我听到,我现在就可以走。或者另外订个房间待着。” “这又何必?”叶幸邀两位入座,“既来之,则安之。” 姜灿便欢欢喜喜坐下了t,庄夏川挨着她坐,两人和叶幸面对面。姜灿伸长脖子朝叶幸的杯子里瞟。 “叶总喝什么茶?” 叶幸按了桌上的铃,然后才跟她解释,“我还没点,这是他们提供的开胃茶,既然你来了,就帮忙点一壶正茶吧!” 姜灿对喝茶也不在行,在服务员的推荐下,要了一壶柚子红茶,又配了几样茶点,叶幸和庄夏川都没意见。 这是周四晚上,他们三个聚在茶楼喝茶,多少有点奇怪。姜灿之所以愿意陪庄夏川来,则是因为好奇。 前一天下午,叶幸到五厂来找她,说想约庄夏川出来吃顿晚饭,时间由庄夏川定。要是他不愿意吃饭,喝茶喝咖啡都可以。 姜灿问什么事,叶幸只说和庄夏川工作有关的,再多就不肯说了。姜灿就给庄夏川打了电话,叶幸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果然一口回绝了。 姜灿庆幸打电话的时候叶幸走开了,她可以使劲劝庄夏川,“约你的好歹是佳成的二把手,未来的董事长,不管多不情愿,出于礼貌也得出来见一面吧?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嘛!再说,我还在他手下干活呢,如果连个人都约不到,甲方会怎么想?” 庄夏川沉默片刻,勉强答应了,条件是姜灿得全程陪着。 “我是看你面上才答应的。” 庄夏川两次拒绝叶幸的好意,姜灿心里的疑团就有点化不开了。 一夜猜想加上互联网提供的便利,姜灿搜索到一个惊掉下巴的结果:庄夏川和钟文慧在d大是同班同学。而自己和庄夏川认识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来没有提及这一点。当然姜灿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但凡她敏感度高一些,联想到当年庄夏川在d大和自己读的是同一个院系,再琢磨一下他的年龄,其实是不难猜到的。 不过她没有大惊小怪去找庄夏川证实,庄夏川千方百计回避叶幸,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他和钟文慧之间,说不定有点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叶幸知道多少?还有,他为什么非要约到庄夏川呢? 姜灿坐在庄夏川身旁,一反常态很乖巧,不插嘴,光听他俩寒暄,心里却按捺不住兴奋。如果她猜测的方向是正确的(对此她很有信心,因为叶幸盯着庄夏川的目光里好像含有探索的成分,而庄夏川很少与他对视,总是目光刚一接触就回避了),那么三个人这会儿也称得上是各怀鬼胎了。 叶幸忽然把目光投向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完美婚姻 第19节 姜灿一愣,好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了一样。幸亏她脑筋转得快,笑嘻嘻说:“当然是因为能陪大佬喝茶了。” 叶幸无语似的冲她笑笑,总算放过了她。 第22章 吃瓜 “姜灿告诉我,庄先生因为家庭方面的缘故,暂不考虑来江川工作。” 庄夏川点头,“是这样。” “真遗憾,佳成目前对人才的需求比较急迫,好不容易遇到庄先生这样技术对口能力过硬的,可惜来不了。” “叶先生客气了。我水平能力都一般,否则不会干了十来年活儿,一点长进都没有。” 话虽这样说,庄夏川脸上却没有自嘲的意味,神色始终很平和。 叶幸道:“陵州的工业起步晚,规模上确实没法跟江川比,机会也少,不过既然你不愿过来,我就不多劝了。” “还是要谢谢叶先生的好意。” 叶幸笑道:“不用急着谢我,话还没讲完。我们在平渡有家供应商,叫艾蒂电子,庄先生听说过么?” 庄夏川愣住,姜灿马上想到了,提醒他道:“艾蒂呀!咱们以前的客户,你不是还带我去他们公司解决过问题吗?” “哦,有点印象。” 叶幸说:“他们正在招技术部总监,年薪不低于六十万,如果是外地过去,住宿方面的费用公司会承担,庄先生对这个位子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忙推荐。” 姜灿听得眼里直冒星星,拼命按捺住了才没有冲口而出,他们还招别的岗位吗?给我一半薪水就行,我愿意过去! 而庄夏川连犹豫一下都没有,直接道:“谢谢叶先生美意,不过,我不想离开陵州。” 姜灿恨不得在桌子底下猛踢庄夏川一脚,此时此刻,她充分理解了“不知好歹”这个词语的具象化表现。 更让姜灿气愤的是,就在不久前,庄夏川还问过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哪怕离开陵州也行,只要不是太远。 没等叶幸开口,她就转头问:“为什么不去啊?平渡离陵州又不远。开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庄夏川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他明白姜灿对自己的底细太了解了,不管他怎么答,她都会穷追猛打,让他原形毕露。所以,他憨笑两声,妄图就此蒙混过关。 姜灿咬了会儿牙,忽然又不气了,想起她今天跟来的初衷,她是来吃瓜的呀——明明都快失业了,而眼前有这么一个松软喷香的饼搁着,庄夏川却死活不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叶幸显然也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觉微微蹙眉,“庄先生是不想离开陵州,还是单纯不喜欢我提供的机会?” 姜灿听得心发颤,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她似乎听到庄夏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但又不敢转头看,这种时候,局外人最好是装傻。 “我只是……”庄夏川的舌头有些打结,但就一小会儿,“无功不受禄,我不想欠人情,怕将来没机会还。” “就因为这个?” “对。”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叶幸说:“我之前跟你提到过,姜灿在产线规划上帮了我一个大忙,她又讲是庄先生给她的启发,所以,说到欠人情,算起来应该是我欠你的。” 庄夏川笑起来,“是小姜人好,处处都能想到别人,实际上跟我关系不大的。” 叶幸轻轻叹了口气,“撇开这件事不谈,你还是我太太的同学,还有温宁,她们都跟我提到,希望能帮你一把。看来,是我们瞎操心了。” 庄夏川低声说:“谢谢你们,但我……” “我奇怪的是,庄先生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拒绝我?文慧有好几个同学托过她,希望和我建立联系,她都是直接拒绝。你真的,相当与众不同。” 姜灿微微转头,先偷瞄了叶幸一眼,反正他现在矛头指向庄夏川,无暇顾及自己。 叶幸脸上有种貌似轻松实则紧绷的神情,没到咄咄逼人的程度,但也离得不远了,和他平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姜灿又将目光悄悄转向庄夏川,后者沉默的时间有点过长了,不过姜灿没有太意外,她知道师傅不是一个会跟人正面互博的人,哪怕过去在公司做事,有相关部门的合作者上门找茬,他也永远是息事宁人的一方。姜灿有时会觉得他很窝囊,但他的处世哲学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吵过架后,姜灿不好意思再去找的人,都是庄夏川出面应酬,万金油一样抹去尴尬的痕迹后,再把任务交回给姜灿。 虽然只是纯粹吃瓜,但姜灿的心情一点不松弛,不知道忍功一流的庄夏川会怎么应对叶幸的挑战,自己是不是该帮着调和下气氛,她当然不忍心师傅吃瘪,但也不想得罪叶幸啊…… 正胡思乱想个没完,庄夏川终于开口了。 “文慧为什么拒绝给同学帮忙?” 姜灿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个问题,这算什么问题啊?她肩膀一垮,反倒放松了些。 叶幸想了想说:“应该是不想让我为难吧。” 庄夏川点点头,“我的想法和她一样,自己凭本事吃饭,不属于我的好处不贪求。” 叶幸静默了会儿,笑笑说:“庄先生的为人,实在太难得了。” 听他这样说,庄夏川也松了口气似的,“谢谢叶先生理解。” 姜灿实在忍不住了,“这,这就完了?” 庄夏川转头朝她笑笑,是那种真正轻松的笑容。 叶幸说:“人各有志,我尊重庄先生的想法。不过,如果哪天你想法变了,还是可以来找我。” 庄夏川端起茶杯说:“我就以茶代酒,敬叶先生一杯,不过,应该没这一天了。” 姜灿仰天,“师傅,想不到你这么绝啊!” 庄夏川指了指她,对叶幸说:“可以介绍小姜过去吗?” 姜灿一激灵,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都被师傅拿捏了。 “师傅……”她这一嗓子也不知是太激动还是想谦虚,听上去竟有几分娇嗔味儿,自己顿时不好意思了。 叶幸笑着摇头,“技术上问题不大,但总监这个岗位人际关系过于复杂,姜灿的年纪,还是稚嫩了点。” “那次一点的,比如技术经理这类的呢?” 姜灿对他满腹怨愤此刻统统化作感激,师傅到底是师傅,对徒弟了如指掌,体贴入微。 叶幸又笑,“本来不想这么早说,还想多考察她一段时间。既然话讲到这里,我就直说t吧,我是打算把姜灿留在佳成的。” 庄夏川听了朗声笑道:“那好!我就不操心了。” 这么一打岔,气氛又缓和下来,姜灿也有点分神,暗自琢磨叶幸的那句话。 “我听说,庄先生以前在学校很照顾文慧?”叶幸闲闲地问道。 “听谁说?” 庄夏川陡然变得警觉,姜灿的注意力一下又回到眼前。 叶幸淡淡一笑,“文慧告诉我的,她说,你们曾经一起打过工。” “呵呵,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关系应该不错吧?” “也就那样吧……是比一般同学要好一点,我家庭条件差,课余时间都用在打工挣钱上了,有不少同学四年下来可能都没搭过话。跟文慧也是因为一起打工才熟悉的。干完活回学校的路上,互相还能聊几句,此外也没什么了。我花在打工上的时间比她多,除了挣生活费,还想给家里再寄点儿,供弟弟妹妹上学,现在的社会,不读书没出路啊!” 叶幸听完,微微点头,没发表意见,脸上也看不出倾向。但姜灿觉得今晚他很不一样,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狐狸,似真又非真地在别人的领域嗅来嗅去。一旦你觉得他是认真的,下一秒他却可能展颜一笑,完全不当回事。 对真相一知半解的姜灿比两位当事人都紧张,不过接下来的谈话走向让她松了口气,庄夏川大方聊起了在d大的校园时光,对自己的贫苦不回避也不渲染,提的更多的则是他曾获得过的友善。 “大二那年吧,我在宿舍窗台上晒枕头,没想到那天风大,把枕头刮到旁边那栋楼的楼顶上去了。那楼比我们宿舍矮,还是那种铁皮顶,没人敢爬上去。然后我就没枕头了,也舍不得再买一个,就用两本书垒一块儿将就着吧。大概过了半个月,好像是元旦,有同学给我送了个新枕头,把我感动的呀!” 这一段姜灿还真没听过,立刻问:“是女生送的吧?” 庄夏川笑道:“别告诉你嫂子啊!” 对面的叶幸也在笑,仿佛很欣赏庄夏川的豁达。 “文慧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叶幸问,“她不太愿意跟我讲读书时候的事。” “她,很努力吧!不管是学习还是打工,都很使劲,挺辛苦的。”庄夏川眯起眼睛,沉入回忆。 “我印象里,她申请过国际交换生,忘了哪一年了。反正系里出了这么个通知,算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文慧成绩一向是很好的,所以她就去申请了。但是这个资格不光看课业成绩,还有些别的附加条件,所以那段时间,她很紧张,一方面得盯着综评分数,一方面还要去拜访相关的老师,而且一得空就开始分析成功率,呵呵。” 姜灿预感这会是个悲剧,她没插嘴,只是默默往下听。 “后来名单公布出来,文慧落选了,输给了一个深藏不露的同学。听说那个男生家里条件很好,父亲还是母亲是医学院的副院长,当然那同学的成绩应该也不错的。” “文慧,很伤心?”叶幸轻声问。 “是啊!她特别想得到这个机会……怎么劝都没用。” 庄夏川的嗓音有些沙哑,姜灿马上给他茶杯里续茶。 庄夏川盯着自己的杯子,等满了,也没说谢谢,直接端起来咕咚咕咚一气喝完。今晚他讲了很多话,不知怎么回事,姜灿觉得他流露出难以言表的疲倦。 果然,庄夏川放下茶杯时说:“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叶先生,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回去了。” 叶幸没有强留,点头说:“我送送你。” “不用麻烦!”庄夏川非常坚决地摇头,“我打车回酒店,很近的,一个起步价——今天,实在是谢谢叶先生,还有小姜,谢谢你们为我费心。” 叶幸说:“谢什么?又没帮上忙。” “心意到了,呵呵。” 道别时两人都很放松,姜灿也如释重负,大方向上她没有猜错,庄夏川和钟文慧确实关系很好,但也就到此为止,没别的了。 不过姜灿心底仍有好奇,叶幸的那些问题是否存在试探的意味,还是纯闲聊,如果是前者,他现在是不是放心了? 第23章 心动 庄夏川问姜灿怎么走,姜灿还没来得及回答,叶幸说:“她坐我的车。” 庄夏川点头。 三个人一起出了茶室,在路边陪庄夏川等车,尽管庄夏川一再表示不需要,请他们先回,叶幸却置若罔闻,坚持站他身旁,目视车来的方向。 姜灿不知道他这是属于纯粹的礼貌,还是因为对庄夏川怀有某种敬意,如果是后者的话,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庄夏川拒绝了他的推荐?或是庄夏川不愿为了一个更好的前途离开妻子和孩子? 姜灿用胡思乱想来填充三个人并肩等车时的尴尬。好在时间不长,车来了。 挥手作别后,姜灿随叶幸到停车场,熟门熟路坐进副驾,顺便扫了眼时间,九点半,到家大概半小时,洗个澡再追会儿剧,十一点半睡觉,刚好。 开着车,叶幸说:“你师傅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姜灿回神,“哪方面?” 完美婚姻 第20节 叶幸只是笑笑,并未解释。 姜灿只能在脑子里猜,通常叶幸说一个人有意思,言下之意是此人身上有他无法认同的地方。 “你这么说他,是因为他不肯要艾蒂那个机会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如果这个机会在陵州,师傅肯定会很高兴接受的。” 叶幸又是一笑,“我敢说,即便是在陵州,你师傅也不会接受。” “啊?那不会!他有他的原则。我师傅是个非常顾家的人......” “要真是个顾家的人,就该为家着想,找份像样的工作,多挣点钱,让家人过得舒服一些,而不是只想到自己的面子。” 姜灿吃了一惊,叶幸的语气不算冷峻,但有很浓的批判意味。他平时很少这样直接否定谁,一旦说出口,那个被否定的人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师傅他,可能以前吃过亏,所以对这种推荐之类的比较排斥,一个是不想欠人情,另外可能,可能觉得这么做对其他人不公平吧!” 姜灿有点语无伦次地为庄夏川辩解,“我知道他上学时候一直蛮辛苦的,但是没想到能苦成那样,连个枕头都买不起。” “他以前没告诉过你?” “他只提到生活困难,但没说过细节。” “你和他一起工作过两年还是三年?” “两年左右。” “为什么他对你一字不提,今天却告诉了我?你认为这说明什么?” 姜灿在心里翻白眼,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是你的情敌呗!谁会在情敌面前把自己形容得这么惨啊?每个人都有自尊的。 “说明叶总您套人话很有水平。” 叶幸失笑,不过这回笑容舒展多了,他没再追问下去,语气放缓,“不急着回家吧?” “呃......还有事吗?” “陪我喝一杯。” 在吧台前坐下那一刻,姜灿还是无法确定,自己同意跟叶幸走进酒吧是否明智之举,毕竟这违背了她的初衷——私生活上离他远点儿。 但拒绝他好像不是件容易的事,叶幸平时谦谦有礼,给姜灿造成一种错觉,似乎她在他面前是有选择权的,然而回想起来,他在自己坚持的事上从不征询姜灿的意见,她只能被动的、身不由己的听命于他,谁让他是甲方呢! 好在这间酒吧有着令人安心的氛围,灯光固然是柔和的,但远没到暧昧的程度,客人很多,大都是成群结队来的,语声笑声汇集成一片喧腾的音流,看不出哪里有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地方不错。”她一半是恭维一半是没话找话,“叶总常来?” “第一次。” “啊?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凭感觉。” “我还以为你凡事都会先深思熟虑一下呢!” “那多累!” 他俩并肩坐在吧台边,叶幸用手机点完单,转身面对姜灿,姜灿突然感到一股压迫的气息,她还从没这么近得与叶幸面对面过,而且还,无所事事,在公司一起吃饭的时候,至少还有个餐盘可以供她忙活。 “你对现在的工作不太满意?” 姜灿语结,“这话从何说起?” “不是想去平渡么?” “哦,那个呀!因为薪水高呗!工作嘛,当然薪水越高越好。” “高薪水也可能意味着是个坑。不然前任为什么要跑?” “只要薪水够高,坑我也认了!” 叶幸笑,“这么缺钱?” “这话说得!打工人谁不缺钱啊!” “有了钱想干什么?” “买房子。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租房住。” 叶幸听得若有所思。 姜灿想起他刚才对庄夏川提到要把自己留在佳成,很想问个究竟,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这种事还是甲方主动提比较好,不然有点像逼宫。再说自己也未见得想去t佳成呢! 他们的饮品来了,叶幸杯子里是淡棕色的,姜灿的则是柠檬黄的,她先嗅了嗅,再尝一口,甜的,尝不出酒精味儿。 “给你点了凤梨汁,女孩子就别喝酒了。” 姜灿心里踏实了,嘴上开起玩笑,“来酒吧不喝酒,会不会有点怪怪的?你喝的什么?” “加冰的威士忌。” 叶幸举杯慢啜,神色悠闲,时不时看看别处,不急着和姜灿聊天。姜灿捧着果汁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心里惦记着她的床,还有追了一半的剧。 叶幸终于再次回眸,“无聊吗?” 姜灿违心地摇了摇头,叶幸笑了,似乎看穿她的表里不一。姜灿发现,他的眼睛很澄澈,温润如湖泊,然而却无法让人读懂里面是什么,总而言之,今晚的叶幸令姜灿感到陌生。 她骤然有种紧绷绷的感觉,或许还是保持聊天状态比较好,气氛能正常起来。 “叶总,你面试过好多人吧?” “嗯。” “你比较喜欢录用什么样的员工?”姜灿解释,“机会难得,我请教一下,将来面试可能用得上。” 叶幸想了会儿说:“实事求是的。有多少能力就展示多少能力,不夸大不粉饰,还有,人品要正,不能有歪门邪道的心思。” “人品能在一两次面试中看出来吗?” “一般来说可以,说谎容易,但要在细节上不漏马脚很难……也不排除有些人段位高,藏得深,可能相处几年都看不出来,那种就另当别论了。” 姜灿点头,“也就是说,如果想粉饰自己,得考虑得全面周到,差不多就是立一个新人设出来是吧?” 叶幸啼笑皆非,“原来你喜欢逆向思维。不过你还是算了吧!” “凭什么呀!我很透明吗?” “接近透明。什么都摆在脸上。” 姜灿一脸沮丧,叶幸笑着安慰她,“心里能不能藏住事和年龄、经历有关系,你做不到,说明你过得比较顺利,没吃过苦,不需要为生存委屈自己。再说,做你自己也不会吃亏,你能力这么强,担心什么?” “不是你说我处理人际关系还不够老练嘛!”姜灿挥挥手,“算啦!估计我也学不来。就这样吧!” “嗯,为人处世不能急,慢慢来。” 叶幸的酒杯空了,他续了杯,给姜灿也换了新的果汁,她自己挑的西柚汁,酸酸甜甜,很提神。 “叶总,那你比较讨厌哪种人?” “你觉得呢?” 姜灿歪头思考两秒,“不识好歹?” 叶幸笑,“我不讨厌你师傅那样的人。” “我本来以为你蛮欣赏他的,可你刚刚提到他不肯接受好机会的时候,口气又很严厉。” “我只是实话实说。” “不过确实,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放弃,我也觉得很可惜。” “人各有志,勉强不了……你说得没错,我是欣赏他。这么坚持原则,肯对好机会说不的人,我很少碰到。” “大多数人肯定是主动找你要机会对吧?” “嗯。” “所以,在我师傅身上,你貌似翻船了。” 叶幸闻言,扭头瞥她一眼,姜灿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惹他再度笑起来。 “你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啦!你又没损失什么。”姜灿眯眼嘬一口西柚汁,感觉自己此刻状态很好,不亚于喝了酒精饮料。 “你还没回答我的呢!你到底讨厌哪种人?” 叶幸喝了口酒,慢悠悠说:“拿我当木偶摆布的那种。” 姜灿扑哧一声笑,“谁有这个胆儿?” “一个人只要自以为足够聪明,就会有自信把人当傻瓜。” 姜灿脑海中掠过办公室里那些永不停歇的明争暗斗,深以为然,不过她没贸然点评什么,毕竟叶幸是客户方领导,她必须谨言慎行,以免给自己或公司惹麻烦。 叶幸下完定论后沉默下来,似乎想到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姜灿隐约觉得,他整晚都像有心事,但也没法确定是否与庄夏川有关。 姜灿等着他说两句好让自己解惑,然而叶幸的心思都在喝酒上。看来他说陪他喝一杯,真就是喝一杯的意思,没有要向姜灿诉衷肠的打算。 姜灿心定了些,这样也好,甲方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或许死得也越快。但她也不想任由沉默在两人间持续泛滥,怪别扭的。 她稍微凑近叶幸一些,故作小心问:“我应该不算这种人吧?” 叶幸陡然惊醒一般,看看她,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你?应该不算吧!除非你隐藏得够深。” “那我老实坦白吧!” “哦?” “关于越级向你打小报告那件事,我其实心里压力很大,反复考虑了好几天,我当时的领导肯定会不高兴,然后同事说不定也会觉得我自作聪明,另有所图,所以决定给你写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离职准备。” 叶幸修长的手指扣在杯底,轻轻摩挲玻璃外壁,顿了片刻,他有些不解似的问:“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写邮件?” “因为我是设计的参与者啊!也在图纸上签过字的。将来如果工程出问题,我要负责任的。一想到这个后果我就很焦虑,而且,明明有机会整改却因为怕麻烦假装看不见,这一点我也很难忍,所以就豁出去背水一战了!” “那么,如果你不是设计人,只是偶尔发现这个问题,你还会追究到底么?” 姜灿代入思考了下,摇头, “很难说,或许还是会给人指出来,但后面怎么样,我不知道。” 叶幸点头,表示理解。第二杯威士忌见底时,他忽然说:“但我认为你还是会给我发邮件说明,也许用匿名。” 姜灿笑道:“我觉得不会。你把我想太好了。” 完美婚姻 第21节 “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ta会怎么做选择。其实都不能叫选择,就是必然会走的路。” “但是,用一个点去肯定或者否定某人,好像也不太合理。毕竟人是很复杂也很矛盾的物种。” 叶幸领会了她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样不太好,特别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是不是听人说过,我有道德洁癖?” 姜灿抿唇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也有自知之明的!”叶幸也笑。 笑完了,他脸上浮起淡淡的无奈,“我想过改变这一点,但很难。只要发现有人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就不会再对他有好感,哪怕对方是个人才。” 姜灿怔了一下,没作声。她想起自己也是这样臆断那些前男友的,见微知著,从一个小缺点扩散到全方位,事情还没发生,就已经预见到令人不快的结果。 但到底会不会真的发生?谁能说得准呢? 叶幸喝酒很节制,第二杯威士忌喝完后,便改成与姜灿一样的无酒精饮料。在喝酒方面,显然他也是敏感肌,只是浅浅两杯下肚,脸已开始泛红,他皮肤白,因而红得更明显,眼眸也比先前更亮了。 见姜灿偷偷瞟自己,叶幸问:“我脸是不是很红?” “嗯,你酒量不怎么样啊!” “是比较差劲。” 姜灿挺意外,“那跟客户吃饭怎么办?” “我喝茶。” “这样也行?” “我说我酒精过敏,很多人都知道。” 姜灿呆住,“真的假的?那你今天……” “其实还好,就是给不想喝酒找个借口。” 他举起饮料杯啜了一口,“喝到脸不红了提醒我。” “哦……为什么?” “说明可以回家了。” 姜灿心说,这句话信息量好大。可是她不能问,对所有敏感的东西都要保持警惕,更不能主动触及。 接下来的聊天也越来越散漫,大多是围绕姜灿转,她的读书生涯、工作和零零总总的烦恼。 姜灿本不想透露那么多私人信息,但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实在是因为叶幸太沉默,以至于让姜灿觉得有义务搜肠刮肚没话找话来将这大段的空白填满,否则就变成陪叶幸喝闷酒了,更奇怪更尴尬的场面。 好在她说的时候,叶幸似乎只用了一半的心思在听,他的眼神是放空的,不在当下的,姜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即便是不久前,叶幸在姜灿眼里还是个心思单纯明净的人,但现在她不敢这么认为了,说到底,谁又能真的了解谁呢?你眼里的对方,不过是你的认知学识所能呈现的镜像而已。 当然姜灿并未因此觉得失落,反而替叶幸欣慰,作为未来的董事长,当然得有点城府才行。意识到自己又在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她忍不住暗笑。 酒吧的氛围、叶幸的倦怠,还有越来越深的夜,淡化了姜灿的戒备,她开始享受这里慵懒散漫的气息,也没刚开始那么急着想离开了。 视线再次转向叶幸,他双手握住杯子,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侧颜呈现出不可思议的俊美,而他明明并非长相特别帅气的那类男人。 姜灿盯着他发怔,叶幸似乎感受到什么,微微转眸,视线与她对上,眼神润泽t,带一点诙谐似的停顿,仿佛在询问她怎么了,姜灿呼吸一窒,像被击中,急匆匆扭过头去,心里有些惶然,为什么自己没有喝酒,却也像添了几分醉意,某种危险的情绪随时可能漫溢出来。 她镇定了下,再次转眸与叶幸对视,这次没再失控。 “我想回去了。” 叶幸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好。” 姜灿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语气都变得轻快,“你脸不红了。” 叶幸微微一笑,“嗯。” 姜灿觉得他的眼神依然恍恍惚惚的,似乎还没回到现实。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吧?” “嗯,不能了。” “需要我帮你叫代驾吗?” “不用。” 姜灿以为他会叫司机过来,正想跟他道别,却听叶幸说:“你来开车。” “啊?!” “不是有驾照吗?” “有是有,但你的车我不敢开。” “有驾照就行了。开慢点,撞坏了也不用你赔。不过最好还是别撞。” 叶幸似乎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笑容十分灿烂。 两人走出酒吧,找到叶幸的车,姜灿硬着头皮坐进驾驶室,叶幸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副驾上。 “我教你,别这么紧张,有我在,怕什么。” 他语气稳定,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姜灿的心踏实下来。 叶幸给她讲了讲操作技巧,其实大同小异,等他讲完,姜灿就发动车子,开了没多久,立刻来了自信。 “这车很好开呀!” “早告诉你不用怕了。” “车里面也舒服,都不怎么能感觉到路面颠簸……”她喋喋不休夸奖车子性能。 叶幸说:“这么喜欢,借你开吧。” 姜灿大笑,“开什么玩笑!我要开着这车去公司上班,别人会怎么想?” “那你今天晚上可以开回家,明天把车开去公司交给我。” “不用!我送你到家,然后打车走就行了。” “太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 “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没打过车。” “可你今天是陪我出来的,如果你有事,我没法安心。” 姜灿察觉叶幸的嗓音低沉下来,说明他不高兴了。 “那要是车子晚上被碰擦了怎么办?我住的那个小区你也见过,不是特别……” “我找人修,不用你负责。” 他近乎固执的坚持让姜灿觉得奇怪,但大晚上的也不宜跟他争辩,想了想,自己小心点开就是了,便妥协道:“行吧!听您的!” 第24章 岩浆 快十二点了,叶幸还没回家。这是常有的事,文慧以前很少过问他的行踪,以显示对丈夫的信任。但今天不一样,她给叶幸发了好几条消息,叶幸都没回,文慧逐渐陷入焦虑。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自己心里不踏实。庄夏川突然出现在温宁组织的聚会上,还与叶幸产生了交集,这一切对文慧造成的惊吓着实不小。 现在危机看似解除了,无论叶幸还是温宁,都没再跟文慧提过庄夏川,但文慧还是不免心虚,只要叶幸对她有冷淡疏忽的迹象,她就开始胡思乱想,唯恐哪个地方埋了雷,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爆。 她很想给叶幸打个电话,又怕反而弄巧成拙。这番纠结搞得她心烦意乱,又对自己恼火,不是庸人自扰是什么?干脆撂开,上床先睡。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中,脑子却格外清醒,思绪如万马奔腾,渐渐在她脑海点亮一个露天剧场,剧场中央站着庄夏川。 那天,文慧的视线始终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然而快速瞥过的那几眼,也已令她印象足够深刻。 和在学校时相比,他的容貌改变不大,无非是成熟了些,也更沉稳了,当年他就是这个样子。衣着也依旧朴素,一件普通的米灰色t恤,一条藏青色布裤,一双灰色跑鞋,全都看不出牌子。但因为人长得帅气,穿什么都精神。他说话的神情也和从前一样,慢悠悠的,包容的,带些无所谓的神色却又是诚恳的。 文慧不清楚这是她第几次让庄夏川登上心底深处的舞台了,高兴的时候,心情低落的时候,她都会允许庄夏川悄悄潜入内心,和自己对话。或者,仅仅是让她看着他,默默揣摩他。 是因为自己的婚姻不幸福吗?但她明明很幸福啊! 那么,就只能是因为逝去的青春了。 她的青春本没有多少美好,但因为他的存在,也变得有了回忆的价值。曾经有多温暖,后来就有多愧疚。 她本以为,自己破釜沉舟选择的这条路走得这样成功,不该再对过去有所遗憾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所有愿望都得到满足后,激情潮退,她又看见了那个转身离去的落寞背影。 他们曾经那样相爱过,并确信会互相依偎着走完一生。她辜负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她、总是将她放在第一位的人。 文慧越想越心酸,再也躺不住,开灯下床,去二楼茶水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势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给自己时间慢慢平静。 不,不能这样想。她劝导自己,贪婪是最大的恶,不能什么都要。她是爱过他,可她更爱金光灿灿的前途。既然选择已做下,就必须坚定地走下去,接受这条路意味着必须放弃另一条路,不论好的还是坏的,统统都要放弃...... 窗外传来汽车开近的声音,应该是叶幸回来了,文慧慌忙收敛心绪,转身,用手指挑开窗帘一角,朝楼下望去。 叶幸的车停在楼前,她有点奇怪,为什么不把车开进车库? 叶幸的归来,给文慧带来一定程度的宽慰,她的生活依然是稳固可靠的,心里那些摇晃的危险的东西渐渐沉了下去,她重新回到现实。 文慧站起身,打算下楼迎接叶幸,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反正她也睡不着,可以和叶幸说说话,对稳定情绪有帮助。 转身前,她又下意识地朝挑开的窗帘外瞥了一眼,这一眼却令她赫然止步—— 从驾驶座下来的不是叶幸,是个女孩,街灯不够明亮,但足以让文慧看清对方。短发,穿t恤配牛仔裤,很中性的衣着,不过身形不错,窈窕匀称,有一股活泼的青春气息,看样子年纪不大,二十来岁。 文慧想看清女孩的脸,但她一直在移动,下了车马上跑到副驾那边,拉开门,身子矮下去,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 过了五六秒,叶幸从车里钻出来,动作略有些迟缓,文慧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喝酒了。 不到万不得已,叶幸是不大会碰酒的。那么今天应该是见重要客户了。文慧理应觉得安心,虽说今晚这样的情况少见,但也情有可原。可实际上,她的心仍紧紧揪着,丝毫无法放松,第六感再次浮涌上来。叶幸为什么不让司机送他回家,以及,这个女孩是谁? 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了躲,举止非常小心,仿佛一有动静就会惊动楼下那两个人。可她期望看到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借着窗帘的掩护更专注地观察,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变深了。 叶幸在和女孩说话,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俯首,一个仰头,女孩的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很乖巧的样子。当她仰头时,文慧能看到她的脸,但不十分真切,只有个笼统的概念,是张清秀周正的脸。 女孩总体很朴素,能够排除是欢场中人,那么,是叶幸的某个下属?客户方代表?饭店的服务人员?代驾? 两人很快就把话说完了,女孩转身,打算走了,文慧的呼吸也恢复了正常,看来是她多虑了。想想也可笑,如果对方真和叶幸有什么,叶幸怎么可能让她送自己回家,在家门口给太太表演? 但不知为什么,文慧心里还是有一点不舒服,或许是叶幸与女孩刚才四目相对的姿势,那样专注,透着含情脉脉的意味。 她不打算下楼了,但也没有马上离开,继续盯着楼下看。女孩走回驾驶座旁,拉开门,那么,叶幸刚刚是吩咐她把车开去车库? 女孩正要上车,叶幸忽然出声叫她,文慧没听到他叫的什么,落地玻璃窗太厚,隔音太好,她只看见女孩应声回眸,而叶幸已几步走到她身旁,伸出手,抓住女孩的胳膊,把她拉进怀里。 文慧惊呆了,刚落地的心旋即往下坠去,通通通,一落千丈,好像没有底,让她产生头晕目眩的感觉,好像自己也跟着无限下坠,耳边竟然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她真怕自己落地时会粉身碎骨。 完美婚姻 第22节 而实际上她稳稳地站在窗前,眼睛一刻也没闭上,就这么静静地将一切看在眼里。 女孩显然和文慧一样惊讶,她在叶幸怀里挣扎,然后推开他,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似的,靠在车上喘息,然后女孩把什么东西塞到叶幸手里,文慧猜是车钥匙。 叶幸没有去追跑步离开的女孩,他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钥匙t,好像所有秘密都藏在里面。 叶幸进房间时,文慧已回到床上。他没有开灯,借着外面的光亮在门口稍作停留,动作不算小心,弄出一些声音,但文慧没有任何反应,她侧身背对房门,假装已经睡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刚才那一幕。 她听到叶幸的脚步远去,不多会儿,与主卧相邻的卫生间传来淋浴的水声。 文慧心里沸腾如岩浆,和半小时前的辗转反侧完全是两码事,那时的伤感惆怅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的手不由自主紧攥成拳,意识到这一点,她又刻意让自己放松,她确实需要一场战斗,但不是莽撞的硬碰硬,她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搞清楚叶幸是逢场作戏还是移情别恋,之后才能找到相应的对策。 有一点是文慧没想到的,所以她才如此震惊。她原先担忧庄夏川的出现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继而影响她和叶幸的婚姻,没想到麻烦早就预埋了,而且与她无关,是叶幸那方面的。 她想不通,明明前几天他俩还在床上嬉戏销魂,亲密如一人。 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难道那些出去花天酒地的男人,回家会把对老婆的嫌弃写在脸上?他们并不嫌弃妻子,他们求的是多多益善。 可叶幸不是这样的人啊,他对待感情对待朋友,一直都无可挑剔,这么多年,他没出过任何问题。 那只是你以为,过去怎样不等于未来怎样,人不可能一成不变。 文慧内心互搏,痛苦不已。她明白,不管结论是什么,她对叶幸的信任都到此为止了,她在朋友面前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自信。 原来,她拼尽全力换来的完美婚姻也终难免俗。 第25章 倾吐 陈淮结束徒步回三江了,文慧挑了个没课的下午去看他。开车经过南街桥堍的卤芳斋时,她停了车,进去买些熟食。 这家店是个老字号,文慧当年读书时就开着了,里面的卤味对d大学生来说是顶级美食,用料考究、味道醇正,学校食堂那些粗糙的饭菜完全没法比。文慧记得她读书那会儿,逢重大节庆日,舍友们想打牙祭了,就会集资跑来这里买卤味,再到隔壁小超市拎上一打啤酒,回到宿舍,关起门来,把酒言欢。 文慧随意点了几样,虎皮凤爪、干切牛肉、香酥鸭、烤鸡,各称两斤,付完钱,沉甸甸地拎着回到车上。 陈淮的工作室开在d大南街的创业园里,离学校两公里路,开车五六分钟就到。 工作室刚开业时,陈淮邀请文慧去玩过,一百平的空间里,摆了几张办公桌,角落放一台饮水机和餐桌,桌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两年过去了,这里原来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唯一改变的大概就是人多了。如今的工作室里座无虚席,每张桌子都有人霸占,放上电脑、文具,讲究点的还养了小盆栽,虽然朴素,倒也生机勃勃。 这回有半数员工都跟陈淮去徒步了,到底是年轻人,回来后没一个喊累的,热火朝天投入下一阶段的工作,做剪辑、配音、配乐,搞美工。 文慧进门就引来一阵欢呼,她忍不住笑,知道大伙儿不是冲自己,是冲她手上那些熟食在叫。这趟徒步历时两个月,途中只能靠一些方便食品度日,有一顿没一顿的,每个人都熬瘦了,营养不良的样子。 “钟老师太会雪中送炭啦!” “你们不知道,我回来这两天,每天都寻思,钟老师该来看我们了,果然!” 大家欢天喜地分着吃食,一边努力夸文慧。 文慧说:“你们这次都瘦了好多嘛!路上很辛苦吧?” “我瘦了六斤,老吴瘦了八斤,呆呆得有十斤吧?最离谱的是小皮!您猜怎么着?” 小皮是女生,文慧盯着她左右打量,没看出来哪里瘦了,“小皮也瘦了吗?” “她胖了五斤!天晓得她吃的什么!” 小皮也乐得前仰后合的,“我还生了场病,在雪山上,差点以为自己要交待在那儿了,多亏陈淮他们去牧场找救援……就这么着也没瘦!没治了!” 小皮眼里闪烁着畅快,一种肆意的愉悦,是文慧从未体验过的,她突然很羡慕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年纪,二十刚出头,生活的路还没有完全展开,还存在无限可能,因而个个都还怀揣着激情。 “陈淮呢?”她四处张望。 搞剪辑的老吴说:“哦,听说您要来,他回去拿礼物了。” 话音刚落,陈淮推门进来,上身穿一件墨绿t恤,胸前印着攀山鼠logo,底下是万年牛仔裤,脸上挂一缕痞痞的笑,和攀山鼠一样,是他身上的标志之一。两只手都没闲着,拎了一大把形色各异的塑料袋,在门边停住,鼻子使劲嗅了嗅。 “真香!” 美工组呆呆冲他扬起一条鸭腿,嚷道:“陈哥快来吃!再晚几分钟就没你什么事儿啦!” 陈淮道:“你们吃吧!我早饭还没消化呢!” 他的视线落到文慧身上,眼眸亮了下,笑容加深,但脚步并未因此加快,还是那么懒洋洋的走到文慧跟前。 文慧打量他一眼,“你也瘦了?” “钟老师这是疑问句还是肯定句?” 文慧嗔笑着白他一眼,“问你呢!” “瘦了三斤。瘦得不多,操心比较多。”陈淮下巴冲她一勾,“去我那儿坐会儿呗!站着说话多累!” 陈淮虽然是工作室的头儿,也有独立办公室,但那房间小得不值一提,五六个平米的样子,摆了套旧桌椅和一条长沙发,此外就没别的了,据说是储物间改造的。 我的工作在户外,这儿没我什么事,简单点挺好。陈淮如是说。 沙发是布艺的,尽管是耐脏的灰色,用久了,上面斑斑驳驳的痕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显然经常有人到这里来打盹儿。 陈淮把自己那张实木椅子从桌后面拎出来,给文慧坐,自己一屁股扎进沙发,然后给文慧展示礼物,都是沿途风味特产,牦牛肉干和奶酥,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反正很好吃。”他强调。 呆呆举着吃剩一半的鸭腿走过来,倚在门框上告诉文慧,“这些都是陈哥亲自扛回来的,我们路上饿得要命,想跟他分点吃,他都没肯,只许我们吃方便面,太狠了!” 陈淮在沙发上扬起脚作势要踹上去,“给你们炒的腊肉呢?喂了狗了?” 呆呆机灵地退开,“你要是那会儿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带给钟老师的,我们当然没怨言啦!瞧钟老师对我们多好,一回来就给我们加餐!” “吃你的去!少拍马屁!” 呆呆笑嘻嘻地走了。 文慧也在一旁笑,她常来这里的主要原因就是气氛好,能让她放松。 陈淮从包里掏出ipad,给文慧看一路拍的照片和视频,给她讲天气带来的不可测的危险,在深山老林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但其实路上人很少,到处都辽阔苍茫,天气好的晚上,星星密如织毯,仿佛随时会压向大地。 “真好。”文慧边看边叹,“哪天我也想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她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倒是经常对陈淮发出不解,一路上那么危险,随时可能出事,为什么乐此不疲? 陈淮不免朝她多看了眼,但没追问,只说:“那你得好好锻炼身体,要不然一到高海拔肯定吃不消,那些地方相当考验身体素质。” 文慧见他认真起来,笑笑道:“我就随便一说。”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时梅来电,忙起身说:“我接个电话。” 陈淮快速朝她瞥了眼,点点头。文慧走到工作室门外才接听。 “妈。” “你现在有没有空?” “我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才找你。到锦园饭店来一趟吧!就现在。” 时梅给她讲了地址和房间号。 文慧不得其解,“什么事呀,着急吗?” “来了你就知道了!” 文慧耳边传来断线的短音,一贯的时梅风格。她想不出能有什么破事值得时梅把她叫去酒店谈。 肯定和孩子无关,孩子们的事,时梅从来都是直接说。也不会和叶幸有关,他俩结婚的时候就讲定,夫妻间的事在夫妻间解决,不许父母、朋友等外人干涉。而且叶幸对母亲也没尊重到需要她给意见或者协商的地步。那么,这也意味着和前两天夜里的那件事没关系。 那一夜文慧装睡至天亮,终于说服自己不再自我折磨, 叶幸的确喝了酒,她躺在他身边,能隐约闻到酒气,就当他是酒后一时糊涂吧,她知道他们那个圈子里常有这类事发生,或许早就有过,只是从前她不知道而已。除非她不想跟他过了,否则也只能学着睁一眼闭一眼。 但她终究不是鸵鸟,把脑袋往沙子里一扎就万事如意了。思索一夜,心结仍是难解,她需要时t间观察,如果叶幸真的和别人有事,只要开了头,就不会毫不留痕地过去。 她考虑过开门见山问叶幸,昨晚送他回来的女孩是谁,或许可以用半开玩笑的形式,但分寸不好把握,很容易变成怨妇质问。再说,不管叶幸怎么回答,她都不会信他,只能徒然暴露自己已知的事实。 她也想过找叶幸身边的人打听那女孩,从女孩的着装气质、她和叶幸的亲密程度推测,应该是佳成的内部职员。但反复考虑后,文慧放弃了,不管她找谁打听,风险都很大,搞不好会闹得满城风雨,得不偿失。 不如保持目前在暗处的优势,静观其变。 第二天早起,叶幸也没说什么,文慧不觉得意外,这种事要指望他主动说是不可能的,文慧也不希望他说,一旦叶幸开口,他俩的婚姻就算是到头了。 文慧回去拿包,对陈淮说:“我得走了。突然有点事。” 陈淮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你忙吧。” 但陈淮坚持送她下楼,又陪她往停车场走,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文慧情绪上的低落。 “钟老师也有感觉活得很累的时候吗?” “当然有,要不然也不会去做心理咨询。” 陈淮扭头瞥她一眼,文慧没有回避,笑笑说:“有时候会想,怎么这个世界能这样不知疲倦地持续下去的,简直可怕。” “你有没有想过,试着活简单一点?” “活着有哪件事是简单的呢?你做徒步还有送命的危险呢——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绝不是诅咒啊。” “事实如此,我们不避讳。”陈淮无所谓地笑笑,“每次走长途,我们都会写点什么,事后就当遗言好了。” “真豁达。” “连死后的事都操心完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陈淮语气悠然,“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用太纠结,会过去的,时间问题而已。” 文慧听出他是在安慰自己,忍不住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被我猜到了?” “算吧!”文慧顿了顿,发现自己很需要倾诉,远超她的意料,“我可能,做错了一件事。” 听到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文慧内心微微一颤,她听出自己的软弱,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那么,她的确是被叶幸的行为伤到了? 陈淮这回没扭头看她,望着远处问:“死人了没?” “那倒没有。” 完美婚姻 第23节 “那就不是什么大事。”陈淮果断把手往兜里一插,“做错了就想办法弥补,弥补了你会舒服很多的。” 文慧歪头打量他,“你没少去看林医生吧?” 陈淮龇牙笑,笑得一脸灿烂,“我要是现在告诉你,林逸是我表姐,你会不会骂我骗子?” 文慧也笑,“我早猜到了,你一点都不像情绪有问题的人。” 第26章 回护 文慧赶到锦园饭店,由服务生领着到时梅订的包间门口。 “就是这里。” “好,谢谢!” 门是虚掩的,文慧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一眼看见坐在时梅对面的是自己母亲时,文慧仍有眼前一黑的冲击感,右手不由自主在墙上撑了一下,又迅速放下,不能在这种时候失态,让婆婆看笑话。 她努力挤了点笑容在脸上,目光从婆婆和母亲脸上扫过,先叫了时梅,然后才是自己的母亲。 “妈,妈——你怎么来了?” 后面那句当然是对自己母亲说的,她使了很大的劲儿,才让怨恨听起来没那么明显。 当然母亲还是听出来了,“我和亲家妈妈见面喝个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亲家妈妈”这个称呼让时梅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她示意文慧坐下。 “我也很意外,突然接到你妈妈的电话,说人已经在江川了,想跟我见个面。我就约她来这里喝茶。” 文慧母亲笑着说:“我们聊得挺开心呢!” 时梅对文慧说:“你妈妈给我讲了好多你们家的事,真不容易。后来说到要给你弟弟找个工作,我觉得,还是把你叫来一起商量更合适。” 为了儿子的工作,母亲求女儿女婿均未果,干脆求到亲家母头上,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如果此刻是单独面对母亲,文慧必定像手持机关枪一样对她进行无情扫射,母亲大概也预料到了,笑容有点虚,一双自作聪明的眼睛活络转动着,指望哪里会有突破口,能够寄存希望。 文慧不忙说话,先把提包挂在架子上,回身时笑笑说:“我也渴了,中午到现在赶来赶去的,一口水都没喝呢!” 母亲马上把自己的茶杯递给她,语气殷勤,“赶紧喝两口!” 文慧没接,尽量和颜悦色说:“我自己来。” 她看一眼桌位,母亲和婆婆相对而坐,短促斟酌后,文慧在母亲身边坐下。时梅见状,嘴角一扯,淡淡笑了下,不知是微笑还是冷笑。 文慧取了只空杯,用茶水烫过,倒干,然后给自己斟茶,深一口浅一口喝着。今天这场面,不亚于应对一场高难度考试。 时梅先开口,向儿媳强调说:“你妈妈希望我帮你弟弟在公司找个职位,我跟她讲,我们叶家女人不插手男人那些事的,要不然事情干砸了,男人会怪我们头上。” 文慧点头,“我早跟我妈说过,她听不进去。” 母亲委屈起来,“我就这一个要求,帮你弟弟安排份体面点儿的工作,也不过分吧?这么多年,我求过你别的没有?” 文慧听得心头火起,可当着婆婆的面,她没法和母亲翻旧账,对面的时梅手捧茶杯,正等着看好戏。 文慧没搭腔,只继续喝茶,等喝舒服了才把杯子放下,先朝母亲扫了眼,这一眼自然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过她今天不打算攻击母亲,毕竟,是这个人生养了自己,她们之间有着无法斩断的亲子关系,即便她不认,别人也会这么看她们,比如时梅。 在时梅眼里,她和母亲是一样的人,工于心计,贪得无厌,所以才能数年如一日讨厌自己吧? 文慧自己可以鄙视父母,但她不能容忍别人也来鄙视,因为鄙视她的父母就是鄙视她自己。 母亲在文慧的盯视下瑟缩了一下,不过没有退缩,如果能求到心仪的结果,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最终,文慧的目光落到时梅脸上,依旧笑着,却不是平时那种恭谦讨好的神色。 “妈,我妈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和叶幸结婚这么多年,从没敢让娘家人沾一点叶家的光,我就是不想让人家以为,我是为了得什么好处才嫁给叶幸。” 时梅眉眼略动,似有话说,但终究没开口。 文慧继续,“我呢,就海涛这一个弟弟,叶幸也只这一个小舅子,我妈为海涛的事找过我好多次,我都没答应,一来是想让他自力更生,另一个也是怕你们有想法。不过,今天我妈既然找到您头上了,我觉得,咱们帮他一把也算天经地义对不对?您和爸爸帮温宁帮了七八年,温宁跟咱家没一点亲戚关系,至多算朋友吧?朋友能帮,亲戚反而不能帮?” 时梅愣住,本打算作壁上观,不料被将了一军,倨傲的神情淡了,不认识似的看了眼文慧。 文慧面上带笑,笑容底下又蕴着一层凉凉的意味,像从海里露出的礁石,暗黑扎人。 时梅居高临下惯了,但要认真跟人吵她却不见得擅长,也不愿拉低自己的品格,想了想方说:“公司的事,我和叶幸说了都不算,你要安排家里人,得找老叶说去。” 她算准了文慧不敢跟公公开这个口。 文慧从容道:“我没想让海涛去佳成,毕竟爸爸早就立下规矩,亲戚再有才也不许进公司,免得管理上出问题。这一点我也是赞成的。” “那你想怎么着?” 文慧淡淡一笑,“妈,您不是认识好多开公司的朋友么?单凭您手上的人脉,只要肯张口,给海涛安排个工作不是难事吧?” 这番话再次出乎时梅意料之外,乍听又在情在理,时梅不便马上回绝,心里有种被拿捏住的不爽。 “妈,您今天既然愿意出来见我妈,我知道您肯定是愿意帮这个忙的。” 文慧不再暗藏锋芒,恢复了从前那种带点讨好意味的语气,时梅抚了抚裸露的胳膊,眼帘低垂,似在思索。 “安排个工作简单,但你弟弟能干得长么?别我面子卖出去了,他给捅点什么篓子,人家背地里埋怨我,那我受不了。” 文慧听出时梅是妥协了,忙用胳膊肘碰碰母亲,示意她表态。 母亲立刻道:“亲家妈妈放心,海涛他现在稳重多了,岁数在那摆着呢!他呀,就想找份舒服点的工作好好干着,踏踏实实把家维持下去。” “......行吧,我会帮你们打听打听的,有消息我告诉文慧——不早了,一鸣一心都该放学了,我得马t上回去。” 文慧母亲喜不自禁,“辛苦亲家妈妈了!俩孩子多亏了您照顾!” 时梅没接茬,神色又恢复了倨傲,起身说:“那我先走了。文慧,陪你妈再坐会儿,账我已经结过了。” 文慧起身恭送,“好的,妈,您慢走。” 时梅臂弯里勾着手袋,腰杆挺得笔直,出了房门一路往楼梯口走,头也没回过。 文慧站在门口目送时梅,母亲也跟出来,陪女儿站着,嘴里嘟噜着什么,仿佛在表达对时梅的感激。 等母女俩重返房间,母亲一脸喜色道:“你老说婆婆难讲话,这不是挺讲道理的嘛!你有要求该提就得提,别怕她不答应,你越让着,她架子就越大——哎,你刚才说到那个温什么,温宁,男的女的?叶家干嘛要帮他?” “跟你没关系!” 母亲见文慧脸色陡然间铁青,立刻被唬住了,想到今天是瞒着闺女去找亲家,犯了文慧的大忌,她必然非常生气,于是把余下的问话都咽了回去。 “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算了,发什么脾气呀……” 文慧也不坐下,硬邦邦问:“你怎么来的?” “坐汽车啊!” “我现在送你去汽车站,马上回家!” 母亲一愣,不高兴了,“我跟海涛说了在这住两天再回去的。万一亲家马上给消息呢?” 文慧两只眼睛似要喷出火来,“你走不走?” 母亲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既然你容不下我,我这就回去。” 文慧开车将母亲送到汽车站,给她买了回家的票,又给弟弟打了电话,把抵达时间告诉他,嘱他到车站接母亲。 然后,文慧让母亲在车站大厅里等着,自己去站前的便利超市买了些糕点饮料,回来后,将车票连同吃的一起塞到母亲手里。 “还有半小时开车,你在这儿等吧。我还有事,得马上走了。” 母亲接过她不由分说塞来的东西,有点手忙脚乱,“好好,你忙你的去!那个,海涛的工作,你放心上啊,记得经常问问你婆婆……” “有消息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文慧冷冰冰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出车站大厅。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恨时梅势利眼,更恨母亲不争气,不顾尊严去求她,高跟鞋狠狠敲打在地砖上,人走得飞快。 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母亲带给她的屈辱仿佛被物理性隔开了,新的更复杂的情感在心里挣扎出来。 文慧站在台阶前回眸,隔着玻璃搜索母亲的身影。刚才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往母亲怀里塞,带着怒意,力道有点猛,一些零碎食品掉在了地上,母亲正弯腰一样一样捡起来。 她身上还穿着十年前文慧买给她的衬衫,裤子鞋子也都半旧不新的,可是脸上没有自怨自艾,她全部的心思都在怎么解决自认为棘手的生活问题上。 文慧鼻子发酸,很想大哭一场,她既做不到亲近母亲,可又硬不下心肠来彻底割断血脉亲情。 回到自己的车上,文慧用手指勾去脸上的湿意,忽然被深深的孤独感包裹。她在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从未获得过完完整整的爱,没有被当作过唯一,没有被偏爱、被包容、被用心呵护。她所有的恨都源自无法得到满足的怨。 她红着眼眶,发动了车子。 到家正赶上晚饭时间,家里一切如常,时梅指挥李嫂将饭菜端上桌。文慧带孩子们洗手、入座,聊一些学校发生的事,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她早已冷静下来,为大局着想,还是希望能找机会向婆婆表达一下善意,然而今天的事很难解释,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亮出的匕首,再要收回也不是明智的选择,能怎么样呢? 饭桌上,看不出时梅有什么不快,跟孩子们说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愉悦。不过文慧很快察觉异样,时梅始终没正眼瞧过她,凡是文慧提的话头她也一概不接,存心拿文慧当空气。 换作平时,文慧会有些郁闷,然而此刻,她想起时梅在酒店包间面对自己的诘问时那张口结舌的模样,想到“色厉内荏”四个字,顿时一扫憋屈,暗暗觉得痛快。 相安无事吃完一顿饭,文慧照旧哄孩子上床睡觉。 九点半,她下楼,时梅在李嫂房间坐着聊天,文慧走去跟她们打招呼。 “妈,李嫂,我回去了。” 李嫂忙点头起身,时梅在椅子里坐着没动,场面有点尴尬。李嫂说:“今天银耳羹炖多了,还在暖锅里温着,你带点回去给小叶当夜宵吧!” “叶幸晚上不肯吃的,怕胖。” 时梅终于发话,“他天天从早忙到晚,吃点东西哪里就会胖了?” 文慧笑道:“既然妈这么说,那我带回去,跟他说必须吃干净!” 她拎着保温壶到家,洗完澡没多会儿,叶幸就回来了。 “有甜品吃不吃?”文慧问,“妈妈特意叮嘱我,让你晚上补补。” 叶幸蹙眉,“不是说过晚上不吃东西吗?她怎么唱一出是一出的。” “那你吃不吃?” “不吃。我去洗澡。” 文慧在床上翻看杂志,叶幸洗完澡走进房间。 “我妈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你妈今天找过她。” 文慧头也没抬,“别你妈你妈的,是你丈母娘。” 完美婚姻 第24节 叶幸笑,“对,我丈母娘约你婆婆喝茶,是不是挺稀奇的?” 文慧这才把杂志抛下,双掌枕在脑后,脸上露出烦恼之色,“还是为我弟弟工作的事。我妈可真执着。我说了不想管,她居然越过我找上你妈。” “是咱妈。” “嗯,咱妈……咱妈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了找工作的事。她意思能帮就帮一把,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家人。” 文慧眉头一挑,“真这么说的?” “嗯,我会去打听一下,海涛这种情况,想坐办公室不容易,还得实事求是。” “稳定就行……最好能帮他在老家找,如果他来江川,我妈肯定也会跟着来,那我就没太平日子过了。” 叶幸上床,漫不经心说:“我会留意的……你就这么怕你妈?” “不是怕,是烦。没完没了提要求。” “那你满足过她几个?” 文慧一怔,她对母亲采取什么态度,完全看心情。 叶幸看看她,低声说:“你妈妈这么焦虑,很可能是怕自己老无所依,你弟弟靠不住,她就只能靠你了,所以会把你抓这么紧。如果你把她的生活安排好,让她没有顾虑,她会放松下来的,到时你也能轻松不少。” 文慧瞥他一眼,“怎么样叫把她的生活安排好?” “给她一栋房子,可以住得舒服点儿,每个月再给些生活费,或者一次性给她一笔钱也行,她手里有钱,活得也比较有底气。” 文慧冷笑,“要不了两天房子和钱都会落海涛手里。” “那只是你的猜想,我觉得不会。她吃了那么多苦,肯定要为自己老来考虑考虑的......如果你认为可行,钱我出。” 文慧摇头,“不能开这个口子。我妈护海涛护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但凡她能供着海涛,她一定会供,那样一来海涛就真的废掉了。” 她在心里说,叶幸,你还是太天真,你不了解我妈和我弟,他们很容易得寸进尺,只要你肯给,他们就会不断伸手,直到你后悔为止。 叶幸躺下去说:“行吧!你的家人你决定。” 关了灯,文慧躺在黑暗中,慢慢回味叶幸刚才说的话,心里还是有暖意的,毕竟他为她的家人着想,也是看在她面上。他心里依然是有她的。 这样想着,文慧伸出手,轻轻圈住叶幸的腰。叶幸也没睡着,返身面对她。 “睡不着?” “嗯。”文慧有些伤感,“如果婚姻只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就好了。” 叶幸默了一下,说:“只要咱俩好好的,其它事都能解决。” 文慧挺身上前,主动亲在他唇上。叶幸稍微顿了下,然后回应她,两人交缠在一起。文慧觉得他的亲密里含着心不在焉的味道, 那夜窗外的场景涌入脑海,她不由揣测此刻的他到底用了几分真心。 叶幸的手开始在她身上用劲,文慧闭上眼睛,命令自己抛开脑海中的杂念。不论叶幸有没有开小差,她都要努力将他赢回来。 第27章 直面 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姜灿快刀斩乱麻,搞定最后一个现场麻烦,然后冲回办公室,抓起事先准备好的一摞文件就往外跑。刚出门就撞上助理小丁。 “灿总!唐亮要我们今天把c线的数据给他,可是马上要下班了……” “明天再说!明天我会找他的。” “那一会儿我们就回啦!” “ok!明天见!” “耶!”小丁朝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姜灿在公司门口扫码租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飞骑着杀到佳成总部。她是来找叶幸的,但叶幸不在办公室,秘书高庆告诉她,叶幸三点就去开会了,到现在还没结t束。 姜灿心定了些,在开会说明没出公司,自己守株待兔就行。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啊?” “按说现在应该完事了,但叶董的会一般会加时,说不好。你找小叶总什么事?” “汇报工作。” “跟他预约了么?” “没有。” 高庆开始嘬牙花子,“又有火烧眉毛的麻烦了?” “不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但麻烦确实不少。”姜灿扬起手上的文件夹。 高庆为难,“那,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待一会儿?” 姜灿摆手,“你忙你的,别管我了,我去弄杯咖啡喝。” “也行,小叶总回来我给你发消息。” “ok!” 姜灿没去找咖啡喝,也没乱溜达,她抱着文件来到人迹罕至的走廊尽头,靠在窗边缓和情绪。 汇报工作只是个借口,她已经四天没见到叶幸了,也就是说,自从那天晚上发生的“意外”之后。工作当然还是照常进行,叶幸也依然会抽空去五厂看看,但每次都能巧妙避开姜灿,这让姜灿非常郁闷。 倒不是说这期间两人不再有任何联系,不过基本都是通过电话会议沟通,一堆人在线,轮流发言那种。叶幸说话时,姜灿会格外留意,听他有没有异常,但什么都听不出来。 姜灿考虑过给叶幸打电话,不过后来放弃了,电话里聊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会缺失许多要素获得,导致判断错误。况且她头两天还心存期待来着,以为叶幸会主动打给自己,解释点什么。 四天的等待让她不仅不满,乃至有点出离愤怒了,一种不被尊重的屈辱感。 姜灿在窗边想得思绪翻腾,非但没能调和情绪,反而起伏更激烈了。她也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莫名的暧昧之后,被搁置一旁,妄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姜灿虽然怕麻烦,但不代表她懦弱,尤其是感到被愚弄的时候,愤怒会催逼勇气,让她主动迎上去,戳破那层谁都不愿碰触的窗户纸。 她忽然起疑心,叶幸说不定早就溜了,听说她在找他,特地不让高庆通知她。为了防止这种可能性,她果断返身,打算到叶幸的办公室门口等他。 在走廊拐个弯,就能看见叶幸的办公室,高庆站在格子间里打电话,恰好面对姜灿,看见她回来,马上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姜灿放慢脚步,环视办公大厅,格子间里好多人在忙忙碌碌,也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很迅速的一瞥,似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姜灿虽然不是佳成的员工,但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她是敢于越级进谏的猛士。 高庆挂了电话,朝姜灿两手一摊,“还没出来。” 姜灿笑笑,正要说我就在这儿等好了,走廊另一头,忽然有一群人从会议室里涌出来,为首的正是叶幸,身边跟着两名经理,边走边聊,往办公室这边而来。 姜灿的心怦怦直跳,完全不受控的状态,令她着实恼火,也更加确定今天主动上门的行为十分必要。 叶幸步履稳健,面色沉着,仍旧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姜灿远远望着他,很难不把他和那晚失态的另一个叶幸叠加在一起,割裂感愈发强烈。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他人格有问题,只是平时掩藏得太好,还是……另有隐情? 叶幸的视线自然而然朝姜灿这边投来,正迎上她探究的目光,神色一顿,不过不算明显,步子也没错乱,他继续往前走,在三岔口,那两名跟着的经理与他打了招呼,各自转身离去。 走近了,高庆忙向他解释,“叶总,姜灿来找您,说有事要汇报。” 叶幸微笑点头,视线径直奔向姜灿,目光并无闪烁和任何不确定,语气也与从前一样温和,“进来讲吧!” 他让姜灿先进去,自己随后,但没把门关上。姜灿回头时留意到了,轻轻咬唇,果断走回去,把门关上。 再转身时,她终于捕捉到叶幸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然,但他没有让它扩散,很快收敛住了。 “请坐,灿总。” 姜灿没有坐,把文件夹翻开,取出头两页纸,放在叶幸桌前。 “这两天我观察到的问题都记下来了,麻烦叶总看一下。” 叶幸低头翻看时,姜灿开始一个一个细述,类似这样的问题她都不会在公共会议上说,因为都是一对一的情况,在大会上讲等于浪费大家时间。通常都是叶幸单独找她时,她才会提出来。 但这几天叶幸一直没找过她。关于这一点,两人谁都没提。姜灿汇报时,叶幸和从前一样听得很认真,也会及时提问,给出处理意见。 不过姜灿很快发现,叶幸几乎不和自己有视线交流,甫一接触就滑向别处。姜灿心想,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正事终于全部处理完,姜灿回收了被叶幸写过的那两页纸,重新放进文件夹。这时她才坐下来,目光直视叶幸,深吸了口气。 “叶总,还有件事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叶幸终于与她目光相对,然而眼里平静无波,仿佛姜灿这颗石子投在了别处,他没问什么事,等姜灿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去,在你家门口,你抱了我。” 叶幸的目光及时荡开,姜灿没能探测到他内心的波动。 “我希望你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灿在心里给自己喝彩,终于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接下来,就看叶幸怎么回应了。 一直以来,他在她心目中都是完美无缺的男性形象,所以这一次,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考验,决定着姜灿是否会改变对他的评价,尽管这个评价或许只对姜灿有意义,叶幸本人并不在乎。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我没印象了。” 姜灿死死盯着叶幸,后者没再避开她的审视。客观上说,姜灿应该佩服他把控情绪的能力,说掩饰也行,如此平静,滴水不漏,好像他下决心要将那晚的事当作姜灿一个人的幻觉了。 原来这就是他冷淡她的原因。他不想面对,所以也不会给姜灿解释——和姜灿猜测得完全一致。 她点头,“好!我明白了。那么,我明天会回公司辞去佳成项目负责人的职务,最慢一周之内,和新人完成交接。” 叶幸大约没想到她如此决绝,顿时愣住,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狼狈。 “你,要走?” “对!因为你不记得的那件事,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这几天我没法专心工作,勉强在这里待下去对彼此都没好处,所以我只能要求公司换人。” 姜灿发现自己已完全不紧张,思路也格外清晰有条理,情绪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这种平静源于叶幸的自我防御,她对他感到失望。 叶幸深吸了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他不再试图遮掩,视线低垂,片刻之后,他投降了。 “对不起。那天我喝了酒,脑子有点不清楚,导致言行上有失当的地方,很抱歉,让你这么困扰。” 姜灿本已打算收回对他的欣赏和善意,听到他道歉,一颗凉透的心终究还是有所回暖。 叶幸抬眸,与她四目相交,他眼里堆积出更多的诚意,“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工作,如果你现在走,对佳成是不小的损失,对你来说也一样。这项工程最困难的阶段是你扛过来的,现在走,等于把成果拱手让给别人。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如果可以弥补,我会尽力。” 姜灿静静注视着他。 “既然你都清楚,为什么事后没找我说明白?你就没想过你的行为会对我造成很大的冲击?” “想到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怎么面对你,我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叶幸的神色里流露出无措,姜灿看在眼里,心突然就软了。她相信他依然是真诚的,他没有在伪装什么人设。 完美婚姻 第25节 “你那天,是不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一连数日,姜灿辗转难眠,把那晚发生的细节翻来覆去盘了好多遍,想要找出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思来想去,还是跟庄夏川和钟文慧有关。姜灿以旁观者的视角,认为这两人之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叶幸是钟文慧的丈夫,当局者迷,他未必能有路人的这份豁达。 叶幸点头,但没有解释,姜灿也不认为自己有权追问,她只需确定和自己无关就行。 “是公事还是私事?” “私事。” “和我有关吗?” 叶幸摇头。 姜灿总结,“你有心事,但和我无关,酒后失控,也只是因为恰好我在那里,我这样理解没问题吧?” 叶幸苦笑了下,再次点头。 “那么,将来也不存在后遗症,是吧?” “我可以保证。” 姜灿注视着叶幸,忽然很享受此时此刻自己所拥有的掌控力,这种体验前所未有,当然以后大概也不太会有这种机会了t。 她有点想笑,刚找上门时那种英勇悲壮的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她感受到的是彻底的放下和轻松。 “既然这样,好吧!这一页,我们就算揭过去了。我会继续留在佳成,把项目跟到完结。” 她率先向叶幸绽开笑容,叶幸盯着她看了会儿,也笑了笑,除了如释重负外,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但姜灿已无暇领悟。 姜灿走出叶幸的办公室,高庆立刻回眸,眼里有警觉也有好奇,大概叶幸的办公室门鲜有关上的时候,一旦关上,就表明有大事发生了。 姜灿冲他莞尔一笑,高庆慌忙收起刚才的表情,换上笑脸,因为变脸仓促,显得格外尴尬。 “谈完了?” “嗯,完了!” 她从高庆桌前经过时,高庆不死心地低声追问,“顺利么?” “顺利!” 姜灿头也不回向前走,直到走出行政主楼,来到室外的开阔空地上时,她才察觉自己后背生出的一层密汗,喜悦、惊骇、恍惚、宽慰同时降临,让她一时无法确切说清此刻的心情。 她懒得再骑车回去,公司门外就是车站,有直达五厂的公交车,二十分钟一班。姜灿很幸运,等了三分钟,车子就来了。 车上人很少,姜灿在空荡荡的车尾区域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她侧脸向外,看马路上一成不变的风景,宛如npc的行人和车辆飞快往后退开。心情渐渐平静,各种杂乱思绪纷纷退潮,真实的情绪水落石出。 她感到庆幸,庆幸自己能够主动出击,也庆幸自己在挑战叶幸时没有舌头打结、脑子空白,更庆幸叶幸没有察觉她内心的秘密。 现在她忽然明白,自己的虚张声势何尝不是一种掩饰,她早已掉入自己为自己挖的陷阱之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对叶幸产生不该有的情感,这种强调日复一日,终于成真。 第28章 反常 晚饭后,文慧在房间陪孩子,一心还在写作业,一鸣已经写完,文慧给他检查作业,发现错题比平时多,她忍不住皱眉。 “一鸣,你做题的时候是不是在想别的事?” 一鸣撅嘴,“妈妈,你怎么知道?” 文慧摸摸他的脑袋,“告诉妈妈,你为什么开小差?” “今天周志宇和马晶晶吵架了,周志宇说马晶晶家是穷人,她来我们学校上课是打肿脸充胖子,让我们不要跟她玩。” “马晶晶是你同桌吧?学习很好的那个女生。” “嗯。周志宇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要我别理马晶晶,可我和马晶晶是同桌,怎么可能不理她呢?” “你不用听周志宇的,想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那周志宇会不开心的。” “不开心就不开心好了,他没权利跟你提那种要求。换个人也不行,你得听你自己的。” 一鸣想了想,“好吧!” 他一边订正错题,一边问母亲,“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起穷人?” “你呢,你也看不起吗?” 一鸣挠头,“我不知道……我觉得马晶晶人挺好的。” “小孩子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妈妈以前的家庭就很穷。你会看不起妈妈吗?” 一鸣惊诧地盯着母亲,“和马晶晶她家一样穷吗?” “比她家穷多了。马晶晶还能上你们学校,我根本上不起。” 一鸣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两个孩子极少与外婆见面,所以对文慧的娘家知之甚少。 文慧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可是妈妈很努力很努力读书,从来不放弃自己,然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所以,小时候穷不等于一直会穷,我觉得马晶晶将来就会变成一个很富有的人,你不要听周志宇胡说。” “哦!” 时梅敲了敲门走进来,“文慧,你弟弟的事……” 她刚提了个头,文慧赶紧站起来,轻声说:“一心在写卷子,妈,咱们出去说吧。” 到了外面走廊上,时梅把一张纸条递给文慧,“这是我问了好几个朋友打听到的,工作岗位在江川,是仓管员。” 文慧低头看了眼纸条,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公司名和岗位名。 时梅说:“你弟弟文凭不过硬,要不是我的面子,这种部门也进不了,最多只能去线上倒班。你先问问你妈妈满不满意,满意的话让你弟弟来一趟,我给他约个面试……” 文慧等她说完,才开口道:“让妈费心了。不过我弟弟的工作基本解决了,就不麻烦妈了。” 时梅愣住,旋即不悦,“那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到处找人。” “也是刚有的眉目,还没完全敲定。” 时梅收回纸条,待要撂手走开,又有点不甘心,“你给他找的?” “嗯,我托了高中同学帮的忙,他家也是开公司的,正好办公室缺个搞文书的,让我弟弟去面谈了,双方都还算满意。我弟弟的条件,还是待在家乡合适,来江川太兴师动众了,他压力会很大。” 时梅一听还是个办公室的位子,更觉得没面子了,酸溜溜说:“你自己有门路,干嘛还来找我?” 文慧说:“我一直希望海涛能自己找份工作,他这么大人也该独立了,但我妈护犊子心理,病急乱投医,也不跟我商量就找您帮忙,我也拿她没办法,以后不会了,我说过她了。” 时梅鼻哼一声,悻悻然走了。 文慧则心情愉快。海涛的工作其实两天前就定了,她没有声张,就是想看看时梅会不会帮忙。 推门回房间前,她听见两个孩子在里面说悄悄话。 一心说:“奶奶是不是又生气了?” 一鸣说:“嗯,她不喜欢妈妈,肯定是生妈妈的气。” “为什么奶奶不喜欢妈妈?” “可能因为妈妈穷吧。” 文慧一震,没想到一鸣这么会融会贯通。 “反正奶奶喜欢我们就行了。” 一心细声细气道:“可我希望奶奶也喜欢妈妈。” 文慧推门进去,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 “一鸣,改完了吗?” “还没。” “做题要专心。” “哦——”一鸣拖腔拖调说完,埋头奋笔疾书。 文慧心情有点复杂,很多时候,她对时梅曲意奉承,都是为孩子考虑,怕他们发现大人之间不和,会对成长产生影响。但家庭成员间的这种不和,就像咳嗽一样,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更令她难受的是一鸣,这个半大不大的男孩,已经建立起了自己的价值观,再也不会像幼时那样无条件崇拜父母了。不知道他对母亲的真实看法是什么样的。文慧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那么坦诚地告诉他自己娘家的底细。 原来到一定时候不仅要防外人,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不一定能信任。 孩子们睡下后,文慧步行回自己家,路上还在回味今天和一鸣说的那些话,不过内心已有所释然,因为想到了自己。既然她能狠心与母亲分割清楚,又怎能奢求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回护自己呢? 孩子一旦被生下来,就和母亲没什么关系了,他们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对母亲的意义和财物其实也没多大区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都是身外物。 没想到叶幸比文慧先到家,正在书房练字,让文慧十分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比你早半小时吧。” 文慧嗔责,“那你怎么不过去看看孩子?” “时间有点尴尬。他们不是要睡了吗?我怕一过去惹得他们太兴奋。” “这倒是。” “明天没应酬,我会回家吃晚饭。” 文慧看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笔力虽和平时一样稳当,速度却快了许多,有点烦躁似的。 “遇上麻烦了?”文慧语气尽量温柔,希望能安抚丈夫。 叶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下笔更专注了,文慧陪了他一会儿,感觉他不想深谈,就默默走开了。 今晚的上床时间比平常早,文慧先洗澡,在房间翻了会儿书,叶幸也洗完进来了,看起来状态好了些。 文慧打算和他聊几句。 “海涛的工作有着落了。我托同学搞定的。” “找到就好,希望他能好好干。” 文慧给叶幸解释那份工作,要比向婆婆解释得详细些,叶幸嗯嗯应着,但不是很专心,也没问时梅什么反应。 文慧想起一鸣和一心的悄悄话,本想当玩笑跟叶幸提一提,但叶幸上床后,抓了手机刷起来。文慧便放弃了,反正说了也没用,她不可能让叶幸和时梅决裂,那么这种零碎的挑拨只能让叶幸更加心烦,又何必? 文慧放下书,凑到叶幸身边,依偎着他,不响。叶幸很快领会她的用意,嘴角一扯,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将灯光调暗,回身搂住妻子。 文慧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怎么也无法做到精神集中,即便提醒了自己,没多会儿思绪又荡开了,她并不颓废,相反还挺兴奋,只是兴奋点不在眼前,那些落在肌肤上的抚摸和亲吻无法令她迷t失。她情绪晃荡,在各种思绪里穿行,以至于当叶幸突然停止,说“今天算了吧”时,她内心油然涌出的竟是歉疚,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完美婚姻 第26节 叶幸颓然从她身上翻下,仰躺在一旁,微微喘息,似在平复。 文慧整了整衣衫,扭头看丈夫。 “是不是太累了?” “嗯。” 叶幸将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遮掩脸上的情绪,另一只手伸过来,快速捏了捏文慧的手腕,以表歉意。 “没关系,累了就睡吧!” 今晚文慧也心不在焉,因此不觉得中止性事自己有什么损失,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心生疑窦。因为叶幸的表现太反常,以往他烦心的时候,只会愈战愈勇,将性爱当作发泄渠道。 那么,他是真遇上棘手问题了。是工作问题还是私人问题?如果是后者,会不会是他和那女孩又有新的牵连? 第六感如蛛丝一般潜入文慧内心,在那里缓慢又坚定地织网,欲将她的安全感一口吞尽。她全身蜷曲,努力缠斗,要将那些蛛丝一一扯开。 第29章 宣泄 文慧约庄夏川在望山路上的咖啡馆见面,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明确目的,就是觉得在那次突然邂逅之后,她理应和庄夏川见个面。 庄夏川在电话里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答应赴约,文慧能猜到他的顾虑,他不想再和自己有瓜葛,当然她也一样,她希望这是两人最后一次单独见面,把以往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文慧是在叶幸向自己表白的第二天向庄夏川提出分手的。她记得很清楚,分手那天是八月里最炎热的一天。 那天下班后,叶幸送她回出租屋。按理,文慧应该请他进去坐坐的,毕竟两人的关系已有质的飞跃。但出于谨慎,她没有提,而叶幸是谦谦君子,虽有此意,也不会强求。 文慧独自回到家中,心情在被选中的喜悦和即将对另一个人说分手的痛苦之间来回摇摆。 傍晚六点,庄夏川来了,他有文慧住处的钥匙,门也不敲就开锁进来,汗涔涔的一个人,手上提了半个大西瓜,是文慧爱吃的沙地瓜。 那时庄夏川已在一家外企找到工作,技术岗,起步阶段,薪资不高,但发展前景不错。他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房,不过只要不加班,他都会赶到文慧这里来和她吃个晚饭聊会儿天再走。 庄夏川也曾隐晦提议,两人可以住一起,这样比较省钱,文慧没答应。后来回想,她应该是早就料到会有分手的一天了吧? 不是说文慧不爱庄夏川,23岁之前,她生命中最亲密的那个人就是庄夏川,他对她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以她为优先。文慧在家里没获得过的宠爱,庄夏川都尽其所能补偿给了她。 那么她对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好多个夜晚,他俩偎依在斗室的窗前,憧憬可能触及的未来:在这座城市立足、拥有自己的住房、生养孩子…… 憧憬得越多,文慧就看得越清楚,和庄夏川在一起的未来会很辛苦。温宁轻轻巧巧就拥有的东西,她和庄夏川可能拼搏一辈子都未必赶得上。 时至今日,文慧已不愿再去回忆自己是如何精心接近并成功俘获叶幸的,这是一把双刃剑,成功的背后暗藏分离的苦痛,她只能将得意与愧疚一并埋葬,不断提醒自己,向前看,只看她现在所拥有的。 然而,感情真能这样被泾渭分明割断么? 庄夏川比文慧先到,工作日,咖啡馆内人丁寂寥,庄夏川静静坐在一角,低头刷手机,脸上是淡然的既来之则安之的神情。这神情勾起文慧遥远的记忆。 读书那会儿,他的这副表情对文慧的焦虑起过极大的安抚作用,当她期待落空时,或者累到快要崩溃时,只消见到耐心等待自己的庄夏川,她便如释重负,与此同时,委屈和难过倾巢而出,她需要他的宽慰,如同鱼需要水。 “你到得真早,没影响工作吧?” 文慧含笑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手在裙子后侧如拂水般轻轻抚过,尽管在庄夏川面前无需保持如此的端庄与优雅。 庄夏川也朝她笑了笑,“没比你早几分钟。工作上午全赶完了,下午去不去都没关系。你呢,今天不用上课?” “对,今天没课.....” 他们以无关紧要的闲话开场,好像只是一对偶然重逢的老同学。 庄夏川把点单递给文慧,“你喝什么?”咖啡馆是他选的,离市区远,但离他出差的公司很近,想来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文慧没有客气,点了店长推荐的云南手冲咖啡,四十八元一杯,是这里最贵的饮料。 庄夏川说:“那我也喝这个吧!还没喝过这种口味的。你要什么点心?” 文慧说不饿,庄夏川还是点了两份糕点,这家店的东西价格相比cbd要便宜得多。 咖啡和点心很快端上桌,文慧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竟意外地好喝。 “这咖啡真不错!”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价廉物美,我现在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坐坐。” 庄夏川眼里涌出笑意,是那种真正的愉悦,仿佛文慧的夸赞令他蓬荜生辉。此后,他的视线时常落在文慧脸上。文慧一开始不太习惯与他对视,但他的凝视没有攻击性,落落大方里带着一丝丝感慨,让文慧很难不想起过去。 要习惯庄夏川对她来说实在太容易,年轻时在他们之间形成的默契一直都在,一个眼神,一句赞叹,彼此都能听出是客套还是真心。然而,这样的默契并不能使文慧有所安慰,反而让她内心深处的空洞扩大。 十二年前,当文慧跟他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否始终无法相信? 庄夏川把半只西瓜放到厨房料理台上,然后拔出刀子,准备分瓜,对即将到来的分手宣告一无所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还欢快地问,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文慧双手交握,站在厨房门边,终于把那句酝酿了无数遍的话推送出口,庄子,我们分手吧。 庄夏川的背影有很分明的一滞,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她,你,你怎么了? 面对他的无措,文慧的心在缓缓裂开,但她必须速战速决,每多拖一分钟就是多一分煎熬。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分手......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这时她才留意到庄夏川手上还拿着刀子,如果他扬起刀劈向自己,她会怎么样?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新闻报道里时不时就有看到。 但文慧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完第二遍分手后,庄夏川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他朝她走来,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他不假思索回身,把刀子搁到砧板上。 他走到文慧面前,俯首打量她,眼里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担忧。 是不是工作太紧张了?要是觉得压力大,干脆辞职吧,以后专心念书,经济上我来负责。 文慧在心里说,那你弟弟妹妹怎么办?你妈妈怎么办?你肩上的担子已经这么重了,我们以后怎么办?我都不确定我毕业后能不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但她什么都没说,这些已不再是她需要操心的问题。 庄夏川,我爱上别人了。她单刀直入,可是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她等他爆发,那是她应得的。可是他没有,他用骤然暗哑的嗓音问,是谁? 现在公司的,我的上司。 又是长久的沉默,那一大块寂静犹如巨石,文慧至今能回忆起自己被压住时的窒息感,她在这寂静中感到冷,又感到热,身子无比轻软又无比沉重。 可她已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必须勇往直前,淌过眼前最为痛苦的一幕,才有破茧成蝶的希望。 他,他对你好么?是,是不是本地人,他能……庄夏川语无伦次地吐出这些语句后,仿佛气球被戳破,气全跑光了,他无力地闭上嘴。 文慧不知该怎么回答,赞美叶幸等于是贬低庄夏川,而她不愿这么做。 庄夏川终于又开口,嗓音更沙哑了,好吧。那我,我走了。 他连多看她一眼都做不到,擦过她的肩膀,走出厨房。 文慧也没有勇气扭头目送他,视线掠过砧板上那半只血红的西瓜,它在她眼里已不再是美味,而成了某种痛苦的象征。 她等待着,等待那一声判定关系终结的关门声。 文慧,我—— 文慧不得不转身,看见已经走到门口的庄夏川忽然又折返,目光牢牢盯着自己,仿佛有新的话要说。 文慧下意识后退,背部贴紧墙壁,眼里大概多了些警惕,庄夏川捕捉到了,一丝苦笑爬上嘴角,人们对角色的适应力是如此迅速又强大,前一秒还是恋人,说过分手就成了t路人,甚至也许已被看作敌人。 他没有再往前走,到餐桌边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房子的钥匙,放在桌上,轻声说:你多保重。 他再次回身,准备出去,脚步太快,拉门时肩膀撞在墙上,很重的一下,他一声没哼,走出去,又带上门。这一幕后来在文慧脑海中反复浮现,伴随着泪水。 她任那只西瓜在砧板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包扔掉。此后,她对西瓜彻底失去食欲。 “没想到,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文慧轻声说,“我一直都不敢想。” 无需多解释,庄夏川都明白。 “你那年去陵州,约了我见面,结果没坐几分钟我就跑了,没能好好招待你,事后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这次你来江川才想到主动约我?” 庄夏川笑着点头,果然和文慧猜想得一样。 “我那次去找你,是想向你道歉来着。我一直欠你的。” 庄夏川笑容淡了,摇头说:“你不欠我什么,虽然分手对我来说是个打击,但我后来想通了,你跟着我确实会吃很多苦,如果你有更好的出路,我替你高兴。” 文慧和叶幸的盛大婚礼上过新闻,同学之间更是广为流传,庄夏川不可能不知道。他是那时候想通的吗?文慧无言以对,又心如刀割。 “对不起。” “真的没必要。”庄夏川语气低沉,“这么多年,你也不容易。” 文慧心一颤,像被点中软肋。那天在温宁的会所见面,他想必也在观察自己,看出她的紧张和局促,并联想到背后的种种辛酸。而他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藏在心里,没有说过一句诋毁她的话。文慧的眼圈突然红了。 分手后,她有过一阵提心吊胆的日子,怕两人相恋过的秘密被戳穿,怕庄夏川心有不忿闹事,更怕同学间流传她背叛他的消息。但她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没多久,她听说庄夏川辞职回老家了。 她可以不后悔当年的选择,但仍然愧对于他,愧对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愧对一起憧憬过的属于他们彼此的那个未来。 泪水比想象中来得快且多,文慧用模糊了的视线搜索纸巾,庄夏川已先她一步将两张纸巾塞到她手上。 纸巾很快被浸湿,文慧从默默流泪到失声痛哭,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可她竟然丝毫不感到震惊,这是一场迟来十多年的宣泄,分手的时候,她的心依然在他那里,她有过不舍,她眷恋着他给予的包容、爱和安全感。 但还有别的。 你也不容易。是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她。 婚后风光生活里隐藏的尘垢、屈辱和不甘,都被揉进此刻的情绪,供她尽情发泄。 在她的眼泪面前,庄夏川没有手足无措,也没有说一些苍白无力的宽慰话,他默默喝着咖啡,等待文慧的情绪风暴过境。 正是他超然的态度点醒了文慧,他早已不是那个对自己无条件包容的庄夏川,现在,他是别人的丈夫,守护着与别人组建的家庭。 如果当年文慧拒绝叶幸,选择留在庄夏川身边,现在就没有烦恼了吗?不,不会的,只是换了一组烦恼而已,而且那些烦恼是必定的,是她早就能预料到的,否则她不会千方百计想要逃开。 最终,这个念头让文慧平静下来。 “真不好意思,我刚刚忽然就失控了……” “没关系。” 文慧面前积了一堆用过的纸巾,她的妆容想必也花了。 “我得去趟洗手间。” “好。” 文慧在镜子前看到一个狼狈的自己,双眼红肿,脸颊上布满被泪水冲刷的痕迹。她无法想象叶幸看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感想,太可怕了。 完美婚姻 第27节 她洗了脸,又细细补了妆,直到看不出明显异样,才重新走出去。 庄夏川坐在位子上刷手机,眉头微蹙,职场中人被拖入某个麻烦的惯常表情。 文慧重新落座,庄夏川收起手机,抬眸看了看她,那一眼对文慧来说很是陌生,仿佛她只是他无数路人朋友中的一个。 这念头没有让她陷入伤感,反而带来一阵轻松。 “感觉好点了吗?”庄夏川语气温和,“你的咖啡凉了,我让他们给你换了一杯。” 文慧点头,端起杯子,咖啡温热,带着独特的香气,缓缓灌入体内,对此刻的她而言是莫大的安慰。 关于过去,关于他俩之间的爱恨,似乎言犹未尽,但文慧觉得已没必要再说。这一次,她是可以真正放下了。 或许真的只有与庄夏川面对面,让他接收到自己的愧疚,她才能真正走出过去的阴影。几年前,林逸就是这么建议她的,想卸下心理负担就要明确说出来,说给对方听,与对方和解,因此才有她与庄夏川的陵州约见。 换过心态后,文慧重新望向庄夏川,“听温宁说,你公司里发生了一些事,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 她还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帮助。那天陈淮的话提醒了她,事情很简单,没什么难的,去做就是了。而且,现在的她也有能力帮到他。 “哦,那件事啊!”庄夏川挠了挠额头,仿佛文慧提出的是一个他不怎么在意的问题。 “我希望能帮上忙,不管你想在江川还是陵州,我都可以……” “都是老赵嘴大。”庄夏川及时打断他,“我随口说两句,他就给我到处广播。” “大家都是关心你。” “没他说得那么严重。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还出来做项目。要真想把我裁掉,就不给我派这么重要的活儿了。”庄夏川说得轻描淡写。 文慧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 宁愿自己辛苦,也不想无端接受别人的馈赠,更别提这个人是文慧。 庄夏川笑道:“不过我感受到同学们的热情了。争着想帮我解决职业危机。你下次见到温宁,帮我带个话,就说我挺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文慧点点头,“没事最好。万一需要帮忙,你不要不好意思,随时找我,当然,找温宁和老赵都行,大家会尽力的。” “好,我先谢谢你们。” 文慧就这样不露声色把自己融入“同学”这个群体,今天她约见庄夏川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她剖明了心迹,发泄了情绪,最后,他们重新给彼此定了位,久别重逢的同学,仅此而已。 不过她的心意仍是真诚的,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朋友是她衷心想要祝福的,那就只能是庄夏川。 第30章 请求 文慧想送庄夏川回去,被他谢绝,“这地方离客户公司和我住的旅馆都很近,我走着就能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去吧!” 分别后,文慧独自去停车场取车。咖啡馆没有自己的停车场,文慧把车停到对街的购物中心去了。 盛夏的傍晚,太阳还没下山,一出咖啡馆,积攒了一天的暑气立刻扑上身来。文慧恍惚地走着,心情还停留在过去,真实世界反倒显得飘渺。 但也仅仅是一霎那,她突然又警醒起来,今天和庄夏川见面,用耸人听闻的话形容,等于是私会前男友,传出去非同小可。 她在温宁和晓棠嘴里听过好多圈中轶闻,各种偷鸡摸狗的情事,当事人都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可最终还是传得到处都是。她今天的事虽不算出格,但终归也属于偷偷摸摸见不得光那一类。 她自我宽慰,不是每个秘密都会被公开,肯定有成功隐瞒的。意识到自己在担心后果,文慧突兀地笑了下,宛如自嘲。 她找到自己的车,正要钻进去,一条身影从她面前走过,又快速折回来。 “文慧?!” 文慧先一怔,看清对方后更是吃惊,“晓棠,你怎么在这儿?” “哈哈,我还想问你呢!”晓棠兴高采烈,“我陪我老公来这边园区见客户,结果他临时变卦,说不要我陪,他一个人去就行了,那我就在这儿等他咯!” 文慧脸上笑着,心里猛然咯噔一下,自己和庄夏川的过往晓棠也是知情人,没有温宁知道得那么清楚,但大致情况她都了解,如果晓棠知道她和庄夏川刚刚见过面…… “你等多久了?”文慧掩饰住疑神疑鬼的心情,笑问。 “一个多小时吧!”晓棠看了眼手机,“刚给他发消息,没回,应该还在谈。购物中心里面冷气开太足了,差点没把我冻死,你知道我一向怕冷的嘛,所以出来暖暖身子——你呢?怎么会跑这种荒郊夜岭来?” “我和一起写书的老师约在这儿见个面,有些东西需要当面沟通才搞得清楚。” “哦,那现在是谈完了?” “对,刚完事儿。”两人说着话,文慧的疑心逐渐淡去,“哎,上个月温宁开party,你怎么没来?” 晓棠脸色略微一沉,“我和她闹掰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俩猫一阵狗一阵的,当不了真。”文慧故意轻描t淡写,“等哪天我约你们出来吃个饭,给你们一个和好的机会——我赶时间,先走啦!” 她客套完就想上车,但晓棠还没聊舒服。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晓棠朝她靠过来,“你别白费劲了!我跟她这回是真掰了!我忍她很久了。” 以往晓棠跟温宁也不是没翻过脸,但过一阵就和好如初了,毕竟有利益掺和在里面,晓棠的身段不能不软。但这次不一样,都快一个月了,提到温宁,晓棠依旧脸色铁青,文慧心头一动,认真起来。 正思量,晓棠突然勾住文慧的肩,“既然今天咱俩在这儿碰上了,走!陪我去购物中心坐会儿。” “我还有事呢!下次再约吧!” 晓棠不肯放手,撒娇似的摇晃她,语气亲昵,“你就依我一次嘛!咱俩都好久没坐一块儿说说话了,我心里憋得慌!” 文慧失笑,“你属变脸的呀?”前一秒还满脸阴云,后一秒忽然变身hello kitty了。 晓棠咯咯笑着拉她出来,“走吧走吧!天大的事都先放一放,谁让咱俩是好闺蜜呢!” 文慧其实不太愿意,但碍于情面也没法断然拒绝,况且她也有该死的好奇心。 购物中心一楼的星巴克冷气确实打得足,文慧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晓棠又开始发牢骚,“是不是很冷?跟店员提意见也没用,说是中央空调,啧啧,好像电费不要钱......” 听她这么说,文慧踏实了不少,晓棠没撒谎,她一直待在购物中心这里,那么,也意味着她不可能看到自己跟庄夏川会面。 文慧照例点了一杯摩卡,她需要熟悉的味道重新包裹自己。 晓棠在讲她和温宁闹掰的原因,毫无新意,文慧听了个开头就失去兴趣了,只匀出一半的精力应付。晓棠的抱怨总是那一套,无非是努力想抓住的生意黄了,但都不是他们夫妻的问题,总有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 “温宁她根本不听我解释,就把那活儿转给老赵了,老赵那个得意哟!我都没眼看!我猜他给温宁的提成能到这个数。” 晓棠给文慧比划了个手势,文慧不在意地笑笑,她才不信温宁会看上这点提成。晓棠看出她不信,心里约略不爽,心知在自己和温宁之间,文慧肯定是偏向温宁的,她矛头一转,忽然又对准文慧。 “说真的啊文慧,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老公和温宁?天天耳鬓厮磨的,搁我身上我绝对一天都忍不了!” 文慧最讨厌晓棠的就是这点,借着关心对方的名义,专戳对方的肺管子。她冲晓棠淡淡一笑。 “该来的总是会来,担心也没用。反过来说,如果这事注定不会发生,那我担心它干嘛?做人呢,最好不要跟自己过不去。” 文慧嘴上这样说,脑海中却闪过那个夜晚叶幸与陌生女孩相拥的场景,但她没法告诉晓棠:温宁和叶幸不会有事,叶幸的问题在别处。 “你真佛啊!” 晓棠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有点自暴自弃似的,可她眼里的那股劲儿并没有卸掉,她打量着文慧,以精明、审度、深思熟虑的目光。 文慧有时会向温宁袒露部分心迹,但她从来不会对晓棠这么做,就因为她的这种眼神,过于世故,始终在计较利益得失,从未想过要跳出来,质疑一下世界的运行规则是否合理。如果你提醒她,她还会觉得你可笑,不这样活着,那该怎么活?缴械投降,把好处全让给别人,那不是傻是什么? 文慧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拿起手机扫了眼,用意明显,她随时准备走。 晓棠捕捉到这个讯息,但还不想放文慧走,重要的事还没开始谈呢! 她身子前倾,开门见山说:“叶幸现在不是管着佳成五厂的基建吗?我打听到有两批供应商他还没落实,文慧,要不然你帮我牵个线吧,有好处少不了你那份!我保证这次不会搞砸。” 文慧眉头一挑,总算搞清楚晓棠拉她来喝咖啡的真正动机。 “晓棠,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叶家的事我从来不插手的,不是我不想插手,是轮不到我插手。你与其找我,还不如放下身段,主动跟温宁重修旧好呢!” 晓棠脸上先掠过绝望,随后是狠戾。 “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太后吗?老要我伺候?我受够了!” “就当是为了生意。” “文慧,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就不能为我破次例吗?我又没让你找老叶,只要你把叶幸约出来跟我们谈一次,成败都和你没关系了。你跟叶幸这么多年夫妻,你说句话,他不可能不听吧?” 文慧等她说完,眼里堆积适度歉意,“对不起啊晓棠,别的事或许还有商量,但生意上的,我真的无能为力。要是让我公婆知道了,非但我要挨训,对你的生意也没半点好处。” 晓棠失望极了,“别人都说你比温宁好说话,其实啊,你这人比温宁冷漠多了!我求温宁,三次总有两次她会心软,你呢,我求了你这么多年,你一次忙都不肯帮!” 文慧没有回应,老生常谈的东西,说多了自己都觉得没劲,她只是轻轻勾起嘴角,笑容里盛满无懈可击的歉意。 晓棠狠狠瞪她一眼,抓起杯子,像喝酒一样把整杯咖啡猛灌下去。 ** 姜灿又能经常在五厂见到叶幸了,两人碰面时,和过去一样该交流交流,该讨论讨论。那个令彼此尴尬的秘密很快被无数工作议题掩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姜灿认为这是她主动找叶幸沟通带来的良好结果。事后她也会对自己的冲动行为感到惊异,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但她有解决问题的直觉,一个念头如果反复劝说都不能平息下去,那么唯有付诸行动才能让自己心安了。 不过,在平静的表象下,总还是有什么被悄悄改变了。 姜灿在会上发言时,无意中会撞见叶幸投向自己的目光,专注认真中似乎还带了点别的意味,或许是她乱猜的,但每次四目相对时,她的心跳都会没来由漏掉一拍。 也有些时候,她正跟人在现场说着话,忽然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于是转头搜索,通常都能发现叶幸站在不远处。 姜灿把这些让人心猿意马的细节归结为自己的问题,她很清楚自己内心浮动的情愫,只要一察觉马上控制住,将还没来得及发散开的暧昧猜想一脚踹开。 叶幸也不再找她一起吃工作餐了。有天中午,姜灿独自前往餐厅吃饭,路上偶遇叶幸,随口提了一句,“叶总吃饭了吗?” 叶幸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没,一起吧!” 姜灿把懊恼藏在心里,这就是嘴比脑子快的弊端,容易自己给自己挖坑。 吃这顿午餐时,叶幸明显心不在焉,也没什么话讲。见他这样,姜灿反倒放松下来。 叶幸草草扒了几口饭,就抓起酸奶杯来吸。姜灿见他盘子里剩了不少,抿抿嘴说:“你才吃这么点,下午会饿吧?” “没胃口。” 姜灿笑,“跟我一起吃饭没胃口啊?” 叶幸一怔,笑容柔和,“当然不是……一点半有个会要开,我在想,会上该说点什么。” “哦。” 姜灿心情愉快,此外还感受到一股崭新的力量,仿佛在她和叶幸的关系上,她由从属地位转变为了主导者。 “今天要加班么?”叶幸问。 “不加。”姜灿抬眸看他,“你希望我加吗?我觉得进度不慢啊!” “不是。我对进度没意见。我是想,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个饭。” 完美婚姻 第28节 姜灿一愣,“现在不正吃着吗?” 叶幸被逗笑,“工作餐不算。” 或许姜灿脸上刹那间流露出的为难被叶幸捕捉到了,他又说:“别的也行,喝茶,吃甜点,随你喜欢。” 姜灿看看四周,视线落回叶幸脸上,她试探地问:“有事?” 叶幸点头,姜灿立刻紧张起来。 “公事还是私事?” “你非要这么严格区分么?” “我的意思是,办公室说不行吗?” “我不想在公司说。” 姜灿咬唇,一副警惕纠结的模样,把叶幸气笑了。 “在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把我拉进黑名单了?” 姜灿愁眉苦脸,“您给点提示行不行?” “没有危险!我向你保证过,我的保证一直有效,灿总。” 姜灿也笑了,“叶总,不是我不信你,但我是打工人嘛,总想在谈话之前有点心理准备。” 叶幸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这么多。” “对呀,根本没必要。你我只是甲方和乙方的关系,要论解释,也该乙方向甲方解释才对。” “可能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吧。” 姜灿心里一热,嘴上道:“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呢?” “你不信?” “我主要是吃惊。你是我遇到的,怎么说,最特别的t甲方。” “感情用事?” “不是,这么概括太简单了。反正就是很奇特。” “要这么说,你也是我遇到的最特别的乙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莽撞?” “这么概括也太简单了,不足以描绘你的奇特之处。” 两人同时笑出声,姜灿心里警觉的一块地方重又柔软下来。 “不管怎么说,能被甲方看作朋友总不是坏事,证明我的工作干得还不赖。” “那么,下了班一起走?” “行吧!刀山火海的,我陪您走一趟。” 第31章 鄙视 在吃饭与喝茶之间,姜灿选了喝茶,她可不想一天两顿正餐都陪叶幸吃,压力太大,容易导致消化不良,宁愿过后一个人补餐。 晚上喝咖啡也不是好选择,姜灿见点单列表上有果汁,就挑了一款草莓汁。叶幸点了意式浓缩,又添了两款糕点做伴餐。 茶点上桌时,咖啡浓香四溢,勾得姜灿有点馋,忍不住问叶幸:“你晚上喝咖啡,不怕睡不着啊?” 叶幸说:“离睡觉还早……你想来一杯吗?” 姜灿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睡得比你早。” 晚餐时间,咖啡馆里生意清淡,不过姜灿很喜欢空气中飘荡的咖啡香气,一种健康安全的气息,很适合聊天。 “叶总,今天晚上你没应酬吗?” “八点有一个,我七点半走。”叶幸看表,“我们有一个半小时可以聊。” 姜灿很高兴,她就喜欢这种被倒计时卡死的聊天,可以节省很多废话。 “时间上有点赶啊!要不,咱们直接说正事儿?” 叶幸看着她,似乎情绪上还没有到位。姜灿决定采取主动,早说早了。 “是不是佳成最近有人事变动,或者跟我们公司的合作出问题了,你想提前给我透个风?要不然,我想不出有什么不能在公司说的。” 叶幸喝了口咖啡,缓缓说:“我想谈的是那天晚上的事。你送我回家那天。” 姜灿顿时泄气,用手掌撑住半边脸,“不是说好揭过不提了吗?” “我想你心里一定还有疑问。” “和我有关系吗?如果没关系,就随它去好了,不是每个疑问都要给解释的。” “但我冒犯到你了。” “我说过原谅你了。” 叶幸嘴角歪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同寻常,姜灿把视线调开,有些情绪不是她说停就能停的,她能做的是不让自己在虚幻中沉沦下去,这也意味着不再去关注那些容易令自己迷失的细节。 “那么,就当是我有这个需求吧,想找个人聊聊的需求。” “叶总没别的朋友了吗?非要找我这只小虾米说?” 姜灿有点烦躁,以致于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语气近乎粗暴,然而叶幸并不在意。 “这件事不方便跟别人说。但跟你聊聊没关系。” 姜灿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她越排斥,叶幸就越放松,倾诉欲也越强烈。 “因为,和你师傅有关。”他又加了一句。 姜灿警戒心消失,好奇心顿涌,“他怎么你了?” “他和我太太曾经是同学,也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姜灿没想到自己之前模糊的猜测居然成真,眼睛都瞪大了,“你,你确信?” 叶幸点头。 姜灿抓起草莓汁猛灌几口,糖放多了,甜得发齁,她清清嗓子,很快冷静下来,事关庄夏川,她的发言要谨慎,她不想给师傅带去任何麻烦。 “就是说,他俩在大学谈过,然后分手了?” “嗯。” “之后没再有过,呃,有过牵扯吧?” “据我所知,没有。” “那我觉得没什么啊,分手了重新再找,不是挺正常的事儿嘛!” “文慧认识我的时候,和庄先生的关系还没有断,但我不知道,我喜欢上了她,还找机会向她表白了,然后她,接受了我,甩了庄先生。” 姜灿连喝好几口果汁,给自己时间消化。 “这些事,你一直不知道?” 叶幸摇头,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愤慨或是别的什么。但姜灿凭着对他的了解,能猜到他内心是有所崩塌的,毕竟,他非常看重个人品质,而钟文慧,他的妻子,犯下了他的大忌。 姜灿也终于想通,为什么庄夏川一再拒绝叶幸递来的橄榄枝,她代入他的身份想了想,忽然觉得心酸。 “我师傅,应该没有为难钟老师吧?” “你认为他是那种人么?” “不是!他只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这句话让叶幸陷入沉默,他喝着咖啡,一口又一口。姜灿能感觉出他对庄夏川那种很复杂的同情。以叶幸的性格,一定是会欣赏庄夏川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们可以合作,可以双赢。 但姜灿随即想到,叶幸告诉自己这件事,肯定不是为了让她给他添堵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师傅现在也好好的,你还纠结什么呢?” “我不喜欢被卷入这种事。” 姜灿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啊! 这么私密的事,叶幸为什么要告诉她呢?难道是想从她这里索取点情绪价值?如果是这样,那看在他是甲方的份上,姜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叶总,其实我认为你应该高兴才对。” 叶幸扭头看她。 “因为钟老师选了你,没选我师傅啊!” 姜灿在心里向庄夏川道歉,对不起啊师傅,我这么说完全是剧情需要。 叶幸勾了下嘴角,笑容略含嘲讽,“照你的逻辑,我应该担心才对,哪天她遇到更好的男人,也会把我甩了。” 姜灿笑,“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比我师傅出色的男人或许有不少,但要赢过你,还是很难的。” 马屁拍对了地方,叶幸的笑容不再带刺,柔和了不少,姜灿看在眼里,信心骤增。 “再说,他俩分手后又没继续纠缠不清,断得干脆利落,然后各过各的日子,我认为没什么问题呀!你看,钟老师这么多年对你一直忠心耿耿吧?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说她当初的选择,对我师傅来讲是有点不地道,但也说明他俩骨子里就不是一类人呀!我师傅应该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后来找的老婆就跟他很合拍,两个人过得也很幸福。” “如果是你,你会那么做吗?”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和我师傅谈恋爱!他人很好,可是性格实在让人抓狂。 “我觉得吧,叶总你不该对钟老师这么苛刻的,女人应该有选择幸福的权利,既然她发现你比我师傅更适合她,那她选择你有什么错呢?她最大的错可能就是隐瞒了你,但这么做也是怕你对她有看法……”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 嚯!还真执着。 “这个嘛,取决于当时两人的感情怎么样,如果感情一般,那不需要外力也会分手。” “感情好呢?” 姜灿张了下嘴,很快把答案咽回去,她不能打自己的脸。 “咳,我和钟老师是两种人嘛,这个真没办法类比……不是说我就不会那么做,人是利己动物,肯定是会选择有长期收益的解决方案,但也不能说我一定会那么做,毕竟感情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完美婚姻 第29节 姜灿肩膀一塌,“本来就是。人是很难推测自己在极端情境下的行为模式的,大话谁都会讲,但要诚实估算自己,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你认为她当时的处境属于极端情境?” “难道不是吗?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师傅,一边是前途,一边是爱情……” 叶幸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姜灿恨不得把自己舌尖咬下来,话说太快就容易翻车,前面苦心积虑开解他那么多,全白费! “我,我不是那意思哈!”姜灿拼命找补,“我感觉更大的可能是,钟老师发现自己移情别恋爱上你了,她诚实地对待自己的感情,所以就和我师傅分手了。” 这段话姜灿说得气壮山河,不容人不信。 为什么不可能呢?叶幸和庄夏川相比,丝毫不逊色,还有辉煌的家庭背景做衬托,女人要爱上他实在太容易了。 不过姜灿也能理解叶幸的痛苦,他无法将自己和拥有的背景分割清楚,也就无法判断钟文慧爱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代表的利益。 姜灿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这安慰甲方的活儿实在太刺激,像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跌入悬崖。她决定到此为止,不再瞎充心理师了。 “或者,如果你心里实在过不去,干脆找钟老师好好谈谈,听听她怎么说的,好过你自己乱猜。” 叶幸却缓缓摇头,“我不想说。” 姜灿眉头一挑,“那你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了。” “我有点饿了。”她指指乳酪蛋糕,“我把它吃掉啦!” 叶幸点头。 姜灿其实没什么胃口,她就是想找点别的事缓冲一下。总的来说,叶幸的纠结和她没关系,或者说关系不大,所以,她得琢磨怎么脱t身的问题。说不定叶幸明天就会后悔告诉自己这些秘密。 叶幸喝着咖啡,目光里含一点思索,“你对文慧好像挺了解的。” “不多,就一点点。”姜灿舔了舔唇,“我在d大的时候,上过钟老师的课。” 叶幸听了,半晌不语。 姜灿有点心虚,“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咳,听你跟我师傅聊天的时候......” “你眼里的钟老师是什么样的?”叶幸突然打断她问。 姜灿心头一跳,这道题太敏感了,她得细细斟酌才回答得了。 “我就上过一学期钟老师的课,跟她不算熟......不过,钟老师在我们院很受欢迎的,漂亮优雅,和蔼可亲,就是学业上比较严格,一不小心就可能挂科,学渣都很怕她,嘿嘿。” 答题完毕,她低头,努力吃蛋糕,吃得太快,三两下就把蛋糕干掉了,叶幸见状,以为她确实很饿,就把自己那份纹丝未动的焦糖核桃肉桂卷也推到她面前。姜灿没有客气,把盘子拨到面前继续吃。 叶幸见她吃得如此投入,也不好再问什么,趁这时间回了几个电话,之前手机震动过几回,他仅仅是看一眼来显,然后就搁置一旁。 姜灿终于把能吃的都吃完了,用湿巾抹干净嘴,再问服务生要来一杯凉白开,冲一冲满嘴的甜腻,顺势扫一眼时间,居然七点二十分了,她高兴起来,倒计时快到头了,麻烦不攻自破。 叶幸打完电话,收起手机,姜灿搓搓手,决定收尾。 “叶总,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的。” “说都说了。” “你就不怕我大嘴巴?” “你不会。” 姜灿笑,“你这么相信我的吗?” “我信我的直觉。” 姜灿真想问问他,当初追钟老师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用上直觉了?当然她不会找死说这种话。 “谢谢您信任我!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一个口头保证,今天听到的秘密,我回去就统统忘掉,即便是师傅那里,我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你可以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姜灿笑容灿烂,“那么,这个问题就算解决啦!” 她拿起手机,装腔作势看了看时间,“哎呀!快七点半了,你是不是该走了?” 叶幸没动,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 “今天告诉你这些,其实是因为,我不想你在心里鄙视我。” 姜灿挑眉,“我为什么要鄙视你?” 叶幸没解释,但姜灿读懂了他的眼神,顿时有点脸红,原来他对那晚的所作所为依旧耿耿于怀,努力想要给她解释清楚。 “所以那天晚上,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咳……” “头脑发昏得罪了你。” 姜灿做了个鬼脸。 叶幸说:“当时还只是猜想……” 那么现在就是确定了?姜灿没问他是怎么确定的,和自己无关的事最好少问。 “整晚心里都很乱,我也不懂怎么会……” “好啦!我发誓,绝不会鄙视你!”姜灿打断他,表情夸张,“天呐!谁敢鄙视自己的衣食父母呀!” 叶幸终于笑了,笑容温柔,还带了点感激。姜灿心里最后一丝褶皱也彻底被这笑意抚平。 叶幸拿起手机看了看,终于说出姜灿期盼已久的话,“我们该走了。” 他晚上赴宴的饭店和姜灿的住处在同一方向,于是坚持要送,姜灿拗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 今天叶幸开的是一辆新车,姜灿以前没见过,也不好意思问他怎么换车了。叶幸问了两个和项目进展有关的问题,姜灿尽己所能答了,当然还是聊工作更自在,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叶幸说:“等项目完工之后,你来佳成吧,就在五厂。我把技术部交给你带,直接向我汇报,你应该也适应我的风格了,以后做事双方都能轻松一点。” 姜灿咋舌,“带整个团队?那不得是总监级别了?” “暂时是技术经理,两年内无差错,升总监。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 姜灿大致了解佳成技术主管的待遇,不论是总监级别还是经理级别,都比同行业其它公司高出一截。真是好大一张馅儿饼从天而降,然而她并未被砸晕。 姜灿斟酌了一下方道:“我现在的资历还不够格带这么大的团队,到时候肯定没法服众。” “别看轻自己,你相当有潜力。我想找一个真正能做事的,而你正合适。” 姜灿没接话,惹得叶幸扭头朝她看了眼。 “为什么犹豫?这种机会对你来说不是很常见吧?” “我怕我做不好,到头来辜负你的信任。”姜灿如实说,“而且,我对驻扎在一个部门干日常工作比较抵触,我还是喜欢到不同的客户现场去做项目,做完就走,不用留下来享用成果。” “如果是第一条原因,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适应,适应期你可以犯错,有问题我们及时商量解决,你做事的态度和方式我都很认可,只要你维持,不存在辜负的问题。至于第二点,确实是个问题。我一贯主张做自己喜欢的事。如果你对日常运营不感兴趣,我也不能勉强你。” 姜灿松了口气,“谢谢叶总理解。” “你这么说就是拒绝了?我提供的机会对你来说一点诱惑力都没有吗?” 叶幸听上去有点挫败,姜灿笑了。 “当然不是!诱惑可以说相当大,所以我现在很纠结。” “离项目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不用急着回我。” “好吧!” 车子慢下来,姜灿朝窗外看,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就在前面放我下来吧。” “我送你进去。” “还是别了!里面经常堵车,你开进去不一定能马上出来。可耽误时间呢!” 叶幸往光线暗淡的小区楼群看了看,大概激发了某些回忆,他在路边停车,“那,你小心点。” 姜灿笑,“都到家门口了,还要怎么小心——叶总开车小心点才是。” 第32章 袭击 姜灿慢悠悠走进小区,脑子里像清缓存似的,一点一点过滤着从叶幸那里得来的信息。很多是需要努力忘掉的,意味着无需再去回忆、细品,以及分析其中的因由。这些对姜灿来说不难,她不是那种容易内耗的性格,明知不可能还要沉浸其中反复纠缠。 对她来说,比较棘手的问题是要不要跳槽去佳成。这对打工人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搁谁身上都不可能一点不动心。 进佳成的好处是明显的,职业前景将有一个质的提升,薪资更是绝对大礼包,只消干满两年,买房的目标就能提上议事日程…… 今天之前,姜灿也曾设想过自己转职来佳成的可能性,管理一个三五人的小组,做个部门主管之类,而叶幸给她提供的机会远超她的预期,也难怪那么多人想跟公司大人物攀关系。 她试着把自己代入技术部老大的角色,野心骤然爆棚,吓得她赶紧退出想象,那种感觉,像手指不小心碰触了滚烫的水面。 且不说她有没有能力应付一个关系错综复杂的部门,光叶幸指定她来做技术部的头儿这一条,就能为她引来足够话题,人们会在私底下议论纷纷,对她表面和气而内心不齿。姜灿可不想把自己架在这样的热锅上。 她继而想到,自己和叶幸确实也在越走越近,今晚,他连那么私密的话题都敢跟她说,完全就是向她敞开了内心。这一点也让姜灿心惊肉跳。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如果她不能及时警觉并踩下刹车,极可能最后会落个令自己懊悔不迭的下场。 她只顾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塞满杂思,根本没留意周遭的环境,即便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也察觉不到。 住所楼旁有一片冬青灌木,年深日久,长得又高又密。姜灿经过那里时,灌木丛里突然伸出一双手,迅速将她拖入密树丛内。 姜灿被吓懵,迟滞几秒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放开嗓门喊救命,第一声呼救冲了出去,但因为惶急声音不高,冲破灌木丛后,不知能抵达哪里。而第二声只喊出一个字,嘴巴就被歹徒捂住。 姜灿拼命挣扎,恐惧的同时又觉得这一切如此荒诞失真,完全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可钳住她身体的这双手有力得让她无法否认真实性,她来不及害怕,只一心想着该怎么自救。 灌木丛和楼之间有一道五十公分宽的缝隙,地上用水泥抹平了,平时会有人为了抄近道经过这里,只是这会儿天已黑,没人会往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走。 歹徒想把姜灿放倒在水泥地上,但她使劲扭动避让,不让对方得逞,嘴里持续发出求救的呜咽,有两声冲破手掌送了出去,这一次声音极大,只要路上有人,绝对能够听见。 有模糊的询问声越过灌木丛传到姜灿耳朵里,她顿时觉得求救有望,拼命发出更大的动静,歹徒显然也被吓到,为t了阻止她喊叫,不由分说抓住她的脑袋就往墙上撞。 姜灿在失去知觉前,终于听清一声大吼,“什么人!别跑!” 醒来的刹那,姜灿对时间失去了判断力,仿佛极其漫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推开意识之门,先看见一片空白,随后,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涌入,将脑袋填满,她终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头疼得厉害,脑袋上好像还缠着什么东西,紧绷绷的。好在呼吸是顺畅的,身下的触感平整柔软,看来她是得救了。这个念头让姜灿长舒了口气。 “哎哟,醒了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费劲地睁开眼睛,病房里真热闹,杵着四五个人,三个穿白大褂的,另外两个看不出来头,都是五十多岁的大叔,叉着腰亢奋地说着什么,发现姜灿醒了,全都围拢来,等她开口说第一句话。 “几点了?”她吃力地问。 一位穿制服的大叔抢着告诉她,“快九点啦!是晚上啊!” 这么说,也就过去一小时而已。她晕厥了一个小时吗?好像也不是,她记得自己朦朦胧胧做过一些混乱的梦。 完美婚姻 第30节 姜灿很快搞明白,制服大叔是小区保安,就是他最先找到姜灿并张罗着把她送来医院的。 姜灿被挟持进灌木丛时,正好有保安经过附近,听到声音不对,马上叫来同伴,两人左右夹击冲进灌木丛,大叔a发现了倒地的姜灿,大叔b则与歹徒狭路相逢,被歹徒推倒在地,大叔b气得破口大骂,一边爬起来,一边怒吼着奋力直追。 时近晚上八点,小区里还有不少在外闲走的居民,一听召唤全都冲出来看怎么回事,那歹徒又慌不择路,撞倒了好几个路人,最终人多势众,就地把他制服了。 很快有人认出,那歹徒也是同小区的住户,就住在姜灿租房的前一栋楼内,比姜灿高两层,所以经常能看见她在屋里的情形,看久了知道她是一个人住,便存了歹心。 今晚此人吃过晚饭在外面无聊晃悠时,恰好撞见姜灿回家,她走路明显不专心,根本不留意周遭情况,而所住楼栋又处偏僻位置,歹徒跟她走了片刻,脑子一热就动了手。 被人指出身份后,歹徒竭力辩称自己只是想和姜灿开个玩笑,只是一不小心玩过火了。 “我真要对她有那意思,就跟着她上楼了,在房子里下手更容易不是吗?” 大叔b复述完歹徒的话,又嗓门响亮道:“谁信他呀!咱们当场报警,这会儿人已经在局子里吃老拳啦!” 姜灿向保安大叔道了谢,医护要她通知家属过来缴费办手续,姜灿当然不可能通知父母,怕吓着他们,也不想惊动同事,最后还是保安大叔帮了忙,把一切都搞定了。 医护告诉姜灿,初步诊断是脑震荡,额头上也有一处皮肤磕裂——脑门撞在墙上造成的,已做过清创与缝合,其它方面暂时没发现问题,不过仍需住院观察两天,无意外情况才能出院。 第二天早上六点,姜灿被生物钟叫醒,脑袋里的疼痛有所缓解,但总是甩不掉耳鸣。她尝试用极慢的速度坐起来,靠在床头,想到今天没法去上班了,就给小丁打了电话,把这两天最要紧的几件事儿给安排妥了。 一开始姜灿是想瞒住的,但小丁从她有气无力的讲话声中听出异样,再三盘问,姜灿只得说了,把小丁吓一大跳。 “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事!你还好吗?我过来看看你!” “别了!你还是留在公司帮我看着进度吧。我现在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哎,你别在公司乱说啊,我可不想当什么热门主角。” “那你不来上班,肯定会有人问的呀!” “就说我重感冒好了。” “行吧!你真没事?” “我都在医院待着了,有事也不怕,放心啦!” 打发掉忧心忡忡的小丁,恰好护士进来检查她的状况,量体温换药什么的,问她要不要订餐。 “订吧。不订不就没吃的了嘛!” “也可以点外卖。” 姜灿笑问:“你们医院的饭菜很难吃吗?” 护士也笑,“我觉得还行,就是简单了点,没多少花色。” “那我不挑,能吃饱就行。” 姜灿定了医院的三餐,没多会儿,早餐就送来了。她正吃着,公安局打来电话跟她约笔录,之后项目组又有人给她打过来,问完正事顺带试探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看来小丁嘴巴还是不怎么严。 一上午居然不得闲,忙得脑袋又开始嗡嗡疼起来,吃过饭后,护士给她换了药,见她一边嚷着头疼一边还在刷手机,就劝她把手机关了,好好休息。 姜灿依言行事,躺下来没多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也不知过去多久,才悠悠醒来。 病房里多了个人,在她床前安安静静坐着,姜灿直觉不太对,定睛看,果然是叶幸,正低头在手机上写字。 姜灿以为自己在做梦,用手揉揉眼睛,发现人还在,一激灵就坐了起来。 叶幸这才发现她醒了,嗔责说:“你躺着吧,坐起来干什么?” “叶总,你怎么来了?” “小丁告诉我的。” “不,我是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又没告诉小丁我住哪家医院。” “我不会查么?” 姜灿被反问住,讪讪说:“我让她别大惊小怪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叶幸脸一绷,生气道:“还不是大事?那个混蛋下手再重一点,你命都可能没了。我不是叫你小心点吗?” 姜灿没敢吭声。 叶幸绷脸也就那么一瞬,随即平静下来。 “出了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灿嘟哝,“太丢人了。” 她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怎么能把叶幸打发走。昨晚之后,她只希望能与他尽量保持安全距离。 叶幸的语气忽然柔和了,“是我不好,应该送你到楼下的。” 姜灿一听他这口吻,赶紧把眼睛睁开。 “不是!叶总,这事和您完全没关系!那人早盯上我了,有你没你我都逃不过这一劫。” 叶幸默然。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凝固,让姜灿觉得别扭,但愿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叶总,您确实也有责任。”她一本正经说。 叶幸偏头盯着她。 “要不是我下车前你给我画了那么大一个饼,导致我一路都在想象怎么吃这个饼,也不会连有人悄悄跟在我后面都不知道了。” 叶幸怔怔地听完,露出笑容,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手忽然抬起,伸向姜灿的额头,姜灿能看到他纤长白净的手指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骤然加速,想都没想就把脸往另一边扭开。 叶幸也意识到不妥,手又缩回去,隔了极其尴尬的几秒后,他问:“还疼吗?” “好多了。” 姜灿这才又回过头来,使劲咧嘴冲他笑了下。 这间病房原来只有她一个人,这会儿门口忽然热闹起来,护士推着一个新病人进来,要安置在隔壁床上。 叶幸不喜喧闹,微皱眉头问姜灿,“要给你换个单人间么?” “我又住不了几天,再说有个伴儿还能说说话,忘了自己的难受呢!” 姜灿当然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只是她不想让叶幸为自己劳神。 叶幸有电话进来,姜灿趁机劝他,“叶总您忙去吧,我真没事!医生说留院观察两天就能回去。咱们后天公司见!” 因为来了新病人,病房里人多忙乱,也不太适合继续聊天,叶幸叮嘱了几句就走了,临走给姜灿留了个信封,姜灿一摸就知道是钱,起先不肯收,叶幸差点板脸,姜灿只得从了。 “好好休息,有事记得打给我。” “知道了,谢谢叶总!” 第33章 撒谎 孩子们放暑假了。学校每年都有境外夏令营的活动,为期两周,今年一鸣报名参加了,五天后出发。周末,文慧带着俩孩子去逛商场,帮一鸣添置各种旅行用品。 一心很羡慕哥哥,但她年纪太小,文慧不放心她去太远的地方。 “你不是想玩冰刀吗?妈妈帮你选好私教了,等哥哥去了夏令营,妈妈就带你和老师见个面,你要是喜欢这个老师,暑假就可以跟着她学。” 一心的小脸顿时被点亮,然而兴奋了没多会儿,很快又泄气。 “可是,奶奶不会同意的,奶奶说玩冰刀太危险了。” “那就不告诉奶奶。”文慧说,“我们跟奶奶说去学游泳了。” 一鸣说:“那不是撒谎吗?” 文慧说:“这么告诉奶奶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如果会伤害别人,那肯定不行。如果是为了照顾别人的情绪,是善意的,就可以被原谅。” 一心有点迟疑:“可老师说,不管为了什么都不可以撒谎的。” “那你们想想,你们是不是从来没撒过谎?”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目光都闪闪烁烁的,一心捂嘴偷笑,眼里又有点t迷茫。一鸣就老练多了,对母亲嘻嘻一笑。 “妈妈,你和老师还有奶奶教的都不一样。是不是因为你是大学里的老师?” 文慧微笑,“这么理解也可以。” 她蓦然收了笑容,“但是撒谎终归是不好的,不能滥用。也绝不能对妈妈撒谎,否则一旦出什么问题,妈妈也帮不了你们。”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文慧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理解了,或许要他们真正明白还需要时间。 文慧偶尔会给自己的孩子教一些非主流的价值观。她不认为这算什么罪恶。私底下,她是很反感时梅那种过于纯洁的,极具道德感的教育理念的:必须永远正确,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然而一走出家门,外面的世界和她嘴里的完全是两码事。孩子们很容易被打懵。 她悄悄拆解时梅灌输给孩子们的观念,次数不多,也让孩子们觉得新鲜。而且,无需她多叮嘱,两人都很聪明地选择放在心里,从不在奶奶跟前搬弄是非。从他们的眼神里也能看出,他们觉得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妈妈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午饭前,文慧买齐了一鸣需要的东西,顺便还给一心买了两条漂亮裙子。两个孩子都高高兴兴的。 文慧问他们午饭想吃什么,两人一通乱扯,把历次吃过的饭店全都搬了出来,最后还是文慧定了一家挺有名的西餐厅,得到孩子们的一致赞同,那里的冰激淋让他俩念念不忘。 今天开车的是家政助理,这也是时梅要求的,除非有叶幸在,否则只要孩子们出行,就得让助理开车,不能有任何闪失。 在车上,文慧把餐厅地址发给叶幸,今天说好一家人一起吃饭的。 到了餐厅,文慧才收到叶幸发来的消息,说有事暂时脱不开身,让文慧和孩子们先吃,他会尽快赶过来。 文慧给叶幸回了一条:好,我们慢慢吃,等你。 搁在从前,文慧大概会顺手回一条:忙就不用过来了。 但最近她明显感觉和叶幸疏远了,他总是很晚才到家,面容倦怠,洗完澡就急着睡觉,不愿与文慧多交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慧可以确定,公司近期没什么重大变故。如果有,她能从时梅那里感觉出来。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找温宁试探过,得到一致的反馈,佳成正处于高速发展期,小问题天天有一堆,但并未遇到阻碍进展的大麻烦。 找不到原因,第六感再度浮现,主宰感官,让文慧变得缜密而多疑。不管在干什么,她总会分一小部分精力留意叶幸的动静,以此来判断,他“正常”还是“不正常”,更确切地讲,是他们的婚姻是否出了问题。 没滋没味地吃完饭,叶幸还是没出现,文慧更加烦乱。 冰激淋上桌了,孩子们发出欢呼,喜滋滋守护着自己的那杯甜品,又不断去查看对方的杯子,比谁剩得多,还拉文慧当裁判。 文慧一边应付着,一边留意门口,当叶幸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她才感到踏实了些。她朝叶幸挥手,叶幸看见了,快步朝这边走来。 “怎么才来呀?我们都快吃完了。”文慧嗔责着,把菜单递给他。 叶幸没有接,“你帮我点吧,简单一点,我也不饿。” 他问两个孩子,“你们吃得怎么样?” 一鸣拍拍肚皮,“很撑!” 一心说:“爸爸,你点这个冰激淋吃吧,特别好吃。” 完美婚姻 第31节 叶幸笑着用手碰碰女儿的小脸,“你吃吧,爸爸不爱冰激淋。” 文慧给他点了龙虾焗饭和一份沙拉,桌上还剩了些他们没吃完的香草烤鸡、松露薯条。 等餐时,叶幸慢悠悠吃着薯条,问一鸣夏令营的情况,会去哪些地方。 文慧借机观察叶幸,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什么。他虽面含微笑,然而眉头始终微锁,像被什么难题困住,走不出来。 有那么一刻,文慧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眉目清俊的男人是如此陌生,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和他结婚多年,还育有两个孩子。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明明他是她最亲密的人,应该,也必须是。就在不久前,她还相当自信。 叶幸想必察觉到妻子审视的目光,在他不经意与她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但他什么都没问,很轻巧地将视线转开,继续和孩子说话。 文慧在他如此丝滑的躲避中感觉到失落,然而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这些层层叠叠的猜疑,她自以为是的沉默中的胶着,或许都是子虚乌有。猜疑是夫妻间最具毁灭性的力量,她应该立刻停止。 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很正常。她像自我洗脑一样对自己强调。 叶幸突然放下刀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扫一眼,眉头皱得更紧,起身后才想到要和文慧说一声。 “我出去接个电话。” 文慧点头,心里却想,什么电话要避着她接? 这个电话接了很长时间,但也许只是文慧这么觉得,她在心里一分一秒数着,时间便显得格外漫长。终于,她忍不住了,问孩子们要不要上洗手间。 一鸣摇头,一心则点头说要。 文慧牵着一心的手出了房间。叶幸没走远,就在走廊那头接电话,背对文慧,单手叉腰,头始终往下勾着,嗓音里含着焦躁。 “到底什么问题,做完核磁共振都查不出来?” 洗手间在走廊中间,文慧想走慢一点,但一心拽着她往前赶,说很急。文慧边走边回忆,最近谁身体出问题了,需要做核磁共振…… 母女俩回到房间,叶幸也已坐在椅子上,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一鸣仰头望向父亲,似乎渴望跟他说说话,但文慧从叶幸的表情里能判断出,他的心思不在眼前。 “出什么事了?” 叶幸像被唤醒似的放下手机,没有马上回答,又往嘴里塞了几口饭,然后拿起湿巾擦嘴。 “我得回公司一趟,技术部有个问题搞不定。你们下午打算做什么?” 一鸣抢答,“妈妈答应带我们去看电影!” “哦,什么电影?” “蜘蛛侠:纵横宇宙!” “那你们和妈妈好好看电影吧。” 一心问:“爸爸,你不和我们一起看吗?” “爸爸有事,只能下次了。” 叶幸安抚了儿女两句,目光又转向文慧,文慧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我先走了。” 文慧轻轻点头,还是没说什么。叶幸终于感觉到歉意,握住文慧的手,用力捏了捏。文慧漠然看他起身,和孩子们挥手道别,然后消失在门口,背影离去得如此果断,仿佛急不可耐,而他留在她手背上的力道还在。 叶幸不是擅长撒谎的人,他从来不在这方面费心思,因为没必要。刚才他说出那个借口的时候,视线根本没和文慧对上,甚至不让她看清他眼里的神色,他是低垂眼眸说的。 文慧琢磨着这些细节,她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或许早就发生了,早在那晚她捕捉到叶幸和那女孩之间的暧昧之前。 去看电影的路上,一鸣和一心坐后排,文慧坐副驾,为了方便和温宁微信聊天。她当然不会直截了当把疑团抛给对方,况且,即使她那么做了,温宁也不见得会如实坦白。说到底,在她和叶幸之间,温宁肯定更偏袒叶幸。 她把目的藏在看似平常的交流里,如鬼祟的蛇,一点一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潜行,把方方面面都打探清楚。 不是温宁做核磁共振,她身体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也没听说朋友圈有谁最近摊上健康问题。 所有可能都被排除后,文慧眼前浮起那张年轻女孩的脸。有时候,第六感就是如此神奇。 第34章 跟踪 文慧心不在焉看完一场电影,什么都没记住,一鸣和一心倒是很兴奋,模拟着影片中的角色和场景,手舞足蹈说个不停。 回到家,离晚饭还有一个小时。时梅端出水果拼盘,招呼孩子们吃。文慧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时梅对她说:“你也吃点。” 难得婆婆这么和颜悦色,文慧虽然没胃口,还是拿起叉子,给面子地吃了几块。 厨房里飘出炖鸡汤的浓郁香味,文慧想起时梅不久前抱怨过鸡汤太油腻,不该出现在晚饭桌上。她心头一动,起身向厨房走去。 李嫂喜欢用砂锅炖汤,锅盖在蒸汽的顶撞下不断发出噗噗声,白雾氤氲在锅子上面,那香气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 “真香。”文慧叹道,“晚饭我们有鸡汤喝了?” 李嫂在灶台前转过身来,含着歉笑,轻声解释,“是小叶让我炖的,说有个朋友要补补。” 文慧不露声色,微笑着问:“哪个朋友呀?” “这个,他没告诉我。” 从李嫂闪烁的眼神中,文慧看出她对叶幸这一史无前例的举止也充满了狐疑。 文慧靠近她一些,嗓音压得更低了。 “奶奶没说什么?” 李嫂摇了摇头,音量与文慧差不t多小,“奶奶倒是问了,也没细说……六点左右他会回来拿。” 还有一个小时。 文慧把手搭在李嫂肩上,从后面看,两人姿态亲密,文慧好像在研究李嫂的手艺。 “他回来的时候,发条短信给我。”文慧几乎是凑在李嫂耳朵边说的。 李嫂低低地“嗯”一声,似乎有点忧虑。文慧笑着,在她肩上轻抚一把,是信任的表示。 走出厨房,文慧找了个借口告诉时梅,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不能在家吃晚饭了。时梅当然不会多问,更不会挽留。 文慧回到自己家,把长裙脱掉,换上一身浅灰色休闲装,高跟鞋也脱了,换成方便走路的平底鞋。 她一点都不饿,但考虑到下一顿不知何时能吃上,还是勉为其难往肚子里塞了点东西,几块酥点,一杯速溶奶茶,都是陈淮送她的特产,拿回家后一直没动过。 酥点松软,奶香浓郁,还带枣泥馅儿,是文慧喜欢的口味,奶茶略苦涩,正好可以解枣泥的甜。 如果陈淮知道钟老师接下来要干什么,会怎么看她? 文慧没有感到羞愧,她忽然很想和陈淮说说话,她相信他会理解自己的,他眼里的钟老师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么私密的烦恼,她是不可能向外人透露的。 准备妥了,文慧坐在沙发上发呆,想自己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变化的。生日之前,她还享受着风平浪静的幸福。生日那天,从收到庄夏川的短信开始,她的心情就陷入起起伏伏的不稳定状态。 是她神经过敏了吗?眼下要去做的事真的必要吗?如果她装聋作哑,会不会比现在好过一些? 李嫂的短信来了。文慧收起纷杂的思绪,果断起身去车库。 她没有走经过公婆家的那条路。出了小区,她把车停到对面的停车场,这个停车场收费是一次性的,比较贵,好处是不用在离开时折腾扫码付款之类的事。她付款进场后,挑了个方便出入的位置,然后坐在车里等着。 第六感如此精准,文慧丝毫不觉得亢奋,事到如今,她必须做好最坏打算,而掌握真相是筹划未来的第一步。 叶幸新换了车,当那辆暗蓝色的奥迪从文慧眼前经过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直到尾部车牌号映入眼帘。 开车紧跟上去时,文慧脑海中再次滑过那句话:猜疑是夫妻间最具毁灭性的力量。 她没做过跟踪这种事,之所以能跟得如此顺利,主要是因为能猜到叶幸的去向:医院。在等李嫂短信的时候,她已经把市区几所医院的地理位置都摸了一遍。 还得感谢夏季的夜来得比较迟,六点时天光依然明亮,让她足够看得清前车动静。 文慧开着车紧紧咬住叶幸,行车至外环高架,她往窗外瞥去,一眼看见人民医院白色扁平的建筑。她知道,即将抵达目的地。 叶幸把车开到住院部楼前的停车场,文慧怕被发现,终究没敢离他太近,她在内部路旁找了个停车位,空间狭窄,旁边还有棵树,碍手碍脚的。她顺利了一路,突然在停车时卡了壳,来回倒车数次,才勉强把车停好。 她急急忙忙下车,走到能看见叶幸车子的位置,但叶幸早已不见踪影。 文慧懊恼地跺了下脚,住院部那么大,难道要她一间间找过来吗?万一她在哪个病房门口探头探脑被叶幸发现了岂不是尴尬?毕竟还没真到离婚那一步。 “文慧?”有人在身后喊她,把文慧吓得魂飞魄散。 她惊悚转身,看到一张令她心安的脸,是庄夏川。 庄夏川走上楼前台阶,语气是惊诧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一个朋友。”文慧仓促解释。 “哦,我也是,那就,一起进去?” “不,不用。我完事了,准备走了——你哪个朋友住院了?” 文慧突然反应过来,庄夏川在这里算出差,怎么会有朋友需要他来探望? “其实不是朋友,是前同事。” 庄夏川挠了挠头,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向文慧解释,以及解释到什么程度。文慧的第六感猛然长出一个分叉,没什么逻辑,纯属突发奇想,然而她如此自信,她知道生活中确实存在这种不可理喻的关联。 “你这位前同事,是不是女生?” “对。” “她怎么了?” “被一个混蛋袭击了。”庄夏川点点自己的脑袋,“脑震荡。本来休息了两天没什么事,都打算出院了。没想到第三天头疼加剧,只能继续留院观察。” “做核磁共振了吗?” “做了。能看出有淤血,其它没查出什么。” 两条线索完美合并。如果这是个猜谜游戏,文慧会为自己的智慧感到自豪。 “哦对了,她在佳成做项目,设备供应商吧好像是。” 文慧已经不再惊讶,但还是努力做出意外的神色,“这么巧?难怪……” 她突然收声,想到一个可怕的场景,叶幸和庄夏川会在病房里再次相遇,而且是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这是她无法容忍,也不敢想象的场景。她必须阻止这个事情发生。 庄夏川困惑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庄子,你能不能等下再去看你同事?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文慧脸上露出闪烁不定的表情,带着彷徨脆弱,庄夏川的目光果然柔和了,文慧心里一暖,他依然在意她的感受。 “就在这儿说吗?”庄夏川左顾右盼,有点迷茫。 完美婚姻 第32节 文慧说:“医院旁边有条商业街,我们到那里找个地方坐坐吧,我保证,不会耽误你太久。” 那条商业街上没什么够档次的咖啡馆,文慧勉强找到一家提供西式简餐的馆子,他们也供应茶点。 两人走进去,昏黄的橘色灯光有安抚人心的奇效,还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文慧恍惚记得,她曾经请庄夏川吃过一顿郑重其事的西餐,在一家气氛、装潢与此地相仿的饭馆。 这个联想将她一把拽回十多年前,踩下去的每一步似乎也别具意味了。如果此时此刻,就是她请客的那天,她是不是会比现在快乐得多? 文慧翻阅着点单,借以平复心情。 “你想吃什么?这里有套餐。” “我吃过晚饭出来的。随便喝点什么就行。” 文慧点了一壶菊花普洱,两份蛋糕甜品。她把庄夏川“拐”过来之后,一路上都在想该跟他聊点什么,怎么样能把这个谎言圆过去。 不过,真当两人面对面坐着时,她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尽管已过去这么多年,庄夏川于她,却依然有着某种安抚作用,在他面前撒谎是一件可笑又毫无必要的事。 “我刚才说谎了。”文慧卸下全副武装,自嘲地一笑,“我没有朋友在住院。” 庄夏川眉头略微一抬,没说什么,但眼神里也没太多意外。 “我,咳,在跟踪叶幸。” 文慧一向是要强的,但她愿意向庄夏川展露自己的脆弱,还有可能出现的伤口。他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人,时至今日,也依然如此,哪怕他们多年未曾联络。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倾诉,而庄夏川的厚道让他不可能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你先生也在医院?” 庄夏川的语气显示,他是了解一些情况的,但他需要循序渐进,谨慎选择他能够说出的部分。 文慧点头,“他来看一个女孩。我想,应该就是你提到的那位前同事吧。” 庄夏川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猜想,“有可能。” “你早知道了?” 庄夏川沉吟,“我只知道姜灿和叶先生关系不错......” 原来她叫姜灿。文慧觉得这个名字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前不久她请我吃过饭,在饭店刚好碰见你先生,大家稍微聊了几句。” “你说,她跟叶幸关系不错?”文慧咀嚼着这个评价,真是一个包罗诸多可能的评价。 庄夏川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便说:“姜灿是个很聪明的女生,做事又努力,她到哪儿都能得到领导赏识,你先生也在我面前夸过她。呃……我觉得他俩只是工作上的关系,没别的。”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那个场面。 文慧反问:“你很了解他们?” “我不了解你先生,但我了解姜灿,我们在一起共事过两年,到现在也还有联系,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不可能干那种,呃,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这种保证并不能给文慧带来安慰。即便那女孩无意,只是叶幸单方面有想法,但如果他出手,又有几个女人能抵御得了? 但文慧没有反驳,笑笑说:“也许是我想歪了。” 第35章 双标 庄夏川说:“挺正常的,换作是我老婆,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文慧微笑着看他,“你也让太太误会过?” “有过一两次吧!工作上难免的,碰巧一起干活的是女同事,处熟了关系比较近,女人又喜欢瞎想t。” 文慧笑,这回笑得比较松弛。 庄夏川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文慧摇头。 “说明你们过得很幸福,幸福的夫妻比那些成天打打闹闹的夫妻要脆弱,稍微有点苗头不对就疑神疑鬼的,抗压力比较差,因为平时过得太顺了。” 文慧若有所思点头,“有道理……庄子,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深刻了。” 庄夏川憨憨一笑,“我这都是从生活里提炼总结出来的。” “你太太和小孩都挺好吧?” “嗯,挺好。” 话题转移,庄夏川侃侃讲起自己的家事,妻子的情况,女儿的情况,想到什么说什么,眉宇间藏着安逸和思念。 文慧听着听着,心忽然静了,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她原以为庄夏川和自己一样,对当年事仍耿耿于怀,实际上并非如此,没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他早已有了新的牵挂。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 不知不觉,两人聊了近一个小时,是真正朋友之间的那种聊天,互相交换信息、观点,聊一些共同认识的人和事,甚至包括一些校园往事,但不再怀着沉重的心情。他们用这次愉快的会谈覆盖了上次见面的所有尴尬,伤口终于弥合,文慧长久藏在内心的愧疚也终于可以悄悄埋葬了。 偶然转眸,文慧发现外面天色已黑。 庄夏川抬手看了眼时间,“哟!不早了。要不,就到这儿吧?” “好......你还过去看你同事吗?” 庄夏川露出沉吟之色,随后说:“时间有点晚,算了,明天再说吧。” 文慧心里踏实下来,“你回哪儿?我送你吧!” “没事,我坐公交车回,直达,很方便的。” “我去取车,顺路,陪你走走。” 庄夏川没有推辞,两人离开餐馆,去公交站台,站台很近,走个两三分钟就能到。文慧走在庄夏川身边,心里柔柔的。她没有特意叮嘱庄夏川保密,她知道无需自己提醒,他不可能背后对她扎刀,如果猜错了,她愿意承受后果。 是庄夏川自己主动提及,“今天这事,我不会跟人说的。你放心。” 文慧笑笑,以示安心。 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显然刚刚有车开走。文慧仍站着陪他,庄夏川替她着急,催促道:“你还是回去吧,别让孩子在家等急了。” 文慧这才点头说好,两人道了别,她转身离开,刹那间,竟觉得依依不舍。 她慢慢往前走着,想象庄夏川的目光追随着自己,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十二年前,自己丢弃的那份感情是何等珍贵。 回到医院停车场,文慧不急着取车,先去查看了叶幸的车,还停在老地方。她站在香樟树下,盯着那辆蓝色奥迪注视了好一会儿,刚刚柔软下去的心又一点一点坚硬起来。 安慰是安慰,现实是现实,它们之间相隔巨大的鸿沟,在现实面前,无论多睿智理性的语言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 温宁打来电话,约文慧去做精油spa,以前她都是约晓棠,因为文慧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温宁约五次,她可能会跟着去一次。 晓棠背地里埋怨过文慧,你太不够意思了,每次都推,搞得每趟都是我陪她去。文慧说,你不想去就别去,温宁可以找别人陪啊!晓棠语气刻薄,她不肯找小姑娘陪她去呀,怕禁不起比。 温宁发出邀请时,语气懒懒的,好像就是随口一提,就等着文慧拒绝,没想到文慧爽快答应了。 温宁诧异,“你怎么忽然转性了?我还没求你呢你就答应了!” 文慧笑,“我说不去你要数落我,说去你也不爽,你到底要怎么样?” “嗨!我准备了一箩筐理由打算反驳你的,结果好嘛!一句没用上!” 傍晚,文慧在温宁常去的美体会所与她碰面,两人上完一套推拿,就去餐厅吃减脂轻食。温宁点了一份牛排,文慧是一碗烤鸡肉藜麦饭。 温宁叹道:“搞一搞浑身都舒坦了!你都不知道我多久没出来放松了。” 文慧笑,“你这么说话容易让人误会。” 温宁哈哈大笑,“姐妹会比搞男人还爽!男人带来的爽也就那么十几分钟,过后想想一点意思都没有。” “最近忙什么呢?” “项目开发啊!就深圳带回来那个。时间比较赶,我虽然不用亲自动手,也得在公司待着,装装样子,鼓励一下大家嘛!” “哎,你跟晓棠怎么样啦?还僵着呢?” 温宁冲她觑一眼,“她找你抱怨我了?” “也说不上吧,反正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我倒是给她打过电话,想约她出来玩玩,可这妮子太精了,不给点实在的不肯动。算了,随她便去!文慧,以后你得多出来陪陪我啊!” 文慧没接茬,笑着垂眸,“我觉得,叶幸可能有外遇了。” 温宁惊得把刚才的话题全抛在脑后,瞪住文慧问:“你有证据?他跟谁?我居然一点不知道!” “只是猜想。但可能性很大。” “到底是谁?外面的还是咱们认识的?” “他公司里一个常驻供应商代表,叫姜灿。你认识吧?” “姜灿?名字有点印象,人没见过。” “也是d大毕业的,我还教过她,虽然我都不记得了。”查档案资料发现这一点时,文慧觉得相当讽刺。 “缘分呐!”温宁邪恶地笑,“对不起啊,我开玩笑的!我觉得吧,这事儿不太可能。” “嗯,你对叶幸的滤镜一向比我高。” “那我认识他比你久多了不是?他不是那号人嘛!真要有这事儿,你说我能嗅不出来?哎,你怎么发现的?” 文慧把点点滴滴的迹象一一告诉温宁。她需要盟友,而温宁很合适,这里面的微妙关系只有文慧能权衡出来。 首先,她不再是完美婚姻的受益者,温宁看她时心态会平衡许多;其次,温宁和叶幸一直很亲密,突然之间冒出一个外人,温宁心中想必也不会有多舒服。一个共同的“敌人”能够巩固文慧与她时疏时近的关系。 温宁听文慧讲完,脑袋一歪,“就这些?” “还不够说明问题呀?” “这有什么呀!”温宁摊手,“跟我听到的那些比,简直不叫个事儿!我可以一条一条给你推翻。就你觉得最严重那条,他不是喝酒了嘛!说不定把人当成你了呢!你别怪我帮叶幸说话啊,就我们那个圈子里,每天都能听到一茬茬让人目瞪口呆的破事,当事人呢,只想大事化小,要认真追究啊,天天得有人离婚!叶幸这事儿真算不上什么。这么跟你说吧,没到捉奸在床那一步,你就不能说他出问题了。” “你是在安慰我?” “我是告诉你一个道理。哪些事你要警惕,哪些事你得睁一眼闭一眼。” 文慧沉默。人果然是双标的,当年杜峣在聚会上偶然跟别的女人谈笑几句,回去都得吃温宁好几个白眼。 “除非,你不想跟叶幸过了。” 文慧心头一跳,她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或者说还不敢想,离婚的话,要割舍的东西太多,稍微想一想都有切肤之痛。 温宁看出她的心思,进一步劝道:“你要没这想法呢,我劝你先别声张,搞清楚情况再说。退一步讲,叶幸真要跟那谁有事,你现在一闹,不等于把人往对面推嘛!” 最后一句话,文慧听进去了,但心里还是别扭,“如果他真动了那种念头,那我也得早做打算啊,总不能等着他哪天通知我,我再给人腾位子吧?” 完美婚姻 第33节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容易想太远。你怎么不说人最后都会死呢?”温宁翻了个白眼,“我跟你担保,不会有那一天的,叶幸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文慧淡淡地笑,“你又不是男人,你懂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温宁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婚姻。文慧不想惹毛她,拎起茶壶给她倒茶。 “好了,我听你的,管住嘴,见招拆招。” 温宁盯着文慧仔细研究,“你怎么这么冷静啊?” “不然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跟你哭诉?” “文慧,我一直挺好奇一点,你到底爱不爱叶幸?” 文慧扑哧笑了,想起大学里身边同学笑温宁恋爱脑,当然这也是不能告诉温宁的。 “你现在还相信爱吗?”文慧反问,“你跟你那一个个小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谈这种话题吗?” “我跟你不一样啊!我现在是破罐破摔!你和叶幸呢,是我们圈子里的神话。” “本质上都一样,没有永久保鲜的爱,两个人结婚久了,能相互体恤,不给对方拆台就不错了。” 温宁努嘴,露出一个悲哀的表情,但不尖锐,文慧觉得,今天聊的这件事把温宁在自己面前的武装给解除了。 “文慧,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我以前老觉得,你和叶幸如果有事t,出问题的一方大概率是你。” “你可真抬举我。” “唉,是我天真了!到头来,男人全一个样。” “你刚刚还为叶幸辩护呢!” 温宁哈哈一笑,“谁又能真的了解谁呢!” 她扭头看文慧,“说吧,你告诉我这事,要我怎么帮你?找叶幸谈谈?” 文慧笑了,到底是十多年的老同学,默契相当深厚。 “你觉得合适吗?我现在也没主意了。”她放低姿态,谦虚求教。 温宁果然受用,一时无言,捏着下巴凝神思索,文慧从她神色里看出她是在认真打算。 文慧考虑过自己主动找叶幸谈,但她了解叶幸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这种质问式的谈话很可能弄巧成拙,最终难以收场。有一点文慧是无法否认的,从相识到结婚,无论叶幸对她多体贴,主动权从来都掌握在叶幸手里。 这就是文慧今晚答应陪温宁出来的原因,她希望通过温宁的嘴向叶幸传达,他那点事自己都知道了。如果叶幸还在乎自己,他会主动找自己谈的。 温宁思考停当,冲文慧摇了摇头。 “我认为不妥。” “怎么呢?” “我还是相信叶幸的。他从小到大就没干过出格的事,即便他对哪个女孩子心猿意马,也只是一时的,他不可能为了别的女人放弃家庭放弃你。这种时候你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反倒危险,不如随他去,等他自己冷静下来收心。” 文慧听了,半晌不语。 温宁拍拍她的手,“况且这些都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你放到台面上来说,让叶幸知道你不相信他了,你觉得他心里能舒服?你俩以后日子长着呢!我还是那句话,等弄清楚怎么个情况咱们再作打算。我也会悄悄的帮你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她目光炯炯盯着文慧,等她表态,文慧嘴角露出一抹淡笑,点点头说:“我懂了。谢谢你为我考虑。” 温宁咧嘴笑,笑容亲昵,语声响亮地抚慰文慧,“我可是你俩的证婚人,如果叶幸真的搞事,我头一个饶不了他!” 第36章 越界 姜灿出院那天,一早就起来收拾行李,住院半个多月,东西零零碎碎还不少,吃的用的,装满五个马夹袋,码放在床上,等叶幸派车来接。 照姜灿的意思,结算完费用,自己拾掇拾掇打个车就回家了。但隔夜里叶幸特地给她打电话,坚持要派司机来接——万一你在路上又出问题怎么办? 两周前,姜灿也是做好了出院准备,拎着包兴冲冲走到住院部门口,然后很戏剧性地晕倒在地,又被医护拉了回来。所以,面对叶幸的质疑她竟无言以对。 那天晕倒后再苏醒,姜灿发现自己又躺回了病床上,床前还站着好几个人,主治医生一脸凝重,闻讯赶来的叶幸脸色难看,还有几个护士在他们身后交头接耳。姜灿眼前一黑,以为自己要完了。 当着叶幸的面,她忍住了没崩溃,等叶幸走后,她才拽住主治医生问情况。 “梁医生,您跟我说实话吧,我是不是脑子里长东西了?” “没有的事,你别紧张,这是旧伤复发,休息一阵就能好。” 姜灿不信,但医生一口咬死没事,她也不便多纠缠。半夜睡不着,默默流了一夜的泪,把身后事都想好了,突然庆幸自己未婚未育,不至于拖累了谁。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爸妈,希望他们不要太伤心。 之后几天,她被安排反复做各种检查,查完了也没个明确说法,她更加确定自己是抽中绝症了。 直到两天前,她又做了一次脑部ct,下午梁医生来查房时,神色轻松地告诉她,“你脑袋里的淤血已经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各方面数据也都不错。可以安排出院了。” 姜灿不相信,“我没得绝症?” 梁医生笑,“我的诊断结果是没有,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换家医院再检查一遍。” 姜灿大松了口气,有种起死回生的后怕感,“我不想折腾了!我听您的!” “不过还是要小心。你这次伤得不轻,至少半年内都需要好好静养,工作不要太拼。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梁医生顿一下,方又说,“你脑袋里有个很小的肿块,不是这次撞击造成的,应该在那里蛮久了。” 姜灿顿时又紧张,“是不是脑瘤?” “脑瘤也分良性恶性,我们仔细查过,你的属于良性,长势也很缓慢。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转变为恶性的。所以没必要过分紧张。但你需要定期到医院复查,如果这个肿块长大到有压迫神经的危险,就要考虑手术摘除。” 姜灿觉得自己头顶像悬了把剑,要搁平时,可能会吓得要命。但前几天她连后事都考虑过了,这会儿听说是个良性肿块,反倒感觉自己赚了。况且人生在世,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直平安无事呢? 她外婆患病那阵,舅舅努力劝说她去医院,外婆不肯,舅舅一狠心,伙同两个小辈将外婆抱起来,硬是扛下楼去了医院。外婆住院期间,有天舅舅下班后驾车去看她,路上出了车祸,竟然比外婆早一步走了。 世事无常。 再说,她有90%的可能性是健康的,怕什么! 手机响了,是司机来电,他到医院了。 司机姓蒋,脾气温和,沉默寡言,把姜灿的行李全包揽了,步履稳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姜灿,如果她落下了,就站着等等她。 上了车,姜灿连声道谢,又把住所地址报给蒋师傅听,他嗯啊两声,闷头开车。 姜灿不放心,问要不要导航,蒋师傅说不用。姜灿坐着无聊,给叶幸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在蒋师傅车上了。叶幸也没回复。 姜灿扭头看窗外,思量着住院这段日子,叶幸的种种关心:送餐、找律师帮忙处理案件后续,一有时间就来医院看她。在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事后一回顾,姜灿就惶恐起来,感觉有点过了,但叶幸做得那么自然,仿佛理应如此,如果她郑重其事指出,会让两人都陷入尴尬境地。 幸好都过去了。姜灿在心里告诫自己,唯有好好干活才能担得起这份情谊。此外,她还考虑送个礼物作为答谢,但,叶幸缺什么呢? 姜灿想得入神,等思绪重返现实时,才发现窗外的路越来越陌生。她担心蒋师傅开错方向了,又不好意思提醒,说不定人家心里有谱,走的是另一条道呢。反正今天也没事,等等再说吧。 等蒋师傅把车开进一个崭新豪华的小区,姜灿终于明白过来,蒋师傅此前的沉默和哼哈都是故意的。 “蒋师傅,你送我来这儿干嘛?”她克制地问。 “叶总说,你以后住这里,x栋x号。” “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姜灿激动得脸都红了,蒋师傅也很尴尬,他是三明治里的夹心,两头难办。姜灿深呼吸,意识到不该对蒋师傅发火。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麻烦你送我去白鸽苑。” 蒋师傅踯躅,“可我……” “你要是为难,我自己打车走。” 姜灿作势要下车,蒋师傅赶紧拦住,随即调转车头,神色无奈,“那你导个航吧!” 开了一阵,蒋师傅又说:“你能不能给叶总打个电话,帮我解释一下?” 姜灿说:“放心,这事和你没关系,我会解决的。” 她没打算马上打,因为此刻非常生气,怕说出不好听的话,叶幸毕竟是甲方,而且他这么安排也是出于好意。 蒋师傅见她脸色难看,也不敢勉强。 一路无话,车子开进白鸽苑。蒋师傅帮姜灿把行李拎进客厅,姜灿再次道谢,送了他一瓶可乐。 蒋师傅眼里有话,但瞥见姜灿紧绷绷的脸,又咽了回去,轻叹一声走了。 姜灿开窗通风,又把水煮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半个月没回家,地板上落了一层灰。 干活时她留神着速度,不敢太快,怕干猛了头晕。 扫地、拖地,擦桌子,家里一点一点恢复洁净,脑袋也很正常,姜灿的心情总算好转,充沛的精力终于又回来了。 把茶泡上后,她打算去冲个澡,刚把衣物放到卫生间架子上,手机就响了,不出所料,是叶幸来电。姜灿丝毫不意外,她忙活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你到家了?”叶幸问。 “嗯。” “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呢!” “没不舒服吧?” “挺好。” 姜灿心说,果然很叶幸风格,先从外围切入,不紧不慢的,再慢慢靠近主题。 又聊了几句和病情有关的话后,叶幸终于说:“你还回去那个小区住,我不太放心,所以想给你换个地方……” “有什么不放心的?小概率事件。而且人都被抓了,也不可能再发生吧?” “你经过那个地方,心里不会发毛吗?” 姜灿进门的时候有蒋师傅陪同,她t又在纠结叶幸的安排问题,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这会儿代入想了想,那个自己被抓进去的灌木丛,还有挨撞的墙壁,她的头皮开始发麻。 “想那么多干嘛?”她嘴硬道,“再说,就算要搬,也该我自己决定。我又不是小孩子。” 叶幸无言。 姜灿意识到自己态度生硬粗暴,声音放软了些说:“还是应该谢谢叶总,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但是,您有上万名员工呢,不可能每个人都照顾过来的,我从你那儿得到的帮助太多了,以后的事,我希望能靠自己解决,您放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叶幸大概从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里听出了距离感,他到底也不是死缠烂打之辈,没再多劝,淡淡说一句“好”,就挂了电话。 姜灿回味刚才对叶幸说的话,觉得自己有点狠,但又找不到一套体面说辞,既让对方高兴,又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今天之前,她还能骗自己说,叶幸的照顾是出于他特有的善意,任何一个在他身边为他做事的下属都可能得到这样的待遇。但为下属租房这个行为明显越界了,这绝非工作应该涵盖的范畴。 姜灿不敢深想,她既不愿将叶幸看作轻浮的登徒子,更害怕他对她是来真的。她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人,也只想过简单的生活,从没想过去抢别人的丈夫,这个“别人”还是曾经令她胆寒的钟老师,而这个“别人的丈夫”还是叶幸,不难想象,如果她朝那个方向迈出去,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下好了,她不必再纠结叶幸给她画的饼了,能顺顺利利做完五厂的项目,全身而退就是最大的幸运。 完美婚姻 第34节 总之,现在不光是她的脑袋,还有她的未来,都必须小心才行。 出院第二天,姜灿去佳成上班,一整天都泡在现场,她得补很多功课,赶上进度并拾遗补缺。当然也少不了向大伙儿解释她的遭遇等等,经历了相当热闹的一天。 中午小丁还拉住姜灿悄悄问:“叶总有没有答应给你补偿?” “啊?什么补偿?” “我帮你问过咱们公司,说你这种情况不算工伤,然后那天正好开会遇到叶总,他问起你来,我就跟他暗示了下。” 姜灿听得汗颜,想起叶幸塞给自己的信封,“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叶总是给过我一笔钱……” 她当时稀里糊涂收了,以为叶幸是出于歉意给的,没想到还是小丁的功劳。 “多少?” “一万。” “叶总够意思啊!” 姜灿埋怨她,“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搞得像讹诈似的。” “这有什么!你该拿的嘛!那天晚上不是叶总找你谈话去的?” 姜灿警觉,“谁说的?” “有人看见你上了他的车——难道不是?” “嗯,他找我汇报一下近期进展。” 姜灿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由一凛,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群众的眼睛,以后要格外谨慎自律才行。 “那不就是了!再怎么说,咱们现在也是为佳成卖命,下班路上出了事,佳成总得有点表示吧!” 姜灿原来想着要找个机会把钱还给叶幸,现在听小丁这么一说,这笔钱师出有名,不退也罢。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令姜灿意外的是,叶幸没来五厂,姜灿确信他知道自己今天开工了,她发了好多邮件,每一封都会抄送给叶幸。 姜灿很难不猜想,他是被自己昨天的态度给伤到了。姜灿不喜欢亏欠别人,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或许冷处理对双方都好。 姜灿掰手指算了算,还有半个月工程就能验收,不管怎么说,忍过这半个月就能跟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返岗第四天下午,姜灿在试跑线上查数据,一扭头,发现叶幸正从远处往这边走,姜灿突然心跳加速,她想自己脸色一定变了,赶紧把头转回来,脑海中却全是叶幸的身影,他在一点一点朝她走近。她从来没有这么怯场过,真怕会当场失控。 正不知所措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搁平时她八成不会接,不是营销就是诈骗,可这会儿她却对打来电话的人心生感激,马上按下接听键,并迅速朝和叶幸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喂,哪位?” “请问,是姜灿吗?” 是个好听的女声,带着点令姜灿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她穿越回了d大的课堂,一个猜测陡然从水中跃出。 “我是姜灿,您……是钟老师?” 第37章 退让 “对,我是钟文慧。” 姜灿心说绝了,谁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这对夫妻前后夹击呢?看来想躲是躲不过的,反正自己心里没鬼,正面迎战吧。 “您好,钟老师——找我有事?”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和你见个面。” “钟老师,我们好久没见过面了,您这么突然邀请,让我有点,咳,摸不着头脑。”姜灿硬着头皮装傻。然后听到文慧轻轻的笑声。 “姜灿,你最近是在佳成做项目吧?” “对。” “叶幸是我先生,你不会不知道吧?” 姜灿咬唇,内心摇摆数下,决定不装了,“知道。” “今晚有空吗?时间上我可以凑你。” 姜灿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就,晚上八点?” “可以。” 文慧说了两个地方,一家茶馆,一家咖啡馆,姜灿挑了离家近的那个。讲完电话,她回到试跑线附近,叶幸早已不见踪影。 姜灿原计划今晚加个班,把数据报告整理出来,现在看显然是不能了。她得准点下班,回家一趟,期间还要做些准备,毕竟,钟老师是远比叶幸危险的人物,话说得深点浅点都要仔细斟酌,否则极可能被对方挑出问题,惹祸上身。 小丁气喘吁吁跑来找她。 “灿总,刚刚叶总来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不过我刚接了个电话,一转头他就没影儿了。” “是吗?我还以为他在你这儿发现麻烦了呢!他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人呢?” “走了啊!说是马上要出差。顺便过来看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姜灿笑道:“能有什么事儿啊?又没出质量问题,不用担心!” ** 灯光柔和,咖啡散发着浓香,本该是温馨慵懒的气氛,但因为对面坐的人是钟文慧,一个按常理绝无可能出现在姜灿生活中的人,以至于让眼下的场景变得极为荒诞。 姜灿印象里的钟老师总是身穿隆重的女装,如一袭华丽战袍,站在讲台上,笑容矜持,志得意满。 而眼前的钟文慧则柔软了许多,身着一件无袖黑色长裙,款式简洁而松弛,不过从质地到做工仍能看出价格不菲。她新喷了香水,姜灿分辨不出香调类型,好闻是好闻的,但似带了一点侵略性,让人无法忽略(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姜灿此刻全情戒备而产生的主观感受)。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风韵。相比之下,t恤配牛仔裤的姜灿则还是一副学生腔。如果有人知道文慧是大学老师,会以为她正在跟某个在校学生谈心。 钟文慧的态度也是极和善的,确实像对待学生那样,微笑着问姜灿,“你是16届的吧?” “对,毕业七年了。” “当时没考虑读研?” 姜灿摇头,“没什么兴趣,上学上够了。我成绩也挺一般的,钟老师肯定不记得我了吧?” “姚希容是不是和你一个班?我对她印象蛮深的。” “对,她考去z大读研了,现在听说在国外深造。” “在德国慕尼黑读博。” 文慧显然比姜灿更了解她同学的情况,滔滔不绝讲了好几分钟姚希容的事,姜灿时不时点下头,表示她在听,但也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程度。她真正的状态是等待,等文慧抛开这些假模三道的寒暄,杀入真正的主题。 从见面到现在,十分钟过去了,姜灿从文慧的神色里搜索不到怨怒,她显得很放松,仿佛和姜灿是偶然在街上遇见,然后顺便来这里小坐一下。不过姜灿对钟老师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她很擅长掩饰情绪。 姚希容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文慧捧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再仰头时,脸上切换出些许凝重的神色,夹杂在残余的笑容之中。 “我突然约你见面,是不是挺意外的?” “有点——钟老师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文慧笑而不答,姜灿觉得她的笑容有种倨傲的高深,颇让人反感。 “你作为我曾经的学生,又在佳成待了半年多,却从来没有找过我,这一点也让我蛮意外的。” 姜灿听出一些谴责的意思,忍不住反问:“如果我主动找钟老师套近乎,钟老师会不会觉得我另有所图?” 姜灿察觉文慧眼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漫不经心的意味消失了,那种感觉对姜灿来说很微妙,好像一头睡意朦胧的t猎豹被自己唤醒,此刻正无比清醒地盯着对手。 “你和叶幸都这么熟了,你就从没想过告诉他,你曾经是我的学生?” 姜灿笑着反问:“钟老师怎么知道我没说过呢?” 不是每个问题都要正面回答的,她早就不是钟文慧的学生了。 文慧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位曾经的学生,那目光陡然间变得沉甸甸的,含着威严和压力,如果此刻是在课堂上,姜灿会选择低下头,避其锋芒,让别的同学去承受。但今晚她显然不能,她得打起精神独自应对。 文慧终于说:“我想知道,你对叶幸是什么想法?” 姜灿暗暗松了口气,某种角度来说,她赢了,她终于逼出了钟老师的真话。她可不想整晚都在这听她云山雾罩地绕圈子。同时,文慧的问题又让她生气,好像她诱惑了叶幸,缠着他不放似的。 “我不懂钟老师什么意思,叶总是甲方,我是乙方,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本职。”姜灿做了个果断的手势,“我们之间,就只是这样。” 文慧往她头顶上方扫了眼,“你的伤好了?” 姜灿微微一怔,看来钟老师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她谨慎地点点头。 “鸡汤好喝么?” 尽管姜灿全身都处于迎战状态,依然被文慧这句话调侃得脸红,这情形太尴尬了,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开始搜肠刮肚整理语言,想要倾诉自己的冤屈。 “叶总是来医院看过我几次,还给我送了点吃的,但我以为那些东西都是外面买的,我不知道是,咳,是从……” “你别误会,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跟你算什么账,更不想谴责你。”文慧心平气和,“我也不是来劝你离开他的,我只是想了解事实。如果你和他之间确实发生了什么,你们彼此又都是非对方不可的话,我会成全。没谁的生活必须跟谁捆绑在一块儿。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懂我的意思。” 姜灿瞪着文慧,很错愕,仿佛自己准备了一兜子武器,对方却不战而降了。 “钟老师,您误会了!我和叶总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姜灿来说,文慧的退让比进攻更有力,令她措手不及,或者说她心软了,放弃了抗拒、抵御甚至逗弄的心态,只想赶快把事实说清楚,本来她赴约的目的也是想要跟她交待清楚,但文慧一开始的装腔作势让她有点受不了。 文慧笑笑,显然不信,目光毫不松懈,继续盯着姜灿,姜灿能感觉出来,钟老师在等自己说实话,她不直说,但表情里全是这个意思。 姜灿暗暗咬牙,全怪那该死的鸡汤!她决定撇开“鸡汤”问题来解释,因为鸡汤问题她也确实很难解释清楚。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呢?姜灿心里是有数的,她和叶幸的“越界”行为就那一次,还是发生在叶家门前。在文慧眼里,事态已严重到要上门讨说法的地步,很可能与那一晚有关。 但姜灿也不会直说,因为她可能猜错,如果文慧对那晚不知情,自己竹筒倒豆子无疑是自投罗网,罪加一等。 “钟老师,真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我和叶总最近关系比较近,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和您有关。” 文慧眼里流露出讶异,又不乏警惕。 “钟老师,您认识庄夏川吧?” 文慧不响,姜灿看出她已产生防御心理,心中暗喜,看来自己的反击方向是对的。 “我第一份工作在陵州,就是庄师傅面试的我,他一看我也是d大的,二话不说就把我招进去了。师傅人特好,各方面都很照顾我,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有联系,这次他来江川,我当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请他吃饭,没想到那么巧,在饭店碰到了叶总,我还给他俩引荐来着,我当时是想,能不能帮师傅在佳成找个合适的岗位,他现在的公司前景不是很好,有可能会裁员。不过后来师傅告诉我,他不想离开陵州,人各有志,也只能算了。本来挺简单的一个事儿,没想到过了一阵,叶总突然找我,让我约师傅出来,说要跟他谈谈。” 如姜灿所愿,文慧脸色骤然苍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灿歪头,装模做样想了想,“差不多一个半月前吧。” 完美婚姻 第35节 第38章 拼接 “庄,夏川,他去了?” “对啊!而且他还非拉我一起去,说是我给他找的麻烦,我使劲推都推不了,搞得叶总对我很有意见。” “他们,谈了些什么?” “叶总说是有个工作机会想介绍给庄师傅,不过师傅还是拒绝了。然后叶总就,就老跟师傅打听你大学时候的事。我当时也挺纳闷的,以为叶总是对您以前的事好奇,师傅说他跟你不算很熟,所以知道得不多,反正聊了没多会儿,师傅有事先走了。叶总又点了酒喝,看上去不怎么开心,我就没敢马上走,留下来看看他怎么个打算,结果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接把自己灌醉了。然后,他就,就告诉我,你和师傅以前谈过恋爱,而且,而且……” 文慧的脸更白了。姜灿有点不敢看她,但为了自证清白,她得把话讲完。 “而且你瞒着他跟师傅分了手,嫁给了他。这件事,咳,让他很不爽。” 文慧的手指死死扣在咖啡杯身上,力道之大,看得姜灿心里发毛。 “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姜灿使劲点头,“我听了也很吃惊,我问他有没有搞错,他说以前不确定,但现在确定了。” 姜灿在时间上做了点巧妙的嫁接,把叶幸后来向她道歉时才说出的真相提前到他酒后失态的那晚——他被妻子的隐瞒行为打击到,以致于情绪失控,才会发生拥抱姜灿的那一幕。姜灿希望文慧能参透这一点,不过看文慧的神情,她显然更关心她自己。 “他,怎么确定的?”文慧盯着姜灿问。 姜灿在眼神里揉入一些无辜,“这我真的不知道。他没说,我也不敢问。他跟我讲这些主要是因为喝多了,等酒劲过了他就后悔了,就有点,有点,咳,我感觉是提防着我。他试探过我几次,我跟他保证我会统统忘记的,但他可能还是不太放心,对我的关注就比以前多了些,给人感觉倒像是他很关心我一样,其实不是的。他是怕我出去乱说......” 文慧的神色显得又专注又迷离。 姜灿苦着脸道:“钟老师,我是这么想的,叶总既然没跟您提起这件事,说明他是顾念您不想让您觉得,咳,难堪,所以打算自己默默消化了。要不是您今天怀疑我,我也不敢跟您说的。这下好了,叶总肯定对我有意见了。” 姜灿动用自己所有的急智,终于把每个节点都圆上,并顺利把矛盾从自己身上转到了钟文慧身上。至于效果,她暗暗打量钟老师的脸色,应该不差,文慧木雕似的坐着不动,视线低垂,停留在桌面某个点上。 姜灿端起杯子喝咖啡,这一回,她总算能品味出咖啡的醇香了。不过相比享受咖啡时光,她还是更希望能早点脱身回家。 “钟老师。”她诚恳地又很小心地进入总结,“我大三那年拿过佳成的奖学金,是您给我们颁发的,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印象很深刻。” 文慧的视线游移到姜灿脸上。 “您站在台上,美丽大方,光彩夺目,是我们好多女生心目中的楷模。这么多年我都一直记在心里。您说,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您的事呢?” 文慧注视着她,眼神终于柔和下来。 “谢谢你肯出来见我。” “我也谢谢钟老师,给了我一个向您解释的机会。” 姜灿捕捉到文慧神色里仍闪烁着彷徨,她一下子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抢先一步道:“钟老师,我有个请求。” 文慧看着她。 “您能不能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叶总啊?如果他知道我跟您说了这些,我都不敢想他是什么反应,肯定会发好大一通火,搞不好还会影响我们公司的业务,佳成是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做的这个项目和在公司的前途就全完蛋了!” 果然,文慧脸上的彷徨消失了,她向姜灿点点头,”放心,我不说。” 姜灿暗松一口气,她又赌对了,想让对方放心,就得主动交个把柄给对方。 姜灿抢着结了帐,文慧礼节性地问要不要送她回去,姜灿自然摆手拒绝。两人在咖啡馆门口分别,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姜灿走到公交车站,脑子因为亢奋有点惺惺作痛,幸好不严重。她越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越兴奋,不断回味刚才的交锋,她如何从被动方转为掌控方。 但这种激动退潮也快,坐上公交车后,她意识到自己为了自保,出卖了叶幸,把那个他或许不想说出来的t秘密告诉了文慧。 这算不算不道德?姜灿陷入一瞬的迷茫,很快又将这念头赶开。是他们夫妻二人相继将自己卷入进来的,她只是在想办法脱身而已。 她盯着窗外发呆,不知为什么心里凉凉的,怎么调整都无法自适。她痛恨这样的局面,无谓的纠缠,各种不光彩的心机和利用。 可是,自己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心存侥幸地与甲方越走越近,终至走到如今这不堪的一步。她意识到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到了虽无法割舍却又必须割舍的时候。 姜灿忽然感觉脸上湿漉漉的,她用手抹了一把,惊讶地发现自己流泪了,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这眼泪究竟是为何而流呢? ** 文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她开车的时候,魂魄仿佛不在身上,全凭肌肉记忆把车开回了家。 两天前,文慧接到温宁的电话,跟她说了有关叶幸和姜灿的事。 “我打听到是这么回事,那个叫姜灿的女孩子,她在五厂给叶幸规划一条产线,那条产线叶幸非常重视,姜灿呢很能干,反正干活期间没让叶幸操什么心。据说这姑娘知书达理,人缘也好,五厂上上下下都夸她,但没谁看出来她跟叶幸有不对劲的地方,顶多就是你夫君比较欣赏姜灿的工作能力。哦,还有就是前一阵,叶幸约姜灿谈点项目上的事,把她留挺晚的吧,姜灿回去的路上被人打了,脑震荡,还蛮严重的。为这事叶幸相当过意不去,到医院去瞧过她几回,算是慰问吧!就这么点事儿,没别的,你就别神经过敏了哈!” “你找谁打听的?” “我当然有我的消息渠道,不过肯定不是跟叶幸,我和他关系再铁,这种事也不能随便乱问的,况且我还得顾着你,不能把你给暴露了不是?总之呢,你放一万个心,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 文慧没在电话里跟温宁辩论,但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叶幸对姜灿是有感觉的。 而她做不到待在一边,静静等待丈夫的心重新回归,说不定很漫长,也说不定他的心再也不会回来,难道她只能这样被动地等待,一日日煎熬自己? 她受不了,她必须做点什么。既然找叶幸谈弊大于利,不如更直接一点,找他的“出轨”对象谈谈。 温宁提到,姜灿在职场上人缘不错,说明她不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加上还曾是文慧的学生,凭这两点,文慧有信心瓦解她的意志,让她主动离开。 但文慧不想用威胁手段吓退对方,那样太掉价,有失身份。所以她以退为进,用诚恳的退让态度将对方一军,以此逼女孩先坦白真相。 姜灿的确说了真话,只是完全出乎文慧的意料。 走出车库时,文慧才发现一个小时前,一心用智能手表给她发了条短信,问她晚上还会不会过去讲故事。 马上十点了,一心应该都睡了,文慧连产生歉疚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乱麻似的思绪理清楚。她庆幸叶幸今天出差,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个反复纠缠她的问题此刻又浮上心头,到底是谁把她和庄夏川的过去泄露给叶幸的? 纯客观判断,庄夏川是最有可能的,不见得是故意的,但他和叶幸数次碰面,最后那次,叶幸还是带着问题去找他的,谈话中稍有不慎就可能露馅。 但姜灿很明确说了,庄夏川一直在否认。说明他心里是有准备的,绝不会背刺文慧。而且他拒绝叶幸的帮助,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文慧能看出来,他不想再卷入她现在的生活。 那么,就只剩一个嫌疑人了,温宁。 温宁接触叶幸的机会远比任何人多,还有她离婚后变得不稳定的情绪,以及,对文慧若隐若现的敌意。 文慧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口饮尽,去黑黢黢的露台上凭栏点了根烟,让血液在暗夜中燃烧。 无数细节在脑海中翻滚,等它们逐一沉淀下来,文慧的判断也愈发明晰。 洗过澡进房间,文慧感到疲倦,可神经无比亢奋,令她难以入睡,必须做点什么来消解她极度压抑的愤怒。她打开衣柜,拽出温宁送她的那条裙子。 温宁的眼光一直不错,而且对你也很了解。叶幸的评价忽然从文慧脑海中闪过,她的胸口感到一阵钝痛。 温宁把文慧的秘密出卖给叶幸,而叶幸在自己面前一句不提,在这件事上,他俩才是同谋。 不,实际在很多事情上,温宁和叶幸,是比文慧和叶幸联系更紧密的两个人。而文慧才像一个横插进去的介入者。文慧忽然想放声大笑,时梅对她的嫌恶果然是有道理的。 穿衣镜里,文慧看见自己笑容扭曲,变得无比狰狞,令她认不出自己。她赫然转身,找来一把剪子,要把这份昂贵的却是假惺惺的礼物撕成碎片! 剪刀张开大嘴,卡在裙摆边沿,文慧狠了狠心,手上还是没能用力。她沮丧地扔下剪子,揪着裙子发了会儿呆,将它卷好包起,塞进一只纸袋。 第39章 打听 翌日轮到文慧值班,她早上八点到校,停好车后,独自往办公楼走。 人行道上绿树浓荫,正好遮阳,天气越来越热了,即便是早晨,走在树荫下,也依然能感觉到暑气。 文慧这两天一直睡眠不佳,夜晚思绪纷杂,总要纠缠到凌晨才堪堪入睡,此刻,走在明晃晃的炙热阳光下,不免神思恍惚,幸而假期校园里人少,省却频繁打招呼的烦恼。 这念头刚起,就听身后有人唤:“钟老师!” 文慧不得不站定,扭身去看,陈淮正朝她小跑过来,照例是短袖长裤,脑袋上扣一顶棒球帽。 “今天你值班?” 陈淮跑到文慧跟前,与她并行,脸不红气不喘。 “嗯,你这么早来学校干什么?” “葛老师想做个学院的宣传片,问我能不能给出出主意,我当然说能了。他就约我今天过来聊聊。” “给钱吗?” “这个没说。”陈淮笑笑,“不给也无所谓,就当义务帮忙了。” “你傻呀!他拍片子有经费的。” 陈淮笑着没接茬,却问:“钟老师又有什么事不开心?” 文慧一惊,勉强笑道:“我气色很差吗?” “没有啊!我就是忽然这么觉得。” 文慧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又不免纳闷,为什么每次心情不好,陈淮都能看出来。 她转眸瞥了眼陈淮,他也正转过头来打量她,眼里有很深的关切。陈淮对她的隐秘心思,文慧多少是能感觉到的,对此她既无得意,也不反感,而是觉得可惜。 “陈淮,你为什么不找个女朋友?”她心里这么想着,竟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陈淮愣了下,神色略微局促,“没遇上合适的……钟老师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你这么细心的人,不找个女朋友好好关心照顾,太浪费你的能力了。” 陈淮笑了,挠挠后脑勺,“除非我换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干,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就要消失个把月,没哪个女生受得了。” “你家里没催过你?” “他们知道我什么德行,与其将来被女孩子上门讨说法,还不如由着我单身在外面疯呢!” 文慧笑,“你父母真开明。” 陈淮一个弹跳,跳到文慧面前,一边倒着走一边盯着她说:“钟老师,你不用在我面前装长辈的。” 文慧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陈淮没有犯怵,沉着解释,“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冒犯你,或者不尊重你。” 两人目光相接,陈淮眼里的成熟让文慧有些陌生,好像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已经长成一个男人,而不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男生。 沉默让气氛显得古怪,陈淮嘴角一扬,露出灿烂的笑容,指指前面那栋楼,“马上到了!要不,我先上去?” 不言而喻的默契。文慧神色柔和下来,点了点头。 陈淮快步蹿到对街,回眸时见文慧还望着自己,他忽然原地跳起舞来,手脚并用,欢快又灵活,跳了十来秒,在文慧惊异的目光中,快乐地冲她喊,“是黎族的竹竿舞!” 见文慧接收到了,他又对她行了个礼,撒欢似的往行政楼跑去。 文慧望着那背影笑了很久,心里热热的,还有一丝淡淡的悸动,这悸动令她想起遥远的青春,她原以为结婚后再也不会有类似的情愫了。 完美婚姻 第36节 ** 叶幸出差归来,公公叶光远也终于有时间和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得到预告后,时梅像过节一样紧张起来,专门从外面找了个厨师过来做晚饭,厨师自带两个帮手,所有活儿全包,倒是把李嫂从厨房解放了出来。不过时梅是不肯放弃指挥的,厨房里不时传出她的监督和指令。 一心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看动画片,哥哥去t参加夏令营后,她有点寂寞,比以往更喜欢缠着文慧,看电视时也一定要文慧陪在旁边。 离晚饭还早,李嫂切了些水果端出来给文慧母女吃,文慧趁势起身说:“李嫂,到你房间去一下。” 李嫂以为她有事要交待,忙说好。 “妈妈你去哪里?”一心嘟着嘴问。 “我马上回来。几分钟。” 文慧从玄关柜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纸袋,走进李嫂房间。 “这条裙子我穿着嫌小了,送你女儿吧。” 李嫂打开一看,竟然是温宁送的那条很奢侈的裙子,文慧穿过一次,那次李嫂听时梅提到过这条裙子的来历和价格。她很惶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我听说这裙子很贵,我女儿穿也不太合适……” 她使劲推让,想把裙子还给文慧,文慧坚决挡住她的手。 “再贵也就是条裙子。我穿不了,放着也浪费。你让你女儿穿穿试试,如果不喜欢,还可以当礼物送别人。” 她抓住李嫂的胳膊,用力捏了捏,既像安抚又像警告,随即转身走了。李嫂没有追出来。 叶幸是和父亲一起到家的,叶家的两位重量级人物同时出现,时梅顿时容光焕发,而文慧只觉得异常压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两天她已调整好心情,不至于在叶幸面前失态。 家里的热闹影响到一心,尤其是爷爷也回来了,她高兴地从沙发上蹦下来,张开双臂扑过去,“爷爷!” 叶光远很平时严肃的一张脸,此刻面对孙女,笑得眼睛都眯起了,一把将一心抱在怀里,问长问短。 “哎,一鸣呢?”他忽又想起孙子。 时梅嗔道:“不是告诉过你,他去参加夏令营了嘛!” 叶光远用手捶捶后脑勺,笑呵呵对一心说:“爷爷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啦!” 祖孙俩亲昵了片刻,叶光远把一心放下,招呼叶幸去书房,父子俩显然还有话没讲完。 厨房的忙碌有了成果,时梅走进走出张罗着摆席,李嫂和文慧都来帮忙,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一心捧着文慧的手机跑进厨房,“妈妈!有人给你打电话。” “谢谢宝贝!” 文慧亲了亲女儿,接过手机,是叶幸打给她的,让她去一趟书房。叶幸语气温和,听不出倾向。文慧怀揣心事,难免惴惴,跟时梅打了声招呼后就往楼上走,时梅仰头目送她,眼里也掠过狐疑,被文慧扫到,心里反倒安定了些,至少这不是叶家人对自己发起的共谋。 文慧觉得再这样猜疑下去她要没法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不能这样,她告诫自己,态度会影响气势,她得挺直腰杆,她对不起的是庄夏川,她并没有对不起叶幸。 书房门开着,文慧走到门口,父子俩同时朝她看来,叶光远坐在书桌后面,叶幸坐在双人沙发上。 “爸爸,您找我?” “对,进来坐!”叶光远和颜悦色招呼她。 叶幸和父亲在气质上有相似之处,谦谦有礼,沉静温和,但叶光远比叶幸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威严,他经历过坎坷年代,身上便有了锤炼锻造后的大气,叶幸或许是过得太顺了,缺少历练,遇事差了些决断。 文慧曾有过担忧,他们父子将来能否顺利完成权力交接,不过现在看,或许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叶幸的城府不比其父浅——他已了解她和庄夏川的过去,却能在她面前滴水不漏。 她在叶幸身边坐下,叶幸对她笑了下,“爸爸有点事要问你。” 文慧便看向公公。 叶光远问:“有个叫聂奕的,是你学生吧?” “对。我记得是21届的,他进佳成也是我推荐的。”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很聪明,头脑活络,遇到难题会逆向思考,敢突破,不是那种完全照老师教的走的学生,我对他印象很深。” 叶光远点头,又问:“这孩子人品怎么样?” “我没听到过对他的负面评价。” 叶光远蹙眉,叶幸轻声提醒文慧,“爸爸的意思是,你感觉他品德方面有没有问题?比如,是不是个诚实的人?” 文慧想了想说:“这方面我跟他接触不算多,他有时会来找我讨论一些问题,我没发现他有过撒谎、耍小聪明的行为,就是和大部分学生一样吧,可能比其他人自信开朗一些,在同学当中口碑挺好的——爸爸怎么忽然注意到他?是不是他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文慧知道,叶光远郑重其事找自己盘问肯定是有原因的,但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便多问。 “你跟他还有联系吗?” 文慧摇头,“很少。就逢年过节,他会发几条祝福短信。” “嗯,今天的事,你先不要惊动他,免得他想多。” “我懂的。” 时梅出现在门口。 “你们怎么又开上会了?在公司有开不完的会,好不容易回家吃个饭,又躲在上面开会!真是的!” 叶光远脸上沉思的神情一扫而光,拍拍椅子扶手站起身,“不开了,马上下去吃饭!” 饭桌上,叶光远的热情几乎都给了一心,祖孙俩邻座,叶光远自己没吃什么东西,却不停地给一心夹菜。一心的盘子里菜越来越多,她终于受不了,看见爷爷的筷子又要伸过来,赶紧护住自己的餐盘抗议。 “爷爷,我的菜长得太快啦!我吃不了了!你自己吃吧!” 把叶光远逗得大笑。时梅也喜滋滋的,嗔怪一心,“那你吃快一点呀!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光远问:“一鸣夏令营什么时候回来?” 时梅说:“不是刚去没几天嘛!得半个来月呢!” 一心说:“哥哥有点紧张。” 叶光远转头看她,“哦,紧张什么?” “老师要他们用英语和朋友聊天,但他英语差,总也讲不好。” 叶光远说:“没关系!可以慢慢练嘛!” 叶幸说:“爸,我以前上学的时候,你对我可没这么宽容。” 叶光远又发出大笑,“你现在要我对他们狠,我也狠不起来。他俩是你和文慧的责任了!” 文慧也跟着笑,家里难得有这么和谐融洽的气氛,然而她却总觉得不踏实。 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时梅警告叶光远,“吃过饭别急着谈正事儿,你在公司就是没节制,把胃都搞坏了。先休息一个小时再说。” “好好好!什么都不谈,我跟一心我们散步去!” 时梅又转头叮嘱儿子,“你出差刚回来,要是累就早点回去歇着,有事明天再说。” “那我跟文慧先回去了。” 文慧说:“一心还没洗澡……” 时梅似笑非笑,“我不能看着她洗吗?” “那,麻烦妈了。” 叶幸拖了箱子在门口等文慧,她忙跟了上去,神经又不由自主绷紧,终于到夫妻两人单独相对的时候了。 第40章 疑点 不知是文慧多虑还是叶幸有心事,走在回家的那条小路上,往日的轻快气氛荡然无存,两人虽肩并肩,然而谁都不说话。叶幸也没有牵住妻子的手,只顾微低着头走路。 “爸爸今天怎么会问起聂奕的事?” 还是文慧先打破沉默。 叶幸顿一下,才回魂似的“哦”了一声。 “研发部有个很关键的岗位空出来了,我们在找合适的人填补,我推荐了聂奕,爸爸也觉得他不错,就是年轻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待得住。” “空出来?是有人跳槽了?” “是啊!”叶幸轻叹了口气,“高级岗位留不住人,很头疼。” “是对薪资福利不满吗?还是被人挖了墙角?” “都有。还有出去创业的。你觉得聂奕出去创业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我可说不准……难怪爸爸刚才反复打听他的人品。” “嗯,要是把他调过去,干一阵人又跑了,我们的损失会很大,那个位置涉及核心机密。” “会签竞业协议吧?” “会签,但签了也不能得到太多保证……” 这么说,他确实是在烦公司的事,文慧心里踏实了些。 “别想了。有些麻烦发展过程中免不了的,见招拆招吧。” “嗯。” 快到家门口了,文慧主动伸出手,用食指勾住叶幸的小手指,等了两秒,叶幸回握住她的手,扭头对她笑笑。他的手掌还跟从前一样温暖干燥。文慧突然又有了信心,叶幸还是爱她的,他会调整好的。等哪天机会合适,她会好好跟他解释,有关自己和庄子的过去,最大程度降低他对她的负面看法,或许,就这两天,等她想妥合适的说辞...... 这份信心只维持到两人上床那一刻。 叶幸的反常太明显了,始终心不在焉,察觉到文慧审视的目光,他骤然加速,文慧的情绪才刚刚被调动起来,他已进入冲刺阶段,没多会儿就瘫软在文慧身上。 文慧心里是失望的,在爆发和装糊涂之间来回摇摆,终究缺乏立刻摊牌的勇气,眼睁睁看着叶幸下床,t走进卫生间。 文慧仰躺在床上,听着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心情苦涩,如同梅雨季里阴干的衣服,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 ** 雨天下午,文慧在咖啡馆二楼自己的房间写作。暑假期间,除非需要陪伴孩子,其它时间她大多会待在这里,待在这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写累了,她起身,踱几步,透过百叶帘的缝隙朝窗外张望。雨水还在持续,柏油马路被冲洗得晶亮,是夏日里难得赏心悦目的景致。 桌上的手机在震动,文慧走回去,低头瞥了眼,是温宁来电,她没理,让手机继续震动。 她和叶幸表面看什么都没发生,可实际她知道,两人正在陷入一场无声的冷战。他们默然盯着雷区,谁也不说话,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意什么。 文慧想过主动跟叶幸谈谈这事,可她找不到漂亮的措词。不管她怎么为自己辩解,听起来都像是狡辩,而叶幸痛恨狡辩。 完美婚姻 第37节 那就只有承认自己做错了,叶幸有可能会原谅她。想到这里,文慧内心又充满怨愤。凭什么要她认错?他跟温宁这些年你来我往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不痛快,他怎么就不给自己认个错道个歉呢? 再说,这算一个错误么?如果重来一遍,她会放弃叶幸,选择留在庄夏川身边吗? 嫁给叶幸这么多年,她做了太多违心的事,把生活演成一场戏,她痛恨这样的自己,也不愿再委屈自己先折腰。 夫妻问题悬而未决,此刻看到温宁的名字,文慧只觉得更加烦躁,如今“温宁”二字对她来说已等同于“背叛”。 手机安静了,一分钟后,温宁发来微信消息:文慧,你在忙什么呢?晚上有空吗?出来聚一下,晓棠也会来。 文慧心下一动,这么说,晓棠跟温宁和好了? 回想那天她和晓棠喝咖啡时,晓棠提起温宁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文慧忍不住想笑,果然再硬的骨头也扛不过一个月,最后不还是为了利益主动投诚了? 放下手机,文慧继续写,但心思开始游移,一些细碎的疑点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令她逐渐不安,半小时后,她气馁地发现,自己一共写了三行字,还删掉了两行。她放弃了。 调整了下心情,文慧给温宁回电话,她不可能永远躲着温宁,而且现在,有些东西起变化了。 温宁很快接了,言语里带着怨气。 “钟大教授,您可真是大忙人啊!给你打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 文慧笑着解释:“在跟人聊写书的进展嘛,手机设了静音,没听见。这不,一散会发现有你的电话,我马上就给你回了呀!” 温宁心情好的时候还是挺好哄的,“算了算了!原谅你!那晚上能出来吗?” “不过年不过节,怎么忽然要聚?有好事了?” “嗨!是晓棠要请客,她最近搞定了一单生意,盘子还挺大的,骚包兮兮想出掉点血,那谁能拦得住她?” “又是你帮她搞定的?” “谈不上!这次是她自己有能耐。” “既然是她请客,怎么她不直接告诉我?” “嘿!钟文慧,你现在挺能拿乔啊!是这么回事,晚上的单呢是晓棠买,不过聚是在我这儿聚,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哎,说半天了,你到底来不来啊?” “来。” 晚上七点,文慧开车到温宁的会所,温宁和晓棠已经在房间等她,两人像喝多了似的,眼眸湿润,满脸亢奋。 看见文慧进来,晓棠从沙发上起身,张开双臂,夸张地冲过来要拥抱她,文慧赶紧闪开,皱着眉笑:“你俩这就喝上了?” 温宁端着一只高脚杯,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晓棠说:“这丫头快疯了,眼里好像没见过钱一样!” 晓棠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丝绸连衣裙,一个转身,鱼尾裙摆漂亮地旋开,她双手叉腰,趾高气昂说:“我好不容易遇到个发财的机会,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能,当然能!”温宁鼓掌,“我们晓棠现在可能耐了,再过两年,把老公赶下台,亲自当家。” 晓棠迈着猫步走回沙发,面带神秘笑容,“这也不是没可能!” 文慧神情淡淡的,把包挂在架子上,到两人对面的小沙发里坐下,服务生小妹过来问她喝什么,餐柜上有几种酒和一些果汁。文慧要了橙汁。 温宁说:“你怎么不喝酒啊?今天晚上的主要活动就是喝酒!咱们仨呀得好好喝一场,不醉无归!” 文慧说:“我还要开车。” “没事!我找人送你回去!” 晓棠对温宁挤眉弄眼,“你有得劝文慧,不如给叶幸打声招呼,只要叶幸支持老婆,文慧肯定没问题的!” 文慧脸色一冷,笑容僵硬,“晓棠,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听话的货色?” 晓棠迈着小碎步跑到她身边,搂住她肩膀亲昵地道歉,“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啊文慧!我的意思是,你跟叶幸是模范夫妻,互相懂照顾对方的情绪,瞧瞧你俩,结婚这么多年就没红过脸,羡慕死我们啦!” 温宁拿起手机,“我这就给他发消息,不许他缠着老婆……发完了!” 她起身宣布,“先吃喝,等吃饱喝足,咱们到顶楼玩几场爽的,赢了算自己的,输了算晓棠的,晓棠,没问题吧?” 会所顶楼有个游戏室,温宁所谓玩爽的,就是玩赌博机。文慧不爱这口,只陪她俩去玩过一次。 晓棠说:“没问题啊!不过每个人不能超过这个数啊!” 她张开五指,在空中一扬被温宁推了一把,“小气就是小气!改不了啦!” 晓棠嬉笑,“那超过的部分你来买?” 温宁冷哼,“文慧用得着我替她买吗?她可是叶太太!” 两人一唱一和时,文慧只微笑喝果汁,不掺和,保持一种旁观者的态度,情绪始终冷冷的。 晓棠把站在门口的服务生小妹叫进来,“我们人齐了,上菜吧!” “好嘞!” 房间靠窗放了张胡桃木四人餐桌,桌面宽大,正中摆了一瓶香水百合,文慧坐下后,手指轻触百合花瓣,想象浓郁的香气悄悄落在指尖,今晚她始终有种出离感,无法融入闺蜜的欢声笑语。 她盯着百合问:“今天吃什么?” 温宁说:“顶级法餐!嘿嘿!晓棠今天出大血了。” 文慧真正惊诧了,温宁这里的法餐,一顿吃下来得大几千,晓棠可从没这么出手阔绰过,她把目光转向晓棠。 “你夫君到底签了多大的单子,至于让你大方成这样?” 第41章 血本 晓棠不忙说,只是端着酒杯笑,笑容既矜持又得意,但在这志得意满的神情背后,文慧还是品出了些许心虚。 温宁最不喜欢见人在自己面前卖弄,挑眉对文慧说:“还是我来替她讲吧!她老公最近撞大运,搞定了佳成的一个基建工程,好几千万的单子呢,保底两年内干完,而且不许外包,她老公那皮包公司立马得招兵买马搞起来,以后就是个实体了,这不等于质的飞跃么,你说她该不该高兴?” 一丝凌厉在文慧眼里一闪而过。温宁和晓棠正互望着对方,都错失了文慧刹那间的变色。 晓棠笑意盎然道:“我们原来是小打小闹,这下搞大了,好多地方都不懂,还要温总多指点呀!” 文慧慢悠悠道:“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忽然又跟温总热络起来了呢!” 温宁转头看着她,“文慧你什么意思?橙汁太酸了?” 文慧笑道:“我跟晓棠在那个荒郊野岭的购物中心喝咖啡的时候,她跟我发过誓,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我当时还劝她来着,看来是我多操心了。” “哟!还有这回事呐,晓棠?” 晓棠急忙解释,“哎呀,气头上的话哪儿能当真呢?” 温宁也没当真跟她计较,一笑了之,这类尴尬她经历得多了,早已看淡。 “晓棠去投佳成那个工程后,叶幸找我征求过意见,我说晓棠也不容易,只要基数能达标,就朝她倾斜一下呗,给谁做不是做呀!自己人做嘛,心里更有底。” 文慧笑得更冷了,“哦,还有这回事呢!难怪晓棠又上赶着找你拍马屁来了!” 晓棠脸色难看,但温宁只当笑话听,哈哈大笑。 文慧等她笑完又说:“我就奇怪了,你不是跟我说,晓棠他老公搞砸过叶幸的项目,然后你俩说好不再用她了吗?怎么说变就变了?” 温宁耸肩,“这个你不能问我,得问你老公去——哦,问晓棠也行。” 文慧歪着脑袋打量晓棠,“晓棠,你说说呢。” 晓棠强撑着笑意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大家都是气头上说的话,不好当真的嘛!真到招投标了,还是要就事论事。我们为这个工程做了好多准备,下足了血本,拿到也是应该的。” “你说这么多,还是没讲到点子上,我想知道,你们做了什么t准备,下了哪些血本?” “哎呀!具体说起来就复杂啦!再说,生意上的事钟教授不是不感兴趣的嘛!”晓棠多少带点慌乱地举起酒杯,“反正能成是双方面的,既要感谢我们自己的努力,也要感谢你老公的成全——来,文慧,这杯我敬你,谢谢你和叶总!” 文慧缓缓端起杯子,低头看了眼里面的酒,是温宁刚才叮嘱小妹给她倒上的,足有半杯。她一扬手,全泼在了晓棠脸上,有几滴还溅到温宁身上,两个女人尖叫着同时跳起来。只有文慧,还冷着脸,端坐在椅子上。 “钟文慧,你疯了吧!” 晓棠惊魂甫定,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红酒像血似的从脸上挂下来,落到鱼尾裙上。 服务生小妹给她们端来开胃菜,进门就看见这副景象,吓得不知所措,温宁冲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妹赶紧原路跑开。 文慧用刀片般锋利的目光审视着晓棠,眼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凌厉。 “我就知道是你。” “你什么意思?” 文慧倏然站起,晓棠瑟缩地往后一躲,虽然她立刻醒悟过来,重新挺直腰杆,但最初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 文慧冷笑,“还跟我装是吧?你要不搞手段,叶幸能把生意给你?我是真没想到,为了几个钱,你连朋友都肯卖!” 温宁总算听出些苗头,马上推晓棠去洗手间,“别傻站着了,把脸洗干净再说!” 晓棠维持着愤愤之色,半推半就被温宁带进洗手间。 温宁很快从洗手间出来,顺带把门关上,回眸盯着一脸阴郁的文慧。 “文慧,到底怎么回事?” “有烟吗?” 温宁从自己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两根,一根递给文慧,一根塞自己嘴里,轮流点上。 文慧深深吸了一口,吐出蓝色烟圈,感觉情绪平复了些,才说:“我和庄子的事,叶幸知道了。” 温宁的表情变了好几下,“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文慧持烟的手冲洗手间指了指。 “你怎么确定是晓棠?叶幸找你谈过了?” “没,我猜的。” 温宁想了想,还是困惑,“怎么猜出来的?” 文慧本想照实说,但那样就得把自己约姜灿的事也和盘托出,太复杂了,不如不说。在温宁和晓棠面前,她早已习惯隐瞒,到目前为止都没什么坏处。 她摇头,又叹一口气。 温宁也没追问下去,只道:“叶幸问过我,但我没说,这种事,要说也得你自己跟他说。” 文慧心里一揪,“他怎么问的?” “问你大学里谈没谈过?因为什么分的?我说都他爹的是陈年旧事了,你打听这些干什么?他就没再问了。” 温宁也吐出一个烟圈,眼里浮起了然,“我说叶幸怎么突然肯给晓棠机会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晓棠从洗手间出来了,身上那条薄荷绿裙子算是毁了,沾了好多星星点点的红酒液。但她似乎也不心疼,目光闪闪烁烁往文慧这边瞟,脸上五官别扭,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摆,怒气已全然消失,换上了尴尬神色,文慧一眼看出,她这是打算低头认错的意思了。 温宁也飞速朝文慧扫了眼,紧张的神色里不乏兴奋。过去,她们三人之间也时有矛盾发生:温宁和晓棠之间最频繁;温宁和文慧之间,则是以玩笑形式斗斗嘴。友谊维系了十多年,彼此互相了解,也都把握着分寸。而文慧作为三人中情绪最稳定的那个,通常的角色是和事佬。她们谁都没料到,最激烈的冲突竟会出现在文慧和晓棠之间。 完美婚姻 第38节 温宁及时起身,下意识挡在文慧和晓棠中间,目光来回在两人脸上转悠。 “看我面子,都别冲动!坐下来好好说,行不行?” 文慧不响,晓棠倚住椅子嘀咕,“我这一身,怎么弄啊?” 温宁朝门外扬声喊:“小妹!进来一下!” 守在门口的服务生马上推门进来,怯怯问:“温总,有什么事?” 温宁指指晓棠,“你叫小葵去我房间衣柜里拿身衣服过来,给祁小姐换上。” “哎,好的!那个,温总,拿哪身比较好?” “都行——哎,我记得我有套裙子放这儿了,就拿那套裙子吧!” 文慧始终不吭声,晓棠意意思思走近她,温宁见了,警觉地拦住她,“你干嘛呢?” 晓棠跺脚,“我给她赔礼道歉不行吗?” “哟!你想通啦?” 文慧把烟掐了,谁也不看,脸依旧冷着。 晓棠在她对面坐下,“文慧,这事严格说起来,真怪不到我头上……” 温宁说:“你这是要道歉的态度吗?” “我是有不严谨的地方,但我真不是故意的,也没想到文慧会生这么大气。” 温宁道:“废话少说,你怎么找上叶幸的?” “是他主动找我的!说有这么个工程,问我感不感兴趣,你说我能不感兴趣嘛!所以他一约我,我立马就去了。” “就你一个人去的?” “嗯,他说想跟我先单独谈谈。” 温宁看看文慧,继续问晓棠,“什么时候的事?” 晓棠掐指头算,“大概一个月前吧!” “接着说。” “一开始是谈工程来着,谈得差不多了,叶幸忽然问起文慧大学那会儿的事。问得还挺详细,我就把能说的都说了。我满心都想着能不能把工程拿下来,都没留意他什么时候开始打听庄夏川的……” 温宁皱眉,“你不会都说了吧?” 晓棠眼巴巴望着她,眼角余光则留意着文慧,满脸苦恼,“他给我挖坑呀!上来就问他俩什么时候分手的,为什么分的手,把我问懵了都,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温宁白她一眼,“就算说漏嘴也没什么,你告诉叶幸他俩本科没毕业就分手了,这事儿不就圆过去了?” “你知道我老实呀!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等发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文慧笑道:“你不是老实,叶幸想听什么你心里可一清二楚着呢!你怕的是说得还不够多不够劲爆,不能忽悠叶幸把生意交给你做。” 晓棠叫屈,“我真没多想!文慧你别把我想这么坏好不好!” 小妹敲门,温宁立刻挥手,阻止两人再说下去。 “进来!” 小妹把一个纸袋递给温宁,又问上菜的事,温宁说再等会儿。她打开纸袋看了眼,直接扔个晓棠。 “去换衣服,换完再说。” 第42章 冷静 晓棠没进洗手间,大概怕走开的功夫错过另外两人的交谈。当着闺蜜的面,她三下五除二把鱼尾裙脱了,又换上温宁的衣服,是一身短裙套装,温宁比她瘦一点,她穿在身上紧巴巴的,但没像平时那样抱怨自己的身材。 换好衣服,晓棠重新坐下,面对文慧,表情无比诚恳。 “文慧你信我,我真的是无心犯的错,你老公那城府你应该知道吧,就那么笑眯眯的,一句一句就把话给套出来了。” 文慧把茶杯放下,脸上还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容在晓棠看来堪称恐怖。 “我认为真实情况是这样的。叶幸找温宁打听,温宁不说,他就想到了你,于是约你出去谈我的问题,但你多精啊!立刻联想到佳成最近在招标的那个工程,你就拿工程说事,暗示叶幸除非工程到手,否则你不会说实话。” 她摊开双手,“最后你赌赢了。” 晓棠脸色陡然难看,起身说:“你要这么想,咱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温宁拿手朝她一指,厉声说:“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别想再回来!” 晓棠站在桌边,进退两难了片刻,一跺脚,又坐回去,语带哭腔,“你们干脆合起来杀了我得了!” 温宁对文慧道:“我来说句公道话,项目的事,晓棠没那么大能耐,叶幸也不是傻子。” 她顿了下,“是我给叶幸推荐的晓棠,晓棠最近确实挺难的。大家这么多年交情,不帮一把不合适。不过叶幸找晓棠谈你的事,我是真不知情——晓棠你也是,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先商量一下?” 晓棠委屈,“我以为他是找我聊工程呀!哪知道他还有别的目的。都说到那儿了,我也不能当叶幸的面给你们任何人打电话请示吧?那不是太明显了?” 事到如今,文慧已不在乎她们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了。她由衷看不起晓棠,也因为同样的原因看不起自己。 如果她真有骨气,此刻就该愤然离席,把她俩全甩开。然而她没有。她的骄傲早在选择叶幸的那一刻丢失了。 当年面对叶幸的追求,要是她能坦白告知真相,把选择权交给命运,公平对待每个人,不管结果如何,至少今天她在闺蜜面前还能保持尊严,也不会有被愚弄的羞耻感。 可她太想赢了,她急于将美梦兑为现实。她以为胜利之后便可采撷绚丽与辉煌,何曾料到,掰开那果实所见,无非是另一t种类型的一地鸡毛。 所以此刻,她依然只能坐着,听她们巧言令色。 晓棠惴惴地看文慧,“叶幸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俩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还能为旧账吵起来?再说,又不是你跟庄子重新好上了!他用不着吃陈年飞醋吧!” 温宁不同意,“那是你不了解叶幸!他这个人相当自律,对身边人要求也高,当年跟文慧表白前,他还特地找我打听过呢!” 晓棠问:“你怎么说的?” “当然是往好里说了!” 文慧苦笑,“你还不如实话实说呢!” 温宁说:“你想听实话?那我今天就给你句实话,庄夏川配不上你。你跟着他,将来苦头吃足。” 晓棠点头:“没错!当年你俩好上的时候,我们就为你惋惜,庄夏川除了一副漂亮皮囊,要什么没什么。他家里还有几个弟弟妹妹,父母又没什么本事,不都得靠他养啊!你要是跟他结了婚,这一大家子都得靠你们养。保管累死你!凭什么你要给他家做牛马呀,就因为他长得帅?” 文慧幽然道:“也没听说他太太就累死了。” 温宁用谴责的语气说:“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万一他被裁员,你觉得他老婆能开心吗?” 文慧默然。晓棠见她对自己不再横眉冷对,大着胆子靠近她,嗲声嗲气说:“文慧,你原谅我吧!我真的是无心之过。” 文慧不作声,也不看她。 温宁问:“文慧,你跟叶幸,你俩现在关系怎么样?” 文慧淡淡道:“不怎么说话……我已经做好离婚的心理准备了。” 晓棠被吓到,一副瞠目结舌状,“不,不至于吧?” 温宁瞪她,“他俩要是离婚,咱们朋友也没得做了,以后你离我们远点儿!” 晓棠赌咒发誓,“我要知道他这么小心眼,打死我也不会说呀!” 她一把抓住文慧的手,“你说,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马上去做!我可以找叶幸再把话圆回来!” 温宁不耐烦道:“你别咋咋呼呼的,说出去的话还能再收回来?懂不懂什么叫越描越黑?” 晓棠孤苦地坐到文慧对面,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她。 温宁安慰文慧,“离婚是不会的,叶幸他很爱你,也就是知道了以后,心里会堵着一口气。你呢,找机会哄哄他,让他气顺了,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嘛!这样,我抽空找叶幸摸个底,看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要真为这点破事跟老婆闹别扭,我头一个瞧不起他。” 温宁的话起了作用,文慧脸色缓和了,“不要今天说,过几天……今天我受够了。” 温宁和晓棠对视一眼,均是喜形于色。 “我有数!那就等过几天——哎,你们饿了没?都快八点啦!我让他们上菜吧!” 文慧终究原谅了晓棠,部分原因是她对闺蜜情谊始终怀着逢场作戏的心态,用情不深,伤害自然也有限。她又不想跟温宁决裂,既然温宁决意要当和事佬,她也就顺坡下驴,反正事已至此,揪着不放没什么意义。 而主要原因在于,她清楚这个问题的根子在自己身上,她先种下了因,晓棠利用这个因巧取了她想要的果。对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如果她一味计较下去,那两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对她并无好处。 在温宁的强烈要求下,吃过饭玩过之后,她们去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开了间套房,打算畅聊一晚。 步行去酒店的路上,温宁问:“费用谁出?” 她就爱在这种地方逗晓棠,因为晓棠只要一谈钱就很抠搜。 这回晓棠没怂,猛拍胸脯说:“我来我来!就当给文慧赔罪!” 在酒店,她们打开电视,喝着酒玩了一晚上掼蛋,好像回到大学时代,考试结束后,不疯一疯闹一闹就对不起自己。 文慧笑得格外放肆,和平时判若两人,她把衣服脱了,仅着内衣,盘腿坐在地板上,不断支使晓棠跑腿,晓棠如果领会错意思了,她会毫不留情嘲讽几句,晓棠一点脾气没有,任劳任怨,殷勤得像个丫环。温宁直笑她俩戏精附体。 在这些疯疯癫癫的笑闹中,文慧内心却丝毫不起波澜,仿佛在冷眼旁观自己的肉身表演。温宁说得没错,她的前半生似乎一直在演戏,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哪个是演出来的她。 三个人果真闹了一晚,前后加起来就睡了两三个小时。 早上温宁先起床,公司上午有个会,她不能缺席。昨晚晓棠赖在她床上,非要和她睡一起,这会儿温宁使劲推她也没能把她叫醒,只得去隔壁房间喊文慧,文慧虽然也昏昏沉沉,但心里装着事,醒了就睡不着了,于是挣扎着起来。 晓棠在房间里睡得香,文慧和温宁在洗手间边洗漱边轻声聊天。 温宁问:“你希望我什么时候找叶幸谈?” 文慧抓起洗脸巾擦了擦嘴,脸上显出深思熟虑后的老练。 “先别提吧。” 温宁歪头盯着她,“怎么说?” “昨晚上我一直在想这事,你出面我肯定能轻松不少,但站在叶幸的角度,你想想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毕竟我跟他是夫妻,出了问题我自己躲着,让你去给我解围,好像没这个道理。” 温宁想了想,点头,“也对,怎么说我也是个外人。” “我不是这意思……”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懂——行,你自己决定吧!反正用得上我你就开口。” 文慧丢下毛巾,主动抱住温宁,“谢谢你啊!” 温宁拍拍她后背,“都是老朋友了,这么客气干嘛!” 这个拥抱既不亲密也不柔软,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僵硬。文慧在昨晚最虚弱的时候想过要仰仗温宁的力量,但一夜之后,她对自己的这种求助情绪非常反感,求人者必受制于人。为了免除后患,她必须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完美婚姻 第39节 在拥抱松开的刹那,文慧内心突生直觉,温宁或许不会向叶幸道破自己和庄夏川的秘密,但昨晚在会所,她用酒泼晓棠的“泼妇”行为着实震撼到温宁,很可能会转述给叶幸听。即便温宁不提,晓棠说不定也会去叶幸那里提一嘴,以彰显她的不易。 所以,文慧等着。 两天后的下午,文慧在咖啡馆楼上自己的工作室写东西,叶幸突然给她打来电话。 “在忙什么?” “查资料。”文慧笑问,“怎么这时候打给我,公司不忙?” “还好。今天晚上你有安排吗?” “目前没有。” “那我们可以出去吃个饭。” “哪里的应酬?” “不是应酬,就你和我。” 文慧内心一动,“你请客?” “嗯。肯赏光吗?” 文慧笑,“当然!” 第43章 自辩 叶幸选了家不常去的日料店,榻榻米风格的房间很小,隔音也差,说话不得不压低嗓门,不过这家店做的东西确实好吃,常年订位紧张。 “小高昨天下午就帮我订好了。今天打电话想调个大点的房间,说没办法调,全订满了。” 文慧抓住重点,“那这顿饭算你的预谋了?” 叶幸微笑,“不是很久没一起出来吃饭了么?” 其实也不是很久,只是每次出来都会带上孩子,今晚就他俩,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面对面,身边没有孩子的喧闹,文慧忽然有点不习惯。 “一鸣在夏令营过得怎么样?”叶幸问。 “挺顺利。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交到了新朋友,是个澳大利亚小孩。” 叶幸点头,很放心的样子。在教育问题上,他和父亲一样,充分信任妻子的能力,从不在孩子面前驳斥妈妈的权威,只在妻儿出现纠纷时才介入。 不过一鸣和一心都还小,远没到叛逆的年纪,文慧又是做老师的,到目前为止和孩子的交流还算成功。更讽刺的是,教育上的主要矛盾不是出现在她和孩子之间,而是出现在她和婆婆之间。这一点,文慧相信叶幸是能感觉到的,有时也会帮她出头,和时梅杠几句,被文慧拦过几次后就作罢了。文慧觉得叶幸的帮忙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火上浇油。 开始上菜了,先上桌的是一大盘刺身,文慧的最爱,蘸着芥末吃下去,舌尖品味鱼虾的鲜甜,鼻腔里有浓重的辛辣冲出,冰火两重天,很是过瘾。 叶幸不喜生食,文慧吃的时候他都不怎么看,只偶尔夹几筷子凉拌菜。 文慧知道他在酝酿情绪,一种尽量保持客观但仍满含质问的态度,他有这个资格,或者自认为有。 文慧慢慢等着,并不着急,她只想在批判开始前好好享用美食。这家店的刺身果然名不虚传,文慧吃得酣畅淋漓。 她惊异于自己竟能如此镇定,连胃口都这么好。或许应该感谢晓棠,那天她把文慧所有危险的情绪都勾弄并引爆出来,今晚文慧才能沉着冷静地面对叶幸。 香煎鳕鱼t快吃完的时候,叶幸终于切入正题。 “听说,前两天晓棠请客了?” 文慧在心里笑了下,叶幸还是体贴的,等她吃到八成饱才开启这个不愉快的话题,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吃,几道主菜只象征性地下箸一两次。 文慧喝了口茶,点头说:“是啊!她不是跟你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吗?” “嗯,昨天刚走完合同。” “你以前不是看不上她吗?真放心把工程交给他们夫妻做?” 叶幸的视线定在文慧脸上,短暂的两秒,嘴角弯起,眼里却无笑。 “你以前不是不过问我工作上的事么?” 文慧挑眉,“和我无关的事我当然不会问,但她能谈下来不是因为我吗?” 她也含着笑,甚至是有点淘气的,仿佛他俩在谈论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我是很意外,你把那么大的工程包给晓棠,多少有点儿戏了,晓棠的斤两我了解,她挑不起大梁。” “我们有考评标准,她既然能过审,说明具备资质,再说我会全程盯着。” “那你有得累了。” 叶幸神色淡然,“这个工程不管谁接手我都会自己盯着,祁晓棠夫妇虽然能力上欠缺了些,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他们急需借这个项目转型,所以会全力以赴。也就是说,我的指点意见和要求他们都会接受,不敢打折扣。” “你认为ok就好,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文慧说,“我吃惊的是,你居然这么在乎我那点陈年旧事,在乎到要拿工程去做交易的地步。希望你爸不知道你这么干。” 叶幸面无表情,“不劳你操心。” 文慧笑笑,“行吧,你约我出来想谈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做?我是说,为什么要瞒着我甩掉庄夏川。” “晓棠是这么跟你说的?” 叶幸不语。 “她说什么你都信?” “我有我的判断……你冲她泼的那杯酒,还不能说明问题?” “她找你告状了,还是温宁告诉你的?” 叶幸依然没有回答,但看向文慧的眼里有谴责。 文慧收敛笑意,郑重说:“我对不起的是庄夏川,但我没背叛过你。你问我为什么,不是太明显了吗?我当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想和你在一起啊!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也有个问题问你,如果当时我告诉你我有男朋友,而且为了和你在一起,我跟他分手了,你还会接受我吗?” 叶幸眼帘低垂,沉默。 “你不会,对吗?”文慧继续说,“所以这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提。我承认我错了,但从头到尾,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叶幸神色里的冰冷没有被融化的迹象,“我第一次带你回家见父母,我爸就反对过……” 文慧笑道:“只要你带回家的不是温宁,你爸妈都会反对的。” 叶幸没理她,“我爸认为你是个比较功利的女孩,会为了利益对不起别人,我当时还为你辩护,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你谦虚温雅,知书达理……没想到,全被他说中了!” 他克制着委屈和愤怒,文慧反倒心安了,他肯说出来,说明还有救,如果一个字都不说,那他俩就真完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如果你认为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别的选择了你,那你也太不自信了。” 文慧又喝了口茶,谈话在进入最为艰难也最关键的阶段。 “我喜欢过庄夏川,但遇到你之后,我才明白,我对他的喜欢实际上是感激,我在学校朋友不多,课余又有很多时间都花在打工上,他和我离得最近,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帮我顶一把,我心里有什么不痛快也会跟他说,他性格很好,能听得进我的抱怨,也很会安慰我,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所以,当他提出和我交朋友时我没有拒绝。” 文慧深吸了口气,“但我们之间其实不是爱情。是你让我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叶幸避开文慧的视线,不让她看到自己眼里的神色。 “和你在一起,我才感觉到真正的快乐,还有仰慕。我坦白说,你的世界是我从来没接触过的,我很羡慕,也希望能留下来。不仅如此,那时候我甚至想过,如果我的将来没有你,那么生活对我来说也就失去了意义。” 文慧的眼圈忽然红了,这些话不纯粹是编造的台词,哪怕只是最初那一瞬涌上心头的情绪,终究是她曾经拥有过的,说出口的时候才能如此饱含感情。 叶幸的神色终于有所松动,文慧知道差不多了,多说无益,说过火了还可能产生反作用。 有人轻轻叩门,随后移门被拉开,乌冬面上来了。这是叶幸喜欢的主食。 文慧从大碗里挑出一些面条到自己的小碗里,剩下的全归叶幸。这是他俩自恋爱开始就形成的吃日料的默契。以往这么做时,文慧在恬淡情绪下能体会到隐隐的安全感,如同两人在某座海岛上相依相伴。 如今,到底是什么力量将他们推下海岛,让两人在汹涌的海水中浮沉? 文慧先停筷,叶幸还在慢条斯理吃着,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他的沉默让文慧倍感压抑,今晚她必须得到他一个明确的表态,更实际一点,是他对这桩事彻底放下的表态,否则他俩以后的日子没法过得安心。 “为什么不说话?” 叶幸扫了她一眼,这一眼对文慧而言依然陌生,虽然批判的意味少了,可仍然缺乏温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桌子一角轻声道,“我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你。” 他语气里有真实的困惑,令文慧想起过往许多类似时刻:他对她的家庭关系感到不解的时候,他听见她给孩子们灌输“歪理”的时候,他发现她搜集了厚厚一摞竞争对手黑料的时候......只不过那些时候,他们感情还深,所以他选择缄口,而非指责她。但今晚,文慧看出他内心的天平已严重倾斜,她无法笃定他还能再容忍自己一次。 “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心里才能舒服?”她带着点小心问。 叶幸不看她,吃掉两口面后,缓缓说:“我不知道。” 如果他是带着点赌气说,文慧不会觉得齿冷。她望着眼前的叶幸,他的洁净、无暇都让她心生憎恨,前所未有的。 他不需要像她那样做痛苦的选择,因为他生在一个有底气的家庭,他的丰润富足与她的贫瘠艰辛互不相通,她不能指望他体谅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辩毫无意义,只是浪费时间,她为刚才的自我感动感到羞耻,无论她怎样声情并茂忏悔,在他眼里,她已经不纯粹不完美了,说到底,他的包容与慷慨都是带了重重条件的。 她还是忍到叶幸把面吃完才开口。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吧。原来我以为,咱俩结婚快十年了,躲开了所谓的七年之痒,可以安然无恙地把日子过下去。但现在看,你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也超脱不了。今天晚上,我是抱着好好解决问题的想法跟你谈的,我想我能做的都做了,也尽力了,但你好像并不满意。我突然也没把握,我们是不是还能继续下去。” 叶幸握住茶杯的手微颤了一下,他朝妻子望过来,然而文慧没有看他。 “放假前,我们院里出了个游学项目,去新加坡某大学讲一年课,申请还有三天截止,现在报名还来得及。本来我是不考虑的,放不下你和两个孩子,但眼下这种状况,我觉得离开不是坏事,一年的冷静期应该够你我想清楚往后该怎么办了。一年后我回来,能过就接着过,不能,我们就分。” 她抓起茶杯,大口饮尽,然后收拾物品起身。 “我开车来的,咱们就各走各的吧!” 说完,也不征求叶幸的意见,拉开移门,在台阶旁换好鞋,扬长而去。 第44章 孤独 深夜的街市,轻盈如水,从车身两边淌过,而文慧内心却无比沉重。 在叶幸面前痛快掷下的豪言此刻化作巨石,拦在她面前,回家的路变得艰险而漫长。离家越近,内心的躁动和排斥也越强烈。 或许可以不回家,去咖啡馆楼上的工作室混一晚,那里有沙发能睡觉,还有点心和咖啡,可以给她提供一个舒服的避难场所。很有诱惑力的念头,然而文慧没有被蛊惑。 叶幸还没表明态度,或许他也在犹豫彷徨,而她的任何举止都可能影响他作出决定。这种时候必须控制住情绪,避免感情用事,以免将他推得更远。九年婚姻,一双儿女,稳定风光的事业和生活,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这么思考的同时,文慧又感到悲哀,她终究脱离不了惯性对自我的掌控,她还是害怕现有的生活被颠覆被毁灭,让她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她慢吞吞地开车到家,家里一片漆黑,叶幸还没t回来。 文慧开灯、调冷气,忍不住想,叶幸会去哪里,在干什么?但她很快决定不再自我折磨,甚至连一点担心都不给予。她先回到这个家,已经是一种让步妥协的态度。 完美婚姻 第40节 洗过澡之后,文慧给自己调了一杯淡酒,几口喝掉,然后把自己的卧具从主卧搬到客房。铺好床,躺平,关灯,睡觉。 这也是一种态度,表明她介意叶幸的凉薄,所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这同时也是考验,看叶幸会怎么处理这不远不近的一点距离。 客卧有一股久无人住而产生的凄凉,让文慧有些惊诧,只是换了个房间而已,居然就有了陌生的气息。原来在这样一栋别墅里,真正属于她的东西如此之少。 难以入眠。她辗转反侧,任思绪一再往深远处游荡。 仅仅数月前,她还在为自己的完美婚姻感到自豪,觉得它牢不可破,然而转瞬间,一切都变得如此可疑。 这世上有什么是恒常不变的么?她细细地想,竟想不起一件。亲情、友情、爱情,时刻在变,因为人心在变。所谓的安全感,不过是最自欺欺人的东西。 文慧觉得胸闷,再也躺不住了,开灯坐起,用力呼吸。眼睛瞪着四周,越看越惊悚,像深陷迷雾,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梦。她努力挣扎了这么多年,究竟得到了什么?她飞得更高更远了吗?还是从未突破过那个困住她的茧? 额头发烫,脸颊也热热的,想必还很红。文慧突然意识到,是酒精在起作用。恐慌渐渐退潮,她又回到现实。 快要迷糊过去时,门外传入一些细碎的响声,是叶幸回来了。 困意顿时消失,她支棱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能分辨出叶幸在干什么,进房间,出房间,洗澡,再进房间。 文慧的车子停在车库里,衣服在衣帽间挂着,主卧的枕头被她抱走了,叶幸只要有心,就能猜到她已经回家,此刻在哪里。 最后,主卧的房门传来咔哒一声,是叶幸进去后把门给关上了。 文慧感到胸腔里正在灼烧,暴戾、愤怒、委屈。这些情绪被紧密糅杂在一起,变成一个高密度的危险内核。与她在饭店展现的优雅、克制和理性形成鲜明反比。 她团起身体,保持蜷缩的姿势,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讨厌这样无力的自己。 她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忍?为什么要假装豁达大度?为什么不能撕开伪装,痛痛快快爆发?她再次感觉到那层包裹住自己的茧。 激烈的情绪起起伏伏,终至平稳下来,然而内心依然无法获得宁静。文慧始终睁着眼,她睡不着。所以,当门被悄悄推开,外面的光线泄露进来时,她立刻察觉了,并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叶幸在房间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文慧究竟有没有睡着,随后,他走进来,上床,没有与文慧面对面,而是躺在她后背这边。 他伸出手,揽住文慧的腰,似乎笃定她没睡,在她耳畔低语,嗓音沙哑,透出一丝软弱,“不要去新加坡,我和孩子都离不开你。” 文慧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松软下来,一颗悬荡的心也终于落回原地,她到底还是等来了丈夫的妥协。 眼泪从眼眶里迅猛涌出。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脆弱。 ** 文慧夫妇重修旧好,晓棠在微信群里直呼“菩萨保佑!” “要不然我可惨了,连失两位重量级闺蜜!” 文慧说:“惨什么?你工程不是拿到手了?重来一遍,你还是愿意拿友情做交换。” 她在闺蜜群说话开始变得没遮没拦。 晓棠叫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要是那种人,咱们仨还能好这么多年?我就是一时失足而已。” 温宁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翻篇儿!以后谁也别提了啊!谁提谁请客!” 文慧和晓棠都发了同意的表情包。 温宁说:“文慧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叶幸他舍不得你的,瞧你紧张的那样,有点自信好不好——哎,你到底怎么跟叶幸解释的?” 晓棠抢着发言:“不是说翻篇了嘛!温宁这回是你在提吧?你请客啊!” 文慧判断叶幸这次什么都没跟温宁说,心里高兴,坦率发言:“就承认呗!也没偷也没抢,我怕什么?” 晓棠说:“毕竟快十年的婚姻摆在那儿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一鸣结束夏令营回家了,还给每人买了礼物,包括温宁的儿子闪闪。两个男孩在电话里约好了周末聚会。 时梅在一旁听见,马上提醒一鸣,“让温阿姨带闪闪来家里吃饭,他们好久没来了。” 一鸣和闪闪嘀咕了几句,扭头对奶奶喊,“搞定!” 于是周日中午,温宁带着儿子一起出现在了叶家。 孩子们一见面就玩上了,交换礼物,聊天戏耍,耳朵里基本听不到大人在说什么。 温宁给时梅带来不少新鲜的瓜果蔬菜,是她投资的农场特供的。时梅对这些礼物赞不绝口,当然,即便没有这些礼物,温宁的到来也是极受欢迎的。 “老叶听说你和闪闪今天来玩,他特高兴,这不,一早就去公司了,说早点开完会回家来吃饭。” 温宁说:“叶伯伯这么拼,我都不好意思见他了。” 时梅嗔道:“你可别当他面这么说。不然他更来劲。我还指望他能多在家待着呢!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小花园?” “好呀,阿姨!您上次说要种兰花,我托人帮忙找了几个品种,但都说不太容易活……” 两人兴高采烈走出客厅。温宁似乎还扭头朝文慧看了眼,文慧急忙避开她的视线,闪身进了厨房,无论温宁招不招呼她一起去,情形都会很尴尬。 文慧对时梅的小花园并无兴趣,但内心依然失落。这种失落感在温宁来家时更加强烈。时梅对温宁的那种亲密,介于女儿和儿媳之间,是外人插入不进的。 李嫂和新请的厨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文慧也帮不上忙,只能随意走走看看。厨房的窗户正对玻璃花房,她不时朝外掠一眼,能够看到时梅喜滋滋讲解的表情,温宁则细心聆听,神情也很投入,脸上带着敬重。 文慧不禁猜想,她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拒绝时梅的撮合?明明她俩看着更像一对相处和谐的婆媳。 叶光远父子一到家,时梅立刻张罗开席。 叶光远和温宁平时在公司也有不少见面机会,文慧没少听温宁吐槽过叶光远的强硬。不过在家里,气氛就柔和多了。 “宁宁,来,你坐我旁边!”叶光远招呼温宁。 温宁悄悄对文慧吐了下舌头,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文慧坐在叶幸右边,三个孩子则在她身旁一字排开,他们有自己的小世界。 起先文慧是适宜而安然的,她可以和叶幸说话,转过头来还能听孩子们在聊什么,但渐渐的,席上的话题开始有所划分,叶光远、叶幸和温宁谈论着商务上的一些问题,显然是他们在公司没能解决的,现在又搬上了餐桌。时梅辗转于坐席和厨房之间,指挥若定。孩子们自成一派,边吃还边玩起了游戏。 文慧发现,哪里都没有她的位置。 不过,这恰好给了她更深入观察的机会,她的视线在席间流转,更多的则是停留在叶幸和温宁之间。 两人眼神默契,笑意盎然,许多观点也是互补的,一个激进一个稳重,辩论性的对话很快又能转为互相吸取融合的结论。 文慧不得不承认,无论从性格还是公司经营的角度来讲,这两人都是相当合拍的。 视线悄悄转向时梅,她发现时梅也在听叶幸和温宁舌战,脸上带着满意又似乎有些遗憾的笑。这也是时梅久久意难平的原因吧! 文慧再次看向叶幸,想要探究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自从那晚讲和之后,他们的日子恢复了风平浪静,但文慧很难确定,他是否真的放下了。他从未想过别的可能性吗?比如和温宁? 人很难停止自我折磨,尤其是当文慧意识到,她嫁入叶家的这么多年,几乎就没得到过真正的安全感。 在饭桌上,看着各种眼神交汇传递、那些发自肺腑的笑声时不时充斥于室内,文慧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孤独,似乎她从未属于过这里。她就坐在叶幸身边,可这个人离她其实很远。 她仿佛看到自己苦苦支撑的婚姻支柱正在瑟瑟地往下掉落什么。但她没再像之前那样惶恐,她只是麻木地看着,预计着还有多久支柱才会倒塌。 第45章 去意 一顿饭在胡思乱想中吃完。 叶光远是抽空回来吃饭的,下午公司还有事,他叫上叶幸一起走了。 温宁让闪闪留在时梅这儿,自己跟文慧去了小家,在那里,两人可以说点私密话。 文慧泡上一壶茶,带温宁到书房坐t会儿。 或许是心境原因,温宁离婚后就很少到叶家来走动了,当然还是会经常差人给时梅送些礼物来。文慧这边的家更是没来过几次。 她在文慧书房的几排书架前徘徊,很想挑本书出来读,但总找不到感兴趣的。 “我结婚前,我爸要给我装修,问我书房怎么弄,我说我又不读书,你都给我做成衣柜得了。”她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嘲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文慧。 从书房的飘窗望出去,也是一片小花园,只是文慧的花园里长满了杂草。 “你怎么不种点什么?”温宁趴在窗台边问。 “懒得种。” “你婆婆种花有一手,我请她帮我扦插几盆莳萝,等养活了拿回去放我桌上。我跟你一样,也很懒,不过听说莳萝好养活。” 文慧问她,“有没有后悔?” “嗯?” “后悔没当叶家的媳妇?” 温宁搞明白后,哈哈大笑,“肠子都悔青了呢!” 文慧在她的笑声中泰然走到她身边,两人一起趴在窗台上。 “我觉得我和叶幸不太可能走到最后。”文慧语气淡然说。 温宁推了她一把,相当用力也相当粗鲁,“你是不是吃错药了?老这么暗示自己,有什么好处啊!” 文慧笑笑,不说了。她也不想总是把脆弱暴露给别人看。 温宁正色说:“文慧,没有哪段婚姻是十全十美的,我跟叶幸如果当年走到一起,十年后也是一地鸡毛你信不信?但我俩八成也走不完十年,我可不是像你这么能忍的人。” “他妈妈对你会比对我好。” “那是角色位置决定的。我现在是外人,所以她对我客气,如果给她当儿媳,一样会挑鼻子挑眼。” 文慧没反驳,叹了口气,“做人真复杂呀!” “可不是!”温宁附和,“要么就干脆别结婚,一个人潇洒过日子,像我现在这样。但也会失去很多乐趣。” “比如?” “比如……”温宁眨着眼睛想了会儿,扑哧一笑,“嗨,反正生活嘛,就是好一阵歹一阵的,都会过去。” “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深刻的时候。” 温宁笑,“我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没法比。但日子我没比你少过一天。” 晚饭前,温宁称有事,坚持要走,时梅惋惜之余,拿出事先备好的几盒滋补品,文慧扫了眼,看见有肉苁蓉、人参,冬虫夏草什么的。 “你虽然年轻,但管公司很累的,身体容易虚,要及时进补。” 温宁推却,“阿姨,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有!这是多下来的。” 温宁只得收下。 送温宁和闪闪上车时,温宁搂着文慧低语,“我他爹的再虚也不敢补这些呀!还得找人送出去!真麻烦!” 文慧笑着推了她一把。 完美婚姻 第41节 ** 姜灿和同组人员在新完工的设备车间做自检,自检没问题才能把产线交付给佳成。 这次她检查得格外仔细,给同事讲解时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详尽,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项目助理小丁大概觉得纯技术内容和自己关系不大,时不时低头刷一下手机,被姜灿批评了几句,小丁嘴上承认错了,眼神却不乏委屈和困惑。姜灿见状,忍不住停下来解释。 “既然我们被派驻到客户现场来,就要对客户负责,对项目组负责。现场出任何问题都是整个小组的问题,谁都不能推卸责任。所以每个人都要把眼睛擦亮,经常来现场看看,发现问题及时解决,不要认为这是别人的事,自己管不着……” 这些话都是姜灿发自肺腑之言,然而一说出口还是觉得特别空泛,看着大家不太以为然的神色,她心里涌出无奈。随即又释然,不管怎样,她把该讲的都讲了,能尽的责任也都尽了。 “ok!自检完毕,来,一个一个签字!” 姜灿先签,然后把检查报告交给小丁负责,自己打算先撤,转身之际,发现叶幸站在车间门口,正望着这边,神色肃穆,不像是刚到。 “叶总。”姜灿走过去,也挺严肃地叫了一声,“这条线明天可以做交接。” 叶幸微微一点头,“现在方便吗?” “方便。” “去你办公室?” “可以啊!” 姜灿的临时办公室从不关门,但叶幸一走进去,反手就把门关上了。姜灿扭头看见,没说什么。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想坐下去,又觉得不妥,显得好像她是老板,叶幸是下属了。 她二话不说,把办公椅拖到小圆桌边,先请叶幸入座。这把办公椅是房间里最像样的一把椅子,姜灿自己坐了另一把简易椅。心说,论随机应变,还得是我。 叶幸没废话,直奔主题说:“我下午接到秦总电话,说你提了辞职,二期工程不再是你负责了?” 姜灿点头。 叶幸的脸色不太好看,仿佛受到了背叛。 “理由呢?” 姜灿也不拖泥带水,照实说道:“我不想在佳成待着了,和秦总商量换人,他不同意,所以我只能辞职。不过叶总放心,二期的计划书我已经做好了,会避开一期的很多不足,我也把我认为合适的接替人推荐给秦总了,工期和质量方面你都不用担心。” 叶幸无动于衷,“说说你不想待在佳成的理由。” 这个问题要比上一个更难回答。姜灿低头,做短暂的心理建设,虽然她打过好多次腹稿,但面对叶幸把那些话说出口还是不容易。然而她还是决定不回避,不矫饰,努力以最真实的感受去回答。 “我刚开始出来做项目的时候,上司曾经警告我,和甲方打交道一定要注意边界,尤其不要搅合进甲方的私生活,那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不光涉及到我个人和甲方的关系,还会波及公司,搞不好会影响整个项目。其实这些年,在这方面我也一直挺注意的,也没出过什么问题。直到,直到我来佳成。” 叶幸眼里的不满消失了,大概是猜到姜灿接下来会说什么。 “叶总,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您对我的理解和包容,我都心怀感激。但现在的状况,我和你,我们好像都有点越界,不小心介入了对方的私人领域。我来佳成上班,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轻松纯粹了。” 叶幸的神情终于松动:“是我的问题。” 姜灿摇头,“不能全怪你,孤掌难鸣不是吗?我也有责任,好奇心太强,立场不够坚定,我担心,继续留在佳成,对我,对这个项目都不再是好事……”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澄清过了。” “对。是澄清了。我也以为我可以心无旁骛继续做事。”姜灿垂眸,“可实际上,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很难再退回空白状态。我知道叶总您人好,关心我也不代表什么,但我,我很难不产生误会,如果任由这种误会持续下去,不仅我自己很难受,被其他人看出什么的话,还可能生出更多麻烦。” 她小心翼翼回避“感情”二字,叶幸默然,姜灿从他神情里看出,他明白她在说什么。 “就像蝴蝶效应,从一点到另一点,不断发生变化。我不希望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再想办法挽回……” 叶幸忽然打断她,“是不是最近,发生过什么?” 姜灿一愣,旋即点头,“有啊!” 对面的人一下子变得警觉。 “就是我深刻地做了反省,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得很难看,所以我想,还是早点走吧。” 叶幸无语,然而眼神幽深,让姜灿无法与他对视,好在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手机一直在她手里,这时她低头看了眼,工作群里有@她的消息。 她抬头说:“叶总,要没别的事,我……” “不急,再坐一会儿。”叶幸说,“也许,这是我跟你最后一次单独聊天了。” 姜灿的心软下来,同时又松了口气,他终于接受现实了。 她对叶幸笑笑,“那你给我两分钟,我回几条消息。” “好。” 她打开手机,快速检索信息,把能答复的都答复了。再次抬眸,发现叶幸正若有所思望着自己。姜灿忽然被一阵伤感击中,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与他这样近距离相处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故作欢快道:“行啦!叶总还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第46章 冷却 “我太太前几天跟我说,想去新加坡的学校教书。” 姜灿不懂他为什么这时候提起钟文慧,她对此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也没流露出反感。无论今天叶幸说什么,她都会配合他,尽己所能回应他。她希望能给他们之间这段很难定义的情意一个不算难堪的收梢。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她本来没有出去的计划,但我跟她之间,你知道的,最近出了点问题。所以她认为分开一段,能给彼此时间冷静。” 姜灿莫名紧张,“是因为,咳,庄师傅那件事吧?” 叶幸点头。 姜t灿这才安心,忍不住问:“那件事对你来说,真有那么严重么?” “你可以换位,代入自己体会一下。” 姜灿想了想,不说话了。换作是她,发现丈夫为了和自己结婚悄悄甩掉前女友,大概也不会有多愉快。劝别人总是容易的,轮到自己又另当别论。 “不过我们谈开了,以后不会再提。她也放弃出去的机会了。”叶幸转头看着别处说。 姜灿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嘛!我虽然没结过婚,这方面没经验,但婚恋帖子也没少看,没谁的婚姻是一帆风顺的,都要用心经营才过得下去。” 意识到自己像个蹩脚的婚恋咨询师,姜灿嘻嘻一笑,“叶总肯定比我懂得多,我就不班门弄斧啦!” 叶幸微笑,“也没有懂很多……有一点是我不太能理解的。” “什么?” “为什么女人喜欢用一走了之来解决问题。” 姜灿愣住,这句话堪称一石二鸟,既可以理解为是在说钟文慧,也可以理解为说姜灿。 气氛突然不再柔和,急转直下,出现微妙的紧张。 “不止女人啊,男人也在离开。”姜灿本能性防御道,“为了更好的机会,更高的薪水。离开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呢,也有更好的机会在等你?” “我是为了远离麻烦!”姜灿回答的时候带了点气恼,不懂叶幸怎么忽然又折回去了。 “是不是文慧找过你?” 叶幸神色平静,问得极自然,姜灿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次愣住。如果她第一时间否认,很可能就唬住叶幸了,但被问及的那一刻,姜灿神情不由一虚,而叶幸正紧盯着她,她延迟的反应已给出答案。 叶幸的眼神暗了一暗,露出果然是这么回事的表情,“是她让你走的?” “当然不是!”姜灿脸都红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对不起。” “我离开的理由刚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没人逼我,也不可能逼得了我。” “她找你谈什么?” “我不想说。” 叶幸盯着她,姜灿气恼,“这是我的自由吧?” 叶幸沉默些时,神色恢复如常,起身道:“好吧。我该走了……” 姜灿忽地想到什么,心头猛然一撞,冲口而出,“叶总,你不要去问钟老师行吗?” 叶幸似笑非笑,“这也是我的自由吧?” 姜灿急道:“没错!她是找过我,她对我,对我有点误会,但我们已经都说清楚了,误会也解除了。你再去找她,不就没完没了了吗?我都要走了,我不想走的时候还要担心紧张,会不会又有麻烦扯到自己身上!” 叶幸默默听完,却无任何回应,只说:“你什么时候走,提前告诉我,我让高庆组织个送别会……” 显然没有把姜灿的话听进去,姜灿呆呆目送他走到门口,突然从椅子里弹出来。 “叶总!” 叶幸转身看她。 因为激动,姜灿的脸色再次发红。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愿意离开的!尤其是女人,和男人比,女人的选择要少很多。钟老师想离开你,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说明她确实在乎你,不想稀里糊涂和你过日子,所以她会冒着风险找我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装不知道!叶总,她是爱你的!” 叶幸自嘲,“真的爱吗?爱我这个人,还是爱别的?” “一定要分这么清吗?” 叶幸无言。 “她可能辜负了我师傅,但她没有对不起你!可她在你们的婚姻里依然活得小心翼翼。”姜灿眼前浮起文慧苍白的面容,“如果我是她,那种日子我一天都忍受不了!” 叶幸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他认真地看着姜灿,像从一个崭新的角度解读她。 姜灿平复了下心情,继续道:“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喜欢钟老师,她身上有一种矛盾性是我无法理解的,但我现在能懂一点了,所以我心疼她。不管她爱的是什么,她在你家过得都不容易!” 叶幸慢慢走到她面前,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姜灿的脸,姜灿也没有回避,她与他视线相接,眼里隐隐含着审判。 文慧找姜灿谈话之后,姜灿开始有意识地从佳成老员工那里搜集文慧与叶幸婚姻的信息,并无实际目的,只是想了解这对夫妻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自己为什么会被牵扯进去。 随着掌握的信息越来越多,姜灿渐渐拼出文慧婚姻的全貌:婆媳无法调和的矛盾,拖后腿的娘家人。还有,文慧被排除在叶家生意圈外的屈辱与无奈。 姜灿曾猜想过钟老师的婚姻不会像外在展示得那么完美,但还是震惊于她为了维持这身完美外衣愿意付出的忍耐。 而身为丈夫的叶幸,对一件陈年旧事难以释怀,也让姜灿感到寒心。抛开滤镜,这不过是一个对妻子很苛刻的男人。他追求完美,可是没有人能永久保持完美。想到这一点,她内心曾有的迷乱逐渐冷却。这样很好,她希望自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不再伤感,也不再怀念。 叶幸感受到姜灿颇含谴责意味的目光,他顿了一顿,道:“你说得没错,我在某些方面,确实比较苛刻,比较......放不开,这是我的问题。但我没打算去质问文慧,虽然我不认同她这么做。你不用担心。” 他的退让令姜灿的怒气消散了大半,理性迅速回归,她赫然转开视线,“对不起,我不该胡言乱语的。” “该道歉的是我,言行不谨慎,结果把你扯下水。”叶幸苦笑了下,“也算作茧自缚了。秦总告诉我你要走的时候,我都没办法理直气壮说no。” 完美婚姻 第42节 姜灿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理智要她远离面前的男人,可感情上她根本做不到。她甩不开这种黏糊糊的情绪,也更加坚定离开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强笑道:“这份工也不是只有我能做,谁来做都能做好的。” 叶幸眼里还有很多话,但他克制住了,神色放松说:“明天交接,我会过来现场一起听。” “好的,那我们明天见!” 叶幸开了门,走出去,身姿一如既往笔挺。姜灿目送他远去,在心里暗叹,男人要保持潇洒的姿态,终究比女人容易。 两周后,姜灿结束在江川的一应事务,买了一张单程票,准备南下深圳,奔赴新的工作机会。 小丁对她的辞职再三表达不舍,又纠缠着打听她离开的具体时间。 姜灿问:“你要来送我吗?” 小丁回:“有时间我就来!” 结果那天早上姜灿拎着行李箱满头大汗走到楼下,看见的却是叶幸和他的车。她没问叶幸怎么知道的,不言自明的事,只能苦笑,以后要多留个心眼,警惕职场里的友谊。 她收起情绪,嘴角噙笑,走向叶幸,“叶总,你怎么来了?” 叶幸说:“你已经辞职了,我不再是你的甲方,今天是以朋友的身份,过来送送你。” “好吧!”姜灿耸肩,“既然您都来了,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姜灿坐叶幸的车去机场。 路上,叶幸问:“就这么离开江川,会不会有点遗憾?” “还好吧。反正也没攒到能买房的钱,说不定下一站比现在更好。” “听说深圳的房价和北京上海差不多高。” 姜灿眉眼一垮,“你就不能说点让我高兴的话?” “你我之间,不一直是实话实说的么?” 姜灿扭头朝他一瞥,正好撞上叶幸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叶幸扭过头去,盯着前面问:“以后会回来吗?” “不知道。”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还能做朋友么?” “这个嘛,取决于会不会惹麻烦。你知道我特别怕麻烦。” “好吧!那我只能,尽量不打扰你了。” 机场不远,开着开着就到了。 叶幸帮姜灿把行李取出来,虽然没说什么,眼里却藏着不舍,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姜灿道了谢,拽着她全部的家当,步履潇洒往候机厅走。过安检后,在去楼上找登机口前,她仓促回眸,朝玻璃门外张望了一眼。 这一眼并没有指望什么,却看见叶幸还站在大厅门外,面朝玻璃门内,身形像被定住似的。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汇,姜灿急匆匆走上电梯,回眸时,眼眶已湿。 她庆幸这就是自己和叶幸之间的结局,有遗憾但没有懊恼。没到破碎不堪的地步,将来如果还会回想,仍能找到些许美好。 第47章 外人 暑假快过完了,一心终于学会溜冰,这是令她骄傲兴奋的大事,加上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有天下午和哥哥玩耍时,一不小心说漏嘴,被时梅抓到破绽,喋喋不休盘问,一心敌不住奶奶的攻势,全招了。 等文慧傍晚到家,一心在门口巴巴儿等她,偷偷告诉她,学溜冰的事被奶奶知道了。她小脸涨得通红,紧张得快要哭了。 文慧笑着抱起她,一边安慰她没事,一t边去找时梅道歉。即便如此,也少不得遭到一顿数落。文慧知道,时梅的恼恨不光因为担心一心受伤,还因为自己敢背着她偷偷搞小动作。反正时梅说什么她都不还嘴,含笑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要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得学会抵挡这些刺耳的难堪的责备,用铁皮将心脏包裹起来,让射向自己的利箭在心外纷纷折落。 时梅数落文慧的时候,一心搂住母亲的脖子,不时亲亲她的脸颊,以抚慰母亲。文慧感受着女儿这些柔软的小细节,心在悄悄融化。时梅也看见了,忽然失去讨伐文慧的兴致,挥挥手放她们走了。 开学了,文慧顺利完成书稿并交掉,开始投入新学期的教学工作。 有天下午,文慧下了课回到办公室,门口站着个男孩,看见文慧,立刻舒展眉头迎上来。 “钟老师!” 文慧认出他是自己的往届学生,叫楚天。当年他是文慧很欣赏的一个学生,也是她推荐去佳成的,如今已入职三年。 “楚天!你来找我?” “嗯。”楚天挠挠头,“我有点事想找钟老师聊聊。” 办公室里没人,文慧招呼楚天进去坐。 “工作上的事?” 楚天点头。 这两年他在佳成发展不顺,主要是跟上司商总的关系相处不好,进而影响到职业前景。 “其实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他们开发ax的时候,我被借调去制造部的特别小组解决客户质量问题了,当时商总是不想让我去的,我找了叶总,叶总给他打过招呼后才肯放我。我觉得去现场待一段对研发是有好处的,更有利于了解客户需求,知道客户痛点在哪里。但商总对我意见很大。我回来后就一直有点晾着我的意思。我想申请调岗他也不同意,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好了……” 文慧能理解楚天的焦虑,和他差不多时间进佳成的聂奕,如今已是研发部的骨干力量,而楚天的学识和能力丝毫不比聂奕逊色,或许情商方面还需要历练,以及每个人的运气是不同的。 文慧泛泛地劝导楚天,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推荐人才给佳成,其它方面她无能为力。 “钟老师,您说我要是出去创业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你觉得继续留在佳成很消耗自己,创业也是解决困境的办法。有明确的方向吗?” “嗯,想做智能产线规划。我在这方面累积了不少经验了。” 文慧沉吟,“那不是跟佳成有业务重合吗?会不会违反竞业协议?” “我想做的是偏软件设计这块,和佳成目前的业务是有区别的。” 文慧点头,“没有风险就好。现在这个年纪出来闯一下挺好的,成功的希望大,万一输了,也还来得及从头开始。” 在文慧看来,这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她和一名学生进行了一番沟通谈话,而和学生交流是她作为教师的职责之一,不管是在校生还是往届生。 要到一个多月之后她才会明白,这次谈话中埋下了怎样可怕的灾难性种子。 那天傍晚,文慧像往常一样,在晚饭时分开车回到公婆家中。大概是在踏进客厅的那一刻,她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一种在刹那之间,从自己格外熟悉和在意的空气中捕捉到的微微扭曲变形的迹象,几乎可以说是幻觉或者迷信,因为毫无道理可言。文慧希望是自己神经过敏导致的,因为她在这个家总是很难放松下来。 孩子们不在客厅。注意到这一点时,文慧的忐忑加剧。她把包放进沙发,环顾客厅,连李嫂都不见踪影,要不然还能有个人给自己先透露一点风声。 时梅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净的葡萄。 文慧喊了声“妈”,时梅没有像平时那样微微皱起眉头,神情有点不咸不淡,文慧看在眼里,不安加剧,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鸣和一心呢?”她问。 “温宁带他们出去玩了。最近北堂不是新开了一家影视城吗?他俩闹着要去,正好温宁要带闪闪去玩,顺便捎上了他们。” 文慧略微放松了些,又忍不住嘀咕了句,“温宁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呀?” 时梅眉头一挑,“她给你说了吧!我听见她说给你发消息的。” 文慧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才看到温宁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的,当时她开着车在听音乐,如果及时看到,她会调转车头去追温宁,跟他们一块儿去影视城。 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时梅说:“老叶在书房呢,他说等你回来让你上去一趟,找你有事。” 这句话立刻把文慧的计划给打断了。 “哦,好的。” 她没问时梅什么事,问了也是白问。往楼上走时,她在心里将最近的大小事务都过了一遍,没发现自己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于是安下心来。 书房门开着,叶光远父子都在,坐沙发上正低声交谈。以文慧对他们的了解,只有遇到棘手问题时,两人才会这样压低了嗓门说话,好像声音高了会把某个脆弱的计划震碎似的。 “爸,您找我?” 文慧站在门口,等叶光远向她点头了才走进去。 “坐。” 叶光远听上去很疲惫,也可能是心情不好,但文慧没想过会和自己有关。她在父子俩对面坐下,发现这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出什么事了?”她试探地问叶幸。 叶幸说:“聂奕辞职了,你知道吧?” 文慧摇头,她确实没听说,视线与叶光远相撞,后者眼里冷光冽冽,不见信任。文慧的感觉顿时很不好。 “不是刚把他升成高级经理吗?”她反问,“怎么忽然就走了?” 叶幸说:“他出去创业了,还带走了好几个d大的校友,李斌、楚天、冯瑶……” 听到楚天的名字,文慧心一沉,倏然想起他来找自己聊天的那个下午。她以为那不过是职场苦闷的宣泄牢骚,没想到楚天真的付诸实施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叶幸继续说:“提拔聂奕的时候,我和爸爸商量过,给了他合理范围内最好的福利待遇,为此还气走了两名老员工。本来公司人才就很紧缺,他现在这样釜底抽薪,好几个部门都受影响不说,舆论上也很难听。” 叶光远打断儿子,盯着儿媳说:“走的这几个都在佳成干了三年以上了,是佳成花很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尖兵,呵!说走就走,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个德行?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教的?” 他语气很差,但文慧只当是气话,小心翼翼问:“他们有违反合同吗?比如签了协议没遵守?如果是那样,也许可以起诉,追究法律责任……” 没人回应她,从父子俩的神色看,几个学生不存在违法问题。文慧心里踏实了些,料想公公就是找自己发发牢骚而已,毕竟都是她的学生,也是她推荐进公司的。 叶光远似乎看出她松了口气,表情愈发阴沉。 “我听说,这些人决定创业前,找你聊过,你很支持他们!” 文慧一惊,连忙解释道:“聂奕辞职前没找过我,我一点都不知情,其实他算晋升最顺利的一个了,如果他来找我谈,我会劝他慎重。” “那楚天呢?” 文慧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楚天说他跟钟老师谈过,想出来单干,钟老师是鼓励的态度。” “对,他是找过我,但我不知道他会和聂奕他们一起,我以为……” “这么说,你确实鼓励过他们离开佳成了?” 叶光远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文慧有点着慌,“他跟我说在佳成干得不开心,想离开,我觉得是正常流通,不会有什么影响……” 完美婚姻 第43节 “你是不是只记得自己是钟教授,忘了还是叶家的儿媳妇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叶光远的低声呵斥令叶幸和文慧两人同时脸色发白。 “爸!”叶幸不满地叫了一声,“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文慧。” 叶光远依然绷着脸,“谁知道她在背后还搞了些什么?家里家外一贯的阳奉阴违,对你妈是,对你也一样!你当初要娶她我就警告过你,这女人不简单,不会和你一条心的!你不听!你看看现在!” 叶幸面色灰白,“那就是我的错,你骂我吧!” 叶光远气恼地挥手,“走吧!都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叶幸走到文慧身边,“我们先下去。” 文慧坐着没动,目光死死锁定叶光远,叶幸看出苗头不对,伸手去拽她,被文慧猛力甩开。 “就算我鼓励他们出去创业又怎么了?他们没有违法也没有违约,他们就是不想在佳成干了,您不反省一下佳成为什么留不住员工,倒把气全撒我身上!为什么?因为我最好欺负?因为我被你们欺负惯了?” 叶光远没想到文慧会突然爆发,惊异地瞪圆了眼睛,“你t嚷嚷什么呢?” 文慧站起来,继续用刺耳尖利的声音控诉,“说我吃里扒外?好!我承认我吃里扒外!我为什么吃里扒外?因为这个家根本就没我的立足之地!” “疯了!这女人疯了——叶幸,还不把她带走?想气死我吗?” 叶幸抱住文慧,“别闹了,少说几句。” 文慧眼里含泪,瞪着叶幸,“是我想闹吗?你看看你爸都怎么说我怎么怀疑我的,换你你受得了吗?” 时梅冲上楼来,“怎么了怎么了?” 叶光远跺脚,“要造反!” 时梅立刻看明白了,护住丈夫,呵斥文慧,“你有病吧?有病去医院,别在家里发疯!” 叶幸怒道:“妈!你也少说几句!” 但他的劝阻没起任何作用,书房里已乱作一团。文慧被叶幸抱着,却努力伸长脖子,冲时梅大吼:“你就知道骂我!我在你家这些年,你对我有过一句好话吗?我问你,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啊?我做东,你就夸西,我做西,你又夸东!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没做的才是对的!” 她浑身发抖,像在经受体内的剧烈震荡,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不管不顾,十年隐忍,前功尽弃。事后她也许会后悔,不,她肯定会后悔。 但这一刻她不想再忍了,再忍下去她真的会发疯!她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内心的苦闷和不满统统倒出来,不再顾及体面与后果。 面对文慧的怒气,时梅先是回以怒目圆睁,但文慧的控诉仿佛是无数扎向气球的小针,让时梅的气焰一点一点瘪下去。她的脸突然之间就垮了,一屁股坐进沙发,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我得着什么了?我帮你们管好孩子,让你们在外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谁感谢过我吗?都是我活该啊!” 文慧讶异,乃至失笑,原来她的“敌人”如此脆弱,不堪一击。叶光远扶着妻子苦心劝慰,叶幸也松开文慧走去安慰母亲。 文慧孤零零站在房间一边,望着他们互相慰藉的样子,她看得如此清楚,他们是齐齐整整的一家人,而自己是个外人,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她一直都是一个外人。 她抹去泪痕,转过身,一言不发冲了出去。 第48章 废墟 咖啡馆营业到晚上八点半,文慧是八点进去的,里面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当班的女孩看见文慧这个点来,掩饰不住惊讶。 “钟老师,是不是有东西落这儿啦?” 文慧笑笑说:“不是,我有点任务需要今晚紧急赶一下,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完工。你到点照常下班,把大门锁了,给我留着小门就行。” 她在车上仔细修补过妆容,但眼睛的红肿遮掩不住,想必那女孩看出来了,也不敢多嘴问什么,只频频点头,目送她往楼梯口走。 “钟老师,要给您做一杯咖啡吗?” 文慧扭头说:“谢谢,我不渴,想喝我会下来的。” 终于走入自己的这片小天地,文慧靠在门上,扫了眼房间的布局摆设,虽然她浑身虚弱,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但唯有在这里,她才能真正放松,因为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很真实,她相信自己会慢慢平静下来。 关上门窗后,她打开空调,然后躺在长条形懒人沙发上,闭起眼睛,等房间里凉快下来。 开车来咖啡馆的路上,叶幸给她打过两次电话,她都没接。这会儿安静地躺着,激烈的情绪有所沉淀,文慧感到一丝失控爆发后的羞愧,但仅仅一晃而过,随即涌来的是酣畅淋漓,她避开叶幸,回想时梅面对自己时又惊又憎又惧的脸色,瞬间被痛快浸没。她在那个家受了太多腌臜气,终于可以一股脑儿倒回给他们。 然而破坏并非终结,破坏之后还有一堆废墟需要处理。 文慧想了想后果,虽然家里目前一团糟,但只要她愿意,她还是有信心可以重建秩序,然而此时此刻,她对那个家极度排斥,一点都不想回去认错。 那么,她是否可以打包丢弃?家可以放弃,婚姻也可以放弃。 顺着这条思路往下延伸,文慧竟然没有感到害怕,不知是她强大了,还是对叶家人不在乎了。她感觉自己终于从一个严密的茧子里钻了出来,不再患得患失,未来变得广袤,充满既危险又迷人的可能性。 但是,孩子们怎么办呢? 一想到孩子,文慧心里猛抽了一下。她倏然坐起,给温宁打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温宁才接,语气是欢快的,“嘿!你终于知道给我打电话啦!” “不好意思,刚看到你发的消息。你们还在那个影视城?” “是啊!你要来吗?这里有条民国风情街,好多小吃店,一心看见有卖冰激凌的,立刻挪不开步啦!我们刚吃完冰激凌……” 文慧判断她对叶家发生的事还不知情,也不打算捅破,就说:“我有点事走不开。你们玩吧。等晚上你方便的时候咱们再聊。” “行行!我们马上要去吃牛排,他们仨都想吃牛排……” 温宁还想说什么,但孩子们吵吵着要出发,她只好匆匆挂了电话。 早就过饭点了,但文慧一点不觉得饿,情绪激烈的时候胃口通常都好不了,她关掉手机,继续在沙发上躺着,不去看时间,努力放空自己,思绪一散开就抓回来,先是恶狠狠的,渐渐变得温柔绵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时有一瞬的懵懂,时空消失,她找不到定位,起身坐了片刻,现实世界重新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多少有点狰狞。 她打开手机,有数个来电提醒,两个叶幸的,其它都是温宁的,后面还跟了几条信息,告诉文慧她把两个孩子送回叶家了,这也意味着晚上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了。 “你在哪儿呀?记得尽快给我回电话!” 两人的电话,文慧一个都没回,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已是晚上十点,文慧终于有了饥饿感。她打开工作室的门,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只开了几盏照明射灯。店打烊了,人也全走光了。 正门已上锁,文慧走店内另一侧的小门出去,她有钥匙。小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住宅区的矮墙,她绕了一段路才又回到皮巷。 皮巷有几家小饭馆,菜系模糊,生意一般,文慧从没进去过,只当它们是巷子的背景。这个点大部分也都关门了。 她本想步行去珠江商业街找吃的,没走多远经过一家炖菜馆,门口放着“夜宵供应”的灯箱牌子,里面却几无客人。文慧临时改主意,信步走进去。这家店从门口到店里温吞懒散的气氛很符合她现在的心情,此刻她有点厌倦高档餐馆的精致。 她照着菜单点了一个炖鸡,一盘炒时蔬和一碗米饭。鸡炖得一般,但时蔬炒得很香,米饭软硬适中,也合胃口。她吃掉了米饭和蔬菜,剩下半锅鸡。 填饱肚子后,心情总算稍有好转。她决定先散个步,想清楚今晚该何去何从,更明确一点,那个家到底回还是不回。 散步路上,她给温宁回了电话,用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自己目前的处境。 温宁说:“我猜到你可能去咖啡馆了。这样也好,那地方安静,你可以好好调整心情。” “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送他们回家的时候,家里挺平静的,叶幸和老爷子吃过晚饭又回公司了。你婆婆非要留我喝杯茶,在她房间跟我说了。唉,其实这事儿跟你没什么关系,就是老爷子痛失几个他看重的人才,面上无光加心气儿不顺,想找个人撒撒气,你恰好撞枪口上了。你不跟他较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事很快也就过去了!” 文慧幽幽道:“换成你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把气撒你身上。” 她以前从不说这种话,说出来先刺伤的是自己。 “那可不一定!”温宁无奈,“你吧,就是爱多想,想着想着心理不平衡,事儿就搞大了。何必呢!” 文慧不响,有些话确实没必要多说。 “晚饭吃了吗?” “吃了。” “你现在什么打算?平静点没有,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我没事,你也挺忙的。” 温宁沉吟了下说:“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这种事最好不要拖,尽快解决比较好,越拖越严重。” 文慧笑了笑,“回去怎么说呢?” “你跟老爷子赔个礼,不说谁对谁错,他终归是长辈嘛!你主动服个软,等于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儿不就完了嘛!他还能拿你怎么着?总不至于让你俩离婚吧?” “或许他们真有这念头呢?” “不可能!”温宁否定得斩钉截铁,“上辈人把婚姻看得很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希望离婚,而且你还有俩孩子呢!离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现在遇上的也不是什么原则性t问题,不就是为点小破事闹一闹嘛,谁家公媳啊婆媳啊的没闹过了?过几天回头看,准会发现闹得没道理。文慧啊,你以为离婚好玩吗?你见过我离婚的样子,像死过一次!叶幸真的很不错了,但人都有脾气,都会吵架对不对?你平时那么聪明理性,可别在节骨眼上想不开啊!” “好,我再想想。” “真不要我陪?” “放心吧,我好多了——谢谢你,温宁。” 文慧走完皮巷,来到大广场,广场边是个人工湖,湖边好多乘风凉的人。广场地面湿漉漉的,大约刚洒过水,用来降温的。风从湖上吹来,丝丝清凉。直到此时,文慧才真正觉得心静了,主意也清晰了。 纵使这婚姻千疮百孔,可她还有两个孩子。她舍不得与他们分离。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孩子是婚姻留给每个母亲最难以割舍的羁绊。 为了孩子,她愿意向婚姻妥协。但她的妥协是有条件的,她不打算向叶家人道歉。不仅如此,她还需要叶家人给她一个态度。是他们冤枉自己,她不能不明不白给糊弄过去。 所以,她决定回咖啡馆,而不是回叶家,回去本身就代表了妥协、伏低,叶家人看到她这副态度,以后更不可能尊重她。 那么,接下来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等叶幸找她谈话。 经历过如此难堪的场面后,他们夫妻之间需要先好好谈一谈,理清这场冲突中的枝枝蔓蔓。然后,夫妻俩再回去,共同面对时梅和叶光远。这是文慧能想到的最理想的解决方案。 她靠在栏杆上吹了会儿风,并不太久,就返身回咖啡馆。既然温宁知道自己在哪儿,那就等于叶幸也知道了。说不定他会不打电话就去咖啡馆找她。 这似乎是第一次,夫妻之间出问题后,她没有着急忙慌地想办法解决,而是等叶幸采取主动。 天完全黑了,皮巷被笼罩在银色路灯光下,昏暗凄凉。咖啡馆门前没人,文慧看不清停车场里的车子,她在街口放慢脚步,任由目光在暗处慢慢搜索。 她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她讨厌这种不坚定,彷徨卑微,可这是她三十六年来积累形成的矛盾性格,她与它相依相存,谁也摆脱不了谁。 停车场里没有叶幸的车,文慧失望地收回目光,重新绕回咖啡馆小门,开锁进去,又把门锁紧,今晚,她八成是要在这儿过夜了。 借着幽暗的光线,文慧走上楼梯,慢慢拾级而上,怨憎也逐步加深,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手指骤然扣紧扶手,心里发了狠。 她只给他一晚上的时间,就今晚,如果今晚他不出现,她会推翻原来的决定,她不会再忍耐。 她返身下楼,在料理台边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带上楼,今晚她注定会很煎熬,但过了今晚,她发誓不会再动摇。 回到房间,她睡不着,又无事可做,忽然想起自己存在这儿的一部旧电脑,于是翻箱倒柜找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电脑里还存了几部电影。她随便挑了一部,点播放。 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沙发落地灯,灯光调到最暗,然后捧着咖啡杯坐在飘窗台上,百叶帘叶片倾斜三十度,方便她张望外面的动静。 她还没有放弃希望,或许叶幸正在赶来的路上,或许下一秒,他就会给她打电话。她无法赶走这些念想,于是也不再苛责自己,就让她再软弱一回吧。 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名叫《小森林》的电影,文慧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下载了这部电影,可能是同事推荐的,但她平时太忙了,存在电脑里老没空看,时间一长就忘了。 完美婚姻 第44节 电影画面很美,雾气弥漫的小山村,碧绿的稻田,展翅振飞的白鹭。最开始看的时候,文慧的心还会不时被扯回现实,但渐渐的,她习惯了电影里的节奏。 女主人公市子住在日本北部的一个小乡村,自己种粮食、蔬菜,自己做菜,一切都自给自足。电影没什么情节,一餐又一餐,那样郑重、认真。生活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只需用劳作填满,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像市子那样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 文慧从飘窗移到沙发上,躺平了,跟随市子,缓缓融入那静谧又严谨的充满仪式感的乡村生活。灵魂出离,竟获得难得的平静,她原以为今晚会很难熬的。 过了凌晨两点,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她看清了好多事实,有一些是她曾经不愿相信也不肯多想的,此刻,当她敢于直面的时候,发现它们如此简单,逻辑完美,可见强烈的渴望会蒙蔽双眼。 她也看清了自己。 前面的三十多年,她过得太紧张太满了,也因此不断在计较、衡量、患得患失。其实不这样紧绷也没问题的,生活可以有很多种形态。 咖啡喝光了,她没再下楼去煮。到洗手间用冷水漱了口,简单擦洗了身子,回来和衣而睡。 拿定主意之后,她终于感到疲累。在沙发上躺了五分钟不到,她就陷入梦乡。 第一次醒来是早上六点,天已经亮了。但她浑身发软,困得不行,想到今天没自己的课,于是又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是八点。 咖啡馆九点营业,早班员工已到店,文慧能听到楼下有隐约的动静和交谈声。她爬起来,一番收拾整理后下楼。 两名服务生正在店堂打扫卫生,看见文慧都有些诧异,文慧笑着与他们打了招呼,没作解释就离开了。 她开车到家,给自己煮了粥和蛋,又好好冲了个澡,然后穿着睡衣坐在餐厅吃早餐。 家里空旷寂静,契合文慧此刻的心情,昨晚那些沸腾如岩浆的情绪都静止了,并未消失,而是沉积在心底某处,变得再次可控。 十点左右,李嫂上门,是来打扫卫生的,撞见文慧在家,先吃了一惊,随即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文慧招呼她坐,李嫂也无心干活儿了,两人坐在桌边,李嫂讲起昨晚文慧离开后家中的情况。 “叶董昨天去了公司后就没再回来,小叶到凌晨一点多才回的,喝得醉醺醺的,让司机给扶进来的,奶奶说他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唉,我看小叶心里也不好受。” 文慧听了没说什么,只问:“一鸣和一心呢?” “哦,他俩没事,都好好的,奶奶骗他们说妈妈临时出差了,晚上我哄他们睡的。今天一早都按时上学去了……小钟,有些话可能轮不到我来说,但我看在眼里真挺着急的,你们一家人都那么好,怎么就……我也不是头天出来干活,你们跟我在别家遇上的那些人都不一样,所以我呀,就希望家里能和和睦睦的。奶奶有时候说话是有点过分,我要是小钟啊,我也不舒服,可她终归是奶奶,看孩子面上,你要不就……” 说来说去,都是些陈词滥调,但文慧知道李嫂对自己的好是真心的,所以她由着她把话讲完,然后点头说:“李嫂你别担心,问题都能解决的。” 李嫂以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神色立刻松快不少。 “你早饭吃的什么?午饭要在家吃吗?你要不想过去吃,我现在就给你做,不过最好还是到奶奶那儿吃,都是一家人,早点见面说开了就好了。” “不用麻烦了,午饭我自己会做。” 李嫂端详她脸色,不敢再劝,连连点头说好。 “那我先搞卫生!” 她起身准备打扫,被文慧阻止,“今天不要打扫了,你回去吧。” 李嫂试探地问:“那要是奶奶问起来,我就说你晚饭会过去吃的,这样好不好?” 文慧想说,时梅不会问起自己的,不过何必在保姆跟前争长短呢? “行。” 李嫂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开了。 第49章 删除 文慧没心情做饭,她还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清楚,不是说有了决定就万事大吉了,这件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后续要怎么做,怎么说,都需要细细考量,排除掉赌气成分,掂量自己的承受能力,还有对孩子的安排——这是最艰难的部分,也是最容易让她产生变卦可能的因素。唯有将每个细节都琢磨透了,才能坚定立场,不再摇来摆去。 十一点时,文慧还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手机响了,有人给她发消息。她抓起来查看时,心情几无波澜,只要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是陈淮发的,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吃饭。文慧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出去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一直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脱不了身。 她回了“好”,两人约在d大附近的一家中餐馆见面。 陈淮最近都没有外出任务,处于休养阶段,不过每天也不闲着,要花好几个小时拉练,主要内容是负重跑步。 文慧在中餐馆对面停了车,还没过街,就看见陈淮在门口等她,背上那只登山t包相当瞩目,文慧不觉笑了笑,心情也轻松不少。 她从陈淮的视野盲区绕过去,走到他身后,拍拍那只包,“今天背了几斤?” 陈淮转过身来,见是文慧,笑容灿烂地汇报:“三十五公斤。” “嚯!是个狠人!” “平时锻炼就得狠,否则出去遇上麻烦就完蛋了!”陈淮反手拍拍背包,“等我感觉不到身上背着这么多东西,就可以出任务了。” 餐馆是陈淮挑的,江浙融合菜,主打经济实惠。 “这顿我请!别跟我争。”陈淮开门见山,“我刚挣到点钱。” 他上一个徒步纪录片被某平台看中,买了版权去播,虽然也没多少版权费,不过陈淮穷惯了,一下挣二十多万很开心。 文慧替他高兴,“也算苦尽甘来了。” 陈淮神情满足,“钱还在其次,能够有人认可,蛮有成就感的。” “等播出来你还不得大红大紫?到时钱也有了,成就感也有了,多好!” 陈淮听得直乐,“您想什么好事呢!这种纪录片一共也没几个人看,红不了的。” “知道你为什么红不了吗?对自己没信心!” 陈淮失笑,“无所谓,我觉得现在的状态特别适合我,自己想走什么路线自己规划就行,真要有人来投我捧我,那我就没自由了!” 他们点的菜上桌了,茶香鸡,千张包,高汤娃娃菜,虾皮水蒸蛋,外加两碗白米饭。 文慧捧起饭碗,笑道:“真香!突然就来胃口了,好饿!” 陈淮望着她,眼神温柔,“那你多吃点儿,不够再添!” 文慧吃着饭,听陈淮有一搭没一搭聊徒步路上发生的各种趣事,比如他们在山里被蚂蟥包围;搭帐篷睡觉,睡到半夜被一群野牛冲醒;翻越山脊后突然看到成片盛开的野杜鹃,还有在岩石缝里发现高山雪莲时的惊喜……每个细节都和当下无关,将文慧与现实隔开,满足她短暂逃离的渴望。 文慧正听得津津有味,陈淮忽然停下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文慧有点不自在,“怎么不说了?” “你脸色不太好……又失眠了?” 文慧没作声。 陈淮低头笑了下,“我是不是挺讨人嫌的?” “是出了点事……别盯着我看,我不想说。” “严重吗?” “怎么样算严重?” 陈淮眼神闪烁,“比如,呃,重疾……” “什么?” “绝,绝症。” 文慧这回听清楚了,笑道:“不是。” 陈淮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 文慧笑着摇头,“在你心里,是不是除了生死其它都不是大事?” 陈淮歪了下脑袋,“还有比生死更大的事儿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放松的?” “可能因为,你们在乎的那些东西我都不在乎吧!” “那你在乎什么?” “自由。” “你已经够自由的了。还有吗?” 陈淮笑,“别问了,我不想说。” 文慧也笑,“学我呢?” 陈淮忽然凝视她,“我还希望,钟老师能过得开心。” 四目相交,陈淮的眼神澄澈透明,文慧感觉心弦被冷不丁拨弄了一下,余音袅袅,在心上盘绕。她已经很久没被感动过了,而此时的感动对她来说尤为暖心,无比治愈。 “谢谢。” 她克制情绪,展颜,以课堂上应对学生的笑容化解暧昧。陈淮瞬间领会,神色中闪过一丝赧然,文慧见惯了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这一瞬的微妙变化,犹如蜗牛从壳中伸出触角,让她捕捉到他脆弱柔软的一面。她无法说什么,只是感激他。 陈淮很快恢复镇定,用公筷戳下一条鸡腿,放到文慧碗里,“多吃点,人得吃饱饭才会开心。” 文慧没有客气,放下筷子,徒手抓起鸡腿,没什么形象地吃起来,对面的陈淮看得嘴角勾起。 “干脆跟我去走户外吧!十月下旬,我们打算组织去新疆,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我?我可没你们那种体力。” “这回不累。有车接送,时间也不长,半个月搞定。” 文慧依旧摇头,“没心情啊!” “就是因为没心情才更要出去,人在外面跟在生活中的状态是不一样的,我每次走户外都觉得特别快乐……钟老师,我觉得你最近不开心的时间有点多。” 文慧默然,忽然也生出渴望,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洗掉生活在她身上堆积的重重尘垢。 “再等一阵吧,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一定跟你去走一趟。” 黄昏时分,文慧终于又走向公婆家,重新踏入这栋既熟悉又窒息的房子,她觉得恍若隔世,明明那场令她崩溃的吵闹就发生在昨天。 到底有没有真实的时间呢?或许时间只是一种很纯粹的情绪感受,当你经历过跌宕起伏的密集事件的攻击后,它会被拉长,长得让你感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陌生。 一鸣和一心在客厅玩耍,看见她回来,立刻冲上来喊妈妈。文慧笑着拥抱他们,可这怀抱也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她抱住的只是一个有关孩子的概念。只有在想到自己的决定中,孩子们可能会有所牺牲时,她才重新拥有一份真实感,无论如何,心痛总是扎实而真切的。 李嫂从厨房出来,看见文慧来了,脸上浮起喜悦,时梅跟在她身后,表情淡淡的,少了锐刺,含着模糊的说不出口的期待,似乎在等文慧先示好。 文慧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去,迎着时梅,语气较为欢快地叫了声“妈”。她想过以冷脸回应时梅的冷脸,但当着孩子的面,终究做不出。 难得时梅朝她点了点头,“今天晚饭就咱们四个人吃,饿了的话我让李嫂现在就开席。” 文慧低头问两个孩子,“你们饿不饿?” 完美婚姻 第45节 一鸣摇头,一心点头,把文慧逗笑。 李嫂说:“那就老时间吧,再过二十分钟。” 李嫂对这“温馨”的一幕如释重负,昨晚文慧的爆发让生活节奏出现停滞的危险,现在,危机被修复,钟摆又开始恢复规律运动。 察觉到这一点,文慧的心凉凉的,充满对一切妥协的厌憎,尤其是时梅那种刻意的屈尊俯就——她愿意搭理文慧,并非出于自愿,不过是为了维护家庭而做出的让步。 在这个家里,似乎没有什么自然单纯的对话或者行为,都是要经过考量盘算,给予或收回,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一走步都有其用意,不能胡乱使用。 文慧以前就有过类似感受,只不过那时她选择装糊涂,而现在,她将一切看得如此清楚,因而愈发能感受到“家庭”这一狭窄空间呈现出的惊人的蛮荒之力,将女人的精力、情绪收集起来绞杀,让她们崩溃、发作,演绎一幕又一幕荒诞可笑的戏码。 晚饭吃得很安静,没人提到昨晚的事,自然也没有解释和原谅,它像一片残页,被默默删除,今天与前天重新缝合,好像昨天根本没出现过。但文慧知道,谁也不会忘记,它被冰封在每个人的心底,或许哪天时机合适,会以更激烈的形式展现出来。 饭后照例是常规的陪伴时间。但即便和孩子一起玩,文慧也达不到从前那样热忱的投入了,她的思绪时常游离在现实之外,以审慎的形式观察着,思考着。她依然在筹谋未来。在她的未来里,孩子们该怎么安置呢? 她按部就班把这一天往下过。九点半,孩子们睡了,她回家。临走时,时梅给了她一袋水果,说是给她当夜宵。 文慧道了谢,接在手上。直到这时,时梅才终于开口:“昨天那个事,爸爸后来搞清楚了,跟你没关系,是有人传错话了。” 文慧站在门前台阶上,沉默地听。 “你别往心里去。” 时梅望着她,依旧是居高临下的眼神,但终究多了丝柔和,原来她也是知道对错的。文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对时梅,对自己,对所有被家庭痛苦困住的女人们。不是每个家都能称之为温馨安全的港湾,可女人们依然在为守住这个港湾而努力,一次又一次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违心的事。 她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不切实际了,及时收回差点成型的讥诮表情,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时梅对她平淡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走在回小家的路上,文慧很想放声大笑,这么重要的和解信息,不是“肇事者”叶光远跟她说,也不是丈夫叶幸跟她说,而居然是时梅。他们居然把这个纠错任务抛给了时梅。 叶幸十点到家,文慧正坐在客卧床上翻阅杂志期刊,上面有篇同行的新发论文,她仔细读了读,看有没有新亮点可以吸收。 门是开着的,叶幸经过时,在门口停了停,望着里面问:“要睡了吗?” 很平稳的语气,也是把昨晚删除的架势,看来他们全家都商量好了,态度一致。t 文慧把视线从期刊上挪开,看到叶幸布满倦意的脸。 “有事吗?”她回以同样的平静。 “我先去洗澡,洗完咱们谈谈?” 文慧下巴微微一昂,语气干脆道:“行。” 第50章 决心 文慧坐在二楼小客厅的转角沙发上等叶幸,背靠落地窗,数月前,她就是从这里看到叶幸拥抱姜灿的,此刻回想那一幕,心中已无多少起伏。 她手上还拿着那本期刊,剩个尾巴没读完。木茶几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若在平时,她会给两人备点饮料或睡前淡酒。一个对婚姻失去期待的女人通常会简练到让自己都吃惊的地步。 叶幸洗完澡出来,扫了眼空空如也的茶几,没说什么,走到茶水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等他在文慧对面坐下时,文慧刚好读完文章尾声,顺手把杂志撂在茶几上。 叶幸说:“昨天晚上,你没回家。” 文慧挑眉不语。 “也没回我电话。” “你担心过我吗?” 叶幸点点头。 文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真的?” “我想你可能需要独自静一静......我知道你不会有事,你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 文慧笑意加深,“是不是很庆幸,娶到我这样懂事不需要哄的老婆?” 叶幸垂眸,神色里是有几分歉意的,但已打动不了文慧。文慧本可以告诉他,昨晚她在咖啡馆怎样百般煎熬地等他,又怎样等到心如死灰。不过说多了像怨妇,没必要。 “说吧,你想谈什么?” 叶幸放下水杯,语气审慎而凝重,“公司发展太快,很多方面都有点顾不过来,爸爸的压力很大。昨天听说聂奕出去创业后,他在办公室把手机砸了。” 他的视线落在文慧脸上,“他昨天发火,不是针对你。就是心情太糟糕,恰好又听说楚天找你聊过辞职的问题,你知道他一贯反对自己人干涉公司的事,所以就……” “吃晚饭的时候,你妈跟我说过,说传错话了。” “那就好。”叶幸低声说,松了口气似的。 文慧问:“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传错话的?” 叶幸一怔,“......今天中午。” “然后你到现在,”文慧扫了眼时间,“快深夜十一点了才告诉我?” 叶幸沉默,文慧对他这副表情很熟悉,典型的如鲠在喉。文慧知道,他讨厌咄咄逼人的场面,更何况这个挑战者是他的妻子。 “当时你也认为是我鼓动了楚天?” 叶幸没有表态,顿了下说:“我知道爸爸那么对你是过分了。但你对我妈的态度也让我……很难接受。这个家要没有妈妈,咱们都不可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你意思是,即便我被冤枉了,也不可以发脾气,得忍着,让你们自己发现,然后轻描淡写告诉我?” 叶幸微微蹙眉,但还是用耐心的语气道:“可以处理得更加理性一点,毕竟我们是小辈,直接指责长辈很刺伤人心......” “你妈刺伤过我无数次,我就活该忍着,一点情绪都不能有?” 叶幸一下子抿嘴,脸上是防御性的表情,文慧看得出来,他内心有很多想法,他想反驳,想辩论,同时又认为这样对抗下去不会有结果,所以他选择闭嘴。她看出他又在道德伦理和现实的矛盾间挣扎了,他内心对她的评价显然正每况愈下。 不过文慧没再觉得愤怒,她的愤怒像燃料,早在昨晚全烧光了。她像个局外人那样,旁听着自己与丈夫的对话。 她也认为夫妻间关于是非对错的辩论不会导向任何正面效应,双方都力图捍卫自己的观点,并为这个观点找来无穷无尽的论据,直到把彼此都搞得精疲力竭。同样没必要。 “行吧,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跟你父母正面冲突——还有事吗?没事我去睡觉了。” 叶幸显然察觉出今晚妻子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她的敷衍与不耐完全不加掩饰。如果将此理解为文慧受委屈之后的任性发泄,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他没有计较,只是轻叹了口气,“那你休息吧!”语气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文慧站起身,拎上杂志,头也不回去了客卧。 她犹如坐在一艘独木舟上,正离所谓的安全港湾越来越远。她飘在海上,不再感到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冷硬与痛快。 ** 渔港美食街,海鲜大排档一个连着一个,里面坐满食客,喧嚣沸腾。文慧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往回走,挑了家稍微空一点的铺子走进去。马上有殷勤的小哥跑来给她安排位子。 “就一位是吧?那,坐窗口可以吗?” “可以。” 桌面油腻腻的,裹着厚厚一层包浆,下面是清晰的木质纹理。文慧很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倒也不讨厌,反倒有种久违的亲切感。 她正浏览菜单,小哥端来一杯茶水和一盘开胃小菜。 “现在就点菜吗?” “嗯……紫苏炒圣子,黄鱼粥,盐焗花螺,炒时蔬。” 小哥提醒她,“黄鱼粥是一锅卖的,一个人估计吃不完,要不您换个别的?” “没关系。就按锅好了。” “好嘞!” 菜的分量很足,一张小桌都摆满了。文慧肯定是吃不完的,但她就想任性一下。读书时难得有下馆子的机会,即便有,面对菜单也要一再斟酌,反复筛选,点少少的一两个,解解馋而已。结婚后自然是不愁吃穿了,但长久形成的紧张感依然在,她很少想到要一个人出来放松打牙祭。总是在陪别人吃饭,不是丈夫就是孩子,或者朋友。 现在,她独自坐在这远离江川的海边城市的一角,独自吃饭,很自在,很放松,解掉了身上所有负担和面具,脑子里没有丈夫,没有朋友,甚至连孩子都可以暂搁一边。她想犒劳一下大学时期那个辛苦的自己,确切的说,是怜惜。 她从天光残存的黄昏吃到夜幕降临,外面彻底漆黑。桌上堆满海鲜壳和残羹,黄鱼粥剩了大半,文慧再也吃不下了,于是结账出来,在海边散步。 路灯照耀渔港,路上人来人往,海风扑面而来,依旧带着咸腥,这里的风景和文慧上半年来的那次几无区别。她混迹在人流里,慢慢踱步,一个晃神,差点以为还是随黄教授出来开会那时候,在路上逛得久了,盹了个梦。 她很快就清醒了,中间发生的那么多事刺在心上,即便拔除,也还有窟窿眼。 她一直朝前走,仿佛毫无目的,但“乌北海”还是出现了。 文慧在酒吧附近驻足三分钟,思量到底要不要进去。这一步迈出去,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 三分钟后,她走进乌北海酒吧。 她特地请了假,坐数小时火车来到这里,这一切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而她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吧台边,她以前坐过的位子上有人了,也是个女生,剪着短发。不过旁边位子空着,文慧走过去,与女生隔一个空位坐下。 觉察到有人,女生转过头来,打量文慧,文慧也趁势打量她。女生很年轻,眼神故作沧桑,又透出好奇,或许是觉得文慧和这里不太相融。 “姐姐,你一个人?” 文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搭讪,还是个女生。她点头。 “我也一个人。”短发女生冲她举杯,“刚跟男朋友分手。” 文慧挑眉,“伤心吗?” “一点也不!他是个人渣!” 女孩开始讲和人渣男友的恩怨。文慧越听越觉得像在听网络热帖大集合,但什么都没问,她给自己点了一杯低度酒,酸姜汁口味,边喝边听,今晚她有的是时间。她喝得很慢,因为不想醉,酒成了一种装饰,让她可以心安理得流连在此。 女孩忽然停下来,盯着她问:“你呢?姐姐。” “嗯?” “你结婚了吧?” 文慧晃一晃酒杯,摇头,“不,我单身。” 女孩诧异,上下打量她,“不会吧?” 文慧笑而不语。 “你一定恋爱过吧?” “有过。” 女孩朝她凑近,“那怎么就单下了?” “我前男友啊,甩下我攀高枝去了。” 完美婚姻 第46节 女孩眼睛睁大,“哇哦!” 文慧的酒还剩了一半,够她编一个故事,狗血程度丝毫不比女孩的逊色,女孩听得津津有味。 “那他幸福吗?” “他也离婚了。” “他老婆喜新厌旧?” “不,是他老丈人瞧不上他。” 女孩有点茫然,“这真是没想到。好现实啊!你不会在等他吧?” 文慧一怔,突然咯咯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女孩纳闷地看着她。 文慧好不容易止住笑,点点头,“对,我在等他。” 女孩努嘴,撇嘴,欲言又止,不过眼里的鄙夷是藏不住的,文慧调回视线,笑吟吟喝了口酒。 女孩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显,没接,掐线后,转头对文慧说:“我得跟你坦t白一件事,我刚才的故事都是编的。” 文慧笑,“我知道。” 女孩也笑,“那你……” “是真的。” 女孩说:“可我觉得你前男友太渣了!一点不值得你等!” “可能我比较贱吧!” 说出“贱”这个字时,文慧全身掠过一阵战栗,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有自虐似的痛快。 女孩走了,什么都没说。文慧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逢场作戏而已。她又点了一杯酒,同样的口味,继续慢慢喝。 “嗨,美女,能请你喝一杯吗?” 文慧转眸,这回坐在她身边的是个男人,年纪和她差不多,有点不修边幅,但长得还算周正,不让人讨厌。 “第一次来?以前没见过你。”男人说。 “嗯。” “感觉你不像本地人,来出差的?” “旅游——你常来?” “是啊!工作压力太大,晚上不出来放松一下睡不着。” “你做什么的?” “金融。你呢?” “你觉得我像做什么的?” 男人仔细端详她,“老师?” 文慧笑了,在心里说,你本来可能有点机会,现在是一点没有了。 “不是。” “是吗?我很少猜错的。”男人很自信的样子,“你气质特别优雅。感觉就像是老师,再不然就是文化圈的……”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到子夜时分,文慧已被四五个男人搭过讪,环肥燕瘦,形形色色,其中有个爱打网球的男生,三十岁左右,开朗风趣,逗得文慧笑个不停。 “你喜欢户外运动吗?”文慧忽然问。 男生眨眨眼睛,“打网球也可以在户外。” “我是说旅游线,走青甘大环线,漠河环线那一类的。” “哦,我懂了。很少,我更喜欢在城市里待着。” 他提出要请文慧喝酒,文慧答应了,这是今晚唯一一个有资格请她喝酒的人。 酒到手之后,文慧举杯时,男人忽然贴近她耳畔,与她私语,“还有五分钟就是明天了,不想跟你分开怎么办?” 他语气温柔,带给文慧熟悉的心悸。她忽然就恍惚了,有种想投降的冲动,把头偏过去一点,嘴唇也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你住哪里?” 她等来的却是背后的一声轻笑。 “我到处找你,猜到你可能跑这儿来了——怎么,还生我气呢?” 文慧缓缓回眸,杜峣站在面前,好整以暇盯着她。 网球男生迷惑了,“他是谁?” 杜峣抢答:“她老公。” 文慧看他演,不吭声。 “是吗?”网球男生不太相信,仍然盯着文慧。 而文慧正与杜峣对视,眼里绷着笑,好半晌,她才扭头对网球男生说:“不好意思,你走吧!” 第51章 放纵 杜峣在文慧身边坐下,点了杯金酒,侧首看她,笑着摇头。 “不可思议。” “怎么说?” “我一年到头难得碰见你,谁会想到今年在这里连着碰见你两次,这是什么奇妙缘分?” 文慧没接话,反问:“又来做团建?” “嗯,差不多一个季度搞一次的频率。” “员工福利真好啊!” “人活着呢,最重要是开心。” 杜峣一口将金酒饮尽,敲敲台面召来调酒师,指了指自己的杯子,“加满。” 又指了指文慧,“她喝什么,给她再来一杯,算我的。” 他掏出钱包,抽了张大钞出来,推给调酒师,“不用找零。” 调酒师收起,打了个响指,“马上!” 文慧说:“你真老派。” 杜峣说:“我知道可以扫码,但直接给调酒师,钱他可以自己收着,给的酒分量足。” “你是这里的常客?” “当然。”杜峣眯眼一笑,神情邪魅,“所以我知道,这酒吧里有好多猎手,专盯美貌少妇,骗财骗色骗感情,比k粉还来劲儿。” “是吗?”文慧朝四下张望。 “别看了,刚才被我赶走的那位就是,嘴巴特能说。” 文慧恍然,“难怪他有那么多段子。” “你不害怕?” 文慧与他视线相交,似笑非笑,“怕就不来了。” 杜峣打量她,“钟老师今天晚上,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文慧扑哧一笑,“你也懂田野调查?” 杜峣有点得意,“现学现卖。我一小时前就看见你了。这一小时里,你先后跟三个陌生男人聊天。我琢磨了很久,你肯定是在搞什么研究。” 文慧笑,“你说是就是吧!” 她很小心啜一口酒。低度酒也不能狂灌,积少成多,她现在身上稍微有点热,但脑子不糊涂,感觉恰到好处。 杜峣谦虚求教,“钟教授在研究什么?” “唔……胆量。” 杜峣眨眼睛,他笑意很深的时候,左脸颊会有个浅浅的酒窝,让他沾上几分男孩般的稚气,“胆量?那该怎么研究呢?” 两人视线相交,杜峣没有避开,明明是他在诱惑她,可眼里却一片坦荡无辜。这男人太会伪装,堪称妖孽。 文慧放下酒杯,把手搭在他肩上,慢慢凑近他,与他几乎脸贴着脸,杜峣的笑僵住,人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在你身上试试,看你能坚持到哪一步。” 今晚,文慧不远千里跑来这间酒吧,真正想等的人就是他。 文慧和杜峣互加过微信,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但两人从未单独聊过,也从不给对方发的朋友圈点赞,加了和没加一样。杜峣和温宁离婚后,文慧与他也没互删,好像彼此都忘了对方。实际上没有,至少文慧没有过。她平时虽然很少去看朋友圈,但杜峣发的动态,只要她想看就都能看到。 两天前,杜峣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熟悉的酒店大堂,他和下属站成一排,笑容灿烂面向镜头,背后的led屏上打着“博丰秋季团建周”的字样。 文慧请了两天假,秘密来到渔港,她整晚泡在乌北海酒吧,像撞运气那样默默等着杜峣。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等到他,就像命运总喜欢不按牌理出牌一样。 而当杜峣真的出现时,文慧突然相信,生活背后,的确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暗操纵。 她诱惑他时,语气软如云朵,而心跳却激烈如惊涛撞石,她在赌杜峣对她的态度,虽有一定把握,但杜峣是变化多端的性格,万一他不接住她,而是往后一躲,她极可能成为一个笑话,甚至身败名裂。 杜峣低头看了看搁在肩上的那只白皙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文慧,借着迷离醉眼,文慧看出他也在斟酌。她淡淡一笑,笑容里添了一丝轻蔑。 缩回去的手却被杜峣及时抓住,他俯首,在她手背轻轻吻了下,低声笑道:“乐意之至。” ** 杜峣伸出双手,从身后裹住文慧的腰,低头从她脖颈吻起。文慧闭上眼睛,后背起了一层战栗。 陌生的吻,手指带来的陌生触感,肌肤碰擦,令文慧无法融入眼前的现实。她觉得自己像在看电影,关于出轨偷情的,但她缺乏女主角如饥似渴的欲望。她的欲望被脑子里层层叠叠的杂乱念头给困住了。 杜峣忽然停下,“你怕了?” 文慧不语。 “如果你不想,我们就……” 文慧仰头,用力堵住他的唇。彷徨消失了,欲望从云里涌出。 完美婚姻 第47节 杜峣和叶幸完全不同,叶幸在最忘情的时刻也不会完全摆脱理性,他是个懂得克制的人。杜峣则时而温和,时而暴烈,用激情引领文慧一再打开自己,奉献自己,深入探索自己,她像一朵重瓣花,层层绽放,四季依时而来,她终于融入季节,忘掉自我,只是感受。 感受云卷云舒。另一个自己被释放出来,她不再扮演叶幸喜欢的那种妻子,她随心所欲,野性凶蛮,和杜峣谁也不服输,彼此缠斗,你追我逐。结束时,两人都大汗淋漓,却极为畅快。 文慧冲完澡,换上浴袍走出来,水壶轰隆隆作响,一壶水快开了。杜峣赤脚站在窗前,上半身裸着,底下用浴巾裹住,半长不长的头发搭在额上,回眸冲文慧一笑,眼里有摄人心魄的光。 “你喜欢喝茶吧?”杜峣指指水壶,和从抽屉里翻出的两个茶包。 文慧问:“有烟吗?” “有。” 文慧把他的衬衫抛给他,“穿上,陪我出去抽一根。” 酒店是她定的,半山腰上的海景房,带一个露天晒台,远处就是海。两人趴在晒台栏杆上抽烟,路灯蜿蜒,照出一条曲曲折折的盘山公路。 他们缓缓抽着烟,都很平静,刚才床上的亲密已成过去式,不会再有第二次。文慧没有说,但她相信杜峣会懂。 杜峣突然伸手,摘下文慧嘴上的烟,塞自己嘴里。文慧蹙眉时,杜峣把他抽的那根递给她。 “炮友信物。”他笑嘻嘻说,酒窝若隐若现,眼里是捉弄人的调皮。 文慧接过他的烟,在栏杆上掐灭,摇一摇散开的长发,然后盯着杜峣。 “温宁要是知道今晚我们干了什么,非气死不可。” 杜峣垂t眸一笑,文慧判断不出他是不在乎还是别的什么,忽然对他有点不放心。 “这事绝不能让温宁知道,如果你还想争取闪闪的探视权,应该知道管住嘴吧?” “还用你说!”杜峣转个身,与文慧方向相反,手肘倒撑在栏杆上。 “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突然愿意跟我同流合污了,叶太太?” 文慧翘起嘴角,望向远处漆黑的海。 她想起遥远的过去,那时温宁还把杜峣当个宝,不管他高不高兴,强行带他出来和闺蜜聚会,毫不掩饰炫耀成分。文慧安安静静坐在人群里,有时能感觉到杜峣若有似无的目光在她脸上划过,被她抓到也不躲开,冲她无邪一笑。而文慧忙着将自己装进好太太的套子里,无暇多想。可她其实是知道的,她对杜峣有兴趣,一直知道。所以,当她起念头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想把这些告诉杜峣,刚张嘴,杜峣的食指却贴在她嘴上。 “别说话,先让我猜一猜......你在报复叶幸?” 文慧笑,“你真是智商惊人。” 杜峣歪头想想,失笑,“嗯,显而易见。那就来猜猜你为什么报复叶幸。” 他重新点了根烟,交给文慧,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眯眼抽一口,然后才说下去。 “温宁以前告诉我,你在叶家过得很辛苦,他父母不怎么认可你。” 文慧神情淡然,“哦,她是这么说我的?” “她和叶妈关系很好。应该听到不少,呃……” 杜峣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文慧不以为然。 “那你应该知道,叶幸他妈一直希望儿媳是温宁吧?” “知道。你是不是挺恨温宁的?” 文慧吸一口烟,摇头,“恨这个字太重了,我负担不起。” “可我恨叶幸。” 夜色中,杜峣脸上的不羁消失了,泛着冷冷的光。 文慧说:“他和温宁不会有什么。” “你没尝过那种滋味。”杜峣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却又是咬牙切齿,“老头子在的时候,每训我三句话里,就会带一句看看人家叶幸。换了你,你能不恨?” 文慧也背转身,手肘向后撑住,仰头,对夜空吐出烟圈,那姿势有说不尽的妖娆。杜峣靠近她,与她脸贴着脸,仔仔细细打量她,随后,他俯首,凶狠攥取她的唇,仿佛要将对叶幸的恨都发泄在这个吻中。 凌晨两点,文慧把杜峣推醒,“你该走了。” 杜峣睡眼惺忪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返回房间时,文慧把他的衬衫、皮带、手机等物都归拢在圆茶桌上。 他走过去换衣服,视线在文慧身上逡巡。文慧煮上一壶水,然后把没洗的茶杯拿去卫生间洗。 杜峣穿戴好了,走进卫生间,很自然地圈住文慧的腰。 “什么时候再约?” 文慧避开他,淡淡反问:“我们什么时候约过?” “好吧,那,我什么时候能在乌北海再见到你?” “我不会再去了。”文慧看向房间门,“出了这个门,昨晚的一切都必须忘掉。” “如果我忘不掉呢?” “那是你的事。” “你真是下床无情啊……就不怕我说出去?”他存心逗她。 “你要是说了,以后别想再见到闪闪。” 她神色里有极冷硬的东西,杜峣碰了个钉子,有点无趣,脸色也淡下来。他看了眼文慧,忽然笑了。 “行吧!我答应你,全忘掉——我早该清楚,敢嫁进叶家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简单呢!” 第52章 说项 深秋至,带来一片肃杀,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文慧挑了个周六下午,约叶幸出去喝茶。茶楼在远郊,两人还在恋爱时,叶幸带文慧去过几趟,是个极幽静的地方,适合说些郑重的话——叶幸就是在那里向文慧求婚的。 做下决定后,文慧需要找个谈话的地方,随手在app上搜了下,并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那间茶楼至今还开着。她当即想到,约在那里也算有始有终,虽然颇具讽刺意味。 她把茶楼名字告诉叶幸时,他神色分明动了一下,原来他也没有忘记。文慧没说去那里喝茶是重温旧梦,但叶幸显然是这么理解的。 周六下午本有个商务活动需要叶幸参加,不过他权衡之后把活动推了。或许是考虑到近来夫妻关系日渐疏远,不该回绝妻子伸来的橄榄枝。 然而去的路上,两人除了能聊聊孩子外,几乎找不到合拍的话题交流。文慧想,夫妻做到这个份上,是该分道扬镳了。 叶幸开车,文慧坐副驾,她开了音乐,将车内的冷清填满。窗外,城市街景终于褪尽,视野变得空旷,山与田野开始交叠出现,天空明净,秋色浓郁,变色中的乔木林,树冠像浓云,在远处翻滚。 茶楼虽在,老板却早已换人,无论装饰风格还是待客方式也都与过去截然不同,叶幸神色里含了丝失望,不过文慧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她不是来怀旧的。 她没有征求叶幸的意见,径自点了一壶服务生推荐的福鼎白茶。 茶端来后,服务生用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沏茶,白茶的清香中有淡淡的花香,让文慧想到雨后盛开的栀子花。 等服务生离开,文慧说:“这茶不错。跟咱们第一次来这里喝的味道差不多。” 叶幸想了想说:“我们第一次来喝的是铁观音。” “是吗?”文慧笑,“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茶。” 她爱喝茶,也是受叶幸的影响。他说过,茶能让人保持理智,饮茶时人是清醒的,做的决定日后不至于后悔。他一直想不明白谈生意为什么不能喝茶,而要喝酒。这是他表达幽默的方式,文慧以前也是欣赏的。 一瞬间,好多回忆杀入脑海,是两人年轻时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陪她逛街,给她挑衣服,讲穿衣搭配的原则;知道她爱吃榴莲,假期旅行带她去马来西亚吃黑刺榴莲;旅行途中,他临时起意,拉她去看当地民间的自由足球赛,还换上球衣加入其中。看到他在场上欢快奔跑,她心里也充满骄傲;雨夜,他来学校接她下班,在行政楼对面的小广场等了她半小时,当她从楼里出来,见到那个撑着伞伫立不动的剪影时,心中涌起的暖意让她以为两人会携手白头…… 她抬眸,对面的叶幸默默喝茶,不时转头,欣赏一下窗外的秋景,或许他在酝酿适合此时此地聊天的话题,但又觉得不用着急,可以慢慢来。 文慧在他眉眼间搜索,她找不到他对她的不满或倦怠。关于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发生的种种不愉快,他显然已做好调整——显然忍耐力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比如维持家庭的安稳,也是能够适当承受和忍耐的。此刻,他心不在焉地陪着妻子,似乎希冀这样的陪伴能让她满意。 十年婚姻,他们有过很多甜蜜,也有很多刺心时刻。可是,谁的婚姻不是这样呢? 如果文慧没有和杜峣出轨,此时此刻,她会不会退缩,会不会劝自己再忍忍,她可以默默度过眼前的心理危机,就像过去那无数次一样,然后继续与他走下去?他们的婚姻在外人眼里依旧是完美的,值得羡慕的。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出轨,不是为了寻求刺激,而是要亲手斩断自己对他的依恋,斩断一切后路,勇敢跨越出去,绝不留恋,也不再彷徨。她要逼自己破壳而出,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她也不想继续留在自己给自己织就的套子里。 文慧准备了一些话题,与叶家相关的,夫妻之间的,循序渐进,直至今天谈话的核心目标。但她忽然失去闲情逸致,既然已经决定了,又何必大兜圈子? 于是,她开门见山说:“叶幸,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终于让叶幸不再漫不经心,他的注意力全都回到眼前。然而并无特别惊异的表情,这么说,他也考虑过离婚的问题? 他凝视文慧的目光沉稳宁和,含着安抚的味道。 “你还在生爸爸的气?” “没有,既然已经讲清楚了,我何必再浪费感情?” “那么,是在生我的气?” 文慧没有否认。 叶幸沉吟了下,神色诚恳说:“我有些地方确实处理得不够好,但我不认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到非离不可的程度,你对我有什么不满,说出来,我们好好商量解决。文慧,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文慧打断他,“孩子们或许还需要我,但你已经不需要了。” 这句话让叶幸一时无言,须臾后才道:“我知道,你去找过姜灿。” 文慧短促一笑,“她跟你告状了?” 叶幸摇头,“不,她什么都没说。我自己猜的。” 这是他们首次提到姜灿,作为妻子,文慧本可以质问他一百个问题,直到逼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没有必要t,离心坚定之后,她对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已不再关心。 “她已经辞职走了。”叶幸语气很淡,似乎是漠然,但也可以理解为惆怅。 文慧对这个结果不意外,那女孩和叶幸气质相类,阳光、洁净,不容许自己为了私情干出被人唾弃的事,即便已是情不自禁,也只能苦苦克制。 “你很恨我吧?”她几乎是带着点怜悯这样问。 叶幸再次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最好能先找我谈,而不是......不说了,都过去了。文慧,以后我们好好过,行吗?” 文慧望着面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生出诸多感慨,然而竟没有一丝伤感。 她脸上不起一丝波澜,静静地说:“叶幸,我跟人睡了。” 叶幸一怔,“什么?” 文慧没有重复,她知道他听清楚了,“所以这个婚,已经是非离不可了。” 叶幸的脸迅速发白,“......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庄夏川?!” 完美婚姻 第48节 文慧失笑,“你觉得他是这种人吗?还有,你认为我还会再给他找麻烦吗?” “到底是谁?”叶幸脸上终于现出被羞辱的表情,昔日的沉稳正在崩塌。 文慧看着这样的丈夫,忍不住一声叹息,男人果然都一样,就算他不再爱她,他依然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 “我不会告诉你是谁,你只要知道,我已经跟别人上过床了,所以我们不可能再好好过下去。”她又短促地笑了下,“就算我愿意,你也不可能原谅我了,是不是?” 叶幸接收到她嘲讽的目光,猝然转眸,镇定片刻后,又道:“你先告诉我是谁,我们才可能好好往下谈!” 他嗓音沙哑,又含着压抑的怒气,文慧感到一阵烦乱。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工具而已,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已经完了,没可能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叶幸,干脆一点,离婚吧!” 叶幸再次将视线投向妻子,眼里是破碎的神色,毫无掩饰之意。文慧忽然感到心狠狠抽痛。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但结婚的时候我们向对方承诺过要忠诚,不管谁做出背叛对方的事,婚姻都必须终止。我和你结婚是真诚的,所以我说到做到。” 叶幸盯着文慧,眼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再认识她似的,良久,他说:“我不信。” 文慧笑容犀利,“为什么不信?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你以为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钟文慧。真正的钟文慧自私、冷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叶幸听得面容扭曲,赫然转眸,深吸了口气才又开口:“是那天晚上吗?我爸错怪你的那个晚上,你没回家……” 文慧没有否认,她看出他心里已经在动摇了,他不愿相信,可又无法摆脱猜疑。 叶幸的嗓音微微发颤,“你是在报复我?” 文慧摇头,“如果想报复你,我就不提离婚了。我是在发泄!在你家这些年,我一天都没轻松过,我需要发泄,不然我会疯掉!” 她的声音也有些抖,有痛苦,但更多的是痛快,撕碎伪装的痛快。她终于把想说的话都尽情说出了口。 “不过,还是感谢你娶了我,满足了我年轻时候的虚荣心,要不然,我可能到了中年依然打破不了对你和你家庭的幻想。” 砰的一声! 叶幸把茶壶扫落在地。他的脸色转为铁青,一言不发看着文慧,让文慧感到一种悲凉的快感。素来冷静自持的叶幸,原来失控的时候是这样的。 文慧任由他盯着自己,只是沉默,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她在等他点头。即便此刻他无法接受,但他俩都明白,离婚已是逃不过的定局。 叶幸没有表态,他赫然起身,阴沉着脸抓起外套走出了房间。 文慧没动,坐在位子上又喝了会儿茶。转头看窗外,仍是一样的景致,但味道全变了,那浓烈的秋意不再轻盈漂浮,它们实实在在象征着未来。 ** 叶幸出差了,文慧是从时梅那里知道的,她猜想这只是借口,他需要时间平静,考虑后续问题。 文慧和往常一样,上班、回家、陪孩子。离婚的事,她没跟时梅提过,从时梅的态度判断,叶幸也没提。文慧耐心等待。 过了几天,温宁约文慧吃晚饭,特别申明,“就咱俩。我没约晓棠。” 文慧心头微动,笑问:“你那么忙,约我总有个由头吧?” 温宁沉吟了下,实话实说,“叶幸告诉我,你想离婚?” 和文慧料想得不差,她淡淡道:“对,是我提的。叶幸果然什么都跟你说。” “谁让我是你俩共同的朋友呢?还是你们的证婚人。虽说婚姻这种事,外人没法插手,但我也没法看着不理是不是?” 文慧默然。 温宁没急着追问原因,只说:“离婚不是小事,幸亏你俩都还没跟长辈说,要不然这会儿叶家估计已经鸡飞狗跳了。” 文慧心想,也说不定是皆大欢喜。 “如果你想劝我回头,还是算了。” “就算劝你没用,那你出来跟我聊聊,总比闷在心里好吧?” “好,在哪里见?” 这次温宁没把文慧约去会所,她挑了个没那么纸醉金迷的中餐厅,复古建筑,民国式庭院,二楼有一个突出的阳台,玻璃封顶,天气好的晚上能看到月亮。她们坐最角落的一桌,檐下挂着一串串宫灯,光线柔和,适合私语。 这里供应海派风味菜,糟卤冷盘、红烧肉、熏鱼、八宝鸭,味道都很纯正。 文慧问:“又是你哪个朋友开的?” 温宁说:“不是,我在app上随便挑的,今天咱俩要聊的事,没法找熟人开的店,给人不小心听去怎么办?” 文慧看出她还在指望什么,但没争辩,只问:“叶幸真的出差了?” “那还有假?他去北京见合作商了。佳成现在的业务越来越好,热得有点吓人了都。你这会儿提离婚,真不是好时机,叶幸手上有很多重要的商务会谈,希望他能稳住吧,心态不受影响。” 温宁说完,意识到什么,“我不是说你不对,就是这个节骨眼,对佳成真的蛮关键的。” “嗯,是我拖后腿了。不过,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温宁盯着她,怒其不争似的,“别再说气话了好吗?你俩又没什么原则性问题,还有两个孩子呢,能说离就离吗?” 文慧疲于解释,尤其是向温宁,她现在不需要宣泄情绪,也不想寻求谁的支持,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而温宁显然不明白。 温宁见她不作声,以为她在意自己介入他们夫妻,于是澄清道:“叶幸一开始没告诉我,是我感觉他状态不对,逼他说出来的。文慧,叶幸是很在乎你的,你俩这么多年了,感情怎么样,还用我废话吗?我常跟圈子里的人说,别的夫妻闹得天翻地覆我都不会放心上,只要文慧和叶幸没问题,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文慧打断她,“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温宁点头,“可以这么说吧。反正我说我想找你谈谈,他没反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想离!文慧,你到底在气什么呢?因为上次老爷子发火的事吗?他们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 “谁?谁道歉了?” 温宁语结,“你婆婆应该跟你说过吧?” 文慧冷笑,“那算道歉吗?谁搞错的就该谁道歉,道歉不是这样的吗?” “你想让叶伯伯道歉?”温宁发出尖锐的笑,“他的脾气我可太清楚了,我爸在世的时候,他俩有争执,叶伯伯也是这样的,坚决不肯认错。反正过去就是过去了嘛!让时间证明谁对谁错。” 文慧摇头,“我不接受。” “所以你就是卡死在这个思路上了?然后把气撒叶幸头上,这和叶伯伯有什么区别?” 文慧感到她们谈话的方向偏了,但也懒得纠正。 温宁还在努力补救,“那你的意思,如果老爷子跟你道歉,你心气就顺了,就不离了?” 文慧摇头。 温宁烦倦地咂嘴,“你到底要怎么样?” “离婚。” 温宁终于忍不住了,“当年这个婚也是你自己千方百计要结的,还把庄子给蹬了。现在结婚都九年快十年了,为这么点事要离,钟文慧,你脑子是不是进浆糊了?” 文慧慢悠悠吃菜,随她说。 温宁眼神一闪,忽然低声问:“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文慧心一跳,抬眸看她,“谁说的?” “啊?我猜的。” 文慧不置可否地笑笑,以叶幸的骄傲,也不可能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即便是温宁。 温宁却以为从她脸上找到答案,叹息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那人是谁?连叶幸这样的男人都能给比下去?” 文t慧觉得好笑,多少年过去了,温宁还是这么恋爱脑,不过话说回来,她如果不是恋爱脑,当年也不会看上杜峣。 如果她告诉温宁,自己出轨了她的前夫,温宁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文慧忽然觉得很刺激。 杜峣猜得没错,她选择杜峣,的确就是为了同时报复叶幸和温宁,很阴暗的心理,但她允许自己任性一次。 温宁猜了几个人,文慧都笑而不语,随她讲去。 “看来都不是……是不是那个叫陈什么的男孩?老出去玩那个,陈……陈淮?” 文慧忍不住蹙眉,“别胡说,他是我的学生。” “那也没什么,人家早毕业了,现在很流行年下恋的。” “好了你别乱猜了。离婚又不是非得有下家才能离。我就不能享受享受单身生活了?” “得了吧!你不是那种女人。” 听她这么说,文慧有些伤感,“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太紧凑太满了,每天都在为别人忙。我很想尝尝一个人生活的滋味。” “你想知道什么滋味,问我不就得了?感觉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哭得像个疯子一样,你是没见过。” 文慧笑,“我觉得我不会。” “呵呵,走着瞧!”温宁的眼神变得很复杂,“文慧,你是不知道你拥有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你现在是对他有不满,所以想离开他,可外面的男人,只有比他更差。你听我句劝,离开他,你一定会后悔。” 文慧心里闪过瞬间的彷徨,温宁是懂她的,或者说懂过去那个钟文慧,善于盘算得失、理性权衡的钟文慧。如果她和杜峣没有那一晚,叶幸的挽留会动摇她,此刻在温宁的劝说下,她说不定已经缴械投降,然后重返盘固住她的狭小空间,在日常的琐碎烦恼中继续消耗自己。 她对温宁说:“可我还是想离,后悔我也认了……温宁,你离婚有经验,有没有什么建议给我?” 温宁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脸绷紧了,什么都没说。文慧不意外,在自己和叶幸之间,温宁始终还是站叶幸的。 第53章 制胜 叶幸出差回来后,情绪平静多了,主动找文慧谈了一次,关于离婚。 深夜十点,两人坐在小家客厅里,叶幸问:“你真的想离,不是赌气?” 文慧点头。 “到底是为什么?”叶幸眼里有不解。 “我在你家待不下去了。” “我爸妈对你确实有点,有点保留意见,我也拿他们没办法,但我们结婚前就是这样了。结婚后,他们该尽的责任也都尽了。我妈全心全意照顾一鸣和一心,给我们解除后顾之忧,所以,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忽然想离婚?” “人会变的。我以前能忍受你父母的态度,不等于我能一辈子忍受下去。” “先不谈他们,那你跟我呢?我们十年感情,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文慧微笑盯着他,“我们之间的感情还剩下多少,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如果没有发现他在婚姻里心猿意马,她是不是还能忍受下去?从这个角度考虑,她应该感谢他,感谢他用移情别恋最终点醒自己,不再选择忍受,而是决心解脱自己。 叶幸避开她的审视,“那孩子呢?你也能放下?” 文慧幽幽道:“孩子终归要长大的。现在舍不得,等他们长大也还是会离开我,到那时候我都老了。我不想为了孩子把自己捆绑在不开心的地方。” 叶幸沉默。 完美婚姻 第49节 文慧吃准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今晚他虽意在挽留,但文慧感觉,更像是他在为自己开脱,表明离婚不是他那方面的问题。不过文慧没有点破,这不是声讨大会,没必要卖惨吐槽,将彼此陷入不堪。尤其是对叶幸这样的男人,保持体面对双方都好。 “那个人到底是谁?”叶幸终于又问。 文慧说:“别问了,我不想再谈。” 当初她主动告诉叶幸自己出轨的时候,知道叶幸是毫无提防的。但眼下情况不同,她不能不多加小心,以免言行不慎落下什么把柄。 文慧看着他,“如果我现在否认这件事,你还会信我吗?或者我说不离了,我们继续过下去,你会一点不介意吗?你觉得,我们维持现状,彼此还会开心吗?” 叶幸垂眸,沉默。 “是,我知道有很多夫妻都在凑合着过,或者各过各的,对另一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不想这样,我知道你也不想。我们都不是那种人。你不想离,也不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你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父母交待,怎么跟孩子们交待。但你相信我,叶幸,比起勉强在一起生活的那种痛苦,这些问题要容易解决得多,所以,还是离吧!” 叶幸俯首,双掌蒙在脸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指间泄露出来,闷闷的。 “我同意。” 文慧开始为离婚谈判做准备,聘了律师,整理财产分割清单,子女抚养权问题等。这期间,叶幸收拾了东西搬去父母那里住。离婚的事终于瞒不住叶家二老了。 文慧本打算把一鸣和一心接到小家来暂住,算是离婚前夕最后的温馨时光,然而时梅不同意,非但如此,她连孩子们的面都不给文慧见了。 “事情谈妥之前,你别再过来了。” 她像只护家的母鸡,把文慧看作入侵的外敌,唯恐她趁机把孩子们偷走。 文慧怒从心头起,差点就要跟时梅大吵,终究是顾念孩子的情绪,咬牙忍下。 一心偷偷给文慧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不来看自己,语气里忧心忡忡,小孩子也不是全然不懂家里的异常气氛。 文慧安慰她,“妈妈最近有点事,等办好了过来接你。” “还有哥哥。”一心急忙强调。 文慧心酸,“嗯,还有哥哥。” 为了降低伤害,对孩子们撒谎是不可避免的。但除此之外的很多事,对文慧来说,都不再那么困难,巨变已然发生,而她没有经历预想中的那种惶恐时刻。 晚上,她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想到不久之后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整个的环境,她干涸憋闷的内心竟然充满向往。 把离婚诉求清单发给叶幸后的第三天,文慧接到了他的电话。 “今天晚上方便吗?我爸妈想跟你谈谈。” “方便。你们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们过来吧。你那边清净些。” 这是一场绝密的私家会谈,不可能让保姆过来做事,文慧亲自准备了糕点和茶水,端到客厅,叶家三人像宾客那样端坐在沙发上,严肃而沉默。 文慧在空出的那张小沙发椅上坐下。时梅面色紧绷,对她虎视眈眈,叶幸则面无表情坐着,好像从此刻开始,眼前的事都与他无关。 叶光远的状态是最松弛的,和颜悦色对文慧说:“关于聂奕他们创业的问题,是我错怪你了,最近一直太忙,没顾上这个事。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郑重向你道个歉。” 文慧内心无动于衷,但还是微笑着表示接受了。 叶光远说:“叶幸告诉我们想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和他妈妈都是不赞成的,原因多种多样,但你们坚持要在一起,不知不觉十年了。我还以为当初是我们错了,没想到你们现在要离。不过,这是你俩之间的事,我劝过妈妈了,我们不便多加干涉。今天过来呢,我主要是想再问一遍,离婚这事,是不是你们经过慎重考虑,一致同意的?” 文慧点头,然后看向叶幸,叶幸勉为其难也点了下头。 叶光远努嘴,看看老伴,“那么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夹子,展开,里面是一份打印文件。 “这是你发给叶幸的财产分割清单。里面涉及到叶家的一些资产,所以我和他妈妈才会陪他过来跟你商量,这里面不光是你俩的事。” 他戴上老花镜,重新浏览清单,“这栋房子归你没有问题,本来就是为你们结婚买的,写的也是你的名字……你们的存款各分一半,也没问题。至于其它的一些投资,咖啡馆、几间小商铺,你也都写清楚了,我问过叶幸,他没意见,那么我们也没意见……然后就是你手上的公司股权,你提出的定价,呵呵,有点夸张了……” 文慧说:“这个套现定价,是我找专业人士评估过的,我取了中位数,我不认为有多夸张。我和叶幸名下的财产不多,也不复杂。至于公司,我知道在您的精心安排下,也和我没多少关系。不是我的我不强求,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时梅想说话,叶光远把手按在她腿上,阻止了她。 透过老花镜,他朝文慧扫了眼,“公司的情况,外人哪有我清楚?这么多年,我坚持不让佳成上市,就是避免给做成假大空。当然这些商业上的事t说了你也不明白。” 他摘掉老花镜,仔细地放进眼镜盒,像个慈祥的与世无争的老人,低着头,嘴上很随意地说:“照你的要价,打六折,一周内给付。这些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文慧迅速朝叶幸看去,后者木然地坐着,双臂抱在胸前。她咬住下唇,不许自己急着说话,努力平复心情。 等重新找回镇定后,文慧才开口,语气同样的缓慢而郑重,“我不同意。前年华副总离职的时候,您给他定的股价比我提的还高两成,怎么到我这儿还要打折?” 始终旁听的时梅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用力发出一声冷笑,“问问你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现在怎么有脸提要求的?我告诉你,要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这个婚不会离得这么爽快的。” 文慧眉头一挑,把视线转向她,“我干什么好事了?” “你不是跟别的男人搞一块儿去了?” “谁说的?证据呢?” 时梅连忙转头看儿子,叶幸脸色很难看,“妈,别说了!” 时梅悻悻地回头,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 叶光远平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对文慧的,“那么,就这样定了?咱们好聚好散。” 文慧也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我这里倒是有一些能说明问题的证据。是不是出轨,你们自己判断。” 文慧把照片递给叶光远,时梅早耐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等看清照片上是儿子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时,脸上掩饰不住震惊。 叶光远比时梅镇定,接在手上轮番扫看一遍,笑笑说:“这个东西谈不上证据,根本说明不了问题。” 时梅抢过照片来也仔细看了一遍,转头递给叶幸,嗓音尖锐地质问:“这人是谁?” 文慧看到那几张照片终于落在叶幸手里,他修长的手指轻捻着,一张看完,换下一张。 一共三张照片,第一张是在别墅门口,叶幸怀里搂着姜灿,那是文慧事后从监控中截取出来的,画质略糊,但能分辨得清男女主角是谁;第二张是两人在医院病房,姜灿坐床上,叶幸坐床边,两人正专心聊天,旁边柜子上放着一只保温壶(这只保温壶现在还在叶家厨房里收着);第三张是车站送别,两人面对面站着,眼中涓涓不舍之意都很明显。后两张的画面较第一张要清晰得多,自然都是文慧暗中偷拍所得。 叶幸迟迟没有作声,文慧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她也没有抬头去打量他。 没有人问文慧,这些照片是怎么来的,似乎没人感兴趣,或者知道问了也是白搭,这些都不是重点。 文慧对叶光远说:“或许没办法作为出轨的直接证据,但你们有勇气让这些照片曝光吗?在聂奕带走一帮年轻人去创业后,您一点都不担心佳成的声誉再受影响?” 叶光远的脸色阴沉下来,没再作声。叶幸手里捏着那几张照片,木雕似的坐着,一动不动。 时梅气愤:“你这算什么?拍几张莫名其妙的破照片就想讹诈我们?” 文慧说:“我没有讹诈你们,我只是要我应得的那份——妈,容我再叫你一声妈,如果今天是你在我这个位置,你肯什么都不要就离开吗?” “我又不是你,我干嘛要离开?” 文慧冷然一笑,“你我都不过是叶家的媳妇,都是外人。别太自信。” 时梅脸色一变,似乎在细细琢磨文慧话里的深意,并迅速朝叶光远瞟了眼。 叶光远蹙眉,神色果断,“我会照你要价的八折给,不能再多了。你肯接受,我们今天就签协议,否则,我宁愿法庭见。” 时梅怒道:“凭什么!” 叶光远叹气,把手按在她手背上,“算了,早离婚早了。你听不出来么,她在离间我们,再谈下去,你是不是要开始怀疑我了?” 时梅愤愤地闭了嘴。 文慧说:“九折。这是我的底线,不然就法庭见好了!”她赌叶光远不敢真的跟自己上法庭。 叶光远眯眼、努嘴,似乎浑身难受,在这期间,他犀利的目光狠狠朝叶幸刮了一眼,再回到文慧脸上时,那股狠劲儿反倒淡了。 他点点头说:“依你。就这样吧!” 文慧内心油然而生战斗获胜的自信,只要不去看叶幸的脸,她就是今晚的赢家。 “那么,就剩下孩子的问题了。我知道你们家和其他人家没两样,重男轻女,所以,一鸣归你们,一心跟我走。” 时梅一听,嘴角抽搐起来,“不行!钱你拿了,孩子是叶家的,得给我们留下!” 文慧轻笑,“您都说了是叶家的,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又不姓叶。” 时梅说:“你别在这儿挑拨离间!两个孩子,我一个都不会放的!” 文慧不理她,直视叶光远,等他发话。 叶光远问:“你一定要带走一个?” 文慧点头,“我这样的选择已经是为叶家考虑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或者,你们把两个孩子都给我,反正叶幸还会再婚,不愁没孩子。” 叶光远回头看时梅,柔声说:“她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吧,好不好?” 时梅抽泣,“可是一心,我不放心……能不能等她大一点再……” 叶幸忽然开口,嗓音前所未有的沙哑,“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叶光远冷冷注视着他问:“那你想怎么样?” 叶幸面色阴沉,视线与文慧的相撞,文慧从未见过他如此深邃沉郁的眼神,心里不由一虚,把目光转开。 “这是我的婚姻,该怎么处置我自己会决定——我要单独和文慧谈谈。” 今晚不加,勿等~ 第54章 梦醒 文慧随叶幸去他的书房,他在前,她在后。沿熟悉的廊道往前走,文慧忽然一阵恍惚,是大局即将落幕时才会有的那种恍惚。十年一梦,终须梦醒。 恍惚之外,还有忐忑。 那三张照片,证明她对叶幸和姜灿的了解远比叶幸以为的要多。但她引而不发,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作为武器亮出。她终究还是做了令叶幸不齿的事,但也没什么,他心中的自己本该是这样的。 进了书房,叶幸把门关上,先请文慧坐,刚刚在客厅里那股迫人的气势淡了,他又变回理性如昔的温雅男子。 文慧坐着,静等他问,问那三张照片的来历,她会坦白说的,事到如今,她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你想离婚,是因为这三张照片?你认为我和姜灿有问题?” 文慧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一下道:“这是原因之一。” “所以,你其实没有出轨?” 文慧叹了口气,“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行吗?” 叶幸低头,再次扫看那三张照片,似乎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姜灿之间的亲密给妻子带来的伤害。 完美婚姻 第50节 他试图向文慧解释:“我很欣赏姜灿是没错,但我跟她之间没发生过什么。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心里有事才会……” 文慧打断他,“你真的不知道?” “什么?”叶幸的神色里添了一丝惘然。 “你已经爱上她了。” 文慧眼前掠过叶幸目送姜灿进车站的场景,当时她就站在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悄悄注视着他,确定他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这边。 叶幸表情怔怔的,却不再与文慧对视。 “嫁给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中了彩票,我以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成为你的妻子,能够永远待在你身边。可实际上不是这么回事。我也是最近刚想明白,我能在你家忍这么久,是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心里有我。如果这点不成立,我们之间就完了。” 文慧望着还是自己丈夫的叶幸,心里忽然酸酸的。 “叶幸,你早就爱上别人了,或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所以你才会挑剔我,不相信我。如果这次我忍了,往后你对我会更加苛刻,直到和你父母一样对我实施冷暴力。” 叶幸如梦初醒般望向她,喃喃自辩,“我不会。” 文慧摇头,“我们不要再争了好吗?我只想好好把离婚办妥,就像你爸说的,咱们好聚好散。” “文慧......你爱过我么?” 文慧的视线再度与叶幸相交,这一次,却是她更迷惘,是啊,她爱过他吗? 长久以来,她把他看作必须征服的目标,看作战利品,看作可以在外人面前炫耀的徽章。为此,她重视他的想法,顾及他的感受,处处为他着想,也希望他欣赏自己,对自己满意。她唯独没想过,自己有没有爱过他。 爱,究竟是什么呢?当这个问题从心上划过时,文慧眼前再次浮现出租屋里那个悄然离去的背影。 叶幸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眼里含着难舍的眷恋。而文慧没有被迷惑,这不过是分离在即的伤感冲淡了他对她的不满而已,恰如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但她t依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他的问题,然后郑重答复他,“爱过。所以我做不到对你的变心假装看不见。”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文慧缓缓抬眸,“离婚对你我来说,都是新的开始,只有分开,我们才可能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运气好的话,还会找到真正让自己幸福的人。” 她神色柔和而目光坚定,叶幸凝望着她,良久,他眼眸里有东西真正熄灭了,是对过去的最后一丝留恋,他开始以全新的目光打量她。文慧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疏离,他们终于分割成两个个体,不管在哪方面,都不再有牵绊。 经过反复磋商,双方在离婚条款上最终达成一致,协议书经由双方律师审核无误后,终于到了最后一步流程——签字。 在律师的陪同下,文慧和叶幸再次浏览打印出来的协议条款。文慧先读完,照律师的指点在文件数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轮到叶幸时,他接过律师递来的笔,俯首签字,手突然抖了一下,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但谁也没说话。叶幸暂停数秒,手快速滑动,顺利签完所有文件。 离婚没有对外官宣,双方一致同意低调处理,仅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少数朋友知道而已。有媒体听闻消息找上门来刺探,文慧一概不接待。只要听到电话里对方报出自己是某媒体记者,她二话不说就挂机。 第一家偷摸透露消息的网媒火速收到佳成法务部发去的警告,之后无人再敢乱写。一个月后,这件事就很少有人提起了。 这么谨慎一方面是为了佳成的声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孩子少受影响。对文慧而言,离婚最艰难的部分不是分割财产,而是孩子。 在怎么告知孩子这件事上,叶家主张暂时不说,但文慧认为不该隐瞒,因为孩子们都很敏感,与其让他们在疑惧中自己猜出来,不如大方告诉他们。她的主张得到了叶幸的支持。 文慧已在别处重新购置了一套房子,她名下的那栋别墅已挂牌出售。既然已离婚,当然分开住才能相安无事。而一心将随妈妈搬出叶家,和哥哥分开。 看到孩子们伤心落泪,文慧也很难受,她承诺会定期带他们出去聚会,让兄妹俩能多见面。安抚数日后,孩子们终于接受了事实。 文慧又花了两天帮一心收拾物品,一鸣也来帮忙,把妹妹珍藏的玩具从她自己都忘了的抽屉里翻出来,塞进行李箱,全程很少说话。 文慧感觉儿子忽然长大了,变得和叶幸很像,她有些伤感,毕竟一鸣才十岁。 送一心上车时,时梅捂着嘴抽搭起来,一心眼睛也红红的,但或许是想到可以和妈妈在一起,多少还是补偿了她的伤心。她在落下的车窗边沿使劲向奶奶和哥哥挥手。 发动车子时,文慧瞥见时梅伤心欲绝的脸,对她的怨怼忽然淡了,隔窗对时梅喊:“周末我带一心过来吃饭!” 时梅使劲点头,哽咽不成声。 一鸣望着载了母亲和妹妹的车缓缓前行,忽然转过头去,把脸埋在父亲胸前。 一周后,文慧又把一心送回叶家。 好几个晚上,文慧悄悄去一心房里探视,发现她都是带着泪痕睡着的,让文慧心疼。有天晚上,文慧坐在女儿床边,望着她熟睡的样子发呆。 一心忽然大哭着醒来,文慧忙把她搂在怀里,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梦见哥哥和奶奶不要她了,越跑越远,她怎么也追不上。 文慧问她,“一心不想和哥哥分开?” 一心点着头,又哭,“我也不想和妈妈分开。” 文慧权衡利弊后,决定把一心送回叶家,或许这样对一心的成长更好。 她对时梅说:“就按您说的来吧,等一心再长大些,能够离开这里了,我再来接她。” 时梅感激不已,一时冲动,握住文慧的手,表示可以再补些钱给她。 文慧却摇头,“我不是卖女儿。是为了女儿好。孩子在你们这里我是放心的。就这样吧,我会经常来看他们。您别拦着就行。” 隔了一周,文慧发现叶幸给她账户里打了一笔钱,她算了算,差不多就是九折股价的差价。文慧没有退回去,不管是时梅的意思还是叶幸的意思,这钱都是她应得的。 离婚的事,温宁自然是知道的,等尘埃落定,她约文慧再叙,告诉文慧,晓棠不敢出来见她。 文慧猜到原因,但宽恕的话也懒得提,她既然有勇气重启生活,也该有勇气舍弃不合拍的朋友。 “庄子也知道了。”温宁又说,“他很紧张。” 文慧心有所动,“那你转告他,这事跟他没关系。” “你干嘛不自己告诉他?”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不想介入他的家庭,给他找不必要的麻烦……他工作怎么样?” “嗨!果然被裁了,现在正找工作呢,有点高不成低不就,我感觉他挺焦虑。我让他来我公司,他又不肯。之前叶幸想让他去佳成,也被推了。说只想留在陵州。唉,庄子啊,和读书时候一样,表面无所谓,心里还是有股傲劲儿。” 文慧无言。 温宁说:“随他便去,等真饿肚子了他就不挑了,我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看你面上啊!” 文慧终于笑了笑。 尽管温宁曾竭力劝阻文慧别离婚,但文慧离婚后,她能感觉温宁对她那股暗戳戳的敌意消失了,两人重又变得亲密和谐。 文慧猜想,过不了多久,时梅就该张罗撮合叶幸和温宁了吧?或许现在已经开始了,只是不知道叶幸会不会顺从。 如果他再次弃父母的意见而不顾,转头去追姜灿,那么等姜灿入局,叶家又不得不继续上演一幕幕婆媳狗血剧。只是这次文慧不必再受折磨,她成了纯粹的旁观者。 第55章 :上部尾声 一个雨天,文慧打着伞从学院楼走出来,听到有人叫她,“钟教授!” 这声音让她吃了一惊,赫然转眸,看见杜峣从檐下现身,穿一件驼色风衣,渔夫帽下,还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嘴角含着淡淡的嘲讽,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眼里的松弛消失了,神色紧张,还带了点愠怒。 文慧变色,低声质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杜峣走近她,“我听说,你离婚了。真的假的?” 文慧冷静下来,“你怎么来的?开车还是打车?” “打车。” “那,跟我走吧,我们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文慧开车,决定带杜峣去远郊那家茶楼,原因无它,那里够偏僻。无形中又觉得很讽刺,上次在茶楼和叶幸摊牌时,叶幸还逼问过她“奸夫”是谁。 杜峣可没叶幸那样的耐心,要等坐下来喝着茶才开聊,他在路上就迫不及待问开了。 “你跟叶幸真的离婚了?” “你听温宁说的?” “别这么刻薄,你知道她连我电话都不接。你们的事都传开了,好多人在说。” “你想知道什么?” “是不是真的?” “嗯。” 杜峣声音陡然一沉,“所以,那天晚上你是在利用我?” 文慧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笑道:“不用紧张,叶幸不知道是你。” 杜峣愤然道:“如果知道你是冲着离婚去的,我不会跟你……万一让温宁知道,我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我跟温宁还是朋友,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杜峣想想也有道理,总算放松下来,但仍是不解,“为什么你会找我?” “你好好想想,当时是谁找的谁。” “没错,是我主动。但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那么巧,正好那天晚上出现在那里?” “巧合而已。我只是想帮自己下个决心,找谁都一样。我不懂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干嘛跟叶幸离婚?” “你为什么跟温宁离婚?” “我跟她老爹处不来啊!” “我也一样呗。” 杜峣嘀咕,“看来你是不会跟我说实话了。” 文慧无奈,“我说了你又不信。你想怎么样呢?” 杜峣笑了,“嗯,反正跟我没关系。” 雨天,车开不快,文慧扫了眼导航,到茶楼还得开半个小时,反正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不如就近找个地方速战速决,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小型商贸区。 又开了两三分钟,记忆中的商业街出现了,万达广场矗立在中心位置。她没跟杜峣商量,直接把车开进广场的地下车库。 工作日的下午,车库里空荡荡的。文慧停好车,熄火。转头看杜峣。 “我们就在这儿说清楚吧!” 杜峣看看车窗外面,“不下车?” “可以下,如果你不怕被谁看见的话。” 杜峣没说什么。 文慧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完美婚姻 第51节 杜峣神色突然变得局促,“你说,叶幸有没有可能……” “追温宁?” “嗯。” “不会。” 杜峣转头看她,眼里有了一点光采,“为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t他俩之间可能性很小……你不会还想着跟温宁复合吧?” 杜峣苦笑,“复合是不指望了,但我希望能改善一下关系,能让我经常和闪闪见个面……你是她朋友,你知道她现在身边有人么?” “没看出来。有时候会跟会所里的帅哥调调情,是不是上床就不知道了。” “她不会找那种人的。” 文慧心说,对,那种错误只会在年轻的时候犯。 杜峣似乎会读心,“她已经过了为我这种人昏头的年纪了。” 他这样坦白,反倒让文慧对他添了些好感。 “但我真的爱过她,这辈子就疯狂过那一次,疯到以为可以摆平一切。” “你后悔吗?弄成现在这样?” 杜峣低头,额前被一绺头发遮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文慧感觉自己无意间窥见他的脆弱。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他避开她的视线,盯着外面暗幽幽的空间,终究没有把话说完。 再次回眸,他神色平静多了,“钟教授,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那要看是什么。” “有机会的话,在她面前替我说两句话,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尽量。”文慧转头看看他,“你自己也要争气。” 杜峣嗤笑,“争气?怎么争?” “好好把你的公司做大,让温宁知道你也是有能力的,这样她才不会看轻你。”文慧语气幽然,“人是势利动物,只会尊重和自己地位平等的人。” 杜峣脸上的讥讽淡了,转而换为若有所思。 ** 寒假来临前夕,聂奕和楚天到学校来找文慧,此前他们给文慧打过电话,文慧没接,如今尘埃落定,她无需再避嫌,大大方方把他们请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聂奕和楚天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显然有些话没法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说。 文慧给他们找了两把椅子坐下,询问他们创业进展,两人互为补充地说了,虽然是新创公司,但年轻人敢拼,已接到两三笔像样的订单,其中一单开发期三年,虽然盈利不多,但公司凭此单撑满三年没问题。 聂奕很有信心地表示,“三年之后,公司应该能上个新台阶。” 文慧问:“你们在陵州是不是设了个分部?” 聂奕点头,“我们另一个客户在陵州,所以拉了个组过去专门为他服务。” 楚天补充,“目前的任务工程期是半年,聂奕希望半年后能开二期,接二连三往下做,这个需要跟负责人拉拢感情,远程做终归欠着点。” 文慧问他们招资情况,楚天挠头,“在谈种子轮,见了好几个投资商了,肯给钱,但条件苛刻,我们还要再商量。” “你们的顾虑是什么?” 聂奕说:“大家理念不一样,我们想好好做事,投资商希望通过玩概念把公司搞上市了圈钱,如果把公司控制权交出去,我们在决策上失去发言权,公司很可能被玩死。所以我告诫大家,不要图眼前利益。” 文慧听闻,对聂奕刮目相看,“你们能有这样的定力,不急功近利,是可以做实事的人……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你们公司看看。” 楚天雀跃,“这有什么不方便的!钟老师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随时欢迎!” 聂奕说:“您说个时间,我们来接您!” 文慧笑道:“明天下午我没课,那就明天下午吧!” 聂奕公司离d大也不远,在一家新兴的产业孵化园内,这里对大学生创业有诸多优惠政策。 公司面积比文慧预想得大多了,占上下两层楼面,装修得相当成熟气派,完全看不出是一家才刚起步的小公司。文慧从中看出聂奕做事业的雄心。 聂奕领文慧到开放式待客间,亲手给她做了一杯咖啡,然后给她讲公司人员结构、产品布局、未来规划等等。 文慧听得入了迷,开始用崭新的目光看待聂奕。这曾是她最看重的学生,读书时期就展现出聪慧过人的一面,对未来也一直有着很清晰的目标。如今身上早已褪去学生气,炯炯目光中流露出勃勃野心,文慧对他的能力充满信心。 不知不觉聊到傍晚,双方都意犹未尽,文慧说:“干脆一起吃晚饭吧,今天我请客!把楚天也叫上。” 饭桌上,楚天和聂奕终于逮到机会向文慧郑重道歉。楚天更是一脸愧疚,他没想到自己发牢骚会给钟老师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文慧接受了他们的道歉,“就当长个教训吧,以后你们要面对很多客户,跟各种人打交道,什么话能讲什么话不能讲,自己掂量清楚。有些机会错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两人频频点头,还想再说点什么,文慧摆手制止,“到此为止,我们谈点有意义的事。” 于是继续聊公司。 文慧说:“我想投种子轮,你们欢不欢迎?” 聂奕和楚天交换眼神,眼里有意外也有犹疑。 文慧说:“我投资的目的就一个,让你们暂时不用为钱烦恼,可以继续走你们的计划。我不会干涉你们做任何决定,你们完全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去经营。我希望能帮你们撑到遇见跟你们合拍的投资人。” 两人都松了口气,疑虑没了,被欣喜取而代之。 聂奕说:“钟老师,要不你来我们公司当技术顾问吧!把以前课堂上的构想转化成实体……” 文慧摇头,“课堂和实体不一样。我只懂理论,落实的事交给你们。我的投资只是起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凡事还得靠你们自己。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 “您说!” 文慧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聂奕,“产品研发方面,这个人或许能帮到你们,他是我大学同学,人品正,做事踏实。他正好家在陵州,我感觉你们陵州的那个工程能用到他。” 聂奕接过名片仔细打量,“庄夏川?没问题!钟老师你给安排个时间,我们找庄老师好好谈谈。” 文慧摆手,“我不能出面。要不然对你们双方都是约束。聂奕,你直接找他吧,也别说是我推荐的,他自尊心强,知道是我在牵线心里肯定不舒服。他在英才网上发了履历,你就说是从那里拿到的个人资料。” “ok!” “不管你们对他印象好不好,我都希望你们能用他两年,两年后怎样,我不强求。” 聂奕爽快道:“钟老师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我明天就跟他联系。” 一周后,文慧接到聂奕来电,他亲自去陵州和庄夏川面谈,两人一见如故,谈得很愉快,已经敲定入职日期。 文慧长松了口气,她一直希望能为庄夏川做点什么,时隔这么多年,终于达成心愿。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和聂奕楚天约定,将保密到底。 新加坡客座教授的申请早已结束,文慧申请了另一个外派交换项目,这回走得更远,去加拿大。之前她完全不会考虑这样的机会,现在却愿意去尝试一下,换换心境。 她还没想好要怎样过下半生,但也一点不焦虑,时间还很充裕,她没必要急着做决定。 申请在五月批了下来,九月启程,她有充裕的时间和孩子相处。 她依然会去叶家,会见到叶幸、时梅、李嫂,有时还会碰上叶光远。从前那种紧绷绷的气氛消失了,彼此变得客气了不少。时梅还邀请文慧去看过她的花房,当然,是陪孩子们一起。 李嫂有时会悄悄告诉文慧家里的一些八卦,诸如最近有谁来过,时梅又有什么想法等等,文慧只听不评价,除了和孩子们有关的消息,她现在一概不关心,李嫂看出苗头后,除非文慧主动问起,无关闲话不再多提。 文慧留下吃饭的日子,叶幸也会尽量赶回来,这在他,似乎是一种必要的礼仪。当着孩子们的面,两人和谐如昔。私底下,必要的交流也是有的,只是不再论及感情。 一桌吃饭,文慧偶然抬眸,会撞见叶幸刚好挪开的视线。但她心里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六月初,陈淮又组织了一趟户外徒步,走贡嘎西南坡,照他的说法,这次活动难度不高,时间也不长,唯一的问题是最高海拔4500米,对新手可能是个挑战。文慧稍加考虑就决定加入。 作为徒步新人,一路上可谓惊险不断,差点落单迷路、遭遇滑坡、卡在杜鹃林里出不来、连日淋雨,伙食和日常生活上的不便也都超出她的想象。 然而第五天夜里,雨停了,空气清新凛冽,当她在陈淮的召唤下走出帐篷,抬起头,望见漫天密集的星空时,她惊呆了。旅途中的种种辛苦突然变得不值一提。 她深深凝望夜空,如此深邃、如此辽阔,一如她正经历的生活,丰富而有层次,充满了无限可能。这一瞬,她的心终于感受到深刻的宁静。 她的生活如此美好,她确信,会越来越好。 —t—上部完 《婚“完”》结束! 之前有读者想知道下部名字叫什么,嗯,现在揭晓答案:下部:《“美”姻》。 《婚“完”》&《“美”姻》,合起来就是“完美”婚姻~~ 下部中保留了姜灿的视角,文慧的故事仍有所延续,但主视角将切换成温宁,温宁和文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她的故事同样精彩! 周二见~~ ******** 再附一小段文字,是原文中被删除的段落,也是某日我散步时所见真实情形: “那个在文慧脑海中早已扎根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 她五岁,在一条人行道上散步,父亲抱着弟弟走在前面,和母亲并肩,两人边走边说话。文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手上拿着一个脏兮兮的汽车玩具,她走得慢吞吞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父母的背影,希望他们会回头看看自己,她还几次把玩具故意丢在地上,发出碰撞声响,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然而父母始终都没回过头来,仿佛她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还有很多类似的时刻,总是在母亲向文慧提过分要求时,会一股脑儿涌入她心头,造成情绪堵塞......” 失落的女孩成为我构思文慧这个人物的缘起~~祝愿所有女生,无论当下境遇如何,最终都能拥抱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56章 信念 注:本故事商业背景纯属虚构~~ 三点了,会议仍在继续,讨论的话题和温宁早已没有关系,但出于对叶光远的尊重,她忍住了离开的念头,把屁股焊死在座位上,单手撑住脑袋,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涂抹几笔,以掩饰越飘越远的思绪。 她的座位临窗,午后阳光向下偏移了一阵,终于穿透窗玻璃,打在深褐色的桌面上,一片白光,亮得刺眼。 注意到这一点后,温宁一刻也不能忍,悄悄起身去放遮光帘。 帘子缓缓下垂时,她无意中扫见窗外有棵榆树正在抽新芽,树冠嫩绿蓬松,让人立刻联想到春天。 三月,早春峭寒,父亲温放达就是在这样的季节离世的。 那天早上,温宁陪父亲一起吃早餐,温放达特意看了眼日历,告诉温宁,再过一周,你妈就该回来了。 温宁的母亲身体不好,格外受不了江川冬季的阴冷,总是早早飞去海南过冬,像迁徙的候鸟。 母亲一走,父亲在家里每天都要唉声叹气好几回,撒娇似的抱怨又被母亲抛弃了。不过跟母亲视频通话时,他从不催她回来,反而一再叮嘱她好好养护身体,多参加户外活动。 温放达虽然性格急躁,在公司很容易发脾气,但回到家里却是另外一副面孔,对妻女极为宠爱,几次三番扬言,只要有他在,母女俩什么心都不必操,安心享福就行了。 完美婚姻 第52节 这类话温宁从小听到大,耳朵里听出了茧子,感觉比真理还要真理。从未想过有一天,父亲会早早离开他们,甚至走在体弱多病的母亲前面。 父亲走后,母亲受不了打击也病倒了,在医院捱了一年多,温宁穷尽办法,到底没能留住她,母亲还是追随父亲去了。 温宁收回思绪,换了个坐姿,脑袋转向另一侧,叶幸就坐在她左手边,注意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先往她的本子上瞄了眼,随后视线上抬,与温宁的目光撞上,眼里多了一丝揶揄。温宁冲他翻了个白眼,将涂鸦的那页掀过去。 很多事不能深想,否则容易陷入自责的漩涡。 痛不欲生的日子已经过去,这些年,温宁练就了熟稔的自我调节能力,一旦发现情绪不对头,马上掐断思路,就像关闭电源总闸那样干脆利落。 沮丧、仇恨都没有意义,她只需牢记一件事,必须把父亲留下的公司经营下去,绝不能让温放达一生的心血毁在自己女儿手里。这是支撑温宁走下去的最重要信念。 房间里忽然响起掌声。 温宁往台上看,演讲者已从董事长叶光远换成了副总顾飞剑。 “感谢叶董的信任,那么,就由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六厂基建的最新进展……” 佳成第六个工厂春节后就开始动工,迄今已一月有余,是个超大工程,温宁看过设计蓝图,也去现场参加过奠基仪式,叶光远志在将其打造成与世界接轨的智能新工厂,耗资颇巨,虽然在温宁看来必要性不大。 温宁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商业理念是去繁就简,务实为上。温放达讲求效率,不搞面子工程那一套,和叶光远截然相反,两人坐一起闲聊时,经常就这点差异互相调侃取乐,叶光远揶揄温放达只想做土财主,温放达则笑话叶光远好大喜功。 如今,在“好大喜功”的叶光远领导下的佳成,已远超温放达创立的欣海科技,成为江川首屈一指的民企。硬件上无懈可击,软件上也在逐年升级。反观欣海,这么多年都止步不前,原有两座厂房,现在也依然只有两座厂房,业务上还得经常靠佳成赏饭吃。 一想到这些,温宁内心就涌起烦躁,转头朝叶幸瞟了眼,他正专心听顾飞剑说话,神色里毫无得色,反倒有些凝重。 温宁了解叶幸,这是他内心忧虑时才会流露的神情,虽然很淡,她还是一眼就看破了。 新厂筹建事宜,叶光远仍是想让叶幸负责的,但叶幸以五厂刚开始运营,问题频发为由推掉了。看他此刻模样,或许内心对增建六厂也是持保留看法的,太快了,五厂才刚步入正轨而已。 温宁无声叹息,真是各有各的烦恼。 顾飞剑的演讲有些没完没了,实际上进展概要在好几封邮件里都写明了,可能因为今天董事长在座,激发了顾飞剑的表现欲,越讲越细节化。温宁想起半小时后自己公司还有会要开,她开始寻思找个什么借口提前告退。 温宁最初参与佳成的内务会议,目的是为了学习。那时她初初接手欣海,对商务懵懂无知,叶光远就让叶幸多带带她,叶幸征得父亲同意后,只要是不涉及核心商业机密的会议,他都会邀请温宁来旁听,有不懂的地方随时交流。这个方法很实用,帮助温宁迅速融入职场,以及,让她搞清楚应从哪些方面着手去管理一家公司。 之后两家公司的业务关联越来越密切,为了增进沟通,温宁旁听佳成日常会议就成了惯例。 再后来,温宁培养出了得力下属,已经没有必要亲自参与佳成的相关会议了,但叶光远本着凡事多听听她意见的原则,还是会邀请她来参会。反正两家公司在同一个园区,总部还是相邻的两座行政楼,来去很方便。 “……这条产线投入运行后,我们的产能可以提升20%,完全能够覆盖‘和盛’持续增加的订单需求……” 温宁无聊地按着手上的自动水笔,幸亏没发出什么声音,否则很容易暴露她内心的不以为然。 和盛,是她来佳成参会听到的最高频的名词,作为国内光伏行业数一数二的头部公司、佳成最大的客户,和盛在佳成享有无可比拟的至高地位。如果和盛是太阳,那么佳成就是一颗围绕它运转的行星,勤奋且忠贞。 温宁的印象中,佳成是靠给和盛提供光伏制造设备开始走上坡路的。 和盛的发展速度可谓惊人,其迅猛繁荣也惠及给他供货的各类供应商,佳成就是其中之一,逐年业务量已累积至40%以上,六厂完全就是为满足和盛的扩张需求而建的。 但在温宁看来,这既是佳成腾飞的机遇,同时也暗含相当程度的危险。如今,佳成的兴衰与和盛紧密相连,毫不夸张地说,已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佳成五厂动工前,叶光远因业务忙不过来,曾想劝说温宁加入供货联盟,让欣海也成为和盛供应链条中的一环,但温宁凭着从父亲那里遗传来的警惕心和判别力,态度坚决地推辞了。 还剩二十分钟,顾飞剑还在滔滔不绝。 温宁坐不住了,挪了挪屁股,环顾四周,想和叶光远交换个眼神,通常一个眼神就够了,叶光远会明白她有事想提前走。 叶光远坐在首席的位子,温宁朝他望去时,他刚巧抓起桌上的手机。佳成有规定,主管开会不能把手机放在桌上,董事长除外。 叶光远在接电话,温宁耐心等待着,台上的顾飞剑似乎也在等待,语气都漫不经心起来。 终于,叶光远放下手机,抬头对顾飞剑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和技术部、生产部要约个会,临时有点问题要讨论——小杨、冯平,马上带你们的人到我办公室来!” 会议室里三分之二的人都跑了,会自然也开不成了。 温宁吹了声口哨,拾起笔和本子准备撤退,回眸时,发现叶幸还坐在椅子里不动,盯着投影t幕上的一张残留图表沉思。 温宁靠近他,在他肩膀上轻推了一把,低声问:“老叶的会怎么没叫你?” 叶幸收回视线说:“跟我关系不大,我还得回五厂开会呢!” 温宁笑道:“我也得赶回办公室开会,他爷爷的!好好的日子全泡在会议室里了。” 叶幸朝四周扫了眼,见有秘书在帮顾飞剑拆投影仪链接线,便笑着朝温宁递了个眼色,“有空吗?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说了要回去开会呢!” “十分钟就够了。” 温宁确实有日子没跟叶幸好好聊过了,稍一犹豫,还是点头说:“行吧!大不了我让老陈开车过来接我一趟!” 温宁跟叶幸去他办公室,半道上,叶幸手机响,他掏出来瞟了眼,没接,也没摁断,只把音量调小,又塞回裤兜,一句解释都没有。 温宁也没问,他俩多年朋友早已形成默契,想说的话不用问,对方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何必主动去问,为难对方? 到办公室,叶幸请温宁先进,自己跟在她身后。每次都这样,今天温宁忍不住又开玩笑,“你当年到底是去哪里念的书啊?混出这一身的绅士味儿。我看老麦、老段他们都没你这么讲究。” 叶幸说:“我的绅士风度是母胎自带的,和去哪里读书没关系。” 温宁一想,还真是,叶幸从小就不是那种闷头死皮或者咋呼闯祸的男生,一贯的文静内向,比温宁省心多了。他俩在一起干的坏事基本都是温宁出的主意。 叶幸的秘书乔梦抱着一个文件夹在门口打招呼,“温总好!叶总,有两份急件需要您签字,技术部来催了好几次。” 叶幸朝她点头,“进来吧!” 第57章 逆反 温宁坐进沙发等叶幸完事,顺手抄起茶桌上一个紫砂玩偶把玩,那玩偶是个茶宠,狗不狗猪不猪的,体表光滑细腻,手感很好。 叶幸的办公室乍一看不算起眼,家具和摆设都很朴素,但朴素和朴素也是有差别的。叶幸对朴素的追求仅限于形式,风格可以简洁,但质地必须精良。一套新中式家具就造价不菲,全花梨木制造,沉稳大气,此外毫无多余装饰,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 温宁曾建议他养些绿植,像自己办公室那样。叶幸也没采纳,说添了植物显得累赘。 “这有什么累赘的?又不用你维护。养绿植可以净化空气啊!” “那不如买个空气净化器。” 温宁只能感叹,他俩肩膀上各自架着的脑袋绝对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品种。 叶幸签完字,把文件交还给乔梦。乔梦道谢,叶幸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刚好被温宁捕捉到。 她常听人议论叶幸,说他笑起来特别有蛊惑力,眉目含蓄,目光温润,可神情又是自信舒朗的。他不是那种一眼帅哥,但自有他的迷人之处,比徒有英俊外表的帅气还要更胜一筹。 不过温宁和他从小就认识,两家大人又过从甚密,距离既能产生美,也能扼杀美,所以温宁对叶幸的魅力很早就免疫了。 小时候,温家和叶家住得很近,大人们相交甚好,经常带着孩子互相串门。大人聊天,小孩子就在一起玩。 虽然叶幸比温宁大三岁,不过玩的时候总是温宁说了算,叶幸什么都让着她。温宁是个坐不住的人,脑子里装了太多在大人看来充满危险的主意,用父亲的话讲,总想上房掀瓦。 温放达从来不拿女孩应该如何如何这些旧观念约束女儿,但温宁还是能感觉出来,父亲和其他人一样,更喜欢安安静静的叶幸。大人们跟温宁说话像逗小孩,但对叶幸则习惯用商量的语气,仿佛他也是成年人似的。 有天温宁偶然听到父亲跟叶伯伯说笑,感叹自己如果能有个叶幸这样的儿子就万事如意了。 温宁大怒,爬上父亲的膝盖,使劲揪他的头发。温放达哈哈大笑着求饶。 温宁是个撂得开手的人,没什么小肚鸡肠,所以这件事并未成为她反感叶幸的起因。 温宁上初中时,叶幸上高中。温放达开始了新的说笑,希望将来能找个叶幸这样的女婿,欣海也就有了合适的接班人。 那时欣海的业务蒸蒸日上,而佳成还只是个初具规模的小公司,靠着给欣海做配套设施过活。叶光远看起来也没什么野心,觉得能跟欣海捆绑发展就挺好,欣然接受了温放达关于子女联姻的玩笑。 玩笑讲多了容易当真。四个大人渐渐有了对未来的新展望,温放达甚至想好了等叶幸接班后,两家公司怎样合作创新,在不同的领域铺垫发力,增加公司发展壮大的筹码。 温宁就是在那个时候对叶幸产生逆反心理的。其实也不是讨厌叶幸,是讨厌大人们自以为是的交易。 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会爱上叶幸?又愿意嫁给叶幸呢? 十五岁的温宁对爱情有着最纯净理想的憧憬,爱应该是纯粹的,不带任何与利益相关的目的,大人们现实的考虑玷污了它。 叶幸高中毕业后就出国了,那时温宁刚升高一,温放达已开始考虑安排女儿出去留学的问题。但温宁兴致一点都不高。 别人出国主要是为了躲开父母的监管,可她本来就过得很滋润,谁也管不了她。而且去到国外,事事都要靠自己,光“吃”这一项就让她觉得困难重重了。她吃不惯西餐,又不想学做饭。 时梅听了她的抱怨,笑着劝慰她,“那你和叶幸住近一些,让他做饭给你吃。他现在厨艺可厉害了,西式中式都会,随你挑!” 时梅是四个长辈中最积极的一个,时常来温家给温宁送各种留学资料,俨然是把温宁当叶家儿媳的姿态。 温宁烦不胜烦,又没法对时梅甩脸子,忍到高二,她明确告知父亲,哪儿都不去,就在国内参加高考。 叶幸从大洋彼岸打来电话,问温宁对留学有什么顾虑。 温宁没好气,“没顾虑!我就想留在国内,有问题吗?” 叶幸笑,“那你好好说,用不着这么大火气呀!” “叶幸!你是牵线木偶吗?他们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我爸让你打电话劝我的吧?” “当然不是,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改主意?” “我改什么主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留学了?都是我爸和你妈在那儿说说说。” 叶幸无奈,“好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叶幸我拜托你一件事行不行?” “你说。” “你快点找个女朋友吧!不然我要被他们烦死了!” 叶幸沉默了一会儿,笑笑说:“知道了。那你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学校。” 温宁在高中成绩虽然不拔尖,但也不差,加上高考时发挥得不错,顺利考入省重点d大。她就是在d大认识杜峣的。 杜峣是xx乐队的主唱,留一头飘逸的长发,喜欢趿着拖鞋在校园里散步,跟人说话经常歪着脑袋,有时嘴里还叼根烟,看人时眯着眼睛,表情桀骜恣肆。他处处都是叶幸的反面,温宁立刻被他迷住了。 和杜峣在一起后,温宁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终于找着了自己的队伍,她跟着杜峣学会了抽烟、玩乐队,深夜坐他的摩托车出去炸街,吃马路边的夜宵,放肆说笑。 杜峣给温宁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会玩。她第一次用崇拜的眼神注视一个男生,她认定杜峣就是天选的那个与她匹配的男人,她彻底沦陷了。 某个初夏的晚上,杜峣载着温宁出去飙车兜风,在环湖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摔了,幸亏路边是草坪,栽下去有缓冲,两人各自捡回一条命。但还是受了伤,杜峣断了两根肋骨,温宁小腿骨折。 这件事惊动了温放达,两人的恋情由此曝光,盛怒之下的温放达大发雷霆,禁止温宁和杜峣再有任何来往。 这是温放达第一次对女儿发脾气,温宁性格本就激烈,加上罗密欧朱丽叶效应,岂能听得进长辈的任何规劝。她以绝食抗议父亲的粗暴干涉。 而杜峣也一改狂狼形象,到温家负荆请罪,赔礼道歉,情真意切,终于获得温母的支持。经过数月胶着,这场家庭内战以温宁胜利告终…… “在想什么?” 完美婚姻 第53节 温宁回神,发现叶幸已坐到对面,正笑吟吟看她。温宁掩饰着点了点那个小宠物的脑袋。 “又换茶宠啦?这是狗还是猪?” “是猫。孟买猫。” “看着不像啊!” “艺术夸张……程波上午跟我抱怨,说你不收三厂的货了,有这回事么?” “没错!现在的成品尺寸我们组装很费劲儿,稍微做了点调整,让程波改,他不同意,让他过来参加讨论会他也不来,说他的成品没有任何问题,组装是我们的事儿,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所以我就让展t鹏先别收,等下道工序没货了,让他们直接找程波要去!” 叶幸笑得有点无奈。 “程波有时候确实不太好讲话,技术上特别自信。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肯改,他说改完会出别的问题。” “那就一起开会商量嘛!干嘛躲着我们?明明只要稍微调整一下,两方面都便利,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吧?再说,好歹我们也是三厂的客户啊!” 讲到这里,温宁恨恨地一撅嘴,“他爷爷的,内部客户就是没地位!” 叶幸说:“这样,明天我召集你们两边开个会,给你们协调一下,咱们尽快把方案敲定……” “不行!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要逼程波自己出面跟我谈!” “别这样,解决问题放首位,影响出货会惊动老叶的。” 温宁冲叶幸瞪眼,“佳成上下人人都能有脾气,就你这个太子爷没脾气!天天搞得像消防队长一样,到处灭火!” 叶幸摊手,“那怎么办?活儿总得有人干。公司大了就是这样,到处有壁垒,老叶现在也经常发牢骚,说他的指令只在自己办公室有效。” 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扫一眼,往桌上一放,仍旧不接。 温宁说:“两次都不接,看来是同一个人了。 “高子涵,几次三番约我吃饭,说有事要谈。” “她能跟你谈什么?她家做食品的啊,跟佳成又没业务交集。” 叶幸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没说什么,而温宁忽然悟了,高家千金是冲单身的叶幸来的。 离婚后的叶幸重新成为一颗闪闪发光的钻石,给他介绍女朋友的、主动上门套近乎的数不胜数,还有人拐弯抹角找温宁打听情况的。 温宁和叶幸在工作上可以说无话不谈,但私生活方面,叶幸的嘴巴闭得很紧,温宁吃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反正离婚一年多,无论朋友场合还是商务场合,没见他带女伴出席过。 传闻倒是听到不少,有说他在和谁谁见面的,也有说他忘不了前妻的。 温宁和文慧一直保持着联系,聊天时也悄悄刺探过,给她感觉是,文慧和叶幸虽然仍有来往,但仅止于孩子,并无其它。 而绯闻中最常出现的女主角恰恰就是温宁自己,很多朋友早就将他俩看成理所当然的一对,不管俩人怎么澄清都没用。 第58章 方向 温宁说:“对了,前几天我见了个人,做bc电池的,在找设备制造方面的合作伙伴,这人非常看好bc的前景,发电成本低,光电转换效率更高。我被他说动了,感觉光伏行业迟早会是bc的天下,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如果要转型,是时候做铺垫了。” 叶幸捏着下巴,沉默听完,温宁眼里充满期待,等他发话。 “这个问题,我和老叶很早就谈过,那时候bc技术才刚刚冒头,老叶的意思是,观察一段再说。现在都快五年了,bc还在缓慢爬坡,老叶不怎么看好。” “那你呢?你看好吗?”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未来是bc的……” 温宁拍手,“那不得啦?该出手时就出手!”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这五年里,佳成跟着和盛从perk技术升级到top-con,投入巨大,bc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研发路子,如果要做,基本是从零开始,资金投入比之前只多不少,我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温宁眼珠子一转,半真半假笑,“哎,你跟我说实话,佳成为和盛投进去这么多钱,你一点都不心疼?” “我心疼有用吗?” “有没有可能说服老叶,把六厂作为bc孵化基地,做不到全部,一半也行啊!” 叶幸摇头,“老叶是要坚定地跟和盛走的,和盛没有bc研发计划。我们不可能有。” 温宁对此一点不失望,她真正的用意不在于劝佳成研发bc。 “那么,你觉得欣海走支持bc的路子怎么样?” 叶幸一愣,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温宁说:“既然佳成不打算做,欣海来做没问题吧?反正现在我们也就是给佳成做做辅助加工,像个吃闲饭的。我呢,一直想找个正经的研发方向,bc就很适合。”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叶幸的反应,叶幸神色凝重,应该是在思索可能性,温宁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大方向上是对的。 “如果将来市场真的被bc占领,t-con肯定会被淘汰,这是个非此即彼的问题。咱们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你说是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猛子扎在一条赛道里,其实很危险的。” “我认为可行。” 温宁大喜,没来得及说话,叶幸就给她泼了盆凉水。 “但老叶未必答应。” “为什么?!” “还是钱的问题。” “不是有研发基金吗?研发基金欣海也有份的!当初就是我爸创立的,这几年都是佳成在用,我有说什么没有?”温宁愤慨起来。 “你别着急。我只是想到最坏的可能性,不是说一定办不成。”叶幸安抚她,“要不你今天去我家吃晚饭吧,我妈老想让你去。我想个法子让老叶也回家,在饭桌上谈没那么一本正经,一时谈不拢也有回转余地。” 温宁平复心情,点了点头。 叶幸桌上的座机响,他接起,听了两句就挂断。 “苏澜找你,说打你手机你没接。” 温宁如梦初醒,“我该回去开会了!” “晚上一起走?”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 温宁每次去叶家都不会空手,这回她给时梅带了两罐新西兰蜂蜜,她听叶幸说时梅最近肠胃不怎么好。 “这个蜂蜜含一种特别的生物酶,调理肠胃效果很好,也没什么副作用。阿姨您记得每天吃一勺。” 时梅道了谢,又埋怨她,“怎么不把闪闪带过来?” 温宁说:“我今天没回家,直接从公司来的。等周末有空我带他来玩——一鸣一心呢?” “在楼上书房,叶幸给他们请了家庭老师,辅导写作业呢!哎,现在的小孩子真够累的。” “我们闪闪也一样,有个老师看着还好点,要不然根本别想在十点前写完作业。” 温宁先到,叶幸父子还没回来,时梅煮了一壶大红袍,两人喝着茶,边聊天边等。 文慧离开后,这个家里似乎也没什么变化,还是时梅当家作主,全方位照顾着两个孙辈。 但文慧特定的气息在这栋房子里依然随处可以感受到,它们充斥在背景墙里、楼上传下的一点私语中,甚至连空气里都有,丝丝缕缕,是多年累积沉淀的结果。离婚无法将一个女人的痕迹从她生活多年的空间里彻底清理干净。 当然,也可能仅仅只是温宁的想象。 远在加拿大游学的文慧现在过得相当滋润,朋友圈发出的照片一会儿滑雪,一会儿攀岩的,像换了个人。 离婚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悲剧,但温宁觉得,对文慧而言,反倒是成就了她,如今的文慧有钱、洒脱、自由,生活在一个比现实轻盈数倍的维度中,温宁着实羡慕她,尽管她这么说时文慧从来不信。 喝完一杯茶,李嫂从厨房走出来,说菜都准备好了,问时梅什么时候炒。 时梅说:“老叶他们还没回来,再等会儿吧,鱼汤用小火煨着,别关,不然到吃的时候就温了,会有腥气。” 转过头来又对温宁说:“对了!我带你去看看新花,前几天我一个好姐妹送来一盆墨兰,到现在花还没谢呢!” 花房里亮着灯,走进去有一股湿漉漉的暖意,混合花香甜丝丝的,沁人心脾。 温宁对这个花房一点不陌生,她陆续送来过好多花,也死掉不少。时梅在种花上是认真的,花了大把时间钻研,终于让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成为珍稀花草的家园。 此时,温宁在时梅的指引下欣赏着最新成果,包括那盆墨兰。淡紫色花瓣上缀有点点深色斑痕,像洒落的墨滴。这花对温度敏感,室温不能低于15度,同时还需要良好的通风,照顾起来得格外小心。 温宁听时梅絮絮地说着花经,脑中琢磨的还是怎么和叶光远商讨研发大计的事儿,一个出神,发现时梅用纳闷的目光盯着自己。 “怎么了,阿姨?我刚没听清。” “我是问你,最近和叶幸怎么样?” “哦,挺好啊!” “他对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们每天要说不少话呢,您指哪方面?” 时梅嗔笑着拍了她一把,“别跟我装傻。” 温宁马上明白了,但除了憨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个话题时梅不止一次和她暗示过,今天大概是耐心到头了,打算挑明。 “叶幸离婚都一年多了,也不能老这么单着,我们都希望他能重组家庭。” “那要看他有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来找我提这事的不少,不过我和老叶都认为没人比你更合适。” 温宁尴尬,“阿姨,这事儿吧,您t和叶伯伯说了都不算,叶幸他这个年纪,心里肯定有主张的,要不您就别为他操心了。” 时梅叹气,“我要是不操心,等他自己拿主意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温宁脑子一热,冲口道:“说不定他在等文慧回来呢?” 时梅脸色一变,“不可能!婚姻不是儿戏,分开就是分开了,要不就别离婚!” “那您找时间再跟他好好说说,我跟他是朋友,不方便多问……” 温宁想溜,时梅一把拉住她,“阿姨今天要你一句实话,如果叶幸没问题,你肯不肯答应他?” 温宁脸都红了,“我跟他,我们,阿姨,你让我怎么说呢,感觉怪怪的,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呀!” “宁宁,我从小拿你当女儿看,你是知道的。你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如果能嫁来叶家,咱们就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你爸爸妈妈天上有知,肯定也高兴的。” 温宁心头一暖,鼻子都酸了,“阿姨,我懂……” “那咱们就说定了,好不好?我找叶幸摊牌,然后让他跟你说,你肯定能答应吧?” “这个,我……” 叶幸的来电救了温宁。 完美婚姻 第54节 “我刚到家,你是不是也到了?我看见你车了。” “对,我在花房陪阿姨看花呢,马上出来。” 挂了电话,温宁着急忙慌说:“阿姨,叶伯伯他们回来了,咱们赶紧出去吧。” 时梅见她脸红红的,明显是不好意思了,心里就有了数,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一捏,算是订了盟约。 第59章 魄力 只有叶幸一个人回来了。 “爸爸说他还有个会要开,让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见温宁蹙眉,叶幸又说:“我告诉他你找他有事了,他答应最晚八点半回,放心吧!” 温宁见他如此体贴,本想跟他开个玩笑,不过时梅刚才的“逼婚”言犹在耳,她觉得还是收敛点比较像话。 饭桌上有一鸣和一心在,时梅没再提那个让温宁如坐针毡的话题,气氛是轻松愉悦的。 温宁很擅长跟孩子搭讪,一鸣和一心都被她逗得咯咯笑,当然成绩之类的话题是绝不能提的,温宁自己就养着个同龄小孩,对此十分拎得清。 文慧走后,时梅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很好,尤其是一心,本就长得漂亮,时梅还变着法儿在着装和发式上追求精细,将她打扮得像个瓷娃娃,让人很难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幼儿时期的一心像叶幸的翻版,长到八岁,五官中却开始显露文慧的痕迹,那双长而弯的眼睛就是明证。 一心发现温宁在打量自己,眼里有什么闪了下,随即睫毛一垂,掩藏住心思。温宁暗暗心惊,这神色也像极了文慧,遗传真是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 饭后,时梅带孩子们去逛超市,叮嘱叶幸陪温宁好好说会儿话,她两只眼睛在儿子和温宁脸上瞟来瞟去,显然是存心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温宁心知肚明,想来叶幸也一样。尴尬之际,温宁迅速瞄了眼叶幸,他面上倒是一丝异常都瞧不出来。 孩子们一走,整栋房子都安静了。李嫂给他们切了水果,又问叶幸要不要泡壶茶。 温宁感觉李嫂看自己的眼神也有点鬼鬼祟祟的,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了,她有点烦躁,抢在叶幸前面说:“不喝茶了,晚饭吃太多,撑着了。不如出去散个步吧!” 叶幸无可无不可,起身陪她出门。 住宅区本身造得就像个大花园,别墅门外是草坪,草坪对面有个小树林,穿过林子是一片人工湖。今晚天气不错,没有风,月光皎洁,在户外走走格外怡人。 温宁说:“下周文慧就回国了,你们有约聚聚吗?” 叶幸说:“我下周出差。” 温宁立刻扭头看他,“你故意的吧?” 叶幸笑道:“文慧想见的是孩子,不是我,我缺席他们反而更自在些。” “你就一点不想文慧?” 叶幸露出那种无奈又好脾气的笑容,温宁看在眼里,有些得意,她知道叶幸只会在自己面前这么笑,也唯有共同经历过少年时代的两人才会这样对彼此不设防。 温宁叹息,“你妈妈把两个孩子带得真好,完全看不出没有妈妈在的样子。” “他们和文慧每周都要视频一两次,感谢科技进步,削弱了亲子分离感。” “和面对面陪伴不是一回事好吧!”温宁不满,“照你的说法,以后人类都不用在现实世界努力了,想要什么套上3d目镜,打开电脑,什么没有啊!” “《头号玩家》!你别说,再这么发展下去,还真有这种可能,现实世界一团糟,好东西都在虚拟世界里。” “文慧也真是,居然一点都不想孩子!她这一年都没回来过吧?” 这个问题抛出去后,没有得到叶幸的回复,温宁又转头看他,叶幸平静的神色里流露出一丝淡漠。 “你不是跟文慧也有联络么?怎么不直接问她本人?” 温宁笑了,“你怨气很大嘛!” “我没有怨气,只是不想再谈她。如果有人和你反复谈杜峣,你会高兴么?” 温宁耸肩,“懂了!不好意思哈!” 脚下的小径将两人引入树林,林间以常青树为主,即便是早春,依然枝叶茂盛,头顶织得极密,月光一丝都透不进来。走在其中,时常听到可疑的扑簌声,似乎有野鸭之类的小动物在里面挪动。两人不再说话,专心走路,凭借林子边缘的路灯光,很快穿行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开阔的水域,湖上那半弯明月立刻有了如画的背景,被衬托得古色古香。 “我不是故意要提文慧堵你心窝的。”温宁说,“今天晚上有点紧张,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因为bc的事?” “还是你懂我。你说老叶能答应吗?” “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就代表他不会答应,你只是不想说得太直白。对不对?” 叶幸没有反驳,“如果他不答应,你怎么办?” “不知道。” “你这么回答,代表你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只是不想让我为难,是么?” 温宁笑了,“跟从小认识的人聊天就是这点没劲,凡事都被看得透透的。” “彼此彼此。” “其实我是没想好要怎么办。于情于理,老叶都不该反对的。当年是我爸提出来把两家公司的研发基金合在一起使用,为了能提升开发效率。我爸走后,我被迫接手欣海,连正常运营的能力都没有,全靠你和叶伯帮忙才撑下来,更谈不上考虑研发问题了。但我知道研发基金每年都会花出去,百分之九十都用在了佳成,我这么说不是抱怨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因为bc投入巨大就不让欣海去做,我是不能接受的。” 他们围着湖边的水泥路绕起了圈子。 叶幸背手,认真听温宁讲完,点头说:“你的想法我完全认可。如果老叶拿不定主意要求咱们仨投票,我会投你一票。” 温宁大笑,“先谢过叶兄!不过欣海把bc做好了,对佳成也是有好处的,互利互惠啊!” 根本没有投票这回事,叶光远直接否决了温宁的想法,那是一小时后在书房发生的事。 叶光远给出的理由和叶幸说的差不多,一是资金压力,二来,欣海跟佳成一样,必须与和盛保持立场一致。 “既然咱们押了和盛,就得跟他站一个队伍。在和盛眼里,佳成和欣海都是他的供应商,如果知道欣海开始搞bc,和盛肯定会认为这是佳成的意思。那我们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出问题,以后和盛不论有什么新规划都不会把佳成放在首位考虑。” 温宁不服气,“要是将来和盛也转去做bc电池呢?” “那我们再跟进嘛!和盛会提前告诉咱们。不过照我推断,这种可能性很小。光伏技术就是一场豪赌,和盛押了top-con,已经投进去十几亿的资金,哪可能全部抛掉,再另起炉灶搞bc?” “他们就一点不担心将来光伏行业会是bc的天下?” 叶光远笃定一笑,“这个时代也许会来,也许不会。一个行业的未来走向说到底是由头部公司说了算的。在光伏界,和盛的分量举足轻重,至少五年内,我看不到有谁能把和盛干倒,另开山头……” 温宁十一点到家,闪闪早已睡下。保姆周姨开了一盏走道灯,坐在客厅沙发里听夜间广播,声音调得极小。看见温宁回来,忙关掉收音机。 “回来啦!饿不饿?今天炖了银耳羹。” 温宁摇头,“不饿。周姨你去睡吧,不用管我。” 周姨见她脸色不好,有点不放心,“那你早点睡,不要总是熬夜。” “我知道。闪闪今天没什么事吧?” “他挺好的,跟乔老师也合得来,乔老师看他把作业写完才走的。” 温宁点头,见周姨眼里充满忧虑,便对t她笑笑,“我没事。” 周姨和温宁的母亲是远房表姐妹,母亲身体不好,温宁从记事起,周姨就在家帮忙了。周姨没有孩子,对温宁视如己出,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情同母女。 父母都离世后,温宁在家总有种不安全感,于是让周姨把丈夫冯叔也叫来,如今夫妻俩都住在温家,周姨负责日常家务,冯叔接送闪闪,闲时莳弄一下院子里的花草,这个家总算又有了温馨的气息。 洗过澡,依然毫无睡意,温宁拉开阳台移门,坐在宽敞的晒台上抽烟。房子建在半山腰,虽只是二楼,却能俯瞰城市。此时城市很静,远远沉在脚下,人居其上,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是夜色带来的唯一慰藉。 温宁抽完一支烟,抓起手机给赵真定发了条信息:“方便的话现在打给我。” 平时她和赵真定没这么客气,直接就打电话过去了,但这会儿已接近子夜,她不想赵真定的老婆误会,这家伙老喜欢在外面搞七搞八,最近的一起家庭风波刚刚平息。 两分钟不到,赵真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温总,有什么指示?”语气里含着殷切和故作夸张的讨好。 “别发神经,你怎么还没睡?又瞒着老婆在外面快活呢?” “没有没有!老婆就在我旁边。知道是你打给我,她可放心呢!” “今天晚上我见过老叶了。” 一句话就让赵真定收起了嬉皮笑脸,“哦,他怎么说?” “不同意。” “唉,我猜也是。到这份上,你别怪我挑拨离间啊,我认为老叶的算盘就是压住欣海不让抬头。你想啊,欣海要是赌对了,那不等于历史又要重演一回?老叶别的记不住,但欣海怎么走到今天的他心里肯定有数……” 温宁听得心烦,“没用的话少说。” “咳咳,我没别的意思啊,就是替你抱不平。好好一个机会,又没了。可惜啊!” 那位打算搞bc电池的客户就是赵真定引荐给温宁的,温宁和对方的总经理耿西面谈过两次,又开过几轮电话会议,都是赵真定跑前跑后撮合的。 “可惜什么,我说不干了吗?” 赵真定浑身一振,“你意思是……” “搞!” “那老叶要是知道了……” “你傻呀?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了!” 赵真定一点就透,“我懂了!在外面偷偷搞,搞出名堂了再搬回欣海正式生产,是这意思吧?” “算你聪明!” “不过到那时候,老叶的脸肯定不会好看。” 温宁淡淡道:“本来就是两家独立的公司,好不好看都不妨碍欣海发展。” 赵真定欢喜道:“没错!这才像温放达的闺女嘛!这么多年让人踩在脚底下,早受够窝囊气了!” “你少放屁!没有老叶,欣海早没了,以后这种话少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替你高兴嘛!那钱从哪儿出?” “全部欣海来。既然打算干,砸锅卖铁也得干出点名堂。” “有魄力!” “耿西那边怎么说?他不可能只谈我一家吧?” “据我了解,目前意向比较明确的设备供应商有两家,一家和欣海规模差不多,但对方给出的报价非常高,耿西在犹豫。另一家是个小公司,要说小公司就是灵活,速度够快,样机都给耿西送过去了,各方面都达标,问题是公司规模小,没经历过大阵仗,耿西担心将来实行量产时暴雷,搞一堆问题出来。然后就是你这边嘛,你们的问题大家讨论过几次了,就是你要的研发周期太长,耿西等不了。” “那家小公司叫什么?” “大地科技。” 完美婚姻 第55节 “怎么有点耳熟。” “董事长是聂奕,你不陌生吧?” 温宁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的公司呀!他不是辞职出去做软件了嘛!” “那就是个幌子!因为跟佳成签了竞业协议。实际上人家的目标一直是bc,现在协议失效,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干了!” 温宁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给我说说他们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赵真定侃侃而谈,一根烟抽完,温宁心里有了主意。 “老赵,你去跟聂奕接触一下,看看他对公司有什么打算,先别暴露我啊!” 赵真定小心翼翼问:“你是想……跟他合作?” “我想把他的公司买下来。这样可以大大缩短研发周期。聂奕那家伙野心是够大,可手里没钱就干不了大事,他总得找个突破口吧?他有技术,我有资金,完全可以双赢!” “行!我这就去打听。” 第60章 重逢 深圳的三月,气温已超过20度,在太阳底下走久了会微微发汗。姜灿在罗湖万象城门口等来的就是一个脑门上起了一层薄汗的庄夏川。 “没想到深圳的春天这么热,棉袄根本穿不住!” 他一边发牢骚一边冲姜灿扬了扬臂弯里的棉外套。姜灿笑着递给他一张餐巾纸擦汗。 “深圳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长冬短,这里冬天的平均气温都有十八九度,基本不用穿棉袄。师傅你来之前都不看看城市介绍的吗?” “我没多想,又不是来旅游。本来也就带了件毛衣,丽洁怕我冷,非让我穿棉袄,陵州这会儿也就十度左右。” “你是打车过来的?” “没,我坐地铁,还坐错站了,开导航看看也没多少距离,就干脆走过来……” 两人说着话,一起往商场里走,周日中午,这里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师傅,你第一次来深圳吧,感觉这里怎么样?” “真繁华!节奏也特别快。我听这里人讲话好像都比我们那儿快一拍,跟吵架似的,哈哈哈!”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一家岭南菜馆,今天是姜灿请庄夏川吃饭。 落座后,姜灿把菜单递给他,庄夏川赶紧摆手,“你点你点!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就照我的口味点啦!” “没问题!” “这家店的烧鸽子很有名,师傅你没什么忌口吧?” “我都行!” 姜灿点了客家盐焗鸽、椒盐对虾、生啫大肠、菜心和辣味双拼饭。喝茶等菜时,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眼里都有审视的意味,又同时察觉,忍不住相视而笑。 姜灿说:“咱们是不是有一年半没碰过面了?” 庄夏川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上回见面还是在江川。” 姜灿脑海里滑过许多画面,一股夹杂着温暖和惆怅的情绪涌上心来。 庄夏川迟疑了一下说:“文慧和叶幸离婚了。” 姜灿轻轻点头,“我也听说了。”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夫妻间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姜灿不愿多谈这个话题,“师傅,你来深圳能待几天?” “不会长,今天晚上跟投资人吃个饭,明天上午去公司给他们做产品演示,然后就回去等消息了。” 庄夏川这次出差是陪聂奕等人来深圳谈融资的。 “来都来了,不能多待几天吗?我可以陪你在周围转转,近点的像梧桐山、植物园、深港之窗,远一点还能去广州或者香港玩玩……” “算啦!还得回去接着干活呢!也没心思玩,不知道这轮融资能不能谈下来。” “这是第几轮?” “严格来讲是第一轮,a轮吧。之前就弄到过一个种子轮。” “种子轮谁投的?” “不清楚,聂奕没跟我提过,但肯定不是什么大投资公司,要不然现在也不会融得这么困难。” 姜灿纳闷,“照说你们公司开发光伏制造设备,属于顶尖科技了,怎么会a轮都这么难搞?” “主要是投资大啊!肯掏钱的也有,但都很保守,那点钱对我们来说有点杯水车薪的意思。另外聂奕对投资人要求也挺高的,不想随随便便把股份卖出去。这么一来就变成现在的僵局了,谈来谈去总谈不拢。” 菜终于上来了,两人都不喝酒,齐刷刷把茶杯推到一边,就着菜吃饭,这情形让姜灿觉得格外亲切,仿佛又回到在陵州外出共事时,两人抽空找餐馆打牙祭。 “你跟聂奕处得怎么样?我听人讲,大地科技的董事长心气儿很高,不太好相处呢!” 庄夏川笑着挠头,“我还行啦!首先是不在一个办公室,他在江川总部我在陵州办事处,其次嘛,毕竟都是d大校友嘛!而且他比我小十岁,怎么也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摆架子吧!凡事都会找我商量着办,工作气氛我还是喜欢的,就是薪资低了些,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认识好几个奔四的前同事,被裁员之后找不到出路,都去送外卖了。” “要不你来深圳吧!这里工资高。” “太远了,不习惯。反正现在这工作各方面都安稳,我不求别的了。别光说我,说说你吧!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扎根了?” 姜灿很干脆,“没打算!房价太高了。扎不起。” “房价高,薪资也高啊!” “那也赶不上房价啊!我第一份t工作给的待遇确实高,干一个月能买一个平米,问题是太累了。几乎没休息天,平时也得忙到夜里十点左右才能回去。我干了三个月,生了场大病,差点把命丢了。后来想想不能这么被压榨,要不然有钱都没命花。所以又跳了,找了现在这份工,做售前技术指导。薪水减了三分之一,但好歹有双休了。” 庄夏川点头认同,“那还是身体更重要。挣钱把身体累垮了不值得。那你会在深圳长待吗?” “不知道。先干着,有机会再挪吧!” 生啫大肠端上桌,庄夏川夹起一筷子,放鼻子边嗅嗅。姜灿想起好多年前,和庄夏川一起干完活后,在某个街口吃夜排档,也点了一份煮大肠,吃到最后一截时,庄夏川忽然就着灯光指给姜灿看里面可疑的黄色附着物。本来喷香的大肠一下子变得恶心无比。 姜灿见状道:“放心吧,这里洗得很干净的!” 庄夏川一口塞嘴里,“其实不干净的吃起来更香!” 两人同时笑。 吃完饭,姜灿又点了一壶茶,才喝没多会儿,庄夏川手机来电,他低头扫了眼,对姜灿说:“老板找我有事,估计是要商量晚上饭桌上怎么排兵布局,我得回酒店了。” “那我不留你了。” 两人争着买单,最后姜灿险胜,扫码付掉了。走出商场,庄夏川问姜灿去哪儿,她说回去。 庄夏川多看了她一眼,“还是单着?” “嗯,单着呢。” “要不跟我去酒店,和聂奕见见怎么样?” 姜灿笑,“师傅你想干嘛?” “大家都是校友嘛!而且他也单着呢!” “他比我小吧?我才不玩姐弟恋呢!” “这有什么的?人家虽然比你小,可胆识都在线,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师傅这么看好他,多帮他留心着相称的女孩子吧,我就算啦!自从生完那场大病,我是决心要躺平了!” 庄夏川没再劝她,两人笑着挥手道别。 姜灿刚跳到深圳来时,是打算狠狠攒出一笔买房资金的,她省吃俭用,住所也是在自己能忍受的最低标准线上挑拣,为了拿满每月的绩效奖,她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干,终于在某个下午晕倒在工作场所。 医生也说不上来具体的病因,大致是由劳累引发的免疫性系统急病,叮嘱她要多休息,绝对不能再熬夜。 病愈出院后,姜灿一查银行卡,辛苦攒下的钱已所剩无几。她忽然就悟了,自己是在拿命换钱。即便攒了很多钱,买了房,可是徒有一具病歪歪的身体,这生活质量又能高到哪儿去? 想通后姜灿立刻辞职换工作,在离新公司很近的一个中档小区租了间单身公寓,有独立厨卫和舒适的家具,推开窗户还能看见远山风景。 她不再吃外卖,每天坚持自己做饭,早睡早起,锻炼身体。手里的钱比从前少了很多,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值。 姜灿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是做软件系统的,专门针对制造工厂内部管理设计的各类系统,和姜灿以前的工作有相似处。她被分在销售二组,主要负责软件推广方面的讲解和答疑,不用像销售那样天天在外面混客户,有需要能及时出场就行,压力比以前的工作小很多。 如果说这份工作除了薪资低点儿外还有什么缺憾的话,应该就是有个惹人厌的饶舌上司了—— 周一一早,姜灿刚踏进办公室,主管车子东就举起她桌上的一袋面包阴阳怪气说:“姜灿,你的早点比你更早到公司哦!你好厉害!” 姜灿面不改色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养生茶杯,拿起面包看了眼,“这不是我买的,是谁放错了吧?” “我们的办公室就鸟窝这么大,怎么可能放错?如果不是你自己买的,那肯定是某位有心人……” “车sir,是我给姜灿带的。”一个软软的男声在姜灿左边工位响起。 车子东大惊小怪,“是吗是吗?那我刚才喊破了嗓子你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没听到,我戴了耳机。” “大早上戴什么耳机哦——你为什么给姜灿买不给别人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问题?” 幸亏车子东手机响起来,不然姜灿不知道他要没完没了绕到什么时候。姜灿提着那袋面包走去桑坚的工位。 “我没记得要你帮我带面包。” “这是核桃布里欧,你很喜欢吃的。” “谢谢,我想吃可以自己买。” “你当早点吃嘛!” “我吃过早点了。” 桑坚眼睛瞪圆,眼里全是怀疑,好像在说,你这么粗糙的女人怎么可能吃早点? 姜灿没再理会他,把面包撂下就走了。 桑坚第一次来办公室分面包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声好吃,结果她桌上三天两头出现这款面包。她应该第一次就拒绝的。 如果说车子东是烦人精一号,那么桑坚应该算二号,他不是像车子东那样多嘴饶舌,而是喜欢盯着姜灿的一举一动,并伺机献殷勤。 姜灿跳槽过来才一个月,桑坚就向她表白了。姜灿百思不得其解,桑坚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根据办公室里传来传去最终又传回姜灿耳朵的八卦,好多人(包括桑坚)都认为姜灿是好老婆体质。姜灿简直哭笑不得。 她以桑坚年纪比自己小为由拒绝了,桑坚既沮丧又不甘心。 完美婚姻 第56节 其实桑坚也不是一无是处,他长得白净周正,皮肤比女孩还细腻,据说一周用两次面膜,护肤保养造诣颇深,是个相当精致的男孩。姜灿并不是真烦他,只是觉得既然无意于他,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姜灿拿着茶杯去茶水间泡茶,她从网上买了好几种养生茶,红枣枸杞、菊花普洱、竹蔗茅根,每天轮着喝。 等她泡完茶回到工位,那袋面包已回到她桌上。桑坚笑嘻嘻倚在格子栏杆上,一脸百折不挠的表情。 “送出去的东西收回来不吉利的。你就不要为难我啦!” 姜灿努嘴,“那我收了就是我的了,我怎么处理都可以,对吧?” 桑坚愣了一下,猜她可能要扔,又觉得姜灿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于是眼神又镇定下来。 “当然!” 姜灿朝办公室张望了一圈,看见实习助理朱莉在窗口跟人手舞足蹈说话。 “……对呀对呀!就是咱们学校那个破超市,你绝没可能想到,就那么一个好平常的日子,我走进去发现,货架上全部空了!好多人拎着篮子在扫货,有个女生一下抢了二十块香皂。我当时就想,不是又要来天灾人祸,就是双十一促销……” 姜灿喊,“朱莉!” 朱莉回头,“来啦!灿灿姐!” “没吃早点吧?”姜灿问。 朱莉明艳的脸上露出诧异,“你怎么知道?” 姜灿把面包递给她,“拿去吃吧——别谢我,谢桑桑就好了,他买的。” 没心没肺的朱莉立刻对着桑坚展开甜笑,“谢谢桑哥!” 桑坚对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又是稀松平常的一天,直到傍晚临下班前,车子东走进办公室。姜灿和另外两位摸鱼同事动作一致,迅速关闭了游戏界面。 车子东朝天使劲拍手,这是有重要事情宣布的征兆。 “大家赶紧看一下ps部门最新发的一封邮件,周三有大客户要来公司参观,全部销售小组都要参与,哇!这个客户真的好大!谁能谈下来,季度末公司会发特别奖励金!” 姜灿在闹哄哄的议论声中点开公司邮件系统,找到车子东提到的那封邮件,囫囵吞枣看着,销售前期工作和她关系不大,要等有点眉目了才轮到她登场,即便能登场,要准备的东西也是大同小异的。 她一目十行扫了一遍,关掉邮件,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于是再打开。他们公司有点外资性质,所以邮件习惯用英文,第二回 她读得仔细多了,也看清楚了,全英文邮件里拼出的那家客户公司名字叫“佳成”。 她又点开来访客户名单,这回是中文的,所以她一下就看到排在首位的客户名字——叶幸。 第61章 接风 钟文慧从加拿大游学归来,温宁为她在会所接风洗尘,顺便叫上了晓棠。 晓棠有些扭捏,温宁懂她心思,来是想来的,但怕看文慧脸色,于是宽慰她说:“事情都过去一年了,文慧如果有气也早消了。再说他俩离婚有他们自己的原因,你一个外人能起多大作用?顶多就是在马上要倒的墙上稍微补一脚的意思。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的,苹果是从苹果芯烂起来的嘛!” 晓棠素来是听她劝的,觉得言之有理,立刻爽快起来,“行!二十几年闺蜜情没那么容易放弃的。既然早晚要见,晚见不如早见!” 请晓棠的事,温宁事先没和文慧通气,怕被一口拒绝就没法寰转了,她还是希望这俩人能冰释前嫌。因此,当她看见文慧和晓t棠手挽着手有说有笑走进vip房间时,内心还是挺惊讶的,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好哇!我还在琢磨该怎么说和你俩呢!你们倒亲亲密密的一起来了,也不早点告诉我,害我在这里担惊受怕!” 文慧笑道:“你也没告诉我你还请了晓棠呀!是晓棠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 晓棠说:“我就主打一个积极主动!先找文慧赔礼道歉,把话都说开了,免得到你这儿我俩一言不合掐起来,弄得很难看。” “我就说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而且文慧今时不同往日,一年里连出两本书的大教授,哪里会跟咱们这等俗人较真?来来来!都坐!先喝会儿茶好好聊一聊,我今天可太高兴啦!” 服务生端来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给每人玻璃杯里注满。温宁叮嘱那女孩,“你不用在这儿陪着了,我们自己来。” 女孩答应一声出去,房间里就剩她们仨。文慧端起茶杯,放在鼻下嗅了嗅,陶醉道:“太想念这个味道了!” 温宁问:“在国外是不是老喝咖啡?” “茶也有,但没这么新鲜的。” 晓棠说:“明前茶还没上市吧,这是去年的陈茶吗?” 温宁说:“是新茶,老赵给我弄来的。采得早,很嫩。” 晓棠笑道:“那我们跟着你尝鲜了。” 温宁仔细打量文慧,由衷叹道:“你变化真大!” 文慧今天穿了身白粉色运动套装,质地柔软精良,脚上是帆布跑鞋,头发也剪到齐耳短,像卸下了一身盔甲,有轻盈的青春气息。相比之下,温宁和晓棠过于精致隆重的时装显得有些累赘了。 文慧说:“在国外生活简单,穿衣打扮都没必要太讲究,一年下来就习惯了。” “气色也不错。我看你在加拿大跑来跑去,又是爬山又是攀岩的,怎么一点没晒黑?” 文慧笑,“我也不知道,压根没怎么留意。” 晓棠趁机恭维说:“文慧天生丽质,皮肤一直很好。” 温宁叹道:“文慧现在是真正的有钱又有闲,羡慕死我了!” 文慧笑道:“你们这是要干嘛!我茶没喝两口,你俩轮番一通猛夸,准备把我夸晕了卖掉吗?” 大家一起笑,温宁说:“你这么厉害的女人,谁敢打你的主意啊!” 晓棠问:“哎,文慧,我怎么听说你又搬家了?现在住哪儿来着?” “新航大厦。” “咦,怎么去住公寓啦?” “一个人住,简单点儿。” 温宁插嘴,“她离婚后着急买的那栋房子格局不好,老想换,我还给她推荐过几个楼盘呢!结果我给她推的她一个都没看上,自己去买了新航。” 文慧笑道:“还是谢谢你为我操心。” 温宁说:“不过你眼光挺好的,新航大厦口碑不错,新楼盘,物业管理也好,如果对住房面积没太高要求的话,一家三口住都很舒服。就是地段稍微偏了点,离d大蛮远的。得靠近风雪湖了吧?周围风景不错,特别安静,我有朋友也买到那儿了,周末去度假。” 文慧说:“我就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住。出国前去看了房子,很中意,马上就买了。装修完通风一年,回来刚好住进去。” 晓棠问:“你远程指挥装修?” “没有,托朋友帮忙的。” “温宁?” 温宁摆手,“不是我。这事儿她全部自己搞定的,都没跟我吱声——文慧,我猜你那个朋友应该是男的吧?” 文慧居然没否认,晓棠立刻大呼小叫,“真的吗?是不是男朋友?!文慧你可以啊!离婚才多久就有男朋友了?!” 文慧纠正她,“是男性朋友,不要乱叫。” 温宁说:“有男朋友也没什么,不偷不抢的。文慧这么好,值得找个优秀的男人。” 晓棠满脸八卦,追着文慧问:“是谁啊?干什么的?一定又是成功人士吧?” 文慧笑,“如果你的成功人士是指叶幸那样的,那他绝对不是。” 晓棠愣了下,“那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嘛!哼!温宁肯定见过了,就瞒着我一个人!” 温宁说:“我也没见过,就这事儿文慧嘴巴特别紧。” 文慧笑道:“再说下去,你俩能把我结婚的日子都算出来了——都说了只是一般朋友而已,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可要跑了啊!” 文慧去上洗手间时,晓棠对温宁叹气说:“文慧太傻了!” 温宁看看她,晓棠解释道:“这么急着找男人,叶幸要是知道,他俩一点复合机会都没了。” 温宁其实早猜到她想说什么了,对这个论调连辩解的热情都没有,只是哼笑一声,晓棠见她不搭茬,尴尬的神色里又添了一丝凝重。 吃饭时,话题主要还是围着文慧的生活转。她离婚的消息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给她打电话时话都说不利索了。先是使劲求她去跟叶幸认错,早点复合,见文慧无动于衷,又把她骂了一顿,骂到最后崩溃大哭,好像要离婚的是她自己。 “可惜你们没听到,要不然会跟我一样感叹,我妈居然有这样如火纯青的演技……” 温宁记得文慧以前很讨厌谈论家人,不得不提到时总是三言两语打发掉,如今却能一边啃着牛大骨,一边如说书人那样绘声绘色给她们描述家人的“丑态”。不知道是离婚改变了她,还是温哥华的气候改变了她。 “你弟弟怎么样?还找你要钱吗?”温宁问。 “没有!谢天谢地,我离婚后他总算肯老老实实上班了。大概知道以后是真没什么人可以指望了。” 文慧扔掉牛骨,褪下一次性手套,笑着说:“其实我嫁给叶幸也没帮家里什么,可他们自以为和叶家是一家人,有恃无恐地折腾,觉得我能给他们兜底。我一离婚,他们心态马上不一样了。” 晓棠说:“人嘛,本来就是活个安全感。也没真的指望什么。” 温宁问:“他们没关心你分到多少财产?” “当然关心了,这还用问?我把离婚协议给我妈看了,上面有财产分割表,列得明明白白的,折合一下有个五六百万吧,我分了一半给我妈,她一直嚷着要给我弟买房,反正不管她怎么花,给她就是她做主了。剩下那一半,我说我要留着给自己养老,以后他们再有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的事,别再找我。” 晓棠吐舌,“文慧!你对家里人太好了!” 文慧摊手,“要不然怎么办?花钱买个清净吧!” 温宁猜测,文慧兑现的那点叶家股权没有在离婚协议的正文里写明,她听时梅提到过,光那部分获益就有上千万,不过她没戳穿文慧。 “文慧的性格,是能办大事的。”温宁说,“决定了一点不拖拉,马上就办,办完甩头就走——来,文慧!我敬你一个。祝贺你终于过上了理想的新生活!” 文慧笑着举杯,“一起来吧!谢谢温宁的款待!我也敬敬大家,敬咱们仨这么多年的友谊!” 三只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哐当声。温宁与文慧视线相撞时,她感觉文慧那双注满笑意的眸子里,散发出脱胎换骨的力量。 四点多,文慧告辞要走,温宁挽留。 “吃了晚饭再走吧!晚上我还准备了有趣的节目呢!” 文慧态度坚决,“今晚不行,我手头还有点活儿要赶,下次吧!” 这么一来,温宁兴致也没了,“要不一起散了吧,下回再找时间聚。哎,你俩没开车来吧?” 文慧和晓棠齐齐摇头,提前知道要喝酒,都是打车过来的。 温宁说:“大家一块儿走,我去安排个司机送咱们,路上还能说说话。你俩再坐会儿,我去跟小田打声招呼,至多十分钟,文慧,十分钟能等吧?” 文慧说没事。 温宁走到电梯口,想起文慧心不在焉的神情,忽然改主意,就倚在电梯间给当值经理小田打电话,告诉他把晚上的活动撤了,交代完收起手机往回走,前后花了不过五分钟。 走回房间门口,里面传出晓棠神秘兮兮的说话声,温宁了解她,她一旦用上这种语调,绝对是在搬弄是非,于是止步留心,果然—— “我觉得你还是要小心,多为自己考虑。” 文慧说:“小心什么,我婚都离了。” “那你还有两个孩子呢!你不为他们考虑考虑啊?” 完美婚姻 第57节 “有叶幸在,不用我操心。” “得啦!男人都靠不住。你想啊,他们两家要真结了亲家,温宁脾气不用我多说,你懂的,叶幸又是好好先生,将来肯定什么都是温宁说了算!那温宁自己也有儿子啊!你的孩子还不得靠边站?” 温宁屏住呼吸,感觉文慧停顿的时间格外长。终于,文慧笑起来,“行了!我都不操心,你就别瞎操心了!” 晓棠还想说话,文慧止住她,“一会儿温宁就该回来了,咱们准备准备下楼吧!”t 温宁转身,往来路上走,脚步既轻又沉,她得迅速平复下心情。最要紧的,绝不能让文慧知道她听见了。 第62章 慰藉 温宁不在乎晓棠的态度,两人相交这么多年,她早看透晓棠是个不安分的人,喜欢背后说人长短,貌似公平地挑拨离间,但她也有别人缺乏的优点,嘴甜会哄人,善于调节气氛,身段柔软,不管你怎么不待见她,只要手上有她眼红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她会腆着脸跑回来跟你甜言蜜语。她对温宁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调剂品,只要别跟她过心,她伤害不了温宁。 但温宁在意文慧的态度,从大学到现在,温宁是真把文慧当朋友看的。文慧身上有她既缺乏又羡慕的特质:勤奋、柔韧,对生活有明确的规划并会付诸行动,直到达成所愿。以及,深沉的心思。 文慧从来不会当面呛温宁,哪怕她并不认同温宁的想法。如果温宁坚持要她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她会笑着说好,过后却再也不提。有几次,温宁忽然回过神来,想到文慧的“阳奉阴违”,领悟文慧这种暗戳戳的坚持己见,不免哑然失笑。当然这些在温宁眼里不算过错,毕竟是她先强求的文慧。 除此之外,文慧是个值得留住的朋友,她们二十年的友谊早已形成诸多默契,温宁一点也不想失去她。 如果文慧对温宁与叶幸的结合有顾虑,那么对温宁来说就是件棘手的事。失去闺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了解文慧,这个从大学时代就心思缜密的聪慧女孩,一旦视谁为敌人,她绝不会让对方有安生日子过。这是温宁在时梅面前态度含糊的真正原因。 温宁怀着这样隐秘的惆怅在家陪儿子吃了晚饭,又去公司转了一圈,处理掉一些积压的公务。 夜晚随即来临。 温宁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辽阔的黑暗发呆。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思绪一直奔腾着,然而对解决麻烦毫无帮助。 待到九点,秘书顾盼在办公室门口张头张脑,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温宁这才醒悟,自己再不走,办公室有一小批职员也没办法下班了。 她锁了门,去车库取车,坐在车里,感觉不到任何回家的渴望,但也找不到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所有她能去的地方都太闹了,但今晚,她想好好静一静。 最终,她发动车子,往城西方向开,开了近五十分钟,地段越来越偏僻,道路也开始不规整起来。 车子在一条磕磕绊绊的粗石子路上开了一段后,温宁视野里总算出现了一片灯光,能依稀看出是商业街区的模样,温宁感到一阵欣慰,她没有用导航,只是凭记忆开车,想着万一开错了就原道返回。 她的记忆力不错,半年没来,地形图仍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这意味着什么?她没想清楚。 找地方停好车,温宁走进原木酒吧。 这里的一切像被冻住了似的,多年不曾有过改变,仿佛时间的力量在这里是失效的。深铅灰的墙面,拥窄的过道,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桌子数目,还有围在调酒区域的那道u型吧台,木制台面斑驳发亮,纹理很深。酒杯是最朴实的那种玻璃杯,没有任何花纹造型,矮墩墩的在台上排成一排,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酒液。 正因为这地方总是一成不变,才能给温宁带来如同慰藉般的放松感。 十点半,酒吧里有三分之一的位子空着,吧台边零星坐了三五个人,温宁的老位子靠墙,此时空着。她走上去,坐下,调酒师萧木忙中偷闲,目光朝她瞟来,她微微一笑。 “来杯螺丝起子。” 要不了三分钟,一杯黄橙橙的掺了伏特加的鸡尾酒便摆在温宁面前。 “谢谢。” 萧木不说话,只是着重又朝她看一眼,或许在等她说点什么,但温宁还没想好,眼眸一垂,端起杯子,让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碾碎所有烦乱心绪。 喝第三杯酒时,温宁平静多了,不再猛灌,她喝得很慢,让全身浸润在温吞松弛的氛围里。 温宁泡过无数酒吧,每个酒吧都有自己特定的调性,而这里是最简单的一个,只有酒,连背景音乐都没有。客人们来到这里,选张桌子坐下,点杯酒,然后掏出自己的烦恼或话题,开始喋喋不休。整个空间充斥着这些声音,嗡嗡嗡嗯嗯嗯,像一片厚厚的棉织物,温柔包裹着独自来这里的寂寞灵魂。 偶尔会有一些表演,不知从哪里请来的歌手在那个勉强能称为舞台的地方拨拉着吉他哼歌。歌手经常换,质量参差不齐,他们共用挂在墙上的那只吉他,唱着风味大同小异的民谣,从不喧宾夺主。 今晚就有人在台上唱歌,吉他好像很久没校过音准了,微微有些走调,但不难听,反倒添了些随性的懒散。 从第三杯开始温宁就不再计数,她听着歌,在难以名状的情绪里晃晃悠悠。她知道自己有些醉了,但一点不担心,肩膀微抵着墙,有时想心事,有时看萧木调酒。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那样,悄无声息往下流。 等客人散尽,伙计也下班后,萧木简单收拾一下吧台,走到温宁面前,仔细凝视她湿漉漉的眼睛。 “能走么?” 温宁笑,冲他摇头。萧木从吧台绕出来,将她从凳子上扶起,他的手碰触到温宁的那一瞬,温宁就搂住他,嘴唇贴上去,两人像着了火似的纠缠在一起。 在遭逢家变、叶家父子帮忙重建的那段日子里,温宁经常像个游魂似的在深夜开着车四处乱晃。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因为她白天表现得很正常。 可是一到夜晚,温宁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所犯下的那些错误在夜幕掩映下劈头盖脸朝她砸下,她心悸、慌张,难以入眠。 就是在这样一个深夜,她漫无目的开着车,随意停下,走进这间酒吧,像命中注定一般。 初进门时,她先惊诧于这酒吧的狭小和不讲究,但待了没多会儿,她就喜欢上了这里。温吞慵懒的气氛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在夜晚安放自己的空间。 来得多了,她知道调酒师就是老板,不是问出来而是看出来的,所有服务人员有事都来找他请示。而这间酒吧的服务员少得可怜,闲时就一个,繁忙时会添个人手,繁忙的时候不多。 此外就是偶然来衬托气氛的歌手,歌手弹着那把吉他,有一句没一句唱着,这里的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到歌手把吉他挂到墙上时,说明酒吧要关门了。 温宁总是坐在墙边那个位子,那地方虽然私密,但与调酒师离得太近,因而时常空着。温宁不在乎,她喜欢看调酒师有条不紊地摆弄酒杯和饮料。那时,所有带秩序的场景都能安慰到她。 萧木很少说话,除了听温宁点酒,也从不与她搭讪,他总是在吧台后面忙来忙去,温宁坐在靠墙的位置,呆呆地看他忙碌,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 然后是一杯接一杯喝酒,喝到酒吧关门,她打电话找个代驾,把自己送回家。 有天凌晨,她放下酒杯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就醉倒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沙发床上。 房间很小,亮着灯,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萧木靠墙坐着,脚搁在一张木凳上,正在读一本书。气氛依旧是安逸的,仿佛这里是酒吧的延续。温宁的衣衫也都完好无损,因而她没有慌张。 她问萧木这是哪里。 “我的卧室。” “我在你家?” “算不上家,就是个住的地方,在酒吧后面。” 温宁看到相对的两扇门,一扇有窗,另一扇只有墙,她爬起来,打开没窗的那扇门,一条窄窄的甬道尽头,就是酒吧的后门。那时是深秋,门一开就有穿堂风,温宁被吹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 “你平时也住酒吧?” “嗯,做事方便。” “我渴了,有没有喝的?” 萧木为她煮了一壶茶,不知道是他泡茶有什么讲究还是温宁太渴了,那茶喝在嘴里只觉得甘醇清冽,无比解渴。温宁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这是什么茶?” “黑茶。” 温宁回去后也觅了黑茶来泡,只是再没找到那天清晨喝过的滋味。 房间里就一张沙发床,被温宁霸占了,萧木就没地方睡了,所以他一直在看书,是一部很厚的精装本,封皮磨得有些旧了,温宁趁萧木煮茶时扫了一眼,《存在主义咖啡馆》,她什么都没问。 喝完茶,温宁感觉清醒多了,于是自己开车回家。 自那天起,萧木就时不时承担起照顾温宁的责任,就像第一次那样,在她醉得走不动道儿时给她提供一个睡觉的地方。他从来没要求她少喝点,也从来没碰过她。 温宁在他房间醒来时,总会看见一t壶煮好的黑茶在等她,而萧木,继续读书,一本又一本,都是温宁望而却步的大部头。 温宁心里是惊诧的,没想到在荒郊野岭的小乡村里会有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酒吧老板,沉默寡言,好读书,会调好喝的酒,泡好喝的茶,更让人郁闷的是,他似乎对女人毫无兴趣。 最后一点让温宁心气不平,她开始穿得花枝招展,用一种近乎撩拨的目光长久注视萧木,看他会不会心绪不稳,但萧木对她这些花招视若无睹。 相识一年后,有天晚上,因为下雨,酒吧里客人很少,到歌手把吉他挂在墙上离开时,就只剩温宁一个客人了。 温宁没怎么醉,但也不想离开,等萧木遣走服务生后,她又点了一杯酒。点单时下巴微昂,带点挑衅。 萧木一言不发给她把酒端来。然后锁门,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吉他,坐到表演台正中的高脚椅上,在关门的酒吧里,为温宁弹了一曲。 在当时,温宁还不知道萧木弹的是著名的西班牙吉他独奏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也不懂他使用的轮指法在吉他演奏中属于顶级难度。她从他指间流淌出的乐声中听出美丽、浪漫和忧伤,她整个人都被打动,像着了魔似的走到萧木跟前,细细地听,也细细地打量他。 萧木的视线停留在远处,神色依然是那样无动于衷,仿佛眼里看不到温宁。可是温宁在刹那间看清了他的内心,就好像被一道闪电照见彼此的灵魂那样透彻。 他还没有弹完温宁就亲了他,热烈而疯狂。 那一晚,不再是她睡觉,他读书,他们挤在那张沙发床上,裸呈相对、热火朝天。 温宁给小费一直很大方,在那天之前,萧木从不说什么,温宁给多少他收多少。而那天晚上,温宁临走时,如往常那样掏出钱包,取了一叠钱放桌上,被坐在木凳上抽烟的萧木看见了。 他哑着嗓子说:“钱收起来,不要侮辱我。” 他们从一开始就约定,互相不过问对方来历,是温宁提出的,遭受过婚姻巨变后,她很难再相信别人,只想让一切关系都变得简单实用。 但亲昵时逾越规矩的人也是她。 “你开酒吧前是干什么的?” 萧木抽着烟,挑起一条眉毛,平静无波回答:“杀手。” 温宁大笑,“嗯,气质很像。” 她当然知道萧木是在胡扯,她见过他在厨房对着一条活鱼束手无措的样子。 他们只在原木酒吧见面,不管是来还是离开,温宁从不预先通知,萧木也从不过问她的任何事。他们甚至连彼此的手机号码都没有互换过。 只有这间酒吧,是宇宙间唯一连接两人的地方,有时温宁想起萧木,会不无惆怅地想,如果哪天他关门走人,那他们就算彻底错失了。 第63章 谢谢 姜灿没想到,即将和叶幸重逢这件事会让她内心波动持续这么久,毕竟两人分别都两年了。 而且分别以来,她也没有时常想起叶幸,她忙着折腾新生活呢!换位思考,叶幸比她还忙,经历的变故也远超过她。离开江川前,她把话都挑明了,再见的意思是再也不见,叶幸也答应了不会打扰她。那么,她有什么理由认为,叶幸来公司考察是冲着她来的? 可姜灿摆脱不了这个猜想,不管她怎么劝自己,到最后,疑虑还是会像铲除不尽的苔藓那样爬满心头。 她想过直接打电话给叶幸,在通讯录里搜到他的手机号,手指都快按下去了,又像被烫着一样缩回来,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太快,脸颊太红,也许一开口舌头还会打结。 而且,万一他认不出她的声音,或者认出了她的声音,觉得她太把自己当回事,无论哪种可能,她都会无地自容。 这等纠结终于让姜灿意识到,叶幸其实从未撤离过她的内心,他一直驻扎在某个隐秘的地方,只不过她先是用拼命工作,随后是摆烂躺平掩盖了这个事实。 不,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分开的时间还没有长到她可以忘掉他的地步。她继续自我安慰着,继而是慌张,再次见面,会不会让她的努力前功尽弃? 她盘算了很多主意,想过辞职、请假(设计一场人见人怕的急病)、短期调岗,但最终,她非但什么都没做,还在得到消息的当晚,鬼使神差拉开衣橱,琢磨起了见面日穿什么衣服比较得体的问题。 她的内心仿佛有另一个自己,顽强地顶开所有伪装,蛮横地表达真实意愿,她是如此强烈地渴望再见到叶幸。 姜灿对此感到害怕,以至于连着三个晚上都没睡好,终于在见面当天,她如愿以偿感冒了。 早上八点,姜灿头重脚轻地起床,然后给上司车子东打电话,车子东习惯在八点前到办公室,如果有客户来,他会到得更早。 车子东一听姜灿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请假,马上急了。 “你怎么回事哟!早不感冒晚不感冒的,偏偏挑在今天!” 完美婚姻 第58节 姜灿忽略他的蛮横无理,用同仇敌忾的语调叹气说:“我也不想的啊!” 车子东继续抱怨,“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接待步骤都做了周密安排的?知不知道我为了争取让你上台做pitch和梁保罗撕了几多回合?他如果知道你今天不去,非笑掉大牙不可!天呐!昨天我给大家讲得好好的,天上下刀子都不许有人缺席,姜灿你真是,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姜灿用力一吸鼻子,那浓重的鼻音任谁听了都忍不住想掉几滴鼻涕下来。 她瓮声瓮气说:“那我还是过来吧!” 车子东吓一跳,慌忙阻止,“不要不要!你还是在家待着吧!不然整间会议室人家在讲话,你在擦鼻涕,影响不好!哎哟喂!我不跟你讲了,我还得马上找个人代替你上台,绝不能让梁保罗把机会抢走!” “车sir!要不你找朱莉吧!她平时总跟着我,我讲的那些她都听熟了,我刚刚问过她,她说没问题的!” “朱莉呀!朱莉形象倒是和你差不多,但她才来了两个月而已嘛,能不能担当大任啊!这么重要的场合,可不能出错哟!不讲了不讲了,没时间了!” 说完就火烧火燎挂线了。 姜灿倒是一点不着急,心说朱莉性格比我开朗外向,上台讲话也比我顺溜,连你自己都经常这样夸她贬低我,今天口径反过来,无非就是要让我觉得内疚嘛! 卸掉重任后,身心立刻轻松了,她给自己做了带吐司和煎蛋的早点,热了半杯鲜奶,坐在桌边美美地吃着。 朱莉很快在微信上告诉她,车子东把姜灿的任务转给她了,还拖着她去办公室做了两遍演习。 姜灿问:“你不紧张吧?” 朱莉答:“怎么会!好不容易才有个让我表现的机会!感谢灿灿!感谢感冒!” 有了朱莉,姜灿虽然人没到公司,但公司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包括销售总监怎样带大家在楼下迎候客户、车子东和竞争对手梁保罗之间永不停歇的宫斗细节、客户一行什么时候到公司等等,简直和现场解说员没区别。 而关于叶幸,朱莉不下五次夸赞他,包括但不限于长得帅、有风度、亲切和善、讲话有水平……姜灿默默望着这些字眼,心里油然而生哀怨,讲这么多,也不知道拍张照片传给我看看。 她当然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见了又能怎么样,除了让自己的心情再来几波徒劳的起伏,没有任何好处。 照车子东的安排,是要请客户吃饭的,不过朱莉告诉姜灿,叶幸没留下吃饭,据说还有别的供应商要看。 “不过车sir非常厉害,展演一结束,马上逮个机会把叶总请进了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聊了好一会儿呢!” “聊什么?” “不知道。我也没法去偷听。罗总对车sir很满意,特地表扬了他几句,车sir没听到,但梁保罗听到了,脸色好难看的说……” 姜灿问:“你觉得咱们公司有戏吗?” 朱莉说:“叶总全程都是微笑脸,好像很认可咱们的样子,不过我想他去别家公司看展示,大概率也是这副表情。” “那从车sir脸上呢?你不是说叶总和他在办公室单独聊过吗?”车子东可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上司。 “也看不出来!” “不会吧!连他都变深沉了?” “嗯嗯,我想他还沉浸在跟梁保罗的斗争里,不想透露一丝丝风向吧!入戏太深,你要谅解他。” 不管怎么说,叶幸走了,姜灿也真正松弛下来,虽说这松弛里未尝不含着一丝失落和空茫。 午饭她给自己做了意大利肉酱面。饭后又煮了一壶浓浓的桂圆红枣姜茶,等困意上来时,喝下热乎乎的一大杯,然后裹紧了被子睡觉。 这一觉睡得t又长又实在,好像是要把前面三天欠下的债一股脑儿还上似的,醒来已是傍晚五点。 姜灿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忽然神奇地发现,虽然鼻音还在,但鼻涕不流了,脑子也清爽了。看来这场急病主要还是由心理作用导致的。 睡觉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震动,这会儿拿起来检查讯息,发现朱莉又给自己发了数条最新动态,都是车子东“智斗”梁保罗或者梁保罗“反擒”车子东的好戏,姜灿对这种上司间的明争暗斗没什么兴趣,扫两眼,判断和自己没什么厉害关系后就pass了。 好几个工作群也都有新动态,她没着急点开,反正如果有什么和自己相关的事,朱莉在给她汇报的信息里绝不会漏掉的。 还有一条,夹在工作群之间的私人信息,姜灿一开始没注意,毕竟叶幸的名字在今天被提过太多次,已经产生免疫效果。她放下手机后,才醒悟过来那不是什么邮件名称,是叶幸本人给她发来的消息。 姜灿赶紧又抓起手机,她没猜错,叶幸在半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想和你见个面,方便吗?” 姜灿一屁股坐进椅子,心情之复杂如一团乱草,难以理清。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分析心情问题了,她得考虑怎么回答叶幸。 方便吗?不方便,我在感冒呢!是不是太无情了,而且……似乎也不符合她的真实意愿。 方便,可以见。那,见面后会聊点什么呢? 姜灿发现自己陷入困境,见,还是不见,她都无法泰然选择。 没等她想清楚对策,叶幸的电话追来了,把姜灿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起,在催魂一般的铃声中暴走,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在响到不知第几声时,姜灿终于还是接了。她知道,如果不接,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喂?叶总?” 感谢感冒,能让她用鼻音掩盖掉紧张。 叶幸那熟悉的带点笑声的嗓音传了过来,“是我,姜灿,谢谢你没删掉我的手机号。” 姜灿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报以憨笑。 “半小时前我给你发了微信,不知道你看见没有。” “我刚刚看到,之前一直在睡觉。” “嗯,我听说你感冒了,好点儿了吗?” “……嗯,还行。” “方便出来吗?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 “可是我在感冒。” “没关系,我们可以定个房间,不堂食。” “那,你怎么办?” 叶幸笑,“我体质好,不怕传染。” 姜灿再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一个半小时后,她坐地铁到厦北站出来,叶幸在兰溪饭店等她,那里可以吃到正宗的顺德菜。 傍晚七点,正是日夜交替时分,路灯早早亮起,兰溪饭店门口站了不少身影,姜灿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叶幸。 和过去一样,他一身考究的商务套装,手里抓着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抬眸时,视线投入人群,能看出他在等人,但并不焦虑,相反,神色里含着微微的美好的期待。 姜灿深吸一口气,加重脚步朝他走去,犹如走向内心深处一个无法碰触的秘密,每一步都带着些许梦幻。 在她开口打招呼前,叶幸也看见了她,他脸上绽放出一股明亮的气息,带着更深的笑意从台阶上走下来,迎向姜灿。 “叶总!” “灿总!” 场面如此熟悉,连揶揄的口吻都毫不走样,仿佛阔别的两年不存在,而他俩只是相逢在佳成五厂某个车间的角落。 叶幸朝她伸出右手,深深凝视她,“我们又见面了。” 姜灿顿一下,也伸出手,笑着与他握了握,“叶总又拿我涮着玩!” “没有的事。一看见你,又想起你在五厂时的样子,就冲口而出了。我订了位子,我们先进去坐吧!” 望着叶幸微笑的面容,姜灿的心忽然就踏实了,老友重逢,无论如何都是值得高兴的。 第64章 消耗 姜灿跟在叶幸身后走进饭店,一名服务生立刻迎上来,带他们坐电梯去预订的房间。 三个人站在电梯里,相对无言有点怪,姜灿努力找话题。 “叶总,您这次来深圳就是为了考察供应商吗?” “不是。我来是为见一个合作伙伴。刚巧采购部也要过来看两家供应商,就拉上我一起看看。明天一早我就回江川了。” “您上午在我们公司,应该都蛮顺利吧?” 叶幸看看她,“你是想问你们公司有没有机会吧?” 姜灿笑,“叶总就是聪明!” 叶幸也笑,“我印象还不错,但能不能用要看综合评分。现在都不好说,照流程一步步来吧。” 到预定的房间了,面积不大不小,摆了一套沙发和餐柜,餐桌是四人座的,靠窗,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可以欣赏夜景。 叶幸替姜灿拉开椅子,请她先坐,然后脱下西装外套,服务生立刻接过去,用防尘袋把衣服套起来,然后挂在衣架上。叶幸耐心等他忙完,道一声谢谢,才在姜灿对面坐下。姜灿默默看着这些细节,他的每个动作都和记忆中一样,从容得体,赏心悦目。 叶幸说:“我记得你不太喜欢点餐,我也是,所以,就点个招牌的二人套餐吧,方便省事,可以吗?” 姜灿巴不得如此,赶紧点头说好。叶幸又要了一壶冻顶乌龙。服务生走后,两人终于单独相对。 房间里灯光柔和,他们在二十层楼上,玻璃幕墙把街市喧哗隔绝在外,这里宛如一个梦中的阁楼,远离尘世,同时又是短暂的,很快就可能化作泡影。这想法强化了姜灿的惆怅。她想好好看看叶幸,然而目光又不敢在他脸上多停留。总是一瞥就转开了,但她知道他是真真切切的存在,真实得令她心酸,又不无愉悦。 叶幸也在打量她,远比姜灿镇定,两人视线相遇时,他会冲她微笑,似乎这样就能化解她的尴尬。 “你的脑袋,后来还痛过吗?” 姜灿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摇头,“早不痛了。” “有没有再去检查过?” “体检的时候做过一次,没什么问题。” 叶幸点头,“那就好。” 服务生端来茶水和开胃凉菜:鹅肠、皱皮椒、藕带、白切鸡。 姜灿饿了,在叶幸的招呼下,每样菜都饶有兴致尝一尝。叶幸不怎么举筷,喝着茶与她闲聊。 “味道可以吗?” “不错!鸡能吃出鸡味儿!鹅肠是鹅肠味儿!” 叶幸笑,“很实在的评价。” 两人聊起共同认识的人,姜灿原来的助理小丁跳去佳成了,现在是叶幸在五厂的协调专员。五厂的技术主管唐亮也升职了,而张副总去年却突发重病,如今在家休养,五厂暂时由叶幸代管…… 姜灿从小丁和别的熟人那里听说的信息要远多过叶幸提到的,不过他讲出来的肯定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像小道消息那样隔一阵就转个风向。 也聊到了庄夏川,是姜灿提及的。 “上周他来深圳出差,我请他吃了顿饭。说来真巧,我到深圳快两年了,两年里一个江川的朋友都没来过,要么不来,要么突然就来两个。” “庄先生还在陵州?” “对。” 叶幸一笑,“那时他说不想离开陵州我以为是借口,没想到他这么有原则。” 完美婚姻 第59节 姜灿本想多说点庄夏川的情况,忽然想到他就职的大地科技是聂奕的公司,而聂奕为了离职创业还和佳成闹过不愉快,于是赶紧打住。 套餐里的菜被一道道端上桌,烧鹅、脆皮烤猪、清蒸石斑、炒时蔬,还有姜灿很喜欢的甜品陈皮豆沙羹。或许是隔太久,也或者因为两人不再是合作关系,姜灿已经忘了和叶幸一起吃饭时的那种拘谨,两人一边回忆一边吃,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叶幸面前的甜品是芒果布丁,他见姜灿吃陈皮豆沙吃得津津有味,就把布丁推给她。姜灿虽然也感兴趣,但实在吃不下了,遗憾地摇头,“我不该吃米饭的,这样说不定还能再尝个新的。” 叶幸望着她笑,眼里带点纵容的味道,“打包一份回去,放冰箱,明天吃。” “太麻烦了!” 叶幸给她倒茶,“喝点茶,助消化。” 姜灿捧起茶杯,顺带扫了眼手机,快九点了,没想到这顿饭吃了近两小时,她都没发现时间过得这么快。 同时,她又有种大局已定的放松感,看来叶幸只是出于一般友谊,在他乡约故人吃个饭叙叙旧。 叶幸注意到了她偷瞄时间的举动,于是主动说:“待会儿我打车送你回去。” 姜灿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可以直达小区门口,很方便的!叶总,您住哪里?” “希尔顿。” “那离这儿不远。您一会儿打车走?” 叶幸沉吟,“没多少距离,走走就到了。我记得酒店附近也有个地铁口,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散个步可以吗?我陪你去乘酒店附近的地铁t。” 姜灿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允了,她确实也不想马上说再见。饭后散个步也不错,步行十分钟的路程,也是安全合适的。 结账时,姜灿没能争得过叶幸,叶幸毕竟不是庄夏川,他一个眼神就把姜灿给制止了。 “不要争了,说好是我请你。” 姜灿放弃,完全是出于礼貌,脱口而出说:“好吧!等下次您再来,必须改我请!” 叶幸笑容明亮,“一言为定。” 初春的夜晚繁华宜人,两人顺着饭店门口那条路往东走,需要不时避开迎面而来的路人,在姜灿差点被一个疾驰而过的骑手带到时,叶幸及时将她拉近自己,等骑手呼啸过去,他马上松手。 因为这个突然间的亲密接触,姜灿有点窘,“这些骑手真是的,一点不遵守交通规则,都跑上人行道了。” 叶幸说:“在前面的巷口右转吧。可能要绕一点路,不过小巷里人少,应该会安全些。” 他们拐入偏离主路的一条分岔小道,两边都是围墙,没有沿街店铺,行人顿时少了。过于安静的氛围让姜灿感到一丝紧张,而离别在即,内心又不免怅然。一时无话,沉默在彼此间蔓延,气氛也远不如之前轻松了。 叶幸忽然开口,“我离婚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叙述某个客观事实,姜灿想不出该怎么回应合适,于是点点头道:“我听说了。”心头又莫名一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这个话题。 关于叶幸离婚的原因,姜灿听过不少说法,也有自己的推测,这时又有点好奇叶幸会怎么解释。 然而他没有解释,直击要害道:“离婚后,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该不该来找你。” 姜灿呼吸一窒,这话风走向和她期待的不在一个频道。 叶幸在她左侧不紧不慢走着,“深圳也不是今天第一次来,去年年底我就来过一趟。那次都走到你公司楼下了,还是没有去找你。” 他回头看姜灿,“你说过,不想被打扰。” 姜灿忽然鼻酸,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听下去了,也许她会被某股力量冲昏头脑,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选择。 “叶总,别说了,都过去了。我,我都忘了……” “我给自己两年时间,两年后,如果能放下你,我会往前走,不再回头。” 叶幸的脚步终于停下来,“到昨天为止,你离开江川两年又三个月……姜灿,我很想你。” 姜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完全不受控制,她急忙转开脸。她本不该这么容易被影响被左右的。两年时间,含辛茹苦努力忘记,怎能被他几句话就轻易瓦解? 她想解释,想撇清,可叶幸在灯下将她满脸情状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说什么都是矫饰,什么都瞒不了他,她爱他,就像他爱她一样。 可她无法卸下顾虑,就这么不管不顾投入他的怀抱,就像当初在江川,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也不仅仅因为他是已婚一样。 他们之间还有别的阻碍,他的家庭,以及她通过钟文慧看到的他对妻子对婚姻的态度,都不是她能接受的。她对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识。 叶幸靠近她,姜灿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两人同时说。 姜灿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脸,用这个过程调整自己,找回理智。叶幸陪她站着,没有说话,默默等她平静。 并不是多优美动人的场景,泪腺崩溃把感冒症状也带了出来,姜灿又是抹眼泪又是醒鼻涕,窘迫之余还有些纳闷,叶幸是怎么做到泰然旁观的? 她转头找垃圾桶,墙边就有一个,墙内种的藤蔓植物越过顶部荡漾下来,因为没有风,静止在墙上,像一幅画。 姜灿走向那幅“画”,始终难以摆脱在梦中的错觉。 扔完纸巾团走回来时,她看到叶幸眼里藏着深情和隐隐的忧虑。姜灿对他笑了笑,刚才剑拔弩张似的氛围缓解了。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我们接着走吧。”姜灿提议,“停在这里让人看见蛮奇怪的。” 走路带来另一种舒缓的气氛。 姜灿用调侃的语气问:“你就没想过,我来深圳两年,已经找到男朋友了?” “据我所知,你没有。” “如果我有了呢?” “我会尊重你的意思。” 这回答让姜灿舒服了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的同事朱莉。我向她详细打听了你们部门每个人的情况。” 姜灿讶然,“她没说你很八卦吗?” 叶幸笑起来,“没有,她说我亲和力强。” 姜灿仰天叹了口气,又隐约觉得奇怪,朱莉居然一句都没跟自己提过,完全不像她的为人。 走了几步,叶幸又停下来,“姜灿,我希望和你的关系能更进一步,或者直接一点,你愿意接受我么?” 他这么问时,脸上没有骄矜,神色是紧张的。正是这紧张让姜灿心软。 她避开叶幸期待的目光,轻轻说:“如果我年轻十岁或者五岁,我会答应你,但我已经三十一了,我骗不了我自己……对不起,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钟老师。” “你和她不一样。”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一样的。两个人一开始在一起,没谁逼着谁,也是你情我愿的,时间长了,总能找到对方的瑕疵。然后彼此看不顺眼。” “你连试都不愿试一下?你知道我几岁?我四十一了,我都比你有勇气。” “那是因为你就算输了也没什么成本,可以照样过你的日子,但女人不一样,付出真心在感情里厮杀一回,就像打一场长期战役,非常消耗人。钟老师和你离婚不知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就凭这一点,我也比不了她,我承认我是个胆小的人。” “所以你的顾虑是这些现实问题,不是因为对我没感觉,是么?” 姜灿意识到自己跌入了自己挖的坑,脸红了一下,神色更严肃了。 “现实问题远比感情问题严重。” 叶幸半晌不语,抬头看看星空。 “你说的这些,我每一个都可以驳斥,可有什么必要呢?感情又不是辩论。感情是要两厢情愿的。” 姜灿点头,“是的。” “姜灿,你对我是有感觉的,是吗?” 姜灿转开脸,“叶总,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叶幸没再说话。 去地铁口会经过希尔顿酒店,到酒店门口后,姜灿坚持不让叶幸再送自己。 “就到这儿吧,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叶总,谢谢你今晚的款待。” 叶幸说:“也谢谢你愿意出来见我。” 他向她伸出手,姜灿迟疑一下,还是回应了那只手。 叶幸深深注视她,“姜灿,我们还会见面的。” 姜灿转身往地铁口走,始终也没有回头,但她能感应得到,叶幸一直在酒店门口目送她,直到她走得很远,彻底看不见为止。 第65章 发泄 半年度研发经费的审批报告公布了,温宁读完那封邮件,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何止是不能平静,她简直无法按捺直冲头顶的怒气。 她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找茬一般在办公室四下转悠,秘书顾盼和保洁员把她的办公室收拾得干净整洁,挑不出任何错处。这一发现反而加重了她的愤怒,她扬起手,想也不想,就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扫落在地。 文件筐、小摆设、各种文具,凡此种种掉落的动静都不如那杯咖啡的动静大——它几乎是从桌上飞起来的,像一个一心求死的绝望者那样撞向墙壁,然后带着残破的躯体跌在门边。 顾盼在外面谨慎地敲了敲门,没听到回应,她毅然决然旋开门把手进来,眼前的狼藉令她在一瞬间流露出呆滞的神色。 “温总……”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温宁双手叉腰站在桌边,一道咖啡液从桌角挂落,滴到地毯上,又被无声无息地吸收。 “什么事?”温宁粗声粗气问。 “叶总来了。”顾盼尝试走进来,“我找阿姨来收拾一下吧?” 叶幸从顾盼身后走出,看了看房间里的情形,回头对顾盼说:“没事,你去吧!” 顾盼如蒙大赦,“那我一会儿再叫阿姨过来。” 叶幸把门关上,先弯腰拾起门框边那只掉了半个耳朵的马克杯,举在手里端详了一眼,扔进字纸篓,又把文件筐捡起来,放回桌上,再俯首收拾文件,似乎眼前最要紧的事是恢复整洁,而不是询问温宁发生了什么事。 温宁仍站着,俯视叶幸弯腰收拾的姿势,愤怒在一点一点流失。每次都是这样,她生气,而他就像个消火栓,默默履行职责,让她有火发不出来。 有时候,她会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想问问叶幸,如果当年她没有犯倔,而是听从父亲和时梅的安排,追随他的脚步去美国,他们现在是不是会过得很幸福? 不过终究没能问出口,无论他回答会或者不会,她都不可能觉得好过。 “下半年的研发预算你看见了t吧?欣海申报了三项,一项都没通过!他爷爷的,不想批就早点吱一声,我把欣海的研发经费全撤出来自己搞!” 叶幸短暂地直起腰,眼里含着歉意,“吴总有没有跟你沟通过?下半年佳成有两项专利要谈,资金方面会比较紧张。不过我跟吴总确认过,欣海的研发有一项是候补,只要钱到位马上批给你。” “候补顶屁用!怎么不让你们佳成的项目做候补啊?” “佳成也有三项在候补名单里,这次一共就过了两个方案。你知道的,我们要跟着和盛扩产,需要充足的资金,以后研发经费会控制得更紧。” 完美婚姻 第60节 “照你的意思,欣海就不用发展了?” 叶幸把最后几样小物件都捡了,凭记忆放回原位,这才对温宁笑了笑,笑容有些无奈。 “你的三项申请,有两项和bc研发相关,上次你来我家,老叶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你再报上来,不是存心要他难堪么?” 温宁用拳头把桌子敲得咚咚响,“我的钱我想研发什么就研发什么!我说了算!” 叶幸只是笑,“那我只能再帮你和老叶约一次了。你在他面前敲桌子,绝对比在我面前敲有用。” 温宁瞪他,“你可不要逼我!” “我认真的。” 温宁恶狠狠冲他哼了一声,逗得叶幸笑,这回是放心的笑容,他知道,温宁算是把气撒完了,绝无可能跑到叶光远面前发威,也表明今天她决定偃旗息鼓了。 他俩都很清楚一件事,如果没有叶家鼎力相助,欣海几年前就会完蛋,或者被收购(大概率是被叶家),或者倒闭。之所以能留存到今天,就是因为叶光远念旧情,不想让老友死不瞑目。 叶幸拉了把椅子到温宁对面坐下,低头时瞥见地毯上的咖啡污渍,用脚尖示意温宁。 “这两块地毯要换了。” 温宁按了顾盼的号码,让她做两杯咖啡进来。 “要让阿姨来打扫吗?”顾盼见缝插针问。 “行吧行吧,给她三分钟。” “好的!” 挂了电话,温宁对叶幸翻白眼,“我这个小秘书和你一个德行,洁癖!光惦记办公室干不干净了!” “不要小看顾秘书,她是懂做事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阿姨敲门进来,笑着说来收拾,低头看,似乎没什么可收拾的,一时有点迷茫。 温宁给她指点,“门旁边的踢脚线那里,有几块杯子碎片——刚才叶总帮忙收拾过了。你稍微扫一扫就好,跟顾盼说,有几块地毯要换。” 阿姨很快忙完离开,房间里重新恢复昔日的秩序。温宁坐回老板椅,把脚翘在沙发墩上,手里捧着咖啡,斜睨叶幸。 “哎,你什么时候才能当家作主啊?” “等老叶对我完全放心之后吧。” “哈!你都过四十了,他居然对你还不放心?” 叶幸自嘲地一笑,“用他的话说,我在婚姻上走过一段弯路,证明我看人的能力比较差。” 温宁心头一动,但没有追着这个方向往下聊。 “那你呢?” “我什么?” “想当家作主吗?” 叶幸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不是很想,有时会感觉很累。” 温宁打量他的脸,果然看见藏在眉眼里的倦怠,但她不确定这是因为他失败的婚姻造成的,还是繁忙造成的,好像两年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 “我要是老叶,看见你这么唉声叹气的,我也不放心。” “是啊!我想他宁愿要个你这样的女儿,总是生机勃勃,充满活力,时不时还会在办公室发火砸东西,简直像他亲生的。” 温宁笑着瞪他,心里却是暖的,还有一点难以遏制下去的燥热,似乎叶幸的话语里暗示了什么过去他从未提过的意思。她希望他能表达得更明确一些,但叶幸已经转过脸去喝咖啡,他脸上的神情表明,他的心思已转到别处去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干点别的,更轻松点的事,而不是等着继承老爹留下的企业。” “别的?比如什么?” 叶幸被问住,耸了下肩膀,举起杯子说:“开家咖啡馆?” 温宁大笑,“你不知道咖啡馆位列十大赔钱生意前三吗?” “嗯,所以开咖啡馆不是为了让别人舒服,是为了让自己舒服,感觉会很解压。” “文慧不就开着一家,你去过吗?” 叶幸摇头,神色黯淡下来,温宁立刻觉得自己过于没心没肺了,为什么事事都能牵扯到文慧身上,对叶幸有什么好处?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和你相反。”她突然说,“我很感激我爸给我留下了欣海。没有欣海,我撑不过这么多年。” “你会撑住的,你还有儿子要养。” 温宁撇嘴摆了摆手。 “养儿子不需要花多少精力。可是养欣海就不同了。我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未必能把它搞好。可是越这样我越不服气。尤其是这两年,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可是找不到发泄口。你知道为什么?” 叶幸没说话。 “外人以为我占了你们多大便宜,实际上你们把我爸的公司当蓄水池,当提款机,当仓库那么用!” 叶幸尴尬,“这些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别在老叶面前提。” “我跟他说干嘛?我又不傻!但是叶幸,你别怪我忘恩负义,有时候我忍不住会想,老叶做的一些决策,如果我爸还在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可我没能力反对,我真是个不孝女!” “别这么说自己。”叶幸叹气,“我理解你的心情,孩子一点点长大了,衣服还是穿的原来那套小衣服,你肯定觉得难受……老叶有他的考虑,他看得会更长远一些,做决定时难免会产生利益冲突。” “你觉得他做的决定都是对的?” “这个谁也判断不了,做生意就像是在赌博,要么赌a,要么赌b,但最忌讳一条路走到一半改方向。人做事不能三心两意,否则可能满盘皆输,这里面涉及一点玄学的问题。” 温宁若有所思望着他。 叶幸朝她笑笑,“但我会尽我所能支持你。” “包括研发bc?” “除了bc。” “哈!”温宁摊手。 叶幸审视般盯着她,“其实佳成并没有完全绑住欣海,你有你的自由,如果你想做什么,并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这又是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温宁有自己的金库,她确实可以自己出资开发,她只是气不过欣海那部分研发基金被佳成肆意占用而已。 温宁的手机响了一声,叶幸站起来说:“不早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温宁没有留他,等叶幸走后,她解锁开屏,看到赵真定给她发来的消息:人已约妥,晚上八点,越上会馆。我七点过来接你。 第66章 联手 赵真定很守时,七点不到就来欣海接温宁了。 坐进他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奔驰车里,温宁劈头就问:“他们知道今晚要见谁吗?” “我没说啊。咱不是讲好的吗?” “怕你管不住嘴啊!” 赵真定笑,“我伺候温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嘴上出过问题?” “你少恶心!” “聂奕倒是问过我两回,我告诉他见面就知道了,反正是圈内重量级人物,他要不来后悔一辈子!” “聂奕的脾气我多少知道一点,蛮刚的,你别激将法过了头,人真不来了。” “不会!”赵真定很有信心,“他野心大着呢!要不然也不会冒险搞bc,这玩意儿没个几亿身家哪里啃得动?像他那点规模,属实是蛇吞象了。现在有点骑虎难下,融资融不来,想单干吧,银行又不敢多贷款给他们!” “给他们投种子轮的是谁?” “这个真不知道。我试探过几回,聂奕那张嘴比我捂得还紧,官方渠道也查不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人投的钱还没多到可以让他们量产的地步,否则聂奕不会这么着急上火找新投资了……” 温宁随赵真定一起走进越上会馆的曲水流觞厅,坐在沙发里的聂奕和楚天立刻起身迎上来,看见温宁,两人脸上同时点亮笑意。 聂奕抢先一步走到温宁面前,和她热情握手。 “温总!果然是您!” 温宁笑问:“听你这意思,原来早知道啦?老赵告诉你们的?” 赵真定还没说话,聂奕抢着解释,“没,赵总一个字都没透露过,是我猜出来的!楚天猜了另一个,我俩刚在这分析小半天了!哎,楚天,怎么样,我赢了吧?” 楚天的笑容一点不比聂奕少,也和温宁握了手,语气诚挚,“知道是温总,我们就放心了!” 赵真定打趣,“如果我今天不是带温总来,带了另外一个,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 “那要看是谁,但是我们和温总有过接触,知道她是有魄力的老板,所以我们觉得合作希望很大。” 温宁说:“我记得楚天以前在佳成没这么能说的啊!挺害羞一男生。” 聂奕t说:“练出来的。这两年他主跑外勤,嘴皮子都磨得能雕花了!” 赵真定招呼大家,“坐吧坐吧!坐好了点菜,咱们边吃边谈!” 四个人坐一张宽敞的长桌,赵真定负责点菜,温宁嘴巴比较挑,不过口味方面赵真定全都了解,又问聂奕和楚天,他俩没什么忌口,都能吃。这里属于淮扬菜系,招牌菜是清蒸狮子头和红烧河豚,另有好几道绝活,都是外面吃不到的。加上包房费用,价格不便宜。 聂奕说:“今天这顿饭我们请…….” 赵真定不高兴了,“瞧不起老赵?地方我挑的,菜我点的,当然该我买单。” 楚天张了下嘴,被温宁做手势打住。 “咱们别跟老赵争,他这几年闷声发大财,是该让他出点血。” 众人一笑,不再为此费唇舌,实则大家都明白,生意如果谈成,赵真定的佣金是少不了的。 初见气氛不错,上菜后,几人也不急谈正事,互相挑着话题回忆往昔,当然要避过不少敏感点,聂奕和楚天都是聪明人,又有赵真定控场,一顿饭吃得热闹又融洽。 饭后,赵真定让服务员过来撤掉残羹,换上一壶清茶,这才切入正题。聂奕是负责技术的,先给温宁介绍了他们的研发历程和产品技术原理。 赵真定问:“产品资料带来了吧?” 问完扭头对温宁说:“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图纸呢,他们说只能给肯掏钱的人看,现在的年轻人比咱们那时候精明多啦!” 楚天跟着笑,不过聂奕没有,他保持严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温宁。 “看图纸资料前,我们有个请求,希望温总不要介意。” “什么呢?” “需要您签个保密协议。” 完美婚姻 第61节 温宁挑眉,“ok!” 聂奕马上从包里取出协议书递给温宁,一共两页,条条框框罗列了不少,她翻完笑道:“老赵说得没错,你们考虑问题比我们细致多了。” 聂奕解释,“温总是业内人士,如果合作不成,咱们可能就是竞争对手,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温宁接过赵真定递来的笔,在协议落款处签了名字,聂奕将文件收起,这才掏出产品资料,郑重交给温宁。 早在一年前,温宁就开始关注bc领域,并与核心技术人员讨论过可行性,其中会涉及哪些难点和不可控因素,而聂奕的这份产品资料中展示的细节,克服了温宁铭记在心的诸多困境,她花了近一个小时和聂奕切磋关键数据、技术难点,聂奕的回答令她非常满意,她一度差点想把聂奕挖来欣海,但很快醒悟这是不可能的,也由此体会到叶光远在接到聂奕辞职信那一刻的恼怒和痛心。 他们讨论的时候,赵真定在一旁专心为大家续茶,等喝光三大壶茶水后,温宁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 “你开个价吧!”她对聂奕说。 聂奕和楚天对视一眼,“温总,您是指……” “我出多少钱,才能买下你们公司?” “我们不想卖公司。” 温宁说:“那么,你们是希望我投资?” 聂奕还是摇头,“我们也不想出让股份。” 赵真定沉不住气了,“聂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聂奕说:“我们希望和温总合作。我们出技术,包括现有技术和将来的技术升级,温总帮我们生产和销售成品,挣了钱我们按比例分。” 楚天补充,“就像苹果和富士康那种关系。” 温宁笑道:“既然是这样的打算,你们不是非找欣海不可啊!” 聂奕说:“但能符合我们条件的厂家太少了,很多技术和资金上都达不到要求。” “可我也不想让欣海沦为加工方,如果只做代加工,欣海跟着佳成吃现成的不是更省事儿?” 聂奕说:“佳成是和盛的头号供货商,和盛的路线是dtop-con,如果将来top-con被淘汰,佳成和欣海都会跟着受影响,从这个角度讲,我认为欣海涉及bc领域是个稳妥的发展方案。温总今天肯出来跟我们谈,应该也是这样的考虑吧?” 温宁说:“我也可以自己搞。不用你们的技术。多花点时间而已。” “时间意味着机会成本,bc目前还在初阶段,谁能占到市场先机,谁就是赢家。温总,咱们别绕弯子了,大地和欣海,目前各有短板,合在一起才有制胜希望。我不能说将来一定赢,但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对双方都是遗憾。” 温宁思索着,没有立刻接话,忽然问聂奕,“你们的种子轮是谁投的?” “这个,我们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种子轮你们让出去多少股份?” “不多。” “这个人想必你们非常信任吧?要不也不会转让股份了。” “实际上,投资人允诺我们,等合适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商定好的价格将股份赎回。我们不希望大地科技在发展初期就把血液变得很复杂。而且我和楚天都认为,我们更适合搞研发而不是生产,我们的理想状态是将高端技术转换成实体,再转售或者转包出去,减轻我们管理实体的压力。所以我们寻求的是合作方,不是投资人。” 聂奕讲完这番话,和楚天一起眼巴巴盯着温宁,都有些紧张和戒备,他们的牌不多,但又很坚持自己的理念,成败就看温宁能不能成全了。 温宁又将产品资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时,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以合作。” 聂奕和楚天同时面露喜色,又飞速收敛,等温宁讲下去。 “但我会成立一家新公司,股份我占七成,你俩以bc技术入股,分三成。这样大地科技的股份就不会受到影响。新公司的厂房、设备投入、人力布控资金统统我出,你们负责技术实现,我要的是速度,越快越好。做成了,利润还是三七分,做不成,所有损失我承担。不要跟我讨价还价,行就签合同,不行我找别人。” 聂奕说:“我和楚天需要商量一下。” “可以啊!给你们二十分钟,够了吗?” 聂奕笑道:“温总特别有霸总气势!十分钟就够了。” 温宁拍拍赵真定的肩膀,“走,老赵!咱们出去抽根烟!”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聂奕说:“后生可畏!” 温宁没走远,出了曲水流觞厅,和赵真定在拱门外找了个吸烟点,各燃起一支烟,谁也没说话,温宁心里是笃定的,知道聂奕不可能拒绝,他们和自己一样,也非常需要这个机会。 今晚是满月,月亮挂在当空,像一只擦得锃亮的银盘,格外皎洁,温宁仰头望着那枚圆月,心里涌起一股类似充实的感觉,她喜欢这样的谈判,虽然前途未知,可又充满希望。 赵真定看了看手表,提醒她,“十分钟到了。” 两人返回房间,聂奕和楚天同时站起来。 “温总!我们决定了,就按您的方案走!” 温宁与他俩分别握手,互相祝贺,又重新坐下。 “新公司筹建的事,我会授权老赵出面,我本人不会在公开场合露面。” 聂奕眼里有光一闪,“温总是怕叶董有意见?” 赵真定笑道:“看破不说破嘛!” 楚天马上拍桌子,“这样看,佳成是肯定不会搞bc了!” 两个年轻人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温宁说:“你们能为种子轮的投资人守住口风,我相信你们也会为我保密。” 聂奕和楚天同时点头,“那必须的!” “新公司成立后,研发技术部你们说了算,但必须招一批新人,你们现在那公司里,佳成的熟人实在太多了。” 聂奕和楚天摩拳擦掌的,异口同声说:“温总放心,我们有数!” 第67章 照面 车子东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销售总监罗总,把佳成这个客户攥在了自己手里,二组便跟着忙活起来,重新调研客户需求、方案细分、落实责任人、报价,一系列操作之后,终于收到客户方邀请,他们将于周四、周五前往江川回访佳成。 听到这个消息,姜灿很难不想起叶幸临走撂下的那句话: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赶在车子东官宣回访小组名单前敲开了他的办公室门,声称自己那两天已经约了别的客户,去不了佳成。 “你去不了,那你的那部分让谁负责?” “朱莉啊!她一直在跟佳成,那天佳成来咱们公司,也是她上去讲的,一点问题没有。交给她我很放心的。” 车子东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电脑,有些心不在焉似的,再加上最近他对姜灿可以说非常客气,姜灿感觉自己提这个要求问题应该不大,而且到客户现场车子东是绝对的主角,其他人都只是陪衬,戏份很少。 “资料方面,我会和朱莉一起准备,保证各项数据都没有问题,车sir可以放心。” 车子东合上笔记本电脑,视线准确无误投在姜灿脸t上,有种老谋深算的沉重感,让姜灿暗觉不妙。 “别人都可以换,独独你不可以。姜灿,你必须跟我去。” 姜灿硬着头皮问:“为什么?” 车子东双掌一击,“你心知肚明的啦!” “我不懂。车sir有话能不能明说?” “那我问你,你和佳成的叶总是什么关系?” 姜灿故意顿了一下,“你说叶幸?我前司遇到的客户之一。” “那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讲?” 姜灿笑道:“我前司客户那么多,难道要一个个给你报备吗?” “那你看见佳成访客名单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声啊!” 姜灿心说,告诉了你我还有安静日子过么? “车sir是不是觉得,我认识叶总可以给招标加分?” “那还用说!” 姜灿摇头,“你太不了解叶总了。他做事非常讲规则,如果我硬要跟他攀关系,只会让他对咱们公司产生反感。” “哦,是吗?我的看法和你相反。” 姜灿有点焦躁,抿了抿唇,“车sir,如果你认为我去佳成能起什么作用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没可能。而且以叶总的脾气,说不定会为了避嫌,把我们先剔除出去,毕竟这个项目,佳成的合作商名单有一长串,咱们也没多少优势……” “那他根本没必要来咱们公司呀!我横向了解了一下,深圳有三家同行,都对这个招标有意向,但叶总就来了咱们一家。你告诉我,为什么?” 姜灿觉得自己不能说话了,越描越黑。 车子东说:“那天听完讲解,叶总跟我在这个房间,我们一起聊了有二十分钟,至少有十五分钟都在讲你。他问我你为什么没出现,你在这里的情况等等,我能感觉出来,他就是冲你来的。” “你要这么感觉,我也没办法……” 姜灿心里如煮开了一锅沸水,原来自己的情况叶幸是从车子东这里打听到的,如此明目张胆。她还真以为他问的是朱莉,所以朱莉一个字都不跟自己提让姜灿非常纳闷,完全不符合那小女生嘴快的性子嘛。 “我的感觉很少出错!而且我认为,叶总这样公开找我打听,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这个项目的关键点,就是你。” 大概是看出姜灿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车子东马上又收起锐气,改成和颜悦色。 “不过你不愿讲也没关系啦!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但是呢,工作就是工作。只要有一点点能够成功的希望,我都不会放过。所以嘞,佳成你是必须要去,逃不掉的。” 周四一早,车子东率队坐飞机前往江川,随行的除了姜灿,还有销售经理肖野和产品经理桑坚。 姜灿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主动给小丁发了消息,小丁秒回,表示她早听说了。 “叶总告诉我的,不过这两天五厂有个紧急事件要处理,叶总说可能没时间去总部见你们……” 姜灿简直心花怒放,要不是怕小丁觉得奇怪,她都想给她发一长串谢谢的表情包。 他们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佳成总部,接待他们的是设施部总监,姓关,新来的,姜灿不认识,她再次松一口气,可以免去各种叙旧寒暄的仪式。 车子东向关总问起叶幸,得知他有事不能来听宣讲,顿时流露出一丝遗憾,还用惶惑的目光扫了姜灿一眼,姜灿一副无辜表情,心里却感觉格外爽。 宣讲地点在二楼最大的会议室,姜灿协助桑坚做会前准备,不时有佳成的员工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过大部分都是新面孔,姜灿可以心安理得做一枚隐身小透明。 等相关人员都坐进会议室后,宣讲开始,全程由车子东主持,桑坚和肖野都有露面机会,姜灿的那部分完全可以由桑坚代劳,不过车子东非要她也上去露个脸,把她的宣讲安排在桑坚后面。 快要轮到姜灿上台时,小丁给她发来消息,说找了个借口刚到总部,想和她见个面。姜灿让她等一刻钟。 上台讲完后,她和车子东低语,说有熟人来找自己,她得出去应酬一下。她说得既快又轻,带来某种暧昧的味道,车子东转动的眼珠显示他一定是误会了,误会姜灿要去见的必定是叶幸,他过于热情而使劲地点了点头,并递给姜灿一个类似同谋者的眼神。 姜灿在一楼休息区见到小丁,两人来了个大大的熊抱,虽然彼此没断过联系,但两年没见过真人,还是挺激动的。 小丁去自助售货机那里买来咖啡,两人占据一组沙发,热火朝天聊起来。 “听说叶总那次去深圳,你病假没去上班,后来你俩见面没有?” 完美婚姻 第62节 姜灿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高庆说的,他陪叶总一块儿去的深圳,谈一个展会吧好像。啊对了,高庆也升了,市场总监,没想到吧?” “厉害!” “你这次过来,有跟叶总约么?” 姜灿摇头,“我一个小喽啰,约他干嘛?” 小丁咯咯笑,“行啦!你少来这套,你在佳成的时候,叶总可欣赏你了,现在还经常和我聊起你,我感觉叶总很关心你的,如果你想来佳成发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我真是受宠若惊。” “说真的,你考虑过回来吗?” “没想过。” “为什么呀?佳成现在发展可快了,机会也多……” “小丁,不会是叶总让你来当说客的吧?” “不是啊!我一直想跟你说的,你在深圳不是抱怨辛苦嘛!” “现在好多了。你和叶总,还有其他人都挺好吧?” “很好啊!留下来的大多升职加薪了。所以我替你可惜呀!当初不该走的。至于叶总嘛,他比以前更忙了,一半时间在五厂,一半时间在总部。每天跑来跑去,精力很充沛的样子。” 小丁突然压低嗓音,“他不是离婚了嘛,我觉得他好像是要用工作来冲淡这个阴影吧。不过现在应该好多了。” 姜灿笑,“终于走出来了?” “嗯,我们都觉得叶总离再婚不远了。” 姜灿心头一跳,“是吗……和谁?” “隔壁欣海的温总啊!” 姜灿愣了下,回过神来,笑容重新爬到脸上。 “已经官宣了?” “那倒没有,但叶总身边一直没人,和温总又往来密切,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听说有次叶董在办公室开会,还公然开两人的玩笑来着!” 姜灿笑着听,心里却颇不以为然,又是门当户对那套东西。 她在佳成做项目时一直待在五厂,偶尔来总部,也从没碰见过温宁,但听说过这号人物,也听到过她和叶幸的绯闻。最初听到时,她认为那是钟文慧应该去操心的事,和自己没关系。 即使眼下,在叶幸向她表白过后,再听小丁这么说起时,姜灿也没多少触动。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个传闻,并非真实,而且她拒绝了叶幸,那么这些事对她来说,依旧只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八卦而已。 一杯咖啡快要见底,两人的手机各响过一次,彼此都有点坐不住,毕竟还上着班。 小丁意犹未尽地问姜灿,“你们晚上有安排吗?如果走得开,我请你吃饭吧!” 姜灿为难,“晚上关总可能要请客,我们老板不会放我出来的。” “那明天呢?” “明天我们就走了。” “哎!太赶了!看来只能下次了。” 姜灿笑,“是啊!说不定你有机会来深圳出差呢!” 小丁站起来,“希望吧!我该回去了。” “我也该上楼了,咱们保持联系!” “好哎!灿总,能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 两人又互相拥抱了一下,姜灿正好面向玻璃墙,完全没提防会看见叶幸,他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正有说有笑往大门方向走。 小丁也发现了,兴奋地跳了两跳,“哎哎,叶总来啦!你俩终于可以碰上了!” 姜灿轻声问:“他旁边那位是谁?” “就是欣海的温总啊!” 第68章 葡萄 原来她就是温宁。 姜灿觉得自己正不由自主被温宁吸引,这个穿着明亮时装的女人,目光自信,笑容热情,她的长相并不出众,却有种不由分说的美丽,绚丽燃烧、肆无忌惮,让身边所有人都黯然失色,除了叶幸。 如果说温宁是一团热烈的火,那叶幸就是一条宁静的溪流,温润内敛,涓涓不息。两人的一动一静,相得益彰,姜灿忽然明白那些绯闻是怎么来的了。他们实在太相配了,从神态到走路的姿态,那样默契合拍,是姜灿在钟文慧身上看不到的默契。 姜灿着实被震撼到了。 但真正震撼到她的不是眼前这两人珠联璧合的形象,而是她捕捉到了自己真实的反应,强烈的失落、别扭、微微的妒忌,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崭新而陌生的情绪,而此前,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的,至少不会如此明显。 她一下看清了自己,她t的清高不过是一种自我武装的伪饰,掺夹了被选中的沾沾自喜。 叶幸推开玻璃门,让温宁先进,他跟在后面,姜灿只有很短的时间调整自己。幸好还有小丁,小丁挡在姜灿前面,她已迫不及待向叶幸发出提示。 “温总好!叶总好——叶总,您看谁来啦?” 叶幸和温宁同时看向小丁身后的姜灿,叶幸眼里没有意外。 “原来是灿总!” 他用调侃的语气笑道。 姜灿真怕他说出“果然又见面了”那种话,幸好他没有,连握手都没提,很得体地转首给温宁做起介绍。 “这是姜灿,以前在五厂负责x线规划……” 温宁向姜灿点头微笑,“我有印象,听好多人提过你,说你非常能干。” “谢谢温总,也谢谢叶总当时给我们的支持,能让规划顺利实现。” 姜灿没办法与叶幸自如对视,干脆盯着温宁说话,而温宁的目光似乎也有灼人的热度,看在哪里哪里就要烧起来。 姜灿觉得和他俩再多说一分钟,自己都有原形毕露的危险,好在他们匆匆赶来是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打完招呼很快就上楼了。 姜灿陪小丁目送两人离开,手在背后反复握紧舒张,缓解情绪。小丁对她的心情浑然不知,凑到她耳根悄悄问:“是不是特别般配?” 姜灿笑,“不要这么关注领导的八卦,小心翻船。” 小丁嬉皮笑脸,“我小心着呐!” 告别小丁,姜灿重返会议室,此后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也没在想什么,但思绪很难归拢到一起。桑坚看她没精打采的,很体贴地把她那份打杂的活儿都给包揽了。 午餐是在佳成餐厅吃的工作餐,由关总的助理陪同。 “关总说,中午就简单吃一下,等晚上再好好款待大家,我已经在海江饭店订了位,到时我们一起聚一下。” 车子东搓手说:“关总太客气啦!上一次叶总到深圳来,我们很想请他吃个饭,可惜他临时有事走了。这次叶总会一起来吗?” 助理笑道:“这个要看叶总时间上能不能安排得过来。他最近很忙。” 车子东虽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脸上还是浮起失望。 餐后,助理特地给他们找了间会议室临时办公用。下午有参观部分厂区和两小时问答讨论的环节,时间上还是很充裕的。 趁休息时,车子东向姜灿打听,“你见到叶总没有?” “就打了声招呼。” “你觉得他态度怎么样?” “很客气啊!” “你们,没说点别的?” “没有,打完招呼他就去开会了。” 车子东捏着下巴,左想右想,姜灿不愿被他盘问,主动找桑坚一起准备资料。桑坚自然求之不得。 车子东到底不死心,一个人琢磨了半小时,又把姜灿叫到身边窃窃私语。 “这样,你给叶总打个电话,邀请他下午来参加研讨会,不用多长时间,露个面就行,让佳成的人知道,咱们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 姜灿骇笑,“车sir,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一个供货方,怎么可能打电话要求客户?” “你注意邀请的语气嘛!他听见是你,肯定会考虑的。” 姜灿恼火,“我不想打,要打你打。” “你……” 姜灿撂下他回到桑坚身边,眼角余光瞥见车子东坐在椅子里吹胡子瞪眼,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下午的研讨会上,佳成方来了两位姜灿以前认识的工程师,沟通起来很方便,会议室里谈笑风生的。门开着,叶幸经过时朝里面张望了眼,恰好被一直留意着门口动静的车子东撞见。 车子东犹如发现了绝世宝藏,不管不顾就冲出去,没多会儿,他红光满面地把叶幸请进了会议室。 姜灿躲在人堆里没露头,只听见车子东和叶幸一来一往的寒暄,虽然只讲了两三分钟,叶幸就被人叫走了,但车子东的目的达到了,相当扬眉吐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挺着小肚腩,像只骄傲的公鸡。 这一天对姜灿来说,格外难熬,她的神经总是不受控地绷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紧张,桑坚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说昨晚没睡好。 桑坚可算找到了表现机会,一会儿给她取咖啡,一会儿给她送点心,一会儿又让她出去休息休息,像个保姆一样嘘寒问暖,姜灿终于受不了,反复推拒,但毫无效果,又不能在客户这边发脾气,只好随他去。 那两名认识的工程师私底下悄悄跟她开玩笑,问桑坚是不是她男朋友,把姜灿搞得很窘迫。 终于熬到晚宴时分,他们随行四人加上佳成陪座的十来人,坐了张能容十八人的大圆桌。姜灿想和桑坚隔开坐,谁料这货像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脱,还是紧挨着姜灿,深情款款的,让姜灿着实吃不消,又说不得。 晚宴吃的是江川的本帮菜,冷盘有姜灿熟悉的糟卤拼盘和熏鱼、脆炸鳝丝,每一道菜都能勾起她对这江南之地的回忆。就连这家海江饭店,也是昔日佳成公款吃喝的常聚地,很多熟悉的场景与眼前叠加,分不清又推不开。 姜灿难免开始恍惚,自己当初逃离得那么彻底,怎么会兜兜转转又回到梦境一样的地方,难道真有所谓命运这回事? 宴席上,仍然是关总和车子东唱主角。车子东几杯好酒落肚,精神头十足,开始用夹生的普通话大谈他辉煌的职业生涯史。细节固然生动精彩,但听多了不免无聊,尤其讲到一些夸张的明显不是事实的地方,车子东神色不改,姜灿却忍不住替他尴尬,把头埋低了,假装在关注别的东西。 因为这样频繁地低头,姜灿错过了叶幸进来的场面,当时她正在和桑坚就某种虾的做法进行辩论,忽然房间里起了一阵奇怪的骚动,车子东的演讲也嘎然而止,他用那种e人才具备的积极热情大喊着“叶总!哎哟哟!我一直担心您太忙来不了呢!太好了!太好了!” 姜灿一惊,转头打量,果然看见关总和车子东簇拥着叶幸往桌边走来。 大家纷纷起身给叶幸挪位子、找新餐具,姜灿把脖子缩了缩,打算来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上午她乍然看见叶幸和温宁同时出现在面前时那一瞬间的冲击已经过去。姜灿相信,他俩所谓的绯闻只是一种错觉,人人都可能生成这样的错觉,在特定的某时某刻。但如果叶幸真的对温宁有意,不必拖延到现在,更不会跑去深圳向自己表白,姜灿对他的为人还是很信任的。 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接受叶幸,恰相反,汹涌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更坚定的决心。如果她想继续过简单的生活,就绝不能踏足叶幸的圈子,因为避免不了会和温宁这样的人打交道。出于女性直觉,姜灿不认为温宁会喜欢自己,就像自己对她虽不讨厌,却绝对会敬而远之一样,万一走得过近,两人说不定还会成为敌人。 叶幸来时,已是宴席尾声,服务员端来成盘水果,里面有洗得晶亮的阳光玫瑰葡萄,姜灿取了一颗,剥皮尝了尝,非常甜。她顺手推荐给桑坚。 桑坚拿了三颗,一颗接一颗剥好皮,竟然全部放进姜灿碟子里,姜灿目瞪口呆,“你自己吃呗!” 完美婚姻 第63节 桑坚凑近她低声说:“放心吃,我手洗得很干净。你知道的嘛,我比你还爱干净呢!” 这倒是大实话,姜灿在生活细节上大咧咧的,不太在意,但桑坚如此自鸣得意的嘴欠,还是让姜灿有种想把他嘴巴缝起来的冲动。 “吃嘛吃嘛,放久了会氧化。”桑坚亲密催促。 姜灿无语,不想理他,仰起脸,目光不偏不倚和叶幸接个正着,他坐在车子东左手,车子东正和他讲话。叶幸面带笑容听,目光却从姜灿脸上挪到盘子里那三颗水灵灵的葡萄上。这目光简直像火种,一下把姜灿的脸给点热了。 一个念头突然蹦进脑海,如果她在叶幸的注视下,把三颗葡萄塞嘴里吃了,是否能断绝他对她的执着? 姜灿咽了口口水,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终是缺乏勇气举起来。 直到散席,那三颗葡萄还是躺在姜灿的碟子里,散发着无辜的气息。 第69章 暗影 叶幸进场后,姜灿已经做好晚宴拖场的心理准备,谁知聊了二十分钟左右,叶幸就起身告辞。姜灿偷偷看时间,刚好九点。 车子东也不敢强留,顺水推舟说:“那我们也回酒店吧!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谢谢叶总、关总的盛情招待!今天我们很尽兴!叶总、关总,下次你们去深圳,一定要让我做东,尽尽地主之谊!” 叶幸含笑与他握手,“一定。” 关总安排了车子送姜灿一行回酒店。车上,桑坚问姜灿想不想出去泡吧,姜灿一口回绝。桑坚想劝,但见她眼神如刀子,闪着明晃t晃的锐光,显然已对自己不耐烦到极点,再一想今天自己借着客户场合强她所难数次,再来一次恐怕会遭到爆喷,于是很识时务地闭嘴了。 姜灿到房间后,把水烧上,准备冲个红茶解解油腻,烧水的时间,她洗了头发冲了澡。 穿着睡衣躺在贵妃榻上边看电视边喝茶时,姜灿才感觉到彻底的放松。但放松了没几分钟,手机响了。她猜肯定又是不死心的桑坚,怒气冲冲抓起手机,准备好好发飙。 然而不是桑坚,是叶幸。 对姜灿来说,叶幸比桑坚更难对付,她可以训桑坚,让他离自己远点儿,可不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叶幸。 “你好,叶总,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在酒店楼下,我想见你。” 姜灿没怎么纠结就答应了,内心深处,她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邀约,既然躲不开,那就爽爽脆脆见个面说清楚。 “等我五分钟。”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就只能披着了。抓上手机跑到门口又跑回来,把房卡塞裤子口袋里。 姜灿乘电梯下楼,电梯门被擦得比镜子还亮,照出她的全身,白色圆领卫衣,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万年不变的跑鞋。整个人就一个词能形容:素淡。姜灿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叶幸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 酒店门外是条主街,晚上车来车往很热闹。姜灿站在街这边正四处张望,对面街边一辆车车门推开,叶幸从里面出来,隔街望向姜灿,姜灿冲他挥了下手,快步走到街对面。 叶幸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姜灿干脆利落钻了进去,她这么配合是想到同事都住在这个酒店,万一被撞见她上了叶幸的车,她就得费唇舌解释,如果被车子东知道更加不得了,姜灿都不敢想他会有什么反应。 叶幸也上了车,转头打量姜灿,“你准备休息了?”显然是注意到她还湿着的头发和新换的衣服。 “嗯。今天挺累的。” “早知道我就上去找你了。” “那还是不要了。说不定会碰上车总,他巴不得您自投罗网呢!” 叶幸笑起来,“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姜灿也转头看他,“你其实是跟他打听的我,不是跟朱莉,对吧?” “都打听过,你别紧张,我打听得很含蓄,绕了不少圈子。不过车总很机灵,反应过来了。” “反应什么?” “合作的关键在哪里。” 姜灿咬唇,“你故意的?” 叶幸却没有说话,扭头发动车子。 “你要去哪儿?”姜灿又问。 “带你去喝个晚茶。” “我不想喝茶,会睡不着。而且明天六点就得起床,我想早点睡觉。” 汽车轻轻刹了一下,像一个逗号似的,很快又顺畅起来。 “不会很久,十一点前保证送你回来。” 姜灿想了想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人工湖,不如就去湖边走走吧。” “现在的天气,去湖边可能有点凉。” 姜灿心说,那就可以长话短说,直扑重点了。 “不会太凉的。”她坚持,“马上快四月了。” 深夜,湖边人少,偶遇几个夜跑的,还有一个坐在桥上弹吉他的,自顾自拨弦,对着虚空寂寥地唱民谣。 姜灿和叶幸从桥上走下来,圆环状的湖岸,左边通往湿地植物园,右边不知何故被铁皮围了起来,延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姜灿指着铁皮后面告诉叶幸,“那地方原来有个网球场,我和小丁他们来打过球,场地还不错,就是离我住的地方太远了,背着网球拍横穿半个城,感觉傻傻的。” 下了桥,他们往植物园方向走,两人并肩,走得很慢,岸边路灯是银色的,离近了很亮,走远了昏暗,他们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说话。 主要是姜灿在说,叶幸默默听着,不时折过脸来,打量姜灿。姜灿注意到了,忽然停下。 叶幸说:“我在听。” 姜灿摸摸脸,“你这样看着我,总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劲。” “你没问题。我只是……想看看你。”叶幸转开视线,轻声说,“在饭店里不能一直盯着你看。” 姜灿的脸忽然很烫,幸好他们此刻在暗影里。 叶幸说:“你刚刚问我为什么会暗示车子东,原因很简单,我想经常见到你,就像过去那样。” 姜灿没吭声。 “这两年我没去打扰你,但一直在等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和你重建联系的机会。终于让我等到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次稳赢了?” “嗯,如果是你来佳成做常驻代表的话。” 姜灿意外,“你居然打算送人情?” 叶幸笑了,“也不能这么说,我相信你的能力和责任心。” “可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工作上远远没以前那么热情。” “人不大会变的,如果这份工作交到你手里,你肯定还是会认真对待。” “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相信我的眼光。” 湖边的风大起来,吹在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姜灿越来越冷,她低估了夜里的寒凉。又不好意思嚷嚷,毕竟是她提议来这里的。 她悄悄拉紧卫衣帽子的双绳,不让风往脖子里灌。叶幸忽然碰了碰她的手,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已经脱下风衣,给她披上。 “我不冷……” “你的手冰凉。” “那你呢?” “我没关系。”叶幸的风衣里面是西装。 风衣带着他的体温,姜灿觉得自己仿佛被拥抱了一样,有点别扭,可更多的是感动。他总是这么细心,这么好,在他身边一切都这样妥帖,而她却必须拒绝他。 “上午的时候,小丁不是过来找我吗?她告诉我,公司里在传你和温总的事。” 叶幸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这个传闻对你有影响么?” 姜灿摇头,“不,我不信。” 叶幸脸上露出笑意,是那种你懂我的欣慰笑容。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我,呃,产生这样的感情,而不是对她?” “我没看出来这里面有什么联系。你和温宁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难道不应该是你和温总更容易产生默契、产生感情吗?还是说,你就是喜欢在陌生人身上找感觉?” “我和你认识三年了。我一点没觉得你陌生。我是熟悉了你之后才喜欢上你的。我可以说出很多你的优点,但你肯定会说具备这些优点的女生有很多。我说不过你,辩论方面我甘拜下风。” 姜灿被逗笑。 “但我对你的感情是认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生活。如果只是一时冲动,我懂得怎么克制自己。” 姜灿手机响了,是桑坚,她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姜灿,你怎么没在房间里?”桑坚带点嗔怪地问。 “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喝两杯去,这里的行政酒廊开到凌晨一点呢,气氛特别好!” “我要休息了。” “你在房间啊?” “嗯,我睡了。明天见!” “好吧好吧!” 姜灿收起手机,见叶幸望着自己,解释说:“同事找我。” “那个给你剥葡萄皮的?” “他人很好。” “看出来了,所以,你可能会考虑他?” “这是我的私事。” 姜灿把风衣脱下来,递给叶幸,“我要回去了——我不会去佳成做常驻代表,麻烦你以后别再误导车总。” 叶幸没接风衣,姜灿就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叶幸追上去,拽住她的胳膊。 “我知道你和他没什么。” 完美婚姻 第64节 姜灿说:“那也不代表我和你会有什么。我们之间的事,你来深圳的时候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也说过我不会放弃。”叶幸把风衣重新给她披上,“小心感冒,你很容易感冒。我们往回走吧!” 他带她上台阶,到离湖岸远一些的人行道上。 姜灿有种使了劲也打败不了对方的无力感。不,并非打败不了,只是她太心软。 第70章 重演 “叶总,既然这样,干脆今天咱们把话再讲清楚一点。我想知道,你和钟老师是怎么开始的。” 叶幸果然微微蹙眉。 姜灿说:“这对我很重要。我没猜错的话,你们也是在佳成认识的吧?” “嗯。” “她是你的实习助理?” “你不是都知道?” 姜灿笑笑,“我是想帮你回忆一下。既然你会看上她,说明她当时的表现很出色,对不对?” 叶幸叹口气,“对。她做事很努力,再辛苦也不抱怨,经常会提一些建议,是个很聪明的女生。” “所以你越来越欣赏她。” 叶幸与她对视,神情无奈,“你想说明什么?” “我没听出来她跟你,和我跟你之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在工作场所相遇,都是你认为的聪明能干的女生,只是她比我早认识你,所以你和她恋爱、结婚。十年之后,你厌倦了,和她离婚。现在又发现了我。你找我,是希望从头再来一遍吗?” 叶幸脸上挂不住了,“你就是这么看我的t?” “叶总不要误会,我不是想审判你,如果你要表白的是另一个女生而不是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评价,因为和我没关系。” “你还想知道什么?继续。” “你说你和钟老师离婚是因为发现她道德上有问题,当年甩了我师傅,还骗了你。那如果没发生这事呢,你们的婚姻会继续吗?” “我不想作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 “不!绝对有意义!因为你在发现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我。也就是说,如果钟老师不存在你认为的那个道德瑕疵,我们还是会认识,会合作。那么,你对我产生感情这件事,是必然会发生的吗?” 叶幸沉默,他的神色表明,他已预料到这是个陷阱。 姜灿趁胜追击,“如果会,证明钟老师的问题不成问题,而是你喜新厌旧。类推一下,如果是我和你在一起,将来你遇到另一个你欣赏的女生,王灿、苏灿之流,你照样会被吸引,一切还是会重演。” 叶幸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会,那你现在对我的感情算什么呢?你离婚后情绪失落的调和剂、安慰剂?” 姜灿看出叶幸已被她逼入死角。同时,她也清楚自己的言论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爱情是无法类推、演绎的,因为它根本就是反理性的、冲动的,在某个无法预测的时机被触发,如同命定的磁性吸引,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毫无道理可言。 叶幸叹了口气,短促笑了下,“姜灿,你在欺负一个嘴笨的男人。” 姜灿莞尔,“你认输了?” 叶幸没接茬,“你冷么?” “嗯。现在可以回去了吧?明天我还要赶早班飞机呢!” 其实姜灿不冷,反而因为刚才的这番舌战浑身发热,但她已将一场可能的持久战转变为闪电战,并大获全胜,是时候撤退了。 她加快脚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叶幸不情不愿跟上来,她松口气,局面好歹是把控住了。又忍不住对自己说,能把爱情告白转变为一场辩论赛,姜灿,真有你的。 过了桥,主路就在眼前,姜灿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等等。” 姜灿回眸,看见叶幸站在桥边不动。她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战场还没清扫干净。 她走回去,“还有事吗?” “你刚才那些话,说服不了我。” 姜灿仰头叹气,“你是想进入下半场吗?可是已经很晚了呀……” 再说刚才那上半场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精力,她现在只想瘫在床上,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想。 叶幸伸手,出其不意把她拽入怀中,姜灿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这么一下撞到他胸口上,脸颊紧贴他的衬衫。心里顿时慌张,这算什么,文的不行来武的? 她想推开他,但叶幸用的力气完全称不上绅士,姜灿挣脱不了。 “别激动,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么?” 姜灿觉得自己这样徒劳无功地挣扎很傻,她认命般趴在他胸前,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声,像通过一个扩音器传到耳朵里,继而充斥她整个脑袋。他开口说话时,每一个字也都带着同样的效果。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上你的?” 姜灿装死一样不动,也不响。 “是听见你在医院昏倒那次。小丁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脑袋里嗡的一下,突然空白了,忘了自己还在开会,有那么多人在等我发言。我只想马上冲到医院去守着你。我意识到我对你不是只有欣赏,是真的在乎……姜灿,我在乎你,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 姜灿在心里默念,不要糊涂,保持清醒,保持清醒……可是鼻子还是酸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不管我和文慧后来怎么样,我实际上已经在精神上背叛了她,迟早会背叛她。只是那时候我不愿承认。姜灿,是你逼我看清了自己,我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人,我也只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姜灿眼里涌出的泪水洇湿在他的衬衫上。 “姜灿,如果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不信我们能有长远的将来,那你能不能就着眼现在?放下顾虑,接受我对你的感情。我会给你提供足够的保障,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你担心的或者不能忍受的事,你随时可以离开我,我保证你不会有时间和金钱上的损失。” 说完这番话,叶幸自嘲般笑了下,“没想到我也会做出这种承诺,很低俗是不是?可我没别的办法,我想留住你,有一时是一时。” 姜灿把余下的眼泪都控制回去,调整呼吸,然后才发出声音,“你能放开我了吗?” 箍住她的手松开了,她重获自由,离开叶幸怀抱的刹那,她骤然感觉到冷,湖面的风更大了。 她低下头,说话时鼻音很重,“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叶幸好一会儿没能开口,这沉默令姜灿难过,她感受到了他的绝望。 “如果我对你只是不讨厌,或者有一点好感,或许,或许我会答应。可是……叶幸,”她缓缓仰头,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我爱你,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她本不该告诉他的,她想好了要将那三个字烂在心里的,然而此情此景,面对他的真诚,她怎么也做不到搪塞他。她希望他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宽慰,也希望他能理解她的选择。 叶幸望着她,彻底怔住。周围静得不可思议,明月愈发皎洁,或许就是它们让姜灿的表白显得更加悲凉。 “是的,我就是这么怂,这么胆小的人。我不想将来和你落得难堪收场,我宁愿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保存一辈子。” 姜灿在凄凉的边缘及时刹车,她快撑不住了,她把风衣脱下来还给叶幸,抽了下鼻子,已转头去察看主路上的动静。 “我真的得走了!我们就在这儿说再见吧!” 她很干脆地转身往桥下跑,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但叶幸还是追了上来。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姜灿突然发火,“都说不用了!” 叶幸温柔地坚持,“可我不放心。我只是送你到酒店,绝不会再说任何让你不高兴的话,不会再劝你。” 姜灿哭了,边哭边往前走。越是想忍住,哭得就越厉害,叶幸什么都不说,只是紧紧跟着她。 姜灿还是上了叶幸的车。手里攥着两张湿漉漉的纸巾,让她觉得很丢脸。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路很短,一下就到酒店门口了。 姜灿没什么要说的,瓮声瓮气道:“我走了,再见。” 她伸手开车门,听见叶幸问:“我们还是朋友吧?” 她答不上来。 叶幸又说:“我希望是。任何时候你都不用怕我,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他语气低柔,再次催出姜灿的眼泪,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下车后,姜灿脚步如飞,直往酒店里奔,始终没回头看一眼,怕自己心软崩溃。 重新回到那部电梯里,上行去房间时,姜灿瞪着镜面中同一个素白的自己,她开始发疯一样思考那个问题——如果她勇敢一点,接受叶幸,那个预想中的糟糕结局真的会出现吗? 第71章 突袭 咖啡凉了。温宁放下杯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叫顾盼进来给自己换一杯热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伸胳膊伸腿做了会儿舒展运动,短暂放空,然而脑海中却再次闪过姜灿的脸。今天这张脸不止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带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文慧离婚前曾经怀疑过叶幸,而怀疑对象就是姜灿,不过那时温宁出于对叶幸人品的了解,并没有当回事,只以为是文慧自己心虚导致的疑神疑鬼。 今天她偶然与这位“绯闻女主”面对面撞个正着,把对方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姜灿的长相在女工程师里确实属于清秀端庄的出色类型,但也仅此而已,一个做技术的小工程师能有多大魅力? 那么,引起她如此警觉的根源是什么呢? 温宁从姜灿礼貌得体的言行背后,清晰捕捉到她的紧张与凌乱,引起这份反常的不可能是温宁,那么就只有叶幸了。也就是说,姜灿对叶幸是有感觉的。文慧的猜疑并非毫无根据。 但那又怎样?佳成上下对叶幸想入非非的人不在少数,说明不了什么。温宁在意的是叶幸的态度,在证实姜灿情感的那一刻,温宁没有忘记观察叶幸的反应。他谈笑自如的态度背后,是否也和姜灿一样隐藏了深沉的感情。 她从叶幸脸上看到的是亲切和善的神情,当然,他对很多人都是这样,或许眼里多了几分笑意,那也很容易找到理由来解释,毕竟姜灿驻守佳成的那段日子,他对她的表现是相当满意的…… 敲门声起,温宁的思绪被打断。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小丁,叶幸在五厂的行政助理,“t温总,有份文件要麻烦您看一下,蛮紧急的。” 温宁心思一动,带笑回到桌边,“哦,关于什么的?” “就是那什么,您跟程波不是因为出货问题有点争执么?叶总就照您的意思拟了份改进方案,程波已经看过了,他说能做。只要您确认签字他就照着改。” 温宁随手翻了翻,摇头说:“你们叶总活得够累的。” 小丁嘿嘿笑,“都是为了公司嘛!” 温宁朝她瞥一眼,“你倒是越来越有叶总那味儿了。” 小丁憨笑。温宁还蛮喜欢这姑娘的,活泼机灵,很讨喜。她状似不经意问:“你和姜灿关系不错吧?” “是呀!她以前是我老板嘛!很照顾我的,她去深圳后我们也一直有联系来着。” 完美婚姻 第65节 见温宁对姜灿感兴趣,小丁十分兴奋,滔滔不绝往外倒,“叶总到现在还时常夸她呢,说她做事用心负责,很难得。” 温宁乐得顺水推舟追问下去,“既然叶总这么欣赏她,她怎么忽然跑深圳去了?你看你不就在佳成谋到个不错的位置,姜灿如果肯留下,叶总肯定也要重用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还问过她,她说想换个环境,老在一个地方做事容易疲沓。” 温宁微笑反问:“你信吗?” 小丁挠头,“我也说不好,确实挺奇怪的。而且我听说叶总是有打算要给她一个重要岗位的,但她不知怎么回事,项目没做完就跑了。前天跟她见面,我还探过她口风,她还是没有想回来的意思。就,挺可惜的。” “是啊!”温宁拿起笔,在文件底下签上名字,然后还给小丁,“行吧!既然叶总这么上心,我就不跟程波计较了,就照这个流程办吧!” 小丁接过文件,喜笑颜开,“谢谢温总!我现在就过去跟程波说!” 小丁开门出去时,恰好物流部肖康和秘书顾盼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肖康急着汇报,“温总,新速递的杜总已经到公司了,我刚领他去了303会议室。” 温宁看了眼时间,“不是讲好三点半吗?这才两点五十,他们那么着急干嘛?” 肖康笑道:“可见新速递对咱们公司的重视。您要不想马上见,我跟杜总他们打声招呼,说您还在开会。” 温宁不急回答,敲敲桌子招呼顾盼,“小顾,帮我换杯热咖啡。” 顾盼立刻扬手,手上就端着一杯,“我猜到温总的咖啡该换了,直接给您带了一杯过来。” 温宁满意地笑,“你都快成我肚里的蛔虫了——我下午还有别的事儿没有?” 顾盼说:“就五点半和技术部有个会。” 温宁这才答复肖康,“给我十分钟,喝完这杯咖啡就过去。” 肖康答应着,和顾盼一起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温宁啜着热咖啡,心情陡然好转,当然不全是咖啡的功劳,和小丁的谈话起了决定性作用,她得到一些线索,推出了自己预想的答案。 姜灿无疑是喜欢叶幸的,叶幸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他显然无意于姜灿,否则离婚这么长时间,他早该表白了。如此一来,姜灿放弃在佳成的大好前景远走深圳就不难理解了,既然和叶幸无缘,又何必与他朝夕相处折磨自己? 温宁想起时梅数次急不可耐的暗示,嘴角勾起笑意,她内心深处勾勒的那条双赢之路已无实质性阻碍,不过这念头并未令她有多兴奋,甚至还掺杂进一丝迷惘。 她对得到叶幸的渴望,终究还是理智远胜感情,也就是说,她希望和叶幸走到一起并非是出于纯粹的情感需要,更多的还是在为欣海的未来考虑。 在感情上,自从离婚后,她似乎就陷入麻木不仁的状态。偶尔的情愫萌动是在与萧木相处时,他的某个举止忽然会击中她内心柔软的一处。 在醉眼迷离时,她也有过把萧木当成归宿的冲动,酒醒之后又哑然失笑,和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男人贸然结婚,这种错误二十几岁时已经犯过,年近四十再犯,连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咖啡见底了,温宁收敛心绪,振作精神,给肖康打了电话。 “新速递的人在303?我现在过去。” 欣海的很多供应商都是跟佳成合用的,包括物流运输,这样做的好处是欣海可以省去繁琐的审核、管控流程,还能在价格上拿到更大折扣。然而省事归省事,弊端也不少,比如发现问题后还得找佳成的相关负责人协调解决,因为供货商们只认佳成。 物流这块的问题更大,供应商总是以佳成的需求为最高优先级,把欣海排在后面,哪怕欣海的出货任务更紧急,物流部数次与佳成及供应商三方协调,但收效甚微。年深日久的,欣海物流部与佳成审核方及物流运输供应商之间的矛盾变得越来越尖锐。 而温宁自从有了独立的想法后,对这些问题也不再抱忍耐态度,向程波开炮是第一战,第二战是整顿物流效率,她鼓励肖康绕开佳成的供应商系统,到外面去找更可靠的合作方。 肖康经过一个多月调研,终于落实了两家候选对象,其中以新速递为最佳,公司规模虽然小了点,但胜在灵活好沟通,董事长杜总积极热情,有求必应,最重要的一点,价格上竟然比佳成物流商还要低一成。 “杜总想跟咱们合作的意愿非常强烈。”肖康向温宁竭力推荐,“远的不敢说,但两年内我敢担保,咱们的出货速度会得到大幅提升。” 如果只是寻常的供应商更换,温宁是不会插手的,直接交给肖康去搞定就行,但这次是要撂开佳成自己找,万一换出问题,佳成方面指不定会在背地里偷笑。所以她跟肖康讲好,必须要等自己亲自面见摸清底细了才能拍板。 303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笑声,肖康显然一直在陪客人,两方相谈甚欢的样子。但温宁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有不好的预感,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人已走到门口。 肖康马上起身,热情地给客人介绍,“我们温总来了!” 新速递来了两位客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性,衣冠楚楚,脸上堆笑,领头那位的笑容里似乎还夹杂着些许心虚,温宁见到来人,赫然恍悟刚才的不祥感缘何而来,杜峣的笑声很特别,带着某种标记般的魔性。 此刻,这个昔日与她耳鬓厮磨过的男人,正用紧张又微含狡黠的目光盯着她,似乎是在赌她的态度。 温宁不苟言笑,与其他三人的努力欢笑形成鲜明反差,房间里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杜峣立刻采取主动向她走来,同时伸出手,笑容饱满而深情,“温总,一直盼着能见你一面。” 温宁冷冷地扫他一眼,“谁让你进来的?” 肖康一看这情形,顿时懵了,赶紧低声向她解释,“温总,杜总是新速递的董事长,我们谈得,谈得还不错的……” 话讲到后面越发觉得不对,但又拎不清缘故,只能硬着头皮讲下去。 温宁明白,这事确实怪不得肖康,离婚后,杜峣的名字在欣海就成了禁忌词汇,残留在官方文件中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曾有人在办公室点评过这段离婚公案,不巧被温宁撞到,当即做了开除处理,对方不服还状告公司,闹得沸沸扬扬的,最后以给付赔偿金了事,此后公司上下再无人敢议此八卦。此后数年,公司职员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拨,肖康是前年才入职欣海的,自然不清楚杜峣和温宁之间的恩怨。 温宁由此更恨杜峣,不仅改了公司名字,名片上还故意不印“杜峣”二字,换了个假洋鬼子名“麦克杜”以此来误导温宁,其心可诛。 她手朝房间门一指,对杜峣喝道:“滚出去!” 此言一出,肖康大惊失色,随杜峣同来的男子看样子是知情的,但没料到温宁如此彪悍,也露出尴尬神色,在场唯有杜峣一人脸上仍维持着笑容。 “别紧张!我今天是为公事来的。温总花两分钟时间跟我聊几句吃不了亏……”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我让你滚啊!” 杜峣那一脸笑意终于消失了,眼神转为犀利,“温总,如果你连跟我说句话的耐心都没有,那我只能去法院起诉了,我四年没见过儿子,这笔帐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温宁仿佛听到身后的肖康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回头,盯着杜峣,话则是对肖康说的。 “肖总,你们先出去。” 肖康连连点头,忙不迭往门口走,杜峣的同伴也很识趣地紧跟上去。 第72章 劝解 会议室里只剩温宁和杜峣两人,温宁依旧冷若冰霜,杜峣则收起锋芒,笑容重新浮现在脸上。 “你这么生气,一定觉得是上了我的当吧?我也是没办法,现在要见你一面简t直比登天还难。”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杜峣受惯她冷眼了,丝毫不恼,“坐下说吧,这么站着讲话像吵架一样。” 温宁不动,两眼瞪着他,腰板挺得比先前更直。杜峣便自顾自在椅子里坐下,仰靠椅背,叹了口气。 “我承认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不待见我没关系,可孩子你不能不让我见,我是闪闪的爸爸,我想他了,他也想我,还偷偷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闪闪没有爸爸!” 杜峣脸一白,重新站起来,“温宁,你是不是失忆了?要我把离婚判决上的内容给你读一遍吗?闪闪抚养权归你,但我作为父亲,是享有探视权的!” “那你去告吧!” 杜峣摇头,“要告我早告了。温宁,我爱过你,你心里清楚,但凡你爸对我能有点尊重,咱俩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他语气伤感,不像装的,温宁心头骤然一松,往事如潮,一瞬间几乎要将她淹没。然而这情绪又很快退潮,当初她爱得有多深,最后被伤得就有多深。 如今时过境迁,她对他的恨和曾经的爱一样都已成灰。但即便杜峣真心悔过,还有父亲的死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不可能再走回头路,唯一能做的是硬起心肠,绝不再被他迷惑。 “你到底想谈什么?见孩子还是做生意?” “既想见孩子也想做生意。” 温宁一脸轻蔑,“胃口不小啊!” “决定权在你,不过对我来说,闪闪肯定比生意重要。” “说得比唱的好听,你心里清楚得很,我是不会跟你做生意的。” “那不一定。我了解欣海目前在物流方面的困境,你们的出货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给大公司做人家不见得有求必应,不如给我,我们正在全力争取大客户,加上咱俩之前的关系,我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此外还有价格优势……” 温宁听得别扭,打断他道:“别废话,没戏!” 杜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不说了。那闪闪呢?我要求不高,一个月能见个两三回就够了。” “我要不答应呢?” 杜峣使劲一抿嘴,温宁太熟悉他了,知道这是他忍耐到极点的神色,她抱起膀子,等他发飙。 然而杜峣肩膀一耸,“那我也没办法。温宁,我知道你把闪闪照顾得很好,但闪闪也需要父爱的,我这么求你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孩子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疼闪闪。” 温宁素来吃软不吃硬,而且杜峣对儿子确实很好,离婚后,她蛮横阻隔父子俩见面,闪闪为此崩溃大哭过好几回,最近两年才渐渐习惯。 但要当场答应杜峣,她心里又着实不情愿,绷脸道:“你走吧。我需要好好考虑考虑。” 杜峣叹了口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 白松山海拔五百八十米,对登山爱好者来说只能算个小土丘,但对温宁这种讨厌运动的人而言,爬到峰顶已然是一项痛苦的任务。 “不行!必须让我歇会儿!”温宁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坦台阶处,双掌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文慧说:“那我在山顶等你,反正上山就这一条路,丢不了。” “好好!你先上,咱们山顶见!” 这是休息日早上九点,登山的人络绎不绝,不时经过温宁,努力向顶峰攀登。温宁抬头搜索,就这么几分钟,文慧已领先她好几十米,那身亮眼的粉色运动装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温宁有点不服气,明明是同龄人,怎么她轻巧得像只燕子,而自己仿佛老态龙钟?这么一想便无心休息了,温宁挺起身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汇入上山的行列。 爬得灵魂即将出窍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温宁!等我一下!” 温宁回眸一瞧,文慧正快步追来。 她诧异道:“你怎么落我后面啦?” “我在那棵老松树旁边等你来着,刷了会儿手机,一不留神,你就跑我前面去了。”文慧解释完,仔细打量温宁,“你可以啊,没你说得那么菜嘛!都快到山顶了,还跑得挺快。” 温宁一腔好胜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一股脑儿泄了个干净,她重新喘起来。 “谁说的!我现在就剩半条命了——你测测我脉搏,是不是跳得飞快?” 文慧笑道:“少跟我装柔弱!没几步路就到山顶了,咱们慢慢走上去吧!” 一条登山队伍气势汹汹从后面赶来,迅即将两人冲开,等队伍蜿蜒上山后,温宁才得以和文慧重合。 “才几点啊?人就这么多了!”她抱怨。 文慧说:“你要想人少啊,早三个小时过来爬咯,六点前山上还是很清闲的。” 温宁叹道:“饶了我吧!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还要那么早起,我可受不了!” 文慧笑道:“所以,你肯答应我八点出来爬山我很惊讶。” “哦,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懒?” 完美婚姻 第66节 “当然不是!你的精力都花在别的地方了嘛!不像我,就爱折磨肉身。” 温宁也笑了,把文慧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由衷赞道:“你的身材比以前更好了,状态也好。羡慕死我!” “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如果坚持每天锻炼也能这样。这是最简单的活儿,像你那样管一家公司才不是人人都干得了的。” 温宁被夸得舒服极了,哈哈大笑说:“喂喂,咱俩就别互相吹捧啦!” 两人说笑着,慢悠悠往山顶走。 温宁说:“前两天杜峣到我公司来了。” 文慧脚下微微一滞,“他来干什么?” “借谈生意的名义告诉我,他想见闪闪。” 温宁把前因后果细细叙说了一遍,这是她肯陪文慧来爬山的真正原因,杜峣的出现以及他提出的要求令温宁心烦意乱,她需要找个人好好倾诉一下。 “名片上印个英文名,你就说他鸡贼不鸡贼吧!” “你答应他了?” “没有!当时看他那副鬼样子觉得他有点可怜,事后想想又不甘心,凭什么他想见就给他见啊!我贱不贱呐!” “那生意你肯定也不会给他做了?” “当然不可能!”温宁气冲冲的,“给他机会时不常在我眼前晃荡,我有病啊!我现在烦的是到底给不给他见闪闪。” “看你自己了。反正他说不会真去告你。” 温宁情绪平缓了些,隔一会儿说:“我也知道这样对闪闪不太好,但你知道我脾气的,眼里揉不下沙子。” “闪闪是不是经常跟爸爸通电话?” “偶尔吧。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周姨在协调,我就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接近山顶的地方有块凸出的观景台,周围有栏杆,温宁走到栏杆边上,从这个视角眺望远处,是一片广阔的水域,城市就建在水域周边,湖面上不时有红嘴鸥掠过。景色宜人,看久了会生出空茫之感。 文慧走到温宁身边,与她同向伫立,不知为何,温宁从她身上察觉到一丝奇怪的不安。或许谈到孩子,也触动了她的心绪吧。 “文慧,你知道我不是一个硬心肠的女人,总体而言,我还是讲理的,对吧?” “嗯。” “可是我对杜峣,我太恨了,没办法心平气和考虑问题。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孩子,到底给不给见?你别搪塞我,这件事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商量,只能找你。” 文慧沉默了会儿说:“不考虑你俩的恩怨,也不考虑杜峣的利益,我觉得他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孩子都天然渴望和父母待在一块儿,如果没法同时在一起,能经常性地和父母相处也是好的。长期隔绝会对心理造成不好的影响,一时看不出来,但等他长大可能就来不及了。” 温宁转头盯着她,“你的意思是,给见?” 文慧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从闪闪的角度考虑。” 温宁扑哧笑出声,文慧不解,扭头看她。 “我是做梦都想不到,你居然会替杜峣说情。我告诉你,那些狗屁的教育理论对我根本没用,但你的话我会听的。文慧,我相信你的判断,因为你一直都比我成熟理性。要不然,哼,他休想!” 文慧神色有些不自然,“离婚不就是为了和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做切割吗?既然都分开了,以后大家各过各的,以前的不开心就别多想了。” “那是因为你前夫是个圣人,所以你能想得开。要是换个混蛋你试试,保不齐和我一样恨得牙根痒痒。” 文慧笑道:“你就是太要强,总喜欢比来比去,连前夫都要拉进来比一比,没意思!” 温宁一怔,转念想还真是,自己潜意识里好像一直在和文慧比拼什么似的,即便不稀罕跟她比,可说出来的话确实透着小家气。 她哈哈大笑,“钟教授说得对!我以后得好好跟你学学,努力变得,变得,呃,豁达一些!” 文慧t亲热地搂住她一条胳膊,“这就对啦!活得开心最重要!” 到山顶了,视野蓦地开阔,风也骤然大起来。温宁觉得口渴,四处搜寻有无小卖部之类的能搞点水喝。 文慧说:“别急,水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位穿蓝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子手举两瓶水,朝她们匆匆跑来。 “钟老师!温总!渴了吧?喝点水。” 温宁惊诧,“你是……” 文慧解释,“这我以前的学生,陈淮。” 陈淮听了,眼睛微微一眯,“是很久以前的学生,我跟钟老师差不了几岁。” 温宁恍然大悟,“哦,原来你就是陈淮啊!久仰大名。” 陈淮眼睛一亮,“不会是钟老师经常提到我吧?” 温宁乐道:“那可不!她老夸你有个性有想法,还有啊,不务正业!哈哈哈!” 陈淮跟着笑,笑容一点不局促。见文慧额头有汗,忙把背上的双肩包卸下来,掏出一块干净的擦脸巾递给她。 文慧很自然接过,转头问温宁,“你要吗?” 温宁摆手,文慧就自顾自擦起来,温宁的视线落到陈淮脸上,他有一张天然的笑脸,虽然谈不上帅,但眉宇舒展,神情磊落,是那种令人舒服的长相。 温宁打趣地问:“陈淮,你是专门在这里候着钟老师的吧?想干嘛?求她帮忙还是怎么的?” 文慧抢先说:“他是我的陪练。” 不过温宁觉得他俩的关系远不是这么简单,她是过来人,观其行听其言,尤其是陈淮看文慧时的那种眼神,温宁一望便知这男孩已经陷进去了。 她眉头一挑,半真半假道:“是嘛!文慧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不知不觉当了回灯泡!” 陈淮笑嘻嘻说:“温总到哪儿都是明星,今天我才是灯泡。本来钟老师不让我上山等她,我自己非要来的。对了,你们饿不饿?前面的广福寺有家素面馆,供应早面。” 文慧转头问温宁,“吃点素面可以吧?” “我都行啊!” “那咱们走吧!” 第73章 逼宫 陈淮在前面带路,他腿长步子快,没几分钟就远远领先,温宁轻轻捅一下文慧的胳膊,低声审问:“你俩到底什么关系,从实招来!” 文慧说:“就是你猜的那种关系。” 她这么直接承认,温宁反倒意外,原以为她会扭捏一番呢!不过想想也是,文慧如果想瞒着自己,今天就不会让陈淮出现了。 “难怪你之前不肯说,原来找了个年下小弟,还是以前的学生!” 温宁一声叹息,紧接着继续盘问,“哎,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快详细给我说说!” “我去加拿大之前。” 温宁震惊,“这么早!有你的啊钟文慧,嘴巴管这么紧,连我都不说。” “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在犹豫,怕在一起也走不了多远,何必多此一举?一年下来感情稳定了,所以今天才带他出来见你,这事儿朋友当中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啊!荣幸荣幸!”温宁亢奋,“你别怪我八卦啊,我是真的很好奇,你俩怎么开始的,谁比较主动?” “我出国前跟他的团队出去徒步过一趟,就那时候开始的……” 有天黄昏,他们正在翻越一道路况崎岖的垭口,突然下起大雪,眼看天要黑了,陈淮要求队伍提速,尽快赶回营地。 文慧走在最后,也是速度最慢的一个,雪下得太快,她越走越吃力,渐渐有跟不上的危险。陈淮从队首跑回来找她,给她鼓劲儿,天一黑,在雪中迷路是很可怕的事。文慧累得快哭了,又怕连累陈淮,于是催他快走。陈淮不由分说,将她扛在肩上,咬牙走完三公里路。 虽然陈淮表白是在结束徒步之后,但文慧的心早已在那个雪夜被他征服,在大自然面前,她和陈淮的关系倒了个儿,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钟老师,她心甘情愿臣服于陈淮的力量,还有他对她怀有的那一腔诚挚热情。 讲述这些往事时,文慧的笑容很甜,神情分明是愉悦的。温宁也为她开心,由衷的。 文慧是真的想通了,朝前走了,这也意味着她与叶幸之间不再有复合的可能。 ** 周一上午,车子东召集部门开会,总结佳成之行圆满完成。 “总的来说,这次访问相当成功,效果很好,收获也很大……” 姜灿低头聆听,心里对车子东的发言默默点评,“很假……很大……很空……” “要特别感谢姜灿、肖野和桑坚,我们的团队在这次任务中体现了很强的团结合作精神,给客户留下了既深刻又正面的印象……我要格外提一下姜灿,客户方的叶总很欣赏她,对她赞不绝口……” “啊?”姜灿倏然抬头,眼睛都睁大了,“车sir,我没干什么呀!功劳是大家一起的呀!” 车子东呵呵一笑,“你不要急,听我讲完好不好?” 姜灿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视线往四周围一扫,同事们都饶有兴致盯着她打量,当然,并非全都善意。她心底有股火在隐隐生成。 “昨天晚上,我给叶总打电话,想问问他对咱们这次展演有什么看法,说白了就是想摸摸底啦,到底我有几多胜算。叶总人真是不错,很耐心地跟我聊了有半个多小时。”车子东颇为得意,“主要是提了不少意见,这个我承认,咱们的基础条件就是这样的嘛,短时间要往上拉一大截也不太可能。但是呢,叶总跟我讲,咱们部门其实是有一项重大优势,是其它公司没有的。” 姜灿从他神秘的语气里嗅到阴谋的气息,果然—— “那就是,我们有姜灿!” 会议室里立刻骚动起来,“哇噻”的声音此起彼伏。姜灿脑袋嗡一声,心底那团无名火一下烧到胸口。 “叶总跟我讲,三年前他和姜灿有过合作,对姜灿的能力相当认可,所以哩,如果这次还是让姜灿负责实施,他会比较有信心啦!” 姜灿拼命忍着,才没有立刻起身拂袖而去。她当然清楚,自己反应越大,大伙儿的猜疑也会越盛,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冷处理。她本想笑得云淡风轻,借以应对同事们投来的热情且暧昧的目光,然而她发现自己连挤出一丝笑意都很困难,只能木着脸听车子东把话讲完。 “我跟叶总讲,那肯定没问题的呀!姜灿是我们公司的得力骨干,case交给她,我是很放心的……” 会议室一角传出一声冷哼,姜灿没有去看是谁发出的,凭逻辑推测,十之八九是肖野,他本来是佳成项目的钦定负责人,现在被车子东一句话就给从重要位子上撸下来,心中寒意可想而知。 姜灿不想跟任何人结仇,她跳槽到这里就是为了能过安生日子,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本想会后再跟车子东谈的,但现在的情势,如果她不当众表个态,被殃及的肖野等人肯定会把自己当敌人。 “车sir,不好意思,我是做售前的,从来没有负责过完整的case,经验上肯定不足,当不了大任。” “哎哟姜灿,叶总都看好你,你不要太谦虚啦!” “叶总那么说只是客气一下的,您千万别当真。” 肖野忽然盯着姜灿问:“姜灿,原来你和叶总早就认识呀!那怎么之前一点风都不透?要早知道有这层关系,车sir能提前把计划安排得更好,少走许多弯路,对吧,车sir。” 车子东心里必然也是这么想的,但绝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得罪姜灿,赶紧笑着打圆场,“这个嘛,姜灿是从团队角度考虑,如果她一开始就讲出来,那不等于和肖野你抢case嘛!” 姜灿听得心里舒服不少,顺水推舟说:“来公司之后,我从来没独立接过case,大家又都特别重视佳成,万一让我搞砸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不过我很乐意协助肖野,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我会尽力。” 车子东说:“姜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目前情况就是,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case,所以我打算把佳成交给你,其他人全力支持你!” 姜灿砰地站起身,“我不能接!”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车子东的眉头皱起来。 完美婚姻 第67节 “姜灿,我摊开跟你讲个明白吧,这单case你接的话,我们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你不接,我们的胜算为零。” 肖野说:“车sir话都讲到这份上了,姜灿你还是接吧,你不接就没人接了。” 坐姜灿对面的朱莉也跃跃欲试地劝道:“灿灿,天降大任,该你接就接嘛!再不济,你吃肉,我们还能跟着喝几口汤呢!总比白忙活一场强。” 姜灿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死角,脸都涨红了,恼怒得想掀桌,但同时又明白,一旦她这时候破罐破摔地掀桌,以后就没法在这儿呆了。她在心里默念到十,把那t股爆发的冲动按捺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多了。 “如果能接我也是愿意接的,都是为了公司,为了咱们这个部门。但关于佳成,确切地说,是关于叶总,我心里是有保留意见的,一开始没跟车sir汇报这层关系,也是有原因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里的八卦之光又重新熠熠闪烁。车子东则格外紧张地盯着姜灿。 “没错,我是和叶总有过近一年的合作关系,所以对他工作方面的了解还是蛮多的。叶总,呃,虽然人很谦逊和善,但在工作细节上非常严格,可以说到了苛刻的程度。” 姜灿在心里对叶幸说,对不起,为了给我自己解套,只能抹黑你了。谁让你给我制造了这道难题呢? 不出所料,车子东的浓眉开始不断拧紧,但要他现在放弃也是不可能的。 “这个也好理解嘛!毕竟他是客户,是客户就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和要求,咱们尽力满足就是了。” “如果满足不了呢?” 车子东眉头跳跳,似乎想说点豪言壮志,但到底忍住了,多年经验告诉他,如果明知前面是个坑,最好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跳。 “我当年就是因为有几项改善措施没有达到叶总的要求,被他挑鼻子挑眼,导致最后公司的尾款都被扣下,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老板对我大发雷霆,我能怎么办,只好辞职走人。” 姜灿不擅长说谎,讲这几句话时语气很飘,但因为内容炸裂,导致无人关心她语气里有什么变化,大家纷纷就此事议论起来。 车子东脸色果然变了,毕竟辛苦做项目最终是为了钱,钱收不回来可是大麻烦。 “那你前司的那笔钱,什么时候才收到?” 姜灿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上个月我还碰到以前的同事来着,他又把佳成埋怨了一顿,我猜那笔钱还没回款吧……” 会议结束后,姜灿回到自己座位上,有种脱了层皮的疲惫感。她讨厌撒谎作秀,更讨厌背后给人泼污水,可人在职场,有时为了自己能脱身,不得不干点违心事。 心烦意乱中,她拿起水杯打算去泡个茶喝,刚转身就差点跟人撞上,定睛一看,是桑坚,不知何时来到她座位旁,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姜灿在会议室里压根没留意桑坚,因此也不知道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干嘛?诈尸啊!”姜灿没好气。 “你跟叶总,真的只是合作关系?” “不然呢?” “他对你……是不是有意思啊?” 姜灿头大,想怼他几句,转念一想,非常时刻还是得嘴下积德,少给自己惹麻烦为妙。 “你想什么呢?人家有家庭的,孩子都好大了,怎么可能……” “我刚查过,叶总去年离婚了。” 姜灿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别瞎说啊!我那时候在佳成,听说叶总跟太太的关系可好了!” 桑坚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你不知道啊!这可是官媒发的消息,要不要我转给你?” “转给我干嘛?我又不关心……麻烦让让,我去倒茶,渴死我了!” 第74章 得逞 午间休息时,车子东打电话把姜灿叫去办公室。 “佳成你还是得去一趟。” 大概是是怕姜灿拒绝或者翻脸,车子东不等她出声就急急忙忙解释,“不管怎么讲,叶总都向我们发出邀请了,不去影响不好。” 姜灿这时候比开会时冷静多了,毕竟她有一上午的时间好好考虑怎么应对,不像开会时被冷不丁袭击而慌不择路地反击了。 她心知,自己如果再持抗拒态度,车子东耐心到头恐怕不会给她好果子吃,除非她准备好换东家了。 这个问题的根源在叶幸,不在车子东,所以,她跟车子东发火是没用的,还可能把火引向自己。 想清楚之后,姜灿不急不恼,微微一笑,“车sir,你不怕最后追不到尾款吗?” “哎呀!那是很后面的事了嘛,咱们只能管好当下的事,一个大case摆在面前,该争取就要全力争取,以后的问题以后再考虑啦,到时候见招拆招,总会有办法的!” “行!既然你拿定主意了,我就去一趟呗!不过我不想一个人去,最好再安排个熟悉销售流程的人跟我一块儿去。” 车子东大喜,“没问题的啦!安排肖野怎么样?佳成的case他是准备得最充分的。” 他问得小心翼翼,大概是因为会上肖野不善的态度。 姜灿煞有介事考虑了会儿,点头说:“我没问题,凡事以公司利益为先。” 车子东搓着手亲送姜灿到办公室门口,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大概是没想到会如此轻易就劝动她。 姜灿没有回工位,保持微笑往洗手间方向走。 洗手间位于安全楼梯一侧,她推门出去,没进洗手间,沿楼梯往上爬,到中庭露台,这里是一家咖啡馆的室外部分,午后,不少写字楼的职员会到这里点杯咖啡坐一会儿,聊聊天放松一下。 姜灿没有点咖啡,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一盆半人高的茶花旁,身子倚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拨叶幸的号码。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引发问题的人。 叶幸接电话很迅速,简直像专程等她似的。 姜灿开门见山问:“叶总,是不是你告诉车总,需要我跑一趟佳成的?” 叶幸语含笑意,“车总跟你提了?” “对,但我不会过去。” “你对这个项目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请你不要混淆公私,如果只是为了谈项目,我做什么都行,但你的目的不单纯,我认为我应该避嫌……” “就这个项目来说,我的目的很简单,我相信你能做好,所以希望你来接手。” “我们就不要再辩论下去了,反正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是肯定不会接手的。我打这个电话是希望你说服车总换人,要不然我只能辞职。”姜灿深吸了口气,“我已经为你辞职过一回了,请你不要逼我再辞一回。” 叶幸沉默片刻,“姜灿,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你的情况跟文慧不一样……” 姜灿直接摁断通话,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粗鲁地对待叶幸,既然不想再纠缠下去,那就只能快刀斩乱麻。 连着两天,车子东召集姜灿和肖野开了好几个战略研究会,姜灿也积极配合,给出了不少有见地的想法,让车子东感觉相当良好,仿佛垂涎许久的鸭子已被褪了毛按进锅中,就等上火蒸煮了。 姜灿心里虽然焦躁,能做的却有限,一边将出行日期尽量往后延,能拖一天是一天,一边暗中等着叶幸屈服,然而每多等一分钟,心里的怨气就增加一分。 两天后迎来周末。 周五下班前,桑坚意意思思试探姜灿,看能不能约她出去吃饭,这也是他的日常保留节目了。 恰逢姜灿对叶幸的怨怒值达到巅峰,不仅爽快答应了约饭,还主动提出周六一起去爬山。 桑坚开心得都结巴了,“爬,爬山啊?” “你不喜欢吗?” “没没没!爬山好啊!我最爱爬山了,你说咱们爬哪座山比较好?啊对了,爬完山应该蛮累的,晚上我们一起做个足底按摩怎么样?” 整个周末,姜灿都跟桑坚厮混在一起,吃饭、玩乐,还动不动就把桑坚叫到身边拍双人照,照片上,两人头挨着头,笑容灿烂,和寻常情侣无异。 眼见桑坚的快乐像从身体里漫溢出来似的,姜灿又觉得一阵愧疚。 周日晚上,两人去吃了泰国菜。 姜灿说:“这顿我请,你不要跟我争,谢谢你陪我玩了两天,好久没这么痛快得玩过了。” 桑坚一愣,想想不太对劲,这两天发生的所有费用,姜灿都坚持aa,这会儿她又说要请客答谢自己,桑坚怎么品都不像是要跟自己深入发展的意思。 “灿灿,你不会是在利用我吧?” 姜灿一惊,“怎么会?我跟你在一起确实很开心啊!” “既然这样,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可以天天都让你这么开心。” 姜灿咬着下唇,内心纠结,确实,为什么不行呢?这两天的开心也不完全是假的。给桑坚一个机会,也等于给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就能真正从叶幸给她制造的难题中走出来…… “我虽然有个哥哥,不过爸爸妈妈最疼我,你去到我家也不用怕的,我保证他们会对你很好很好……” 姜灿打断桑坚喋喋不休的自我推销,“那我们就……试试看?” “真的?你答应了?太好了!” 桑坚眼睛陡然变亮,脸上的笑容令姜灿不忍直视,怕他将来可能受到伤害,赶紧又追加一句,“就只是先试试,我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我这个人脾气有点古怪,慢慢你会发现,我不见得真适合你。” “别抹黑自己。t我都观察你大半年了,你心地善良城府也不深,是个好相处的女生。唯一的问题是,你可能没有像我喜欢你这么喜欢我。不过放心啦,我会好好表现的,让你知道你的选择不会有错!” 晚上回到家,姜灿把这两天拍的照片进行了一番精心筛选,挑出九张组成九宫格发在朋友圈,不过屏蔽了所有人,除了叶幸。没错,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叶幸断念。 发完了,她站在叶幸的角度审视这些照片,心里却毫无宣战的豪情壮志,越看越心虚。 今晚她请桑坚吃泰国菜,意在散伙,但确如桑坚评价的那样,她不是个心肠过硬的女人,可以对别人用完就扔,所以才会答应和桑坚试试,想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渣。可她又不得不承认,用如此低俗的手段解决问题,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渣女。 叶幸对她发的这条动态没有任何反应。姜灿担心他可能太忙,根本不看朋友圈。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总不能把这些图直接发给他,往他脸上怼吧,那不是太假了?想得肝肠寸断又无计可施。 周二下午,车子东把姜灿叫进办公室,这回脸上的兴奋全都被为难替代。 “那个,姜灿,有件事我要和你讲一声,关于佳成方面的,他们的正式邀请函发过来了,没有,呃,没有你的名字,所以你可能,可能就不用去了……” 姜灿内心欢腾翻涌,表情却控制得不错,有委屈和不解,同时又不过分夸张,显得理性而克制。 “理由呢?” “这个,他们没有讲啦,我也不懂怎么回事,我还专门打电话给他们采购部核实,他们讲确实没打算请你,就讲你和这个case的关联不大,咳……反正你本来也不是很想接手,你看这个事,只能,只能……” 姜灿缓缓将脸上的委屈回收掉,保持凝重道:“我听公司安排,车sir怎么说我怎么做。” 车子东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工位,姜灿发了会儿呆,才终于长出一口气,她拙劣的表演居然生效,叶幸放弃了。 第75章 低落 温宁开车送儿子闪闪去竹园饭店,周姨在后座陪闪闪坐着。闪闪很激动,嘴巴一刻不停地说着,周姨很有耐心地与他一唱一和。 温宁情绪不怎么高,虽然理智告诉她,让闪闪和杜峣重建联系是正确选择,但对她而言终究不是心甘情愿的事。 闪闪忽然扑到驾驶座靠背上,贴着温宁的耳朵问:“妈妈,要是我和爸爸玩得太晚,我可不可以住在爸爸家里,你明天过来接我?” “不可以,必须今天回。” 完美婚姻 第68节 闪闪撅起嘴巴退回后座上,很委屈的样子,周姨低声安抚他,“乖,听妈妈的话……” 车子开进竹园饭店中式庭院的大门,隔着车窗玻璃,闪闪一眼就看见父亲,兴奋尖叫,“爸爸!爸爸在那儿呢!” 温宁目光往外一扫,果然看见杜峣等候在廊下,也是满脸期盼之色。 她就近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好后,解锁车门,闪闪迫不及待下去,朝杜峣的方向狂奔。周姨紧跟在后面,嘴里焦急地喊着,“闪闪慢点儿,小心摔跤!” 等温宁慢悠悠走到饭店门口,父子俩早已亲热过三个回合,见温宁过来,杜峣忙把儿子放下,但闪闪仍吊在父亲身上不肯下来,脸上满是喜悦和眷恋,看得温宁心里一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面对杜峣时的心情便越发错综复杂起来。 她不看杜峣,伸手在儿子脸上轻抚一把,“好好玩,我六点过来接你。” 闪闪听出母亲嗓音格外柔和,转了转眼睛,小心翼翼试探,“妈妈,你跟我们一块儿玩吧。” “妈妈有事要忙。” 闪闪又撅起嘴巴,但见母亲面目严肃,也不敢撒娇,唯恐她突然变卦,把自己从父亲跟前带走。 温宁叮嘱完儿子,视线转到周姨脸上,周姨会意,冲她微微点头。温宁到底不放心让闪闪和杜峣单独相处,所以让周姨随时跟着,以防对方耍花招。 “那我走了。” 才转过身去,就听见杜峣唤她,“温宁!” 声音不大,透着迟疑,温宁没理会,她跟他没什么话好讲。 温宁自顾自走到停车位,拉开车门正要进去,杜峣已追到身前,手抓在车门顶上。 温宁拉下脸,神色不耐,“什么事?” “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闪闪。” 杜峣嗓音沙哑,充满感激,人到中年,他不羁的性子终于也沉淀下来,让温宁感到一丝陌生。 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闪闪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周姨讲,她会解决的。” 杜峣当然清楚周姨跟来的用意,但他一句怨言没有,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儿子的,还有周姨。” 温宁依然不看杜峣,淡淡道:“我跟闪闪讲好了,以后一周带他来见你一次,周姨会跟着他,你如果敢搞事,探视马上取消。” 杜峣心花怒放,脸上绷不住笑意,“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温宁的视线停在他那只搭住车门顶的手,杜峣却浑然未觉似的,继续跟她说话。 “你晚上六点过来接闪闪是吧?干脆留下一起吃顿便饭吧!这家饭店的粤菜做得不错,老板是我哥们儿,你爱吃什么事先跟我说一声……” 温宁不苟言笑,“晚上我有事。” 她继续瞪着他的手,脸色逐渐不好看,杜峣识趣地收回手。温宁一秒都没耽误,钻进车里,砰地把车门关上。 这天下班后,温宁约叶幸去西郊一家挺热门的私房菜馆吃晚饭。 从佳成开车过去,车程约一小时,叶幸跟她开玩笑,“你为口吃的可真舍得花时间。” 温宁说:“是我朋友开的,他也是我d大的校友,比我小两届还是三届来着,帮过我一个大忙,他饭店新开张,催了我几次,要我过去吃个饭给他提提意见,咱也不能翻脸不认人是不是?我听说他们做的海鲜还不错,正好这两天我馋海鲜了,就想拉你出来打打牙祭。你为五厂那几个麻烦事儿也焦头烂额好几天了吧,正好借这机会放松一下。” “我吃海鲜过敏。” 温宁白他一眼,“又不是只有海鲜……过敏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有点焦虑吧。” “麻烦还没解决呢?” “唔……” “去看过医生没有?” 叶幸笑笑,“没那么严重。” 温宁又仔细打量他,感觉他憔悴得有点明显,但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叶幸的脾气她懂的,如果说出来没帮助,他宁愿埋在心底独自消化。 温宁手机响,她接了,是派去接闪闪和周姨的司机来电,告诉她人已送到家中,一切顺利。 收线后,温宁扭头看看叶幸,他脸上有思索之色,却什么都没问。 温宁主动解释,“我让闪闪跟杜峣见面了,从这周开始,以后一周一次。” 叶幸点点头,“你总算放下以前那些事了。” 温宁冷哼,“跟放不放下没关系,我就是为了闪闪。据说这么做对孩子心理健康有好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闪闪很高兴的样子,我想至少不会有错吧。” “嗯,大人之间的事不要影响到孩子。” 温宁想,怎么可能不影响呢?夫妻分开对孩子的影响肯定是巨大的,不论成人怎么去弥补。但转念一想,说这些有什么用,除了给彼此添堵。她轻叹了口气。 叶幸问:“怎么了?” “觉得不可思议,小时候你带着我玩的光景还在眼前晃悠呢,怎么一眨眼,咱俩居然都是离过婚的人了。” “不是我带着你玩,是你带着我玩。” 温宁笑起来,同时察觉叶幸不想在离婚问题上作任何深入探讨,便也及时打住。 新开饭店生意相当火爆,完全出乎温宁意料,她来之前又没有通知朋友,想要个包间都要不到。 老板江明对此十分抱歉,“包间都被订光了,只剩一个知春厅还有几张桌子空着,要不我给你们安排在角落一点的位子,安静些。温姐你应该提前给我个电话的,今天这样太仓促了,我怕招待不周。” 温宁说:“没事,菜好吃就成,位子我们不挑。” “那我带你们去知春厅。” 没走几步,江明就被管包间的经理叫住,似乎是包间安排出了问题,两名客户被带进了同一个房间,双方谁也不肯让,经理协调不了,只能来搬救兵。 江明把温宁和叶幸托付给经理,自己匆匆赶去解决纠纷。这让温宁觉得今天这顿饭请得很没面子,但是有经理在场,她也没法跟叶幸抱怨。 知春厅里食客也多,已不剩几张空桌,经理将两人带到屏风一侧的位子,又根据他俩的口味偏好推荐了几道招牌菜,一一记下后就跑去忙活了。 服务小妹给他们上了茶,温宁边喝边嘀咕,“早知道热闹成t这样,我就不来了。我只喜欢雪中送炭,从来不爱锦上添花。” 叶幸说:“换个角度看,你朋友的店生意兴隆,应该为他高兴。” 温宁笑道:“你这也算是本能反应了吧?什么事都必须往好处想,一点负面情绪都不能有。” “往好处想人更开心不是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好吧,我说不过你。” 叶幸虽然脸上带笑,温宁却觉得他情绪不高,实际上他这个低落状态已持续两三天了,温宁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今天才想把他拉出来吃饭散心。 一段忙乱的插曲过后,菜终于上桌。菜系风格是苏浙融合菜,家烧大黄鱼、松茸鸡汤、荠菜鲜鱼羹,盐焗圣子,做得都可圈可点。 江明处理完纠纷寻过来时,温宁与叶幸正兴致勃勃点评着菜色。 “怎么样温总,菜还能入口吧?” “不错不错!比我预料得好很多,难怪你这里宾朋满座了。哦对,还要夸一下你们的上菜速度,怎么做到的?我得让我家管大堂的经理过来找你讨点经验。” 江明一边笑一边低头悄悄解释,“我特意让经理关照了厨房,给你们先上菜,今天已经很怠慢了,如果吃个饭还要等,我都没脸来见你了。” 温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好好好,那我就不用回去训人了。” 她和江明聊天时,叶幸就微笑着旁听,他生性不爱张扬,因此温宁也没特意把他介绍给江明,只说是一位朋友,江明不认识叶幸,但看叶幸的眼神闪闪烁烁的,显然对他俩的关系有所猜测,温宁只当没看见,随江明自己琢磨去。 江明事多,话没说几句又跑了。温宁招手让服务小妹上主食,一大碗素色汤面,面上洒了点青葱,虽然简单,但香气四溢,勾人食欲。温宁拿起公筷挑面,给叶幸先盛一碗。 两人很有默契,诸多烦心事一概不谈,只安安静静吃饭。 叶幸吃得表情满足,温宁看在眼里也是欣慰的,能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即便不说什么也是妥帖暖心的。 叶幸的面先吃完,温宁抬眸,正要问他想不想再来一碗时,却发现他面色突变,这在叶幸身上是罕见的事,温宁心下纳罕,立刻顺着他的视线往宴会厅门口投去,恰好看见江明陪文慧一起走进来,文慧身后还跟着陈淮。 第76章 矛盾 江明开饭店前曾在咨询业待过几年,有次他负责做一个新能源主题的论坛,需要请几位业内的资深专家参与,他向温宁求助,温宁就把文慧推荐给他,没想到这俩人至今还有联系。不过以江明这种喜欢往学校跑的性子,和文慧混成朋友也很正常。 温宁转眸的当儿,文慧也看见她了,扬手与她打招呼,视线往温宁对面一瞥,见是叶幸,表情没起多少变化,依旧笑意盎然的,显得比叶幸大方多了。 江明领着他俩往温宁这桌走来,温宁起身时,迅速看了看叶幸,后者低头端茶杯,并无想要应酬的意思。 “嗨!文慧,今天怎么回事,大家事先都没通过气就全往一个地方跑?” 文慧笑道:“还不是江老板天天打电话催成这样的。” 江明拍着手抱怨,“两位贵宾怎么都一个脾气,来之前电话都不打,搞得我措手不及。” 文慧转头说:“你不是要我们来给你提意见吗?如果事先通知你,你准备工作做足了,我们哪里还挑得出错儿来?” “对对对,还是钟教授考虑得全面。” 三个人说笑时,叶幸事不关己般坐着喝茶,而站在文慧身旁的陈淮也沉默着,面含微笑甘愿当个陪衬。 江明只知文慧和温宁是闺蜜,对另两人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以为都是朋友,当下便提议道:“既然碰上熟人了,你们要不要拼一桌?我让服务生过来加张桌子……” 文慧和叶幸同时开口,“不用了!” 两人此前一直避免互相对视,这时候异口同声,显得特别诡异,不得不对看了一眼。温宁心叹,你俩真是没白做这么多年夫妻。 文慧笑着解释,“频率不对,他们都快吃好了,我们还得从头开始吃,还是各归各自在些。” 叶幸这时总算恢复礼节了,颔首笑道:“对,我和温宁一会儿就回公司了。” 文慧闻言,接口道:“叶总还是这么爱工作。” 江明轮番打量几人,目光迅速,似乎嗅出点什么来,但他是聪明人,绝不会贸然点破,马上搬台阶下,“既然这样,那我带钟教授去包间吧,刚刚有拨客人结账走了,空了间房,就是需要稍等几分钟,让服务员收拾一下。” 文慧说:“没事,等等好了,我们不赶时间。” 她把手往温宁肩上轻轻一搭,“咱俩改天再约。” “好嘞!” 温宁正要松口气,叶幸忽然站起身,朝文慧身后的陈淮扫了眼,“文慧,这位是……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文慧笑着说:“我朋友陈淮。陈淮,这位是叶总。” 陈淮立刻上前,朝叶幸伸出右手,“你好叶总,久仰大名。” 叶幸没有回应他那只手,审视他几秒,“陈淮。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文慧的学生吧?” 陈淮有点尴尬,回眸看看文慧,文慧毫无紧张之色,嫣然道:“对,我当辅导员时候的学生。” 完美婚姻 第69节 叶幸的目光倏然冷下来。 温宁急忙打圆场,“哟,时间不早了,晚上还有个会要开。” 文慧说:“那你忙,我们先过去。” 江明带着文慧二人离开,温宁和叶幸重新落座,桌上的菜还剩了四分之一,但两人已毫无胃口。 叶幸问:“他俩什么关系?” 温宁装傻,“朋友啊,她刚不是说了吗?” “什么朋友?” “这我哪儿知道。” 叶幸面无表情,“你连我都瞒着?” 温宁叹气,“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婚都离了,你管她跟谁好呢?” “他们是不是很早就有一腿了?我是说离婚前。” 温宁变得谨慎起来,“这我确实不知道,这种事文慧怎么可能告诉我呢?但我感觉不像,文慧不是那种人。” 叶幸神情冷冷的,“谈离婚的时候她告诉过我,她出轨了,但不肯说是跟谁。” “你就为这个不高兴?” 叶幸没作声。 温宁忽然对他这黏糊糊的性子感到恼火。 “你俩到底因为什么离婚,我一个外人不清楚也不方便点评,咱们就看眼前,事实是你同意离婚了,婚也确实离了,现在去纠结这些问题有什么意思?文慧就比你看得开!离完婚绝不再纠缠过去,人得学会往前看。” 叶幸把茶杯端起又放下,表情有点不自在。 温宁盯着他,神情很认真,“你还爱文慧吗?” 叶幸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余情未了,还是男人狭隘的占有欲?” 叶幸怔了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理论上讲我确实不该这样。但人就是这么矛盾,理智和情绪不能同步更新……我放不下的,可能还是被欺骗吧!她要离婚就离婚,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侮辱我,也侮辱她自己?” “她肯定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断了念想,才肯顺顺当当离婚吧。事实上她成功了不是吗?而且,文慧也不见得真出轨了,你又没亲眼看见。” “行吧,不说了。”叶幸神色郁郁的,显然没被说服。 “当年知道杜峣干的那些事,我也很火大,恨不得杀了他。但到今天回想,我反倒觉得应该感谢他,他让我看清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我付出感情。早点知道就能早点止损,还有时间修正错误,如果到六七十岁才明白这道理,一辈子都过去了,不是更惨?” 叶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知道了,谢谢你安慰我。” “讲几句实话而已,我一向不太会安慰别人。” “嗯,跟过去比,已经进步很多了。” 听他这么说,温宁内心难免一动,“我以前,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分人,看对谁。” “对你呢?” 叶幸笑容深了些,“我觉得还行。” 或许因为两人太熟悉了,她一直不太能分清自己对叶幸的感情里究竟有没有爱,但此刻,望着他的笑脸,她忽然觉得是有爱的成分的,虽然可能不算多。想通这一点后,一股温柔的情感便随之荡漾开来。 “你总是帮人说好话。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言重了。” “十几岁的时候,总想跟我爸对着干,他让我东我偏要西,那时我爸还有你妈成天就想劝我去美国上学,跟你就伴儿,可我任性啊,偏不肯去。说不定那时候去了,咱俩现在的生活会完全不一样。” 温宁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番隐晦含蓄的“道歉”的。对其他任何人,要她做到有话直说依然不是什么难事,唯独对叶幸,自从存了别样的心思后,她变得越来越瞻前顾后,患t得患失,这里面不单是涉及到感情因素,还有关她的尊严。 但人的脾气即便到中年也很难有大改变,对想要得到的人或物,温宁最终都会想要搏一把试试,否则对不起自己。 刚刚说出的这些话,她相信叶幸是懂的,懂她在遗憾什么,又为什么遗憾。 叶幸面带微笑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温宁希望他能再说点什么,然而叶幸仅仅带着一脸感慨之色,端起茶杯啜饮起来。 温宁有些失落,但或许时机不对,要叶幸立刻接茬乃至表态是不现实的,尤其刚刚还与文慧“狭路相逢”引发了一些不愉快,情绪上不可能这么快调整过来。求快反可能弄巧成拙。 温宁明白,叶幸和杜峣完全不同,他在感情上是慢热的人,想和他发生什么,必须保持耐心,经过长而充足的铺垫,才可能抵达幸福终点。而一旦抵达,出于道德和惯性的双重约束,他可以给足对方安全感。 正因如此,温宁才觉得放下以往的骄矜心理,适当主动一些,把叶幸争取过来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手机来电打破了微妙的僵局,是秘书顾盼打给温宁询问公务,她简单讲几句后便挂断,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该回公司了,有点急事要处理。” 叶幸说:“行!我来结账。” 温宁摆手,“不用!这顿江老板请,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就行。” 她懒得再去找江明,在微信上打了声招呼,就随叶幸走出大厅,走廊两边是包间,好几间门都开着,温宁怀着微微提防的心思一路走过去,没撞上文慧和陈淮,顺利走到停车场后,她暗松了口气。 第77章 境界 文慧出了本新书,这回不是专业类书籍,而是一本旅行散文,讲述她在加拿大游学期间的所见所闻。出版社冠以“高知美女作家”的头衔,做了一番宣传炒作,书卖得不错,一周内冲入销量榜前十。 周日,出版社在雅趣书店为文慧组织了签售座谈会,温宁受邀参加,不过临行前突然接到聂奕来电,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等聊完温宁赶去书店,座谈会已经结束,她踏进房间那一刻,一阵掌声如潮水般哗哗响起,灌满耳朵。 文慧和主持人在台上含笑向来宾表达谢意,温宁眼瞅着文慧的视线往自己这边瞟来,赶紧扬手使劲挥,文慧看见,冲她笑了笑。 散会后,温宁被涌出去的人潮逼到房间一角,忍不住感叹,来捧场的人可真多。她踮起脚搜索文慧的踪影,发现她还在台上站着,只不过身边被读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手机叮咚一声响,温宁点开查看,是文慧发的消息,让她等自己几分钟。温宁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散场后,房间里空出好多椅子,温宁随便找了把坐下,没多会儿就觉得无聊。她向来不耐烦等人,但今天是她迟到了,多少有点理亏,只能耐下性子,东张西望,消磨时间。 文慧是在补签名,拿到签名书的读者逐个离开,文慧身边的人稀松起来。温宁刚才乍然走进房间,被汹涌的掌声吓到,没顾及打量文慧。这会儿她有的是时间,文慧又只顾低头签字,温宁可以细细端详她。 文慧今天的穿着又恢复了过去那种端庄郑重的风格,上身一件烟灰色西式长袖小洋装,下身配一条黑色过膝礼服裙,脖子里还系了条很亮的混色真丝围巾,脸上的妆也化得浓淡得宜,为颜值提神增色。 面对热情的读者,她脸上挂着得体又亲切的笑容,整个人都焕发出成年女性成熟迷人的魅力,确实当得起“美女作家”这个头衔。温宁瞧着瞧着,忽然发现自己从心底生出一丝类似嫉妒的羡慕来。察觉到这一情绪时,温宁心里不太是滋味,毕竟过去的十多年里,从来只有文慧羡慕她的份儿。 文慧忽然起身,与身边人打过招呼后,快步往温宁这边走,温宁赶紧调整情绪,脸上扬起笑容迎上去。 “温总!” “嗨,钟教授!真不好意思,我本来人都到停车场了,结果被下属一个电话喊回去,临时突发意外,非要我出面解决不可,这不就耽误了你的签售!” 文慧笑道:“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哎,晓棠呢?她没来吗?” “来了,又跑了。你俩真有意思,一个活动还没开始就来了,给我塞了一束花,说老公找她有急事,匆匆忙忙跑了,一个活动完了才来,反正都完美错过我演讲的时间。” 温宁亲热地搂住她,“都讲了什么?我现在马上补课!” “没什么啦!就是把书里一些内容再拓宽讲讲,就不浪费大忙人的时间了。” “我来都来了,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是你的,说吧,想喝茶还是吃饭,我奉陪!” “那就喝茶吧,正好旁边就是个茶室,还蛮安静的。” 十分钟后,两人已在隔壁茶室包间喝上了香气酽然的大红袍。 温宁问了些和书有关的问题,文慧一一答了,大概是觉得有些问题过于单蠢了,盯着温宁似笑非笑道:“这本书你肯定没读吧?” 温宁赧然一笑,“就翻看了照片,你那几张人像照拍得是真不错,一看就知道这一年你活得特别滋润。” 文慧扑哧笑了,“别捧我了,滋不滋润都是演出来的。” “不滋润吗?” 文慧笑容淡了些许,“你离完婚之后那一年过得滋润吗?” “咱俩情况不一样。” “离婚都是伤筋动骨的事,不可能分割完转头就忘了。我之所以申请出去,就是为了好好调整心情。” “国内不能调整吗?” “没几个能说话的。” “你这么讲就太伤人了,跟我不能说吗?” 文慧笑笑,“你那么忙,哪有功夫听我倒垃圾,我要天天拉着你讲那些矫情话,不出三天你就不耐烦了。” 温宁被怼得无话可说,只能大笑,“你说得没错,出去散散心可能是最佳选择。” “对,换了环境至少没那么容易触景生情了。” “现在怎么样?疗伤告一段落了吧?我看你气色不错。” 文慧耸肩,“当然!要是心情没调整好,我会再延期一年回来。” 温宁举杯,“来,走一个,祝咱俩都脱离婚姻的苦海!” 两人以茶当酒互敬一杯。 “哎,文慧,你以后是不是打算走作家路线啦?写写散文啊小说什么的。” 文慧摇头,“没这打算,出这本书也是出版社的朋友主动找我约的稿子,我想着手上确实有些素材,不写出来就浪费了。” 温宁笑道:“不浪费原则,这才是我认识的钟文慧嘛。对了,怎么没看见陈淮?” “他有事忙,来不了。” 温宁眯了下眼睛,“之前都没机会问你,你跟陈淮是不是来真的?” 文慧反问:“怎样算真的?” 温宁被问得噎住。 文慧说:“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当初我嫁给叶幸,以为可以跟他走完一生,结果呢?既然不知道,就只管把眼前过好就行了。” 温宁朝她竖起大拇指,“文慧,你的境界比我高。” 文慧笑了,“并没有吧!你离婚后不也挺潇洒的?风流韵事我都听过好几次了。我现在有个有趣的发现,人都是对自己的事无所谓,好像怎么样都可以。但对别人反而容易认真,生怕对方走上歪路一样。” 温宁歪头想了想,还真是,“你呢,我离婚后你担心过我吗?” 完美婚姻 第70节 “怎么没有?要不然不会老是旁敲侧击你了。” 温宁笑,“你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宽于对己,严于对人吧。” “就是过分自信和傲慢咯?” “也可以这么说。” 两人一起笑。 “我还有个问题,你到底看上陈淮什么了?” “年轻,帅气。” “你别敷衍我呀!据我所知,对你有意思的人不少呢,这里面比他年轻比他帅,甚至比他有钱的都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独独选了陈淮?” 文慧想了想说:“我说的帅不是相貌上的,算是,是一种特立独行的精神吧。也可以说是潇洒的生活态度。很多人的潇洒是装出来的,但陈淮不是,跟他在一起,我很减负,人只有减负了才能觉得快乐。” 温宁撇嘴,“你这算不算情人滤镜?” 文慧笑着挑眉,“随你怎么说。” 温宁嘴上那么讲时,脑海中却倏然闪过萧木的身影,一时出神,等心思回转时,意识到文慧问了自己什么。 “嗯?” “我是说,你和叶幸最近怎么样?” “我们能怎么样?天天见面,谈的都是公司的事。” “去江明那里吃饭也是为了谈公事?” 文慧笑容里暗藏揶揄,让温宁有点吃不消,干脆来个反守为攻。 “说到这事,我觉得叶幸对你有点旧情难忘的意思,那天看见你和陈淮一块儿来,他脸色都变了呢!事后还问我你跟陈淮t是不是婚内就好上了?” 文慧神色果然不自在起来,强笑着道:“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叶幸说他之所以跟你离婚,主要是因为你告诉他你出轨了,他为这事心里一直有个心结打不开。” 文慧眼眸低垂,似在掩藏什么,温宁见好就收,笑着道:“我没替他打探的意思啊!反正我是不信你会给他戴绿帽子,是他太实心眼,你说什么他都信。当然也可能是太爱你了。” 文慧近乎冷笑,“爱我?他不过是为了男人的面子而已。要真的对我有感情,就不会签字离婚了。” “也对!男人嘛,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但总体而言,叶幸是个好男人,你如果对他有意思,要多花点功夫。” 温宁从文慧貌似关切的眼神中嗅到刺探的气息,忍不住嗤笑,“费个屁功夫!没男人还活不了了?” 文慧笑,“你别嘴硬。你要对他没心思,那么勤快跑叶家去干什么?” “是你前婆婆叫我去呀!”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嘿!你这是想屈打成招啊!” 温宁笑得咯咯的,心里忽然产生一股冲动,“文慧……” “嗯?” “如果我,呃……没什么。” 文慧嗔责,“你有话就说好了,跟我还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温宁笑,“我是想说,咱俩呢,都离过婚,也算都死过一回了。以后的日子别再委屈自己,一定要过得开开心心的。别管人家怎么说闲话!” 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趁此机会摸一摸文慧对自己的态度,确切地说,是对她和叶幸结婚的态度。哪怕文慧已经豁达地向前走,甚至连男朋友都找好了,但不代表她能接受闺蜜和自己前夫在一起。 不过话到嘴边,仍是缩了回去,时机还不对,至少也得等和叶幸的关系明确了再说。 不知文慧有没有发现她言不由衷,温宁感觉她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顿了好几秒,最后总算露出笑容。 “温总,你这几句话说得太好了——来,再干一个,祝咱俩以后都顺顺当当的!” 第78章 推心 姜灿撤离了佳成项目组,车子东给出的官方理由是,她要接手另一个更重要的招标项目。 车子东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房间里没一个人信他的鬼话,大家的普遍共识是姜灿要么是惹恼了车子东,要么是惹恼了佳成方的关键人物(最大可能是叶幸),以至于被踢了出来。 不过车子东是块老姜,站在台上面不改色将一套行话说得声情并茂,俨然姜灿不是被贬下去,而是被升上来了。 下午两点,佳成投标组的成员被车子东拉去办公室开会了,姜灿独自坐在电脑前,哈欠连天地给那个新接手的所谓的更重要的项目整理资料。 一杯咖啡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姜灿桌上,把她吓了一跳,急忙回眸,看见桑坚站在身旁,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星巴克纸袋。 “给你买了拿铁,提提神。”桑坚深情款款说。 姜灿离开佳成组,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桑坚——“两个人在一个组里,虽然能朝夕相处,但如果让车sir发现我们的关系,他一定会搞事,想各种办法折磨我们。” 姜灿点头表示认同,并追加一步,“就算不在一个组里,也不要在公司暴露我们的关系,车sir非常反对办公室恋情,给他知道肯定会影响升职。” 桑坚虽然同意了,但像现在这样含情脉脉给姜灿送温暖不是一次两次,办公室里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瞧出怎么回事。 姜灿赶紧岔开话题,“你不是在开会吗?怎么跑出来了?” “出来给大家买咖啡呀!”桑坚说着俯身,在姜灿耳边亲昵表白,“其实我是想给你买啦!” 姜灿转眸看看车子东的办公室,低声说:“快进去吧,小心车sir发火。” “也给他买了呀!放心,他不会对一个送咖啡的人发火的啦!” 话虽这样说,桑坚还是很快拎着纸袋走了。姜灿端起那杯烫手的咖啡,手感竟似比以前沉了许多。 她答应和桑坚交往也就一个星期而已,桑坚对她的“爱”立刻化作各种实物,每日滔滔不绝向她涌来,着实令姜灿吃不消。她不爱占人便宜,收到礼物就忍不住想回礼,可又不想胡乱买东西浪费钞票,每天花在这些事上的心思要远多过花在工作上,姜灿忍不住思考恋爱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 手机在桌上震动,姜灿抓起看,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快递便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优雅柔和,又透着熟悉,“是姜灿吗?” “我是,你……钟老师?” 对面的人立刻笑了,“你居然能听出来?” “钟老师的声音很特别。” 听出是钟文慧之后,姜灿诧异之余,心头一阵激烈猛跳,这个电话实在太意外了。 文慧开玩笑,“我以为你会说,是当年听我的课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起了本能反应。” 姜灿没想到严肃的钟老师也会和自己说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茬,只能讪讪的说:“怎么会呢!” 文慧的玩笑虽然内容生硬尴尬,不过很显然是在示好,意识到这一点,姜灿马上追问:“钟老师怎么忽然想到给我打电话?” “我听说你在深圳?” “是呀!我来深圳两年了都。” “唔,我这两天刚好在深圳出差,就想不知道能不能约你出来见一面?” 姜灿更惊讶了,但没表现出来,小心翼翼问:“钟老师……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约你吗?”文慧笑笑的,“你好歹也是我学生吧?” 姜灿便也笑,“能的。那我请老师喝茶吧!” 文慧爽快道:“正好我下午没事,你方便出来吗?” “可以,我现在就去请假。” 两人约在彩田路上的一家茶楼见面,文慧比姜灿先到,给姜灿发了房间信息,姜灿走进去时,文慧果然在里面坐着。 “姜灿——” 文慧站起来打招呼,表情和语气都很亲切,让姜灿有点无法适应,毕竟上一次两人见面时是火花四溅的过招模式。 “钟老师!”姜灿把刚买的一盒点心递过去,“我在我们楼下的点心铺买的马卡龙,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味道相当好。” 文慧笑着接过,“让你费心了。我都没带礼物给你。今天这顿茶我请。” “没关系啦!” “坐吧!我还没点东西,这里提供广式茶点,正好我有点饿了,不如一起来点吧。” “好呀!” 两人谦让着点了几客点心,一壶冻顶乌龙。坐着等上餐时,目光难免撞到一起,姜灿不太好意思盯着文慧打量,不过有限的几眼已能让她看出文慧身上与往日不同的地方。 最明显的一个改变是,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从表情到衣着,不再像过去那样浓墨重彩。衣服是偏年轻的户外休闲套装,脸上的妆容淡得近似于无,因而眼角的鱼尾纹和嘴边的法令纹都有些明显,眼前的钟文慧远不如过去那样美丽端庄,却让姜灿感觉到一种真实的亲切感,她来之前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不少。 “钟老师,我们好久没见了。” “是啊!两年多了吧。” 文慧说着,视线倏然一转,从姜灿脸上挪开,姜灿猜她应该也是想到她们之前的那次见面了。 “你一定觉得奇怪,我怎么会约你出来。” 姜灿用食指擦擦脸,露出憨憨的笑容,“也没有啦!我是您的学生嘛!您路过这里,想到有个学生在,约一下很正常啦!” 文慧莞尔,“你还是那么聪慧,善解人意。” 姜灿被夸得尬尴,想起自己上次为了脱身在文慧面前耍的小聪明,也不知她后来看破没有。如果事后文慧琢磨过来了,那她此刻的赞扬简直就像讽刺。 幸好服务生进来送餐食,姜灿得以稍稍喘口气。 这家茶楼的茶和点心做得很不错,文慧连吃两个流沙包,对姜灿说:“昨天中午我和同事去莲花路随便找了一家早茶店,也是很好吃,看来要吃到正宗的广式点心,还得跑这边来。” “钟老师喜欢广式点心?” “是啊!但在江川吃不到这么好吃的。” “我也喜欢,所以当年跳槽,有两家公司同时给我发offer,一个在天津,一个在深圳,我选了深圳。” 文慧打量姜灿,“怎么看你一点没胖起来,好像还瘦了。” “呃,是啊,去年生了场病,一直在调养。” 见文慧神色里露出猜疑之色,赶忙补一句,“在上家公司加班加的,所以我今年又跳槽了。” 完美婚姻 第71节 于是话题又转到养生上去,姜灿虽然能滑溜地把天聊下去,心里却愈发纳闷,猜不透文慧要求见面的真实目的。 两人的话同时兜售完了,忽然出现一个无法避免的冷场,姜灿在绞尽脑汁找话题和要不要开门见山问一问之t间来回摇摆。对面的文慧先开口了。 “姜灿,我对你印象不错。” 姜灿一愣,不知文慧要从何说起。 “不过不是你做我学生的时候,是那次我约你出来谈叶幸,你的机智聪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姜灿尴尬,“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很懂得保护自己。后来我想,换作是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姜灿不响,努力维持好脾气的笑容。 “我现在还有一个疑问,你对叶幸,到底有没有感情?” 姜灿感觉脸烫烫的,一定很红,文慧那么盯着自己,肯定全看在眼里了,她只能强作镇定说:“钟老师,上次我们见面,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那时和现在情况不太一样,当时叶幸还没离婚,你的道德感又很强,所以我想再跟你确认一次。” “没什么改变。”姜灿斩钉截铁,这时她已恢复冷静,“两年了,没想到钟老师对我的误会还是没有……” “那如果叶幸找你表白呢?” 文慧微笑着,眼神里却闪过精明犀利的光,姜灿顿时觉得,她了解的那个钟老师其实从未变过,依然是警觉而敏感的,哪怕她洗尽铅华,营造出豁达松弛的状态,可骨子里的那点紧绷感一直都在。 这样想着,姜灿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个念头,莫非钟老师有意要跟叶幸复合?果真如此的话,前有温宁,后有钟文慧,岂不是得上演一出狗血大戏!她姜灿更应该远远躲开才对。 她抬眸,尽量坦然地与文慧对视,同时挤出一点无奈的笑容,“钟老师,您真的误会了。” “就算是我误会吧。那我们现在假设一下,假设叶幸来找你……” 姜灿心说,他已经来找过我了。 “你会,答应他吗?” 姜灿摇头,神色郑重道:“不管是假设还是真的,我的回答都一样,我和叶总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能性。另外钟老师,您可能还来不及知道,我有男朋友了。” 文慧脸上划过一丝怪异的表情,令姜灿感到迷惑,很像失落,但怎么可能呢? “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你有男朋友。” 姜灿含糊其辞,“我跳来新公司之后。” “是你现在的同事?” “对。” “叶幸知道么?” 姜灿有点恼,“这跟叶总有什么关系?” “他上个月不是来过深圳,听说就是去你在的这家公司,你们没见面?” “叶总过来是为了找合格的供应商,是公司里其他同事接待的,和我关系不大,我也不在那个项目组里……” 她绕来绕去讲了一堆热闹的废话,并未正面回答文慧的问题,因为不想明目张胆撒谎。 文慧静静地听完,点一点头,“姜灿,你可能误会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我也没这个资格。更不是想要拆散你们,如果你和叶幸之间确实有感情的话。” 姜灿震惊,这反转太突然了。 “钟,钟老师,我没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文慧浅浅一笑,似乎姜灿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那么,我把话讲得再明白一些吧。”她喝了口茶才继续说下去,“离婚前我就发现叶幸的心已经不在我这里,他爱上了别人,这个别人,就是你。关于这点,我找他谈离婚的时候也提了,他没有否认。所以我能肯定,他对你是有感情的。至于你对他,应该也一样吧?要不然不会千里迢迢躲到深圳来。” 姜灿窘迫地听着,原来文慧把什么都看清了,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透明人,刚才的回避挣扎一定让她觉得很可笑吧? 姜灿放弃了自我辩解,而且不管她怎么撇清,文慧也不会信的。 “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能放下顾虑接受叶幸,前提是你也喜欢他。当然,如果你更喜欢你现在的男朋友,就当我没说。” “钟老师,我不太想得通,你这么做是,是为什么?” “因为我欣赏你。” 姜灿干笑,“那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你是说为前夫撮合?”文慧轻轻一笑,“我要说希望他过得比我幸福,你肯定不信,我也没这么高尚。我只是,顾念我的两个孩子,他们会在叶家生活很长时间,如果叶幸一定要结婚的话,呃,这么说不对,是他肯定会结婚,否则他父母,特别是他母亲不会让他消停的。那我希望他新娶的太太是个会善待孩子的人。而你是个善良的女生,我相信你不会阴损我的孩子。我这么解释,你能理解吗?” 姜灿在心里咋舌,这确实是精明的钟老师会想出来的点子,但即便如此,这样面对面劝说曾经的情敌也实在过于荒诞怪异了,姜灿满心觉得别扭抗拒,她必须得反击一下。 “钟老师,您爱过叶总吗?”姜灿是鼓起勇气,克服了诸多心理障碍才问出这句烫嘴的话的。 文慧比她坦然,“爱过。” “既然您对叶总是有爱的,现在又这么担心孩子,您就没考虑过跟他复婚?我和叶总共事过一段时间,还是比较了解他的,他是一个有责任心也很念旧的人。离婚也是您主动提的,如果您想……” 或许觉得她讲话离谱,文慧没听完就摇着头打断了她。 第79章 觉悟 “我离婚并不是光考虑感情方面的问题,如果只是觉得我和叶幸之间感情淡了,为了孩子我也会忍下去。但婚姻绝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包括双方的家庭,他父母对我一直不太认同,所以结婚这么多年,家庭气氛是比较紧张的,我是综合了几方面的原因才作出离婚的决定……至少在我看来,婚姻不是游戏,同一扇门可以随便进进出出。做决定前我会深思熟虑,决定过后,哪怕是错的,也不会再回头。” 文慧说这番话是真诚的,姜灿即便没有被感动,多少也是被触动了,如果她们只是闲聊婚恋心得,她会点头认同,但姜灿不傻,她知道文慧说这些话都是有目的的,自己绝不能糊涂上当。 “钟老师,您刚才也说了,您离婚的主因是叶家不太认同您,那您怎么会认为叶家就会认同我呢?” 文慧的目光朝姜灿望过来,眼里的笑意添了些真实的内容,姜灿几乎以为她是真的欣赏自己的。 “你说得没错,或许你嫁过去他们也不会认同,但你可以从我十年的婚姻里总结经验,避开我犯过的错误。比如不要为了讨好公婆压抑自己,不舒服的事要及时讲出来。再说婚姻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有叶幸呢,叶幸不是木头,以前哪些事错了他也有数的,他会保护你的。” 姜灿使劲摇头,“我光听你讲就觉得很累了,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婚姻委屈自己呢?不结婚,我会更快乐。就算哪天我想结婚了,我也宁愿找个简单一点的家庭。” 她没有给过叶幸机会,当然也不可能给文慧希望。 文慧一时无话可讲,在姜灿的目光盯视下,笑着端起茶杯。 “钟老师,我不是个能为任何事豁出去的人,包括所谓的爱情。我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过轻松简单的生活。如果您对我抱有过什么期待的话,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我想你是对的。”文慧不再试图说服她,“如果我年轻时候有你现在的觉悟,应该会活得更开心一些。这件事,是我过于主观了,应该我跟你说对不起。” 姜灿松口气,又一个难关闯过去了,她嫣然笑道:“钟老师别这么客气,今天的见面虽然我挺意外的,但也觉得很难得,我从来没想过会和您有这样坦诚的交流。有些事摊开来讲清楚要比放在心里发酵好很多。所以,我还挺高兴今天出来跟您聊天的。” 文慧也笑着点头,“姜灿,你比我想的更聪明,也更磊落,难怪庄子会把你当成徒弟,尽心尽力带你。” 话题滑到庄夏川身上,姜灿立刻觉得自己安全了,同时也好奇文慧现在是以何种心态面对庄夏川的。 她在心里琢磨有没有合适的问题可以试探一下,文慧却主动说了起来。 “我和庄子一起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只要是我想要他又能给的,他都愿意给我,除了钱,因为他很穷。可年轻的时候,到处都需要钱,所以人会把钱看得很重……不,也不能这么说,是因为我也很穷,所以才会对钱充满渴望,如果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机会摆在面前,是很难开口拒绝的……那时我以为自己做了最优化的选择,十几年过去了,这件事却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我越来越清楚自己错过的是什么,所谓的最优化选择,其实就是怕吃苦,图省事的捷径而已。” 文慧的目光重新回到姜灿脸上。 “我知道我突然来找你很唐突,给你打电话之前也犹豫过,但最后我想,就以我和庄子的教训为鉴,跟你说几句t心里话吧。姜灿,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或许可以从更积极的、不那么现实的角度去考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可以走通的路,先去试试再说,等走不通了大不了回头。你试过了,将来回想起来,或许就不会有我现在这种遗憾的心情了。” 和文慧分别时已是六点,姜灿没有回公司,直接坐地铁回家。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打工人。姜灿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能安身的位置,手机突然响起来。 姜灿费劲巴拉把手机从背包里挖出来,一看是桑坚来电,就不太想接,但手机已握在手上,周围好几双眼睛都朝她望过来,只能不情不愿接了。 桑坚约姜灿晚上一起吃饭看电影,她一口回绝了。今天和文慧的一番长谈让姜灿感到疲倦,已经无力再应付桑坚。 “我吃过了。过几天再说吧。” 桑坚惊讶,“这么早就吃晚饭了?” “嗯,跟朋友下午茶吃了点心,很撑,一点不饿。” “什么朋友啊?” “你不认识的。” “男的还是女的?” 姜灿抿嘴,她讨厌这种被管头管脚的滋味,为数不多的两三次恋爱经验中,就有一次是因为对方管太宽掰了的。她忍了忍,没有马上怼桑坚,毕竟两人开始了没几天。 “呃,我要下车了,等会儿再聊吧,拜拜!” 姜灿果断挂线,把手机往包里一塞,使了好一番力气挤出舒适区,在车厢另一端找了个新位置安身立命,还下意识打量了一圈周围,是不是还有眼睛在好奇地追踪自己。 忽然联想到文慧对自己的评价:道德感极强。实在相当准确,她根本反驳不了,只能自嘲,她这种性格要想过舒服点,必须远离复杂的关系和复杂的社交。 文慧的劝说像是给她渐趋平静的心湖上投下一颗石子,再度搅动起涟漪,而这个想法终于重新拯救了她,让她找回方位感。她把那些令自己烦乱彷徨的话语一股脑儿打包,丢在车厢的某个角落,下了地铁,便不许自己再瞎琢磨。 小区附近有家品质不错的烧鹅店,姜灿回家前拐去买了一点,晚上只要再焖个米饭,煮个蔬菜汤就能开饭了。 捧着烧鹅往家走,纸袋里时不时飘出一股子食物香气,姜灿的味蕾被催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一小时后,她就着米饭,啃着烧鹅,感觉全身心都得到了治愈。忍不住心想,一个人的日子想要过得简单舒服是很容易的,只要把自己哄好就行了。所以最好的状态就是单身状态,人没事干嘛要结婚呢?整一堆乱七八糟的罪给自己受,到底图什么? 门铃声响起,打断了姜灿的无限联想,她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一边起身跑去开门。 以为是送快递的,她确实有票东西今天会送到,拉开门却看见桑坚站在眼前。姜灿猝不及防,以至于有些结巴。 “你,你怎么来了?” “和你一起吃饭啊!”桑坚笑嘻嘻说,一点不见外。 他两只手都提了东西,看样子是打包的饭食,完全不是两张嘴能吃得完的。 “不是跟你说我吃过了嘛!” “那么早吃,还只是吃了点心,晚上肯定会饿,既然你不想出来,那我就送货上门咯——我可以进去吧?” 姜灿真想说不行,但想到两人目前的关系,只能委委屈屈往边上让了一让,桑坚提着东西欢天喜地往门内走,姜灿在心里哀叹,人没事干嘛要找男朋友呢?就为了让自己在享受美好的单身生活时,有人兜头给你泼一盆冷水? 客厅餐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晚饭,明晃晃戳穿了姜灿的谎言。桑坚扭过头来,冲她狡黠又淘气地挤了挤眼睛。姜灿感到双重的不舒服。 “哈!我说什么来的?你刚到家就饿了吧?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吃!” 桑坚打开保温袋,将食盒一个个拿出来往桌上摆。 姜灿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 她平时虽然神经比较大条,但对某些敏感的细节还是很谨慎的,坚持不带桑坚回家就是其中之一。 “这有什么难的?找小欧问一声就好咯!” 小欧是部门行政人员,手上有部门内所有同事的联络方式。 完美婚姻 第72节 姜灿想,明天是不是该找小欧谈谈,不能这么随便暴露女生隐私的。桑坚看出她不高兴,赶紧解释,“你不要投诉小欧哦,他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才肯告诉我的。” 桑坚用手捂住半边嘴巴,语气亲热低声说:“我悄悄告诉他的,还要他发誓绝不告诉别人。他都答应了啦!” 姜灿无语,嘟哝道:“你怎么这么幼稚啊?想保密只有一个办法最保险,谁也不告诉。” “那我总得找个人讲讲吧。闷在心里我好难受的。” 桑坚喜滋滋摆好食盒,“哎,你这里有多一双筷子吗?这种一次性筷子不安全,我想用你的筷子。” 姜灿去厨房给他拿来筷子和调羹,对着一桌子丰盛的食物,心里叹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放开胃口,大快朵颐了。 桑坚虽然平时很缠人,用餐习惯倒挺不错,举止优雅,话也不多,分好餐后各吃各的,绝不催促,姜灿觉得自己总算能喘口气了。 桑坚上门的时候,姜灿已经半饱,他带来的食物又太多,有三客点心谁都没碰过。桑坚就用盒盖盖好。 “这些留给你宵夜吧!” “还是你带回去自己吃吧。我今天什么都吃不下了。” “那你放到速冻里冰着,可以存很久的,什么时候想吃,拿出来隔水蒸十分钟就好了。” “……好吧!谢谢。” “跟我还这么客气呀!” 桑坚心情很好,看见姜灿要收拾,赶忙站起身,“我来我来!你坐一会儿吧!” 他抢着收拾桌子,姜灿挠挠头,只好说:“那我去泡壶茶吧!” 姜灿在厨房煮开水,桑坚忙进忙出,把留给姜灿的点心塞进冰箱冷冻室,再把垃圾等物装入拎袋,放在门口,说他离开时会带走。还将两人用过的餐具也清洗过了,插进筷筒,他如此勤快麻溜,一看就是个会干家务且爱干家务的人。 姜灿心里再次浮起那个问题,桑坚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不是说觉得她像个贤妻良母吗?那这种收拾的活儿怎么不留给自己做呢?还是说,因为目前是恋爱期,男人都想先表现自己美好的一面? 不过这些疑问她只放在心里胡乱琢磨,毫无拿出来和桑坚探讨的想法,甚至可以说,她很怕和桑坚讨论此类话题。这个心理如果再深入挖掘下去,大概就是,对于成为桑坚女朋友这件事,她内心仍是抗拒的。 一旦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的底色,姜灿立马又觉得心情沉重起来,和桑坚谈恋爱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似乎每时每刻都想脚底抹油溜走。可她答应了还没几天就跑路,这不是耍人玩吗? “灿灿,你在干什么?” 姜灿回神,发现自己直接把茶叶片投进热水壶了,她红着脸去拿调羹,想把茶叶挑出来,被桑坚一把夺过去。 “我来吧!” 桑坚把茶叶片都挑进茶壶,又把热水冲进去,回眸冲姜灿胜利地一笑,那笑容堪称明艳动人。姜灿脑子里乱糟糟的,内心摇摆得更加厉害。她对桑坚的抗拒心昨天都没这么强烈的,难道是被文慧下午那番话给洗脑了? 桑坚把茶具端到桌上,招呼姜灿坐下来喝,俨然一副屋子主人的架势。他看不到姜灿内心的挣扎,以为今日这番表现必能赢得姜灿的好感,他这个男朋友的身份应该稳了。 “灿灿,你今天下午到底去见哪个朋友了?怎么上着班忽然就跑了?” “一个在以前公司认识的朋友。” “是……女孩子吧?” 姜灿抬眸,碰触到桑坚眼里刺探意味很浓的神色,内心本就危险倾斜的天平终于失衡,她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从坡顶滚落下来。 “是女的,一位比我年长的前辈。” 桑坚放心了,好看的双眉高高扬起,等着姜灿继续往下说。 “桑坚,对不起,我没法和你再试下去了,我们……算了吧。” 桑坚整个人都呆住,这反转令他措手不及,“……为什么?” “今天下午和我见面的前辈,她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告诫我,在恋爱和婚姻上不能勉强自己,要听从本心……我可能还是,还是更适合一个人过。” 第80章 解恨 散会后,叶幸随温宁一起走出会议室,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两人在会上没讨论出结果,温宁又急着回自己办公室,叶幸心有不甘,在路上继续游说她,希望能商量出解决的办法。 温宁对他的执着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了?都说了下周二我会跟你们再约时间谈,你急什么呀?” 叶幸笑道:“这个问题悬置一个多月了,总得有人出面推t进解决吧?” “既然能悬置一个月,说明不是什么紧迫性问题,再多等几天也死不了人。” “不紧迫,但很重要。有机会解决就要尽快解决。” “对你来说重要,对我可不一定。我手上比这十万火急的问题多了去了。” “所以是我主动找你,不是你主动找我啊!” 两人半真半假互相抢白着,温宁马上要走出佳成的行政楼了,她回眸对叶幸开玩笑,“我这就走啦!你是打算继续跟我争下去,还是回楼上?” 叶幸努了下嘴,“都陪你走到这儿了,干脆送你回办公室吧!” 温宁大笑,“你也太拼了!” 或许是被温宁调侃了几句,去欣海行政楼的路上,叶幸没再紧追着她要解决方案,连新话题都没开,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走路,仿佛真的只是想送她回办公室。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温宁扭头看他。 “说了你也不想听。” “那你回去呗!” “答应送你到办公室了,不能言而无信。” 温宁嗤笑,“你真是,越来越老古板了。”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不是今天才古板。” 温宁忽然回过神来,这一阵叶幸似乎一直泡在公司,忙这忙那的,听员工议论,他最近加班总是加到很晚,身边职员苦不堪言。虽然叶幸以前工作也很勤奋,但不会太离谱,也能体谅下属,一般不会留人到很晚。 “你最近是不是,跟谁闹不愉快了?” 叶幸避开她探寻的目光,望着远处自嘲似的笑笑,“我能跟谁闹不愉快?孤家寡人一个。” 他的笑容里有那么一点点怅惘凄凉之意,温宁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联想到那天在江明饭店遇到文慧的情形,心头不觉一紧,看来叶幸的确是心有不顺而寄情工作了。 随后又有些恼,她素来讨厌藕断丝连那一套,黏糊糊的不清不楚。本来想要靠近叶幸的心一下子又荡开了。 想要奚落他几句,发现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心一软,又把刻薄话使劲咽了回去,但又不肯这么放过他,于是挑了个别的方向刺激他。 “那就是老叶又为难你了?他也真是,给你那么大压力,是要提前交棒吗?” 叶幸的自嘲转成苦笑,在欣海行政楼前顿住脚说:“送到门口,任务完成,我回去了。” 温宁叫住他,“别啊!既然都到我门口了,怎么也得上去喝杯茶再走啊!” 叶幸犹豫,温宁笑道:“行啦!保证不再刺激你,咱上楼好好说会儿话。” 叶幸总算露出笑脸。 推开办公室门,温宁一眼望见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玫瑰花束,正红色,颜色亮得耀眼,目测得有好几百朵花,扎成半球状,用灰色玻璃纸衬托着,气势恢宏摊开在桌上。 温宁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爹的谁干的?” 说着快速退出去找顾盼,“小顾!小顾人呢?” 顾盼不在位子上,旁边工位是行政员,那女孩赶紧起身问:“温总有什么事吗?” “我桌上的花谁放的?” 女孩一脸局促,“我,我不清楚……” 温宁一皱眉,想这种事还是不要在办公室张扬了,挥挥手,“算了,没什么。” 转身回到总裁办公间,叶幸站在桌旁,手里举着一枚卡片在读,见温宁进来,嘴角勾着难描难画的笑,把卡片冲她一扬。 “你前任送的。” 温宁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身影居然是萧木,随即被否定,萧木又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她才意识到应该是杜峣。 她一把将卡片从叶幸手里夺下,定睛细看,果然是杜峣,顿时气涌心头。 “这鸟人,又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你们最近恢复邦交了?” “我同意让他跟闪闪定期见面,就这点破事也算恢复邦交?” “你前几年态度那么强硬,现在终于软下来,在他看来就是一种胜利。” “我要是不答应他见孩子,他可能真会去法院告我!” “我又没说你做错了。其实你这么做很对,大人之间的问题不要影响到孩子。以前我就劝过你,但你听不进去。” 叶幸朝玫瑰花瞥了眼,“不过杜峣可能会错意了,他应该还没断了跟你复合的念头吧?” 这也是让温宁恼火的地方,杜峣这混蛋,真是不能给一点好声色,稍微给他点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叶幸眼里颇有调侃之意,似乎很有看看温宁会怎么应对的兴致,令温宁更加气闷,她抓起手机,给杜峣打电话。 杜峣秒接,“温宁,花收到了吧?” “收到你个头!” “啊?还没收到啊?我跟快递千叮万嘱……” “杜峣,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你再敢跟我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我绝对收回你的探视权!”说完不等杜峣反应就把手机挂断。 顾盼敲门进来,“温总,您找我?” 温宁往桌上一指,“谁允许你把花送进来的?万一人家送的是炸弹呢?你也随随便便往我办公室放?” 她声色俱厉,顾盼脸一下涨红了,“我,我以为是……” “以后所有陌生人送来的东西都要先问我一声再决定怎么处置,听见没有?” “知道了。” 叶幸打圆场,“小顾,你先去忙。” 顾盼忙不迭点头,关上门退出去。 温宁捧起花束,直接扔进垃圾桶,奈何花束过大,一扔下去就把垃圾桶的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温宁也不管,拍拍手,还不解恨,又朝垃圾桶壁踹了一脚。 叶幸嗔责道:“何必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如果每件快递都给你打过电话才能收,你不要忙到飞起来?” 温宁赌气不吭声。 叶幸问:“茶还请我喝吗?” 完美婚姻 第73节 温宁按了内线把顾盼又叫进来,“去泡一壶茶过来。” “呃,好的。”顾盼嘴上这么说,脚却不动,“那个,温总,十分钟后您跟研发那边约了个会来着,还开吗?” 她神色里藏着隐隐绰绰的提示,温宁顿时想起来,这个会是跟聂奕约的,便缓和了脸色说:“开。要是我晚到,你让他们等我一会儿。” 叶幸忙道:“算了,你去开会吧,茶以后再喝好了。” 温宁求之不得,“那你记得,我欠你一杯茶。” “嗯,我会找你要回来的。” 顾盼正要走,温宁又叫她,“你把垃圾桶处理一下。” 顾盼走到垃圾桶旁,低头看那庞大的一束花,有点无所适从,“温总,是不是要把它扔掉?” “不然呢?” 叶幸笑道:“不如我好事做到底,把花给我,我来帮你们处理。” 温宁心头一暖,冰冷的脸上总算又浮起笑意。连顾盼都眉开眼笑,“太感谢叶总了!” 叶幸说:“有没有大一点的袋子可以装起来?不然我捧着一大束花走出去,太吸引眼球了。” “有的,我去给您拿。” 等顾盼跑出去,叶幸戏谑地望着温宁问:“有没有舒服点了?” 温宁白他一眼,“算你懂事!” 她不知道叶幸会怎么处理这些花,或许扔,或许送人,反正她也不在乎,但由叶幸来做这件事,让她有一种颇为解恨的快感。 十分钟后,温宁和聂奕等人的线上会议准点开始。 两方合作,虽然资金由温宁出,但流程上她都不方便公开操作,所以各项事宜都由聂奕负责落实,并定期向温宁汇报。 “……我们在陵州的大客户正好有闲置空厂房,很适合短租,设备方面也有能跟咱们的产品兼容的,我的想法是咱们整租下来,能用的尽量用,不能用再添置新的。生产线一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温宁说:“你做个方案发我,我让老郑看一眼,没问题的话你尽快推进。” 楚天说:“方案刚做好,我马上发给温总。” 聂奕说:“温总,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到陵州实地看一看,毕竟是咱们合作的第一个厂房,直观印象很重要,万一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或者您有想法的,咱们能现场商量解决,效率更高。” 温宁觉得有道理,“好,我找个时间跟你们去一趟陵州。” “另外您提到的那两名会悄悄转来我们这里的技术人员,大概什么时候能上岗啊?咱们讲好了要协同推进,他们不到岗,我们也跑不快。” “我知道。目前他俩刚办好离职,也签完保密协议了,还有一些移交工作没搞定,不过快了,就这两天能完事儿。” “太好了!那我们等您消息!” 会后,温宁快速浏览了楚天发来的厂房排布方案,看上去布置得挺合理,而且费用比她预算的低了两成,她很满意,联想到在佳成开会时遇见的各种官僚态度和踢皮球模式,忍不住心叹,还是跟年轻人合作痛快。 她把方案发给老郑,老郑就是离职转岗的两名技术人员之一,另一名是他的下属,两人一线经验丰富,且共事多年,配合默契。 目前老郑在某客户处办理一t些收尾事宜,两人在电话里逐条过了一遍方案细节,老郑认为可行。温宁邀他到时一起去陵州实地考察。 一通事宜忙完,天又转黑了。温宁没有马上把顾盼叫进来,起身先活动一番筋络,顺便查看手机。 杜峣给她发了两条短信,温宁看都没看,直接删除了。 文慧在微信上约她什么时候再去爬山,看她兴致勃勃的口吻,温宁只有羡慕叹气的份儿。 她给文慧回了消息,顺便把杜峣送花的事也告诉了她。 “真不该一时心软给他好脸,有些人就是很会蹬鼻子上脸。” 隔了几分钟,文慧给她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包,外加一句劝解,“冤家宜解不宜结。” 温宁觉得这句话完全宽慰不了自己,有种隔靴挠痒的错位感,她不想再回,兴味索然间把手机往桌上一撂,按内线叫顾盼进来,闭关两个多小时,一定又有一堆事等着自己。 第81章 劝阻 陵州没有机场,从江川坐飞机只能飞到邻市,再转动车去陵州,如此一番折腾,耗时与直接坐动车抵达差别不大。 上午十点的动车从江川出发,大约下午三点能到陵州,温宁和老郑坐在这班车上,使劲吐槽陵州落后的交通。 老郑宽慰她,“把厂房放陵州属权宜之计,等规模上去了,立马换回江川来。” “哎,老郑,你跟我说心里话,对bc这事儿你有信心吧?” “我都五十多的人了,要没信心我还出来折腾干嘛?不如找个稳妥的位置安心等退休。” 温宁笑道:“有你这话我放了一大半的心。你说得很对,人这辈子总得搏一把,要不然不甘心啊!” “是啊!我再不出来折腾,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老郑你放心,搞成功了我绝不亏待你。” “我信温总!” 老郑早年在温放达手下属于默默无闻型,温宁几乎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她接手欣海后,公司经历了一系列震动,不少老员工都跑了,老郑没走,像压舱石一样在技术部继续待着,起到了稳定军心的作用,也由此引起温宁的关注。 老郑为人沉稳低调,不显山不露水的,虽是技术部重要骨干,却一直没担任过重要的管理岗位。温宁欣赏他,数次找他谈话,想委以重任,但老郑是真不爱管理岗,嫌人多事杂,只想在技术岗上待着,温宁劝不动,只得作罢。 有了bc计划后,温宁再找老郑商量,老郑如同重焕青春一样,态度极其热情,原来他私底下也一直看好bc。两人一拍即合,又因为要掩人耳目,老郑即以提前退休为名,从欣海离职。这时温宁深感老郑之前不肯接受管理岗反倒成了好事,走得轻松,也不至于给部门带来换岗混乱。 温宁在合资公司给老郑留了数目可观的股权,一旦做成功,老郑绝对可以实现财务自由。当然温宁也看得出来,老郑这么热心不完全是为钱,他似乎一直在等一个可以让他施展拳脚的机会,如今终于让他等到了。 两人正闲聊,温宁手机响,低头扫了眼来显,对老郑说:“是叶幸。” 老郑立刻知趣地不吭声了。 叶幸问温宁,“小顾说你今天出差,怎么没听你提起啊?” “对!临时决定的,有个物流供应商找我们过去实地考察一下,正好今天有空,我就来了个说走就走。” “你是真决定要自己搞供应链了?” “那还有假吗?用你们的老被你们卡脖子,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肯定炸毛啊!” 叶幸笑,“你找我投诉,我给你解决。” “得啦!不能有点屁事就去找你哭,还嫌闲话不够多呢?哎,我快到了,咱先不聊了,等我回去再说。”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可能当天回,可能明天。” “好,那我们保持联络。” “嗯,拜拜!” 挂了电话,温宁朝老郑瞥一眼,老郑转头盯着车窗,一副避嫌模样,温宁也乐得不解释,况且也没什么可解释的,这事她必须瞒着叶家人干。 到了陵州车站,聂奕和楚天已守候在出站口,他俩这几天都在陵州为厂房的事奔忙。见了面,双方寒暄一番,然后上了聂奕的车。由楚天开车,老郑坐副驾位,温宁和聂奕坐后面,两人有很多细节需要在路上详谈。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温宁发现车窗外越来越空旷,不时有大片农田闯入视野。 聂奕给她介绍,“厂房在陵州下属的郊县,那地方叫林安县,在东面划了一块地盘搞了个半死不活的工业园,我们这位客户当时手里有点闲钱,就也去工业园造了间厂房,哪知没多久市场突然大变,销量搞不上去了,这边的厂房开一天亏一天,为了节约成本,只能撤了。厂房在这闲置了两年,租不掉也卖不掉,那天我跟他们张总吃饭聊天,提到在找厂房的事,他很热心说借给我们,我跟楚天一琢磨,还是租好,借的话变数多,别哪天咱们干得好好的,他说要把房子收回去另作他用,那咱们不得死球了?温总肯定也不会舍不得这几个钱。” 温宁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算想占便宜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聂奕也笑,“租的话有白纸黑字写明,将来如果起争议咱们也占理。” “我就知道你鬼精!” 楚天在前面提醒大家,“快要到工业园了。” 聂奕忙给温宁指点租赁厂房的位置,温宁放眼往去,灰色外墙的房子,面积不小,足有上千平米,气势恢宏,比她预想得要好不少。 张总安排了一位行政人员在厂区接待他们,聂奕没有特别介绍温宁,只说再来看看厂房布置,接待员也无多话,领着众人把上下内外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等大家重返车上后,聂奕才问温宁意见。 温宁表示满意,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了,愈发欣赏聂奕的办事能力。 “既然温总没意见,我明天就找张总签租赁合同去。” “ok!” 楚天扭头问:“温总什么时候回江川?” “明天吧!刚从火车上下来,再坐五个小时回去我会想吐。” “那您酒店定了吗?” “还没。” “我这就给你们定。陵州市区有家喜来登,温总觉得可以吗?” “行!“温宁看看时间,“还早呢!哎,你们在陵州不是有个办事处吗?要不我们顺便去拜访一下?” 聂奕迟疑了两秒方说:“行是也行。不过我们办事处很小,没几个人。温总去了不要笑话我们。” 温宁问:“你们是在当地招的员工吧?” “对。” “那没事,我过去见见。这些人将来说不定都得转来林安的工厂,我跟他们早晚都会碰着,晚见不如早见。” “既然温总这么说了,那行,楚天,去办事处吧!” “……哦。” 温宁觉得非但聂奕的态度蹊跷,连楚天也显得怪怪的,更坚定了要去一探究竟的想法。 一扭头发现聂奕低着头在手机上按字,两个大拇指戳得飞快。温宁调侃道:“在给谁通风报信呢?” 聂奕脸上再次闪过紧张,旋即笑道:“温总真会开玩笑!” 办事处在陵州城一个有些年头的旧写字楼里,租的两个房间在三楼,都朝南,采光不错。左边的房间是员工办公室,摆了三张桌子,一张是后勤人员的,另外两张是技术支持的。右边是会议室兼接待室。 聂奕带温宁在两个房间转悠了一下,只两三分钟就参观完了。办公间坐不下太多人,聂奕建议大家去会议室,那里好歹还有个茶水台。 “是不是挺小的?”聂奕笑问温宁。 参观时间虽然短,但温宁把两个地方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令她意外的是,这两间房虽然小,却拾掇得干净整洁,几处墙角都摆上了漂亮的大盆植物,诸如发财树、滴水观音之类的。植物长得也很好,枝叶肥壮,一看就是有人悉心在养。 温宁说:“这地方不错嘛!小是小了点,但很有人味儿,瞧这盆富贵竹,养得比我办公室那盆都好。” 聂奕说:“他们随便养的。” 完美婚姻 第74节 负责后勤的是个年轻女孩,正在会议室一角的复印机旁忙碌,听见他们聊天,视线朝这边扫过来。整个办事处,温宁就只见到这一个员工。 聂奕问女孩,“高工他们呢?” 女孩说:“被客户叫去了,有点问题要现场解决。” “什么时候去的?” “上午十点左右吧。” “一直到现在没回来?” “嗯,说是在那边开会。” “行吧——小刘,你能给我们泡壶茶吗?” “好的!” 温宁问聂奕,“陵州这地方发展得怎么样?” “那肯定不能跟江川比。不过,我个人感觉很适合当试验基地,这里有一定的工业基础,营商环境和政策比较宽松,所以有好多小微企业在这里孵化,我们t的项目混在其中不容易招人耳目。” “看来你做了不少调研啊!” 聂奕浅浅一笑,“所以温总提到让我找新厂房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陵州,因为先期调研都做过了,这里虽然没有江川那么发达便利,但更适合研发,干扰因素小。如果在江川,难免有风声传来传去的,做事也不定心。” 温宁点头,“聂总考虑得很周到。” 一直作陪衬的老郑也忍不住称赞,“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温宁说:“啊,我忽然想起来,我有个老同学就在陵州。也是搞技术的,对很多事都蛮有想法,要不然我把他请出来,大家晚上聚一聚?” 她说着就掏出手机,打算给庄夏川打电话。 “温总……” 温宁抬眸,聂奕和楚天都表情怪异地望着她。 “怎么了?” 对面的两人互相望了眼,还是聂奕开口。 “温总,我心里藏不住话,就直说了哈,如果您觉得冒犯了您……” 温宁打断他,“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您一直跟我们强调,这个合作要悄悄进行,动静不能大,免得传到佳成那里,给咱们自己惹麻烦。您看好多事我都没要您出面,我这边直接就办了。厂房事关重大,为了避免以后有什么分歧,我跟楚天商量下来,觉得有必要请您来陵州亲自过目,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都没想到您会要求来我们办事处,现在还想约您老同学出来。虽说陵州和江川隔得远,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谁撞见了,七转八弯传给叶懂听见,那不是……” 温宁笑道:“哦,原来你们是在替我担心啊!” “不光为您,也为我们自己。温总肯定知道,我们为了离开佳成和叶董闹得不太愉快吧?” “那还用说!佳成现在的管培生计划里又添了好几项约束条款,就是你们辞职闹的。” 楚天说:“老叶可不是心胸宽广豁达的人,要是让他发现我们跟您合作,做的还是bc,他不光对您有意见,还会想尽办法捏死我们。” 聂奕点头,“除非我们已经强大到他捏不动了。但现阶段肯定不可能,所以我们觉得还是各方面都谨慎一点为好。” 老郑颔首道:“我看聂总和楚总考虑得挺周到,事成之前,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两人这么一解释,温宁心头的疑云顿时也烟消云散了,她一拍桌子,“既然你们不欢迎我到办事处来,刚才为什么不直说?” 聂奕赧然,“那怎么说得出口呢?再说参观办事处也没什么,只要小心一点……” 温宁招呼老郑,“既然人家不欢迎咱们,咱们还是知趣点,早点儿撤了吧!” 聂奕和楚天赶忙站起来,搓着手打招呼,“温总,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温宁挥挥手,“行啦!我懂你们的意思。你们说得在理。本来晚上还想请你们吃个饭,现在我看还是免了吧!” 聂奕忙道:“别!吃饭不能免,而且得我们请。” “不必了。我还是受累点儿,今晚就回吧。家里还好多事要处理。” 楚天问:“温总没生我们气吧?” 温宁见他脸上有些许惶遽之色,不禁大笑,“我要这点肚量都没有,还跟你们合作什么?我是觉得你们考虑得挺在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不过不代表以后我不会来你们这地方啊!有事我还是会来的。” 聂奕说:“那是当然!我们欢迎温总常来看看,给我们出出主意。” “常来干什么?我又不做研发,我要的是结果。”温宁转头看老郑,“要不你留下,晚上跟他们吃个饭聊一聊,熟悉一下情况?” 老郑说:“我都行!” 楚天问:“那温总您……” 温宁说:“直接送我去车站吧!” 第82章 纠缠 午间休息时,温宁接到叶幸来电,邀她一起吃晚饭。 温宁说:“我午饭还没消化呢,你就跟我约上晚饭了!怎么,今晚上想放松一下?” 叶幸说:“是同业商会的一个什么饭局,本来应该老叶去,他嫌浪费时间,就推给我了,还让我带你一块儿去,两个人热闹一点。” “老叶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就不怕浪费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没他的值钱。” 温宁笑,“这话说得,真酸。有点老叶接班人的意思了。” “你别笑我了,高不高兴陪我一起去浪费时间?” “是杨总组织的那个商会活动吧?一群老家伙就爱装逼谈当年勇,我听过一次,烦死了。” “那咱们就去吃点东西,应个卯儿,实在没意思就找机会溜出来,怎么样?” “你都这么说了,不陪你去一趟显得我不够意思。” “谢谢温总给面子。七点我开车过来接你。” “ok!” 商会晚宴设在江川饭店,包下了最大的宴会厅,来的也不都是老家伙,以中青年为主,当然商会会长仍然是杨总,一个和叶光远同辈的知名实业家。温宁随叶幸在宾客中穿梭,对眼前活泼热烈的景象感到惊讶。 “这个活动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嘛!好多年轻面孔,我记得上次来还是老气横秋的呢!” “上次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吧!被我爸逼着来过一次。”温宁吐吐舌头,“也是哦,都十年了!如果再不跟上时代,这个商会早完蛋了。” “嗯,杨总脑子挺活的,一点不古板——他在前面,我们过去打声招呼。” 叶幸带温宁到杨总跟前,杨总非常高兴。 “老叶跟我通过气,说最近身体欠佳,只能让小叶总和小温总当代表了。我跟他讲,年轻人来更好,我这个会啊,最近两年都是年轻人当道,大家互相交流交流意见和想法,互相促进,比听我们这些老家伙吹牛强多啦!哈哈哈!” 温宁感觉杨总和身边瞧热闹的人眼里都闪烁着暧昧的光,也不怪别人多想,他俩这样公然出双入对,还是叶光远钦点的,在外人眼里自然就有尘埃落定的意思了。温宁脑子里转着念头,扭头瞥了眼还在跟杨总寒暄致意的叶幸。 叶幸眉目含笑,温润谦和,一望而知是沉静笃定的人,这种人天生性子慢,不过做决定后也不会轻易改变。他又不傻,自然清楚叶光远差他带温宁出来见世面可能会引起怎样的联想,但他没有拒绝,说明温宁的期待不会落空,只是需要耐心等待。她轻叹了口气,收起嗔怨心理,与他一起应对杨总的问话。 来宾一拨接一拨赶来,叶幸见杨总忙碌,便说:“不打扰杨总了,我们四处逛逛去。” 杨总忙不迭点头,又拉住叶幸叮嘱,“照顾好你爸,多关心他的身体,让他不要那么操劳!年纪大了,健康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谢谢杨总提醒,我会的。”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座位也是随意选择的,气氛很轻松。台前的两块led大屏上正在播放宣传短片,都是商会参与投资或推荐过的成功案例。会后据说还有一个颁奖仪式,奖励去年一年由商会评选出来的业绩斐然的新创公司,上榜公司会获得真金白银的资本奖励。 温宁说:“老杨可真舍得花钱。” 叶幸说:“他投资十家公司,只要有一家做起来,其它九家即使都亏了,他也能收回成本。这点奖励的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正选餐,一个两人都认识的圈内朋友过来打招呼,并将他俩拉去一张熟人较多的桌子落座。 温宁坐下定睛一看,都是投资界的大佬,其中一位正在给大家讲自己错失的一个好机会。 “就最近爆火的那个电商努喜喜呀!当时他们的创始人梁总找到我这里来谈投资,我审核了他们的商务资料,感觉实打实是个草台班子嘛!就给拒了,没想到两年不到他居然把某东和某宝都干下去了,简直没天理……” 这些人手里握着资金,是做实业者的衣食父母,温宁一个都得罪不起,谁来搭讪问话她都得卯足了劲儿好好回答。这一通周旋让她忙得,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盘子里的食物倒是堆了不少,半小时就吃了三口,实在饿得不行,她端起盘子,跟叶幸耳语,“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填肚子去,要不然可能得低血糖。” 叶幸拉住她,“你还是坐着吃吧,别跑来跑去了,有人来我帮你挡。” “那我谁也不理啦!” “嗯,好好吃。” 温宁便自顾低了头专心吃东西,那些想跟她搭讪聊天的人,目光只要扫过来,都被叶幸事先接住,主动把问题甩过去,彼此滔滔不绝聊起来。 终于吃痛快了,温宁转头看叶幸,他还在跟人说话,盘子里的食物也几乎没动过。她偷偷扯了扯叶幸的衣袖。 叶幸扭头看她。 “你饿不饿?”温宁与他玩唇语。 “还行。” “要不你吃吧,我来对付。” 叶幸笑,“行。” 两人默t契地换岗,期间温宁又离座去选了一轮吃的,刚巧上了几盘新出笼的点心,有叶幸爱吃的马拉糕,她用夹子夹了两块放在盘子里,冷不丁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来的时候我就猜,有没有可能碰见你。” 声音过于熟悉,温宁不必回头也知道是杜峣。她也确实没回头,放下夹子转身就走,把杜峣撂在身后。 不过这个招数吓退不了杜峣,他紧紧追上温宁,继续努力搭讪。 “还在生我气呢?我就是想着咱俩好不容易为了孩子恢复来往了,以后或许能像朋友那么相处,我送花只是想表达善意,真没别的意思。” 温宁在心里冷笑,表达善意用大红的玫瑰花?但她没有怼杜峣,夫妻一场,他那点伎俩自己早了然于心,但凡她接他一句,杜峣必然会牢牢抓着她不放。 回到座位,正与人说话的叶幸忽然刹车,目光含着些许惊异,投向温宁身后。温宁若无其事坐下。 叶幸低声问:“怎么回事?” 温宁耸肩,做了个“天晓得”的表情。 他们这桌本就坐得松垮,等温宁回来,又有数人已离席找人攀谈去了,仅剩下叶幸和另两名宾客,温宁右边的位子空了一溜,杜峣来得凑巧,正好在温宁旁边的空位落座。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温宁也不能对他拉下脸来。 杜峣占完宝座才跟叶幸打招呼,伸长了脖子,越过温宁,笑脸如向日葵似的面向叶幸。 完美婚姻 第75节 “叶总今天也在?幸会幸会!” 当年他跟温宁打离婚官司,叶幸算温宁的半个代言人,与杜峣有过数轮交锋,叶幸脾气虽然温和,终究是商界精英,对利益上的得失有着本能的敏感,杜峣在他这里可以说一丝便宜没讨到,可想而知心里有多恨他。 况且眼下温宁和叶幸都恢复了单身,有关两家联姻乃至合并的传闻从来没断过,杜峣再豁达,对叶幸也不可能冰释前嫌。 叶幸见他主动与自己打招呼,不能不应,便微微点一点头,神色极为淡漠。 刚刚和叶幸聊得热络的某公司高管赵先生见来客与叶幸相熟,出于礼貌问候道:“这位是叶先生的朋友?” 叶幸还没开口,杜峣率先接话,“我跟叶总、温总很熟,我们三个人之间,有很深的渊源。” 赵先生眉头一挑,流露出好奇,“哦?是嘛!” 温宁眉头一蹙,皮笑肉不笑地向赵先生解释,“我跟他不熟。赵总别听他瞎说。” 杜峣笑道:“现在是有些生疏,以前我们可熟了……” 温宁终于回眸,与他目光相对,杜峣笑眯眯的神色让温宁觉得他很欠揍。她冲他瞪了一眼,目光中有赤裸裸的警告,杜峣自然接收到了,联想到脆弱不堪的亲子关系,便识相地把“揭发真相”的话都咽了回去。 赵先生也是很伶俐的人,听出他们言语中的火药味,笑着转了个话题,问杜峣从事什么行当。 “物流。”杜峣从兜里掏出名片,双手奉上,“我司主要做大件物流,是专门为企事业单位服务的。您是赵总吧?我常听朋友提起您,投资眼光特别好。” 温宁在心里冷笑,原来杜峣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冲投资人来的。 赵先生接过名片看了眼,大约是没听说过,又问:“那你现在手上有哪些客户呢?” 杜峣报了几家在江川比较有名的公司,又朝温宁瞟一眼,“最近也在跟欣海的温总谈合作……” 温宁差点就要冲口而出,“早就谈崩了!” 不过,她虽然看不上杜峣在赵先生面前那副殷勤模样,但也不想太驳他面子,免得杜峣恼羞成怒了说疯话。温宁早不是年轻时那个任性妄为的温宁了,为前夫惹一身骚更是不值得。 她只当杜峣不存在,抓起叶幸的筷子,将自己盘中那两块马拉糕挪至他的餐盘。 “你爱吃的,我给你拿了两块。” 叶幸微微一笑,“谢谢你还记得。两块太多了,你帮我吃掉一块吧。” 温宁与他说话时,语气比平时亲热了两倍,叶幸大概猜出她是想借自己气走杜峣,心领神会后也颇为配合。 温宁二话不说,直接用手从他盘子里抓起马拉糕就往嘴里塞。两人说话声音不大,赵先生又在跟杜峣简单交流,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但杜峣就坐温宁身边,他一心二用,两人的对话每一个字他都捕捉到了。 “呃,不好意思,赵先生您刚说什么?”杜峣语带窘迫问道。 赵先生看出他不专心,本就是敷衍心态,这会儿态度更淡了,笑笑说:“没什么,哦,我有个老朋友来了,我过去会会他,你们慢用。” 温宁欢快地朝赵先生点头,顺带扫了眼桌边,居然就剩他们仨了。 第83章 刺激 温宁继续吃东西,偶尔与叶幸私语两句,故意晾着杜峣。 杜峣却也不走,掏出手机来刷了一阵,突然低声嘟哝:“忘了问赵先生要张名片……温宁,你有他联络方式吗?” “没有。” 杜峣凑近她,低笑道:“别这么小气,给我个电话号码就行,又不用你帮我说什么好话。” 温宁气乐,“哟,你要求真低,只要个号码就行啦?知不知道有人偷偷卖过他的手机号,一万块一个!” “一万?行!这钱我付得起!你把我微信加回去,我这就给你打钱。” 温宁愠道:“听不懂人话?说了我没有,我跟赵先生不熟。你要诚心想要,现在追上去问他还来得及。” 杜峣当真朝远处的赵先生看了看,“他在跟人说话呢,我现在去找他感觉不太好吧?” 他等着温宁给他出主意,温宁心想,如果赵总有意给杜峣名片,刚才他递名片过去的时候人家早回礼了。她当然也懒得说穿,想来杜峣心里也清楚,他不过是借个名头跟自己套话罢了。 温宁不理他,扭头看叶幸,他还在慢条斯理吃马拉糕,于是捞起果汁来喝,她打定主意,等叶幸吃完她就拉上他一起开溜。 杜峣突然把脸转向叶幸,“叶总肯定有吧?” 叶幸不明所以,“有什么?” “赵总的联络方式。我刚看见你跟赵总聊得很热闹。” 温宁无语,朝他扫了一眼,杜峣比她镇定,脸上保持真诚请教的表情。温宁不觉暗叹,人的弹性可真强,当初两人决裂,叶幸带了律师找杜峣谈判,条件上寸步不让,目的就一个,让杜峣净身出户,杜峣被逼急了,对着叶幸破口大骂。想不到时隔多年,他居然会跟叶幸坐同一桌,还腆着脸问他要大佬的电话号码。 叶幸刚好吃完最后一口点心,不急着回答,端起茶杯喝口茶,咽干净了才慢悠悠说:“没错,我是有他的名片。” 杜峣先是一怔,大概没想到叶幸会坦然承认,继而眼里添了些亮色,看来他今晚确实是专为拉投资而来。 温宁正在心里推测,杜峣却已从她身边站起,很快换到叶幸身侧坐下,脸上堆着一个成熟生意人应有的诚挚表情。 “叶总,是这样,我们公司最近在找融资,我呢虽然接触过几家,但开给我的条件都不太理想。有人推荐我去找赵总,但赵总那里门槛太高,我一时踏不进去,也是听说他会来参加这个商会的活动,所以我托人帮忙进来,目的就是想跟赵总认识一下……” “哦,原来你是混进来的。” 杜峣神色一僵,很快又释然地笑,“也不能这么说,我是正儿八经收到邀请函之后来的。刚才幸亏你和温总在,我算是跟赵总打了个照面。如果叶总愿意帮忙引荐一下,那这事就大有希望了!” 叶幸握着杯子听他讲完,若有所思道:“你说的这些,倒是都不难办。” 杜峣没料到他嘴巴这么松,顿时喜形于色,“只要叶总肯帮忙,我杜峣一定不会让你白干!” “问题是,我找不到帮你的理由。” 杜峣对叶幸喋喋讲述时,温宁就确定叶幸不会帮他,只是没想到叶幸居然没在第一时间打断他,而是耐着性子等他讲完才回绝,十分解气,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杜峣猛然刹车,满脸尴尬又不肯死心,正酝酿着再努力一把,叶幸放下茶杯,盯着他淡淡道:“我是真没想到,杜先生有朝一日会求到我头上来。当年你骂我那些话我都还记着呢!” 杜峣笑道:“那都是气头上的话,叶总就不要和我计较了。” 他的笑容称得上无耻,似乎没有任何利器可以刺穿他的厚颜。当年在学校,温宁就是被他这种看似不羁实则无赖的样子所迷惑,并为之深深倾倒。一想到这一点,温宁就忍不住咬牙。 叶幸继续慢悠悠说:“杜峣,你一定挺恨我的吧?如果我是你,就算穷得要饭,也不会回头去求一个被自己恨了好多年的对手。” 温宁心头泛起异样之感,痛快中夹杂着暖意,她没有去看t杜峣的表情,想必是极难看的。 这场面虽然够刺激够解恨,但温宁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因为她太了解杜峣,他绝非宽厚豁达之人,他睚眦必报,一旦被逼到死角,他会冲破底线攻击对方,鱼死网破在所不惜,就连父亲温放达那样彪悍的人都会被他气到猝死。 温宁有点坐不住,正想招呼叶幸走,叶幸却先一步起身,“温宁,我吃饱了,跟我去逛逛吧,我带你认识一些朋友。” 温宁放下心来,嫣然一笑,“好。” 两人谁都没跟杜峣打招呼,温宁眼角余光能察觉他呆呆坐着,仿佛被击中了要害,心情多少有点复杂,她虽然恨过他,可他毕竟是闪闪的生父,她做不到将他推倒在地,再上去狠狠踹一脚。今天这事也是他主动送上门来,自取其辱。此刻温宁只想尽快远离他。 她把手机等物塞进随身包,正准备与叶幸一起离开,杜峣突然也站起来。 “叶总!我这里有个理由,足够让你帮我这个小忙。” 温宁一听就知道他要作怪,碰碰叶幸的胳膊,“别理他,我们走。” 叶幸却止步,“杜先生不妨说说,是什么理由?” 杜峣嘴角勾起一丝笑,这种笑容温宁二十几岁时经常在他脸上见到,有种又痞又坏的魅力。如今重现,她心里却只有厌恶,恨自己当年瞎了眼。杜峣此时的这种微笑,充满促狭,意味着他会以捉弄甚至伤害对方为乐。 她拦在叶幸面前,冷冷地警告杜峣,“不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搞资源,否则……” “否则你不会让我再见到闪闪。”杜峣耸肩,“无所谓,我算看出来了,如今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要饭的,你高兴了就施舍我两口,不高兴就踩我几脚,哦对,还要拉上你资源丰富的同伴一块儿踩,这样才痛快是不是?” 轮到叶幸拉温宁了,“你说得没错,跟这种人没必要费口舌。” 温宁把手往叶幸臂弯里一插,扭头就走。 两人并肩的身影看起来和谐极了,自信笃定,默契相携,仿佛天生就是一对。而在杜峣眼中更是某种象征,家世才貌相配的象征,也映照出他是一个巨大的失败的错误。 “叶幸!你应该感谢我!”杜峣追上去,在两人身后低语,以咬牙切齿的口吻,“你能顺利离婚,泡上温宁,得归功于我!” 温宁和叶幸同时回转身,温宁在叶幸脸上捕捉到惊诧,而她自己则是愠怒。 “杜峣,你到底想干什么?” 杜峣根本不看温宁,死死盯着叶幸,飞速说下去:“你太太,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妻了,文慧她那么爽快得答应离婚,是因为她看上我了。” 叶幸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又转眸问温宁,“他在说什么疯话?” 温宁也气得说不出话来,杜峣果然卑鄙,一招就同时捏住她和叶幸的命脉,拿文慧出来说事,可以同时打击她和叶幸,可谓一石二鸟。 “你扯文慧进来干嘛?她跟你我之间的事没半毛关系!” “你们不信?”杜峣看出两人不淡定了,嘴角一勾,“那我再讲明白一点,我跟文慧早就上过床了!” 叶幸脸色蓦然一白, “杜峣,我警告你,不要诋毁文慧!” 温宁也想再驳斥杜峣几句,然而脑子里有什么晃荡了一下,某种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她突然相信杜峣没撒谎。 杜峣和文慧,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身上却有着同质性的特征,豁得出去,也做得出来。当然也不完全只是感觉,文慧离婚前曾经出轨,温宁只从时梅口中听说过,而这件事也只有温宁和叶家人知晓,杜峣是怎么知道的?无法深思,温宁后背凉飕飕的。 杜峣摊手,“要我怎么说你们才信?啊对!我想起来了。” 他环顾四下,周围没人,于是压低嗓门道:“文慧左边乳房下面有颗红色的痣,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不难猜吧?” 杜峣的神色里混杂着狠毒与痛快,温宁却无暇抨击他,她更担心的是叶幸,急忙扭头去察看,叶幸早已变脸,证明杜峣所言属实。 两人的仓惶失色让杜峣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 “怎么样,叶总信我说的话了吧?” 话音刚落,叶幸扬手,一拳将杜峣揍翻在地,宴会厅里发出一阵惊呼。 第84章 决裂 温宁十点半到家,闪闪当然早就睡了。周姨和平常一样,在楼下客厅一边做手工一边等她,抬头发现温宁脸色极其难看,顿时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 温宁摇头,“我累了,想早点睡。阿姨你也去睡吧。” “哦,好好……要是有事,你尽管说啊!” 温宁见她一脸担忧,勉强挤出点笑容,“我没事,到家就好了。” “嗯嗯,那就好。” 温宁上楼,草草冲了个澡,披着睡袍,抓上香烟去露天晒台。她靠在栏杆上,点燃香烟,贪婪地抽一口,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不愿去回想在商会活动上叶幸对杜峣那一通混乱的拳打脚踢,虽然是杜峣嘴贱勾出来的,可温宁还是替叶幸觉得羞耻,他一贯以来的翩翩风度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撕了个粉碎。 完美婚姻 第76节 相比杜峣,温宁更痛恨的竟是文慧。 得知文慧出轨时,她半信半疑,不过即便是真的,也远没有到令她痛恨鄙夷的地步。温宁了解文慧,她相信文慧那么做肯定是为了加强离婚的决心,毕竟舍弃叶幸那样的男人需要莫大的勇气。 可她怎么能,怎么能找杜峣呢?!那是对叶幸和她温宁的双重背叛!一想到文慧是将叶幸拖入今晚难堪境地的罪魁祸首,温宁内心又翻滚起来。 叶幸痛揍杜峣没有多长时间,因为保安很快赶到,迅速将两人分开。杜峣虽然被揍得很狼狈,但脸上始终挂着得胜的微笑,他终于把高高在上的叶幸拉进泥淖,变得和自己一样肮脏。 “看在温宁的份上,我就不报警了。”杜峣用手背擦着下巴处的伤口,“不过叶总以后别忘记,今晚是你的耻辱之夜。” 叶幸又要冲上去,被保安及时抱住。 会长杨总在活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匆匆赶来,询问怎么回事,叶幸青着脸不答,温宁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反倒是杜峣,很有风度地摆一摆手。 “我跟叶总有一点旧恩怨,刚才聊了几句,意见不合,叶总就激动起来了,哈哈哈!没事没事,让大家看笑话了。” 他一转头看见赵先生也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马上笑迎上去,“哎赵总,我刚刚就在找您……” 温宁和保安一起将叶幸护送上杨总安排的车子,两人都坐车后,讲好先送叶幸回家,以叶幸的绅士风度,他本该坚持先送温宁的,但今晚对杜峣当众动了拳头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温宁担心叶幸会去找文慧算账,那样一来,只会让今晚的羞辱翻倍。 “你,要不要找时间跟文慧谈谈?”她试探叶幸。 叶幸木木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温宁不甘心,又重复一遍,他似乎听清了,微微摇了下头。 从叶幸的神色中,她看不出任何倾向性,这是一张灰败如死的脸。温宁觉得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可是回想自己离婚前后那段不堪的日子,也没比叶幸好到哪里去,责备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而此刻当温宁一个人的时候,她对文慧的怨愤冲上了沸点,她掐了烟蒂,回到房间,抓起手机联系文慧。 如果不马上找她问个明白,温宁今晚是不可能睡着的。 文慧也是夜猫子,十点半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接到温宁电话时,她对那场因她而起的混乱还一无所知。 “哟!温宁,是不是打算明天跟我去爬山?”文慧轻松欢乐的声音让温宁觉得做作恶心。 “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温宁尽量保持平淡语气,不让文慧听出异常。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都这么晚了。” “嗯,因为很重要。” “那,你方便到xx咖啡馆来吗?我跟几个朋友在咖啡馆隔壁泡吧,在聊新书的事,他们想要我……” “好,把位置发我。”温宁打断她,“我马上过来。” 下楼时,温宁非常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周姨睡眠浅,她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她常开的那辆路虎在公司,家里车库还停着两辆车,但出入车库会闹出不小的动静,惊醒周姨夫妇,所以温宁从边门出去后,没有开自己的车,走到别墅区门口,直接用打车软件叫了辆出租。 乘车到文慧指定的那间咖啡馆,温宁下车,看见文慧已等在门口。 她一步步走近文慧。多年老友,尽管温宁掩饰了情绪,文慧还是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打车来的?”文慧诧异问道,一边用她那双暗藏警觉的眼眸上下打量温宁。 温宁不看她,波澜不惊解释,“懒得开车呗!” 她想表t现得友善些,可两小时前血腥残酷的场面还在脑海中闪现,她根本笑不出来。 文慧终于忐忑,“温宁,你怎么回事?脸色好差。” “累的。” “进去说吧——别站这儿了。我给你叫点好吃的。” 文慧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温宁被她牵着走了几步,转头看看四周,街上人并不多,于是停下脚步。 “怎么了?”文慧回眸。 “不想进去,太晚了,咱们就在这儿说吧。” 文慧松开她,脸上荡漾着懵懂的笑意,“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今天晚上,我跟叶幸去参加一个商会活动,遇上杜峣了。” 文慧眉头微微一跳,似有所悟,“难怪你……他是不是又惹你不高兴了?” “他当着我跟叶幸的面说,你跟他上过床。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温宁的直奔主题让文慧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她张口结舌,“我,他,他怎么胡说八道?” 但文慧最初的表情出卖了她,一会儿通红一会儿苍白的脸色,还有眼里控制不住的惶惧都在向温宁告密,杜峣没有撒谎。 温宁气血翻涌,当场扬起手,用力甩出一掌,狠狠掴在文慧脸上,“贱货!” 手挥出去的同时,她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 ** 车子东最近脾气很差,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肖野竟然招呼都不打就跳槽了。 肖野对此的解释是,父母年纪大了,要回老家照顾他们。车子东虽然不舍,但也表示了理解。谁知肖野离职后没两天,就有人在竞争对手公司看见了他,神采奕奕,志得意满,一看就是被人高薪挖过去的。车子东知道后暴跳如雷,召集下属在办公室开会,没啥主题,连骂了肖野半个多小时。 “年初等级评定,他找我各种哭诉,我为了让他安心,全部门就那么一点a级指标和加薪百分比,我把一多半都给了他,结果他现在拍拍屁股走人了!真是岂有此理!” 姜灿心说,难怪今年部门里大部分人都没加到薪,原来如此!转眸观察其他同事,也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车子东还叉着腰指手画脚表达愤怒。姜灿觉得,他只是需要听众,但不需要共情。 肖野手上最重要的case是佳成,车子东不放心给别人,但也不能老攥在手里不放,挑来拣去,最后选了桑坚来接手。 桑坚事事做不了主,任何一点决策都要找车子东定夺,这正合车子东之意。于是乎,车子东出谋划策,桑坚负责实施,两人配合倒也默契,可惜忙活了近十天,还是原地踏步,佳成的态度越来越不明朗。 更加不妙的是,有消息传出,肖野已在跟佳成接触,挖墙脚用意明显。 车子东气急败坏,天天逼着桑坚想办法找关系,务必要在肖野得逞前把进展往前推一大步。桑坚照他说的做了,收效甚微,办公间里天天都能听见车子东跳脚训桑坚的吼声。 桑坚遭受失恋和工作无进展的双重打击,人显而易见消瘦了,姜灿看在眼里,难免心生愧疚,虽然这也是无法勉强的事。 那天她向桑坚提出分手,桑坚伤心之余,倒也没胡搅蛮缠,只说愿意等她,说不定她哪天就回心转意了呢? “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头,我总是在这里的。”虽然是俗套的台词,姜灿还是被触动了。 又一个周末到了,有项目顺利收回了尾款,车子东心情好转,批了一点款子给大家吃喝庆祝。 下班后,部门同事都在吆喝着搭伴儿去隔壁商贸中心吃大餐,姜灿却走进车子东办公室请假。 “车sir,我晚上有事,聚餐就不去了。” “什么事?” “我报了瑜伽班,一周两次,今天晚上有课……” “哦,这种课啊,你不去的话后面可以补上,不会让你吃亏的啦!咱们部门好久没聚了,一起去嘛!” 最近车子东对谁都脾气暴躁,难得这会儿他说话和颜悦色的,姜灿就有点开不了口拒绝,正犹豫,桑坚敲门进来。 车子东立刻撂下姜灿紧追着桑坚问:“联系到叶总没有?” 桑坚摇头,神情沮丧,“他不接我电话,我都怀疑是不是把我屏蔽了。我又找了关总的助理,他讲说这个case叶总不出面了,由关总负责……” “什么?!”车子东嗓门陡然拔高两度,“你连关总都讲不上话,只能同他的助理讲话了?天啦!节节败退啊!” “那,那人家不想鸟我们,肯定就是这副样子嘛……” “你还跟我振振有词?这个case我交到你手里的时候起步可是很高的!你还记得我怎么交待你的?” “你讲主意你出,我跑腿就好,要不然我才不敢接呢!”桑坚嘟哝,“搞砸了我承担不起。” 车子东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我当时就跟你讲,桑坚啊,你在部门里做产品也三年了,一直半死不活没起色,现在一个大机会摆在你面前,做成了你就一飞冲天,以后也可以跻身销售大佬!我讲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我也会给你全部的支持。搞半天,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啊!” “我已经全力以赴了呀!可我又不是什么大神,讲话没分量的,使劲喊人家也不听,我能怎么办?” 姜灿在一旁听两人鸡同鸭讲互相甩锅,想笑又不敢,况且桑坚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让她于心不忍。 “车sir,没什么事我先走啦!”姜灿边说边往门口溜。 “姜灿你等一等!我还有话跟你讲。” 姜灿只得在门边站住,车子东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桑坚一眼,“你出去吧!” “哦——” “记住,两天之内必须联系上叶总或者关总,搞清楚现在到底什么状况!” “哦——” 桑坚经过姜灿面前时,朝她匆匆瞥了眼,表情可怜兮兮,姜灿冲他笑了笑以示安慰。 “坐!姜灿,坐下讲。” 第85章 主动 车子东一脸余怒未消的神色,还要竭力克制着,向姜灿摆出和善模样。尽管如此,姜灿还是怀揣提防,在离车子东最远的一把椅子里坐下。 “哎,你坐近一点嘛!坐那么远干什么呢?” 在车子东的敦促下,姜灿像下跳棋似的挪过一格又一格,最后终于跟车子东面对面坐着,他脸上的褶子她都能数得一清二楚。 车子东先长叹了一声,“佳成这个case啊,快把我的耐心磨光了。一开始真的好有希望的,叶总给了我那么明确的暗示,我以为……哎,可是现在我感觉,希望就像一把握在手里的沙子,正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流失……” 以姜灿对车子东的了解,他会拽这么酸的譬喻出来,说明心里对佳成压根没死心。姜灿不由竖起警惕之心。 果然—— “这几天我一直在复盘,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想来想去,转折点应该就是我让你跟我去佳成拜访叶总,而你死活不肯去,不久之后,我就接到叶总电话,说不希望你再参与这个case。” 车子东眯缝着眼睛盯住姜灿,大概他既想显示自己的锐利,又不愿这锐利刺痛姜灿而令谈判崩掉,火候一时很难把握,结果这眼神显得色迷迷的,有说不出的猥琐。幸好姜灿知道车子东为人,虽轻佻浮夸,但色胆是一点没有的,家里有个脾气暴躁的太太拿捏着呢。 “姜灿,是不是你让叶总这么干的?” 姜灿装傻,“干什么?” “要求把你调离项目组啊!” 姜灿发出夸张的笑声,“车sir,我要有这本事使唤叶总,还需要咱们这么费劲巴拉跟进吗?直接让叶总把case给我就行啦!” “如果你这么要求他,我相信他会给的!” “车sir别开玩笑了!” 完美婚姻 第77节 “不信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姜灿被惹毛,“我都退出项目组了,还是叶总亲自点名的,哪能再那么讨嫌地给他打电话探口风?你让客户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公司?” 车子东见她发飙,态度立刻软下来,“我只是讲试试嘛!你给他打电话,先谈谈天叙叙旧,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转到case上去,看看他怎么讲……我也是没办法了嘛,都是为了部门业绩啊!” 姜灿掏出手机,“行!我这就问他要个明确的说法,如果他说咱们铁定没戏,您也用不着天天折腾桑坚了。” 车子东见她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忽然又着慌,怕她起反作用,把项目往死局里推。 “哎,等等!等等!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确定?”姜灿举着手机看车子东。 车子东一脸苦恼,“真要是谈死了,我怎么跟罗总交待嘛!当初我跟罗总下了军令状,讲肯定能把这case装进口袋,罗总才换下梁保罗,让我带队上的。” 姜灿试着劝慰他,“胜败乃兵家常事。梁总也干过t差不多的事,也失过手,都没什么的,过去就过去了,人呀,得学会向前看。” “话是这么讲啦,但我总觉得,”车子东眼睛朝姜灿一瞟一瞟的,“总觉得这case还有希望……” 姜灿木着脸不说话,车子东见怎么也打动不了她,叹口气挥挥手,“算了算了,不讲了,先这样吧,我再给桑坚两天时间,看他能不能推进一点再讲了……唉,部门里这么多人,没一个能打的。” 他脸上仿佛一瞬间又多了几道褶子,人也显老好几分。姜灿虽然占了上风,大获全胜,心里也觉得他身为上司很不容易。 朱莉来敲门,“车sir,大家都到饭店了,就剩你和灿灿了。” 车子东振作精神起身,“马上来!” 又招呼姜灿,“一起走吧,我车子载你过去。” 姜灿因为对他添了些许同情,就不忍再拒绝,点头说好。 聚餐综合多数人的意见,选了日料,质量一般,但口味还算过得去,大家边吃边谈笑,车子东的开场鼓励是必不可少的节目,虽然讲来讲去都是些大家耳朵里听出茧子的套话,也不懂他怎么能每次都当新鲜话往外兜售的。 姜灿和这个项目没什么关系,一身轻松专注吃喝,她对面的人刚好是桑坚,以往这样的场合,桑坚最喜欢含情脉脉看着她,今晚他大概被车子东的威胁困在一个茧子里了,始终低眉垂目,郁郁寡欢。反而是姜灿,时不时抬眸扫到他,对他的精神状态颇为担忧,总疑心他的忧郁里也有不少自己的责任,不该拿他当挡箭牌,让他空欢喜一场。 中途姜灿去洗手间,走出包房就看见桑坚在走廊里打电话,面朝窗外,左手插在裤兜里,头还垂着,像棵蔫了的植物。 姜灿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下来,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是提防他忽然回眸看见自己,而自己大摇大摆头都不回地走过去有点过于冷漠了。 仿佛心有灵犀,桑坚打完电话的同时回过身来,姜灿忙挤出笑脸与他打招呼。 “今晚上你真忙,都没见你怎么吃东西。” 桑坚幽幽道:“找了好多人,还是联系不上佳成的高管,叶总、关总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我觉得我们彻底没戏了。” “尽力就行啦!也不是每个case都能到手的。” “可是车sir不这么想啊!天天就知道push我。” “那你也可以暗示他帮忙呀,他跟关总不是挺热络的?” “他当然也打人家电话,打了两三次,关总都敷衍他,还有一次根本没接,他就不肯再打了。反正他的面子是面子,我的就无所谓了。” 姜灿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好,又不能鼓励他往前冲,因为目前看上去毫无希望,也没法劝他放弃,这事决定权在车子东手里,她说了不算。 “其实只要有人告诉我们到底能做还是不能做,一句话而已,车sir就能死心,我也解脱了,可他们这样吊着我们,就特别难受……” “你先进去吃点东西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桑坚对她笑笑,“你进去吃吧。我再试试,我就不信我得不到一个明确答复……灿灿,谢谢你关心我。” 那天直到饭局结束,桑坚都没回包间来,姜灿像被他感染了似的,情绪也逐渐低落,桑坚的处境至少有一半是她造成的,如今她是解脱了,没想到桑坚却成了接盘侠。而她现在最不希望伤害的就是桑坚。 回家时,姜灿坐在地铁上前思后想,自己能帮桑坚做点什么。既然他执着于得到一个答复,且如果真的一个明确答复就能把他拉出苦海,自己为什么不帮他试试呢?她手机里有一堆佳成联络人的号码。 姜灿点开微信联系人,将所有标注了“佳成”二字的名单都翻看一遍,她可以找小丁打听,也可以找项目组的工程师探口风,甚至直接给关总打电话,但也能料到找这些人得到的回答可能是什么,因为她非常清楚,这个项目的关键点在哪里。 手指停留在叶幸的名字上,她咬唇反复盯着看,终于下了决心,点进发消息状态,开始输入文字。写完读一遍,觉得不满意,反复修改数轮,才发出去。 “叶总,很久没联系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我想冒昧问一声,贵司那个xx项目招标还在推进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了解比较明确的项目进展,以便我们做相应的准备。您的答复对我们会非常有帮助,我们不胜感激!” 姜灿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她无法继续闷着头,假装和这事没关系。不管怎么说,主动沟通总好过一味逃避。她这样做着自我安慰,在地铁里忐忑等待着。虽然知道叶幸不是刻薄的人,但还是做好了被奚落调侃的心理准备。 消息发出后,她就陷入胡思乱想的紧张状态,脑子里一刻都闲不下来,以至于差点错过站头。 她急急忙忙冲出车厢,一秒后车门即关上,她回眸时有一瞬的迷惘,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定了定神,才找回方位感,往出口方向走去。 出了地铁口,再步行七八分钟就能到家。一路上都是商业街区,姜灿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始终心不在焉。当手机铃声响起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见得是叶幸,极大可能不是他,然而心跳却不能自控地加速,掌心甚至都起了汗。 是叶幸来电。 姜灿手忙脚乱接了,一边赶紧做深呼吸调整情绪,不能让他听出自己紧张。 “叶总!我发的信息你看见了吧?” 姜灿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正常,礼貌轻快,她感到满意。 “嗯……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叶幸的嗓音有点闷,带一丝沙哑,居然有几分性感,姜灿第一个念头是他不在办公室,可能去赴某个饭局,还喝酒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我一直在等你联络我,等了这么久你才……姜灿,你真是铁石心肠。” 叶幸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像落在姜灿心间的一根羽毛,柔软轻飘,着地时没有任何动静,而她却忽然想哭。 姜灿闭上眼,在心里从一数到五,汹涌的情绪退潮了,她重新开口。 “叶总,我们部门都在担心这个项目,所以车总让我问问你……” “是车总让你找我的?”叶幸语气里流露出失望。 “……对。” “你不是从项目组退出去了么?” “我帮同事问问情况。因为他们给您和关总打电话,总是没人听。” “……” “叶总,我们没有要逼您的意思,合作成不成都能接受。只是照您刚来我们公司那天给出的时间表,现在应该进入实施阶段了。组里的同事都很困惑,项目到底是不是还open,如果佳成早就取消,也应该告诉我们一声,这样我们就不必整天担惊受怕,唯恐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 “没有取消,只是延后了。” “那要到……” “你想知道具体情况,就来雪弗尔酒吧找我吧!” “电话里不能……” 姜灿话还没讲完,叶幸就挂断了。 第86章 人情 姜灿恼火,什么意思!要我飞数千公里去江川找你谈?太荒谬了! 她愤愤地把手机塞回包里。 现在可以确信,这个所谓的项目就是叶幸为她量身定制的,要么她接手,皆大欢喜,要不然就会一直这样悬着……天呐!为什么男人都这么幼稚,连叶幸都不能幸免? 快要走出地铁口商贸区了,小区附近的夜市霓虹遥遥可见。姜灿却猛然收住脚,脑海中闪过一个酒吧的门面。 她急忙掏出手机,打开美食app搜索附近酒吧,果然看到“雪弗尔”,就在刚刚走过的商业街对面,她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回,从未留意过这间雪弗尔酒吧,但它总是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久而久之,这个酒吧招牌像一块铭牌似的刻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难怪初听见这个名字时,她就有种熟悉感,还以为是从前在江川玩过的什么地方呢。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叶幸不在江川,他在深圳。 姜灿走进酒吧,里面坐了好多人,她不觉咋舌,因为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这地方如此受欢迎。 酒吧里很大,隔成好几个区域,隐约能嗅到烟味,室内雾蒙蒙的。姜灿有点尴尬地行走在这些客人中间,寻找叶幸的身影,心里又不免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出错了,说不定江川也有一家同名酒吧呢? 吧台靠内侧的一排高脚凳上,有个中年男士独自坐着,面前的酒杯还剩一个底,姜灿不懂他喝的什么,但显然这不是第一杯,因为他的脸已经很红。 看见他,姜灿的心突然就定了,她慢慢走过去,直到他转眸,发现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幸一怔,随后举起酒t杯,冲姜灿笑笑,“欢迎!” 他旁边的座位都空着,姜灿与他隔开一张凳子落座,“刚才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什么?” “你在深圳。” “因为,我知道你够聪明,一定会找到我,看我多了解你——喝什么?我请。” “我不喝酒。” 叶幸敲敲桌面,把调酒师叫来,“有无酒精饮料吗?” 在调酒师的推荐下,姜灿选了一款蜜桃味的气泡水。水很冰,姜灿现在习惯喝温水,入口有点受不了,但她不愿多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着。 “叶总来深圳出差吗?考察别的供应商?” 叶幸忽略她语气里暗戳戳的嘲讽,“不是,来散心。” “来深圳散心?叶总好眼光。” 叶幸被逗笑,“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间酒吧?”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交通便利了,出地铁口就能找到,爱酒人士的至爱。” 叶幸转着面前的杯子,低声说:“这间酒吧,我不是第一次来。” 姜灿没有接茬,叶幸的言下之意很明确,无需多问。 “你喝的什么?” “威士忌。” “烈酒啊!” 叶幸扭头看她,笑道:“你也懂酒?” “略懂。你喝几杯了?” “没数过……五六杯?” “还能走路吗?” “你要送我回去?” “你一个人来的吧?” “嗯。” 完美婚姻 第78节 “一个人还敢喝这么多酒?” “不是还有你吗?” “我可扶不动你。” “你在就行了,我知道你会想办法的……你总是有办法。” 姜灿从他语气里听出浓浓的眷恋,还有一丝以前没有过的迷惘。 “怎么想到今天出来散心?又不是周末。” “想来就来了,反正时间总能挤出来。”叶幸又啜一口酒,“有时候想你了,半夜也会买张机票飞过来,在这里坐会儿,想到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心里会有种,有种……” 叶幸眯眼找着能够表达自己情绪的词语,然而没找到,他放弃地摇一摇头,“坐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纠结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如果我打给你,你会跑来见我么?” 姜灿没吭声。 叶幸自嘲地笑笑,“是啊!都拒绝过了,再来见我纯属浪费时间,对吧,姜灿?” 姜灿低头看着手里的气泡水,语气平静无波,“对。人不应该纠缠没有意义的东西。” “可我忘不了你。” 姜灿没有抬眸,任凭内心轻轻摇晃,她知道最明智的选择是根本不来,不见他,不交流,唯有那样才能保持初心。 可她做不到。她也忘不了他。 姜灿再次陷入迷惘,她苦苦守住的究竟是什么?他们真有必要这样煎熬么? 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她惊梦似的坐直了身体,不!不能动摇!她明明看得很清楚,往前走将陷入怎样的深坑。 她振作精神,扬起笑脸,“既然来深圳了,要不要跟车总也见见?他在办公室没有一天不念几遍你名字的,可想你了。” 叶幸微笑,“不见。我想的又不是他。” 姜灿终于被逗乐,“可是你把他害惨了,还有桑坚……” 她把肖野走后发生的事当话题给叶幸讲了一遍,叶幸默默听完,对这些变故不甚在意。 “桑坚?是你那个名义上的男朋友?” 姜灿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什么叫名义上的男朋友啊?” 叶幸笑道:“你不是拿他做挡箭牌应付我么?” “那他也是我货真价实的男朋友!” “对不起,我没有怀疑你对他的诚意,但你不可能这么快就爱上他吧?” 姜灿有些沮丧,同时又莫名感到高兴,她的行为都被叶幸看破,但他没有戳穿她,而是选择配合她,因为他足够尊重她。 她捧着饮料杯,不看叶幸,低声说:“我跟桑坚,分手了。” 叶幸扭头看她一眼,“哦。” 语气依然不怎么意外,似乎都在他预料之中。 “我是想过要和他好好相处的,作为,作为一个新开始吧。可我做不到。” “你很难过?” “是啊!我伤害了一个对我很不错的男孩。” “男孩。”叶幸轻笑了下,“可能这就是他失败的原因,你只是把他当男孩看,但你想找的是一个男人。” “是这样吗?”姜灿挑起眉头想了想,失笑,“这个我真没想到过,可能吧……不管什么原因,到头来是我对不起他,所以……” “所以你想把项目转给他做?” “不,项目的决定权在你,我没想过要左右你的想法,也没这么大影响力……” “其实你有。” 姜灿看向叶幸,“那你愿意吗?” “如果你求我的话。” 姜灿没说话。 叶幸举杯,“但我知道你不会求我。” “因为你会附带条件?” 叶幸摇头,“没有条件你也不会求我,这么做不符合你的原则。” “你都把话拦死了,我想求你都说不出口了。” 两人同时笑,叶幸盯着她,水润的眼眸里满是盈盈的眷恋,姜灿发现自己还是无法与他坦然对视。 叶幸突然不笑了。 “你会吗?” “不会。” 叶幸怅然,“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任何东西。” “但我确实有个请求。我希望你们尽快把这个case关掉。” “还没有做,怎么关?” “你也不是真想做吧?如果要做,不至于拖到现在了。” “是要做的。但没那么紧急,而且,我对你还没完全死心,想看看你哪天会不会回心转意来找我……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姜灿摇头。 叶幸把酒喝光,又叫了一杯。姜灿眼见他脸色越来越红,有点担心。 “叶总,你不要再喝了。” “我没事。”叶幸语气淡淡的。 姜灿还想劝几句,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忍住了。 “我不接手的话,我们公司铁定没希望,是这样吗,叶总?” “对。” “那我能不能请你给车总发个回复,不要再给他们虚假的希望。” “好。” 叶幸答得如此迅捷,姜灿几乎要疑心他有没有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毕竟他脸红得已经不像自己了。 “谢谢。” “不客气。等我明天回江川,就跟老关讲……把你们公司踢走,项目正常推进。” 他思路这么清晰,姜灿放心了。 “那就麻烦叶总了……我该回去了,叶总,您也早点休息吧!” “再陪我坐会儿。” “可是,快十一点了。” 平时这个点,姜灿都准备上床睡觉了,她现在可是养生达人。 “你刚求过我,就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想你今晚就还我这个人情。” 叶幸眼里没有逼迫,反倒像是在求她,“就多半个小时,好不好?” 姜灿抿嘴想了想,爽快道:“行吧!欠人情我会睡不着觉!” 叶幸重又笑起来,那笑容明朗灿烂,看不出一丝惆怅,一望而知他很开心。姜灿也跟着开心起来。忽然想,过去和未来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两人坐在一起,都很开心就是值得珍惜的。 第87章 折磨 叶幸招来酒保,“我们开始下半场了,想换种酒喝,你有推荐吗?” 酒保是个中年男子,看上去比叶幸大几岁,笑眯眯望一眼姜灿,“女士也喝吗?” “不,就我喝,她喝饮料。” “想喝烈一点的还是淡酒?” “不要太淡,像喝水。” “那就金青柠吧,哦,还有法国仙人掌也不错……” 叶幸在酒保推荐的几种酒之间徘徊,姜灿因为心头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人轻松了,忽然也有了喝一点的兴致。 “我也来点酒吧。”她凑上去看酒水单,“度数低一点的那种。” 叶幸睨她一眼,“你不是不能喝吗?” “就一杯。今晚他乡遇故旧,难得的。” 酒保正要给她介绍,叶幸说:“我要马天尼加冰,给她来一杯拉多加。” “呃,拉多加不含酒精。” “我知道。”叶幸转头对姜灿说,“太晚了,女生就别喝酒了。” 他神色异常认真,姜灿没有争辩,对酒保笑笑,“听他的。” 等酒保离开,姜灿才轻声对叶幸说:“原来你也有不太讲理的时候。” “如果你想喝,等回去了再喝。我要你今晚保持头脑清醒。” 姜灿诧异地笑,“这算什么道理?” 叶幸不看她,盯着远处幽幽道:“我不希望明天早上听到你对我说sorry。你是因为喝多了犯糊涂。” 姜灿眨着眼细品两秒,顿时明白叶幸在内涵什么,脸一下红了。 叶幸转头看她,眼里有狡黠闪烁,“是不是觉得我偶尔也挺幽默的?” 姜灿绷不住笑了,“就会胡扯。” 酒保端来他们点的酒水。姜灿啜了口新换的饮料,酸甜可口,虽然还是很冰,喝习惯了口感还真不错。她同时注意到酒吧里正变得更加热闹,人比刚来时多出一倍。 完美婚姻 第79节 等她东张西望一番后回眸,发现叶幸正盯着自己。 “是不是觉得人太多了?” 姜灿点头,“我有密集恐惧症。人t一多就感觉不安全。” “要不然喝完这杯,我们换个地方?” 姜灿有些犹豫,“算了,反正就待半小时。” 叶幸没有勉强,端起酒杯慢慢啜饮。 姜灿问:“我心里想什么是不是都在脸上写着?” 叶幸一笑,“也没那么明显,只是我读你会读得比较仔细。” 姜灿努力忽略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深情,“如果你发现我的某个想法让你反感,你是不是会讨厌我一点?” 叶幸想了想,摇头,“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 “不保证以后不会有。” “我发现你总是在为以后的事担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你不该对自己这么苛刻,也不该对我这么苛刻。相比过去和未来,人更应该对眼下负责。你的选择不该让当前的你痛苦。” 姜灿的心又动了一下,这是今晚第几次被他触动了? 她想说,“我不痛苦。”但张了嘴,却没能说出口。 叶幸没有追问她,隔了一会儿说:“姜灿,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给我特别温暖轻松的感觉,你的很多想法我也都能理解,能认同……但有些人的行为,不管我怎么努力都理解不了。” “这很正常啊!世界上那么多人呢,哪可能都一样。你也不能照你的标准去判断别人呐。” “我知道,一般的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我也没蠢到拿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别人,这不是苛刻的问题,是对自己的折磨。” 他顿了下又说,“再说,我自己也没高尚到哪里去。” 姜灿怕他又绕回两人之间那个难解的结,急忙接下去说:“我觉得吧,别人的事听听就好了,千万不要挂在心上。比如我吧,有时候看一些匪夷所思的社会新闻,也会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那个恨呀!但有什么用呢,除了当键盘侠在网上喷几句,你也做不了什么,次数多了人就麻木了,我想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吧。如果每件事都上心,我们的心脏会承受不住压力爆掉的……” “如果不是社会新闻,是曾经跟你关系很亲密的人呢?” “啊?” “我已经尽量从对方角度去理解她那么做的苦衷了,可还是理解不了。” 叶幸捏着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姜灿从他这个动作和脸上的表情里读出类似羞耻的痛苦,心突然抽了一下,她无意中捕捉到了叶幸的脆弱。 叶幸应该是喝多了,脸上的红潮已然退去,皮肤愈显苍白,姜灿开始不安,怕他喝醉,更怕他把自己当作倾诉的对象,倒不是怕自己看轻他,而是不想与他的内心有过深的牵扯,那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那就别去理解了,求同存异吧。”姜灿说。 叶幸怔了一下,嘴角勾起笑意,“你说得对。”而他的眼神却依然冷着,毫无缓和的迹象。 姜灿偷眼看时间,讲好多待半小时,已经又过去四十分钟了,她不能再拖延了。 “叶总,时间到了,我该回去了。” 叶幸像从梦里惊醒似的,环顾四下,徐徐点头,“好,一起走。” “您住哪里?” 叶幸想了想才说:“jw万豪。” 姜灿估算了一下,打车过去得半小时,“那我送您上出租车。” 叶幸微笑,“谢谢!你真体贴。” 他抢着付了帐,从凳子上下来时,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你没事吧?” “没事,我不是好好的。” 两人一起挤过客人群,往酒吧门口走,短短几步路,叶幸几次差点栽在别人身上,他保持笑容,频繁跟人道歉,就这么狼狈地走出酒吧。 姜灿叫来第一辆出租车,让叶幸先上,叶幸跟她谦让,“你先走吧。” “我家很近,走走就到了。” “哦,那我……我们得说再见了?” 姜灿在酒吧里看出他醉得不轻后,心里就一直焦虑,担心他不能独自回到酒店,这时看他又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忽然发现自己的焦虑根源在哪里,她既想与他保持距离,可是分明又放不下他。 忽然心一横,不要这么自私了,既要又要最可耻。 “一起坐吧!我先送你回酒店,然后我再回家。” 叶幸盯着她,似乎理解上有点费劲,姜灿嗓门粗起来,“如果你不要我送,我现在就走!” 叶幸终于明白了,笑着说:“谢谢。” 上车后,叶幸忽然变得话少。出租车有轻微的颠簸,姜灿转头打量他时,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 “你还好吧?” “还好……有点头疼。” “那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叶幸果然闭上眼睛,脑袋微斜,靠着椅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姜灿庆幸自己留下来陪着他,否则即便回到家也是提心吊胆的。 她不时转头看叶幸一眼,他的存在既真实又虚幻,这一夜也变得不可思议。她有在梦里遇见过他吗?或许,现在她就是在梦里? 车子忽然停了,的哥扭头说:“到了哦!” “好的,谢谢!” 姜灿朝外面扫了眼,酒店玻璃门内灯火辉煌,门口站着两名身材高挺的服务生。她在心里盘算,可不可以叫其中一人帮忙把叶幸送上楼。 她凑近叶幸,“叶总,到酒店了。” 叶幸先“嗯”一声,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能走吗?” “可以。” 他脸色依旧难看,说话时惜字如金,但态度坚定,姜灿想到了尊严问题,于是把找人帮忙的想法咽回肚子里。 付完车资,姜灿先下车,急匆匆绕到车子另一边打算给叶幸开车门,发现他已经推门下来了,身子站得笔直,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她松了口气。 车子一溜烟开走了,姜灿转头想喊已是来不及,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再打一辆车就是了。 两人站在街边,姜灿酝酿了下说:“那我回去了,咱们就在这儿告别吧!” 叶幸没有作声,似乎根本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俯首看着她,姜灿这时发现他醉眼迷离,并非很清醒的状态,可他竭力撑着,像在跟谁较劲儿似的。 “叶总……” “我头晕得厉害,你可不可以,送我到房间?” 姜灿叹了口气,走近他,向他伸出一条胳膊。 第88章 牵挂 两人挽手走进酒店,犹如一对情侣,在姜灿的支撑下,叶幸走姿看不出异常,还能低声提醒她电梯所在位置,并提早把房卡掏出来交给她,此外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找对房间后,姜灿刚用房卡刷开门,叶幸就抢先按下门把手,松开姜灿一头冲进去,直取卫生间。 卫生间门虽然关着,但没能完全隔绝里面的呕吐声,姜灿努了下嘴,不得不佩服叶幸强大的意志力,他在车上应该就很难受了,居然能忍到现在才卸下顾虑,放开了崩溃。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听上去格外揪心,以姜灿对叶幸的了解,他必定宁愿她什么都没听见。不过姜灿还是忍不住敲了敲门。 “叶总,要不要我……” “你别进来!” 果然。姜灿叹了口气。 她找到电热水壶,拧开两瓶矿泉水,倒进去之前想到应该先洗洗水壶,但叶幸还在卫生间里,她只好等着。 房间很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横在中央,窗边是一组沙发。姜灿打开落地窗帘,发现外面是个阳台。 右侧有扇门直通阳台,姜灿拧开门锁走出去,瞬间被夜风包裹。她凭栏远眺,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但无论怎么努力分辨,还是认不出哪里是哪里。只能说,她对这座城市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仅涉足有限几个点,就已觉得生活足够丰富。可见一个人需要的并不多,建立安全感也不过就那几个点而已。 不知不觉,她在阳台待了十分钟,叶幸始终没出现。姜灿回神,赶紧拉开门回到房间。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但里面不再有动静。姜灿贴着门听了会儿,确实安静,顿时紧张。 她抬手敲门,“叶总,你在里面吗?” 没有应答。 “叶总。” “……” “我,我进来了啊!” 她转动把手,幸好门没反锁,一推就开了,姜灿第一眼就看见叶幸倒在地上。 “叶总!叶总你怎么了?”姜灿火速蹲下推他,心突突直跳。 叶幸本是侧卧,被她推搡成了仰躺的姿势,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似的,嘴里嘟哝了句什么,就这样仰面朝天继续睡。 姜灿注意到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已泛起红润,判断他并无大碍,此刻应是酒意翻涌,醉得不省人事了。 但这样躺着终不是个事儿,姜灿打算去叫人来帮忙,起身时顺带扫了眼卫生间,马桶被冲得干干净净,台盆池子也一样,不见一丝秽物,排风扇正在工作,发出轻微的抽风声。姜灿忍不住又朝地上的叶幸看看,心里暗叹,这男人活得可真累,醉成这样了都丢不开“体面”二字。 打过电话等了会儿,t就上来两位男服务生,一左一右把叶幸架到床上,又把他的外套脱了,穿着衬衫睡觉依旧不舒服,但也只能这样了。姜灿给他盖了点被子,又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与自己的额温作比较,烫得不算厉害。 “需要叫医生吗?”服务生问。 “不用,他就是喝多了。” “那有什么问题您再打给我们吧。” 完美婚姻 第80节 “好的,麻烦你们!” 服务生走了,叶幸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姜灿一看时间,凌晨一点,她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回去。 床柜上有便签本和笔,她拾在手里,想写点什么,开了好几个头都不满意,只得把笔和本子又放回去。不写也罢,说不定明早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不是更好? 她俯身,凑近叶幸,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打量他,姜灿允许自己放肆一次。 他长得好看吗?姜灿很少琢磨这个问题。他的脸很瘦,因而骨骼轮廓格外明显。姜灿喜欢圆润的脸,最好再带点婴儿肥,亲和有温度。她听很多人评价叶幸帅,她也同意,但他的好看并非是相貌上的,而是一种整体的气质,如果只看脸,姜灿绝不认为他有多英俊。 这样一张不符合她审美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却充满魅力,视线扫过的每一处细节,都那么迷人,令她呼吸凝滞,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吸引力竟能如此强烈,是姜灿以前从未碰到过的情形。 而这个深深吸引她的男人,此刻却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她内心充满对他的怜惜,这怜惜之情也丝毫未削弱他对她的吸引,反而加固了彼此间的情感纽带。她希望为他做点什么,不求任何回报。 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目光从他紧闭的双眼下滑到薄薄的嘴唇,脸一下滚烫,终究缺乏彻底疯狂的勇气。 她直起腰,远离他的脸,总算感觉安全了,然而被勾起的缱绻仍在心上波动,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要把她推向叶幸。 必须走了。她狠狠心告诫自己,在一件不可能的事上反复纠缠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她背上包,又低头看了看叶幸,脑子里空茫茫的,诀别的豪言与再见的期待都不合适,她任由自己被这片空茫占据,轻轻说:“叶总,我走了。” 她说得很小声,只是房间里太安静,这句话似乎被放大了,叶幸居然被唤醒,睁开眼睛。 “你,能不能别走?” 姜灿惊呆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叶幸讲完就重新闭上眼睛,面容疲倦。姜灿镇定下来,不敢再说话,悄悄转身,怕再惊动他。 手腕忽然被抓住。 姜灿回眸,叶幸依然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视线转到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上,她没有挣脱,那只手也没怎么用力。僵持了一会儿,手松开了,或许是叶幸真的睡着了,也或许是他放弃了。 姜灿罚站似的杵在床边,内心激烈交战,理智勒令她马上离开,但情感死守阵地,不肯再妥协。 终于,姜灿缓缓放下包,决定留下。如果她真能做到决绝,就根本不该去雪弗尔酒吧见叶幸。 靠窗有张宽大的贵妃榻。姜灿在衣柜里找到一条薄毯,又从大床上拎了个枕头,打算在贵妃榻上将就一夜。万一叶幸半夜有不适,她也能及时照顾到。 因为心有牵挂,睡眠断断续续的,总是刚入睡没多久就惊醒,睁眼看看房内,没什么异常,再接着睡,清醒的间隙,脑子里各种念头蠢蠢欲动,左右摇摆着分裂她。 如果她只是单恋,事情就很简单,她可以很好地控制这份感情,直至有天将它彻底隐藏,问题是叶幸也爱她,她禁不住他的反复试探,她的神经不是钢筋铁骨做的。 姜灿缩在薄毯里,难以拿定一个主意,而内心柔情似水,决堤一般泛滥开来。 醒来时房间里依然黑黑的,仅亮着一盏夜灯。姜灿从枕头下挖出手机,一看时间吓一跳,居然上午十点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居然睡这么死。 她坐起来,转眸看大床,床上没人,羽绒被却给挪到自己身上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叶幸什么时候走了?怎么没跟自己说一声? 这时卫生间传来一点动静,似乎是拧开淋浴龙头的声音,随后是哗哗的水声,须臾,声音又低了,变得时有时无。 叶幸冲完澡出来时,姜灿已经起床,正站在窗边扎头发,遮光窗帘拉开大半,她透过白色窗纱打量外面的楼宇,和夜里所见霓虹景致很难对应得起来。 她手边没有梳子,凭经验和手感将头发理顺了,拢起挽成短短的一个髻,用粗皮筋箍住,这时听到卫生间门开的动静,她转身,看见叶幸穿戴整齐了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的衣裤都是新的。 房间里光线足够,四目相对,彼此都抓到对方神情里闪过的尴尬,叶幸尤甚。但也仅仅是一瞬,两人随即心照不宣,相对一笑。 “你气色好多了。”姜灿想起他努力睁眼挽留自己的情形,“昨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应该没到需要我说对不起的地步吧?” 他不擅长开这种暧昧露骨的玩笑,脸上有些许窘迫,姜灿欣赏着他类似笨拙的表演,这也是新鲜的体验,以前很难有机会见到。 “放心,你就算醉倒了也还是很绅士。” “谢谢你留下照顾我。” “你打算怎么谢我?” 姜灿的表情和语气是叶幸熟悉的,他不再一味尴尬,露出惯常的温柔笑意。 “你想要什么……除了让我马上消失。” “你什么时候回江川?” “还没定。但是今天必须回去,明天一早有个很重要的会。” “那就请我吃饭吧!” 叶幸笑意加深,“好!” “你好好想想请我吃什么,我去洗漱。” 在卫生间,姜灿刷了牙,又洗了把脸,找到梳子重新梳理了头发。幸好今天是周六,不用打电话给老板请假。 她站在半身镜前打量自己的脸,容光焕发,毫无熬夜痕迹,也是,再怎么算也睡足七小时了。想起叶幸刚才的那句玩笑,镜子里的脸忽然展颜,笑得像惊鸿掠影,旋即感到心里翻腾出滚烫。 走出来时,听到叶幸在阳台上讲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似有不豫,姜灿走到窗前,捕捉到零星几句,推测是佳成那边有人要他赶紧回去,而他努力想要拖延。 第89章 冲动 打完电话,叶幸手握阳台栏杆,望着远处沉思片刻才返身进门。姜灿在煮水,扭头看他,叶幸紧蹙的双眉立刻舒展了。 “你在煮茶水?” “不是,矿泉水。马上就好,不用煮开,有点温度就能喝,我现在习惯喝热水。” “不急,你慢慢煮好了。”叶幸笑望着她,“中午吃金凤引可以吗?也是粤菜。” “新开店啊?没听说过。” “不算新,是私房菜,我去吃过两次,口味偏清淡,你应该会喜欢。如果你没意见,我现在就打电话预定。” “还要预定啊?不用这么麻烦了,就在附近吃点吧。”姜灿举起自己的手机,“我刚搜了下,酒店隔壁有家汉堡王。” “汉堡王?是快餐吧。” “口味一般但管饱。你不是急着回江川吗?” 叶幸一怔,“你听见了?” “不是存心要偷听。如果事情很重要,就算你留在这里也没心思好好吃饭。所以,你还是赶紧回吧。吃饭可以等下次——下次你来深圳,我请你。” 听她这样讲,叶幸眼里流露出惊喜,又小心翼翼隐藏。 “刚刚是我爸打给我,下午要跟和盛开会,这个会本来是明早开的,客户突然要求提前到今天。老叶要我马上回去,我算算时间,吃了饭再走也来得及……”他向姜灿解释。 姜灿当然清楚和盛在佳成的地位。 “这么重要的客户,还是别冒险了,早点回江川,大家都安心——你赶紧订机票吧!” “小乔帮我订好了。” “几点的?” “十二点。”叶幸仍不死心,“还有两个小时,吃顿饭还来得及……” “就汉堡王吧!”姜灿果断说,“可以带着路上吃。” “那你……能送我去机场么?” 姜灿忍不住笑,“行!” 趁叶幸收拾行李,姜灿先下楼,去汉堡王打包了两份牛肉汉堡套餐,走出店门,刚好收到叶幸的消息,他也到楼下了。两人会合后,打车前往机场。 坐在车上,食物的香气从袋子里飘出来,勾得姜灿饥肠辘辘。 “师傅,能在您车上吃东西吗?”她伸长脖子问。 “可以,吃吧!” “谢谢啊!” “不客气!你这姑娘真有礼貌,吃东西还跟我打招呼。呵呵!你们吃的这是早点还是午餐呐?” 姜灿一边喜滋滋打开纸袋,一边回答的哥,“早午餐。” “现在飞机上不供应吃的了?” “也有,但没自己买的香啊t!” 姜灿掏出一份套餐递给叶幸,叶幸含笑接了过去。姜灿掰开自己那份的包装纸,用力一口咬下去,确实香。 她扭头,发现叶幸把套餐捧在手上,不吃,光看自己。 “你不饿吗?” 叶幸这才打开汉堡,“我这份是什么?” “也是安格斯牛肉堡,和我的一样!免得互相馋对方的打起来。” 叶幸失笑,“你说得好像我们是小朋友一样。” 的哥在前座听了也笑,“你女朋友真有意思!是女朋友吧?” 后座两人都沉默,叶幸眼巴巴地看姜灿,姜灿低眉垂目,内心有个想法正在激烈摇晃,以至于忘了圆滑地回应的哥一句。 的哥也察觉出微妙的尴尬,干咳两声不再随便插话。 车内充满食物香气,姜灿打开窗散味儿,回眸见叶幸低头很认真地啃汉堡,那副模样与他衣冠楚楚的外表不太搭,很有喜感。 她忍住笑问:“好吃吗?” 叶幸眨了下眼睛,抿唇咽下食物,才点头,郑重地说:“很好吃。” “真的?我怎么记得你很少吃这种西式快餐。” “留学的时候经常吃汉堡,比较省事。吃多了就腻了,很长时间没再碰过。不过偶尔吃一次,味道还是不错的……但这个汉堡特别好吃是因为……” 他突然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因为是你买的。” 话刚讲完他就又坐直了身子继续认真啃汉堡。姜灿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活脱脱像个大男孩,心里有块地方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如果不去想未来,跟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那她的生活是不是会变得更有趣多姿? 两人吃完汉堡套餐,姜灿将垃圾全部收进纸袋,以便待会儿带下车扔掉。 酒店到机场车程约五十分钟,两人断断续续聊天,散漫的,没什么重点的,因为是在出租车上,也说不了私密话。姜灿觉得这样很好,没什么压力。 的哥说:“还有五分钟就到了,今天你们运气好,没有堵车。” 姜灿恭维他,“是您车技好。” “哈哈!小姑娘真会说话!” 完美婚姻 第81节 叶幸忽然沉默,脸上不再飘扬笑意,姜灿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像他那样将愁绪泄露出来,她讨厌那种悲凉黏糊的气氛。 然而,当车子停在航站楼前时,姜灿心里还是难受极了。她抢着付了车资,先下车,把垃圾处理掉,回身时,出租车已经开走,叶幸拉着行李箱站在人行道边,默不作声看她朝自己走来。 姜灿心里仍在激战——为爱冒险,还是继续恪守简单的生活,两者对她具备同等的吸引力,然而这是一道单选题。 她终于走到叶幸面前,仰头望着他,努力挤出微笑,“还有半小时就能登机了。看吧,幸亏我选了吃快餐,要不然你肯定赶不及。” “姜灿,等我忙完,会尽快过来,我还欠你一顿正餐。” “是我欠你。”姜灿纠正他,“不用着急还,反正我一直在这里,又不会跑。” 叶幸低头一笑,“也是。那就,保持联系。” “好——你进去吧!” 叶幸深深望着她,欲言又止,很多话虽然饱含感情,说出来却轻若鸿毛,千篇一律。 姜灿心里也有很多话,炙热滚烫,可是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而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付出承诺。 “我走了。”叶幸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出口。 姜灿点头。 叶幸拖着箱子缓缓往航站楼内走。姜灿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江川那天,叶幸来送她,和眼前情形相似,只不过这次是她目送他离去。 原来送别是这样的滋味。看他慢慢远离自己,心也像一点一点被抽空。天平的两端再也不是势均力敌,倾覆就发生在一瞬间,理智全面溃败。 姜灿对着那个移动中的背影高喊:“叶幸——” 那时叶幸已进入玻璃门,通过安检,汇入客流,身影变得若隐若现。姜灿知道他是听不见的,她眼里含泪,这可能是她最软弱冲动的时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等这波激烈的情感退潮后,她会再次缩回胆怯的壳里,患得患失。 泪水在脸上滑落,她抬手抹去,打算离开,又忍不住最后一次搜索叶幸的身影。 神奇的事发生了。 叶幸重新出现在她视野里,他走向玻璃幕墙,隔着玻璃看向她。脸上带着几分焦灼,像是听到了刚才的召唤一样。 四目相对时,叶幸冲她挥手,很用力。姜灿脸上泪痕未干,却咧嘴笑起来,她也抬手,用力向他挥动。挥了一会儿,她用双手在胸前慢慢比划出一个爱心。 叶幸挥动的手顿在空中,呆呆望着她的动作,仅仅一两秒他就领悟了,脸上也露出激动的笑容,甚至朝玻璃门张望了一眼,似乎想要出来。姜灿急忙摆手,用嘴型对他喊:“我——会——等——你——来——” 叶幸读懂了,笑着点点头。姜灿蹦跳着向他舞动双手,然后转过身去,跑开了。她知道,如果她站在那里不走,叶幸肯定也不会走。 只是转身的时候,心里不再哀伤,而是充满了剖明心迹后的震撼与快乐。 她知道这决定毫不理智,犹如纵身跃入悬崖,却是最符合她眼下意愿的。人生这样短,就让她冒一次险吧,或许她会因为此刻的勇气收获这一生最大的幸福,也或许她注定要摔得粉身碎骨。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会坦然面对。 第90章 避见 周六上午,晓棠到温宁家来看她。 晓棠刚从香港玩了一圈回来,给温宁带来好几款护肤品和化妆品,这些东西现在网上都能买到,不过晓棠还是沉甸甸从香港背回来送温宁,以示她的一片闺蜜心意。 “网上买的货没有实体店的正宗,好多人都发现了。”晓棠向温宁强调。 温宁每样都拿起来扫一眼,潦草看完后对晓棠笑笑,“谢谢啊!”然后就任它们在桌上散乱放着了。 她刚起床没多久,昨晚跟聂奕开电话会议商量决策,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完事。晓棠上门时,周姨刚把温宁的早餐端上桌。 温宁吃着早餐,听晓棠讲在香港的见闻,和旅行风物无关,主要还是生意经,去见了哪几位大佬,在某豪华餐厅碰见了谁等等。晓棠讲起这些事绘声绘色,正好给温宁放松一下神经。 周姨带着闪闪出现在餐厅门口。 “妈妈!”闪闪叫道,“爸爸马上要到了!” 他穿戴得整齐焕新,那身衣服温宁记得是杜峣上周给他买的,小脸兴奋,是渴望和爸爸团聚的神色。温宁看在眼里,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她冷冷道:“去把这身衣服脱了!” 闪闪神色大变,“为什么呀?爸爸马上来接我了!” 周姨也说:“都跟爸爸讲好了,现在改不太好吧?” 闪闪求助似的紧紧贴住周姨,眼睛来回打量着母亲和周姨,嘴里嘟嘟哝哝的。 “爸爸马上就到了呀!说好十点钟来接我的……” 温宁把调羹重重拍在白蜡木桌上,声色俱厉,“以后不许再见那个混蛋!” 闪闪一看母亲的表情,就知道她是来真的,绝望之下,哇的一声哭开了。 周姨把闪闪搂在怀里哄,十岁的男孩,哭得像个三岁的娃娃,红头涨脸,温宁只当没看见,冰着脸继续吃早餐,然而最喜欢的烧卖塞在嘴里也食不知味了,甚至有点恶心。 周姨不知说了什么,总算把大哭的闪闪带离餐厅。晓棠全程看在眼里,却一声没有吭。 等餐厅里只剩她俩了,晓棠才用试探的口吻问:“我听说,前几天叶幸和杜峣在杨总的商会上干了一架。你发这么大火,是不是因为这事儿啊?” 温宁没接茬,但也没呛她,晓棠又道:“外面都传开了,说杜峣做生意坑了你一把,叶幸为你出头呢!” “听谁说?” “都这么说啊!我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 温宁想了想,冷笑,“是姓杜的传出来的吧?做生意坑我?他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晓棠眼珠一转,“不是这么回事啊?” 周姨独自走进来。 “小宁……” 温宁一听她这个口气,是来当说客的,神经立刻绷紧,脸上也不苟言笑。 “还是让闪闪去吧。他盼了一个礼拜。现在说不让他去,他会想不通的。” “不行!这是我的孩子!我说了算!” 周姨语气既温柔又坚定,“你不能这么赌气。要为孩子想一想,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爸爸以前在的时候就老担心你,说你性子太刚,将来容易吃亏……” 听她提到父亲,温宁心中更是刺痛,粗声道:“你懂什么!” 周姨不再劝,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温宁心里涌起懊悔,她不该这么对周姨的。 晓棠看出她心思,凑前问:“我去跟周姨讲一声,就让闪闪去吧。好不好?” 温宁闷闷道:“我自己去说。” 周姨在闪闪房间陪他,闪闪已经不哭了t,身上衣服也没换,在玩游戏机,周姨坐在旁边好言好语安慰他。 “等妈妈气消就好了。妈妈脾气是大了点,但平时什么都肯答应你的……” 温宁在门口出现,“周姨,对不起。” 周姨仰起脸看看她,神色里没有愠怒,温和地笑一笑说:“没事。你吃完早饭了?” “嗯。闪闪,你爸爸到哪儿了?” 闪闪瞟了母亲一眼,撅嘴说:“就在门外,我刚刚跟他讲不去了,妈妈不许。他说他再等一会儿。” 温宁咬住唇,几秒后又松开,“既然人都来了,你还是去吧!” 闪闪赫然抬眸,“真的,妈妈?” “嗯。” 周姨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马上起身说:“那我陪他过去。” “记得早点回。” “知道啦,妈妈!” 温宁回到餐厅,桌上的餐具已被冯叔收走。晓棠坐在椅子里刷手机。 “闪闪呢?” “走了。” 晓棠朝她竖起大拇指,“温总大气!” 温宁从柜子抽屉取出烟和打火机,“走,去花园坐会儿,透透气!” 晓棠跟她往外走,又说:“我刚给文慧发消息,干脆今天中午咱们仨聚一聚吧!” 温宁猛然站定,沉声说:“你想跟她聚你自己去,别拖上我。以后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晓棠惊得差点站不住脚,“怎么回事啊你们?她哪里得罪你了?” “你问她去!” 晓棠当真要拨电话,温宁说:“别在我面前给她打,要打我就不留你了!” 晓棠赶紧把手机收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我这不是好奇吗?你俩以前从来没闹得这么凶过吧?这真是,打哪儿说起啊!” 到了花园,温宁一坐进椅子就点了根烟抽起来。晓棠不抽烟,坐她身边察言观色,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 温宁其实也想找个人吐吐槽,可这件事她说不出口,想起来就恶心,于是闷声抽烟不说话。 晓棠清清嗓子,“算了我不问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抽完一根烟,温宁情绪稳定下来,扭头瞥了晓棠一眼。 “今天不想动,中午我叫点菜到家来吃吧!” “我没问题!” “那我打电话了啊!” “这么急干嘛,你不是刚吃过早饭吗?” “你不饿啊?” “不饿!我的胃跟我的人一样,完全听你指挥。” 温宁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说:“我让老肖做,几天没吃他做的鲍汁扣饭,有点想了。我先点菜,等做完送过来至少得一个小时。” 四月上旬,户外和煦温暖,微风拂面,不再有一丝丝凉意。 温宁继续听晓棠讲香港见闻录,心思却在几件事上飘来荡去,不知不觉,晓棠的话又成了她思考的背景墙。 她两天没见到叶幸了,乔梦说他去深圳出差了,但温宁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要叶幸去深圳,倒是和盛方频频来人,商议增量扩建等事宜。这是目前佳成的头等大事,叶光远天天召集骨干开会讨论对策。这类会议属于佳成内部一级商业秘密,温宁不在受邀之列,她也不在乎。既然选择了转型bc,和盛的业务她早晚要减持,能不掺和最好。 完美婚姻 第82节 思绪很快又飘回叶幸身上。这么说,他去深圳可能是为了散心。以往也有过类似情形,比如某次和老叶意见产生分歧,叶幸也消失了两天,回来后温宁问他上哪儿了,他说去深圳散心。 温宁心里忽然怅怅的,细一想这情绪又没来由,那天在商会与杜峣产生的冲突,他不可能找自己倾诉发泄,他也从来不是那种爱吐槽的人,即便愿意跟自己说几句,相关话题也极可能一不小心就化作刀子扎在彼此身上。 “哎,你跟叶幸最近怎么样啊?有什么进展没?” 晓棠好像她肚里的蛔虫,忽然把话题带向敏感地带,温宁瞟她一眼,“什么意思?” 晓棠笑嘻嘻说:“他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你出头了。你俩还没定下来啊?” “你这么八卦干什么?” “我对别的事八卦呢,九成九是为了打发时间,但对你俩这事吧,是出于关心。你想想,如果佳成跟欣海合并了,这影响得多大,市长都得给你们送花!” 温宁反感,“干嘛要合并?各做各的不行?” “都联姻了还不合并啊?合并了公司规模更大呀!以后不管跟谁谈判,对方不得好好掂量掂量?” 温宁想起她背着自己在文慧跟前嚼的那些舌根,淡淡一笑,反问:“那你是希望我们能成呢,还是不能成?” 晓棠正色说:“那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你跟文慧都是我朋友,站在文慧的角度,我当然希望她跟叶幸能复合,毕竟有俩孩子在呢!但如果他俩确实没戏唱了,你跟叶幸又是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我觉得联姻对你们是再好不过的事。不光对你俩好,对公司也好啊!” 这番话讲得在情在理,温宁对她的戒备打消了大半,沉思着说:“但我不想合并。我爸开这个公司不是为了给人吞掉的。” 晓棠咧嘴笑道:“哦,看来你俩结婚是真的了,但公司合并还不一定。我能这么理解吧?” 温宁笑,“你别到外面胡说八道去!” “这你放心!我嘴巴是大,但分得清好歹,你看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我坏过你什么事儿没有?” 晓棠手机响,她抓起来看了眼,温宁注意到她神色有点紧张。 “谁啊?” “呃,是,是文慧。” 温宁立刻扭过头去。 晓棠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捂住听筒对温宁说:“文慧她到你家门口了,要不,让她进来?” 温宁恼火,“她怎么会来的?” “我不是跟她说了想聚一聚嘛,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你家……” “我刚说了那么半天,你全当我放屁?” “我是在你说那些话之前跟她联络的……算了算了,我跟她说你不想见她,让她走,好吧?” 晓棠打量温宁脸色,见无还转的余地,只得给文慧说了,三言两语讲完即收线。 “她走了。” 温宁不理她。晓棠满心郁闷,又不敢多问,尴尬了片刻,自己给自己找台阶。 “这样也好。以后你跟叶幸在一起了,再见文慧就不合适了,前任和现任多尴尬……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温宁听了感觉怪怪的,像一根针扎在身上,不算疼,但别扭。好像她疏远文慧就是为了跟叶幸发展似的。 “以后别再多事!”她闷闷地斥晓棠一句。 晓棠眉开眼笑说:“我知道!吃一堑长一智嘛!” 两人吃过饭,晓棠被朋友叫去打牌,温宁也无心待在家里,独自驾车去公司。 周末生产线照常运转,办公室到了三分之一的人,质量部总监秦浩看见温宁来了,马上跑来和她约了个会议,商谈近期一些纠纷,主要是和佳成的。温宁愈发觉得是时候和佳成切割了,否则欣海只会在成为佳成附庸的路上越陷越深,发展起来深受其累。 而跟聂奕合作bc设备是一个绝佳的契机,现在她只等产线运营成熟后,择机与佳成摊牌。 开会前,趁着大伙儿还没到,秦浩向温宁透露,和盛今天下午三点会去佳成,叶光远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迎候。 温宁问:“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提前了,我听高庆说的。和盛这次不知怎么回事,扩产很着急。” 温宁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便在下属面前非议叶光远,她问:“叶幸呢?回来了吗?” “刚回!高庆说他坐中午的航班从深圳赶回来的。” 温宁寻思要不要给叶幸打个电话,想到他这时可能在忙,于是作罢。况且和盛的事她不想参与,如果叶光远来找她她都得想办法躲开,断没有凑上去的道理。 会议一开就是两三个小时,之后又陆续有下属来找温宁请示商议。似乎只要一进公司,时间就会飞逝而过,怎么都不够用,思虑筹谋告一段落时,窗外已是夜色弥漫。 温宁打电话回家,周姨接的,告知她和闪闪按时回来了。 闪闪在一旁嘟嘟哝哝的,周姨把手机给他,温宁耳边很快传来儿子的说话声。 “妈妈!爸爸让我给你带了礼物,还有一封信,等你回来看。” 温宁问:“你们晚饭吃了吗?” “还没有,妈妈你回来吃吗?” 温宁犹豫一下,“不了,我还有事没做完。你和阿婆一起吃吧!不用等我。” 她一点不饿,起身走到窗前活络一下筋骨,心弦的某处却始终紧绷,不管怎么调节都放松不下来,浑身起了一阵燥意,脑海里莫名闪过萧木的身影,心头一热,有股遏制不住的冲动,想要马上见到他。与此同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似乎只有在失意烦躁的时候,她才会想起萧木。 顾盼不在公司,温宁懒得折腾,让保洁阿姨去食堂打包一份晚餐。 “简单点,别太油腻。”她嘱咐阿姨。 阿姨领命去t了,须臾回来,餐盒里是一份咖喱鸡饭,另加一杯饮料。 “刘师傅特地为温总做的。” 刘师傅是食堂总厨,温宁有次夸他做的咖喱饭好吃,他就一直记着。 温宁坐下来吃,咖喱鸡味道不错,勾人食欲,不知不觉就吃完了。看时间已是九点,也不知道佳成那边的客户会议开得怎么样了。她原本指望叶幸会抽空联络自己,现在看是没戏了。 她锁门下楼,坐进自己的车里,却不想马上回去,萧木还在心头盘旋着,固执地不肯离去。 她努了下嘴,发动汽车,驶出厂区,很快拐上那条与家反方向的路。 第91章 首肯 温宁是凌晨两点到家的,一觉醒来已是上午十点。她起床,拉开窗帘,是个阴天,光线没那么刺眼。 家里很安静,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温宁想起闪闪今天上午有马术课,又是周姨陪他去上的。 她重新走回床边,发现枕畔放着一封信,白色信封上写着“温宁亲启”的字样。没有落款。 温宁打开信封,取出一页薄薄的信纸,先看落款,杜峣,眉头微微一蹙,想必是闪闪早上偷偷进来放的。 看在儿子面上,她草草扫了遍内容,通篇都是道歉,还有解释与文慧那件事的原委。虽然言辞婉转,但意思明确,是文慧主动的。 “……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绝对要负责任,而且是主要责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对你的闺蜜主动产生过企图。她来找我的时候,正好是你最不待见我的那段时间,我很绝望,暗地里也存了报复你的心思,所以才会接受她。本来这种事应该烂在肚子里的,可那天看见你和叶幸成双成对,我突然就被刺激到了,我嫉妒他,千方百计想攻击他,忘了这件事对你也会造成伤害。 温宁,谢谢你还愿意让我见儿子。我也想通了,我确实配不上你。但我是爱你的,我希望你能幸福。我发誓,以后绝不再骚扰你,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都会祝福你们……” 温宁把信甩在桌上,隔一会儿,又拿起来,将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杜峣信里写的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信。 洗漱完下楼,冯叔在花园里修剪灌木,温宁站在窗口看了眼,回身去餐厅吃早点。周姨知道她爱吃中式早点,米粥包子这类的,会帮她把准备好的早餐放在电子炉上保温。 今天周姨给她准备了豆沙包和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宝塔菜,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口味。温宁一边吃,一边点开手机浏览信息。 佳成的公众号上更新了一篇文章,内容是关于与和盛深度合作的,果然昨天的会议敲定了不少决策,文章写得激情昂扬,一副即将大展宏图的架势。 手机响,是时梅来电。温宁振作精神,按下接听键。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时梅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想约她见一面。 “我今天在家的,要不下午我过去看您吧!” 时梅说:“下午一鸣的家庭老师在,说话不方便。我们约在外面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呀!都听阿姨的!” “那就在萱萱书店吧,以前我带你去过一趟的,没忘记吧?” “没忘!是江海路上那家吧?” “对对!两点钟好不好?” “行!” 萱萱书店最出名的不是书,是咖啡,在书店一角有个很大的吧台,供应好喝的现磨咖啡。时梅和老朋友聊天时喜欢约在这里。 温宁先到,在吧台边坐等了十分钟,时梅也来了,看见温宁,脸上立刻涌起暖心的笑容。 时梅比温宁的母亲年纪要大两三岁,但身体底子好,这些年退在家里很注重养生,倒是有越活越年轻的感觉。 “宁宁!等很久了吧?路上忽然有点堵。” 温宁起身迎接她,“没多久呢,阿姨您气色真好,比我都好。” “又哄我呢,呵呵!不过你们年轻人要少熬夜是真的,熬夜对皮肤不好——走吧,我带你到楼上去,我定了房间。” “楼上还有房间?” “对,包间。是他们新推出的服务,我上周来过一次,很不错的,安静,隔音也好。” 立刻有服务生过来,领她们到二楼预定的房间,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完全是书房布局,靠墙有成排的书架,两组沙发摆在书架与玻璃窗之间,实木茶几上有茶盘和一瓶插花。 时梅招呼她坐,又问:“你饿不饿?” 温宁笑道:“不饿,才吃完饭来的。” “那咱们喝点茶吧,吃过饭喝咖啡有点腻。” “我都行。” 时梅叮嘱服务生上一壶普洱和一客果盘。服务生记录在案,出去准备。 温宁恭维道:“这地方真不错,坐一坐,感觉心都能沉静下来。” “我也这么说。书店老板是我朋友的女儿,人很文艺的,去年我跟她讲,你这地方布置得虽然漂亮,但还是有个不足,没有可以讲私密话的地方,那女孩子有心,居然就把二楼打造起来了。” “原来是阿姨的主意,真厉害!” 时梅笑得很开心,“我有什么厉害的,上下嘴皮一碰的事!” 趁着等茶的空隙,温宁把自己准备的礼物交给时梅,蜂蜜、蛋白粉,人参。都是养生用的。另外还给一鸣一心带了些糕点。 “哦对了,阿姨,这个人参您可以放心给叶伯伯吃,不上火的。“ 完美婚姻 第83节 “宁宁,你每次都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自家人嘛!” “没什么的,我一点小心意而已。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所以特别希望叶伯和阿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温宁这句话是真心实意说出口的,她从小就得到时梅的疼爱,时梅是真把她当自己孩子看的。 时梅被她这么一讲,也伤感起来,“那时候跟你爸爸妈妈我们感情多好啊!很多事好像就在眼门前,可是人都已经……还有你啊,我一想起你来我就心疼,多好的孩子,可是吃了这么多的苦。” 温宁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不全是为自己的不幸际遇,主要还是想父母了,尤其是父亲,想到他被自己拖累过世,就觉得钻心的疼。 时梅见状也红了眼圈,上前搂住温宁,“傻孩子,哭什么呢!都过去了,往后咱们一起商量着,把日子越过越好。” 温宁埋首在时梅怀里,好像又回到孩童时期,只是心境完全变了,那时她多么无忧无虑,以为这些来自成人的关爱可以无尽享用下去,因而也不懂珍惜,最终和真正的幸福擦肩错过。 服务生端茶水进来,温宁赶紧直起腰,抽了纸巾悄悄抹泪。 等服务生走了,她带着不好意思的表情说:“对不起阿姨,把你衣服都弄脏了。” 时梅笑容慈祥,“到底长大了,懂事不少。你小时候吃冰激淋,搞得两只手上黏糊糊的,我给你拿毛巾擦手,你还嫌我动作慢,把手往我裙子上使劲抹一抹,就急急忙忙跑去玩了。你妈妈气得叫你回来,你根本不理。她只能跟我打招呼,说你不懂事,我说我呀,就喜欢你这种干干脆脆的脾气。” “还有这事呢?”温宁被逗乐,“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时你才多大,三岁还是四岁,当然不记得了。” 两人聊着能回忆起来的趣事,啜一口醇厚的普洱,慢慢抚平情绪。 喝第二泡茶时,时梅才切入正题。 “宁宁,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叶幸的事。” “嗯,您说。” “前几天晚上,你跟他不是一起去老杨办的商会吗?那天他回来脸色特别难看,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他还特别叮嘱我不要给你打电话。我还以为是你们之间出什么问题了呢!提心吊胆了两天,就听说他在那个会上给你出头,打了杜峣,是不是这样啊?” 温宁有点窘,她本不想瞒时梅的,可杜峣跟文慧的那点破事如果讲出来,不敢想象时梅会气成什么样。 “嗯,杜峣说话难听,叶幸他听不下去所以就……” “杜峣这个人真是从头到尾一浑到底啊,唉!就不能跟他沾边,一沾边就倒霉。” “我以后会注意的。” “又不是你的错!”时梅拉住她一只手,“宁宁,我说正经的,你早点结婚,其他人就不敢乱想了。叶幸呢,也终归是要成家的,没人比你更适合他了。我也几次跟他暗示了,但他那个脾气你懂的,就是不如你干脆泼辣,不过他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你俩认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他要是跟你挑明了,你又不乐意,以后得多尴尬。你知道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嘛!所以只能我替他问问你的意见了。” 听到这里,温宁的心怦怦跳得飞快,“阿姨,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代替他呢?” 时梅笑道:“我是代他来向你讨个态度,只要你点头,我今天回去就跟他讲清楚,让他尽快和你说——宁宁,你t就告诉阿姨,到底乐不乐意吧?” 温宁对叶幸当然是满意的,如果要再婚,除了叶幸,她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但跟叶幸结婚,又不只是结婚这么简单,还牵涉两家公司的未来,尤其是欣海的未来。 联姻在温宁这里,是要想方设法为欣海谋未来,但在叶光远眼里,肯定是反过来。这一点如果双方事先不讲清楚,就会为联姻埋下隐患。 只是此刻,面对眼里满是期待和疼惜的时梅,这些现实问题温宁实在问不出口。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在关键利益上咬住不让步,叶家也不能拿她怎样。 心思翻飞一阵后,温宁终于点下了头。 时梅大喜,“太好了!宁宁,咱们两家啊,终于要成一家人了!” 第92章 答案 开会时,温宁习惯把手机设成静音,这种自觉性是在叶光远的会议室被动锻炼出来的,她在自己公司开会就没那么多讲究,她不爱好繁文缛节。不过,如果在会议中途,有人敢不打招呼就接电话聊别的,她也会不留情面训斥。 每日的例行生产会议刚起了个头,温宁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起来扫了眼,是叶幸来电,心头蓦地一跳,这个电话她等了好几天。 温宁没有马上接听,放下手机继续听各部门汇报进展,精神却比先前振作了几分。 会议结束后,温宁抓起手机率先走出会议室,迎头撞上财务副总李总。 李总特地停下脚步打量她,笑吟吟问:“温总遇上什么喜事了?” 李总是温放达时代的老臣,也是看着温宁成长起来的,温宁接手欣海时多亏李总鼎力支持,稳住财务枢纽,欣海才没有出什么不可控的乱子,如今李总大概是欣海唯一敢当面调侃温宁的人了。 温宁笑着反问:“您哪里看出来我有喜事?” “眼睛里啊!你的眼睛都在笑。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告诉我这个老家伙,让我也高兴高兴!” “什么呀!李总就爱逗人乐子!” 温宁大笑着挥挥手,走进自己办公室。她关上门才给叶幸回拨过去,叶幸很快就接了。 “是不是在忙?”他听上去心情也很好。 “嗯,刚刚在开会。你找我有事?” “今天中午有安排吗?没安排我请你吃饭。” “你还没说什么事。” 叶幸笑着说:“电话里讲不清楚。” 温宁心里就有数了,一定是时梅把话挑明了。她没再追问下去。 “吃什么?” “你挑。” 温宁嗔笑道:“你可真会偷懒。请我吃饭还要我挑饭店。知不知道挑地方很费脑子的?” “那就还是翠园吧,地方近,环境也好。” “虽然没什么新意,不过中午时间紧,就翠园好了。” “半小时后我过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温宁觉得身体都轻盈起来,哼着小曲走进独享的卫生间,抬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里果然润着许多笑,是那种革命即将成功的志得意满的笑。 联姻后,欣海是绝不可能被合并的,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叶光远碍于情面不会强求。但这不表示欣海和佳成不能开启新的合作模式。温宁脑海中盘旋着好几个想法,都是值得试试的,但这些工程都需要在双方高度信任的基础上才能展开,联姻无疑是最佳方式。 此外,联姻之后她在佳成的话语权也会相应提升,资源用起来也更加理直气壮。温宁仿佛看见前方的路豁然开阔,一切都有了无限可能。 隔壁休息间有个衣橱,温宁在里面放了几身备用装。今早来上班她和往常一样穿了黑色西装裤,此时照镜子嫌弃商务味儿过于浓重,于是挑了一身裙装换上,又快速补了个妆。 半小时倏忽过去。叶幸给她发来消息,他在楼下等她。 温宁抓起手包走出办公室,秘书顾盼回眸看见她,眼睛一亮。 “温总,您穿得好漂亮!” 温宁大大方方道:“刚换上的,我出去吃个饭,除非是紧急的事,否则都替我暂时挡着。” 顾盼莞尔,“明白!” 温宁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楼下走,途中和每个遇上的员工都微笑打了招呼。要不怎么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走在楼梯台阶上时,手机叮响了一下,是聂奕发来的厂区布置实照,非紧急件,她打开草草扫了眼,打算等下午回了办公室再仔细研究。 与聂奕合作建厂的事到目前为止,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温宁这边都是靠得住的老下属,大地公司的知情者也就聂奕、楚天二人。不过,一旦准备工作结束,工厂进入正式运转,卷入者一多,难免会有走漏风声的一天。 消息外泄,别的温宁不在乎,主要担心叶光远的态度。再深入一想,她也不用太担心叶光远怎么看自己,真到翻脸那天,不过是各走各的路,对她只有好处。 那么,就只剩叶幸了。她真正担心的是叶幸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如果叶幸因为她的隐瞒而不高兴,两人的感情也很难不被影响。 温宁匆匆走到楼下,心里已作出决定。只要叶幸今天向她挑明关系,她就把自己在偷偷搞bc的事告诉他,以昭示诚意。 她有把握叶幸能理解并支持自己,他们在商务上一直以来都如此合拍。更何况搞bc对双方都有好处。 她还相信,两人在一起后,面对叶光远会更有力量,至少她不会像叶幸那样事事向父亲妥协让步,她会争取把bc光明化,并让叶光远看到这么做的必要性。 一个让欣海和佳成共同腾飞的新时代俨然已展现在温宁眼前。 叶幸的奔驰停在行政楼前,温宁款款走到车前,拉开副驾的门,低头钻入车内。 叶幸格外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笑容里似乎含了点尴尬,这是两人自商会活动后初次见面。 温宁自如地开启话题,“听说你这几天很忙啊,到处飞。” “就去了趟深圳。第二天午饭没吃就回来跟和盛开会了。其实我回不回来都无所谓,都是老叶在主持大局,我一边听听就行。” “哟!有怨气啊!” 叶幸笑了,“没有,主打一个实话实说。” 温宁颇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你将来总要接棒的,老叶是想你多学着点。” 叶幸笑笑没接话,车子开出厂区,很快进了主干道。中午的园区路上很空,四车道前后都没车,但叶幸开得四平八稳,一点没有要提速的想法。温宁想着到翠园一共也就十分钟,便忍住了没揶揄他。 “这两天是不是有很多传闻?关于……前几天在杨总那儿的事。”叶幸忽然主动提及。 “你自己没留意?” “不想留意。” “所以干脆躲到深圳去?” 叶幸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紧,又松开。 “我好像没在外面这么失态过……有点丢人。” “干都干了,怕什么!天又不会塌下来。你知道现代人对一件事的热度超不过半个月,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没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揍他。”叶幸说得心平气和。 温宁心头一热,忽然很喜欢此刻的叶幸,比她以往认识的叶幸多了些血性。以前她对他最大的不满是没脾气,太容易被人拿捏。 “其实我也没关注这事,去关注了干嘛?总之不会有好话,我们自己好好的不就行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温宁乐道:“嚯!搞半天你在担心我呀?我还担心你想不开呢!” “我逆来顺受惯了,但你不一样,从小就是不肯吃亏的脾气,肯定比我想不开。” “得啦!咱俩半斤对八两,一样傲娇。不提了,提多了还给他们脸了。” “嗯,不提。” 在翠园下车时,温宁的心情已是阳光灿烂,好到爆棚。服务生把他们带至包间,点菜的任务也被温宁主动接过,照两人的口味轻车熟路点了四道菜,一道甜品。 前菜是饭店赠送的起酥小点心,很袖珍的扇贝形状,里面包了清淡的莲蓉馅儿,一口一个,再配上一小杯乌龙热茶,很勾人食欲。 温宁说:“我就爱吃它这里的餐前小点心,感觉可以吃到饱都没问题。” 完美婚姻 第84节 叶幸笑道:“吃多了也会腻的。” 他拎起茶壶给温宁杯子里续了点茶水,神情里带一点斟酌,似乎在想着怎么切入正题。温宁一眼瞥见,竟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们跟和盛的增资扩建算敲定了吧?我看公众号都发出来了。” 叶幸点头,“和盛谈到了一笔大投资,资方催得急,要他们年底规模翻一倍。” 温宁咋舌,“是不是有点疯狂啊?” “那有什么办法?不答应就谈不来钱。只能被逼着跑起来再说。” “你一点不担心?” 叶幸苦笑,“当然担心。佳成跟着砸那么多钱下去,万一哪个环节出点纰漏,可能会崩盘的。但是老叶想再赌一把。” “也是。t赌赢了的话,你就能接手一个更庞大的企业,老叶脸上也有光啊!” 叶幸假装没听出温宁话里的调侃,抿了下唇说:“我妈是不是找过你?” “啊?哦,对啊!我们经常见面的,怎么了?”温宁一边抑制情绪,一边装傻。 “她没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吧?” 温宁滚烫的心略微凉了一点,这趋势不太对劲。 “什么叫让我不舒服的话?”她反问。 “你也知道,她一直对咱俩的关系有误解,我跟她讲过好几次,不是那么回事,她听不进去,还是这么一厢情愿的……” 服务生敲门进来上菜,热气腾腾的竹笋炖牛腩摆在桌上,而温宁的心却微微透着寒气。 服务生走后,叶幸看了看温宁,似乎察觉她不悦,“要不要趁热吃?” “不用,你先把话讲完。” “前两天她又旧话重提,说希望我们两个能……咳,你懂的,但她告诉我,你对我是有那方面意思的,她一定要我约你谈清楚。” 他停下,看着温宁,神色里有无奈,“真拿她没办法。” “所以你今天约我,是被阿姨逼的?” 叶幸笑,“当然不是。请你吃饭我还是很积极的,但既然她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我觉得应该和你通个气,至少咱们的态度应该保持一致。不能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我知道我妈很喜欢你,你呢,可能会碍于情面敷衍她几句,但那样是不行的,只会让她更来劲……” “如果我是认真的呢?” 叶幸愣住,仔细地打量温宁,“什么意思?” 此时温宁的愠怒已逼近一个阈值,如果是二十几岁的她,她会有非常干脆的反应,或者掀桌走人,或者把心里话讲清楚,逼对方给一个明确态度。 但现在不同,她经历了太多因为任性而导致的灾难场面,况且此刻她心里还藏着一个重要秘密,这些东西像砝码一样压在她心上,让她冷静沉着,不急于出招。 温宁垂眸,用调羹舀了一大勺牛腩进自己的碗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就这么肯定你妈是误会?” 叶幸像被将了一军,半晌才说:“怎么可能呢?如果你真对我有意思,那时候就不会催我赶紧找女朋友了。” 温宁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很久以来的一个疑问竟在不期然间得到了答案。 她终于忍不住想要剖开心扉,“那如果……” “温宁。”叶幸温和地打断她,“我想,你也不希望把我们之间的友谊变成更复杂的东西吧?” 温宁张着嘴,许多话就在嘴边,可是叶幸的眼神既温柔又坚定,他不想听,无论是她的解释,抑或是迟来的告白。 叶幸避开她的视线,手扶着茶杯,慢悠悠说:“你还记得姜灿吗?” 第93章 重生 温宁脑海里有个陀螺在快速旋转,并伴随尖锐的啸叫,震耳欲聋。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叶幸继续说:“她在深圳,我去深圳就是为了她,我们,在一起了。” 陀螺倒下,乒乓作响,温宁的心碎了一地。她木然望着对面的叶幸,感觉到他无比遥远,他脸上的温柔原来不是为她准备的,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服务生接二连三地把菜端上桌,“你们的菜齐了,请慢用!” 叶幸抬头说:“谢谢!给我们两碗米饭吧!” 他还是那么沉稳和善,风度翩然,可在温宁眼里,这柔和圆润的态度宛如一把刀,彰显着锋利的光芒。她忽然想反击,想扳转刀锋对准他,而不是让自己来承受。是的,叶幸没说错,她从小就不是肯吃亏的性格。谁让她难受,她会加倍讨回。 叶幸在米饭上浇了炖牛腩的汤汁,然后递给温宁,“你喜欢这样吃的,来,多吃点。” 温宁没有伸手接,叶幸把那碗饭很小心地摆在她面前。温宁想起两人小时候一起玩,她无端发脾气时,叶幸也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有点忧心忡忡,又努力想要哄好她的意味。 这个三十年来几乎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人,他给了她那么多默默的安抚和支持,而她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直到此时,她才发现,他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而今天也不是她第一次失去他。 温宁深呼吸,她能够承受住的。她也不该报复他,甚至连想一想都应该觉得惭愧,很早之前,她就暗示过他,他只是个哥哥一样的存在,而他领会了,并确实做了一个兄长该做的事,帮助她,支持她,在她难受的时候安慰她。现在想要反悔的是她,而他始终恪守默契。 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一口后悔的滋味,她只能自行咽下。 温宁缓缓端起那碗饭,虽然毫无胃口,她还是抓起筷子吃了起来。牛腩里混着些许牛筋,炖得糯而不烂,汤汁还吸收了鲜笋的清甜,是醇厚又熟悉的味道。 她低着头吃,以为会鼻酸,会落泪,然而,除了胸腔里有块密实的块垒堵着外,什么都没发生。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一受伤就爱哭鼻子的小女孩。 吃了好几口,抬眸发现叶幸在瞧自己,温宁眉头一挑,“看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吃?” 见她并无异样,叶幸露出释然的笑,“好吃吗?” “嗯,不错,给我再来一碗。” 回程时,温宁还坐副驾,情绪已完全平静,她开始盘问叶幸和姜灿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一直没听他说起等等。 叶幸轻描淡写地讲了讲,虽然很简洁,但感情是瞒不住人的,温宁从他的语气和眉眼里看出他是真的投入了这段感情,也是真的在付出。 “不容易啊,叶幸,你也有今天。” “什么叫我也有今天?好像我以前很花一样。” “你花是不花,但也很少看得上谁吧?哎,打算什么时候带回家见老叶和阿姨?” 叶幸满脸的笑淡了些,“不急,等等再说。” “哦,还不准备官宣啊!小心姑娘跟你急,回头跑了啊!”温宁肆无忌惮开着玩笑。 “是姜灿暂时不想官宣,她对我家有点顾虑。” “因为什么?你二婚?” “这倒不是主要问题,主要是我妈,唉,不说了,慢慢来吧!” 叶幸把温宁送到欣海楼下就开车走了。温宁独自上楼,正是午休时间,很多员工都在往茶水间走,搞点喝的提提神,温宁脸上挤出笑,一路走回办公室。 进了房间,她反手就把门锁上,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走进休息间,拉开衣橱,将裙子扯下,扔在地上,重新把黑色西服套装换回身上。 这天晚上,温宁再次出现在原木酒吧。 夜深了,这里却人际寥落,除了角落里坐了一对情侣,再无其他客人,简直不像个酒吧。上次来也是一样的情形,温宁跟萧木开玩笑,是不是可以关门了。萧木说也许。 萧木不在吧台后面,那里没人,温宁走到自己的老位子坐下,也没人来招呼她,大概因为客人少,萧木把帮忙的临时工也辞了。 温宁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渴望喝酒。她躲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里,像短暂逃离了这个世界。这样也不错,无需用酒精麻痹自己,却能以清醒的状态得到彻底放空。 十分钟后,萧木推开边门走进来,似乎是习惯性地朝温宁的位子瞥了眼,看见那里坐着人,明显一怔。 温宁等他走近了才打招呼,语气和以往一样慵懒,“嗨!” 萧木冲她淡淡一笑,转入吧台,快速摇了一杯饮品,递到温宁面前,“占列海波,我请你。” 温宁端起杯子啜一口,“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不是说以后都不会来了么?” “因为生活是多变的呀!”温宁笑,“而且我说的是可能,不是一定。” 萧木耸肩,“你说了算!” 温宁看看店里,低声叹,“人越来越少了啊!” 萧木追随她的视线也往四下扫了一圈,“是啊!” 语气里并无焦虑,仿佛他也不过是个看客。温宁觉得这是他身上最令自己着迷的地方。 “你不会真的考虑关门吧?” “等账上的钱花光了,就只能关了。” “接不接受投资?” 萧木闻言,回过头来看她,“你想投资?” “如果你接受的话。” “不接受。” 温宁努嘴,“我猜到了。你真是固执。” “酒吧和人一样,也是一条命,是活物就要经历生老病死。给快要咽气的东西输血,没有意义。你得接受它的死亡。” “为什么你能这么看得开?” “多读书。” “读书真的能,呃,能净化心灵?” 萧木笑了,“不能。非但不能,说不定起的作用完全相反。” “你喜欢看什么书?” “历史。”萧木顿了下说,“把心读脏一点,就能看透很多事。” 温宁展颜,“你说得对!如果非死不可,就让它死了吧!不死就没法重生。” 萧木转头正视她,眼里是浅浅的笑,“聪明!” 温宁盯着他平平无奇的t脸,心底深处感受到某种眷恋,不算强烈,但挥之不去。她想跟他要个联络方式,万一哪天酒吧关门,她还能找得到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不止一两次了,今晚她决定往前推进一步。 “哎,萧木……” 萧木刚回眸,角落里的客人扬起手臂,“老板,再给我两杯长岛冰茶。” 完美婚姻 第85节 “好的,马上来!” 萧木离开温宁去做酒,等重新回到温宁身边时,她内心的热潮已经退去,没再重拾刚才的话题。 ** 门铃响起时,姜灿正满头大汗往厨房里冲,她煲的那锅腌笃鲜都超过两个小时了,咸肉可能都化在汤里了。 “等一下,马上来!” 她嘴里嚷嚷着冲进厨房关了火,又狂奔到门口,打开门,叶幸笑吟吟站在她面前,一身笔挺的商务装,而姜灿趿着拖鞋,鬓发凌乱,胸前还系着围裙。 她有点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嘿嘿,请进。” 这是两人自明确关系以来的首次见面,姜灿还不太习惯女朋友这个新身份,笑容腼腆,不乏拘谨。 叶幸比她自然多了,嘴角抿笑,把行李箱拎进屋内,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进了门,他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有些诧异,“都快八点了,你不会还没吃晚饭吧?” “没吃呀!说好了我请你吃饭的!” “我以为你说的是明天。” “那你吃过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 姜灿双手一拍,露出胜利的笑容,“飞机上的不算!正好一起吃。” 得知叶幸要来深圳后,姜灿一下班就赶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又洗又煮,忙了三个多小时,总算把四菜一汤端上桌,四菜是:卤牛肉、香煎三文鱼、炒芥兰和青椒炒土豆丝,汤是腌笃鲜,江川地区最有名的一道汤菜。 姜灿吩咐,“你先去洗手,我来盛饭。” 叶幸去卫生间洗手,姜灿把汤端出去,又盛了两碗饭,拿了筷子,在饭桌上放得齐齐整整,等叶幸出来吃饭。 叶幸走出卫生间,叹息道:“我以为你会请我出去吃饭,没想到居然是自己做,真厉害!” 姜灿捧着脸对他傻笑,“都是我平时常做的菜,再多也没了,我所有手艺都在这里。” 叶幸走过来,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含笑坐下,眼睛不看饭菜,专盯着她,姜灿觉得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红起来。 这几天,两人在微信上聊得热火朝天,唯恨不能面对面,可当真在一起了,姜灿又觉得心里不踏实,可能之前抵御心太盛,形成了强势的惯性。 叶幸从她神色里品出什么,握住她的手,郑重说:“姜灿,我们在一起很不容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想再和你分开。” 他温热的手裹着她的,姜灿的不安终于被真实感替代。她点点头,又抽出手说:“吃饭吧!我快饿扁了!” 叶幸每吃一道菜,都会盛赞几句,姜灿忍不住笑。 “你不用这么狠夸的。我做的菜也就能入口而已,不过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希望你能吃一顿我做的饭,而不是坐在哪家饭店里,咱俩正儿八经的像面试那么吃。” 叶幸想了想问:“你以前跟我一起吃饭是不是很累?” “反正不轻松。” “那现在呢?” 姜灿学着他刚刚的模样,歪头想了想,“说不出来,还在适应。” “明天我来做饭给你吃。” 姜灿先是很高兴,“好呀!”随即又皱眉,“你明天晚上就走了,一共才待一天,在家做饭很麻烦的,浪费好多时间。”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出去玩!爬山怎么样?” “我听你安排。” 姜灿情绪重新高涨,“我一直想找人陪我去爬山,可公司同事好多都有家有口的,朱莉倒是有时间,她又不爱户外运动,周末就喜欢在家打游戏。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出去。” “听上去有点惨。” “哈!那倒也没有,一个人玩有一个人玩的好处。” “肯定也有坏处。” “嗯,坏处是有什么想法找不到人可以马上分享——你要再来一碗腌笃鲜吗?” “好。” 不管姜灿问什么,叶幸都点头。 “我吃撑了。”放下筷子时他说。 姜灿笑得有点心虚,“那等下我们出去散个步吧。我先洗碗。” “我帮你。” 姜灿洗碗,然后递给叶幸冲干净,两人配合默契。 叶幸说:“我还没订酒店。” 姜灿“哦”了一声,忽然回过神,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有点烧,咬唇想了想问:“那你打算住哪儿?” “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你有话干嘛不直说?” “我不敢。” 姜灿扑哧笑了,“行吧,你要愿意就住我这儿,反正我有沙发。” 叶幸一顿,“我睡沙发不习惯。” “那我睡行了吧?” “不太好吧,我不能鸠占鹊巢。” “你别得寸进尺哦!” “我的意思是,虽然不习惯,但我可以克服一下。” 两人说笑着,把餐具洗干净了,姜灿解下围裙,“走吧!我带你去散步!” 第94章 承诺 姜灿有一条固定的散步路线,在小区外围绕行一圈,再往和地铁相反的方向走,终点是市民步行广场,那里有六百米长的环形塑胶跑道,姜灿会慢跑一圈,再散步回去。只要天气晴朗,这是姜灿每天必做的运动。 走出小区,姜灿给叶幸指点那个他俩上次见面的酒吧在哪里,旁边有哪些商业区。晚上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霓虹彩灯,但姜灿还是兴致勃勃介绍着。她讲什么,叶幸就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应和一句,有种心满意足的意味。 走了没多会儿,叶幸主动牵住姜灿的手,姜灿仰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姜灿此前起伏跌宕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姜灿。” “嗯?” “这两天我经常想起你在机场航站楼外面向我比心的场景,我活了四十多年,好像很少有像那天那么激动的时刻。” “幸亏你回头看了,要不然……” “你就一声不响走了。” “说不定呀!” “但我看见了,说明我们注定会在一起。” “我也好奇,你怎么会忽然转回来,是听见我叫你了吗?” “没听见。就是忽然很想再看你一眼,我觉得你没那么快会走,又怕你真的走了,所以急匆匆走回去,然后看见你真的还在。” 叶幸握紧姜灿的手,“看见你还在,我非常开心。” 此刻的姜灿也很开心,他舒畅的心情是她带给他的,这就是爱情的美好之处吧?不管他们以后会怎样,她都会记得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永远记得。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广场,于是沿跑道绕行一圈,不时有夜跑的人越过他们,两人没说太多话,只是牵着彼此的手,慢悠悠散步。 姜灿觉得,这短短一小时,仿佛天赐时光,走在这个男人身边时,她终于不必再满怀顾虑克制自己。她的心在一点一点复苏,渐渐飞扬。 ** 临睡前,姜灿教叶幸怎么用淋浴间,然后让他先洗澡,自己跑到房间整理睡铺,分出一套床单枕头和被子铺在沙发上。 忙活完了,她直起腰,对着沙发左看右看,平时挺宽敞的沙发现在怎么看怎么狭小,她很难想象叶幸躺在上面能舒服得睡到天亮。 叶幸洗完澡,换上自带的睡衣从卫生间走出来。 姜灿问他:“你觉得睡沙发可以吗?” 叶幸看看沙发,“还好。”语气听上去也没什么把握。 姜灿果断说:“还是我睡沙发你睡床吧!” “别……” “不要跟我争啦,不然你就订酒店睡去吧!” 叶幸果然马上闭嘴。 等姜灿冲完澡出来,看见叶幸坐在桌边摆弄笔记本电脑。 “这么晚了还要工作?” “不是,我找找有什么好听的音乐。”须臾,悠扬的小提琴声在房子里飘荡起来。 姜灿笑道:“你真讲情调啊!” “听音乐是最便捷的放松方式。” 姜灿听了会儿,点头说:“真好听,以后我买个cd机,音响效果更好。” 叶幸走近她,伸出手臂,轻轻圈住她。姜灿心里热热的,又有无法克制的紧张。她一紧张就忍不住话多。 “我在想,要不要去剪回短发。” 叶幸便打量她束起的长发,“现在这样不好吗?” “每天梳头很麻烦,不如短发好打理……啊,想起来一件好玩的事。小时候我住的那片小区,只有一个理发师。我一直很疑惑,他能给所有人理发,那他自己的头发谁帮他剪呢?有天我忍不住问了一个邻居叔叔,叔叔就告诉我,那个理发师要剪头发的时候,会坐在镜子面前,把脑袋拔下来,对着镜子自己剪。” 叶幸失笑,“真惊悚,你信了?” “嗯,那时候还小嘛!后来我每次去理发,都想看看他脖子那里有没有拼接线。可惜每次都是理发师对我喊,把脖子露出来!” 两人一起笑,笑完了。叶幸把她拨转过去,t与他面对面,他眼里有欲望涌动,是姜灿陌生的,胸口一窒,忍不住调转视线。并非因为排斥,而是无法承受这样强烈的情感,汹涌得令她害怕。 完美婚姻 第86节 “姜灿。”叶幸低语。 垂眸时却发现她脸色彷徨,以为她在犹豫,便不敢有进一步的动作,怕她后悔。 姜灿心里确实还没准备好,她可以躲开叶幸,从他拥抱的力度中她能感知叶幸会尊重自己,绝不会用强。 但她不想拖延,她是爱他的,也愿意与他建立亲密关系。她下了决心,伸手主动环抱住叶幸,仰起头,叶幸受到鼓舞,双臂收紧,俯首回应,很快把主动权掌握在手里。 唇上的炙热很快变为燎原之草,在姜灿身体里蔓延。潮水决堤,汹涌而来,她感觉自己被热浪淹没。所有的不安与紧张都如水汽被蒸发,无需再掩饰再克制,此刻他们面对的是最真实的彼此,畅快释放热情,感受对方的热烈,也尽情给与…… 第二天一早,姜灿催着叶幸起床,一起去爬小南山。 和梧桐山比,小南山算不上热门景点,游客也不多,但风景宜人,放眼望去,处处是苍翠。这座山海拔三百米都不到,两人走走停停,半小时就登上了峰顶。 姜灿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帆布包,掏出点心盒,又从暖壶里倒了两杯豆浆出来,与叶幸一起吃早餐。 昨晚两人谁都没睡沙发,在姜灿那张一点五米宽的床上相拥至天亮。早上,姜灿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叶幸,心里忽然感觉到充盈。一夜缠绵,终于结束长达两年的精神苦恋,他们的感情不再虚无缥缈,它变成了实打实的可以触摸得到的东西。 此时,姜灿打量着面前的叶幸,他神色里的满足,他漫不经心吃东西的模样,让她深刻感受到,他既是她的爱人,也是一个渴望被爱的普通男人。 叶幸端起杯子,忽然察觉到姜灿审视的目光。 “你笑什么?” “开心。” 姜灿说着,手伸过去,在叶幸掌心里一抚,想撤离时,被叶幸捉住。因为昨晚的结合,两人之间的纽带也骤然紧密,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姜灿心里掠过一丝惆怅。 叶幸似乎心有灵犀,“晚上我就走了。” 姜灿点头,“嗯,等你有时间再过来。” “那你呢,想过回江川吗?” 姜灿被问住,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考虑。 叶幸又问:“这个项目,你真的不考虑接手?你要是肯接手,就还是你们公司的。” “还是不要了。怎么看都是沾了裙带关系拿到的,做起来会有很多麻烦。” “也对。万一出什么问题,车总肯定会认为你都能搞定,那样你的压力就很大。” “是呀!再说,咱们现在这种关系,我跑去佳成,多尴尬呀!” 叶幸笑了,“好吧,我不勉强你。但是……” 他眼神温柔地盯着姜灿,“异地恋很痛苦啊!要想个办法解决。” “说得你好像经历过异地恋一样。” “怎么不是呢?你在深圳两年,我异地单恋了两年。感受很深刻。” 姜灿扑哧笑了,“油嘴滑舌。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都是心里话。” 姜灿想了想说:“你是不大可能离开江川的对吧?” “目前看是这样。” “那么,只能我过去咯!” 叶幸眼睛一亮,“你愿意?” “不然能怎么办?反正我现在的工作也没什么发展空间,随时可以辞掉的。” 叶幸面露喜悦,“回江川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安排!” “不要!就算回去我也想自己找。” “但你是为了我才……” “那也是我自己的决定啊!”姜灿一脸严肃,“有些话我们还是一开始就讲清楚比较好。” 叶幸大致能猜出她想说什么,但还是点头,“我听着呢。” “我和你之间,除了感情,别的方面你都不能插手,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安排好,不管是工作还是个人生活。对我来说,你只是我整个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如果这样让你不舒服,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要不要在一起。” 叶幸不语。 姜灿又说:“你知道我迟迟不肯答应你是因为什么的,对不对?现在我放下顾虑决定和你在一起,但之前让我犹豫的那些问题一直在,并没有消失。我这么做,只是想规避一些我目前能预想到的麻烦。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生活里介入太深,导致某天,我们可能会互相怨憎。” “姜灿,和我在一起,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姜灿淡淡笑了下,“不是你的问题,是一些客观的现实问题。如果单跟你在一起,我还是很安心的。” 叶幸说:“安全感不是嘴上给保证就能有的。姜灿,我会尊重你所有决定。但有一条,我也希望你现在能答应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一定告诉我,不要一声不吭就跑掉,可以吗?” 姜灿笑,“知道啦!” 开心的时光总是倏忽而过,眨眼黄昏已至。两人在外面早早吃过晚饭,七点不到就回了姜灿的出租屋。 叶幸订了深夜十点的航班返回江川,他计划八点半出发去机场,离告别还有一个多小时。 没什么东西要整理,姜灿煮了一壶红茶,两人边喝边聊天。 姜灿讨厌离愁别绪,察觉叶幸情绪有些低落,马上打捞一些职场上的话题和他聊,指东道西,反正不给他哀叹的机会。结果聊着聊着,车子东忽然给姜灿打来电话。 叶幸笑道:“一定是你太热爱工作,把上司招来了。” 姜灿倒是能猜到车子东来电的用意,今天上午和叶幸沟通清楚后,她催着叶幸尽快给关总下明确指示,关总也是利索人,火速将这层意思转达给了车子东。如今这把火应该是又烧回姜灿这里了。 她叮嘱叶幸不要出声,仍不放心,跑到窗边尽量远离叶幸才接了电话。 车子东果然气急败坏的。 “姜灿,我刚刚接到关总电话,他讲我们彻底没戏了!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又讲一些条件不合格,我跟他argue了半个小时,发现他挑的毛病全是我们固来就有的,那我就奇怪了,既然早知道我们条件不够,为什么一早要来找我们……” 姜灿耐心听他发完牢骚,宽慰他说:“也许是佳成找到更合适的合作方了,随便找个理由打发我们,做项目经常会这样……” “不是,我是觉得哈,会不会一开始找上我们就是因为你?所以我是这样想的,姜灿,不如你直接给叶总打电话,看看还有没有旋转余地,你态度一定要好一点,跟他套套交情,我不知道你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觉得,你去求他应该会有用。只要能签下来,后面的事都不用你管。” “那我要是不想去找他呢?” “姜灿,你知道我们公司就这么大,全部都是看业绩决定你的位置。你来公司快一年了吧?业务上都没有过什么突破,你就一点不想借这个机会出点成绩吗?” “不想。” 车子东简直想吐血,但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好!你平时想躺平我也随便你,但机会都送到眼前了,还是会关系到整个部门前途的机会,你手里抓着这个机会的关键,这时候你不出力说不过去吧?不是我要给你压力或者威胁你,这件事,只要你还是我的下属,我是肯定会push你去争取的!” “车sir,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只能辞职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等我回公司,我就辞职。”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车sir,你还在吗?我承认,佳成这个case我有责任,但我真的做不到,所以,只能对不起了。” 车子东再次开口时,显得有气无力,“你先不要急着回复我嘛!再好好想一想,等你周一来上班我们再谈。” “好,那周一见。” 挂了电话,姜灿扭头看叶幸,他手里端着茶杯,嘴角勾起一点笑意。 姜灿耸肩,“本来还想等找到工作再辞的,这下好,省事了!” “灿总做事就是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第95章 穿帮 陵州厂房已布局妥当,聂奕再次邀请温宁去实地审核。温宁选了一个工作日,只身前往陵州。早在一个月前,老郑就到陵州工厂驻扎下来,与聂奕等人一起加紧产线布置。 老郑坐聂奕的车来车站接温宁。双方一打照面,温宁就惊呼,“老郑,你怎么瘦了一大圈?” 聂奕抢先夸老郑,“郑总吃住都在工厂,简直是废寝忘食地干活!要不然不可能提早半个月搞完这么多的事儿!” 温宁嗔责,“老郑你悠着点儿,身体要紧。” 老郑说:“我没事,就当减肥了,本来就有三高,这一个月活儿干下来,感觉血压都低了。” 温宁笑道:“我得考虑给你发t个荣誉,拼命三郎什么的!” “嗨!这些都是虚的,要温总满意才是我的荣誉。” 大家嘻嘻哈哈上了车,一路飙至林安工业园。 虽然已事先看过照片,但再次亲临现场,看到规划得整齐合理的生产线时,温宁眼前还是觉得一亮。 聂奕带她在整个厂区走了一遍,给她介绍区域规划,各种设备的型号与性能等等。温宁留意到,厂区添了不少新面孔,多数是年轻男性,穿着藏青色的工装服。 “怎么样,温总,还算满意吗?”聂奕问温宁。 “满意!” 老郑拍拍胸脯,“那我这身肉掉得就算值啦!” 温宁看看点缀在生产线上的新面孔,问聂奕:“那些都是新招的工程师吧?” “对!是我们招募的第一批员工,百分之八十是技术人员。马上就会试生产,老郑的培训计划都拟好了。” “新厂房新气象啊!”温宁笑,心生豪情,“我原来还担心计划排得快你们可能会赶不及,没想到是我多虑了——哎,你们的办公室在哪儿?” 老郑说:“二楼,温总要不要上去看看?” “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聂奕接了个电话,向温宁抱歉道:“要不让郑总陪您上去吧,我有个客人马上到,得去接待一下。” “没事,你忙你的。” 老郑陪温宁上二楼,左右无人,温宁悄声问他,“你跟聂总他们合作,感觉怎么样?” “不错!聂总是爽快人,也肯听别人意见。职责划分得很清楚,现场管理中好多问题其实都是职责不明造成的。哦,我们还讲好,谁用的人谁负责招负责带。总之就是尽量减少内耗。” 温宁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就怕你们各自为政,分派别,那样就是再好的合作项目都能给玩儿黄了。” “聂总有个优点我特别佩服,谈判能力强,我们不是马上要上规模招人嘛!园区领导都来找我们谈话了,聂总趁机跟他们要了不少优惠政策……” 说话间就到了二楼办公区,很小的一块地方,其余空间都规划成了仓库。 “目前就三个办公室,行政人员在最大的这间办公,另外两个房间给我和老黄。” 完美婚姻 第87节 “太简朴了。弄套稍微像样点的办公家具呢!” “呵呵,资金有限,都花在楼下了,反正我们在这儿一天也待不了几分钟。” 办公区的角落还规划了一个小小的茶水间,温宁走进去想倒杯水喝,按压饮水机,居然不出水。 “我来,我来!”老郑冲过来,“是个赠品,买家具送的,有点瑕疵……” 老郑在那儿摆弄的时候,温宁四下打量茶水间,近门口的墙边放了一台传真机。 “传真机怎么放这儿?” 老郑说:“暂时的,离电话线最近,等空了要挪去大办公间。” 传真机突然滋滋滋响起来,随后吐出三页纸,温宁随手拿起扫了眼,是某台尖端设备的说明图纸,不过每页上都有手写的备注,密密麻麻,解释得很详尽。她不由起了好奇心,找到第三页,想看看有没有落款签名。 还真有,那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几乎看不出真名,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总算出水了!”老郑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给温宁送过来,“回头得跟聂总说一声,别贪这便宜了,赶紧把饮水机换了吧!” 温宁把带签名的那页纸递给老郑,“这人是谁?” 老郑接过去仔细辨认了会儿,恍然大悟,“这不夏哥嘛!陵州办事处的主管夏经理!哦不对,人家姓庄,我也不懂聂总他们为什么爱叫他老夏。具体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啊……” “庄夏川?” “对对!就是他!温总认识啊?” 温宁在心里冷笑,岂止认识。得知是庄夏川的那一瞬,她心里那丝草蛇灰线般的疑惑突然闪烁了一下,前后衔接起来,想通了很多事。 “知道有这人。”温宁淡淡道,“他来过这里没有?” “来过一趟!” “谁让他来的?” “聂总啊!他是m设备的专家,那套设备安装好之后,我们操作不起来,问厂家,厂家派来的技术员也是个菜货,结结巴巴解释不清,后来聂总就把老夏请来研究了一天,到晚上花一个小时给我们讲得明明白白的。我还跟聂总开玩笑,干脆把老夏挖过来得了。聂总说他不会肯的,咱们这儿干起活来没日没夜,老夏就惦记老婆孩子热炕头,呵呵!” 一名穿工装的工程师匆匆跑上楼来,他不认识温宁,但认识老郑,跟老郑打了声招呼就冲到传真机跟前,见那里空空如也,神情有点茫然,挠挠脑袋准备下楼。 老郑叫住他,把手上的传真纸递过去,“是不是来拿这个的?” “对对!谢谢郑总!” 楼下又跑上来一名工程师,“郑总,那台机器数据校对又出问题了,能不能麻烦你……” 老郑说:“好,我马上下去。” 又转头问温宁,“您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了,我在你办公室歇会儿。” “好好。” 温宁在老郑办公室喝完半杯水,抓起手机拨庄夏川的号码,等了没多会儿,电话接通了。 “温宁?!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 温宁笑道:“我刚到陵州,突然想起你在这儿,老同学不打声招呼说不过去。” 庄夏川诧异,“你怎么跑陵州来了?见客户还是见供应商啊?反正绝对不会是来度假对吧?这地方不说鸟不拉屎吧,但旅游资源真的乏善可陈。” “你把这儿说得这么惨,怎么一待就是好多年?” “我不是为了养家糊口嘛!” “说吧,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照说我明天上午就该回江川,不过可以为你拖到下午。” “别啊!你来陵州,怎么也得是我请你呀!” “都行,只要能见面!地方你挑,别是路边摊哈!” “哈哈!哪儿能呢!请温总吃饭,必须五星级!那就今天晚上吧,等我挑好饭店,回头微信上告诉你。” “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温宁又坐着思索一番,最后两个节点也被理清。她端起杯子想喝,发现已经空了。 温宁走出办公室,下楼找聂奕。走到半楼平台上,看见聂奕和那个跑上楼拿传真的工程师在一起,工程师低着头,似乎在挨训。 温宁下楼,来到聂奕身后,“聂总。” 聂奕回眸,脸上掠过一丝慌张,“哎,楼上参观过了?” 没等温宁答话,赶紧朝工程师挥挥手,“你去忙吧!” 工程师如得赦令,转头就溜。 “温总,您觉得还可以吗?”聂奕笑问,神色已恢复自如。 温宁耸肩,“你们满意就行,反正是你们用——楚天呢?我有点事想找你俩谈谈。” “哦,他上午去园区开会,应该快结束了……什么事啊?” 温宁微微一笑,“等他来一起说吧,省得我讲两遍。” 聂奕领着楚天上楼找温宁,温宁还待在老郑那间办公室,见两人进来,就把笔记本合上。 “把门关上。”她吩咐聂奕。 聂奕试探地问:“不叫上郑总吗?” “不用,这事儿和他没关系。” 聂奕和楚天拖了两把简易椅子在温宁面前落座。温宁开门见山问:“你们的种子投资人是钟文慧吧?” 这一招过于直接,连个缓冲都没有,聂奕和楚天被打个措手不及,楚天下意识去看聂奕的脸,聂奕则保持憨笑不表态,仿佛没听明白似的。 楚天城府到底不如聂奕深,见温宁一副了然神情,忍不住问:“是不是钟老师告诉您了?” 温宁微微一笑,“这么说,我猜对了?” 楚天立刻露出懊恼的神色。 聂奕说:“温总,我们答应过投资人不对外透露信息,不管您有没有猜对,我们都没法表态。” “是钟文慧让你们瞒住我的?” 聂奕沉吟着不回答。 温宁冷下脸来,“如果投资人是别人,你们要保密我没意见,但我跟钟文慧的关系,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吧?这样瞒着我是为什么?” 她猛然一拍桌子,两个年轻人都被吓一跳。 “我必须知道钟文慧在我们的合作里面是个什么角色!你们跟我说实话,咱们就接着合作下去,要不然我会考虑撤资!” “温总!” “您别急啊!” 聂奕和楚天同时站起身,都是着急的神色。 温宁盯着聂奕,“合作的基础是互相信任,我现在对你们严重怀疑!” 楚天拽了拽聂奕的胳膊,带点不满地催促,“说呗!说清楚就好了,又没什么的。” 聂奕叹了口气道:“好吧,温总,我实话告诉您。钟老师要我们隐瞒不是为了防您,是因为庄夏川。” 温宁其实已经猜到,“所以她给你们投资,条件是让你们给庄夏川安排工作?” 聂奕点头,“钟老师说庄夏川要面子,怕知道了自尊心受不了辞工,他好不容易有这么t一份安稳的工作。” 楚天也跟着解释,“温总,钟老师这个事儿跟咱们的合作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主要是怕老夏误会……” 温宁冷笑,“没想到薄情寡义的钟文慧,人到中年居然变痴情了!” 第96章 力邀 聂奕和楚天都尴尬着脸没作声,文慧是他们的老师,他们不可能跟着温宁嘲笑她,但为了合作也没法反驳温宁。 聂奕说:“温总您放心,钟老师是绝无可能插手合作的。当初她投钱给我们的时候就明确说了,她对经营公司不感兴趣,等我们发展起来,可以从她手里赎回股权,这些条款都写在投资协议里了。” “她知道你们跟我合作吗?” 聂奕摇头,“我们没跟她说。她只知道我们找到了新的合资人,但不知道是您。毕竟她是佳成董事长的前儿媳,这件事我们是有分寸的。” 楚天说:“钟老师除了投种子轮之外,其余事项一概不参与。这些也是我们一开始就讲好的。” 温宁缓和了神色说:“既然你们这么讲信用,行吧,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两人同时松一口气。 聂奕说:“晚上我们在陵州饭店订了房间,想请温总……” “去不了,我约了庄夏川今天晚上吃饭。” 聂奕和楚天再次大惊失色。 聂奕苦着脸劝,“温总!还是算了吧!这,我们没法向钟老师交待啊!” 温宁气乐,“笑话!我跟庄子是同学,来了陵州,我还不能跟老同学吃顿饭了?” 永井日料店开在陵州西城区的一条商业街上。温宁打车到这里,发现街道两旁都是民国风情的老建筑。往来街上的客人不算很多,但也绝不冷落。 庄夏川早已等候在日料店门口,看见温宁从车上下来,马上含笑迎上来。 “温总!欢迎来陵州考察!” “哈哈哈!我来考察一下庄子在陵州过得怎么样!” 庄夏川还是一身朴素的衣着,言谈举止也还是过去那副随意模样,却能带给人满满的踏实可靠之感。 “我的日子一直就那样,涓涓不息,细水长流——来来,咱们进去说。” “这地方不错嘛!”温宁环顾四周,“没想到陵州还有这么有格调的商业区。” 庄夏川低声说:“也就看着还行,饭菜质量没法跟江川的厨师比。温总将就一下。” 温宁嗔笑,“你从哪儿学来的,跟老同学还拿腔拿调。” “嗨!天天泡在客户身边,浸润得浑身上下都是油。” 两人开着玩笑走进日料店,庄夏川报了预订号,一名服务生领他们去房间。温宁与庄夏川并肩,侧首打量他。 完美婚姻 第88节 “哎,不是让你把老婆孩子都带来嘛!怎么你就来了一个人?” “我问我老婆了,她不肯出来,娃作业太多,怕来不及做。” “陵州的教育也这么卷啊!” “现在全国上下哪里不卷啊?不光卷学生,也卷家长,我老婆说,陪读到高中,估计得提前进入老年。” “我看你一点不老啊,状态很好。你跟老赵同岁吧?他脑袋早就地中海了,身材也完全走形了。哪儿像你啊,还是一副大帅哥的样子。” 一番话夸得庄夏川很不好意思,“主要是老婆娶得好,家里都是她在操心,我只管上班和接送孩子。” “真羡慕你啊!” “羡慕我?温总说笑了!你来陵州,是谈生意还是考察供应商啊?” “这个等会儿再说,咱们先吃饭,中午吃的盒饭,实在太难吃了,现在饿得要命!” “好好!吃饭事最大!” 庄夏川征求过温宁的意见后,点了店里推荐的招牌双人套餐。这家店的味道确如庄夏川所说,火候不足,功力不到,菜普遍偏油腻,当然果腹是不成问题的。当着庄夏川的面,温宁不吝恭维,夸菜好,夸他有品位。庄夏川虽非虚荣之人,但温宁知道男人都好面子。 果然,庄夏川笑得开怀,容光焕发。温宁很难不把他跟读书时期那个憨厚质朴的庄夏川作比较,这么多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多少改变,又有哪些改变是文慧的伤害造成的? 她以前劝慰文慧时曾说,庄夏川配不上她,但现在,她的评价应该倒过来,是文慧配不上庄夏川。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挫折后,庄夏川的眼神依然清澈,言行也依然磊落。 温宁吃饱了,端起玄米茶来喝,放下茶杯时,神色凝重了些,是时候道明来意了。 “庄子,我在陵州有个合作项目,开始有段时间了,不过目前是保密阶段,所以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不管你认不认同,跟谁都不能说,行吗?” 庄夏川眉头一挑,“哦?跟我有关系吗?如果没关系的话,你还是别说了,我不是赌气啊,但人要是知道点儿什么,管住嘴不容易的。” 温宁笑了,“别人不容易,但我相信你的为人。而且,这事确实与你有关。我今天跟你见面可不光为叙旧,我是希望你能过来帮我。” 庄夏川露出惊讶的神色,“太突然了,你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来江川,我和老赵都想拉你过来?你不肯,说要留在陵州。既然我的业务做到陵州了,没道理放着你不用对不对?” 庄夏川面露沉吟之色。 温宁见状又道:“你过来帮我我绝不会亏待你,我给你留了一点干股,不多,但这项目要是能成,将来规模不小。你就当是投资了,而且我不会拖拖拉拉搞太久,三年内必定要出个结果。也就是说,三年后你有极大可能实现财富自由,给老婆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条件。” 换作赵真定,温宁这番话讲完,他绝对两眼放光,拍桌子宣誓效忠了。但庄子就是庄子,虽然听的时候眼里也有光采闪烁,但听完后,光芒便渐次熄灭了。 “我先谢谢老同学,有这么好的事还惦记着我。” 温宁笑道:“那是你有这个实力。你要是不能胜任我也不会来找你。” “嗨!我哪来的实力?脑子里装的都是些过时无用的知识。” “知识是不会过时的,但要经常更新。” 温宁看出他信心不足,便说:“庄子,我说几句实话你别觉得扎心啊,大学毕业后你如果肯留在江川,发展得绝对比现在好。你这个年纪,应该是在某个关键技术岗上当一把手。” 庄夏川笑着摇头,“不会的,我最不擅长当领导,这是性格造成的,我的问题我自己心里清楚……” “不对,这跟性格没关系,任何性格都可以当领导,只是管理风格上会有不同而已。所以你的性格没问题,是你的观念有问题。有时候太固执,对自己的评估又太低。你想想,你都没信心,用你的人怎么会有信心?” 庄夏川呆呆地听完,点一点头,“你说得对,很早以前就有人奚落我小农思想太重。” “钟文慧?” “呵呵。” “别听她的!人都是会变的,是可以改造的,关键在你自己,肯不肯谋变。庄子,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的好机会没几个的,你错过了往后可能就再也碰不到了。” “可我,要是干不好怎么办?” “努力干!错了就改,有什么难的?我接手我爸公司的时候,难度比你现在大十倍!我不也一步步撑到现在了?重点是你得有勇气走出舒适区,有勇气接受挑战,至于别的困难,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受了这番鼓励,庄夏川的思绪终于活络起来,但还是不肯点头。 “我现在在大地干得好好的,老板对我也不薄,突然走了,有点,有点对不起人家当初收留我。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找工作找得有多苦。” “对不起谁?聂奕?” 庄夏川一愣,“你认识他?” “我在陵州合作的公司就是你们大地,今天上午我还跟聂奕楚天他们在一起开会呢!” 庄夏川结舌,随即面露笑意,“逗我玩呢?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才说。” 温宁笑道:“我是给你做点压力测试,看看你现在进步点没有?结果呢,你还是原地踏步!我真服了你了!” 她心里想的却是,聂奕和楚天这俩小家伙确实可以,嘴巴关得紧,能做大事。 庄夏川挠头,“我是被虐怕了,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好不容易在大地找了份称心的活儿干着,工作稳当也不算复杂,人际关系都好,薪资嘛,虽然不高吧,也逐年在涨,反正我和我老婆对目前的状态都还算满意。突然换个环境,还是挑战性那么大的任务,我有点……” 温宁见他说着说着又缩回去了,顿时来气,“我劝了你这么多,就差把饭喂到你嘴里了,你还在推三阻四,难怪你会失业!” 庄夏川一脸尴尬。 温宁心软,“对不起啊,我是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骂得对,可我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能容我好t好想想,回去跟丽洁商量一下再答复你吗?” 温宁冰着脸说:“行!但机会说没就没了哈!我手上可不止你一个候选人。” 庄夏川呵呵笑着,“要不,我现在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刚掏出手机,移门被呼啦一下拉开,两人同时回眸,看见门口站着个衣着鲜亮的女子,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目光焦灼地在房间里搜索。 温宁初时以为是庄夏川的太太蒋丽洁赶来,正要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玩笑,定睛一看,居然是钟文慧,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文慧能找到这儿来,必定是聂奕告的密,她在心里暗骂,刚夸你们嘴巴牢,你们转头就给我撂挑子! 庄夏川比她更惊讶,看看文慧,又回过头来看看温宁,“你俩约好的?” 温宁说:“没有!我就约了你,这位不知道是什么风给吹来的?” 她也不招呼文慧,就让文慧那么尴尬地在门口站着。庄夏川见状过意不去。 “文慧,进来坐。” 文慧一露面先察言观色,看到庄夏川神色里只有单纯的惊讶并无其它,马上镇定下来,朝他点头笑笑。 “我来找温宁,有点急事跟她说……温宁,你能不能出来一下,真的很急,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五分钟就够……” 她的语气有着过分的卑微,充满央求,即便是学生时期也很少这样,庄夏川似乎品出两人的关系出现了变故,却又不便多问。 温宁猜到她想说什么,如果不是庄夏川在跟前,她会毫不客气怼文慧一顿。 虽然温宁一点都不想搭理文慧,但也清楚文慧在庄夏川心目中的分量,她不想让庄夏川不舒服。 温宁冲文慧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起身。 “庄子,你在这坐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庄夏川眼里满是狐疑,出于礼仪,只能点头说好。文慧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尽力对温宁挤出笑脸,温宁只扫了眼就转开视线。 第97章 和解 日料店里全是一个紧挨着一个的小房间,走廊逼仄,没法交谈,文慧低声说:“要不我们去外面吧!” 温宁不语,文慧就走在前面,她慢慢在后面跟着,街灯下偶尔抬眸,看见文慧脖子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温宁很少见文慧为谁的事这样狼狈奔走过,文慧给她的印象总是利己为先,尽管表面上装得很从容优雅。此刻这不经意的一瞥,令温宁内心一动,情绪陡然复杂,憎恶她的心境不再那么强烈。 商业街尽头是一家手工博物馆,馆外有个小广场,稀疏几条长凳。旁边用灌木围着,没什么人,很幽静。 走到其中一条长凳前,文慧止步,但没有坐下。坐下来聊天需要轻松愉悦的氛围,而她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 “对不起,温宁。我当时,当时急着想离婚,正好在酒吧碰上杜峣,所以一时昏头就……” 温宁蹙紧双眉,“你上天入地找我就为说这个破事儿?那你省省吧!我没兴趣听!” 她转身要走,文慧一把抓住她,“温宁!” 她声音突然哽住,温宁迅速瞟她一眼,果然两行眼泪在脸上挂着,温宁虽然烦她这样,但心还是软了。 “我就问你一句,你俩到底谁主动的?杜峣说是你,但我不信!” 文慧咬唇,低声说:“是我。” 温宁气得瞪她,“钟文慧,我真搞不懂,你他爷爷的到底怎么想的?” “我鬼上身了,完全没考虑你的感受……” “你以为我还在乎杜峣?”温宁怒道,“这鸟人跟我离婚后睡了多少女人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关心,关我屁事!我气的是你,怎么能堕落成这样!你找谁不好,非要找那个混蛋!” “对不起!”文慧泪水涟涟。 “现在说对不起有屁用!”温宁嘴上骂着,心里的气到底还是消了大半。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错了,这件事不可原谅。你怎么骂我都行,我认。我只求你不要告诉庄子,他,他知道了会受不了的。” 温宁冷笑,“你还挺关心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啊?” 文慧平静下来,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为我自己,我的形象早被我自己毁掉了。我只是不想再雪上加霜,你也知道,他在大地公司的工作是我安排的,这两年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希望再因为我又……” 温宁想到庄夏川的为人,的确有固执到难以理喻的一面,便也沉默下来,没再呛文慧。 文慧忽然扯扯她的衣袖,“咱们坐会儿吧,好不好?” 温宁撇了下嘴角,到底还是坐下了。 文慧坐下后,从手包里掏出纸巾来擦脸。 温宁问她,“聂奕告诉你的吧?” “嗯。我一接到消息马上订机票赶来了。” “哼,你可真痴情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欠庄子的,既然有机会能补偿,我就想……你没跟他说吧?” “我跟他说这些干嘛?有病啊!” “那他进大地的原因,能不能也别跟他说?如果他知道那工作是我安排的,可能会甩头就走。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不能再伤害他。温宁,你和庄子关系也不错的,就算为他着想,不是为我。” 温宁没好气,“我就不能为了别的事找他?就一定是为了报复你?” 文慧顿着,不太相信似的。 完美婚姻 第89节 温宁说:“我想拉他入伙,行不行?” 文慧试探地问:“跟聂奕合作的人是你?” “对!” 文慧恍然,但没多问,话题还是回到庄夏川身上,“他答应了吗?” 温宁叹气,“你觉得呢?” “你想拉他做什么?” 温宁把构想跟文慧说了说,文慧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 “要不,我们一起劝劝他?” “现在能劝动他的只有他老婆!可惜庄夫人今天晚上没一起来。” “先试试,怎么样?” 温宁笑,“你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充满信心的嘛!” 文慧见她笑了,忍不住挨上身来,“温宁……” 温宁嫌弃地躲开,“少来!我还没生完你气呢!” 文慧笑着止住,“你要怎么罚我都行。等下咱们跟庄子谈,我就以同学的名义劝,我投资大地的事一定不能泄露,否则他肯定会缩回去。” “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不开窍吗?” “当然不是,我是怕一不小心……” “得啦!赶紧回去吧,别让他干等着。” 两人站起来,转过身,发现庄夏川就站在两米外的灌木边。温宁和文慧都呆住了。 庄夏川不擅掩饰,温宁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听到了不该听的。温宁心里顿时也没底。 “庄子,我们,咳,我们在商量点事儿……” 庄夏川缓缓走过来,“跟我有关吧?” “呃,差不多,我跟文慧,我们都希望你能把握机会。” 庄夏川目光转向文慧,“我进大地,是你跟聂总打的招呼?” 文慧表情紧张,但事到如今也没法否认,“聂奕他对你本人也是很满意的。” 庄夏川仿佛没听见,“聂总肯听你安排,是因为你投资了大地?你就是那个神秘的种子轮投资人?” 温宁忍不住插嘴,“庄子,文慧她是真心想帮你……” 庄夏川低头片刻,又抬起头来,神色平静,“谢谢你们。” 文慧急了,“庄子,你别这样,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退股!” 庄夏川说:“我这三十多年,不知道具体是在跟什么较劲儿,但确实一直在较劲儿。导致我越过越差劲,要不是文慧帮忙,我可能现在已经在外面送快递了。不是说送快递有什么不好,但是……” 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我想通了,不能只顾自己的面子。我想老婆孩子以后能过好日子,所以……温总,我接受你的邀请。我……再次感谢你们!” ** 姜灿抵达江川那天下起了大雨。 其时上午十点还没到,出了飞机,行走在用透明玻璃搭建而成的甬道中时,她转头,望见外面茫茫一片水雾,宛如黄昏。 雨下得太大,连稍远处的建筑物都看不清晰。就这一个刹那,支撑她重返故地的勇敢忽然退潮,心底泛起迷惘。她自认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做了决定也很少后悔,唯独这次在感情上,有点明知故犯的意思,因而内心经常出现摇摆。 她叹了口气,走出甬道,找了个不挡路的地方打开手机,准备叫出租车。今天不是假日,叶幸在公司又很忙,姜灿坚决不要他来接自己,连航班号都没肯告诉他,只含糊说了今天会到。 一开机,微信梆梆跳出数条信息,有前同事发的,有父母发的——她把离开深圳去江川的事告诉了他们,还有叶幸的,光他一人就发了五条。 姜灿先点开其他人的扫一遍,父母问她有没有抵达江川了,她马上报了平安。 朱莉找不到一套古旧资料,说车子东突然问她要,只能求助姜灿。姜灿走得匆忙,提辞呈一周后就离开t了,是车子东特批的,反正她手头活儿不多,而且继续留她在公司天天杵在眼前,车子东看着心烦。 姜灿没有马上回朱莉,这姑娘是个话痨,一搭上话就没完没了的。最后,她点开叶幸的消息。 “今天下雨,能准时飞吗?” “你不回我,一定是在飞了吧?” “你坐的航班是xxxx吗?” “到了告诉我。” “我到机场了,在出口等你。” 五条消息间隔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都是在姜灿飞行的这两个半小时发的。看完最后一条,她赶紧拨叶幸的号。 叶幸秒接,“你下飞机了?” “嗯,你怎么来了?” “下大雨,我不放心。你出来吧,见面再说。” 姜灿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至出口,那里围着好多来接机的,她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叶幸,他站在边缘,手上没举牌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涌出的乘客,仿佛在统计数据似的。姜灿认出他的那一刻,叶幸也看到她了,嘴角一弯,露出招牌式的微笑。 姜灿心里那一团湿漉漉的惶然就在叶幸这温暖的笑容里消散了。她扬起笑脸,加快步子跑向他。 等她走近,叶幸展臂抱住她,好一会儿都不肯放开,姜灿感受到被珍惜的滋味,心里甜甜的,很感动。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你居然能走开?” “请了两小时假。想到你一个人回来,下这么大雨,还要搬行李,心情可能不会太好……” “然后呢,怕我回头就跑?” “嗯。” 姜灿笑,“我有这么脆弱吗?” “防患未然。”叶幸看看她手上,“你还有行李没拿么?” “没啦!就这一个小箱子,里面的东西是舍不得扔的。”姜灿得意,“别的我在深圳统统处理掉啦。来了这里可以重新再买。” “聪明!”叶幸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给我吧!” 他拉过姜灿的行李箱,牵住姜灿的手,两人去停车场。 路上叶幸问:“今天打算住哪儿?酒店定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姜灿说:“房子我都租好了!” 叶幸诧异,“这么快?” “网上租房就是这么高效!” “你都没亲眼看过房子,能放心入住么?” “看过啊!中介开了视频让我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我觉得没问题就签约了。”她从兜里掏出钥匙,“看见没有,交完定金和预付房租,人家把钥匙都寄给我了。” “万一不满意呢?” “换呗!但我觉得不会不满意啦,我又不是第一天来江川,我在这儿生活了好多年呢,地段价位这些我都很熟的好吧!我找的这个房子是以前就看中的,但是有点贵,那时候没舍得租,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要经常来做客呀!当然不能租以前那种环境差的了。” 叶幸笑:“谢谢你为我着想。” 第98章 安顿 上车后,姜灿把租房地址发给叶幸,在江川东城的创新工业园附近。那座工业园以软件开发为主,汇集了许多年轻创业者。 叶幸果然敏感,“你打算在那边找工作?” “呀!被你看出来啦?我搜索过园区的公司,有几家还挺满意的,虽然都很新,但是各方面看起来也蛮规范,当然最重要还是每天通勤方便,不用老早就起床赶地铁。早起很痛苦的。” 她说了一大通,叶幸都没有吱声。姜灿扭头,发现叶幸一副有保留意见的神情。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如果你肯来佳成就好了。” “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你请我的话我肯定去。但我这个人cpu容量小,只够应付一个难题。” 叶幸清楚她的脾气,知道强求不得,只得问:“你投简历了么?” “投了两家,在等消息——别这么愁眉不展啦,说不定我运气好,闯进一家特有前途的新创公司呢?一进去就能拿到原始股,成为创业元老,哪天公司上市,我就是有钱人了,嘿嘿!” 叶幸终于被她逗乐,“好吧!祝你早日发财!” 车子开到目的地元慧小区时,雨停了,天空出现两道彩虹,蔚为壮观。一些路人正驻足路边仰头观望。 姜灿也在车内努力找视角欣赏,“双彩虹耶!真漂亮!” 叶幸说:“老天都在欢迎你回来。” 姜灿笑得很甜,她也觉得是个好兆头。 新租房是多层,在四楼,叶幸帮姜灿把行李箱拎到楼上,因为是一口气爬上来的,稍微有点喘,忍不住问姜灿,“怎么不租个带电梯的房子?” 姜灿说:“对面小区就是电梯楼啊!还比这儿便宜呢,可我害怕坐电梯,万一进去了出问题,封在那么点大的空间里想想都吓人,对我来说,安全感很重要。”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套灰头土脸的沙发,很老式的餐桌椅,看起来还不怎么配套。房间里的床看上去也旧旧的,叶幸不由皱起眉头。 姜灿也不怎么满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上了卖家秀的当!但是想到自己跟中介狠狠砍下来的价格,这当也上得不算离谱,只能说天上不会掉馅儿饼,物超所值这种事不能当真。 两人参观完毕,同时开口—— 叶幸说:“我建议你换一套…….” 姜灿说:“我觉得还行。” 叶幸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姜灿笑嘻嘻说:“你等我收拾一下再来看,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她忽然想到什么,跑到叶幸身后,推着他的背,把他送到阳台口,指着外面说:“你看!这小区环境多好!还有篮球场呢!大门走出去就是林荫道,很适合散步,而且晚上里面的路灯可亮了,每个角落都能照到光,根本不用担心被偷袭。我跟中介确认过的。这地方很安全!你放心了吧?” 叶幸被她勾起遥远的记忆,那惊悚失魂的一夜,以及后来帮助他看清自己心迹的担忧。他捉住姜灿还在空中乱比划的手,把她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拥抱着,情意渐渐浓烈,他俯首攥住她的唇,深深索吻。 姜灿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这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此时此刻,他就在她身边,真好。 完美婚姻 第90节 她闭上双眼,屏蔽所有曾经困扰过她的不安,全心全意回应叶幸。 两人没有甜蜜多久,叶幸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姜灿催促他,“你快回去吧!我也有好多事要忙呢!” “晚上等我一起吃饭。” 姜灿环顾四周,“我不一定来得及做饭哦!” “出去吃。” “再说吧!先忙起来!”姜灿雄心勃勃撸起袖子。 叶幸走后,姜灿开始整理打扫,午饭是去小区外的面馆吃的。面馆隔壁就是一家中型超市,她吃饱喝足后进超市,照着单子一通采购,拎了足足四个购物袋回家。 所幸租房的洗衣机和烘干机质量过硬,姜灿把新购的床单、被套等物塞进去一通快洗,又扔进烘干机烘干。 到傍晚时,她给沙发套上罩子,又把洗干净的床单铺上,新买的被子和枕头分别塞进被套、枕套,厨房、卫生间和地板都被擦洗得油光锃亮,整间房看上去确实有焕然一新之感。 收拾完最后一袋垃圾,姜灿抚着酸痛的腰肢站在客厅中央打量四周,心里感叹,她可是头一次这么勤快呢,大半天就干完了以前要忙三天的活儿,简直是超强度劳动。 门铃响,姜灿跑去开门,叶幸手上提着几个袋子走进来。 姜灿看了看表,“才六点半,你来得好早。” “嗯,我推掉了晚上的饭局。你收拾得怎么样?” “顺利完工!请领导检查!” 叶幸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四处走走看看,“好多了。” 走到房间门口,望里一瞧,又微微皱眉,姜灿紧张,“都是新买的哦!颜色难看吗?” “不是,为什么只有一个枕头?” 姜灿失笑,拉开衣橱,“还有一个在这儿!” 叶幸把它拉出来,拍拍松,放到床上,与姜灿的枕头并排,露出满意的表情。 姜灿说:“我看出来了,你这个人,领地意识特别强。” “对。是我的东西,我都想好好对它,给它一个名分。” 姜灿假装没听出言外之意,“好饿!我们去哪里吃?” “不用出去,我到西苑饭店打包了一个双人餐,微波炉有吧?热一下就能吃。” “有的!就剩冰箱还空着了,没来得及买吃的,明天去买。” “我猜到了,也给你买了。” “是吗?我看看去!” 姜灿打开餐桌上的那些购物袋,一袋全部是冰鲜肉类,猪肉、牛肉、鸡肉什么都有,另一袋是零食,乳酪、肉松、海苔、冰激凌等等。都是精品超市买的。 “天呐!你是什么牌子的田螺先生?这么好用的!” 叶幸揉揉她的脸,笑道:“不是饿了吗?你去热吃的,我把这些放冰箱。” “好嘞!” 等姜灿把热好的食物端上桌,叶幸也把冰箱t归置好了,姜灿走去一看,笑得要命。 “怎么码得这么整齐,像仓库一样?” 叶幸回头笑问:“是不是特别有食欲?” “很难说,哈哈哈!” “你猜我刚进公司是从哪里做起的?” “不会是仓库吧?” “猜对了。” “真的?!叶董居然让你去管仓库?” “这有什么,仓库是很重要的地方。” “是吗?” “你没看见仓库门口贴着‘仓库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吗?“ 姜灿大乐,“好哇!原来你逗我呢!” 吃着晚饭,姜灿告诉叶幸,“下午我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让我明天十点过去谈谈。” “是哪家?” “原晶软件。” “哦,是做信息系统集成的那家?” 姜灿笑道:“我原来以为是小公司,不过既然叶总都知道,公司应该不错。” 叶幸说:“去年我和他们董事长聊过,我对他们的一套应用软件很感兴趣,想买下来,可惜后来没谈成。你应聘哪个职位?” “说是应用工程师,不过看工作内容,主要还是跟客户打交道多一些。” 叶幸不响。 姜灿看看他,“怎么了,这公司有问题?” “那倒没有。董事长姓唐是吧?很年轻,也蛮有想法。是个能做事的人。就是公司比较小,你去有点大材小用……算了,不说了。” 姜灿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笑笑说:“小公司有小公司的好。再说,我去怎么就大材小用了?唐总还是顶级名校出来创业的,公司里也是人才济济,随便拎出一个都比我强。你不要因为我是你女朋友,就觉得我处处都很厉害好不好?” “女朋友,嗯,这个称呼听起来特别顺耳。” 姜灿笑着白他一眼。 吃过晚饭,收拾干净桌子,姜灿原想和叶幸出去散个步,但一天活儿干下来,腰酸腿痛,实在走不动了。 叶幸说:“就在家休息休息吧!我来放点音乐。” 他随身带着电脑,掏出来找音乐放,一边说:“还是应该买个cd机,音质好听很多。” 姜灿仰躺在沙发上,懒洋洋说:“等我有空再说吧!先解决生存问题。” 叶幸手机响,他看了眼,特地起身到厨房接。讲话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过房子小,姜灿在客厅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嗯,好……一心,爸爸在外面有点事,今天可能回不去……方老师呢?请她帮忙代签一下……好吧,我会到的,后天下午三点是吧?这次一定去……好的,你和哥哥都早点睡……那你让哥哥听电话……哦,那算了,我明天下班找他问问……不会的,我一定帮你保密,晚安,嗯,你交给奶奶……妈,还有事吗……我们没吵架,白天在公司还一起开会,你别瞎操心了……是你自己搞错了,她没想法,我们的事你别管了行不行……好了,不说了,我还有事要忙……嗯,拜拜!” 第99章 体贴 姜灿大致能从叶幸这些话里推断出是在讲什么,叶幸走出厨房时,她一眼捕捉到他脸上有灰郁之色。 “家里打来的?”她还是没能忍住。 “嗯。” “没什么事吧?” “没事。”叶幸对她笑笑,隔一会儿又说,“小男孩在学校跟同学吵架了,回来不太开心。妹妹有点担心他。” 姜灿从沙发上坐起,“那你还是回去吧。” “小事,没关系的。” “不能这么说。小孩子有事想不通,心里会很难受的,这种时候如果有大人帮他好好开解,会舒服很多。我自己就深有体会。” 叶幸犹豫起来,“那你……” “我没事啦!都这么大人了。再说今天干了一天活,也累得要命,就想早点睡觉。你还是回家吧,不要让他一晚上都在生闷气。” 叶幸终于被说服,“那好吧,我回去了。” 姜灿起身送他,“谢谢你今天给我送晚饭送各种吃的,省了我好多事哈!” “这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么?” 走到门口,叶幸回身,一把搂住她,依依不舍,姜灿觉得他越来越像个大男孩,想笑话他,又心有不忍。 叶幸凑近她耳畔,轻声叮嘱,“不许把我的枕头塞进衣柜里。” 姜灿噗嗤笑,一丝伤感都被赶跑了,“行啦!保证不动它!” 叶幸走后,姜灿看时间,也才八点半,一时睡不着,于是独自出门,在小区附近逛逛。 江川的五月是宜人的,空气湿润温暖,天还没有热起来,到处都开着花,姜灿走在人行道上,轻轻嗅着这熟悉的味道,很多回忆纷至沓来。再回想这两年在深圳的时光,竟如梦境一般恍惚遥远。 不知不觉走到软件园,园区是这几年新开发的,规划合理,道路干净整洁,姜灿想象自己即将在这里工作生活,感到满意。 终于走不动了,她果断转身,回家。 第二天早上九点,闹钟把姜灿叫醒,这一夜睡得扎实长久,起床时精神抖擞。洗漱完了做一顿简便早餐,顺便刷一下手机。 叶幸七点半给她发了一条道早安的消息,问她晚上睡得怎么样。她回复很好,又问:“小孩子的问题解决了吗?” 等了会儿,叶幸没回,姜灿匆忙吃完早点,换衣服出门,去参加面试。 从居住地到公司步行二十分钟,姜灿觉得不错,既环保还能锻炼身体。 九点五十,她准时出现在应聘公司楼下,坐电梯上楼时,收到叶幸给她回的消息。 “解决了。晚上他睡得很香。” 姜灿读完,笑一笑,把手机装进兜里,推门进公司。 面试一个多小时,各方面都很顺利。结束后姜灿走出写字楼,在隔壁的购物中心找了家简餐店吃饭。公司不提供午餐,以后她就得在这一带解决吃饭问题。 简餐店的咖喱鸡肉饭味道很不错,价格也恰当。姜灿决定以后常来。手机响,是叶幸来电,她忙放下勺子接电话。 “你在家吗?” “没有,在外面吃饭呢!” “我给你买了一部音响设备,一小时后送货到家,你方便收货吗?” “啊?你下手也太快了吧?” “快递刚给我打了电话,你要是没那么快到家,我让他延后送……” “没事没事,我吃完饭就回去了,一个小时刚刚好。” 完美婚姻 第91节 “面试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忙不忙?” 叶幸笑,“在公司哪有不忙的?” “那你还有空给我买东西。” “你的事在我心里排第一位。” 姜灿笑,心里甜甜的,“那你忙去吧,别太晚吃饭。” “嗯,音响到货你放着,等我晚上过去帮你装起来试听。” “吓!那你就小瞧我了,高低我也是个工程师,自己能搞定!你就等着来享受音乐吧!” 叶幸笑着挂了电话。 他是晚上八点到姜灿住所的,那时姜灿已吃过晚饭,在听刚买的小提琴演奏合集了。 “怎么样?”她得意洋洋看着叶幸,“我下午调试好音响就去书店买了两盘cd回来听。音质还可以吧?” 叶幸把手上一个拎袋递给她,“听听这些,你就知道什么叫好音质了。” 姜灿打开一看,全是正版专辑,各种名家演奏的钢琴曲、大提琴、小提琴,还有不少流行歌曲。版本也是五花八门,居然还有二十年前出的专辑。粗略一数,得有五十多张。姜灿被镇住了。 “哇!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碟子?我下午在书店想多买几张音乐集,可是根本淘不出来。” “都是我收藏的。攒了二十多年了,年轻时候我也是音乐发烧友。照说应该给你买数字音响,但我想到这些闲置的cd,就给你挑了这款古董级,和我家那套是一个系列的,你这部更高级一些。” 姜灿一听,警觉起来,“是不是很贵?” 叶幸笑道:“收礼物不要问价格。你都为我搬回江川了,我送你一份乔迁礼物不过分吧?” “行吧!但只此一次啊,以后你再送我就不收啦!” “好。” 姜灿欣喜地翻看叶幸带来的cd唱片。 “嘿嘿!现在可便宜我了。你保存得真好,连封面都干干净净的,真怕我一不小心就给搞坏了。” “给你就是你的了。不要有心理负担。” “啊?为什么呀?你不收藏啦?” “你帮我收藏不是一样吗?而且我在家也很少有机会听——来,听这张试试。” 叶幸点开cd机盒,塞入一张爵士情歌品鉴,没多会儿,姜灿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旋律,音质清晰地像在耳朵里播放似的。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感觉到深深的震撼。 听完一首,她睁开眼睛说:“太好听了!这首曲子好熟悉,叫什么来着?” 她抓起专辑看封底,英文名叫“i could have done more”。 叶幸解释,“是电影辛德勒的名单里的配乐,好多场合都被用过。” “啊对哦,难怪!” “你慢慢听,我去洗个澡,今天晚上我住这里。” 姜灿t一愣,“哎呀,忘了给你准备干净毛巾了。” “我都带了。”叶幸说着,冲她揶揄一笑,“就怕你找借口赶我出门。” 姜灿扑哧笑了,“是真忘了!明天就去买新的。” 晚上缠绵过后,两人相拥躺在床上,叶幸把脸埋在姜灿的发间,刚洗过的头发有淡淡的柠檬香气,还有姜灿特有的温暖气息,是他渴望已久的,如今终于拥在怀里,他发出满足的轻叹。 同样的满足感也在姜灿心头徘徊,曾经的犹疑和退缩终被两人之间强烈的吸引力打败。原来彼此拥有的真实感是如此美好,是任何暗恋与想象都无法替代的。即便要为此付出代价也值得。 念头转到这里,姜灿便意识到,对这段感情前景的忧患意识虽然已不如一开始那么强烈,但始终都在,淡淡萦绕着,像无法摆脱的阴影。她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下周一我就去上班了。” “这么快?” “我和他们的人事经理、运营副总和部门主管都聊了一遍,感觉挺好的,公司很有活力,好多项目在推进,融资势头也不错,就有种欣欣向荣的朝气感。而且你猜怎么着?我的直接上司,就是那位主管在我前前公司干过。不过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跳槽了。我们谈到好多共同认识的人。因为聊得高兴,他还请我喝了杯咖啡。后来秘书进来让他去开会,我看见他桌上放了一摞厚厚的简历,看样子竞争有点激烈,我就干脆问他,我什么时候能来上班?他愣了一下,反问我,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说随时都可以。他就让我下周一去。嘿嘿!” 叶幸笑着抚抚她的头发,“没想到你这么会抓机会。” “那是!该抓的机会一定要及时抓住。而且我觉得他招我进去做事也不吃亏啊,我会是个好员工的。” “他赚大了……姜灿。” “嗯?” 叶幸用力搂紧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爱你。” 姜灿的心融化成一团,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叶幸怀里,闭上眼睛,祈祷这样的甜蜜能够长久持续下去。 第100章 修好 与叶幸联姻的希望落空后,温宁反而松了口气,做事不再藏着掖着唯恐惹恼叶光远了,反正跟聂奕联手转型bc这件事,迟早会有风吹到叶光远耳朵里。温宁是那种喜欢速战速决的性格,她现在倒是期盼叶光远能早点知道。如果真有一场暴风雨等着自己,她不会躲避,只求快来。 生意上的运气是一门玄学。温宁最初决定转做bc电池的设备供应商时,只是认为从长远看,这项技术更有优势,更容易胜出。谁想市场风向转变奇快,近一个月来,对bc电池的需求突然升温,耿西的公司产能严重不足,于是连番催促温宁和聂奕加快进程。 聂奕的设备样机送至耿西公司后,很快通过审核,接下来就是正式签约下单了。耿西约定三天后与他们在大地科技见面,商谈合作细目。 此前温宁为避人耳目,只参与线上讨论,但签约事关重大,哪怕只差错一点,也可能导致麻烦无穷,她必须和聂奕共同面见耿西。 到约定日子,聂奕出于尊重,提出要派车来接她,温宁拒绝了,“别接来接去的浪费时间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她独自驾车前往大地科技,老郑在陵州工厂为加快生产线准备忙得人仰马翻,没必要把他再拉回江川来。 聂奕在办公室等她,一见温宁进来,马上笑容满面迎上去,“温总!快请进!” 简单寒暄后,聂奕为温宁倒了一杯新煮的咖啡。 “您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认出以前在佳成的人?” 温宁想了想,“好像看见几张熟面孔,但叫不出名字。” 聂奕给她介绍了几位,又提到:“张凡在工艺设备这块的经验非常了得。陵州工厂现在很缺人,我是想,能不能把他调过去。” 没等温宁表态,聂奕又笑着道:“原先温总不是想保密嘛!我这儿的佳成老员工就不敢往陵州送,既然您现在都光明正大跑我们大地来了,是不是这个保密协议就作废了?” 温宁笑道:“我没问题!你看着决定就好。” “那我能不能再问温总一个问题?” “你问,但我不一定回答。” “为什么忽然不用保密了?” 温宁当然不可能把真实原因和盘托出,微微一笑说:“原来是担心没搞成就给佳成搅黄了,但照目前的形势看,我认为bc赢定了!” 她很有气势地掌击桌面,“那还躲着干嘛?赶紧撸袖子干呗!” 聂奕笑得眼睛都眯起了,“温总英明!对了,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声。” 温宁见他笑容淡了,表情还有点神秘,眉头一皱,“不是什么好事吧?” “也不是坏事……是关于钟老师的。” 上次在陵州闹的那出戏,事后聂奕和楚天还专程找温宁赔礼道歉,温宁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挥挥手就让事情过去了。 从陵州回来后,她跟文慧也一直没联系,毕竟隔阂还在。此时听说跟她有关,心里就有点不爽。 “她又怎么了?” 聂奕向她解释,“她来找我们,想让我们赎回她手上的股权。” 温宁一愣,“这算怎么回事?陵州工厂眼看就要大干起来,发展得好,你们作为投资方,公司溢价也能蹭蹭上去,她现在把股权抛掉不是傻么?” “我们也这么劝她,当初我们因为资金紧张大项目搞不起来,是钟老师出资帮了我们一把,现在她要照原价把股权让给我们,我们很过意不去的。但她说,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为了让温总您舒服。” 温宁心头一动,焦躁的情绪悄然平缓了。 “她真这么说?” “是啊!她说跟挣钱相比,她更在乎您。如果为了钱赖在这里让您不高兴,她觉得不值得。还说,跟您合作是我们的运气,要我们好好把握。” 温宁的心彻底软了。 “你们给她退了吗?” “还没。我跟楚天说,怎么也得跟温总商量一下,如果您觉得应该让她退,那我们没二话。但如果……” “没退就好,这事你们别管了,我会找她谈的。” “太好了!那等您跟她谈妥了,把结果告诉我们就成!” 聂奕手机响,是楚天来电,他接起听了两句就挂了,告诉温宁:“楚天接到耿总了,十分钟后到公司!” 与耿西的合作洽谈相当顺利,主要原因是bc市场升温迅猛,谁都不愿错失这个难得的风口,一些本来可能需要来回拉锯数次的利益点,在三方的积极配合下,都得到了妥善而迅速的解决。 在磋商会尾声,他们先草签了一遍合作协议,正式的签约日期也商定下来,下个月中,届时会有一个签约仪式,温宁答应出席,耿西很满意,并表示要安排媒体采访。 “温总,您愿意和我一起接受采访吗?有您加入,这次签约肯定会吸引更多眼球,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 温宁自然清楚,她在媒体上露面意味着什么,外界的注意力不会在欣海进军bc领域上,而将在佳成对此持何种态度上。 欣海与佳成从上一辈创始人开始,关系一直非常微妙,如今,被佳成挤压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欣海突然高调亮相bc领域,这不亚于一个火爆的行业热门八卦。耿西利用这个点来提升合作知名度,既巧妙又危险。当然,危险的不是耿西,而是温宁。 耿西目光灼灼,透着殷切与试探,似乎在衡量温宁的胆量。温宁用力掌击桌面,“行!要干就大刀阔斧干起来!” 隔了两天,温宁终于得空,打电话给文慧,约她出来喝下午茶。文慧一口答应了。 还是约在温宁的娱乐会所,自在惬意,泡一壶上好的铁观音,配几款新出炉的酥皮点心,气氛慵懒,空气里也嗅不出一丝火星味儿。这些在文慧踏入房间时显然都捕捉到了,嘴角立刻弯起愉悦的笑意。 温宁也恢复了决裂前常用的调侃语气,“钟大教授,没耽误你上课吧?” “你约的巧,今天下午没课,前一天后一天倒是都有。哎?今天没叫上晓棠?” “没,今天要谈的事儿,只适合咱俩面对面。” 文慧的脸僵了一下,很快释然,“行!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反正今天不管你怎么骂我我都不反驳。” 温宁冲她翻了个白眼,“我骂你干嘛?那件事在陵州就已经翻篇儿了!” “那你,原谅我了?” 温宁挥挥手,“看你对庄子还挺有良心的,那么处心积虑为他好,我呢,虽然是个利益至上的人,但不代表我没人情味儿啊,庄子这事儿你做得上道,我高看你一眼。” 完美婚姻 第92节 文慧露出放心的笑容,“你们什么时候调他去新公司?” “老郑在安排。头衔我们商量好了,设备部总监,年薪五十万,t差不多是他目前工资的三倍多。” “他挺高兴的吧?” “高兴!这不是马上要和耿西签合同了嘛!到时候我跟聂奕我们三方都会到陵州,庄子作为技术顾问也得在场。” “温宁,谢谢你。”文慧忽然有点动情。 “谢什么?庄子也是我同学好吧!再说他在技术上是有能耐的,没能耐就是你来求我我也不会收。” 文慧笑着喝茶,事情办得如此圆满,她是真心愉悦。 温宁瞥她一眼,问道:“哎,我怎么听说,你想让聂奕把你手里的股权赎回去?” 文慧眉头一挑,“聂奕告诉你了?” “嗯。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谈这事儿。如果你是对持有这些股份没兴趣,那你要抛就抛,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你是因为怕我有想法才要抛,那我得劝你一句,别干傻事。新公司计划三年后上市,你以为聂奕楚天会让大地科技继续默默无闻下去?我告诉你,不出五年,大地铁定会上市融资,到时你手里这点股份可以翻多少倍,你自己算去吧!” “我钱也够用了……” “这话说的!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啊!” 文慧莞尔,“你真希望我留着?” “留着吧!至少目前看,大地科技前景一片光明。”温宁顿一下,又道,“你留在大地的董事会里,关键时候说不定能帮我一点忙。我当然不希望合作出什么纰漏,但总得防一手吧?” 她转头看看文慧,“会不会让你为难?” 文慧认真想了想说:“我跟聂奕讲好不参与具体运营的,不过,真要到哪天你和他们有分歧,我肯定帮你。” 温宁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拍拍文慧的胳膊,“这才像话嘛!行啦,以后又是一条心了!哎哟!下周一我就得去陵州谈大生意了,这一猛子扎下去,又得忙得昏天黑地!” 文慧沉吟着问:“你这架势,是不打算瞒着佳成了?我听聂奕说,佳成是不赞成你去做bc的,所以你之前一直是悄悄在搞。” “对!我原来是担心叶光远有什么想法,但bc发展势头太好,顾不上避嫌,得赶紧搞起来。我现在啊,巴不得老叶早点知道,我们也能早点谈判,把该分清的业务尽早厘清。” 文慧说:“你越来越像温叔叔了,我记得他也是这样的,拿主意的时候从来不含糊,特别有气势。” 文慧以前经常去温宁家吃饭,温放达对女儿的同学总是很欢迎的,也喜欢跟他们聊天。 这句安慰让温宁轻叹了口气,“希望我能干出点成绩吧,至少别辱没我爸的成就。” “你一定可以的……叶幸知道你搞bc的事吗?” 温宁神色里掠过一丝不快,“我干吗要跟他汇报啊?他是我什么人呐?” 文慧笑,“怨气好大,你俩最近吵架了?” “不吵!我跟他有什么好吵的。哦对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叶幸有女朋友了。” 文慧神色一闪,又迅速恢复镇定,“是吗?找了谁?” “就那个叫姜灿的。” 文慧挑眉失笑,“他还挺长情的。” “哈哈!我感觉他这么多年,审美口味始终一致。你没觉得这个叫姜灿的,和你有点像?” “没觉得。”文慧不太喜欢这个类比,“可能就都是草根这点有些像吧。别的方面没有共同点……其实,姜灿和叶幸比我和他更般配,他俩在道德上自我要求挺高的,也不会亏待身边人。” 温宁心头一动,瞥了文慧一眼,文慧这句话明显意有所指,想来自己和姜灿,文慧更愿意接受姜灿做她孩子的后妈吧。不过细究这些没意义,联姻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不如潇洒放手。 文慧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有点尴尬,赶忙找补。 “我以前就提醒过你,有这个姜灿存在的对吧?你自己没当回事。” 温宁挥挥手,“算了,还提他干嘛?现在这样也好,咱俩啊,不用为同一个男人勾心斗角了。说到这个,你跟你小男朋友最近处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领证啊?” 文慧摇头,“刚开始我就跟他讲好了,不结婚,不生孩子,随时可以分手。” 温宁乐了,“你这完全是霸总的口吻嘛!小心到时人家问你要分手费。” “真要到那一步,给就给咯!男人可以给女人,女人为什么不能给男人?” 温宁冲她竖起大拇指,“钟文慧,你这思想境界可以啊!跟读书那时候比,简直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文慧淡淡一笑,“都是吃亏受苦之后得来的领悟。” 第101章 女友 姜灿的新工作主要是负责与客户协调沟通,这本就是她的强项,公司产品也是她比较熟悉的领域,同部门人员不多,相处也算和谐,简直就是把深圳车子东部门原封不动照抄了过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经常需要加班。好在姜灿住得离公司很近,花在通勤上的时间极少,也算弥补了时间上的部分损失。 叶幸当然比她更忙,还时不时要出差,两人聚少离多,只能靠手机保持联络。叶幸逢出差在外,每天必会挤出时间给姜灿打电话,聊上十几二十分钟。平时也会给她发发微信消息。而姜灿就很少主动打给他或发消息了。 有天叶幸忍不住对她抱怨:“为什么你从来不给我发消息或是打电话?每次都是我找你。” 姜灿说:“我怕你在忙呀!打给你你也接不了。还会分心。多不好。” “那发微信呢?” “万一你正在开会给人做ppt演示,我的消息突然跳出来,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叶幸说:“我从来不用手机做ppt演示。开会也不会在电脑上开着微信。” “万一你忘了关呢?” 叶幸抿嘴不语,姜灿笑着捏捏他的脸,“好啦!我知道了,以后会给你发的。” 姜灿觉得热恋中的男人很有意思,不论多大年纪,成熟还是幼稚,都会对一些小细节耿耿于怀。 不出差的日子,叶幸下了班会到姜灿的出租屋来与她团聚,吃一顿她做的晚饭,很简单的菜式,但两个人相对着安安静静吃,就是一种格外珍贵的幸福。 饭后一起洗碗,一起散步,相拥温存,天南海北聊一段。叶幸偶尔能留宿,多数时候还是会在十二点前赶回自己家,以便第二天早上和两个孩子见面说说话,要不然他这个父亲的存在就形同虚设了。即便如此,时梅对他也抱怨颇多。 姜灿能从叶幸只言片语的谈话中推测,时梅对叶幸的不满,极大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听从家中安排去追求温宁。 姜灿和小丁还保持着联系,所以佳成内部流传的各种八卦她多少能知道一些,比如叶幸在商会为温宁出头揍前夫,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好事将近,可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叶幸和温宁在公司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见面了。 “我们猜叶总一定是有新女朋友了。”小丁在电话里用神秘兮兮的口吻告诉姜灿。 “啊?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叶总现在心情特别好,经常笑吟吟的。你不知道,他离婚后那两年,很少有人能看见他的笑脸。” “不会吧,他不是一直挺和善的?” “就算笑也是皮笑肉不笑,谁都看得出来很勉强……” 姜灿想象不出叶幸这么笑是什么样子。那天晚上叶幸恰好过来,洗碗时,姜灿对叶幸说:“哎,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叶幸虽然不解,还是很配合地笑了下。 “不对,要皮笑肉不笑那种。” “为什么要这样笑?” “好奇。” 叶幸想了想,做了个鬼脸,把姜灿逗笑了。 姜灿没有告诉小丁自己又回江川了,聊天时她小心翼翼把自己伪装成还在深圳的样子,虽然心里有点愧疚,但终究有所顾忌,怕一道破,小丁会有一堆问题追杀过来。她还没有做好公开恋情的心理准备,至于什么时候才会准备好,她也不知道,只能自我安慰,一切顺其自然。 不得不回去的夜晚,叶幸总是依依不舍,到点了还要再多腻歪片刻,搂着姜灿一言不发。但这一言不发里又含了千言万语,只是叶幸没法说出来,说出来就有很多问题需要面对,比如姜灿的顾虑,还有父母的阻力。 最后,还是在姜灿的催促下,叶幸不情不愿离开了。姜灿心里也舍不得,但又觉得这样挺好的,两个人在一起,一开始总是会浓情化不开,如果任其肆意泛滥,感情或许会很快枯萎。姜灿是能量守恒定律的坚定捍卫者。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有所克制,才能细水长流。 转眼夏天到了。 这天一早,出差在外的叶幸发消息给姜灿,晚上就回江川了,有时间和她见面。 姜灿正盘算晚饭买什么菜吃,手机又响了一下,还是叶幸。 “别做饭了,我带你去市区,今晚吃顿好的。” 平时两t人见面,不是吃姜灿做的饭,就是到小区附近的饭馆吃,很少到闹市区去。姜灿心里有小算盘,到那种地方很可能碰上熟人。 她踌躇着,回复一条,“有什么好事要庆祝吗?” 隔了半小时,叶幸才回,“没有。就是想带你出去吃顿好的。” 姜灿想了想,叶幸跟自己吃了那么多顿简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不乐意,想改改口味也算情理之中。再说,应该不会这么巧,出门就撞上熟人吧? 于是她回复:“好。” 晚上本来要加班,不过姜灿和领导打了招呼,准点下班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收到叶幸消息,他居然已经到了。 姜灿加快脚步往家赶,进门就看见叶幸在煮开水。 “我先泡壶茶喝,一路上都没怎么喝水,渴死了。” 姜灿看见客厅靠墙放了只行李箱。 “咦,你都没回过家呀?” “都这个点了,回家再过来你会等得着急的。” 姜灿笑,“不会啊!我可以多加会儿班。” 叶幸抱住她,用力亲她,有点不解恨似的,“没心没肺。” 末了还是在她耳畔低语,“想不想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姜灿扑哧笑,“就是想呀!” 叶幸盯着她打量半天,“为什么看不够呢?” “别傻了。水开了,我去泡茶。” 叶幸不肯松手,头俯下来,又是一阵缠绵。 喝了会儿茶,叶幸看看时间,七点了,于是说:“可以走了!我订了七点半的位子。” “你订哪儿了?” “春回。” “是饭店名字吗?” 完美婚姻 第93节 “对,新开的,北京上海都有,江川是第一家。口味相当不错,所以想带你去尝尝。” “是什么菜系?” “福建菜。刚开一个月,非常火,要提前一天订位子。” 姜灿一听人多,就有点退缩,“会不会很挤啊?闹哄哄的,还不如在家吃了。” 叶幸笑道:“我就猜你会这么说,放心,我定的是房间,就咱们两个人。” 两人打车到饭店,地段有点偏,在半湖风景区内,周围风景很漂亮,沿湖长堤上一溜矮灯箱,宛如整齐洒落的夜明珠。饭店建在湖面上,夜里开了勾勒建筑轮廓的灯珠,亮闪闪的,不似凡间。 饭店是中式院落风格,门口有两位穿汉服的服务生迎候宾客。客人络绎不绝进去,但没有姜灿想象得那么菜市场气氛。 叶幸报了预定号,就由服务生带两人去房间。 这里的走廊比寻常饭馆开阔一倍,两边都是私人包间,用木牌写着房间名称。 “叶先生,我们给您安排了206房间,叫层林尽染,前面左拐就是。” “好。” 叶幸牵着姜灿的手跟服务生走。姜灿抬眸,看见走廊尽头的墙上挂了一幅水墨画,有两米高,三米宽的样子,雾霭群山上有瀑布倾泻而下,气势恢宏。她的视线在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回神时才意识到叶幸也停下了脚步,目光盯着前方,神色里藏了一丝紧张。 姜灿顺他的视线望出去,走廊左手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两人,本是谈笑风生的模样,见了叶幸,其中一位老人神色陡然变了,目光很快冲姜灿扫来,眼锋犀利。 姜灿从他似曾相识的脸部轮廓中猛然领悟到,这是叶幸的父亲叶光远。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原来只是担心会遇到熟人,这下好,头炮就来个生猛的,直接遇到叶董了! 姜灿心头一阵狂跳,第一反应是甩开叶幸的手。但她刚挣脱,叶幸立刻又抓住她的手。她不知叶幸的打算,忐忑抬头看看他。 叶幸的表情也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坦然,拉着姜灿一起走向父亲。 “刘董,叶董,真巧!” 叶光远没说话,那位被称作刘董的男子五十多岁,看样子跟叶幸也很熟络,说话时笑吟吟的,语气很和善。 “小叶总不是说在出差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幸解释:“本来应该明天回来,没想到事情提早办完,所以临时改了行程。” 刘董扫一眼姜灿,眼里多了些揶揄,“哈哈哈!可以理解。” “你们不是约在四季吗?怎么也改到这里来了?” 刘董看了眼叶光远说:“老叶讲这里的菜好,一定要领我来尝尝。没想到给我们撞了个正着——老叶,你不给我介绍介绍?” 叶光远笑容很勉强,“我也不太清楚情况,还是让叶幸自己介绍吧!” 姜灿觉得尴尬死了,被叶幸握住的手轻轻扭动,想提醒他不要暴露关系,但叶幸根本不理。 “这是我女朋友姜灿,姜灿,这位是和盛的刘董事长,还有这位,是我父亲。” 姜灿红着脸打招呼,“刘董好,叶董好。” 刘董笑着点头,“你好你好。能被小叶总看上的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转头对叶光远道:“老叶,恭喜啦!不用再为儿子的个人问题发愁咯,哈哈哈!” 叶光远干笑两声,目光再次朝姜灿袭来,沉沉的颇具分量。 “刘董,我们先办我们的事,好吧?” “哦,好呀!看热闹看得把正事给忘记了,哈哈哈!走吧走吧!” 双方打完招呼,叶幸就和姜灿一起,跟等在一旁的服务生走进了预定的房间。 菜是叶幸点的,点完后服务生出去,把门关上,两人目光相对,叶幸品出姜灿眼里的忐忑,笑着宽慰她。 “没事,见到就见到,反正迟早总要见面的。” 姜灿问:“你是不是应该去陪刘董的?” “老叶希望我去,但我去了也是个陪衬,再说两天没见你了,特别想。为女朋友撒个小谎而已,刘董能理解的。” “那你父亲……” 姜灿想起叶光远阴沉沉的眼神,头皮有点发麻。 叶幸说:“他一直都很严肃,对谁都这样。不过我和你的事,他也会理解的。如果不理解,他儿子就只能一直单身了。” 姜灿见他轻描淡写,神态也很放松,才稍稍安心了些。 叶幸又说:“这样更好,这两天我找个时间,你去我家见见我父母,我们把关系公开吧。” 一想到见公婆等诸多麻烦事,姜灿的心顿时紧缩成一团。 “能不能再缓缓?我还没想好呢!” 叶幸见她脸都白了,心知吓得不轻,也不敢强逼,只好说:“那就等过一段时间再说。你不用这么害怕,我爸妈也是人,不会吃了你的。” 姜灿勉强笑笑,“我知道。” ** 新春快乐!马年大吉!! 第102章 约见 忐忑地过了一周,风平浪静,姜灿的一颗心才重归宁静。 周六,叶幸跟她讲好过来吃晚饭,姜灿午睡后就出门准备。下楼时在楼梯上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婆,慢悠悠往楼上走,还与她热情打招呼。 “小姑娘,你才搬来的吧?” “是的,阿婆。您住几楼啊?” “三楼。301。” “那我就在您楼上。” “我知道,我认识你男朋友!前几天他也是在楼梯上碰到我,还帮我把买的菜拎到家里呢!你男朋友人真好啊!” 姜灿听得心里甜甜的。再聊下去,她知道了阿婆姓顾,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伴十年前就走了,目前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姜灿说:“阿婆您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来帮您。” “哎哎,好!我先谢谢你们啦!” 晚饭还没做好,叶幸就上门了,姜灿给过他一把大门钥匙,不过知道姜灿在家的话,他会先敲门。 姜灿跑去给他开了门,又匆匆忙忙往厨房跑,叶幸笑道:“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溜了?” “我在煎鱼,会炸锅的!” 她煎的是多春鱼,煎好后,撒上细盐,淋上柠檬汁就能上桌了。 “好了!可以开饭啦!”姜灿拍拍手。 叶幸洗了手,帮她一起把饭菜端上桌,一眼瞥见桌上有好几道新菜,多春鱼,蒸扇贝。 “怎么开始做大菜了?” 姜灿笑嘻嘻的,“也不能老是拿家常菜应付你,就翻翻新呗!好不好吃我可没法保证啊!” 有人敲门,叶幸纳闷,“你还有客人?” “我不知道啊!没约谁。” 姜灿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的是顾阿婆。手里抓着一瓶玻璃瓶装的腐乳。 “小姜,我这个腐乳怎么也打不开来,你能帮帮我吗?” “行的!您进来吧,阿婆。” 顾阿婆连声谢着进了门,见叶幸也在,又把他夸了一顿。叶幸见求助的是个体力活,顿觉义不容辞。 “我来开!” 他把腐乳瓶子放在桌上,审视一下,双手分别抓好关键部位,开始运力……没拧开,很尴尬。 姜灿咯咯笑着说:“你力气还不如我呢!我来!” 她抢过瓶子,马步半蹲,用力前还得意地朝叶幸瞥了眼,结果,脸涨得通红,瓶盖子纹丝不动。 叶幸微笑,转头问阿婆,“您这个瓶子是放在冰箱里的吗?” “是啊是啊!放了好久,今天晚上吃粥才想起来。” 姜灿与叶幸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加热!” 姜灿t立刻去厨房用大碗接来半碗热水,叶幸把瓶子正着放进水中。 阿婆眼里满是怀疑,嘟哝道:“这怎么行呢?” 叶幸给她解释,这是热胀冷缩的道理。阿婆还是不理解。等了三四分钟,叶幸说:“应该可以了,我来试试。” 他用力一拧,果然开了。 阿婆顿时佩服得不行,“哎呀!还是你们有知识的人厉害!” 姜灿想留她吃饭,阿婆坚决不要,美滋滋地抱着她的腐乳瓶下楼了。 和叶幸一起吃饭总是很安静。有时姜灿会忍不住找些话题来说,叶幸虽然会应和,但姜灿看出他不习惯也不享受,只好自觉闭嘴,在心里暗叹,不同家庭出来的人,生活方式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为了填补这份在她眼里颇为怪异的沉默,姜灿特地买了个收音机,找好一个以播新闻为主的频道,到吃晚饭时间就打开,于是国内外的各种时事新闻,就成了他们饭桌上的一道加餐。时间久了,彼此相得益彰。 饭后,叶幸要帮忙洗碗,被姜灿拦住。 “我一个人洗就好了,你在外面歇会儿吧!” 叶幸不肯挪步,“你不会是嫌我笨吧?” 姜灿笑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我一个人洗十分钟就好了,你一帮忙,时间得翻倍。” 叶幸坦白,“我不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么?” “不在乎这十分钟啦——要不然你去烧壶水泡茶吧!等下咱们散步回来就能喝上茶了。” “行!” 洗好碗,姜灿走出厨房,客厅小桌上的热水壶正在煮水,声音响得震耳欲聋。叶幸站在窗边发呆,烧水的噪音掩盖了姜灿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姜灿把他的侧身剪影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这个男人长得真迷人呀! 完美婚姻 第94节 而此刻,这个迷人的男人却脸色凝重,并不开心。姜灿第一个念头是,他家里一定反对他和自己在一起,只不过他不说罢了。 有几次,姜灿也想过要问问叶幸,他父亲事后有没有找他谈话,谈了些什么,可又觉得,既然明知不会有好结果,何苦凑上去听丧气话。 水煮好了,加热键吧嗒一声跳开。叶幸扭过头来,与姜灿视线撞上,她马上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工作遇上麻烦了?” 还真被她猜对了。 “和盛的刘董不是在筹备扩产么?但他资金紧张,又着急赶进度,想让老叶垫付原材料的钱,我认为有风险,劝老叶谨慎一点,老叶有点听不进去。” “刘董为什么这么着急?和盛现在的规模已经很庞大了,新能源电池业内第一,再扩展下去,资金链难保不出问题呀!” “我也有这样的担心。但是bc电池的销量正在快速攀升,刘董投的是t-con,他跟老叶说,这是一场硬仗,不把市场份额抢回来,t-con可能全线崩溃。” 姜灿微微皱眉,“靠抢份额能管用?科技进步是拦不住的。” “做生意的人不这么想。还是想努力把控局势。刘董那么多钱投进去了,不可能心平气和认输的。” “这倒是。就算迟早会输,刘董一定希望t-con技术能再多撑几年。反正迭代是不可避免的主流,他心里肯定清楚的。” “他们现在争取的就是时间,想把bc起来的势头压住,压着压着,说不定会有更新的技术出来取代bc。” “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过目前看可能性不大。”顿一下,叶幸又道:“温宁也在投bc。” “是吗?那是好事啊!你们两家一家押t-con,一家押bc,不管最后谁赢,你们都能稳妥着陆!” 叶幸没表态,欲言又止。姜灿见状忽然转过念头来,看来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那温总投bc,你们有商量过吗?” 果然,叶幸摇头说:“她悄悄在做,没跟我们打招呼,老叶知道后很恼火,但也没什么立场去指责她。现在关系有点僵。” 姜灿心里有点不安,温宁不早不晚,这时候去投bc,会不会和自己的出现有关? 不过她没挑破,问了又能怎样? 茶泡好了,姜灿把茶壶放在桌上凉着,然后招呼叶幸,“下了班就别想这些事啦,容易脑袋疼。我们先去散步。” 叶幸收回神思,冲她笑笑,“嗯,是不该拿这些事烦你。” 初夏的夜晚,温度宜人。在凉风习习的街边散步是极为惬意的时光。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夜幕掩映下,愉悦而平静。不知从哪里吹来微风,像柔软的围巾轻轻拂过面庞,温柔适意。 姜灿开始给叶幸讲公司里发生的趣事,一家新兴的,百分之八十的员工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大家做事积极,思维开放,创造力强,即使偶有争执,也都就事论事。与佳成这样传统企业的文化截然不同,听得叶幸心生向往。 “我理想中的公司文化也是这样的。” “那你可以在佳成推嘛!” “太难了。积重难返。” 姜灿见他神色郁郁,忍不住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创业?” “想过。但现在不行,脱不了身。” “独生子女好难啊!” “你不是独生子女?” “是啊!但我家可没公司等我回去继承。” “羡慕!” 姜灿被逗笑,隔了会儿说:“如果你足够叛逆,坚持不接手家族企业,叶董也会找到合适的职业经理人帮他打理佳成。” “不可能。他不信其他人。” “那他就信你了吗?”姜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鲁莽,对叶幸做了个鬼脸。 叶幸不以为意,“他信我,也只能信我。但对我的能力还不够放心。” 走了一段,他又说:“我在职业规划上确实从来没叛逆过,以前也有过各种各样的想法,但老叶在我毕业前明确说了,必须回佳成,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好霸道的老爹!” “到现在就更不可能叛逆了。他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如果我不留在他身边,他可能会气掉半条命。” “其实你也不是一点都不叛逆啊!”姜灿说,“事业上不敢反抗,感情上你不是一直在违逆父母吗?” 叶幸笑笑,“如果这两条路我都听他们的,那我跟行尸走肉也没区别了。” 姜灿转眸看他,“那你觉得你宁愿哪条路走得更舒心一点?” “还用说,当然是感情了。”叶幸抓紧她的手,“事业如浮云,爱侣才值得一生守护。” 姜灿做鬼脸,“好酸呀!” 叶幸抓紧的手,笑道:“不许笑话我。” 姜灿的手机响了,她赶紧挣脱,“我接个电话!” 来显是个陌生号码,但不像骚扰电话,姜灿便接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语气挺温和。 “请问是姜灿小姐吗?” 姜灿觉得奇怪,“我是,请问你哪位?” “我是叶幸的母亲,他现在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姜灿吓一跳,抬头看叶幸,叶幸察觉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你妈妈。”姜灿用唇语告诉他,然后继续讲电话。 “是的。您找他有事吗?要不要我把手机给他?” “不用。我是找你的。你最近方便出来跟我见个面吗?” 姜灿心一紧,“呃……” 叶幸一把抢过手机,“妈,你干什么?” 姜灿想提醒他别这么激动,但叶幸快步往前走,等离她有一段距离之后才慢下来,不过姜灿依然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说了多少遍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不用你们管……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对!我只要她……” 姜灿心里非常别扭,也不想多听,站住脚步等他打完。过了几分钟,叶幸总算走回来,把手机还给她。 “对不起。” 姜灿笑笑,“干嘛说对不起。” “我妈太没礼貌了。” “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不是我给她的。” 姜灿一想也对,存心要查的话,也不是难事。 “她想见你。” “她刚刚说了。” “你愿意见她吗?” 姜灿反问:“她要跟我谈什么呢?” “她没说,就是想见见你……反正我家里都知道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见见也没什么,我会陪着你。” 姜灿沉默,犹豫不决。 叶幸忽然来了兴致,鼓励她说:“干脆就见一面吧!把话讲清楚也好。我妈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只要是我坚持的事,她最后也不会反对的。” 姜灿可没他这么乐观,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文慧在前婆婆那里领受的持久内耗。但如果她坚持不见,又和叶幸在一起,在叶家人看来大概也蛮奇怪的。 “那,行吧!你安排时间。” 叶幸很高兴,抱了抱她,开始查最近的日程表。姜灿心想,即便他父母对自己不友善,只要她保持头脑清醒,无欲则刚,他们也奈何不了她。 第103章 争锋 姜灿打车到采时居,下了车,她不忙进去,站在门口先把周围环境打量一番t。 望月街紧挨着棠湖湿地,这地方她第一次来,以前也没听说过。可见不是什么网红景区,路上很少看见行人。街两边树荫掩映,绿意葱茏。一只鸟在树顶唱歌,嗓音嘹亮,唱了好一会儿,无人应和,它也落寞地收了声。 姜灿的视线最后才落在采时居的门头上。叶幸告诉她,这是一家私人会馆,只接受预约,里面提供各种服务,包括但不限于餐饮、下午茶,优点是安静,私密性极佳。姜灿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它想象成一个极为高大上的场所,甚至带着点傲慢,和她想象中的时梅相仿。 不过眼前的采时居门口倒是一点看不出这些特点,相反,它朴素亲切,毫不显山露水。如果是游客经过这里,很可能只对它扫一眼就过去了,绝不会再看第二眼。 姜灿推门进去时,意识到自己这番事前“侦察”颇为可笑,好像能起到什么自我防护似的。 她习惯早到,今天又是极特殊的邀约,时间上更加谨慎,唯恐路上出状况迟到,让叶幸和他母亲干等。 谨慎的结果就是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多分钟。这点多余的时间比较尴尬,既不能让她去景区悠闲散个步,周围也看不到第二家开门营业的茶店。别说茶店了,连可以逛逛的小商店都没有。 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先进去再说。或许里面可以走一走或逛一逛呢? 木门厚重,推开时却鸦雀无声,门后倒是挺热闹,空气里飘来某种熏香的气息,也有类似前台的地方,站着两名穿制服的女孩,见有客人进来,马上展开笑脸迎上来。 “请问女士有预约吗?” “有。” “好的,能告诉我预约人姓名吗?” “时梅。” 女孩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翻开预定册搜索,一听她报了名字,立刻笑吟吟说:“我带您去预定的房间。” 姜灿犹豫了下,还是跟她走了,一边迅速给叶幸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在房间等他们。 走廊在建筑物内穿梭,回旋反复,两边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有形色各异的古典园林布景。姜灿没想到,门头看起来那么不起眼的一块,里面竟如此宽阔幽深。 “我们到了。”女孩停下脚步,转身向姜灿示意,“时女士在里面等您。” 姜灿吓一跳,她本来以为叶幸会和母亲一起来的!早知时梅到得比自己还早,她应该在门口等叶幸的。但她人都走到了,也没道理转身就跑。只能硬着头皮道了谢,抬手敲门。 门开了,姜灿眼前出现一位六十岁出头的老太太,皮肤白皙,身材高瘦。穿正装套裙,眉目间和叶幸有几许相似,只是不如叶幸那样温和善意。她的眼神是锐利的,一望而知不是容易亲近的人。 “你是姜灿?” 完美婚姻 第95节 “对,您是……时阿姨?” 这个称呼也是姜灿事先反复斟酌后才决定的。偏中性,没什么压力感。 时梅点头,姜灿从她眼里看不到亲切与欢迎,反倒有那么一丝失望,不过她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不再如临大敌。 “进来坐。”时梅往后退着,脸上流露一丝笑意,“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 “这地方第一次来吧?” “是的。” 姜灿在她的指点下落座,座位紧靠窗边,姜灿朝外匆匆瞥一眼,树影婆娑,是初夏独有的美景。 “你提早了二十分钟。”时梅说。 姜灿笑笑说:“这一带我不太熟悉,感觉早点出来比较好。” “这样很好,说明你不是个随意的人。我也是猜到你可能会提早一点来,所以我赶早到了。趁着叶幸还没到,有几句话我想跟你讲清楚。” 姜灿谨慎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我呢,对你做过一点调查,你别紧张,不是什么私人背调那一套,就是找熟悉的人问了问你的情况。你以前在佳成待过一段时间,是去做什么项目的是吧?所以认识你的人不少。” 姜灿不好接话,便沉默听着。 “你人缘不错,几乎没有说你不好的话,这一点我不意外,要不然叶幸不会对你动感情。你人很好,这点我相信,我也相信你对叶幸的感情是真的。如果叶幸不是独生子,家里没有对他寄予那么大期望的话,我是不会反对他和你在一起的。但实际情况摆在这儿,你不适合叶家。我不说我们家有多大富大贵,但比一般人家事情还是要多不少。有很多麻烦,我想你是应付不来的。” 讲到这里,她略作停顿,似乎在等姜灿反问,哪些麻烦是自己应付不来的。但姜灿并无此意,她继续沉默,态度镇定。 时梅于是又说下去。 “我和他父亲,我们都不赞成你们俩的事。原因我刚刚都说清楚了。我们呢,不是要跟谁赌气,只是比你们年纪大,看到的也比你们要更多更远。我出面做这个恶人,既是为了叶家,也是为你。姜灿,你年纪不小了,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叶幸身上。你们就算在一起,也走不了很远的。” 姜灿终于开口,“您为什么一口咬定,我跟叶幸不合适呢?” “我刚刚说了,我找人问过,普遍对你的印象不错,都说你工作努力,人聪明,没有心机……” “即便如此,在您眼里,我还是配不上叶幸。” “配不配的我说了不算,我只是结合我家的情况,认为他要娶的应该是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 “您不如直接说他应该娶温宁。” 时梅愣住,没想到姜灿外表温文尔雅,讲话却如此犀利。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横插进来?”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您儿子。我拒绝过他好多次,但他不死心,还追到深圳来。您为什么不在我答应他之前就说服他去追温宁呢?那样一来,我们双方都会省事很多。” 时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之所以会答应他,和他试试相处,是因为他向我保证过,他和温宁之间没有什么。所以您现在跟我讲这么一番话,我真有点糊涂了。到底我该相信谁?” “那么,你总该知道他上一段婚姻吧?” “我知道,钟文慧曾经是我的老师。” 时梅神色中没有意外,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很好,我可以省不少口舌,叶幸当初不听劝,非要娶她,结果你也看见了。你认为你各方面都能强过她?” 姜灿忍不住笑了,但她不打算反驳时梅,或是质疑她在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所扮演的角色。说到底,这不是一场辩论赛,她也不屑就这个问题与时梅辩论。 “我没想过要嫁给叶幸。” 时梅一愣,眼里立刻松了劲儿,又带了些困惑。 姜灿继续道:“但我也不想离开他。我们现在相处得不错。彼此都还没有厌倦,没道理因为您一句话就分开。” 时梅的表情变化丰富而精彩,先是放松,继而疑惑,之后警惕,最终定格为愠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恶心我吗?” 姜灿笑,“时阿姨,您误会了。婚姻绝不是两个人的事,这一点我绝对同意。所以我不想跟他结婚,只想和他在一起。我们现在只是恋爱关系,远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如果要分手,也该叶幸来和我谈。跟阿姨您没关系。等哪天叶幸向我求婚,您再找我恐吓也来得及。” 讲完这一段话,姜灿低头看表,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她希望叶幸快来,她不是怕时梅,见面之前有过忐忑,但见过之后,这么聊了一阵下来,她对这个把自己的地盘看得比谁都重的老太太产生了一丝不屑,这样的谈话无聊且累人。 门被推开,叶幸及时赶到,姜灿暗松了口气。 “妈,姜灿!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时梅没说话,姜灿说:“我给你发消息了。” “我在开车,刚刚看到。” 叶幸的目光带着探索停在姜灿脸上,她虽然在微笑,但表情难掩僵硬,他又转去看母亲,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气。 叶幸暗暗叹了口气,在姜灿身边坐下,笑着试探,“在聊什么?” 姜灿依然笑笑地说:“阿姨劝我跟你分手,我还没答应,我想,这事至少得等你到场了再谈吧?” 叶幸勃然变色,“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梅不再假装明事理,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叶幸!我在家就警告过你,这样的女生脑子都不简单,你不信,说她有多好,那我只能亲自来见她,免得你批我没见过就说胡话!现在我人也见过了,我的评价一点没变,她不止不行,她连钟文慧都不如!眼里完全没有长辈!你看中的人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姜灿即便再有心理准备,也无法坦然面对这样的贬低与羞辱,虽然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理她,她在胡说八道,可是脸色依然苍白起来,脑子里昏昏的,想要回怼,可这是叶幸的t母亲,她不可能也不希望他为了自己和母亲决裂。 姜灿忽然感到心里凉飕飕的,被自我责备深深折磨,这就是她明知有坑依然往里跳的后果。 叶幸倏然站起,脸色铁青,嗓音格外低沉,“妈!你是存心来气我的吗?你就看不得我高高兴兴过日子?” 时梅知道谈判不可能再继续下去,索性也起身,“你要这么想我也没话可讲,总之一句话,我和爸爸都不会同意你跟她结婚!” “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上次错了,这次我绝不许你再错!” 时梅气势汹汹撂下这句话,瞪了叶幸一眼,甩头走人。 等母亲消失,叶幸坐回姜灿身边,先端详她的脸,又轻轻把她搂在怀里。 “对不起。”他语气心疼,“是我错了,不该抱这种幻想。但你一定要明白,我是我,她是她。她的意见只是她的,不能代表我。” 姜灿躲在他怀里,依然觉得冷。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叶幸更加担忧,“姜灿……你在想什么?跟我讲讲话好不好?” 姜灿知道不能怪叶幸,他有他的无奈,这甚至不是软弱不软弱的问题,他只是爱错了人,她也是。 她轻轻推开叶幸,“我渴了。”进了这个高大上的会馆,居然连口水都没喝上。 叶幸忙道:“我来叫人。” “别,我们换个地方喝吧。” “也好。你想去哪里?” “……回家。” 第104章 沉淀 昏昏欲睡的下午,姜灿对着一份即将提交给客户的方案做第三遍修改。 手机叮的一声,是微信消息提示,她没动,继续看文档,但心思再也难以集中。 见过时梅后的这一周,她没再跟叶幸碰面,故意躲着他,宁愿在公司加班。叶幸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知道她心里存了疙瘩,就给她时间消化,同时又不放心,怕她忽然一走了之,所以每天会在微信上试探性地找她聊几句,态度小心翼翼。却让姜灿更加心烦。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抽中了一道无解题。 等姜灿改完方案,抓起手机点开,发现不是叶幸发来的消息,是庄夏川。 “明天我去深圳出差,你有空没有,咱约一个?” 姜灿赶紧起身,走出办公室,沿走廊继续往公司门外走,途中碰到上司,问她干嘛去。她说出去买杯咖啡提提神。 “最近很辛苦啊!”上司笑眯眯表扬她,“天天加班嘛!” 姜灿回以谦虚的一笑。 “也要注意身体,手上这个马上要完工了吧?” “嗯,下班前肯定搞定。” “那今天就别加班了,回去睡个好觉。” “知道了。” 出了写字楼,走在园区稠密的林荫道上,姜灿拨通庄夏川的手机号。 “嘿!姜灿,看到我消息了吧?” “看到啦,师傅!” “怎么样,你有时间吗?我会在深圳待五天,下周二走。随便哪天都行,看你方便……” “师傅,我不在深圳了。” “啊?又跳啦?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也没几天呢。我……我回江川了。” “哦,那挺好,做生不如做熟。你在江川人脉应该不少。说起来,我也快跳槽了。” “是吗?你去哪儿?” “那就说来话长了。本来想等见了面再给你细说的,这下好,咱俩碰不上了。不过没事,以后我可能也有机会去江川,到时再跟你约。” 他大咧咧的语气和以往一样,让姜灿觉得很有安全感,她埋在心底的苦闷突然憋不住,想找个人说说。 “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庄夏川笑呵呵的,“我骂你干嘛?我带你那时候你又不是没闯过祸,我骂过你没有?现在就更不会了。说吧,什么事儿?” “我,我跟叶幸在一起了。” 电话对面好一会儿没反应,姜灿的心往下沉了沉,庄夏川确实不会骂人,如果是他认为不妥的事,他会先来一阵沉默,就像现在这样。 “师傅,我是不是做错了?” “咳,姜灿,你是成年人了,做对做错你有自己的判断,我一个外人很难回答你。再说,是人就会做错事。我这么说不代表这事你就是错的啊!” 完美婚姻 第96节 他这样绕着圈圈说话,证明他心里是有判断的,认为姜灿确实错了。姜灿心里凉凉的,同时又踏实了。一个人的时候,天平的两端总是变来变去,搞得自己很累,庄夏川的态度像一只砝码,加重天平的一头,终于分出胜负。 最难受的是摇摆不定的时候,一旦尘埃落定,就只剩下怎么应对的问题了。 “实际上我就是做错了。”她坦然承认,“但这个错误是不可能避免的,因为坚持正确太痛苦了。” 庄夏川叹了口气,“理解。你现在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叶幸的母亲上周约我谈了一次。” “谈得不愉快?” “相当糟糕。”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着……分手?” “我没想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很难啊!当初文慧那么,那么,咳,一个女孩,也没能在叶家坚持下来。不是我打击你啊,你的忍耐力方面比文慧差多了。” 姜灿被他如此直言还是有些不爽,尤其是被拿来跟文慧比,时梅那天也拿她和文慧比,这俩人都认为她不如钟文慧。 “我又没打算和他结婚!” “不结婚那你跟他谈什么?” “就不能只当男女朋友吗?” 庄夏川发出干笑,“行是也行,但不是我这个年纪能理解得了的。你看啊,你肯定是喜欢他才跟他在一起的对吧?” “那还用说。” “爱情的尽头不就是婚姻嘛!每对小情侣都是怀着这样的希望开始的,如果你一上来就没这打算,那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你也不是思想有多前卫的姑娘,更不会是图财吧?” 姜灿忽然被他点醒,是了,这就是她和叶幸在一起时提心吊胆,无法享受完全快乐的原因,她本不是洒脱放开的性格,现在却借着只恋爱不结婚这面大旗接受了叶幸。可是这面大旗实在有冠冕堂皇之嫌,不止外人不会这么看她,或许她内心深处也没真的这么想。 一段明知会走入死胡同的爱情,唯一的出路是选择不开始。 姜灿内心更乱了。 “师傅,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这个嘛,就我看也没什么好办法,无非两条路,要么坚持,要么尽早放弃。看你自己选了。” 姜灿在常去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圆桌边等待时,视线转向玻璃窗外的人行道,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行道树在接受烈日的炙烤。阳光泛白刺眼,她闭上眼睛,心里的浮躁在渐渐沉淀,应该感谢庄夏川,用针刺破了她矛盾又自尊的气球,滤掉各种干扰性的杂质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叶幸。 既然如此,就选择坚持吧,不能因为时梅的棒打就放弃,那不等于她的目的成功达到了? “203美式好了!” 姜灿站起身,“好的,来了!” 咖啡捧在手上时,她收到了叶幸的消息。 “今天晚上还加班吗?” 姜灿快速回了一条,“不加。一起吃晚饭吧!” 下班后,姜灿花十分钟步行到家。掏钥匙开门,厨房里居然有动静,她警觉性极高,吓得急忙退出去,第一反应是打110报警。 叶幸从厨房走出来,挺括的衬衫上系着姜灿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了把葱,样子相当滑稽。 “别怕,是我!”他笑着解释,“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怪我。” 姜灿这才返回屋里,关上门,拍拍胸脯,“你在做饭?” “嗯,下午出去办点事,四点就完工了,不想回公司,就去超市买了菜。饭已经好了,菜也差不多了,还剩一个汤。你再等会儿。” 姜灿跟他走进厨房,做好的三个菜整齐排列,炉子上是一只汤锅,水开了,里面翻腾着豆腐和番茄。他的手机架在窗台窄窄的平台上,正在放一个做菜视频。此外,用过的菜篓子和各种碗具都洗好了收在一处,灶台面上完全没有姜灿想象中的那种凌乱。 姜灿细细检查了每道菜,卖相都不错,闻着也很香。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我没尝,全照视频教的做的。”叶幸说。 姜灿问:“你怎么想起来做饭了?” 叶幸笑道:“想给你露一手。” 姜灿哭笑不得,“你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想靠做饭露一手?” “那除了吃,你好像也没什么别的需要……我想以身相许,又怕你不要。” 姜灿终于被逗乐,用手指捅了一下他的咯吱窝,“就没想过会搞砸?” “搞砸了就是视频博主的锅。” “哈!你可真会甩锅啊!” 叶幸语气突然变温柔,“我用细心加诚心做的,不一定有多好吃,但肯定能入口。” 手机定时器发出鸣叫。 “汤好了!” 叶幸关掉火,找出最大的一只碗,准备把汤倒进去。姜灿伸出双臂t,揽住他的腰,叶幸没法倒汤了,轻轻抓着她的手问:“怎么了?” “如果你不是叶幸,只是我的田螺先生该多好。” 叶幸沉默了会儿说:“那我们就,把你这个愿望设定成未来的目标好不好?” 姜灿的伤感被他搅乱,笑问:“你打算怎么实现?” “一步一步实现,但可能要等久一点。” “十年,二十年?” “你愿意等吗?” “唔……看情况吧,如果有更好的田螺先生冒出来,我就只能跟你say sorry了。” 叶幸转身,把她抱在怀里,“我会跟那只田螺pk的。” 姜灿在他怀里笑,“那你加油哦!” “看来只能加快速度了……还有,永远不要跟我say sorry好吗?我不一定能让你满意,但你还是要给我纠正的机会。” 姜灿的心彻底软了,“好吧!我答应你。” 叶幸欣慰地搂紧她,两颗心终于再一次共振。 第105章 豪情 正式签约的仪式是在陵州工厂举行的,温宁也赶去参加了,诸事顺利。当晚,聂奕召集陵州工厂现有管理层开庆功宴。由老郑的助理在林安县最豪华的饭店定了个小厅,摆了三桌酒席。 为了鼓舞士气,温宁也参加了这次晚宴,为此还特地在陵州多留了一晚。 开宴时,身为总经理的老郑先上台讲话,老郑从事技术岗数十年,发表演讲也是简短务实,讲了没几句就号召大家吃好喝好,逗得众人大笑。 聂奕抢过话筒说:“大家先别忙吃,今天温总也在,要不然我们请温总上来讲两句好不好?鼓掌欢迎!” 在众人热情的叫喊声中,温宁走到台上。这台子原来是做卡拉ok用的,显得窄小局促,但高度可以,上去后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她望着台下为数不多的公司成员,心里忽然涌起难掩的澎湃之感。 “三十多年前,我父亲创办了欣海,刚开始规模很小,也就二十来个人。公司接到第一笔大订单时,我父亲很高兴,嚷嚷着要办庆功宴。那时我还很小,但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庆功宴是借了某个学校的食堂办的,父亲上台讲话的时候,我跑了上去,听到很多笑声。父亲抓住我,一把将我举起来,他是抱着我讲完话的。他讲了什么我没印象了。但我记得,我往台下看时,看到了很多发亮的眼睛,每个人都在笑,脸上都充满了希望。就像此刻我站在台上,往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房间里忽然安静,温宁的喉咙口有微微的哽咽,她深吸了口气,控制住情绪。 “我想,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员工,欣海才能一步步成长壮大。现在,我和你们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我相信,有你们在,我们的未来必将超越欣海,抵达辉煌!” 老郑带头使劲鼓掌,三十多人的掌声像动人的潮水声,向温宁席卷而来,浸润她的眼睛。 温宁和老郑、聂奕一起轮番向员工敬酒,获得了无数热烈的反馈。刚才台上的那一番讲话深深拉近了温宁和大家的距离。 敬到庄夏川时,温宁当众称赞他,“工厂从产线设计规划到实地布置,能以这么顺利这么快的速度完成,我的老同学庄子功不可没!” 庄夏川已被温宁高薪聘来陵州工厂任设备总监一职,这大概是庄夏川有史以来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刻。 “来!庄子,我要好好敬你一杯!” 温宁抓起酒瓶,亲自给庄夏川杯子里添满酒,双方举杯相碰。庄夏川二话不说,一扬手,把那杯斟满的53度洋河大曲全都灌进了肚子,温宁目测,这一杯怎么也得有三到四两的量。 庄夏川见温宁神色愣怔,笑道:“温总随意。” 他把空杯放到桌上,抓起酒瓶,重新将自己的杯子注满,然后再次端起酒杯,神色端凝。 “温总!你刚才那些话讲得太好了!我深受触动!这一杯我敬你,还有郑总,希望接下来的生产能顺顺利利,按客户要求圆满实现!” 温宁笑道:“庄子真是实诚人,祝福的话都说得这么接地气!” 庄夏川嘿嘿憨笑着,“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说完,又是一仰脖子,把整杯酒给喝了个干净。 温宁诧异道:“你现在酒量这么好了?” 庄夏川的脸正在迅速飘红,放下杯子时,语气都有点软绵绵的,“今天我高兴。”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知为何勾起了温宁的诸多心绪,竟也鼻子发酸,眼眶微热,她没多说什么,拍拍庄夏川的胳膊以示共鸣。 酒宴往往如此,一开始拘谨,到尾声时则完全放飞。创业之初的豪情在每个赴宴者胸腔里鼓荡,大家肆意说笑,互相鼓劲儿,喝了许多酒,讲了许多话。而醉到不像样的人竟是一贯克制的庄夏川。 他趴在桌上,呜呜地哭着,身边人都不知所措,只是徒劳安慰着他,问他要不要回去他也不理。 只有温宁清楚,他心里藏了多少苦,今晚借着酒意都发泄了出来。 老郑过来问温宁怎么办,温宁说:“有他太太的电话吗?这会儿还不算太晚,打电话叫她过来接应一下吧。” 半小时不到,庄夏川的妻子蒋丽洁就赶到了,她和温宁等人打过招呼后,径自走到丈夫身边,俯首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庄夏川踉踉跄跄起身,蒋丽洁在一边扶住他,坐他旁边的一名职员也赶紧起身相助。 温宁走过去问:“他没事吧?” 蒋丽洁说:“没事,喝多了。本来酒量就不行,还喜欢逞能。” 温宁仰头打量庄夏川,脸红得像个关公,但神色中不再有悲戚之色,他似乎感觉到温宁的视线,努力想讲几句话,却词不达意。 “我没,温,温宁,我,我很高兴……” 温宁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到家好好休息。” 视线转向蒋丽洁,“今天对不住了,没看好他。” 蒋丽洁笑着摇头,“温总,是我们该谢谢您!给了他这么好的机会,这几天他回到家里就一直不停地讲这件事……” 温宁顾虑到还有其他人在,不想让她多说,点头道:“最近公司很多技术上的问题都是庄总在看着,很辛苦。我就不留你们了,你好好照顾他。” 完美婚姻 第97节 她亲自送这对夫妇到门口,看他们上车,又绝尘而去。心中欣慰,又有一丝无法涤荡的怅然。 庄夏川与蒋丽洁相依相偎的背影悄然撼动了她,这简单朴素的一幕是她年轻时不屑一顾的,人到中年,却突然品味出其中的真挚与难得。 或许唯有庄夏川这样淳朴厚道的男人,才能在婚姻上找到幸福吧! 翌日,温宁坐火车去邻市赶飞机回江川。路上接到了叶光远的来电。这个电话温宁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过突然打来的这一刻,还是在她心头引发了些许震荡。如今叶光远已经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了,如果有事找她,要么是在见面时说,要么托叶幸转达。 温宁郑重地点了接听,“叶伯伯!”她还是用了更为亲近的称呼,而没有喊他叶董。 “小温,今天没在公司?”叶光远也非常和蔼,听不出任何火气。 “是的,我在外面出差。” 如果他进一步追问在哪里出差,温宁也不打算撒谎,实话实说,这层窗户纸已经到了必须捅破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应该能到江川。” “哦,方便来家里吃晚饭吗?” 温宁算了下时间,“我七点半才下飞机,吃晚饭的话有点太晚了……叶伯伯,您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急的话,咱们约明天。” “呵呵!急是没什么急的,就是很久没见你了,最近事又多,我就想抽空啊,和你聊一聊。” 温宁心说,您要不急,能这么掐着点的约我么? “要不然这样,晚饭我就不过来吃了,九点我直接到您家找您,可以吗?” “好!那我晚上在家等你。” 温宁心头一动,想到了时梅。 去叶家难免会再碰到时梅,跟叶幸的事黄了之后,时梅曾给她打过电话,很抱歉的语气,说叶幸昏了头,但迟早会清醒,说多了又忍不住婉转责备温宁,没有在叶幸对她有意时跟随他去国外念书。 温宁对时梅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像自己的半个母亲,小半辈子都在为自己操心,但在叶幸的问题上,温宁是有点怨她的,虽然知道她是出于好心,可这种一厢情愿的热情只能把温宁推入尴尬境地。因此,温宁就有点不太想见到她,特别是在叶幸感情尘埃落定的当下。 于是她赶紧又追补一句,“对了叶伯,我晚上要回办公室处理点事,方便起见,下了飞机我打算先到公司,干脆我去您办公室找您吧!” 叶光远思索两秒道:“也行。那你到了江川先给我来个电话。” “嗯!就这么说定啦t!” 挂电话后,温宁轻轻吁了口气,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或许以后,她跟时梅之间的情谊也会慢慢消减吧。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并无多少惆怅不舍,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审视,随即又轻轻撂开。 第106章 拒绝 晚上八点五十分,温宁踏进佳成的董事长办公室,叶光远在房间里等他,叶幸也在。 “小温,辛苦了!家还没回过吧?呵呵!” 温宁笑道:“等跟叶伯伯谈完我就能回家了!” “来,坐坐,我们喝点茶。” 叶光远待她的态度比平日更加客气,温宁凭经验知道,接下来将有一场艰难的谈话在等自己。这样想着,她朝叶幸瞄了眼,叶幸也微笑着,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眼眸里隐藏着担忧。 叶光远请温宁在组合沙发上落座,茶几上摆了一套紫砂茶具,电热水壶发出噗噗的声响,水开了。 由叶幸负责泡茶,叶光远和温宁闲谈,但各自心里都藏着事,话题总是很难展开,时不时就会冷场。 聊了五分多钟,叶光远终于说:“时间不早了,我呢,就不绕圈子了,咱们直接聊正事,好吧?” 温宁点头,正合她意。 “我听说,你跟人在陵州搞了个新工厂,专给bc电池做设备的,有这回事吧?” “对,我今天就是从陵州回来。”温宁爽快答道。 叶幸将一杯沏好的白茶送到她面前,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温宁假装没注意他眼里的意味深长。 叶光远说:“你搞这么大的项目,怎么也没告诉我一声啊?” 他是面带微笑说的,语气里没有谴责,但温宁仍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压力,她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 “叶伯伯,我年初跟您谈过这事儿,您当时是不赞成的态度,但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稍微迟一些就可能错失。既然您不感兴趣,我想我就自己试试看吧,成也罢输也罢,后果我一个人承担。其实做这件事我心里也很忐忑,没把握到底能不能做出来,但又觉得非做不可,如果我跟您说了,您八成会拦着我,所以我谁都没说,连叶幸我都没跟他提。想等有点眉目了再公开。结果您先一步听说了。” 叶光远捧着茶杯,慢悠悠说:“我呢,也不是不想搞,但是要考虑和盛的态度,还有资金方面的问题,用在这头上,那么另一头就得紧着花了。我的顾虑你应该能理解吧?” 温宁点头,“当然!所以我都没找您要钱,自己想办法筹资金在做嘛!” 叶光远笑了,“你这个丫头啊,跟你爸的脾气一模一样!有好点子就非得干到底不可,就是撞南墙也不怕!” “南墙撞多了头铁!也不是坏事!” “对,哈哈哈!这一点我得说,你比叶幸强!” 温宁瞟了叶幸一眼,后者也在笑,笑容多少有点勉强。 “叶伯伯,也不能这么说,我做事比较莽,一不小心就可能翻船。叶幸脾气好,适合走稳妥路线,佳成这艘船比欣海大得多,凡事还是要考虑周密才行。” 听她这样夸叶幸,叶光远不觉一声长叹,“说得好!你们俩如果能相互扶持,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他不朝儿子看,眼睛只盯着温宁,眼里有诸多感慨,温宁淡然一笑。 “叶伯伯还年轻着呢!再说我跟叶幸也一直在相互帮忙啊!以后不管是佳成有问题,还是欣海有问题,我们都会商量着想办法对付——是吧,叶幸?” 叶幸点头,给温宁杯子里加茶水,“谢谢温总提携。” 温宁横他一眼,“别在叶伯伯面前伏地做小。” 叶幸失笑,连叶光远也被逗乐。 “你俩能和睦相处我也很放心——小温,新公司快开张了吧?钱够不够用?” 温宁没想到叶光远转得这么快,着实愣了一下,才笑道:“还行。我们跟客户签的订单在预付款问题上我压得比较强势,目前看风险是可控的。” 叶光远颔首,“你们的大客户,是卓立科技的耿西是吧?” “对。” “听说他最近很火啊!见了不少投资人……你们的单子,量大概有多少?” 这个问题涉及到与耿西约定的保密条款,温宁是不方便回答的,但对叶光远,她也没法直接这么说,太官腔了。 温宁想了想,笼统地解释道:“我们签了三年的合作订单,耿总的目标是这三年里,要把市场占有率打进前三。当然目标只是目标,要想达成难度还是不小的。” 叶光远眼里有光一闪,身子忽然往温宁方向一倾,无论神态还是语气都骤然亲密了许多。 “小温,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投两千万,拿走10%的股份,你在陵州的这家工厂,据我所知,总资本也就一个亿,我给的这个条件可以说相当宽厚了。” 温宁心里是有准备的,知道叶光远不可能凭空和自己谈,但听他把细目一条条摆上桌面,内心还是不免一凛,有种被人算得清清楚楚的恐惧。 她笑了笑说:“叶伯伯不是不想碰bc嘛,您要是给我投钱,和盛会有意见的吧?” “哎,事易时移啊!市场变化太快,不能不早做打算。” “那和盛的刘董会不会对您,对佳成有看法?”温宁小心翼翼,“再怎么说,现在也是bc和t-con较量的特殊时期……” 叶光远摆摆手,神情有些疲倦,“技术进步是个人很难抵挡的,我们只能顺应着走。上次你提到要做bc,我是没答应,但不是否决,我想看看风头再说,没想到你很有魄力,自己就干起来了!这样也好,节省了不少时间。我的提议你看怎么样?有佳成在背后支持你,怎么也算不上是一桩坏事吧?” 温宁心想,是支持还是控制,可真不好说。 她不忙接茬,低头端起茶杯,啜一口,再啜一口,叶光远目不转睛盯着她。 温宁放下茶杯,迎视他的目光,“叶伯伯,您应该也听说了,这家公司不是欣海单独投资的,我是大股东,二股东是大地科技的聂奕。” “唔。”叶光远面无表情应了一声。 “我跟聂奕都认为,创业初期不宜引入太多投资人,股权稀释是一个问题,另外股东人数一多,决策制定方面难免有掣肘。既然现在资金不成问题,我们暂时不会考虑引入外资。” 叶光远听完这番话,脸很僵,“我的资金你也不考虑?” 温宁抱歉地笑笑,“我不能打破合作协议,否则会影响到彼此间的信任。” 叶光远微微点着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好吧!既然这样,我,祝你新事业顺利!” 叶幸送温宁出办公室,大厅里亮着灯,但已阒寂无人,两人默默走过一段很长的走廊。 到楼梯口,温宁说:“我的车就在楼下停着,你别送了。” “我也要回去了。” “那老叶呢?” “他说今晚住这儿。” “嗨,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拼。” 叶幸扭头笑,“你刚刚还说他年轻。” “那不是套话嘛!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叶幸摇头,“不怎么样,操心的事太多,睡眠很差。今天又说不回去,我妈打电话把他说了一顿。” “那是我的罪过了。早知道还是应该去你家。” “怎么能怪你呢?是他太着急了,晚一天都不肯……其实我知道谈不出结果的。” 温宁顿了下说:“你理解就好。” 行政楼外的广场上,照明灯的光延伸到停车场,那里只剩下四辆车。 温宁说:“刚才我没好意思问,老叶是不是跟刘董有矛盾了?要不然不会想来投bc吧?” 叶幸沉吟。 温宁打量他神色,笑道:“不方便可以不说。” “刘董又发来一个大单,是过去的两倍。” “又要扩产?” “对。” “厂房呢?” “地皮已经批下来了,下个季度动工。” “那不是好事?” “但这次连老叶都觉得风险太大了。现在市场的热门是bc,刘董大概是想靠扩张把bc压下去。问题是如果输了怎么办?佳成肯定会被拖累。老叶也问了我的意见,我支持投bc,我们自己搞,但老叶觉得自己搞速度跟不上,所以决定找你。” 完美婚姻 第98节 温宁没接茬,又一段沉默,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叶幸接受母亲的撮合追求温宁,合作这件事是必然的。 两人同时在停车场边驻足,温宁转身打量这个为爱奔赴的男人,还是那样一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只是神色里添了很多倦怠。 温宁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母亲埋怨父亲溺爱女儿时,父亲说过的一段话。 “小孩子哪有不淘气不叛逆的?你就得顺着她,让她发泄出来,要不然呐,指不定哪天她给你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你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叶幸,这个从小到大就没叛逆过的男孩,他经常让温宁觉得困惑,为什么他总t能这样理性自持,他心里就没有愤怒的锐刺么? 现在,她终于看出来他的叛逆发泄在哪里了。 “你是对的。”她静静地说,“不该病急乱投医随便拉人合作。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不如单干,保持独立性。” “我也这么想。” “叶幸,我爸刚走那会儿,我特别羡慕你,双亲俱在,公司稳步发展。但是现在……”她轻轻摇了摇头。 叶幸垂下眼帘,不用温宁直说,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经过痛苦而艰难的摸索,已振翅欲飞,而他,仍然不得不被父亲的双翼遮蔽。 “既然决定了,就动手吧! 叶幸点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手机响,掏出来看了眼,温宁注意到他脸色微微一亮。 他背过身去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可依然能听出温柔与缱绻。 “还在公司……嗯……太晚了,不过来了,你早点休息……” 温宁骤然明白他是在跟谁说话,那个叫姜灿的女孩。她发现自己并未因此心跳加快,内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挂了电话,叶幸转回来,冲她笑笑,没有解释。 温宁大方问道:“女朋友打来的?” 叶幸这才说:“是啊!最近太忙,都没时间见面。” “带她回去见过父母没有?” 叶幸神色明显滞了一下,“都见过,但是……我妈不太高兴。” 温宁当然清楚症结所在,淡淡安抚他,“慢慢来,只要你够坚持,他们会接受的——我走啦!” “好,路上小心。” 第107章 转变 温宁到家已是十点半。 周姨在客厅沙发上打着毛线等她。客厅里大灯都关了,只留两盏壁灯和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暗柔的光线让温宁觉得舒适温馨。 “总算到家了!好饿!有吃的吗?” “我给你炖了南瓜小米粥。”周姨摘下老花镜,起身去厨房。 楼梯上忽然有动静,温宁回头看,是闪闪,穿着睡衣跑下来。 “妈妈!” 温宁张开双臂走上去,一把抱住儿子,“这么晚了,还没睡觉?” “我想等你回来再睡。” 周姨端着小米粥出来,向温宁解释,“闪闪几天没看见妈妈了,我说今天妈妈就回来了,他惦记到现在。” 闪闪说:“四天了!” 温宁有些愧疚,“要不要陪妈妈喝点粥?” 闪闪摇头,“我刷过牙了。” 周姨说:“妈妈也看见了,还不快去睡呀?明天早上要爬不起来的。” 闪闪很懂事,点头说:“那我上去了——妈妈晚安。” 温宁看着儿子往楼梯上走,心里不知怎么起了一股冲动,想抱住他好好亲一口,但她忍住了,闪闪十岁了,不再是四五岁的小屁孩,即便是那么点小的时候,温宁也不怎么惯着宠着他,她从自己身上总结过经验,世界是残酷的,不要把孩子保护得太好,有朝一日,庇护崩塌,他或许会跟着崩溃。 吃了粥,又洗过澡,终于躺倒在舒适的床上。但一时半会儿却睡不着,神经太兴奋了,她不断回味与叶光远的那场谈话,当时没觉得什么,事后回想,简直是一场宣战。今晚过后,她就正式从叶光远的羽翼下挣脱而出了。 这种时候,她渴望有个人能在身边,陪她说说话,宣泄掩藏在心中的那些激动。然而放眼望去,身边竟没一个人能让她放心诉说。赵真定、文慧、晓棠,甚至周姨,都不能。过去她还能找叶幸说说,现在自然也是不能了。 温宁辗转反侧,感受到深刻的孤独。于是,她想到了萧木。她当然也不能跟萧木聊这些实际商业问题。但萧木能够提供她另一种形式的慰藉。 温宁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燃烧,她躺不住了,索性起床,换上衣服,悄悄出门。 她还是开那辆黑色路虎,在深夜的大街上朝着一个方向迅疾潜行,这临时起意的决定有些疯狂,但很契合她今晚的心境。 子夜时分,她抵达原木酒吧。把车停在酒吧门前后,她下车锁门,想到即将要见的人,脑海中流淌过悦耳的旋律,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曲子,可是用在此刻也是恰当而怡人的。 酒吧里超乎寻常地热闹,客人是从前的数倍,几乎可说是座无虚席。令温宁意外的是,连格局都变了,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装修过,不再是朴素简单的风格。翻转的彩灯映照下,没有一处是温宁熟悉的,吧台也改了模样,她的老位子无处可寻。在激烈尖锐的摇滚乐声中,她找到一个看上去是服务生的男孩,把他拉到门口,才勉强能听清说的话。 “这里是不是重新装修了?” “是的!上个月刚完工。” “老板呢?” “没来!”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一般很少来。都是让值班经理管,你找他干嘛……” 说着说着,温宁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老板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张。” “那原来的老板呢?萧木,萧木去哪儿了?” “我不清楚!要不你找小艾问问,她以前在这儿打过工。” 温宁费了些劲儿才找到叫小艾的女孩,她告诉温宁,萧木把酒吧盘掉后走了,没告诉他们会去哪里。 “那还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要不然你问问房东?房东可能知道。” “好的,谢谢!” 温宁没打算去找房东。即便找到房东,她相信也打听不出什么来,这是她的直觉。 萧木走了,从她的世界消失了。 没有见到萧木,温宁心里那团躁动却也因此平复了。她站在原木酒吧的门口,重新打量了一遍酒吧,其实在她进门时就有预感了,眼前这些景象与萧木的风格过于格格不入,她无法想象他待在其中的样子。 温宁的内心被失落充盈。这情绪逼得她在一瞬间看清了自己。 相比对叶幸那复杂得难以说清的感情,她对萧木的喜欢反而来得更纯粹。而萧木也无法成为她感情寄托的全部,他承受不起,也无意承受,所以他等不及跟她道别就走了。 温宁回到车上,心里凉凉的,但并无悲伤,这只是她生活中的又一次打击而已,不算很大,只需挨过最难受的时刻,她就能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遨游。 她默默等待着,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 恋人之间存在一种默契,能够敏锐感知对方的情绪变动。 姜灿有一周没见到叶幸了,虽然每天有电话和消息往来,能让姜灿知道他在公司很忙,但这种忙又不比寻常,她隐约感觉,他的紧张和压力是前所未有的。 姜灿曾经也在光伏行业待过,关注过各种新锐信息,知道现在两种技术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微妙的较量。新旧交替之际,佳成的动向颇引业内人士注目,与大客户和盛之间的拓展合作在大张旗鼓宣传一阵后,又悄然静寂下来,难免令人猜测。 姜灿和叶幸在一起时,有时也会聊到职场,但基本都是姜灿在说,叶幸很少吐露佳成的事,姜灿也从不多问,免得叶幸为难,他身份特殊,万一说了不该说的,不小心泄露出去,徒增猜疑。姜灿是懂分寸的。 午间休息时,姜灿接到叶幸的电话,虽然说的还是那几句平日惯用的寒暄,不过她从叶幸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兴奋。 “你今天听起来挺开心的,是不是遇上好事了?” “我开不开心你都能听出来?” 姜灿反问:“难道我开不开心你感觉不出来吗?” 叶幸笑着表示同意,又说:“让你猜到了,是有件大事需要你帮忙。” “只要不是让我去佳成,我都愿意效劳。” “不来佳成,来我家行吧?” 姜灿一愣,“我去你家干嘛?” “我爸爸,今天早上委托我邀请你到我家吃晚饭。” 姜灿震惊,“你爸爸?叶董??他为什么要见我?” “意思还不明显吗?他同意我们的事了。” “这怎么可能呢?那天在采时居,你妈妈说的那些话还在我脑袋里装着呢!” “我爸和我妈还是有区别的。老叶没有我妈那么固执。” 姜灿心有点乱,想放松又不敢的那种状态,“可是,也不可能忽然就这么顺吧?他们不商量的吗?会不会……你爸爸又想教训我一通?” 叶幸笑了,“不会。再说还有我在呢!如果他真的板脸,我一秒钟都不耽误,马上带你走。” 姜灿没有立刻答复,感觉脑子里有好多问题要处理。 “灿总,不会胆子小到连见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吧?” 姜灿果然被激将法刺激到,“那不至于!但是今天晚上是不是有点太赶了?我礼物都没准备。” “不需要礼物。” “那怎么行?空手上门太失礼了。你爸爸喜欢什么?” 叶幸想了想说:“他爱茶,我手边刚巧有一套人家送的十年陈福鼎白茶,晚上我带回家,就当是你送的。” 两人讲好,六点半叶幸到姜灿公司门口来接她。 这个下午,姜灿几乎无心t做事。幸好手上没有要赶的急活儿,她一边摸鱼,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冷静下来后,姜灿理清了诸多思绪,她可以确定,叶光远不会无端端对叶幸的新恋情网开一面,其中必有隐情,或是转折点。 完美婚姻 第99节 要不然就是叶幸用什么理由说服了父母,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时梅那铿锵坚决的态度早已让姜灿死心。 另一种可能性则更大,叶光远对撮合叶幸与温宁彻底死心。推测到这里,姜灿精神都抖擞起来。 叶幸无意于温宁这是可以确定的,但时梅依然强行撮合,说明温宁一直对叶幸有意,而现在,温宁终于对叶幸死心了。 姜灿忽然一个激灵,抓起手机点开,在某个专门报道光伏行业新闻的公众号里搜索,很快搜到她曾经一掠而过的那篇报道,关于温宁和卓立科技耿西合作进军bc电池的采访。 姜灿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终于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媒体:“据我所知,欣海和佳成一直存在紧密的合作关系,那么此次温总投资bc,是不是也获得了佳成叶董的支持呢?” 温宁:“叶董对年轻一辈的创新一贯是持支持态度的。” 媒体:“那么,这个支持有没有实质性举措?比如参与投资或者技术支持?” 温宁:“这个没有。另外有一点我也不希望大家误会,过去这些年,虽然欣海接了佳成的不少业务在做,但两家公司无论在财务还是销售、生产等领域,都是各自独立的……” 姜灿不再往下读。她没有向叶幸求证,叶光远是否有向温宁新公司注资的计划,她的猜测是有,而且谈判失败了,温宁拒绝接受。原因不言自明。 姜灿希望自己猜错了,但这条逻辑链实在太顺滑,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赶走。如果猜想成立,那么她终究还是拖了叶幸的后腿,即便不是主动,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心头再次升起茫然。 爱情固然甜蜜,可掺杂了太多干扰因素,而她在情感上又是逃避性格,持续下去,未免也太沉重了。 不,不能这样没出息,一出问题就想跑。她给自己鼓气,也许并非自己想的那样呢?也许叶光远只是希望儿子能有一个幸福的婚姻做后盾呢? 六点半,叶幸准时在公司楼下等她。 姜灿手上提着两个礼袋,叩叩车窗让叶幸把后备箱打开,她把礼袋装进去时,发现后备箱里已有三个礼袋待着了。 姜灿钻进车里,叶幸埋怨她,“不是让你别准备了吗?这下好了,你两个我三个,像上门送快递的。” 姜灿扑哧笑,“礼多人不怪嘛!我买的一袋是参茶,另外一袋是曲奇饼干,送给你两个宝宝的。” “孩子们今天不在家。被文慧接走了。” “哦。”姜灿没说什么。 叶幸问:“你还专门跑出去买?” “不用啊!在网上商城挑好了,让跑腿送就行了,一小时搞定!” 叶幸发动车子,转头看看姜灿,眼里有光采流动,是高兴的神色。而姜灿则笑容勉强。 “紧张吗?”他问。 “嗯。像去参加面试。” “被我爸面过的人都说他亲和力强。他一般也只对几个高级经理比较严厉,对普通员工是非常和善的。” “那也安慰不了我,我在他眼里是特殊员工,你想想,一个公司的高级经理人可以有好多个吧,但你女朋友每个时期就一个!” 叶幸被逗乐,“还能开得出玩笑,说明状态不错。” 第108章 祝福 把三年前姜灿送醉酒的叶幸回家那次算上,这是她第二次来叶家,小区还是那个小区,但房子位置似乎变了,她清楚记得,上次来,那栋别墅旁边有一块网球场,离得还挺近的。而今晚,叶幸带她走进的这一户,周围什么都没有,特别幽静。 不过她很快明白过来,这里是叶幸父母的家。他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别墅区。 家里也是同样的幽静,客厅中央的顶灯像一枚巨大的圆月,照亮每个角落,房子大得不像住宅,塞满厚重的中式家具,各种绿植、字画点缀其间,俨然一座严谨端庄的宅邸。 叶幸走向厨房,那里的门是透明的,可以看见时梅和两名保姆在其中忙碌。 “妈,姜灿来了。” 时梅转过身来,隔着玻璃冲姜灿扫了眼,姜灿拘束地对她笑一笑,想起上次在采时居不欢而散的场景,她的笑容必定是很尴尬的。 时梅对一名保姆说了什么,那保姆马上用托盘端了两杯茶出来,时梅跟在她身后。 “姜小姐来啦?”时梅主动和姜灿打招呼,态度并不怎么热情,但也不算冷淡,“老叶还没到家,你们先坐会儿,等人齐了咱们开饭。” 姜灿忙道:“劳烦阿姨了……要帮忙吗?” “不用。都准备妥了,再说,哪有让客人帮忙的?”时梅视线转向叶幸,“你好好陪陪人家。” 姜灿和叶幸把礼物递上去,时梅客气了几句,收下。转身又回厨房,对上次的不愉快只字未提。 叶幸问姜灿,“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走走?” 姜灿低声问:“不太好吧?不是让我们坐会儿么?” 叶幸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变这么老实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妈种的花,她特别引以为豪。” 花房在房子背后,很大的一块空间,用玻璃隔出来的,掀开挡帘进去,立刻感到一股湿漉漉的空气,很清新,还带着花香。 “真漂亮!都是你妈妈种的?” “对!李嫂和顾嫂也会来帮忙。不过活儿怎么干都得我妈拿主意。” “阿姨真有耐心。” “她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以前还要带孩子,孩子们上学之后她就有很多空闲时间。与其出去搓麻将,不如在家种种植物,更有利健康。” 植物从门口一路栽种进去,有盆栽也有直接种在地上的,以兰花为主。叶幸给姜灿介绍了他认识的几种,姜灿也没能记住。 她站在一株花开得特别大的植物跟前,弯腰仔仔细细打量,问叶幸这是什么,他也答不上来。 叶幸掏出手机,“我有app可以查,你等等。” 他拍了照片,然后交给app检索比照,需要一点时间,等待时,姜灿问他:“你妈妈今天态度怎么完全变了?” 叶幸扭头端详她,然后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是人都会变的,没什么奇怪的。年初你还铁骨铮铮拒绝我呢,现在不也变成我女朋友了?” “是不是你劝过她?” “嗯,我说除了你,我不会再找别人了。如果哪天你离开我,我就单身一辈子。” 姜灿忍不住笑,“我才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就是这么说的……出来了,叫石斛兰,你看像不像?” 两人正仔细比对,叶幸手机响起来。 “我爸!一定是到家了。” 叶幸起身接电话,讲了没几句就挂断,拉住姜灿的手说:“我们回去吧,我爸到了。” 跟着叶幸往花房外走时,姜灿心里怦怦直跳,想起那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俗语。不得不承认,无论她做多少自我防御和自我保护的心理建设,终归还是希望能跟叶幸长久。 姜灿做不到自我催眠眼下的一切刚刚好,正如那天庄夏川点醒她的那样,美好爱情的尽头是白头偕老,如果没有这个期待,拿什么来维系情侣间的感情呢? 因为叶光远的出现,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主要是时梅在跟他说话,嘘寒问暖,各种老夫妻间的喁喁责备。姜灿偶然瞥到一眼,有些意外,原来时梅也有这样温柔亲切的一面。 叶光远率先看见他俩,脸上扬起笑意,“小姜,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开起会来没完没了的。” 姜灿说:“不会,我们也才刚到。谢谢叶董今天的邀请。” “呵呵,本来早该请你来家里的,太忙了,总也抽不出时间,今晚秘书还给约了个饭局,我说今天不管天大的事我也只能推了,必须回家,哈哈!” 时梅说:“人都到了,开饭吧?” 叶光远点头,招呼姜灿坐,又亲切地叮嘱她,“便饭而已,不要拘束。” “好的,叶董。” “虽然现在提有点早,但是小姜啊,你这个称呼应该改一改,在家里就别喊我叶董了,我听着都心累。” 姜灿说:“那我就称呼您叶伯伯吧!” 叶光远很高兴,“好!好!” 长条餐桌上,姜灿坐在叶光远对面,叶幸坐姜灿身边,对面是时梅。交谈主要在叶光远与姜灿之间进行。 叶光远问了姜灿一些家庭方面的问题,闲扯性质的,不会给人带来压迫感,姜灿也就轻松回答了。她母亲已退休,父亲是技术员,被单位返聘,还在继续工作。 “你是独生女,一个人在外面,爸爸妈妈担心你吗?” “我高中开始寄宿,t大学毕业后也没回家,一直在外地工作,他们一开始有点担心,后来就习惯了。” “那你应该很独立,他们才能放心。我听叶幸说,你以前在佳成做过项目,你俩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 姜灿点头,于是话题又转到工作上。叶光远显然从叶幸那里了解了不少姜灿的事,包括姜灿越级给叶幸写邮件指出工程问题所在。 “能够站在客户立场为客户的利益着想,不人云亦云,不同流合污,勇气可嘉!” 姜灿被夸得不好意思,“我当时没想太多,现在回头想想其实很冒险,如果不是碰上叶总,换个强势不讲理的客户,可能会把我们公司整个炒掉。我后来还能好好在项目组里待着,主要也是叶总的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在其位谋其职,我们做事心里还是要有点底线和责任心在。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只当没看见。我年轻时候和你一样的脾气,看不惯的事没法闷在心里,非得讲出来不可,呵呵!” 姜灿没想到叶光远是这么和善的一位长辈,紧张的情绪放松不少,一顿饭吃得轻松愉悦,时梅虽然话不多,但神色也是温和的,收起浑身的刺之后,她看起来也是一位平和正常的长辈。 饭后,时梅吩咐阿姨撤掉桌上的残羹冷炙,换上水果和茶点。 叶光远忽然起身,盯着姜灿说:“小姜啊,你跟我去书房,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谈谈。” 姜灿一愣,转头看叶幸,叶幸带着鼓励的神色朝她点一点头。 叶光远的书房就在一楼,里面的家具样式和客厅差不多,也都是厚重型风格,不过远比外面的看着年代久远,姜灿猜测,应该是从以前的家里原封不动搬过来的,比如那张面上有些斑驳的书桌,她依稀记得自己家也有这么一张,此刻在它面前坐下,格外有亲切感。 或许是见她面露忐忑,叶光远笑着解释,“你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就是啊,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叶幸的面讲,所以咱们拉个小群,随便聊聊。” 姜灿便也笑了。 外面有人敲门,随即门被推开,时梅端了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姜灿面前,姜灿忙道谢。 另一杯放在叶光远面前,同时放下的还有一个小药盒,里面分成四个小格子,每一格都有几粒药片。 “药别忘了吃。” 时梅叮嘱他,又朝他看一眼,眼里似乎有内容,叶光远冲她笑笑,她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好吧,先吃药!” 叶光远掰开药盒,把药丸往嘴里塞,见姜灿盯着自己,便笑道:“我这杯是白开水,专门用来灌药的。唉,年纪大了,一堆毛病。” 姜灿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笑笑。 吃完药,叶光远总算切入正题。 “你俩的关系,叶幸说是你不让他告诉我们的?” 完美婚姻 第100节 “对。” “怕我们不同意?” 姜灿点头,心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你,为什么又愿意跟他在一起?” “我,心软。” “不是因为你喜欢他?” 姜灿脸红了红,点头,“也喜欢。” “你答应他的时候,是怎么考虑这段关系的呢?我是说,你一开始就对结果没报什么希望是吧?” “没有想太多,觉得两个人互相有感情,就在一起吧。将来如果走不下去,那就分开。” “到时候会不会后悔?觉得跟他在一起是浪费时间。” 叶光远这么问时,脸上还是挂着和颜悦色的笑容,所以姜灿也没生出抵触心,认真想了想后说:“不会。我们现在很开心,这就够了,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好了……既然我有勇气接受他,将来也会有勇气跟他分开。” 她的回答让叶光远沉默了好一阵,若有所思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赞赏。 “其实我对你俩的事早有耳闻。我也能看出来,叶幸是真的喜欢你。叶幸啊,唉,他在感情方面一直都很顺,直到碰见你。这两年,他有些消沉,其中很大原因是因为你。做父母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呢?可他第一段婚姻很失败,我想你也听说了。我担心他会再来一次。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但以我这么多年的阅历来看,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在同一件事上犯蠢的人不在少数。” 姜灿觉得渴,朝茶杯看了眼,叶光远停下来,“你喝点茶,不用拘束,我们就是纯闲聊,希望你不要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啰嗦。” 姜灿笑了,“不会,叶伯伯讲得很好。” “呵呵!今天见过你之后,我放心了,你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聪明,开朗,正直,跟叶幸很般配。我想叶幸跟你在一起,是能够幸福的。” 第109章 嘱托 这些话像春雨似的落在姜灿心上,她承认自己听得很舒服,但仍无法化解内心深处的疑虑。 “叶伯伯,谢谢您的祝福。但我有点想不通。我这么说,希望您不会觉得我无礼。” “没事,你有问题尽管问。” “您和时阿姨一开始都是不赞成叶幸和我在一起的,对吧?” 姜灿盯着叶光远,眼前掠过在春回饭店走廊与他不期而遇时的情形,叶光远当时的表情阴郁愠怒,很难说是单纯因为儿子隐瞒了新恋情的原因。 “这个嘛……” “前几天,时阿姨约我在采时居见面,她把话讲得很清楚,我跟叶幸是不可能有结果的。这既是她的态度,同时也应该是您的态度吧?” 叶光远点头,“没错,当时我们确实不太看好你们。” “那……是什么让您和时阿姨改变了看法呢?” 叶光远微笑道:“今天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能够抹平大家心上的不愉快。这个需要双方互相坦诚。你能当面问出来,我觉得很好,也很高兴。” “我也是。”姜灿语气诚挚,“请您不要误会我是在挑什么刺儿,因为这件事对我挺重要的,我,咳,我知道您和时阿姨一直希望叶幸能追求欣海的总裁温宁。” 叶光远双手轻轻击打椅子扶手,笑容里含了一丝尴尬,但不算明显。 “小姜啊,我今年六十九岁,明年就整七十了。到我这个年纪考虑问题,感情因素是最先被排除掉的。站在我的立场来看,叶幸跟温宁结合是能互赢的。性格上,他俩认识这么多年,互相之间早就形成了外人达不到的那种默契,如果他俩成天吵吵闹闹,我和他妈妈也许早就放弃这个想法了。另外事业上,欣海和佳成如果能捆绑得更加紧密,那么发展前途和抗风险能力上都能有更多保证。我这么说,你应该都能理解吧?” 姜灿点头,叶光远的解释印证了此前她的猜测,看来欣海是要脱离佳成单飞了。 “但叶幸到底还年轻,他看不到这些,或者看到了也不想那么做。说来说去,叶幸要怎么生活是他自己的事。我呢,也总算想通了,年轻人如果什么事都只计算利益得失也是很可悲的。既然叶幸把个人幸福排在事业前面,那么我就好好祝福他。他这辈子如果能过得开心,也是一种成功。” 姜灿从叶光远的语气里听出了失望,同时也有释然。她对他的豁达心生敬佩。 “小姜,”叶光远继续道,“接下来我想再跟你谈谈叶幸,这些话也是不方便当着叶幸的面讲的。你最好不要转给他听。” “我知道,叶伯伯您说。” “叶幸是我儿子,他的优点缺点我都很清楚,相信你也清楚。外界有不少传言,认为我控制欲强,到现在还不肯把佳成的大权移交给儿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我也希望能早点把肩上这副重担交给他,我自己就能轻松了。可是我不放心啊!” 叶光远轻叹了一声,“他的性格里有很软的一面,太善良,容易心软。到了企业管理层面就会被放大为优柔寡断,决策不利。做企业不是只靠聪明才智就能成功的,还要懂变通懂灵活运用,有时候还得够狠,这些都是他现阶段欠缺的。但我迟早是要把公司交给他的,这一天或许很快就来了。” 叶光远的视线落在姜灿脸上,“我呢,希望你能在这些方面多帮帮他,给他提供些思路,必要的时候帮他拿拿主意。” 姜灿为难地笑了笑,“叶伯伯,您提到的叶幸的这些缺点,我也都有。我可能帮不了他什么……” “不不,你太谦虚了。以我的判断来看,你比他果断得多。你们之间的这段感情,决定权不就在你手里吗?而且你也在同样的行业里待过,工作做得也不错。我相信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既然您这样说,那么,我就尽力而为吧!”姜灿心里忽然一动,“叶伯伯,佳成是不是要有什么大的改变了?” “有可能吧!我现在还说不好。”叶光远眼神暗幽幽的,仿佛看见了未来的狂风暴雨。 他的t视线重新停留在姜灿脸上,神色里多了几分凝重。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叶幸被逼着下一个他不情愿的决定,我希望你能,推他一把!” 姜灿心头莫名颤动了一下,她想问叶光远,具体是指哪方面的决定,但从叶光远的神色中,她看出他也在彷徨迷惑。 既然他信任自己,那么她就勇敢承担吧!在叶光远期待的目光中,姜灿点了点头。 叶光远突然看表,然后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一不小心就谈了一个小时,叶幸在外面肯定等急了——走,咱们出去!” 书房门一开,时梅和叶幸同时朝这边走来,叶幸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并无不愉快,于是脸上也露出笑容。 “爸爸,怎么跟姜灿聊了这么久?” “瞎聊,聊得高兴把时间给忘了。” 重新落座后,时梅说:“吃点水果吧!” 叶幸把一盘分好的水果递给姜灿。叶光远吩咐时梅,“你去把东西拿出来。” 时梅脸色一变,竟没动弹。姜灿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突然有些紧张。 叶幸却握住姜灿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传递出一种兴奋的情绪。 叶光远对时梅说:“好了,咱们那些老观念该放一放了,不要总跟孩子过不去,否则家里的气氛能好到哪里去?咱俩都老了,你还能看着他几年?” 时梅神色缓和下来,甚至掺杂了一丝悲戚,一言不发,转身去了房间。她从房间出来时,手上拿了一个首饰盒子。叶光远示意她交给姜灿。 时梅犹豫了下,递给叶幸。 叶幸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翡翠老玉镯,又拾起姜灿的手,给她套在手腕上。姜灿不懂玉石,但也能看出这只手镯的光头非同一般,价格必然不菲。 叶光远说:“这只镯子是三十年前我和他妈妈去东南亚旅游时买的,当时讲好以后送给未来的儿媳。今天它总算等到合适的主人了。” 姜灿这才明白,这只镯子意义重大,心里忽然沉甸甸的,忍不住想褪下来。叶幸察觉她的想法,忙握住她的手。 “爸妈送你的,你留着吧。” “太贵重了,我怕被我弄坏了。” 叶光远笑道:“不用看得太重,一份小小的见面礼而已。小姜,叶幸呢,我从此以后就交给你啦!你要帮我看好他啊!哈哈哈!” ** 午间,温宁和几名下属在公司餐厅吃饭。不知谁聊起了做饭技巧,立刻引发热烈讨论,争论最激烈的是两名男下属。 温宁笑道:“平时一点没看出来啊,张力和顾嘉在做饭上居然是大师级别!” 那两人都面带骄傲地谦虚,“ 哪里哪里,也就是寻常煮夫而已。” 温宁说:“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我很会吃,看你们都这么贤惠,我传授你们一个把蔬菜做好的技巧吧,想不想听?” “温总快说!” “这蔬菜要做得好吃,汤料或者说调味料至关重要。但你不能加什么味精鸡精这些东西,一股化工味儿。我们家的处理方式是,把肉当调料。比如说吧,你炒个芦笋,就往里面扔点肉片一块儿炒,炒完了肉片扔掉,芦笋上桌,这个芦笋的味道就会特别鲜美。” 顾嘉疑惑,“为什么要把肉片扔掉?肉片也很好吃啊!” 温宁说:“我讨厌蔬菜里放肉。” 大伙儿都笑。张力感叹,“太奢侈了!我可舍不得扔。” 顾嘉突然往餐厅门口张望了眼,低声说:“哎,叶总来了!” 温宁转头,果然看见叶幸朝她这边走来。 “哟!叶总怎么这时候跑过来,饭吃了没?” “刚吃过。你们吃得这么晚?”叶幸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走到温宁身边。 温宁解释:“上午的会开到快一点才结束……” 同桌的下属们纷纷加快就餐速度,温宁见状忙道:“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叶总,去我办公室?” “好。” 进了总经理室,温宁把门关上,回身先向叶幸祝贺:“听说老叶正在把管理权移交给你,恭喜啊!终于要正式登基了!” 叶幸笑,“你怎么也跟那些人一样瞎起哄?” “难道是假的?你们不都官宣了么?明年开始佳成的董事长就是小叶总,不再是老叶了!” “说是这么说,但老叶的脾气你懂的,退居幕后也不会肯放手的。” “怎么说也是进步了!铁板钉钉的事儿。你也要自信点儿嘛!该决策的地方自己决策,别总想着征求他的意见。” 温宁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忽然刹住车,“对不起啊,我有点狗拿耗子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上个月你们有批货被打回来了,听说检测后发现是良工的材料品质不合格?” “没错!报告交给你们,你们轻飘飘就给处理了。一点惩罚措施都不给。” “所以你就把供应商换了?” “那还能咋地?我们是甲方啊!总不能两头都被人踩吧?” “对不起。” 温宁笑,“你又来!拜托,你是佳成的总经理好吧?不是救火员。” “我知道,但对你,我必须亲自上门道歉。” “哟!我的待遇这么特殊,真是受宠若惊!茶还是咖啡?” “喝不下,我坐一会儿就得过去,两点有会。” 两人一个坐沙发上,一个坐老板椅里。叶幸说:“等忙完手头这些事,我打算整顿供应商体系,你有兴趣跟我一起审核么?” 完美婚姻 第101节 温宁沉默片刻,摇头,“还是逐渐分开吧。我知道跟你们捆绑会更经济划算,但坏处也一堆,尤其让我受不了的是内耗问题。所以就从良工开始吧,以后我们会自己筛选供应商。” “那这次的损失……” “欣海承担。” 叶幸看看她,“我发现你现在成熟了不少。” “还不是被形势逼的!” 温宁有点渴,刚要给顾盼打电话,转头发现杂物柜上的保温壶,抓起来往杯子里倒,里面是热咖啡,中午顾盼给她做好的。 “咖啡,你真不要?” 叶幸还是摇头。温宁美美地喝了几口,见他思虑重重的样子,蹙眉道:“有话直说,别愁眉苦脸的行不行?” “你是真的,打算单飞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老叶也知道啊!哎,他是不是让你带女朋友回去见过面了?” 第110章 渐远 叶幸再次看向她,“我妈告诉你的?” 温宁澄清,“我没问啊!是她主动说的。还说老叶同意你俩的关系了。” 时梅还告诉温宁,叶光远执意将那只昂贵的翡翠玉镯交给了姜灿。温宁对这只玉镯还有些印象。八九岁的时候,时梅悄悄拿出来给她看过,还搂着她笑眯眯说,将来肯定会给你的。 这事她当然不会告诉叶幸,“你最近好事有点多吧?” 叶幸浅浅一笑,“老叶的策略而已,山雨欲来,先给我卸掉点压力,方便轻装上阵。” “你拎得很清嘛!” “一贯如此。” “只是嘴上不说。” “说了有用吗?” 两人开启以往的捧哏逗哏模式,自黑似的开了会儿玩笑,叶幸笑容忽然淡了。 “我们跟刘董签了一批设备,量很大,接下来佳成会忙翻天。” 温宁一惊,第一个念头是这会不会是叶光远的赌气之举,毕竟那晚他找温宁谈话时,对和盛的要求还是持审慎态度的。旋即又想,叶光远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赌气,他肯定是权衡利弊之后才会做这样的选择。温宁心头的一点负疚立刻消失了。 “我是没想到,你们会跟和盛续签,我还以为你们接下来也会搞bc呢!” “bc也要搞,老叶已经同意成立bc研发部了,目前在做企划。”叶幸顿了下,又解释,“跟刘董的合作,老叶问过我意见,我说我同意。” “你为什么要同意?”温宁终于忍不住,“老叶问你,就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他心里是不愿意的,但又抹不开面子。” “我知道。我们跟和盛合作了这么多年,现在刘董有难,佳成不能见死不救。再说和盛未必会输,bc是在起来,但主流还是t-con技术,不是一两天里就能完成迭代的。” 温宁想了想,拍手,“也对!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不能过分自信。这么说,咱俩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两条不同的战壕。” 叶幸笑笑,“也不一定。说不准哪天咱们还能在bc上合作一把。” “你想听实话?” “当然!” “那得等到你真正掌权的时候!” 两人同时笑起来,这是一个老梗,温宁没少拿来调侃叶幸。只是此刻提及,两人的心境都变了,虽然表面上还和睦亲密,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往后他们终将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分离。 温宁看着这个从儿时起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伙伴,心中纵有万千感慨,也只能忍住不说。 “叶幸,好好干吧!” “嗯,你也是!” 周末,温宁终于从繁忙中挤出半天t空,带上儿子和文慧、晓棠等人来了次聚会。文慧的一双儿女和晓棠的女儿也都来了。在娱乐会所的大草坪上玩户外游戏。 天气炎热,小朋友们蹦蹦跳跳,即使满头大汗也不在乎,几个成年人反倒受不了,待了一小时不到,晓棠第一个喊投降,于是文慧和温宁也都嘻嘻哈哈跟着进了一楼的空调间,让保姆陪孩子们在外面玩,她们仨坐在房间里聊天,隔着落地窗就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晓棠说:“今天晚上应该文慧请客!” 温宁问:“文慧又摊上好事了?” “她的新书马上要上市了。” “嚯嚯!文慧你是打算转行当作家啦?写书写这么勤快?” 文慧说:“上次那本散文销量不错,出版社就又约我写了点东西,我把这几年做的笔记全拿出来用了,再往下就没东西可写了。” “怎么会!你还能写写你嫁给叶幸的那些事嘛!绝对劲爆!” 温宁说完,发现没人附和,转头看看她俩,文慧神色淡淡的,晓棠则装模做样看窗外。 “我说错话了是吧?对不起啊,文慧,开个玩笑而已。” 文慧豁达地笑笑,“我倒是想写,前婆婆知道了肯定要跳脚。” 晓棠立刻应和,“对呀!写出来搞不好要吃官司的。” “瞧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当真干什么!”温宁翻了个白眼,“哦对了,说到你前夫,他把那个叫姜灿的带回家见公婆了,听说老叶很喜欢她!头回见面就送了非常贵重的见面礼。” 文慧露出惊讶的表情,“活见鬼了!我以为他们老夫妻俩除了能给你好脸,其他人都不会有什么特别待遇的,这个姜灿有把刷子啊!” 晓棠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夹枪带棒地互呛啊!” 温宁和文慧同时转头呛她,“谁互呛啦!” “啊对对,你们现在是枪口一致对外了!那人叫什么,姜灿是吧?我找机会跟她认识认识,看能不能帮你们报仇。” 温宁笑着推她一把,“谁要你多事!” 又转头告诉文慧,“你不知道,晓棠现在特别像只护崽的母鸡。上个月我约她去做个全身护理,那家店有个男孩特帅。” 晓棠插嘴,“嘴也挺欠,喊温宁姐姐,喊我大姐。” “然后她就记仇上了。一个劲儿警告我不要上当受骗,小心人家的杀猪盘。我说啊,就你想得最长远。见微知著,一个苗头还没冒出来,连死后遗嘱都打好草稿了。” 晓棠尴尬,嘴硬道:“那还不是担心你!要找也找个像样的嘛!” “放心,你可能离了男人不行。我跟文慧我们不靠男人。我们就想开开心心过日子。” “那你俩以后都不结婚啦?” 文慧问:“结婚有什么好的?” “给女人安全感啊!” 温宁大笑,“狗屁安全感!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 文慧也笑,“我跟温宁都因为结婚弄得伤痕累累的。一件事如果不能给人带来好处,为什么要去做?” 晓棠摊手,“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文慧又道:“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完美的婚姻一定不存在,但很可惜,我俩没碰上……” 温宁打断她,“没什么可惜的,作为女人,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完美人生!谁他爷爷的也不用靠!” 晓棠扑哧笑了,“嗯,男人还得靠你们!” 她从温宁口中得知,庄夏川也跳槽到新公司来的消息。 文慧问温宁,“庄子怎么样?还适应吗?” 温宁竖起大拇指,“相当成气候!整个技术部现在都很服气他,专业底子过硬,而且谦虚好学,对下属也没得说,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他能陪着员工加班到凌晨。” 文慧欣慰。 晓棠叹气道:“看来哪儿哪儿都一样,搞事业的尽头就是加班!” ** 姜灿第二次受邀去叶家吃饭时,见到了叶幸的两个孩子。 那天是周日,叶光远不在家,时梅指挥孙子孙女在餐厅摆盘,一名保姆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笑着,姜灿猜这本是她的活儿。 “一鸣,一心,叫阿姨。”时梅吩咐孩子们。 两个孩子同时扭头看了姜灿一眼,女孩先叫,隔了几秒,男孩也叫了一声。时梅眼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让姜灿想起她花房里那些被养得很好的植物。不过男孩看姜灿时眼里闪过的不屑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女孩还好,叶幸说她今年九岁,长得亭亭玉立,很有少女气息,一双眼睛很大,眼里没有犀利的光。 叶幸陪姜灿一起回来的,不过他很忙,时不时就有电话打来。等他又讲完一通电话回到客厅,姜灿正和一心坐在沙发上聊天。 一心课余参加芭蕾舞班和美术班,姜灿夸她体型好,又认真翻看了她的美术作品,很细心地指出几个用心之处。女孩发现她不是在敷衍自己,眼里流露出喜悦。 叶幸在姜灿身边坐下,“你们在聊什么?” “一心的画很不错,色彩运用特别棒!” 叶幸笑着看女儿一眼,“一心喜欢画画。也许将来会去艺考。” “很好啊!”姜灿看着女孩说,“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是很不容易的,要坚持。” 一心悄悄说:“可是奶奶说这是不务正业,要我好好念书。” 姜灿不方便反驳,转头看叶幸,叶幸安抚女儿,“别着急,离考大学还早呢!到时候如果你还是想考,我会说服奶奶的。” 他们聊天时,男孩躲得远远的,也不跟奶奶亲近,在落地窗前摆弄一架无人机。 叶幸留意到姜灿的视线,便轻轻解释,“12岁,有点叛逆。” 姜灿微笑,她从男孩的背影里察觉出一丝孤独。 第111章 无助 “开饭了!”时梅在餐厅喊。 饭菜做得很清淡,符合姜灿的口味,然而时梅对两个孩子的管束却让她逐渐失去胃口。 一心不爱吃西兰花,时梅非让她吃不可。 叶幸劝道:“不爱吃西兰花也没事,一心爱吃西芹,就吃西芹吧,都是蔬菜。” 时梅说:“西芹和西兰花不是一回事!营养不一样。一心,自己夹两朵,必须吃掉。” 完美婚姻 第102节 一心看看父亲,又看看姜灿,没有人说话,她闷声不响把两朵西兰花夹在自己盘子里,眼睛红红的,低下头默默吃。 姜灿很想帮她,但知道不行,自己开口非但帮不了一心,只能让时梅敌意全开。时梅让姜灿想起网上讨论热烈的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一鸣也逃不过奶奶的掌控,时梅要他多吃肉。 “你在长身体,吃肉太少了长不高。” “我吃过好几块肉了!” “再吃一块。” “不想吃!” 一鸣不像妹妹那么听话,被时梅唠叨烦了,快速扒完饭,撂下筷子走了。时梅觉得很没面子,谴责的目光投向叶幸。 “你也不管管!” 叶幸说:“他不爱吃就算了,又不是大不了的事。” 时梅脸突然拉长,“你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恶人!也不想想你们一天才花多少时间在孩子身上!没有我管着,他们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 叶幸只好说:“知道了,妈,我等会儿找他谈谈。您也别这么辛苦……” “我不辛苦怎么办?让你来管啊?” 只一顿饭而已,姜灿已充分感受到文慧曾长期遭受的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将来跟叶幸如何,她绝不会搬来和时梅同住一个屋檐下。 饭刚吃完,叶幸又有电话进来,这回时梅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吃顿饭这么多电话?” 叶幸说:“是爸爸。” 时梅努了下嘴,不吭声了。 餐桌上堆着餐盘,姜灿想帮忙,被时梅阻止,两个保姆一个忙收拾,一个被时梅差去厨房做水果拼盘。姜灿无事可做,想到外面去走走。 刚出门口,就撞上叶幸接完电话走回来,眉头紧锁,仿佛遇到棘手的麻烦。 “怎么了?”姜灿关切,“没出什么事吧?” 叶幸看见她,双眉稍微松开些,露出一点笑,“公司有点事,老叶让我现在回去开会。唉,不能陪你了……要我送你回去吗?” 姜灿踌躇,“刚吃完饭就走,不太礼貌吧?你有事去忙好了,我坐一会儿再走。” 听她这样讲,叶幸脸上流露出欣慰,“还是你考虑周到,那你再留会儿,我妈要是,咳,为难你,你给我打电话。” 姜灿抿唇笑,“放心啦,不会有事的,甭管她说什么,我保证不跟她杠就是了。等坐满一个小时我就告辞回家。” 叶幸笑了,捏捏她的手,“家里有司机,到时会送你的。你不要固执,想着自己打车走。” “我知道,你别操心了。” 叶幸走后,姜灿被叫去餐厅喝茶吃水果。时梅跟她没什么话讲,就让一心陪她。至于一鸣,早就跑去楼上自己的房间了。 一心是个温柔内向的小姑娘,很好说话,也愿意配合别人的提议。姜灿和她玩了会儿成语接龙,一心脑筋动得很快t,每次蹦出一个准确的成语,时梅都会得意地夸她一声聪明。 姜灿渐渐觉得无聊,尤其还有时梅在一旁盯着,兴致更是大减,到后面完全是在强撑,一心似乎察觉了,忽然说:“阿姨,你想去楼上看看我的房间吗?” 姜灿欣喜,“好呀!”于是跟时梅打了招呼,和一心去楼上。 到了二楼,一心边走边给姜灿介绍,“这是爸爸的房间,那是哥哥的房间,爷爷奶奶原来也住楼上的,不过今年开始他们就搬去楼下住了,他们年纪大了,不喜欢爬楼。” 一心推开一扇门,扭头招呼姜灿,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的房间到了。” 姜灿觉得自己像走进了童话世界,房间里到处都是玩偶,大大小小,挂着的,堆在地上和床上的。 “以前我跟哥哥住一个房间,不过奶奶说我们长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再住一起了,就给我重新布置了房间。” 姜灿随手拿起一个布偶,“你很喜欢毛绒玩具?” “嗯!有它们陪我,我就能睡得着觉。” 姜灿好奇,“你有睡不着过吗?” “经常的。” “那,你告诉过爸爸或者奶奶吗?” 一心摇头,“告诉爸爸没用,他太忙了,根本没空管我们。告诉奶奶奶奶会紧张,然后带我去看医生,吃各种药。” 姜灿突然有点心疼,坐在椅子上,把一心拉到身边,仔细端详她。 “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一个人觉得很孤单。”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姜灿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觉得这个小女孩很招人怜惜,于是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阿姨也一直是一个人睡的,从很小的时候。” “那你害怕吗?” “会啊!害怕的时候我就给自己编故事,编那种特别搞笑快乐的故事。有时候我会想象自己是一只小海龟,在沙滩上努力爬,想赶上我的小伙伴们!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就看着前面的海,不停地爬,爬着爬着就睡着了。” 一心扑哧笑了,“那小海龟永远都赶不上小伙伴了。” 姜灿松开她,笑着说:“那没事,反正我睡着就好了。下次你睡不着也试试,好不好?” “好的。” 一心开始把姜灿当好朋友看待了,她给姜灿看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把自己搜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一样样取出来给她欣赏。姜灿发现她心里藏着一个小海洋,细腻而丰富。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姜灿竟有些舍不得走。 一心忽然问她,“阿姨,你会做我的妈妈吗?” 姜灿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门口传来一声粗鲁的低吼:“叛徒!” 一听就是一鸣的声音,姜灿把门打开,看见一鸣飞速逃窜进自己的房间。回头发现一心眼圈红了,正在掉眼泪。 姜灿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我们去找哥哥好不好?” 她拉着一心到一鸣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里面没声音,姜灿说:“我们进来啦!” 然后推门进去。 一鸣坐在书桌前,锁着眉头,气鼓鼓的。姜灿说:“你不该骂妹妹的,她哭了。” 一鸣低着头不吭声。 姜灿说:“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妈妈,你们只有一个妈妈,我呢,就是姜阿姨。如果你们高兴,也可以当我是朋友。” 一鸣瓮声瓮气道:“你能发誓吗?” “发誓什么?” “不嫁给我爸爸!” “这个我不能。” 一鸣重重地哼了一声。 一心忽然对哥哥说:“可是妈妈说过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也不能背叛妈妈!” “我没有!” 一心又要哭了,姜灿叹气,忽然觉得心累,“好吧,我发誓……” 一心一把抱住她,“阿姨不要发誓!” 时梅走进来,“你们在闹什么?一心,怎么又哭了?” 一鸣抢着说:“她想要我的拉布布!” “什么东西,你给妹妹不行吗?” “我还没玩够呢!” “一心别哭,奶奶给你买。” 一心点头,时梅牵着她的手出去了,姜灿也跟着一起走出来,心里觉得神奇,三个人居然不约而同隐瞒了时梅。 到楼下,姜灿提出要回去,时梅没有挽留,叫司机送她。 一心眼巴巴看着姜灿离开,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姜灿头一次对一个小女孩感觉到无助。她只能在车里对着一心使劲挥手,似乎这样可以替她挥掉身上那浓浓的孤独感。 夜深了,姜灿还蹲在电脑前研究儿童心理学,越看越头大,养个孩子实在不容易,远远不止喂饱ta那么简单。 手机短促响了一下,提示有消息进来,她点开看,是叶幸发的。 “你睡了吗?” 她回:“还没。你到家了?” “刚从公司出来。” 姜灿看了眼时间,都十点半了。 手机响,是叶幸打来的电话。 姜灿问:“怎么开会开到这么晚?” “嗯。今天晚上方不方便住你那儿?” “没什么不方便,你过来吧。” “好,待会儿见。” 姜灿关掉电脑起身,去烧了一壶热水,翻出茶叶罐,挑了点不带茶多酚的花茶,淡淡的泡了一壶,等叶幸来喝。她从叶幸的语气里听出了浓浓的倦意。 叶幸到家时快十一点了。姜灿已经把他的换洗衣服准备好。 “先去洗澡吧。” “好……什么味道这么香?” “花茶,舒缓神经的。你饿不饿?” “有什么吃的?” “我买了苹果派,准备明天早上吃的。” “那还是……” 完美婚姻 第103节 “好啦!我买了两个呢!给你热一个出来!” “谢谢!”叶幸感激地笑笑。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摆了一杯花茶,叶幸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姜灿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一个碟子,碟子里躺着个扁扁的苹果派。 “香不香?赶紧吃掉哦!不然我会忍不住把另一个也吃了的。” 叶幸放下茶杯,接过碟子,转手就放在桌上,紧接着拉住姜灿,把她拥在怀里。 “哎,你干嘛不……” 话没讲完,嘴就被叶幸堵住。他吻得很用力,像要把她吞进去似的。姜灿挣扎了片刻,终于放弃,与他一起奔赴激情的海洋。 半小时后,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姜灿觉得他有点闷闷不乐的,琢磨要不要问他,还是等他主动开口。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的?我是说离开我家?”叶幸问。 “三点左右吧。” “我妈安排司机送你的?” “嗯。” “挺顺利吧?” “挺好啊!一心还请我去参观她的房间呢!” 叶幸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姜灿差点就想和他谈谈一心的问题,但还是忍住了,她觉得叶幸今晚有些心不在焉,说了也不会放心上。 “你呢?开会开得很累啊?” 叶幸似乎被触到了痛点,深深叹了口气。 “刘董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正在到处找人协调,也问老叶借钱了。老叶找我回去就是商量这事,到底借不借。” “这么严重吗?” “比预料的严重。刘董为了争市场,多线全开,好几个大型工厂在建,疯狂赶速度。” “不像好兆头……那你们,会借钱给他吗?” 叶幸用手指轻轻揉捏鼻梁,“还没决定。借或者不借都是问题,现在的局面是……骑虎难下。” “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叶幸忽然侧身,紧紧搂着她,把脸埋在她发间,好半天没吭声。 姜灿心软软的,语气低柔,“今天累坏了吧?” “姜灿。” “嗯?” “我们结婚吧!” 姜灿没有回应。叶幸等了会儿,抬头看她。 “怎么不说话?是因为没有求婚戒指么?我疏忽了,明天就去买。” 姜灿也侧躺,与他面对面,两人都深深注视着对方。 “对不起,我不能。” “为什么?你不想跟我携手到老?” “如果你家里没这么复杂,我肯定答应你了。别不高兴,好不好?” 叶幸伸手,充满珍惜地轻抚她的脸颊,“我没有不高兴。你爱的是我,不是我的其它。我只是,希望结婚能给你多一份保障。” “你是说物质保障吗?我不能说一点不需要,但也没那么渴望。我一个人过日子惯了,生活很简单的,完全能自给自足。你就不要多想了。我们现在这样,比我预想得好太多了,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我想和你结婚。我怕你有天会甩了我。” 姜灿笑,“你是要我给你保证吗?” “不是。姜灿,你太好了,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 姜灿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下,“我已经得到了。” 第112章 急转 初秋降临时,姜灿接到庄夏川的电话,他来江川出差,想约她见面,姜灿爽快答应了。 “说好了,这回我请客啊!”庄夏川笑呵呵的,“不能每次都你请。” “行!听说师傅现在薪水很高,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饭店是庄夏川挑的,姜灿打车到那儿一看,居然是个很豪华的酒店,走进店堂,挑高六七米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造型t灯,非常有气势。客人很多,来来往往的,但不见庄夏川的踪影。 姜灿正摸不着头脑,大堂沙发区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形,冲她快步而来,走路时虎虎生风,姜灿一下就认出是庄夏川。 “师傅!”她笑嘻嘻迎上去,“升了职就是不一样,连请客都搞这么气派!我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 “我就住这家酒店,公司帮我订的,听说这里的中餐厅不错,走的是潮汕菜系,我估摸你会喜欢,也懒得出去找,就把你请这儿来了——走,我带你上楼。” 两人乘电梯到二楼中餐厅,虽是晚饭时间,餐厅里食客却不多,三十多平米的空间里,也就两三桌人在吃饭。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桌,送上菜单,两人谦让一番,还是姜灿把菜单拿起来,打开一看,悄悄咋舌,一盘炒素菜要68! 姜灿悄声问:“是不是公司可以报销?” “日常三餐给报,但请你吃饭我自己掏腰包。私人友谊就不占公家便宜了。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替我省钱。” “师傅你有点豪横啊!” 庄夏川笑道:“难得的。这不刚领了工资,还没上交给老婆呢!” 两人说笑着,就把菜给点了,姜灿点了一个鸭件拼盘开胃菜,两个热菜,一个甜点。庄夏川嫌太少,又取过菜单,添了个脆皮鸡和上汤时蔬。 姜灿说:“本来想着要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不过看你这状态,红光满面的,肯定不会差!” 庄夏川笑,“忙得超乎想象。” “生意这么好?” “bc行情看涨,好多电池商找我们做设备,订单不说像雪花那么飞过来吧,但三年内我们的产能完全是饱和的。哎,这一把,温宁算是押对了!” 姜灿脸上笑意未减,心里却陡然一沉,想起叶幸的处境,bc发展越来越好,与和盛捆绑的佳成只怕日子就难过了。 庄夏川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试探地问:“你和叶幸,还在一起吧?” “嗯。” “你们……有什么打算?” “没有。” 庄夏川眉眼动了动,姜灿知道他心里有话,但忍住了没说出来。 脆皮鸡上桌了,庄夏川招呼她,“来来!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我昨天晚上刚吃过。” 姜灿夹了一块在自己碗里,“师傅,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呃……没错!但我有点犹豫,到底该不该说。我这次见你啊,感觉你状态不怎么好,人都消瘦了。” “你说吧,憋在心里会很难受。” “如果你跟叶幸没长远打算呢,还是早点分手好……” “要是有长远打算呢?” 庄夏川挠头,“那你有得辛苦了。佳成接下来可能会被和盛拖累,有不小的变动。” 姜灿脸色微变,“和盛这么快就会崩盘?” “你没问过叶幸?” 姜灿摇头,“我们很少谈他工作上的事。但我确实听到一些传闻,说和盛快不行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在这个行当里,应该能听到不少消息吧?” 庄夏川点头,“和盛的财务危机是真的,目前的状况,我听说刘董还在努力找钱,但是银行和投资机构都不太敢借给他,怕有去无回。刘董盘子铺太大了,光岷山路上就有好几栋厂房在建,我前天路过看见的,那得往里砸多少钱呐!总而言之,激情扩张风险太大……” 姜灿说:“他处在上升期的时候,好多人给他送钱,要他扩张,换谁都不会拒绝的。” “那倒是。最后就是看运气吧。唉,t-con市场从四月份就有下坡的迹象,到现在就更萎靡了,刘董的主要客户在欧洲,最近欧洲的经济又不太行,订单量大大减少了,就算有钱把厂房设备都搞起来,后面怎么办?没销量一样是死路一条。” 庄夏川讲完,发现姜灿脸色很不好,忙安慰她,“不过你不用替叶幸担心,佳成还有老叶董在呢,叶董什么风浪没经过,眼前这个肯定也早想好对策了。” 姜灿勉强笑了笑,“但愿吧。其实我都一周没见过叶幸了,他很忙,最近一直在加班。” 庄夏川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接起来,“温总,我在餐厅……对……你马上过来?好,我一会儿就到……” 姜灿心里一动,“是温宁来了?” “对!有个新客户想找她谈谈,约到酒店来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得过去跟他们见个面。要不你接着吃,等我一会儿?” 姜灿说:“我吃饱了,你专心忙你的,我该回去了。” 庄夏川一再抱歉,坚持送姜灿下楼,“我给你叫辆车吧!” “真的不用了,师傅!我自己打车就行啦,用打车软件很方便的。” 走到酒店大堂,两人与迎面进来的温宁撞了个正着。 “温总!”庄夏川语声朗朗地打招呼。 温宁先跟庄夏川挥挥手,视线随即转到姜灿脸上,眼里没有惊讶,是一下子就认出她的神色,姜灿有点紧张,想着该怎么称呼对方,温宁先展颜,不疾不徐走过来。 “姜灿!你好!” 她笑容温暖,姜灿暗暗舒了口气,忙点头微笑,“温总!好久不见!” “原来庄子今天晚上约的人是你呀!跟我玩得神神秘秘的。” 庄夏川笑道:“姜灿以前是我徒弟。” 姜灿说:“师傅一直很照顾我。” 庄夏川说:“互相照应,呵呵!” 温宁挑眉,“没办法,世界就是这么小。” 姜灿说:“你们还有约吧?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完美婚姻 第104节 庄夏川又要送,被姜灿死活拦住,一个人走出酒店,到门口,又忍不住回眸,庄夏川已经和温宁并肩朝电梯间走去。 温宁的背影中似乎带着点慵懒,可始终是洒脱自信的,看着看着,姜灿心里居然生出一丝仰慕。 ** 庄夏川在江川待了三天,领着两名下属审核了三个供应商,谈了两个潜在客户,回陵州那天,两名下属自己打车去火车站,温宁亲自开车送庄夏川,路上还能聊几句。 “高总去工厂参观的事就交给你和老郑啦!” 庄夏川点头,“放心!也不是头一回了,问题不大!不过再要接单,恐怕生产部要扛不住,你跟老郑能不能想想办法,再搞条生产线出来?” “这事儿我会跟聂奕好好谈谈的。但也不能一下子跨得太大,和盛的例子活生生在那儿摆着呢!是该降降温了。” 和盛破产已成定局,这两天业内最大的新闻是刘董跑路,去向未明,舆论猜测一个接着一个,相关产业链都被惊动,相继引发地震。 “不知道佳成怎么样?” 温宁诧异,“你还关心佳成?” “那不是姜灿和叶幸在一块儿嘛!” 温宁若有所思瞟他一眼,“你对你这个徒弟是真不错啊!” “她大学一毕业就跟着我干活儿,可以说我是看着她在职场成长起来的。总是希望她能越走越好啊!” “听你这意思,是不看好她跟叶幸了?” “姜灿以前老说想过简单的生活,结果不知怎么搞的,最后跟了叶幸,以后这日子怎么可能简单得了?和盛一倒,佳成肯定会受牵连吧?” “比受牵连还严重。”温宁说,“老叶还为刘董担保了一大笔钱,刘董一跑,投资人肯定都得找他。” 庄夏川吃惊,“怎么会这样?叶光远不一向很谨慎的吗?” “他当年要没有刘董,也不可能把佳成做大。现在看刘董落魄,当然不能见死不救了,老一辈人还是讲点情分的。” 庄夏川听得一阵唏嘘。两人陷入沉默,对眼前的局面各怀心事。 到车站,两名下属已经等候在广场,庄夏川急忙下车,取了行李与他们会合。温宁没有停留,与他隔窗挥别,掉转车头回公司。 和盛的问题一爆发出来,与佳成有关的银行和供货商纷纷引发恐慌心理,昨天一天,叶幸和几名高管的手机都被打爆了,都是来催讨款子的。 公司运行正常的时候,应付款延迟几天打款,只要事先打招呼说明,一般大家都能理解,一旦出了问题,人人都怕会栽在里面,于是争先恐后来催,甚至有威胁要打官司的,本来能正常流转的资金,突然就变得紧张了。 温宁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昨晚叶幸给她打过电话,想看看能不能从欣海账目上借点钱过去通融一下。 “本来局面虽然不是很好,但该付的账还是能付的,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周转。现在一下子进来这么多催账的,如果不能持续往外支付欠账,我担心来要账的人会越来越多,很多公司都是死在挤兑上的。” 温宁不想借,她的现金流也很紧巴,如果挪给佳成,她手上的项目就会被耽搁,况且她也不看好佳成的未来,它跟和盛捆绑太深,已是陷入一个大泥潭,要想抽身出来需要花血本。 温宁不是没能力救,只是救佳成就得损失欣海的t利益,如今正是抢占bc风口的最佳时机,她凭什么要为佳成牺牲? 当然面对叶幸的请求,决绝的话温宁是说不出口的,她问叶幸要多少,叶幸报了个数目,温宁踌躇一番后,打了个对折,对折后的数额不至于影响欣海自己的安排。 温宁承诺下午就转款救急。没能借到预期的金额,叶幸必然是失望的,但还是真诚向温宁道了谢。 这笔钱借给佳成,温宁是没指望能还回来的,就当是报叶家当年的扶持之恩了。但再往下她就不会再借了,情分到此为止。 第113章 打赌 佳成的情况正急转直下,越来越恶劣。温宁预感叶幸会再来找自己,即便他不情愿,叶光远也会逼他来,或许,父子俩会一起到欣海来找她。所以送完庄夏川后,她没有马上回公司,她需要时间沉淀一下,想好应对之策。 十点,温宁把车开进欣海工厂的停车场,然后往行政楼里走,公司很平静,不像有重要访客的样子。 到楼上,顾盼已经帮她开了办公室门,里面也打扫干净,亮着灯,桌上温着一壶咖啡。一切都风平浪静。 她倒了些咖啡出来,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看邮件。 顾盼急匆匆跑进来,“温总!佳成那边出事了!” 温宁错愕,“出什么事?” 她以为是供应商联合起来把佳成给围堵了,结果不是。 “是叶董,叶董刚才在会上忽然昏倒,被送去医院了!” 温宁给叶幸打了电话,问明医院地址,立刻赶过去。 叶光远仍在抢救,叶幸陪母亲在休息室等待,佳成的两名副总也在。看见温宁进来,目光都转向时梅。 时梅正坐着垂泪,人苍老了许多,不复过去那个笑意盎然且劲儿劲儿的时阿姨了,仿佛被抽去主心骨,显得特别无助。 温宁突然感到心疼,她走到时梅跟前,蹲下身,“阿姨。” 时梅于泪眼婆娑中看清是温宁,五官微微一扭,痛楚更甚,一下拉住她的手,“宁宁!老叶他,可能,可能凶多吉少……” “不会的!”温宁语气坚定,“叶伯伯很坚强,肯定能挺过来的。阿姨,你要有信心!” “他晚上睡不好,药也不肯吃,我劝他吃他还朝我发脾气,呜呜呜,公司里也是,乱糟糟的,我也急啊,可一个个都不听我的,我能怎么办呢?” “阿姨别着急,都会有办法的。” 温宁忽然察觉到什么,转眸,姜灿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叶幸抢先一步,从姜灿手里接过那杯水,低声说:“谢谢!” 然后把水杯递给母亲,“妈,你喝点水。” 姜灿对温宁点点头,“温总。” 温宁便也朝她短促笑了笑,起身时,目光停在叶幸脸上,他憔悴了好多,这几天要处理佳成的棘手困境,父亲又遭此突变,可谓祸不单行。 温宁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如果叶幸找她借钱时,她能慷慨一些,或许叶光远不会这么快病倒。 叶幸感受到她的注视,转头与她对上视线,低声说:“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手术进行多久了?” “一个小时还没到。医生说至少两小时,情况严重的话可能更久。” 温宁点头,“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谈谈。” 叶幸会意,对时梅道:“妈,我和温宁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时梅看看他俩,点头,悲戚的神色里闪过一丝欣慰。 温宁又专门对姜灿解释,“我跟叶幸有点公司的事要谈。” 姜灿忙点头,眼里是信任的神色,这让温宁对她多了两分好感。 温宁带叶幸出病房,两人没走太远,到医院楼外的绿化带边上,温宁见这里比较僻静,周围没什么人,便停下脚步。 “就在这儿说吧。老叶是怎么回事?突发脑溢血?” “嗯。他本来血压就高,最近几天晚上睡不好,药也没有按时吃。今天早上开会,对着财务大发雷霆,然后就……” “开会讨论什么?付款问题吗?” 叶幸苦笑,“最近不就是这个问题最头大么?” “还差多少缺口?” 叶幸摇头,不想说的神情,“反正不小,不然我爸也不会急怒攻心。” “你打算怎么办?” “在找银行,投资人也在谈。” “顺利吗?” “有愿意谈下去的,就是条件有点苛刻,我想……” 温宁心一横,“这样,我这周给你打一千万救急,这笔钱是采购和研发的预算经费,一直在账上躺着,所以能动,其它的,要等回款才能……” “算了!” 温宁诧异,“什么意思?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置气?” “不是!温宁,你肯借钱给我,我很高兴。你是真把我当朋友看的。这些天我出去看了多少冷眼,你根本猜不到。” 温宁听得也是心酸。 “就因为你是朋友,我才不能用你的钱。你的钱也是一点一滴攒下来的,都规划好用处了,我不想拖累你。” “这种时候,你不该感情用事,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 叶幸望着她,眼神格外温柔,“到底是我感情用事,还是你感情用事?你这些钱给了我,什么时候能还你,我自己都说不清楚。而且这笔钱对佳成目前的财务状况来说,只能算杯水车薪,你何必往坑里跳呢?” “但是叶伯伯这样,我心里看着……” “温宁,你不欠我们的。老叶病倒也不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决策出了错误,觉得和盛不可能一下子倒掉,但是形势变化太快了。我们的错误我们自己承担。你好好走你的路,不要学我们,一时念旧,把自己推进坑里。” 温宁心里清楚他说得都对,默然片刻,一声叹息。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只能……希望佳成能撑过难关。最重要是叶伯伯能好起来。” 叶幸点头,“我也这么想。咱们今天谈的这事,记得不要告诉我妈。” “我知道。” 叶幸看表,“不早了,你回去忙吧!我一个人上去就行。” “好。有消息你及时告诉我。” “嗯。” 叶幸转身往医院楼里走,背影依然挺拔孤傲,让温宁心生感慨。叶幸虽然事业上不够犀利有手腕,可他依然是个值得敬重的男人,也是值得珍惜的朋友。 叶光远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意识并未恢复,躺在床上和植物人差不多。温宁只要得空,就会去医院探望他。 总是时梅在医院守着老伴,日渐消瘦,温宁看着这对相濡以沫的夫妇,总是难以遏制地想到自己的父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让她对时梅更增亲近感,对叶光远曾有的抱怨也淡了许多。 每次来,她都会给时梅打包些家里煮好的饭菜,是让周姨照时梅喜爱的口味做的。时梅虽然感激她的好意,却不肯吃。 “以后别带了,太麻烦,我也吃不下。” “阿姨,你瘦了好多,要照顾好叶伯伯,还是得多吃东西的。” 在她的耐心劝说下,时梅勉为其难打开来,吃上一点。温宁看着她吃,顺便陪她说会儿话。 叶光远的病情没什么好说的,能抢救过来已属不易,什么时候能醒,医生也说不准,只能等,像在等奇迹。但他还活着,对时梅和叶幸来说,终究是个安慰。 佳成的问题也没法多说,情况始终没能好转,靠叶幸带着一群高管每日腾挪周转硬撑着。 完美婚姻 第105节 时梅有时会抓着温宁的手求她,“你帮帮叶幸。” “我会的,只要他开口。” “我现在整夜整夜睡不着,唉,哪里会料到老叶和公司会一起垮呢?” “阿姨,你要相信叶幸,他都能处理好的。” 时梅没有接话,望着病床上的叶光远愁眉不展。 温宁尽量挑些往事跟她聊,很久以前的回忆,小时候的趣事,以此转移时梅的注意力,虽然也知道没什么用,但能让她得到片刻放松也是好的。 有个周末,温宁又去医院,在特护病房门口撞见文慧,她带着两个孩子走出来。温宁手上拎着食盒,看到文慧脸上的表情,一时有点不自在。 “我来给时阿姨送点家里的饭菜,医院的她吃不下。” 文慧笑道:“还是你贴心。我都没想到。” 两个孩子礼貌地与温宁打招呼,温宁逐一摸了摸两人的脸,又问文慧,“这么快就走啊?” 文慧悄声说:“老太太不让孩子在医院多待,说不干净。” “现在是你带孩子?” “嗯,暂时住我那儿。” “你忙得过来?” “李嫂也跟来了,还给安排了车子和司机。”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咱们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有日子没聊了。” “我都行啊!看你时间,你现在是大忙人。” 温宁算了算安排,“那就今天晚上吧,七点,还在老地方,我等你。” 她说的老地方就是自己的会所。 晚上下班后,温宁推掉行程表上余下的安排,驾车去了会所,事情是干不完的,她也需要给自己放个假t。 文慧到得很准时,七点,她推门进来,温宁正在房间露台上抽烟。两人隔着玻璃打了招呼,文慧也走到露台上来。 温宁把烟盒递给她,“来一根?” 文慧没接,“我戒了。” 温宁促狭地戳戳文慧的肚子,“哟!不会想再来一胎吧?” 文慧笑着推开她,“少胡说!” “你跟你的小男朋友怎么样?最近还去爬山吗?” “他跑户外去了,这次时间比较久,要两个多月呢!” “你放心他?”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就是不结婚的好处,不用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不想要孩子的话,干那事记得做做措施,可以少吃很多女人的苦。” “你做吗?” “当然啊!” “跟谁?” 温宁大笑,“想套我话是吧?” 文慧也靠在凭栏上,侧首望着温宁,“我一直有种感觉,你有个神秘情人。” “你好像问过我。” “但你从来不承认。” “我能告诉你的是,肯定不是叶幸。” “这我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久了也不能说?”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会吧!” “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知道来历,当然了,他也不知道我的。” “还真够神秘的啊!你就一点不怕有危险?” “这个问题没想过。” “你对他是不是动感情了?” 温宁笑,“这个问题也没想过。” 但她脑海里晃晃悠悠浮起萧木在吧台后面的身影,朦胧闪烁,像一个久远年代的温柔之梦,带出一丝丝缱绻和无尽的怀恋。 “反正现在无所谓了。” “你们分了?” “他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温宁看了看楼下,院子里没人,她揿灭烟蒂,手指娴熟地往外一弹,烟头无声无息坠落下去。 她转过身来,怅然一扫而光,脸上重现洒脱,“今天吃泰国菜,没问题吧?” “我喜欢。” “进去吧,我让他们上菜,很久没吃蟹了,我挑了只大青蟹,膘肥肉厚的,这就叫他们蒸上。” 两个人吃饭,心情很放松,又都是彼此喜欢的菜,戴着手套一边拆蟹一边聊天,对温宁来说,是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惬意了。 话题很快就转到佳成目前的债务问题上,这是近期热门,怎么也绕不过去的。 文慧问温宁,佳成的情况到底有多糟。 温宁说:“刘董太不是东西了,把老叶的厚道当跳板,他这一溜,简直就是世纪大流氓。” “他跑哪儿去了?” “搞不清楚,有说在美国的,也有说去了某小岛的,反正肯定不在国内。现在好多人上天入地找他。” “把他找出来是不是能解决危机?” “那不一定。得看他手里有多少钱。话说回来,他要是钱够花也不至于一走了之了。除了佳成,还有好几家供应商都被他拖垮了。” “佳成的情况应该没那么坏吧!只要订单在,供应商那里可以分期付款,恐慌心理慢慢会下去的。” “叶幸也是这么打算的,但所谓恐慌心理,意思就是它不讲道理啊!人只要被吓到了,就会作出非理性选择。供应商闹事是一方面,有好几家客户都怕佳成不能及时交货取消订单了。这样一来,银行也开始警惕,贷款能压则压……” 文慧听得眉头紧锁,“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办法也有,叶幸打算拆分部分资产,转售应急,但他妈不答应。” 文慧点头,“这要让外面知道了,墙倒众人推,佳成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但不这么做,佳成眼前的危机就解决不了。” 文慧眼眸一闪,“叶幸找你帮过忙吗?” 温宁看看她,笑,“不愧是前叶太太,还是很关心他的。” “我是无所谓,跟叶家早没关系了。但我两个孩子的未来,我不能不留意着。” “要为孩子想的话,你倒是一点不担心他再婚?” “你是说他和姜灿?我觉得结婚的可能性不大吧?” 温宁来兴致了,“你怎么知道?你跟人谈过这事?” “佳成以后怎么样很难说,如果真就这么垮了,你觉得姜灿会留下来陪叶幸?现在的人都很现实的。” 温宁一时也很难反驳,虽然她觉得姜灿不一定。 她如实告诉文慧,“叶幸找我借过一次钱,数额不多,后来我问他还要不要,他说用不着了,不想把欣海也拖下水。我就没坚持,欣海确实帮不上太大的忙。” 文慧失笑,“他还是那么书呆子气。” “是啊!这家伙实在不该来干企业,干点别的说不定能过得开心点儿。他这辈子啊,真是被他爸耽误了。” 两人都有些沉默,青蟹吃完,褪掉手套,等服务生把残骸清理干净后,文慧忽然突兀地笑了下。 “叶幸他妈不会这么听天由命的。” 温宁不解,“什么意思?” 文慧却不往下说了,“我和你打赌,他妈有一天会来求你。” “求我什么?” “你自己想。” 温宁心里动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别胡扯。” “你不信?那我跟你打赌,如果我赢了,你要把她跟你说的话都告诉我。” 温宁挑眉,“没问题!” 第114章 入瓮 隔了几天,温宁接到时梅的电话,说想跟她谈点事,还是约在萱萱书店。温宁心说,文慧果然把她前婆婆琢磨透了。 对时梅想和自己谈什么,温宁不是一点谱儿都没有,她和时梅相交多年,心知今天这场会谈非同小可,十之八九会求她救佳成。 温宁花了一晚上时间,好歹做了个还算体面的方案出来,除了划定一个借款底线外,她还打算抽调市场部几名干将帮佳成做做客户协调,虽然照叶幸的说法都是杯水车薪,但在时梅跟前,温宁认为也能交待得过去。 时梅约的是下午三点。吃过饭,温宁稍作午休,又开了个会,看时间差不多了,驱车前往书店。 还是上次两人见面的那个房间,时梅比温宁早到,虽然衣着比往日朴素,神色里却有格外的郑重。 “阿姨!不好意思让您等我。” 时梅走上来,笑着抱抱她,“我也到了没多久。你想喝什么?” “阿姨点吧,您点什么我喝什么。” 完美婚姻 第106节 “那就跟上次一样,来一壶普洱吧!” “好的。” 温宁把带来的礼物交给时梅,都是滋补类佳品,她一样样给时梅介绍怎么吃法。时梅不再与她客气,边听边频频点头,眼里却是心不在焉的神色。 温宁问:“叶伯伯好点了吗?” “还是那样。”时梅轻轻摇头,“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温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好,车轱辘话讲太多了,再重复显得很空洞。 “耐心等等,说不定哪天就醒了。” “也只能这样了。”时梅不再悲戚,语气冷静,似乎已接纳了现状。 茶和果盘来了。 时梅亲自给温宁倒茶,“宁宁,阿姨知道你时间紧张,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嗯,您有话直说。” “阿姨是有事想求你。” “跟佳成有关?” 时梅点头,“如果老叶没倒下,佳成或许还有救,现在一件坏事连着一件坏事,照这样下去,再不采取点果断措施,佳成就真的完了。” “叶幸不是在想办法吗?” “他那些办法也只是拖拖时间而已,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 “阿姨,您要我帮什么您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时梅脸上忽然浮起一点愧疚,握住温宁的手说:“宁宁,我现在,只有你了。” 手上的力度令温宁心头一颤,有种不妙的预感。 “阿姨,您别这么说,是不是要借钱?您大概说个数,我回去找财务盘算盘算……” 时梅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佳成已经在外面借了太多钱,你把钱扔进来,和打水漂没两样。我不能这么坑你。” “可是我也只能……” “宁宁,能救佳成的办法就一个。”时梅眼里闪着光,目不转瞬盯着温宁,“欣海与佳成合并。” 温宁呆住,这是她没想到的,定了定神,干笑两声,“阿姨,我是很想帮佳成,但也不能做超过自己限度的事啊!再说就算合并,欣海也没能力帮佳成度过难关。” “欣海可以的!”时梅捏着温宁的手,很有信心。 “欣海经营状况良好,bc市场又在上行阶段,行业里现在都很看好欣海。合并可以稳定军心,消除供应链上那些恐慌担忧的声音,资金上就能喘过气来,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佳成的实力就能保存下来。” 温宁越听越觉得蹊跷,这一点都不像时梅能说出来的话。虽然时梅回归家庭前在佳成也干过几年财务,但她回家后就不再插手公司事务了,怎么会突然说出如此头头是道的见解来。 她没有马上发出质问,冷静片刻才开口,“那么,具体怎么个合并法?以谁为主呢?” 时梅以为她动心,脸上露出些喜色,“我们的想法是以佳成为主,因为佳成体量比欣海要t大得多,再说合并的目的之一是要解决佳成的危机,以佳成的规模加上欣海做bc的前景,能够大大提振外界的信心。不过实际运营上肯定以你为主。重要决策都会把你的意见放在首位。” 温宁简直想冷笑,这和把欣海白送给佳成有什么区别?! “合并对佳成的好处一看就懂,但对欣海有什么好处呢?”她淡淡发问。 时梅忙道:“你不是想要扩建生产线吗?一合并,佳成的资源你都能用。” 温宁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扩建?” 时梅愣了下,赶紧堆起笑脸,“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你在陵州那个工厂规模一点点,从长远计划,哪里能应付得了?扩建是迟早的事。宁宁,合并对欣海来说绝对是好事,佳成解决困难,你呢得到佳成的资源,等于白得一个大型工厂,用不了多久,咱们在bc市场就能冲击行业前三!” 这番话终于让温宁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怒气也随之一点点加深,但她没有发作,她要时梅把计划统统说出来,她要确切印证自己的猜测,免得冤枉了谁。 “阿姨,合并这事听上去好像是双赢,问题是有太多不可控因素,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欣海非但得不着好处,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不合并的话,我单管着欣海,也能做得不错。所以,我没理由答应您啊!” 时梅听懂了,或者自以为听懂了,“那要是,你和叶幸结婚呢?结了婚,两家就名副其实是一家了,用不着再分你我。” 温宁笑了,“阿姨,您怎么又来了?” “宁宁,上次是我对不住你……” 温宁正色说:“阿姨,这件事上没有谁对不住谁,叶幸他是成年人,您别再把他当截木偶牵来牵去,您也牵不动他。我这么说阿姨可能不高兴,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没不高兴,是我没办好,你怎么怨我我都认……” 温宁开始无奈,“跟您没关系,叶幸想和谁在一起是他自己的事儿,阿姨您真的别再插手了。” 时梅恨道:“我怎么能不管呢!他一次一次地不听劝,娶文慧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是个错误了,事后证明我一点没料错!结果他是完全不吸取教训啊!转头又找了个新的,那个叫姜灿的你也知道吧,还不如钟文慧呢!老叶没倒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现在由不了他了,如果佳成就这么完蛋,老叶死不瞑目的。” 她说着,眼圈红了。 温宁软声说:“联姻加合并,一举两得……这是谁的主意?” 时梅含糊道:“我们这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嘛!” “不可能是叶幸的主意,他不是这样人。阿姨,您希望我跟叶幸结婚是真的,但别的方面您考虑不到这么深,您既然来求我,那就得跟我讲实话,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时梅语结,又拉住温宁的手,“宁宁,你爸妈走了之后,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小孩看的,你和叶幸本就该是一对,当初是你任性错过了,结果你俩都走了好多弯路。阿姨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操了多少心……” 温宁抽回自己的手,笑意里含着韧劲儿,“既然这样,阿姨更该跟我说实话,您说实话我才能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唉,宁宁啊……” “是不是叶伯伯?” 时梅一咬牙,“对!是他的主意!和盛出事后,老叶就一直在想办法,也不是没有可以合作的对象,他悄悄接触过两家,但谈不拢,老叶是谨慎的,很难相信别人。” “所以他想到了我?” 时梅点头,“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知根知底,你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和叶幸又都单着,这是天赐的机会。老叶说,与其便宜外人,为什么不给你呢?只要你跟叶幸结婚,你们……” 温宁发出尖锐的笑声,“只要我们结婚,欣海可以继续为佳成输血,叶伯伯的佳成就还是佳成。” 她的愤怒达到顶峰,有种被算计的请君入瓮的耻辱感,原来往日的温情都是假的,在时梅和叶光远眼里,自己就是个备胎,只要佳成出事,自己随时就得换上去。 时梅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赶紧解释,“不,不是这样!我都实话告诉你吧,老叶和我,我们这些年为什么对叶幸的女人不满意,不是对他的眼光不满意,是对他这个人不满意。因为他缺少干企业的魄力,老叶对他的评价是一个合格的职业经理人,但要当企业掌舵人,他不行!我们知道,佳成要活下去,只能靠你!” 温宁愣住。 “老叶不许你搞bc,你背着他偷偷搞,还搞成了,老叶虽然觉得有点抹不开面子,背后他跟我说,他是高兴的,他在你身上看到你爸爸的影子了。你比叶幸更像一个企业家。所以老叶说,佳成如果遇到难题,他能指望的不是叶幸,而是你。他愿意把这副重担交给你。宁宁,你往远处看,你和叶幸结婚后,两家公司就都是你的,会跟你的想法走,你就一点都不动心吗?” ** “我不信你一点不动心。”文慧在电话里打趣温宁,“叶幸是个不错的男人,才貌出众,风度翩翩,还是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在一起默契十足……” “行了行了!你打住吧!男人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 “行,不提男人,那佳成呢?老太太的意思说得多明显啊,几乎是把佳成双手奉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哎呀,老太太苦苦盼望这么多年,终于要达成心愿了。” “都当我傻是吧?只说好的一面。那万一要是我没稳住呢?万一把欣海也拖下水呢?这里面的变数太多了,我可没把握吃得住。” “那你怎么跟老太太说的?一口回绝了。” “那也没有……”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 “其实问题的关键不在我,在叶幸。我就这么跟他妈说的,我说她讲这么多没用,因为她不是董事长啊!得董事长表态才行!” “你是等叶幸来求你咯?” “要不然呢?” “还得带着求婚戒指。” 两人同时大笑。 笑完了,温宁长叹一声,“考验男人的时候到了。我现在特想知道,绝世好男人叶幸,会不会也不能免俗,为了利益放弃真爱。” “如果他真的来求你,你会答应吗?” 温宁想了好一会儿,笑:“我不知道。” 第115章 将倾 叶光远出院后被安置在家休养,请了专业陪护,二十四小时有人照应,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他一直没能醒过来。 叶光远住院期间,姜灿隔两天会陪叶幸一起去探望一次,但被送回家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时梅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姜灿隐隐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当然她没有跟叶幸说。 有次叶幸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叶光远,似乎好久没去过了。 姜灿迟疑了下说:“你妈妈可能不希望我去。” 叶幸说:“我妈现在焦头烂额的,你别多想。不过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事,等等再说吧。” 之后叶幸就再没提过这事。他自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姜灿这里都没时间来。姜灿觉得,叶光远这一病倒,她和叶幸的未来也跟着渺茫起来。一切都变得不可预测。这是一种朦胧的预感,不真切,却时常在她心上徘徊。 有天深夜,姜灿已经睡着,不知被什么动静惊醒,悄悄开房门出去,发现屋里有人,吓得一个激灵,随手抄起橱柜旁的网球拍。 叶幸赶紧道歉,“是我!吓到你了?对不起,我有点头晕。” 姜灿给他量体温,38.9度,慌忙给他倒热水,又问了他症状,也不像感冒。 “去医院看看吧?” “不要。就是太累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他连澡都没洗,也不肯到床上去睡,和衣往沙发上一躺,没多久就睡着了。姜灿看他这样,实在很心酸。 她六点起床,叶幸还睡着,她不想弄出动静闹醒他,就蹑手蹑脚出门买早点。 买了附近铺子的豆浆和肉包,回到家里,叶幸也起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衣服也换了,正在刷牙。见姜灿回来,匆匆漱了口,脸有些苍白,但笑容温柔。 “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去买早点,你冲了个澡?” “嗯。” “好点儿了吗?” “睡了一觉好多了。”叶幸叹息,“好多天没睡这么香了。只有在你这儿,心才能踏实下来。” 姜灿担忧地打量着他,“那些麻烦事还要多久才能解决?” “不知道。努力解决吧。”叶幸忽然抱住她,“对不起,姜灿。” 完美婚姻 第107节 “别这么说……” “本来想等情况缓和点向你求婚的,没想到越来越糟……” “我没催你什么,也不需要你给我承诺,你不用觉得愧疚。” “我怕你跑了。” 以前他这么说时,姜灿都会笑着否认,可是今t天不知怎么的,听他这样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拍拍他后背。 “别傻了。赶紧吃早点吧!” 这天早晨,姜灿总觉得心神不宁,明明叶幸状态好多了,临出门还跟她缠绵了会儿,保证这个周末一定会陪她出去吃顿饭,之后才依依不舍离开。 一定是她想多了。她本就是瞻前顾后的性格,又撞上这样一个非常时期。姜灿默默做着自我心理疏导,不要多想,这种时候,只要专心一致,支持叶幸就够了。再艰难的时期,也总有过去的一天。 一切等熬过去再说。 新的一周,项目组长领到新任务,时间赶得也比较急,开完分配会后,姜灿就全身心投入进去,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 下班前,姜灿完成了当天的任务,明天的活儿依旧排得密集,她在继续加会儿班和按时下班之间来回摇摆,主要是下班回家,对着空空的房子又会禁不住陷入多想,还不如在公司多干会儿。 手机响了,她抓起一看,是时梅打来的,心突然一沉,一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她硬着头皮接了。 “时阿姨。” “姜灿,下班了吗?” “还没。阿姨,您怎么……” “我想约你谈谈。” 时梅听上去很平静,至少表明不是叶光远或者叶幸出了问题。姜灿稍微心定了些。 “好的,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我……行,在哪里见面?”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那,好的,我尽快下来。” 姜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琢磨时梅的来意,心里紧巴巴的很难放松,不会是好事。但到这一步,胡思乱想也没用,反正马上就能知道结果了。 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倚在一辆深蓝色宝马旁,看见姜灿的视线投过来,马上挥手示意。姜灿认出是上次送她回家的那名司机。 司机帮她开了后车座的门,姜灿道了谢钻进去,时梅也在里面。 “阿姨。” 时梅点点头,脸上神色判断不出吉凶,姜灿便在她身边坐下。车子很快发动起来。 “工作忙吗?” “有点。” “晚饭还没吃吧?” “嗯,刚下班。” “那就一起吃吧。” “好……叶幸会来吗?” “不会。” “那阿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时梅神情始终淡淡的,姜灿见她不愿交谈,也就不再问了,转头看着窗外,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座庭院建筑前停下,姜灿下车,跟随时梅往里走,走了一会儿感觉布景眼熟,赫然明白是采时居,只不过这回时梅带着她是从另一个门进来。 曾经的不愉快记忆全部涌上心头,不好的预感在心里蔓延。 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姜灿和时梅相对吃了一顿晚饭,几乎没有交谈,偶尔时梅会跟姜灿客气一下,介绍某道菜是这里的招牌,让她多吃点。姜灿发现,叶幸吃饭时的沉默是从时梅这里原封不动继承来的,也可能是被长期规训导致的。 很沉闷的一顿饭,不过好歹吃完了。 时梅说:“出去散个步吧,老坐着不舒服。这里的庭院景致还是很漂亮的。” 姜灿自然不敢有反对意见。起身跟着时梅走出门,在林间小道上散步。 天色已黑,小道两旁的照明路灯是紧挨着草坪的圆球,一长串像发光的夜明珠那样延伸进更远的夜色。 “最近和叶幸见过面吗?”时梅问。 “见过,昨天晚上他去我家了,半夜才到,今天很早就走了。” 姜灿犹豫要不要把叶幸发烧的事告诉时梅,最后放弃了,免得时梅焦虑。 “叶幸最近很难。”时梅叹息,“公司里每天几十件突发状况等他解决,好消息却一个都等不来。” 姜灿默默听她抱怨,心里想着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可是盘来盘去找不到,想到昨晚叶幸憔悴的模样,顿时有种无力感。 虽然如此,她还是真心诚意道:“阿姨,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时梅没有接话。 明珠路灯突然断了,前面是一片小广场,中央有座假山,广场边上还有几条长凳。 “我有点累,我们过去坐一坐吧!”时梅说。 两人在长凳上坐下,背后就是一盏宫灯,将彼此的影子投射到地上,姜灿盯着那两道影子,都很瘦,离得远,像两颗孤独星球。 “小姜,你考虑过离开叶幸吗?”时梅忽然问。 姜灿一惊,转头打量她,时梅的目光也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想捕捉什么,两人视线相撞,姜灿还是先回避了。 “没有。”她说,心里有某种猜测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 “佳成往下的情况现在连我都不敢多想,残局总得有人收拾,我跟叶幸是逃不掉的,但你不一样,你没必要跟我们一起绑着。” “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叶幸,”姜灿平静而坚定,“虽然帮不上具体的忙,但至少在精神上,我可以……” “如果你离开他,他情况就能好转呢?”时梅冷不丁杀出一句。 姜灿笑笑,笑容里带刺,“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离开对他是好事?阿姨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你和他分手,或许会有真正能帮他的人出来。” 姜灿心如明镜,“温宁?” 时梅脸上的温和消失了,点头说:“现在能救佳成的只有温宁。” 她盯着姜灿,无论神色还是语气都变得像刀子一样犀利。 “你离开叶幸,既是成全他们,也是为你自己好。你跟叶幸在一起,如果是求财,现在你就开个价,只要不过分,我会尽量满足。” 姜灿听得难受,是那种要面子的人被剥去尊严受到侮辱的难受。 所有她曾经考虑过的负面情况,一个都没能避过,统统落在她头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回旋镖,痛击并大肆嘲笑她的侥幸心理。 “我,不是为了钱。”姜灿的嗓子有些颤抖,“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和他的钱他的家庭都没关系。” “看上钱还好说,看上他这个人就难办了。”时梅叹了口气,“我和老叶不能眼睁睁看着佳成在他手里败掉。” “如果一定要靠外力才能得救,那我只能说,即便佳成这次能度过难关,以后一样有可能会败掉!” “那也是以后的事。做生意谁不是一桩困难一桩困难那么解决的?只要有一个困难没解决,公司就完了。解决了,就还能接着活下去。生意场上就是这样,没第二条路走。” 姜灿听得红了眼圈,“所以您解决困难的方式就是牺牲儿子的幸福吗?” 时梅也有些激动,“叶幸既然生在我家,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是他身为叶光远的儿子,还有佳成的继承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姜灿无话可说。 时梅叹气,“姜灿,你的条件,爱上叶幸,注定会很辛苦。” 姜灿完全能明白她的意思,自己这一穷二白的条件,根本没办法帮叶幸的忙,所以也就不配爱他。 她吞下所有悲愤,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 “我可以离开他。但必须他亲自来跟我谈!” 时梅笑笑,“你这不是为难我也为难他么?叶幸不可能跟你谈这些的,就算他心里想,他也说不出口。我的儿子我很清楚,他做不了恶人。这也是我和老叶总对他不放心的原因。” 时梅望住姜灿,语气幽幽的,“所以这件事,我们只能靠你,靠你推他一把,他才能走到该走的那条路上去。” 姜灿从她那幽深的眼神里猛然洞悉了什么,她想起那晚叶光远拉她去书房,最后叮嘱的那句话——“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叶幸被逼着下一个他不情愿的决定,我希望你能,推他一把!” 这句话的内容和叶光远当时的语气,都和此刻的时梅有异曲同工之效。姜灿浑身发冷,她本以为叶光远是将叶幸托付自己,没想到最终的用意竟是要她主动离开! 时梅又说:“如果佳成没出问题,叶幸要和你结婚我们不会有意见。我能看出来你对叶幸是动了真感情的,你的为人,也不像钟文慧那么有心机……” 姜灿倏然打断她,“不要随便评价钟老师,尤其在我面前。” 时梅居然没生气,点头说:“你是个好姑娘。所以,我更要提醒你,感情也好,幸福也好,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时间长了,感情会变淡,你们的幸福也会被挑出很多刺来。但公司是实实在在的,干得好能给人带来很大的成就感,你看老叶,即使到这个岁数了,即使身体垮成这样,他也没想过要把公司卖掉。他想把佳成传下去,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现在佳成转到叶幸手里,如果他一点办法不想,眼睁睁看它没了,你觉得他这辈子还会高兴起来吗?也许他现在对你感情深,觉得离不开你,可过个几年呢t?你能保证他不后悔吗?他会不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亲,对不起那上万个员工?如果到时候他后悔了,你能受得了吗?” 姜灿默然无语,她知道时梅说得都对,只是时间问题,就像她已经经历过的种种回旋镖一样。 时梅看出她内心在剧烈动摇,倏然握住她的手,嗓音一下哑了,“姜灿……阿姨,求你了!” 第116章 抉择 姜灿久久难以入眠,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交战,而她化身为战场,明明很累,却被折腾得睡不着觉。 她努力思索可能的出路,既能够解决叶幸的问题,又能保住两人的感情,而不必去走令两人都痛苦的那条路——时梅要求的那条路。 可是她辗转反侧,却找不到这样一条路。当她终于感到疲倦时,才意识到,脑海中那两个声音只剩下了一个,另一个被打败了。 早起头痛欲裂,她吞了止疼片,又给组长打电话请一天假。组长很关心她。 “哪里不舒服?” “有点头疼。” “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事,我休息一天就好了。作业我昨天带回来了,上午能行的话我会在家接着搞的。” 完美婚姻 第108节 组长对她很放心,“不着急,你先休息好。” 姜灿没什么胃口,给自己煮了点米粥,囫囵喝下一碗,又回床上躺了会儿,本想养养神,结果却睡着了,醒来十点钟,就睡了一个小时,但精神好多了,头也不疼了。 起床后,她打开电脑,想续上昨天的任务接着往下做。可是注意力难以集中,一个开头看了好几回都没进脑子。 她泄气了,啪一声合上笔记本,同时在心里笑自己的迂腐,明明知道干不了多久了,还这样拼命干什么呢? 她坐在客厅中央,打量四周,好多地方都残留着叶幸的痕迹,她也还能捕捉到住进来时的那份喜悦。没想到这么快又要离开。 她不想动,但计划已在脑海中生成,那也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承担的。 中午,姜灿懒得做饭,出门在外面找了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拉面。又去附近的商城逛了逛,没什么东西要买,但出来透透气走一走,能够转换一下情绪。 她从商场四楼,沿商铺慢悠悠逛过去,逛完一层逛下一层,整整一个小时,她就像游魂似的飘荡,对眼前景物视而不见。 回到家,头又开始疼,她躺回床上,四仰八叉,瞪着天花板,等待睡眠降临。手机在床柜上震动,她抓起来看,是叶幸的名字,心突地一跳,翻身坐起。花三秒调整情绪,然后按下接听键。 “嗨,在公司吗?” 叶幸说:“在啊!忙到这时候刚能喘口气。” “你还发烧吗?” “没有。”叶幸压低嗓音,“我发现,你是我的良药。” 姜灿喉咙一哽,又咽了回去。 “你呢?在干什么?” “也在干活呀!打给我有事?” “没什么事,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姜灿笑笑,“要不要我唱首歌给你听?” 叶幸被逗乐,“好啊!你等等,我把门关上。” 她听见脚步走动的声音,还有门关起的声音。 “好了!你唱吧!” 原来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这么认真。姜灿从自己的歌单里迅速打捞了一首蔡健雅的《红色高跟鞋》,是她为某次年会上台准备的节目,狠狠练过的,张嘴就能唱出来。 “如何描述你最准确? 拿什么与你比较才算独特? 对你的感觉强烈,却又不甚了解。 仅凭直觉,你如被窝中的舒适。 你又如风,难以捉摸。 像手腕间散发的香水气息。 像那爱不释手的红鞋。 ……” 姜灿越唱越投入,渐渐的,头疼也消失了,好像身体里有个阻塞点被疏通了。 唱完了,她问:“好听吗?” 叶幸说:“好听。但是……” “嗯?” “我想当面听你唱。” 姜灿的心微微一颤,仍是笑,“那你晚上过来?” “今晚吗?够呛,有个挺重要的饭局,会到很晚。要不然明天……” “算了,你还是专心忙你的事吧。” “周五晚上一定能空出来,再不放松放松我得垮了。” “你注意休息,还有,好好吃饭,身体出问题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嗯,我知道。要去开下一个会了,晚点再找你好不好?” “好的,拜拜。” “姜灿……” “嗯?” “我爱你。” “……谢谢!” 姜灿挂断,神情呆呆的,为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是”呢?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离周末还有四天,她要不要坚持等到过完周末再说?还能再和他好好度过一个晚上。 但她知道自己不行,往下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将是煎熬。而且见面会心软,会泄露情绪。叶幸会阻止,然后呢,继续在一条已知的死路上滑下去? 她已经错了一次,这次必须硬起心肠来。 傍晚时分,姜灿把计划中的每一步都敲定了,她是等不住的人,当即开始行动,把需要带走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专心做事,时间就过得很快。感觉到肚子饿时,一看时间,都快八点了。她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了些没用完的菜,她拼拼凑凑煮了顿晚饭,一个人没滋没味吃着。 明天去公司提辞职,事先要把交接工作都准备好,所幸新项目只开了个头而已,换人不会带来多大麻烦。 所有方面都考虑到了,最后,就只剩一件事了,也是最痛苦的一件,怎样向叶幸告别。脑海里闪过好多场景,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深夜,在诸事妥当之后,姜灿找出拍纸本,撕下一页,提笔开写。她原以为会很困难,会下笔阻塞,会痛苦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还好,她写得很流畅。有伤感,但理智一直都伴随着自己。或许这是她性格中比较优秀的一面,拿定主意后就不会再反复纠结。 写完信,她又翻箱倒柜找到一张信封,粉色的,和信的内容实在不搭,但崭新,颜色也漂亮。她把信塞进去,封好口。然后将信和装玉镯的盒子一起放进一个礼品手提袋。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有什么遗漏,想不出来了,于是关机,上床睡觉。 这一夜她竟睡得很沉,中间一次都没醒过,早上七点,生物钟将她唤醒,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混沌而安宁,这种感觉真不错。 但仅仅维持了五六秒,现实就统统涌回来,灌满全身。心使劲抽痛了一下,想到前路已定,又慢慢归于平静。 辞职很顺利,上司虽也竭力挽留,但看出姜灿不可能回头,于是很快进入离职流程。她加班很多,合计一下够抵一个月的工作日了,拿着核算单去财务做完结算,又回来交掉工牌、电脑等物,她就算再次恢复自由身。 组长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部门聚餐,给你践行!” 姜灿谢绝,“我明天就走了,好多事忙,只能抱歉了,不过还是谢谢大家!” 下班后,她打车去采时居,时梅在预定的房间里等她。 姜灿把信和玉镯掏出来,交给时梅。 “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走,等我离开后,您把这封信交给叶幸吧。” 时梅点头,打开盒子看了眼玉镯,又递给姜灿,“这个你留着,算一个纪念。” 姜灿摇头,“我不需要。” 时梅有点尴尬,把玉镯放回桌上,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要不,你坐会儿吧?” 姜灿进门后,一直没坐,事情办完,她一秒都不愿多留,笑笑说:“不了,还要回去和房东交接。晚了会来不及。” “那,我就不留你了。” 姜灿点点头,转身欲走。 时梅突然在她身后说:“姜灿,谢谢你!” 姜灿没有回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计划单上的事项被一项项勾除。 晚上八点,房东按时上门收房,姜灿把带不走的小家电和杂物,比如烤面包机、懒人沙发、小圆桌等等都送给了房东,房东非常高兴,在屋子里草草看了一圈,当即就给她退押金。 “小姜你人不错,要换别人我怎么也得等两天再退,怕万一哪里出毛病。” “那您检查仔细点儿。” “不用!你这屋子拾掇得这么干净,一看你就不是破坏狂,再说,你还送了我这么多东西呢!哎,你今晚就走?” “对。跟人约好了。” “其实搬新家这些东西也能用上,不用都给我,你看这个面包机还崭新崭新的呢!” “新家那边都有。拿过去也是收着。” “呵呵!那我谢谢你啦!” 楼下的顾阿婆出现在门口。 “小姜,你要搬家呀?” “是的!阿婆!” 房东代她回答,“搬去跟男朋友住了!” 顾阿婆有点遗憾又挺欣慰,“那不错,她和她男朋友人都很好,哎哟,以后可就见不着你们了。” 姜灿忽然感到心酸,可是又不能给虚伪的承诺,她去行李包里掏了会儿,掏出一大包零食。 “顾阿婆,这些是我平t时买的小点心,送你吃吧!” “不行啊!我牙口不好。” “放心,都是软的,您能吃得动,我牙口也不好。” 顾阿婆笑着收了,一个劲儿道谢。 离别的场面虽然温馨,姜灿还是觉得无法承受,只想赶快结束,她借口接她的人快来了,迅速结束了意犹未尽的交谈。 她行李不多,一个双肩背包,一只不大的行李包和箱子,装下了所有她舍不得扔的东西。 第117章 下部:尾声 完美婚姻 第109节 姜灿打车前往机场,路上,天还朦胧地亮着,她不时看向窗外,想着以后不会再回这座城市了,但这念头没有在她心上勾起多少波动,情绪像被冻住了,麻木不仁。 她在机场吃了点东西,然后开始等待登机,很煎熬,但好歹是最后一程了。 原本打算明天再走,但公司交接过于顺利,而她也不愿在江川多逗留,于是改签了机票。 她坐在熙熙攘攘的候机厅里发呆,再过一个半小时,她就会离开这里,奔赴一个新的未知的前程。 她会飞去昆明,然后辗转到一个叫弥勒的地方,她在那里定了一间民宿,为期两周。这是她给自己规划的修整心情的时间。之后她会再决定何去何从。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信息,告诉她,自己参加了一个封闭式研发小组,赶任务需要,不能和外界联系,等出关后会再跟母亲联系,让母亲不必担心。 叶幸有可能会追踪到她家里去,如果不事先和母亲打招呼,家里会着慌。 母亲很快回了消息,问一些具体细节,她一一回答了。姜灿一直是很独立的女儿,母亲不疑有他。 姜灿点开通讯录,逐个检查在江川的熟人,将还想保持联系的号码抄录下来,不多,也就两三个而已,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两三个也会被她抛掉。 她的目光停留在叶幸的名字上,临走前,要不要再听听他的声音?念头一起,心底立刻卷过一团疯狂的情绪。 她慌忙关掉手机,深吸了口气,让狂热退潮。 终于登机了。 坐在位子上,姜灿从包里掏出手机和一张刚买的新卡片,拆开手机,将旧卡换下。 起飞了。 轰鸣的机声冲击着滚滚而来的离愁别绪,姜灿感受着飞机脱离地面那一刻的轻盈,这是一种真切的告别,从此,她和江川和这里的一切恩怨都将被彻底切断。 可是仍有一丝余韵,她脑海中无法遏制地想象着叶幸收到那封信时的情形。 信没有写得很长,是姜灿一贯的简洁风格: 叶幸, 我走了。对不起,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可我坚持不下去了。每天看你这样辛苦,我却帮不上一点忙,我很难受。 你母亲说,你应该找一个能够帮到你的伴侣,我想她是对的。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可以选择,其实不是的,那只是为自己感情用事找的借口而已。在真正的困难到来时才会看清,我们手里其实没有多少牌能打。 但我不后悔和你开始,答应和你在一起的那天我就预料到了今天,所以离开我也不会难受,我得到了想要的爱情,我爱你,也知道你爱我。一辈子能这样爱过一次,对我来说,足够了。 不要找我,好好解决公司的问题,不要让佳成倒下。希望很快能听到佳成转危为安的消息。 祝一切顺利! 姜灿。 她说她不难受,这不是真的,当她在飞机上哭成泪人时,她就知道那些诗意的结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原来,只要是告别,无论有没有心理准备,都是痛的。痛不可抑。 ** “姜灿走了。”文慧在电话里告诉温宁,“你能猜到怎么回事吧?” “和叶幸吵架了?” “你装什么傻呀?”文慧嗔道,“当然是被老太太搞掉的啦!前天晚上叶幸在家大发雷霆,把老太太都吼哭了。” 温宁心情很复杂,又不免诧异,“不会吧!叶幸能有这么大脾气?” “你想想,被他妈捏了半辈子了,什么事都要听她的,不听就给你搅黄,换谁都得发疯啊!” “他发脾气有什么用?赶紧去找人呐!” “当然找了,可是找不到,姜灿很绝,去哪儿连自己爸妈都没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有内线。” “呵呵!你真可怕!” “我两个孩子在他家呢!能不小心点嘛!你等几天,等叶幸冷静下来,就该来找你了。” “找我干嘛?” “障碍清除了,不来找你还能怎么样?” “可以接着找姜灿去啊!什么年代了都,一个大活人还能找不到?只要存心找,总能找到。” “我赌他会来求你,叶幸还是很理性的,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不是女朋友,是怎么解决佳成的难题。” “那你没我了解他,他从来不做这种肮脏的交易。” “既然你都称之为肮脏的交易了,看来他怎么求你都没用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有那么傻?男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志气。” “不相信我?” “温宁,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真的不爱叶幸?不后悔当年没跟他去美国留学?” 温宁愣住,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答,“你胡说八道什么?” 但文慧已经挂机了。 下午四点,温宁结束一个会议回办公室,经过大厅走廊,看见好多员工拥在窗口看热闹,她也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一名物流主管扭头见是温宁,赶紧给她腾地方,“有几家供应商联合起来在佳成门口拉条幅催收款呢!” 温宁往外一看,果然,佳成门口站着一排人,互相合作着拉起一个巨大的横幅,白底红字,控诉佳成拖欠款项,一副腥风血雨的样子。 “不知道这帮人能坚持多久,前两天也有人这么搞,一个小时不到就被拉走了。” “那肯定要拉走啊!不然影响多不好。” “那边叶总肯定很头大。” 温宁被窃窃私语包围,看了会儿,心烦意乱,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温宁让顾盼给自己送一壶咖啡进来,叮嘱她给自己半小时,除了急事,不要让人进来打扰。然后她把门一关,坐进椅子里。 桌上文件筐里堆了好多事务要处理,但她不想看,啜着咖啡想会儿心事。 叶幸很久没找过她了,自从他拒绝她的借款提议后。时梅这几天也没有联络过温宁,从文慧传来的消息判断,叶家最近必是鸡飞狗跳,一副乱状。 温宁想起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糟糕日子,所幸有叶家全力支援,才挺了过来。可惜,现在叶家有难,她却只是袖手旁观。 她扪心自问,会不会太自私了?可是也想不出能够两全的救助办法,如今的佳成与当年的欣海,不在一个层级上。而且,她以什么立场去支援呢? 门被轻叩了两下,旋即推开,顾盼探个脑袋进来,“温总,您方便吧?” 温宁皱眉,“不是说给我半小时吗?” “呃,是隔壁叶总来了,说找您有事。” 温宁心头一跳,不由自主起身,“他人呢?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叶幸已走进来。 “不好意思,我不请自来了。” 叶幸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神色是平和的。 温宁笑道:“正巧,你不来,我也想去找你了。先坐,来杯咖啡怎么样?” “谢谢!” 温宁从咖啡壶里给他倒了一杯,两人坐在沙发上,温宁神情关切。 “听说有供应商在闹事?” 叶幸点头,“刚跟他们见完面,暂时都回去了。” “还是你说话管用。” 叶幸苦笑,“现在只有钱能管用。我给了承诺,他们如果马上回去,一周内会给他们打一半的欠款。” “那你钱准备好了?” 叶幸转身望住她,“温宁,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借款?” “不是,上次我就说了,借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可能拖垮欣海。目前有六家客户已经停止采购我们的产品,资金运转更加吃紧。而且生产线停了近一半,工人放在家里,时间一长也会出问题。所以我是想,你能不能跟这几家客户见个面,为佳成做下担保,能劝回几家是几家。” 温宁反问:“为什么我做担保会有用?” “我跟华正的庞总、启瑞的肖总都谈过,是他们这么要求的。现在欣海信誉良好,在bc领域蒸蒸日上,听说耿总已经争取到长宁的融资,正在为新厂房选址。这跟当年和盛起家几乎没有两样。现在行业内普遍都看好耿总,你跟卓立又签了长期合约,客户对欣海很有信心。” 温宁沉吟,“光担保就有用?” 叶幸迟疑了一下,温宁说:“你还有什么想法,拜托一次性说完行吗?” 叶幸硬着头皮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欣海能不能把一部分订单委托给佳成代工,价格方面都好商量。” “可以。”温宁一秒都没犹豫。 叶幸眼睛一亮,t“温宁,谢谢……” “我说可以,但没说我愿意。除非你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叶幸说:“就当,这么多年我一直站你的回报,可以吗?” 温宁耸肩,“这个理由可以让我借一笔救急款给你,但要转业务给佳成,还不足够。”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这几天事情太多了。” “怎么了?” “我爸前天晚上醒了。” 温宁也很高兴,“是嘛!真不容易!那他脑子,呃,我是说意识清醒吗?” “能大致听明白我们的意思,但自己开不了口。医生说,生活自理是不可能了,能够和外界有简单交流就是胜利了,但也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才可能达成。不过,今天早上我妈给了我一份我爸之前就签好的授权书,她说跟我爸交流过了,是我爸让她现在拿给我的,从今天开始,公司正式全部移交给我。” 温宁叹气,“老叶非要到这一步才肯移交,真是……” “以后,佳成就是我说了算了。温宁,咱们以前经常开玩笑,不知道这天什么时候能来,你还说,如果佳成是我在管,很多事就简单了。眼下的处境虽然很糟糕,但往好的方面想,这一天还是来了。我们可以照以前的想法合作。” 温宁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啜着。 完美婚姻 第110节 “你妈前几天来找过我,她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叶幸看看她,没有作声。温宁清楚他心里都明白。 “姜灿走了?” 叶幸低下头,“嗯。”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没去找她?” 叶幸抬起头来,“我们能不谈这个吗?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刚才的提议。价格由你定,等佳成度过眼前的难关,我们还可以做更深入的合作……” “如果真的要找合作人,不是非佳成不可的。你刚刚也说了,欣海前景被大家看好,要找个称心的生意伙伴不难。” 叶幸不语。 温宁盯着他,“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不想被人当无私奉献的傻瓜笑话。我们之间,必须要有完全一致的利益捆绑,我才放心为你背书。你懂我在讲什么吧?” 叶幸神色木然,“你是说,我妈跟你谈的条件?” “对!我给你两天时间,你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叶幸猝然转开眼眸,温宁在他脸上抓到一丝痛苦的神色,内心五味杂陈,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这是她最好的朋友,一直可以无条件信任的,她为什么要试探他呢? 叶幸缓缓站起,片刻后,用平静的语气说:“不需要两天,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温宁挑眉看他,心情居然很紧张。 叶幸说:“对不起,我不能做这种违心的事,否则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温宁望定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一颗心起起伏伏,最终又回归到原来的地方。 “你是宁愿气死你爸妈了?” 叶幸转身,依旧是平稳的语气,“公司一直是老叶在做抉择,他选了一条错误的路,就要承担错误的后果,我会努力解决这些遗留问题,但我不会拿我自己去做利益交换,如果佳成最终要倒,那就让它倒吧!” “叶幸,你真自私啊!” 叶幸瞥了她一眼,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终于没说出口,“我走了。” 他快步走向门口。 温宁猝然站起,喝道:“你给我回来!” 叶幸缩回去拉门的手,回身,淡漠地望着她。 温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是她这些日子拟定的救援方案。 “拿去!” 叶幸迟疑,温宁拧眉,“你到底要不要救佳成了?” 叶幸这才走回来,接过那叠文件,低头翻看。 温宁解释:“我想的和你刚才提的差不离,客户方面,我会出面担保,能保几家是几家。资金方面,我找了信道投资的余总,还是我担保,会借你五千万救急,利息照市价算。我们现在确实缺生产线,欣海已经在做改造了,但还是应付不了耿西的扩张计划,我原来考虑租用你们的产线,但或许转包给你们做对双方都好。你说得没错,过了这个恐慌期,佳成会好起来的。” 叶幸神色柔和下来,但仍放不下疑虑,“你,呃,你的附加条件是什么?” “没有附加条件!” 叶幸竟迟迟没有作声。 温宁瞪他,狠狠捶了他一拳,“行啦!就当为你这些年给我提供的情绪价值买单!” 叶幸终于也笑了,眼里是温润的感激,“谢谢你,温宁。” 温宁说:“我没看错你。如果你真照你母亲的话去做,我还是会帮你,但我会和你一样,一辈子瞧不起你。” “对不起……” “滚!谁要你对不起了?说得我真想嫁你一样。” “你考验我?” “不然呢?” 叶幸笑了,突然抱了抱她。 “谢谢你,温宁。” 温宁粗鲁地推开他,“少来!赶紧忙去吧!一项一项来,先跟客户谈,你去约时间,约好了通知我!” “好!那我先过去忙。” 温宁点头,看着叶幸从自己身边走开,脚步疾速,背影匆忙,她突然鼻子有点发酸,可是心底又有真正温暖的东西在涌上来,那种自发的新生的力量,远比获得爱情的美满更能滋润她。 ——下部完 终于更完了!感谢追文阅读!这篇文下看到不少有争议的评论,有些作者认同,有些和我写文想表达的初衷并不一样,但我认为都是正常现象,不同读者看待问题的角度肯定也会有所不同,大家各自保留意见就好,作者就不一一回应啦~~ 最后,由衷感谢一直以来支持、包容我的读者朋友,没有你们,我坚持不了这么多年的持续写作!山长水远,咱们有缘再见~~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