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情游戏》 第1章 《谋情游戏》作者:成明青【完结】 文案: 正文完结,养肥的可以开宰了…… 【理智清醒野心攻+凭权弄势有病受】 谈谦恕回国第一天,就和应潮盛结下梁子。 半夜游轮对峙,买卖不成仁义全无,谈谦恕被逼跳海; 饭局互演互装,以为略有情愫,应潮盛被设局利用; 寺庙真假交心,谈谦恕初有温和之意,半路上就刹车失灵; 夜里相见求和,应潮盛以为对方终于认输,隔天就被拷走释放后还被仇家捅刀; 应潮盛伤还没好透,憋着一口气派人把谈谦恕绑到面前,这一次,两人因为互殴双双进了医院。 * 眼看着从小打小闹进化到不死不休,双方家长出面两人握手言和,谁曾想应潮盛开始追人,送花送鱼还弹琴。 谈谦恕:??什么新的报复手段! 偏偏某人玩得正风生水起,他忍无可忍地将人抵住逼视:“你这样有意思吗?” 应潮盛点支烟笑了一声,“玩一个游戏,看看我们能不能让对方爱上彼此?” “诚意是什么?” “我的全部。”他泰然加筹码:“爱上你之后,所有的一切归你,金钱、权利和我自己。” 谈谦恕呼吸一滞,心脏刹那间错停一拍,他移目开口:“你倒是大气。” 应潮盛愉悦大笑,半响收声,嗓音泄出一丝贪婪:“你要是爱上我,所有的一切都归我!” 两人视线相触,眸中闪动着能划破天幕的野心。只是后来才明白,感情之事无人能全身而退。 * 爱情中两情相悦倾心以待是少数,多的是谋划算计,遮不住私心贪欲,谁征服谁臣服,哪个赢哪个输,无非看的是谁更清醒更狠。 你是个混蛋,好在我也是。 亲爱的小心点,别轻易爱上我。 ———阅读指南———— 1、主攻,攻受锁死,不拆不逆。 2、烂人真心、相杀时见血,相爱时也不是好东西。 3、不建议攻控受控来,会被气到,适合【你们爱咋咋滴无所谓,反正你俩锁死就行】的读者。 内容标签:强强 相爱相杀 现代架空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谈谦恕,应潮盛 ┃ 配角: ┃ 其它:相爱相杀 一句话简介:天打雷劈的一对野心家相互征服 立意:正确对待亲密关系。 第1章 缘起 东南亚航线,塞纳斯号。 轮船在马来西亚港口停泊二日,大港口,又是久负盛名的旅游圣地,船上旅客下的七七八八,西边落日染红天际,远处海天俱是火红。 不下船,也有不下船的乐趣。 星空餐厅24小时开放,一份40美刀的酒水套餐能喝一整天,娱乐区有免费的游玩设施,滑板、冲浪、攀岩、碰碰车、露天浴池一应俱全,飞溅出来的海水裹着笑声散在耳边。 李岩喝的醉醺醺,无限畅饮的酒让他脸色发红、视线涣散,劲爆的音乐剧烈敲打着耳膜,头顶霓虹色灯光绚丽闪烁,四周冷气充足,穿着清凉的草裙舞娘蛇一样缠绕在白男身边,扭腰下胯、每一个动作引着一阵欢呼,四周面孔杂乱,粗粗一看,白人、黑人、东南亚、华裔,再看去,接吻的拥抱的喝酒的谈笑的,各种肤色聚集在一起,疯狂不知疲倦地沉浸其中。 恍惚中有人攀上他肩膀,李岩带着醉意去看,东南亚面孔,长相一般,胜在身材火辣。 他心满意足地等待对方攀附自己,呼吸缠绕间浓重的香水和酒味缠在一起,他咧着嘴笑,等那只手摸上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好奇开口:“这是什么?” 那只手在触上长焦圈上时,李岩一下子清醒,他几乎粗鲁地推搡对方:“让开。” 女人脸一黑,起身,扭头就走,临走时比了个中指。 李岩骂骂咧咧几句,也站起来,他喝的有些醉,却下意识地抱着相机,步伐踉跄地走出去。 露天甲板上海风徐徐,微冷微咸,风一吹酒醒一大半,李岩下意识地拽了拽衣领,职业习惯,他戴上帽子,又拿起相机拍了起来。 塞纳斯很年轻,服役才四年,每层建筑之间的玻璃都透着亮色,李岩熟门熟路地走到栏杆前,整个身子探出去,拿着相机几乎是一个对天空拍摄的角度。 塞纳斯18层建筑,其中一半是客房,从上到下阶级分明,虽然没有一等房二等房这种称呼,但是现在有新名字,内舱房海景房阳台房行政房尊享房,内舱面积也就10平方米出头,尊享房还配备私人管家,拥有私人甲板,二层设计,面积是内舱的20倍。 但是没关系,李岩相信相机能打破这种阶级。 他调整着焦距,从显示屏里调整角度,白色建筑被无限拉进,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在镜头里,长发长裙,正站在甲板侧头说什么,身边是一中年男人,手环在对方腰上,亲昵非常。 李岩屏住呼吸,忍住兴奋录制视频。 新出道的小花形象清纯,却私会男人,只要联系到对方公司就能有不菲收入,哪怕不卖直接发出去,也是一个爆点。 他把镜头怼脸,特意聚焦在男人脸上,在视频后还摁了几次快门。 夕阳光依旧顽强,轻飘飘地照在镜头上,抬手的瞬间闪过明亮的光圈,甲板上的女人一愣,有点无措地看向身边男人:“好像被拍到了。” 男人神情一变,接着毫不客气地推开身边人,大步朝室内走去。 李岩心满意足。 他手轻轻拍了两下相机,心情畅快地环顾四周,公共区域人不算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座位不多,他扫了一圈,找到一个空位。 李岩坐下,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对面男人抬眼看过来,他这才观察到对方有浅而窄的双眼皮,高鼻梁,中庭稍长,偏成熟的长相,五官轮廓分明,气质沉稳,给人第一感觉像是律师。 他打招呼:“兄弟,在你这坐一坐。”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鸭舌帽,上身口袋鼓囊,他瞥一眼相机,前端装了远射变焦镜头,配小型稳定器,机身有长久摩挲留下的痕迹。 谈谦恕突然道:“记者?” 李岩一愣,旋即笑:“是,平常也给杂志拍拍照片。”他重新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看,还不错吧。” 谈谦恕礼貌道:“不错。” 李岩话多了起来:“现在日子不好过了,新闻越来越少,拍个东西不容易。”他笑容带着男性都懂的意味深长:“大家喜欢看明星、聊八卦。” 谈谦恕平声问:“拍到了明星的花边?” 李岩这才发现,五官周正不常笑的人,视线落下会有不自知的凌厉。 他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目光,旋即又顿住,像是为了找回面子一般打开相机,哗地一下调转显示屏:“看,知道这是谁吗?” 他观察对方神情,想看到对面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却见男人视线定住,瞳孔在某一时刻有轻微的骤缩。 李岩得意:“兄弟,这是大明星,新出道的小花,她就在这个船上。” 谈谦恕目光落在照片里中年男人身上:“最近看新闻了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李岩疑惑:“怎么了?” 海上流量贵,他很少上网。 对面男人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触动,网页映入眼帘,标题简洁有力:融安理事会迎来最年轻副会长。 照片里的男人着正装,视线坚定看向镜头,背后是冉冉升起的星星,意味着前途无量。 李岩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他失态夺过手机,靠近相机显示器,来来回回扫视对比几遍,最后脱力般坐回椅上:“我刚才拍到的人是他?!” 过度的惊讶在心里滋生,几乎快速地繁衍成恐慌,心脏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他回忆着,刚才那个小花突然转身回到房中,是不是有所察觉? 曾经听过那些似是而非的秘闻此时骤然涌现,此时,李岩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件夺人眼球、拷问道德的明星花边新闻,而很可能是一件涉及权色交易的丑闻。 李岩唇动了动,他心跳如雷,炎炎夏日他后背却生出来一层毛汗,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被拉出了一道扭曲的声响:“她刚才突然进房间里了,好像发现了。”他目呲欲裂,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开口:“现在删除还来得及吗?他会不会灭口?不行不行,我要下船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谈谦恕目光注视着他,神情没有因为他近乎低吼的语气产生变化,一针见血:“你没护照,下船后去哪里,现在下船只是告诉别人,你真的拍到了什么。” 对方的声音太冷静,李岩一下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开口:“你有办法对不对?” 谈谦恕拿过相机,他手指轻巧地打开卡槽,抽出内存卡:“备用内存卡给我。” 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李岩下意识的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卡片轻轻被推进去。 第2章 删除、清空。 谈谦恕拿起相机,对准天空拍了几张,旋即再次将相机放在桌子上:“这里是监控盲区,不碍事。” 谈谦恕说:“如果真被发现,你现在已经被盯着了。” 李岩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似乎有人看向自己,他吞咽了一口唾液,自言自语道:“我就是个狗仔,只会拍点明星照片,这次上船拍了些泳衣美女和风景,其他什么也没拍到。” 谈谦恕将那块刚取出,几乎还带着热意的内存卡捏在掌心:“死不承认……”他语气微妙停了一会:“你几张内存卡?” “三张。” “把相机给我,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 李岩重新去酒吧,一杯酒喝到一半,几个人围住他,手被扭到背后带走,他被带到了类似会议室的地方。 窗外夕阳倾洒室内,头顶水晶灯折射出绚丽的光,红色地毯在金光下浓稠似海。 相机被拽下,李岩挣扎:“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船上安保呢?!!就是这样保护客户的吗?!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 “闭嘴!” 一道声音袭来,身后人高马大的保镖一下子捂住嘴,只剩呜咽声从缝隙传出,他眼睁睁地看着保镖对方将相机打开,一张一张翻找照片,再把相机拿到男人面前:“大哥,里面就是这些。”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西装寸头,露出的胳膊肌肉遒劲,尖刀似的视线落在身上。 李岩偏头躲开手掌,色厉内荏地吼:“你们干什么?里面都是我隐私?侵犯隐私权懂不懂,我要去告你们。” 一张张照片被找出来,大多数衣着清凉的美女,其中还夹杂着几张找了角度的自拍和风景线,被叫做大哥的嗤了一声,满脸阴沉:“东西呢?” “什么东西?你想找什么?我警告你,你这是犯罪要——呃。”他的话语被截断,胸膛处重重挨了一拳,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后仰,喉咙里有了血腥味。 大哥用手箍住脑袋,刺青的手钢筋铁骨一样揪住,他逼近,一字一顿地开口:“你最好现在拿出来,不要等碎了几颗牙之后再求我。” 阴沉的目光刀子一样剐过脸,李岩吞了一口唾沫,哆嗦着道:“你想找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厚实温热的手掌掐住他脖子。空气渐渐稀薄,他脸色涨的通红,崩溃大叫:“你到底想要找什么?我就是个狗仔,拍了几张美女照片!” 大哥眸中精光闪过:“老实点,照片在哪?” “备用内存卡里。” 备用内存卡被从口袋里掏出来,匣入卡槽,照片重新被翻出来,夹杂着绗江明星的生活照,接吻的、吃饭的,看得出来是偷拍。 大哥鹰隼般目光盯着,他手指飞速翻看,在最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海上白色建筑边,长发女人转身,身后中年男人后脑勺清晰可见。 他心脏重新放到肚子里,取出内存卡,李岩神色难看:“本来我打算卖50万。” 大哥嗤笑了一声:“你应该谢谢你自己,不然50万留着做丧葬费。” 李岩脸色变了变,他忽然挣脱身边人,卯足力气冲向相机,拎起来扬手抛出窗外,像是块石头一样落入水中。 大哥脸色一变,骤然探出窗外,只看到相机在空中剧烈落下砸到水中。 他们处在16楼,加上船身吃水,现在距离地平线几乎80米,这个距离加上冲击力,相机几乎能碎成渣,什么都复原不了。 “你——”大哥暴怒,揪住李岩衣领,几乎拎小鸡似的揪起来,李岩痛苦地咳嗽,脸成了紫红色,他拼命捶打着脖子上手臂,嘶哑开口:“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哥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扬手扇去,李岩猛的闭眼,预想的痛没有到来,带着笑意的嗓音响在耳边:“再怎么说也是船上乘客,对他客气点。” 他睁眼去看,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男人。 浓颜,眉压眼,头发全部梳向脑后,金堆玉砌养出的气度,像是搁置在绒毯上的金刀,华贵又锋利。 大哥显然有点怵这人,手上一松,李岩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离远。 大哥脸上扯出笑:“应老板,我老板那不好交代。” 李岩发现被唤应老板的男人往他这看了一眼,对方身上有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感,只是坐在椅子上笑:“你老板已经下船了,还不快跟着。” 大哥脸上出现清晰的怔愣,瞬间又被隐去,脸上挤出笑:“多谢应老板告知。” 李岩见煞神一样的人离去,抬眼扫过四下,不用人说,自己溜着到门口拔腿就跑。 室内,依旧一室华色。 “老板。”声音有些犹豫:“苏会长那里……” 应潮盛眼中有些许嘲弄:“已经下船就随他去。”他唇扬着,却不见多少笑,随意开口:“他没说实话,跟着看到底几个人知道。” 作者有话说: ---------------------- 非常高兴和大家见面,这本我很喜欢,接下来可能三四个月和大家一起度过,愿各位贵人看得愉快。 现实架空,绗江设定繁杂融合多个城市,也没啥港风,毕竟作者ip在新疆,距离十万八千里…… 新开文发点红包暖一下。 第2章 晚上好 潮水渐涨,最后一丝落日的余光无可奈何的消失殆尽,远处海岸线灯火葳蕤,星星点点闪烁着。 李岩猛地灌酒,大口冰凉的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抚慰着余悸未消的神经。 或许还有一点被砸中的震惊。 他喉结滚动咽下酒精,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你叫谈谦恕,那你和星越集团的董事长谈明德什么关系?” 谈谦恕:“父子。” 李岩又咽了一口酒,心道果然。 星越集团,纸质媒体兴盛时期涌现的一颗明星,后来这颗明星在谈明德的掌舵下发展成磅礴浩瀚的红日,虽然今天纸媒的荣光已经不复往昔,但这些年星越陆续投资房产、互联网等其他产业,依旧算得上豪门。 而谈明德私生活也值得人津津乐道,连同养子共四子一女,如今均成年,谈明德迟暮,一出争夺家产的大戏即将上演。 谈谦恕,谈明德第三个孩子,一瞬间,李岩想通了很多东西。 比如对方为什么看到照片后就能断定那个男人身份,再比如,对方取下内存卡的目的。 这种东西,在对方手里才会发挥出最大价值,而如今对方刚回家,这是一块极好的敲门砖,运用得当会发挥出无与伦比的价值。 李岩平复了自己过分翻腾的血液,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出来:“你家里还有大哥,呃……好像还有一个养子,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他们——” “——说说你遇到了什么。” 李岩见对方不想多谈的样子,悻悻闭上嘴,又几乎手舞足蹈地讲:“我刚被带走,就有人来掐住我的脖子,屮,当时真觉得要死了,我心想自己不能死,我腰发力猛得挣开手,拿起相机就扔向窗外,他们那些人都愣住了,嘴张的大大的看着我……” 谈谦恕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讲话,脸上没有太多神情,只是在听到李岩说有个男人突然出现后眉宇凝了一下:“他说了什么?” 李岩顿住,眉头紧锁在一起,他搜肠刮肚地回忆,但当时情况实在紧急,思索了半天后喃喃:“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杯中酒一震,丝丝缕缕的凉意从指腹传来,谈谦恕掏出手帕擦了擦指腹:“他知道你在说谎。” 李岩脸上出现几秒空白,他下意识绷紧身体:“那怎么办?” 谈谦恕抬手抿了一口酒,视线不露声色地打量四周,他仰头掠过监控:“我们分开,我得下船。” 李岩本想拒绝,他在对方面前能得到某种安全感,转念又一想,如果对方也被盯上,那岂不是给他分担了压力。 内存卡还在对方身上,此时就是两人是各种意义上一条船上蚂蚱,如果这次他再被抓到,他完全可以说出实情。 想到这,李岩呼出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保重。” 餐厅内,谈谦恕敲了餐铃:“买单。”他签好账单,不忘给一笔小费,这才站起来。 从餐厅到房间这段距离,谈谦恕有意走的慢,在电梯内,他微笑着让管家刷卡,再联系客房管家送餐,等到电梯门打开时刻,他转身出门,推开走廊尽头的员工通道,身影没入黑暗中。 * 赛纳斯主控室,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整齐小部分,人流量大人影繁多,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睛干到酸涩也不敢眨,最终有个人道:“老板,他往房间的方向走去,房号……”走廊尽头的监控有坏了一个,恰好模糊了一段,他迟疑了一下:“11楼房间,是个尊享房。” 应潮盛在门前站定。 第3章 两个房间,一西一东,占据了最好的两个位置。 他和自己打赌,赌50%的胜算。 他抬手摁下门铃,门被打开那一瞬,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对方神情有些诧异,应潮盛就知道自己找错了。 他说了抱歉,彬彬有礼地关门,心中也不觉得遗憾。 对讲机传来声音,是属下报告进度,目前已经到达出口,还没找到人,又问抓到如何处理。 应潮盛觉得有些好笑,他也确实笑了:“没有人?”锃亮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带着残忍冰凉的力度,他玩笑般开口:“如何处理问我做什么?法治社会还能把人丢海里?” 走廊寂寂无人,应潮盛一步一步走着,尽头员工通道几个字体发着绿莹莹的光,他目光掠过,停下脚步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样做? * 谈谦恕在等。 客舱一楼,拥有最大一块甲板,已到夜晚,船上灯火通明,由上到下的窗户一层层亮起,暖黄一片。 八个安全出口加强安保来回巡查,对讲机频道全天开放,海风吹来温和的风,邮轮侧面挂载的救生艇隐约可见。 登船第一天的安全培训此时犹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看过的平面地图精准的在他脑海中立体浮现,每一个出口都了然于心。 可惜他错估了效率,对方在极其迅速情况下严查出口,能办到如此地步的,理论上除了船长再无其他。 船长? 谈谦恕立马否决这个念头,他更倾向于李岩口中的男人,分明看出对方说谎又不动声色的人。 对方目的昭然若揭,也是为了这份视频。 长久躲避监控让谈谦恕有些烦躁,他吐出一口气,楼梯上传来声响,洗衣房的员工出来,见到他吓了一大跳,又马上道:“先生,这里是员工通道,为了您的安全请马上离开,如果您遇到困难,也可以向我说明。” 谈谦恕按了按眉心,他脸上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有点难受,曾经看过的电影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总感觉这条船要沉,就像泰坦尼克号。” 洗衣房员工嘴角抽抽了一下,极力克制住面部表情,心里寻思哪里来的神经病。 但是良好的培训让他忍住,他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先生您不用担心,我们每位员工都接受过培训,船上也有充分的救生艇,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哈哈哈、哈、哈。” “你能带我去看看救生艇吗?” “呃——”一圈小费被递到眼前,厚厚一沓。 船上呆久了,什么人给小费都门清,西方有小费文化,华人大多很少给,但是一旦给出手就阔绰。 他目光下意识打量对方,旋即顿悟,这是一个有钱的神经病。 救生艇白天被用来当做摆渡船,每位乘客上船时都坐过,虽然算轮船财产但不算珍贵,毕竟没有人会背着救生艇跑,也没有人能私自把救生艇开走…… 他露出笑容:“请跟我来。” 谈谦恕道:“能走员工通道吗?我不想再上楼梯重新走一遍。” “当然。” 员工通道每层之间相似,呆久了有种上不辨天日下不辨东西之感,洗衣房员工停住脚步:“就在这。” 他们在救生艇上层,垂直距离不到五米,救生艇悬挂在船侧,距离海平面距离十六七米的距离。 “谢谢,我想在这看一会。” 小费到手,洗衣房员工不打算停留,他重新进入员工通道回宿舍,头顶灯亮着,层层楼梯间有脚步传来,他原本不在意,可看清了面孔之后一愣:“老板好。” 应潮盛视线扫过对方工服,原本只颔首,两人擦肩而过,他下了几个楼梯后站定,电花火石间回头:“洗衣房和宿舍在楼上,你到这里做什么?” 夜风越发大,涨潮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风吹在脸上湿润咸腥,暗沉沉的黑笼罩着四周,只有通道口亮着微弱光线。 救生艇就在眼前,拐过长廊再下一层就能到达。 谈谦恕脚步踏在地上,他不见喜悦,脸上是一贯冷静的神情,放艇的绳索由钢筋制成,救生艇上有瞭望口,打开就能进入艇身,再由艇身入海,距离海平面距离能再压缩,顺利的话,他只需要从12米左右高度入海。 这个高度,尚且在安全范围内。 他欲转身下楼,可多年来的第六感却让他下意识止住脚步回头看,楼梯口昏暗灯光下有道狰狞剪影,长而扭曲的影子爬在墙面,影子的手臂高度有凸起,可以说是抬起手指做出的影子。 也可以说,是一把枪。 墙壁上巨大剪影仿佛苏醒过来的野兽,一个尖锐的、黑色影子从墙壁破开,来人声音还带着笑,闲聊似的开口:“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 ---------------------- 彩蛋: 靳青云疑惑:谁敲错门了? 徐望博耸肩:无所谓。 转头贴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此时小靳同志和小徐同志也在船上。 第3章 跳海 两人之间隔了十几米距离,头顶稀疏的灯亮着,他们都能看到双方借着光影掩饰,周身隐隐绰绰,只留下大致轮廓。 远处海面一层一层的潮水涌来,惊涛拍岸,黑沉翻涌的海浪烦躁地拍打着,空气中风怒号着,狰狞地吹舞身上的衣物。 救生艇垂直距离不过五米,他还需要再下一层楼梯,平时十几秒的路程此时如同天堑。 谈谦恕身形没有停顿。 他几乎是流星一样大步疾前,眨眼之间就站在拐角之后,身后脚步声传来,对方脚步不疾不徐响起来,谈谦恕死死盯着拐弯处,两颊肌肉发紧,肩背线条绷直,整个人像是一条拉满的弓弦。 几息之后,脚步声停止,拐角处没有身影出现,唯独风声不知疲倦地呼啸。 谈谦恕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一种猫抓老鼠似的戏弄,他没精力去分辨整理心情,脑中只死死想着刚才影子。 对方到底有没有枪? 有,这种船线可以理论上申请武装持枪保卫。 这时候敢开枪射击吗? 此时已经到了港口,不远处就是长长海岸线,目之所及甚至能看到沙滩和树,海事执法机构的船仍旧游荡在整个海平面上。 安全是相对的,但这个时候,还能相信这种安全。 瞬息之间,他就做好了决定。 他靠在冰凉的舱壁上,鼻尖索绕腥咸的滋味,谈谦恕听到男人声音随着海风飘来:“东西在你身上?” 这时候否认已经没有什么意义,谈谦恕干脆利落道:“是。” 空气有一瞬的沉默,谈谦恕几乎是调动所有的精力感知外界,他听到对方慢悠悠地嗓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松弛感,语调倒是情真意切:“把东西交出来。” 对方的声音徐徐:“你既然拍到就知道这玩意代表着什么,容我提醒,那些上流人把面子看得比天还重。 ‘上流人’这几个字唇齿之间这两个字咬的很微妙,谈谦恕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嘲讽,旋即那仍旧是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来。 “你何必揣一个烫手山芋在怀里,给自己惹祸。” 谈谦恕听他说完,言简意赅问:“你拿多少钱来换?” 对方有一瞬的沉默,接着突然问:“有烟吗?” 谈谦恕垂目,手指落在口袋里,他抽烟,但只是浅尝辄止,他对一切致瘾性的东西敬而远之,从上船到现在也不过抽了几支,身上还装着多半盒。 “再借个火。” 声音再一次响起来,甚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应当。 谈谦恕掀开烟盒将打火机丢进去,扬手抛去,装了重物的烟盒在墨黑的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男人抬手稳稳接住,窸窣声响过,接着就是清晰的砂轮滑动清声。 一团火光亮起,拐角之处的黑暗被撕开,昏黄亮色舔舐过顷刻间又覆灭,只留下隐隐绰绰猩红的点,忽明忽暗。 烟草的气味飘过来,对方这次声音没了笑意,带着被尼古丁浸透的暗哑:“价钱随你,现在把东西给我。” 谈谦恕拿出内存卡,薄薄卡片在他指头之间转了一圈,他躬身,拇指食指贴着地面,曲指弹去,卡片擦着地板划向前方,卡身金色标识在夜色里流星一般闪过。 他贴向舱壁,看着男人俯身之时,宛如丛林中野兽一样蹿出来! 他目标明确,衬衫下的肌肉鼓胀,带着风声的拳头直冲对方面门,这一瞬像是闪电般袭来,但对方反应极快,弯腰仰头几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拳头堪堪擦过下巴,烟落在地上,猩红一点像血。 一击不成,谈谦恕化拳为掌,下意识去拾地上内存卡,男人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嘲弄,曲膝踢腿,皮鞋尖踢向卡片,内存卡擦着地面被他踢出去几米远,金色亮影一闪而过,谈谦恕捞了个空,手指擦在地上留下火辣辣的疼。 第4章 隔着黑暗,两人看不清对方五官,但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怒意,谈谦恕重心降低,顺势勾住对方小腿猛的一扯,男人身形不稳趔趄,要是普通人此时已经狠狠摔在地上,但对方显然也有充足格斗经验,手臂摁住舱壁稳住平衡,右腿猛的横扫谈谦恕小腿,几乎是一个标准的鞭腿。 皮鞋携带悍然之气破风而来,谈谦恕瞬息间扭膝盖躲避,但大部分力道还是实打实砸在腿上,他闷哼一声忍住疼,咬牙抱着对方小腿一提一拽,两人几乎是同时狠狠砸向栏杆。 风吹日晒的栏杆发出闷响,一大片铁皮被两人体重砸进去,又闷又钝的巨响炸开,头皮和脊背仿佛被刀重重刮蹭过,火辣霎时爆来。 谈谦恕毫不恋战,目标始终明确,转身向那枚内存卡走去。 再一次手即将触到卡的一刹那,身后破风声响起,他下意识想躲可已经来不及。 手臂圈上来,谈谦恕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钢筋缠住了脖子,空气被抽走,喉咙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有那么几秒钟,谈谦恕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耳膜出现电子声,他狠狠咬牙,伸手扳住对方手臂,狭住男人蹬蹬后腿几步向后砸,男人肘部撞在舱壁上,耳后有明显的吸气声,疼狠了发出的痛哼,接着狞笑一声,挟住他向拐角撞去。 躲,根本来不及。 舱壁上贴了一层白色大理石,白日干净明朗,这一瞬只是变成死神挥舞的镰刀,谈谦恕听到耳边一声爆开的响。 轰—— 大理石横切面被他撞裂,轰地一声碎掉,切风的碎边飞溅而来,谈谦恕觉得惊雷在耳边炸响,灰蒙蒙雾腾腾一片,再是热意顺着额角滑下,宛如洗澡流下的热水。 像是刀子愤愤刮过脸,尖锐的疼痛死死啃咬,又像是那块皮肉被切下来放在火上烘烤,连带着愤怒都呼啸着烧灼。 谈谦恕的人生有两个重要时刻。 五岁之前在绗江长大,五岁之后随母亲外祖父定居国外,开启自己散漫人生,期间受当地文化影响,展现个性、寻求表达,立求与众不同、标新立异,总之十分让人头疼。 人生开智那年十六岁,受家庭影响入教,此后到今天八年多,修身养性,极力远离淫/乱、暴力、暴食、傲慢等恶行,践行友爱、诚信、谦逊、助人等美德,甚至崇尚肉、体痛苦,但如今这一下修养用尽,彻底激起了凶性。 在又一下被砸向大理石台面的那一刻,他双手撑住,手掌骨节磕在遒劲凸起,肩颈连带手臂上肌肉蓬勃迸发,短暂蓄后猛地一脚蹬住舱壁,扳着拉开脖颈上男人肩膀,拽着抡起腾空,用力一个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砰—— 躯体与地面接触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严严实实撞在一起的时候恍惚中听到骨骼咔咔响动的声音,男人被这一下狠摔后从喉咙溢出一声气音,几乎没有动静。 谈谦恕晃了晃脑袋。 顺着额角滑下的液体没阻碍他视线,明明是夜晚,他眼前却出现扭曲的灰白,脑震荡带来的蜂鸣声持续不停,他随手抹去额角血,弯腰去捡拾地上的卡片。 这次,这枚闪烁着金色的内存卡终于回到手上。 额头开始钝钝的疼,原本还算温和的风吹到脸上刀子似的一下一下锉着脸,谈谦恕只想赶快离开,他临走前再次瞥了眼黑暗处男人,这一眼让他心底生起凉意。 对方仿佛是一株有毒的、势不可挡的蛮横植物,又一次坐起来,黑暗里手掌颜色明显,掌心在墨黑夜色里聚拢,金属冰冷而细微严丝合缝地声音响起来,那是在装消音器。 风声、轰鸣声、赛纳斯行驶中破开海浪声都消失不见,空气寂寂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瞬摁下了暂停键,眼前只有男人在浓雾一样的黑夜里抬起脸,周身戾气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溅射出来。 “去死吧!”男人开口,他看不见对方神情,仅从语气中判断出对方似乎勾起了唇,脸上带着锋利的笑,手指弯曲,他在毫不犹豫地扣在扳机。 似乎有微小的破风声响起,空气被扭曲。 谈谦恕纵身一跃,冲出栏杆跳入黑夜里。 此时离救生艇垂直距离5米,离波涛汹涌的海平面22米,极速下坠的过程极短又被无限拉长,在大风呼啸的夜色里,他最后的视线聚集在栏杆处。 那个男人站起身立在栏杆处,夜色里只虚虚一影,他们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却在冷冽的夜色都感受到投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谈谦恕跌入幽暗的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 应潮盛:战绩可查。 第4章 上岸 热带海域属性让这边海水不算冰冷,沙滩边常年有人浮潜、夜游。 但这不会减少丝毫疼痛。 在坠入海面的刹那间,他调整姿势躯体绷直,身体和水面尽量垂直,甫一入水,铺天盖地的海水从耳朵和鼻腔涌入,排山倒海的冲击力袭向肉、体,他胸腔仿佛撞上了水泥地,谈谦恕闷咳几声,吐出嘴里的血。 颈椎、胸腹、大腿都剧烈叫嚣疼痛着,额头伤口一触到咸腥海水立马如火烧,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位, 身后的巨大的赛纳斯号停滞,宏大的船体让她像是工业时代璀璨的明珠,过了一会似乎船上有人落水的警报响彻,不过这些已经和他没关系,谈谦恕尽力地向远处岸边游去。 远处黑暗里有红灯亮着,那是属于海事巡逻船,赛纳斯号上的乘客每个人都有一个应急包,里面有哨子和急救物资,他摩挲着兜里拿出哨子递到唇边,然后用尽力气吹响。 哨音划破天幕。 明亮的船灯向他驶来。 * 等再一次踏上岸的时候,饶是以谈谦恕的心性,都不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海上执法船巡逻守护海域,发现落水者打捞救助,无论身份是否存疑,生命至上永远是第一要义。 谈谦恕被带去谈话室,他身上披了条大毛巾,面前倒了杯热水,当地执法者给了他葡萄糖,谈谦恕用手摩挲了一会,打开喝掉。 过分甜蜜的液体划入嗓子,喉咙有胶着感,他垂首抿着热水,手指划过口袋,摸到内存卡的棱角后又收回手,谈话室门口时不时有嘈杂声响起,南岛语系说话脸上下唇碰在一起发出的‘巴……西……巴’零零碎碎蹦到耳中。 手表表盘破碎,手机进水,他试着开机,回光返照般短暂亮后彻底报废,谈谦恕索性摘下来和手表一起扔在桌子上,兜里还有几张准备的小费,皱巴巴地黏在一起。 室内没有窗户没钟表,谈谦恕说不清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久?他被捞上来的时浑身湿透,现在居然也干的七七八八,只是后背衬衫还濡湿着,热而闷的贴在身上。 身上体温感受似乎失灵,一会热一会冷,谈谦恕摸向额头,免疫系统启动后应该在发烧,多少度不清楚,反正有些烫。 有时候会有视线落在身上,沉思、怀疑,有时候还带着好奇,谈谦恕不想管那些,只是垂目一口一口喝着水,他需要养精蓄锐,积攒精力去应付接下来的谈话。 一杯水见底,门被推开,两位工作人员进来,一个皮肤黑,一个身形微胖,两人一左一右从身边经过,旋即坐到对面,用英语询问。 “姓名?” “谈谦恕。” “年龄?” “二十四。” “国籍?” “华国。” 一板一眼地问,谈谦恕言简意赅地答,他态度不热络,故意晾了一段时间也没多少急躁,从监控室看到的图像和现在一致,浑身狼狈湿透,额头血迹粒粒分明,但算得上是冷静。 是最棘手的那类人。 两位执法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含义。 高个子的开口,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目光不算良善:“你是赛纳斯号上的乘客,怎么出现在海里,船上报警器响了,你为什么没等救援队施救?” 句子有些长,颠三倒四,带着审问的口吻,谈谦恕伸手按了按眉心。 刺痛一下子传来,他收回手闭了闭眼,用尽量平和的嗓音回答:“掉到水里晕头转向,忘记等救援船。” 这完全是假话。 执法船发现对方的时候,这人几乎是灵敏爬上船舱,入水调整保护自己、夜色里分辨方向、游泳、吹哨、上船,每一项都堪称完美。 更别提如现在额头的伤,绽开的皮肉泡在水中变得发白,周围一圈瘀青,一看就是重击导致。 高个子骤然拍桌,神情严厉,似乎要扑上来:“你给我老实点!” 胖一点也站起来,拉住高个子,用上母语可能说的是‘冷静’些一类的话语,高个子骂骂咧咧地坐下,还愤愤地踢了一角桌子。 水杯咕噜噜地滚下桌子,谈谦恕平静地捡起来重新放好。 胖一点的安抚好高个子,冲谈谦恕笑了一下,自己重新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用英语说:“不好意思,我同事有点着急。” 第5章 谈谦恕对这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表演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喝了一口水。 胖一点的和高个子重新坐好,胖执法员脸上带着点笑容:“我们也是为了旅客的安全,请如实告诉我们情况。” 谈谦恕静默着,一言不发。 他双手放在桌上,周身舒展,从容而无视的姿态。 空气安静,淡淡尴尬的气氛蔓延,有不知名的东西收紧,对面两位执法人员对视一眼,高个子满脸厉色:“偷渡、逃票还是盗窃?你别以为自己脱离船就一笔勾销,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想着这事能了,地址呢?我要把你遣送回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着出声。 谈谦恕稳稳当当坐着,这时候出声:“去找赛纳斯要监控,查查我到底犯的什么罪。” 他身体前倾,一个带着压迫性的姿态,几乎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怀疑偷渡就交给移民局处置,质疑盗窃就联系警署,你们目前有且仅有的权力是移交处理,容我提醒,以生命至上为第一要义,我不管你们是收了贿赂还是单纯卖个人情,总之,现在赶快给我依法办事,不然——” 他没再开口,只是视线压着火,胸膛起伏。 两位执法者对视一眼,高个子开口:“我要重新将你送到船上。” 谈谦恕直直看着他:“船上医疗设施设备级别不够,哪怕我是个逃犯现在也应该先治疗。”他冷冷开口:“医院,我现在需要去医院!”最后一句话也是低喝着。 再一次重见天日,东面天色已经大亮。 当地医疗大力推广普惠型,外来者无法享受,谈谦恕去的是一家私人医院。 从昨天下午十分到如今,谈谦恕神经一直紧绷着,到了现在才能稍微稍微放松那么一点点。 他借了手机向绗江的家里联系,那边十分惊讶,谈明德,这位谈谦恕生物学上的父亲,在电话那头诡异的沉默几秒:“你是说你回趟家,现在掉到海里去了?”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对。” 谈谦恕对这个父亲的记忆极其淡薄,他对五岁之前在绗江的记忆十分模糊,如果16岁是开智,冥冥中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那么5岁以及以前,人类就是动物,他只记得吃喝拉撒,并且十分闹腾。 谈明德说:“我先让你哥来接你,等回来再细说。” 谈谦恕应了一声,又问:“我哪个哥?” 绗江谈明德这个名字,大名鼎鼎,就如同所有企图白手起家一步登天的人,谈明德当年穷小子一个,连同乡里兄弟来到绗江,此后起起伏伏,坎坷半生,最终占据传媒半壁江山。 自然,属于男性的劣根性也体现的淋漓尽致,五个孩子四个妈,坐在一起能凑成一桌麻将。 谈明德缓缓开口:“……你二哥。”他补充:“我的养子。” 谈谦恕看了一眼窗外,医院里人来人往,鼻尖消毒水的气味萦绕,他道:“我没有保险,没钱付医疗费。” 电话那头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钱会打到公户上。” 电话挂断,谈谦恕回到病房,等着医生处理伤口。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似乎是医生和护士,男的大概五十来岁,典型的当地长相,戴着眼睛,对方看到伤似乎呀了一声,催促着上仪器,等 ct拍好之后拿着,几个医生围上来,指指画画说了许久,甚至还听到了几道叹气声。 再冷静的人,遇到生死之事都会慌,特别是几个医生一会看看片子,一会看看谈谦恕,甚至走上前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谈谦恕面上波澜不惊一派从容,实则内心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难道是那一下他脑中血管破裂颅腔出血脑仁即将泡在血里?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毫无依据的想象只能凭添烦恼,他尝试沟通,无奈不会语言,遂用英文问了几句,医生似乎会点英文,皱眉思索后回答,谈谦恕……听懂的东西和当地语言差不多。 护士戴着口罩都遮不住的年轻,长相不太像当地人,谈谦恕看了几眼,试探地用英文道:“能听懂吗?” 护士眼睛睁大,思索了一会,继而点点头。 谈谦恕舒了一口气:“你能充当翻译吗?我有话想问医生。” 护士点头。 谈谦恕用英文道:“请你能帮我问问,我头颅上的伤严重吗?” 护士凑到医生面前,用字正腔圆的中文缓缓道:“他问,头——上——的——伤——严——重——不?” 谈谦恕:…… 医生中文说的比英文好:“脑震荡,全身多处擦伤。” 护士看向谈谦恕:“他——说——脑——震——荡。” 谈谦恕:…… 他这一刻觉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脑震荡带来的不适提现的淋漓尽致。 谈谦恕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处理伤口、打点滴、请护工,护士还送来了手机,谈谦恕装卡开机,病房剩下他一人,窗外阳光撒下,绿植青翠欲滴。 谈谦恕打开手机,搜索关于赛纳斯的点滴。 服役时间、设计理念一览而过,目前船上乘务人员也点到为止,船长,二副、三副照片被找出来,他掠过,视线没过多停留。 一目十行浏览着媒体文章,最后把目光集中在船东上,谈谦恕将照片放大,那似乎是男人面对媒体的抓拍。 照片里,男人脸上带着笑意,他再次放大,一直到屏幕上只出现一双眼睛。 没了五官的陪衬,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长,眼形凌厉,没了笑容显得冰冷。 谈谦恕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他慢慢地扯了扯唇。 同样冰冷。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反击 谈谦恕在住院的第二天见到了他二哥陆晚泽。 陆晚泽生父据说是当年和谈明德一起来绗江漂泊的兄弟,穷的时候一个馒头掰成两瓣分着吃,后来谈明德发迹,逐步做大星越,身边的兄弟来来去去,留下的不多。 往前推20年,谈明德那时风光无限,身边人跟着吃香喝辣,陆晚泽父亲因病逝世,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谈明德当场拍案,此后养着这一对母子。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陆晚泽现在都快三十了。 谈谦恕其实记不起来陆晚泽长什么样子了,等一个黑衣男人进入房中,谈谦恕道:“陆晚泽?” 陆晚泽嗯了一声,他目前工作涉及反贪反腐倡廉,受职业影响,他平时里看着严肃,话也很少。 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二哥。” 陆晚泽淡淡应了一声,他的视线已经扫描似的观察对方。 对方头上还缠着纱布,可能是刚换过药,空气里还残留着苦涩的味道,他拽下床头的标签拍照翻译,上面记载着全身多处挫伤,头皮软组织损伤,脑损伤。 陆晚泽坐在椅子上,直直看向谈谦恕:“听说你掉到海里了,怎么回事?” 他腔调很严肃,这让他听起来有点像审问,不近人情。 谈谦恕避重就轻:“在船上和人发生了摩擦,不碍事。” 他显然是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陆晚泽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到对方额头抿了抿唇,到底是把话咽下。 谈谦恕站起来:“二哥吃过东西了吗?” 陆晚泽:“没。” 他飞了近五个小时,吃了一份不合口味的飞机餐,落地又一刻不停地往医院赶,现在饥肠辘辘。 谈谦恕取过外套穿上:“我也没吃东西,走,一起吃个饭。” 陆晚泽视线在他身上轻轻一停:“能走吗?不然让送到病房来。” “不用。” 餐厅在楼下,两个人没乘电梯,沿着楼梯下去,两个人吃饭都不讲究,就点了大众菜,里面包含蔬菜和鸡肉,米饭盖在上面,再添一个水煮蛋,浸了调料,做法有点像印度那边,不过味道还不错。 谈谦恕脑震荡,他能忍受痛意,就是进食容易恶心,但不吃饿的更难受,他吃饭速度比平时慢,陆晚泽吃饭速度很快,吃完了就在一边等着。 吃完饭,两人就坐在餐厅,窗外是楼下院子,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偶尔还有当地警察过来,一群人凑在一起说些什么。 陆晚泽看了两眼:“这里黑警猖獗,曾经一段时间明目张胆到公开索贿,现在有的还不老实。” 谈谦恕看向对方,陆晚泽眉心索绕着浅浅皱痕,他不擅长兜圈子,习惯性地把话说开:“我的意思是,向警察求助没用的话,不代表向家里求助也没用。” 明亮阳光下,两人目光触在一起,陆晚泽脸上有种庄严的正义。 谈谦恕顿了一下,拿起手机点开照片:“二哥知不知道这个人?” 屏幕上男人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好相貌,哪怕出现在照片上,都能看出周身贵气。 陆晚泽眉头极其细微地扬起来,脸颊肉有一瞬间的紧绷,那是如临大敌的神色,他极快地调整好,脸上表情刹那间如溪流入海无影无踪,但谈谦恕没有错过他的微表情。 第6章 陆晚泽:“应潮盛。”他捡着话解释:“他是应家小儿子,据说上个世纪鼎盛的时候,他家就能控制整个码头,现在十条船还有四艘是他家的。” 陆晚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前些年他爸死后分家了,你知道的,历史残存的产物,家里好几房姨太太。” 谈谦恕眉梢扬起,玩笑一般开口,微嗤:“old money?” 陆晚泽没笑:“不止。”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沉思一瞬后说:“可能还会持续。” 谈谦恕收回手机。 “和他有关?” “是。” 陆晚泽眉头刻着深深的纹路。 谈谦恕反倒很平静:“ 一个乘客从船上掉下来,怎么说都该有篇报道。” 陆晚泽若有所思。 * 七月十七日 ,一篇名为《惊!!邮轮突发险情,旅客生死未卜》的新闻横空出世,就如同现代社会纷繁复杂的信息一样,没有任何人注意。 七月十八日,另外一篇文章继续讲述,这次标题是《轮船上竟然发生这样的事》,充满着令人无语的咯噔文学,点进去里面报道着赛纳斯旅客坠海事件,说的有鼻子有眼。 犹如雪花积累,在寂寂无声处壮大。 七月二十日,比起之前犹如营销号一般的报道,这次上了真格,新闻要素齐全,详细讲述了坠海一事,加入赛纳斯号其他乘客采访,该乘客表明确实听到了警报声。 赛纳斯隶属的船舶公司来开始公关,一面网上压评论,一面联系旅客,未有音信。 七月二十四日,一篇名为《豪门公子坠海,细数这些年你不曾听过的呼救》又如白日惊雷,猛的劈开了一道口子。 该文章没有过多赘于最近赛纳斯号的坠海案,而是历数这些年发生过的坠海案,案例真实,数据清晰,其后附带船舶公司的赔偿,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文章结尾中写到:【这次坠海案你能知道,是因为对方拒绝赔偿,而曾经那些落入海水中的人,你听不见他们的呼救,因为金钱已经堵上了他们的嘴。】 这篇文章犀利冷酷,由小见大,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般切开病症,将大众视野聚集到贫富差距上以及阶级对立上,立刻犹如沸水如油,引起空前波动。 有人质疑真实性,也有人表示这次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一场围剿,之前旅客坠海是多方原因共同造成,比如旅客自身喝醉踩空落水和旅客本身身患精神疾病,船舶公司赔偿是出于人道主义。 网友保持相对理性,要求赛纳斯邮轮公布当时录像,赛纳斯只给出旅客行走、喝酒等录像,但最重要一段落水录像不在,理由是那个位置摄像头恰好损坏。 一部分网友称落水旅客因酒精原因落水,另一部分则表示,轮船栏杆和舱壁有损伤,赛纳斯本身存在质量问题,无论怎样,船舶公司声誉受到一定影响。 七月三十日,赛纳斯背后船舶公司股价波动,从十七日到现在,股价共计减少十九亿,东南亚航线自身由于地理位置和电诈等因素,本身不算热门航线,宝马一夜蒸发183亿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投资者唯恐再一次出现黑天鹅事件,后续将更加谨慎。 * “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安问出这句话得时候,她正坐在心理治疗室的沙发上,而她对面的男人靠在宽大的沙发上,脸上带着一点笑。 应潮盛放松靠着,这个动作让他的脊背接触到皮质沙发带起一点闷痛,这是当时被狠狠摔在地上留下的伤。 他没有调整姿势,反而近乎是有意识的让自己疼一些,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如虫子爬上脊背,他脸上笑容几乎无可挑剔:“还不错。” 陈安笑了。 她从业十年,主修心理学,在精神分析方面也有点建树,自认在这行业里勉强还算可以,但面对对面的男人,不见得多么游刃有余。 她看过对方资料,几乎从十年前起就会进行接受稳定、规律的做心理治疗,取得的效果……让人很难用‘显著’或者‘微乎其微’这类词概括。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天生锋利的好相貌又有十年如一日营养师和健身教练雕琢,金玉堂马养出来的气质让他几乎看不出是病人。 但的确是,对方甚至曾经做过mect。 她和对方的精神医生保持紧密沟通,了解对方正在吃的药物,如果人类单纯的用数据可以衡量,那么她非常了解对方,如果要用建立信任关系、真诚程度来衡量,那她可能更加熟悉火星。 陈安清除自己脑海里奇怪的想法,温声开口:“应先生,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一般我会在最开始的几次治疗里讲清楚应该注意的事项,同时也是一个相互了解过程,如果接下来的谈话你感觉到了不舒服或者冒犯,请及时告诉我。” 应潮盛轻轻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绅士而礼貌:“好的,陈医生。” 陈安道:“睡得怎么样?” 应潮盛手搭在沙发上:“不太好,需要安静的环境,有时候在晃动的船上反而能睡得更好。” “吃饭如何?有没有一些食物能让你感觉到快乐。” 应潮盛:“有,我喜欢吃生食。”不用医生开口,他十分配合地谈感想:“吃到嘴里有些高兴,感觉自己像是只动物。” “有幻听或者幻觉吗?” 应潮盛:“偶尔会有幻听,很少,我不会去听‘它’说什么。” 陈安道:“欲望如何?” 应潮盛眉梢挑了挑:“比一般男人旺盛些吧,有时候觉得性、欲能掀翻屋顶,还有暴力的想法。”他唇边有一丝笑容,懒洋洋的:“但是每次都能忍住,没滥、交没一夜情没性行为。” 他甚至有心思开玩笑:“性、欲、倒错好像也是一种精神疾病。” 陈安温声开口:“心理治疗师不能诊断疾病和开处方。” 应潮盛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笑。 陈安模糊触碰到这个笑容底下的含义,应潮盛无所谓别人用’精神病患者’这个标签定义自己,自然,对控制、变好一类没有多少期待。 陈安道:“最近有没有一些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如果有的话,能和我谈谈吗?” 应潮盛再一次感受到背部疼痛,他缓缓开口:“有一件事情,脱离了我的控制。” 陈安下意识呼吸都变得轻柔:“能和我说说吗?” 应潮盛转过头来,忽然一笑:“之前我的医生告诉我,让我别企图掌控所有的事情,所以我尽量用平和的心情去对待。” 陈安明白这是对方不想说,她问:“那最近生活的如何?” 他用手撑着下巴,治疗室的阳光照在他面上,皮肤上呈现一种雕塑般完美的假面质感,他微微闭上眼睛,睫毛在光影里跳动:“和之前一样,戒烟戒酒戒咖啡,按时服药规律运动,照顾自己的精神和肉、体。” 他视线看向窗外,金灿灿阳光落在眼中几乎像是跳动的火焰:“剔除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因素,就那样生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寿宴 谈家的宅子依山依海而建,苍翠浓郁的青色里凭空掣出来一座三层的建筑,门前修了入户台阶,台阶两旁是两座巍峨厚重的石狮子,院室厅廊引水环绕,假山怪石一一具在,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有园林的风采。 但紧接着,又是一方巨大的草坪,草坪过后是一方半圆形喷泉,度过喷泉是露天庭院,三层建筑前做了造景的栅栏,门前是一方刷着白漆的半圆形篱笆,一进屋又挑高纵深的客厅,巨大金灿的水晶灯从顶垂下,一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样子。 有罅隙的,见了这宅子就暗笑,中西结合、传统和欧式拼接交融,土不土洋不洋,像是把所有能见到的东西都堆积在一处,堆堆挤挤叠在一起,面积也是极大,房子完全体现了谈家特点,讲好听点叫新贵,说难听些无底蕴无内涵妥妥的暴发户。 今日,谈家宅子门前停满了车,迎宾的佣人帮着泊车,迎来送往间一派和气,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两句吉祥话相约着往里走去,门前那方牌匾被换掉,上面用隶书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寿’字,院中隐隐有戏曲的管弦音传来,谈家专门请了戏班子来家里祝寿。 今天是谈明德老母亲王锦的八十大寿,这位老太太早年生两女两子,原本命运大概会像乡里所有老太太似的,年轻时帮儿子女儿看孩子,后来老了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直到寿终正寝归于最后的沉寂里。 但是儿子谈明德够争气,彻底完成阶层跨越,赤手空拳的闯了一片天地。 谈谦恕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副景象,台上请来的戏曲团咿咿呀呀地甩袖唱着,台下宾客满坐,一个小老太太坐在红木椅上被围在中间,周围有揉肩的递茶的剥水果的,葡萄皮被剥下来,带着晶莹剔透的水光送到嘴边,还不忘用手抬着递到唇边让吐籽,葡萄自然是没籽的,但是动作是要做的,老太太刚咽下去又一块西瓜送到唇边,殷勤开口:“老太太尝尝这个,甜。” 第7章 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的圆领挂衫,脖颈上垂下一只镶金的玉佛,手上也各带两个翠绿的玉镯,如同被簇拥在大观园里的贾母,不过没贾母那么肆意,除了身边孙子孙女外面对着一众不太认识的人,老太太脸上有点拘谨,有时候会有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她只是张开嘴咽下西瓜,说了一句甜。 谈谦恕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记忆里找寻对方,隐约从脑海深处翻出点残存的印象,那好像是年幼时候他贪玩不吃东西,母亲说让饿着,半夜里门被推开,老太太端着碗进来,哄着说让吃点东西。 曾经和现在的记忆穿插交叠,当年还算硬朗的老人似乎更矮更小了一点,他站在那里还坠在回忆里,老太太转头看来,一怔之后脸上露出笑,忙挥手示意,周围一道道目光也投向这里,谈谦恕慢慢走到跟前,叫了声祖母。 老太太应了一声,又仔仔细细地端详半天,老人的视力退化,眼仁也蒙了层灰似的浑浊,谈谦恕离得近让看,他的手被拉起来,老太太笑眯眯地道:“你叫......”她顿住,似乎极其仔细地想了想:“谈谦,谈谦对不对?”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单名一个‘谦’字,后来离家,姥姥和姥爷商量说说只‘谦’难以立身,又应当以‘礼’和‘仁’为尺度,宽恕而非妥协,便在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字,既谨自身又警他人。 王老太太高兴极了,当下拉着谈谦恕的手让坐自己身边,询问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又问过得如何,谈谦恕一一回答,过了一会等周围人稍微少了些,老太太塞给谈谦恕一个大桃子。 谈谦恕看着手心的桃子,抬眼看向老太太,老太太那手布满皱纹的手抚在谈谦恕肩上,这位老人用充满怜惜的目光看向谈谦恕,又难过又心疼地开口:“可怜的孩子,成了孤家寡人了......” 谈谦恕一怔,十字架的墓碑骤然出现在脑海,神父庄严的宣布地下长眠的女人从此不再受病魔困扰,大雨倾盆,大地泥泞,天地间烟尘滚滚,他们说她会上天堂。 他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模糊,不过顷刻间又收敛好,脸上看不出任何与之有关的表情。 老太太又怜爱开口:“好在现在回家了。” 水晶灯投下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的光影变化让他脸上有一半浸在阴影里,谈谦恕目光瞥向窗外,谈家宅子的灯火交织成一张富丽堂皇的大网,宝马香车宾客如云,从窗外足矣俯视太多的车水马龙。 他握紧了桃子,又好像握住了别的东西,慢慢地开口:“是,回家了。” 台上的戏曲传到另一边,台上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后‘噔’的一声落下,引起满堂喝彩声。 身边有道阴阳怪气声响起来:“谈成,你哥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多热闹,吃饭都能多吃两口。” 这话一出,周围人相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种家庭生的孩子谁不想成为独子独女,什么热闹得吃饭都能多吃两口,这明明是要上桌抢菜的节奏。 说话的人叫孔卓,很不巧,家里独生子,其父现任融安理事会,是三位会长之一。 融安理事会,本质是非政府组织,最开始是为了将做生意的人聚集在一起交流情报,后来陆陆续续发展壮大,入会的行业五花八门,最开始的房产地产、医疗、新能源,一路踏上时代的列车,如果哪个公司集团能得到理事会推荐入内,股票得腾飞起来。 理事会会长之位一直空缺,因为据说是绗江财神爷的位置,目前由三位副会长共同主持,共同对申请加入理事会的公司筛选排查,以至于到现在,融安理事会本质复杂而模糊,半商半政,像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明面上没有拿得出手的权利,但有时候一句话能登天。 孔卓这一句话,简直是戳人心窝。 谈成,谈家第四个孩子,如今才刚成年,十八九的年岁面庞还不够成熟,被人一句话说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管好你自己家的事。” 孔卓和他年龄一般大:“我家能有什么事?左不会出来一个哥哥来分家产。”他笑了一声,身后搂住身边穿裙子的女孩笑吟吟地亲一口,当着谈成的面故意道:“走,带你出去兜风。”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喜欢豪车游艇的年龄,孔卓刚得到一辆跑车,走到哪里都开着,恨不得顶在脑袋尖尖,偏偏谈成还没有,他妈管得严,对女儿还好些,对儿子吃穿用度严格把持,唯恐这好大儿乱搞男女关系,想开豪车炸街或者办游艇派对,不好意思,做梦去吧! 谈成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表情:“有个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孔卓听见后回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没有而已。” 说罢,牵着身边人的手扬长而去。 谈成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远处谈谦恕还坐在奶奶旁边,周边一众欢声笑语,他感觉吵得受不了,拽了拽领口也走向院子里,偏偏这时候孔卓一脚油门‘日’的一声从他身边经过,对方还回头比了个中指,谈成气得猛地一脚踹向身边树桩:“开个阿斯顿马丁狂什么呢?!11都出来了还开着v7,没见过好货!” 正酸着,身后轻笑传来:“谈小少爷,怎么了?” 身后人缓缓走向前,身影从树影里露出来,来人穿着白色西装,里面酒红色缎面衬衫解开最上面扣子,领口敞着,从下颔、脖颈到锁骨露着线条,眉压眼,鼻梁挺直,身高腿长的模样让树影都变得高级。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求和 谈成见到人愣了一下,还没从愤怒状态切换回来,口条都不顺溜:“应应应老板.......” 今天来的宾客都是给老太太祝寿的,但谈成扪心自问,自家这场寿宴还不足以把这尊大佛请来——又不是他老子的。 应潮盛笑了一声:“我比你大几岁,叫哥就行。” 谈成腆着脸道:“应哥。” 应潮盛嗯了一下,他目光落在谈成身上,揶揄道:“追人追失败了?” 谈成绷住表情,假装不在意的随意地挥手:“没呢,不算追,就是孔卓开着车炸街扰民。” 说到最后,自己都不太信,悻悻住嘴。 应潮盛又笑了一声,这人不笑的时候有种近乎锐利的压迫感,笑得时候就显得随和多了,谈成脸热了一下,却见一块钥匙落在眼前,身边人开口:“拿去玩。” 那是一块酒红色的钥匙,上面刻着金属字体,另一面是银色板块,四个标识熠熠生辉,整个钥匙如同一块漂亮的工艺品,几乎徜徉在甜美而浓稠的红色里。 经典的laferrari钥匙,谈成几乎瞬间就在脑海里找出了它的样子,火焰般绚丽的红,流线型身姿,最大功率900马力,百公里加速不到三秒,一辆堪称完美的车。 谈成几乎瞬间就晕乎乎了,他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开口:“不了,哥,这不太好。” “你都叫我哥了有什么不好的。”应潮盛用不容置疑的力度把钥匙放在谈成手上,玩笑一般开口:“拿去玩就好,恰巧我还有事相求你们家,还得小少爷开口替我说几句好话。” 谈成转念就明白对方说的是何事,他那个哥回来时喝酒多了掉到海里,现在媒体都报道塞纳斯号的事,应潮盛是借着祝寿求和来了。 谈成捏紧了钥匙,实话开口:“家里我是说不上话的。” 应潮盛脸上笑意更盛:“没关系,你开车去玩,要是以后想开船去海上玩找我就行,别的不敢说,游艇还是有的。” 他风度翩翩,出手大方又慷慨,几乎顷刻间就能取得别人好感,谈成抿住唇压住努力要上翘起来的唇角:“谢谢应哥。” 正说着,谈成见一个身影往他这边走来,他脸上表情收了收,略为不乐意地开口:“应哥,谈谦......咳,我哥来找我了。” 应潮盛把远处身影收入眼中,几乎眉梢眼角瞬间就笼上了层阴冷,可也就是一个瞬间,他轻轻挑眉:“那就麻烦介绍一下。” 夜晚十点半,王老太太在家庭医生的提醒下休息,老太太心脏不好,年轻时候不愿意换心脏,一提到换心脸上就出现惊惧交加的神情:“那可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心脏啊,怎么能剜出来换到我身上,死囚的心......那也不行,要下地狱的。” 谈明德无奈之下给她搭桥支架,据说还装了什么机器人,家庭医生全天跟随着,又制定了严格饮食作息标准,老太太如今八十,看起来还算精神。 这场寿诞的最大主角离去,但应酬才刚刚开始,台上戏唱着,台下酒香和茶香交织在一起,觥筹交错间满是笑意。 谈谦恕其实不太喜欢交际。 身边也有结交的,端着酒开个话题,不深不浅地聊几句,他应付了一拨后就觉得倦怠,找个由头出门透气。 在谈家宅子巨大的树茵下,灯光像是一轮月亮照在头顶,身后喷泉喷洒出来水迅猛地搭在地面上,银色的水游龙一样窜过,谈谦恕看到了灯下的男人。 第8章 对方似有所感,目光破开重重虚影直直看来,然后偏头对着谈成说了什么。 谈谦恕平静地走向两人。 谈成介绍:“哥,这是应家应潮盛,他特意来给奶奶祝寿。” 谈成又道:“应哥,这是我三哥谈谦恕,刚从国外回来。” 那晚浓雾一般的黑终于透了光,护照上的面容和找到的资料凝成面前活生生的面孔,应潮盛感觉自己呼吸重了些,他微笑着伸手过去:“久闻大名,今天终于得见。” “感谢抬爱,我亦如此。”谈谦恕道。 两只手触在一起,温度沾染上对方的皮肤,两人目光猝然撞在一起,一个平静如海,一个笑意懒懒,都是仿佛初见一般客气礼貌,脸上没有多余激烈的情绪,仿佛落叶跌入池水里,只泛丝毫涟漪,看不出底下是不是隐藏着一头狰狞咆哮的野兽。 手掌分开,谈成视线在两人面上掠过,一种说不清的古怪的感觉滑过又溜走。 应潮盛率先开口,他弯着唇,笑容里面有一丝丝玩味:“听说你从船上掉到海里了。”他目光落在谈谦恕额头上,那里伤口上生出了浅薄的疤痕:“还受了伤留疤,太遗憾了。” 谈谦恕仿佛不知道他说的遗憾是自己没被那枚子弹穿透头颅,淡淡道:“只要没死都不算什么大事,得到的东西大于失去的就值得,你认为呢?” 应潮盛还真想了想,失笑:“没错,一个疤算得了什么。”他注视着对方的伤痕,像是一条蛇盯上了猎物,抬眸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得到任何东西都会付出代价,只要能承受的住就行。” 那抹古怪再次出现在谈成心头,他感觉这两人身边有种堪称诡异的氛围感,他虽然立在两人面前,却又云里雾里隔山隔海。 谈谦恕勾了勾唇,他的笑意像是一道雪白犀利的电,稳稳当当地开口:“这事不劳你费心,还是好好维护一下船上设施,别影响公司声誉。” 这次就算是谈成也听到了话语里的火药味,他忙打圆场:“站在这说这些干什么,走,进去坐坐。” “——不了。” “——不必。”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声,谈成心里说你们这么默契还呛什么,他笑容微僵:“……好。” 应潮盛脸上笑容如常:“我不打扰你们兄弟叙旧了,日后再见。” 谈谦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乎是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谈成站在一边,十七八的年纪脸上满是桀骜,浑身充满着富二代眼高于顶的气质,手插在裤兜里,用身体诉说着傲慢。 谈谦恕离家的时候还没谈成和谈清兄妹,两人不熟到极点。 谈谦恕瞥他一眼,提醒:“他很危险,你最好离他远点。” 谈成十分不以为然地耸肩,又夸张开口:“怎么,他能把我扔海里去吗?” 谈谦恕现在一听到‘海’这个字神经就跳,不多废话:“随便你。” 谈成嘁了一声,如今没外人,他不想维持什么兄友弟恭的好场景,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扭头转身而去,谈谦恕站在原地,取出一支烟,他点燃,只在唇边吸了一口便夹在指间,看着一豆亮色时隐时现。 风将烟草味带来,苍白的烟雾索绕成一面雾墙,他嗅着淡薄的气息,过了一会,抬手摁灭,烟蒂拉扯出一截焦褐色的线条。 谈家佣人过来带话,说谈明德让去书房一趟,谈谦恕跟着去。 谈明德书房是传统的中式风,让匠人打出的紫檀木桌厚实坚硬,上面缠花雕龙,常年累月下颜色更加厚重深沉,谈明德坐在椅子上,身后是一座近10米长巨大的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推着书籍,另一边是一方金丝楠木茶桌,从粗壮树干上切割下来,下端保留着树木根部走势,原始又带着不经雕琢的自然感。 谈明德在听谈家老大谈杰的汇报,谈杰端端正正地站在一边,见谈谦恕来,谈明德抬手示意他等等,谈谦恕便坐在茶桌前,他用手摸了摸金灿灿的木头,年轮清晰纹路优美,指腹下的触感被打磨的很平滑。 过了一会,谈明德和谈杰两人走过来,谈杰泡茶给两人倒上,谈明德坐在茶桌对面,他年近六十,头发墨黑无一根白,体格高大,没秃顶没发福,规律健身,这让他看起来才五十出头,眼睛似老狼一般锐利。 他喝了一口茶,开口道:“应家那小子今天给你奶奶来祝寿了?” 谈杰回:“是,带了一座玉观音,还带了些补品。”他说到这停了一下,脸上出现点笑,微微得意:“他这段时间出血,如今刚好趁着这个机会,特意求和来了。” 比起谈杰喜怒于色的骄傲,谈明德只是靠在椅子上,抬手摁了摁太阳穴:“小打小闹,不算什么出血。” 这就显得谈杰那点快意太小家子气,他原本笑容一滞,很快收敛好神色:“是,父亲说的是。” 谈谦恕没说话,从刚才起,他几乎是眼观鼻鼻观口的垂目,只是抿一口茶,身上居然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谈明德目光落在谈谦恕身上:“出气也就算了,就那么大的地方,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别太伤和气。” 谈谦恕不咸不淡地开口:“是,我落水不算伤和气,他损失点钱就是伤和气了。” 谈杰:……不是,你自己喝多了落水还怪别人? 谈明德:…… 谈明德揉了揉额头:“男人,受点伤流点血不算什么。” 谈谦恕也明白,此事到这里已经画上了句号,他说:“就这样吧。” 谈明德训斥:“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家里都小家子气了。”他对谈杰道:“把他带公司去,给找个活干。” 从谈谦恕回来第一天,谈杰就一直不希望这件事出现,他宁愿对方天天喝酒寻欢作乐,哪怕塞公司是个闲职也不愿意,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狠辣 谈谦恕在夜晚睡得不安稳。 也许是气候潮湿,又或者是白天那一句‘孤家寡人’让他神经触动,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大抵都是第三视角,他好像是浮在上空的一个幽灵,混沌而凝滞的视角,暴雨、灰蒙蒙的天气,苍白冰冷十字架,三座铁一般黑沉的墓碑,从雾色里折射出凌凌的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画面一转,是家里的庭院。 草坪修理过,天朗气清,一个难得好天气,烤炉中有新做的饼干,果酱也熬好了,准备一起送到教堂,然后一家人一起度过圣诞。 教堂有钟声响起,神父和大家一起唱着颂歌,阳光自玻璃花窗投下,仿佛上帝通过圣母投下的美德。 转眼间,谈谦恕发现自己面前摆放着五颜六色的浆果,它们颗颗饱满晶莹剔透,仿佛一粒粒璀璨的宝石。 身后站着众人,他们面带笑容看着他,让他去选择浆果。 谈谦恕瞥一眼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蓝色代表天堂与信仰,红色代表着爱与牺牲,绿色则是希望与复活。 他的手触上了绿色的浆果,指腹碰到的那一瞬,他扯了扯唇,扬手打翻了盘子,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他心中快意得像是斧头劈开木头,去他妈的上帝,去他妈的天堂,去他妈的安息! 打翻的果子散落又诡异地停滞在空中,那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死死盯着他,失重感猝然传来,谈谦恕猛的睁眼,月亮从窗户投下,房间既净且亮。 谈谦恕松了松领口,睡意全无,此时刚过凌晨一点,他打开电脑,搜索关于星越的报道。 月亮依旧挂在天上,远处海岸线雾沱沱,天空像是融化在海里,看不真切。 * “怎么还不睡?”身后有声音响起,应潮盛转头过来,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哥。 如果陆晚泽在这里的话就能认出,这张面孔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楚河汉界一条线,他分半面江山。 应潮盛说:“睡不着。” 他把窗户全部打开,客厅没开灯,只借着月光照亮,风登堂入室,房间冷而静。 应毅打开灯,应潮盛被这光线刺激地眯了眯眼,别过头去。 应毅道:“早点睡,别太让你妈操心。” 应潮盛抬高声音:“知道,哥。” 男人虽然被叫‘哥’,但是年龄能当应潮盛的父亲,五十多岁,儒雅正气的面孔。 应毅走过来坐下,他道:“刚好路过进来看看,就知道你没睡。” 应潮盛昼夜颠倒,夜晚精神得好像一只撒欢的比格,白天也不见得多萎靡,他天生精力旺盛,有时候能两天两夜不睡觉。 桌下放着垃圾桶,又往里面扔了几团纸,应毅不在意,拎起来打开纸团,里面包着几枚烟头。 应毅看向应潮盛,被当场抓包,应潮盛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坦坦荡荡对视:“刚从谈家祝寿回来。” 应毅知道这事惹得他不快,笑了一声:“怎么还像个小孩。” 第9章 应潮盛提起兴致:“今天他们家那个小的,和孔祝方的儿子呛在一起了。”说起这个,他脸上多了几分玩味:“求和呐,我就把车送给谈家那个小的,以后飙车还是打架总有个由头。” 应毅望过去,有点无奈:“插手这个做什么?” 应潮盛兀自笑,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你知道我上次见孔祝方,他说什么?” 他也没想应毅开口,拖着腔调慢悠悠地开口:“他说‘长、兄、如、父——’”这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像是唇齿间磨碎后吐出来,皮肉被吮去露着白森森的骨头。 应毅听了太多这种闲话,如今这几年才少,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应潮盛冷笑一声,面容上爬上狠辣,猝然凶悍:“管不好舌头,他不出殡谁出殡!” 远处的海浪轰然撞击礁石,一夜潮涌翻腾。 谈谦恕一晚上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跟着谈杰去公司。 星越集团的大楼离家开车半个多小时,楼顶建筑是一轮下弦月,旁边又围绕了一圈类似水流的建筑,据说当时也是请了风水大师设计,含义是聚财聚水蒸蒸日上。 谈杰带着谈谦恕参观,一路走来,所有人冲二人打招呼,谈杰被称呼为谈总,轮到谈谦恕了就叫谈少。 谈谦恕仿佛吉祥物一样被记住脸,星越由上到下知道一个少爷过来任职,年轻,长得还行,有留学经历,然后占据一个不上不下的副总岗位,就如同任何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一样。 转了一圈后,谈谦恕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27楼,面积极大,一面墙做成落地窗,胡桃木桌椅,背后是书架对面是是茶桌,书架后还有个小门,推门进去一间休息室,床沙发衣柜一应俱全,还有间浴室,浴室里甚至有座能容纳两个人的大浴缸。 谈杰从谈谦恕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反正他该做的也做完了,手机响起,谈谦恕很有边界感的避过,只听到谈杰说了一声‘我马上到’,挂断电话,笑着道:“谦恕,我这里还有点事情——” 谈谦恕笑道:“大哥快去忙吧,也耽误了你一上午时间。” 谈杰拍了拍谈谦恕肩膀:“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兄弟不谈这些。”他向谈谦恕介绍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女性:“这是韩静,非常优秀的一位女士,已经在星越安干了几年,业务非常好。” 他转头又对韩静道:“小韩,以后好好辅佐谦恕。” 韩静笑着应下。 她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衬衫,下身是黑色西装裤,很干练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的搭配。 谈杰又叮嘱了几句后离开,留下谈谦恕和韩静。 办公室放了绿植,大抵是刚买回来的,枝叶翠绿舒展,韩静把它们放在阳光下,桌上有文件,很笼统的官方报道,还有星越的奋斗史,几乎都讲的是谈明德的事,书架上放着各类精装书籍,厚的像是字典。 韩静把文件摆在桌面上,又从笔筒里取出支钢笔,试了试颜色保证不漏水后才放在桌面,一切安排妥当后问道:“谈总,有茶、咖啡、果汁和饮料,您想喝什么?” 谈谦恕说:“茶。” 韩静泡了茶端来,连温度也刚刚好。 她道:“我在外面那间办公室里,有事您叫我。” 谈谦恕应下,韩静离开,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轻轻关上门。 谈谦恕上班内容很简单,去星越,坐在办公室,桌子上放着很宏大笼统的文件,随便翻看几下,韩静泡茶递水,问中饭吃什么下午茶喝什么,还不忘给植物浇水。 一连三天过去,无事发生,周末喘息休息,两天时间眨眼游走,又是周一。 韩静一如既往的轻轻敲门,等过了几秒后进来:“谈总。” 她端着杯咖啡,本来像往常一样放在桌上,顺便再给窗台那盆君子兰和龟背竹浇水,却见谈谦恕端着壶,清水从壶嘴缓缓流至白色花盆里。 韩静眼睛微微睁大,接着忙放下咖啡杯走上前:“谈总,我来就行。” 谈谦恕道:“坐那,一会聊聊。” 韩静原来还想再推拉两句,她看到谈谦恕的动作,对方左手拿着壶浇水,右手抬起,掌心向内手背朝外,一滑之后微微按压:“先坐着,马上。” 韩静吞下了口中的话,坐在沙发上,她抬眼望去,办公室门打开着,经百叶窗过滤后的光线柔和,是个谈话的场合。 谈谦恕浇完水把水壶放在远处,抽了张湿巾擦手指,他坐在韩静对面的沙发上:“我记得你是专业是金融?”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引得韩静微微一怔,旋即她点头:“是,我学士学位是管理学,后来研究生读金融。” 谈谦恕问:“当时没想过进投行?” 韩静脸上出现淡淡笑意:“想过,实习的时候去了,也许是祛魅了,我的性格不太适合那里。”她安静了一瞬,很克制开口:“我不擅长交际应酬,也不喜欢推销包装。” 谈谦恕听着,他肘弯放在膝盖上,视线平稳落在韩静脸上,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倾听姿势。 韩静继续道:“后来又去了普华永道,参加过星越的年审,机缘巧合下来到星越。”几句话就是几年时光,韩静最后不忘夸夸公司:“我很喜欢星越,也非常感谢公司给我机会。” 谈谦恕问:“感谢给你一个端茶倒水浇花的机会?” 韩静笑意僵在了脸上。 她在星越辗转三年,财务、一线、行政都干过,牵头过项目组织过活动,现在勉强算中层,如果顺利的话,她五到十年内也许能触到管理层。 但是对方出现,一切都变了。 被调过来当一个副总的秘书,说好听点是辅佐参与决策,但可悲的是这位副总自己都没什么决策权,大权掌握在谈杰手上,对方只是一个吉祥物。 韩静调整了一下表情,云淡风轻地道:“这是我现在工作的一部分,如果需要我端茶倒水浇花,那我也会做的很漂亮。” 谈谦恕笑了笑,他站起来:“我和那株君子兰不同,我渴了会自己找水喝。”他道:“以后不用做这些小事,去忙你自己的工作,有需要我会找你。” 韩静点头,心情有些复杂,她去茶水间给自己接了杯水,忽然想到,从对方上任到现在还没有一场新闻发布会,而以对方的级别,确实需要这样一场发布会。 韩静的效率很高。 周三的时候,谈谦恕桌面上就出现了一张关于新闻发布会的活动流程,他拿起来浏览:“还需要这些?” 韩静声音不复之前淡定:“是,每位总裁上任理论上都需要发布会做任职表态发言,总体上说都是感谢、表态和展望,还会有记者提问环节,不过这些都是提前定好的。”她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面:“这是采访环节拟定问题和回复,您先熟悉一下,到时候提词器也会有提示。” 韩静:“您上周已经上任,这场发布会不能再拖了,周五上午十点可以吗?” 这个时间谈谦恕没事,当然,他基本都没什么事,颔首道:“可以。”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 上午,十点。 发布会在星越公司的大型会议室,第一排是邀请来的嘉宾,无数摄像机对准前台,谈谦恕走上去的时候,全场掌声响起来,他站在台上望去,竟然看到了一张想不到的面孔。 谈谦恕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应潮盛挑了挑眉,他坐在第一排,此时漫不经心地拍了两下手。 摄像机咔嚓咔嚓地响起,谈谦恕对着镜头缓缓发表着就职演说,感谢大家给的这个机会表示自己如何干最后再展望未来,这份感言写的情真意切听起来也漂亮。 发言结束就是记者提问环节,一切都是走流程。 韩静看着一个记者站起来,将话筒递到台上:“谈总你好,请问你如何看待星越当前核心目标?” 韩静转头去看,心一下子提起来,背后的提词器不知什么时候关了。 此时黑洞洞的一块屏幕静对着台上,像是深渊里一张对准谈谦恕的网。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现场提问 从谈谦恕这个角度向台下看,提词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 他目光落在这位记者身上,是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谈谦恕略一沉吟,凭借着回忆开口:“目前星越的核心目标是提高内容优质性,在此基础上,实现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的统一,从总体来看,此次核心目标也符合星越当前发展状态,不但是管理者,星越的每一位职员都有责任和义务去完成核心目标。” 很中规中矩的答案,也挑不出什么错误,韩静心却没有放在肚子里,她紧紧地盯着提词器,第六感告诉她,今天的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位记者站起来,经过麦克风放大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众人耳边,他说:“谈总您好,您刚才提到了商业价值,就我根据星越上季度财报来看,收入占比下降而成本持续上升,这是否说明星越的商业价值在下降?” 第10章 韩静脸色当即一变。 预感成真,提词器被关只是一个开始,他们原本拟定的问题被人知晓且替换,上一位记者就是为了引出这个问题。 虽然谈谦恕谈总就任两周,但根本没有接触财务报表!!对方国外就读的专业是哲学,一点都没有财务知识!!! 她也没给对方讲过!! 韩静掐着自己手心告诉自己冷静一下,她视线几乎是强迫性落在台上,会场巨大的屏幕放大对方每个表情,连最细致入微的也不会错过。 她清楚地看到对方眉梢微微皱了一下,接着开口:“商业价值并不是短期的、某一时间段的财报波动,我更愿意称之为一场长时间、多角度的持久战,星越收入下滑受作品周期影响,公司目前还有几部未上映的电影和电视剧,阶段性投入不可避免,等明年初项目上线,我相信成本和收入会落在合理区间范围内。” 韩静深呼吸一口气,拍着胸膛告诉自己冷静点。 第三位记者开始提问。 谈谦恕目光已经平静了,这位记者他依旧从来没有见过。 记者是中年人,戴着眼睛,笑呵呵地开口:“谈总您好,我是青山卫视的记者,据我所知,您目前担任的副总一职主要负责星越集团业务统筹,想必您也是非常了解公司业务组成,您能说说看目前会场几家媒体是属于星越的吗?” 坦白说,这个问题比起前两个简直算是简单,它的答案似乎仅仅只是一个数字。 但韩静清楚,致命点往往隐藏在平静湖水之下。 她经历轮岗位,三年内辗转各个线,其中传媒属于大板块,而媒体业务属于最繁杂的业务,太小又太琐碎,就如同大树伸出来的小枝杈,她在基层干的时候也隐约记得名称,至于说清晰的几家—— 她环视四周,眉头皱着,到底是八家还是九家? 谈谦恕沉默了。 他记忆力还不错,但远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媒体具体名称看过,匆匆一瞥下的东西,如今被一个个摄像头注视着,根本分辨不出。 记者眼眸精光一闪,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催促:“谈总?” 谈谦恕出声:“我说不出。”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无数的闪光灯顷刻间对准谈谦恕,所有的记者都知道,这是爆点! 【离谱操作!!星越集团新上任副总面对记者提问一问三不知。】 【拷问星越集团任职制度,新任副总发布会上对业务竟然一无所知!】 【资源铺路却无实力,公子哥空降集团,面对记者提问哑口无言!!】 一个个标题在脑海中生成,记者唇边露出笑意,笑眯眯地开口:“看来谈总是大忙人。” 台下应潮盛轻轻挑起眉毛,诧异的神情一闪而过。 摄像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一架擂起来的鼓点,谈谦恕挑了一只麦克风拿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的眼前是一台台摄像机,面前是一个个麦克风,从我这个角度向下看去,所有的媒体都写着‘传媒’‘娱乐’这些字,如果说现在能抓去词条,我相信这两个词是出现频率最高的。” 所有视线再次集中到身上,台上人白衣黑裤,袖口挽至手肘,利落而萧肃,“何为媒体?媒体核心内涵不过是信息传播与中介,我想在场的各位都听过‘传递内容、构建认知、连接社会’这几句话,但敢问在场的媒体有几家能做到这些?” 谈谦恕道:“此时此刻,我们星越的媒体是否把目光放在民生上把镜头对准发声者,等到有一天,媒体的镜头对准社会,聚焦热点,关注该关注的民生、医疗、养老、教育、贫富差距,到那时候,我才能笃定地说清楚,有几家媒体属于星越!”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韩静看准机会,几乎是小跑上去挡在谈谦恕面前天啊,她也算淡定,可此刻心中也是狂喊——千万别提问了,这简直是要命!再提问她就需要收拾东西辞职回家了! 她面带微笑,深吸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开口:“各位记者朋友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的提问环节到此结束如果各位还有问题可以向我们发送邮——” “等等——” 韩静闭了闭眼,喘了一口气。 谈谦恕向着出声的人看去,第四位记者笑容越来越大:“谈总,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吸了一口气,调动着自己表情:“请讲。” 那位记者脸上出现好奇的神色,又仿佛是一句玩笑话:“谈总,你过去十几年没有在绗江,如今这个时节回来,请问目的是什么?是家产吗。?” 韩静觉得自己脑海里弦断了。 她此时诡异地平静下来,平静地想,等发布会结束她就辞职,去加那该死的班继续干审计。 ——轰!!! 仿佛是往油锅里滴了滴沸水,大厅瞬间沸腾起来,所有的摄像机对准两人,闪光灯几乎呼啸着响起,雪白犀利的光像是电一般浮动。 巨大的屏幕尽职尽责地显示出台上人的神情。 谈谦恕瞳孔有明显的放大,他拿着麦克风的手骨节凸起,胸膛极速地起伏,那是深呼吸一口气导致的。 应潮盛坐在台下,他后背离开椅背,身体向前倾,紧紧地注视着。 台上人有那么几秒明显的沉默。 谈谦恕调整好神色,缓缓开口:“在场的各位应该清楚,我家庭情况比较复杂,家中兄弟姐妹共五人,我的父亲,充分响应号召,为人口增长添砖加瓦。” 这话一出,有细微的笑声传来,台上人一本正经地说冷笑话,莫名地好玩。 “就像这位记者朋友所说,我没在绗江长大,如今才回来。不过大家有可能不清楚的是,我回来的时候落入水中,索性没有什么大碍。” 旧事重提,谈谦恕掠过应潮盛表情,对方冲他挑了挑眉。 谈谦恕在台上走了几步,他没站在演讲台后,而是缓缓移步正中央:“我看新闻看报纸看杂志,这些东西记载的事情太大,讲述国际要事政客选举股市波动,用如此宏观宏伟宏大的叙述,有微小的吗?也有!” 他扫视一圈,目光沉静地看过四周:“哪位明星半夜酒店私会情人哪位少爷夜店消费了多少钱点了什么酒甚至是和谁牵过手都清清楚楚。而我呢?我被夹杂在宏大和微小的缝隙之间,被堆积在一个个模块的角落,只能勉强开口诉说自己曾经的遭遇。” 韩静心说:callback! “这还是我,何遑他人?”谈谦恕语速慢了下来,他用更加沉静的语调开口:“第一位记者问我核心目标,第二位讲财报,第三位说业务,哪怕在我方才指出我们对民生关注度不够后,第四位,这位记者还是问我目的是不是为了争夺家产。” 屏幕将他的面容放大,眉宇间全是坚定和信念,他慷慨激昂,几乎掷地有声地开口:“如果非要说我的目的,那就只有一个。” “makemediagreatagain!” “让传媒再次伟大!” 脍炙人口的一句话被喊出来,一呼百应,整个会场都洋溢着欢呼:“让传媒再次伟大!!!”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袭来,应潮盛静静地看台上人,慢慢地拍起了手。 用最冠冕堂皇的话掩饰欲望,用崇高理想包装自己的野心。 一个坏东西。 发布会结束,谈谦恕避开记者回办公室,拧开瓶子喝了几口水,光线照在他眉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冷漠,与刚才台上慷慨激昂的演讲者判若两人。 门被打开,他看过去,应潮盛站在门口。 “有时间吗?”对方带着笑:“一起吃个饭?” 作者有话说: ---------------------- 应潮盛:越坏才越有意思。 谈谦恕:…… 第10章 虚假繁荣 应潮盛站在门口,他背光而立,身后几乎是金色的光线照着,身上勾勒出平直的肩膀和利落线条,脸上带着几分笑。 谈谦恕蜻蜓点水一般掠过对方脖颈和露出的锁骨,这种丝绸质感的衣服包裹在应潮盛身上,简直像是—— 他顿住,发现自己想了什么后几不可察地皱眉,谈谦恕放下水杯:“吃饭就不必了。”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问:“有事吗?” 这几乎是明确的拒绝,要是别人就会退却,但是谈谦恕显然低估了应潮盛这个人,他眉梢微微挑起来,脸上出现一种真心诚意的疑惑:“为什么不必?” 谈谦恕:…… 第一次见面他们拳脚相加,第二次见面互相呛了两声,第三次见面不一起吃饭很奇怪吗?! 谈谦恕很克制地开口:“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腾不出时间来和应先生一起吃饭。” 应潮盛毫不在意地挥手:“没关系,我等你处理完。”说罢,他完全是自来熟进来,坐在谈谦恕办公室那座黑色的皮质沙发上,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后背舒舒服服地靠着。 第11章 “你真是不内耗。”谈谦恕几乎是微嘲着开口。 如果是以后,谈谦恕就会清楚应潮盛何止是不内耗,他简直是那种能骑着全世界头上的神奇动物,但是现在,谈谦恕费尽涵养也只能说出这个词。 显然,这个词对应潮盛毫无压力,他微微颔首:“我认为那是一种美德。” 谈谦恕被微噎了一下。 他再次喝了一口水,取下挂在墙上的西装:“走吧。” 两人乘坐电梯一同下去,电梯的按键一格格亮起,轻微‘叮’的一声后门打开,两人一同走向车。 谈谦恕走向自己的车,打开车门正要进去,却见应潮盛车门打开,定定地看着他。 谈谦恕动作停住:“怎么了?” 应潮盛把副驾驶车门打开:“坐我车就行,一会吃完饭送你回来。” 谈谦恕没动,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周身凝住。 应潮盛开玩笑:“怎么了,怕我半路把副驾驶撞了?” 话音落下,却见谈谦恕认真点了点头,神色有点复杂:“不排除这个可能。” 应潮盛:…… 他笑容僵在脸上。 几秒之后,他找回自己声音,若无其事地回答:“这种事情不会发生。”他慢悠悠道:“毕竟我还在车上。” 最终谈谦恕还是上了应潮盛那台橘红色的车,拉风且高调,在一众的黑白车系里乍眼到刺目,热热闹闹风风火火恍恍惚惚。 谈谦恕最开始被这种高饱和度度的亮色看得一震,目光又落在对方紫色亮面衬衫上,又想起上次在谈家应潮盛穿的那件酒红色衬衫,旋即发现自己竟然诡异的理解了。 这如同镌刻在dna里自始至终始终如一的审美。 一路上想着有的没的,回神过来,两人已经到了一家餐厅门口。 应潮盛显然是这里常客,经理立刻出门迎接,两人一路进了包厢。 服务员穿着旗袍捧着菜单,微笑着递过去,应潮盛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点吧,我做东。” 谈谦恕对吃的没什么要求,他口腹之欲不重,只随意翻了一页选了看着顺眼的一个,雪花肥牛拌饭一类的主食,应潮盛加了菜和汤,又对服务员说:“再要一份牛肉和牛肝。” 应潮盛问:“喝酒吗?” “不用。”谈谦恕下午还要去星越,总不能带着一身酒味。 应潮盛说:“好吧。” 谈谦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遗憾。 应潮盛又问:“喝什么?” “气泡水,加冰。” 上菜不快,服务员端来净手的玫瑰水,毛巾被捂的温热,上面又滴了精油,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芬芳香味。 两人擦了手,服务员端上水,加冰的气泡水,一口下去像是微麻的触感在舌尖炸开。 应潮盛喝了一口,歪头看了看杯壁上的密密麻麻的小气泡,旋即用手指轻轻敲了敲。 谈谦恕问:“不合你口味?” “不是。”应潮盛道:“挺奇妙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在这个间隙里,服务员将饭端上来。 谈谦恕那份热气腾腾,用勺子将米饭一拨按压在盘子上能顷刻间就滋滋作响,牛肉脂肪充裕,盘子中还有一枚金黄流心的溏心蛋,微微凝固的蛋白盖在粒粒分明的米粒上,米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鼻间索绕的都是食物香味。 服务员紧接着将一份生牛肉和生牛肝端上来,牛肉大概拌了一下,红色的肉在灯光下有种莹润的质感,上面撒了点芝麻,牛肝呈现出血红色,摆在盘子中有轻微的血丝。 谈谦恕看了一眼,以为应潮盛要吃现烤的肉,他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口牛肉,却见应潮盛用筷子夹起一块血红的生牛肝送到口中。 谈谦恕:…… 谈谦恕:!! 咯吱咯吱地清脆声响起来,肝脏里的血水被唇齿咬出,应潮盛的唇周看起来都有些红。 如果说刚才用毛巾擦手是文明人标志的话,谈谦恕听着牙齿咀嚼肝脏的声音,恍惚中觉得一头茹毛饮血的花豹坐在对面。 可能是太多震惊,或者冲击力有点大,谈谦恕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应潮盛抽出张纸按在唇边,很大方的分享:“要不要尝尝,很奇妙的口感。” “……不了,谢谢。” 谈谦恕目光瞥了一眼气泡水,这杯水何德何能得到一个和生牛肝一样‘奇妙’的评价。 应潮盛咽下去,他的口腔中萦绕着腥甜和香油的气息,这种脆嫩划过喉咙进到胃里,让他鼻尖都浸在这种原始感的气息里。 他有些意犹未尽,又夹了拌着鸡蛋的生牛肉,同样是顺滑无比的口感:“你真的不尝尝吗?很好吃。” 谈谦恕对生食的接受度仅有三文鱼和甜虾,哪怕据说生牛肉味道不错他也不想尝试。 “我吃熟的就好。”谈谦恕道:“不然有些愧对普罗米修斯。” 应潮盛又夹了一块牛肝:“如果他的肝脏也是这个味道的话,那我理解那只鹰。” 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应盗取火种遭受天神惩罚,被绑在高加索山脉悬崖,日日受一只鹰啄食肝脏。 谈谦恕说:“做自认为正确的事,自己选择自己的。” 应潮盛吃的还算尽兴,闻言看向谈谦恕:“什么算是正确的事情?”他有意识的拖长声音:“make media great again?” 谈谦恕摁了摁唇角,云淡风轻:“是,在我这就算正确的事。” 应潮盛哈的一声笑出声,他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的肩膀都在颤抖,好半响才止住,胸膛震动着,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不好意思,我有点没想到你会说这话。” 谈谦恕眼神微冷,嘴上道:“没关系。” 应潮盛重新坐好,闲聊一般:“脱欧之后的生活如何?” 谈谦恕噙着笑:“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更差。” 应潮盛慢悠悠地说:“我之前在网上看过伦敦某个客座教授杀妻案。” 他似乎是无意中提起,但是谈谦恕知道,这不是偶然,于是他平声说:“他和我外祖父是同事,也是我们的邻居。” 应潮盛:“太遗憾了。” 他表情没有半分遗憾,而是另外一种笃定,眉眼看过来是时有种高高在上的随和感,惯常俯视,以居高临下的姿态。 谈谦恕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经济下行,全球经济持续低迷,中产阶级的体面更像是泡沫,house、私立学校,聚会,马术,这种虚假的繁荣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也许因为某个失败的投资或者某个账单甚至某句话就能戳破,接着理智全无酿成大祸。 谈谦恕将最后一口饭吞下去:“你说得对,中产阶级的体面和繁荣本质都是虚假。” 体面和尊严成为了枷锁,所有中产都被下落的恐惧挟持着,谈谦恕想过自己,如果他继续留在国外,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学业结束,进入一家听起来体面的公司工作,然后仍旧维持一种随时会消失的荣耀。 谈谦恕想,这不是他想过的生活。 应潮盛手支在下巴上,脸上噙着笑:“我原本打算以更委婉的方式说出来,但是你太敏感了。” 谈谦恕再次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晚泽提起应潮盛会露出一副紧绷的神色。 对方看似随性肆意,实则观察入微心机深沉,是个非常难缠的角色。 谈谦恕敛去眸中神色,笑着道:“感谢款待,下次我请。” 应潮盛冲他眨眨眼:“那我开始期待了。” 吃完饭,服务员过来打扫卫生,杯子中的水还剩下一些,杯沿反射着头顶水晶灯,震动之后,无数细小的气泡飞速上移,像是尘世间所有鼓动的贪婪和野心,义无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作者有话说: ---------------------- 今天发点小红包。 第11章 打牌 星越楼下,一辆橙红色车轰然停下,车轮和地面贴合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引得行人目光若有似无地集中在这里。 谈谦恕心说,这位还真是不知道低调为何物。 他解开安全带,微微倾身,再次表达自己的感谢:“多谢你送我回来。” 应潮盛单手按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突然问道:“打牌吗?” 如今已到下午,车流仿佛是一串串不知疲倦的线条,远处行人步履急急,具是忙碌而匆忙。 谈谦恕看向窗外大楼,安全带解开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不了,下午还有事情要处理。” 应潮盛这次表现出非常合乎社交礼貌的态度,他轻轻点头:“那我不打扰大忙人了,下次有时间再约。” 谈谦恕下车,他看着对方调转车头,一直到橙红色车消失在滚滚车流里,才沉下一直扬起的唇,面无表情地进星越。 车内,应潮盛从后视镜瞥一眼站在原处的人,滚滚人群中对方身影越来越小,他移开视线,神情漠然。 第12章 金涵阁。 虽然名字听起来有些文雅,但却是有名的销金窑,门前装修的十分低调,里面据说含着伏羲八卦,聚不聚财不清楚,没人领着倒是容易迷路。 应潮盛是这里常客,经理在门口等着,见他进门笑着迎上去:“应先生,有位姓周的先生似乎在等您。” 应潮盛颔首:“我知道了,谢谢。” 经理笑容满面:“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眼前人出手大方,里面那么多好玩的对方顶多就是喝喝酒打打牌,甚至这几年喝酒也少了,从来没有为难过里面的人,这简直是一尊闪闪发亮的财神爷。 应潮盛坐到桌上,旁边人陪着玩,他不喜欢别人喂牌,平常也不用太顾忌,平常输了赢了脸上都不见戾色,一直挂着笑。 两三局过后,身边一个年轻的人试探性开口:“应先生,我手气不好,能不能换个人上场?” 应潮盛随意点头:“行。” 几乎是顷刻间门被推开,一位四十左右的男人进来,他飞快坐在旁边:“应先生,我是崇兴科技的周瀚,我们上次见过。” 应潮盛说:“我记得。” 周瀚压下心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牌桌上,他在对方下游,三四轮喂了几次牌,等对方桌前筹码堆的像一座小山,应潮盛伸手一堆,随意开口:“你们分。” 当下,那两个陪玩的年轻人对视一眼,喜笑颜开,谢过之后一人拿了一大把筹码出门,临走时将门关紧。 良好的隔音阻隔外间响动,整个房间霎时间寂寂无声,打牌的场所瞬间变成了一个适合谈话的私密空间。 周瀚倒茶送到对方手边,应潮盛手指轻叩几下,周瀚见了拉进椅子,急切道:“应先生,我们崇兴遇到了难处,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他见对方看着,一股脑说出来:“我私下见过苏会长几次,这几年一直申请加入融安理事会,原本上次苏会长那里都有眉目,这次忽然又……”他斟酌着,嗓子低下去:“又紧了起来,说让再自检自查。” 融安理事会三位会长,分别是苏别勇、孔祝方和闻泰。 应潮盛自然知道原因,那天突如其来的视频破坏了他进度,原本计划里中这个时候已经崇兴已经进入审核阶段。 他弯起唇,十分好说话的样子:“那就再好好查查。” 周瀚唇动了动,脸上扯出笑:“应先生能不能再斡旋斡旋?”他面前也就零零散散六个筹码,他挑出三个,手指摁住慢慢送到应潮盛面前。 应潮盛按了按额头:“送钱了吗?” 周瀚被这直截了当的问题问得一愣,又点头:“送了这个数。”他用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串数字。 “少了。” 周瀚一愣,立刻道:“我再差人补上。” 应潮盛只是笑笑没说话,周瀚的心提了起来,他顷刻间明白对方意思,现在再送钱没什么用。 他心中暗骂那些人贪得无厌,又遗憾自己当时怎么不多准备一些,两种念头搅得他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停了一会,他听到对方说:“苏会长那里走不通就换条路,我把孔祝方约出来你和他见一面,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周瀚如获大赦,连忙倒谢,又给对方添茶续水,应潮盛说:“崇兴那一大摊子还等着周老板管理,周老板去忙吧,” 周瀚:“全仰仗着应先生的光。” 他又是道谢又是自谦,好一阵子才离开,室内只剩下应潮盛一人,他静静坐在椅子上,看了看三个筹码,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神情不屑。 * 谈谦恕向着星越大楼走去,他即将踏入门口时候,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谈总。” 谈谦恕看到了一个男人,戴着帽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他从记忆中准确无误的翻出对方的姓名:“李岩。” 对方正是那天在赛纳斯号遇到的人。 李岩很高兴:“谈总,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他买了一台新相机,依旧挂在脖子上:“那天分开之后我就回到房里去,他们没人为难我,等到码头我就下船了。” 李岩视线落在谈谦恕身上打量着对方,正装,手腕上有了新的表,比当初看起来更加气宇轩昂,他道:“你呢?现在应该也回家了吧。” 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进去聊。” 李岩踏入星越大楼, 一路上,他说了很多事,聊自己下了船之后生活,说自己遇见了什么人,又说自己在网上看到了谈谦恕落海的新闻,他有些兴奋,零零总总说了半天,谈谦恕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正说着,门被敲响,韩静推门而入:“谈总——”她看到里面有人,咽下话语。 再说李岩这里,他一看到韩静眼睛就一亮,一个干练的大美女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上班都能开心。 同样是人,命却又这么大的差距。 李岩压下心中念头,不用对方说,自己开口:“谈总,你先忙。”说罢,自己坐在角落里。 韩静脸色不是很好看:“谈总,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发布会上,如果不是对方足够有临场应变的能力,那今天完全能称作一场事故。 或者经过有心人推动下,星越上任的这位副总,草包之名将伴随终身。 时效性和第一印象永远重要。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谈谦恕打断了对方的话:“今天的事谁都没有考虑到,过去了就好。” 韩静点了一下头。 谈谦恕道:“查一下那几个记者谁放进来的,还有提词器为什么会坏,我不想看到说某个实习生不会操作引起的这项事故。” 韩静严肃点头:“我明白。” “今天会场负责安保的一线、检查工作证、负责操作提词器的员工,还有他们的上司,全部去人力那过流程走人!”韩静瞳孔放大,对方脸上表情沉沉,话峰流转透着冰一样的冷硬强势:“就说是我说的,要签字还是要说法直接打发到我这里来。” 这是对方来星越办的第一件事,韩静本对方会采用柔和一点的方式笼络人心,没想到居然如此肃杀强硬。 她记下:“还有一件事,最近风头很大的崇兴科技一直和我们联系,大谈总那里可能会开会讨论,如果加入融安理事会,我们要准备好第一手资料。” “崇兴科技?” 韩静道:“虽然叫科技公司,但本质上金融杠杆,公司旗下有个虚拟资产交易平台,也发行虚拟币,客户可以通过虚拟币购买商城物品,也可以买入后转手卖出,一来一回间利率能达到到10%——20%。” 韩静道:“大家在观望,虚拟币这几年很热,也算是借着东风,目前的状态看很赚钱,据说融安理事会那里也在犹豫要不要通过。” 谈谦恕感觉到脑海里有条线快速的闪过,如眨眼间般快速,他来不及抓住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按了按眉心,突然说道:“对了,有没有空位置,把他放进来。” 韩静看向竖起耳朵的李岩,李岩闻言喜笑颜开:“谢谢谈总。” 韩静收回目光:“好,我来安排。” 这次,李岩跟着韩静一起出去,韩静在星越人缘很好,漂亮知性优秀的女生,谈笑间就安排好一切,约好和同事一起喝下午茶。 韩静甚至给自己买了杯咖啡,提溜着正离开,却见电梯打开,一男人走出来。 韩静顿了一下,到底顾忌身边有同事,打招呼:“陆先生好。” 陆晚泽看着她,神色复杂,半响应了一声。 韩静遇到前男友自认倒霉,扭头就走,陆晚泽也自知两人不如不见,没多说话,去了谈谦恕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性取向 陆晚泽找谈谦恕是通知他明天家宴。 谈明德很看重家庭成员关系,少的时候一个月一次家宴,平常周末也让子女都回来,一大家子坐在餐桌上吃饭。 这段时间有点忙,从谈谦恕回来还没正式一起吃饭,谈成谈清的妈妈关灵前段时间没在,如今刚回来。 谈谦恕给他倒水:“为这事还专门来一趟?” 陆晚泽站在窗前,慢半拍才接过水杯:“刚忙完,回家的时候路过。” 谈谦恕目光在对方脸上一停,笑说:“你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表情发愣,似乎在沉思。 陆晚泽掩饰般地扭过头去,他伸手按住太阳穴:“大概是有点累,昨晚熬了一夜。” “后面有休息室,可以躺一会。” “不用。”陆晚泽拒绝:“我要回家一趟,明天记得吃饭。” 谈谦恕说好。 陆晚泽说的回家不是回谈宅,是去他亲生母亲居住的房子,一栋小别墅,门前用一圈白色栅栏围起来,门口凿了一方长方形土地留着种花,这时节种了月季,红红火火怒放着。 第13章 他停车进门,陆母正在试新缝出来的旗袍,秋冬款,里面加了皮草,外面也缝了一圈白绒绒的毛,她带了串珍珠项链,见到儿子很高兴:“快,帮我看看这件配珍珠好还是翡翠好?” 陆晚泽瞥一眼沙发上放置的新衣,小山一样堆着,他有些头疼地开口:“你不是上次才缝了几件吗?” 陆母调整着项链:“花色不一样,布料也不一样。”她知道儿子要说什么:“本来要刷你的卡,但是账单直接寄到谈明德那里了。” 陆晚泽感觉头更疼了:“妈,我已经开始工作,你以后刷我的卡就行。” 陆母不乐意:“你就那点薪水,我做一件衣服都没了。” 她干脆坐到陆晚泽身边:“你还不如去星越上班,最起码以后还有分红,不用这么可怜的工作。” 陆晚泽道:“我说了很多次,我不会沾星越的钱。”他本来就被谈明德养大,自小吃穿住行从来没有亏待过,若是再贪图家产,陆晚泽觉得有点不知好歹。 他干不来这种事。 陆母扬高声音:“这有什么关系?” 觉察到儿子看向自己眼神奇怪,陆母忙道:“你爸爸和他是好兄弟,当年一起出生入死,他也在你爸爸面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你。” 这话陆晚泽听过无数遍,他低声说:“我很感激父亲。” 他敬佩谈明德,对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多少年好好待他们母子。 陆晚泽走到房间里去,房间放着一张遗照,那是那爸爸的照片,男人死的时候还很年轻,面带笑容。 陆晚泽看着,给对方上了一柱香。 * 谈家家宴坐的是圆桌。 最上是王锦老太太,左边是谈明德,老太太右手边是谈成和谈清的妈妈关灵,再下又是谈杰一家,谈杰四年前结的婚,和夫人生了一个女儿,两岁多一点,粉妆玉砌的小姑娘,接着就是陆晚泽谈谦恕,谈成和妹妹坐在最下方。 十个人恰好围坐一桌,四世同堂,打眼看上去热闹非凡。 谈杰的女儿小名叫云云,正脆生生地说爷爷好,谈明德脸上有笑容,又偏过脸向老太太问好,说太奶奶长命百岁,一家人脸上都带着笑。 关灵今年四十多一些,和谈清几乎像是姐妹,她笑道:“今天恰好周六,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饭菜也好了,大家用餐吧。” 饭菜大多软烂清淡,另多一两道浓油赤酱,一时间喝汤的喝汤,吃菜的吃菜,只有杯盏调羹轻轻碰撞的响动。 谈明德习惯家宴上不谈生意,众人也只拣点最近发生的事说,云云小姑娘爱说话,这个年龄口齿清晰,讲自己和妈妈看虎鲸,连比带划:“那么那么……大的鱼,巨大巨大,一下子跳高……” 谈明德笑,他眼角细纹里带着点柔和,说孩子乖。 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孩子的事,话题莫名其妙地拐到陆晚泽和谈谦恕身上,关灵说:“你们也老大不小的,特别是晚泽,你大哥这个年纪已经有孩子了,你现在还一个人,是不是连朋友都没谈过?要不要我替你介绍。” 谈谦恕自觉这话和自己无关,专心吃着,陆晚泽原本还喝汤,问言抬起头来:“关姨,我谈过。” 关灵纳闷:“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陆晚泽不想多谈,今天从星越出来他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让他心里不舒服,他皱眉咽下嘴里汤:“后来没结果,懒得说。” 谈杰听了这话,眉眼间一丝精光闪过,他低头把一块鱼肉送去口中,喉咙一滚吞掉。 谈明德道:“没结果的事就没必要说。”他看向关灵:“我那天听你说起过一个女孩,叫时兰是不是。” 关灵说:“是。”她眉目间有亮色::“时家的小孩,长的漂亮,还是位律师,工作也和晚泽配。” 陆晚泽听过对方,但他听的更多的是对方父亲是谁。 陆晚泽不想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汤。 王锦老太太吃的少,吃完之后家庭医生陪着遛弯,谈成谈清兄妹两不爱吃今天做的菜,让厨房开小灶重做,谈谦恕吃完回去休息,陆晚泽被叫到书房里:“爸。” 谈明德对这个孩子比较柔和:“坐。” 陆晚泽坐下,谈明德说:“年龄也老大不小,先成家后立业,把自己终生大事提上日程。” 方才吃饭时话题屡次提到孩子,陆晚泽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事不是普通的提过就行,谈明德能让这个话题聊起来本身就含着目的。 果然,下一瞬,谈明德视线直直看过来:“时兰是个非常适合你的孩子。” 陆晚泽明白他口中的适合是什么意思,家庭联姻利益捆绑,大家自此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共荣辱同进退。 谈明德手掌触在陆晚泽肩膀上,他轻轻地拍对方肩头:“和她结婚对你、对这个家庭有很大好处。” 陆晚泽听到了自己从胸膛呼出去的一口气,就好像一只气球被戳破后发出的声音:“我知道了。” 谈明德欣慰开口:“明天你们这群孩子去见一面,我让你关姨安排。” 陆晚泽点了点头。 * 第二天的时候,谈家所有未婚的人士,在关灵女士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去了附近的休闲度假区。 度假区依山而建,区域内还有一片海,无论是骑马去森林里吸氧还是踏浪都能做到,山上还有一处平台,晚上看露营看星星还是吃烤肉也没问题,再不济室内还建了水疗室,不想动的泡水里当鱼也成。 关灵对自己安排满意极了,入住后招呼着大家去玩,时兰也被邀请,她穿着长衣长裤,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见到关灵后热情打招呼。 “关姐——” 关灵满脸笑:“叫关阿姨,我这个年龄都能生出你了。” 时兰说:“哪有,你这么年轻漂亮,阿姨两个字我都叫不出口。” 关灵一招手,谈清就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骑装,打扮利落,笑容灿烂地打开口:“兰姐姐好。” 时兰和谈清之前见过,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谈清说:“兰姐姐,我们一起去骑马。” 时兰同意,两人一道去马房挑选好,远远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过来,关灵哎呦了一声:“清清,这匹马太大了,给你换匹小的行不行?” 谈清骑的是一匹三岁的汉诺威马,枣红色,脸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毛,这马也不是最大的,但关灵更想让女儿骑一匹矮马,她私心觉得那样更安全。 谈清戴着护具:“不,我就要这匹马。” 陆晚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关姨,我陪着她们去。” 关灵脸上出现无奈的神情:“那我就把她们交给你了。” 陆晚泽应了声,关灵看着几人向远处草地上走去,回神过来,发现谈成不见了,一打电话才知道,对方在喝酒。 关灵张嘴欲骂,又听到谈成说和谈谦恕、应潮盛在一起,遂闭嘴,打算给儿子留点面子。 谈谦恕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应潮盛。 他和谈成来到小吧台这打算喝点什么,正看着就见应潮盛进来,三人碰面都有些惊讶。 得益于那辆车,谈成对应潮盛印象很好,见到人后热情开口:“应哥。” 应潮盛过来,笑说:“怎么来这也不提前告诉我,早说就叫人好好准备了。” 谈成眼睛一亮:“这个度假区是应哥的?” 应潮盛说:“有股份。”他打了个响指:“走,去里面喝一杯。” 三人坐到室内,上酒的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谈成多看几眼,女人冲他眨眼放电,妩媚开口:“少爷,成年了吗?” 她说这话间,目光时不时瞄向坐在一边的谈谦恕。 谈成顺着她目光看去,眼珠子一转:“别看了,没用,他不喜欢女的。” 谈谦恕神情有一丝惊讶,他不清楚谈成是如何看出来的。 哗啦—— 玻璃磕在桌上应声而碎,谈谦恕觅声看去,应潮盛面前的杯子碎成几块,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出来,应潮盛盯着残骸,神情有些古怪。 谈谦恕问:“没受伤吧?” “呃……没。”应潮盛收敛好自己神情,若无其事地开口:“手滑了。” 他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掌不受控制相互揉搓,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翻腾起波浪的内心。 作者有话说: ---------------------- 各位贵人大家好,为了调整作息,本文将于12月12日开始将更新时间修改为上午9点,请悉知。 第13章 踹栏杆 窗外一大片翠绿的树伫立着,绿草如茵,天空湛蓝的好像是一面镜子,室内灯光暖而华丽,琥珀色的酒液悬着从高处垂下,仿佛一条银亮的小溪。 应潮盛靠在沙发上,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实则内心已经奔腾呼啸。 居然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 第14章 艹 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就带着打量性的落在谈谦恕身上,对方仪态很好,挺拔颀长,肩膀宽,被长袖包裹的手臂隐约可见肌肉走势,行走间大腿轮廓也透过裤子面料窥见一二,充满着雄性气势。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喜欢男人? 应潮盛觉得匪夷所思。 谈谦恕接受到身边那道充满着奇怪、打量、费解的视线,他有些疑惑,偏头问:“你恐同吗?”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如果恐同的话可以离我远点。” 应潮盛扯唇回答:“不恐。”他重新倒了一杯酒,盯着谈谦恕,喉结滚动仰头一饮而尽。 被盯着就盯着,谈谦恕告诉自己尽量无视对方的视线,他问谈成:“你从哪看出来的?” 他虽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性取向,也没有公布于众,从回到绗江这段时间,不清楚哪件事泄露出去。 谈成十分得意,瞥一眼目瞪口呆的女人:“家里哪个佣人最漂亮?那天奶奶过寿来的人里谁最好看?时兰姐姐刚才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一连三个问题,引得谈谦恕眉头微皱,唇抿在一起。 谈成发出一声畅快地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不出吧,因为你根本就没注意!这里这么多漂亮的女人你就看一眼,还不能说明你不喜欢女的?!” 他伸手:“给钱,我就替你保密!” 谈谦恕目光终于移到他脸上,淡淡开口:“你尽管去说。” 他脸色是全然的无所谓,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又不是青春期突然明白自己性取向的毛头小子,浑身充满着拧巴内耗,掩着藏着不敢让人知道。 谈谦恕属于早熟的那类人,大概七八岁就弄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十几岁时候和母亲谈论过,清晰明确的说出自己确实是天生喜欢同性,不是为了追求标新立异才如此。 当时谈谦恕母亲还愁了一阵子,甚至害怕某天推开儿子的房门就看到床上有另一个男孩,但很快她就发现纯属是杞人忧天,谈谦恕简直像个恋爱绝缘体,甚至要不是对方亲口说喜欢同性的话,她会怀疑对方不喜欢人类...... 谈成自讨没趣,嘁了一声放下手。 应潮盛看着,好整以暇地问:“要钱做什么,保养车?” 他手上捏着支锤纹杯,偶尔会漫不经心地转一两圈,影子落在掌心看上去就好像抓住什么似的。 谈成舔了一下唇:“谁会嫌钱多。”他放松脊背,整个人像是一块饼一样躺在沙发上,看向窗外的目光憧憬:“有了钱才能做事,开车保养兜风各种玩。” 应潮盛笑了一声:“赛车道上跑圈其实没多大意思,那种环山公路上玩......”他说到这里一停,又好像是没趣似的:“算了,那些地方也不安全,你就去赛车道上玩。” 谈成眼睛一亮,又碍于谈谦恕在这里,压着心头的兴奋:“知道了。” 应潮盛垂首,慢慢地又喝了一口酒。 身边有人来点烟,是个漂亮姑娘,应潮盛挥手让人出去:“我不抽烟。” 谈谦恕看了对方一眼。 应潮盛也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意味深长:“大多数时候都不抽,偶尔会破例。” 谈谦恕泄出一声嘲笑。 谈成心头又涌现出那种奇怪感觉,他总觉得这两人认识,但又一想怎么可能。 三人拣一些话题聊着,等落日西斜的时候,谈谦恕去骑马。 他去挑马,应潮盛也跟着,抱着手臂像是打量物品一样打量着那些马:“这些看起来不是很好,你确定要选吗?” 谈谦恕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几匹马,大多数都是汉诺威马,体型健壮性格温顺,毛色发亮且干净,鬃毛还被编成两股长长的鞭子,很健康的马匹。 “我感觉很漂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应潮盛就道:“让你看看真正漂亮的小伙子。”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腔调有些奇怪,似乎有些刻意。 他转头吩咐几句,工作人员说了句稍等,过了一会牵出了一匹健硕的弗里斯兰马,体型高大肌肉健硕,黑色的鬃毛迎风舒展着,纯黑的毛在太阳底下几乎像是闪着光的绸缎。 应潮盛靠在马身上:“raven,四岁大的小伙子。” 他摸着马的鬃毛,然后看了看手掌,疑惑道:“为什么有潮气?” 谈谦恕给自己挑了匹棕红色的马:“可能是因为它刚才在游泳但你非要把它叫过来炫耀。” “算了,没关系。”应潮盛看着外面的太阳道:“它跑两圈也能干透。” raven身价高,由专人管理,每天的工作是给它梳毛编辫子带着游泳玩耍训练保持心情愉快,按照以往习惯,raven会游完泳后洗澡再去休息。 但是应潮盛非要把它带出来。 套马鞍的时候,raven打了个响鼻,见到主人并不高兴。 两人没带护具,甚至就穿着常服上马,屋子外高高的山坡绿草如茵,他们骑马上山,踏入那一片森林。 应潮盛几乎是一骑绝尘,他骑在马上俯低身体,大腿紧紧加紧马腹,后腰与腿臀之间的肌肉显出清晰的轮廓,风一样从谈谦恕面前掠过,哒哒马蹄声入耳又消失,远处山坡草色青绿,他好像眨眼间就上了山坡,在一片浓翠得要出汁的绿色之间只有一点黑影。 谈谦恕收回目光,他没有加速,只是随意纵着马走,他那匹棕红色的马极其温顺,偶尔会低头啃一口草,再不疾不徐地向着山坡出发。 远处的森林是浓厚的绿,草地是清翠的绿,骑在马上感受着微风拂面,谈谦恕的心也不骄不躁,他享受这一切,几乎是品味着自己此刻的平静。 等他登上山坡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刚一踏入森林,就见应潮盛坐在树荫下,脸色难看,身边马不见踪影。 谈谦恕第一反应是对方从马背上摔下来了,他不由得下马走近:“怎么了?”视线落在对方膝盖和手掌上,一般摔下马这两处都会有明显的擦伤。 应潮盛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raven这个畜生!” 谈谦恕神色有些微妙,在半个小时前,对方还亲口夸raven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应潮盛一下子站起来,这个动作也让谈谦恕看清楚对方身上没有任何伤:“它上了山坡之后就不走了,死都不愿意挪一步。” 弗里斯兰马健壮高大威武,据说聪明通人性,但是谈谦恕隐约记得,一位驯马师告诉他,这种马在马场里挨得鞭子最多,因为不听话。 “后来呢?”谈谦恕看了周围一圈,草原空旷无遮挡,别说raven,连只乌鸦也没有。 应潮盛没好气道:“后来我下了马,它撒开蹄子跑没影了。” 简直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应潮盛没有追,因为他还没不自量力地尝试和一匹马比赛跑步。 谈谦恕慢悠悠地开口:“太遗憾了。” 应潮盛:...... 谈谦恕把马留在原地,两人踏着草地走像观景台,像是山坡上一块掣出来的平面,从这里能俯视半个绗江,远处海天一线,高楼大厦变得渺小而遥远,雾蒙蒙的蓝和白混合在一起,宛如一幅水墨画。 应潮盛背靠着栏杆,他还是有些生气,连眼前美景都没心思欣赏,不快地踹了一脚栏杆,这里上来的人不算多,栏杆整日浸在风吹雨打中年久失修,被应潮盛这样一脚下去,和地面连接处发出了细微的嘎吱一声。 应潮盛缓缓道:“raven这个畜生,我真想宰了他。” 谈谦恕眺望着远处:“......不至于。” 应潮盛似乎用尽理智才吐出这么一句话,又踹了栏杆一脚:“我好好养着它,它居然这么对我。” 显然,耿耿于怀到极致。 谈谦恕心说这性子这么睚眦必报吗,还没开口,就见应潮盛又踹了栏杆一脚,接着身影一晃,一下子不见了。 那方栏杆没抵住应潮盛第三脚,终于不堪重负一下子断裂,应潮盛毫不设防,猛地脱力跌出去。 谈谦恕心中猛地一震。 他快步过来,目光急切扫过,见应潮盛手掌死死扳住一块石头把自己挂起来,惊魂未定地向上看,身边碎石簌簌跌落,跌入坡度几乎垂直的山下。 谈谦恕欲伸手拉他上来,手掌探出去,动作稍稍凝滞。 这是块没有监控的地带。 山下坡度陡峭垂直,海拔一千余米,怪石无数。 换句话说,对方如果坠下去,必死无疑。 一切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转到手上不过动作迟疑那么一秒,应潮盛似有察觉,他抬头看过来,脸上表情不算惊慌,只是目光牢牢地和谈谦恕对上,黑沉翻涌。 时间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又定定地看向彼此,就像应潮盛开枪、谈谦恕跳海的那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 谈谦恕:欣赏风景。 第15章 应潮盛:烦躁踹栏杆。 谈谦恕:继续欣赏风景。 应潮盛:继续烦躁踹栏杆。 踹——踹——呲溜—— 谈谦恕一转头,旁边空了。 ??? 那么大一个人去哪里了? 第14章 喜欢我? 风拂面而来,像是枕头蒙在脸上,恰似一场疾风骤雨来临前舒适的假象。 谈谦恕感受到了风穿过他的手指,拍过他的掌心,然后吮吸着带走他手上的全部热量。 在短短的凝固之中,他听见了自己喉结上下滑落的声响,就像是冰面被最后一块碎石击中,然后他向前伸出手。 “拽着我上来!” 应潮盛顿了一下,他似乎也在迟疑在自己伸手贴向对方掌心的时候,谈谦恕会不会突然改主意把他推下去。 但他几乎是一瞬间后就拉住谈谦恕掌心,手掌相握,都是微凉。 谈谦恕手臂用力,肩膀带动这肌肉将人用力拉住,应潮盛借着这个力道爬上。 等他的脚再一次接触地面的时候,山坡风拂面,两人手掌都浸着濡湿的汗。 谈谦恕掏出帕子递过去,应潮盛接过,默不作声地擦手。 他仿佛是为了泄愤,几乎是用残忍的力度对待自己,几下把手掌擦红,然后随手一扔,从喉咙里发出个骂声。 “艹!”应潮盛没忍住:“什么破玩意,随便踹几下就断了!!!” 栏杆断口处横七竖八地裂开,瘫倒在地上,仿佛被野兽咬断喉咙的羚羊,从断截面发出呼声,应潮盛刚才摔下去的地方还有脚印,直直的一溜,像是雪天踩在脚底滑出去的弧度。 谈谦恕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别待在这了,联系工人让修缮。” 两人都站起来,也没心情欣赏什么景色,沿着原路返回。 谈谦恕骑的那匹马还在原地啃草,见到人来,睁开眼睛看,谈谦恕牵住他的时候,很温顺的走了几步。 应潮盛一看到这匹马,又想到了raven,当下脸色又不好看,嘀咕几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raven,不给他饭吃。” 谈谦恕没骑,他做不出来自己骑马应潮盛跟着走这种事,更做不出来两人共骑这种事,于是牵着马走,听了这话微微疑惑:“你气性那么大吗?” 应潮盛脸上表情比谈谦恕还疑惑:“这算大吗?他可是刚才害得我差点掉下山崖。” 谈谦恕咬牙:“……那是因为你自己踹栏杆!” 应潮盛:“那也是因为他把我丢下我才会踹栏杆的!!!” 谈谦恕闭上了嘴,他发现自己有病才会和对方讨论这个。 他爱如何对待raven都行,就算对方心眼比针尖小和他没有一分钱关系。 应潮盛和谈谦恕并行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我以为刚才你要推我下去。” 谈谦恕呼吸一滞。 “你信不信,刚才你只要伸手推我,我就会把你拽下去。” 应潮盛笑着开口,他微微偏着头,落日给他脸上度了层光晕,甚至声音也是带着笑意,但眉骨压住眼睛、鼻梁处形成的阴影锋利,甚至带着某种决绝而疯狂的意味。 谈谦恕移开视线,他拽着缰绳的手却陡然用力,手心勒出一道印子:“无论在社交场合还是传统道德观念里,你现在应该对我说谢谢。” 应潮盛:“……” 他别过头,目光注视着前方,轻轻地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谈谦恕觅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苍翠草地上呈着一支白色的尾巴,短短一截,皮毛轻轻摇曳着。 像是松鼠的尾巴。 谈谦恕道:“不要——” 他把那个‘摸’字咽了下去,因为应潮盛已经飞快地捏起来拿着手中晃,对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尾巴尖,把那一条白色的尾巴拎起来晃,边晃边走向谈谦恕:“这是什么动物的尾巴?狐狸?” 尾巴断裂处有泥泞,覆着皮毛上的毛发已经失去了光泽,一截惨白留在应潮盛手中,他用指腹摩挲骨头,细细的一根,硬而坚韧。 谈谦恕脑子里全部是‘狂犬病毒’‘汉坦病’,看到断裂的尾巴处,他脑子里又是‘破伤风梭菌’等等,但应潮盛就像是捡到了什么玩具似的,一个劲的拿在手中抚弄。 谈谦恕把话全部吞了下去。 他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会:“大概是松鼠。” 白色松鼠,虽然少见但存在。 尾巴也就十几厘米,长度和成年男人手掌一般,尾骨纤细。 “有白色的松鼠吗?这是狐狸的尾巴。”应潮盛拿起来观赏,他用手指梳理失去光泽的毛发:“白狐的。” 谈谦恕说:“不会是狐狸。”他隔空指了指,开口分析:“长度不同,狐狸尾巴更长些,这支很短,毛发也细,狐狸尾巴会比这个更厚实浓密。” 应潮盛一锤定音:“这是小狐狸尾巴。” 谈谦恕:...... 他再一次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他为什么要和对方争论这是什么动物的尾巴?! 谈谦恕打定主意不说话。 他颔首,风度翩翩地开口:“是,你说得对。” 那模样别说是狐狸尾巴,就算应潮盛说是自己掉的谈谦恕也能点头并且说‘你说得对。’ 他不争论,脸上也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应潮盛觉得刚才找到尾巴的趣味被风吹散,他心中那点愉悦好像被冰一寸寸的封住,顷刻间就索然无味起来。 是他惯常感受到的那种情绪。 他把尾巴随手装进口袋里,两个人一起伴随着马蹄哒哒声走下山坡。 管理人员将棕红色的马牵到马房,路过门口的时宇未岩候,谈谦恕特意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匹黑色的马立在马槽前,尾巴时不时地摆动。 raven早就回来了,正在啃苹果,似乎看到了谈谦恕,耳朵动了动眼睛转向这边。 谈谦恕脚步未停地离开。 夜色四合,天空像是倾倒了的墨水,空旷区域点了篝火,餐饮区将腌制好的烤肉端上来,串已经穿好,炭火也点燃烧灼,关灵女士指挥着服务员摆放烤炉和食材,她还订了花让送过来,郁金香和香槟玫瑰以及向日葵组成的花束,颜色灿烂如夕阳,轰轰烈烈地铺了一地。 关灵邀请应潮盛一起来野餐,应潮盛同意了,再出现的时候带了礼物,谈成看到应潮盛比看到自己爹还要亲,忙招呼着让坐在一起,应潮盛坐在了谈谦恕和谈成之间的位置。 一边服务员在烤肉,切好的拼盘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好,关灵特意带了一套瓷器,天青色的瓷,茶水倒入里面碧波浮动。 几人正说着,路边遥遥马蹄声响起,踏着夕阳回来的三人风尘仆仆,谈清走在前面,时兰和陆晚泽并肩骑行,俊男美女形成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应潮盛眯着眼睛去看,待看清时兰面容后垂眸,他的手指轻轻在桌上一扣,几乎瞬间就明晰了某种意图。 谈清回来,翻身下马,兴高采烈地来到关灵面前:“——妈!” 关灵仔仔细细地检查女儿,确保没事后才放下心:“去洗洗准备吃饭。” 身后陆晚泽和时兰走近,两人清洗后一同落座。 时兰看到应潮盛有些诧异,不过很快调整好表情,神色如常地说话,肉烤的滋滋冒油,冷盘奶酪和沙拉堆在一处,应潮盛拣了一块奶酪慢慢咀嚼。 众人一起举杯相庆,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无论众人心思如何,这一瞬所有人脸上都是笑意。 天色彻底暗下来,浓得再也不见一丝云彩,应潮盛离开,他没回家而是去了金涵阁。 金涵阁不论何时都灯火通明, 应潮盛叫了一男两女陪他打牌,几局之后,他对着身边男孩勾唇开口:“叫什么名字?” “cany。” 应潮盛夸赞:“cany,真可爱,多大了?” cany有些兴奋,语气难掩激动:“二十一岁。”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十分有默契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应潮盛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很单纯好看的样子,眼睛很大。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cany脸色微红:“喜欢应老板。” 应潮盛笑了一声,他交叠起双腿,姿态恣意,饶有兴致地问:“喜欢我什么?” 头顶灯光落在他眉眼处,浓稠的光线衬得那张脸越发贵气,脸上笑意迷人而优雅,上位者气息举手投足间显露出来,让人几乎心神荡漾。 cany看着,脸色越来越红:“喜欢应老板温柔有涵养。” 他说完,看着对方朝他伸出手。 是要摸脸吗? cany几乎是顺从的仰起头等着对方手触碰,脖子却骤然一凉。 对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力气陡然加大。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5章 强势 这不是调情的力度。 cany几乎是瞬间感觉到剧痛,他神情惊慌,双手不受控制地扳住对方手臂向下拉扯,空气顷刻间就稀薄起来,像是被一条巨蟒绞住,他的脸色越来越红,张着的唇发出‘嗬嗬’的气音。 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死。 求生的意志让他拼命挣扎起来,cany指甲猛烈抓挠对方,他抠住皮肉狠狠地拉扯,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对方凑近,面无表情地问:“这样的我还喜欢吗?” 这简直是个疯子。 cany惊惧不已,眼泪和鼻涕一起落下,脸上模糊而狼狈,他用尽浑身力气开口:“......不......放开。” 脖颈骤然一松,cany几乎是跪趴在地上,他不敢多待,哆嗦着支起双腿就向门口跑去,仓惶无措。 应潮盛静静地坐在室内。 他的眉眼隐在黑暗里,唇边似乎累得再也挂不住笑,像是一抹幽魂一般沉默着,良久他抬起手臂借着灯光查看,手臂上被挠出了条条血痕,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 应潮盛手指触在伤口上,摄取的酒精让他神经奔腾不息地跳动,他脑海中出现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这让他感到愉悦又难受。 他的手指狠狠按了下去。 暗红的血液再一次流淌出来,蜿蜒成一条线慢慢地从手臂上滴落,应潮盛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胳膊的孩童一样观看着,过了很久,他才像是灵魂附体一样猛然回过神来。 他取出药片,仰头吞掉。 * 周一,27楼会议室。 星越周一早上有例会,大会结束后中层领导去会议室开小会,数十人坐至长桌两侧,头顶灯发着冰冷光泽。 谈谦恕坐在长桌尽头,现在说话的是分管业务的领导,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一直带着笑。 他环视四周,对着人力的负责人道:“老夏,你那怎么回事,今早手底下员工来我这告状,说是突然开除了好几个人,活一下子没人干,你是不是想让我当个光杆司令?” 老夏哎呦了一声:“赵经理,你说的好像是我的罪过,明明是他们活没干好,收拾东西走人天经地义。” 赵经理还是笑眯眯的,脸上出现无奈神色,玩笑一样地开口:“现在可是要紧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耽误了进度,你可得代我去董事会那里说。” 老夏脸上出现难色:“我们尽量协调,现在就着手给你派人。” “派人?新人进来得学多久,那么多业务一时半会谁能上手,一来二去起码得一个月。” 谈谦恕仿佛在看一场大戏,他目光落在拉扯的两人脸上,出声道:“赵经理,人是我让开除的。” 赵经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谈谦恕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口挽至手肘处,一截强健的肌肉露着,对方放松靠在椅背上,是个闲适而舒展的姿态。 他调整着表情,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小谈总,我也听说过发布会的事,就是……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这些也是我们星越的肱骨之臣,有的人甚至在星越干了十多年,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我这次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们也会对您感激不尽。” 他说着,见谈谦恕手肘按在桌子上,目光看来时微冷:“星越管理条例第七章 第四条,员工犯下重大错误甲方星越可给予警告、处分、开除处理,赵经理的意思是我不够格开除人吗?” 赵经理扯着唇:“自然是够的,不过这也不算重大的错误,没看好让几个记者闯进来,谈总回答也非常完美,没酿成大错谈不上重大错误。” 谈谦恕呵了一声,冷淡强势的话语在会议室响起来,字字清晰如钢针一般往众人脑海里扎去:“安保形同虚设、设备临场损坏,自己排好的流程被打乱连个备用方案也没有,保卫行政媒体全部一起罢工,这还不算大错?” 他声音蓦地加重,冰锥一样在耳边炸开:“这次闯进来的是几个记者抛出问题,下次闯进来是带刀的才算大错吗?!” 他环视四周,将众人神色收入眼中,周遭温度在他话语下一寸寸的冻成寒冰:“在座的各位在事情出现后没想过如何补救,反倒是来这里求情上眼药,和我谈什么时间紧迫工作要紧,要是真要紧就管好手下人,别给我这生出什么恶心人的事情!” 最后一个字落下,像是被风卷起的巨石轰然砸进水里,携带着万钧之力浪花砰然炸在耳边!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经理变了脸色:“谈总,您这是话里有话呀!” 他站起来,座椅在地板上拉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响,怒发冲冠:“我在星越工作快二十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个性子的领导。” 谈谦恕面色冷淡,眉头皱着深深的沟壑:“我的性子就是如此,如果在座的各位看不惯随时可以走人,现在写报告我能立刻签字。” 赵经理脸色铁青,几乎是猛的站起来,走出室内砰地一声关门,震颤声嗡鸣如刀。 空气陷入了诡异而又揪心的沉默中。 谈谦恕神色未变,沉沉如海:“谁要走要留都自便,若是哪个有异议现在也可以向董事会反应。” 他说着坐在座位上,室内余下人面面相觑,彼此视线传递信息。 四周的空气慢慢地紧缩着,众人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谈总,或是敛目不语,或是顾忌等待,也有人站起来向室外走去,座椅滑动留下刺耳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钟表上时钟花划过两个格子,在这冗长又凝固的沉默里,谈谦恕再没说过一句话。 终于,等时钟和分钟合到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谈谦恕站起来:“各位留下的承蒙抬爱,日后我也会记得今日之景。”他脸上露出笑意:“我让人在珍馔斋订了餐,这时候也就别推辞,一起去吃个饭。” 他跟着大家一起走出,众人慢慢地跟着脚步,相互交换着眼神。 谁都不相信那是发布会是个意外,而对方亦没有隐忍之态,今天几乎是态度强硬着逼着众人表态,连怒火都表现的恰到好处,末了恩威并施。 一个手腕强横的二世祖和一个早就被钦定为继承人的的太子。 以后,星越会越来越热闹。 * “他居然说这话?” 办公室内,谈杰脸上有止不住的惊讶。 赵经理硬生生地咽下一口气,他咬的牙槽都发紧:“当时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谈杰手上摸索着一只茶盏,他指腹缓缓擦过上面纹路,脸上浮现出笑:“我那个弟弟,脾气倒是挺大。” 赵经理压下心头火:“谈总,我怎么都好说,但是你不同。”他意有所指:“他和陆少爷不同,完全是莽足了劲往上冲。” 陆晚泽明显志不在此,之前来星越的次数一把手都能数的清,谈明德给陆晚泽安排的道路就不在商,所以哪怕现在谈家一心撮合陆晚泽和时兰,谈杰也没有感到威胁。 但是现在不同。 那天发布会上的试探让他感受到了压力,细细的,普通蛛丝一般缠绕在皮肤上,虽然没有实质性伤害,但让人不快。 谈杰不想在赵经理面前露出什么,这样太没定力,他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对方肩膀:“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 谈杰道:“你手上我记得有个油田,把它交给谈谦恕,让他去啃。” 谈杰说的油田,其实是油田的开采权,油田不能买卖但开采权可以,这时候就统称为油田。 赵经理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好。” 赵经理临走之前道:“谈总,他似乎和陆少爷关系不错。” 上次陆晚泽来星越他碰巧见了。 谈杰脸上表情古怪,夹杂着深意:“不。”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可以很快就裂开。”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油田 韩静在汇报油田。 谈谦恕翻看着文件:“什么时候收购的?” 韩静有印象:“去年年末。”她翻出记忆:“去年星越收购了一家濒临破产公司的公司,当时他们家主要经营酒店餐饮,老板之前还买了块油田,后来因为资金链断裂来不及出手,这块油田和公司剩下的资产一起打包卖过来。” 以现在目光来看,这次投资是一场完全失败的投资,若不是当时一并出售势必会砸到手里,而如今这块几乎没有多少肉的骨头被交到对方手里,为难之意显而易见。 谈谦恕问:“一般什么情况下会买油田?” 韩静抓了抓头发:“早年有石油骗局,主要是将一块几乎榨不出油的田包装成肥沃油田转手,由于本身油田勘测难度也大,再伪装成什么有关系的亲戚,有不少人受骗。” “后来颁布新矿法,勘矿权可以转为采矿权,这意味着民营企业能进军矿业,特别是石油天然气这种能源,所以很多老板借此机会踏入,无论是以后采矿还是海上进出口贸易都会有很大便利,所以这些老板会收购油田。” 第17章 韩静更倾向于他们手头这一块是因为后者买下的。 谈谦恕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所以想出手,还要找本身想凭借油田分一杯羹的人。” 谈谦恕不用想都知道,这块油田不可能肥沃,他需要找同样不在乎的客户,对方无论是为了方便贸易还是获得补贴,有一块能让人看到的采矿权就好。 韩静道:“赵经理一直没放弃找客户,我们接手后可以先不动那条线上人员,看有没有什么进展。” 谈谦恕也是这个打算。 窗外天空阴沉,天边淤了一层乌云,有小雨淅淅沥沥落下,地面很快濡湿,空气冷而清。 最近是黏黏湿湿的雨季。 天边簌簌地下着雨,连成珠线似的坠下,地上凹地淤了水坑,踩上去和鞋底的灰尘混在一起,落叶也瑟缩着跌落下来,打着旋沉在水里。 谈谦恕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从上次油田那块没有肉的骨头落在他手上后,几乎开始了夜以继日的忙碌。 整理资料、接受赵经理旧线、敲打给枣、从海量的话语中提取有用的信息、筛选联系客户、见面沟通,学习矿业知识等等等等,谈谦恕几乎是抓紧每一分秒时间。 韩静也从这个时候才发现,她这位新领导是个工作狂,高精力人群就不用说,能在星越工作成为中层领导精力是必备项,所有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只要还能拧紧就能持续的转动。 而谈谦恕,又是其中翘楚。 早上五点还是五点一刻起床,运动后冲澡,吃早饭后驱车来星越,接着开始谈话看资料开会,中午吃饭时间顺便见客户,下午要不外出考察要不工作,晚上继续见客户吃饭喝酒,一天忙碌结束就到了深夜,第二天继续精神抖擞出现在办公室,性格稳定头脑清晰的下命令,连酒都不用醒的! 这种人,就算以后摆摊卖小吃,都能早上卖煎饼果子中午卖快餐下午再卖烤肠,根本不用休息! 韩静佩服得五体投地,顺便今早工作前给自己灌了杯咖啡。 咖啡因刺激着神经,韩静感觉自己有点兴奋,语速飞快:“今天下午跟大气中和的经理会面,下午5点有个会议,明天晚上智勘油气的人约我们见面,这是第三次见面,上次给出的价位太低,我们拒绝了之后晾那,这次估计能稍微提一提。” 谈谦恕印象深刻,这段时间忙里忙外最后联系的公司也就两三家,智勘属于其中之一,他重新找出智勘资料,快速检索起来。 这段时间谈谦恕有些吃力,财务上他最开始连报表都不会看,管理上没经验,业务上要学的东西也很多,虽然管理上说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就是管理能力,但谈谦恕不行。 他疑心病重,掌控欲也强,喜欢把事情明确地控制在自己手中,相应的会更累。 韩静已经离开,时钟指针在表格上缓慢的移动着,从中午到下午,谈谦恕一直待在办公室,颈椎发出抗议声,谈谦恕看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 谈家那座宅子在夜色里依旧安静的矗立着,谈谦恕本来想搬出去,但是最近太忙就把这事撇着。 家里其他人已经吃过,谈谦恕没让佣人开火,只让阿姨弄个三明治垫肚子,陆晚泽推门进来,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现在才吃晚饭?” 谈谦恕目光在对方脸上扫过:“一起来点?” 陆晚泽应了一声,坐在谈谦恕对面。 正这时,阿姨将三明治做好,切好端上来后看到陆晚泽,笑着问:“陆少爷吃什么?” 陆晚泽说:“再做点三明治。” 三明治简单,材料几乎都是现成的,阿姨进厨房后又出来:“没有金枪鱼了,煎蛋的可以吗?” 陆晚泽说行,谈谦恕将手边切好的三明治分一半过去,陆晚泽真饿了,接过后几口吃完,然后说:“有点腥。” 谈谦恕吃的里面加了层金枪鱼肉,搭配了芥末黄瓜酱,整体味道偏清爽:“我尝起来还好。” 陆晚泽唇边有揶揄:“你觉得炸鱼薯条腥不腥?” 谈谦恕一怔,笑着说:“怎么还地域歧视?” 陆晚泽感慨:“本来我以为网上有些夸大,后来看到你,想着应该是真实的,毕竟你吃饭不挑。” 吃饭应该说很不挑,陆晚泽已经算是不挑食,忙的时候方便面快餐下肚,能填饱肚子就行,结果来一个比他更不挑的。 谈谦恕眉目间有丝微妙:“绗江还有吃生牛肝的人,别地域歧视。” 陆晚泽神情诧异:“谁会吃那玩意?” 谈谦恕:…… 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应潮盛。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中药 正这时阿姨把三明治重新端上来,谈谦恕伸手接了一下,不动声色地略过这个话题:“吃这个,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阿姨泡了茶后就去休息,两人就着茶在灯下吃三明治,俱是面无表情两眼鳏鳏被工作吸干活力的样子,看一眼就知道十分命苦。 剩下的吐司全被做成三明治,里面夹了生菜和鸡蛋,又煎了培根抹了奶酪,四片叠在一起后切开,瞧着是能媲美双层堡的厚度,两人吃了第一个后吃第二个速度就慢下来,由风卷残云变成正常水平,终于能腾出嘴说话了。 谈谦恕喝了一口茶:“最近很忙?” 陆晚泽呼出一口气,把后背重重地往椅子上一摔:“简直能忙死,各种屁事找上来。”他松了松领口,啪的一声把领带往椅子上一搭,脸上全是压抑的烦躁:“案子积了一堆,基本连轴转。” 谈谦恕听着他抱怨,末了开口:“都快订婚了你连陪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陆晚泽视线闪过一丝复杂:“是。”他看着窗外墨色的天幕,神情里看不出什么喜悦,不含情绪地开口:“本来就两家联姻,我陪不陪她或者她陪不陪我都不重要。” 陆晚泽闭了闭眼,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睁开后问谈谦恕:“你觉得婚姻是什么,不要讲冠冕堂皇的话,说你自己的看法。” 谈谦恕沉凝。 夜风卷来,他脑海中骤然出现母亲的面容,在教堂中,对方和那位外国绅士结婚,他亲自送的戒指。 道路尽头的木房子,后院里堆满事物的红餐桌,一家人在绿色草坪上度过的家庭活动日,金红色的太阳,惨白冰冷的墓碑,这些斑斓色彩一起涌向他的脑海,呼啸着混合又褪色,最后定格成一份新的米黄色婚礼邀请函。 晚风将誓言切割成碎片又散去,所有一切化成灰烬,一切就像是从未出现从未存在,谈谦恕思考了一会,淡淡开口:“婚姻就是两个人结盟抵抗风险,得到自己想要的,再权衡着自己能失去的。” 陆晚泽摇了摇头:“我和你看法不同。”他低低地开口,话语飘进谈谦恕的耳中:“我觉得婚姻是自由意志的体现。” 谈谦恕没说话。 陆晚泽似乎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便轻轻掀过这个话题:“你最近如何,公司忙不忙?” 谈谦恕说:“忙。”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最近和新的买家沟通,是智勘油气,对方流露出接手的意向,不过价格还没谈拢。” “智勘油气......”陆晚泽呢喃着这几个字,眉头下压,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谈谦恕提起了心:“这个公司有问题?” 陆晚泽缓缓摇头:“不是。”他看向谈谦恕,用手盖住自己的脸,又缓缓移向嘴,最后挪向眼睛。 谈谦恕很努力的想弄明白他表达的内容,无奈两人确实没默契,他道:“这样吧,我问你摇头或者点头,涉及到保密的你不用动。” 陆晚泽想都没想拒绝:“不行,这也算泄密。” 谈谦恕感觉头疼。 他手指摁了摁太阳穴:“不泄密的能回答吗?” “可以。” “智勘这个公司没大问题。” 陆晚泽说:“是。” 谈谦恕眉峰一压:“做的事没大问题。” 陆晚泽神情松动,还没来得及表态就听到谈谦恕冷不丁说:“智勘的人有可能成为你的调查对象。” 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下子切中要害,无比犀利又无比准确,陆晚泽瞳孔如芒紧缩。 谈谦恕脊背绷紧,喉结滚落一遭。 陆晚泽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谈谦恕觉得自己的头是如此的疼,而更疼的是,他无法评估此事带来的风险程度,他仅仅能做的就是按部就班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再观望权衡。 和智勘的饭局如约而至。 依旧是晚上,双方喝酒吃饭,彼此谈一些无关紧要外加无关轻重的话,酒倒是喝了不少,谈谦恕只觉得站在外面风一吹脑袋晕,他脸上保持着笑意和智勘的人告别。 韩静张罗着送智勘的人,她亦是喝了不少酒,脸上显了红,招手对谈谦恕道:“谈总,我下班回家了。” 第18章 说罢,蹬蹬蹬走几步一招手就拦车。 谈谦恕见她已经有几分醉,又是已经到了深夜,路上人烟稀少,他问:“有家人来接吗?” 韩静说没。 谈谦恕道:“一个人别回家,你自己去酒店住一晚。” 韩静本想拒绝,想了想确实不安全,于是就在附近找了酒店,星越一起吃饭的有几人,其中一人叫黄阳,上前要搀扶韩静,韩静往后挪了挪避开。 谈谦恕把这一幕收入眼中,他站在韩静面前挡住对方身影,吩咐道:“黄阳你去订房,给我也订一间,我今晚也不回去了。” 黄阳悻悻住手,表情有些尴尬,定好房后送谈谦恕和韩静上楼,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两人正好是隔壁。 谈谦恕目送着韩静进房,自己才刷卡进门,他在床上躺了一会,门被敲响,酒店的服务人员推着餐车过来送醒酒汤。 谈谦恕也确实需要醒酒汤,他喝完后休息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头更加晕,宿醉一般的感觉传来,谈谦恕勉强保持清醒,凭借多年养成的习惯起身刷牙。 他的动作机械,刷牙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面容也疑惑的盯着他,脸颊发烫,下腹部似乎有股邪火烧起来。 谈谦恕来不及细想,只听到一声尖叫,是隔壁韩静的声音。 他骤然一顿,接着拿起手机向对方打电话,无人接听。 滴滴的声音传来,一直持续了近乎十几秒,谈谦恕站起来出门向走廊走去,抬手砰砰砰敲门:“韩静——韩静——” 无人应答。 里面死一样的寂静。 谈谦恕第一反应就是报警,手指飞快按下后停住,信号只剩下浅浅一格。 有人安装了屏蔽器。 他脸色微微一变,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最终下定决心,后退几步,猛地抬腿踹门。 一下! 两下! 厚重的房门抵不过蛮力,第四下时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条缝露出来,谈谦恕绷紧身体,贴着墙壁进去。 房间空荡,头顶灯亮着,韩静双眼紧闭躺在被子上。 谈谦恕往前走了两步欲查看,就在这时,他只觉得一股不正常的热汽涌上来,房间燃着熏香,散发着甜腻的味道。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流动着,像是喝了的酒全部起效,神经逐渐罢工,眼前一切都迷幻一样的流动着,小腹又有一种怪异的火燃烧着,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去。 谈谦恕狠狠地咬住口腔软肉,毫不留情地一下让他顷刻间尝到了血味。 韩静被人叫醒,她睁眼去看,发现谈谦恕站在眼前,唇角有血流出来,恐怖的像是传说里的鬼,她吓得大叫:“啊啊啊啊啊——” “听着!”谈谦恕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烧灼,他勉强保持清醒忽略自己不适:“你房间香有问题,现在去浴室把门锁上打开排气扇,一直报警到打通为止,期间谁叫都别开门。” 韩静跌跌撞撞站起来,她感觉到了灼热,呼出的气都烧灼,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跑进浴室锁好门,猛地打开花洒。 谈谦恕视线恍惚,他几乎以为自己架在火上烤,循着记忆走向电梯的位置,剧烈按了几次按键,眼前跳动的数字变成一个个符号,他能看清,但几乎不明白什么意思。 谈谦恕骂了一声脏话,刚要走,电梯门打开。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应潮盛眉梢轻轻挑动:“你怎么了?” 谈谦恕勉强分辨清来人,咬了咬牙:“住这?” 应潮盛勾唇:“也不是不行。” 谈谦恕双手抓住对方肩膀,喘着粗气道:“让我用一用你的浴室。” 应潮盛目光下滑,落在对方身上勾了一圈,接着扶住谈谦恕肩膀让人靠在自己身上:“好啊。” 他摁住谈谦恕肩膀,感受着掌心下灼烫的体温,盯着对方脖子上凸起的青筋道:“不过这里不安全,你可以去我家,到时候尽情使用。”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幻想 谈谦恕被塞进了车里。 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几乎是大半个重量靠在应潮盛身上,谈谦恕不是肌肉贲张到能撑开西装那种类型,但绝不代表着瘦弱,靠过来时候死沉死沉,应潮盛体力是真好,靠了一路也不见气喘,开门塞人一气呵成。 谈谦恕一口气还没喘匀,却见应潮盛大半个身体探进来,狭小空间内顷刻被笼罩着,对方靠过来,属于雄性的热气几乎沿着毛孔穿透,他一只手按在谈谦恕肩膀上,掌心温度隔着布料一下子窜起来,抚过的地方勾着丝丝落落的痒,谈谦恕喘气,眼睛都有些红:“你在做什么?” 他几乎又是狠狠咬了自己一口,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应潮盛偏头,他靠得极近,呼出的气息几乎是一层一层扑在谈谦恕面容上,他眸中有丝丝缕缕笑意,反手勾住安全带:“给你系安全带。” 谈谦恕道:“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够安全带,昏暗后座内手掌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背,明明是微凉的,但触在一起的时候有电流划过,好似一条被放在蒸笼里的鱼,极度期待这种凉意。 他渴望对方碰他,或者他自己去贴。 谈谦恕狼狈移眼,控制着自己重重贴在椅背上,手指去卡安全扣,卡了两次才听到对准合实的声音。。 他咬着舌尖凭借痛意强迫自己理智些,尖锐的痛感让神经暂时回神,凭借意志力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几乎是一口气讲:“中央大街华顿酒店1580住户遭受袭击,现在人还处危险中,楼层内疑似安装信号屏蔽器阻断通信,请联系医院协查你们快去看!” 最后一件事落下,谈谦恕挂断电话,鲜血顺着唇边留下,他皱眉粗暴地抹去,抬眼看向应潮盛,嗓音嘶哑:“让你看笑话了。” 应潮盛慢慢地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说的是什么话。” 他落座,从后视镜里看对方,谈谦恕皱着眉,额上大颗大颗汗水滑下,对方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身上衬衫扣子散乱露出精悍肌肉,面色都微微扭曲着。 应潮盛欣赏了几秒,接着慢条斯理地踩了油门,车破开车流,夜色里像是划过天幕的流星。 几乎在进门的一刹那,谈谦恕就冲去了浴室。 花洒冷水兜头浇下,他仰头汲取着凉意,冰冷的水聊胜于无扑灭着身体里诡异的邪火。 …… 一次。 两次。 水声盖住细微的声响,潮湿的空间里隐秘的气味升腾着,灼热而浓厚的味道翻滚躁动,里面的人像是被困住的野兽。 谈谦恕越来越热,拼命仰头攫取着氧气,呼吸声越来越重。 水流第三次拍打在脊背上,冲去流淌在手中的东西,谈谦恕闭着眼睛,仅有的片刻清明让他去追逐更刺激的体验和有冲击力的画面,对多巴胺的追求让大脑自发地搜索起来,一张面容徐徐在脑海里成形。 ——眉压眼,唇带笑,面容锋利俊美。 甫一出现,谈谦恕喉结重重滚动,他闭上眼睛放肆幻想、带着阴暗心思肆意在脑海里涂抹。 浴室中花洒里的冰水流淌下来,暴雨一样剧烈地冲刷着脊背,从山棱一般的肩膀肌肉上跌下,谈谦恕闭着眼,胸膛起伏。 难以言喻的气味散开,空中的一枚子弹或者是闪电似的鞭子打在他灵魂上,又好像将他架在火山口,扔进岩浆里,在热汽蒸腾和最后空白里,他的唇动了动,无声吐出一个名字。 静默了一会,谈谦恕靠着浴缸,他贴着冰凉的瓷砖坐下,水流再一次浸透全身。 脉搏和呼吸逐渐平复,谈谦恕仰头打开花洒冲着面容冲,最后伸手面无表情地抹去额上水珠。 ——砰砰砰 持续紧迫的敲门声热烘烘的浴室里响起,谈谦恕像是遭遇了什么袭击,如弯曲弓弦一般绷起来,声音嘶哑:“做什么?” 门外,应潮盛听着这粗粝的嗓音,心情微妙地想,那个药还真是厉害,都在里面折腾了多久。 啧。 别吓得以后起不来。 他隐去心底的恶意,嗓音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你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 里面诡异地沉默几秒,然后传来声音:“不用。” 应潮盛唇边带着笑,把浴袍扔在门外:“衣服放你门口,有什么需要记得叫我。” 里面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谢谢。 应潮盛藏去眉目间嘲讽,轻笑着答:“客气什么。” 浴室里,谈谦恕再疏放了一回。 结束后他从浴缸里站起来,打开排风扇通风,冲去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浴缸清洁干净,等周围只有潮湿的水汽后打开门把衣服取进来穿好,踏出浴室的最后一步,谈谦恕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确保没露出太过难堪的表情。 冷静点。 第19章 接下来,才是重点。 谈谦恕走出浴室,这才有心思观察所处的环境,从客厅看去整个室内面积很大,客厅沉着一座银色u形沙发,淡蓝色茶几上扔着几支细烟,一颗莹白袖扣被扔在琥珀色烟灰缸里,靠墙的位置搁着一座木质书架,几本烫金色书摆放整齐,落地阅读灯安静垂首笼在新雪一样的地毯上。 极高的穹顶头将光束投下,暖金色光线映衬得室内华丽而冷清。 他看着,身后蓦地声音响起:“感觉好些了吗?” 他转身去看,应潮盛站在不远处的餐厅,对方穿着一身灰色的浴袍,领口松松散散,浴袍的腰带没系好,地上蜿蜒的浴袍影子几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谈谦恕走过去:“好多了。”他目光聚在应潮盛眉眼上,没有分一丝一毫的到他处:“谢谢你今天收留我。” 应潮盛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的气息几乎是擦着谈谦恕耳廓,他的笑随着呼吸一起递过来,漆黑眼眸中出现一簇暗光:“你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 谈谦恕呼吸微微一滞。 作者有话说: ---------------------- 请审核通过。 第19章 故意的 应潮盛眉梢挑起,目光像是一团灼热的火,一丝一毫地凿刻着对方沉如水的面容:“脸也好红,体温好像也很高。” 他抬手似乎要摸对方额头,谈谦恕偏头躲开,他的手掌停滞在空中,应潮盛也不觉尴尬,无所谓地收回来。 谈谦恕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社交距离有问题?” 应潮盛说:“没有。”他打量着谈谦恕:“是不是你太敏感了?” “你的用词每回都让我想,中文到底是不是你母语。” 应潮盛这回很爽快:“是,怎么了?” 谈谦恕脸上露出体面的微笑:“遣词非常烂,无可救药的烂。” “因为让你感受到被调戏被冒犯吗?”应潮盛坦坦荡荡地说:“不好意思,我是故意的。” 谈谦恕:…… 论斗嘴,谈谦恕比不上应潮盛,论让人无语的本事,谈谦恕还是比不过对方。 谈谦恕不打算逞口舌之快了。 应潮盛反倒笑了一声,走到吧台面前:“要不要来杯冰水?” “请多加冰。” 应潮盛用铲子狠狠铲了两杯冰块,加了苏打水后递给谈谦恕,自己留了一杯,两人面对面坐下。 应潮盛喝了一口冰水,他目光落在谈谦恕手臂上:“想不想知道你现在血液里残存着什么东西?” 看到谈谦恕表情,应潮盛就知道自己问对了,他站起来去室内找出工具再摆在谈谦恕面前:“现在,伸手攥住拳头,我要抽血。” 谈谦恕看着桌子上摆的东西,压脉带碘伏针头采血管一应俱全,甚至对方已经用棉签蘸取了碘伏。 他吸了一口气:“你认真的?” 应潮盛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谈谦恕伸手臂握拳,他把压脉带绑在对方手臂肘弯处,伸手拍了拍对方血管:“不错,青色的血管凸起的很明显。” “那是动脉!!”谈谦恕控制不住地提高声音:“采血一般都是静脉。” 应潮盛俯身:“别吵,差不了多少。” 差多了好吗?! 话音落下,尖锐的针刺入淡紫色血管中,针管另一头连接到采血管中,暗红血液淙淙流出。 谈谦恕闭上嘴,应潮盛拿出另一支管接上,再一次装满,八个管子被装满后,应潮盛抽出针头解开压脉带:“自己按一会。” “为什么要抽八管?”谈谦恕问,他觉得应该检测肝功能和血常规,外加苯二氮?类药物专项检测、r~羟基乙酸,西地那非,就算上述全部检测,也用不了八管。 应潮盛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因为有八个空管。” 谈谦恕闭了闭眼,几乎无力:“真感谢你这里没有二十个空管。” “不用客气。” 谈谦恕按着手臂,慢慢地吐着气,应潮盛把采血管装好后打了电话,也就十多分钟后门被敲响,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打扮的人接过。 谈谦恕看着诧异:“明明有医生你为什么要亲自抽血?” 应潮盛也莫名其妙:“你自己说了不要叫医生过来的。” 谈谦恕:…… 那不是一个事。 应潮盛洗手,重新坐在谈谦恕对面:“现在有心情了吗?我们谈谈这个。” 他拿出手机,一则刚发布的新闻入眼。 【疑似星越副总酒后骚扰下属,暴力破门视频全网曝光。】 谈谦恕瞳孔压紧。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窗外万家灯火只是百无聊赖地亮着,远处遥远的明亮仿佛是照在纱帐里的光,城市还未苏醒,安静而空旷,室内灯光簌簌地撒在两人身上,都穿着柔软的浴袍。 应潮盛把对方神情收入眼中。 他伸手点开拍摄的视频,是酒店监控拍的,画面里谈谦恕着衬衫踹门,冰冷的画面里只看到他整个人悍然地动作,暴力的举动伴随着冷冽的金属音,让人听的耳膜鼓胀。 画面一转,是拍到的韩静被警察带走的场面,她套着一宽大外衣,发丝湿漉,神情中带着惊慌。 两段视频被放在一起,再加上标题引导,很容易让人猜到什么。 应潮盛点开评论区,用吟诵的语调开口:“星越高层酒后兽性大发性侵下属,吃饭的时候就灌酒,半夜去下属门口破门,太辣眼睛。” 他每念一条评论,谈谦恕脸就难看一分,脸色夹杂着愤怒、厌恶、无语等一系列情绪,等念出‘强、奸犯要枪毙’的时候,谈谦恕脸上所有情绪反倒不见了。 就像是一碗水加了太多颜料,最后也看不出什么颜色,只剩下乌黑和沉静。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他的眸中在灯光下神采奕奕,像是看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东西,慢吞吞地开口:“你的名声怎么办呢?” 谈谦恕呼出一口气,似乎破罐子破摔了:“凉拌。” 应潮盛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谈谦恕伸手遮住额头,用掌心不停地按着眉心的位置,视线看着窗外,一个烦躁而回避的姿态。 他还打算挑几句话再刺激一下,手机振动着屏幕亮起,应潮盛闭上嘴,抬手做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谈谦恕瞥向屏幕,是陆晚泽的,他接通后还没来得及放在耳边,对方声音噼里啪啦地炸开,又愤怒又激烈,几乎在他耳边吼:“谈谦恕你是不是有病,他妈的大晚上你干了什么事?!脑子是被酒塞住了吗,踹门去骚扰韩静——” 谈谦恕打断:“我没有。” 他也烦躁,残存的药物让他心跳加速血液流动加快,一层层的郁气往脑袋里涌,他灌了一大口冰水:“被人阴了!” 陆晚泽那边似乎在开车,有风声呼啸着传来:“我现在去警察局找人,要是真的你就等着坐牢吧!” 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短促的滴滴滴响着,谈谦恕突然意识到,如果单从兄长的身份看,陆晚泽的情绪过分激烈些。 陆晚泽在谈家大多数肃然而压抑,对星越的事几乎不管不问,对方极力避免卷入其中,而这次,如果仅仅因为道德观念和星越的声誉,不至于让对方半夜两点三十七分破口大骂。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这让他脸上神情有了丝丝变化,既怔然又明悟。 应潮盛看着,仿佛终于满意他回过味似的笑着:“就是你想的那样,陆晚泽和韩静谈过,你差点得叫韩静嫂子,不过她把陆晚泽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死基佬 谈谦恕静静地坐着,水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思维也像是缓缓滴落的水一样,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韩静,最开始是谈杰放在身边的,对方有财务知识,业务方面也精通,他最开始还疑惑谈杰为什么要放一个优秀的人在他身边,原来是在这等着。 他本以为今晚是黄洋,甚至是智勘的人指使,但显然错了。 是谈杰。 对方既要让他身败名裂,也要让陆晚泽与他成仇,一箭双雕的把戏,甚至没有成功,也至少达成了一半目的。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的面容在灯光下燃起了愤怒的火光,脸颊绷成冷硬的线条,手掌扳住桌子边缘,用力到手上青筋暴起指甲苍白。 “真是……” 对方吐出一段脏话。 应潮盛眉目含着一丝讥诮,他看戏看得不算尽兴,不过也对得起他今晚把人带回来的报酬,于是他脸上表情有些动容:“是谁做的,有眉目了吗?” 谈谦恕吐出几个字:“我的大哥,谈杰。” 应潮盛脸上有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他支着下巴发出来啧的一声:“在星越,他有没有针对你?” 谈谦恕别过头去,他似乎有些难堪,不愿意说,就那么停滞了一会后,脸上有无奈的表情:“他把一个出不了手的油田采矿权给我,让我找客户出。” 第20章 应潮盛问:“找到了吗?” 谈谦恕叹了一口气:“本来今晚都在谈,但是……”他笑容里有苦涩的意味:“出了这事。” 应潮盛说:“谁家?”他抿了一口水:“说不定我还认识。” “智勘。” 应潮盛这回真的惊讶了,因为他随口一说本来敷衍没想到还真的认识:“我认识,算是……”应潮盛想了想:“远亲吧,我家里人多亲戚也多。” 不只是远亲,智勘的人算得上和应毅一条线。 谈谦恕看向应潮盛,应潮盛脸上出现笑容:“我可以帮你探探口风,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你露个底。” 谈谦恕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吐出一句谢谢。 他脸上仍旧带着压不下去火,但是目光确实感激的。 应潮盛道:“客气。” 夜色深处有蝉鸣声传来,万籁寂静,应潮盛道:“三个小时后天就亮了,你去客房休息一会,今晚也挺折腾。” 谈谦恕又道谢,他被应潮盛领着来到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方才脸上出现的怒火和感激消失的无影无踪,沉沉的眸色中只有冷静和算计。 谈谦恕把冰水一饮而尽,和衣躺下,第二天准时去了星越。 一路上,谈谦恕收获了众多眼神,蔑视的、愤怒的、惊疑的、还有意味深长对视的,谈谦恕面无表情,一路进了办公室。 他给水壶灌水,提起来浇那两盆君子兰和龟背竹,灌了一半后放下,自己坐在位置上看文件。 门被敲响,几息之后,韩静推门而进,谈谦恕目光在她脸上一落,讶异:“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韩静化着妆,坐在沙发上:“抱歉。”她在因为那篇报道的事。 虽然今天星越大概率会发辟谣,她也会辟谣,但还是那句话,时效性和第一印象永远重要。 无论怎么解释,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只愿意看自己想看的。 男女关系、情情爱爱、潜规则、职场霸凌,多么丰盛的报道。 “你不用抱歉。”谈谦恕意有所指:“你完全是无妄之灾。” 韩静心中叹了一口气,心说果然遇到前任就倒霉。 她捋了捋头发,说出昨天已经在警局说话的话:“我昨天晚上回到房间,酒店送了一份醒酒汤,喝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人影,我叫了一声然后什么都不清楚了。” 谈谦恕问: “你闻到香味了吗?” 韩静点头,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后来闻到了。” 谈谦恕说:“我血液里有苯二氮?类残留物。” 这种药物能激发人的欲、望,韩静闭了闭眼,不想回忆了。 谈谦恕停了一会,韩静以为对方会提陆晚泽,但是谈谦恕没说,他只道:“你去休个假。” 韩静犹豫一会:“我现在如果上班的话才好些吧。” 如果休假,反倒更容易落人口舌。 谈谦恕缓缓摇头,他不在意名声,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你认识智勘的人吗?” 韩静思考一会:“有认识的,但是不算熟。我之前干审计的同事倒是有熟悉的。” 谈谦恕道:“你去试试能不能问出来一些东西。”他缓缓开口:“公司财务方面或者是领导的私事。” 油田出手的价格不算高,预计目标价格两千万左右,这种一般最多两次付清,如果公司资金周转紧张也不会接手,那为什么要查呢? 韩静心中转了几个弯:“我试试。” 看着韩静背影消失,谈谦恕目光重新聚集到电脑上,如果他是智勘的负责人,这时候会杀一批价,就算再想要也会装作不要的样子,先晾一晾争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对方没有,似乎这次确实想要这份油田。 原因到底是什么?谈谦恕想不明白,他只是联系陆晚泽说的话,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下午的时候,警察来调查谈谦恕,但是监控很明显看出对方离开酒店,结合韩静的口述,基本可以排除谈谦恕嫌疑,晚上星越发文辟谣,称愿意配合警方调查,酒店也发布道歉,称自己安保存在漏洞将全面整改。 谈谦恕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事,他清楚最后会推出来一个人认下所有错误。 谈杰。 他只是在心里再次默念这个名字,计划着如何找回来。 * 房间昏暗,应潮盛打开电脑,屏幕被分成了大大小小十来个小块,每一个小块都像是一个眼睛紧紧盯着这房间的角落,连衣柜和冰箱里都有。 应潮盛修长的手指敲击键盘,似乎停顿了一下,才点击播放。 画面里昏昏暗暗,如同电影里的滤镜,花洒里的流下的水看起来都是金黄,空气瘀热。 屏幕里男人仰着头,喉结滚动着,偶尔有压抑到极致的声音溢出,脸色是不正常的红,气息米且重,动作和水声混在一起,分不真切。 应潮盛看着,他对男人没什么感觉,这一幕看起来顶多算是…… 应潮盛诡异地卡住了。 他盯着屏幕,将声音开到最大,男人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瞬间萦绕在周围,伴着水声,似乎浓烈的荷尔蒙气势都浸透他身边。 应潮盛看着,不自觉的呼吸变得厚重,他牢牢盯着屏幕,邮轮出海时漂泊在大洋上,船上时常有同兴兴行为发生,除此之外还有监狱等地方。 曾经应潮盛以为是为了发泄,但在这一刻,他才发现不止。 把这一个悍然强壮的男人压在身下,本身就带着更深刻更野蛮的征服快、感,这种快感似飓风如海啸,呼啸着轰激整个灵魂。 应潮盛眸色暗暗,他感觉自己血液热了起来,他调整姿势坐下,屏幕里男人眉头紧锁,唇动了动。 应潮盛怔住,接着猛的回退放大,他看着男人那一瞬间的口型,脸色瞬间古怪起来。 他咬了咬舌尖。 啧,基佬。 作者有话说: ---------------------- 审核辛苦了。 第21章 烫手山芋 这次的谈家家宴,大家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入座,不过气氛相较上次就尴尬一些。 谈杰抱着女儿云云逗,谈谦恕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两人连个视线也没给对方,谈杰脸上倒是没啥不好意思的,谈谦恕……他没向那边看,连个眼神都欠奉。 谈清瞅瞅他们,心说我们家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她又把视线投到陆晚泽身上,发现这位更加是眉头紧锁,周身气质生人勿近只隐隐约约一个滚字。 而且,对方也没和谈谦恕聊天,也没和谈杰说话,三个人气氛沉重中带着肃穆,冷清中含着诡异。 谈清心想,我家可能要内斗了。 她把视线投向自己的同胞哥哥,却见谈成手指飞快噼里啪啦地在打字,期间伴随着脸上难以抑制的猥琐笑容,她心中这回肯定了,我家要是内斗起来,我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我了。 但是我也不会啊,我还在上学,我该怎么帮我妈和我自己争家产呢?! 谈清正想着有的没的,却见谈明德和老太太一起过来,当下叫了声奶奶。 王老太太慈眉善目,伸手拍了拍谈清:“乖孩子。” “妈,坐吧。”谈明德拉开椅子老太太落座,佣人将饭菜一道道端上来,谈明德坐在正位,目光缓缓地扫过他这些孩子,末了道:“吃饭吧。” 众人动筷,偶尔有零星响动,谈明德吃到一半说谈清,问她想去哪个国家上学,关灵不同意:“她还那么小,一个人出国多不好,外面不舒服,就先让在这里上学。” 谈清不同意:“妈!” 关灵道:“你要是出国,那我出国陪读。” 谈明德说:“不行。” 关灵一下子就生气了,原本带笑的脸冷下来,王老太太担忧地看了眼,谈明德说:“好好吃饭。” 一群人吃完饭,关灵率先离开,老太太出门散步,谈清谈成见妈妈生气也跟着,云云被妈妈抱走,硕大的桌子上就剩下三兄弟和谈明德。 谈明德目光在众人面前巡视一圈,撂下一句:“都跟我来书房。” 于是三人齐刷刷去书房,围绕那张金灿灿的茶桌坐下。 谈明德沉声道:“最近事情真不少,就差划一个头版专门说说星越的事了。” “谈杰,你说一下最近怎么回事。”谈明德目光望过去。 谈杰道:“警察已经结案了,有个叫黄阳的,给公司的女孩下了药,谈谦恕听见了踹门被拍下,媒体添油加醋的报道了一下。” “是吗?”陆晚泽冷冷出声:“那姓黄的可真是胆子大,这辈子就在监狱蹲到死吧。” 谈杰面色不变。 陆晚泽又看向谈谦恕,语气同样算不上多好:“你自己锋芒毕露得罪太多人,连带着身边人都遭灾。” 谈谦恕脸色也不变:“我理解你心情。” 陆晚泽骂:“你理解个屁!” 第21章 “够了!”谈明德一声厉呵:“我叫你们三个到跟前来是听你们吵架吗?你们要不要现在去隔壁打上一架再过来,嗯?” 谈明德道:“谈杰,你先留下,你们两个先出去!” 谈谦恕和陆晚泽一块出去。 四周静悄悄的,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晒着,谈谦恕和陆晚泽坐在椅子上,头顶树木枝杈粗壮,浓荫一片。 谈谦恕率先开口:“那天晚上——” 陆晚泽打断他的话语,语气有些疲惫:“事情我都知道,警察给我说了,我也看了酒店的监控。” “你知道我和韩静的事了?” 谈谦恕说:“刚知道的。” 陆晚泽看着地方半黄不绿的叶子,脸上有淡淡自嘲:“我们大学在一起,谈了有三年时间,后来分手了。” 他眸光有些黯然,又强打起精神:“上次去找你碰见她,想着已经分手了,就没告诉你。”陆晚泽说揉搓着额头:“现在想来要是早让你知道,可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谈谦恕听着,没有说话。 陆晚泽也不需要他说话,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脑地全说出来,说自己和韩静怎么认识的,说两人为什么分手,说到最后才缓缓开口:“我生谈杰的气,也生你的气,其实气的是我自己。” 谈谦恕不想去深究对方话语里的情绪,他几乎是冷酷地开口:“二哥,容我提醒,你快订婚了。” 陆晚泽狼狈地回答:“我清楚!” 他一下子站起来,甚至动作大到像是被闪电击中:“我脚下踩的是你们谈家的土地,我穿的是你们谈家的衣吃的是你们家的饭,就连我爸爸的后事都是父亲一手操办的,父亲养着我和我妈,就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这些,所以我……” 他说不出话了,好像所有的情绪被裹挟在一具躯壳之中,被硬生生的塞着、挤着、狠狠掼在里面,稍微一刺激,就能噗的一下炸开。 陆晚泽几乎感觉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他强迫自己呼出一口气后看向谈谦恕,对方恰好也在看他,午时的阳光灿烂,毫无遮拦地照着,他清楚的看见对方的表情,欲言又止中又带着无奈。 “哥……”,谈谦恕出声,他似乎不知道如何说起,只斟酌着字句:“你不用说是谈家,这也是你的家。” 陆晚泽只以为这是安慰,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放松:“今天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了然后忘了吧。” 说罢,他向远处走去。 谈谦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谈杰这时候也从他面前走过,他起身去了书房。 谈明德见他过来:“坐。” 谈谦恕坐下,谈明德喝了口茶,回忆着说:“我记得唐老师是个很平和的人,难道他没有教你吗?” 谈明德口中唐老师是谈谦恕外公,对方发家后想提升学历,在唐文桉名下读书,也就是那时候遇到谈谦恕母亲唐熙,两人几乎是一见钟情,很快就有了谈谦恕。 后来据说数次分分合合,谈明德不缺红颜知己,唐熙也厌烦了这一切,终于在谈谦恕五岁那年两人彻底分开,唐文桉当时在国外大学任职,他当初便不同意女儿和谈明德交往,于是唐熙带着谈谦恕离开绗江定居海外。 谈谦恕道:“外公说只平和谦逊难以处事,人要有棱有角,这样才能立身。” 谈明德叹了一口气:“你外公和你妈身上有知识分子的清高,这和他们自小长大的环境有关,唐老师有学问从一开始就受人尊敬,你妈又是他唯一的女儿,自小就被周围人爱护着,能给他们气受的人太少,自尊心强。” 谈明德道:“如果一个人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长大了要看别人脸色讨生活,那他没办法长成有棱角的人,反倒要忍,要脸皮厚,至于棱角,那是吃饱饭才想的事。” 谈谦恕不说话,他不同意对方观点,也不想和谈明德争,便沉默了。 谈明德倒了一杯茶:“晚泽说的没错,你锋芒太露年轻气盛,得好好磨磨性子,柔一些、与人为善才好。”他慢悠悠开口:“不然说不准哪些人就在背后给你捅刀。” 谈谦恕标枪一样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谈明德声音追上来:“我年轻时候受的委屈比你多多了,你气性太小。” 谈谦恕心说我气性小的话现在早就去踹栏杆了,还能和谈杰坐同一桌子吃饭?! 他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在小路上走了一会,韩静打来了电话:“谈总,查的事有眉目了。” 谈谦恕深呼吸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你说。” “我联系朋友多方打听,也翻了智勘这10年的账本,有几个疑点说不清。” “根据财报上固定资产数字看,石油罐每天吞吐量需要73辆油罐车,我雇人拿望远镜盯着数,油罐车数量差了二十多辆,石油罐上浮标起浮的高低距离也不对。” 谈谦恕道:“虚增,在过年之前要补这个亏空。” 韩静:“对,但是如果我们将油田出售,储蓄量一时半会也上不去,现在智勘账面资金并不充裕,这个油田对他们来说起不到多大作用。” 谈谦恕沉思一会,突然道:“如果开发这块油田,成本多少?” 韩静道:“这个很难说明,地区和地区存在巨大的差异,哪怕同一地区不同油田的开发成本也大相径庭,技术、当地政策、人员全部都是变量。” 谈谦恕听着,他慢慢开口:“韩静,如果我有笔补不上的亏空,而我手头又有一片油田,我能平多少账?” 韩静顿住,一瞬间,太多数字涌现脑海里,前期投入、勘探成本,油价波动,后期运营,把这些全部拉满,甚至用子公司回流左手倒右手,手段全部用上,平个成本两三倍不成问题。 智勘收这个油田既不是为了挤进民营油大军,也不是为了储蓄原油,是为了平账! 韩静严肃道:“谈总,我们不能卖给他们。” 纸永远包不住火,假如智勘真的为了平账,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彻查这件事始末,星越都会受到连累,往小了说影响声誉,如果到时候智勘反咬一口说星越故意隐瞒产量被定成协助造假,那有可能涉及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 谈谦恕目光落在远处的谈杰身上,慢慢开口:“当然。” 他要把这个烫手山芋借谁的手扔出去。 他垂下目光,似乎思索了一会,拿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听起来含着笑意:“有时间吃个饭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装模作样 天高气爽,风轻云淡。 璞膳堂坐落在城东,那片楼盘早年被开发,地皮已经炒到了天价,偏偏璞膳堂在这满地的银行街大刀阔斧地斩出来一方庭院,门前是青砖黛瓦,推门而入流水楼台,主打一个大隐隐于市。 一辆黑色车稳稳停在门前,车门扬起车内人踏出,一双纯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地上,接着是下垂感极好的西装裤,修剪利落的上身,看身材已经知道不可能难看,等目光落在脸上,才发现是个能让人忽略身后还有台豪车的长相。 应潮盛没去理会周围眼神,而是勾着唇看向门口:“什么时候到的?” 谈谦恕说:“比你早个五六分钟。” 他视线落在应潮盛脸上,被抓住一瞬后移开,应潮盛没错过这个视线,他唇边笑容越发扬起:“走吧,进去聊。” 璞膳堂名字文雅,里面包厢内名字更是附庸风雅,什么东篱居临渊阁月满楼,谈谦恕随便选了个叫观云阁的,邻水而建,窗外就是远处蔚蓝沱沱海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打开菜单递过去:“有没有想吃的?” 应潮盛道:“请客的点。” 谈谦恕没推辞,先点了一瓶酒打开让醒着,他翻看着菜单:“有忌口的吗?” “没。”应潮盛想了想又补充:“不喜欢吃熟的肝脏,觉得口感好奇怪。” 这种东西生吃才奇怪吧...... 谈谦恕想着翻着菜单:“牛肉还是羊肉?” “羊肉。” 身后服务员写下炭烤小羊排。 “龙虾还是东星斑?” “东星斑。” 服务员又记下清蒸东星斑。 素菜是鸡油菌扒芦笋,又点了花胶螺头鸡汤。 他点菜,应潮盛在对面看着,谈谦恕垂目的时候,阴影会落在眉骨上方和鼻梁两侧,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锐利冷淡的样子。 不过...... 他脑海中转过对方某些时刻,粗重火热的口耑息声仿佛还萦饶在耳边,眼睛和皮肤都发着红,看起来一点都不冷淡。 他这样想着,伸手给自己倒了酒。 谈谦恕抬头提醒:“还没醒好。” 应潮盛摇了摇杯子,稠丽的红色几乎是晃荡在他掌心,他抿了一口后道:“没关系,一点涩味能接受。” 说话间,谈谦恕已经点好了菜,他点菜很务实,两个人吃饭没有摆一大桌,就一汤两海鲜一荤一素,他想到上次应潮盛吃的生牛肉,给点了份金枪鱼刺身,选的是中腹。 第22章 菜上得很慢,好在两人都不饿,谈谦恕点了一瓶西班牙的酒,液体落在波尔杯中像是胭脂化开,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最近没休息好?”应潮盛视线落在对方眼下:“黑眼圈都出来了。” 谈谦恕闻言按了按眼角:“一堆事,你知道的。” 应潮盛自然清楚对方指的是什么,尽管星越已经辟谣,但那天晚上酒店的事仍旧沸沸扬扬。 应潮盛手臂放松的垂下,姿态随意:“茶余饭后的谈资免不了,不要在意那些话。” 谈谦恕道:“有心理准备。”他仰头把杯中酒饮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星越现在所有人看我目光怪异,还有我那个大哥......” 他说到这停住,似乎觉得不太合适,应潮盛脸上换上探究的神情,谈谦恕别开视线:“算了,不说他,影响我心情。” 应潮盛目光了然:“我明白。”他说:“我家里兄弟姊妹更多,好像是九个还是十个,你上次提到的智勘,是我某个哥哥的亲戚。” 话题已经提起来了,应潮盛便顺理成章地询问:“对了,你和智勘谈的如何,有眉目了吗?” 话落,就见谈谦恕脸上有一抹清晰的笑。 “有点。”谈谦恕道:“还没定下,不过可以争取。” 应潮盛把这抹笑意收入眼中,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单宁的香味从口腔液体里缓缓散发,他心中明白,如果仅仅是能争取对方可不会脸上有明显喜意。 正想着,菜缓缓上桌,炭烤好的小羊排颜色诱人,美拉德反应后的风味十分诱人,丰盈的羊油滴在羊肉上,不见丝毫膻味反倒隐隐有奶香,虽然是炙烤的但很嫩,上面点缀了孜然碎,纹理也很漂亮。 刺身也很快呈上来,修剪切好的中腹呈扇形码在碎冰上,周围点缀了紫苏叶和冰草,山葵泥和酱油呈在一侧,应潮盛喜欢生食,看到这个自然尝尝,他沾了些山葵酱送入口中。 谈谦恕要了一杯冰镇的气泡调酒放在应潮盛面前:“会感觉腻吗?” 应潮盛喝了一口起泡酒,他感受着微酸的青柠味从舌尖绽开,心情不错地道:“中腹还好,要是大腹就有点腻。” 谈谦恕道:“是,有了羊排不需要那么丰润的口感。” 他礼貌性地尝了中腹,确实不合口味,只喝了酒把口腔里感觉唰下去,应潮盛见状给分了些起泡酒:“平古斯味道粗犷,用起泡酒压。” 金黄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绵密的气泡咕噜噜攀附着,柠檬味道足够清新自然,应潮盛端着递过去,谈谦恕抬手,手掌触过对方手背,粗粝指腹揩过薄薄皮肤,十指在那一瞬相合交叉,视线相接,应潮盛目光中含着侵略的笑,一个松手一个接住。 谈谦恕滑开目光,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仍旧给自己倒酒,750ml的酒已经下去一大半,期间夹了两口鸡枞菌,应潮盛微笑着说:“少喝点,别醉了。” 谈谦恕看向窗外,远处的海面映照在他瞳孔里,他看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真没想到,我能和你在这里喝酒。” 他似乎有几分醉意,用一种平日清醒里绝不会用的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人,沉沉的瞳孔倒映着头顶灯的亮色,应潮盛望过去,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猛地移开目光。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那是从鼻腔发出的短促笑声,听起来带着些漫不经心,又或者说嘲讽。 谈谦恕这次比上次亲近许多,大抵是因为酒店那一晚的事。 哦,他几乎是冷冷地想,还因为对方意、淫自己。 应潮盛简直忍不住生气,他站起来怕自己忍不住给对方一拳,说了句去洗手间便转身,几乎是背过身的一刹那就阴沉下来脸。 他打开水流,把手掌浸在温热的水下冲洗着,洗完之后甩手抬头,突兀看向镜子,他借着镜子打量自己,目光逡巡过五官和眉眼,半响后自言自语道:“算你有品位。” 再回到桌前,两人已经吃的七七八八,最后一口酒喝完后又坐了一会,回去的时候应潮盛没开车,谈谦恕带了司机,两人一同坐在后排。 谈谦恕看起来喝的有些多,一上车便靠在座椅上,目光不复之前清明,应潮盛笑着道:“你是不是有些醉了?” 他倾身去碰对方额头,修剪合身的衣物包裹住宽肩窄腰,肌肉利落劲瘦的如同一只豹子,上半身向另一边调转,连带着膝盖也朝着对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下垂感极好的裤子碰在对方裤腿上,黑色暗格与灰色挨挨蹭蹭,仿佛是晶亮的银丝垂下,滑落出隐晦的痒。 谈谦恕似有所感,欲避过去,应潮盛这时候却伸手过来,他的手掌蜻蜓点水一般触上谈谦恕额头,贴了那么一瞬后说:“体温有点高。” 他们离得极近,能看到对方脸上毛孔和眼圈下的淡青,唇边吐出来的气伴着酒的味道,一层一层地扑过去,谈谦恕静了那么一两秒后偏头避开,呼吸间同样是酒气弥漫:“可能有些醉吧。” 他完全是躲避姿态,又逃得不算利落,像是被浸在安全区麻痹后突然想起危险才亡羊补牢般挪开,应潮盛几乎是玩味地收回手。 车一直开到应潮盛住的地方,他在门前栅栏处下车,挥手和谈谦恕告别,谈谦恕也挥手,等车窗升上去时候,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车辆驶入车流中,司机想从看这位副总到底醉到何种地步,他从后视镜看去,却见对方目光清明锐利,这副样子,哪里有半分醉意......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利用 上台阶、开门、进屋。 锁舌滑动的金属声响起,复而又死死咬合在一块,屋中重新归于寂寂。 白日里窗帘紧紧拉着,特制的遮光布料让整个房中不辨白天黑夜,家具摆设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的轮廓,屋外的一丝声音也传不进来,纯粹的静与黑。 应潮盛闭上眼睛,他靠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感受着酒精对自己的刺激。 欢愉。 无与伦比的欢愉。 他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脉搏和心跳,觉得它们像是蒸汽火车上的烧煤室,轰隆隆的声音响着,火车嘶吼着疾驰而过。 他闭上眼睛,所有的画面却还是往脑海里钻,他看到冒着黑烟的火车看到破浪而来的轮船,看到波涛汹涌的海面与一望无际的草原,这些画面仿佛是万花筒里的世界,他们放大又缩小,又像是扭曲着在眼前飘过。 应潮盛笑了笑,他干脆睁开眼睛,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弹出一支后用牙齿咬住含在嘴里,用牙尖厮磨着。 电话响起,应潮盛看向屏幕,不认识的号码。 他接通,声音带着笑:“哪位?” 对方声音也带着笑:“应老板,我是谈杰。” 谈谦恕他哥。 应潮盛又咬了咬烟蒂,他用手背勾开抽屉找火柴,翻来覆去没找到,可能是用完了或者被应毅带走了。 应潮盛嗓音带着笑意:“原来是谈总,谈总有何贵干?” 谈杰的声音自电话线那头传来,也笑:“应老板,我们星越最近有个油田出手,智勘好像有意向,我记得智勘的方总好想和应老板有点渊源,不知道应老板能不能攒局搭线让我和方总见一面,谈某感激不尽。” 见面能做什么,应潮盛不用想也清楚,自然是把这事给搅黄。 他脑海里清晰地出现今天吃饭时谈谦恕的笑,那时候锐利不见,看起来明朗许多。 应潮盛手底下仍旧翻着,他看到了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开口下方镶着几颗碎钻,慢慢闪着光。 是谈谦恕的,对方那天晚上抛过来的。 应潮盛低头,指腹按上,在滑轮的清响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自然可以。” 火光跳跃而出,明亮灿烂一下子撕开了整个房间的黑,应潮盛脸庞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火苗在他眉目下方跳跃,一点猩红亮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谈总太客气了,这种小事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什么时候方便见面?” 他们敲定时间确认地点,末了再寒暄几句挂断电话,室内重新归于黑暗。 应潮盛吐出唇边苍白的烟雾,低头看向掌心的打火机,外壳上有淡淡划痕,应该用过一段时间。 他端详一眼,末了抬手抛向桌子,落下时候发出铛的一声响,他再也没去看。 应潮盛把谈杰和智勘的人约在了船上。 谈杰和星越的一个人来,智勘的方总带了两个人,五个人一起上船。 一艘58英尺的中型游艇,长大概17米,宽4.65米,设计时候就考虑到商务需求,艉肼放了一条长餐桌,户外空间较大,船舱做了硕大的窗户,家具布局是定制的灰色,做了多功能吧台和茶桌,合上门就形成一个绝顶私密的空间。 这艘游艇是650马力双发动机,最远航行海里可达500,加了防震措施,破浪海面航行时几乎无感。 第23章 应潮盛把人迎进去就找了个由头自己离开,临走前关上舱门,太阳有些大,他戴着墨镜,目光眺望着不远处的海岸线。 巡航速度16节,是个说不上慢也谈不上快的速度,远处的码头渐行渐远,属于人类的那份嘈杂声渐渐不见,只有舱底引擎发动的声音隐约能听到,船身吃水一米左右,低头便能看到被破开的、泛着雪白涌动的浪花。 那片浪花简直像是一块冰,咕噜噜的冒出来又沉下去,一无所有地呻吟着,被劈开后再无可奈何地又被溅开,应潮盛看着,又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 他干脆去钓鱼,挂饵、甩杆,看着浮漂随波逐流,思维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又或者什么也没想,等手下钓鱼竿一震,应潮盛知道上鱼了。 他正要拉杆,却见舱门被打开,谈杰和智勘的人一前一后出来,一行人脸上带着淡笑,智勘的方总走上前来:“应老板,这次真是谢谢你。” 随行的一男一女脸上是笑意,方总也勾着唇,眼中却盯着他,应潮盛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但来不及细想,方总已经转过头去和谈杰寒暄,应潮盛让船长返回,几个人坐在一起钓鱼。 他重新握杆,手底下重量有了新变化,鱼竿轻轻抖动了一下——鱼跑了。 返回码头,方总一行人先离开,应潮盛这次将目光转到谈杰身上,对方倒是真情实感地笑着,他道:“谈总这是得偿所愿?” 他话说的太直白,谈杰也不好隐瞒,目光落在远处建筑上,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也不怕应老板笑话,这其中确实是有些事。” “去年星越接手了一个项目,其中有份资产便是油田的采矿权,当时资产重组不得已接下,又说这块油田丰厚,一来二去的找买家找上了智勘。” 谈杰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他说话停顿很舒服:“这块油田是我弟弟谈谦恕负责,原本谈得已经有了眉目,可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当初那份勘测书有点问题,我们都被瞒着。” 谈杰言语里有叹息:“现在侥幸把油田卖过去,等智勘的人一接手,岂不是发现被骗,于公来说,做生意讲究长远之道,为了一笔生意和智勘交恶不划算。” “于私来说.......”谈杰微停,接着看向应潮盛,面上笑意疏朗:“我知道应老板和智勘的关系,今日让智勘避免了一笔损失,不说交朋友总没树敌不是。” 应潮盛仿佛从未听说过同室操戈,也对这阋墙之事一无所知,勾起唇说:“谈总说的什么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开口就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上岸。 天空飘来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再是磅礴大雨,整个城市的倒影浓缩在一方小小的水洼中,被暴雨浇的模糊不清,再缓缓清晰平静,水位一寸一寸地下降,等到那方洼地慢慢干涸,已经是一周后了。 应潮盛打牌回来,见应毅坐在沙发上。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来了?” 应毅不说日理万机吧,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但时不时地抽时间过来看看应潮盛,占着哥的名头操着老父亲的心,真把应潮盛当亲儿子养。 应毅道:“和你妈通电话,她说让我来看看你。” 应潮盛就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向应毅,应毅淡定开口:“吃饭了吗?” “吃过了。” “最近有没有和陈医生见面?” 应潮盛扶额:“她不是医生,她是......算了,我见了。” 应毅仔细观察了一下应潮盛状态,慢慢喝了一杯茶,缓缓开口:“方民那天和我打电话。” 应潮盛眉眼下压,望过去时锐利非常:“为了油田的事?” “嗯。” 应潮盛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不就是没收一块烂油田吗,这事有什么可说的。” 应毅仍旧是平静的,他周身沉渊静海,惊涛骇浪被压在一张儒雅面容之下,周身看不到任何波澜,只静静开口:“方民想升要扫干净路,油田没收,近半个亿的帐怎么平?” 话音落下,应潮盛脸色有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 应潮盛:害人的事,顺手就做了。 谈谦恕:笑笑不说话。 第24章 电话 谈谦恕脸上清晰的笑意,方民那日含着深意的视线,谈杰在码头上冠冕堂皇的话语,碎片般的画面全部从他脑海里割裂跳脱出来,最后缓缓汇聚到一处,扭曲蜿蜒成一个男人的模样。 那浓墨般的夜晚,谈谦恕就坐在这里,脸上燃起愤怒的火焰,手臂紧紧撑在桌子上,刀锋般吐出谈杰这两个字。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在中了药之后,他就在演戏。 他还以为…… 应潮盛一时间没有办法动作,他感觉到愤怒又尖锐的火从手臂处燃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去,那些被人戏耍算计后的震怒和难以言说的恼羞形成尖锐的刀锋一下一下往心脏处涌,让他喉咙发紧呼吸加重。 应潮盛猝然抬腿,一脚踹烂了扫地机器人,残片飞出去掼到墙上,砰得裂开。 应毅安慰:“没关系,只是一些小事,下次注意就好,你的身体最重要。” 应潮盛没说话,他只是慢慢地坐下,眸间翻涌着浓烈的暗沉。 他的神经火上翻腾着,思维在一刻却无比清晰。 他清醒理智地思考,以谈谦恕目前处境,他不可能清楚这些秘辛,毕竟谈杰自己都蒙在鼓里。 谈明德——不,应潮盛马上否认,谈明德不会注意这些事。 谈家那些人里,只有一人能如此及时地窥见。 陆晚泽。 同气连枝? 亲族和睦同心相契? 应潮盛眼中有浓稠的冷,阴沉缓缓爬上面庞,酒红色衬衫领口翻折起竖在他脖颈处,仿佛是一头亮出獠牙的野兽。 做梦去吧! * 谈谦恕坐在庭院里喝茶。 雨下了太长时间,难得有太阳,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边是泡的刚好的金骏眉。 谈成从前面走过,瞥一眼,鄙视道:“你比爸爸看起来都老气。” 穿身黑半躺在椅子上喝茶晒太阳,那种务实沉稳的气质直逼老干部,仿佛一步跨进可以领取养老金的年龄。 谈谦恕随意看一眼,对这种话提不起半分兴趣,继续喝一口茶晒太阳。 手机响起,谈谦恕拿出来一看,是应潮盛打来的。 这段时间两人没碰面,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也没什么见面的理由。 打电话做什么,约吃饭吗? 谈谦恕想着接通电话放在耳边,脸上还带着笑:“有事情吗?” “我在看电影,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熟悉的嗓音传来,很突兀的一句话。 谈谦恕:“什么?” 那边似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教徒行有罪之事会被鞭笞吗?”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耳边:“这个白化病男人真可怜,用鞭子抽打自己,背上和大腿鲜血淋淋,你被鞭笞过吗?” 谈谦恕一时没明白对方想说什么,便沉默下来,应潮盛嘲讽着开口:“你被这样对待过吗?你应该遭受这样的问候。” 谈谦恕眉心有浅浅痕迹:“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遗憾现在不是十八世纪,不然你这种人应该被绑着烧死或者处绞刑。” 谈谦恕淡淡道:“那真遗憾,现在不能烧死同性恋了,你不如祈祷一下自己回到1750年。” 应潮盛呵了一声:“想着我的感觉如何?想我怎么对你,上你?” 饶是以谈谦恕的心性,在这一刻都骤然僵硬,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坐起来,仿佛当场化为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塑,一动不动杵在那里,只有瞳孔压成一条细线。 应潮盛啧了一声:“我好心好意把人带到我家,你在我浴缸里自己搞,怎么,幻想着我拉开你的腿c你吗?” 谈谦恕喉咙动了动,冷冷道:“想着你怎么被我压在身下。” 那边猝然冷笑了一声: “你不如想想太阳什么时候从西边出来!!!” 谈谦恕攥紧了茶碗,眉心紧紧皱起来:“在自己浴室装摄像头?还看回放?你怎么不一帧一帧剪出来挂墙上?!” 应潮盛呵笑一声:“好主意,我现在就剪,邮件发给全星越的人,让他们看看自家副总的风姿。” 谈谦恕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压了压火,但基本无效,他语速飞快:“你觉得我在意这种事情,太天真了,大家只会猜测谁用这么下作不入流的手段,你不觉得这很小儿科吗?”他挤出一声气音,下颌紧紧绷成一条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你有病吗?!因为我踏马的怕你是真有!” ——啪! 一下子挂断电话,谈谦恕满脸阴沉,胸膛剧烈起伏着。 谈成溜了一圈又走回来,只看到谈谦恕侧着头盯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 第24章 他贱贱开口:“好老气啊。” 谈谦恕猛地扭过头,脸色难看到可怕:“在我面前发什么疯,滚!” 一声呵斥,谈成呆立当场,差点石化,直到谈谦恕走了才回神过来,喃喃开口:“不是有病啊,谁给你不痛快找谁去啊,吼我干嘛?!” * 天边亮起,早点摊子的锅掀起了半面,各种包子鸡蛋茶点露出一小半,暖烘烘的蒸汽向上涌,路面也像是一条河流似的清醒过来,夜晚的安静在这一刻全部褪去,不知疲倦般奋力奔跑着,摩天大楼下的白领步履匆匆,皮鞋与带跟的鞋一同踩在地板上扬起激昂的协奏曲。 韩静点了冰美式,旁边欧包放着还没拆,见室内办公室留个剪影,抿了两口美式,顺便感慨自己牛马命。 感慨完之后,韩静噔噔噔敲门而进,开启了一天的工作。 早汇报晚报备,签字安排事项进程,谈谦恕这个副总身上很好的一点是扛事,不会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让下属揣摩着行事,出差错后把自己抽干净。 他会下达清晰明确的指令并且有什么说什么,平常就是一种简洁高效的模式。 大概二十来分钟,韩静的汇报结束了。 她观察着,发现对方眉头不自然地皱着,脸上居然有种罕见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谈总?”韩静试探。 谈谦恕衬衫挽至手肘,小臂上强健肌肉露出来,他五官轮廓深邃,这样坐着看人时候眉目处便自然而然折叠出阴影,浑身有股冷峻的气质,似乎要说什么大事。 韩静神情肃穆,集中注意力,倾听着即将到来的大事,只见谈谦恕唇抿了抿:“你平常邮件多不多?” “很多。”邮件这种东西简直像是漫天飞舞的羽毛了,星越员工谁邮箱里没有个几百封从来没有拆过的邮件,最多一个红点在那亮着。 韩静说完,发现这位没什么反应,脸上是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她用目光询问:怎么了? 谈谦恕抬手掐了掐眉心,感觉自己真是太在意应潮盛的话了,他道:“没事。” 韩静莫名其妙地走出去。 室内重新只剩下他一人,谈谦恕用手搓了搓脸,籍由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事情上。 别在意别在意别在意—— 越在意这种东西就越受到干扰。 谈谦恕心里默念。 他企图用事实安慰自己,用他一贯的理性企图说服自己,就算视频真被传出来又能如何,这东西甚至说不上桃色新闻,自我抚慰这事哪个人没做过,性原本就与生俱来。 也许会被议论一些时日,但那又如何,所有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推移淡化,他还可以借此机会起诉对方侵犯权益。 短短几息,谈谦恕已经从繁衍本能想到道德界限,从人类伦理想到法律法规,从伊甸园里赤裸的亚当夏娃想到美国队长误发的照片…… 谈谦恕清楚,自己之所以在意这件事除了传统意义上丢脸外,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应潮盛是个什么人? 高执行力高破坏力低内耗低道德水准,无论从传统意义上讲还是非传统意义上说,都是个很棘手的人。 昨天那通电话只是个开始,对方对自己被利用这事耿耿于怀,在之后,绝对会想方设法讨回来。 他会从哪里下手? 从谁身上下手? 他思考着闭上眼睛,在发觉自己想的太远后勉强拉回思绪,努力将注意力投入眼前工作上。 作者有话说: ---------------------- 应潮盛生气: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第25章 订婚 时间一晃而过。 踏入九月份,谈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谈家养子陆晚泽和时家小姐时兰要订婚了。 虽然靠着传媒起家,但谈家本身不太愿意曝光在镜头之下,这次订婚宴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或许是碍于陆晚泽和时兰工作原因,只是低调地请了些朋友和两位主角同事,除此之外便是两方家人。 订婚晚会选在云顶山庄,白日草坪上举行仪式,晚上开宴会,两家人提前两天就住在这里盯着人布置。 陆晚泽妈妈姓叶,单名一个萍字,这几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几乎是一步步巡视山庄,目之所及,没有能看上的东西。 “挂着这个灯笼,丑死了取下来。”叶萍女士指挥:“颜色也不好看,暗红算什么?看着不吉利。” “现在不要修草坪了,秃秃的不好看,哎呀,要修就早点修呐。”叶女士用脚踩了踩:“这块草不好看,黄了呀,快铲了重换一块草皮,不能铲?怎么不能铲?高尔夫球场都能铲这怎么不能铲?快换,不好看!” “地毯,什么毛的?混纺的,为什么不用绸缎?啊,淋湿了更不好看啊,那算了不用换。” 另一方家长,时女士的妈妈也焦虑,她是另一种焦虑,过一会看看化妆师,过一会问问美容师,检查检查裙子看看高跟鞋,打电话给女儿:“穿白色裙子还是粉色的?戴哪条项链?怎么不重要哪里不重要啦?这时候就不要上班快来看看?案子?案子能处理完吗?滴滴滴——” 时兰挂掉电话。 时妈妈和叶女士彼此看一眼,脸上神情都无奈,两人心中此时有微妙的同病相怜感:原来不只我的孩子对这场订婚不上心呀…… 总之,忙忙碌碌的两天过去,陆晚泽和时兰这对主角终于踏着点姗姗来迟,两人一出现就受到各种瞩目,被化妆师和造型师拉住,强硬打扮。 余下众人坐在草坪会场,等着这一场仪式。 请来的乐队奏响暖场音乐,绿茵茵的草坪上铺上红色地毯,荷兰空运过来的鲜花装点在拱门上,远远的,两人从地毯尽头缓步走来,陆晚泽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时兰着白裙,缓步过来时郎才女貌,颇有种天生一对的感觉。 很好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是两位新人没牵手,甚至手臂都没挽在一起,上台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退半步抬手手掌朝上做出‘请’的动作,恭敬到仿佛对方人是视察自己的大领导,陆晚泽微微颔首:“时小姐请。” 时兰‘刷’地一下避过,微躬身,客客气气:“您请您请。” 主持人脸色一僵:“两位有情人真是相敬如宾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托,你们这么不熟订什么婚? 做汇报的时候顺便说句话算了,订这多余婚。 专业到底是专业的,虽然主持人心中腹诽,但业务能力没得挑,活跃气氛进行仪式,双方父母亮相,一个个活动有条不紊地开展,十分顺利得进行下去。 仪式结束,众人稍作休息,等到暮色四合,晚宴也正式开始。 谈家孩子这一天,除了谈清小妹妹,余下的人全部是背景板、门童、无情的打招呼机器。 谈清和时兰关系不错,订婚仪式一结束就和时兰挤在一起,两人躺在床上敷面膜按摩,时不时地说几句话。 谈杰有事,举行订婚仪式的时候匆匆露了一面,顺便带来了给两位新人准备的礼物后就急忙离开,剩下的谈谦恕和谈成尽职尽责地迎客。 谈谦恕没在绗江长大,认识的人不多,谈成倒是认识不少,只是仅限于谁谁他老子谁谁他妈,见到男的就叫叔女的叫阿姨,谈谦恕跟着叫。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幕。 谈成:“程阿姨好,胡叔叔好。” 谈谦恕跟着:“程阿姨胡叔叔好,快里面请。” 程阿姨哈哈一笑,眨了眨眼睛:“叫错了。” 谈谦恕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福至心灵自作聪明:“程姐好。” “不是这个事。”她指了指旁边跟着的男人:“他前妻姓程,我姓黄。” 谈谦恕和姓胡的男人对上目光,再转到谈成身上,谈成摸了摸鼻子:“黄阿姨您快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夫妻两人进入,谈成摸着鼻子解释:“我瞅着和那个程阿姨长得挺像……” 谈谦恕低呵:“下次直接叫阿姨,记忆不好就别加姓。” 谈成刚要说话,却见一个人过来,当下开口:“应哥。” 谈谦恕去看,应潮盛走到门口,他今天终于不穿那些高饱和的、穿上就能cos吸血鬼、恨不得告诉大家整条街我就是最亮的崽的衬衫,而是换了身银色的休闲款西装。 行走间,布料上反射出暗色流光,脸上带着和煦笑意,周身风度翩翩,根本看不出是威胁别人要把私密视频发邮件公布于众的货。 他也真是个人才,上次和谈谦恕亲切问候彼此,期间二人咬牙切齿极尽嘲讽,这次神色自若打招呼,甚至对谈谦恕招了招手表示友好。 谈谦恕:…… 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也勉强挤出一些笑,不过谈谦恕确实不擅长虚与委蛇,这个笑既不真诚也不柔和,反倒有点皮笑肉不笑。 应潮盛乐了。 第25章 他抬手仿佛大鹏展翅般攀住谈谦恕肩膀,大半个身体靠过去,抬手一下下拍着对方脊背,完完全全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十分之哥俩好。 谈谦恕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得好像块石头。 应潮盛偏头过去,几乎是凑在他耳边开口:“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手心张开,五指扣住谈谦恕肩头,带着某种狎意捏了捏对方臂膀。 谈谦恕用力扯下他脖子上手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走开!” 动作太大,甚至引起了周围人侧目。 应潮盛好脾气地笑笑,轻飘飘地甩了甩手:“怎么还生气了。” 谈谦恕原本离开的脚步一转,他脸上挂上笑,淡淡开口:“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应该好好谢谢你才是,应老板,毕竟没有你哪能这么顺利。” 应潮盛脸色有了轻微变化,就像是一把平直的手术刀准而犀利的直达病灶,让他完美的笑容撕开一角。 他收好表情,又轻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关系。”转身向着场内走去。 夜晚,华灯初上,山庄内灯火通明,宴厅内由玫瑰与百合装饰,搭配着红豆和牡丹菊,香槟塔里琥珀色液体在头顶灯照射下流光溢彩,一排排精致的茶点颜色各异,侍者来回穿梭其间倒酒送杯,花果香、甜品香、酒香和宾客身上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颇有几分纸醉金迷的味道。 时兰和陆晚泽一同出现,两人换了身衣服,手上戴着订婚戒指,脸上都带着笑容。 两人被打趣着劝酒,再和熟悉的人闲聊几句,偶尔碰个杯,转了一圈后喝的也不少,时兰脸都有点红,说了一声想去休息后就离开,留下陆晚泽一人应付着。 陆晚泽喝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空闲,端着酒往谈谦恕身边过来,谈谦恕一举杯:“看起来喝了不少。” 陆晚泽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是没开口,谈谦恕笑了一下,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一道男声:“准新郎在这躲清闲?” 陆晚泽心中叹了一口气,端着杯子转身,应潮盛手上端着一杯香槟,扬眉道:“恭喜订婚!” 陆晚泽和他遥遥碰杯:“……谢谢。” 本来以为就是一句话,却没想到应潮盛兀自过来,三人一下子呈三角形站位,应潮盛笑意和煦:“订婚什么感觉?”他语气里有感慨:“时小姐真漂亮,和你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应潮盛总能精准地踩到别人痛处。 两句话,陆晚泽脸上笑都挂不住了,他勉强开口:“……谢谢。” 应潮盛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看起来有些意外地开口:“平常看不出,你们两个居然都是双眼皮。” 谈谦恕脸色微变。 陆晚泽摸了摸眼角:“可能喝多了酒,双眼皮出来了。” 他下意识看向谈谦恕,谈谦恕极力控制好自己表情:“很多人都是双眼皮,不过有的是浅窄内双,一般看不出来。” 话音落下,谈谦恕便后悔,他不说话才是。 他目光刺向应潮盛,对方冲他轻轻地扬眉,偏头笑着看向陆晚泽:“能不能借用一下大屏,我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视频,放出来给你订婚宴助助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谈谦恕,拉长的影子立在墙面,庞大、厚重,像是狰狞着的野兽。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下章周五零点更新周一上夹。 虽然数据一般,但是作者本人觉得自己写的还不错【好像有点太自信了……】,我很喜欢这种相爱相杀cp,几乎算是xp启蒙,非常非常磕谈谦恕和应潮盛这对xql【没有不磕别的xql意思】,所以你也喜欢这一口就吃吃吧。 周五零点,不见不散。 第26章 勘破诱惑 光线当头浇下,暖色的光落在谈谦恕身上,没给他带来多少热气,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应潮盛,视线像是淬着冰。 陆晚泽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应潮盛伸手一指谈谦恕:“问他,他知道。” 陆晚泽看向谈谦恕,他脸上神情已经看不出太多波澜:“没意思的东西,放和不放都没关系。” 陆晚泽视线在谈谦恕面上一停,对应潮盛道:“现在有些晚,以后有机会再说。” 应潮盛毫不在意,他施施然抿进最后一口酒,找了个由头离开,步伐悠闲,颇有几分闲适意味。 随手丢下酒杯,应潮盛又拣一块马卡龙,咬了一口后顿住,拿起来奇怪地看着,觉得这块甜得近乎齁。 他不信邪,又挑了一块绿色的,捏在指尖打量了一会,犹豫了那么几秒后才咬了一小口,牙齿咬开,应潮盛僵着脸用丝帕裹着吐出来,乱七八糟地揉在一起,团着‘咚’一声丢进垃圾桶里。 应潮盛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嘴角,心说都什么年代了马卡龙就不能少放点糖,想甜死谁?! 他搓了搓指尖,觉得手指上还残存着黏糊糊的糖渣,大步向洗手间走去。 打开水龙头,手掌伸在水流底下,应潮盛仔仔细细揉搓了一会,等终于干净后甩了甩手,他盯着镜子里的角落,勾唇慢慢悠悠开口:“不出来聊会吗?” 话音落下,应潮盛眼前一花。 谈谦恕几乎是拽着对方领口将人拖进隔间内,他猛的关门,手臂钳住对方肩膀将应潮盛掼在墙上,紧紧盯着那张脸,目光漆黑幽深:“你想干什么?” 他个子高,常年坚持锻炼让他肌肉结实有力,这样面无表情盯着人的时候形成一种无声压迫感,仿佛是一把刀抵在咽喉处,连吐出来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但应潮盛是谁,应家的第九个小孩,他老子五十多岁才有的最后一个小孩,一出生就金尊玉贵,虽然后来亲生老子脑抽了不待见他,但应毅立马当爹又当哥,依旧把人当个金凤凰养着。 简而言之,吃不吃软不知道,反正绝对不吃硬。 他当下犹如手起刀落一般劈开谈谦恕手臂,狠狠地抓了抓领口,被拍在墙上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应潮盛不怒反笑,一字一句地开口:“干什么?替你平路啊。” 他瞳孔钢针一样看向谈谦恕,直勾勾望过去,半嘲讽半讥诮:“他和时兰订婚你心里就没半点危机感吗?就算不在乎别的,钱总想要吧,多一个人你少分多少?” 谈谦恕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戒备而紧绷。 应潮盛嗤的笑出来,他似乎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伸手要拍谈谦恕侧脸,被对方抬手打在手背,谈谦恕神色不善:“手放干净点,别动手动脚。” 死基佬,装什么? 应潮盛心里骂了一声,脸上神色淬冷,他眸色闪动着阴鸷,勾唇恶意满满地开口:“你想在陆晚泽订婚宴上出名吗?”他佯装好心好意地提醒:“山庄台上好大的一块屏幕,来了那么多人,你想让他们看你视频?” 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脸上,想欣赏着对方脸色大变的模样,但却有些失望。 谈谦恕脸色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起了一丝波澜,旋即彻底转成深沉幽暗,再不见半点波动。 谈谦恕唇角扬起了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放,现在就去放,需要我把密码给你吗?” 应潮盛没动,他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探测仪,一寸一寸打量对方,探寻对方底线和真假。 谈谦恕像是彻底不想再玩这种胁迫游戏,淡淡道:“不用再试探什么真假话,你尽管去公布。” 他推开门,门外金色光影一下子从外面涌现,复而又合上,应潮盛一直看着他看身形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半响后才无趣的收回视线。 谈谦恕迎着夜色一路走出来,夜色彻底的降临,整个天幕都仿佛被墨水倾染,白日订婚用的花还装饰着,彩带飘在草坪上,隐约还能看到白日订婚的欢庆。 这种欢庆还能持续多久,谈谦恕自己也说不上,他清楚着,应潮盛是摆明了要搅和这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发芽只是时间问题。 谈谦恕伸手使劲摁了摁眉心,觉得一见到应潮盛他就开始偏头痛了。 * 忙碌了一天,订婚宴终于结束,陆晚泽不想待在山庄,干脆回到家。 他喝了不少酒,头有些疼还有涨,戒指在手指上闪着熠熠亮光,陆晚泽抬手看了好一会,觉得没意思极了。 人生来不自由,各种意义的不自由。 陆晚泽不太愿意去想这些事,冷静分析,他拥有一份体面工作,拿着不错的薪水,养父对他如亲子,有一个漂亮的未婚妻,从世俗意义上说,他不会有什么不满,也不能有什么不满。 人好像不能去质疑某些自己拥有的东西,如果身处富裕却又感受到痛苦,那自身痛苦就会被抹除淡化,一旦诉说,就显得无病呻吟。 所以陆晚泽从来不说,他只是沉默着点头,然后按照人们希望的那样去做。 门一下子被推开,叶萍女士和保姆带着衣服回来,这两日叶女士一天换六套,山庄住几天带了几大箱子衣服,陆晚泽起身帮着搬,叶萍道:“哎呀,这几天可累死我了,人老了果然不行,走一走就腰酸背痛的。” 第26章 陆晚泽帮着拎箱子,不阴不阳地开口:“你把山庄检验个遍,力度堪比巡查组,不累就怪了。” 叶萍悻悻道:“我还不是为了你面子呐。”她脱去手上带的真丝手套往茶几上一丢:“你看你未婚妻的一家子,家大业大,我还不是怕你以后在她们家抬不起头来,专门给你撑面子。” 陆晚泽无奈极了:“我们的家庭条件时家也知道,有什么撑不撑面子的。” 叶萍说:“那不一样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转头看了看自己脸,又和保姆道:“今天那个化妆师水平真高,这一画,看起来年轻几岁。” 陆晚泽听到这话,看了一眼叶萍女士,确实看起来很年轻,像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他站起来,想着怎么着也订婚了,去给生父上柱香。 陆晚泽按住打火机,跳跃的火苗舔舐着一支细香,几息之后香顶端亮起,一抹青烟徐徐向上。 陆晚泽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把香插到香炉中去。 叶萍女士歇一会,又起身:“你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不了。”陆晚泽说:“我去冲点蜂蜜水。” 叶萍女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那我先去休息了。”她嘀咕:“真是年龄不饶人,比不了你们小年轻,晚安儿子。” 陆晚泽心想你一天三万步,连续三四天,小年轻也不敢和你比啊。 他招手:“晚安。” 陆晚泽去厨房自己喝了杯蜂蜜水,他起身去房间睡觉,临走时抬头看一眼摆在柜子上的遗像,一截香灰突然掉落,落在遗像上,相框表面出现焦褐色。 陆晚泽取下抽了一张湿巾擦,香上那点灰一下子落到陆父双眼之间,他擦着擦着顿住,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陆父是单眼皮。 他可能是随了叶萍,对方是双眼皮。 陆晚泽把相框擦干净放下,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开,叶萍在房间说:“吵到我了!” 陆晚泽道歉:“我小声点。”他道:“妈,你喝酒之后双眼皮会不会更明显?” 叶萍女士声音远远传来:“不会啊,我这是割的。” 陆晚泽有点意外:“割的?” “对啊,年轻时候割的。”叶女士说:“好多年了,现在好像又流行单眼皮了,哎,不说了我要睡觉了。” 陆晚泽摇了摇头,突兀的,一个声音窜到他耳中。 【平常看不出,你们两个居然都是双眼皮。】 【很多人都是双眼皮,不过有的是浅窄内双,一般看不出来。】 像是利剑一样戳在他脑海里,硬生生的让陆晚泽脚步顿住,他整个人当场呆立。 双眼皮基因属于显性遗传,两个单眼皮父母生不出双眼皮孩子。 除非有人是浅窄内双,平常看着是单眼皮,但是携带a基因, 陆晚泽再次把陆父的遗像拿起来,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对方带着笑,死的时候还很年轻,眼角平滑,别说双眼皮褶皱,连个细纹也没有。 他把遗像举起来,陆父的面容透过冰冷的灯,静静地看着他。 陆晚泽手指触摸着对方的脸,他仿佛要透过这方透明的相框触摸到对方的皮肤纹理和骨骼,又好像是被某些猜测弄得浑身冰凉,只敢徒劳的寻找一些安慰。 墙上钟表滴滴嗒嗒,时间一分一毫的度过,良久之后陆晚泽放下相框,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他手指在【谈谦恕】联系人上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找另一个人,【谈成】。 谈成是熬夜小能手,电话很快拨通,似乎在打游戏,不怎么上心地开口:“二哥,有事吗?” 陆晚泽眼里涌动着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暗色,压低声音:“明天你出来,我有事找你办。” 谈成‘啊’了一声:“我明天有课。” 都大学生了逃个课怎么了? 陆晚泽几乎想把这话甩到他脸上,他想不能教谈成坏习惯,于是正准备委婉开口时,谈成嘿嘿一笑:“哥,得加钱。” 陆晚泽道:“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罢,他挂断电话,五指张开狠狠抓了抓头皮,几乎是带着烦躁和说不清的恐惧躺在床上。 陆晚泽闭上眼睛,他一个晚上不停的在做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变成一个个浓雾包裹挤压着他,有时候是小时候场景,似乎是一家三口待在一起,有时候是他单独和陆父相处,他们一起下棋、散步,对方牢牢地牵着他的手。 但这种场景太少了,陆父走的太早,在梦境里都没频繁的出现,出现更多的人是谈明德,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将他看作亲生孩子。 然后过往快二十年,他们似乎就成了父子,为父的慈祥,为子的孝顺,谈专业谈理想谈工作,谈明德几乎是他人生的领路人。 陆晚泽是被闹钟吵醒的,短促急切的铃声将他从奇幻荒诞的梦境里解救出来,他几乎是闪电般的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抵住额头,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他见自己朝谈明德举枪,虽然,那是在梦境里。 陆晚泽穿衣,洗漱,开车。 谈成在学校门口等着,见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蹿进去,几分嫌弃:“哥,你还不如开我那台车。” “别说话。” 谈成看了一眼陆晚泽,发现对方眼睛下面青黑,显然是没少熬夜。 谈成还欲开口,就见陆晚泽掏出几张钱夹甩过来:“闭嘴。” 谈成接过,当下眉开眼笑,毫不见外地打开抽出来,又恭恭敬敬还回去,伸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车在门口停下,陆晚泽和谈成走了进去。 一个带口罩的护士迎上来,陆晚泽似乎预约过,护士将两人带到房间里,二话不说开始按住谈成手臂消毒抽血,碘伏棉签擦拭胳膊的那一刻,谈成发出了惊恐地嚎叫:“哥哥哥哥——你是不是想割我腰子?!!!”他使劲避开护士的手,站在地上就往出跑,嘴里叫着:“不,我还年轻,不能掏心掏肺——” 脚底抹油,瞅准时机,见缝插针地就往门口跑。 陆晚泽长臂一伸,拎小鸡一样拎着谈成衣领,眼睛压着即将喷出的火:“给我老实待在这!”他目光犀利地盯着谈成,视线钢筋一样将对方圈起来:“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现在规规矩矩地抽血,一会爱上哪上哪。” 谈成心里一跳,悻悻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道:“我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要不,把爸爸叫过来,咱们说说……” 他的声音在对方视线下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如蚊蚋。 陆晚泽冲护士道:“继续。” 护士手上的针一下子刺入谈成血管里,抽出一管血,再抽陆晚泽的血。 陆晚泽看着刺入紫色血管里的针头,细细的针撑在皮肤里面,好像随时要跳出来,他慢慢开口:“多久后能出来结果?” “最少四小时,您是等着还是我们将结果发给您?” 一管血已经抽好,陆晚泽用棉签摁住针眼:“我就在这等着,哪里也不去。” 他十几岁那年做过dna检测,用的是自己和谈明德的头发,显示不具备血缘关系,从此后也没怀疑过。 人总是要成长的,之前没能做出来的事,现在换个思路就行。 谈成也坐在一边,他屁股底下长刺似的,坐立难安,几次站起来想往外走,脚步都移动了又硬生生回来,迎着陆晚泽视线说:“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这四个小时里,陆晚泽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出神。 当谈成喝了第三瓶水后,一位工作人员将报告递给陆晚泽,陆晚泽回魂一样的接过,视线锁定着那串文字,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谈成大着胆子偷瞄一眼,只能看到什么y-str、y-snp位点匹配,虽然他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是能看懂后面几个字——‘同父’。 谈成决心再抢救一下,他木着脸开口:“哥,其实我妈出轨了。” 陆晚泽神色铁青,几乎是一下一下地转动脖子,眼神直勾勾的,嗓音嘶哑不成样子:“闭嘴。” 谈成被他吓了一跳,他使劲抓了抓头发,无奈道:“好吧,是你妈出轨了。” 陆晚泽脑子里的弦啪的一下断了,一拳夯过去,谈成嗷地一声跳起来,拔腿向外跑去。 周围人目光聚集,陆晚泽不想管那些了,他脱力般坐在座位上,掌心盖住眼睛,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几乎是游魂一般的开车,神思不属地上车,那辆白色的大奔疾驰在车流中,带着主人尖锐的愤慨和怒气。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谈谦恕也开车在公路上,中午时分的路途拥堵,远远看去,大家不过缓缓挪移。 韩静坐在一边,手里拿着平板翻看着资料:“融安理事昨天发公告说公开探讨崇兴是否加入,今天是第一场,按照以往经验看,最起码有三到四场。” 第27章 韩静道:“今天这一场是开始,大概就是崇兴的老板谈未来发展讲规划,财务和法律方面的人应该会提问,公开会议不会太为难人,以后融安理事会还会私下讨论。” 谈谦恕打弯,车沿着道路驶向写字楼,楼上玻璃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偶尔有云飘过来,倒映着明净的白。 会议地点在17楼大会堂,座位由上到下依次呈扇形分布,前厅修了高台,巨大的屏幕上放着ppt,崇兴两个字十分显眼,旁边休息室摆着茶歇,隐隐约约有香味飘来。 会议还没开始,谈谦恕找到自己座位坐下,周遭是谈话声和问候声,他双手垂下坐在座位上,视线透过层层人群精准看向高台侧面的男人。 良好的视线让他把对方面容收入眼中,不过四十来岁样子,带着一无框眼睛,外表看上去温和年轻。 曾经看过视频中的人此时出现在眼前,谈谦恕眯了眯眼,心中无声地叫了他的名字。 苏别勇。 那个在塞纳斯号被李岩拍到视频,旋即匆忙离开的理事会会长。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会议正式开始。 苏别勇上台讲话,他说话风格很轻松,甚至是带着小幽默的,稍微活跃气氛之后主场便交给了崇兴科技的人,老板叫周瀚,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体型中等头发浓密,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他手持话筒,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现在舞台正中央开口:“承蒙各位抬爱我今天才能站在这里,为此,周某先给大家鞠躬,无论事成与否,我都感激不尽。” 他俯身弯腰,像是话剧台上的表演,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落下,再抬起来时周遭会场掌声雷动。 周瀚喜欢这样的氛围,喜欢站在舞台中央的自己,他近乎满足地扫视一圈,这才缓缓开口:“众所周知,二十一世纪是信息发展的时代,是互联网时代,在我看来,还是一个空前绝后的金融时代,纸币时代终会落幕,我们寻求一种更加便捷的支付方式。” “提起币,大家能想到什么?比特币?狗狗币?不止,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特性,每一个时间都会有自己的发展,我们需要建立亚洲金融体系,将重心转移到我们这,于是,崇兴科技就在这时候应运而生……” 激情澎湃的话语被音响放大后送入耳中,似乎周围空间也反射了声音,带着些许震动的声音传入耳中,挺久了耳朵似乎有些疼。 茶歇时间,周围人出去活动活动,来来往往交谈,韩静去隔壁端了两块小蛋糕回来,顺便倒了杯咖啡:“谈总,吃点东西。” 用脑之后就得快速补充糖,要不然韩静觉得自己脑子都不转了,仿佛是生锈的螺丝钉,锈迹斑斑地卡住,一丁点都转不了。 谈谦恕视线在那非常多巴胺配色的蛋糕上一停:“不了,你吃吧。”他把咖啡接过,一口灌了下去。 韩静这次接的是浓郁,大概36克左右分量,油脂很丰富,虽然闻起来香气扑鼻但味道苦得出奇,她本意是让对方配着蛋糕吃……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灌下,他把杯子放在手边,对韩静道:“你先回去休息,我一个人在这里就行。” 韩静一听这话,努力压住上扬的唇角:“不太好吧。” 说着,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去拿包,拎着包出来后说再见。 谈谦恕道:“你自己打车回去,注意安——” 那个全字还没出来,韩静已经跑没影了,那架势,是唯恐老板突然改主意,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走。 谈谦恕按了按太阳穴,二十分钟的休息间隙很快过去,会议又接着开始,周瀚大致已经讲完,余下的就是答疑质询环节。 有的问题专业性强,谈谦恕听的一知半解,他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苏别勇身上,等到天幕逐渐暗沉,苏别勇终于站起来,从侧门出去。 谈谦恕也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跟上。 沿着走廊出去,苏别勇摁下电梯按钮,刚踏入电梯内,就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电梯门灵敏地停住,谈谦恕踏进来:“不好意思,有些着急。” 苏别勇观察着身边进来的人,很年轻,看起来有些锐利,他心中多少带着几分不悦,脸上却看不出来,反倒笑笑:“年轻人都着急,理解。” 谈谦恕转身,手指触到按钮上:“苏会长去几楼?” “负三楼。” 那是停车场的位置,谈谦恕伸手按下。 电梯下行,微微失重感传来,大概几十秒后门重新打开,苏别勇走出,谈谦恕亦是走出,两人几乎并肩。 谈谦恕开口:“苏会长,我之前见过你。” 身边行走的人突然出声,嗓音好像飘到耳中,苏别勇慢慢加快步伐:“应该见过吧,我看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也是眼熟。”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一辆辆停好的车规矩而整齐地待在原地,车前灯像是一排排眼睛一般注视着两人。 苏别勇听到对方出声,嗓音很静:“在塞纳斯船上。” 苏别勇脚步猛地一停。 他几乎想偏头去看对方,但又硬生生地停住,只是缓缓地向自己车走去。 谈谦恕也没看他,他目光落在前方平直地道路上,两人如同只是恰巧走在一起的路人,他步伐沉稳,声音清晰:“当时有个人拍到你的视频,你叫身边人去查,不过最后什么也没找到,是因为那份视频被应潮盛截胡了。” 苏别勇没说话,他仿佛在听别人的事,唯独藏在兜里的手掌攥成了拳头,他拧紧牙关,极力控制住表情。 对方声音十分清晰,让人想起崖上凝成的冰晶,冷淡又不含情绪:“人做坏事的时候,内心会给自己预设安全距离,应潮盛这人的移动安全距离就是船,如果他邀请一个人上船,很大可能是别有所图。” 苏别勇一步一步地走着,连呼吸都变得很轻,他离自己的车只剩下几米距离,手从兜里掏出钥匙猛的摁下,车子发出剧烈的滴的一声。 苏别勇拉来车门,俯身的那一刻,对方最后一句话传来:“视频大概只是开始,苏会长早作打算才好。” 上车、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贴了膜的车窗升上去,在这个狭小而安静的空间里,苏别勇手掌按上方向盘,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着抖。 视频…… 塞纳斯上的视频,噩梦一般的字眼,顷刻间就能将他拽到深渊里去。 苏别勇死死地盯着前方,对方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后脑勺上的黑发浓密,行走时候仪态挺拔伟岸。苏别勇看着,几乎要忍不住的开车撞过去,他想撞断他的腿,再把人碾在车轮下压过去,最好撞成一滩烂泥。 苏别勇缓缓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通:“老板?” 苏别勇命令道:“现在过来,我在车库。” 刚挂断电话视频铃声又响起,是妻子的,苏别勇有些不耐烦,他再次吸了一口气,嗓音温柔着接通:“老婆。” 那边应了一声,提醒他今晚回去吃饭,苏别勇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那边传来一句‘爸爸妈妈要过来。’ 那是他的岳父岳母,位高权重,能给他许多帮助。苏别勇答应,又叮嘱妻子订餐时避免订老人忌口的饭菜,他对岳父母熟悉体贴到比亲儿子还好上三分。 挂断电话,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阴沉面容。 魏玉虎戴着帽子口罩上车,见到苏别勇第一眼,就清楚绝对是有大事发生,对方脸色铁青,他缓缓开口:“老板,” “你再给我说一遍,那天我下船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这话说了几次,魏玉虎不敢敷衍,回忆了一下后:“当时我们找到那个拍视频的狗仔。他最开始不认,后来问出来了来,视频存在另一张内存卡里。”魏玉虎咬了咬牙:“我原本打算把相机拿回来,结果那孙子突然冲过来把相机扔了。” 苏别勇安静的听着,他此时表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镇静,唇抿在一起,听魏玉虎絮絮叨叨。 “我本来打算再撬一下那孙子的嘴,结果,应潮盛突然说……”他带着刺青的手臂捋了捋头发,含糊道:“让我客气点,又说您已经下船了,让我快点去追……” 他闭上了嘴,因为苏别勇的视线是一种全然的暗沉,夹杂着戾气的阴郁比外面天色还幽深。 苏别勇慢慢开口:“去找那个拍了视频的人,我要完完整整知道这件事经过。” “在这之前,先去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所有的挑事、威胁都是为了商量,苏别勇清楚,但他现在不想管这些,他只想给今天告诉他消息的人一个教训,报今日惊悸之仇。 魏玉虎看向苏别勇手上照片,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天上繁星点点,太阳出来又落下,整个绗江半城半海,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细碎如洒下的金箔,偶尔有船驶来破开一池金水,只留下余波荡漾,缓缓又归于沉寂。 第28章 又是一个夜晚,谈谦恕从星越大楼出来已经快十二点,道路偶尔有行人走过,夜风冷而寂。 他开车行驶,路过巷子时又停下,那里面似乎有一家店还开着,老板在外面忙活,灶火旺盛的能媲美行星发动机,起锅烧油下菜翻炒,周围服务员脚步匆匆端菜收桌,一副热火朝天的烟火景象。 谈谦恕从谈家搬出来自己住,虽然更加自由但是也没阿姨晚上留饭了,谈谦恕想着那个样板间一样的厨房和没补充货物的冰箱,在‘回家自己做个健康的三明治’和‘现在吃一顿不健康但好吃夜宵’之间犹豫一秒,立马开车向巷子间驶去。 这些属于老城区,道路逼仄狭窄,巷子间又停着摩托车和电动车,头顶电线蜘蛛网一样缠绕着,谈谦恕勉强开了十来米的距离后下车,自己走过去。 他挑了张桌子坐下,自己抽出纸再擦一遍油污,菜单张贴在墙上,他随意扫过,第一列是炒菜,第二列是特色菜,第三列是汤和主食。 谈谦恕点了份豉炒生蚬,蒜爆青菜和一份汤,等菜期间,四周桌子具是说话声,烟味、酒味、菜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四面八方嘈杂声音不断汇聚,连带着门外路上汽车的声音都成了陪衬。 谈谦恕也有过胡作非为的岁月,十几岁时候去酒吧喝酒,特意点威士忌和伏特加,把自己喝的一身酒味后和印度人打架,环境比这里要乱轰轰的多。 谈谦恕有些想喝啤酒,他突然想尝尝精啤的味道,目光触到菜单时又停住,犹豫那么两秒,苛待自己似的给自己要了瓶矿泉水。 隔壁桌的菜已经端上来了,好像是大火炒的韭菜炒河虾,还要了两杯啤酒,白色丰盈的泡沫盛在透明玻璃杯里,他没什么情绪地收回目光,视线却突然一停,门口那透明的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懒洋洋的男人,对方脸上有困倦,偏过头给老板说什么。 谈谦恕一顿,实在是没想过在这里还能遇到对方。 应潮盛点完菜转过头,眉梢挑起,只觉得好像喝了一大杯咖啡,他勾着唇走过去,十分自然的将谈谦恕对面板凳拉了拉坐下:“你也在这里吃宵夜,刚打完牌?” 谈谦恕:“……” 怎么一天天经常打牌? 还未等他开口,应潮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对方周身装扮,蓝色衬衫黑裤子,虽然没穿西装系领带,但班味还没散去。 他不可置信地开口:“该不会是才下班吧?” 谈谦恕:“……” 应潮盛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心中微妙地想,现在对方在星越大概说不上话,就这处境还加班到深夜,万一有一天能说上话了,不得24小时待在星越? 应潮盛半感慨道:“真是刻苦努力。” 谈谦恕语气无波:“比不上应老板好命。” 他这话听起来有那么点阴阳怪气的样子,但其实没有,谈谦恕纯粹是不含情绪的陈述,人各有命,谈谦恕明白且接受。 应潮盛‘唔’了一声,他似乎在回想过去二十四年生活,快速过了一遍后肯定道:“算命的老和尚也这样说。” 他思索了着,慢慢悠悠开口:“他批命说我福报俱全、善业感召。” 当年,应潮盛他爸应船王,一辈子信风水信命,常常一掷千金让大师看相看时辰,应潮盛是老来子,有了之后抱过去让大师看,那位大师批命,留下十六字。 福报俱全、善业感召。 过满而倾、死生同处。 应船王找人解后八字,大多说应潮盛命好但是过犹不及,福寿本来难两全,他命好那另一处就不好了,又说他的生和死可能是同一地方。 应潮盛他妈当年是在船上生下的他,那就说明应潮盛也可能在船上死,船上怎么死?最有可能就是掉水里溺亡,应船王思来想去给起了个‘潮盛’二字,遇水更加旺盛,又请人教应潮盛游泳,三个月就套着游泳圈在水里泡,应潮盛在连爬都不会的年纪里,就能扑腾着在水里转弯了。 此时,应潮盛并没有提起批命的后八字,他只是眨了眨眼睛,懒懒散散地开口:“天生的,你羡慕不来。” 谈谦恕冷静道:“请唯物主义些,不然我会怀疑你的文化程度。” 应潮盛:…… 应潮盛耸了耸肩:“你对上帝不够虔诚,主不会赐福于你。” 一个不相信命的人信什么教,对方可能连信仰都没有。 “上帝从来没有赐福于我。” 突兀的一句话传来,应潮盛刹那间盯着谈谦恕,对方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从眉骨到鼻下的骨相深邃,他敏锐地觉察到什么,正欲开口,服务员把两碟还冒着锅气的菜端上来,嘴上招呼着:“两位小心烫,当心当心——” 刹那间,大火爆炒火辣滚烫的菜放在桌上,沸沸扬扬的热气扑面而来,菜肴向上的热气顿时阻隔了两人视线,紧接着又被香味撞了个满怀。 两人都移开目光,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着,有什么话一会再说,现在先吃饭…… 应潮盛再一次十分自来熟的拿筷子夹菜,并且点评老板炒菜水平:“他家蚬炒的一般,容易老,不过蚝仔煎好吃。” 谈谦恕问:“你点了吗?” “当然。”应潮盛道:“我还点了啤酒。” 服务员这次将啤酒端上来,一大杯,金黄色液体上面满是奶油般气泡,应潮盛端着干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脸上出现满意的神情,唇上湿漉漉。 谈谦恕看着,慢慢挪开目光。 “要来一口吗?” 应潮盛问道,他将啤酒杯向他这里挪了挪,气泡在极速上升着,酒杯底部有个小小的漩涡,那黄金一般的漩涡几乎有魔力似的吸引着人。 传说耶稣禁食四十昼夜,魔鬼引诱他以石变饼,大抵像是现在这般,知晓他的渴望,勘破他的欲念,再加以诱惑。 谈谦恕慢慢地笑了。 第27章 夜色 头顶灯光映衬下,那杯啤酒仿佛成了金色的琼浆玉液,把手处盛着的酒液如同融化了的金线,洁净的玻璃杯上还映衬着唇纹,明明什么颜色也没有,但谈谦恕就是看到了上面的纹理,如此的鲜明而深刻。 他伸手端过,仰着头干了一大口,沁凉的酒液从口腔顺着喉管传到胃里,由内到外的焦渴被暂时平息,谈谦恕咽下看着对方道:“果然很好喝。” 杯子两侧沾上唇纹,就在相对的地方。 应潮盛瞥一眼,神色如常地端回来:“挺会找地方的,这家我晚上常吃。” “今天路过,想着过来尝一尝。” 说话间,两人吃着蚬,壳全部张口,扇形的壳子里盛着肥嘟嘟的肉,锅里快速翻炒几下就装盘,汁水充沛,一口咬下去有甘甜的汤汁。 谈谦恕其实觉得偏嫩,应潮盛尝着偏老,他夹了几个后就不怎么愿意吃,好在很快蚝仔煎被端上来,蛋液属于半凝固的状态,蚝仔在上面颤颤巍巍的晃,应潮盛夹了一大口,牙齿咬破顺滑的蚝肉,感觉味道鲜甜。 谈谦恕和应潮盛吃过两次饭后接受度明显提高,就算对方说想要吃生蚝刺身他也不觉得奇怪,等汤上来后拿了两个碗,给对方舀了一碗。 汤是虫草花鸡汤,上面飘着零星的鸡油,老板用砂锅煲出来的,里面放着鸡肉虫草花和香菇,又撒了些枸杞,反正看上去十分养生。 谈谦恕只尝了一小碗,他不太喜欢喝汤,觉得那里面嘌呤高不健康,应潮盛也不怎么喜欢,他更喜爱啤酒,喉结滚动着咽下,几乎见底了才放下杯子,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我几乎每次见你时你都喝酒,那么喜欢摄入酒精?”谈谦恕道。 基本上他和对方每一次见面,应潮盛手里或多或少都有酒,除去社交场合那些必要的饮用,在日常吃饭时也会选择酒配餐。 应潮盛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湿意,意外的,他摇了摇头:“恰恰相反,我喝酒很少。” 应潮盛唇边带着笑,看起来有些自得,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我戒烟戒酒戒咖啡已经很久,平常偶尔才会喝一次。” “戒、烟、戒、酒、戒、咖、啡?”谈谦恕缓缓重复,那个‘烟’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简直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视线又瞥向只剩下沫的玻璃杯中,那一杯最起码500毫升。 应潮盛笑了一声,他瞳孔颜色有点近乎黑色,此时看着谈谦恕,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是见你才会喝点酒。” 他那张脸配上似是而非的话,像是一团引诱飞蛾扑去的火,这人总喜欢故意模糊界限,脑子稍微不清楚就一头栽进去,然后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谈谦恕看起来冷心冷情,坚如磐石地开口:“你是喝酒时候恰好碰见我,不需要把话说的这么暧昧。” 应潮盛看起来有些遗憾:“好吧,那我尽量克制一下。” 他问谈谦恕:“你怎么不喝酒,信仰问题?” 虽然之前吃饭时也喝,但能看出来那是浅尝辄止,对方在有些时刻对自己近乎严厉。 第29章 谈谦恕按了按额角,带着几分深沉缓缓开口:“因为酒,我曾经‘醉酒’从船上跌落下来,又因为酒,我差点成了一个半夜破门骚扰女员工的二世祖,如果是你,你还会随便喝酒吗?” 他分明是面无表情的,但是语气里又含着某些微妙的控诉,这是应潮盛第一次见谈谦恕这副模样,整个人仿佛短暂的从包裹里跳出来,比之前生动许多。 他哈的一下子笑出来,又没忍住,哈哈哈哈地笑,靠着半面墙和椅子笑得颤抖,连桌子都被带的震动起来。 谈谦恕听着他笑,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很好笑吗?” 应潮盛笑得东倒西歪,努力压着唇缓缓道:“其实仔细想想就一般,但是经你的嘴说出来就很好笑了。” 谈谦恕不咸不淡地说:“那真是荣幸。” 菜被吃得七七八八,桌子边有人站起来路过,胳膊肘撞上盘子被勾着跌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男人身量魁梧,脖子上带着一圈金链子,‘嘶’的一声转身冲着谈谦恕道:“你丫的这个菜在桌子上怎么放的,盘子砸到老子脚了。” 这位大兄弟简直是鼻孔朝天气焰嚣张,左胳膊上纹了条龙,手背上刺了眼珠样式,说话时拽得二五八万,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地痞流氓,往那一站,周围人得避着走。 应潮盛不笑了,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明显的挑事生非的人,目光里带着戏谑看向谈谦恕,甚至能再喝一杯啤酒助助兴。 谈谦恕没说话,他目光先落在一脸看戏吃瓜的应潮盛身上,再将视线投向男人,尽量平心静气地问:“你想怎么样?” “还我想怎么样,你的盘子摔下来把我脚都砸了你说我想怎么样?”他伸手从手肘处掸掸:“知道我这上衣和裤子什么牌子的不,这一身三万八,赔钱啊。” 应潮盛瞅了瞅,从对方发黄的衬衫滑落到黑的发灰的裤子上,又看看那双黢黑黢黑的人字拖,觉得最值钱的也就是那越南沙金的大金链子了,大概能花七十块钱买一条。 谈谦恕脸上没有动怒的神色,闻言掏出钱包抽了一张卡,平和着开口:“可以,刷卡还是转账?” 周围人都被这一幕惊住,进来清桌的服务员呆立当场,被这冤大头的程度震撼住,第一反应是现在赚钱已经这么简单了吗?! 连男人被这软柿子程度震撼了,他眼中快速滑过一丝茫然,完全是背的词没用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迷茫,短暂怔愣之后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妈的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我脚都受伤了怎么着,你给爷爷背医院去!!!” 他嫌事态不大,又转头看向对面的应潮盛:“呦,身边还跟了个......”他原本要说小白脸,但是一触到对方眼神又突然发憷,含糊了一声,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嘲讽开口:“该不会是个卖——啊!” 一声惨叫,谈谦恕抄起盘子径直砸在对方脸上,硕大的餐盘应声而碎,男人捂住眼睛蹲在地上,谈谦恕扯了两张纸擦去手上油污,对着明显还觉得意犹未尽的某人开口:“走,别在这看热闹了。” 应潮盛明显是恋恋不舍,边出门边回头,十分好奇地询问:“他刚才说卖什么?你卖还是我卖?” 谈谦恕:....... 都什么时候还在意这个?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步出门,男人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上全是血迹,他阴沉着一抹脸,冲着两人道:“老子叫兄弟砍死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门口原本三三两两的人都站起来,路边抽烟的摁灭烟头,喝酒的执起酒瓶猛地朝地上砸去,再捏着瓶口拿着剩下的尖锐朝这里走来,其余人手上也各有东西,棒球棍长扳手工地卸下来的钢管,目光不善缓缓过来,逐渐呈包围趋势。 巷子其他路人吓得不敢动,老板丢下锅铲就跑,行星发动机还燃着,火苗突突突地烧。 谈谦恕和应潮盛几乎是下意识地背靠在一起,车离他们也就十几米,都能看到,但就是过不去。 巷子间狭窄凌乱,巷口之前错综复杂,远远能看到停着的摩托车和电动车,周围人随便扫一圈都十四五个,三两人聚在一起形成小团缓缓逼近,两人赤手空拳,应潮盛说:“早知道我把凳子拎出来了。” 谈谦恕咬牙:“塑料的能做什么?” “我坐的那条是木的!”他目光投向餐厅,里面食客早就把门关上,正猫着一列脑袋挤在一起看,推推搡搡交头接耳,效果直逼闪灵。 谈谦恕压低声音:“从十点钟方向,打了之后就从西南口巷子跑出去。” 十点钟方向那边围着的是几个黄毛,看上去没超过二十岁,手上拿着棒球棍,神情紧张戒备,时不时看周围一圈人,他们后面是巷子口,谈谦恕记得那里停着不少摩托车。 应潮盛背抵着他:“我数三二一冲。” “三——一!”话音落下,他像离弦的箭一般朝十点钟方向跑过去,侧头避过挥过来的棒球棍后一拳砸向对方下巴,拽着棒球棍一拉一拽,抬腿直冲对方膝盖踢去,黄毛啊一声立马躺在地上,这一下干脆利落到极致,几乎在眨眼间就撂倒了一个。 谈谦恕跟着过去,四周人在短暂顿住之后剧烈冲过来,谈谦恕将离他最近的人撂倒,四周全部是棍棒和扳手,骂的、叫喊声、挥着拳头的风声一起齐刷刷冲过来,他混乱中躲开冲着面门的扳手,反手拧住来人‘咔’的一下翻折手腕,那人痛叫一声,扳手脱力被谈谦恕接过。 谈谦恕十几岁时候也是社区乡村打架斗殴的一把好手,有着丰富的打群架经验,进攻时候不忘防守护住自己,就这样还硬生生挨了好几下,他混乱之中朝应潮盛看去,对方此时手里握着一支棒球棍舞得虎虎生威,两人被冲散又围住,后背都空出来。 他皱着眉甩着扳手,几乎是狠狠地砸向面前的一个男人,对方脸上皮肉破开当下血如泉涌,顷刻间就被血糊了一脸,这显然极其有震慑性,周围人一时怔住,谈谦恕借着这个空荡朝应朝盛跑去,对方也是打红了眼,脸上凶相毕露,见到他时愣了一下,又挥着棒球棍朝最近的人打去。 谈谦恕喝道:“跑!” 应朝盛暴躁凶悍的像是头野兽,仍旧不动,咬牙切齿地骂:“那孙子刚才抡了我一下。”他仍恋战,棒球棍几乎是带着悍然风声,谈谦恕抓着胳膊几乎是硬生生地将人拖出几步,拽着人就跑。 四周风声急切地涌现耳边,呼啸着打着旋似的,身后脚步声黑压压逼近,头顶月光白生生照着,四面八方好像都是出口又好像都是死胡同,他们疾步快跑,只有凌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始终伴随着。 谈谦恕看到一辆插着钥匙的摩托,一下子骑上去,身后应潮盛三步并两步跳上来坐在他身后,他拧动把手嗡嗡作响,下一瞬车灯亮起,像是流星一般甩开身后的人群。 风声再次大作,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谈谦恕几乎是速度拧到最高,摩托冲上马路咆哮着,四周景色飞速后退,谈谦恕好像听到应潮盛说什么,但由风过滤在他耳边太稀薄,他偏头喊:“你——说——什——么——” “*——后——*****——” 风声和摩托车的响声太大,飘到耳中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后背贴着对方胸膛,杂乱的心跳透过衣物清晰地传来,那几乎是一个烙印的温度,又像是重重的鼓槌,无比冷酷犀利地捶打着。 斑驳的树影、昏黄的路灯、这些剪影像是加了层滤镜一般光速后退,又像是从来没有移动一般始终出现在前方,谈谦恕拧着把手的手掌麻木,他缓缓得卸下力度,摩托车如同耗尽气力的猎豹一般慢慢停下,轮胎死死地抓住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风和其他声音都停下了,周围透漏出这个夜里独有的宁静。 车在路边停稳,应潮盛长腿一迈下去,很生气地踩在路面上:“那个孙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怒目切齿,浑身绷紧,如同斗兽场里被刺得激发凶性的牛,恨不得头上长出角哞的一声去把人顶飞。 谈谦恕几乎有点想笑了。 他凭借着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硬生生忍住,又不怀好意的提议:“你要不要踹栏杆出出气?” 道路两边的栏杆看起来修的十分结实,就算断了外面也是平地。 “我——”应潮盛一口气严严实实地卡在胸膛,被噎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深呼吸一口气,路灯的阴影照在他侧脸上,光影涂出大段的黑:“raven是我养的,那些可不是。”应潮盛表情有些轻蔑,又有些高高在上的不以为然:“我有的是人出气,干嘛对着栏杆撒气?” 谈谦恕将他神情收入眼中,夜风寂寂,他几息之间平复呼吸,血液缓缓变凉,激素带来的感觉消退,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跳被尽数归于深渊里。 应潮盛狐疑地转头看过来:“是不是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被报复?” 第30章 谈谦恕心里滑过一个名字,他镇静地看向前方:“怎么可能?”他认真地问应潮盛,脸上是个有些疑惑的表情:“应该是别人报复你吧?” 一瞬间,应潮盛脑海里滑过各种纷繁复杂、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名字,他们铺天盖地的过来,推推搡搡几乎挤得密不透风。 应潮盛摇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东西清出去,捂着胃道:“刚吃饭完就跑步,差点跑吐了。” 他吃的菜不多,但是给自己灌了一杯啤酒,跑起来都能听见肚子里水声,跑的时候大汗淋淋,腹部又重,喉咙处血腥味和肺部鼓胀感挟持着肉、体,把自己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应潮盛弯腰干呕了几下,不过什么都没吐出来,神情恹恹的又有点难看,谈谦恕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零七分了,他拿手机报警,可能刚才在餐馆时候已经有人报警了,说了电线杆上的编码后,大概也就十来分钟,警车滴唔滴唔地开来。 下车的是两位警察,很客气也很严谨,带着谈谦恕和应潮盛去做笔录,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谈谦恕看了没问题之后签字,临走时后警察道:“那是个街头混混,已经进来几次了,这次一定严处。” 谈谦恕动手的那个人现在已经去医院躺着了,应潮盛那里刚才也随机将人开了瓢,较真说他两动手更狠一些,但显然警察知道这两位来历,特别是应某人的来历,十分客气地询问几句,大半晚上的局长进门,话题就转到‘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现在陪着去医院’云云,看着应潮盛柔和客气的像是他领导。 应潮盛笑一声,看起来十分好脾气:“没事。”他也惯常说场面话,笑容风度翩翩,说打扰人家工作,辛苦他们大半夜出警,几句话也把局长哄得笑来,那辆摩托车警方也说会帮忙还,临走时候把两人送出去,本来想送回家,但两人十分客气地拒绝,纷纷表示不打扰基层工作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应潮盛脸上没了笑,他神情还是很不好看,眉拧着,既像是忍着痛又像是憋着火,从绷在一起的下颔线就能看出,他浑身上下都琢磨着一件事——‘我该如何报复那些孙子。’ 谈谦恕已经领教过对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了,别说今天是一群人朝他抡棍耍扳手,要是一群狗朝他吠,应潮盛也能仰头冲狗吼过去。 他看着路上昏沉的路灯,再次瞥了一眼手上腕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你打算回家还是如何?” 应潮盛愣了一下,他似乎才想起了时间,或者是才意识到‘时间’,自言自语道:“我好像快两天没睡了。” 四十八小时,对他来说是个临界的安全时间,一旦超过四十八小时没休息,那接下来他就会彻底丧失疲惫感,还能接着再玩两天两夜,到那个时候.......应潮盛就对自己失去了控制。 “什么?”谈谦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打了两天牌了?” 他神情锐利,探照灯一样上下快速审视应潮盛,对方眼角下有青色,刚才吃饭时脸上神情带着疲惫,但这时候却没有点困意,有种近乎怪异的振奋。 “我原本打算玩一天一夜就回去睡觉......”应潮盛耸了耸肩:“后来多玩了几个小时,又准备吃完东西回家睡觉,但是遇见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吃饭途中遇到挑事的,打了一架后狂奔,又是骑摩托车离开又是做笔录,折腾到现在。 谈谦恕别过头去,似乎前方落下斑驳稀疏的树影一下子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他停了那么几秒后才转过头,轻声问:“你去不去医院?” 应潮盛摇头:“不去。”他脸上有浓烈的不喜一闪而过。 谈谦恕看着应潮盛的状态,似乎在犹豫要把对方安置在哪里,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将对方带去医院,但是应潮盛脸上排斥太浓,一个成年人,又不能拷着硬拉去。 应潮盛似乎看出了谈谦恕的犹豫,他目光转向对方,那双眼睛在路边昏暗的光芒下熠熠,几乎像是块流光溢彩的琉璃,他提议道:“我去你家休息一整晚,你明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谈谦恕:...... 为什么一个人能把去别人家住并且让主人给自己做早餐说的如此理所应当?! 他就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或者打扰到别人的情绪吗??? 应潮盛那敏锐的观察力完全可以媲美读心术,他眉梢一扬,说出的话如子弹一样砰砰砰地打人:“我是因为你才有了这一劫,而且我之前还带你去过我家里,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接受我的提议,你犹豫这一点让我非常惊讶。” 谈谦恕冷冷道:“你都没有道德,道德绑架居然也能用得无比顺手,坦白说这一点让我也非常惊讶。” 应潮盛:....... 应潮盛一副桃花源人‘不知有汉’的茫然样:“我哪没道德了??” 谈谦恕脸上是‘更无论魏晋’的惊讶样,装模作样地寻找一番:“你哪里有道德?!”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对方脸上惊讶的表情,夜色轻轻浅浅地洒在他们之间,像是一条温柔恬淡的河流,婆娑树影之上,月色如同一抹柔黄的纱帐,轻柔地笼罩着两人。 突然—— 窗户咯吱一下被推开,半个脑袋探出来,带着半夜被吵醒的怨气,几乎是吼着骂:“神经病啊大半夜不睡觉吵吵啥呢?嘴上还嚷嚷着道德?!!你们要是有道德就不会吵人睡觉了!!!” 余音绕梁,哀转久绝,高密度建筑让这暴躁的声音久久盘旋,那个‘了’字回响缭绕,充分表现了打工人疲惫一天当牛做马好不容易睡了还被楼下吵醒的愤怒心理....... 谈谦恕:...... 应潮盛:...... 应潮盛一挽袖口,脚步蹬地一转,仰起头往上数楼层:“哪家说的,来来来,在我面前说这话——” 那架势,好像又要挽起袖子打一架了。 谈谦恕抓住人手臂拖回来,十分头疼地说:“我带你去我家休息。 道路两边路灯连成一条绵延起伏的灯线,在这夜色深处星星点点的亮着,万家灯火都陷入一种寂然无声的时辰,唯独一辆的士停在门口,司机说:“到了,说好的晚上夜车要加五十。” 谈谦恕付钱后开门,他装的虹膜识别,滴的一声后大门打开,谈谦恕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请进。” 应潮盛也不客气,抬脚就踏入。 如果说人类是动物的话,那么单身的成年人房间就是自己的窝,天然带着一种私密性和排他性,从家具摆设方位到软品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映射出个人喜好、性格、内在情感连接等等。从精神分析的领域来讲,房间的装修摆设能作为解读性格的辅助线索,因为人总会不自觉的通过个体空间布置投射内心状态,环境本身是内心状态的外化。 所以在应潮盛踏进去的时候,内心带着几分兴奋感。 很难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草原上的动物,原本大家守着自己的领地互不侵犯,但突然有一天他能去对方领地撒欢。 不,应潮盛严谨的补充,应该是能去对方巢穴里撒欢,这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甚至是某种侵入的快意。 他几乎是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个房子,整体装修很简洁,灰与黑作为主调,客厅铺着一块白色格子地毯,茶几摆在上面,旁边是一座黑色皮质沙发,对面墙上嵌着电视机,头顶用隐藏灯带装饰,客厅尽头靠窗的部位放着台跑步机,对面是餐厅,一台黑胡桃长桌,上面呈着一包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烟,厨房干净整洁,一眼望过去没有常用的刀具厨具,看得出来经常用的只有那台微波炉。 房间其实不大,这套总共加起来才一百出头,因为东西太少的缘故看起来很空,又因为家具多为木质且色泽沉暗,没有柔和的软品装饰,整个房间给人一种沉静甚至冷峻的感觉。 如果说应潮盛的房间是奢华又没人气的,那谈谦恕的家就是务实且没人气。 应潮盛想起看过的记录片,秃鹫捡了两根木棍和石块扔在悬崖边上,那就是它的窝了,这和谈谦恕差不多,虽然没有那么敷衍,但是也丝毫不折腾,主打一个能住就行。 应潮盛被自己想法弄得发笑,听见谈谦恕问:“喝冰水还是温热的?” “冰的。” 他跟着过去,厨房岛台上放一支杯子,饮水机边缘倒扣着一支螺纹杯,对方洗干净后接了一杯水递过来:“我去找洗漱用品,喝完你洗漱然后尽快休息。” 应潮盛慢慢地扫视一圈:“你好像就一个卧室,一张床吗?” 谈谦恕应了一声。 应潮盛笑着问:“那我们谁睡床谁睡沙发?”他停了一下后故意带着某种心思开口:“难不成我们一起睡?” 谈谦恕:...... 他原本在柜子里找新的洗漱用品,听到这话停下手上动作:“你稍微收敛些。” 谈谦恕长相偏向成熟,额角眉角鼻子都很立体,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面部折叠度高,平常不笑的时候有严峻感,眉梢眼角扫来的时候有些摄人。 第31章 应潮盛心中一动。 他越严苛冷淡、克己沉静,就越让人想撕开那层皮,锋利刀刃破开皮肉挑开骨缝,挖出来一颗红的肉心和白的脑髓,最好把他咬碎撕裂,让他流血流泪。 应潮盛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大拇指指甲前端都泛起了白,他勉强压住一些暴力的念头,冲谈谦恕眨眨眼睛:“你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谈谦恕把找出来的牙刷毛巾朝对方抛过去:“我有意见。” 他去卧室换床品,应潮盛端着水溜溜达达跟着,卧室灯带全部打开,灯光是温馨的暖黄色,卧室很大,两个房间打通拼成的主卧,一张一米八的床摆在靠窗的位置,床头是棕色的鹿皮,对方早上起来没叠被子,但床上不乱,反倒是一种少见的人气。 床对面是柜子,前几格做成衣柜,后面就类似于置物台,东西也很少,但是摆着一台音响和几张黑胶唱片,应潮盛也看到了几张相片,相片上的女人大概是对方母亲的。 床头柜摆着一个绿色的台灯,复古绿灯罩,底座是黑金相间的,繁复中有点低调的华丽,居然很配这个卧室,他想着,伸手轻轻一摁,吧嗒一声,很柔和的灯光洒下,再一摁,这回就成冷光了。 应潮盛有些想看到底几种光,就吧嗒吧嗒地摁,房间一时间全部是咔嗒咔嗒声响。 谈谦恕先找出新的枕头放在床上,又从柜子里拿出新的毯子,想了想蹲下扯床单,见应潮盛大爷一样玩台灯,当下道:“过来帮我铺床。” 应潮盛这辈子都没铺过床,他十分诧异,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指自己:“我?” 谈谦恕说:“是,过来。” 他说着,双手抖开灰色的床单,大鹏展翅一样盖在床铺上。 应潮盛低头看了几眼,老老实实地开口:“我不会铺床。” 谈谦恕稳稳当当地指挥:“把你那里的边缘的暗痕抻直,让它和我手上的这条折痕处于平行状态。” 于是应潮盛按照谈谦恕指挥来,对方这时候流露出让人头疼的强迫症,床单整洁无折痕就不说了,那是面上的东西,应潮盛也能理解,让他十分不能理解并且难以释怀的是:谈谦恕要床单左右两侧压进床垫下的长度相同,多一厘米都不行那种,对方甚至拿出条软尺测量!!! 于是应潮盛只好一会把床单往自己这边扯,一会要往对方那边送,等到谈谦恕伸手掖床单时候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摸着那平整的床单小声道:“你真不容易。” 谈谦恕把最好一个角落抻平,看着四四方方平整如镜面的床单,终于满意了,他站起来道:“早点休息,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找我,我在书房。” 应潮盛微笑着招了招手:“晚安。” 一夜好梦,许是确实很长时间没休息,哪怕地方不熟悉,应潮盛躺在床上缓缓睡过去,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窗外天色是鸭蛋青。 他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分漠然,瞳孔是无机质的黑,过了几秒钟后视线才有波动,应潮盛懒洋洋地打哈欠,缓缓从床上翻身下来,期间拉扯到背部,被刺痛激得眉头一皱。 他走到客厅,见谈谦恕戴着蓝牙耳机跑步,后背被汗水浸湿,不知道跑了多久。 应潮盛缓缓看了眼时间,刚过七点一刻,昨晚两人休息时候快三点,就算对方六点半起床跑步,也只睡了四小时。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戏谑道:“昨晚那顿夜宵让你今天一大早空腹有氧,你们这类人这身材焦虑这么严重吗?” 谈谦恕高强度冲刺阶段结束,他改变速度,边散步边道:“谈不上身材焦虑,我只是从昨晚明白一个道理。” 应潮盛‘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谈谦恕道:“我不需要跑赢很多人。”他意有所指:“我只需要跑过身边人就够了。” 应潮盛:…… 他重重地往沙发上靠,然后‘嘶’的一声拧眉,谈谦恕按了暂停下来:“怎么了?” 应潮盛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像肩胛骨和后背这块疼。” 他撩起衣服,谈谦恕去看,后背上一块青紫,积淤了一整晚的伤看起来骇人,青青紫紫。 是昨晚被棒球棍抡的,又那样放任了一晚上,皮肤表层能看到青紫淤伤,触目惊心的攀在后背上,和对方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谈谦恕此时想起昨晚应潮盛脸色,心说原来如此,软组织挫伤毛细血管破裂,估计得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下去。 他收回目光,洗了把脸,从冰箱找出冰袋用毛巾包着递给应潮盛:“冰敷能好受一些。” 应潮盛看了看:“我就这样举着冰摁到后背上吗?” 谈谦恕看着他道:“或者你趴下,都行。” 应潮盛不太满意:“我就不能靠着吗?” 谈谦恕看了看沙发:“可以。” 他把冰袋放在沙发后背上,往上垫了层毛巾,一手摁住防止掉下来,应潮盛往沙发里面坐,后背靠上去,触到毛巾的时候还是稍微有些疼。 谈谦恕手触在应潮盛后背和冰块的间隙中,慢慢移动,观察着对方表情:“是这里吗?” 他的手掌一面是对方后背,一面是毛巾的触感,热和冷共同出现在手掌上,一低头便是对方后背,裸着的一大片,纹理和肌肉走势很清晰,皮肤很有光泽,像是大理石上涂了一层蜂蜜。 应潮盛嗯了一声,这一声简直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和字正腔圆沾不上一丁点边,甚至有点懒散松弛,仿佛谈谦恕在给他按摩似的。 谈谦恕收回手站起来,两人拉开距离:“靠十五分钟。” 应潮盛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仍旧是有意让自己感受着疼痛,密密麻麻的疼再次啃食着肌肉,他看向谈谦恕,好整以暇地问道:“我的早餐在哪里?” 谈谦恕薄唇吐出几个字:“等着吧你。” 应潮盛点头:“那我就等着。” 谈谦恕:…… 最终还是谈谦恕妥协,洗了个澡煎了两个鸡蛋给应潮盛应大爷,应潮盛一边吃一边毫不客气地点评。如太老了边缘硬味道不算很好的挑剔评价,末了一抹嘴敷衍鼓励说再接再厉。 谈谦恕指指门口,再看了眼对方,动作简洁有力,中心意思也很明确:吃完饭就赶紧走出这个门。 应潮盛吃完饭,再次溜溜达达一圈,看起来十分依依不舍,他甚至还又在床上躺了一会,美名其曰给睡过的床单、枕头、被子做个告别…… 总之,等他告别完,谈谦恕送他出门时候,仅仅走了两步,这两步完全是包含着修养、礼仪、社交规定的两步,等应潮盛一转弯,谈谦恕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室内安静,窗外上午的阳光照在洁白的墙壁上,谈谦恕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对方留下的餐盘还没收,空气中还残存着煎蛋的香味,他目光掠过这些,一手搭在沙发沿上,右手轻轻打通了一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一个男声传过来:“你好。” 谈谦恕视线落在卧室门口,从这里能看到床单上面的褶皱,他毫无波澜地滑过,静静出声:“苏会长,昨晚那些事算是解气了吗?” 那边顿住,很长时间没有声响,良久传来一句:“你想如何?” 谈谦恕神情沉静,窗外阳光落在他脚边,他缓缓开口:“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 阳光灿烂明媚,初升的太阳落在玻璃、落在树叶、落在大地上,落在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体上,但应潮盛家的窗帘完全合上,他手上捏着一截尾巴,边听电话边玩弄着。 “退婚……”应潮盛笑笑,心情不错地甩了甩尾巴:“时家属赵系,哪能让他们先拉拢上媒体。” 挂断电话,应潮盛重重地摸了摸尾巴。 陆晚泽退婚,下一步大概是和谈明德对峙,一怒之下离开谈家也算正常。 那到时候,谈谦恕唯一能稍微依靠的帮手可就没了。 想到这里,应潮盛又用指腹摸了摸尾巴处断骨,眼中尽是愉悦。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明天的和这章发在一起了。 第28章 爆发 谈谦恕今早送走应潮盛没去星越,他原本打算休息半天,但是没过一会,谈成电话就打过来了。 “哥——” 谈成不知道躲在哪里,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弹珠一样突突突落下:“你快回来,我刚才看到陆哥回来一言不发的去书房找爸爸了——” 从那天谈成被陆晚泽拉着去做了y染色体检测后,他就感觉要出事,但是陆晚泽奇怪地镇定下来,这简直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谈成每每回想起来都悔不当初,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啥叫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就是典型! 于是,谈成胆战心惊的等着爆发,结果三四天无事发生,等他稍微把心往下吞了吞,结果就见陆晚泽径直开车回来,不发一言地抽着烟,扬手把烟头丢了后就往书房走去。 第32章 那架势,简直是荆轲刺秦啊!!! 谈成心脏扑通扑通掉,脑子盘算着给谁说,奶奶不行,年纪大还有心脏病,一不小心就没了,他妈不行,本来就是上一代的事情,要避免把他妈卷入其中,谈清就更不行了,比他还小。 大哥谈杰,谈成下意识否决,老大只会当老好人和稀泥,找他和找菩萨的作用一样,都不顶事,思来想去也只有谈谦恕合适,毕竟这个哥虽然看起来难说话但是意外的靠谱。 谈谦恕被吵得头疼,他从那些聒噪的字眼里提取出信息:“他去书房做什么?” “我不知道——”谈成压低声音开口:“我就听说他刚才去了时家,现在沉着脸去书房……”他语气踌躇了一会,舔了舔干涩的唇,慢吞吞开口:“哥知道他是爸亲生的了。” 谈谦恕霍然站起来:“我马上回来。” * 谈家书房在东南角,沿途路边有一座亭子,拐过亭子再走十多步,推门便是书房。 这条路陆晚泽有了快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熟悉,他知道推门而进正面是一座书架,书架对面是那张金丝楠木茶桌,阳光好的时候光影落下来,明亮的像是电影才有的滤镜。 他在这里度过太多时光,如今骤然去审视过往岁月,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陆晚泽压下心头思绪,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就仿若盔甲一样覆盖自己身上,他推门而进。 谈明德坐在茶桌前,旁边紫砂壶里氤氲的热汽在空气中像是一扇缭绕的墙,将他整个人与周围隔绝开,居然有种万事未发生的平静。 曾经陆晚泽佩服对方身上的这种平和,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慢慢地走过去,单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谈明德,视线几乎要把他戳出个窟窿:“出生入死的兄弟,肝胆相照情同手足,照顾遗孀抚养孩子——” 陆晚泽一字一句地砸向对方,每多说一个字,他的愤怒就炙热一分,到最后气血上涌:“和自己兄弟的老婆搞在一起,给对方戴绿帽子,让他给你养儿子?等他死了,再假惺惺地抚养孤儿寡母为你得一个好名声?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兄弟的?!!!” 陆晚泽低吼着开口,猝然加重的语气让空气收紧,茶壶中水流滚烫着翻涌,壶嘴嗡嗡作响,内里沸腾的几乎爆开。 空气似乎被收紧,仿佛是一根琴弦,苍白的水汽向上游走,四周安静得出奇。 谈明德慢慢抬眼,静水无波,有些诧异地开口:“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和时兰解除婚约的?” 陆晚泽只觉得嗡的一下,一道重击落在他的头颅上,让他一下子浑身发冷,血液凝住。 谈明德缓声说:“时兰和时家,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同盟,对你之后的路有非常大的帮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巍峨雪山,在广袤中藏着冷酷的底色:“你不能因为这些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谈明德徐徐开口:“你知道绗江这片地,前进一步有多困难吗?”从这个位置可以瞥见窗外,那些茂盛的大树在阳光下撒下浓密的树荫,遒劲树根处苔痕叠翠,新生出来的苔藓附着其上不计其数,但是太阳一晒又会顷刻间枯萎。 陆晚泽好像中了某种吊诡的魔法,整个人连动弹一下都不能,只是血液一点一点凝固。 谈明德目光转向陆晚泽,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目光中残存着温情,又有一点惋惜,他几乎是用给孩子讲道理的语气对陆晚泽说:“很多事无法改变,但有的事情能改变,人生是个不断选择的过程,你现在不能在过去的事情上沉浸太久,抓住眼前才是最要紧的。” 他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亦如曾经每一寸过往时光,那时候陆晚泽在做选择的时候几乎每一步都和对方商量,而谈明德也总是会给出近乎完美的答案。 那时候,谈明德是他的榜样,简直是一个完美的标杆。 多么讽刺。 多么荒谬。 陆晚泽几乎要笑了,他几次三番勾了勾唇,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神情,他感觉自己也很可笑,哪怕刚才那个时候,他仍旧对谈明德抱有希望。 陆晚泽脸上没表情了,他唇角拉成一条平直的线条,嗓音沙哑地开口:“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谈明德:“你教我的,而你一个都没有做到。” “抓住眼前,什么才是抓住眼前?为了前途道德不要了,底线没有了,连脸都不要了吗?”陆晚泽深吸了一口气,从胸腔里的血液一下一下冲击着,让他整个人像是放在火上炙烤:“你从白手起家到现在,什么没有什么不够,你都六十了你还想要什么还想争什么?” 谈明德双手交叠在一起,微微叹息:“是我想替你争。” “我在的一天,我必须替你打算为你铺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果你是我的儿子,那群人势必会避嫌,你升得绝对没这么快,但你是养子,恰好能规避某些事,这是百利无一害的——” “你觉得我今天和你对峙,是因为我嫌弃养子这个身份吗?是因为我怕有一天分不到家产吗?”陆晚泽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手几乎在微微发抖,他的整个脑仁都在嗡嗡作响,他喉咙堵上了硬块,狠狠地攥了攥拳,最后霍然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里的水微微发颤。 多日未睡的眼睛通红,从知晓真相后一直被巨大的愤怒和愧疚萦饶,如今像是彻底被撕开名为理智的网,陆晚泽像是头应激的野兽一样嘶吼:“谈明德,我现在就打申请报告,这个职位我早就待烦了,去他妈的联姻去他妈的前途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他转身拔腿,几乎是带着风出门,一开门和匆匆赶来的谈谦恕撞在一起,陆晚泽阴沉看过去,谈谦恕手掌重重地摁在对方肩膀上:“先跟我过来。” 他手掌穿过对方腋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陆晚泽拖到空余房间里去,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外面世界,复而看向陆晚泽:“他也六十了,别真把他气死。” 陆晚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狠狠拽了拽领口,仿佛借着这个动作降低体温,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双眼猩红地喘气,压抑着蓬勃的火焰。 谈谦恕接了杯冰水放在陆晚泽面前:“喝点水冷静些,我们聊聊。” 陆晚泽拿起水杯,仰头灌进喉咙里,眉峰死死皱着,末了嘶哑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订婚前某次对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日订婚那天晚上突然解释的双眼皮,一切水落石出后才发现都有迹可循。 谈谦恕没作声,那日应潮盛挖的坑终于显现,而他已经在坑底。 “我妈知道、你知道、谈成也知道。”陆晚泽手掌插入头发里自嘲道:“整个家里就我一个不清楚,像是傻子一样被瞒着。” 他看了一眼谈谦恕,神色复杂:“既得利益者沉默,你们都瞒着我。”他一下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走去。 谈谦恕一直沉默跟在他后面,如今挡在他前面:“等你冷静时候再做重大决定,你现在好久没休息了,先睡一觉。” 他本意安抚对方,但共情能力确实不强,陆晚泽冷冷开口:“我很冷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带情绪地看了一眼谈谦恕:“让开!” 谈谦恕后面是门,他面对着陆晚泽,看着对方的唇抿成一条削薄的直线,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脑后,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对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但绝对不能由着他离开,谈话机会有一次少一次,这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和对方面对面交谈,他需要找出一个能打动对方的理由。 几息之间,谈谦恕心中涌现了无数念头,他手掌覆在陆晚泽手背上,目光紧紧看着对方,不错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你退婚了,想要自由是真的,有没有部分原因是忘不了韩静?” 陆晚泽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谈谦恕知道自己找准了。 他扳过陆晚泽肩膀对着自己,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二哥,你现在绝对不能辞职,我知道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所有原因聚合的成果,远远不是因为某个人才达成的,但父亲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 谈谦恕语速飞快,他死死按在陆晚泽肩膀上,几乎是一句一句地往脑中凿去:“人永远不可能理智的看待所有事情,倘若有一天你真的和韩静在一起,父亲和你母亲真能心无旁骛的接受她吗?我知道你不在乎,那她呢?她会在乎吗?你要为她着想,为你们未来想!”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情绪激动之下吐字也十分清晰,化成符号似的往陆晚泽脑子里钻,肩膀上手掌也格外大力,陆晚泽感受到骨头传来的痛意,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拂开开谈谦恕手臂:“我知道了。” 谈谦恕缓缓收回手,仍旧是不放心,陆晚泽回头看他一眼,神情复杂,混杂着戒备和疲倦:“别人的感情到了你的手上就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对吧?” 第33章 谈谦恕顿住,瞳孔一瞬间压紧,他还没开口,陆晚泽笑了笑,有些自嘲和无奈:“你真是他的种,好像长在他身边一样。” 谈谦恕默然,他看着陆晚泽出门,骤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是别人想看到的?” 他没说别人是谁,但陆晚泽明白。 阳光之下,陆晚泽偏头回看,漠然中带着些冷:“就算是他希望看到的那又怎么样,起码我如愿了。” 陆晚泽逐渐消失在草坪尽头,身影被郁郁葱葱的花木遮盖,直到再看不见后谈谦恕慢慢收回视线。 他手臂搭在栏杆上,缓缓抬头看向空中的太阳,天边只一圈白色光晕,边缘有极浅的金色。 陆晚泽的声音依稀还响在耳边。 【起码我如愿了。】 哪怕陆晚泽已经猜到是应潮盛搞的鬼,但仍旧会按照对方希望的那样去做,只要得到的大于失去的,那一切就理所应当。 对于陆晚泽来说,没有再比这更加顺理成章的退婚时机。 谈谦恕闭了闭眼,感受着微风拂面,他心中缓缓咀嚼着一个名字。 应潮盛....... 他在脑海里打量着、审视着、回想着和对方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抽身离去,灵魂飘荡在天空中,审视着自己。 良久之后,谈谦恕手臂挪开。 * 太阳由白金色慢慢转成橙红,天边云彩也染上了霞光,远处海面映着火红夕阳的余晖,落日似乎从云海跳脱坠入海底,磅礴而又灿烂。 苏别勇没有心思欣赏这份落日,他耗费精力保持冷静,慢慢地捋着一条条纷乱的思绪。 魏玉虎神情有些焦躁,也有些不安,他道:“老板,我找到了李岩,那小子承认自己拍了视频,说当时看了几眼交给了谈谦恕。” “后来没人搭理他,谈谦恕说自己要下船,他说接下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岩一见他神情惊慌,稍微一恐吓就像倒豆子一样吐出来,期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魏玉虎还是相信对方说的——那孙子要是有这个演技,早就去拍电影了,不会三十多了还是个狗仔。 苏别勇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资料,塞纳斯轮船上视频、媒体前段时间关于落海的报道、李岩说出的话种种种种,他在这片面的、如雪花一样浅薄却纷乱的信息里,渐渐抽出了一根线头。 赛纳斯,当天下午18点左右,李岩拍到了视频。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反应过来,下船前要求魏玉虎检查,魏玉虎找出李岩,得到了一份已经被处理的照片,李岩当场毁掉相机营造出不可修复的假象。 魏玉虎还要再审问,这时候应潮盛出现,三言两语制止后让对方下船,转手自己去查李岩,谈谦恕意识到后打算下船。 接着如何? 苏别勇盯着报纸上关于塞纳斯的报道,轮船的图片占据报纸半个板块,在海上的那条船如此看上去宏伟璀璨。 船上员工证明了当日晚上出口严加防守,媒体报道谈谦恕坠海时间是零点左右,给出原因是醉酒。 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因为视频和应潮盛产生摩擦才被扔下海呢? 在晚上八点到零点左右,这四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两位当事人清楚。 至于视频到底在谈谦恕手上,还是被应潮盛夺走,这成了死胡同,是他不能求证的信息。 所有的谈话都是为了目的,所有的告知都是为了私心,苏别勇清楚,谈谦恕的话不可信,而应潮盛这人本身也不可信。 他慢慢地开口,表情平静:“没事了,你下去吧。” 房间重新安静,良久之后,苏别勇才缓缓吐了一口气。 不过有句话说的有道理。 当务之急,是要早作打算。 苏别勇回到家时,妻子正在书房,他靠在门上打量着这个女人,大小姐脾气、任性、以自我为中心,有了孩子后才温柔些,不过,他一看到她,就想起忍辱负重的那几年,想起自己那些艰苦岁月。 见到他,妻子转头过来,有些诧异:“今天回来的挺早。” 苏别勇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温和的笑,而是用更加深沉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你怎么了?”妻子站起来,往这里走去。 苏别勇目光晦暗,突然出声:“我在瑞士银行存了钱,你和孩子今晚出国,以后要是没事你们再回来。” 妻子表情如遭雷击,而后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苏别勇知道对方意识到了什么,他扯了扯唇:“就是你想的那样,快收拾东西。” “苏别勇!”妻子愤愤开口,扬手一巴掌扇向他脸,视线愤愤:“我爸妈年龄那么大了,你毁了我的生活。” 苏别勇被扇得头向一边偏去,静了几秒才转头过来:“是别人毁了我的生活!” 他目光狠辣地看向天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让对方好过。 作者有话说: 从明天开始恢复早上九点更新。 第29章 暗潮涌动 谈谦恕中午留在谈家吃饭。 谈谦恕其实不喜欢做饭,从买菜摘菜切菜做熟到能吃,最快也得半个小时,稍微搞得复杂一些,得一两个小时起步,吃饭十五分钟结束,末了还得收拾残局。 谈谦恕认为【自己做饭】是一件非常非常没有性价比的事,有那个时间他能做多少事,所以从家搬出来那么久,要不在星越吃饭要不点外卖,实在不行了才给自己糊弄一顿。 可叹谈谦恕家里那台能低氧制冰制冷除菌保鲜恒温,把活着的大龙虾塞冰箱里过两天还能挥舞钳子菜放一星期叶子还翠嫩的全景大冰箱,就存了点鸡蛋和牛奶,冷冻格勉强放了肉。 一开冰箱,空荡荡得看起来可怜,仿佛一座外观洋气豪华的大别墅,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摆着个小圆桌放着四个大红塑料板凳,若是冰箱能说话,可能也会跳起来控诉并且觉得当初还不如烂在厂里。 但是,谈家的饭就不一样了。 虽然不至于到炊金馔玉的地步,但是三大营养元素齐全搭配得当,兼地中海饮食习惯,集抗炎控糖为一体,总之是份优秀的生命体征维持餐。 午饭时间,几人聚在餐桌上,谈成目光偶尔在谈谦恕和谈明德身上打转,奶奶规规矩矩吃饭,关灵女士慢吞吞吃饭,谈成怂哒哒吃饭,谈清在上学不回来没吃饭。 谈明德在一众视线里淡定自若的吃饭,哪怕刚才被儿子指着鼻子连名带姓的吼,现在依然面色平缓的咀嚼菜。 一时间,只有调羹碗碟相互碰撞的微弱声音响着,关灵是第一个放下筷子:“晚泽走的时候还没吃饭。”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谈明德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大了有自己想法,不用管他。” 关灵犹豫了一下,把话咽了下去。 其实她想说的是为什么陆晚泽突然退婚了,上次还好好的和时兰订婚,几乎是转眼间改了主意,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样子。 虽说现在是自由恋爱,订婚后又散伙不算什么,但陆晚泽这事做得太不地道,简直是把时家的脸摁在地上摩擦,这不像那孩子的风格。 王奶奶听到这话有些难受,看着谈明德唏嘘:“那个孩子可怜的,那么小就没了爸爸,不能不管他……” 奶奶,您先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再唏嘘,就是因为他爸爸没死并且一直杵在他面前才生气的…… 还好谈谦恕和谈成的心声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如果真有一天彼此能听到心声,这个世界可怕得堪比毁灭。 谈明德闭了闭眼,无声吸了一口气,他压住自己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妈,现在的孩子不是我们那一辈的了,主意一个比一个的大。”他淡淡道:“出去外面碰几回就知道家里好,不然总觉得当父母的害他!” 关灵愣了一下,似乎想看谈明德表情,谈成飞快地缩了缩脖子,垂下头当鹌鹑,一顿饭在让人胃疼的气氛里吃完,关灵和王奶奶散步,谈成放下碗筷要走,被谈明德叫住。 “过来,我们一起聊聊。” 谈成脚步硬生生地停住,没精打采地重新回到座位上,佣人已将残局撤下去,空气里点了熏香,很清新的气息。 谈明德眉梢眼角处有皱纹痕迹,是岁月镌刻出来的刀锋,他目光滑过眼前两个年轻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吐出,仿佛他所有的体面被撕开了一角,皱纹似乎更加明显,这个年纪该有的迟暮一点也没放过他。 谈明德道:“不管在外面听到什么,也不管陆晚泽说了什么话,你们永远是亲兄弟。” 谈成顺嘴道:“爸,就因为我们是亲兄弟陆哥才受不了的,他要真是你养子,我们关系比谁都亲。” 谈谦恕蓦地转头,视线微妙地看向谈成。 谈成对此一无所知,目光坚定看向地看向谈明德,只见谈明德额角剧烈地跳动几下,终于绷不住似的扬手要打,谈成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第34章 硕大的餐厅只剩下谈明德和谈谦恕两人,谈明德按了按额角,坐在椅子上:“有些事我也很后悔,但是后悔没什么用。” 谈谦恕对此不置可否。 关于谈明德的风月情事,在绗江都能出一本书了,譬如谈杰的妈妈其实是谈明德原配,富家小姐看上穷小子,第一桶金还是老丈人给的,后来和谈杰妈妈三番五次吵架,两人以离婚收场。 在这途中,可能还和陆晚泽母亲春风一度…… 后来有钱了想学习,拜师唐文桉,又和谈谦恕的妈妈唐熙看对眼,有了谈谦恕后过了几年两人分开,不欢而散。 再后来遇见了关灵,也就是谈成谈清的母亲,快四十岁开始这段婚姻,也许是年龄大了,又可能是关灵比谈明德小十几岁,老夫少妻的关系相对平稳,谈明德终于安生下来。 谈明德声音和缓:“晚泽很正派,他接受不了这些事,我是清楚的。” 谈明德转头看向谈谦恕,思索了一会:“他退婚这件事比他想得牵扯要广,时家后面是赵系。” 谈明德拿出报纸,一个板面上映了两个人,中间一条斜线将两人分隔开,整体画面呈分庭抗礼之势,两相对峙,难分高低。 谈谦恕一目十行的速览,再落到姓氏上时略略一停:“应毅?” 谈明德口吻平淡:“他家中兄弟姊妹不少,自己无儿无女,说是要将全部精力奉献给绗江。”他脸上神情耐人寻味:“至于最后能不能奉献,还是未知。”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说的太多,谈明德换了个话题,他转为更加和缓地看向谈谦恕,甚至有点慈父的意味:“出去住的习惯吗?” 谈谦恕言简意赅:“还可以,离星越更近。” 谈明德揶揄:“也更自由是不是?你们年轻人都想要的自由。” 谈谦恕眉梢轻轻扬起来:“只是不足为道的相对自由。” 谈明德摇了摇头:“自由……”他重复着,似乎是从胸膛和口腔里喃喃出这个词:“吃饱了饭就想的很多,想自由想尊严。” 谈谦恕不喜欢他这样说:“没吃饱饭也可以想,这种东西与生俱来。” 谈明德道:“你就是受西方思想影响,‘脚镣即使是黄金所铸,也没有人愿意戴上它’,但别说是黄金铸造的,它就是块铁,也有人抢着戴。” 谈谦恕看向谈明德,表情有些神奇,似乎在想‘你还想让我赞同吗?’,他停了一会:“很多时候我都不赞成你的观点,我沉默仅仅代表着我不想和你争论。” 谈明德眼皮又跳了一下,他加重语气:“那就最好永远都别和我争论!” 谈谦恕依旧没说话,如果没有上句话谈明德会觉得自己说服了他,但现在……他脑海里仅仅只想着围绕着‘不和你争论’这几个字。 谈明德伸手抚向额头:“明天别去公司了,你奶奶要去上香,大概要在山上住几日,你陪着去。” 谈谦恕应下。 在待到这就觉得多余,谈谦恕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见一辆红色法拉利大敞敞开出去,谈成鼻梁上架着墨镜,放着音乐,表情拽得二五八万。 那辆车颜色火红火红,落地后仿佛一只夺目的凤凰,走在路上大车小车都得避开。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这么高调的车,不觉得扎眼吗? 谈成见到谈谦恕,鸣笛两声算是打招呼,旋即继续高调地离开,引擎嗡的一声扬长而去,法拉利霸道地切开车流,几乎横冲直撞,一路驶进赛车场。 太阳火辣辣照着,阿斯顿马丁和法拉利疾驰而过,两台车互不相让的争锋,轮胎与地面沥青重重贴合在一起,引擎咆哮着发出巨大轰鸣声,仿佛是钢铁巨兽的怒吼。 后背推背感几乎到了极致,风声呼啸而过,极致速度之后是近乎灭顶的快感,谈成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视线紧紧盯着前方,脚下近乎麻木。 等到最后一圈结束,法拉利带着风闯过计时台,身后马丁才咬牙赶上,谈成开门下车,满脸笑容对着后面车竖了个中指。 孔卓脸阴沉地能拧出水来,‘砰’的一下关门:“你有意思吗?” 谈成这几日场场虐孔卓,每场速度都能拉开2秒以上,最强的一次拉开了5秒,这基本是第一和倒一的差距,简直是把对方摁在地上摩擦。 谈成放松靠在车上,神情贱贱:“其实也没多有意思,不过你没有法拉利而且场场输,那就有意思了。” 孔卓简直一口血能喷出来,当时谈家寿宴是说的话打到自己身上,被这一下回旋镖击得心梗脑梗。 他只愤愤开口:“又不是你的,狂什么?” 谈成颇有种小人得志的快感,当着孔卓的面亲了一下车:“反正我能开无限制地开,和就是我的有什么区别。” 孔卓咬了咬牙:“你不过就是仗着车好罢了,技术烂得一批,有本事别在这种赛道上玩,去试试野场。” 谈成心中蠢蠢欲动:“好啊,刚好我过几天去云栖寺上香,到时候盘山公路陪着你跑几圈,让你心服口服。” 孔卓道:“一言为定,谁不来是孙子!” 谈成道:“爷爷我今天就认下你这个子孙,以后逢年过节给你准备压岁钱。” 孔卓气沉丹田:“滚!” 他看着谈成开着车离去,视线尽头,几人将对方围住,那是打算检修保养车辆。 孔卓看着,心思突然一动,他默不作声地跟上去,换下赛车服,点了杯喝的坐下来,目光特意落在赛车场上。 落日渐渐西斜,一轮残阳挂在天空上,天幕红如火灿如金,人群自己离去,孔卓如梦初醒一般站起来,脚步却不听使唤似的朝保养区走去。 风吹过无所遮挡的赛车场,一路轻盈穿过一座座高楼,太阳彻底西沉,天幕中仿佛是被倾倒的墨水浸染,黑沉沉的安静。 * 山水茶室落在郊外,人似乎都这样,惯于在闹市中寻找安静,在自然中追求繁华。 茶室安静,远处窗外是一棵棵巨大的树木,曾经从别处移栽过来,找人细心伺候着,死了一批后才存活下来,靠近茶室的地方又栽了片翠竹,风一吹瑟瑟作响。 听风、品茶、观云、赏竹,偶有水流声淙淙,安静而闲适。 闻泰习惯于在这喝茶,兴致来了后练练字,茶室门被推开,他以为是送水的,手中笔墨不停:“放下吧。” 身后有笑声,闻泰一转身,看到了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顿了一下:“应老板。” 应潮盛靠在那张茶桌上,见茶水氤氲,抬手倒了两杯:“闻叔叔好雅兴,一天天在这躲清闲。” 闻泰将笔搁在砚台上:“你来这做什么?” 应潮盛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许我来这喝茶?” 闻泰也笑了一下,这个表情让他唇角机械地抬起,不轻不重地开口:“喝茶可以,若是谈别的那便免了。” 这话已经不算客气,应潮盛坐下,后背靠在茶桌上,神情自若:“闻会长既然知道我的目的,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想把一个公司送进融安理事会,希望闻会长能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闻泰抬眼,将目光牢牢地钉在对面人身上。 他快六十岁,身上有种长年累月养成的上位者气息,笑的时候和蔼,不笑的时候便是审视夹杂着肃穆,应潮盛舒舒服服地坐着,一手搭在椅背上,姿态从容。 空气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茶水沸腾的声音,却仿佛有根线缠绕着,暗潮汹涌。 良久之后,闻泰慢慢笑了一声:“我还没有到脑子不清醒的年龄。”他眼中精光闪过:“你以为我是苏别勇那种蠢货吗?只要钱和女人放在面前,就什么也不想了。” 他唇角仰着,像是头立起来的老狼:“应船王要是看到自己孩子们这样同心协力,也会含笑九泉。” 应潮盛手指轻轻一动。 这个动作没有躲过闻泰的眼睛,他眯了眯眼,抿了一口茶:“无论是应还是赵,我都不掺和,我只锄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罢了,应老板请回吧。” 这简直是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应潮盛不疾不徐站起来:“既然闻会长这样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挺拔而俊美,几乎一步步地走向门口,抬手开门后微微回过头来,光影照在侧脸上,一半是明亮的光束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他勾着唇轻飘飘开口:“对了闻会长,孔会长的儿子和谈明德儿子约好了赛车,年轻人喜欢找刺激,你见了提醒一下让注意安全。” 身后,闻泰脸色有了微微变化。 作者有话说: ps:各位贵人真的不用投雷,我看到有的读者已经给我花了几百块,受宠若惊,大家支持正版已经足够,我已是感激不尽,不用再如此破费。 pps:不用担心数据等外部原因作者不更跑路啥的,不会的,作者抱着极大的热情,甚至想拿全勤。 第30章 上香 第35章 白日里窗帘紧紧闭合在一起,阳光和声音被全部遮挡在外,唯一亮源就是台打开的笔记本,应潮盛坐在宽大的沙发上,目光望着屏幕,良久之后背靠在沙发上。 他的神情有一丝阴霾。 今天见闻泰,撞了一鼻子灰,应潮盛已经很久没有遇见那么不客气的人,靠着的后背传来不适,那天晚上吃饭被抡了一下的伤痕仍旧隐痛,应潮盛闭着眼,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皱眉忍着,感觉着疼痛从皮肤上蔓流转,这股疼钢针一样刺进来,从肩胛骨传染到后背,再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 应潮盛觉得难受。 他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诉说着不适发着抗议,但他无法精准地指出疼痛到底来自哪里,仿佛是一根针在他肌肉间隙游走,不到疼得忍不了的地步,但是总会刺他一下,让他时时刻刻记得。 记得疼,记得病,记得不悦的一切。 应潮盛摸了支烟含着,他用牙尖厮磨着过滤嘴,依旧拧着眉。 咬了一会,疼终于被压下,脊椎骨有了酸涩感,应潮盛非常熟悉这种感觉。 受身体和精神双重影响,他妄念比一般男人重些,平常自我纾解时候很多。 应潮盛伸手去解皮带扣子,咔哒一声,下垂感极好的裤子滑落下来,他一手向下探去,头扬起来,脖颈与后背形成一条弯曲的线,浓密睫毛压着,像是黑亮绸缎。 很低的鼻音,但是很重,仿佛溺水的气音。 应潮盛空出一只手翻着茶几上打火机,几次找寻无果后拉开抽屉,手掌探入胡乱翻找着,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他攥着拿起来一看,是那枚黑色的、镶着钻的打火机——谈谦恕的。 他凑近点了烟,一点猩红亮起来,将眉眼处映照得火热亮堂,应潮盛几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唇边有苍白的烟雾呵出来, 他调整了坐姿,换了一个更加方便舒适的,膝盖间位置变大,应潮盛闭着眼睛,深深地吐着烟,每一下,他的胸膛都剧烈起伏着。 那些气音从他胸膛和鼻腔里游走出来,最后的时刻,他拧着眉仰着头,一截淡青色血管攀在脖颈上,被拉扯的皮肉筋骨分明,神情痛快又扭曲。 放松的那一刹那,应潮盛咬住烟尾,一截烟灰倏地落下,他脱力般向后靠去,漫无目的地看向天花板,白烟自唇边缭绕,缓缓上升,直到淡得看不见。 良久之后,应潮盛抽了湿巾收拾,他胡乱地擦了两下,目光再次瞥向茶几上的打火机,神情有些复杂,还有些惊悸。 他平常不怎么想起谈谦恕,但是看到打火机后,自然而然的就想起对方。 应潮盛面色缓缓变得古怪。 难道基佬可以传染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沾染上一些丝,应潮盛低骂了一句,干脆全部脱下来扔掉,大步走向浴室放水,等浴缸水超过二分之一后,如同鱼一样浸进去。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氤氲的雾气逐渐模糊了镜子,应潮盛躺着躺着,拿出手机他漫无目的地翻找,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最终落在【谈谦恕】三个字上。 指腹轻轻一摁。 应潮盛心中滑过丝丝缕缕的犹豫,可能现在脑子还不清醒,他为什么要给对方打电话? 手指一滑,挂断。 他继续泡在水里,铃声响起,应潮盛用湿淋淋的手掌拿起来,是对方打过来的。 他眉目处被屏幕映照着一丝蓝莹莹的光,接通后:“喂?” 大殿内小孩手腕粗的香燃着,最顶端是处一圈火红的光,青烟袅袅,平和醇厚的气味缓缓飘至空中,谈谦恕出了大殿寻了僻静处回拨电话,不过除了那声懒洋洋地‘喂’之后再无声响。 谈谦恕将手机贴至耳边:“有什么事吗?”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骚扰一下。 应潮盛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撩着水:“谈总今天也在工作?” 谈谦恕偏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殿,虾油黄的砖瓦在远处碧海一样的树林映衬下闪着光,庭院中那棵银杏树已经半黄半绿,他掠过一排排飘着青烟的香烛:“在上香。” 那边似乎笑了一声,但隔着水声听得不太真切:“慈恩寺?” 谈谦恕看向山下,朱红色的柱子半隐半现在林中,牌匾上慈恩寺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他道:“是。” 应潮盛从水中出来:“我也来拜拜菩萨求求平安。”他对谈谦恕道:”帮我留一柱头香。” 挂断电话,谈谦恕挑了挑眉。 什么是头香? 谈谦恕甚至在百度上搜索,网页词条这样解释头香:除夕春节或节日里第一支香或者第一炉香,或者晨钟后的上的香,总之,想要争第一一定得起早。 谈谦恕看了看挂在天空上大喇喇的太阳,面无表情地开口:“头香,做梦去吧。” 事实证明,应潮盛确实有点东西,当王奶奶第一场经结束谈谦恕扶着老太太休息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小沙弥有没有头香,小沙弥笑得眼睛弯弯:“有,今天早上我留着。” 说着就去大殿背后抓了几支递给谈谦恕,谈谦恕这才明白,原来有人会提前和寺庙师父打招呼让留香,就为了争那个第一。 事实证明,只要脑子灵活哪里都是生意,谈谦恕也入乡随俗的往功德箱里塞钱,不,布施捐功德。 临近中午,斋饭已经准备好,慈恩寺今天闭寺不对外开放,不过寺中不单是王老太太,还有另外一家人,对方掐着时间进来的又离开,就打了一声招呼。 斋堂建在后山,要穿过长长一条青石阶,谈谦恕搀着老太太走,王老太太边走边说:“今年还能自己上台阶,等明年这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 谈谦恕个子高,搀扶老太太时候欠身说:“哪能?明年后年依旧能走得动,我再陪着你上香。” 王老太太用手拍了拍谈谦恕的手:“行,奶奶等着。” 斋饭是素斋,以豆类和菌类为主,不过做的很精致,两人在一方小圆桌上等饭,菜已经上来,名字起的很有禅意,什么般若莲花清静汤慈悲鱼,菜品上的很多,但小而精细,正准备吃,门被轻轻敲响,一道含笑的声音入耳:“我能蹭个饭吗?” 谈谦恕看向奶奶,低声道:“是应潮盛,之前您过寿送玉观音的那位。” 奶奶对人记得不真切,但是提起玉观音脑海里便有印象,忙道:“快进来孩子。” 谈谦恕起身去开门,一错身,应潮盛便进来,和谈谦恕视线对上,便笑盈盈地向王奶奶打招呼:“奶奶好,我是应潮盛,之前给您老祝过寿。” 王奶奶看去,脸上也有了笑:“原来是这个小孩。”她笑容友善慈祥:“长得真好看精神,快一起坐着吃饭。” 应潮盛也没推辞,拉开椅子坐下,谈谦恕坐在他对面,小沙弥用木盘端来燕麦饭,应潮盛吩咐道:“燕麦有些硬,给老人家换了。” 他偏头望向王奶奶,唇边带着笑,十分耐心地问道:“奶奶,您喜欢南瓜饭还是红薯饭或者玉米的?”桌前菜单被打开,他直接递到老太太面前,指着图片问想吃什么,王奶奶犹豫了一下说想吃南瓜,小沙弥立刻端了份南瓜饭进来。 应潮盛这个人,如果他真心想要获得别人好感简直易如反掌,一顿饭下来,老太太脸上笑容基本没停过,吃完饭散步时间还和老太太聊着,一直到老太太午休才停下,笑眯眯地说再见。 老太太去休息谦叮嘱谈谦恕:“好好和你朋友玩,陪着他走走,上上香。” 谈谦恕颔首应下,等转身看向应潮盛时把香递给他:“你要的头香。”一把,大概十来支,是沉沉的红色。 应潮盛拿着一晃,手指骨节凸起,攥着的时候颜色对比鲜明,他冲谈谦恕道:“你不陪着我上香?”他揶揄,眉梢瞥了眼紧闭的禅房:“你奶奶说让你陪我走走。” 谈谦恕目光落向他眉眼处,阳光沿着侧脸倾泻下来,嗓音很沉:“你对这这么熟还用我陪着?” 应潮盛勾唇道:“当然。” 谈谦恕噙着笑看向应潮盛,他骨相深,平日里不苟言笑,周身气质盖住了长相,如今露出后才削弱了身上冷峻感,眼眸中倒映着暖色,既有些攻击性,又有些听之任之的妥协。 他没多说什么,和应潮盛一起拾阶而上。 正午阳光大好但并不炎热,两人身形都高大,并肩走在一起时竟然有种意外的和谐感。 应潮盛目光下移,瞥向对方上台阶时迈步的大腿,对方穿了一条灰色长裤,侧边压进去,许是有些贴肤的质感,抬腿行走间精悍鼓胀的肌肉线条被完全勾勒出来,身形隐在黑色长袖内,从后边看肩宽,腰腹处却有明显的收紧。 应潮盛看着看着,脑中骤然出现曾经看过的视频,对方的呼吸声又响在耳边,尾椎骨似乎一麻,一团隐火缓缓烧上来。 第36章 如果他上这个男人的话,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 “你在想什么?” 耳边声音骤然响起,应潮盛抬眼去看,谈谦恕偏头看向他,目光似有深意。 应潮盛停顿一瞬,脸上露出一贯笑意,视线像是一把刚从火中取出的刀,明晃晃的落在谈谦恕脸上:“在想要不要抽一支烟?” 谈谦恕轻笑一声:“别想了,寺庙内禁止明火。” 应潮盛装模作样地叹息:“那真的十分遗憾。” 说话间已经到了大佛像前,慈恩寺最出名的景观,从山上峭壁雕刻出来的佛首,头顶肉髻拢起,双目垂敛,眉宇间一点白毫,耳垂大而长,慈悲地俯视底下芸芸众生。 应潮盛将香引燃,双手举过头顶弯腰拜伏,燃起的烟扶摇而上,他面容隐在青烟中看不真切,末了之后插进香炉中,偏头对谈谦恕道:“再去菩萨殿拜拜。” “观音菩萨?” “不是。” 菩萨殿就这大佛旁边,走上十几步便到,殿中香火气息明显,谈谦恕抬目去看,这尊菩萨着金身,左手拿宝珠右手持杖,神情沉静坚毅。 谈谦恕对佛教了解仅限于听过释迦摩尼和观音菩萨,其余一概不知,等应潮盛拜完后才一并出来,两人走至凉亭中坐在长长的木椅上,俯视着周遭沉翠山色。 应潮盛笑问:“你是不是想问是哪位菩萨?” 谈谦恕手掌搭在栏杆上:“我看到门口牌匾了,是地藏王。” 应潮盛‘嗯’了一声:“里面是地藏王菩萨的报身,足下是谛听,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辨明世间一切真伪、善恶的神兽。” 他知道谈谦恕不明白什么,解释道:“佛家三身,分别为法身、报身和化身,法身讲究无形无相,报身即为功德身,一般庙里塑的都是功德身,还有一个就是化身。” 谈谦恕问:“地藏王在佛中处于什么地位?” 应潮盛无声笑笑:“地藏王不是佛,是大菩萨。”他目光滑过那座宏大灿然的佛首,再掠过宏伟大殿,最后弯唇看向谈谦恕:“他是释迦佛灭度后、弥勒佛降生前‘无佛时期’担负起救渡娑婆世界的菩萨。” “曾经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在幽冥狱中化身示人,共同承受疾苦以普度众生。” 应潮盛很少有这么正经的时刻,嗓音顺着风一起飘进谈谦恕耳中:“‘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现在想来,他可能依旧没成佛。” 他脸上有笑意,又像是混杂着更加深远的情绪,眉目看来时悠远而异乎寻常的俊美,谈谦恕觉得有根针轻轻地撩拨了心脏,微微的麻和悸动,他别过脸又很快转过来,笑着道:“知道的这么清楚,你的信仰?” 应潮盛摇摇头:“信仰谈不上,不过我觉得这个世上有佛陀,有菩萨,有十八重地狱。”他脸上表情有些严肃,半真半假地开口:“人死后要好好断平生善恶,罪孽和仁善分开称量,有的人去极乐世界,有的人下地狱,我总觉得自己是后者。” 他说到最后表情中露出一丝心悸,又有点坦荡:“算了,罚我去地狱就去吧,那也是死了之后的事,我等着。” 谈谦恕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站起来,把手上东西递给对方,盯着对方,视线灼灼:“要不要来一口?” 应潮盛看去,那是一支电子烟。 他伸手拿过,手指触到谈谦恕掌心,很干燥暖和,甚至连带着电子烟身都沾染上对方的体温,他捏在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还是烟草口味,和平日里有些不同,但是聊胜于无。 应潮盛用食指和拇指夹着,笑着睨一眼:“刚才还正经的给我说禁止明火,原来偷偷准备了这个。” 他唇边呵出很轻淡的烟雾,谈谦恕挪开视线:“那些人经常给我递烟,我就买了支电子烟,告诉他们只抽这个。 他道:“我连尝都没尝过。” 潜在意思:别说我烟瘾很大...... 应潮盛低笑一声,抬手递过去:“那你现在想不想尝尝?” 他凑得极近,唇边的热意和烟雾都喷在脸上,眉毛和脸上毛孔都清晰可见,谈谦恕甚至能看到对方眉毛里的小痣,他视线下垂,目光从唇角落在递过来的电子烟上,烟嘴处印着一片濡湿。 谈谦恕顿了一下,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含住了烟嘴,他的唇有些抿,轻轻沾上那片湿意后便移开。 视线撞在一起,谈谦恕推开应潮盛手臂,力度不重,但带着某种强硬不可撼动的意味,缓缓吐出来:“尝过了。” 对待能让人上瘾的事物,浅尝辄止便好,不能陷入其中。 应潮盛挑了挑眉,也不再让对方尝,手指摩挲着烟身,没话找话道:“你在这里待多久?” 谈谦恕看向一重重的山:“或许明天就走。”他说:“谈成在这附近赛车,我受命阻止并且把他带回去。” 应潮盛瞳孔霍然压紧,脸色微变。 第31章 打火机 慈恩寺依山而建,山路层层盘旋,匍匐在绿林之间的弯曲柏油公路像是一条长长的蛇,此时正静谧蛰伏,随时准备苏醒。 谈谦恕回头,目光倏而一停:“你怎么了?” 应潮盛握着烟的手一紧,骨节泛起了青白,烟身死死硌在他掌心中,竟然带着些不适。 他的心却是冷静的出奇,就好像灵魂骤然脱离了躯体飞至高空审视这一切,冷冷地说再这样下去,谈谦恕绝对会看出什么。 应潮盛拿起电子烟吸了一口,剧烈的烟草味猛然间窜进喉咙,辣意和痛意一起席卷咽喉,他被呛得一下子别过头去,闷咳一声后听到自己嘶哑的嗓音:“想到了小时候一些不太好的事。” 谈谦恕眉峰有细微的放松。 也就这两三秒的时间,应潮盛争取到了喘息时间,他偏头重新看向对方,脸上露出和平时一惯无二的笑意,轻声开口:“我家庭条件比较特殊,你知道的。” “我妈妈是爸爸的第四房小老婆,我爸娶她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生我时候已经六十一岁,我家有个说法......”应潮盛语气有些微妙,似嘲似讽:“说我是我哥的孩子。” 他漆黑的眼珠盯着对面山川,好像那里站着一个不存在的人,语气轻飘飘的:“他对此耿耿于怀,前后做了五六回亲子鉴定,还是不信。人老了就是这样,觉得全世界都欺骗他。”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脸上神情古怪,直勾勾的:“他半夜起来冲进我妈房间,说要和她再生一个小孩,还要我哥当面看着他们生。” 谈谦恕脸色有些变化,他瞳孔沉沉,再看应潮盛时目光便夹杂了些别的意味,是近乎温和的不忍。 应潮盛反倒笑笑,好像不在乎这些,随意的一挥手:“后来没过几天就死了,他还请和尚给他点灯续命。” 他语气里有漫不经心的味道,好像目睹着一头角马开膛破腹的死亡,却毫不留恋地路过:“慈恩寺的老和尚再厉害,也敌不过现代医学。” 谈谦恕仿佛没有听出来三言两语中的血腥味和争斗,他目光仍旧温和,看着应潮盛道:“好在现在已经过去了。” 应潮盛从来没有向别人说过这些,多年往事宣之于口后并没轻松,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脸上,认认真真用视线描摹对方五官。 很立体英俊的长相,唇常抿着。 应潮盛心中有些轻微的遗憾,但也仅仅是遗憾。 他笑笑:“感谢你听我说那么多话。” 谈谦恕脸上有淡淡笑意:“没关系,能当树洞我也很荣幸。” 两人一起沿着道路慢慢散步,一段青石台阶路再无别人,深色的路似乎要一直延伸到尽头去,但最终两人停在岔路口,应潮盛道:“我去那边转转,车停在下面,你不用送了。” 平时拥堵的停车场如今只停了几辆,因为距离的缘故,看起来和孩童玩具一般大小,远处的山是深绿色,雾气早就散去,沉郁肃穆。 谈谦恕没推辞,只道:“路上注意安全。” 应潮盛颔首:“会的,” 谈谦恕转身走了几步,突然被叫住:“——等等。” 他蓦地回首,应潮盛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层层延伸的青石台阶,左侧山上林海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男人上身站在阳光里,从胸膛处落在阴影里,他扬手抛了东西过来:“还给你了。” 他抓住,手心被震得麻木,一摩挲便知是枚打火机,通体黑色,上面镶着一圈钻石,外壳有划痕。 是那日在塞纳斯上装在烟盒里抛过去的打火机,谈谦恕几乎都忘了。 应潮盛招了招手,而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脸上笑意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想再看到那块打火机了。 * 翌日。 谈成靠在那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上,心中满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凉,他冲谈谦恕腆着脸道:“再通融一下,咱们晚点再回去成不?” 第37章 他瞅瞅那山上的大佛:“看在佛祖的面上,哥你先陪奶奶念经,我再玩一天就回去。” 谈谦恕十分不讲情面:“看在谁的面子上都不行,现在就得回。” 谈成眼见说好的不行,当下骂了句脏话:“艹,我和姓孔的约好今天比赛,你现在把我带回去算什么事?”他抓了抓头发,烦躁地开口:“你回来就不能干点好事,别管我成不成。” 谈谦恕脸上没有波澜:“不行,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 谈成睨着眼,一边唇角扬起来,拽得二五八万:“还真把自己当我哥?” 谈谦恕脚步一顿,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过来。” 谈成玩归玩,有一项本事那真是炉火纯青——能快速分辨别人是否真心想揍他。 他瞥一眼谈谦恕面色,立刻转身想脚底抹油地溜走,不过对方不是谈明德那上了年纪的人,只是快跑几步,手臂铁钳一样猛地拍在谈成肩膀上,五指并拢强硬地将人拽过来,迫使谈成面向自己。 他气质强硬,不笑的时候压迫感极其强烈,谈成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肩膀上的手臂,青筋顺着肌肉一路蔓延,充满着爆发力,他赔笑:“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谈谦恕表情不见愤怒,目光深邃平淡:“我对当你哥没什么兴趣,但我今天任务是送你回去。”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车边:“别给我耍花招,现在坐到车内。” 谈成踢了地面一脚,手在车钥匙上一摁,法拉利门缓缓升起,他扭头坐在驾驶室,像是没看见副驾驶上的谈谦恕一般,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引擎轰鸣声响起,汽车驶离地面,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盘山公路荒无人烟,一侧是黑黄色的山岩,另一侧是半人高的栅栏,法拉利3秒百公里的起步速度彰显的淋漓尽致,几乎给油之后速度已经到了极致,推背感袭来,窗外风声呼啸着,谈成沉浸在这巨大的快意中,几欲飘然。 谈谦恕冷不丁出声:“把速度降下,开60。” 你还不如去坐电动轮椅?! 谈成心里逼逼赖赖着,侧目瞥了眼谈谦恕,看着对方寒潭一样的目光后心里发憷,咬咬牙故意猛地踩刹车。 车内看不见的地方,刹车油管上的低温蜡开始缓缓融化,最外侧被烘烤的地方液体滴落下来,仿佛毒蛇喷出的毒液。 拉力骤然袭来,谈谦恕由于惯性身体向前扑去,他眼疾手快长撑住前面,安全带勒住胸膛稳住身形,他冷冷开口:“找打是不是?” 谈成缩了缩脑袋,嘴上嘟囔:“真没有幽默感。” 他慢慢将车速降到70左右,盘上公路弯曲道众多,环山时又天然视线阻挡,要是之前开车不敢这样放肆,但今天慈恩寺闭寺,路上人烟稀少,谈成没去赛车本就不高兴,眼睛虽然看着前方,但实则身在神离,心思没多少集中在道路上。 骤然间,他猛地被推了下,耳边传来谈谦恕低喝声:“看路!” 他霍然回神,只见道路前方一辆摩托车急驰而来,突突突的声响几乎响在耳边,眼看着要冲过来,他猛地死死踩刹车。 橡胶轮胎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人由于冲击力唰然前倾,强烈的拉扯力拽得肋骨闷痛,谈成惊魂未定,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怎么突然出来个人,吓死我了。” 在长久加热下,刹车油管最后一圈低温蜡已经全部融化,一个电钻打下的小孔露出来,油像是急速流动的水般倾出。 车停在路边,谈谦恕猛地拉开车门下车,黑色摩托车嗡的一声掠过身边,他猛地转身去看,车尾毫无留恋地消失在转弯处,排气管一袭青烟隐约可见。 谈谦恕站在原地,目光急速掠过,环山道人烟稀少,栏杆下是苍翠幽深的丛林,周围巍峨青山俯视,山体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感受到冥冥之中有条丝线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汗毛几乎竖起。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又看向摩托车消失的地方,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摩托车不知何时已经掉转车头,骑手抬身站起来,拧着把手定定地盯着这里,像是头探路的头狼。 谈谦恕沉沉地看向摩托车方向,转念间做好决定:“下车,我来开。” 谈成刚被吓了一大跳,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净,不敢多话只麻溜下车和谈谦换位置,谈谦恕掌心握上方向盘,鞣制皮革温和的手感没给他带来多少安慰,他从侧视镜中瞥向后方,摩托车手仍旧眺望着,黑漆漆的头盔遮挡住视线,只能看到俯下的身体。 嗡—— 车把手被拧动,摩托车骤然发力,凶兽一般破风而来! 谈谦恕猛地踩油门,法拉利亦如流星一般冲出去! 他控制着车辆,这台最大900马力的钢铁巨兽终于彰显出自己实力,呼啸着向前冲去,每一个压弯都精准的控制,在他操纵下连一分一毫的时间也不会浪费。 谈成咽了咽口水,他目光中难掩热切,伸手按住抓住座椅稳住自己,在周遭飞速倒退的景色中雀跃开口:“哥,那摩托车早被甩开了!” 谈谦恕瞥向侧视镜,镜中只有一条条飞速出现又滑过的白色车道分隔线,他面上没有半分欣喜之色,神情透着凝重。 一辆哪怕是改装后的摩托车,最高速度150千米时速,百公里起步至少需要6秒,这或许在别的车前还能较量,但在这台法拉利前不够看。 到底是为什么要追? 好像是逼迫着他加速。 ——等等! 谈谦恕心中霍然有个猜测,他几乎是用狠跺一般的力度重重踩刹车,刹车踏板传来软弱的回应,毫无制动。 刹车失灵了。 冷汗顺着额头渗出来,窗外风声哭嚎一般呼啸,谈谦恕脸冻住了一般僵硬,他看向谈成,对方还一无所知,脸上犹残存着欣喜。 “谈成——” 谈成‘嗯’了一声,他发现谈谦恕是似幽潭一般的神情,下颔肌肉紧绷:“刹车失灵,一会我说跳就打开门跳车!” 什么? 谈成瞳孔骤缩,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谈谦恕抓住方向盘,双手大力到泛起了青白色,他控制着车辆直直地贴向山崖,霎时间,只听到‘呲’的一声,金属锋利摩擦声响彻山间,车辆前方的一边擦向山体,肋骨被狠狠勒住。 车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胎疯狂转动,谈成瞥向仪表盘,刚才那一下让速度降下来了。 谈成忍着痛摸向车门,准备听着对方命令跳车,耳边传来冰碴子的声音:“别动!” 他抬头看去,只见弯曲道路尽头一辆货车逼近,白日里天光大泄,车头明亮得近乎刺目。 货车在加速冲过来! 留在车上继续开会被撞死,跳车也会被碾死。 短短几秒时间被无限拉长,谈成眼睁睁看着货车像是失控的怪兽,嘶吼着冲上来,他浑身僵硬,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 千钧一发之刻,谈谦恕猛地调转车头,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冲着另一侧驶去,轰然巨响后栏杆被撞断,红色法拉利如同收拢翅膀的鸟,直直朝着山下开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景象全部倒立又清晰—— 车沿着六十多度的斜坡跌落翻滚,巨大的力道向着周身袭来。 轰—— 车轮碾过岩石冲向树林,遒劲的枝干抽打过车体,火花和金属撕裂声在耳膜边响起来,车身连续翻滚两周,轰然摔向地面。 安全气囊几乎是炸开糊向两人,耳膜一痛,有那么几秒谈谦恕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伸手扔开气囊,倒挂在车内,浑身剧痛,肋骨近乎被勒断,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他猛地甩头解开安全带,嘶哑着叫谈成:“快下车。” 谈成没有声响。 谈谦恕慢半拍的转过头去,对方不省人事。 他神情凝住,伸手探对方鼻息,捕捉到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旋即抬手抽向谈成面颊,低喝道:“醒来,准备下车。” 谈成被安全囊撞晕了过去,又被活生生地抽醒,视线是个倾倒的姿势,浑身血液逆流让他语气虚弱,眼前发黑:“哥,我疼......” 可能是肋骨断了,又或者是内脏出血,谈谦恕无法判断,他只能以近乎命令的语气道:“解安全带,下车。” 他已经闻到了汽油味。 车子翻滚间油箱损坏,此时燃油水一样流出来。 谈成看到了水流一样的东西,他摸向车门,哆哆嗦嗦摸了好几下,绝望道:“哥,车门打不开。” 车辆倒翻在地,敞篷顶贴着地面,两侧车门已经变形,把手处大面积凹陷,死死地咬在一起。 车尾有刺啦声响起,摩擦携带着的火花燃起来,微弱的火苗此时却像是死神的镰刀一般逼近,谈谦恕吸了一口去抬肘去撞车窗,砰砰的声音响起,车窗坚如磐石。 第38章 他勉强移出卡住的腿,期间不知道剐蹭到哪里,只觉得腿上一热,血已经流出来,他在狭小的空间内艰难调转身体,咬着牙关抬腿去踹玻璃。 砰——砰砰—— 车窗依旧纹丝不动,皮肉绽开,因为动作的缘故血液流的更快,顷刻间咽出一道湿痕。 他听见了谈成的哭声,先是小声啜泣,哭声缓缓变大,哽咽而又悲伤。 此时天光大泄,四周只有鸟簌簌飞过,火苗已经演化成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泄露出来的燃油顺着车沿滴落,时刻都会被点燃,而车窗纹丝不动,他力气一下比一下小。 谈谦恕心中不免滑过一丝黯然,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他视线模糊,手掌摩挲着拿出手机,却碰到了另一个坚硬之物。 是打火机。 谈谦恕眼中迸发出雪亮的光,他猛地拿出来,钻石闪着亮光。 他贴着手心攥住,将钻石死死压着玻璃滑下,刺耳的声音扭曲着散开,一道划痕赫然出现。 谈谦恕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肘狠狠一击。 车窗应声而碎,无数玻璃飞溅出去,在空纷然落下,阳光在其中折射出彩虹一般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留言给大家发红包。 ps:车窗不会撞不碎,现实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所以车窗硬而脆,据说很容易击碎。这段完全是艺术加工了…… 第32章 魔力 谈成浑身都疼,玻璃哗啦一声乍然碎裂,迸射出来的碎片像是儿时五彩斑斓的弹珠,他仰头看向谈谦恕,对方已经从窗户爬出去,接着转身拉着他。 他定定地看着,对方血液和汗水混杂在一起,连带着滚出去浑身灰尘,泥土和碎草遍布,这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刻,可身形却犹如天神降临。 谈成眼眶酸涩,眼前视线模糊不清,握住谈谦恕的手艰难从车里爬出来,等膝盖触到地面后心中一松,眼泪终于痛痛快快流出来。 “哥——”他瘪着嘴,两行泪挂在脸上,感激且期待地看着谈谦恕,双臂大张,似乎想和谈谦恕拥抱一下。 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脸上,脸上是刚才被安全气囊弹出来撞的印记,尘土和汗水浑在一起,两行泪水淌过脸冲出干净的痕迹,鼻涕也留着,目光中满是希冀。 谈谦恕:…… 他伸手硬生生把谈成手臂按下,侧身避过对方亲近之举:“快走,燃油都泄露了,小心爆炸。” 谈成对谈谦恕嫌弃自己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听到‘爆炸’两个字就吓得浑身一激灵,不由分说便一瘸一拐地跑起来,也就离开十几米的距离,身后‘呼’的一下风声传来,谈成转头去看,只见熊熊烈火顺着汽油攀附上车身,仿佛死神镰刀切下,顺着车门火焰猝然燃烧起来。 明亮火光霎时冲天,热浪排山倒海般传来,视线里那片空间扭曲灼热,紧接着轰隆一声,汽车油箱爆炸,亮金色热浪带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山谷,仿佛山川倾倒河海倒流,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袭来,两人身体向前倾去,重重地趴在地上。 谈成头磕在土块上,嘴上糊了一嘴泥,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他反倒笑出来,顺势靠在地上,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哥——我们没事了,没死没缺胳膊少腿!!哥——” 他的嗓音卡住,好像是录音机被人按下暂停键,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人。 谈谦恕靠在地上,脸上表情不见半分死里逃生的喜悦,下颌绷成一条冷戾弧度,手中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骨节凸起到泛着青白,他唇动了动:“犹大轻吻耶稣。” 谈成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觉得这些话语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谈谦恕周身被一种庞大而扭曲的情绪裹挟着,似乎要将他拉扯撕裂。 哪怕在刚才生死一线,对方身上都没有这般浓烈的近乎暴炙的情绪。 谈成小心翼翼地开口:“哥……” 谈谦恕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阴霾,机械地抬眼,嗓音粗粝的好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什么事?” 谈成从兜里拿出手机:“我报警了。”他目光落在谈谦恕小腿上,裤子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鲜血洇出道道深色湿痕。 谈成猛的回魂,用手指着谈谦恕小腿:“血……血血——” 谈谦恕表情是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手掌死死摁住跳动的额角,仿佛是只焦躁的兽,喝道:“别叫死不了!” 谈成猛地闭上嘴,一个音也不敢发出来。 太阳晒在身上居然暖洋洋的,远处树林被风吹过,树叶浮动间翻起来绿色的波浪,远处佛首雕像只隐约可见一个侧脸,眉目低垂普度众生。 谈成不敢睡,也不敢说话,他只是时不时扫视着谈谦恕,对方半阖目,阴影爬上侧脸,表情晦暗莫测。 谈成觉得对方情绪太过古怪,生死一线的愤怒和逃出生天的欣然在他身上表现的淡薄,反而被另一种情绪拉扯着,混合着愤怒和仇恨,最后化成一股剧烈的恼火。 有一股视线如影随形,谈谦恕看向谈成,用目光问:有事? 他浑身肌肉被人打过似的疼,唇色也因为流血变得发白,但眼神仍旧是带着凛冽的压迫性,谈成被余威唬住,转头看向远处,灵机一动,讨好开口:“哥,我去给你找水喝。”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摔下山崖后一个给另一个找水。 他说着就要爬起来,踉跄着寻觅,谈谦恕脑子钝钝的痛,他费劲力气吐出几个字:“不用。” 谈成道:“没关系哥,我去——” “——你把嘴闭上就是对我最大帮助!”谈谦恕猛的扬高声音,这一下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只觉得胸肺蓦地一疼,他拧眉忍住,额上冷汗呲溜一下出来。 谈成一下子捂住嘴,就差发誓自己不会说出一个字。 风仍旧吹着,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眼前太阳明晃晃的照着,谈谦恕觉得有些冷,他闭着眼睛评估自己伤势,静静等着时间。 头顶道路尽头出现红蓝相间的警车,旋即救护车也到达,谈谦恕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被抬上担架,关灵急匆匆出现,脸上泪痕遍布,谈成嚎了一声妈! 旋即,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他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到了意识深处。 * 香烟搭在桌沿,尾端已经燃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的烟灰,一圈火线静静缠绕着烟身,苍白的烟雾升上来,卷挟着尼古丁气息。 刚开了一瓶酒,稠艳的色彩,搁置在瓶中醒着,应潮盛靠在沙发上,视线望着头顶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电话铃声像是急促的鼓点骤响,他漫不经心地接通。 那边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老板,人已经扣下了,说是被指使,对方下了两道命,如果人坠下山崖就开过去,如果还没有就撞上去。” 应潮盛静静听着,脸上不见得多喜悦,黝黑的瞳孔近乎漠然。 那边声音犹豫了一下,接着道:“车从山崖翻下去了,就是......人好像活着。” 应潮盛霍然起身,沙发被带着晃动,小腿蹭到茶几上发出一道闷响,他无暇顾忌,只飞快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网站上传到云端的行车记录仪。 他一目十行地掠过,按照日期找出视频,随手将桌上物品拨去一边,稳稳放好电脑,修长手指上触摸板时一停。 我太激动了。 应潮盛猛地咬住唇内软肉,藉由痛意让他冷静些,尖利的犬齿刺在口腔内侧,甜腥气从内侧传来,他捏住桌沿上的烟含入口中,深深吞了一口后才打开视频。 行车记录仪装在顶部,看到的车内视角有限,画面里只有对方一截下巴弧度,零零散散有说话声响起,谈成的声音出现,谈谦恕话少,只是偶尔回应一下。 应潮盛没有快进,他耐着性子看,车门打开对方下车,冷淡沉肃的嗓音响起来,是谈谦恕和谈成换了位置。 接着,车辆重新行驶,一双手把着方向盘贴向山壁,刺耳的金属声冲天而起,伴着谈成尖叫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声,汽车轰隆一声翻向山崖。 画面剧烈摇晃抖动,屏幕模糊又清晰,视角倏然倒转,应潮盛看到一张男人面容出现在屏幕中。 谈谦恕眉间刻着深深纹路,他拧眉摸向车门,对方的手掌大而长,手背青色血管明显,那只手微微发着抖,胡乱摩挲几下后叫谈成。 行车记录仪拍摄的画面做不到纤毫毕现,甚至连五官都锐化处理,仿佛是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他看不到对方睫毛和脸上细微的毛孔,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和紧抿在一起的唇被拍摄下来,唇压抑成下垂的弧度,那双锐利的眼睛里迸发出旺盛的火焰,狠狠地砸、踹向窗户。 应潮盛身体前倾,不由自主地靠近,视线牢牢钉在屏幕上,一帧视频都不想错过。 那画面仿佛带着奇异诡谲的魔力,将他神魂拉扯着吸入一个名叫【谈谦恕】的漩涡里去,他眸子灿然明亮,瞳孔因为兴奋放大到极致,烟蒂被牙齿狠狠咬烂,等到玻璃破碎的一刹那,应潮盛深深地口耑了一声,重重地靠在沙发上。 第39章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激和兴奋席卷而来,他死死地握住茶几边沿,从尾椎骨和喉咙传来的酥麻将他淹没,好似密密麻麻的电流从手腕传至每一根细小的神经,给他带来近乎浪氵朝般激烈的快感。 他不想去考虑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根本思考不了,应潮盛将手指深深插入发梢向后捋了捋,他要去见谈谦恕,他想见他,他一刻也等不了。 应潮盛起身开门而出。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精准而快速的切开车流朝着医院驶去,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绿色通道中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应潮盛停好车看了一会,表情几经变化,他低头扫视一周觉得空手不妥,便冲进医院旁边商店,包了一束花买了一份果篮。 前台登记访问人信息,应潮盛唰唰唰签下自己名字,进门途中遇到眼睛红肿的关灵,关灵心不在焉地打招呼,又匆匆跑进谈成病房,透过窗户,隐约可见几个医生围着谈成,谈明德偏头对着关灵安抚性说些什么。 应潮盛收回视线,静静推开病房门又合上,室外走廊的吵闹声顿时被隔绝,房间俱是冰冷的白,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谈谦恕。 五官立体眉目冷冽,闭着眼睛的时候都看上去沉肃,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也就是这种白显得眉锋陡峭,格外不近人情。 应潮盛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观察过对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视线从对方眼角眉梢滑向敞口的领口,输液管中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再沿着黑色针头进入血液里去,四周静得出奇。 应潮盛看着,随手放下果篮,他靠在窗台边沿上,仍旧是看向紧闭双眼的人,良久后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香烟,点燃后一言不发地抽着,青色烟雾将他周身包裹住,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眉目压低时候眼窝下方投下骨骼阴影。 病床上的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眼皮缓缓张开。 这原本是极其细微的弧度,但却仿佛重重锤在应潮盛心脏,他快步走过去,对上谈谦恕视线几乎是欣喜开口:“你醒了——” 谈谦恕猝然起身,手上针头被拽出,他霍然抽出果篮里赠送的小刀,用尽全身力气钳住应潮盛肩膀,朝着对方脖颈刺去。 第33章 第二次 薄薄铁片携带着汹涌怒气,锃亮而锐利的刀尖裹着破风声,被打磨得无比沉厚的情绪在那锋利一点迸发出来,应潮盛瞳孔骤然紧缩如针,他用尽力气竭力偏头,刀尖贴着脖颈擦过,一寸长伤口呲的划出,鲜血立刻流下来。 应潮盛笑容顿消,他抬手肘重重砸在谈谦恕胸膛,反手擂对方握小刀的手臂,谈谦恕闷哼一声桎梏松懈,刀悄然落地。 两人相距不过两步,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点沉色现在应潮盛瞳孔里,他眼中冰冷之色层层乍现,偏头抹向脖颈,鲜血出现在掌心:“你这是做什么?”应潮盛意有所指:“车祸后脑子不清楚了吗?” 谈谦恕目光中有些难以遮掩的阴霾,他死死盯着面前人,一字一句地开口:“第二次了。” 应潮盛不是个善于分享心事的人,在慈恩寺时他还奇怪,对方为何突然能将家中秘事全盘托出,原来是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那时景象还历历在目,在他说出自己带谈成回去时,应潮盛脸上出现愣怔,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开口,移开话题。 他脑海里回想着对方表情,好像在重复观看一场视频,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再次出现,震惊、惋惜、遗憾,最终又蜕变成近乎冷酷的微笑。 这个过程用了多久? 内心隐秘而压抑的情绪再一次喷发出来,他拽住应潮盛领口将人摁在床边桌子上,在金属声震动里顿时形成居高临下的姿势,用力压着他逼问:“这次做决定用了多长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他嗓音像是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各种情绪浸透之后的面色暴戾,仿佛是一个人在他身上刻下浓墨重彩的笔触,冷静和理智彻底崩盘,显露出旁人难以处及的内里。 应潮盛几乎被他锁在狭小的空间内,从未有过的姿势让他怔愣一瞬,接着找补似的跃起来重重推了几步,一下子将谈谦恕抵在墙上,大腿勾着卡在对方腿中央。 两人肉贴着肉,衣服下烘热温度呼的一下传开,谈谦恕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掼让他唇越发白。 应潮盛盯着,面色悄然有了变化,他脸上忽而露出笑意,放轻了声音,像是哄着一样的语气:“说话要讲究证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谈谦恕没作声,他的目光全部集聚在面前人身上,十分具有光泽感的衬衫像是繁密绚丽的蛇皮,顶端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便是沾着毒的獠牙。 当年在伊甸园里那条蛇就是他这般样子。 应潮盛感受着落在身上的视线后眉梢微微扬起,轻轻放开。 目光在谈谦恕脸上一睨,忽而粲然一笑:“我把打火机还给了你,你应该谢谢我,说到底还是我救了你。” 应潮盛扬了扬脖颈,瓷白的皮肤上一道血痕,仿佛是玫瑰花汁碾碎后留下的汁液,他戏谑开口:“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救命恩人的?给他一刀?” 他装模作样‘嘶’着气,又用指腹擦过脖颈,将沾了血痕的手指杵在谈谦恕面前:“要不是我躲得快就死了,你就成了杀人犯,什么前途未来都没有,我又救了一次。” 那把落在地上的小刀不过是两寸长,薄薄铁片制成,就算应潮盛没躲开,凭借它的长度也很难割开喉管一击毙命。 谈谦恕清楚,应潮盛也清楚。 谈谦恕眼珠子动了动,慢慢地吐出几个字:“你真不要脸。” 应潮盛不‘嘶’了,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表情堪称无辜:“哪里不要了?我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舍得不要。” 应潮盛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冲着谈谦恕勾唇:“你不也觉得我好看吗?”他神情中有些意味深长:“那天晚上,你可是叫着我的名字。” 其实在浴室的那个晚上,谈谦恕没有叫出名字,他只是唇动了动,声带根本没有发生振动,只是应潮盛看视频时从唇形推断出来,并且那日打电话后谈谦恕没否认。 于是,就这样被捶死了。 应潮盛这个人又非常会顺杆爬,好不容易可以找到一个让谈谦恕哑口无言的点,不使用简直对不起自己,虽然到现在他心理也有了微妙变化…… 谈谦恕视线毫无波澜,他看向应潮盛,直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尽可能平静地回到床铺:“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这回事。” 应潮盛猝然扬眉,面上竟然乍冷:“那你打算以后自、慰想谁?” 谈谦恕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向他,神情复杂到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额上青筋鼓起:“你还要管我想谁?” 应潮盛:…… 他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在谈谦恕腿上停留那么几秒,旋即也意识到了话题不对,摸了摸鼻子:“你随意,想谁都行。” 谈谦恕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就听到应潮盛犹豫着开口:“你该不会想谈成吧?” 听说基佬里面玩得很乱,兄弟已经不算特别变态了。 谈谦恕骤然睁眼,抬手将果篮里苹果扔过去,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脸上意思表达的很明显:滚! 应潮盛稳稳当当接住,低头捡起来地上小刀,找出酒精擦擦:“你手上针都甩出来多久了,还坐那有什么意义?” 谈谦恕这才瞥了一眼手臂,黑色注射针头早就不见,手背上白色胶带翘起来,针眼处都已经不再渗血,他黑着脸把剩余胶带揭下来,再摁了摁床头呼叫铃。 几乎刚摁下,门就被推开,应潮盛看向门口,关灵和谈明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偏头单手快速扣住衬衫,不露声色地遮住脖颈上伤痕,脸上出现笑意:“关阿姨好,谈叔叔好,我来看看谈谦恕和谈成。” 关灵眼睛还有些红,看到床头垂下输液管尾端打着旋的黑色针头,再看向床上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谈谦恕,愣了一下:“这怎么了?” 谈明德视线在应潮盛身上略略一停。 谈谦恕额上一丝黑发垂下来,身后是雪白的墙壁,整个人显得无比沉郁:“不小心甩出针头了。” 关灵还没开口,谈明德道:“等护士来重新扎一下就好。” 他看向应潮盛,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有些感慨:“你是第一个来看谈谦恕的,他刚回绗江朋友不多。” 应潮盛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仿佛不知道对方的试探,坦坦荡荡开口:“谈成开的车是我送给他的,出事后台就给我发消息,知道的比旁人早。” 谈明德点点头:“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应潮盛说: “不必了,我去看看谈成。”他微笑着道:“就不打扰谈叔叔一家人了。” 说罢,抬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顺便轻轻阖门。 第40章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护士重新给谈谦恕扎针,这次特意多缠两圈,牢牢固定住,输液管中液体串珠似的掉,关灵看着给放缓流速。 “难不难受,疼不疼?”关灵看向谈谦恕腿,上面上了药,又缠着厚厚纱布,对方整个人也面无血色。 她又想到自己孩子,想着谈成得救后拉住她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妈,是我哥救了我,你快让他们救我哥啊呜呜呜呜,他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了啊呜呜呜呜哥你别死——” 只能说幸好那时候谈谦恕已经昏过去了,不然谈成又会收获冷冰冰的一句“别吵”了。 谈谦恕道:“还好,能受得住。”他忍痛阈值高,之前打橄榄球受伤,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吃止疼片。 谈谦恕能忍受痛苦,再难熬的时候也不过把牙咬得紧一些,告诉自己撑过去就好,他习惯将目光放的长远,用未来和远方麻痹自己,得以稀释痛苦。 关灵眼睛顿时一红,偏过头去,她鼻音很重,又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阿姨给你做。” 关灵自言自语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次先别着急出院好好检查补补,不然落下病,以后有你受的。” 谈谦恕点点头:“谢谢关姨。” 谈明德对关灵说:“小灵,你去看看谈成,应潮盛一个人在那里。” 关灵点点头,手背抵在脸上,可能走的时候还在哭。 病房内只剩下两人,谈明德搬了椅子坐到床前,逡巡一周后开口:“你觉得是谁做的?” 谈谦恕抬眼,脸上已经没有了太多情绪,冷冰冰地看向对面病房,那里杵着一个人影:“应潮盛。” 谈明德:“为何说是他?” 谈明德表情耐人寻味:“车虽然是他给谈成的,但不至于愚蠢到给车前就做手脚,谈成赛车后都会保养,有问题会被发现。” 谈谦恕顿住,他所有的直觉告诉他一件事,这绝对和应潮盛脱不了关系,但……他该怎么说,说因为对方那几秒钟脸上神情反应都不对吗?!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谈明德脸上泛起了涟漪:“我以为你比较理智。” 谈谦恕道:“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谈明德叹了一口气,唇边法令纹越发明显,他道:“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路上监控全部被调出来,可能过几天就有消息。” 谈谦恕唇边露出些嘲讽的笑意。 谈明德起身,慢慢拍了拍他肩膀,语气里含着深意:“先养好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阳光大亮,明净窗户上能看到光束撒下来,窗台绿植叶子支楞翠绿,桌子上花束鲜艳灿烂,果篮色彩橙红相配,满室生机盎然之景。 谈谦恕攥着拳头的手慢慢松开。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会有机会的。 谈谦恕就在医院里住下,下午的时候警察过来做笔录,询问了一些问题,其余时候谈谦恕都在休息。 这次车祸让他颈部韧带拉伤,肋骨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损伤,时而头疼时而胸膛疼,咳嗽一声全身都疼。 关灵心疼谈成,每天煲的汤源源不断往这里送,一式两份,奶奶看过一次,谈清谈杰来过一次,陆晚泽没有,从他上次离开后再没有联系。 大家各自有事在身,人情交往中点到为止,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应潮盛来得很勤快。 第34章 双向奔赴 从车祸的那天下午算起来,谈谦恕今天是在医院的第四天,该做的检查已经全部做完,他每天输液养伤,应付着来看他的一众人。 他面上也过得去,得体的礼仪,那些看他的人来时谈谦恕脸上露出笑意,走时会起身相送,总之在社交场合里算是说得过去,除了一个人——应潮盛。 谈谦恕自认在大多数时候,他都能保持冷静理智,虽然远远未到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时候,但也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但一遇到应潮盛他的脑袋就容易痛。 偏偏应潮盛跑得实在是有些过分勤快了。 住院四天,这是他第三次见对方,第一天刚醒来就看到了那张脸,第二天输着液对方推门而入,昨天没来终于清静一整天,今天护士还没进来,谈谦恕刚洗漱好从卫生间出来,应潮盛推门而进,抱着一大束花十分自然地问:“早上好,吃饭了吗?” 谈谦恕:…… 他缓缓地甩了甩手上水意,再抽出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伸手不打笑脸人’和‘我不忍了,我要和他撕破脸’间犹豫一下,最终打算无视到底。 应潮盛把花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笑盈盈开口:“真好看,喜欢吗?” 那是一大捧菊花花束,火红浅绿淡紫明黄粉白被配在一起,似乎花店的人也忌讳菊花中黄白两色,特意用这种轰轰烈烈的颜色做配,一大束明媚至极的鲜花肆意怒放,连病房都被映衬的亮堂一截。 谈谦恕去看应潮盛面色,他一时之间竟然没办法分辨这货是咒他死还是在含沙射影同性恋性、行为…… 但这束花鲜艳到乍目,甚至带上侵略性,一出现就能轻而易举吸引所有人目光。 他挪开视线,语气平平:“是你的一贯审美。” 应潮盛笑了一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能是我名字里有个‘盛’字吧,我就喜欢这种轰轰烈烈煊赫的东西。” “这就是你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绿孔雀的原因?”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今天最里面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打底,外面套着绿色外套,上面还点缀着亮蓝色刺绣,下身是浅蓝色裤子。 时尚完成度确实靠脸,随便换另一个人这样穿简直是太吵闹,但是配着对方的脸,竟然有种经济上行的感觉。 应潮盛十分淡定,甚至有点想笑:“你质疑我的审美?”他勾着唇,上下打量了一眼谈谦恕:“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性取向吗?” 他风度翩翩地开口:“很多男性设计师都是同性恋,因为他们能精准把握两性什么喜好,兼具两种性别审美,但是不好意思……”应潮盛微微一笑:“你不具备这项技能。” 谈谦恕嘲讽:“刻薄对你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应潮盛耸了耸肩,自顾自坐在椅子上:“我大多数时间都绅士,曾经有个男孩说我温柔。” 谈谦恕道:“那个男孩是 money boy吧?” 应潮盛神情镇定:“怎么可能?我从来不会找那些。” 【money boy】是俚语,有两层意思,第一种指为获取金钱和男人发生性行为的男人,常说的鸭子,第二种暗指那些唯利是图,一心钻研的年轻男人,谈谦恕本意说的是第二种,他想嘲讽那个说应潮盛温柔的男孩,为了钱装瞎说漂亮话。 但是对方好像理解成了第一层意思,甚至还在解释。 当然,谈谦恕也不会想到,自己误打误撞说出了candy真实身份,各种意义上的money boy,而应潮盛震惊之余也不忘神情自若的撒谎…… 只能说,很在意形象了。 应潮盛看到谈谦恕表情,心念电转便知道自己理解错了,他有点想回到五秒之前,捂住当才说话的嘴。 真是的,解释什么,又为什么撒谎…… 气氛诡异的沉默了,两人心中刹那间都百转千回,心眼子全部用上,博大精深的中文和俚语频出的英文在脑子里交汇,东西方文化融合,势必想找出一个合理解释。 电闪雷鸣间,应潮盛若无其事地笑笑:“我又不是索多玛城市的居民。” 索多玛,《圣经·旧约》里记载的罪恶之城,城市中居民极度堕落、贪婪且违背伦理,同性性行为泛滥,上帝为了惩罚其罪恶,降下天水和硫磺毁灭,后来衍生出sodomite这个词,意味鸡、奸者,攻击性极其强烈…… 应潮盛一不痛快就会嘲讽谈谦恕性取向,他也只能攻击这点了,谈谦恕早就淡定,冷冷道:“你死后大概会在地狱第一层。” 地狱第一层,佛教里拔舌地狱,专门惩治犯口业者。 应潮盛:…… 两人从审美攻击到对方性取向,又用对方熟悉的宗教文化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也算是各种意义的交流和双向奔赴。 护士敲门而入,小推车轮子在地上滑动发出声响打破沉默:“568病床,谈谦恕准备输液了。” 谈谦恕伸出手臂,应潮盛把椅子拉到病床旁边,看着护士扎针。 男人的血管非常明显,凸起顺着手背蜿蜒向上,常年健身自律使得手臂肌肉线条遒劲有力,这几天修养后唇上又有了血色,几乎又恢复平时里的气质。 黑色针头刺进血管中,顷刻细细的透明管子里有鲜血回流,那一点细细的红出现在手背上,护士将开关打开,药物流下后那点红被重新推进血管中,只剩下透明的药液。 应潮盛用舌尖舔了舔犬齿,为转移注意力,拿颗苹果放在手上。 第41章 护士叮嘱道:“这个药物有刺激性不能快,就保持这个流速别变。” 应潮盛颔首:“好的,我注意着,谢谢。” 护士轻声说不用谢后才推着小车离开,硕大病房中只剩下两人,应潮盛拿了一把小刀,刀口对外,手指抵住,慢慢地削苹果皮。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薄薄皮肤覆在手背上,用力的时候骨头都会凸起来,刀拿在手上很稳当也很利落,食指贴在刀身上向前推,薄厚均匀的果皮就徐徐垂下,很长很长的一条。 削皮之后,用刀切了一块扎起递给谈谦恕:“尝尝,听说很甜。” 谈谦恕道:“不必,我不想吃。” 应潮盛自己切了一小块,拿在手上慢慢咬了一口,大概是很脆的口感,剩下的果块上几乎没有牙印,仿佛是他牙齿抵在上面,强硬得扳下一块似的,有淡淡的果香传来,谈谦恕第一次发现苹果是有香味的。 应潮盛将刀插在苹果上面,门被推开,谈成一手倒拿着药瓶举过头顶一手垂下兴高采烈地出声:“哥——” 房间内两双眼睛一齐望过来,谈成笑意微僵:“应哥,你也在这。”他神情不太自然,哪怕在极力掩饰下也能窥见一两分惊悸,仿佛是动物遇到天敌的状态。 从车祸之后,谈成便将谈谦恕看成他再世父亲,对方说的话奉为圭臬,这几天也不能动不能玩,谈成躺在床上想有的没的,就想起来奶奶过寿时候他见应潮盛那天,他哥就告诫过让他离应潮盛远点。 经此一事,他再见对方,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汗毛倒立,恨不得躲着走。 应潮盛脸上出现笑意:“谈小少爷。” 谈成干巴巴地笑:“哈哈哈、哈、不敢当应哥。” 说着,继续举着瓶子走到谈谦恕面前,把自己药瓶挂在谈谦恕药瓶对面,又坐在谈谦恕对面后才觉得心落到实处,有安全感。 谈谦恕和谈成住的都是单人病房,里面是病床护理区,外面是会客区,有沙发茶几电视,旁边带着厨房,不过里面有灶台没厨具,用的最多的就是微波炉。 两人病房都很大,偏偏谈成老往这里跑,就坐在椅子上输液,瞧着怪累。 谈谦恕问:“关姨今天没来吗?” 前两日关灵恨不得24小时全天陪同,明明也请了专业陪护人员,但关灵实在不放心,恨不得事事亲为。 谈成苦着个脸:“说一会来,今天又给咱俩做了中药汤,还说要全部喝完。” 中药汤是谈成起的名,可能叫做什么十全大补汤,各种补物往里面搁,末了又加种草药,炖几个时辰熬出来的一碗水,闻起来全是中药味,喝起来有动物味。 不是肉汤的感觉,是好像站在牲畜旁边闻到的味道,毛发上腥味...... 谈成喝了两天就不想喝了,但是听关灵的意思,得喝上那么几个月。 谈谦恕脸色也微微一变,不喝吧容易伤关灵的心,喝吧......伤自己心。 应潮盛轻轻一笑:“喝,关阿姨一片心意,也是为了你们的身体着想。” 谈谦恕深深看了他一眼,应潮盛报以微笑回之。 第一瓶药结束,第二瓶换上后谈谦恕调整流速,药水串珠子似的流下来,应潮盛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指指腹压着调小,侧过脸看向谈谦恕,慢条斯理地道:“养伤就好好养伤,这么着急做什么,输完液还要去公司开会?” 从谈成这个角度看去,应潮盛的身体几乎全部对着他哥,侧脸骨骼清晰锋利,但唇角向上扬着,是个微笑的弧度。 谈谦恕再没调输液流速,也是默认对方举动,两人之间距离也不算近,但无形之中有股别人插不进去的氛围。 谈成特意把自己输液流速调大,茂菲氏滴管里面液体流的像是打开了水龙头,结果两人连视线都没給一个,无人在意。 谈成又站起来自己关小,关了之后又觉得太慢了,又站起来想开大,一会坐下一会站起来,把自己整累了不说手上针头差点移位,谈谦恕疑惑看向他:“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躺自己床上输液去。” 谈成憋了憋:“.......我尿急。” 说罢,又垫着脚把输液瓶取下来,自己开门走出去,临走前还不忘记关门,整个背影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身残志坚的味道....... 应潮盛收回目光,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一直留意他的谈谦恕。 对方没有什么道德感,为达目的不在乎手段。 第二瓶药结束,护士还没来,谈谦恕自己把针拔了,他正摁着针眼,门被敲响,关灵拎着保温桶进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烟灰色打底,下身是长裙,脚上踩着羊皮小高跟,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过去都年轻貌美,偏偏手里没拎包带了个保温桶。 关灵都很熟悉应潮盛了,见了对方也不觉得奇怪,自己去厨房把汤倒出来匀成两碗,给谈谦恕和应潮盛各自端过去:“来,尝尝我特意做的大补汤。” 应潮盛低头去看,一碗灰汤,上面飘着油脂,闻起来有中药味,色香味全无,盛在骨瓷碗中仿佛是刷锅水。 他抬眸笑道:“关阿姨我就不用了,你给谈谦恕和小成喝,他们需要补补。” 关灵热情开口:“没关系,阿姨给他们留的够,你快喝吧哈哈哈哈。” 谈谦恕端着碗看向应潮盛:“关阿姨一片心意,也是为了你身体着想,快喝吧。” 应潮盛:....... 最后,在关灵热情的劝说下,应潮盛把那一碗汤喝了三分之二,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神情恹恹,时不时摸向喉咙,连带着看向保温桶神情都带着莫名敬畏。 过了一会,他冲着谈谦恕缓缓开口:“我觉得有头驴舔我喉咙......” 谈谦恕其实也感觉到了,他估摸着里面有驴皮,但是被对方这样说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说的这么恶心?” 应潮盛认真道:“我原本的话语你不会想听的。” 谈谦恕瞥了一眼对方,手机铃声响起,他置在耳边接听说了声‘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后他看向应潮盛:“孔卓自首了,承认自己在车上动了手脚。” 应潮盛脸上出现意外的表情。 谈谦恕定定看向他:“你目的达到,可以放心了。” 应潮盛脸上意外的表情缓缓消失,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裤子,神情有些不解:“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呢?” 谈谦恕没说话,表情有些嘲讽。 应潮盛自讨没趣,站起来走向门口。 身影消失,房中重新归于寂静,谈谦恕慢慢偏头,桌子上苹果已经氧化发黄,唯独那把小刀仍旧插在苹果上。 谈谦恕将两样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 第35章 见孔卓 楼底下汽车启动的声音响起来,伴着病房外走廊里行人匆忙的脚步声、门外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话声、小推车在地板上滑动声响,嘈杂声音全部涌上来,大网一样汇聚在谈谦恕耳边,而后变成电子仪器音静静地响动。 谈谦恕眸中深沉,慢慢地站起来,他去卫生间收拾了一下自己,剃出下巴处冒出的青色胡茬,放了热水用毛巾擦洗干净身体,对着镜子穿好衣服,白衣黑裤遮盖住身体上伤痕,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处,镜中人看起来强势冷峻,看不出半分虚弱。 再一次踏出卫生间,谈明德已经在会客区坐着,对方两腿分开坐在沙发上,由上到下打量了一眼谈谦恕,视线里透着满意:“看起来挺精神嘛!” 谈谦恕腿活动时候有些疼,他走的不快,但每一步都看起来格外沉稳,他在谈明德对面坐下,手肘搭在膝盖上,慢慢重复:“孔卓说了什么?” 谈明德将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播放着一段视频,似乎在哪个赛车场拍的,孔卓和赛车养护的人说着话,汽车引擎盖开着,两人点着烟边抽边聊,过了一会维修的人离开,孔卓见左右无人,拿起扳手伸进里面。 头顶监控拍到的角度十分有限,又有引擎盖遮挡,具体做了什么难以看见,只能看到他嘴巴动了动,含着怒气骂了一句:“一天天的狂什么,你他妈的去死吧。” 等做完后,他戴上帽子,上下左右张望了一下,飞也似的离开,背影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也就五六分钟的视频,谈谦恕看完后慢慢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到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谈明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谈成经常和孔卓这小子赛车,听说压着打了几回,那小子一时之间想不开犯下错事。” 谈谦恕给谈成打电话,言简意赅地开口:“穿好衣服过来,一会带你出门。” 谈成那边飞快地说了一句好的,旋即也就是几分钟后门被推开,谈成拎着衣领,袖子塞了一条胳膊,十分兴奋地开口:“哥,咱们下午要一起去哪?呃……爸?” 看到谈明德后,他脸上兴奋劲才收了一点:“爸,你过来了。” 第42章 谈谦恕将手机贴着桌面滑到谈成面前,谈成疑惑着点开,随着视频播放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孔卓最后一句话说完,拍桌怒骂道:“傻逼玩意,就为了个赛车,居然杀我。” 他冲谈谦恕开口:“哥,走,咱俩去削那个孙子!”谈成霍的一下站起来,撸起袖子气势冲冲,转身拔腿就要冲出去:“老子要把他屎打出来,打得他叫爹。” 谈明德不轻不重地开口:“回来,那么冒失做什么?”他看向谈成,训斥着开口:“你让你妈妈操了多少心?” 谈成见谈明德似乎真的生气,不敢造次,只得坐在谈谦恕旁边,低头叉着腿,吊儿郎当的,看谈明德目光不太服气。 谈明德问:“你瞪什么瞪?” 谈成逼逼赖赖:“我到底是不是你儿子啊?我和我哥都差点死了,你还四平八稳的坐在这里。”谈成脖子一梗:“我妈我妹差点哭死你都不在乎,你是不是我爸啊?” 谈明德瞥了他一眼,微微冷笑:“我谈家庙小容不下您老,你看谁缺儿子给谁当去。” 谈成嚷嚷:“嗐,你别说,真逼急了我把自己嫁出去,我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丢尽你的脸。” 谈明德脸上出现不加掩饰的呵笑:“你当人家招上门女婿的都是瞎子吗?能看得上你?” 谈明德老辣狠绝,一击毙命,谈成瞪着眼睛:“你你你——”了半天,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好窝窝囊囊嘟囔:“是不是我爸爸?爱不爱我?” 这种家庭成员间亲密互动不可能在谈谦恕身上出现,他只是像局外人一样看着,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 谈谦恕额头处能看到隐隐尖突,轮廓线条生硬,喉结突出明显,从面相说六亲缘浅,亲情易断。 像这样拌嘴撒泼,是什么时候?谈谦恕回想了一下,惊讶的发现是上午和应潮盛在一起时候。 他被这个答案烫到,双眼划过一抹幽深,旋即收敛好神情,只有搭在膝盖上手掌慢慢用力,削薄的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谈明德视线重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谈谦恕问:“孔卓现在在什么地方?” “取保候审,应该在家里。” 谈谦恕道:“我要去见他。” 谈成咬牙,梆梆拍桌子:“见,必须得见那儿子。”他脑中计划着把对方打成这样那样,然后看向谈谦恕,讨好地开口:“他要是叫我爸爸了,我让他叫你大爸。” 谈谦恕:“……” 谈明德闭了闭眼,心中突然有个念头,如果谈成再这样下去,不如让他老早结婚生孩子,年龄越大生出来的孩子质量越不好,谈成就是个典型例子。 谈明德站起来:“走吧,我去和孔祝方喝杯茶。” 父子三人从医院出去,谈明德少见的没带司机,自己开车两孩子坐后座,黑色宾利稳稳当当行驶着,谈明德如今已经很少开车,但车技出乎意料的好。 大概一路行驶了半个多小时,车在一座二层楼建筑前停下,谈明德摁了声喇叭,偏头对后座上两人道:“去吧。” 谈谦恕和谈成下车,已经走出了几步,谈明德降下车窗:“好好谈,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谈谦恕脚步微微一停,旋即若无其事继续,谈成回头扬高声音:“放心吧,爸。” 然后贴到谈谦恕面前撸起袖子,压低声音:“我们进去把他一顿嘎嘎乱杀。” 谈谦恕瞥向他,视线很明显:你行吗? 谈成到现在还是走两步就容易喘的状态。 谈成大言不惭:“不是有你吗哥,你负责乱杀,我负责嘎嘎。” 谈谦恕收回视线,抬手敲门。 许是打过招呼,手指落下后门就被打开,佣人低声道:“孔少爷一直被关禁闭,在二楼。” 谈成顺着他目光上移,二楼白色围栏处有座房子,朱红色房门紧闭,楼梯旋转向上一直隐末到尽头去,楼梯光洁如新,可能这几天没有上下,只反射出冰冷的光。 谈成和谈谦恕上去,谈成砰砰砰敲门,特意扬高了嗓音:“孔卓,我知道你躲在里面,现在不敢见我是不?”他怒道:“开门,你躲什么?有脸干没胆子认是不是?!” ——砰! 门一下子被打开,孔卓面色阴沉地看过来:“谁不敢认?” 房中窗帘是蓝色,大概是一直拉着的缘故,整个房间透着幽邃的色调,长久未通风的气息传过来,闻起来有些潦草呛鼻。 谈成一拳擂在孔卓脸上,没收力,这一拳下去把对方打的偏过头踉跄后退两步,孔卓慢慢搓了搓脸,旋即转头冷冷看向谈成:“打完了?出气了?你可以走了!” 谈成甩了甩手腕:“呦呵,我这暴脾气,你还有理了是不?” 他还想再给对方一拳,孔卓猛的关门,厚重红木门合到一半被人抵住,长袖下手臂肌肉鼓起,仿佛钢筋铁骨般难以撼动,他一愣看向一直未出声的人,谈谦恕道:“我们进去谈谈。” 孔卓略一愣神,就这时候,谈成抢先一步踏入,谈谦恕跟着进去,房间桌子上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过来的食物,看得出来吃了几口,一支筷子插在碗里另一支滚落在地上,沙发有明显凹陷,地毯上绒毛被压得平实,角落里垃圾桶也七八分满,看上去是真被关了禁闭。 谈谦恕拉开椅子坐下,孔卓瞧了他一眼,十分无所谓地横躺在沙发上,冲着谈成道:“有话就问,别打扰我睡觉。” 谈成眼睛一瞪,原本想骂,又碍于面子把脏话吞了进去:“你在车上做了什么手脚?” 孔卓视线微微有了变化,他偏头睨了一眼谈成,冷笑着道:“你要是问这个去警察局,笔录上写的很清楚,我已经签字画押了,以后该开庭开庭该判刑判刑,轮不到你在这里审判我。” 谈成破口大骂:“傻逼,你就这辈子都待在监狱里吧!” 孔卓扯了扯唇,嘴唇上面一层死皮:“那你慢慢等着。” “孔卓,有件事情我们都清楚,令尊一心想保你,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取保候审。”谈谦恕忽然开口,他的嗓音沉而稳:“就像你说的,该开庭开庭该判刑判刑,你逞口舌之快时想过令尊吗?他为了你这些天做了什么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孔卓转过脸,神情戒备:“你不用拿我爸爸说事。”他忽的一笑,目光在谈成和谈谦恕身上打转:“要是谈先生真的想让我坐牢的话,你们也不会来这里了,不是吗?” 这句话好像一下子踩住了谈成死穴,他脸色唰的一变,拔腿就往孔卓身边走去:“你别太得意了。” 看样子又是想给对方来一拳。 谈谦恕伸手按住,视线落在孔卓脸上,和谈成一般大的年纪,眼中充斥着红血丝,他淡淡道:“你现在有恃无恐,有令尊的原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主动投案且不构成主观伤人,其中又有人斡旋,判不了多久?” 孔卓表情一凝,脸色有了轻微变化。 谈谦恕反倒笑了笑:“你的律师怎么告诉你的,按照危险程度抗辩,不构成‘足以倾覆,毁坏危险’还是让你否定主观故意,承认无恶意?想办法给你降档定性。” 他坐在那里,手臂搭在桌子上,是个从容不迫的姿势:“你的律师难道没告诉你要争取协商赔偿签署谅解书吗?令尊现在干的事就是这些,你作为他独子又是他竭力要保的人,难道想和他对着干?当然,或许你主观上不想这样,但你现在的行为确实是和令尊相悖。” 谈谦恕说到这停了停:“你也成年了吧?用你成年人理智脑想一想,然后再和我说。” 孔卓从对方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僵住了。 他原本晃着的脚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从脚踝到小腿再到整个大腿完全冻住,面色几变,最后慢慢坐起来:“你想问什么?”他低低嗤一声:“不要想着听我道歉或者求你们原谅,事情我都已经做了,我不会道歉。” “有种!”谈谦恕加重声音:“现在,告诉我你在车上做了什么?” 孔卓略略一停,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我用小号棘轮扳手把他刹车油管接头上的螺母拧松了。”他视线下瞥,回忆道:“我还把他轮胎压调了调,反正锤锤打打,做了不少事。” 谈谦恕问:“你没想过刹车被动了之后很容易出事吗?” 孔卓下意识地想偏头看谈成,脑袋转到一半又顿住,蛮不在乎地说:“赛车就是在速度和激情中玩命,如果我有一天死在赛车上,那估计是含笑九泉。” 谈谦恕目光冷冽似弯刀直刺过来,话峰冷得如冰碴:“你撒谎,你不是把螺母拧松,你是直接切断了刹车油管!你就是想要谈成死,因为他赛车赢了你,你那可笑的嫉妒心驱使着你,你在赛车场看准时机才进去,拿着扳手敲敲打打,你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谈成彻底消失,你再也不想看他的脸!” 孔卓表情刹那间出现空白,他像是被定在原地,虚弱地替自己申辩:“没......我没有这样想.......我最多只是想让他输......”他的脸上混合着茫然疑惑犹豫种种情绪,仿佛一个刚自己踏上土地的提线木偶:“我没有......没有想杀他.......” 第43章 谈谦恕霍然起身,伸手摁在孔卓肩膀上,扳过对方下巴逼着对方看向自己,他目光死死盯着孔卓眼珠子,语速又急又快:“你想的,你想杀了谈成,你每一次拐弯时候恨不得撞死他,所以你才拿着扳手动他的刹车,你说的拧螺母也是假的,是律师这样给你说的对不对?你把刹车油管直接敲碎了是不是?!” 最后声音蓦地加重,仿佛是亘古传来的一句梵音,孔卓脸上泪水留下来,他崩溃地开口:“我不知道......别问了,我忘了。” 他脸上全部是痛苦,眼泪流淌着,手掌发狠地揪住自己头发,嘶哑地开口:“我真的记不清了,我就拿着扳手敲了敲拧了拧,有没有弄坏刹车油管我不知道!” 谈谦恕松开手,孔卓一下子抽了筋骨一样软倒在地,湿痕顺着脸落在地毯上,他痛哭着开口,肩膀抖动着:“我没想到你们会翻车.......我没想让谈成死,我就只是想赢他。” 他嘶哑着哭嚎:“我知道错了,我也自首了.......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谈谦恕静静地看着,心慢慢沉了下去。 连孔卓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凶手。 第36章 不识好歹 夜色渐暗,从孔家出来时,谈明德将车停在道路边。 他手指轻轻敲打在方向盘上,夜晚的绗江景色繁迷,城市中湖水倒映着瑰丽的霓虹灯,仿佛是一道道华丽的线条。谈明德说:“我和孔祝方聊过了,过来接你们回去。” 谈明德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后座两个孩子的表情,他神色是一贯的淡然,像是老父亲关心孩子一般随意开口:“你们聊得如何?” 谈成神色有些委屈,他道:“爸,那孙子也承认了,就是他自己在车上动的手脚。” 他身体向前倾去,手肘撑在膝盖上,牢牢看向前座的谈明德:“孔祝方怎么和你说的?”谈成一想到孔卓最开始的表情和泪流满面的神情,像是过生日时吃了口蛋糕,结果巧克力沾在上颚,难以彻彻底底地痛快。 谈明德看向谈谦恕,对方靠在后座上,视线一直盯着窗外,时红时蓝的光照得他面容沉静诡谲。 谈明德忽然很有兴致听听对方说什么,于是他转头道:“孔会长对养出这个儿子做了道歉,坦言自己没管好小儿子。谈谦恕你怎么看?” 谈谦恕目光转开,他看向谈明德,眼眸幽邃,一字一句地缓慢开口:“为人父母总是爱子,我理解孔会长心情。” 谈明德视线与他相触,两双眼睛一苍老一年轻。谈明德眼角周围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谈谦恕眸色沉沉,浅浅的双眼皮仿佛是一柄刀,如出一辙的凌厉眼形勾勒出相似想法。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谈明德笑了,他脸上的笑意像被火烘烤后薄霜初融,带着欣慰和满意。他慢悠悠地开口:“为人父母总爱子,虽说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但心底总希望给孩子再给个机会。” 谈成一下子泄气了:“爸!” 今日见孔卓他心中就有预感,如今见结果被彻底摆在眼前,心中还是有些不满。 他总觉得太便宜对方了。 谈谦恕心中不觉得遗憾,这一切都早有预料。他心中一贯想法都是如此,若是得到的大于失去的,便可以权衡妥协。 车内灯亮着,浅浅光影落在谈谦恕眉眼上,漆黑的眸子里有暗芒滑过。 谈谦恕手指搭在膝盖上,后背略略靠着椅背,外套拉链拉至脖颈处,说话间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藏着暗流的河水:“签谅解书的事过几日再说,先晾上一阵子。”他目光慢慢落在车的主控台:“孔祝方能为儿子拿出多少东西?” 谈明德思索了一会:“说不准。” 谈谦恕慢慢地勾起了唇,他看向谈明德:“你能给我和谈成多少东西?” 谈成眼睛蓦地睁大,目光在谈明德和谈谦恕身上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一样。 谈明德按了按额角,语气倒是听起来很有兴致:“你非要把关系处的充满交易性质吗?” 谈谦恕仪态挺拔,原本自然下垂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向谈明德时视线很直白,是个商场谈判的姿势:“我需要实质性的好处。” 谈明德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掌心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声音从前方缓缓传来:“放心吧,少不了你和谈成的。” 谈成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哥。 谈谦恕如今目的达到,指腹碰在一起,有些愉悦转了一圈后放下:“当时那条路上有个摩托车司机和货车司机,找到人了吗?” 谈明德目光有深意:“人已经失踪了,但有的人还在找。” 谈明德眉梢眼角的纹路带着深深沟壑,精锐的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上:“孔家那小子已经自首了,是是非非孔祝方认了,警察又不可能通缉那两个,毕竟对方只是经过。”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等到以后,说不定某个时机,他就自然而然的出来。” 车辆缓缓行驶,从高架桥驶过的时候,底下行人来往穿梭,身后霓虹灯扑向江面,夜晚是另一种波光粼粼。 一直到家门口,谈成都是沉默的。 他仿佛影子一样跟在谈谦恕后面,直到谈谦恕进门都没缓过神来,差点直愣愣地撞上门。 谈谦恕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笑道:“发现你的爸爸不是那么爱你后被打击到了?” 谈成摇摇头:“没有。” 他伸手盖在脸上,苦笑着说:“我只是有点不服孔卓。” 谈谦恕没去戳破对方谎言,他慢声道:“还记得你踩了刹车后发生的事情吗?我们换了位置。”他见谈成面容有了轻微变化,便接着说:“你踩刹车时候一切正常,轮到我开车不过短短几分钟,刹车就失灵。如果真的如孔卓说的那样拧了螺母,不会那么快失控。” 孔卓痛哭流涕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脑海,谈成眼睛微微睁大。谈谦恕平静开口:“我更倾向于有人在刹车油管上打了孔,又用热熔胶封住,汽车行驶过程中引擎加热将原本裹住的东西融化,刹车才失灵。” “对方借着孔卓动车这事下死手,而孔卓是个背锅的替死鬼,若是真成功,你和我现在都死了,孔祝方绝对会倒台。”谈谦恕的嗓音平静冷淡得如同白日的海,说起死亡时也不带情绪。 谈成后背却起了一层寒意,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哥,你怎么猜到的?” 一张面容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慈恩寺山林中,同一根抽过的烟,似是而非的话语,一瞬间的不忍......最后幻化成几秒内做好的抉择和一枚抛过来的打火机。 他视线幽邃晦暗,只慢慢开口:“这不重要。” 谈谦恕视线看向远处婆娑树影,在夜色中看去像是一湾幽深的湖水:“不要随意宣泄你的怒火,这会让你的愤怒看起来廉价。”他静静开口,说不上是说给谈成还是讲给自己:“找个机会,打回去就是。” 天气渐渐转凉,大雨过后鸭蛋青的天幕垂下,云翳遮在空中。 绗江一处院落里,大门紧锁,院墙外电网密布。 一个男人被关在房里,透过刷着绿色油漆的窗户,目光死死看向外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关着我?” 他扒着窗户,这几日安静的院落中突然有人到访。他平日经常见到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年轻男人旁边,微微俯低身体说着什么。 宋贝道:“老板,当时那个摩托车司机被摁在第二个路口,这个货车司机跑得快,在码头被逮到了。” 应潮盛透过窗户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对方许是见到他了,开始大叫。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窗户被拉得嗡嗡作响,伴着男人嘶吼声,仿佛是一头被关起来躁动不安的野牛。 宋贝有些尴尬,看着应潮盛脸色解释道:“没有受皮肉之苦,一日三餐也安排着,他才有力气折腾。” 应潮盛一笑,脸上丝毫不见怒意,反倒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法治社会把人关着算什么?想出去就放他出去。” 宋贝一愣。 应潮盛慢慢地倒了杯茶,嗅闻着微笑道:“人就是这个样子,只有遭遇到危险命悬一线被人救了后,才会学会感激,也才会更听话,不然总会以为别人害他。” 宋贝垂下目光,毕恭毕敬地开口:“我明白了。” 应潮盛目光看着天边垂下的云,那几乎遮住了半面天色,连带着他视线里都映着暗暗的天光。 “这事没死人,他总觉得自己有机会。”他唇边勾着一抹笑,将茶水泼在地上,蜿蜒水流落下成了一片暗色。应潮盛有些遗憾地开口:“要是谈家的人死了,事情才更热闹,姓孔的会狗急跳墙,那个老东西才会露出马脚。” 宋贝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老板的情绪有些奇怪,在欣赏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第44章 应潮盛摩挲着杯沿,自言自语地开口:“算了,没死是命,是菩萨给我的命。” 他赞赏性地看向宋贝:“这段时间辛苦了,等结束之后给你放个假,好好陪陪家人。” 宋贝道:“老板,这都是我该做的。” 应潮盛回到家中,慢慢躺在沙发上。 窗帘一如既往地合得严严实实,柜子处一截白露了出来。应潮盛拽出来,是一截尾巴。 他习惯性地放在手里搓揉了一把,从那日离开医院后一直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他思量着拿出手机,给对方拨去电话。 冰冷的电子音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继续拨打。 浴室水汽弥漫,水流声落在身上嘈杂。谈谦恕关掉水龙头出去,很久才听到电话声。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停顿那么一瞬间后才接听。 “不接我电话是什么意思?”应潮盛语气不善,夹杂着质问。 浴室水汽弥漫着,谈谦恕换了一双拖鞋:“有事吗?” “不准我关心一下你的健康?”对方的嗓音这一次带着笑,谈谦恕几乎能想到他的表情,是无所谓又夹杂着轻佻的微笑。 谈谦恕单手用毛巾擦头发,抬手期间不知道牵扯到哪里,丝丝闷痛传来。 这种闷痛像是针,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扎了一下,连带着心情迅速跌入谷底。他冷冷道:“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应潮盛短暂的沉默了。在医院那几日已经算是他耐心的极限,打电话过去还被如此不客气,他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 应潮盛霍然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响如同疯狂拍尾巴的豹子。他压着火气道:“干嘛把话说得这样不客气?” “我说了一个事实而已,你不就是希望我死吗?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应潮盛闭了闭眼,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希望对方死。 他到现在还记得听到谈谦恕还活着时,自己那欣喜的心情。 那几乎是能称得上狂喜。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然用力,语气陡然发冷,像数九寒天的碎冰碴子似的:“谈谦恕,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不要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受害者。谅解书你会白白签名吗?孔祝方给了你们谈家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他语气十分不客气,丝丝冷笑爬上脸颊,话语里难掩嘲讽:“还是那句话,你想得到的东西,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说完了?”谈谦恕语气平静。 应潮盛屏住呼吸,正想听听对方说什么,结果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 应潮盛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从牙缝里低咒道:“不识好歹的坏东西。” 谈谦恕挂断电话,四周只有飘起来的水汽。手指触在镜面上,他用指腹缓缓写下应潮盛三个字,最后一横落下后停手,镜中的人沉凝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用绝对的理性剥离去情感,冷酷审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车祸? 不,若是设身处地,自己是应潮盛,只怕也会做出同样决定。计划之所以成为计划,是需要确定性,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动而改变。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飞舞回旋,他周身像是浮在空中,冷冷地投来视线。他听到了自己在最愤怒时的声音。 【这次做决定用了多少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仿佛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海水瞬间倒灌全身,逼得他呼吸停滞,周身一冷。 他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对方在短短几秒内就做了决定。 谈谦恕伸手抹向镜子,掌心用力擦过,那三个字无影无踪。 第37章 电影 车辆划开平直道路上的车流,仿佛是一柄沉稳出窍的剑,黑色库里南在道路上行驶,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远处行道树遍布,落叶飘下似是一个个墨水团。 焦急繁忙的十字路口永远川流不息,但路口红绿灯的存在好像是王母划下的那道银河,车流被一分为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泾渭分明,车流仿佛是停在坝内涌动的水。 司机手掌仍旧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恪尽职守不曾移动过分毫,红绿灯数字缓慢跳动着,他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抬头,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男人。 对方也睁着眼,视线碰在一起,对方目光是惯常的清明,司机低声道:“谈总,前面路堵了,预计得二十分钟。” 谈谦恕看去,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阻塞着。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原本想要抬手揉揉后颈,手臂抬起后又放下:“不着急,我正好休息一会,安全最重要。” 司机:“好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他把后颈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周身姿态谈不上紧绷却也不算放松。 谈谦恕回忆着谈明德的话。 谈明德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身体向着一边倾斜,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仿佛能直直剖开血肉看到灵魂,他揶揄:“你因为谈杰的事心存芥蒂,觉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又因为此次车祸我让你忍,你便觉得我大势已去,如今差不多安享晚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冲劲对不对?” 谈明德唇角的法令纹说话时候看起来越发深刻,他慢慢笑笑:“我一说吃苦、磨一磨性子这些话,你们年轻人都嗤之以鼻,虽然表面不会与我呛声,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我。” 谈明德缓缓摇头,叹息一般的目光投在谈谦恕身上,他表情意味深长:“人这一路上太长了,往后会有无数如鲠在喉的东西,你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什么‘传媒大王’便高坐云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了有些人还是得装孙子,你若是有一天成了我,也是得装孙子。” 谈明德轻轻拍了拍那长久摩挲以至于锃光瓦亮的扶手:“星越现在人员复杂,最里面全部是裙带关系,你受到掣肘太多,这样吧......”谈明德笑笑,看向谈谦恕的目光充满深意:“我让你负责一个电影,从最开始筹备到上映都由你全权把持,你看如何?” 谈明德的话语仍旧萦绕在耳边,谈谦恕睁开眼睛看向窗外,一直滞塞的车流终于缓缓移动,黑车越过一辆又一辆同行车辆,向着前方驶去。 悦龙湾地处郊外,远离城市中心,下桥之后路况几乎霍然开朗,这时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谈谦恕下车,对着司机道:“你先回去,下午我打电话再来接我。” 他踩着落叶循着地址,在一座黑色栅栏门前停下,谈谦恕轻轻按动门铃,顷刻间,院子里传来高昂的狗叫声,一只黄身白面的狗跑出来,隔着栅栏冲着谈谦恕叫。 黄狗的模样长得很威严,黑鼻子大眼睛,表情十分严肃。 谈谦恕之前家里养过宠物狗,虽说此后不打算再养什么动物,但看到猫猫狗狗仍旧会心中一动。 大狗叫了几声,忽然警觉看向一边,尖尖耳朵竖起来,旋即身后尾巴螺旋桨一样疯狂摇摆,几乎是谄媚的向着一边跑去,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入耳:“齐豆别叫了。” 谈谦恕顺着道路看去,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向着侧边门上一摁,栅栏像帷幕一般向两边徐徐拉开,男人上下打量着谈谦恕,伸手笑道:“是谈三公子吧,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我这小院都蓬荜生辉。” 谈谦恕与他握手,脸上是浅浅笑意:“齐总,什么公子不公子的,您说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他道:“素闻您在行业内眼光独到经验深厚,今日得见,是我荣幸。” 两只手握了一下分开,彼此保留着残存的温度。 齐岱目光中滑过一抹暗芒,他作为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快十五年的制片人,平常周旋在投资方和导演之间,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几乎在第一面就给谈谦恕定性。 这位年轻的星越副总不是捧一捧就飘的二世祖,亦不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辈,待人接物既不眼高于顶也不谄媚,是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有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齐岱敛去眸中沉思,面上露出笑意:“来,谈总参观参观我的小院子。”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踏入,院中景象入眼,生机盎然的菜地苗圃排列的井然有序,院子中有座木房子垒成的鸡窝,隐隐约约还有一声小羊叫。 院子的布局采用生态养殖,浇灌系统齐全,有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晶亮的塑料膜,上面叫不出名字的菜绿油油的生长着。 谈谦恕真心实意的感慨:“齐总是热爱生活之人啊。” 齐岱面上露出笑意,他看向这一方院落,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满意:“这些都是太太设计建造的,我不过给她打打下手卖卖力气。”他露出手心的老茧,语气中有喟叹:“说出来不怕谈总笑话,我这个人唯一爱好就是种地,有时候忙了一天回来去摘摘菜、浇浇水,晚上睡觉都能踏实。” 第45章 名叫齐豆的小狗在两人腿前打转,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看两人,一直到室内门口后才趴着,下巴枕在前爪上眼巴巴看着。谈谦恕原以为室内不准小动物进入,结果一进去才发现,沙发上趴着两只猫睡的昏天黑地,见到狗随意瞥一眼,继续闭上眼睛。 齐豆哼哼唧唧地叫,想进又不敢进,只能拼命看向齐岱,齐岱一挥手它才冲进去,被狸花猫挥爪子后才悻悻作罢,躺在沙发下闭上眼睛。 齐岱感慨:“规矩只能约束狗,猫这种生物向来凭心情。” 谈谦恕:“的确如此。” 齐岱打开另一个小型茶室的门,和谈谦恕落座后不忘关上,唏嘘不已:“这是家里唯一没有猫毛狗毛的地方,我每次见客人都把人带到这里,后来传出去说我小气,说老齐这个人怕别人坐家里沙发。” 谈谦恕笑笑:“怎会如此。”他将室内摆设收入眼中,最终落在齐岱身上:“我原以为齐总业务能力有口皆碑,今日一见才发觉,齐总在生活情趣上也是颇有建树,我愿意和齐总这样的人谈生意做项目。” 齐岱烧水泡茶,等水开的间隙和谈谦恕聊天,他这个人能和别人天南地北地胡侃,也能严肃正经地谈行业:“谈总本身是行业相关家庭出身,今日能来我这想必也是做了功课,我就不兜圈子了。” 齐岱问:“谈总心里有关于电影的想法吗?” 电影制片人是项目执行总负责人,从一部电影前期筹备到后期发行都参与负责,在齐岱看来,最主要的是搞定融资,为了避免成了投资方和导演之间的传话筒,齐岱喜欢在筹备前摸底,到底是投资赚钱的玩票兴致,还是专门捧人,或者是自己对艺术有独特见解,把这些弄清楚才能组建团队。 谈谦恕道:“还是依据市场口味为主,我本身追求稳妥,对于艺术性的追求比不上行业人士。” 齐岱心里微微放心,他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或者自以为颇具艺术细胞实则拍出烂片的人。 热水烧好,齐岱提壶注水,沸腾的茶叶在热水里打着旋舒展:“谈总对于电影行业的数据比我清楚,一部电影,40%备案影片才能完成生产,完成生产的电影40%能上映,其中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凤毛麟角。” 茶叶在透明杯中完全展开,翠绿挺立,茶汤浸着极淡的嫩芽,仿佛春日枝头一抹新芽,谈谦恕慢条斯理的欣赏着,微微一笑:“齐总,我不追求那3%,我就要个3倍。” 这两个数字一出来,齐岱明悟。 前者,成为头部影片的概率是3%,基本一家公司两三年能有一部头部影片已经是谢天谢地,而后者,是决定一部电影是否盈利的票房底线。 电影票房分账机制复杂,其中包含电影专项基金和营业税,这两项就占据8.8%,片方和院线又进行分账,常规发行方式来看,片方手里的票房分账约为33%,简单来说,一部电影要想赚钱,票房收益至少要达到成本的三倍以上。 齐岱道:“我说话向来直白惹人烦,但有些话还是得问问,谈总心理预期投资是多少?”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道:“目前计划是中成本,具体还需要回去商量。” 中成本指制作成本在1200万-8000万区间,核心特点是平衡商业成本与创作空间,一般选用二三线演员和新锐导演,拍摄周期一到两个月。 齐岱心中有了决策,他拿出手机道:“我把导演叫过来,我们一起聊聊如何?” 谈谦恕没什么异议。 齐岱叫的导演是毛凤,也在绗江,过了一会就到了,齐岱站起来介绍:“谈总,这是毛凤毛导演,《三言两语》就是毛导演的作品。” “毛导,这是谈总,星越的副总。” 毛凤大概也才三十多岁,大概是搞艺术的不修边幅,下巴胡茬遍布,体型精瘦,和谈谦恕见面后寒暄了几句。 三人一同坐下,齐岱给毛凤倒茶,氤氲的水汽中毛凤谈起票房,他有些愤慨:“现在市场上抬高票房的手段层出不穷,票补投入巨大,19.9的电影票比比皆是。电影市场不断下沉,还有包场、午夜幽灵场,再不济还有返点偷票房。我之前和几个业内人士聊天,大家都说现在观众不喜欢长电影,没耐心也没兴趣,说不定我们会被短视频取代。” 齐岱比他平和:“别那么悲观。”他道:“电影有一天可能线上化、中视频化,但不至于短视频化。” 毛凤身上有创作者的傲气,甚至是文艺青年的孤芳自赏,说到动情处从口袋掏出烟来散,他起身要为谈谦恕点烟,谈谦恕手掌伸在半空轻轻一推,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拒绝手势。 他道:“不了,毛导演,我平常不太抽烟。” 毛凤讪讪坐下,似乎有些尴尬,不过旋即齐岱打圆场,烟草苍白的烟雾缓缓上升至空中,伴着茶香和外面隐隐的狗叫,一下午的时间也随风而逝。等到再次从齐岱家出来,司机已等在门口,汽车沿着宽阔的柏油路行驶,车灯冲开昏暗天幕,光芒弥散,最后轰然驶入车流中。 * 赌场灯光眩目,大厅内发财树宏伟伫立,据说是黄金所制。 赌场里良好的通风系统让人保持清醒,甚至有传闻说整个赌场都在打氧。 赌桌上最常见的游戏是□□,规则简单上手快,30——60秒就能玩一局,一群人围在一起,闹闹哄哄地下注。 李岩换了2000元筹码,拿在手里也不过5个,他原本打算去低门槛区,停了一下,又走向普通台。 500起注,周围人面前摆着一堆筹码,李岩计算了一下,若是翻倍加注,他能玩两次,不翻倍的话把把输,能玩四次。 “运气该不会这么差吧。” 李岩自言自语着走向赌桌,筹码排开,他自认为理智,赢则加200,输则保持500,一共玩了六七局,等他意犹未尽想继续下注时,手摸了个空。 他悻悻住手,玩笑般开口:“要不先赊账?” 荷官微笑着开口:“先生,请您去兑换筹码,我再继续为您服务。” 李岩转身,压低声音骂:“狗眼看人低。” 他欲离开,却被一个男人拦住。 “先生,我家老板说和您有缘,邀请您去贵宾厅玩。” 李岩挑了挑眉:“天下有那么好的事?我又不是傻子。” 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闻言笑了:“请您放心,我们老板说了,输了算他的赢得算您的。” 这里是正规赌场,无暴力催收高利贷的情况,输光之后也不赊账,最多就是被荷官或者保安请出去,听说还会送上发财船离开,等客人有钱了再来。 李岩心中稍安。 他跟着男人的脚步去了贵宾厅,以往需要验资证明才能进的场所对他敞开,专属荷官上前问好,就连桌上的筹码都和外面有区别——是方形的。 李岩摸了摸筹码,坐在牌桌上。 这简直是他这段时间最肆意的时候,所有烦恼都褪去,眼前只有貌美的荷官和说话温柔的侍者,桌上的筹码变成一个个勋章,眼前一切都在梦幻般漂流着。 没有时间没有钟表,室内全景led灯模拟出蓝天白云,轻快的音乐催促着下注,眼前筹码时而减少时而增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李岩感觉自己饿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九个小时,期间他吃了点东西,味道如何却没印象。 门被敲响,穿着西装的男人挥手,荷官和周围侍者退了下去,顷刻间人去楼空,所有快乐像是被戳破的泡沫,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李岩一时怔住,手臂下意识扶住桌面,满桌筹码叮叮当当的被撞到,仿佛一座小山倾覆。 李岩稳了稳心神:“有事吗?” 男人笑笑:“李先生,我们老板有请。” 走廊尽头的房门被推开,硕大的客厅中,一个男人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真皮沙发,微微抬起头,头顶水晶灯垂下金黄色的光,男人的面容浸透在酒一样的光晕中,他随意开口:“一夜赚几十万的感觉如何?” 李岩几乎顷刻间就想起了这人,从船上下来之后,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张面容。 周身贵气逼人,浑身上下流露着高高在上的傲慢感。 他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嗓音干涩沙哑:“应老板……” 应潮盛笑笑,他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手自然放在交叠的大腿上,优雅而慵懒地开口:“我想让你帮个忙。” 李岩心中一紧,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几次张了张口,看过的电影情节再次出现在脑海——该不是让他杀人吧? 男人轻笑一声,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嗓音轻飘飘地:“放心,不是什么违法的事情。” 应潮盛缓缓一笑:“就是帮我看看你们星越总裁。” 作者有话说: 小应看起来很男鬼,但其实,小谈也很男鬼。 第38章 自残 第46章 清晨的一角亮起来,玻璃上阳光一点点上移,在移动到某个格子时候,天空轰然亮起,太阳一下子从云海中跳脱出来。 韩静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袖衬衫,外面搭着一件宽松西装,给谈谦恕做汇报。 “毛凤导演的作品基本以黑色幽默为主,他的电影通常带着讽刺意义,业内有人评价说电影镜头锐利。”韩静将电脑上的ppt投在硕大投影仪上:“这些是我整理出来的数据,从他的第一部作品开始,风格很统一,换句话说有自己的受众群体。” 毛凤第一部作品是十三年前,当时刚从学校出来初入社会,第一部作品讽刺意味很浓厚,用观众的目光来看太过严肃,他会极力刻画一些事情,以情感为宣泄口技巧尚不足,有些用力过猛。 “第一部作品是家里投资的,他们家有些小资源,据说投了300万支持。” 韩静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摁:“第二部第三部反响平平,票房惨淡,后来去国外进修两年,据说在好莱坞片场学习,等回来之后拍了第四部。” 一张海报轻轻跳出来,投影仪屏幕被整个画面占满:“这部对于毛导演来说是里程碑式作品,找准了自己风格,这部也是小成本大收益的电影,影院票房2.3亿,主要靠后期长尾效应赚钱。” 汇报工作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从毛凤导演的个人专场再到电影行业,韩静查了很多资料,对比了很多同时期导演和市场受众,最后不得不承认,齐岱确实能够精准的抓住需求,毛凤导演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韩静道:“电影的资金筹备和ip版权创归属是重中之重,至于后期的场地磨合、法律审核等对这部电影来说是次要,只等敲定主演团体后就能开拍。” 这部电影剧本已经打磨很久,拍摄场景以室外为主,无特效无绿幕,唯一需要把控的是尺度问题,但如果星越搞不定这个,那也不可能成为绗江首屈一指的传媒公司。 谈谦恕颔首:“辛苦了。” 韩静勾起唇角,她没像之前一般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将一页纸递给谈谦恕。 谈谦恕本以为是某个数据或是文件,拿在手里一扫,【离职申请】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谈谦恕眉梢微挑,看向一边站着的韩静:“准备跳槽,找到新东家了?” 韩静平静开口:“没有,我已经工作几年了,现在想gap放松放松。” a4纸上打印辞呈,下面是韩静的手写签名,薄薄的一张被谈谦恕放在桌上,韩静道:“我已经通过oa系统传给人事,可能现在快到您那里了,想着补一个纸质的更加正规。” 原本挽起来的袖口松散,谈谦恕重新挽起至手肘,胳膊上一截悍然肌肉露出来,身上黑色衬衫肃穆,露出手臂时显得整个人更加强势,谈谦恕双手交叉看向韩静:“不太满意薪酬、最近加班太多、公司有闲言碎语,还是因为跟我做事太累?” 韩静笑笑:“都不是。”她诚恳开口:“坦白说,薪酬在我计划内,加班难以避免,我一向相信清者自清,风言风语不会影响到我,您在领导里面算好相处的,起码跟着您干不是心累。”韩静看向窗外的目光有些悠远:“辞职是我个人原因,有句话不知谈总您有没有听过: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谈谦恕注视着她,薄唇吐出几个字:“因为陆晚泽?” 谈谦恕有时候会在星越门口碰见陆晚泽的车,从陆晚泽离开谈家开始,他们也没怎么好好聊过,平时见面也只是点到为止地颔首。 陆晚泽至今仍旧耿耿于怀,谈谦恕明白,便想着先放一放,免得激起对方逆反心理。 韩静神情有轻微波动,她坦然道:“如果说没有的话有些假,但是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还是想出去走走。” 谈谦恕收回视线:“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不批好像成了阻止你追求自由的人。” 韩静失笑:“谈总您不要这样说。” 谈谦恕查了查系统流程,目前还在人事那里:“提前一个月递交辞呈,理论上说你还要再工作一个月。” “是的,我会把手头上项目交接好。” 谈谦恕略一思索:“从今天起你不用打卡上下班,时间完全自由,我问人事要人,你利用这两天交接工作,接着你可以去看看世界。” 谈谦恕将那份辞呈放进抽屉里:“等一个月后如果你回来还想辞职,我们就按流程走。” 韩静心里有些感动:“谢谢谈总。” “没关系。” 韩静离开时轻轻合上门,室内重新变得安静,谈谦恕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绗江近一半的景象。 远处摩天大楼几乎浸在云海中,地面上车小的像是玩具,远处车水马龙的喧嚣被阻隔,从这个高度俯视窗外,人很容易生出豪情壮志。 谈谦恕眸色有些深沉,不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来说,他都不希望韩静辞职,韩静若是在这里,陆晚泽也不会离开太远。 韩静是制衡陆晚泽的一步好棋。 玻璃倒映出谈谦恕面容,鼻梁挺直下颔线条利落,远处钢筋水泥筑成的摩天大楼也倒映出虚虚一影,谈谦恕看着,手指轻轻点了点玻璃。 绗江多雨,四季不那么分明,偶尔有瓢泼大雨降下,天边放晴远处天空会有海市蜃楼般图景,每一夜晚灯海亮起,白日又被另一种喧嚣取代。 十一月天气,刚刚下了场雨,路边积水湿漉。 几辆车在门前停下,来人黑衣黑裤,胸前别着一只白花,神态都严肃。 应家是大家庭,上个世纪应船王发家,此后一路平步青云,当时还不讲究一夫一妻,娶了几房小老婆,接着利利索索生了十个孩子活了九个,如今这些孩子最大的快六十,最小的刚二十四,陆陆续续六个成家,连带着家庭亲眷一同过来,乌泱泱三十多人。 今日是应船王逝世周年纪念日,十五年前死的人,理论上说祭奠不祭奠都成,但应家用应潮盛的话说是半殖民地半封建家庭,别说应潮盛他爸,就连他爸的爸爸的牌位骨灰还在家里供奉着,长明灯燃着,那一线火光依旧苟延残喘。 家中祠堂纵深,极广,厅中四根柱子支起房中四角,最里面是供奉着的祖宗牌位,应家向来是大家族,人多,去世的也多。 牌位和骨灰按照辈分依次排列,又长年点香燃灯供奉,从下往上看去,只觉得那些黑红相间的木牌似乎是一团团被剜出来血肉,明灭不定的烛火是他们诡异的眼睛,每个骨灰坛子上萦绕着一团鬼魂或是怨气,永远阴沉地窥视着活人。 应潮盛被儿时的想法弄得发笑。 如今时过境迁,他又站在这里,视线看过去那一个个牌位如此脆弱窄小,那个小小的坛子他轻而易举就能打碎,他有些想不通自己小时候怎么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应潮盛随意甩了甩手中燃着的香,身边突兀的一个声音传来:“小弟,你笑什么?” 应潮盛别过头去,是他某个哥哥,如今都四十来岁,身体发福,肚腩突出。 应潮盛神色有些无辜,唇边饶有兴致的笑容没有压下去:“我笑了吗?” 应四爷气急,伸手拉着旁边人:“老五,你看看他,祭奠老爷子的日子这小子嬉皮笑脸,你心中还有没有他老人家?” 应潮盛一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看向这里,人群中还有孙子辈,十多岁的少男少女连人面都没见过一回,如今也是一身黑一脸严肃的给传闻中爷爷上香下跪恭恭敬敬地磕头。 应潮盛这回真没忍住,又噗呲一下笑出来。 “你!”老四气极,脸上表情顷刻间黑下来,眉头拧起:“你向老爷子道歉。” 应潮盛手里拿着三支香,他曲指掸了掸香灰,顶端那点猩红越发明显,他弯着唇慢条斯理地说:“道歉算什么,哥你这么维护他,不如躺下陪他算了。” 话音落下,他骤然揪住应四领口将人生生扯向自己,另一手掌心翻转香头朝外,顶端狠狠朝应四头顶摁去,霎那间,头发烧焦的气味蔓延。 应四只觉得头皮一热,灼痛便像是钢针一样袭来! “啊——” 应四叫一声,弓着身子想躲,领口的手上移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活像是把头皮扯下来力度,他痛得一个激灵,周围人被这一幕看得一愣,接着才回过神似的赶上来。 应潮盛被几个人围着扳手,众人只觉得手臂钢筋水泥一般强硬,那三炷香被碾着熄灭,又因为力度断裂,碾成短短一截散在发丝里。 应潮盛笑着,直到手上香全部碎了后才松手,甫一松开,应四摁着头皮后退几步,看到应潮盛仿佛见到什么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他手指着众人,怒吼:“你们还看着干什么,他又犯病了,还不把他带走关到精神病院去。” 应潮盛挑了挑眉,笑盈盈开口:“对啊,精神病杀人不犯法,你小心我今晚上从你家窗户爬上来杀你。” “——你!”应四捋着头发,满脸狼狈的抖出断成一截一截的香灰,四周兄弟围着,纷纷用眼神谴责应潮盛,却都犹豫着没上前。 第47章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传来,沉稳儒雅,众人看去,只见应毅穿过人群,他似乎刚来,手上包还没放下。 应四顿了顿,捋了捋身上西装:“和小弟起了点争执。” 应毅看了他凌乱的头发,再扫了眼地上一地的香,面向应潮盛:“还不快给你四哥道歉!” 应潮盛神情自若,落落大方,仿佛刚才叫嚣着半夜爬窗户杀人的不是他一般:“四哥对不起。” 应四:…… 众人:…… 应毅看向应四,应四不可置信地回视,被人从后面肘了一下后才回神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应毅再次面向应潮盛,语气沉沉:“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回家自己反省。” 应潮盛转身离开。 开门,关锁。 等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应潮盛脸上神情冷下来。 他闭着眼睛躺下,脑子里全部是疯狂念头,巨大的牌位将他围住,一坛坛骨灰盒缓缓升起来,那些活着的、死去的人好像从狭小的罐子里飞出来,冷笑着看着他。 “自己待着这好好反省。” “——不,我害怕。” “别,他还那么小,求求你放了他。” 小孩和女人的哭声响起,香烛燃起的气味从鼻腔里涌进来,门一下子被关得严严实实,骨灰坛和牌位对面是供奉的菩萨,窗外阴风怒号,闪电和雷声轰隆作响,猝亮的光照在菩萨脸上,然后雪亮的落在那些黑红木牌位上,天地间仿佛发生了诡谲的改变,生生死死在这交织。 发抖、惊惧、一身冷汗。 难以言说的恐惧攫取心灵,这个世界的菩萨或者恶鬼围绕着他,那些高高在上的烛火明灭,他仓皇得躲在供桌之下,缩成一团紧紧闭上眼睛发抖。 曾以为忘记的记忆再次从水中浮现出狰狞倒影,应潮盛猛得睁眼,额角汗泠泠。 他视线中全是阴沉,几乎像是一把弯折的弓弹起,猛得向浴室走去,他用水冲刷自己,再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男人脸上仍旧是惊惧神情,仿佛那天晚上的孩童附身,灵魂被投入这具躯壳。 应潮盛急躁地别开眼睛,几乎是猛的后退一步,动作剧烈间撞到架子,玻璃摔在地上,尖利碎片划破脚踝,鲜血顷刻洇出来,应潮盛反倒平静了。 他拾起来一块碎玻璃,将尖利对准自己手臂,神情诡异的冷静。 这一片划下去,大概要切多深? 半厘米,不会死。 血迹如何处理? 打开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划几下? 不知道。 医生会告诉应毅的…… 没关系,一会用纱布裹着,不行再自己开车去医院。 应潮盛问了自己好多问题,一一找到应对之法,等最后一个问题落下,他几乎妥协一般抵住手臂,手掌慢慢用力。 在血液流出的那一刻,应潮盛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容器,就像是扎破一个灌水的气球一样,他感受不到疼痛,浑身有短暂的畅快。 鲜血缓缓溢出来,应潮盛把水开到最大,鲜红慢慢变成淡红,又一滴滴流下。 应潮盛闭上眼睛,良久后,又划了一下。 他几乎享受这种掌控感,精神扔下肉、体在奔腾,他不用去思考其他事情,沉浸在凌驾于躯壳的快乐里。 鲜血再一次下落,脚边传来濡湿的触觉,应潮盛闭上眼睛缓缓坐在地上,他手机缓缓响了一下。 应潮盛拿出手机,是李岩发谈谦恕的信息。 【谈总今日在圣安光明医院。】 第39章 你怎么在这 谈谦恕在圣安光明医院体检。 圣安光明医院,曾经隶属于教会医院,后来时过境迁,隶属权几经变迁,最后成为一家私人医院。 此时距离和毛凤、齐岱第一次见面过去了快一个月,这期间几人常常交流,敲定演员和拍摄地点等一系列琐事。 谈谦恕做事能称的上雷厉风行,甚至有些时候作风强势,但是给钱倒是痛快,资金到位毛凤当即拍板说能开机,不过在这之前团队里所有人体检。 体检是昨天上午临时通知,今早所有人聚集在医院,圣安光明医院有专业绿色体检通道,今日谢绝预约,专门为一众人服务。 片名暂定《一颗花生》,从制片人监制导演主演,核心人员都到齐,一群男男女女分队跟在后面,齐岱道:“为了保证我们项目顺利进行,在开机之前做一次全员体检,昨天已经帮大家预约好了,大家拿着跟着医护人员有序进行。” 有人笑:“老齐,有脂肪肝行不行,该不会被踢出去吧?” 齐岱哈哈一笑:“老刘,知道自己有脂肪肝就少喝些,保重身体。” 老刘笑:“死就死了,现在死是潇洒。” “你可别说这话。” 几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打趣着,毛凤脸上神情看起来却有些凝重,他靠在墙角,拉住编剧说:“这次体检怎么突然通知,我还以为得再过一周。” 编剧笑笑,从透明的玻璃门里面瞥了眼里面穿白大褂的医生,再看向一脸疲相的毛凤:“你怎么了,昨天没睡好?” 毛凤别过脸打了个哈欠:“对,最近常常熬夜。” 编剧调侃:“毛导小心转氨酶高。” 毛凤脸上出现了笑容:“我现在高的何止转氨酶,血压也高,还有点胰岛素抵抗。” “你这么瘦还胰岛素抵抗?” 毛凤叹气:“现在很普遍,你也查查去。” 两人说着,医院走廊里嘈嘈杂杂声音一直传到室内,医护人员在胳膊上抽血,等抽完血后去二楼吃早餐。 谈谦恕刚抽完血,还有几项体检没做,如今和齐岱坐在二楼吃医院提供的营养早餐,不锈钢柜板里放着几样小菜,谈谦恕拿了盒牛奶,又抓了两枚鸡蛋慢慢剥皮,对面有人坐下影子垂下,谈谦恕抬眼,是齐岱。 齐岱看了眼谈谦恕餐盘,“我刚看到还有馒头面包什么的,你怎么没拿?” 谈谦恕盘子里除了一些菜就是鸡蛋,份量不少,但是医院菜向来清淡,菜肴基本是豆腐青菜和鸡蛋,看起来没什么油水,抽完血吃这个总觉得命苦。 谈谦恕道:“我早上不太习惯吃碳水。” 谈谦恕每天碳水摄入量占据总热量的40%左右,一般都会集中在午餐,晚餐也很少。 齐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略带酸味开口:“年轻人都保持身材,我懂,我年轻时候也这样。” 谈谦恕未作声。 齐岱喝了一口粥,眼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次体检加了‘专项毒.品检测’?” 常规体检不过筛查传染病,此类属于非常规检测,主要针对性筛查几种常见毒.品成分。 谈谦恕应了一声,齐岱道:“怪不得你临时通知体检。”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齐岱目光滑过对方手臂血管处,虽然袖子遮住了,但和他一样都有个针眼:“尿检还是血检?” “都有。”谈谦恕道:“稳妥些,一个检查能少很多后续烦恼。” “是,万一真要有个什么事,到时候完全是灾难级别。”齐岱唏嘘:“我之前听别人说起过,电影还没上映,里面一个小配角‘溜冰’......”他一手按住鼻侧,像是嗅吻一样用力吸了一口,谈谦恕目光轻轻一动,齐岱放下手:“后来换人换脸都没用,多少人付出全部打水漂了,他自己后来也不知道如何,许是死了吧。” 谈谦恕平静道:“咎由自取。”他脸上连半分同情也没有,眉目间压着一层冷薄的阴影。 齐岱说:“是。”他又吃个口小菜,然后感慨:“我种的菜熟了,今早给你摘了点,就放在车里,一会给你带上。” 谈谦恕缓缓抬头,看样子好像是没想到,连语速都慢了半拍:“什么菜?” 齐岱:“萝卜白菜菠菜,哦,还掐了一把豌豆尖。” 谈谦恕顿了好一会,作为一个不怎么做饭的人,最后一个菜没吃过也没听过,但是齐岱面上有些骄傲,连胸膛都挺起了几分:“特别好吃,往汤里一烫,味道很绝。” 谈谦恕意识到这是对方这是拉近关系示好,便也没拒绝,缓缓点头:“好,我一会去拿。” 吃完饭,再去做剩下的体检项目,等一切结束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他从医院走廊出来,路过大厅时微微一停。 一楼急诊科忙碌程度可以媲美嘈杂的菜市场,医生、护士踩在地板上的步伐都能奏响协奏曲,偶尔有担架或是护理床匆忙滑过,重重人影交叉融合,像是摁下快进的电影画面。 一个人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头微微垂下双腿分开,背后苍白冰冷的墙壁为他涂上大片阴影,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是沸腾热烈画面里抹上的一点蓝。 其实距离相隔的很远,但奇迹般的,谈谦恕视线穿过无数嘈杂人群,几乎是精准捕捉到了这人,长椅上应潮盛慢慢抬起头来,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微微偏头逡巡,而后目光也钉在了谈谦恕身上。 第48章 谈谦恕的脚步好像陷入了融化的蜜糖里,将他原本要离开的鞋底粘住,硬生生地拐了一步,他慢慢走到应潮盛面前,两人一坐一站,他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地问:“你怎么在这?” 应潮盛偏头,靠近了才发现他面色不太好,眉头一直拧着,脸色苍白:“不小心受伤,过来包扎。” 谈谦恕视线下移,落在应潮盛手臂上时眼眸眼中划过惊愕,对方手臂被划出了一条又一条血痕,最外面皮肉外翻泛起了紫色,裤腿又洇出来的暗红,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触目惊心到极致。 谈谦恕猛然握住应潮盛另一只手腕,下颌线绷成刀削般的线:“你怎么不等血流尽了再过来?” 应潮盛猝不及防间被他拉起来,低首那一瞬隐去唇边那抹不太明显笑意,他被带着向前走两步,谈谦恕拦住护士:“先给他处理伤口。” 谈谦恕今天几乎把体检科包场,护士对他有印象,又瞥了眼应潮盛手臂上的伤口,匆忙撂下一句:“跟我来。” 应潮盛伤口急诊或是普通外科门诊都能处理,于是就近送到急诊的治疗室,医生坐在他对面,看到伤口‘嘶’了一下:“怎么弄成这样的?” 虽然没多说什么,但那脸上的意思很明显,在坐的都能看出来,他几乎是明晃晃地问:是不是遭遇到了家庭暴力? 他说着,还看向旁边站着的谈谦恕,目露怀疑,仿佛只要应潮盛‘嗯’一声,他就能立刻打电话报警。 谈谦恕:…… 他缓缓偏过头,对上医生充满猜疑的视线,不可置信地低呵:“……你看着我做什么?” 他难道长了一张家暴的脸?! 就算是他做的,也不能用家暴这个词,寻仇还差不多! 医生又缓缓收回目光,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用当地语言嘟囔了什么,谈谦恕听不懂,但是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应潮盛反倒笑了一声,也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医生开始处理伤口。 他凝视着伤痕:“真皮层切割伤,幸运的是没有伤到血管,不过得缝几针,我先注射麻药。” 应潮盛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我麻药有些不耐受,可能需要加大剂量。” 医生问:“你这么知道自己不耐受?之前做过手术?” “不是。”应潮盛随意道:“服用的精神类药物,容易和麻药产生一些影响,有的人好像能增强效果,对我效果减弱。” 医生了解了情况后,开始注射麻药清理伤口,应潮盛慢慢别过头去,他侧脸的轮廓十分清晰,又因为苍白的缘故,看起来好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像。 大多数时候,应潮盛眸中漠然,说好听点是万事不过眼,但如果说得直白点,他对喜怒哀乐的感知不强烈,普通人疲惫了吃顿好吃的晒晒太阳,心情可能变好,他不会,他对快乐的阈值比常人高更多,也很难感受到一些所谓的美好事物。 谈谦恕等着,等到包扎好之后,医生嘱咐:“缝伤口的线能吸收,不用过来拆线,不过半个月手臂不能碰水,注意饮食清淡。”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拉出一声响:“走吧。” 谈谦恕还记得对方裤腿的血:“受伤的地方只有手臂吗?” 应潮盛一顿,眉梢挑起来:“那你还希望我哪里受伤?” “我在问你下肢有没有受伤?!” 应潮盛才想起来,抬腿拎起裤子露出脚腕,在脚踝处还有一道伤。 没手臂上的伤那么重,应潮盛下意识靠在椅背把脚翘起来架在桌子上,感受到两道视线后莫名其妙:“不是要包扎伤口吗?” 医生确实是非常有医德,也没说对方这大爷样子不礼貌,只是推了推眼睛,谈谦恕走过去把他的脚推下去:“你礼貌一点。”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 医生吸了一口气:“……没关系。” 最终还是包扎好,也许是缠了绷带的缘故,应潮盛走路姿势有了细微变化,就仿佛家里动物第一次穿上鞋子,哪哪都不对劲,他数次下移视线,手掌蠢蠢欲动,神情里写着‘好烦,我还是把绷带解开吧’。 谈谦恕把人拉住:“你现在想去哪,回家吗?” “也行。” 他手臂缝针又缠了绷带,明显是开不了车,谈谦恕把人带上自己的车,应潮盛还带着新鲜感,用手勾住塑料袋扯了扯:“这是什么?蔬菜?” 还带着泥土,不过看起来挺水灵。 谈谦恕道:“别人送的,你喜欢可以自己拿去吃。” 应潮盛立刻的拒绝:“那算了,我不爱做。” 停车位紧张,谈谦恕启动车辆绕出来,车辆缓缓行驶在马路上,他掌心把着方向盘,注视着前路缓缓开口:“应潮盛。” “嗯?” “你住的地方离圣安光明医院这么远,怎么能刚好去圣安?” 应潮盛微微一顿。 他看着谈谦恕侧脸,对方直视前方,从眉骨到颧骨处落下一层阴影,应潮盛知道,如果自己说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谈谦恕可能会立刻把他丢下来。 他咬了咬犬齿。 该死的。 第40章 要求 道路上树木投下的阴影穿过车窗洒进来,远处车流仿佛是海里拥挤的鱼群,应潮盛抬了抬腿,他这个姿势似乎是想把那两条大长腿架在中控台上,谈谦恕看过去,厉声低喝:“不许把腿放在这里!” “知道知道,不礼貌不尊重人而且危险。” 应潮盛按了按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不悦道:“你总对我大呼小叫。” 谈谦恕:...... 他唇紧紧地抿住,侧脸看上去是锋利的线条,唯独把着方向盘的手掌青筋微微凸起,仿佛按捺着什么。 还能忍着什么,不过是心里开始怀疑他了。 应潮盛啧了一声,弯起唇角,眼中却没什么笑意:“为什么来圣安......”他拖长尾音,慵慵懒懒地开口:“因为我想见你,就给自己划了几刀带着一身伤看你,怎么,这个答案满意不?” 话落,就见谈谦恕猛地踩住刹车,橡胶轮胎在沥青路面留下尖啸的摩擦声,身后车辆暴躁鸣笛,一连串喇叭响起,带着谩骂声。 谈谦恕冷冷道:“别给我装傻。” 应潮盛骤然向前倾去,又被安全带拽住往后扯,他眼疾手快地扶住顶上把手:“我给你手机上装了定位,车底下也塞着gps,还买通了你身边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今天看到你去了医院,立马就把自己划伤去找你装偶遇!” 他脸上浮现冷笑,视线刀子一样刺向谈谦恕:“这是不是你心里想的答案?!如意了?猜中了高不高兴?我是不是要给你鼓鼓掌?!” 应潮盛猛地砸向车门,发出砰得一声,他脸上全是愤怒,胸膛起伏着:“不想载我早说不就好了,在这里试探什么?” 他右手握拳用力砸向车门,骨节霎时间红了一片,顷刻间就破了皮,他仍旧用力去砸,谈谦恕伸手骤然握住手腕止住,应潮盛仍旧不肯罢休,胶着用力想挣脱开,谈谦恕也没留情面,死死地握住他的手骨,两个力气极大的男人较劲,死死盯着对方,浓重的呼吸声和肢体碰撞在一起的闷响混在一处,空气紧绷成一条拉扯到极致的线。 应潮盛咬了咬牙,包扎好的左手去扳谈谦恕手腕,牵扯期间手臂肌肉鼓起,应潮盛吸了口气,额上一片濡湿。 谈谦恕脸上神情微微一动,手下力道顿松,那股霜雪般面色也如碰到炭火一般融化,他几乎是软下语气:“好了,别生那么大气。” 他很少用那般温和的语气对人说话,听起来甚至有些别扭,应潮盛顿住,谈谦恕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骨上出现清晰指印,青红交加。 谈谦恕别开眼睛,启动车辆:“我送你回家。” 应潮盛重重倒向椅背,也不再挣扎,只是把额头靠向窗外,良久之后叹息般开口:“我要是去别的医院,他们就会知道我弄伤自己。” 他面向窗外,谈谦恕看不清对方脸上神情,只能从声音里判断应潮盛似乎有些疲惫,那些嗓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慢慢随风而逝。 谈谦恕目光看向前方,掌心触在方向盘皮革凹凸不平的地方,他面无表情的用力摁了摁,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心思快速流转间评估对方话语能信几分。 窗外快速流动的光影落在应潮盛眼神中,他神情中也没有半分脆弱,只是一片沉意。 不大的空间里两人个自心事流转,暗自评估审视对方,车到门口后稳稳停下,谈谦恕打开车门:“到了。” 应潮盛解开安全带,两人一起走进房内。 谈谦恕一踏进室内,差点踩了拖鞋一脚,室内窗帘全部拉着,一丝阳光都没透进来,不说伸手不见五指吧起码暗暗沉沉,打开投影仪看个电影没问题,他道:“怎么把窗帘都拉着,不想晒太阳?” 第49章 不知道是太熟悉家里布局还是应潮盛已经练就一副夜视本领,游刃有余的避开地上鞋子,顺便把脚上鞋脱下踢向一边,(见他这样谈谦恕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拖鞋差点绊倒),应潮盛一边脱袜子一边说:“你想晒太阳就自己把窗帘拉开。” 他吧嗒一下开灯,自己坐在沙发上,这次终于舒舒服服地把脚搭在茶几上。 谈谦恕走向窗户,轻轻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洒进来,窗外金色光晕轻柔,远处沱沱海面蔚蓝,依稀能看到天边白色柔软的云朵。 应潮盛觉得有些刺目,闭上眼睛别过头去,等过一会才睁开眼,神色恹恹。 谈谦恕看着看着,皱眉道:“你的脸好像太白了。” 是全无血色,连嘴唇都看起来没颜色。 失血过多? 谈谦恕在考虑要不要让对方输点血,诚然,其实应潮盛死活和他没有太多关系,但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受伤流血心中总是不太好受,而且谈谦恕觉得对方要是死在这里,他也脱不了干系。 应潮盛有些恶心,别过头忍住:“我有点低血糖。” 他用右手手背勾抽屉,不知道是不是头晕,勾了两次都在把手周围打转,谈谦恕走过去帮着拉开抽屉,低头扫视一圈:“在哪里放着,我帮你找。” “好像就在你左手边,看看角落里有没有。” 谈谦恕看向他左手边,只放着一包烟,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盒子和随手丢下的小物件,他疑惑抬眼:“没有,你是不是记错了。” 应潮盛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又忍着低头看去,伸手拿出那包烟:“不就是在你手边放着吗?!” 谈谦恕眼睁睁地看着他顶开烟盒,用牙齿咬了一支出来含住,又示意他:“再找找打火机。” 谈谦恕仿佛是被点穴一般顿住,停了那么两三秒后才开口:“你找的是烟?!” 应潮盛疑惑的看过来:“不然呢?” “......没事。”谈谦恕站起来,平静地开口:“说不定低血糖犯了抽烟也能治好,你多抽点。” 他起身向门口走去,应潮盛含着烟看着,也不说话,也不让停,看着谈谦恕手摁向门把手时慢慢开口:“我没有糖。” 谈谦恕偏头看向他,他就坐在硕大房间里,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浑身上下是活着也行死了拉倒的感觉,整个人气质带着莫名的焦躁,眉心一直皱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谈谦恕道:“厨房也没有吗?” “好像有。” 谈谦恕心里低低骂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途中经过浴室时步伐稍稍一停,浴室门开着,置物架被打翻,玻璃碎片和残渣横七竖八地躺着满地呻吟,在这泛着精光的狼藉里,有几片残渣上面沾红,地面上仍旧是滴落下来的暗红色血迹。 墙壁是沉沉的暗色,地板泛着白,血迹和水混在一起,导致地上血痕已经成为一种恬淡的粉色,但就在这里,不久前有个人坐在地上,捡起来碎片一下一下切割自己。 谈谦恕挪开视线走进厨房,他运气不错,在第二个柜子里找到白糖,找个干净杯子后倒了起码有四勺,再接点水冲成浓糖水,出门后给应潮盛递过去。 应潮盛接过,半犹豫着抿了一口,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好难喝。” 他很快调整了一下神情,努力干了一大口,拿着杯子对谈谦恕道:“谢谢你把我送回家,谢谢你给我冲糖水。” 谈谦恕眉梢奇怪地挑起来:“这份糖水居然能够拯救你的素质。”这算是对方第一次这般真情实感地说谢谢,稀奇程度可以媲美谈成智商上线长脑子。 应潮盛顿了顿,放下水杯,慢慢扬了扬唇:“我饿了,你能不能煮点东西给我吃? 谈谦恕道:“我可以帮你点餐或者打包一份带回来。”他认真开口:“我煮的东西不好吃。” “没关系。”应潮盛提议:“你车里不是有菜吗,我冰箱里好像有鱼丸,就煮那个吃。” 有一点谈谦恕必须要承认的是,应潮盛长得很好看,他长相锐利,五官是很深的浓颜,又因为有气质加持,轻佻时候又像个浪子,大多时候像是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明明知道锋利嗜血,但忍不住的想碰一碰。 人类从远古时期到今天,基因里携带两种东西能称之为永恒,趋利避害是本能,但追求刺激冒险也是本能,这两种力量来回拉扯,在不断地寻求平衡。 谈谦恕也喜欢追求刺激,他大多数时间都能控制住,但偶尔也会让情绪占据上风,从小小的退让或者纵容里,他妄图得到某一瞬间的快意,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得到。 谈谦恕道:“我去取菜。” 他取回菜打开冰箱,找出了应潮盛口中鱼丸,烧水煮了几颗,又看了看那一把绿色的豌豆尖,犹豫着也扔进锅里,大概过了几分钟鱼丸飘起来,谈谦恕怕没熟,又继续煮了五六分钟,汤泛着白后捞出来。 应潮盛过来,指着碗里飘起来的绿色:“那个草是什么?” “豌豆尖。” 超市有卖,但是应潮盛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他看着在汤汤水水上漂浮起来绿菜,好奇尝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嚼着嚼着表情顿住,脸上的期待变成‘就这玩意’,他勉强咽下去:“不好吃。” 谈谦恕尝了一口,很奇怪的口感,有的地方软烂有的地方很有嚼劲,确实不算好吃。 但是齐岱说很好吃,今天说起这个时候胸膛都挺起来,大概是个人口味问题。 如果齐岱知道后,绝对会摇着谈谦恕肩膀说暴殄天物,明明一烫就好谁让你煮了十分钟,好吃才有鬼...... 谈谦恕道:“不好吃就倒掉,鱼丸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正这时,谈谦恕电话响起,是李岩打来的:“谈总,医院里检查结果出来了,全阴无阳。” 谈谦恕问:“有没有其他传染病?” “没,剩下的都是脂肪肝胃病一类的。”李岩道:“好像毛导转氨酶有些高,编剧说毛导老熬夜喝酒,估计是这个引起的。” 谈谦恕正要开口,却听见旁边哗啦一声响,应潮盛吃完后把碗丢在洗碗机里,李岩那边大呼小叫:“谈总,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事。” 谈谦恕挂断电话,应潮盛手指摸了摸洗碗机柜沿,站起来道:“好久没用,差点摔碎了。” 他吃饱喝足,脸上终于不是那种冰霜似的白,带上点笑意,把手一洗后往沙发上一躺,麻药似乎过去,伤口中滋生的痛席卷而来,应潮盛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痛。 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目光一路逡巡过去,直直落在谈谦恕身上,视线在对方身体上游走一圈。 谈谦恕穿衣很保守,包得严实,但他见过禁欲之下的躯体。 应潮盛双膝分开,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谈谦恕:“我有些难受。”他姿态肆意到近乎下流的程度,眸中夹杂着一点欲:“你用手帮我。” 第41章 拒绝 谈谦恕站在窗边,闻言倏然转身,窗外光线从他身后斜照进来,他盯着沙发上的男人,视线压低神情不明。 应潮盛目光几乎是一寸寸舐着谈谦恕皮肤,一只手臂横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再次开口:“过来,帮我!” 谈谦恕一步一步踏过来。 行走之间大腿贴着长裤布料,每一步走动肌肉被勾勒出来,暗纹长裤被撑起来,丝线波光粼粼。 很强健的男人,高个宽肩,身上肌肉精悍有力,连五官轮廓都英气满满,一举一动间充满雄性气质,本应该同性相斥,但应潮盛发现自己越发兴奋了。 他头扬起,呼吸都比刚才厚重,牢牢地盯着面前人,喉结无意识滚落一遭。 谈谦恕扯了扯唇,脸上却没多少笑意,右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顶住应潮盛膝弯分开,原本双膝距离就离得远,这一下更使得光滑布料绷成一条线,甚至传来轻微撕裂声。 应潮盛脸色微变,眸子迸出利剑般的精光,像是野兽被侵犯领域后的警备,他的手骤然间伸出来,扼上谈谦恕咽喉,骨节全部凸起,似乎下一刻就能用力钳住。 空气霎时间绷紧,像是一条撕扯着的弦,空气中尘埃悄无声息落下,气氛剑拔弩张。 谈谦恕被掐住脖子,他垂睨着,力道没收拢半分,反而越发往内侧挤去,单层面料下的肌肉霎时绷得像块石头,腿与腿贴在一起,灼热温度烧着,抓着应潮盛头发扯起,盯着对方眼珠子:“差不多得了,别太肆无忌惮。” 这样一株蛮横有毒的植物,不会随着别人退让见好就收,反而会敏锐觉察到其中的纵容,侵犯攫取得越发肆意。 不应该纵容。 更不应该被他觉察到纵容。 谈谦恕眉骨阴影中几乎淬着寒光,唇锋利地抿在一起。 应潮盛盯着眼前人层层防备的冷色,突兀一笑:“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第50章 他手掌翻转,原本掐住对方气管的手指悄然一展,顺着谈谦恕下巴抹了一下,这好像是轻轻的搔了搔野兽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对方的脸,将人圈在他两膝之内:“不愿意就算了。”他就那样仰着头,用目光描摹谈谦恕紧绷的嘴唇笑笑:“我只是让你用手帮我,又不是......罢了,我一说你又要生气。” 如同冰雪消融,又好像焰火熄灭,那过分焦灼的氛围被破开,谈谦恕慢慢松手:“我不是你的玩具。” 应潮盛轻轻歪了歪头,他无比清楚自己的魅力在哪里:“玩具,哪种玩具,你指的哪方面的?” 词句被他卷在舌尖,轻柔黏腻吐出来,低得仿佛是情人间喃语。他右膝毫无征兆地抬起顶去,几乎是暧昧擦过,毫无意外的感受到不柔软的触感。 谈谦恕下意识后退两步,定住后,抬手冲着应潮盛膝弯扇去。 啪的一声响起,肌肉被打得震颤,应潮盛也不见得生气,他睨向谈谦恕,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被蹭过你都能有反应,那么压抑还装什么禁、欲?”他轻轻笑一声:“你本来就在肖想我。” 剩下的话语他没说,但是那含笑的面容将话语已经清晰地吐出来:我屈尊降贵让你帮我该感激才是,在装什么烈男? 谈谦恕也笑。 他很少笑,这时候笑就显得意味深长,他低头,就着这个姿势,毫无征兆的凑近,额头几乎抵在了应潮盛的额头上,又因为太近的缘故,对方面容看的都不算真切。 谈谦恕抬手,他定定看向这人,手掌拢住应潮盛脸颊,轻轻摩挲,唇贴过应潮盛的唇,毫无征兆地留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温热的触感传来,应潮盛瞳孔骤然放大,也许是太近他来不及躲,又或是在凑近时候错拍心脏没让他躲,总之,在那触碰后他脸上一贯漫不经心笑容都凝滞住。 一瞬过后,谈谦恕收回手,温度雪一样消退。 谈谦恕干脆利落地起身,唇角扬起时候带着些冷硬的嘲讽:“人都是追求刺激性的,别说只是我脑子里想过,就算我真和你有过那有如何?”他视线下移,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含义开口:“应潮盛,你是今天才做男人吗?” 应潮盛原本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凝住,他猛地抬眼,眼睫下目光刀锋似的雪亮,视线猝然撞在一起,仿佛是鸿蒙初绽,那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的植物被掀开薄膜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完完全全割开挑破,只留下一地残破的呻吟。 我对你有些不同,但也仅仅是些微不同,我知道你能感觉到,你也知道我亦是清楚,但那又如何?你若想凭此作威拿乔,未免有些太不自量力。 应潮盛呼出了一口气,他腰直起来,唇边笑意懒散,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谈谦恕:“我若是真想要爱,随便招呼一声,往我身上贴的男男女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漂亮的帅气的可爱的应有尽有,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够我和有一段?” 谈谦恕目光也透着冷意:“那我希望你收敛一点,别天天在我面前晃,你去找人陪你喝酒、间接接吻还是和你上床都行,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暧昧游戏。”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门砰得一声合上,金属震颤后的余音响起来,周遭空气一片死寂。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晦暗,在长达几分钟的沉寂里,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着。 心中就一个念头:真他妈的不识好歹。 诚然,他不喜欢谈谦恕,也不是基佬,顶多算是喜欢和他玩玩,又想着那副样子起了一点雄性征服欲,而谈谦恕居然还拒绝他? 居然敢拒绝他? 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言简意赅地吩咐:“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让谈谦恕手头上做的事不成。”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段时间真是对他太好了! 他感觉到轻松一扫而光,尖锐的愤怒再一次蔓延,一层一层冲击着他的脑子,手臂麻药散去,疼痛直直戳进他的皮肉,他的呼吸里都带着隐忍的怒气。 应潮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插入头发狠狠抓了抓:“演员导演制片人,能挖丑闻就全部挖出来等等——” 再愤怒时候,应潮盛的脑子都会运转,他陡然想起今天谈谦恕接到的电话,低低骂了一声。 应潮盛咬了咬犬齿,给李岩打电话,他语气冷硬,几乎是单刀直入:“今天给他打电话汇报了什么?”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应潮盛会打电话,接着立即开口:“就是说了体检结果,剧组里大家都没什么大毛病。” 应潮盛平时的高高在上和傲慢被不耐取代,他甚至控制不住嗓音里的暴躁:“除此之外,一个都没了吗?” 李岩苦苦思索,忙不迭地开口:“有的,毛导演转氨酶高,还有个演员有脂肪肝。” 应潮盛啪得一下挂掉电话。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来,那边听起来小心翼翼:“老板?” 应潮盛单手松了松衣领:“有个导演转氨酶高,好好盯着看怎么回事。” “明白。” 应潮盛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外面阳光轻轻洒在这一方天地,谈谦恕摔门而走的声音还存在脑海里,狠狠抬手擦过唇瓣,仿佛要把刚才的触感全部抹除,他抬脚踹向茶几,咣当巨震里愤怒骂道:“谈谦恕,你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 车停在门口,远处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门前栅栏漆黑锃亮,谈谦恕坐在车里,几乎凝成一座雕像。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完全显露出来,眸子漆黑神色阴沉,握着方向盘的青筋凸起,唇抿成锋利的弧度,他每一次的愤怒都由应潮盛而起。 一想到这个,谈谦恕几乎更加愤怒。 犹太亲吻耶稣后背叛,上帝如何审判他并不知晓,但他一想到那场车祸,依旧是积郁在胸。 轻佻、放肆、道德感低。 他低声骂:“什么烂人一个。” 偏偏他还一次又一次纵容这种货色。 色令智昏。 谈谦恕心里又无声骂了两句。 他攥了攥方向盘,看向远处摩天大楼,车窗隔绝路上喧嚣,他就在这里一丝一缕捋着自己情绪。 他必须离应潮盛远些,亚当夏娃再虔诚,又能抵抗住几次诱惑。 谈谦恕向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许人生有很多条路,但他只想走的自始至终就那一条,他要权利他要金钱,他要名誉要地位,他期望踏上一条通天路。 至于其他,都是浮云,一切都不足以上心。 谈谦恕启动车辆,一脚油门驶离那座小楼,车窗外风景飞速掠过,他目光牢牢看向前路,不曾犹豫也不曾回头。 十一月二十五日,农历十月初六,乙巳年丁亥月戊戌日,黄道吉日,宜开机动土,吉时选定的是辰时,一早就准备好东西。 临时搭建了一方木质供桌,上面铺就了一层红绒布,最中间摆着一尊关公像,桌面左右两侧是一对龙凤烛,再往前便是摆放的贡品,一只金黄酥脆的烤乳猪被摆在最中央,左侧放白切鸡,右侧放条去鳞留腮的鱼,再往后是堆堆叠叠摆放的苹果柑橘香蕉柿子和火龙果,三牲五果俱全,又摆放香烛纸钱,茶水和酒也堆堆挤挤的供上,又找了小碗小碟放着发糕,一眼看去极其热闹。 时是清晨,天地间已全然亮起,空气乍寒,烛火明亮的光跳跃着,齐岱手上点了三柱香,递给毛凤:“毛导,拜一拜。” 毛凤接过,他脸色不是很好,总带着疲惫,最近剃了头发,许是嫌光头不好看,戴了一顶鸭舌帽,接过后躬身一拜,又朝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拜去,最后将香恭恭敬敬插入铜色香炉中。 齐岱看向谈谦恕,对方挂着一个监制的名号,如今神色平淡地站在一侧,齐岱笑笑,故意道:“谈监制,来上柱香。” 话音落下,周围剧组人员有意无意地落下,谁不知道这位是金主,手握经济大权,又生得年轻,往那一站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谈谦恕莫名被cue便也上前,齐岱点了香递过,他接上后双手合十,拜入后插入香炉之中,一点青烟徐徐向下,身后主创团队按资排辈各自上香,顷刻间,香炉中红点如星,青烟缭绕,拂上一张张面孔。 开工红包被一个个发到手,齐岱和毛凤一并上前各执一端,摄像机红布被扯下,金属色裸露在天地间,周围欢呼声响起:“开机大吉!” 开机第一天,监制惯例要给全剧组人加油打气,谈谦恕背着供桌而站,面前是一张张新的面孔,他脸上浮现笑意,朗声道:“各位,今天黄道吉日,我们《一颗花生》正式开机。” 谈谦恕讲话时候语速适中,脸上神情恰到好处,肢体语言也随和:“首先谢谢大家大清早一起开工,每个人的红包都收到了吧?大家一个图个彩头,开工有钱赚,拍戏顺风又顺水。” 第51章 “大家对电影熟悉程度在我之上,所以我只强调以下三点:第一、安全为重,我们的电影在保质保量同时,不能为了赶进度不顾身体安危,不舒服了提前说,我还没那么周扒皮。” 有低低笑声响起,齐岱笑笑,朝旁边人说了什么。 “第二、团结一心,一个剧组便是一个整体,所有人要为这个项目共同努力,对于台词、剧情、镜头有分歧的说出来提前沟通,不要因为琐事耽误整体进度。” “第三——”谈谦恕说到这里略微一停,他目光掠过剧组的一张张面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剧组有剧组规定,但总有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各位遇事多斟酌,不要因小失大,若是因为某些人影响到整个剧组,那我要做一个坏人了。” 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掌声响起,谈谦恕跟着慢慢鼓掌,脸上带着笑意,摄像头调转角度,红包拿在手上如同一个个灿烂的花朵,《一颗花生》正式开机! 第42章 山雨欲来 大中午,天空阴沉沉的,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摄影棚上砰砰作响,嘈杂的雨水形成数条透明雨线下落,远远看去成了片遮天避日的雨幕。 后勤组定了盒饭,装在泡沫箱里用小推车送过来,上面盖了层保温被,被子上还加了层塑料膜,此时雨水着塑料膜四角下落,一路零零碎碎跌在地上,鞋底和地面接触时溅起泥水,空气中都是湿黏黏的水意。 上午拍摄刚结束,三三两两的过来拿盒饭,鸡腿和鸭腿各自一半,也有人不要肉,挑出一份打开坐下就吃,吃完了找个地休息,片场的嘈杂是一阵一阵的,忙得时候对讲机里吼声、机器运作的响声、脚步声、说话声交杂在一起,仿佛是油锅里掉下沸水,闹腾的耳朵都疼。 李岩打了一个哈欠,精神萎靡不振,取饭时候多拿几分,沿着撑起的雨棚走向里面,轻放在桌子上:“谈总,你的饭。” 谈谦恕应了一声,抬手做了个稍等的动作,他还在和身边人聊着,脸上大多数时间没什么笑意,偶尔会颔首,倒是旁边人一直带着笑,看起来亲切随和。 李岩看着,找个了地坐下,那边还有说话声,李岩自己扒饭,偶尔目光会瞥向那一处。 谈谦恕这个副总身上具有年轻领导一切特质,强势沉稳自律,又充满着压不下去的掌控欲,昨晚一场戏收工时候都凌晨两点多,今早继续八点开工,对方七点四十五到剧组,继续坐那盯着。 能熬,精力旺盛,连续几天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也只是眼下有淡淡青色。 李岩咂摸了一下,感觉对方太不会享受,给个富二代命也不会用。 手伸向饭盒,谈谦恕打开看,是份鸡腿饭,一荤两素,卤鸡腿凉拌黄瓜炒蔬菜,他和齐岱坐在凳子上,齐岱拆开一次性筷子,搓了搓毛刺,挑了一支菜送入口中,半响后苦着脸:“比不上家里种的。” 齐岱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有时候吃饭会来一句:呦,今天的这个菜新鲜,炒出来清甜。 每次听到这种话谈谦恕都不作声,他其实尝不出什么甜不甜的,吃饭心情好了还能尝出来滋味,心情不好或者太忙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吃一堆植物和动物的尸、体。 就像今天,他快速吃完饭,找了洗手间刷牙漱口,演员们吃完饭不补装,也就休息那么二十来分钟后,毛凤嚼着口香糖,冲着对讲机吼道:“各部门注意,开拍!” 场务打板,一声‘action’之后,正式开始。 仿佛是有人站在天幕拿盆倒水,水珠越来越大,战鼓似的砸在遮雨棚上,主演们又上了一层妆,脸上灰扑扑的,在这锐利阴沉的天气下更显得无比愤慨,监视器内框着主演上半身,女一猛地去锤男二肩膀,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几乎是嘶吼着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让所有人陪着你发疯,啊?” 男二胡子拉碴,一脸颓废,被打得向后退去。 毛凤霍然开口:“停!” 他一下子上前,脸色黑得要命,冲女演员道:“你撒娇啊?你要的是愤怒,愤怒懂不懂,不是恨铁不成钢!” 又转头对男演员道:“往那一站像个傻子,演的不如一块叉烧,眼角唇角都不动一下!你没去学过表演吗?” 毛凤脸色铁青,抑制不住怒气似的脸上肌肉痉挛,他直接冲两位吼了起来,整个剧组鸦雀无声,只有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雨棚上声音。空气中的氧气似乎被抽干净,所有人凝神静立,呼吸都放得很轻。 空气压抑而严肃,地面淤积了一层水,在阴黑的天气里似一条暗溪流动,谈谦恕看着,脸上没太多情绪,只是转头道:“齐总,毛导演挺有性格。” 齐岱多少带点尴尬。 他看着不远处毛凤那张几乎都要抽动的脸,心说这位以前没那么暴躁啊,念头几乎一转就过,他掏了支烟递给谈谦恕,为毛凤开脱道:“每个人风格不一样,有的导演比较温和克制些,有的就稍微暴躁些。”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毛凤已经转身坐回监视器前,他道:“都是为了工作。” 雨依旧下着,谈谦恕也找了地方坐在离监视器不远处,毛凤略微收敛了些,不过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拍了一条,这次似乎比上次好一些,毛凤没大声喊‘停’,大概是保住过了,主演演完之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情绪仿佛是将凝不凝的蜡油,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了那么一秒,接着又开始临场发挥演戏。 毛凤脸色一黑,似乎又想骂,却见后勤小跑过来,对着谈谦恕道:“外面有居民敲围栏,说扰民要报警。” 谈谦恕霍然抬头,圈起来的铁皮围栏被人砸得砰砰响,后勤说了几句后几个人依旧砸着,甚至有人都拿起手机录像说要发网上,见势不对立刻跑过来找支援。 谈谦恕披了件雨衣大步走过去,他个子高气势强,几个人原本砸围栏的人原本激烈动作停住,互相看了一眼。 谈谦恕问:“怎么回事?”他视线看向最前面站的女人,大概六十多岁样子,其他人都看向这人,“我们有拍摄许可证,也进行了备案,前几日联系社区发了通告,你想报警做什么?”他加重语气,微微发沉:“报假警要承担法律责任!” 女人一仰头,泼辣劲凸显:“你们在这整天拍戏,那雨打在机器上声音那么大,我孙子连觉都睡不了,整天在家里哭个不停,他生病了你出钱带着住院吗?” 她显然是吵架高手,一嗓子下去旁边人立马帮腔,从长相上看是儿子:“没错,我孩子还那么小,你们开工到半夜,好不容易睡一会第二天又接着吵,耽误了孩子发育谁担得起责任。” 场务张嘴要说,谈谦恕用眼神制止出,看向这一家人开口:“总共几个人一起住?” 那一家人稍微顿了一下:“五口。” 谈谦恕言简意赅地开口:“估计在这还得拍几天,这段时间嫌吵可以去住酒店,五星级以下拿着发票可以找我报销。” 女人顿住,脸上神情犹豫不定。 谈谦恕平心静气地开口:“下雨了孙子一个人在家?还不快回去看,一会打雷没人哄哭了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恰好一道乍亮的闪电从空中劈下,霎时间照得面上一片雪亮,那奶奶顿了顿,嘴上嘀咕几句还是转身走了。 谈谦恕看向后勤的人,吩咐说:“你带一组人去找社区,给每家发点红包,说点好听话。” “雨估计还得下,问周围便利店发红包借雨棚,赶快搭起来,以后在结尾加鸣谢,这几天要买什么东西也在店里买。” 后勤点头,监制在剧组既要协调投资方又要处理临时各种突发事件,这都快一个月了,从第一次见面对方身上给人种不太好说话气质,但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就被打磨成更加稳妥的风格,很容易让人信服。 后勤带上三五人直奔居民楼,谈谦恕收回目光,雨依旧下着,沿着台阶上行,额头上低着水,谈谦恕找了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烟还装在兜里,他拿出来用指腹摩挲,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来一支。 他用拇指和中指夹住往嘴里送,苍白的烟雾从唇边呵出,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谈谦恕吸了几口,雨衣上一滴水珠滴落下来,径直打湿细长的烟身,谈谦恕看着濡湿的一小块,伸手在栏杆上摁灭。 忙里偷闲几分钟,再转到片场,谈谦恕脱下雨衣放在一边,头顶雨打雨棚的声音依旧噼里啪啦地响着。 外面气氛仍旧是凝滞着,主演几人个个脸色不好,毛凤吼道:“还能不能拍好,开机一天多少钱?”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仰头看了看雨棚:“这会打雷闪电,每一个光影都难做,你们想不想干了,一条ng几次才够?!” 演员最要紧的是情绪,充满感染力的情绪可望不可求,能快速入戏是少数,大多数要慢慢磨导演讲,有的导演能把演员打磨出来,双向奔赴了属于是,像今天这种,对谁都是折磨。 第52章 谈谦恕伸手按住毛凤肩膀:“冷静些。”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毛凤下意识地仰头,只看到一截下巴。 谈谦恕目光逡巡过所有人,没说一句废话:“灯光组打灯,改分镜怼脸拍情绪,就拍雷电光影。” 他摁下对讲机,嗓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场务检查雨棚和其他设备,确保机器正常运转。” “服化组补妆,从现在开始怼脸拍,就拍这种气势。” “所有人好好干,等把这些拍完大家一起吃饭放松放松。”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周遭氛围似乎被一下子解救出来,毛凤脸色仍旧不算好,主演也收拾了情绪,一切又恢复正轨。 天色依旧阴沉,大雨仍然不知疲倦的落下,紫红色雷电经络爬满整个天幕,风雨仍旧交加...... 第43章 监控 如果说电影是人类想象力和艺术品的结晶的话,那么这个艺术品投入的心血亦是有高低之分。 有的电影打磨剧本整合资源签订主演,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磨,再一帧一帧剪辑,不到两个小时的电影能花费一年半载,有时候甚至按照年份计算。 但有的电影不走这个路子,快拍快剪,两月完成作品,再花一个月定下,找个合适机会上映就行,流水线出品,主打一个商业化。 《一颗花生》走的便是后者这个路线。 紧赶慢赶的一段时间,日夜开拍连轴转,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末休息不保证,一个月下去,所有人像是被圈子笼子里的鹌鹑,精神萎靡了不止一个度,两眼鳏鳏脸色蜡黄,活脱脱被工作吸干了气血。 乃至于这次聚餐时候都显得没多么热络,大家礼貌举杯,放下后吃饭,对唱k喝酒没什么兴趣,只等着解散后回去休息。 谈谦恕也知道大家心思。 干脆让表态选择今晚放松项目,80%的人打算和家人团聚,吃完饭也不搞酒桌文化那一套,想离开就抬腿走人,想聚聚玩玩的私下攒局。 谈谦恕、齐岱、毛凤和编剧、剪辑,还有几位主演坐在一桌,大家都喝了点酒,主创团队相当于一根绳上蚂蚱,无形中多了些凝聚力,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座的都想更上一层楼,故而没人回家想着休息。 倒酒、碰杯,再喝下去,杯沿相碰间一个比一个低半寸,透明的酒液泛起涟漪,晕着头顶上璀璨灯光,红色地毯将整个房间衬托的明亮华贵,古龙水的气息和包间香薰混在一起,伴着笑声和时明时灭的烟味,窗外摩天大楼上的灯光仿佛是黑绒毯上的碎钻,一片波光粼粼。 谈谦恕脸上噙着笑,刚刚被主演敬了几杯酒,便抬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只坐在看着上方看着,齐岱刚才喝得又些急,半躺半倚上醒着酒,脑袋一点一点的。 余下众人几乎都去围绕着毛凤,酒仍旧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主演点烟敬酒,余下人高高兴兴地捧着。 “毛导,您对电影艺术的追求着实让人刮目相看,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在整个演艺圈都少见!我敬您一杯。” 毛凤脸上也全是笑,他道:“我有时候着急了说话不怎么好听,各位多担待些。” 当下就是:“毛导这说的什么话,大家都理解。” “是啊,我们也清楚毛导是为了工作。” “为了共同完成这个电影。” 甫一说话,便被无数人理解,毛凤笑笑,举杯道:“我敬大家一杯,多谢理解。” 酒过三巡,头顶灯光晕成一片金色的海,有人道:“毛导,在导演圈像您这么年轻又取得这么多成就的,凤毛麟角,您平常看什么电影看什么书,最喜欢哪个导演,说出来让我们学学。” 好为人师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毛凤道:“我看得电影太多了,看的书也很多,你现在问我居然想不出什么代表性作品。” “至于最喜欢的导演……”毛凤道:“我的启蒙影片是《愤怒的公牛》,马丁·斯科赛斯可太有才了。”他眼睛有些红,喝得醉醺醺的:“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说到兴头,毛凤原本不算清明的眼神几乎迸射出狂热的精光来,他摇晃着脑袋:“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毛凤显然喝得有些醉,如今说话都大着舌头,周围人附和着,谈谦恕看着差不多便站起来,其余人也纷纷拿衣服跟着,搀人的搀人,开门的开门,一群人几乎前呼后拥着出去。 这次吃的餐厅在后院,离出口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谈谦恕让人把齐岱和毛凤送回去,他借着还想喝醒酒汤的理由自己待会,看着一群人离开后收回笑容,静静坐在长椅上。 天色渐暗,凉风拂过脸颊,远处车辆喧嚣缓缓传来,偶尔有细碎虫鸣。 谈谦恕慢慢地揉了揉眉心,一个月轮流转其实还好,但是饭局推杯换盏后,细微的疲惫终于伸出了触角将人拖住,让他不想扬唇表现出一副礼貌亲和的样子。 大概坐了那么几分钟,谈谦恕收敛好神情,沿着走廊缓步而行,即将跨过门口时候脚步一凝,不远处几人过来,为首的男人唇勾着,旁边人偏头说些什么,他笑了一声后身边人显然更加高兴,身体微微前倾,躯干转向对方,略略低首恭敬赔笑。 旁边人亦是慢上几步,特意空出两三步距离,在外也是一沉脸八方噤声的人物,在应潮盛面前就全是笑意,众星捧月不过如此。 两方都踏上长廊,面前只有一条路,两道身影看到彼此,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应老板,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客气、疏离,言行举止间都是点到为止的礼貌。 应潮盛神情微微一动,旋即也带上笑:“谈总,这是刚谈完生意?”他笑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的意味:“我向来佩服谈总这一点。” 谈谦恕平淡道:“谈不上生意,就和剧组一起吃了便饭。” 应潮盛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如同所有路上遇见认识的人那样,颔首过后擦肩而过,晚风扬起了两人翻飞的衣角,轻轻一掠之后又落下,仿佛是涨落之间无人在意的潮汐。 长廊上描绘着画面,大概是八仙过海的故事,绿色柱子描金绘彩,间隙夹杂了暖黄色灯带,画面显出几分斑驳阴影。 谈谦恕回头去看,人群里应潮盛背影依旧出挑,几乎一出现便能吸引住全部目光。 他欲转头,恰巧对方亦是回首,额角碎发随风而动,唇边勾着肆意弧度,视线深沉如墨。 一息之后,应潮盛回首,两方身影渐行渐远,远处灯海璀璨,夜晚的霓虹灯晕染出绚丽光彩,一道道长廊剪影被拉长又恢复,夜色深处依旧寂寂。 谈谦恕回到家,跑步后洗漱,身体疲惫地躺在床上,房中安静漆黑,远处偶有犬吠声响起,渐渐的归于平静。 谈谦恕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但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全部是今夜里长廊中那个回头。 不是猝然间回头,也不是心念一动间多看一眼,对方视线仿佛是锁定了目标的豹子,在重重草丛间直直看过来,那是早就盯上看着猎物走进死胡同的眼神。 很奇怪,谈谦恕熟悉应潮盛,甚至熟悉到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对方心情推算下一步的地步。 从塞纳斯的那个晚上起,他们便将彼此牢牢映入脑海里,此后几番审视描摹,多次打量勾勒,日积月累间揣摩戒备,如今竟然在心底刻画挖凿出一座了然于胸的雕塑。 一定有问题。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乎是笃定的想,应潮盛一定做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 人这种生物简直充满了韧性,精神紧绷得如同被抻直的弹簧,短暂放了一天假之后就能恢复,大家到剧组后继续开拍,仍旧是烈火烹油的利落的风格,所有人各司其职,在快节奏的拍摄中转得像是陀螺。 一上午进行的很顺利,四场戏全过,毛导还保了一条,中午收工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保温箱里盒饭依旧热气腾腾,打开后米香混合在菜味,标准比上次提了一些,两荤两素一汤搭配一份水果,忙了一上午腹中饥肠辘辘,大家都甩开腮帮子吃,每个人身边还放了一根香蕉,一眼看过去好像猴子大会。 毛凤掀开饭盒,用筷子拨弄了几下后便把筷子插入随手放在一边,绿油油的蔬菜和糖色红烧肉形成鲜明对比,身边有人殷切道:“毛导,饭菜不合你口味?应该还有别的菜,我再去给你换一份。” 盒饭按照人头订,菜品分为两种,鸡肉猪肉各一份。 毛凤摆了摆手,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不振:“不用。”他眼窝之下有青黑色阴影,似乎好久没有好好休息,抬手时候手掌微微有些发抖。 毛凤抬手打了一个哈欠,两滴泪液直直往下掉,连带着鼻腔处也有透明的液体流下,他立刻背过身用纸巾擦擦,吸了吸鼻子,转身去往卫生间。 第53章 剧组卫生间是租用的移动厕所,带清洁耗材加油排,外面带着洗手台,谈谦恕就见毛凤用纸巾擦着脸走向隔间,他看一眼之后收回视线,水流缓缓冲着手掌,掌心相对搓揉着。 过了那么几分钟,毛凤便出来。 他打开水龙头站在谈谦恕旁边,水流哗哗四溅到洗手台上,毛凤道:“谈总还在洗手?” 谈谦恕嗯了一声。 两人几乎是一起关了水龙头,毛凤快步走到前去:“我还得捋捋下午镜头,先走一步。” 谈谦恕唇边扬着弧度应一声。 他抬头看向洗手台上的镜子,光洁明亮的镜子照着外面一切,场地上人来人往,保洁推着小车打扫中午吃饭的残局,三三两两演员坐在一起聊天打牌,有人往杯子里接了一杯茶水慢慢喝着,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抽烟。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如果要下手,会从哪里动手? 谈谦恕眉眼压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视着镜中景象,角落里毛凤快步疾走,和方才萎靡不堪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聪明、敏锐、愤世嫉俗,连之前的经历都游刃有余的化作养分滋养电影......” “有人还说他......这有什么可说的,那顶多算是一点小小的装饰......” 酒后含糊的话语再次响彻在耳边,毛凤喝得满脸通红,说起这个眼里却爆发出光芒。 谈谦恕拿起手机搜索《愤怒的公牛》,一目十行浏览简介,1980年上映的电影,改编拳击手真实经历,顶级拳王性格偏执,几乎是自我毁灭了一切,最后在酒吧当一位脱口秀演员,达成人生和解。 很正常,和每一个文艺片没有太多区别,人生急转直下后的寻求解脱。 谈谦恕看了几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非要说的话便是过往经历经过自身改编,他指腹触在屏幕上,思索着,又开始在网上搜索导演的简介。 马丁·斯科塞斯,导演兼联合编剧,这部电影是他的代表作,黑白影片中的经典之一。 他手指快速翻阅,长篇大论的文字被拆解后飞速地往他脑子里进,他目光盯着屏幕,直到看到一行字后猛地一顿。 马丁·斯科塞斯在青年时期曾经有过可、卡、因依赖。 谈谦恕久久地盯着那段字,过往的碎片从记忆宫殿中跳脱出来,猛地向他脑海里掠去。 “体检结果正常,毛导转氨酶有些高。”这是那天李岩的电话。 “你们怎么回事?会不会表演?杵在那里像叉烧?”片场毛凤多次发飙,脾气暴躁。 总是没有胃口的食欲、萎靡不振的精神、长期的情绪暴躁,之前所有被忽略的事物终于串在一起,一双手终于拨开云雾,远处高楼狰狞庞大的轮廓露出,谈谦恕想到一个可能,这让他心底发寒。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 今早结束拍摄的挺早,毛凤回到公寓不过十一点多。 他推门而进,却别房中景象吓了一跳。 谈谦恕站在房中,头顶冰冷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是一座沉郁冷凝的寒冰。 毛凤僵了一下,脸上立刻挂上笑容:“谈总深夜到访有什么事情?”他转身要倒水,只听到谈谦恕静静开口:“毛凤,你吸毒是不是?” 仿佛一声惊雷刹时落下,这一道雷电挟带悍然之气劈进躯壳中,又带着飓风刮过般的气势翻搅,三魂六魄瞬间被搅碎切割成一片一片,神魂被吸附着带走,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壳。 毛凤在一分钟之内,脸上竟然不能够做成任何反应,他的肌肉僵成了一块尸体,让他想牵动唇角都要用上千钧之力。 良久之后,毛凤扯了扯唇,慢慢形成一个扭曲着笑容,痉挛的肌肉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哭:“谈总,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谈谦恕手掌慢慢地按了按额头。 他的唇仍旧是抿在一起,神情似万年形成的寒霜,连一个字一句多余的话都吝啬着,他只抬头看向四周:“你有没有带人进入过这个房间?” “没有!” 斩钉截铁一般的话语,毛凤脸上神情太差,他仍旧死死地撑着,仿佛周身肉、体凭借着一口气撑着,他手掌死死地握在一起,硬生生地挤出个笑意:“谈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发怒,没有生气,谈谦恕脸上是令人胆寒的平静:“如果你在这里吸过,那这个房间一定有监控。” 毛凤猛地僵硬住。 谈谦恕越过他,一步步踏入室内,他的视线沉沉扫过一切,床铺卷着,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烟灰积了厚厚一层,床侧是一方狭小的阳台,放着桌子和椅子。 浴室在侧方,洗漱台上置着零碎的肥皂,浴室灯光冷冷撒下,谈谦恕眉骨旁边落着大片阴影。 毛凤良久之后才神魂附体,他慌乱而着急的巡视一圈,急切地检查电视、插座等一切能居高临下地俯视这方空间的地方,额头上汗水流淌着,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谈谦恕慢慢抬头,如果我是他,我会把监控装到哪里? 他闭上眼睛思索,再慢慢地睁开,走到衣柜对面,仔仔细细端详着某一处,霍然抬手取下路由器,一个红点附在上面,猩红着亮着。 他抬手去扯,路由器上的线被扯得发出剧烈声响,皮肉和筋骨分离带着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尖啸吼叫着扭曲蜷曲,谈谦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硬生生地扯出来一个花生大小的监控。 它仍旧尽职尽责地闪着红点,将面前画面忠诚地传去。 毛凤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浑身骨头被抽去,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脸上电击似的颤动着,额头汗水一股一股地流下。 谈谦恕看着,视线冷淡,幽潭里的深水附在他面上,他只留下一句话:“明天我不想看到你。” 毛凤被霎间宣判死刑,他脸色枯败,所有颜色极速消失着,到最后面容枯槁。 谈谦恕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室外,公寓楼道里的灯亮着,他拾级而下,拿出手机拨通号码。 那边几乎瞬间接通,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黑夜终于露出了血腥的一面,盘旋着吞掉血肉,眼睁睁看着猎物步入圈套中,窗外风传来嚎叫,迫不及待地呼啸。 良久,谈谦恕平静开口:“明天晚上见一面,我给你想要的。” “好。” 那边声音带着满满笑意,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第44章 夜谈 十二月三十日,在这新旧交替,继往开来的年岁,苏别勇接到了一个电话。 说来也怪,苏别勇正在看文件,那支纯金打造的钢笔被他握在手中,一滴墨水却毫无预兆地滴落下来,将手头上文件晕开了一滩黏糊的墨迹。 他静静地注视着笔尖,这支笔用了多年,金色依旧纯粹,静静放在那里时便闪耀着尊贵的光芒,沉稳华贵,彰显无上的荣耀。 而如今,那一滴墨浸透在上面,给金色笔尖上染上一团漆黑,他抽了张纸正要擦,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来,苏别勇瞥了一眼,神情顿住。 那串号码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那串数字却刻在他脑海里,看一眼便觉得利剑高悬,锋利无比的剑尖抵在咽喉处。 苏别勇尽可能平静地接通电话,仿佛对方是过往那些求他办事的人:“有什么事?” 那边只有一句话,字字清晰地传入脑海里:“多日未见,苏会长做好准备了吗?” 苏别勇呼吸骤停。 头顶利剑骤然落下,凌厉而毫不犹豫地切断咽喉,鲜血好像一下子涌出来,顺着伤口肆无忌惮地流着,他的心脏在几秒之内听不到任何跳动。 苏别勇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慢慢地闭上眼睛,良久之后他发了一个短信,言简意赅地开口:“过来!” 硕大办公室安静得可怕,苏别勇近乎贪婪地再看一遍,木质的桌椅书架堆放着各类精装书籍,茶桌上摆着一套天青色茶具,办公的桌子放置的东西就更多,荣誉证书、合照、各式签字笔、查阅过后随手扔下的资料,黑色皮质笔记本,零零碎碎放在一起,坦荡而无声的占据这个空间。 但是他清楚,可能三日过后,这些东西都会被清理出去,扔在哪个角落或是付之一炬,这间办公室将会迎来新的主人,他的所有痕迹将会被抹除,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门被敲响,接着轻轻推开,魏玉虎带着口罩帽子走进来,神色带着疑惑:“老板。” 之前他们见面,从来没有在这里过。 看着对方慌张的神情,苏别勇笑了笑,他从抽屉里拿出雪茄,拿出剪刀剪开后递给魏玉虎,又给自己剪了一支。 魏玉虎诚惶诚恐地接过,脸上是个有些慌张的神情,他拿起长火柴,给苏别勇点雪茄,前端被烧开之后慢慢扔进垃圾桶里。 苏别勇竟然笑了一下,浅薄烟雾中他眯着眼看向魏玉虎,慢慢抬了抬手:“坐,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第54章 魏玉虎浑身筋骨被拉开,他慢慢地坐下,带着纹身的掌心搓了搓额头:“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四周烟雾弥漫,醇厚复杂的滋味萦绕在鼻间,苏别勇兀自提起了话题:“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魏玉虎苦笑:“老板,要不是你把我捞出来,我现在要不就在打黑拳,要不就是在黑场替人看场子,总之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事,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活。” 他肌肉隆起,从胸口至手臂纹了头气势汹汹的虎,头皮上是青黑色发根:“老板,你待我恩重如山,若是道上混的,我得叫你一声大哥。” 苏别勇把雪茄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慢慢地吸了一口,看向灰蒙蒙的窗外:“我快要出事了,护不住你,你带着底下的人另谋生去。” 魏玉虎表情如遭雷击。 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了嘎吱刺耳声响:“老板——” 苏别勇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你也别怕,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下家,我在绗江这么多年,也交过一些外国朋友,他如今生意也做得大,你可以跟着他去。” 魏玉虎急步上前,义愤填膺地开口:“老板,我们道上的兄弟必须担得起一个义字,您告诉我,这事因谁而起,我去替您平路。” 苏别勇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你不用把你自己搭进去。” 魏玉虎脸上全是急切,一字一顿地开口:“老板,你只需要给我说个名字就好,剩下的事都让我来做。” “谈谦恕——”苏别勇喃喃道:“应潮盛——” 魏玉虎脸色轻轻一变,他刹那间低头遮住脸色。 苏别勇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开口:“还是那个视频惹的祸,左不过就这两人。” 如今崇兴科技公司已经经过几轮质询会,融安理事会在考察最后阶段,最开始应潮盛就作为掮客找上他,后来上船,慢慢引发出这一系列事情。 外间树梢张灯结彩,从圣诞开始到现在,街上跨年氛围浓厚,红色的彩灯挂在枝头,商场玻璃柜台里面是新年礼物,一切一切都在辞旧迎新,处处欢腾喜庆,而对方甚至不会让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个元旦。 苏别勇慢慢捏紧了雪茄,他前半生汲汲营营、辛苦追随的一切即将化作泡影,此生所有将付之一炬片甲不留,他每每想到这些都恨得牙根都发紧,痛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苏别勇闭了闭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大概这两天便会进去,谁把视频泄露出去,谁便是害我之人。” 魏玉虎道:“老板放心,无论是谁,我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 苏别勇深深看向魏玉虎:“我给你准备后路,事成之后,你立刻离开绗江。” 魏玉虎低首:“是。” 他转身,出门,脸上感激愤慨之情一扫而光。 苏别勇的话说的很清楚,若这次不见血,他在绗江会有无数的麻烦,他之前也是有不少仇家,一朝失去庇护,等待他的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至于见血…… 魏玉虎想,他留在绗江亦是没有活路。 若是现在立刻就走——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间出现便被他压下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甫一离开,苏别勇认识的人自会找上门来,除非一辈子躲躲藏藏。 魏玉虎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大厦隐藏在云层中,层层云淤积着。 面前的选择路看起来有很多,但他只有离开绗江这一条路。 * 夜晚的绗江,远处灯海闪烁,遥遥霓虹灯亮起,铺天盖地成一张明明暗暗大网,远处苍穹尽头明亮闪烁,辨不清是星子还是灯影。 应潮盛靠在沙发上,墙上钟表刚过8点,离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奇迹般地亢奋着。 心跳加快、思维敏锐、呼吸粗重、脑海中疯狂地幻想一会接下来的场景。 谈谦恕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的如同一把火被点燃,瞳孔因为怒气放大,骨节死死凸起泛起了白色,神情扭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又或许是震惊? 牙关紧咬,脸颊绷成一条线,咬肌鼓动,眸子黑黑沉沉,一副双眼喷火想杀了人的样子。 又或者破口大骂?低吼,吵架,甚至动手?把客厅砸得宛如台风过境。 各式各样的念头呼啸奔腾着出现在他脑海,每一个都是他期待的,所有的情绪都有趣,只要在脑子中想一想,他便觉得血液喧嚣着奔腾。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和过往完全不同,往前二十余年,他看万物仿佛隔了层毛玻璃,他能看到听到甚至触摸到、这些情绪太过淡薄,笑过之后便仿佛浮云溜走,不剩分毫。 但是——谈谦恕不一样。 他能被轻而易举地挑起情绪,被唤醒骨子里的征服欲,争强好胜也好、勃然大怒也罢,所有情绪犹如草原上烈烈大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 应潮盛喉结滑落一遭,又止不住的想昨夜的通话。 【我会给你想要的。】 他把这句话放在舌尖咀嚼,仔仔细细地琢磨着,恨不得嚼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吞下去。 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 应潮盛甚至自己也想不清楚,他只是一想,便觉得畅快的情绪从指尖传到脑髓,让他处在一种周身轻飘的空间。 应潮盛站起来,他了解自己,了解疾病,他明白自己对谈谦恕这个人充满了兴趣,姑且不提这种兴趣会对对方带来什么,但对于他,是件无比危险的事情。 我应该冷静一些。 应潮盛自言自语。 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困兽般的踱步。 应潮盛瞥向柜子,那里还放着一瓶酒,他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稠丽的酒液倒在醒酒器中,仿佛一块流动的丝绸。 时针滑到九点,先是停车的声音,再是院外栅栏门传来动静,应潮盛打开开关。 谈谦恕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对方,应潮盛微微偏着头:“真准时,没有晚一分钟。” 这人脸上仍带着笑,手掌搭在膝盖上,后背靠在靠枕上,和前两次没什么区别。 谈谦恕表情十分平静,亦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坐在应潮盛对面的那座单人沙发上,手掌自然垂下,安静从容的样子。 应潮盛笑了笑:“喝不喝酒?” “不用,一会还要开车回去。” 应潮盛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去给对方倒了杯气泡水,仍旧加了满满的冰,谈谦恕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他指腹触碰着玻璃杯,看着透明冰块叠在一起,微微晃动便在杯中旋转,他抬眼落在对面人身上,开诚布公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我的?” 应潮盛还真的认真思索,慢慢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说:“船上吧,毕竟我当时真的打算让你开个价。” 谈谦恕也笑笑,双手交叠在一起:“结果发现我毁约,所以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应潮盛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吧。” 他目光滑在谈谦恕脸上,对方眉眼不笑时候很沉锐,眉峰转折锋利明显,很标准的剑眉,他道:“还因为你瞧着野心勃勃,我便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谈谦恕有些好笑,他眉梢微微扬起,手掌翻转:“要是你生在谈家,你能选择不争?你愿意被分一笔钱然后混吃等死?” 应潮盛手指点了点额头,脑海里闪过谈家几个孩子的脸,最终完全赞同:“你说得对,谁能忍住。” 他一个一个道:“谈杰脑子不多,能取得现在成就无非是一直长在绗江,陆晚泽又太正派,不愿意动心思,之前还觉得自己是养子,被条条框框完全限住,谈成谈清年纪又小能翻出什么浪来?不争简直是天理难容!”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我要是你,也会铆足了劲争。” “你不也在争吗?”谈谦恕说:“你都在谋划,我还有什么理由不争不抢?” 应潮盛玩笑一般地开口:“不争的话怕被抄家,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你别看现在还算得上平稳,要是有一天跌下去会被分食干净,吞得连渣都不剩。”他一摊手,神情无奈:“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除了往更高处走没别的办法。”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不过你挺强势的,锋芒毕露,我以为你会低调些。” 谈谦恕好像听进去了:“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我尽量控制,倒是你……”他深深地看向应潮盛:“你很容易把别人逼上绝路。” 应潮盛脸上是全然无所谓:“那只能说明自己太弱小了,怪不到我头上。” 谈谦恕笑了笑。 他们面对面坐着,开诚布公地谈论野心,直白剖析自己的欲望,推心置腹地聊天,说到有些话时甚至还对视一笑,仿佛是多年之交的老朋友,唯独翻领影子虎视眈眈,像是动物尖锐的獠牙。 第55章 谈谦恕喝了一口气泡水,神情有些疑惑:“你是怎么发现毛凤吸毒的?” “其实我不知道,我那天只听到他转氨酶高。”应潮盛慢条斯理地开口:“演艺圈事情太多了,现在药物也发达,吃点药让体检结果呈阴性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些药物会导致转氨酶高,我当时只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被我抓住,谁知道结果真的......”他腕骨搭在一起,十指张开:“surprise!” 谈谦恕掌心合十轻轻鼓掌:“很缜密的心思。”他喟叹:“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些。” 应潮盛一下子笑了,他端起酒杯干了一大口,水晶灯悬在穹顶,落下的光线仿佛是撒下的金箔,连带着他掌心都映了一层瑰丽的红,脸上是肆意到嚣张的笑:“只要我一出现,你的注意力几乎全部落在我身上,哪能分得出心思想这些?” 他的眉目里几乎跃起了灼灼的火焰,高昂、生动,绝对的恣肆和无与伦比的底气。 谈谦恕看着,伸手抚向额头,坦然道:“没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你身上。”他逡巡着对面的人,仿佛在看某种危险而美丽的生物:“你让我有些着迷,也让我有些害怕。” 这种坦荡再一次取悦到了应潮盛,他再次仰头吞了一大口酒,伸手揩去唇上湿意:“我不吃人,别害怕。” 他灼灼地盯着谈谦恕,尽量让自己语气减少期待:“你说的今晚给我想要的,是什么?” 谈谦恕闻言,伸手递过去信封,应潮盛当着他面撕开,一枚储存卡落在掌心。 他神情凝住:“这是?” 谈谦恕道:“那天在塞纳斯上拍到的东西,你一直想要的。” 如果追根溯源,这东西便是起因,当初船上为争夺这枚储存卡而出手,此后一切孽缘都由此引发,它是潘多拉魔盒,是北欧神话里尤克特拉希尔巨树,是佛教中种下的因。 应潮盛看着,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 谈谦恕道:“还有我的抱歉。”他神情有些复杂,还夹着忌惮,他慢慢开口,几乎在斟酌着语气:“现在想来,我有些后悔。” 应潮盛一下子握紧了杯子。 对面的男人仿佛是一只遭受到电击久了听见铃声响起就怕的狗,没有愤怒,没有尖锐,字句诚恳的表达出求和的意思。 这简直太荒谬了! 像是期待很久的大餐端上来,结果就只出现一碗泡面,如果对方动手都比现在好,起码他不会如鲠在喉。 怎么就怕了? 怎么就受不了了? 诚然,理智思考现在求和才是最好的,说好听些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再用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可笑话安慰自己,但是—— 应潮盛发现自己失望了,他分明赢了,内心却没什么喜悦感,只觉得杯中酒一下子索然无味起来。 太无聊了,乏善可陈泯然众人,简直浪费了他的酒。 沸腾的血液平息,加快的心跳也缓缓正常,应潮盛为刚才的激动感到难以言喻的耻辱。 他维持住笑意,用手捏住这块储存卡,最后开口:“这种东西很容易有备份。” “那样就没意思了。”谈谦恕站起来:“该给的我都给了,我也想要视频。” 应潮盛说:“自然,我一会发给你,你放心,也不会留下什么备份。”他视线有些漠然:“像你说的,那样就没意思了。” 谈谦恕走向门口,门被轻轻关上,应潮盛看着他消失,脸上爬上阴影。 哪怕不敢对着干,但把稍微依仗的东西拱手送人,还想妄求敌人仁慈,这简直天真到可笑了。 应潮盛拨通了一个电话。 门被敲响,来人站在门口,恭敬道:“老板。” 应潮盛随手抛过去,懒洋洋地开口:“把这个东西爆出来。” 崇兴加入融安理事会已经十拿九稳,苏别勇这个人留下太多把柄,没什么大用了。 倒不如废物利用。 应潮盛勾了勾唇,眼中没什么笑意:“我信不过谈谦恕,谁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倒不如现在捅出来苏别勇,融安理事会为了转移注意力,崇兴还能加入的更快些。” 窗外夜色深处,漆黑枝干狰狞地撑开,一轮残月静静垂在树影间隙,仿佛投下来冷冷的一眼。 第45章 捅刀 新年伊始,元月初一。 金涵阁顺势做了装扮,走廊上贴上了雪花和小小的红色灯笼,抄手回廊点缀了红白相间的雪人,连室内绿植都带上了两片红叶子。 室内牌桌散乱着,陪玩的人换了两批,跨年夜打了一夜牌,如今刚收场,早餐由小推车上送来,应潮盛常住的房间打扫干净,浴缸里水也已经放好,只等着这位休息。 应潮盛坐在餐桌前,侍者将那餐车上的盖子打开,再一件一件放在桌子上。 今早做出来的蟹粉饺,半透明澄粉皮擀到透光,里面包着现拆的螃蟹,金黄色汤汁莹润流动着,再旁边是蒸好的牛肉球,一盅羊肚菌老鸽汤放在旁边,还搭配了奶黄流心酥,味道先不说,香味随着盖子掀开萦绕在鼻尖,便引得人食指大动。 应潮盛不饿。 打一晚上牌后根本感觉不到饿,不饥不饱的感觉,他喝了两口普洱茶,打算随便吃点去睡觉。 旁边的人轻声细语地介绍菜品,应潮盛听着有些烦,轻描淡写地开口:“长这么漂亮在这介绍什么菜,应该去唱歌。” 那侍者笑笑,便也知道是自己吵到了这位,后退几步欲和其他人一起出去,门外突然传来急速的响动声,伴着鼓点一样的脚步声,急切得像是着火抢救,期间伴随着各种物品倒地声、轰然踹门声,惊呼的喊叫声,飓风过境似的呼啸而过,最后是门外侍者焦灼的嗓音——“哎,这位先生你们是做什么的?请稍等一会我们通知客人!” 轰—— 大门骤然被不客气地推开,顷刻间,八九人挤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穿制服,神情冷漠地开口:“廉政查案,请应先生随我们走一趟。” 周围空气一下子被收紧,金涵阁的侍者面面相觑神情惊慌,协助调查这事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到这里抓人抓得还是应潮盛,这简直可以媲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况且金涵阁现在多少人待在里面,这一句上来,岂不算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带走吗…… 应潮盛眉梢诧异挑起,今天这一出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眉心微皱,不悦道:“陆晚泽,你今天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为首的男人神情肃穆,制服穿得笔挺,一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冷冷开口:“请应先生配合我们调查。” 应潮盛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睨向陆晚泽,眉梢眼角霎时间覆上层寒霜,微微冷笑着开口:“配合调查?”他嗤笑,视线凌厉地扫视一圈:“配合调查搞这么大架势,带条子来这儿踹门抓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被枪毙!” 这话说的太不客气,陆晚泽表情没什么松动,只一挥手,身边人立马窜过去,钳住应潮盛双手,咔地一下,应潮盛双手直接被拷上! 他瞳孔猛得放大,霍然看向陆晚泽,厉声道:“你别后悔!” 陆晚泽神情不变:“带走!” 应潮盛被塞到车里,车门砰得合上,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后轰然而走,排气管喷出嚣张的尾气,轰然一声响后窜出去,眨眼睛便只能看到一个尾灯,只留下金涵阁面面相觑的众人。 良久之后,一个人不确定的开口:“这是……怎么了?” 没人说话,风声穿过树杈,零星叶子被风吹打着旋落下来,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室内。 无窗,头顶冰冷的白灯亮着,大块大块冷白的阴影投下,房间内空荡,只有一张桌椅和一张椅子摆放着,应潮盛坐在椅子上,双手间仍旧圈着一副银白色手铐,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也未把手放在膝盖上,反而大咧咧地放在桌上。 记录人员坐在对面:“我们查证到去年七月份你第一次和苏别勇见面,你们说了什么?” “我们掌握了你和苏别勇一起吃饭的照片,这次用餐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你们见面后说了什么?” “苏别勇登上赛纳斯号,一路上又遇到了苏雅,在这其中你扮演着什么角色?” 单向玻璃外面,陆晚泽视线牢牢注意着里面,应潮盛自从被带到里面后不发一言,当才眉宇间的怒气也被压着,有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他按住耳机,对着里面的人道:“时间不多,必须问重点东西。” 几乎是话音落下,所有人脸色有了变化。 协助调查最多24小时,但是对于这位,能有两个小时就算不错,先把人晾着再慢慢攻破心防在对方那一套前根本行不通,他们没有时间。 只要一个电话,他们就得放人。 陆晚泽脸色发沉,他取下耳机,急步走了进去。 第56章 原本坐在应潮盛对面的人一愣,站起来让开位置,陆晚泽拉开椅子坐下,视线盯着对方:“应潮盛。”依旧是沉而重的语气,含着压迫力道。 应潮盛视线落在手铐上,他慢慢晃动了一下,凌厉金属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冰凉而肃杀。 协助调查,原则上不戴手铐,但很多事一旦加上‘原则上’这三个字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比如应潮盛到底算不算攻击性人员,是否算不配合人员,这里面的事情太多了。 应潮盛懂,陆晚泽也明白,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室外的人也都明白。 陆晚泽一挥手,旁边人解开手铐,冰冷的束缚感卸去,腕骨被压得有些发麻,应潮盛慢慢着活动了手腕,睫毛压成锋利的弧度。 这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从小到大,应潮盛没有受过这罪。 他垂着眼,眸中翻涌着暗沉的情绪,颊上凝了层阴影。 陆晚泽稳稳当当地开口:“叙旧的话我不说了,想必你也不愿意听。”他直直看向应潮盛,袖子挽起来:“苏别勇已经全部交代了,他如何上船,你如何牵桥搭线,此类已经全盘托出,我若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候保持沉默。” 陆晚泽站起来,用纸杯接了杯水,贴着桌面滑过去:“你何必呢?现在只是协查,别让事情发展成不可以收手的地步。” 他说着话,应潮盛听着。 打了一整晚牌后他原本向后梳的头发变得凌乱,丝丝碎发掉下来贴在前额,低血糖让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倒是不减锐利,直勾勾看过去时仿佛凝视着深渊,周身气息阴沉。 陆晚泽慢慢施压:“很多事,你自己说出和苏别勇交代的性质完全不同。”他瞳孔牢牢钉在对方身上,头顶的灯让他影子慢慢拉长,极具压迫感的落在桌子上:“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当然,我相信你就算进去也会过得非常不错,但条件内能让自己好过点的话,没必要特意彰显,不是吗?” 应潮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声似乎让他松动些,陆晚泽集中注意力,正要继续加码,却见应潮盛抬手摸了摸额头。 四周人瞬间戒备,唯恐这位忽然暴起,但应潮盛慢慢放下手,他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闲适而放松,双手交叉在一起身体前倾,看戏一般地开口:“你在这里给我玩什么囚徒困境?” 他慢条斯理地道:“让我想想,你能把我带到这,无非就一件事——苏别勇自首了,他自首后给你们吐出自己做了哪些事仰仗谁的光,但大多数只是分赃贪钱一类,没什么大鱼。” 他咬字清晰,语调也是不紧不慢,唇齿之间仿佛吐露着什么诗歌,就好像现在并不是受制于人被审问的状态,松弛得似乎在自己家:“唯一能追一点的就只是塞纳斯号,于是你大张旗鼓的带人逮我,想从我这里撬点东西,恰好有些私人恩怨,金涵阁抓人是你算好的,戴上手铐也是你计划的。” 陆晚泽控制住自己面部神情,确保自己不要流露出被对方察觉的微表情来。 抛开背景和家世不谈,应潮盛这个人本身就棘手,嗅觉敏锐、观察力强、短短时间内便能梳理出真相。 应潮盛唇边勾勒着戏谑的笑意,他由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眼陆晚泽,有些疑惑地偏头:“其实我有个事情一直不明白,你又不蠢,怎么会被养子的身份瞒了这么多年?” 陆晚泽脸色微微一变。 应潮盛能精确找出被人身上最致命处,再微笑着碾上去。 他脸上挂着薄薄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堪称恶毒:“谈谦恕知道,谈成知道,甚至我这个外人也知道,唯独你自己不清楚,还好好扮演着父慈子孝的大戏,本来都订婚了又跑过去退掉,这下你家彻底得罪时家了。”应潮盛微微一笑:“还有你那个前女友,现在辞职早就离开绗江了,你弟弟谈谦恕没告诉你是不是?” 他喟叹:“你也许心里还顾念着亲情,但是谈谦恕这个人真的说不准,他给你说的话听三分就好,你不要被别人当枪使了。” 旁边人一下子站起来,重重一拍桌子:“住口,不要说无关的东西!” 应潮盛笑一声,似乎觉得有趣,却见陆晚泽眉梢微微跳动,是个转瞬即逝的惊讶神情。 刚才提到的哪句话让他惊讶了? 瞬息之间,应潮盛就发现自己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陆晚泽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走,是从谈谦恕嘴里听说了什么,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后找场子,刚好有了机会挫挫锐气,为自己和谈谦恕出出气。 但明显不对——陆晚泽惊讶神情不是假的,谈谦恕什么都没告诉对方。 苏别勇如果有脑子就知道,凭借自己邀请他上船这件事绝对扳不倒他,但为何还要特意提及? 心念电转间,应潮盛脑海里已经窜过无数个念头。 门被敲响,一个人凑近他耳边:“有人找。” 陆晚泽看向应潮盛,对方向他扯了扯唇角,玩味开口:“时间到了,看来你得放了我。” 陆晚泽转身出门。 门外,一室静谧,所有人像是鹌鹑一样低下头。 直系领导的领导站着,怒火都要喷出来:“哪个脑子好使的家伙出的谁主意?谁他妈的去拷人?!这么能耐怎么不把我也拷进去?!” 陆晚泽不卑不亢:“长官,是我。”他站出来:“合法合规的手续,请过目。” 领导闭了闭眼睛,手几乎在抖,他生生压住:“放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字眼:“不想让天王老子过来亲自过来给你们说,就把那个天王小子放了。” 一分钟后,应潮盛站出来,他摸着手腕看向陆晚泽,勾唇扬手道:“再见。” 他走向路边,抬手招了辆的士,坐在后座上拿出手机。 汽车平稳地驶向前方,窗外景色飞速变化,应潮盛随意撂下手机后抬眼瞥向窗外,接着神情微微凝住。 他看向前座,司机似有所感,缓缓回头,面露杀意,寒光猛得刺来,千钧一发之刻,应潮盛尽力闪避,刀锋擦过大臂削去,霎时间只觉得一凉一热,血已经泼了出去。 应潮盛冷冷一笑,不躲反上,他屈膝一脚踹向对方手腕,蹬去匕首后暴力扑去,臂弯牢牢勒住对方脖颈,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死死勒住,只觉得钢筋铁骨缠住喉咙,臂间伤口的碎肉混着血渍,疼得钻心。 车子猛地打滑,失去控制向前方隧道驶去,司机手臂颤着够方向盘,眼球凸起,嘴里发出‘荷荷’的声响,脸色青紫交加,应潮盛抬腿拨地上匕首,手上略微一松弯腰去捡,男人一脚油门驶入隧道。 刹那间,自然光被吞没,隧道中几盏灯亮着,车缓缓停下。 周围几辆车跟着驶入,从四面团团围住,车门陆陆续续打开,几个男人下车面色不善的走近。 应潮盛骂了一声,握紧匕首,自己跳下车。 为首的男人道:“应老板,好久不见。”是魏玉虎,苏别勇身边的人。 魏玉虎亮出了手中的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老板,你站着别动让我捅一刀,我保证你还有命,否则——” 雪亮的刀泛着寒光,仿佛死神的镰刀。 应潮盛手臂已经被血染红,他扯了扯唇,眉眼间透着股狠绝:“来,让我看看今天死的是谁。” 话落,他像是头豹子般一跃而起。 乍亮的刀锋闪电般出击,血腥和暴力在这方隧道上演,利刃穿过□□的声音闷闷响起,大片血迹蜿蜒出来,直到很久后才停息。 良久之后,一声尖叫划破天幕。 “死人了——快报警啊——” 倾盆大雨落下,地面上的血迹被冲成淡粉色,救护车破开序雨幕急速驶来,黑云压城,天幕下隧道入口如巨人冰冷诡谲的瞳孔。 作者有话说: 小应今日美德之【坚持】 被带走还不忘戳陆晚泽痛处,顺便再挑拨离间,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第46章 互殴【二合一】 新年1月2日,短暂假期之后复工,颇有种百废待兴的感觉,树杈上零星挂着几片叶子,写字楼的玻璃反射着太阳灿烂的光线,新旧交替之后欣欣一片。 齐岱谢过前台倒的热水,搭乘电梯上了星越大楼,敲门后进去,谈谦恕正坐在书桌后,面容上覆着薄薄一层电子光,见齐岱进来后关了页面:“齐总。” 他走向茶桌,接了一壶水摆在小电炉上,问齐岱:“想喝什么茶?” 对方穿正装在自己办公室,身上举手投足间流露坦然自若的气质,在片场时,他便发现对方身上有这种掌控力,但为了避免‘外行指导内行’这种事情发生,对方一直收敛着。 几罐茶叶摆在桌子上,齐岱面上流露出一丝尴尬,他道:“都行。” 谈谦恕眉目有淡淡笑意,意有所指地开口:“一会要谈不太愉快的话题,齐总还是选一种自己爱喝的。” 第57章 齐岱微微苦笑一声,坐下来:“普洱吧。” 谈谦恕取了普洱茶泡上,又拿出了一套新的茶具,颜色醇厚深重,大地色,是套适合喝红茶的器物。 第一遍茶水倒掉,等新的茶汤沏好后注入杯中,缓缓递到齐岱面前:“我不太会泡茶,委屈一下齐总了。” 现在还有什么心情品茶…… 齐岱这样想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吹凉,他见对方站起来轻轻阖上门,室内顷刻间变成适合谈话的私人场所,谈谦恕坐下来:“这几天原本该去剧组的,后来一想我去了也没用,星越这里也堆积着不少事,干脆就来公司。” 齐岱脸上苦笑意味更盛。 茶水表面微微震颤着,泛着涟漪,齐岱抿了一口,低声道:“毛凤那事,我对不住你。” 已经过了两天,他还能记起来当时听到毛凤消息时心里那震惊的程度。 1.1日剧组开工,所有人一大早等着毛凤,结果收到一则通告。 【导演因个人原因离岗,拍摄暂停,在此期间工资照发。】 接着核心主创团队留下来单独沟通,讲明事由同时调整拍摄计划,紧锣密鼓的寻找新导演。 齐岱想过很多种可能,资金问题选材问题,甚至都脑补出来哪个主演喝酒撞车肇事逃逸或者是陷入男女问题风波里,他甚至都想好解约换人抠图换脸,但万万没想到,问题比那些还严重。 导演出问题,完全是灾难级别的事故。 齐岱伸手遮住眼睛,掩饰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毛凤是我向你介绍的,如今出了这事,我难辞其咎。” 他用手心重重地搓了搓脸:“之前只是听他说过在国外进修过,现在一想,学的是个屁,就学会吸了!” 谈谦恕静静听着,抬手也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他和你联系了?” 齐岱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对。” 谈谦恕拿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一则视频悄然播放。 齐岱看去,是个室内监控的视角,但拍得格外清晰,毛凤开门而进,转过身将门反锁起来,拉好窗帘,然后打开衣柜翻找些什么,旋即里面取出袋东西。 齐岱闭了闭眼。 画面仍旧播放着,连对方后来脸上那股麻木都拍得清清楚楚,再高明的演员都演不出来这副颓烂神态,那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个披了人皮的骨架子或者骷髅。 齐岱只觉得脑子再次嗡了一声。 谈谦恕收回手机:“证据很明朗,没有人污蔑他,报警后警方回执单还留在我这。” 谈谦恕目光看向齐岱:“今晚一到就停工72小时,齐总找新导演找的如何?” 这事隔日早上就提过,谈谦恕永远关注的如何处理事情推进项目,一般情况下在他身上没有太过浓烈的情绪......除非忍不住,他所有激烈的情绪的发生都少不了应潮盛,这样一看,对方确实是个人才。 这时候对方身上就流露出资本家的意味,齐岱咬了咬牙:“找到了一个。” 他道:“这种情况愿意接手的都是少数,之前拍得素材能不能用能用多少都不好拿捏。”齐岱捋了捋头发,要是之前他绝对会摆困难,但一经过毛凤一事,有些话却是不好开口——总感觉没脸。 齐岱道:“我尽量协调,最好这两天开工。” “齐总受累了。” 齐岱停了一下,犹豫着道:“谈总,您给我交个底,虽然毛凤自己本身罪该万死,暴出去罪有应得,但这监控都装他宿舍里了,谁这样一直盯着我们?” 谈谦恕垂眸,看着杯中茶水,淡淡开口:“我和家里老大的关系不好。” 这句话一出,齐岱脸色几经变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终道:“我明白了。” 齐岱没多待,喝了茶便走。 硕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谈谦恕一人,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煊赫,新年开始,这个城市未有丝毫变化。 谈谦恕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他手指触到鼠标,轻轻一点,继续看已经看了数次的新闻。 【1.1日,本市在轮台隧道发生一起持刀伤人案件,事件造成一人死亡,四人受伤,接报后,警方、医护人员迅速赶往现场处置,受伤人员已被送往医院接受救治,目前暂无生命危险,本台记者也会继续跟踪报道……】 画面里风雨交加,记者穿着蓝色雨衣,在泼水似的天气里字句清晰地报道,红蓝相间的警车穿破雨幕袭来,救护车鸣着响声,雨水哗啦啦地在地上淌着,淤了一层厚厚积水。 谈谦恕近乎克制地关闭页面,他闭上眼睛,享受般的靠在椅背上,他唇边带着一种肆意而深沉的笑意,手指带着畅快轻轻摩挲着桌面。 新年初始,对于《一颗花生》的剧组来说,发生了太多事。 最开始时导演因为个人原因退出拍摄,一时间谣言四起,纷纷扰扰乱人心,剧组有声音流传出来,说这个电影以后上映不了大家现在都是白做功,传的有鼻子有眼,人心惶惶。 后来出通告,星越再次显示了作为大公司抗风险能力,停工72小时后新导演到剧组,短暂介绍后就继续开拍,曾经拍下的素材删删留留,剪辑彻夜赶工,所有人连轴转。 如此这般,一月上旬就这样忙忙碌碌过去,谈谦恕在星越和剧组两头跑,赶工、看场、处理那些发生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有时候开车回去时,已经半夜,车灯穿过黑暗撒下层层昏蒙的光线,高架桥两遍灯海安静的闪着光,远远看去,一片晕开而冷淡寂寥的光。 隧道内的灯是黄色,深而重,默不作声地亮着,光打在岩石上留下一片片沟壑相间的阴影,更暗处像是黑色的墨。 谈谦恕启动车子,车辆匀速地驶过,尾灯亮起时地面有微小的尘埃浮上来,在光束照耀下打着旋,车驶过长而深的隧道,谈谦恕将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他就着拂面而来的冷风点了一支烟。 他没开车灯,就借着朦胧夜色抽烟,手肘搭在窗沿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有一点猩红明灭。 在这样的夜色里,幻想会无穷无尽的出现,万籁寂静的时候,理智会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只是经过隧道,坐在车上抽烟,享受着凉风拂面带来的畅快。 一支烟燃到指尖,谈谦恕扬手抛去,隧道里一辆车行驶而来,远灯带着刺目的光悍然直射,谈谦恕眯了眯眼睛,喇叭声响起,他偏头去看,有些诧异开口:“二哥。” 白色奔驰驶到旁边,车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正是陆晚泽。 谈谦恕也下来,两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陆晚泽手掌挨栏杆:“你怎么经过这里?” 谈谦恕避重就轻地开口:“去了一趟剧组打算回家,走隧道快些。” 夜色和灯影在谈谦恕脸上投下明暗昏黄的光,他神情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闪着微光,视线波动明显,细说的话带着些被压住的愉悦。 陆晚泽突兀的想起来,他见过这种仿若林中动物闻到血腥气的眼神,振奋、紧绷、带着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 他在应潮盛身上见到过这种表情。 陆晚泽慢慢挪开视线,他手掌覆在冰冷的栏杆上:“一月一日,隧道持刀凶案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 “几辆车把应潮盛的车堵住,车身、车门、把手上全部都是血,挡风玻璃被踹烂碎了一地,引擎盖上拖着长血痕。” 谈谦恕呼吸像是怕太重打扰到对方开口,于是屏住。 陆晚泽没看他,只看向远处幽深隧道,黑洞洞的入口像是怪物的眼睛:“审讯时候我也在旁听,连警察也想不明白,对方那么多人应潮盛就一个,他居然能造成对方一死三伤的局面,你说是不是太会跑了?” 血液再一次躁动着,沿着血管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奔向大脑,台风过境似得打碎理智,再气势汹汹地重新涌向心脏。 “不会的。”谈谦恕觉得自己是疯了,他明知道陆晚泽在试探,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是性格决绝之人,只会站在那里打回去,没有人拉着他就不会跑。” 陆晚泽闭了闭眼。 一个小喽啰被拷在座椅上,颤抖开口:“他简直是个疯子,老大说要杀他,他一下子就从车上跳下来,我以为他要跑,结果他就站在那里。” 谈谦恕缓缓开口,嗓音如暗夜里鬼魅的幽魂:“就算是对方想收手,应潮盛也不会停手。” “苏二把他捅一刀后他就抓住苏二,一下子就刺向脖子,血糊了一身,魏老大也吓坏了,吼着让我们走,所有人都慌了神,刀疤想跑,被他扑过来一刀戳进腹部,他第二刀就是刀疤砍的。” 夜色和审讯室冰冷的光在眼前飞快交织,画面迅速切换交叠,陆晚泽居然一时半会没法出声,他嗓子被堵住,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人:“你看到新闻时候,觉得死的人会是谁?” 第58章 话落,他见对方神情有了轻轻波动。 谈谦恕问:“你想听我怎么说?” “真心话。” 谈谦恕认真思索了一下:“是谁都无所谓,不可能是他,他蛮横得像是霸王花。” 陆晚泽弯唇,眼中却没多少笑意,换了一个话题:“苏别勇自首后,把大多数案子推到他老婆头上,收钱是老婆瞒着他收,各种暗箱操作也是他老丈人一家的主意,偏偏他老婆已经跑去国外,他如今申请保外就医,看,好像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谈谦恕淡定自若:“给自己留个后路,不奇怪。” 陆晚泽笑笑,眸中有深色:“要是你再走隧道,我会觉得你才是凶手。” 谈谦恕也笑笑:“哥,这个玩笑不怎么有趣。” 陆晚泽转身,语气轻飘飘落下:“我回家了,你不要在这里看太久。” 谈谦恕看着陆晚泽离开,慢慢地转眼,隧道里灯仍旧亮着,他久久凝视着,再一次咀嚼内心隐秘的快乐。 这种快乐不单是对方得到教训后成功的喜悦,而是更加复杂深沉的情感。 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应潮盛那天如何脱身。 被捅刀后对方那群人走远,应潮盛血液急速流逝着,靠着车滑下去,又按住自己伤口慢慢移向明亮处,直到路人发现或是被人接走。 当时的血必定流的很多,但是应潮盛神情不会脆弱,对方只会站起来,像一株野蛮生长的植物,带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蛮横而迷人的破土而出。 他一次一次在脑海里幻想,猜测是应潮盛是如何脱身,可他哪怕幻想得再如何张扬璀璨,都不及本人迷人危险的十分之一。 * “现在感觉如何?”医生开口看向地上站着的男人,哪怕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体素质好。 刚送过来时候输血1500毫升,被捅两刀,周身多处软组织受损,浑身是血,那时候对方还有意识,脸上甚至带着肆意的笑,如今两周过去,对方下床没什么障碍,甚至可以做出抬腿抬手的大幅度动作。 应潮盛转过脸,微笑着:“感觉很好,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应潮盛看向窗边,嗓音含着笑意:“尽量快些,我要去给一个人惊喜。” 他眼中翻腾着幽深的暗涌,痛恨和暴戾混在一起,唇边笑容却越来越大。 新鲜的痛,新鲜的仇恨,新鲜的刺激。 谈谦恕...... 他咬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吞下去。 * 1月末,《一颗花生》剧组杀青。 这部电影历时周期83天,途中经过更换导演、重拍素材等各种事项,终于杀青。 杀青宴上齐岱谢过主创团队,接下来就是剪辑、配音、配乐创作,再整体调整画面的色温、色调等,最后制作字幕,送审修改后进行宣发筹备。 虽然听起来是万里长征才走了一半路,但其实后期难点在剪辑和宣发筹备上,经过这么多坎坷之事杀青后所有人都高兴,一起致谢新导演,在杀青宴上同样喝得醉醺醺。 氛围和上次其实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上次更好一些,新导演姓苏,苏导秉持着拿钱办事的风格,做什么都笑呵呵的,艺术、精益求精之类话题没什么人提,所有事情都秉持着一项准则——花小钱办大事。谁不知道这次已经因为换导演的事情多少钱打了水漂? 账单是能算出来的,之前素材部分重拍、新的场景、服装道具,演员档期工时、返工对接素材,哪一项不是烧钱,粗粗一算,这个损失能达到一千多万,这些还是能看见的成本,多少看不见的成本还等着,出了这事简直是污点明晃晃杵着,造成的直接影响是后期送审难度明显增大,上映档期也会延后,具体多久还是未知数。 齐岱喝得眼睛发红,散场后对着谈谦恕道:“我和老谈总上次喝茶,专门还提了毛导视频的事,老谈总也很震惊。” 谈谦恕手指微微一顿,用力地扶住齐岱:“见笑了。” 齐岱摆了摆手:“我最烦那种给人背后捅刀的兄弟了,你们一个爹生的,他倒好意思朝着你下手,我还听说他之前在星越就给你使绊子是不是?”齐岱使劲拍了拍谈谦恕肩膀:“放心,有些话你不好说我来说,我去老谈总面前好好参了他一本。” 谈谦恕目光落在地上,眼神中是势在必得的意味,嗓音倒是十分诚恳:“多谢齐总。” 齐岱使劲拍了拍他肩膀,慢慢上车。 谈谦恕回到自己车里,看着远处灯火阑珊,揉了揉眉心。 韩静递交了辞呈,态度坚决,新助手做事也很好,谈杰最近收敛许多,大概是被泼脏水后懵了,不过对方本身都构不成什么威胁。陆晚泽也很久没聊过,上次见面是隧道那个夜晚,谈成继续上他的学,有时候会发短信,很烦,谈清没聊过。 王奶奶换季之后感冒了,昨天去看过,当时陆晚泽也在,谈明德陪护着,两人没说一句话。 如今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条平直的、举目能望到尽头的线,他只需要按部就班走下去,迟早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一切谈不上好或是不好,只是有时候,谈谦恕会想到应潮盛。 一夜安眠。 翌日,晨光初露,谈谦恕开门走向车位,路边忽然几人一窜而上,几乎眨眼间出现在面前。 谈谦恕脸色一变,抬腿就走,一只手臂从身后捂住,只觉得一股刺鼻味道传来,光天化日当街绑人,不在乎是不是早晨,不关心多少人看见,甚至连摄像头都不避一下,如此行事风格,谈谦恕脑海中骤然出现一个面孔,最后往意识更深处沉去。 最后的印象是人群中有人喊:“绑架了!我看到一个男人被另外几个迷晕后拖上车了。” “快报警啊!!!” 现代信息流转速度惊人,几乎没过多久,一则电话打到了谈家书房,谈明德接通电话后脸色微微一变,他盯着面前红色座机,思考几秒后拨通一个号码。 “有什么事吗?”那边声音传来。 “应毅,我是谈明德。”那边忽然顿住。 谈明德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的弟弟二十分钟前当街绑架了我儿子,你知道他会把人带去哪?” 车一路疾驰,越过路边树木,最后驶向偏僻建筑,七拐八拐地进去,谈谦恕被身边人拖着,只觉得被送进了某处,他不露声色地蓄力,慢慢积蓄着力道。 谈谦恕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受了药的身体提不起劲,左右臂膀被人夹住,光似乎从四面八方过来,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应潮盛站在窗前,夜色给他面容蒙了层金色的、冰冷的光,那张伤痛初愈的脸还带着几分苍白,眉目间淬着寒光,脸上却露出笑意:“好久不见,我没死,是不是很惊奇。” 那过分明亮的光让谈谦恕眯了眯眼,明明是受制于人,他脸上不见太多惊慌,只是慢慢开口:“惊奇说不上,遗憾倒是有点。” 应潮盛笑了笑,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发出冷锐的响声,巨大的黑影笼在谈谦恕身上,突然抬腿一脚踹向对方,腿上肌肉隆起,凌厉风声掀在身上。 这一脚没收什么力,谈谦恕只觉得重锤一般的力道轰上胸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两边保镖按住肩膀勉强架住,退了那么几步稳住身形,刹那间,一股铁锈味充盈喉咙,眼前发黑。 他唇边不可抑制地露出痛哼,额上汗水霎时间就出现,整个人蜷了蜷。 应潮盛挥手让保镖出去,吩咐道:“无论听到什么,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门外一缕亮光挤进来,只一瞬后,又归于黑暗。 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拽住谈谦恕头发迫使对方抬头,谈谦恕微微喘着气,眸光有些涣散,药物加上刚才那一下似乎使他神志不清,仿佛马上就要昏过去。 应潮盛低头逼近,在耳边道:“就这点能耐?” 对方睫毛微阖着,在眼睛下方投出阴影,他一松手身体就向一边倒去。 应潮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他似乎想转身,谈谦恕手指动了动,眼眸一道寒意闪过,身体却仍旧倒去。 在脚间踏上地毯的前一秒,应潮盛突然转过头来,他再次打量着对方,短短几秒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古怪的笑意,接着快步走到谈谦恕面前,做了一个让谈谦恕震惊至极的举动。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皮带,另一手摁住谈谦恕后脑,将对方脸往自己腿间摁去。 在贴上的前一瞬,刚才已经快不省人事的男人骤然睁眼推开,一脚踹向客厅角落的花瓶,哗啦一声响,应潮盛闪电般抬手遮避,谈谦恕迅速捡起碎边,尖刃对外。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向淡然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怒火,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扭曲着,下颚绷成一条锐利的线。 冷静些。 谈谦恕告诉自己,他内心一万次告诫自己,可当目光碰到应潮盛舔了舔唇角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地面容扭曲。 第59章 他脑子中某个弦嗡的一声,岌岌可危。 应潮盛目光一寸寸打量着对方,他皮带敞着,干脆完全抽出来甩手扔掉,见对方又生龙活虎起来,慢慢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不喜欢?” 谈谦恕在此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某根神经铮的一声,断了!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骂出了一声脏话:“你是不是有病,为了这事当街绑人?” 这甚至比捅他两刀更加难以让人接受。 应潮盛唇角递出去一个笑意,下一瞬,骤然发力,像头豹子一样跃上来:“我原本是想对你温柔些,但一看到你就觉得不必了,你他妈的给我识相点。” 谈谦恕猛地用手中花瓶碎片刺去,雪亮的光像是匕首的银光,应潮盛扣住手腕挡住,手掌往后拧去,受了药物的身体提不起力气,刚才那一下已经是竭力,尖锐的瓷片离应潮盛一寸寸地远离,他瞥着眼下的东西,仍旧是用那种调侃、带着恶意的语气开口:“我以为你很喜欢我呢,谈谦恕。” 这种调情一般的语气由他嘴中说出来,不带半分柔情,反而全部是嘲弄,不屑一顾的傲慢和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等着对方辩驳,看对方言辞激烈地反抗。 谈谦恕盯着他眼珠,突然开口:“是啊,也许以后还会爱上你。” 话音落下,应潮盛神情一滞,手上力道松了那么一分,谈谦恕立刻用手肘狠狠砸了过去。 应潮盛噔噔噔后退几步,撞倒身后沙发,谈谦恕不等他起来,立刻抬腿向前踢去,这一脚如果真落在应潮盛身上,对方骨头都会裂开,在千钧一发之际,应潮盛猛地向右一滚,风贴着胸膛擦过去,他右腿勾住对方脚腕一拽,巨大的力道使谈谦恕砸下来,两人瞬间滚到满是瓷片的地毯上。 应潮盛手臂一撑地面想起身,又被谈谦恕勾住脖颈拽下,他脸色一凛,弯膝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到一声咔嚓的脆响,谈谦恕手中碎边脱手而飞。 手腕上的痛让谈谦恕停了那么半秒,紧接着立刻踢向对方腰腹,应潮盛在混乱中痛哼一声,闪电般疼痛咬噬,显然是伤到了当日的伤口。 这种生死之间的打架每一刻都是决胜关键,谈谦恕骤然翻身,右手狠狠拍向地面起身,应潮盛也退后几步站起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的瓷片,在头顶吊灯的映照下像是昏黄锃亮的刀尖,影子乱纷纷。 他们两人一个药物导致的无力,一个旧伤导致的虚弱,说不清谁更强大一些,像是两头受伤的野兽一样盯着彼此,然后几乎同时扭打在一起。 谈谦恕的拳头落在对方身上,犀利的拳风撞在身上打出了雷电般闷痛,应潮盛受了一下,一瞬间脑子轰鸣,他顺势攥住对方胳膊往自己这里一压,膝盖上顶,冲着五脏六腑而去。 一瞬间,谈谦恕再次感受到了胸腔里的铁锈味,他吐出口腔里血味,手臂勾住对方腿,抱抄起来抡过肩膀狠狠砸向地面。 哪怕铺着地毯,应潮盛也觉得内脏都要被摔出来,腹部一热,不用想,伤口再次裂开。疼痛和血液让他兴奋,他觉得眼前都一阵阵发红,突然用尽力气抽地毯,谈谦恕一个站立不稳,立刻被他掼倒在地,顷刻间就压了上去。 应潮盛凶相毕露,几乎咬着牙开口:“敬酒不吃吃罚酒,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谈谦恕全靠一股气撑着,哪怕现在动手都困难,他调动着浑身力气回击:“上次给你的教训不够是不是?身上伤好了?”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额上青筋暴起:“你他妈的就是欠、干。” 两人将近三百斤的重量,砸在一起的时候地毯里尘土飞扬,闷哼和拳头触在一起的响声沉闷,碎瓷片雨一般飞溅,他们像是两头野兽一样撕咬对方。 应潮盛唇边都有血迹,他眼神乖戾狠辣,一拳打在对方下颚处,这一下打得谈谦恕偏过头,血顺着嘴角流下。 谈谦恕手臂勾住应潮盛脖子向下,自己骤然偏头避开,将对方脑袋撞在地面上,猝不及防间眼前发黑,短暂的耳鸣出现,应潮盛身体晃了晃,又立刻扳过对方下巴同样往地面上撞。 被瓷片割破的皮肤流着血,顺着下巴往地上淌,两人眼前都发黑,周遭看得见看不见的都被摔在地上,室内宛若台风过境。 谈谦恕抹去脸上血迹,死死地盯着对方,他在蓄力,要确保这次一定拿下对方。 应潮盛吐出血沫子,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身形在晃,似乎下一刻就能昏过去,但脸上全部是笑意,就像是盯着肉的鹰隼:“你没力气了。你走不出这里。” 门外还有两个保镖,谈谦恕走出这里唯一方法就是劫持对方,但显然,他已经到了精疲力尽的时刻。 谈谦恕目光森寒,他慢慢地握住拳头:“今天那么多人看着你把我带来,我要是死了,你很难洗清嫌疑。” 应潮盛挑起眉毛,似乎有些惊讶,慢悠悠道:“杀你做什么?我只想……”他唇边带着几秒停顿,然后开口:“……草你。” 血液从眉毛上滑下来,他眼前的世界是红色的,天旋地转,谈谦恕道:“巧了,我一直想狠狠草你,你不是看过视频吗,你知道自己在我脑海里是什么样子吗?” “看今天谁草谁!”应潮盛冷笑道:“你放心吧,今天你就算是死在这,我也会上了你,你要是从这跳下去,趁着温热我也能奸尸。” 谈谦恕低吼:“他妈的简直有病!” 几乎话音落下,谈谦恕捏住手中刚刚捡起来的瓷片刺向对方,应潮盛同样出手,一块雪白锃亮的瓷片被藏在掌心。 他们几乎同时朝着对方身上刺去,双方皆是不避,锋利边缘刺破皮肤,鲜血如注。 到最后,两人基本分不清身上血是自己还是对方的,只是拳脚相加,胳膊肘、膝盖,随手拿起的东西朝对方身上招呼,劈头盖脸地砸、铆足力气打,这完完全全是仇人架势,把此生全部力气用在对方身上,沙发被踹得倒地,茶几面早就碎了,目之所及包括人没有完好的东西。 视线被流下来的血遮住,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毯上全部是血,像是龙卷风袭击了这里,一室凌乱。 途中保镖在敲门,应潮盛吼:“滚——”! 他们都记不清自己倒在地上多少次,到最后两人爬起来都困难,完全是吊着一口气殴打对方,满室血腥气里恨不得把对方嚼碎吞下去,什么理智清醒完全不复存在,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把人打趴下。 伤势不重要,死活都没太在意,活着的时候奋力殴打,暴力逼着对方流血流泪,死了也得拉上垫背的。 门轰然破开,天光大亮。 “住手——” 一声暴喝! 这仿佛龙卷风经过的室内终于得以解脱。 作者有话说: 好肥一章,夸夸自己。 第47章 魅力认可 上午,医院紧急送来了两位急救病人。 急诊科医生一看那架势就头疼,担架上两个人仿佛从哪个战争现场抬出来的倒霉蛋,周身衣服破烂得好像被轰炸过,脸上混着鲜血和汗水,测血压时候撸起袖子,两人胳膊肩膀上没一出好地方,关节错位肌肉拉伤,四肢皮下都是淤血。 急诊科有个说法,被送来的病人大呼小叫,哭嚎着求医生救自己,这种的一般没啥大事,要是病人安静躺下一句话也不说,那就完事了。 如今送来的两个人都一声不吭,血次呼啦偏偏没个声响,急诊医生眼皮狂跳,差点以为路上这两人咽气了。 他着急忙慌地摸脖颈脉搏,又观察胸廓皮肤,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检查后者时候男人有了反应,瞳孔缩小,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护士大声道:“血压70/110,心跳每分钟110。” 医生飞快道:“吸氧,上监护仪,建立静脉通路!” 另一位似乎也醒了,医生看去发出暴鸣:“怎么身上还有伤!联系普外科和神经外科,赶快送去做超声,结果出来立刻会诊!”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的下达,所有人忙得团团转,一个多小时候好不容易摘口罩喘口气,医生和狠狠喝了口茶:“是不是哪个吃火龙果吃芒果了?说了多少次,医院禁止吃这个!” 目之所及,一个个犹如被冤枉的窦娥,纷纷表示绝对没有,别说火龙果和芒果了,连红内裤红袜子都不穿,吃水果只吃苹果,恨不得全家都吃苹果。 医生叹了一口气,当场掀开手机壳请出符纸落在电脑上,顺便在上面压了两个苹果镇住! 忙碌的一早上总算过去,病床上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苍白冰冷的墙壁,输液管里液体还在缓缓流淌着,他周身肌肉没有一处不疼,很显然,一睁眼又到了医院里。 谈谦恕过往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住过院,门诊上开药次数也少得可怜,从回到绗江开始已经是第三次到医院,维持着两三个月一次的频率,稳定得可怕。 第60章 谈谦恕,一个向来相信人定胜天,充分肯定人类主客观能动性,认为宗教是人类无聊安慰剂的一个人,这时候都突然涌上了一个想法——下次陪奶奶上香的时候虔诚些,起码别这么频繁地进医院了。 几乎都要叹气,眼睛动了动,只听到一道声音传来:“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寻着声音看去,谈明德坐在椅子上,身上外套挂在衣架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待了多久。 谈谦恕一出声,嗓子粗粝:“还行,我已经习惯了。” 他目光动了动,继续问道:“他呢?” 谈明德面色有些古怪,微微调整了些坐姿:“我以为你们把彼此往死里打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谈谦恕:“……” 他只觉得浑身又开始疼,每块肌肉和骨头都叫嚣着。 谈明德往后坐了坐,拽下来病床尾部的卡片,慢慢出声:“肋骨断裂,肩、肘、髋关节脱位、背四肢皮下淤血,肌肉拉伤。” 谈明德每多数一个字,谈谦恕脸色有微微变化,最后变成一抹尴尬,他抬手遮了遮眼睛,觉得非常尴尬和丢人。 加到一起都快五十岁的两人,刚才所有理智崩盘,全部灰飞烟灭,什么后果什么身份都不考虑,脑海里唯一想法就是把对方打趴下,简直是……见鬼了! 他五岁都没做过这样的事! 谈明德道:“他好像比你伤得重些,多了脑震荡。” 他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慢声道:“不过没关系,你们都年轻,什么伤都能养好。” 谈谦恕闭上眼睛,残存的痛感附着躯体上,时刻提醒他发生了什么,谈明德道:“我没告诉你奶奶,她年龄那么大了,还得替你们这些孙子操心。” 上次谈谦恕和谈成住院,王奶奶几个晚上睡不好,听说回去就念经拜佛,谈谦恕也不愿意告诉老人家。 只要没死便都不是大事,说了是添烦恼。 谈谦恕像是想起了什么,面无表情地开口:“也别告诉关姨,我不想再喝什么大补汤了。” 一想起那个味道,简直是痛苦翻倍,而且只要每次想起来应潮盛说有头驴在舔喉咙,他喝的时候便会想起来对方描述,进而感觉到有头驴在舔喉咙…… 谈明德说:“我已经告诉她了。”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谈明德又道:“放心,这次不会再让她给你熬大补汤了。” 谈谦恕心里悄然地舒了一口气。 输液的药物中含着镇静止痛的成分,谈谦恕闭上眼睛小睡过去,一觉醒来后输液已经换了一瓶,他去了趟卫生间,重新躺在病床上前瞥了眼窗外。 应潮盛的病房离这不远,他们处在同一层。 谈谦恕站在原地,他似乎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出门,过了很长一会后他才重新躺在床上。 钟表上指针滴滴嗒嗒地转,窗外光影从明亮转为昏暗,光影落在墙壁上投下恬静的一抹剪影,途中谈明德似乎离开了,护士进来还拔了针,病房再次变得安静,安静得如同浸在水里。 门再一次被打开,窸窸窣窣地声音传来,护士早上推着推车时就是这种响声,身上停留着一道长久的目光,谈谦恕一下子睁开眼,伸手攥住对方衣领,目光冷厉:“你想做什么?” 应潮盛脸上挂彩,淤青红肿展现出来,谈谦恕看到他也能想到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鼻青脸肿。 应潮盛猝不及防被扯住衣领,整个人差点被从轮椅上揪下来,他狼狈得按在床上稳住自己,眉梢一挑:“醒了还不睁开眼睛,故意装晕把我骗过来想做什么?” 什么是恶人先告状,这完全是典型,经他的嘴一说,黑的瞬间成白的。 谈谦恕唇紧紧抿在一起,然后猛得收回手:“不好好待在你的病房,你盯着我看什么?” “视、奸啊!”应潮盛理直气壮。 谈谦恕:…… 他立刻就想起了对方叫嚣着奸尸的场景,此身所有修养灰飞烟灭,谈谦恕想骂对方,但话到嘴边就只有一句‘是不是有病’,杀伤力轻得甚至像调情。 谈谦恕换了一种方法,他目光一寸寸落在对方腹上,故意打量了一圈,妄图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应潮盛挑了挑眉,稳稳当当地坐着,一脸‘你看爽了吧’的神情看向谈谦恕,周身上下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有对自己魅力的认可。 谈谦恕:…… 他伸手遮住眼睛,又狠狠揉了揉,疼得他皱眉,而更皱眉的是自己居然试图通过‘凝视’来报复一个觉得让别人碰他是恩赐的人…… 他真是受伤太重脑子都不好使了。 应潮盛可没有那种不好意思的情绪,这货如果喜欢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自卑自怯等一系列稍微不信任自己的情绪,他完全抱着一种【我这个金凤凰能看上你是你祖坟冒青烟了,还不快速速感恩戴德?】 谈谦恕坐起来,期间又不知道牵扯到哪里,带着闷痛,视线抬高,他才发现应潮盛坐在一台轮椅上,双脚稳稳踩在踏板上,手掌摁在扶手的操控台处。 感受到谈谦恕视线,应潮盛手往操控台上一摁,轮椅呲一声启动,轮胎齿轮飞速旋转,转弯调整后嗡嗡叫着怼在床尾,病床猛得一震,留下余音绕梁般金属蜂鸣。 轮椅到了应潮盛手上,都能开出碰碰车架势。 谈谦恕:…… 他眉头紧锁,应潮盛也被这冲击力道撞的咳嗽一声,舌尖啧了一声:“还挺快。” 谈谦恕道:“你再开快点,尝试着撞死我!” 应潮盛表情古怪,瞅着谈谦恕奇怪道:“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谈谦恕冷冷道:“或许你应该反省一下你自己,我对别人说话都正常,到你这里就变了。” 应潮盛扬唇一笑:“你素质低,我原谅你了。” 谈谦恕道:“你有素质吗?” “没有!”理直气壮。 “……”谈谦恕唇动了动,看起来似乎骂了什么,但把脏话全部消音了。 两人正说着,病房门一下子被推开,关灵手里拿着保温桶,急急忙忙推门而进:“谦恕,可怜的孩子,阿姨给你炖了汤——” 关灵声音卡住,震惊的看向病房里的应潮盛,再转到谈谦恕身上,脸上表情一时之间都没转换过来,全部是: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两个人打架了吗?想象中老死不相往来还没出现,两人居然处在同一空间内! 应潮盛微笑着,和关灵打招呼:“关阿姨好。” 关灵脸上表情僵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谈谦恕道:“关姨,你炖了什么汤?” 关灵拧开保温桶:“是羊肚菌鸽子汤,用小火隔水炖的,没什么腥味。” 谈明德似乎叮嘱过,关灵炖汤时候没加什么奇怪东西,一打开汤清菌亮,上面洒了枸杞和枣片,乳鸽和羊肚菌香味融合在一起,丰厚醇香。 关灵倒出来,应潮盛闻了闻,没毛驴子的气味,他原本无所谓的表情一转,扬起脖子看了一眼,笑着道:“关姨,我也想喝汤。” 关灵勉强道:“……我炖的是一人份的。” “没关系。”应潮盛瞥一眼靠在床上的人:“谈谦恕不爱喝汤,他尝两口就行了。” 关灵:…… 她捏着汤勺的手松开又握紧,捏紧又放开,脸色几变,最后心里憋出一句话。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难道不懂那是拒绝的意思吗?! 应潮盛双手闲适垂下,脸上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只笑盈盈地等待着,眼见的气氛胶着住,谈谦恕最后出声:“关姨,我确实不怎么爱喝汤。” 关灵忍气吞声:“……好。” 关灵把汤倒出来,公公平平分成两份,5枚羊肚菌,给谈谦恕三枚应潮盛碗里放了两枚,然后端到桌子上去看着两人喝。 谈谦恕下床,这时候终于明白应潮盛为何坐轮椅了,走路时候胸口扯着疼。 应潮盛操控着轮椅,满脸得意地驶过去,春风满面地坐在桌子前,拿着勺子搅了搅,正要开口,谈谦恕已经飞速把自己碗里羊肚菌夹了过去,脸上表情就一句话:喝!闭嘴!!别说话!!! 应潮盛叮地一下敲了敲碗,心满意足地吸溜了一大口,然后:“啊——烫。” 汤上飘了一层金黄的油,没冒热气,但是温度很高。 几乎入口就把他嘴巴烫红,应潮盛捂着嘴吐出来,一下子蔫了,嘶嘶吸气。 谈谦恕冷冷一笑,活该! 第48章 讨好 应潮盛是一个非常打蛇上杆的人,别人退一步,他便能进三步,得寸进尺这个词语不足以形容其性格,那简直是得陇望蜀、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 应潮盛喝完汤,操纵着轮椅转弯掉头,非常流利丝滑转弯,继续在谈谦恕病房里走走停停,期间偶尔用爪子碰碰这摸摸那,分明两人病房布局一模一样,他看起来仍旧带着极大兴趣。 第61章 关灵止又欲言欲言又止,但看到谈谦恕都没说什么,干脆收拾好保温桶离开——眼不见为净。 应潮盛坐着轮椅游走,也不知道撞到哪里,只听到一声响,应潮盛嘶了一口气,忙操纵着轮子调转方向。 谈谦恕寻着声音看去,再随意收回视线,轮椅最高速度也不过6km/h,就算撞也不可能如何,偏偏应潮盛一下子嘶出声。 对方弯腰低着头,好像撩起了裤腿,从谈谦恕这个角度看去,应潮盛后背弓着,薄薄布料下是凸起来的脊椎骨,像是刀锋上精巧的装饰品。 他看着,又飞快别开眼睛,应潮盛手指摩挲过,慢慢放下裤腿,表情十分不悦:“什么破柜子,净挡我的路。” 他隔着布料揉了两下,但似乎真是疼,便靠在轮椅上,发了一会呆之后对谈谦恕道:“你让开,让我躺床上缓缓。” 谈谦恕:....... 他缓缓转头看向应潮盛,眉梢挑起来:“去你自己房间随便躺。” 应潮盛眉头皱起来:“不行,太疼了,我不想在路上耽误。” 话音落下,他便继续操控着轮椅向着谈谦恕方向驶去,轮胎在地板上滑出来‘呲’的一声尖响,仿佛一座可以移动的小山一般直直过来,侧面继续怼上床尾,铁制的架子被撞得哗啦一下。 谈谦恕浑身肌肉一下子绷紧,目光锐利得和箭一样射出去,面色发沉:“你没完了是吧?” 应潮盛眯了眯眼:“我就是想在你床上躺一躺,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他双手撑在床褥上压出一条条褶子,目光刻在谈谦恕脸上:“把我打成这样的账还没和你算清楚。” 谈谦恕表情微微一凝,面色不善:“我也有一笔账想和你算算。”他的唇几乎顷刻间抿了起来,眉梢眼角笼上一层冷意。 两人目光一触,像是针尖碰上了麦芒,应潮盛指尖抵住轻轻搓磨一下,眼神也同样冷了下来,唇还是笑着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魏玉虎敢杀我,背后没有你的指使?” 他整个手掌猛然拍向了轮椅扶手,眉眼间淬着厉色:“别以为进了监狱就能了事,那几个捅我的人,每一个我都会让他们后悔,至于你——”他说到这,锐利视线抵住谈谦恕咽喉,刀刃一般乍亮的目光犀利:“你好好掂量掂量,没弄死你是我客气。” 窗外光肆意照着,应潮盛脸上是近乎雕塑一般的质感,脖颈处拉出一截修长的阴影,谈谦恕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来对方语句里的血腥气,语气硬而发沉,一柄锋利长剑似的出声:“那你最好祈祷自己能一次性弄死我,不然我怎么着都会报复回来,上次隧道的事算你幸运,下次可不一定。” 他们都是性情狠辣之人,信奉以牙还牙,挨打流血后就计划着如何报复回来,至于求和服软之事不在考虑中,碎就当啷一下全部碎个彻底,谁也别想留个全乎。 应潮盛舌尖抵了抵犬牙,狠狠地把手掌摁在扶手上,细小的凸起烙在掌心,带着又刺又痛的触感,他近乎一下子就有了奇怪的感受。 若是谈谦恕服软,他便觉得对方没什么意思,可一直这样冷硬着,也少了点滋味。 谈谦恕说得没错,他确实想玩玩,对方是奇妙的、让他神魂不安的玩具,他能清晰地判断出对方的危险性,但他忍不住想靠近。 应潮盛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慢慢放松,聊天似的开口:“上次你开车遇到麻烦,我又在隧道里被人捅刀......”他手掌一挥:“咱们之间平了,各不亏欠。” 谈谦恕嘲讽出声:“这个账是这样算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算?”应潮盛十分不客气,身体略略前倾,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蓄力的野兽:“从你入海那天开始算?怎么着,也想让我跳海吗?” 他瞳眸锁在谈谦恕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顺便说一句,你跳水技术真的烂。” 谈谦恕反唇相讥:“你射击技术也非常烂,从装消音器到扣动扳机花费很长时间。” 应潮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我下次快点,最好能在两秒内把你打成筛子。” 谈谦恕神情都诉说着讥讽:“你最应该练习的技能是躲避,注意不要被人捅成马蜂窝!” 应潮盛:“......滚!” 谈谦恕指向门口:“这是我的病房,要走也是你走。” 应潮盛一转头看向门口,又看向谈谦恕,突然一下子站起来,双手撑在床铺上,飞快而灵巧地坐在床上,接着双腿一伸,几乎是眨眼间便躺在床上。 病房的床能有多大,身边一个成年男人躺下,床铺下陷,灼热体温瞬间潮水般涌上来,谈谦恕猝不及防之下碰到,立刻被火烧了一样的收回手。 应潮盛心里嗤一句装模作样,倒是非常迅速地伸腿伸胳膊,整个人呈‘大’字躺下,一张床眨眼间被占据了四分之三,谈谦恕呵斥:“下去!” 应潮盛偏过头躺着看他,他眼睛看起来很亮,舒舒服服地开口:“你可以一起躺下。” 谈谦恕看了他好几眼,转身下床踏上地板,自己坐在外面沙发上。 应潮盛支着头瞥向外面,过了一会见谈谦恕还不回来,于是更加顺理成章地躺下,完完全全鸠占鹊巢且心安理得。 谈谦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几个知道他住院的人发消息慰问,他一一回复过去,旋即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休息。 刚安静了那么几分钟,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卫生间门被推开关上,过了一会水龙头被打开,开门声响起后窸窸窣窣,不用想,是应潮盛又在巡视护理区。 接水声,轻轻喝水声,杯子放在柜子上声音,拉开冰箱门的声音......冰箱有什么好看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好奇心就那么重吗?! 里间突然传来‘呀’的一声,紧接着,应潮盛的嗓音传来:“冰箱里有蜜蜂。” 谈谦恕稳稳当当坐着,纹丝不动。 有蜂蜜还有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蜜蜂? 许是知道他心里念头,脚步声传来,阴影轻轻落下,一只手伸出来,对方指尖夹着一只蜜蜂。 黑黄相间,身上有条纹,还覆盖着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在太阳的照耀下,半透明的翅膀发着明亮的光。 这不是谈谦恕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类昆虫,在以前,外祖父唐文桉就沉迷养蜂,天台栏杆上放着原木蜂箱,箱盖被掀开的时候,无数蜜蜂的嗡鸣声响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觉得那就是自然,是最纯粹熟悉的声音。 谈谦恕顿住,他抬头看向对方,视线有了轻微波动:“是工蜂,不过看起来活不了多久。” “好吧。”应潮盛放在手指上把玩了一下,旋即打开窗户扔了出去,蜜蜂在空中滑过一条弧线,旋即再也看不见了。 应潮盛又窸窸窣窣地回到床上,继续心安理得地躺下,谈谦恕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会往里面瞥一眼,看着阳光洒下的病房,连自己都不清楚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允许着一切发生。 之前谈谦恕车祸受伤住院时候就觉得应潮盛每天在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还是每天早上来晚上回去的陪床,如今两人都住院,走几步就能推开对方的病房门,应潮盛每日越发早出晚归【早上就离开自己病房晚上才回去】天天打卡似的。 关灵带的汤他堂而皇之地要喝一半,他可不像谈成那样每天窝在椅子上输液,累了就让谈谦恕下床自己躺上去,理直气壮且毫无愧色。 就这样过了几天,应毅来看应潮盛的时候,发现对方一手正输着液,另外一只手拿着吊瓶,正要溜溜达达出门找谈谦恕,应毅奇怪道:“你怎么天天去找他?” 病房内已经清空,就剩下他们两人,应潮盛重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意思,和他玩玩而已。” 输液管内药物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窗外能看到远处垂天的云翳,摩天大楼颜色也很浅,看起来与云层融为一体。 应毅不太赞同,他看向应潮盛,缓声开口:“之后不要和他有冲突。” 应潮盛神情有了微微波澜,他看向对方面色,几息之后打了一个哈欠:“有时候是他惹我的。” 应毅站起来,走到应潮盛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应潮盛脸色仍旧不太好,之前刀伤还没有养好,才过不久又添新伤。 好好一个孩子,住院那么频繁,他惦记着医生的话,缓声问:“最近有没有去见陈医生?” 应潮盛沉默了几秒,慢慢别过头:“没有。” “有没有吃药?” 应潮盛没回答,应毅心中了然:“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应潮盛兀自扯了一下唇,身上还是那种万事不过眼的随意:“我最多就是拿精神开玩笑。” 应毅加重了语气:“小盛!” 应潮盛举起了手,无奈道:“好吧好吧,我以后一定记得按时服药好好看医生。” 第62章 他当着对方的面打开瓶子,取出已经配好的药物吞下去,再转头看向应毅,笑着道:“好了吧?” 应毅觉得自己对他说话有些重,这次语气更加和缓:“记得我说的话,最好离他远点。” 应潮盛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开口:“堵不如疏,你还不如让我离他近点,等我觉得没意思后会自己离开。” 话一出口,应潮盛顿住,表情有些微妙,自言自语地开口:“这好像确实可行。” 毕竟对方是个基佬,且对他肖想很久。 啧。 “你在想什么?” 应潮盛神情变得更加微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在想,谈谦恕不得爽死?” 应毅:......? 另一边,谈谦恕也被耳提面命,叫他和应潮盛和平相处。 谈谦恕微微呵笑一声:“你和应毅达成什么共识了?” 谈明德眸光落在谈谦恕身上,淡淡道:“达成什么共识不要紧,我有些担心自己老年丧子。” 谈谦恕不露声色移开视线,多多少少带点尴尬。 谈明德拍了拍谈谦恕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口:“之前一直说忍,如今你忍不了就离他远点,难道他还一个人能唱起大戏来吗?” 谈谦恕认真思索了一会,得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能。” 谈明德重重一拍肩膀:“能也给我忍着!” 看着谈明德从病房出去,谈谦恕静静坐着,过了一会门被肆意推开,应潮盛那张脸又出现了。 对方脸上挂着笑意,先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谈谦恕,勾着唇出声:“早上好。” 谈谦恕:“......” 应潮盛夸赞:“今天床给我空出来了,你做得非常好。”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回想着谈明德话语,告诉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应潮盛上床,顺便把护理床调成一个倚靠的角度,又把枕头垫在后背,小桌板也升起来,他双手搭在小桌板上:“给我拿个水果。” 谈谦恕随手拿了苹果抛过去。 “怎么不削皮?” “闭嘴,你别说话了。” 应潮盛没说话,自顾自地抽出小刀开始削果皮。 红色的皮被削去,果肉露出来,谈谦恕又闻到了苹果的香味。 削完后,应潮盛切了一块递过去,谈谦恕拿在手里却没吃,定定看着应潮盛:“你想干什么?” 应潮盛靠在床头,抬头微笑着,从容不迫地开口:“我想讨好你。” 第49章 势在必得 那把削果皮的小刀还停在应潮盛指尖,刀柄是黄铜色,刀尖银白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碎冰一般的寒意,这些天住院,应潮盛的头发没有像之前那样抹上啫喱全梳上去,那层黑发安静的停在他额头上,额头碎发稍显凌乱,他的眼睛却透出一种悍然的明亮。 这完全是看到有趣事物的反应,动物发现猎物时透出的眼神,既亢奋又意犹未尽,跃跃欲试地打算再用爪子扒拉一二,好让他获得更多的刺激和愉快。 谈谦恕眼光落在应潮盛脖颈处,住院的病号服是蓝白相间的条纹,但对方没穿,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处皮肤是不见天日的白,淡青色血管随着对方拉伸脖颈的姿势扯动,看起来脆弱得能一口咬开。 他不想被拉到对方的逻辑里,也不太愿意维护着一层不清不楚的暧昧,于是刻意开口:“你如果想讨好我,现在就应该回到自己的床上,让我这个病人得到休息。” 应潮盛似乎考虑了那么几秒,旋即伸手拍了拍床上的小桌板,流露出来的意味很明显——免谈! 谈谦恕不想再理他,自己转身出去,这几日治疗后他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下床走动不会有什么困难,若是穿个正装就能去星越,除了脸色没之前好外没什么不同。 偏偏应潮盛不如他所愿,看到人去了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在里面喊:“谈谦恕——” 谈谦恕不理。 “谈——谦——恕——” 谈谦恕假装听不见。 “谈——谦——恕——!” 成年男人故意扬高的嗓音穿透力极强,那两嗓子下去,哪怕是较好的隔音都抵不住,门外已经有几道视线投过来,怒目而视,表达意思非常明确: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素质? 谈谦恕伸手搓了搓脸,他已经能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要脸怕丢人将是他最大的缺点,以后也势必阻挠他进步。 但这个时候,面对着外面目光,谈谦恕仍旧做不到平心静气视若无睹,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进了护理区,也不知道随手从果篮里抓住什么东西,虎口钳住应潮盛下巴,拇指大拇指摁住他脸颊,一个用力逼迫张口,把东西直接塞进应潮盛嘴里:“把你嘴堵住。” 舌尖触到圆滚滚的东西,尖尖的牙齿破开表皮,汁水充沛的果肉一下子从舌尖里炸开,甜蜜的葡萄味道占据整个口腔,应潮盛慢慢地舔了舔唇。 谈谦恕随手捏的是枚阳光玫瑰,碧绿晶亮又硕大的果肉被舌尖推拒着放在牙关下,接着仿佛刀铡落下般破开,舌尖的红色和丰盈的果肉混在一起,汁水四溢。 应潮盛整个人被他拉着移到床边,从松散的领口能看到对方胸膛,男人紧实的肌肉冷白,几抹阴影线条蜿蜒至更下的地方,不是瘦弱或者柔软的线条,反而韧而硬,让人想到窄而锐的剑或者刀,既危险又含着致命的蛊惑力。 他是桀骜的兽,锋利猝亮的刀,越难驯就越想驯服,越锋利就越想触碰。 谈谦恕骤然松手,脚步微抬,却又站在原地,脸色神情晦暗,最后缓缓凝为一座高深莫测的雕塑。 应潮盛仍旧是躺下,喉结滑落把果肉吞了下去,一个坦荡到近乎傲慢的姿势:“你刚才想什么?” 谈谦恕未作声,只是视线下移,瞥着这人,他又预感,对方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好词。 应潮盛缓缓开腔,舌尖贴着上鄂快速移开,发出啧的一声:“我知道你想什么。” 床面这个高度,在对方胯之下,他只需要微微抬眼,目光便正好落在那里。 应潮盛微笑着,眼神里有厉色:“你想用什么把我嘴堵起来?” 谈谦恕冷着脸未作声。 应潮盛抬手枕在自己胳膊上,侧着看向谈谦恕:“我倒是想起了你说的话,在我们打架的时候你说的话。” 应潮盛嗓音含着浓浓的笑意,用吟诵一般的腔调开口:“你说你想狠狠地草——” “——别说了!” 谈谦恕蓦地出声打断他,应潮盛看着谈谦恕冷峻的侧脸,慢慢舔了舔牙齿:“现在你不好意思了?” 谈谦恕盯着应潮盛,眉峰挑起来:“我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应潮盛拖长了声音:“哦——” 他似乎还想说话,谈谦恕猛然上前一步,他俯身手臂撑在应潮盛身侧,对方几乎被他强硬地锁在胸膛和床面上,气息热浪似的扑面而来,他垂目,慢慢开口:“话语和事实区别在于有没有实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和平相处,你不必为这耿耿于怀。” 应潮盛躺着,凝视着谈谦恕面容,他视线一点一点地逡巡过对方睫毛和瞳孔,忽地一笑:“你把我压住,然后告诉我让我忘了你说了什么?” 应潮盛手掌摁住谈谦恕肩膀,掌心下的肌肉立刻紧绷,他慢慢摩挲贴着,丈量似的向下滑:“同样的手段用上一次就够了,一边用这种让人误会的姿态一边说忘记,我要真忘了才有鬼了,你也明知道我不可能忘。” 他掌心骤然上移,贴上谈谦恕面颊,扬手拍了拍,笑着道:“该怎么说你?说你勾引我还是说你当婊子立牌坊?” 谈谦恕在应潮盛拍他第三下时候握住对方手腕压在床上,应潮盛神情自若,倒是谈谦恕视线变了几次,最终松手转身走向室外。 于是,应潮盛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光明正大地霸占谈谦恕的床,喝关灵炖的汤,关灵如今炖汤所有东西都是双份,鸽子汤那必得两只鸽子,鸡汤要是有肉,两只腿得同时出现,连里面的枣、姜片都双份,简直是平均分配第一人,她养谈成谈清时候都没这么用心! 在医生、护士、关灵女士的精心照顾下,谈谦恕终于在一周之后出院了,关灵让谈谦恕先在谈家住,家里人多,吃住都有人照料着,谈谦恕拒绝了,还是坚持自己一个人住,当天回到家休整了一下,闲暇之余称了称体重,发现自己重了三斤,当场爬坡50分钟,并且打算一周内恢复正常体重。 只能说,应潮盛也是一眼点出对方本质的人,谈谦恕是个比较容易焦虑的那类人,这么多年也找到了对抗焦虑的方法——立即去做,对自己对他人要求都严格,若不这样的话,他会被自己脑子里产生的想法裹挟住,整个人容易陷入莫须有的恐慌中。 翌日,早上九点,谈谦恕准时出现在星越大楼里。 第63章 一袭正装裁剪得当,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和现在的助理于文黛对接工作,住院后休假上班开会是难免的,联系各业务部门汇报情况,他风格偏冷硬强势,但开会时候精简,不会长篇大论,一场会结束,该抓的抓该紧的紧,所有人各司其职,又如同机器一般运转起来。 而谈家老大谈杰,此时正在谈宅向谈明德汇报工作。 谈明德这几年若是无事便不去星越,用他的话说,星越里老一辈都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元老,若他再去星越抓着那点权利不放,那些长老元老一个个便更不可能放手,这简直是极大的削弱了谈杰的威望,星越里裙带关系众多,本来多少带着些个人崇拜,他越去谈杰的地位越难坐,于是谈明德基本是个半隐退的样子。 但是谈杰从年轻时候便有个习惯,遇到决策战略这些事总会给谈明德传达,听听对方意见好让谈明德把把关。 如今已经二月,第一季度刚快一半,kpi完成80%,谈杰汇报的时候多少有些自得,谈明德边喝茶边听着,嘴里面吐出几个字:“不错。” 谈杰将文件放在别处,拉开椅子在谈明德对面坐下,给对方满上茶后也给自己续了一杯:“爸,有些事我想和你说说。” 谈明德一招手:“说吧。” 谈杰面上正色道:“前段时间有个传闻,不知道爸你有没有听过?”他继续道:“星越里有个沸沸扬扬的谣言,说三弟监制的那个电影中途换人和我有关。” 谈杰露出几分笑意,唏嘘道:“三人成虎,这事如今我也是见识到了。” 最开始谈杰心里其实不在意,但话越传越多,不用想,一定会传到谈明德耳中,谈杰怕对方当了真。 谈明德脸上出现笑意,声音和缓着开口:“我知道不是你。” 谈杰骤然一松,但那口气还没有彻底嘘出来,就听见谈明德淡淡道:“若真是你做的,那也不至于把他逼到中旬换导演的程度。” 谈杰唇边犹如被人做了一半的泥胚子,顿时滑稽的僵硬住了。 谈明德扬了扬头,他坐的位置比谈杰低,但气势居高临下:“这么多年了,你没笼络住陆晚泽,谈成谈清也不服你,外人那里靠不住,利用别人也利用不好,做坏事都擦不干净屁股。”他脸上还是笑着,语气也未见多沉,说出的话却让谈杰一下子白了脸色:“你这样,不如早点拿上分红,关起门来过你的日子算了!” 谈杰唇抖了抖,脸色发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棉花:“——爸。” 谈明德只是看着,眸光没有丝毫波动,几息过后,他站起来按住谈杰肩膀:“我今天说话有些重。” 这一下好像给了谈杰某种底气,他道:“爸,你教训的是,日后我注意。” 谈明德笑笑,转了话题落在谈杰女儿身上,两人都没人再提刚才话头。 二月天,天朗气清,温度也刚刚好,远处树叶上有着一抹浅淡的绿色,白云浮在蓝色天幕之下,微风拂面。 应潮盛一如既往的在金涵阁打牌,旁边陪玩的几个对视一眼,笑道:“应老板,发生了什么事,您这几日春风满面。” 应潮盛笑着问:“有吗?” “那是自然。” 包间电视开着,主持人端正庄严地开口:“近日,融安理事会发布公示信息,经全方位资格审查、多轮质询会以及相关专家评估,崇兴科技已通过理事会核心成员资格审核,拟于四月初在会议上完成入会程序,正式成为理事会成员单位,这是自理事会成立以来,第九位加入的成员单位,这标志着......” 嘈杂的背景音被洗牌声取代,应潮盛手指随意拂过面前筹码,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轻笑一声开口:“只是有些感慨,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第50章 送花 谈谦恕忙忙碌碌一上午结束,中午午休后起床,洗了把脸推门从休息室出来,没坐几分钟,前台电话打来:“谈总,楼底下有人送快递,说是您的东西。” 星越大楼有门禁,一般外卖快递都进不来,东西通常放在楼底下,这次前台居然打电话专门说一声,谈谦恕快速思索一圈,不记得自己买了东西或是专门邮寄过来的邮件。 “什么东西?” “......花,玫瑰花。” 谁会给他送玫瑰—— 谈谦恕突兀脑子里出现一张脸,总是肆意到极点,以对方这种个性做什么事情都不觉得奇怪。 沉默一息,谈谦恕道:“拿上来。” 十分钟后,前台小姐姐笑容满面地敲门,捧着一大把花束开口:“谈总,这是您的花束。” 那是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枝条长,花瓣大花蕊层数多,原本就轰轰烈烈的花朵,又兼大且多,前台小姐姐的头和这束花一比,甚至才占据五分之一,双手捧进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明亮几分。 谈谦恕抬眼:“放着吧。” 前台小姐姐稳稳当当地把花插在了一支玻璃敞口瓶中,出门后回身轻轻关上门,视线嗖地一下掠过办公桌前面的男人,对方依旧淡定自若地坐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一颗浓浓的八卦之心被暂时封印,含着几分惋惜心情,前台小姐姐去乘电梯。 门被阖上,室内重新归于安静,目光所到之处是都是商务简洁冰冷的装修,唯有一束玫瑰静静地伫立,无声但绝对能够吸引眼球。 谈谦恕站起来,从抽屉中取出一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又把花挪到窗台,旋即盯着那束花沉思。 这么大的花,在花瓣或者花心里,很容易塞点东西。 这样想着,谈谦恕又拿出金属探测仪,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扫描过去,探测仪静若鹌鹑,一声滴都没有。 谈谦恕甚至把包扎花束的塑料翻开,把探测仪贴着茎杆来来回回探测几遍,一无所获。 阳光从透明玻璃照射进来,把原本就娇艳欲滴的玫瑰照得更加鲜艳,层层叠叠花瓣上晶莹露珠散着火彩般眩目的光芒,花蕊骄傲地仰着头,无声投下来嘲笑的一眼。 谈谦恕顿住,犹不信邪的用戴着手套的手捏了捏花苞,他总觉得在里面会藏着一枚小小的监听器。 等捏到第四个,谈谦恕手掌顿住,他妥协一般闭了闭眼睛,摘下手套扔垃圾桶里,然后用力掐了掐眉心。 冷静些,不要被应潮盛搞得跟应激一样…… 谈谦恕在原地站了几息,捧着花出门,他特意出了星越大楼,找到附近的垃圾桶,干脆利落地抬手丢进里面。 玫瑰这种花本来就带着意义,若是接收了,以应潮盛那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指不定送什么奇怪东西。 布满灰尘的垃圾桶,突兀地迎来了一束玫瑰,来往步履匆匆的行人伸长脖子去看,目光惊奇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笑着跑过去开口:“您好,我想问一下,这花您是不要了吗?” 谈谦恕应了一声,他看向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脸上还有学生气,他道:“不要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去。” 那姑娘笑着说了声谢谢。 谈谦恕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几步,渐渐的,速度慢下来,脚步凝在地面上,周身僵硬住那么几息之后,谈谦恕转身走向了那位姑娘。 “……这个花……”他顿住,破天荒地吞吞吐吐。 “你又不想丢了对不对?”那位小姐姐显然是个好说话的,她刚用湿巾清理干净外包装,见人想要之后也不见生气,递过去:“还给你,我就是觉得扔了有点可惜,所以才要的。” 谈谦恕一手抓住花束:“谢谢。” 谈谦恕都觉得自己真有病一样,他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你是学生吗?” “对,我大三,怎么了?” “你如果想实习,可以来星越。”谈谦恕递过去一张名片。 “呃......谢谢。”女孩明显是愣了一下,接着双手接过,谈谦恕单手拎着花,转身向星越大楼走去,行走间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利落飘起。 进了办公室,谈谦恕看了几眼花,弄散了塞进碎纸机里,花瓣被搅碎,徒留茎秆直戳戳地立着,谈谦恕这回抽出来把光秃秃的枝干扔进垃圾桶里。 虽然不知道对方送的花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丢掉让别人拿走同样不愉快。 谈谦恕坐下,重新把思绪投入到工作中,也就几息,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接通后男人声音响在耳边:“收到花了吗?” “扔了。” “真是可惜。”应潮盛的嗓音充满着矫揉造作:“把我的心意视若敝屣,可真是让我伤心。” 对方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呼出来长长的一声仿佛响在耳边。 “那束玫瑰算什么,你昭告整个星越要围剿我的标志?”谈谦恕目光看向窗外,从前台送上来到现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指不定现在传出什么猜测话语,至于说花束背后代表的深意,谈谦恕几乎要扯唇了,这和爱意没有丝毫关系,完完全全是对方无聊时候的把戏。 第64章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应潮盛轻轻一笑,他的笑声顺着电子音传入耳中:“我只是想靠近你一些。” 谈谦恕嗓音很沉,也很理智,他单手拿着手机面向窗户而立,表情姿势仿佛在进行一场商业谈判:“给你当消遣负责提起你的兴致,应潮盛,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不要讲得那么直白。”应潮盛嗓音懒洋洋的:“一般来说人们把这种情绪称之为动心,说得再浪漫些,好奇心是爱情的开始。” 谈谦恕冷冷道:“这和爱情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你的征服欲作祟,你喜欢玩弄人心,享受火中取栗的快感,现在把主意打在我身上来了。” “是,那又如何?”应潮盛笑得畅快:“不只是征服欲,还有刺激和□□。”他舌尖卷着字眼,字字带着透骨的锋利:“你可以认为自己改变了我的性取向,这样听起来显得你很有魅力。” 谈谦恕故意道:“你能接受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应潮盛似乎在躺着,气息绵长:“别混淆概念,别用‘性取向改变就要接受被艹’这种鬼话糊弄我,你的逻辑有问题。”他语气满是兴味:“我不就是为自己行为寻求合理合法性吗?” 他对谈谦恕这人有浓烈而无法忽视的兴趣,想接近对方,脑海中也有暴力和欲、望,那他要寻求一个合适的角色和身份,以便将脑海里想法施与对方。 谈谦恕道:“将故意伤害罪转化成家庭暴力?” 应潮盛一本正经地开口:“主要为了合法qj,事后可以说情难自禁。” 谈谦恕鞋尖碾过地毯,不露声色道:“好主意,你倒是给我提供了条新思路,毕竟酒精能麻痹神经,你不会那么疼。” ——啪! 电话一下子被挂断。 谈谦恕低头看了看手机,嗤一声:“又菜又爱玩。” 他将手机随手放下,打开文件看起来,偶尔偏头看向窗外,从玻璃窗的倒映才发现自己一直扬着唇,谈谦恕顿住,调整表情一样压了压唇角,面前人换了神情,看起来严肃而认真。 谈谦恕满意了,继续投身在工作中。 应潮盛连续一周开始往星越送花,玫瑰百合向日葵应有尽有,不得不说谈谦恕确实是有点占有欲的,他分明不喜欢对方给他送花,不接受这如同调戏一般的待遇,但是他也不会再把花扔到垃圾桶里。 那是他的花,就算他不要他不接受也是属于他的,任何人拿走都不行。 于是,前台小姐姐每天任劳任怨地捧上来,谈谦恕先巡视一眼,若是充满着调情氛围便自己摘下来扔碎纸机里,若是看起来正常些就放在没人的角落让其自己枯萎。 如此这般,室内竟然堆堆挤挤了不少花束,都是张扬的颜色,一整个季节的盛放率先在这里萌发,将整个办公室映照的亮堂,满室灼灼其华。 星越由上到下开始八卦,纷纷暗自揣测那个每天送花的人是谁,传着传着就变成谈谦恕恋爱了,看看,这每天鲜花不断的劲,很明显现在是无比黏糊的热恋期。 大家甚至结合花语揣测两人的感情程度,什么深爱着你勇敢的爱静静等待着你,只能说八卦永远是人类的天性,越忙碌时候越想磕一口调节心情。 这周周六,依旧是家宴。 宴席散后,陪着王奶奶在家里散步,老人前段时间感冒了,这时候刚好,吃饭吃得很少,看起来精神头不如之前。 谈谦恕挽着奶奶的手臂陪她慢慢走,两人沿着小路散步,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奶奶走了一段距离后坐在椅子上,她仔细端详了谈谦恕面颊:“本来脸上就没什么肉,搬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又瘦了。” 她手掌轻轻拍在谈谦恕手背上,手心有些粗糙:“还不如好好住进来,也能吃好。” 谈谦恕笑了笑:“没有瘦,体重比之前增加了。” “胡说。”王奶奶表情极其不赞同:“你从小就瘦,吃饭时候不好好吃,你妈妈把吃得端走后就饿着,肚子饿得叫也不服软非和她倔。”王奶奶感慨:“你妈妈都跟我说过,她就等着你说饿之后让你再吃些,但是你又冷又轴,饿到一晚上起来喝水喝到肚子涨圆都不给她讲。” 谈谦恕都不记得这事了,闻言眼中有温和的笑意:“她居然和您讲过等我开口给我吃东西这话。” “那当然,自己生的孩子哪能不心疼。” 谈谦恕看着林中飘荡的落叶,人生和命运这些词太过宏大,分配到每一个细微的个体上后显得轻飘,唐熙女士已经去世三年多了,如今想起时不再伤心,只是心中好像被水浸透,透着股温热的酸楚。 陪王奶奶散步半个多小时,老人家去午休,谈谦恕去了书房。 谈明德看样子已经在这待了很久,手里打开着一本书,带着副老花镜:“帮我找本书,我记得上次就放在这里。”他仰头看向三米来高的书架:“现在居然找不到。” 谈谦恕踩着凳子找,终于在层层积了薄灰的地方找到了谈明德要的东西,他扇了扇上面灰尘:“这积灰程度起码是你两三个月前放的。” 谈明德接过,放在书籍消毒柜里消毒,他摘下老花镜看向谈谦恕,坦然道:“人老了就这样健忘,你习惯就好。” 谈谦恕没作声,谈明德把一切复位,慢慢道:“有个事情想和你讲,你大概听过。” “去年吧,国家支援非洲电缆海缆通信,半年之前,星越派团队去非洲考察,主要是考察当地电信、监管机构,探探市场的底。” 谈明德眼中有精光闪过:“那里文化传媒市场规模大概150亿美元,连年复合增长率还在增加,欧美有些公司也是打算进入,但目前来说还是一片蓝海。” “我常说要借东风,当地传媒缺乏专业技术,我们缺少市场,国家基建也搭好基础了,这不就是东风吗?” 谈谦恕静静听着,启唇道:“你想让我去?” 谈明德笑笑:“我在和你商量,想听听你的意见。”他看向谈谦恕,目光复杂:“你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之前又监制过电影,盯项目都大差不差,无非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罢了。” 谈谦恕手掌交叉在一起,面上是一副冷静相,看不出来是愿意还是不愿意,谈明德道:“不着急,你想好了可以告诉我,我给你三天时间。” 谈谦恕:“去的话要去多久?” “最起码半年,要先和当地签约电信专线,最好再完成个项目试试水,看看反馈,等攻坚完成后派人常驻,那时候你再回来。” 谈谦恕站起来:“你给我三天考虑时间真长。” 谈明德看着他背影,慢慢笑了一声:“我希望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他看着这个儿子走出书房,缓缓收回视线。 他知道对方会去的。 就像他当年来绗江一样。 第51章 大鱼 谈谦恕是在周二的上午接到应潮盛电话,彼时他面前是为他安排规划一天行程的助理,在明天早上,他要给谈明德一个准确的答复——关于自己去不去非洲,而就在如此焦头烂额、说是站在人生的路口选择都不为过时,应潮盛的声音含着满满笑意顺着手机传来:“我今天要送给你一个礼物。” 谈谦恕抬手,示意助理暂停。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着楼底下川流不息的车辆问:“你送花的把戏还要玩多久?” 他语气其实不算太柔和,完全是沉浸在工作中又被打扰到的状态,应潮盛敏锐地听出来,若是之前两人得吵上一架,但是今天他心情太好,便只是好脾气地开口:“今天不是花,对了,星越有员工餐厅吗?” “今天是什么?” “一条鱼,等我送过来给你吃。” 鱼? 谈谦恕觉得对方莫名其妙,但是电话已经被挂断,他重新坐在办公椅上,助理继续汇报着工作,等结束后仅仅过去二十多分钟,应潮盛电话再次打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非常高兴:“我到了,你通知餐厅和门口安保人员了吗?我要把鱼放进去。” “......你直接去餐厅吧。” 电话挂断,谈谦恕就火速通知餐厅的门卫做好放行工作,又给餐厅厨师间的人通知让准备好容器放鱼,甚至为了减少传话的时间,自己用专线打过去的。 他有预感,假如应潮盛被拦住或者没法到餐厅,他们免不了一场吵架,对方可不会在意是不是地处星越,谈谦恕还是尽力避免这种不体面不礼貌的事情发生。 放下电话,他就乘着电梯去餐厅门口,餐厅在星越的东南面,中间要穿过一段玻璃栈道,谈谦恕站在玻璃栈道从上向下看,就见一辆白色货车驶进来,后车门里加了冷库。 这是运了多少鱼,半吨吗? 谈谦恕震惊极了,还想再看,白色货车已经越过栏杆向更里面驶去,徒留下车尾灯闪烁着走远。 他快速穿过玻璃栈道,大步冲着餐厅走去。 第65章 “——小心点。” 餐厅玻璃门全部打开,几个人用小推车组成车板,车板上放着长长的白色泡沫箱子,几人一前一后地用力拉着,一路驶进厨房间的料理台。 谈谦恕看到了应潮盛身影,离远指挥着众人把这泡沫箱子送进去,见到谈谦恕过来,他招了招手笑着开口:“一条大货,带你去看看。” 谈谦恕跟着去了厨房的操作间。 星越厨房完全是中央厨房,工作日午高峰供应人数可达1500人,厨师团队大概130多人,餐厅光备餐区就占据了300平面积,料理台原本是能称之为巨大,但是当几个人把鱼抬出来的时候,那个不锈钢的料理台居然显得不够用。 那是一条目测在200kg以上的金枪鱼,背部呈现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色,背鳍尖锐凸起,尾巴匕首一样狭窄,死后下颌张开,露出尖利而细密的牙齿。 它静静地躺在这里,身上还带着冰鲜后特有的质感。已经被开膛。 谈谦恕想过对方送鱼是什么野生鱼,看着卡车来的时候又想过可能是很多的鱼,但当这样一条蓝鳍金枪鱼躺在这里的时候,内心还是忍不住震撼了一下。 太大了,平常就算是吃也是吃切割好的肉,切割得规矩而平整的肉块摆在冰上,再佐以植物点缀,内心对这种食物不会有丝毫波澜——它就只是一块肉罢了,和所有能果腹的东西不会有任何差别。 但当它完整的呈现在面前后,内心忍不住地触动,那么庞大凶残的深海里的生物,如今摆在这里等着人享用,仿佛远古时期的狩猎基因被急促地扣响,文明的那层外衣被撕下,流露出来更加生猛野蛮的东西。 应潮盛得意极了,特别是看到谈谦恕目不转睛地看着后,越发得意洋洋:“这是深海作业的渔民捞上来的,一般金枪鱼根本不会出现在绗江的海里,这条是个绝无仅有的例外。”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刀具,用干净毛巾仔细地擦拭锃亮的刀,心满意足地开口:“48小时前,它还在活蹦乱跳。” 几个刚才帮忙卸货的人如今带上手套手脚麻利的去皮切骨,爽利的沙沙声仿佛在开凿碎冰,短而圆润的切骨刀在一下一下重锤着头骨,全部砍下后露出血色的肉。 星越厨师以中餐厨师为主,甜品西餐只有几位,此时看着这庞然大物也只能做一些打杂的零活,看着被切下来的金枪鱼头寻思着要不要烧个汤或者做道香煎下巴。 一整块的腹部肉被切下横放在料理台上,应潮盛戴上手套,掌心攥着柄长长的分片刀。 几乎快一米的刀,刀片薄而锋利,刀柄上刻着防滑的纹路,黑色的刀柄握在掌心里,执起来切在红色的肉块里,冷冽的银灰色洒下,由大到小的切割,再换成一柄稍小的柳刃刀,黑色手套被骨节完全撑起来,动作间流露出深深浅浅的性感线条,等全部切成薄厚均匀的片后又一个个整齐的摆在盘上,应潮盛慢条斯理摘下手套:“过来尝尝。” 谈谦恕慢慢地走过去,大腹上油脂丰富,顺着纹理切开后肉泛着胭脂一般的色泽,细腻的脂肪纹理点坠在其间,像是珍珠上面的柔光。 谈谦恕没蘸任何佐料,他用手指捏起一块送入唇间,入口之后油脂丰富,流窜着滑向喉间,喉结起落一遭后咽下:“很新鲜。” 捞起后就开膛,排酸低温处理,等48小时一过就马不停蹄地送来切割,这简直能媲美给杨贵妃运来的荔枝。 旁边人将分好的肉用小碟装着分给周围的厨师和工作人员,这次配了酱油和山葵,应潮盛笑眯眯地吃了一口,吃第二口的时候就顿住,狠狠地蘸了一拨山葵,送入口中后嚼嚼嚼:“我还是吃不惯大腹。” 油脂太丰润了,显得那股甘甜都腻,应潮盛又给谈谦恕递了一块,谈谦恕勉强又吃了一口,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我能吃惯吗?”他原本就不是喜欢吃生食的那类人。 应潮盛继续道:“我专门带过来给你的,再多吃一口。” 如此明显的道德绑架,谈谦恕没说什么,又吃了一块,三块入口后他就抬手做了暂停的手势,应潮盛给自己切了几片中腹装在盒子里。 剩下的鱼仍旧很大,谈谦恕让厨师看着分,尽量让星越的人都尝尝,不爱吃的也可以喝点鱼汤,厨师组分了几个刀工好的切肉摆盘,有句话是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整个后厨看着应潮盛都面带笑容,给仔细打包好山葵和酱油,又说熬好汤要送一碗上去,应潮盛冲谈谦恕晃了晃手上的吃的:“你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如此顺理成章,如此心安理得,如此意料之中。 谈谦恕无奈:“......我就知道。”他做最后的挣扎:“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应潮盛脸上出现惊讶的神情:“你这样说我可会伤心了。”他装模作样地叹息:“我可是今天给你送了一条鱼的人。” 两人视线相触,一个冷峻到面无表情地程度,一个神情惋惜,对视几息,谈谦恕推门:“走。” 于是两人一起穿过长长的玻璃隧道,乘着电梯来到谈谦恕办公室。 这不是应潮盛第一次来,上次来的时候他也曾十分自来熟地坐在沙发上等对方吃饭,如今更是熟门熟路地坐下,谈谦恕礼貌询问:“想喝什么?有茶、咖啡、果汁、气泡水和白水。” “想喝宋种单丛,不要嫁接改良品种,要母树上的茶叶。” 谈谦恕:“......”他缓缓抬头:“你在找茬吗?” 宋种单丛还能给买回来,但宋种1号母树2016年已经枯死,宋种2号年产量也就10——15公斤,提前五年预定都不一定有,这东西完全讲究个缘分。 应潮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双手交叠在一起:“那你随便给我泡个茶吧。” 谈谦恕撬了块普洱给泡上,应潮盛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回到座位上办公,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眉眼压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股寒霜的气质。 应潮盛吸溜吸溜地喝茶,再琢磨着对方脸色,闲闲懒懒地开口:“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说不定我能为你遮风挡雨。”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谈谦恕面色就冷了下来:“我的风雨都是你带来的。” 应潮盛:...... 他干咳一声,冲对方递过去一个无辜的神情:“别这么说。”心念电转之间应潮盛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他维持着脸上关切和无辜的神情:“是不是电影审核遇到了麻烦?” 谈谦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过去,是个继续开口的表情。 应潮盛把自己陷在沙发上,偏头时候一截脖颈拉长,他懒懒散散地开口:“虽然说之前导演吸毒了,但也是重拍重剪,要是为这个卡你说不过去。” “一个电影是否能上映,要从内容实质、社会影响综合考虑多方判定,现在哪有什么一刀切的说法。” 他勾着唇,目光中闪着深意:“本土优质电影项目本来就应该大力扶持,剧组人员的生计还得继续,你附一份完整的整改报告,我让人启动专项复核程序。” 他身体向前倾了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看向谈谦恕:“这样你能满意吗?” 谈谦恕站起来,他径直走过来坐在应潮盛对面,脸上带着笑:“做过的事总有爆出来的一天,我会主动披露毛凤吸毒一事,拍摄禁毒广告捐赠禁毒处,我希望收到禁毒处的感谢信,你能做到吗?” 应潮盛微微一顿。 主动披露毛凤吸毒,再大肆宣传切割,这便是高调宣传‘零容忍’,再投放公益广告收到感谢信,那是官方背书,这完全杜绝了同行用来做文章的可能性,化被动为主动,处理得滴水不漏。 应潮盛缓缓吐出一口气,瞅着谈谦恕道:“也不是不行。” 谈谦恕心情一下子好了,他重新给对方添茶,堪称温柔地续水。 这完全是云销雨霁,脸上冷淡冰霜一扫而光,看人的眼神都温柔得不行,仿佛两人关系得到实质性进展,所有罅隙不复存在。 应潮盛手里摩挲着杯子,内心冷笑了一声。 对谈谦恕这种人来说,爱恨情仇都得往后排,浪漫温情抵不过钱权名利,对方是个能把玫瑰烧了分肉熬汤的主。 他舔了舔尖尖的犬齿。 啧! 烂人一个! 第52章 弹琴 午时阳光大亮,天青云净,谈谦恕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些怪异,他看过去,脸上是温和的神色:“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似乎是有些好奇,眸光完全落在应潮盛身上,浅浅的双眼皮下是淡黑色眼珠子,谈谦恕配得上剑眉星目这个词,只是一般没人会特别关注他的长相。 应潮盛兀自勾了勾唇,舒舒服服地靠着,他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在想我要是把全部精力用在和你作对会怎样。” 他脸上出现玩笑般神情,黝黑的眼珠子落在谈谦恕身上,仿佛在说一件很趣事:“我能帮你,也能帮你们家其他人,至于会不会一直帮你得看我心情。” 第66章 谈谦恕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凝视着眼前人,又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半真半假地开口:“希望你心情好些。” 茶汤是深橘色,搁置在白色茶盏里,颜色便显得越发浓厚,袅袅热气在光柱中氲出白雾,又缓缓向上飘至不见。 应潮盛递过去一个笑:“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给你送鱼吗?”他的表情很有深意,就像专门等着对方开口。 谈谦恕问:“为什么?” “我在网上刷到一种鸟,他们追求伴侣的时候会送猎物给对方,有的鸟甚至会送大于它体重的鱼。” 谈谦恕明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听到这句话里某些字眼后心中涌现出微妙的嘲讽,茶汤泛起波澜,他抿一口后道:“是翠鸟吗?” “好像是,记不太清了。” 应潮盛手搭在膝盖上,他眸光紧紧的盯着谈谦恕面色,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我以为你的重点会放在‘伴侣’这两个词上。” 谈谦恕反问:“你在追求我?” 应潮盛眉梢挑起,脸上是个非常惊讶的神情:“难道不像吗?不然我持续十多天给你送花做什么?而且还送了不少玫瑰。” 那些花有的已经枯萎,有的还尚且能看,随意地堆放在窗台上,进门一眼便能看到。 应潮盛用视线逡巡过,十分诧异:“我不是送了好几束玫瑰吗?”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看向角落里的碎纸机,再若无其事地移开:“没有人会在追求别人的时候威胁别人。” 应潮盛表情十分震惊:“那是威胁吗?” 谈谦恕目光盯着他,微笑:“那不是?” 应潮盛思考了几秒钟:“好吧,我确实在威胁你。”他的手摸上下巴,毫无悔过之心的道歉:“不好意思习惯了,顺手的——哦不,顺嘴的事。” 谈谦恕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地道:“我也习惯了,你是一个没有素质的人。” 这对应潮盛的杀伤力简直不值一提,他睨一眼谈谦恕,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却是挑衅的视线:“知道我没素质还说什么,指望我突然有吗?下次你把事情做好我不就威胁不了你了吗?” 谈谦恕重新端起茶碗,冷静极了:“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从你头上浇下去。” 应潮盛闭上了嘴巴。 他看着谈谦恕重新坐到办公桌前,对方似乎深呼吸一口,胸膛有明显的起伏,又像是忍住什么,目光只盯着面前的文件,一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去的模样,应潮盛大获全胜,非常得意地哼笑一声:“瞧你那玩不起的样子。” 谈谦恕缓缓地、缓缓地吐出肺腑里的呼吸,再慢慢地掐了掐眉心。 只能说是风水轮流转,到了对方说他玩不起的时候。 一下午,应潮盛喝茶,喝完茶后喝鱼汤,完事后看手机,谈谦恕最开始以为对方在处理工作或者看书,接着又觉得可能在看新闻或者电影,结果应潮盛手机里传来ai常见的男性语音,字正腔圆地念道:“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帅,为了逃避监狱的强制劳动,他装疯卖傻被送进了疯人院.......”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充斥着毫无情绪的朗读男声,余音绕梁,一股一股地涌进谈谦恕耳朵里。 谈谦恕集中注意力,低头阅读文件。 “小帅把小美亲了一口,小美非常生气。” 谈谦恕冷静地翻了一页,纸页传来哗啦一声响。 “大壮看到之后对小帅说.......” 谈谦恕哗啦哗啦地翻阅文件,男声喋喋不休地开口:“大壮和小帅一起打篮球,黑哥们对此嗤之以鼻.......”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 “——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小帅又对黑哥们说.......” 声音嘈杂,一下子扬起来又沉下去,用魔音贯耳形容都不为过,谈谦恕忍无可忍地打断对方:“你在看什么东西?” “电影啊。” 小帅小美的那是电影吗?!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应潮盛手指摁下暂停键,莫名其妙地开口:“你怎么了?” 谈谦恕克制了一下,彬彬有礼地开口:“反正现在有时间,你可以好好的把电影看一遍。” 应潮盛十分随意地开口:“不必,我看次数很多了,就想看解说。” “请把声音小一点。”谈谦恕道:“我不想接受什么小帅小美的荼毒。” “啧。”那边嘟囔了一句,好像在说谈谦恕事情多,不过声音总算调小了点,谈谦恕重新投入工作,一下午勉强相安无事。 应潮盛没躺在谈谦恕的休息室,谈谦恕不认为他是不好意思,这纯粹是对方懒得起来,应潮盛起先靠在沙发上,然后过了一会脱鞋屈膝而坐,再半倚半靠着,最后干脆整个人躺在上面,时而翻身去抓桌上的小零食——他指挥谈谦恕给他拿的。 晚霞渐渐染红了半边天际,金红色的火烧云出现在城市的尽头,写字楼表面的玻璃都蒙上一层瑰色,远处海天相接的尽头也是烟霞色,路上车流又多了起来,要不了多久,城市所有霓虹灯都会亮起来。 谈谦恕站起来,慢慢地按摩了一下眼周,又活动活动肩颈,应潮盛坐起来长长地伸了懒腰,他道:“躺得真不舒服,累死我了。” 勤勤恳恳干了一下午活的谈谦恕:...... 应潮盛慢慢地揉了揉脖颈,又嘶了一声,看样子打算嫌弃两句,但是视线扫过谈谦恕时候顿住,少见的闭上嘴巴。 谈谦恕略略满意,他道:“走吧,下班回家。” 应潮盛道:“你去我家,给我做顿晚餐怎么样?”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对方这种要求,谈谦恕还是忍不住地扬起眉毛盯着对方。 他对应潮盛这种坦然使唤所有人的性格感到惊奇。 谈谦恕揉了揉眉心:“......我真想回到和你不熟的时候。” 那时候好像对方还稍微礼貌一些,虽然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要烟也没非常礼貌到哪里去...... 应潮盛笑了一声:“就当是我送鱼且陪了你整个下午的回礼。” “那不是我想要的。” 应潮盛偏过头,晚霞落在他脸颊上,极好的骨相让五官的阴影越发明显,从眉骨到颧骨再到鼻梁,形成了一道道类似雕塑家手上的明暗线条,他勾着唇道:“就当是我替你搞定电影审核的回礼。” 谈谦恕静静看了几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光有些悠远,而后道:“好。” 应潮盛打了个响指。 一辆车载着两个人驶向那栋房子,第三次入门,谈谦恕也熟门熟路了,他已经做好推门避开地上鞋子的准备,结果一开门干干净净,鞋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干净锃亮,看起来刚刚保养过。 应潮盛左脚踩右脚地脱鞋,鞋底接触到地板发出粗暴的一声,他顺势踢了一脚,看着房间内不确定地开口:“好像今天佣人过来打扫了。” 谈谦恕:“......我居然以为你专门打扫了邀请我来。” “下次打扫干净邀请你。” 谈谦恕顿了顿,即使有可能他下次还踏进对方家里,那也是半年后的事情。 谈谦恕洗手,给这位大爷和他自己做饭。 冰箱里也补充过,蔬菜丰富,谈谦恕拌了沙拉,他看到了冰箱里有南瓜后蒸了南瓜,煮了虾后和沙拉拌在一起,沙拉酱是不可能吃的,倒醋倒油洒黑胡椒调味,完事后给应潮盛推过去:“吃吧。” 他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和应潮盛同样的菜。 应潮盛瞅了瞅两人面前都绿油油的菜,犹豫着动筷子,夹起一片叶子喂给自己,嚼着嚼着面色一停。 他又尝了一块虾仁,同样是不语,最后只好拿了一块蒸南瓜,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一顿饭吃完,应潮盛就不说话了。 他表情恹恹的,像是当初喝了关灵做的大补汤后的神色,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看向谈谦恕的面色都含着古怪。 以应潮盛的心思,这一瞬都判断不出,谈谦恕是无意识做的如此难吃还是故意的......甚至还不如让对方单纯的做个煎蛋! 应潮盛把碗碟咣当一下扔进洗碗机里,声音巨大,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 谈谦恕看了他一眼,十分淡定:“我说过,我做的东西不好吃。” 应潮盛整个人都散发着怨气,但是他也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最起码很健康。” 哞一声后就可以吃了。 谈谦恕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有点满意,看应潮盛的眼神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意味,循循善诱道:“没错,脂肪、蛋白质、膳食纤维都恰到好处。” 应潮盛闭着眼睛点头:“嗯,嗯嗯嗯。” 他从冰箱里拿出气泡水给对方倒了一杯,外边天色将暗未暗,蓝黑色墨水打翻浸染后的色泽,夜晚的霓虹灯早就已经亮起,窗外万家灯火连缀成明亮的线条,一格格窗户都透着暖黄色亮光。 谈谦恕又去洗了一次手,喝着气泡水,走去客厅那段路时经过房间,门留着缝,他随意地瞥一眼,一架黑色钢琴静静地伫立着。 第67章 琴房为了保持恒温恒湿,门窗一直紧闭,是以谈谦恕来过几次都没发现。 应潮盛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随手推开门,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进去坐坐。” 谈谦恕没拒绝。 琴房大而空,薄纱窗帘阻隔了外面繁密的夜色,但隐隐能看到亮光和霓虹,黑色的施坦威钢琴漆面平滑,静静地倒映着头灯的碎光,应潮盛拉开琴凳坐下扣响琴键,一串低沉的琴音响起,他望向谈谦恕:“有没有想听的?” 谈谦恕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都可以。” 应潮盛似乎笑了笑,下一瞬,他的手指便扣响在琴键上,一连串低沉的琴音流水一般倾泻出来。 应潮盛大概是许久没弹了,最开始不太流畅,但过了一会后便好多了,硕大的琴房被琴音萦绕,旋律熟悉得近乎刻到骨血中。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第四章 《欢乐颂》。 谈谦恕之前听过无数次,节日庆典、家庭聚会、社区活动,这首音乐简直无处不在,伴随他整个前半生。 他静静地听着,又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人,应潮盛面上是一种纯粹的认真,他的手指手臂随着琴键盘缓缓抬起,头顶碎光轻柔地将他笼罩之内,连耳廓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一曲终了,应潮盛停手,他看向对方,谈谦恕慢慢鼓掌:“真不错。” 应潮盛弯唇:“我也觉得自己弹得非常好。” 他向来不懂得谦虚为何物,况且应潮盛觉得自己确实出类拔萃是人中龙凤,若是从小学琴再加以包装,不说要媲美李斯特吧起码能混成国内首屈一指的钢琴家。 谈谦恕眼中划过一丝笑意,他重新垂下手掌,看着应潮盛目光中有探究:“你到底调查了我多少事情?” 第53章 撕咬 谈谦恕的目光投来,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头顶水晶灯的碎光,却没带多少锐利,视线扫来时反而带着温和的亮意。 应潮盛本来顺势想向后靠,但无奈琴凳没有靠背,他便站起来顺势坐在地毯,靠在钢琴的支架上。 身上穿的丝绸被压出了层层叠叠的皱褶,这种褶皱又在灯光下呈现深深浅浅的暗色,仿若一条河流在流淌着。 应潮盛身体十分放松,对方探究性目光或者话语落在他身上仿佛轻的像一片羽毛,他看向谈谦恕,目光也十分柔和:“你现在应该表现得非常感动,然后觉得我们是心有灵犀,是命运的指引。” 谈谦恕笑了几声,他很少这样情绪外露,连带着胸腔震动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如酒般的醇厚,眼中是清晰的笑意,甚至也带着点自得:“我从来不相信有命运指引这种话,所有的一切偶遇、你能做出的反应都是蓄谋。” 比如今天的弹琴,这首贯穿了他生命大部分时间的《欢乐颂》。 他情绪很高,眼中和脸上都是愉悦的笑意,头顶灯光也欢快地投下光影。 应潮盛伸手盖在脸上,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你好难搞,油盐不进。” 谈谦恕笑笑:“怎么着,难道我要在你第一次送我花的时候欣喜若狂,旋即感激涕零的和你在一起?” 应潮盛拿开手,他瞳孔中映照着谈谦恕身影,他喟叹:“如果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谈谦恕又笑了一声。 灯光柔柔的笼罩在两人身上,隔音良好玻璃阻断了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轻纱一般的窗帘轻轻垂动,恰似一弯荡漾的流水。 谈谦恕无奈极了:“你的征服欲真强,都胜过你恐同的念头。” 应潮盛轻笑一声:“我没有恐同。”他十分诚实地开口:“骂你死基佬是单纯地想攻击你。” 应潮盛诚恳地道:“就算你不是,我也会找别的地方攻击你,反正我也能找到。” 谈谦恕:“……可不是,找茬你最在行了。” 之前谈谦恕对应潮盛的印象是,虽然这个人狠绝,但是起码还挺优雅。现在对应潮盛的印象完全是极端,剥开那层贵气的皮,对方完全是脸皮又厚又自大。 应潮盛不悦,眉梢睨过去:“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攻击你了?”那张嘴,简直一张口能喷出毒液。 谈谦恕笑着按了按眉心,他心情轻松得像是此时拂动的纱,吹得泛起了层层波澜:“你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 这句话得意思就是:你对我调查了多少? 应潮盛正色道:“很多,可能比你想的还多一些。” 谈谦恕轻轻向后靠了靠,他的指腹擦过眉梢,好像极力想让自己放得轻松些:“其实也挺没意思的,无非就是经历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所有的人都会经历。”他像是给应潮盛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过比别人经历的早了一些。” 应潮盛看着,突然道:“其实我本来想参加冰桶挑战。” 冰桶挑战是为渐冻症发起的公益性筹款和科普活动。 谈谦恕眉头细微地皱了皱:“太刻意了。” 应潮盛瞅了瞅他面色:“看出来了。” 谈谦恕的母亲唐熙女士差不多八年前确诊渐冻症,那年谈谦恕十六岁,此后入教,奉行与人为善的美德,也许再某一刻时候,他曾虔诚的祈求上帝宽恕,祈求唐熙女士健康。 谈谦恕其实不太想说这些。 但可能是他藏在心底太久了,又可能是马上要离开,类似于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视线落在远处:“我很早之前已经接受了这些事情,死亡总要降临在每个人身上,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应潮盛轻轻地应了一声:“没错。”他嗓音轻快,仿佛在谈一件美妙的事情:“死亡不过是灵魂和肉、体分离,肉、体本来是枷锁,只有死亡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谈谦恕扬了扬唇:“我妈妈从确诊到死亡,用了六年时间,后来两年时间内,我外公外婆也因病相继离世,于是我就回到了绗江。” 渐冻症患者发病后平均生存期为3——5年,唐熙能度过六年时间,离不开悉心照料和药物,但是疾病到现在的发病原因都不明,很多时候,只能说命运。 从远古时代走到现在,离不开科学进步和文明,但是人力的作用始终有限,当人力达不到时候,总会用命运安慰自己。 应潮盛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知道的其实很多,比如说唐熙去世后不久,她的丈夫就重新开始了另一段婚姻,在女儿去世之后,唐文桉夫妇身体便每况愈下,最后两年之内撒手人寰。 在那两年之中,谈谦恕亲人相继离世,到最后彻底成为孤家寡人,而后安顿好国外的一切,他又回到绗江——这个他出生,在这里度过五年时光、但并不算熟悉的地方。 应潮盛问:“想喝酒吗?或许我可以开一瓶白葡萄酒。” “不用。”短短几息间,谈谦恕已经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眉骨阴影陡峭明显,他双手自然地交叉在一起,话语说得很委婉:“你好像不太能喝酒。” 应潮盛点了点头:“没错。”他眨了眨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狡黠:“但是你知道的,我一般不太听医生的话。” 谈谦恕认认真真地点头:“看出来了。” 反倒是应潮盛笑了,他摊了摊双手,不怎么在意地说:“戒烟戒酒戒咖啡,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还让我早睡早起坚持运动多晒太阳,最好再清心寡欲宠辱不惊,真是的,干脆把我用泥抹了供奉起来闻闻香火得了。” 谈谦恕还真的思考了一下医生说的话,他道:“其实......不算很难。” 除了宠辱不惊那一条外,其他的完全能做到,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道酒精对自己不好的人,还再一次又一次地喝酒。 应潮盛看谈谦恕的目光简直看一个怪胎:“好吧。”他叹气:“真希望你永远不会见我的医生,否则她就会觉得自己对我的要求很低。” 谈谦恕:...... 难道这是什么很高的要求吗? “其实其他的我都勉强可以办到。”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他的目光里藏着一些幽微的光:“让我杜绝一切刺激的东西......”最后几个字被他从唇舌中轻轻吐出,拖长了的尾音像是昭示着什么。 谈谦恕似有所感,但应潮盛几乎是霍然爆冲在他面前,手臂搭在肩头将他掼倒在沙发上,后脑和沙发沿严严实实撞在一起发出闷响,这要是摁倒在地板,说不定人已经被撞得眼冒金星了。 谈谦恕眼前一花,只觉得一张放大的面容猝然出现在眼前,接着唇上就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应潮盛的唇和他的紧密地贴在一起,这不是那天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完全是撕扯啃咬的架势,粗暴地贴合后便用牙齿咬了一口,谈谦恕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牙齿刺进了他下唇,好像是那天对方在咬一块生牛肝。 他头皮被扯下来似得发麻,浑身毛孔砰的一下子炸开,血液尖啸着向大脑或者心脏奔腾去,耳边尖锐的呼声如飓风刮过,在半秒之内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火烧灼一样。 第68章 谈谦恕猛地推开应潮盛,应潮盛被推着踉跄了几步,他站稳后舔了舔唇:“原来你也会惊讶啊。” 唇上火辣辣的,不用想就知道被对方咬破,谈谦恕伸手抹了一把,他的掌心也染上了灼热的温度,谈谦恕心脏好像重锤一下一下地擂着,又像是大火席卷了所有神经,枝干末节都发麻发痒。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破土而出的情绪,只是狠狠地用手背再抹了一把唇角,抬头看向应潮盛时候情绪古怪:“我以为你被汉尼拔附体了。” 与其说是一个吻,还不如说是撕咬着一口,堪堪将人生吞。 但本质没什么不同,都使谈谦恕心脏重重地跳动着,以从未有过的速度。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心满意足地再次舔了舔唇,脊椎骨升起来的快意还在翻涌,连带着喉咙舌根都甘甜,他被巨大的快乐包裹萦绕,尾指都不受控制的震颤着,应潮盛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用那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着谈谦恕:“是不是很刺激?你能拒绝得了吗?” 看,那条蛇又开始引诱了。 谈谦恕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着嗓音道:“很晚了,快休息吧。” 应潮盛视线微妙地看向谈谦恕,看着对方踏出琴房,外面传来门合上的声音,那是对方离开了家。 他从窗户看着谈谦恕离开,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心情愉快地重新坐在琴凳上,手指翻飞胡乱地弹奏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弹了什么,但那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是琴音铮铮激昂,高歌猛进,宛若当年贝多芬创造交响曲时的亢奋。 这天晚上,应潮盛很晚才睡下,他亢奋到神经躁动,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念头,快天明时候才停歇。 一连一周,应潮盛没有去星越,他也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直到一天下午,李岩发来了消息:【应先生,谈总要去肯尼亚了,这次项目没有带我。】 彼时应潮盛正坐在金涵阁的牌桌上,看到这条消息时候脸上神情顿住,凝固了那么一两秒后他神色如常地抬头说:“不玩了,下次再说。” 周围人相互快速地递了个眼神,十分默契地离开,空间内如潮水退去般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看向远处天边火烧云,一片云海缭绕的地方摩天大楼依旧,火红的好像火焰,他大概看了那么十几分钟后才拨通了一则电话,那边很快就接通,一时之间,彼此静静地呼吸声传来。 良久之后,应潮盛笑着开口:“消息瞒得这么严实,半个字都没提前说。” 谈谦恕抬手拒绝了空姐的饮料,一杯水缓缓放至手边,伴着‘请慢用’的低语,他视线重新转向窗外:“事情紧急,我也没想过会这么快。” 那一轮晚霞仿佛被大火染过,远处的高楼都镀上了金边,云朵边缘有朦胧的雾霭,应潮盛的嗓音里有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一期一会,会者定离没听过吗?每一次分别前都要好好告别。” 那边沉默了良久,谈谦恕才叹息一般地开口:“教训的是,我的错。” 他轻声开口,温柔得几乎呢喃:“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戒烟戒酒戒咖啡,对了,还有少打牌。” 应潮盛听他说完,然后嗤笑着挂断了电话,他看着云蒸霞蔚的天边,默不作声地抽了一支烟。 空姐轻声细语地提醒飞机即将起飞,手机信号全无,在窗户合上前的最后一眼,谈谦恕再次转头俯视着绗江这座城市。 彼时海天相接,碎云如金,恰若鸿蒙初绽。 作者有话说: 谈谦恕:我当时以为自己要被吃了。 第54章 思念 四月天,温度适宜,中午时分可以穿件短袖薄衫,温暖而明媚的天气,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上,街边凤凰木浓荫苍翠,树冠上一层火红的凤凰花已经初绽,远远看去,仿佛霞光铺盖在上面。 这几日,绗江的新闻被崇兴科技占领,大街小巷随意的地方都能听到讨论崇兴的股票,什么大牛股、一飞冲天层出不穷,周瀚身价持续增长,一跃成为绗江新贵。 科技投资、虚拟币、理财,这些词语每一个都会引得人心神一荡,错过了房产建筑,没跟上新能源,这次电子金融对普通人来说是不是又是一个逆天改命的翻盘机会? 融安理事会,这个数次踏在风口浪尖,作为金融指向标的组织,这次邀请崇兴科技加入,是否意味着这又是一次风口? 有些人还在观望,有些人已经投了一拨试水,股价半个月上涨100%,堪称一骑绝尘,不是不清楚这东西存在风险,但这事本就宛若击鼓传花,没砸在手中时候总能套得住点东西,哪怕吃不了大肉分口汤也是好的,况且投资一事本就机遇和挑战共存,说不定搏一把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一时之间,开户的人数都在持续增长。 谈家。 谈家家宴的圆桌上人越发少了,原本大圆桌被换成了更小的圆桌,谈杰一家三口,谈明德和关灵夫妇外加两个孩子,最后加上王奶奶,八个人坐在一起,菜肴变了几次,但总觉得没太多滋味。 谈杰小女儿如今长大了些,小孩子长得快,抽条似得蹿高,脆生生地叫曾祖母,把老人家哄得高兴,又靠着小叔叔小姑姑撒娇,谈成谈清对家里大哥无感,但是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很喜欢,拉个宝宝椅让坐在身边,给条鱼让啃着,小姑娘一笑,两个人都感觉到惊奇——真像个人! 小姑娘瞅了一圈,惊奇道:“那个新叔叔是不回来看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在谈小姑娘眼里,陆晚泽属于叔叔,谈谦恕属于新叔叔,横空出世的叔叔。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谈谦恕已经离开一个月有余,离开绗江也如回来一般悄无声息。 谈杰原本笑意淡了几分:“好好吃饭,别问东问西。” 谈成瞥了一眼,咬了一大口肉咽下去,故意道:“也不算问东问西吧,三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谈杰便不作声,谈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一家人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 金涵阁的日子一如既往。 隐私性好,安静,好玩得多,这么多年了,除了上次陆晚泽冲进去抓人也没再听过谁在里面被摁住,基本上安全。 应潮盛的日子一如既往。 和周瀚在金涵阁里见过两次,打牌打球,有时候去骑马,闲的时候开船去附近海域钓鱼,晚上不想回家便睡在船里,船只在波浪轻微地晃动,他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陷入梦境中,偶尔会惊醒,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 应潮盛其实不缺人陪,正如他所说,若是真想要爱一勾手便有的是人贴上他,金涵阁陪他打牌的男男女女,饭局上贴上来的人,懂事的可爱的会撒娇的,只要他愿意,他身边可以围绕着无数人。 但有时候,应潮盛在金涵阁彻夜打牌,在头顶水晶灯的光影中,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笑脸,会突兀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之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无趣,看人看物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太过激烈的情绪轮不到他身上,大多数时候甚至有些轻飘,可这样的生活他过了二十多年,如今才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他越发昼夜颠倒,从金涵阁出来后天边呈现出鸭蛋青色,早市已经支起了摊子,应潮盛买了包子咬了几口,回家后脱鞋便往床上一躺,他白天喝了咖啡,如今取出床头柜里的褪黑素,就着茶水吞了下去。 他的神经仍旧是不知疲倦,脑海中不断涌现着各种念头,但最终随着昏聩的意识彻底沉寂下来。 一觉醒来,窗帘阻隔着窗外天色,室内安静而漆黑,应潮盛不知时间,他只是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眯起眼睛盯着屏幕,翻了两下之后看到了未接来电。 那是大洋彼岸另一端的电话,隔着五千多英里,有五个小时的时差,如今堪堪下午三点,电话是一个小时前打来的,应潮盛算了一下,谈谦恕那里现在是上午十点。 他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分钟,似乎是初醒时的昏沉还刻在脑海里,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了闭,手指一划,回拨了过去。 寂静的电子响着,应潮盛出奇的有耐心,大概过了三十多秒,一声熟悉的嗓音隔山隔水地传入耳中:“应潮盛。” 应潮盛的手狠狠地插进头发里,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抚平内心翻腾起来的情绪,两三息之后他用一贯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大忙人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着,这是被卖去挖矿的求救电话?” “你想我点好。”谈谦恕走出门外,入眼看去,公路沿着拥挤的老街修建,零散建筑也就几层楼高,彩色公交车沿着街道时走时停,几艘摩托车宛如游鱼一般灵巧穿过,他单手按在栏杆上:“你的声音有点奇怪,午睡了?” 应潮盛静了两秒,十分理直气壮地开口:“没错!” 他把手机贴在自己耳边:“有事吗?” 第69章 谈谦恕道:“前段时间碰见马赛族的人,他们把牛血混合牛奶喝下去,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你。” 应潮盛安静听着,就听到谈谦恕用谆谆善诱的语气道:“你可不要尝试把牛血混着牛奶一起喝。” 应潮盛勾着唇,嘴上却道:“你还是先小心自己不要染上疟疾。” 谈谦恕啪得一下挂掉电话。 应潮盛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着他的笑声,过了很久才变缓,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在屏幕上,思考了一会后觉得有必要去一趟肯尼亚。 毕竟…… 举世瞩目的动物大迁徙夏天就要开始了,狮子吃羚羊多有意思。 他最爱看动物了。 * 肯尼亚,首都。 内罗毕日照时间充裕,紫外线强,东面是政府办公区,伫立着一座cbd,看惯了绗江的高楼大厦,再来看当地建筑时总觉得不过如此,当地人肤色是棕黑色,由于殖民历史,英语和当地的官方语言斯瓦西里语使用得非常频繁。 肯尼亚首都治安相对稳定,虽然少不了飞车党、扒手,但比起尼日利亚这种出门需要荷枪实弹保护的西非国家,在这边出门如果财不外露下一般安全。 但是安全永远是相对的,崔雨把这句话简直刻进dna里,眼看着刚才还在这里的谈谦恕出门还不回来,不由得戳了戳身边技术部的王景:“小王同学,你说谈总不是出门了吧?” 谈谦恕从星越带了一部分人,来到肯尼亚之后和早期先锋队汇合,一共也才不到三十人,王景和崔雨属于自己挑选的亲信,像这种驻扎海外,住处餐饮都由星越统一提供,首都东面的富人区了租了公寓做宿舍,又请了人打扫卫生。 工人月工资1000——1300人民币,但是首都消费不低,当地贫富差距很大。 王景戴着眼镜,穿着件格子衫,非常符合刻板印象中搞技术的模样,他向窗外瞥一眼:“谈总看起来很不好惹,飞车党不敢抢他。” 崔雨想想也是,干脆坐在王景对面:“中午唐阿姨做什么?” 唐阿姨是华人,如今也才四十多,雇佣到这里给一群年轻人做饭,另外配备了两个当地人充当下手,星越的肯尼亚团队平均年龄还不到三十,除了一个已婚之外其余都未婚无家庭,甚至像崔雨,大学毕业一年后就驻扎海外,熟悉斯瓦西里语,是团队里唯三的女性。 王景道:“好像是米饭。” 崔雨寻思:“我有点想吃面条。” “唐人街有,牛肉拉面沙县小吃都有。”当时经过唐人街,看到硕大的沙县小吃四个字,再瞅瞅对面绿色牌匾上【牛肉拉面】四个大字,还有盗版的蜜雪冰城,王景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没处在大洋彼岸...... 崔雨幽怨道:“大哥,一碗牛肉拉面68,吃了觉得有点亏。”在一个月薪一千多人民币的非洲国家,一碗牛肉面卖68,这表明完全指望首都这几万华人消费,本地人根本不会去。 王景也吸了一口气:“丝毫没想过让当地人尝尝美食吗?” 两人正嘀咕着,见谈谦恕进来,对方一向不苟言笑的神情微微有了变化,云雨初霁,眉眼处一贯的冷硬都消退了些,整个人看起来都柔和。 崔雨和王景顿时安静下来,办公室其他人也在工位上各司其职,只有敲击键盘或者轻点鼠标的声音。 谈谦恕去自己办公室,路过时候道:“下午我去趟商会。” 这也是来这里的习惯,女士出门前和男士一起,尽量避免夜晚外出,所有人出门前会给其他人说一声,免得发生意外连人也找不到。 车驶进内罗毕中心区,建筑一下子高大起来,政府建筑和本地企业都在这里落户,原本拥挤的马路变得宽敞起来,警卫检查了邀请函,谈谦恕推门而进。 商会会长姓程,四川人,早年做建筑生意,在当地待了快三十年,几乎一步步看着肯尼亚发展,华人来海外做生意,商会是必须熟悉的圈子,除了华人各行各业的生意外,从这里也能搭上肯尼亚本土行业或是政府,是个人脉资源丰富的聚集地。 上次谈谦恕见了程会长言明来意,请求帮忙牵桥搭线,如今稍微有了眉目。 第55章 玩个游戏【回收文案】 程会长年近六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肯尼亚紫外线强,长年累月下来晒得皮肤黑一些,此时正和一位当地男人说些什么,见谈谦恕进来,程会长站起来,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程会长。” 两人手掌轻轻一握,程会长介绍:“谈总,这位是萨法电讯的领导卡莫。” “卡莫,这是我之前向你提起过的谈谦恕谈总,家里在绗江做传媒生意,他父亲是大名鼎鼎的‘传媒大王。’” 程会长和卡莫用英文交流,中间零碎会夹杂一些本地语,程会长那个‘media magnate’一出来,卡莫那张深色面孔上出现了满满的惊奇,接着便被笑意取代,他主动和谈谦恕握手:“肯尼亚需要你这样的人,需要外国商业的注入,你们就像是迁徙的角马,为肯尼亚带来活力。” 谈谦恕笑着点头,同样夸赞卡莫和萨法电讯,称为肯尼亚璀璨耀眼的明珠。 当地人性格热情,自谦那套在这里不吃香,说话容易夸张,谈谦恕已经能融入进去,也能面不改色地说一些漂亮话。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侍者端上来咖啡,肯尼亚也是咖啡大国,平常饮品极其普遍,果香浓郁,手冲后的香气明显。 卡莫围绕着咖啡谈起,又指着窗外的一座高耸的建筑说那是萨法电讯大楼,充满着神奇和魅力,程会长和谈谦恕在一旁附和,程会长显然是个人才,面不改色地夸赞萨法大楼是他见过充满最宏伟最充满设计感的建筑,每次一经过都忍不住驻足观看,连标志性建筑布里坦塔都甘拜下风。 布里坦塔斯是内罗毕最高建筑,地上一共32层,而萨法大楼一共28层...... 在这种充满着夸张的赞美、寒暄和大笑中,大概半个多小时候,谈话间终于步入了正题。 卡莫兴致勃勃地开口:“谈,如果你和我们萨法签订电信专线,要签订多少年?” 在肯尼亚,星越想打开市场,签订电信专线是第一步,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当地政府对传媒企业的网络又严格监管,要求必须接入本地电信运营商专线,当地电信运营商被两大巨头垄断,分别是萨法和艾特尔。 谈谦恕道:“在我自己看来当然是越长久越好,但我还需要传给总部,请其他人共同参与。” 卡莫点了点头:“当然,谈生意都是这样。” 谈谦恕喝了一口咖啡,不露声色地问道:“萨法的报价多少?” 卡莫张口道:“100mbps三年期,含基础运维7*24小时支持,300万美金。” 谈谦恕喉结滚落咽下去那口咖啡,一边不参与生意的程会长眉梢微微挑起。 这个价格高于市场近乎三倍,虽说初次见面的谈生意难免报价高,但一张口便这么多,难免是狮子大张口。 谈谦恕笑道:“这个价位没有诚意。” 卡莫哈哈一笑:“这是友情价,朋友之间可以砍价。” 咖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手冲后香味越发浓郁,卡莫道:“我们萨法是肯尼亚最大的运营商,比那些印度佬的公司专业。”他的腿随意伸长,皮带勒在腰腹部:“以后你们注册公司,申请挂牌照还需要我们帮忙,我可以帮你们走政商绿色通道。” 卡莫一挥手,露出洁白的牙齿:“你们会节省不少时间和精力,朋友多了好办事,谈,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看不出多余情绪:“自然,我们会好好考虑的。” 一杯咖啡喝到底,卡莫离开,程会长和谈谦恕起身相送,一辆黑色丰田驶离,尾灯的光缓缓消失在两人面前。 如今已经到下午,日光却仍旧是几乎垂直照着街道,程会长脸上被阳光映照的多了几分沧桑的味道,脸上沟壑也越发明显:“卡莫说的有道理,萨法比起艾特尔,在政商关系层面上好了不少,艾特尔是印度控股,我们千里迢迢地来这里做生意,最好和本地人打交道,在人家地盘上是难免的事。” 谈谦恕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阴影落在他侧脸上,晃眼看去有些莫测,他道:“多谢程会长相助,我再联系艾特尔的人看看。” 程会长点头:“这是应当的,做生意就得多看几家,我帮你联系艾特尔的人。”他说到这又微微一停:“隔行如隔山,我不熟悉传媒方面的业务,你们预期价位多少?” 谈谦恕道:“卡莫的三分之一。” 程会长咂舌:“这些人确实敢要价。”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不过当地人挺喜欢砍价,你对半砍就行。” 谈谦恕颔首:“多谢程会长。” 从商会回来,谈谦恕又去了公司,不过比起绗江星越大楼如今办公场所看起来颇为寒酸,十层的楼,其中一层租下来当做办公场所。 第70章 谈谦恕如今不卷了,倒不是因为他不想卷,完全是大环境不允许,早上约好10点见面,10:30时对方姗姗来迟,递交的审批一周了没动静,两周一问还是没动静。 就算星越来的人积极投身卷王事业,爱岗尽责积极风险,但对接的合作不允许,总不能让一群人守着办公室干等,至于说雇佣当地华工也不行,肯尼亚政府有规定,项目里当地人比例不得少于60%。 谈谦恕有时候会有轻微的恍惚,彼时阳光落在玻璃窗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看着窗外肆意的摩托车和街道,再投目到办公桌上的咖啡,会生出一份自己好像在度假的荒诞感。 绗江离他太远,纵观前半生,他一直在离别,谈谦恕善于断舍离,无论是物还是情感,只是午夜梦回时候会想起一张脸。 晨光熹微,东边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谈谦恕和星越的人还在多方讨论两家电信运营商的优劣势,专人测算基站信号,正是如火如荼讨论时刻,谈谦恕手机响起,是个不认识的本地号码。 接通后是个男人的声音,操着浓重的斯瓦希里语口音,断断续续开口:“你朋友在我车上……他没钱……让你给我付车费。” 一双双眼睛还盯着,头脑风暴才进行到一半,谈谦恕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开口:“继续。” 电信诈骗已经到非洲了吗!就算有也找点好的话术,他哪个朋友能沦落到连车费都付不起的地步。 王景一众人继续开口,没过两分钟又打过来。 谈谦恕这回直接站起来去门外,他接通电话,冷冷地道:“你再打电话我就——” 一声低吼霍然传来,男人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谈谦恕,你再不付车费钱老子转身就回去了!” 谈谦恕猛地抬首,远处公路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线,行道树茂盛浓密,浓烈的绿荫欢快地洒下,一道道灿烂明亮的光柱延续到道路尽头。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突然迎来后还是被巨大的情绪击中,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惊奇还是喜悦,血液鼓噪地翻涌着,他握紧手机后勉强保持声音清晰:“你现在在机场附近吗?站那别动,我来接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嗯’,好像才稍微满意了一下。 谈谦恕疾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用英语对司机说话,大致内容是车费一定会给,甚至可以多给20美金作为小费,前提是陪着他身边男人一起等他。 司机嘟囔了一下,回了声ok。 星越一众人看见自家谈总不过接了个电话后情绪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步流星往外走,抽空转头撂下一句‘我出去接人你们继续’后身形便没影,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玩笑道:“谁啊,该不会是总统来了吧?” 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在楼下响起,谈谦恕一脚油门踩上去,沿着马路调头后径直疾驰,汽车游鱼般越过一辆辆汽车,直直向着机场奔去。 机场离市区不远,不到20公里,谈谦恕停好车后找寻附近出口,周遭各类肤色的人很多,东方面孔、白人、当地向导或是揽客的司机,英语华语当地语法语甚至没听过的语种都汇聚在一起,密密麻麻雨点一样打在耳朵里。 谈谦恕目光精准地掐寻,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找,远处红绿灯缓缓跳跃着,他的视线毫不停歇,等触到一方身影后才落到实处。 在这各种肤色与语言融汇的地方,男人双手插兜站在车前,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黑色墨镜架在鼻梁上,只露出一截弧度锋利的下巴,下午的阳光照得他侧脸成了金色,他一直看着远处,肢体语言看起来已经有些不耐,却没挪动一步。 谈谦恕好像听到了坠响,是他心脏落到实处的声音。 他快步走去,手掌轻轻按在应潮盛肩膀上,掌心下的肌肉霎时绷紧如石,但眨眼间又放松下来,应潮盛转头,面上的不耐还没来得及褪去,眼中却已经多了点若有似无的笑:“算不算surprise?” 谈谦恕瞳孔中映着肯尼亚下午璀璨的阳光,星星点点地浮在那双寒星般眼中,看起来是像是明亮的笑,他语气却很严肃正经:“我以为电信诈骗。” 应潮盛呵笑了一声,看着谈谦恕把车费付给司机,顺便塞了小费,司机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锤了锤自己胸膛,开车扬长而去。 谈谦恕好好打量应潮盛,这人身上穿着件花衬衫,黑色长裤,唯一单品是墨镜,除此之外两手空空,休闲得仿佛出门遛弯。 谈谦恕奇怪道:“你行李箱呢?” 就算应潮盛本人一向松弛,信奉有钱哪里都能买得下东西,但最起码应该有个箱子或者手提包,不然连护照都没地方装。 应潮盛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两手一摊:“刚出机场就被偷了。” 谈谦恕顿了顿,心中隐约知道为什么电话是司机打来的,但仍存一丝希望:“手机、护照在身上吗?” 应潮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面颊上凝了一层霜:“你说呢?” 他脸上带着不愉,但仍旧算是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来之前没打疫苗,来不及,过海关时给了二十刀小费,顺利过去后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时候行李箱就不见了,手机和护照都塞箱子里。” 谈谦恕:....... 应潮盛继续道:“我想着先去你那,于是拦了辆出租。” 谈谦恕没忍住打断他:“你知道我在哪吗?” 应潮盛没好气道:“内罗毕新城区就那么大点,又要和政府沟通又要和商会沟通,外资选址就那么几块很容易猜到具体位置,实在不行遇见华人逮住问问也行,怎么会找不到你?!” 谈谦恕凉凉道:“真聪明,就是看不好自己行李箱。” 应潮盛用‘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的眼神看了一眼谈谦恕,继续道:“半路司机问我要钱,我说没有后他生气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要钱,你还挂了。” 谈谦恕真心实意地开口:“我真以为是诈骗。”他道:“行礼箱不用担心,找商会联系黑、帮,把箱子赎回来就行。” 应潮盛嗯了一声,他不担心箱子的事,唯一值得上心的点就是护照和药也在里面,不然都懒得找。 车辆启动,沿着原路返回,行道树目送着车子离开,晚风轻轻吹拂着,一切美好而喧嚣。 谈谦恕边开车边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东西?” 应潮盛看向窗外这片土地,眼中带着些微妙的好奇,闻言说:“吃了飞机餐,一点都不饿,现在只想休息。” 从绗江到肯尼亚算上转机时间,十六个小时,长时间路途劳顿后饥饿是其次,只想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谈谦恕把应潮盛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公司统一安排的公寓,楼底下是入户大厅,沿着电梯刷卡进入,七楼是谈谦恕的公寓,他刷卡开门,应潮盛也不客气地踏入。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电视冰箱一应俱全,阳台没有封窗,打开门便能看到楼底下郁郁葱葱的绿化,公共区域配备着游泳池和健身房,除了偶尔楼底下会有肤色不同的人经过,看起来和国内建筑没什么区别。 应潮盛看了几眼后收回,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枕头被褥柔软干净,他不觉得自己多困,但居然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间听到谈谦声压低声音打电话,似乎托人寻箱子。 再一觉醒来,已经是凌晨,床头柜上放的电子表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应潮盛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万籁寂静。 他睡得很足,现在精力充沛,带着一些微妙的兴奋感,应潮盛从床上坐起来,沉凝思索那么一两秒后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地走向另一间卧室。 门没锁,推开后能看到床上拢起的人影,黑暗里模模糊糊地看到对方脸庞肤色,影影绰绰的浮现在夜色中。 他在医院见过对方闭上眼时的模样,颊上神情算不上放松,如今又过了那么久,对方睡觉的样子有变化吗? 应潮盛想着便站在床头弯腰凑过去观察,他的目光寸寸描摹,沿着眉毛往下逡巡,眼皮靠下的位置带着半圈阴影,是不是睫毛说不清楚。 他几乎贴在谈谦恕脸上,温热的呼吸层层往面颊上扑,谈谦恕半梦半醒间感受到了呼吸,迷迷糊糊睁眼和眼珠子对了个正着。 谈谦恕:......!!! 他猛地翻身,动作剧烈又奇快,眨眼站在床下,黑暗里只能听到剧烈地呼吸声,骤然的动作把应潮盛吓得后退几步,他不满地开口:“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吓到我了。” 谈谦恕激烈地喘着气,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拳头紧紧攥在一起,忍了那么几秒后克制开口:“你在做什么?” 暗色涂抹的半夜三更,贴脸直勾勾地看向他,睁眼就撞见一双瞳孔黑亮的眼珠子,没有挥拳过去已经是理智和本能博弈的结果,对方一开口还责怪自己吓到他,他俩到底是谁吓谁,他要是心脏有问题能当场晕过去。 第71章 应潮盛理直气壮地开口:“我看看你睡了没有。” 谈谦恕忍了忍,没忍住道: “大半夜不睡觉我冥想吗?!你可以开灯,可以试着叫我,一声不吭地把脸贴过来直勾勾盯着我想吓谁?!” 应潮盛面上悻悻,好在此时昏暗暗色遮住了他脸上表情,他抹了一把脸:“看在我千里迢迢找你的份上包容一下。” 谈谦恕:…… 他吧嗒一下打开灯,房间亮起的光线让应潮盛眯了眯眼睛,他头发乱糟糟,穿着长袖长裤睡衣,扣子也没对准扣眼,一边睡衣突兀垂下来,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状态。 谈谦恕那股气悄无声息地散了,甚至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嗓音平和下来:“睡吧,还不到四点。” 应潮盛目光在谈谦恕脸上一停,他精准地捕捉到情绪变化,眼睛一眨:“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路,睡不着。” 紧接着,他坐到谈谦恕床上,十分自然躺下:“你和我一起睡。” 谈谦恕站在原地:“……你是不是觉得你来肯尼亚我就会一直包容你?” 应潮盛躺下,从他这个角度看谈谦恕,对方肩背挺直,穿着柔软睡衣比正装年轻很多,如今才有二十多岁样子,他一只手臂撑在脑袋下:“你在矜持什么,难道不是你勾引我来这里的吗?我以为你知道我来这里意思,难不成我真的为了看狮子吃角马?” 应潮盛手掌沿着枕头侧面摩挲过去,唇边有笑意,眼中却没有太多温度:“一次两次我当情、趣,但欲擒故纵太多就没意思了。” 他可不信对方那个电话是单纯叮嘱他不要把牛血混着牛乳一起喝,对方公寓里拖鞋洗漱用品都是两份,摆明了早有预谋。 谈谦恕望着他,看了那么一两息之后转身出去,应潮盛以为自己把对方气走了,几分钟后谈谦恕又回来,抱着枕头和被子抛过来,应潮盛被枕头糊了一脸:“……哎?!” 谈谦恕把自己被子扯过去:“晚上冷,一张被子不够盖,盖你自己的被子。” 应潮盛伸手拽被子,底下两张卷在一起,他一下子没拉动,谈谦恕手臂用力呼得一下扯出来拽到应潮盛肩膀上,关灯稳稳当当地吐出一个字:“睡。” 应潮盛:…… 他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却只能看到对方黑发,皮肤在夜色里显出隐晦的白,他看了几秒钟,勾了勾唇笑一声。 谈谦恕也闭上眼睛,在这万籁寂静的夜色里,他做了一个清醒的梦。 一条蛇盘在他身边,尖锐的毒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鼓动的鳞片撑起来定定看着他,偶尔扭动间鳞片色泽更加艳丽。 这条蛇盘旋着、蛰伏着,极力彰显出自己无害,花言巧语间引诱着人摘下禁果。 一夜好梦。 第二天,谈谦恕起来时应潮盛还睡着,对方睡眼惺忪,翻身把头靠在两个枕头间夹缝里,谈谦恕背过他穿衣:“我要去公司你再睡一会,早餐一会给你送到门口,你一个人不要出去。” 应潮盛含糊应了一声,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行李箱有眉目了,中午送过来。” 应潮盛嗯一声,这次嗓音更加含糊,完全是呓语。 谈谦恕还想叮嘱两句,偏头看到应潮盛睡眼惺忪的面容,估计自己说了也是白说,他再次强调最重要一点:“注意安全,一个人别出门。” 应潮盛敷衍:“嗯,嗯嗯嗯。” 他又睡了一会,起床吃饭后站在阳台眺望,看了一会觉得也没劲,溜溜达达出门。 凭借着良好的观察力,应潮盛逮住一个东方面孔:“华人?” 崔雨下意识点头,又有点戒备,前者是因为异国他乡看到一个浓颜长相俊美贵气大帅哥,后者是突兀想起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这个传言…… 应潮盛心情不错,温和开口:“你知道星越办公大楼在哪吗?” 崔雨:…… 她心说,不但知道,还正要去。 她谨慎开口:“你要找谁?” 一看这个女生面色应潮盛就知道对方清楚,甚至对方就是星越的,应潮盛云淡风轻地开口:“谈谦恕。” 崔雨眼睛一下子睁大,眼中熊熊八卦之火都要溢出来,她道:“你找谈总做什么?” 应潮盛目光在对方难以掩饰的惊讶微妙表情一停,眼珠子一转,面上递出个怅然表情:“我是他男朋友,不过他不怎么承认,他不吭一声直接来到这里,我来找他。” 崔雨:…… 崔雨:!!! 若是能配上音乐,崔雨的心声绝对是高亢有力震耳欲聋的‘噔噔噔’,她瞠目结舌听着,嘴巴都在哆嗦:“真……真的吗?” 应潮盛一笑:“这是不是星越宿舍,我刚从他宿舍出来。” 没错,这就是星越宿舍!! 应潮盛继续以一个怅然若失的语调开口:“我之前在绗江给他送了一段时间花,也送了一条鱼,还把我的法拉利让他弟弟开,我平常也会关注他二哥什么的,可能我有些讨好型人格。” 若是刚才崔雨将信将疑,现在就信了七分,她在星越餐厅吃到过金枪鱼,当时还八卦一句谁财大气粗的送鱼过来…… 崔雨视线再次落在对方身上,可能最近没看帅哥缘故,目光一落到脸上居然有种晕乎乎的感觉,至于对方说的讨好型人格倒是不像,那张脸怎么看都有种讨伐型人格的意思——锐利逼人。 崔雨道:“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就是星越的,不过谈总今天要见客户出门了。” 应潮盛脸上是非常善解人意的笑:“没关系,我在那等他就行。” 到了办公室崔雨刷脸,倒了杯水让应潮盛坐在休息区,轻轻合上门之后回到自己工位,周围视线传过来,十分惊奇地开口:“这人是谁,你男友?” 崔雨疯狂摆手:“怎么可能?”她压低声音:“是谈总男友。” 四周一众抽气声。 崔雨就开始讲怎么遇到应潮盛的,对方又说了什么,等说到‘谈总一声不吭地来肯尼亚’的时候,周围一片震惊。 “这算是冷暴力吗?连招呼都不打。” “没错,别人追了八千多公里来的,放我身上我可不行,爱分手就分手。” “我们都不清楚内情,或许有苦衷?比如绗江不太接受同性恋?” “好痴情。” “简直虐恋情深!!” 室内的窃窃私语传到休息区成了窸窣响动,隔着玻璃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若有似无视线落在身上,应潮盛完全无视,众人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连手机也不看只定定看着远处发呆,更加坚信这完全是陷在感情纠葛里了。 谈谦恕今天约了艾特尔的人谈生意,成不成是次要,主要想让萨法的人知晓,商会牵线后面谈,忙忙碌碌一上午,回来的时候拎着应潮盛箱子。 谈谦恕忙了一上午终于回来,拎着行李箱上楼,路过休息区见应潮盛坐在沙发上,早上耳提面命的话完全被当做耳旁风,他道:“不是告诉你别出门,怎么来这里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所有人猫头鹰一样转头过来看向他,视线齐刷刷落在身上。 谈谦恕面色不愉地看向众人:“他怎么进来的?” 崔雨低着头站起来举手:“谈总,是我......” 应潮盛推开门:“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谈谦恕也知道应潮盛想进来办法多的是,他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和对方掰扯这些事,推开自己办公室门,应潮盛闪身进去,门砰的一下合上隔绝外部一道道视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挺渣。 谈谦恕尚且不知这短短半日他的风评已经发生了变化,就像他也不知道现在已经横空出世个男朋友,他把手中行李箱推过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 应潮盛打开箱子瞥一眼,看到手机护照和药物后便懒得看:“东西都在。” 他给手机充电,看着屏幕亮起,好整以暇地问谈谦恕:“吃过午饭了吗?我还没吃。” 谈谦恕狐疑,神情戒备:“你不是要我现在给你做吧?” 应潮盛:“……” “太麻烦了,我需要先去中国超市买食材。” 应潮盛支着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递过去一个笑:“我的意思是邀请你一起吃饭。” 谈谦恕觉得自己太紧绷了,但又觉得怪不了自己,应潮盛使唤别人太坦然,他问:“本地特色菜中餐还是印度菜?”他补充:“肯尼亚曾经是英国殖民地。” “那我选择印度菜。” 虽然形状可能不尽人意,但是味道还能接受。 两人找了一家印度餐厅,吃完后谈谦恕问应潮盛想去哪,待在家还是去公司,应潮盛瞥向窗外,眼神有憧憬,谈谦恕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不要一个人出门,也不要晚上出门,遇到游行罢工不要好奇凑近看热闹!” 第72章 应潮盛说:“我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吗?” “是,而且你爱看热闹。” 应潮盛:…… 他转移话题:“我去公司,一个人待在家无聊。” 谈谦恕和应潮盛重新回到办公室,应潮盛在休息室或坐或躺,躺了一会没意思,在抽屉里找出一副牌揣兜里,问谈谦恕:“我找你清闲的员工打牌不介意吧?” 谈谦恕在这上面考虑了几秒,如果他不让对方去应潮盛会真的不玩吗,说不定都会摸个黑赌场玩,还不如去找星越员工一起打牌。 “别玩太大。” 应潮盛边回头边比了个ok手势。 谈谦恕原本听汇报,听着听着感觉到了不对。 下属a:“我们要考虑当地居民罢工的可能性,该地区前一段时间才出现过一次大规模的游行罢工。” 谈谦恕颔首。 王景叭叭叭说完想法思路,欲言又止,谈谦恕看过去,用眼神示意:有事? “说到游行,谈总,你有没有见过pride parade ?” pride parade ,全称是同性恋骄傲游行。 谈谦恕看着他,王景道:“我就是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的彩虹旗,哈哈哈、哈哈、真好,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哈哈哈……” 他的哈声越来越弱,在谈谦恕目光里缩着脖子走了。 另外一人进来,也是唯一有家室的,驻外工作里年龄最大的一位,说了最近调研市场情况,神情同样欲言又止。 见谈谦恕看来,他摸了摸手上戒指,唏嘘不已地感慨:“人啊,还是得有个伴侣,男女都不所谓,关键是得有个人……”旋即摇头晃脑地出去。 隔壁休息室声音传来,人影浮在毛玻璃上,似乎围了一大圈,谈谦恕会想起今天落在身上那微妙目光,再没反应过来真就奇怪了。 谈谦恕站起身,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毛玻璃后面人影绰绰,不知道说了什么,应潮盛放肆大笑的声音传来。 谈谦恕眉心跳了跳,给应潮盛发消息:回来! 过了那么几分钟,应潮盛施施然推门而进,唇边笑意朗朗:“怎么了?” 谈谦恕冷冷道:“你给星越其他人说了什么?” 应潮盛挑了挑眉,拖长了声音:“也没什么,我只是提前告诉他们自己是你男朋友,你不告诉我就来肯尼亚了,我千里迢迢过来找你。” 谈谦恕脸色古怪。 他看着谈谦恕表情,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又拿支烟含住点上,吸了一口气后偏头喷在谈谦恕脸上,手摸上对方脖颈,含笑道:“我觉得自己也没乱说,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许是对方脸上势在必得惹恼了谈谦恕,他猛得把人摁在墙上,逼视道:“你这样有意思吗?” 唇边烟雾缭绕,应潮盛笑了一声,眯了眯眼盯着谈谦恕,缓缓开口:“玩一个游戏,看看我们能不能让对方爱上彼此?” 谈谦恕:“诚意是什么?” “我的全部。”他泰然加筹码:“爱上你之后,所有的一切归你,金钱、权利和我自己。” 谈谦恕呼吸一滞,心脏刹那间错停一拍,他移目开口:“你倒是大气。” 应潮盛愉悦大笑,半响收声,嗓音泄出一丝贪婪:“你要是爱上我,所有的一切都归我!” 唇边猩红一点,脸上神情肆意,谈谦恕听到了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第56章 在一起 血液鼓噪,心跳震颤,胸膛处泵出来的血液几乎是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全身,片甲不留的摧毁着清明的理智和思维,仿佛一场沙尘暴毫无保留地粉碎地面一切物体,所见之处全为废墟,眼前这条蛇在寸草不生的沙地上徘徊弓身,令人神魂颠倒心旌摇曳。 窗外射进来的光柱里,尘埃疯狂涌动翻腾,谈谦恕喉结滑落一遭,转身放开了对方。 应潮盛轻轻咬着烟蒂,从齿缝之间吐出烟雾。 他瞳眸探照灯般流转谈谦恕周身,任何精细而转瞬即逝的微表情也不放过,勾唇扣了扣玻璃,好整以暇地开口:“如何,这个筹码够诚意吗,能不能打动你?” 他无比清楚,这完全可以打动对方。 眼前这尊浸溺在煊赫名利场的野心家需要欲、望供奉,爱恨情仇痴缠怨太过缥缈,他们都需要实打实的好处。 谈谦恕眼眸泻出来一点笑意:“给我点考虑时间。” “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考虑好?”应潮盛眉梢挑起来,乘胜追击:“从我第一次送花到现在过了多久,我想和你谈恋爱又不是叫你发射导弹,你磨叽成这样真让人汗颜。” 谈谦恕手指轻敲桌面,依旧好整以暇地开口:“今晚给你答案。” “那我等着。” 谈谦恕看着对方闪身离开,休息室里人影晃动,打牌和笑声再次响起,他长而深地吐出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 已快四月,从每年六月开始,野生动物逐水源从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迁徙到肯尼亚的马赛马拉草原,角马、斑马和羚羊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马拉河边开启‘天国之渡’,狮子豹子和鬣狗等食肉动物亦会跟随迁徙队伍伺机而动,肆意享受一年一次的盛宴。 城市大屏幕上播放着动物大迁徙的广告,剽悍健壮的狮子在草原上驰骋,矫健身姿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间追逐斑马幼崽,肌肉隆起的花豹从干草之间闪电般窜出,金棕色伴着破风声咬住瞪羚咽喉,在这浩荡神圣的草原之上,漂亮危险的野兽浑身散发着致命吸引力。 谈谦恕看着,再缓缓挪开视线,办公室有前几日下属在中超买的苹果,果皮呈现烟霞色,他抿了抿唇,身体里突然生出一股焦渴。 谈谦恕拿起苹果,缓慢而细致地削皮。 食指推着刀刃前行,薄薄的果皮被削开露出果肉,清醒甜蜜的气息散发至鼻尖,他拿着果肉咬了一大口。 脆甜的口感席卷口腔,汁水充沛、香味萦绕。 谈谦恕喉结滚动吞下,眼中流转着快意,他肆意地想,就算吃一口又如何,他又不会被逐出伊甸园。 五点左右,牌局散场,众人意犹未尽。 “应哥,你明天还来不来?” 应潮盛修长的手指摁在纸牌上:“来,明天继续玩。” “完了,我要是每天打牌会不会被谈总开除。” 应潮盛掸了掸牌面,随意开口:“开除了就专程陪我打牌,赚得也不比现在少。” “哈哈哈哈哈哈,应哥是继承者。”那人没当真,又道:“应哥,晚上回去一般做什么?” 应潮盛笑容有些微妙,慢条斯理地道:“睡觉。” 那人一笑,原本邀请晚上打牌的话语从嘴边咽下去,笑着开门说再见。 应潮盛溜溜达达地回到谈谦恕办公室,见对方还稳稳当当坐着,将纸牌放在桌上,调侃道:“你克制一下,不要把加班的恶习带到非洲。” 谈谦恕:“稍等。” 也就两三分钟,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穿衣拿上车钥匙:“我们今晚去趟中超,你有想买的东西吗?” 应潮盛思索片刻:“想不起来,去了再说。” 依旧是谈谦恕开车,应潮盛坐副驾,落日余晖顺着街道洒下,涂着彩绘的公交车一起随着车流缓缓前行,市中心大楼和富人区遥遥相对,再远处的贫民窟拥挤杂乱,蚊虫乱飞。 后面几辆摩托车灵巧如羊般沿着车辆旁边窜过去,嘟嘟嘟响声火花带闪电般驶过,身后公交车紧随其上,同样带着劲爆的音乐,嗡地一下飞驰而过。 这一眼简直把应潮盛魂都抓住了,靠在玻璃窗户目投以瞩目礼,直到消失在道路尽头后才意犹未尽地问谈谦恕:“那个彩色小车是什么?” 那不单是一辆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涂鸦车,上面还放着动感的音乐, “公交车。”谈谦恕解释:“当地的马塔图文化,又叫移动画廊,在公交车上涂鸦加音响放音乐。” 在应潮盛开口前,谈谦恕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天陪你坐。” 公交车会直接向郊区驶去,一来一回两个小时。 外面天色大亮,橘红色太阳染红了半块天幕,热带色彩鲜艳斑斓,黄红绿蓝高饱和色彩碰撞在一起,热情洋溢。 应潮盛慢吞吞道:“太、晚、了?” 前方道路动起来,谈谦恕开着车缓声解释:“当地工资一千多,前面贫民窟里随处可见homeless,你的手机可以抵他们一两年工资,也许一个两个不会、不敢做违法的事,但人多了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太阳一落山就是很晚。” 谈谦恕嗓音很平和,甚至能用上温和这个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像云一样盘旋上升,再落在应潮盛耳中:“你也许认为自己身手很好不怕他们,但这事总是划不来,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量避免把自己陷在危险的环境里。” 谈谦恕一直是理性的,习惯用最少时间、最低的精力处理问题,像这种近乎劝慰的话语很少说,更别说是很极其顺的口吻——简直像是在哄。 第73章 应潮盛眼睛轻轻地眨了眨,重新看向前方:“好。” 车辆平缓行驶,应潮盛突然道:“你这话说的好关心我。” 谈谦恕唇边有淡淡笑意,欲再开口,只听应潮盛悠悠道:“好像利用魏玉虎当街捅我的人不是你一样。” 谈谦恕:…… 他脸上稀薄笑意顿时如渗入沙子的水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手掌扣在方向盘上:“我不想和你翻旧账。” 应潮盛点头,诚恳开口:“坦白说我也不是很愿意。” 谈谦恕冷静道:“你说话时候注意点,不要提醒着让我想起你干的那些破事。” “……嘿!”应潮盛不满:“那怎么能叫破事?!” 谈谦恕十分有礼貌地改口: “不要让我再想起你干的那些好事。” ‘好事’那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仔细品甚至能品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应潮盛:…… 他脸上那种表情一顿,旋即道:“我反思。”短短两息之后,应潮盛又认真道:“错不在我。” 谈谦恕在开车间隙瞥一眼,也不知道在那短短瞬息间副驾驶上这尊大爷脑子里划过什么东西,仅仅眨眼间脸上便换上一种全然坦荡神情,那可以简称为——朕何错之有? 应潮盛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 谈谦恕收回视线,一个人能自大自命不凡成应潮盛这样,何尝不是一种能力。 车依旧平滑行驶在马路上,公路斑马线、红绿灯少,又因为规划原因马路也不宽广,本来不远的路走走停停半小时才到。 华人超市种类挺丰富,国内的商品基本都有,不过价格一般是国内3倍,谈谦恕取了小推车,和应潮盛从第一个通道进入:“现在有想吃的吗?” 应潮盛顺着货架之间通道走过去,谈谦恕推着车和他并肩移动,他对零食不感兴趣,况且超市也没有太多好吃的零食,看到有老干妈后拿了两瓶丢筐里。 谈谦恕填冰箱,鉴于他的厨艺买不了太过高级的蔬菜,干脆拿了一把绿色蔬菜,选取了紫甘蓝西兰花,买了南瓜,走到肉食品柜子前称了鸡胸肉和牛肉,还买了一大袋鸡蛋,路过冷藏柜时候拿了一盒牛奶。 应潮盛挑挑拣拣又拿了几罐啤酒,谈谦恕挑好后等着他,他目光在小推车上一扫,看到对方选择的蔬菜肉类顿时眼皮一跳,努力绷住表情:“不选择点别的菜了吗,我刚才看到其他的也挺水灵的,要不要再看看?” 谈谦恕闻言再次看向推车中选择的蔬菜,膳食纤维高富含花青素总体营养价值都好,他道:“不选了,就这个够了。” 应潮盛瞅了瞅,脚步一转,拿了几盒自热火锅,又去买了咖喱火锅底料等一系列料理包一股脑全扔进去。 他转身时候咬了咬牙,脸上是个不服输的倔强色:就不信了,有了这些做饭能有多难吃?! 谈谦恕凝视这花花绿绿的包装,仔细阅读着配料包,从那长达三串的配料包里就看出三个字:不健康! 他转到应潮盛脸上,唇动了动却很克制地抿住,最后没说话。 两人在超市采购完毕,回家后谈谦恕把空空如也的冰箱填满,应潮盛瞅着他才发现,谈谦恕不单要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冰箱也要整理整齐,菜头菜根整齐划一,啤酒牛奶各归其位,一眼看过去,规矩得像是带出来的兵。 应潮盛真心怀疑,谈谦恕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他瞅着,仿佛科学家在研究一个稀有物种:“在过往二十多年,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某些方面存在问题?” 谈谦恕嘭地一下关上冰箱门,转头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应潮盛直截了当地开口:“我有精神病,存在问题很正常,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有病?” 谈谦恕微微顿住,他感受到一根丝线轻勒心脏,胸口传来细微的拉扯感让他有些后悔开口,他努力调整着自己呼吸,尽量让对方看不出什么,若无其事地开口:“应该没有。” 应潮盛啧了一声:“我感觉你是有。” 谈谦恕只想尽快掠过这个话题:“也许吧。” 应潮盛盯着他的背影凝视几息,而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眸中一点点有了微妙的变化,瞳孔放大勾唇起身,活动活动肩膀和手腕,接着狠狠地朝对方扑去。 上一次他这样扑过来还是在绗江,谈谦恕嘴唇被他狠狠咬了一口,唇角齿印三天都没消下去,这次又是眼前一花,谈谦恕几乎都能想到他要咬哪里,下巴抬起后仰,另一只手摸上应潮盛后腰压向自己,一个密不可分的姿势,热浪瞬间席卷而来。 唇触在一起,说不清是谁撬开谁的齿关,口腔中全是火热,一个把另一个狠命地摁向自己,不允许对方有丝毫逃离的意思,舌尖触碰的地方细碎电流窜起来,沿着密密麻麻血管传进神经,激起了无数愉悦。 吻,深深地吻。 唇齿交缠气息相融,彼此心跳呼吸在耳边响起,吮得舌尖发麻头脑发晕,啧啧水声响彻在安静的空间里,呼吸的空气粘稠得过分时才放开彼此,两人对视着,唇上一片湿意。 应潮盛觉得舌根都发麻,他舌尖抵了抵牙齿:“你答应了?” “是。”谈谦恕呼吸火热,他胸膛起伏着,压下身体涌上来的火热:“本来想吃完饭再和你仔细谈。” 应潮盛想向往常一般微笑,但扬唇的动作甫一出现便无限扩大,他发现自己忍不住地大笑。 “还谈什么?”应潮盛开口,目光在对方唇上转一圈:“那你给我咬好不好?” 第57章 恋爱要求 刚才激吻后的温度还未消退,身上还残存着另一个人触感,谈谦恕目光古怪地落在应潮盛身上,忍了那么几秒后还是说出口:“你是不是有些太性放纵了?” 哪有人在刚确定关系第一个深吻后如此堂而皇之地要求对方给他咬,态度坦然随意到似乎谈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应潮盛摸了摸脸,他感觉自己面颊热得出奇,但一听到谈谦恕话语便放下手,听到笑话似的扬高声音:“我性放纵?” 谈谦恕反问:“难不成你保守?” 应潮盛哼笑了一声,抱着手臂上上下下打量谈谦恕,脚尖在地上点了点,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之前受家庭影响入教,信仰是不是导致了你性压抑,不允许婚前性行为?” 谈谦恕面上淡定得仿佛臻入化境:“人类比动物高级的一点是能控制自己。” 应潮盛学着他的腔调:“人类比动物高级的一点是能表达自己诉求。”他勾唇,眼神里枝枝蔓蔓,勾勾缠缠:“我跨越大半个地球来找你,和你确任关系,确认恋爱关系后让你帮我非常合理,反倒是你说我性放纵——”他脸上出现无辜的神情:“我还是以商量的口吻对你说的——”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对你说‘好不好’,这是个很有礼貌的口气。” 谈谦恕用同样有礼貌的语气道:“不好,我拒绝。” 应潮盛耸了耸肩,看起来有些遗憾,视线转到谈谦恕身上仍旧若有所思,谈谦恕知道对面这人绝对在想着如何达到目的,不过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换句话说,他都和应潮盛谈恋爱了,能有什么问题大于事实本身。 谈谦恕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都行。” 谈谦恕把西蓝花煮熟和牛肉拌在一起,这次比之前味道好了一些,不是短短时间内厨艺突飞猛进,而是应潮盛在超市买了凉拌菜料汁和油醋汁等一系列复合型调味料,在对方倒醋之前拧开瓶盖到了下去。 怎么说呢——不可能难吃。 应潮盛用叉子把西蓝花往嘴里送,他感觉这个蔬菜口感很糙,牛肉也不是非常嫩,但还是努力地往嘴里送,吃完后把叉子丢进碗里,开始给谈谦恕找事:“你有必要提升厨艺,我现在能吃完完全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他吐槽:“但我不能总看到爱情的面子上。” 在绗江还好,半夜饿了点外卖实在不行他们两人一起出去吃,但在内罗毕显然行不通。 谈谦恕指挥应潮盛:“去洗碗、清理干净灶台,再和我谈论看在爱情的面子上的问题。” 应潮盛不悦地站起来:“洗碗?破地方连个洗碗机也没有,都什么年代了还要人动手洗碗,这个碗配我动手洗吗?” 他气势汹汹地去厨房水槽边,撸起袖子把碗筷浸在水里,谈谦恕听他骂骂咧咧地洗碗,洗完后湿淋淋着手臂出来,路过他时一甩手,动物抖毛似的把手臂上水珠子甩在他脸上。 谈谦恕:...... 他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静静看向对方。 应潮盛大笑一声,心满意足地走了。 内罗毕的夜晚对华人来说很无聊。 不能出门,十点之后走在大街上当地警察都会制止,这些年旅游业发展,世界各地的游客赶来看动物大迁徙,若是发生一些抢劫案件直接影响国家声誉,路上遇到警察都会劝人待在家里。 第74章 公寓一楼里配备游泳池和健身房,游泳池长25米,平时跟下饺子似的,健身房摆着几台跑步机龙门架,除此之外就是哑铃,就这样人数爆满。 一个人躺在床上玩手机久了会觉得没意思,沿着窗外眺望,公寓下几盏昏黄的灯亮着,树影婆娑间风声浮动,再远处没什么国内见惯的万家灯火和璀璨灯海,萧瑟风里全然漆黑。 星越年轻人会攒局玩桌游,狼人杀三国杀,打牌掼蛋打麻将,不单为了打发时间,异国他乡有人陪着思乡之情能缓解很多,但是谈谦恕从来不加入不参加,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看书运动处理工作,一个人涯过漫长时光。 或许谈谦恕自己都没发现这是漫长而磨人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权衡思量里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度过生命里的大多数时间。 就像今天晚上,他照常坐在椅子上阅读,一盏柔和的灯在身后亮起,深深浅浅阴影落在身上,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局外人。 应潮盛洗了澡,穿着谈谦恕的浴袍擦着头发走到桌旁边,看对方手上拿着kindle:“看什么看的目不转睛?” 早在他脚步声传来时,谈谦恕已经关闭那本讨论精神病人的书,转而不露声色地打开另一本经济学类的书:“《置身事内》。” 应潮盛憋了憋,他的表情堪称诡异:“容我提醒,我们刚刚确定关系,你在这看书。” 听起来像是在一起十多年关系淡成白开水般的中年夫妻。 谈谦恕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来肯尼亚时行李箱胡乱塞了两件衣服,睡衣浴袍外套乃至内裤都穿他的,如今对方身上松松散散披着一件浅灰色厚绒浴袍,额上湿发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滑过光洁脖颈缓缓洇出一团湿痕:“怎么没吹头发?” 应潮盛唇边递过去一个笑意:“honey,你给我吹好不好?” 特意压低的嗓音微微沙哑,伴着眼眸明晃晃的笑,听起来仿若羽毛拂过,极其性感撩人。 谈谦恕反扣住kindle站起来,拉开旁边离插座近点的椅子:“坐这。” 应潮盛坐在椅子上,看着谈谦恕取出吹风机插好打开开关,轰轰轰风声立刻响起来,他眉间下意识皱起来:“好大的声音。” 谈谦恕略微拿远了一下,手掌在吹风口试试温度,感觉合适了才扬起来落在对方发上,手指穿插在乌黑发间,做得有模有样,吹风机声音轰隆隆的响,热风时不时滑过耳廓,又痒又麻,应潮盛下意识地耸肩偏头。 谈谦恕左手插入他发中,大拇指摁住耳后经络,虎口托住耳垂将头颅固定住,应潮盛周身刹那肌肉紧绷如石,而后又强迫自己放松,谈谦恕吹个半干后关吹风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应潮盛手指插入发丝间抓了抓,他看着谈谦恕物归原位,继续道:“honey,谢谢你。” 谈谦恕没有在意他的称呼,自己拉开椅子坐在应潮盛对面,手掌放在桌上肩背平直挺拔,是个谈话的姿态:“我们谈谈。” 应潮盛和他相对而坐,手指依旧在浓密的黑发里抓着:“我想不通我们之间除了恋爱还有什么可谈的。” 谈谦恕黑沉的目光看向他,嗓音仿佛精准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开口:“你之前说服用精神类药物是怎么回事?” 平静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手指不知道牵扯住哪捋发丝,细密刺痛倏地传到头皮上,应潮盛意兴阑珊地放下手掌,扯了扯唇:“就是我有精神病的意思。” 谈谦恕哪怕早就猜测,甫一听到,心中仍旧像是一根针刺了进去,骤然五味杂陈。 他手掌扣在一起,轻声呼吸语气和缓:“遗传还是后天?” 桌椅被掀翻的声剧烈响起,四周尖叫一片:“快来人,爸疯了,昨天差点拿刀捅佣人。” “怎么会这样?赶紧用药,捆扎带捆扎带拿过来!”这是应家某个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声音。 “听说爷爷快死的时候也这样疯了,奇怪了,爷爷四个儿子,怎么就爸遗传到了?!” 过往声音再一次在脑海里翻腾,应潮盛感觉到头皮上重新传来痛楚,他的血液变冷变凉,耳鼻喉都被浸在深暗的海水里,窒息一样的痛苦让他眼眸滑过一丝幽暗,想了想抬头道:“可能带点遗传。” 谈谦恕想起刚刚看到的书,基因装上子弹,环境扣动扳机,发病是过往经历共同结果,绝非单一过程导致。 谈谦恕道:“我看到过你行李箱里装着药,每天都要服用吗?” 应潮盛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远处地板上,光洁的地面倒映着窗台阴影,似稀释后的墨水倒在上面:“现在是每天。” 和疾病对抗是终身事情,前一段时间应潮盛擅自停药,见了医生后三令五申地让坚持服药。 谈谦恕问:“要一直长年累月的服药?” 这样下去会不会对肾脏肝脏有影响? 应潮盛思索了一会:“不一定,我有时候会停药。”他眼眸里有一层稀薄的笑:“有段时间,嗯......我还没成年时候,某天突然觉得自己状态非常好,非常非常的舒服畅快,我简直是世界的王,我以为我康复......”他苦恼而慢吞吞地说:“但是医生说我严重了。” 谈谦恕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舒服吗?” “没什么感受。”应潮盛眸光落在谈谦恕身上:“不难受也不舒服,身上没有躯体化症状,就很......”他思索了一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此刻:“平淡。” 应潮盛深深看向谈谦恕,漆黑的瞳孔含着自己才知道的情绪,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转成无所谓地笑笑:“你放心,没到半夜发狂捅死身边人的地步,大多数时候我都能照顾好自己精神和肉、体。” 谈谦恕听着,脸上没太多变化,他蓦地拉住对方的手臂,手掌一撩,宽松袖口被拉上去,手臂皮肤上面夹杂着几道已经成褐粉色的疤痕,他指间拂过后,转而拽开对方浴袍。 应潮盛底下未着寸缕。 凉风刹那间吹拂这具躯体,仿佛是艺术家手里刚雕塑好的成品,肩背平直、胸膛点缀着两点,随着呼吸间腹部块垒清晰而鲜明,两道缝合好的刀伤攀附其上,腰侧蜿蜒的人鱼线一直延伸到胯部阴影里去。 应潮盛是近乎坦荡的姿势,他靠在椅背上两腿自然分开,大腿肌肉利落,膝盖以下的小腿有一截弧度,踩在拖鞋上的脚背有淡青色血管。 谈谦恕检查似的细细凝视面前人,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数清对方的疤痕,有些是应潮盛自己划得,有些是自己带给他的。 随着他的目光描摹过,他的身体有细微反应,仿佛是古希腊里的阿波罗,支着头笑问:“看够了吗?” 谈谦恕缓缓收拢好身上浴袍,将这躯体重新掩盖在浴袍下,看向对方眼睛:“看起来你把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照顾得不是很好,自残过几次?” 应潮盛伸手遮住额头:“总共都没几次,偏偏那次还被你碰见。” “把自己置在危险的境地也是自残。”谈谦恕道:“戒烟戒酒,避免刺激。” 他彻底下了结论:“冰箱里的啤酒别要了,烟也不许再抽,咖啡也少喝。” 应潮盛起初面上还带着调情一般的笑意,用他那张俊美的面孔说着‘honey,你简直是个甜心’,直到看见谈谦恕把冰箱打开,今天超市买的啤酒扔了——对方甚至是打开易拉罐倒尽马桶了,他脸上才换上一丝不可置信地神情:“你认真的?” 说了这话后他便觉得自己在讲废话,因为琥珀色液体已经顺着马桶流下去了。 谈谦恕全部倒了后还不忘把易拉罐捏扁扔垃圾桶里,咚的一声传来,应潮盛看了半响:“直接扔垃圾桶里就行,还打开倒了,怕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吗?” 谈谦恕回以一声冷笑。 应潮盛琢磨着那个笑容,啧了一声:“刚谈恋爱就这样对我,谁家honey这样。” 谈honey仍旧报以一声嗤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总之,在这样一种轻松(?)气氛中,谈谦恕和应潮盛的恋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好,前面审核都通过了,目前就修改了一下错别字。 第58章 唱歌 他的喉咙里泛起了焦渴。 如果2026年是21世纪的夏季,那么二十四五岁也是人生的夏季,而两个人正处于最热烈最奔放的年纪,热带草原气候太阳光炽热,明媚高饱和色彩碰撞在一起,一切都热辣似火。 他们在这远离绗江的异国他乡同居,一个不算大的房间里处处存在着两人生活用品,玄关处鞋柜里两双拖鞋、床头柜上几颗小零食、洗漱台上的发胶啫喱,甚至是衣柜里都挂起来色彩稠丽的丝绸衬衫,好像是两份水或者是两朵云,彼此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侵占融合着。 早上通常是谈谦恕先醒来。 一米五的床上容纳两个大男人稍显逼仄,不用刻意就能轻而易举地碰到彼此,应潮盛晚上睡觉前穿的睡衣都会以一个露骨的姿态呈现,领口大到大半个肩膀露出来,更甚时候半夜觉察到不舒服后豪迈地扯下来扔掉。 第75章 就像现在,谈谦恕睁开眼睛清醒那么几秒后掀开被子,温暖的窝一张开凉气进来,应潮盛闭着眼睛:“又早上了?” 他上半身光裸着,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更显得皮肤很有光泽,谈谦恕看着手指微微摩挲了下,从另一侧下床穿衣,洗漱后去厨房煎蛋,等金灿灿的鸡蛋牛奶好了自己先吃,再用保温盒装着另一份,一直到他收拾妥当可以出门时候,应潮盛才从床上幽灵似的飘下来,穿衣后跟着谈谦恕去星越。 洗漱、吃早饭都在星越进行,有时候他甚至在休息室眯一觉,谈谦恕也想过让对方待在家里,但试验过之后发现完全行不通。 肯尼亚是咖啡大国,当地咖啡风味十足,喝法也是传统的加奶加糖,原本不论美式还是拿铁都不算不健康的饮料,但架不住应潮盛一天喝六杯,然后咖啡因摄入过量睁眼到天明。 当时半夜迷迷糊糊睁眼,谈谦恕看见身侧一双充满亮意的眼睛,那眼神悍然明亮兴致勃勃,让他甚至想到了郊外夜色里眼睛发着光的野兽。 他缓了那么几秒才问:“怎么了还不睡?” 应潮盛道:“睡不着,咖啡喝的有点多。” 少烟少酒后唯一爱好就是咖啡,一不留神就喝多。 谈谦恕淡淡道:“白天喝咖啡时候没想到晚上睡不着吗?” “想到了,所以我今天吃了两片安眠药,但是很显然——”应潮盛语速飞快:“咖啡因胜利了!” 在遇到应潮盛之前,谈谦恕一直觉得吼叫解决不了任何事情,是无能者的标志,但自从遇到对方后,他大声说话阴阳怪气乃至吼的次数越来越多:“白天咖啡晚上安眠药,你开车怎么不油门刹车同时踩?!” “我又不给汽车截图干嘛这样。” 谈谦恕想了两息才明白应潮盛还给他说冷笑话,他骂人:“闭嘴,把眼睛闭着不要说话。” 应潮盛于是闭上嘴,但是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睡着。 从那之后,谈谦恕不会让对方一个人待在家里,去星越哪怕喝咖啡抽烟他都能看到,在家里谁知道这货能干出什么事。 谈谦恕去星越干活,去和萨法电讯的卡莫谈生意,四五次后价位砍到合适位置,为了感谢当时牵桥搭线的程会长,特地又和对方签订了一笔买卖。 他出门谈工作时候应潮盛心情好了会一起,但大多数时间对方都没去,应潮盛有时候会接到来自绗江的电话,只要他稍微避过谈谦恕接听,谈谦恕就会主动离开把空间留给对方,说得更确切些,他们之间有某种只可意会但彼此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们不相信对方。 如今就像是躺在一起的动物,彼此皮毛挨蹭着,呼吸间萦绕着亲近的意味,但都十分明确地知晓,对方在那温柔表象之下还有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很难说什么时候会给自己留下一道血痕。 和萨法胶着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压力全部集中在谈谦恕身上,他做的每一个决策在日后都有可能被翻出来,这里由他全权负责,他是掌舵人是主心骨是带领团队冲锋陷阵的征伐者,他也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苦恼和压力,必须时刻呈现出势在必得游刃有余的姿态,关上门或者在自己公寓里,他才会露出一些紧绷感。 应潮盛开过玩笑,说要陪着谈谦恕抢公章,谈谦恕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然后一起坐牢吗?” 应潮盛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不,我在外面疏通关系捞你。” “你别看热闹就谢天谢地了。” 应潮盛:“……喂!” 谈谦恕在肯尼亚的第二个月末,和萨法正式签订协议,三年100mbps的电信专路,以每年100万美金的价格成交,萨法提供7*24小时维修服务,合同拟好后先是星越内部讨论,中、英、斯瓦西里语三种语言一个字一个字扣字眼,具体日期交付成本尾款结算维修问题和不可抗力的现实因素一条一条捋,联系当地律师看合同,几乎是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上面,双方签字的那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月辛苦终于初见成效,照例得庆祝一次,谈谦恕带着大家去餐厅聚餐,是富人区的一家融合菜餐厅,既有当地菜又有印度菜,玉米粉熬制成团的主食,配上蔬菜和肉一起吃,名字叫乌伽黎,整块的烤肉架在火炉上熏烤,上菜也是豪迈,滋滋冒油的一大块肉上来,配着当地的薄饼卷起来吃,炙烤的大鱼,咖喱味道的土豆炖牛肉,一眼看去,印度菜白人饭黑人饭都在,充分体现了地球村。 星域一众人二十多位,餐厅一眼望过去都是华人,偶尔夹杂着一两位白人,王景吃得眼睛冒光:“要是每天能吃到这么好的菜就好了。” 崔雨在旁边道:“不行,我们的钱包不允许。” 内罗毕贫富差距极为严重,物件完全可以媲美北上广,富有的当地人、华人、白人可能一个月日常花费一万有余乃至更多,贫民一年才能赚这么多,像一顿差不多的饭菜两个人可能花费400——600人民币,像这种当地富人区的融合餐厅,吃一顿每人大概1000人民币。 谈谦恕和应潮盛坐在一起,特意点的气泡水,应潮盛不太喜欢吃蔬菜,但是当地的烤鱼很符合他心意,刺少肉厚,他喜欢大块地嚼肉,满足地开口:“好久没吃到合我口味的饭菜了。” 谈谦恕看一眼他吃的最多的菜:“明天我们可以一起来继续吃。” 应潮盛用餐巾摁了摁唇角:“不了,再吃容易厌恶。” 他又看向谈谦恕,仿佛为了安慰对方,突兀来一句:“你煎的蛋也不错。” “谢谢。”谈谦恕道:“你在担心不给予我赞美,我以后不给你做早餐吗?” 应潮盛沉默一瞬,眨了眨眼睛:“怎么可能,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是。”谈谦恕压低声音:“自己做饭本来是一件没有性价比的事情,我为你做早餐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 应潮盛目光飘忽一瞬,他之前也给对方说过‘看在爱情面子上这句话’,万万没想到回旋镖也扎在自己身上。 “那你能不能再看到爱情面子上把饭做的好吃一点,多加点火锅底料也行。” 谈谦恕做饭那真是要味道有健康要饭张力有健康,在一起生活后应潮盛才发现,对方选择某种蔬菜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含有的营养价值高而不是味道,烹饪手法就是为了如何更大程度的保留营养。 谈谦恕闻言道:“看情况,你如果让我在清蒸鱼和粥里加火锅底料我拒绝。” “但是味道不错!” 谈谦恕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呵笑,两人非常明确的不肯定对方饮食习惯,不赞同对方健康习惯,只能说磨合之路依旧任重道远。 一群人吃完饭去了当地一家ktv。 一进包间,巨大的沙发横置在一处,另一侧是高高站立的话筒架子,房间上贴着隔音条做了静音处理,包房中屏幕不是很大,点歌台倒是有不少中文歌。 酒水沿着茶几依次摆开,多是低酒精度的精啤,可能是碍于领导不喝酒缘故,酒水点的不多,倒了点了几杯鲜榨橙汁。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不露声色地瞄一眼桌上啤酒,手指轻轻地那么一撮,还没动,谈谦恕后背长眼睛似的转过来,视线穿过众人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明明白白几个字写着:你敢喝等着! 应潮盛静凝一瞬,旋即为表清白双手举起来示意对方,再端了一杯橙汁吸了一口,意图用行动掩饰目的。 两人几秒互动没被发现,众人热络地看向谈谦恕:“谈总,您先点歌唱一首,我们都等着当您听众。” “领导先起头打样,今日场子里c位必须是您的。” 谈谦恕看着都杵在面前的话筒,认真开口:“我唱歌不好听。”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不是专业的,主要就活跃和气氛嘛!” 谈谦恕本来就不是那种推辞谦虚的人,闻言干脆站起来向着舞台中央的话筒走过去,室内灯光调得很柔和,舞台中央霓虹灯带忽明忽暗,粉紫和暖黄光斑在沙发上来回晃动,玻璃杯壁上投下细小的亮珠,众人只看到站在c位的男人身高腿长,点歌的蓝色屏幕的电子光投在他五官分明的侧脸上,帅气得好像演唱会上的明星。 谈谦恕将话筒拿下来握在手里,清清嗓子,众人凝息静坐,双手合十面带笑容,做好鼓掌打拍子的准备。 旋律响起,屏幕上字母逐渐变色,谈谦恕缓缓张口:“这些年,一个人——” 男人的嗓音顺着麦克风和音响传至众人耳中,再在这方空间里余音绕梁,星越一众人笑容华丽丽地僵硬住,手突兀地伸至半空,互相交换眼神看了一眼。 一嗓子下去,魔音贯耳海枯石烂,孟姜女哭倒了长城,崇祯吊死在煤山上,简直是惨绝人寰的难听。 应潮盛原本吸了一口橙汁听着,谈谦恕第一嗓子出来后他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一口橙汁直接笑喷出来,身边人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应潮盛接过后随意擦几下,旋即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 第76章 怎么可以难听成这样?! 歌还在继续,应潮盛笑容满面地打开手机录音,边听边笑边笑边听,最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笑得浑身震颤,录音里除了谈谦恕嗓音就是他大笑声。 最后一声落下,长达四分钟的单人演唱终于结束,谈谦恕转头过来,众人如梦初醒,手掌啪啪啪鼓掌,纷纷表示这个音响真是太音响了,非洲能有这种设备不容易,话筒也非常话筒,劲大得能把声音传到每一个角落,大家再也没有说让领导唱歌之类的话,十分默契地开始点歌开场唱...... 谈谦恕重新坐在沙发上,身边应潮盛笑得抽风似的,谈谦恕疑惑:“这么好笑吗?” 应潮盛胸膛震动:“哈哈哈哈哈——” “不好听?”他说这话时候从容不迫,一贯游刃有余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疑惑,表情完全是——我还有做不好的事情? 应潮盛泪眼朦胧得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开始哈哈哈哈哈哈,整个人往谈谦恕身上倒去,谈谦恕把对方揽住,手掌触在腰上,感觉应潮盛笑得开启了震动模式—— 歌曲都唱完了一首,应潮盛非常不容易地止住笑意,笑得肚子疼,他勉强靠着沙发坐好,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已经脱离了好听不好听这种低级范畴。” 他目光疑惑满脸诚恳:“我们就是很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在嗓音很好听的情况下把歌唱成那样——”他比划着:“昆山玉碎石破天惊,孙悟空听了一下子从石头里蹦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感觉应潮盛又有开震动模式的苗头,谈谦恕把人摁住:“你去唱,让我听听。” “我唱歌很好听,就会显得你更难听。” 看起来谈谦恕表情不信,应潮盛决定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站起来点歌,俊美锐利的面容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明亮笑意,嗓音传到每一个角落。 “蒙娜丽莎只是一幅画……” 霓虹灯带落在高台上的男人面颊上,他面上仍旧是那种万事不过眼的样子,他的身体随着音乐律动着,偶尔视线扫过众人,谈谦恕坐在沙发上,越过层层人群去看他,他也正巧在看他,目光交汇在一起,都是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满满。 谈谦恕觉得有句歌词应潮盛唱出来很应景。 【颠倒众生 吹灰不费】 他的喉咙里泛起了焦渴。 他想撕咬他。 第59章 激动 唱完歌,一群人呼朋唤友地回宿舍。 车停在楼底下停车场,太阳落山四下无人,视线尽头晚霞满天,半边天际被染红。 应潮盛唱了两首,如今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他视线瞥向谈谦恕,对方开车时候很专注,把车停稳后面上才能窥见一丝令人心惊肉跳的深意。 隐藏在对方冷淡面容下的侵略意,完全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丝毫不纯洁。 谈谦恕探过来解安全带,手臂横过大半个胸膛,应潮盛离他脸庞很近,他能看到对方侧脸上的阴影沟壑,也能看到对方唇面最上一层粗糙表皮。 应潮盛笑一声,伸手攀住对方脖颈扯向自己,把唇严严实实贴上对方,甫一张口,对方舌头便气势汹汹地窜进来,谈谦恕扣住对方后脑,迫使这人压向他。 应潮盛舌尖也探入他口腔里,沿着上颚舔吻,舌尖你追我赶似的搅动,重重擦过对方牙齿下床,从舌面到舌尖被吮被咬,口腔软肉被戳刺,直到整个口腔发麻发痛也不放开,转为更加激烈的啃咬,像是细小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迸射进来。 他们胸膛重重抵着彼此,热烫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在狭小空间萦绕,一个扣住对方拉向自己一个攀附着脖颈,分明已经是密不可分的姿势,可还是拉扯对方到骨节泛起青白。 血液里的侵略性,骨子里的征伐欲伴着激素极速翻涌着,一层一层潮水似的将人淹没,他们偶尔在这深吻间隙里看向彼此,继而会转为更加粗暴的动作,谈谦恕猛得将座位放下去,在短暂的下坠里倾身压了上去,用尽全身抵住对方再扣住,继续岩浆一样的吻。 他们接吻一贯如此,没什么温柔小意,完全是蛮横肆意,直到一个人不得已认输后才暂时放开,谈谦恕手掌扯开对方衬衫探进去,掌心重重在皮肉上厮磨按压,应潮盛发出了一道气音,不甘示弱地抬起膝盖去顶对方。 这种微妙又奇怪的触感刹那间让头皮发麻,脊椎骨里的甜意全部窜上来叫嚣着想要更多,几乎在这猝重的呼吸里恨不得把对方吞掉。 他们都想把对方摁住,最好胁迫着让对方趴下,应潮盛在这狭小空间里忽然掀了谈谦恕一把,手臂用力扳住对方肩头强硬地想翻身把谈谦恕压在中控台上,谈谦恕抵挡,压住对方肩背狠贴在椅背,筋骨在焦灼间撞着,两人呼吸间刺向彼此,力道焦灼,仿佛是逼着对方臣服的兽。 手肘在激烈动作间砸在车窗玻璃上,双腿缠在一起锁住对方,狭小空间里的灰尘被搅动乱飞,几声闷重的响声传来,谈谦恕仰头重重吸一口气,他低头看向被摁住肩膀的人:“上楼再说。” 应潮盛同样是呼着重气,刚才厮磨间唇红得不成样子,他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呼出重重地一口气:“好。” 两人同时放开对方,趁着间隙微微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呼吸,理了衣服后才下车,等电梯门一打开到家,又抵在玄关处啃了下去。 谈谦恕把对方摁在鞋柜上亲吻,他揽着对方的腰让应潮盛靠上去压住,又用居高临下地姿态压制住亲吻,方才的火仍旧一触即发,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应潮盛手掌抓住他,那股头皮发麻过电般感受再次袭来,谈谦恕沿着对方脸颊和下唇一路啃咬:“去床上躺下。” 应潮盛偏过头同样用牙齿厮磨对方下巴,他把两人聚起来重重捏一把,满意听着对方闷哼一声后笑:“我不躺,你是基佬你躺。” 谈谦恕皱了皱眉:“我不做下面那个。” 应潮盛咬牙: “我也不行!”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只有对对方的渴望,丝毫没有躺下的自觉,眼见气氛再次僵硬,谈谦恕后退一步避开,两人间拉开一段绅士距离:“我们稍微冷静一下。” 应潮盛撑在鞋柜上喘着气,看着对方走向浴室,哗啦啦水流声响起来,他慢慢走向沙发,用手支着额头。 他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些,倒了杯水送到唇边,大口大口喝下去,凉水轻轻消解了酷热。 两人同居后激吻是常有的事,有时早上醒来后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反应,至于这种近乎走火之事也不是第一次,无奈两个人如今都不愿意躺下,只能偃旗息鼓,最多就是让对方帮自己。 应潮盛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左手。 他原本就是旺盛那类人,没恋爱前自己解决,有了谈谦恕后居然还是靠手。 啧,这个恋爱怎么谈成这样。 让对方咬一下都拒绝。 死基佬,装模作样。 应潮盛心中咬牙骂了对方几次,瞥见谈谦恕穿着睡衣出来,黑色亚麻质感遮不住宽肩窄腰,对方用毛巾擦着头发,转头间一双眼睛盯着他,不复之前冷淡严峻,反而有种别样的性、感。 应潮盛眼眸一弯,微笑开口:“honey~” 他最近叫这个词上瘾,唇齿之间流转几回后吐出,有点像浪子避免记不清情人名字故而统一叫法,调情因素占多。 谈谦恕还挺受用,心血来潮时会回他一句:“darling,怎么了?” 应潮盛一下子就笑了,他招了招手,谈谦恕刚一过去就被扑着压在沙发上,应潮盛一条腿横压过来,他窝在谈谦恕脖颈边:“我们聊聊大事情——关于明明在谈恋爱但用的最多还是手。” 谈谦恕抬手,他的掌心沿着对方脖颈和脊椎摸下去,反问:“难道我不是这个样子吗?” 应潮盛在他耳边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参杂着情绪:“但是我好难受。” 谈谦恕闻言手掌向下,应潮盛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他有点享受,但又觉得是隔靴挠痒。 他把下巴搭在谈谦恕肩膀上,闭着眼睛,时轻时重呼吸声吐在对方耳边,谈谦恕视线看向他时候他便凑过去吻他,谈谦恕眯了眯眼睛,手上蓦地用力。 应潮盛立刻睁眼嘶了一声,谈谦恕笑笑:“多喘点,我爱听。” 应潮盛眸中霎时间微妙起来,他拍拍谈谦恕脸颊:“你也是啊。” 谈谦恕目光中似乎含着些别的东西:“你那么喜欢拍人脸?” 应潮盛笑一声,他的手指沿着对方眉骨鼻梁慢慢移动:“这个动作有些狎、昵是不?”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唇舌吐出甜腻的字句:“我故意的。” 他下巴扬起来,说自己故意的时候很坦荡。 应潮盛指腹仍旧移动着,缓缓向下,似乎想把手指塞进谈谦恕口中,谈谦恕偏过头躲开:“别乱摸乱蹭,进了门还没洗手。” 第77章 应潮盛慢慢地舔了舔唇,他膝盖蜷上去似乎想碰谈谦恕的手,被对方扣住强硬摁下,谈谦恕冷冷道:“不许蜷起来。” 窗外阳光肆意地倾洒进来,毫无遮掩地透着光,远处树枝叶拂动,夕阳最后余晖灿烂,光柱直直投进来。 力度很大,甜腻昏聩涌上来,覆灭似的将他裹挟住,对方甚至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应潮盛看向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嘶哑地叫喊,尖锐的声音切割着他的意识,他的手指抓住沙发一侧。 凉风卷着室内的气息吹出去,新鲜空气涌进来。 …… 应潮盛睁开眼,谈谦恕擦手。 应潮盛支着头,后背和沙发处相触的地方有一层汗,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快感,这种类似于打上标签的事情让他兴致勃勃,他目光熠亮,心头评估着对方战力,眼中滑过一抹幽暗。 他看着谈谦恕站起来,可能要去洗手台,后背对着他,应潮盛再次舔了舔唇,一条腿轻踩在地板上,肌肉绷紧。 他在心里轻轻地数了一二三,但数到一的时候爆冲上去,从后面把谈谦恕重重地掼到在地上,谈谦恕后背长眼睛似的猛地弯腰,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形,同时右腿扫半圈抡了出去。 应潮盛蹬蹬蹬后退几步,躲开的同时拳头冲着对方下巴招呼,谈谦恕尽力偏头都未完全避开,拳头擦过后火辣辣痛猛地传来,他顺势拽着对方胳膊拉向自己,膝盖向上一顶,冲着对方腰腹去。 但这一腿到底收着力,应潮盛还能忍受,他眼神悍亮,干脆继续蛮横地抬腿踹对方小腿,谈谦恕一抬一勾间推他肩膀,重心霎时间不稳,两人你勾着我我绊着你齐刷刷向地面倒去,好在上面铺了层地毯,才不至于倒在坚硬地板上。 谈谦恕翻身压住应潮盛,迅速把对方双臂扣住举过头顶摁向地面,气息不稳地开口:“你想干什么?” 应潮盛受制于人被压住,视线像是夹杂着□□的刀子,完全含着吞吃入腹的劲看着谈谦恕:“你诈我,你故意用后背对着我。” 谈谦恕眯了眯眼睛,嘲讽道:“合法qj?” 应潮盛摇头,脸上出现笑容:“那倒不会,我们关系还没让我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 他诚恳开口,将计划全盘托出:“我原本是想把你压在地上,从而证明自己有能力对你使用暴力达成目的,但是因为你忍住,然后让你用嘴帮我。” 谈谦恕冷冷嗤笑一声:“好主意。” 他单手抽出对方皮带,又咔得一声解开扣子,应潮盛原本以为对方会绑住他手腕,却见谈谦恕将皮带缠在了他大腿上。 厚实的地毯被卷得发皱,茶几上还折射着彩虹色,喝剩的水杯里气泡一串一串的涌上去,家里冰箱发动机的声音牢牢入耳。 紧箍感立刻袭来,皮带勒出一圈紧缚,应潮盛甚至在最开始半秒内都没明白到对方为何要箍住他大腿,直到—— 他瞳孔骤缩,温度抵上来时整个人凝住那么几息,他能感受到谈谦恕贴上了他腿面。 应潮盛遮住眼睛,嘴里慢慢骂了句脏话。 谈谦恕好像笑了一声,他睁眼去看,一个阴影总把他笼罩着。 窗外树影再次被风拂过,树枝眩目的晃动,对方好像拉住他的手去亲吻,然后十指相扣一同落在实处,他也去亲对方,沿着眉骨向下贴,彼此亲密无间,似乎连心脏似乎都贴向一处。 应潮盛想,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坏。 第60章 混蛋 再从地上起来已经是很久之后。 谈谦恕把对方腿上箍的皮带解开扔掉,伸手把应潮盛拉起来,随着他起身,腿心东西缓缓滑下,刚才被摩过的地方发红发热,甚至让应潮盛想,下次不如直接来算了,那样最起码他还能爽。 觉察到自己想法后,应潮盛表情变得微妙,他大步走向浴室,打开花洒旋即在满室蒸腾中将自己打理干净。 途中打开门使唤谈谦恕:“毛巾。” 毛巾递了过去。 “你重新给我拿双拖鞋。” 谈谦恕从鞋柜里找出新拖鞋。 “谈谦恕——” 谈谦恕彼时正在清理地板,原本擦地板的手一停,竖起耳朵听某人这次要什么,但显然对方只是单纯叫叫,彰显一下存在感。 他用湿巾将最后留下黏糊液体揩干净,丢进垃圾桶里:“要我给你洗澡吗?” 应潮盛没回答,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道:“下次让你洗。” 他这个语气好像是给别人的恩赐:虽然这次没有答应你,但下次绝对让你做。 谈谦恕:...... 他抚了抚额,想说其实那句话是在阴阳怪气。 今天的两人都很早就躺在了床上,夜色静谧,楼下不知道谁停车,车灯亮起的时候天花板上出现转瞬即逝的亮块光影,连带着窗户上的栏杆也清晰倒映着。 应潮盛贴过来,他把被子卷至一边:“我睡不着。” 谈谦恕抚上他肩膀,对方肩颈的位置温度很低,皮肉摸起来是玉质的:“在想什么?” 应潮盛嗓音安静地传来:“在想绗江的一些事情。”他嗓音里有轻飘飘的笑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崇兴自从加入融安理事会势头正盛,多少人都观望着是不是新时代的风口。” 他似乎觉得有意思便笑了两声,静谧夜晚里的笑意听起来有些玩味,谈谦恕眸色微微一动:“是一场泡沫?” “谁知道呢。”应潮盛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多,他用闲谈的语气对着谈谦恕道:“你们多加一个版块专栏报道崇兴,如日中天的场景持续多久没人说得准,那么多人都指望着凭借这个捞一笔,没道理星越不分一杯羹。” 黑夜里谈谦恕的眼睛深邃悠远,他目光落在头顶天花板上,嗓音撕破了一室安然:“你是在商量还是命令?” “有什么区别?”应潮盛淡定自若开口:“于公,星越是头部传媒公司,多增加版块报道崇兴合情合理,况且都是真实事情,不存在虚假捏造这些违法事,于私......”他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刀子,把满室温情全部剥离,那些安然静谧顷刻间变成镜花水月,他玩味开口:“于私,你与我现在是一体,自然是该同心齐力,我让你分羹又不是害你,你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谈谦恕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他直白开口:“你不是分羹,你这叫利益谋算,说得更难听一些,这种情况叫你把我拖下水。” 应潮盛微笑着开口:“honey,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你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话,你是接受我的提议还是不接受?” 他语气缓缓,但又充满暗示着开口:“你在这应该还会待一段时间,你难道不想我接你陪你吗?我们都很喜欢现在状态。” 谈谦恕视线冷峻如刀,应潮盛在他视线中淡定自若,仿佛先头所说不过闲话家常,语气里甚至仍旧是还是甜腻的诱哄:“我只是把有些真实的话用不太委婉的语气说出来,虽然不怎么好听就是了。” 有些事情终于摆在了明面上,无论身边人再如何花言巧语,他们表现的如何甜蜜如何相恋,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会变。 谈谦恕重重地盯着他,面上在夜色中都能看到脸上覆盖的一层寒霜,而后那么几息后又寸寸消融:“千里迢迢来肯尼亚为了这事,那你不如待在绗江找谈杰商议,他可能更感兴趣。”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honey,你这样说我就伤心了,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谈谦恕又静谧了几息,他的视线挪开,再次投向天花板,应潮盛也不催促,他眼中是能称得上平静的势在必得。 大概过了漫长的几分钟后,谈谦恕吐出来几个字:“让我再想想。” 应潮盛唇边弧度便扬了起来,他又往对方身边靠了靠,头颈伸过去埋在对方肩膀处,谈谦恕伸手将人抵住,只吐出两个字:“睡觉!” 应潮盛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只听黑暗里对方冷笑一声:“又想说什么,给脸不要脸还是不知好歹?顺你昌逆你亡是不是?” 他的面色在夜色下堪称冷峻,说出的话也堪称不客气,应潮盛盯着他几秒,最终妥协般开口:“好的,晚安。” 谈谦恕平躺在床上,心中是被溺在深海里的冷然,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日子还是照常得过,谈谦恕对一件事心知肚明,现在还没到用吵架来发泄情绪的地步,歇斯底里还是幽怨愤慨改变不了对方的目的,那些话说出来反倒会徒增烦恼,反而不如这样行若无事。 于是两个人不谋而合地采用若无其事地处理方式,具体表现为第二天一大早,谈谦恕从床上起来后继续穿衣洗漱去厨房,准备材料时候应潮盛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出来,路过厨房时一转头:“好香啊。” 尾音拖长,面带笑容,听着全部是赞美,完美的提供了情绪价值。 谈谦恕看着空空如也的锅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鸡蛋,也笑笑:“嗯,今天用了很多玉米油,会更香。” 第78章 某人飘过之后又留下这样一句话:“真棒!” “当然。”谈谦恕唇边有笑意。 瞥见对方又回到床上,谈谦恕转头看向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喝。 解决完早餐问题,两人出门上车,谈谦恕后座上还放着饭盒,到办公室后他坐下,应潮盛提溜着饭盒去了旁边休息室,锁舌扣上的时候脸上笑容彻底消失,他把饭盒往桌子上一丢,下意识摸兜里烟,又想起来如今一支都没了。 谈谦恕今天早上约见人,上午十点见面,在这里待了一会后开车去市中心的政府大厦,临行前给应潮盛打过招呼,彼时对方正和人玩得乐乎,陪玩的也是刚进星越没几年的新人,看到谈谦恕还略略有些尴尬:“谈总,我手头上事做完了。” 谈谦恕摆手不在意这些。 跟着来非洲的人员不多,每个人分工都明确,任务完不成该加班加班,只要在规定时间内把活交上来,谈谦恕其实不在乎对方是坐在工位玩手机还是来休息室陪应潮盛打牌。 原本落地第一步便是注册子公司挂牌,申请正式牌照和签订专线两事同时进行,无奈前者一直被卡着,当时签订专线时用了临时牌照,如今又再谈起牌照。 一上午见面结束,从政府大楼出来后几人面色不太好,上车后几人面面相觑,而后一人道:“这索贿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牌照已经申请了两个月,最开始说了数次的‘稍等,正在走流程’到一次又一次的补材料,最开始的申请表、公司章程、税务合规,再到现在的业务计划书、设计路线,直到今天又被卡了,原因是董事股东证明不够完善,每一次递交材料重新进入审批流程少则一周多则两周,就那样耗。 问为什么不一次性说清楚,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最新规定,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故意卡人。 肯尼亚是索贿猖獗,据说也整治过一两次,不过效果不大,审批材料里还有一份反贿赂合规手册,这简直成了笑话,索贿方式太多,若是平常的‘审批加急费’‘打点费’也就送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捏着鼻子认了,但有的索贿金额完全是按照合同走,2%-5%返点,钱还没赚二十多万美金得洒出去。 谈谦恕道:“先回公司,回去再想办法。” 众人只好缄口,汽车一路驶入楼底下,等回到办公室时谈谦恕面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沉沉,他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应潮盛坐在休息室看手机,抬眼算是招呼。 谈谦恕看着,手掌搭在沙发上坐下:“昨晚你的提议我同意了。” 应潮盛下意识地扬唇,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在对方身边,贴着脸颊亲了一口。 谈谦恕顺势将人搂住,手掌握住应潮盛手腕抬起来,在手背上落下一吻,低垂眉目时是个臣服的姿势。 应潮盛唇边笑容越来越大,一吻之后,谈谦恕嗓音响起来:“我在内罗毕已经待了三个月,才签订了电信专线合作,本地牌照是临时牌照,如果有政府背书的话正式牌照审批能快些。” 应潮盛表情凝住,他直直望向对方,大亮的室内他看到对方清明的眼神,薄薄双眼皮下是平静的瞳孔。 应潮盛慢慢放松肌肉,手掌蜷了蜷,他脸上表情重新换成笑:“你把这些事做的好像我们成了一桩交易。” 谈谦恕没有去更改他口中词语,他牵住对方手掌:“谈明德让我来这里,要么支开我给谈杰腾位置,要么为了以后历练我,但无论是哪个原因,我回绗江越早越好。” 谈谦恕微微一笑,和缓着说:“我是真心愿意帮你,不过你最起码要先确保我不能被踢出局。” 他视线对上应潮盛的视线,平静而沉凝,亦是有温情在的:“你说的不错,我们确实是一体。” 应潮盛面带笑意看向他:“当然。” 他后槽牙咬在一起,眼中滑过一丝翻涌的阴暗,语气却听不出任何负面情绪:“这事比上次电影要麻烦些,要过几个人的手,我人又不在绗江,可能稍微慢一些。” 谈谦恕说:“没关系。” 他的手掌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对方掌心:“你陪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应潮盛又发出一声低笑,他目光转向窗外,在室外明媚的光亮里视线漫无目的地巡掠。 这是第一次,但是他们都清楚,这只是对方胁迫利用的开始,在往后岁月,这种包裹着爱情名义的利用算计将反复出现,直到其中一个人忍受不了彻底翻脸决裂。 两人不约而同的没作声,远处喧嚣渐渐变成空白的噪音,只有近在咫尺的人呼吸声是清晰的,他们视线转向彼此,勾着唇又很快滑开。 余光中能瞥见对方侧脸,他们心中奇妙地涌出个相同想法——我身边站的人真是个混蛋。 第61章 地狱笑话 谈混蛋和应混蛋若无其事地亲了对方几口,前者投身到工作中,后者半倚半躺玩手机,应潮盛把手机声音关小,但仍旧嘈嘈切切地存在,谈谦恕久而久之便也习惯。 应潮盛心中有些不爽。 这种不爽太微妙,可以是同样被利用后的不愉,又或者是没处在一个绝对碾压的角度,总之耿耿于怀。 他见谈谦恕坐在办公桌前,便溜溜达达地去扒拉对方,手伸长在对方肩膀上戳一把,谈谦恕看他一眼,应潮盛回以无辜对视。 谈谦恕又重新低头,应潮盛继续不依不饶地戳,一边戳一边道:“你肌肉紧绷得好严重,是不是压力太大的缘故?” 谈谦恕阅读文件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他把文件合上:“你是不是很无聊?” “我闲得长毛!”应潮盛不客气地开口:“我在千里之外的一个非洲国家,每天吃穿用度下降到一个令人心酸的水平,唯二的娱乐是打牌玩手机,你端正坐在跟这里佛爷似的,抬头问我是不是无聊,我无聊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他原本就是发泄不痛快,情绪上来的时候唇边都有冷笑意味,应潮盛期待着和谈谦恕吵架或是打一架,发发满腔邪火。 谈谦恕看了他那么几秒,站起来把办公室门锁上,应潮盛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就见谈谦恕道:“抱歉,这段时间我有些忽略你的感受了。” 这并非有心为之,是谈谦恕这人原本娱乐就不多,大多数时间也是自己一个人度过,推己及人,没想到应潮盛无聊到长毛,现在看来,已经到了浑身毛茸茸的程度。 谈谦恕语气很好:“但是街道不能闲逛,你去哪里之前必须告诉我,等六月份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动物大迁徙。” 窗外远处大屏幕上依旧播放着广告,草原上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角逐,街上见到的白人比之前多了起来,一年一度的动物大迁徙即将开始。 应潮盛眯了眯眼睛:“说点实质性东西,现在才五月份。” 谈谦恕思考了一会,坦然道:“我会重新规划自己的时间,平衡好工作和恋爱状态,分出时间和你在一起。” 一般说到这种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应潮盛仍旧觉得不够,敲了敲桌子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具体做法呢?” “你先给我个需求,我对照你的需求给出具体方案,你觉得如何?” 应潮盛:“……也不是不行。” 谈谦恕把笔记本给对方放在桌上,应潮盛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拉划拉,一条一条打算写需求。 他点开文档,面上沉静思索,其实心中不以为然,对于这种陪伴不怎么感兴趣,如果真有什么诉求的话,也就是性方面。 啧! 应潮盛用舌尖舔了舔尖尖的牙齿,笑眯眯地把笔记本电脑一推,那薄薄的游戏本颤巍巍地在桌子上跌去,堪堪稳住,好险没掉下去。 应潮盛支着头:“honey~” 谈谦恕在短短几天已经练就出一种听对方声音就知道对方情绪的能力,一听这拖长的甜腻嗓音,下意识用指腹按了按眼眶。 应潮盛笑容僵在脸上: “你那是什么表情?” 谈谦恕冷静开口:“没什么表情,如果有的话就是听到这个称呼便感觉你没憋好事。” 应潮盛:“……” 他磨了磨牙,微笑着提醒:“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你说话注意一点。” “希望你也如此。”谈谦恕意有所指:“别给我找事情。” “你想让我骂你吗?” 谈谦恕站起来,伸手捏住应潮盛嘴唇,他靠近凝视着对方,指腹重重擦过对方下唇:“不许说太多脏话。” 应潮盛伸手拍谈谦恕手腕,发出啪地一声脆响,噙着笑骂道:“坏东西。” 谈谦恕眸色暗了暗,好像是有细长的触角伸出来,转着弯地轻搔了一下,又痒又麻。 他笑了一声,勉强又看了一会文件,下午三点刚过,谈谦恕起身:“走,出去散散步。” 应潮盛下意识地看向天空,此时太阳高挂在天幕上,距离日落还远,他道:“呦,转性子了,今天不继续工作了。” 第79章 谈谦恕把外套拿在手里:“不是办公室就是宿舍,这么长时间就还没和你在街道散步,今天趁着天亮去转转。” 应潮盛站起来,随手把手机揣兜里:“走,是该溜溜了。” 两人步行,通过谷歌提供的地图打算去一家咖啡店,街道上当地人多,华人走在人群里容易收到眼神,不算很友好,但好在是两个男人未发生什么。 过马路的时候,一位老白人步履蹒跚,周围一瞬间围了好几个当地人,几乎是护送着对方过马路,文化冲击力显现,两人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一眼,都感觉到匪夷所思。 应潮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谈谦恕国语开口:“现在忍住,一会给我说。” 应潮盛于是闭上嘴,安安静静地和对方过马路。 两人步行数步,离开当地人群,应潮盛吐槽道:“我想到了个地狱笑话,涉及一些种族歧视问题,你要听吗?” 谈谦恕就知道他要说这个:“你小声给我讲。” 应潮盛和他肩并肩走着,这会更是贴在一起,偏过头在他耳边低声絮叨,缺德地讲了一个地狱笑话,谈谦恕非常无语:“这种话不要再给别人说。” 应潮盛:“知道知道。” 他踩了踩凹凸不平的地砖,锃亮的皮鞋尖又踢了两脚,面有深色地看向谈谦恕,微妙开口:“还有一个笑话,我知道你因为家庭关系信教之后就想到了,但是不太好讲给你听,感觉不礼貌。” 能让一个非常没礼貌的人都感觉到不礼貌,那到底有多不礼貌谈谦恕都不敢想,他冷着脸道:“当时不礼貌的话现在说出来的话也不礼貌。” 应潮盛舔了舔牙齿:“好吧。” 他和谈谦恕又走了几步,瞅着对方侧脸道:“或许你听过,是个魔鬼、小男孩、神父的故事……” “闭嘴!” “哦。”应潮盛悻悻闭上嘴,额头碎发垂下,看起来稀有乖顺:“我想讨你欢心。” 有谁讨别人欢心的时候选择讲没品位的地狱笑话?!! 谈谦恕额头上青筋狠狠鼓了鼓:“谢谢!以后别讲了。” 应潮盛点头:“嗯,嗯嗯嗯。” 谈谦恕再走了几步,狐疑道:“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听对方那‘嗯嗯’了。 应潮盛镇定开口:“honey怎么会?我把你的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 谈谦恕这回确定了,对方确实是在敷衍。 谷歌上三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走停停,应潮盛看到奇怪的水果后停下来用中文点评一番,再点评点评文化外带说地狱笑话,一段路程两人走了四十来分钟才到,应潮盛和谈谦恕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应潮盛统一无视,马赛族的挂毯在风中微微晃动,头顶是横木做的天顶,绿植用手工编织的草绳吊起来,座位横梁间摆放着铜制的长颈鹿,咖啡端上来时盛在蓝色的斑马杯中。 谈谦恕尝了一口觉得偏酸,肯尼亚豆子整体都偏酸,但确实是有些风味,应潮盛倒是喝得挺开心,伴着不知名的音乐,两人随意聊天。 聊的话也多了去了,但总归是没营养的,不过这时候也不需要多么有营养的话题,头顶绿植热情地将阴影洒下,不知名的音乐节奏感十足,偶尔会传来夹杂着当地语言的英语,这时候在异国他乡的氛围感便如火燎过一般显现,视线平直地抬起看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又觉得心缓缓归于宁静。 两杯咖啡喝完走出店内,天色已经昏暗,半边天际被染成了粉紫色,一整个巨大的橘红色太阳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天边又瑰丽又迷幻。 两人沿着街边走向巷子里,路边有小孩伸手要钱,成群结队着跑过来,两人都没给,应潮盛瞅着感慨:“好白的牙齿和眼睛。” 甚至远远看去是一排牙齿飘了过来。 谈谦恕视线掠过这一条长长的巷子,昔日殖民时期的英式建筑被岁月侵蚀的只隐约能见个轮廓,街边角落里堆积的垃圾上蝇虫乱飞,锈迹斑斑的大门前蹲着三三两两的当地人,目光不善地在二人身上巡游。 谈谦恕抓住应潮盛的手扯向自己:“从巷子出去打车回。”他眉峰拢着,面上笼着一层水般的暗沉,步伐加快了几分。 应潮盛目光扫了一圈,也没作声,两人都加快步子往巷口走去,走了六七余步之后一个小孩直愣愣撞过来,应潮盛挥手去推,小孩当即倒地咒骂,踏踏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三三两两身影围上来,逐渐逼近形成若有似无地包裹圈,看两人目光仿佛看着待宰羔羊。 谈谦恕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浑身绷紧。 为首的男人说了一句‘dollar’,黢黑的手掌扬起来,其余几人是莫西干头,肌肉魁梧眼神不善,难以判断是居民还是当地黑、帮蛇头。 心嘭嘭跳动,前面几人手伸向后腰,衣服撩起间一截刀刃乍亮,非洲炎热天气是病毒温床,谈谦恕比了个‘ok’的手势,手掌缓缓伸向兜里。 应潮盛蓦地出声,用英语大声道:“我他妈的就不该来这里找你,该遇见的不该遇见的都遇到了。” 谈谦恕偏头,声音冷硬无比:“是我叫你来的吗?要不是你去喝那该死的咖啡,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家里。” 应潮盛脸上全是厉色:“那是因为你那天才一样想去散步的想法!” 谈谦恕呼吸起伏着,语速飞快:“我不叫你散步你在办公室要不打牌要不玩手机,真担心你猝死在牌桌上!” 应潮盛冷笑,吐出来的字像是弹珠一样打在砰砰砰打在身上:“还不是因为你不给我咬没满足我,我明里暗里说了多少次,你嘴巴像个蚌壳抿在一起撬都撬不开,有你不如有个飞机杯。” 谈谦恕低吼着:“你脑子里全部是黄色废料吗?现在给我吵这个?有你不如有个硅胶娃娃。” 应潮盛抬脚去踹,破口大骂:“死基佬!老子给你脸了!!!” 眨眼间两人就吵得不可开交,语气像是一梭梭打出来子弹,眼看着就要拳脚相加,原本掏钱的手都握成了拳头,为首的几人被这架势镇住,大声喊道:“stop!” 就是现在! 两人目光不露声色的撞在一起,默契的不用多说,旋即一个身影移开,应潮盛一脚踹在离他最近人的胸膛上,谈谦恕猛地挥拳朝眼前人擂去,莫西干头只觉得眼前一热,咚得被掼到在地,嘴里发出嚎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快得来不及反应两人就倒下,身前霍然撕开一道口子,谈谦恕拉住应潮盛向前跑去,两道身影像是缠绕在一起的风。 他们跑出巷口,跑到宽阔的马路上去,招手拦车后窜上,报出地址车子离弦的箭般驶进马路中,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里两道热烈的视线碰在一起,静息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 晚风从车窗溜进来,整个天幕梦幻而宏伟,心跳声聚合在一起,渐渐的收拢到一处...... 第62章 看动物 一直回到家,两人脸上还都带着笑意。 默契和刺激交织在一起,极速奔跑的心跳声犹在耳边,在安全明亮的室内继续咀嚼刚才涌上的情感,仍旧觉得心脏一跳——和平日白水般生活截然不同。 应潮盛唇边勾着笑,脑子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又咂摸出甜腻才作罢,他看向谈谦恕,又慢吞吞地开口:“是我叫你来的吗?” “有你不如有个硅胶娃娃......” 刚才吵架时说的话又被他翻出来,谈谦恕在他视线里堪称淡定:“在意这些做什么,逢场作戏的快言快语。”他用十分善解人意的表情开口:“你不也说了很多话吗?我知道那不是你本心。” 被反将一军,应潮盛磨了磨牙:“好吧。” 他抓着沙发上抱枕狠狠搓揉两下,又咚得锤一拳,可怜的抱枕霎时间软趴趴窝在角落里,连站直都不敢。 应潮盛又坐了一会后去浴室洗澡,看向谈谦恕一招手:“走,让你给我洗澡。” 他这话说得好像恩赐,仿佛带着对方去购物,豪迈挥手时候说:随便刷卡我买单。 谈谦恕:...... 两人一起走进浴室,一支不锈钢花洒杵在头顶,没有浴缸没有按摩,浴室简单的做了干湿分离,水调成合适温度后打开花洒,谈谦恕手持着往对方身上浇去。 应潮盛仰起头配合着,水流在凸起的眉峰上聚集,眼眶深邃,缓缓流下的时候不怎么遮挡眼睛,那些水珠汇集在他额头上靡靡流下,他闲闲散散地贴向谈谦恕,亲亲对方的唇角,又用满是水珠的脸蹭着对方,皮肤紧密接触让什么触感都无处遁形,他将二人拢在一起抚.慰,烈酒一样的刺激在血管里炸开。 应潮盛喘气,谈谦恕很喜欢听他喉咙里发出的这些声音,脖颈上皮肉绷紧,一截青筋被拉扯得很长,偶尔面色居然看起来痛苦,但是痛苦放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谈谦恕便将人摁向自己,掌心卡在对方后脑,再用牙齿沿着耳后的那块肌肉一路蜿蜒着咬下,再轻轻咬凸起的喉结。 第80章 这个时候应潮盛的皮肉震颤着,在昏蒙的热气里呼吸,他是耽溺在原始欲念里的那类人,声色犬马纵情肆意,绝不会吝啬自己的声音和反应,唇吻得很红,颜色会让谈谦恕想到酒神杯中的红葡萄酒,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深吻,借以缓解身体被炙烤的焦渴。 冲澡,将身体重新打理干净,裹着干净柔软的布料重新躺在床上,应潮盛在身体疲惫和快活中安然入睡,夜色安静着从窗户洒进来,谈谦恕去了书房,一道远洋电话打了过来。 门关着,遥远的电子音传到耳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谈明德周围有潺潺流水声:“在肯尼亚的进度如何?” “和预想的差不了多少。”窗外楼下树梢上点缀着白色夜灯,外面罩着刻着大篆字体的玻璃,光线映照下在地面上投下放大的影子,几笔墨痕般挥洒着:“之前由于牌照被卡一段时间,不过已经解决,接下来投资试水看反馈会更快。” “那就好。”谈明德声音里夹杂着笑意:“你办事,我是比较放心的,我听人说你开辟了新板块专门报道崇兴,想必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我就不插手了,免得遭人嫌。” 谈谦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紧闭大门,走廊尽头另一间卧室里有人正在睡熟,他的瞳孔是海水一般的幽黑深邃,静静开口:“当然,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谈谦恕重新进了主卧,他从床榻另一侧上来躺下,月色透过窗户银子般洒进来,清辉照着两人的睡容,良久后呼吸平稳...... 内罗毕的六月,天气凉爽而干燥,应潮盛这段时间打牌次数降低,转而开始在周边寻乐子。 他逛完了市场,又在某周内逛完了渔场,甚至某周内沉迷喂长颈鹿,拿着提供给游客的饲料喂食,鼻梁上架着墨镜和长脖子动物拍照,白天下班早的时候和谈谦恕去ktv卖弄自己美妙的歌喉。 ‘卖弄’这个词是谈谦恕经过深思熟虑给他定义的,自从应潮盛知道谈谦恕唱歌不好听后,很快喜欢上唱k这种活动。 他自己声情并茂地唱完,把麦克风杵在谈谦恕唇边,谈谦恕一开口他就笑,抽风似得倒在沙发上哈哈哈哈哈哈哈,甚至已经进化到只要谈谦恕看他,他就开始哈哈哈哈哈哈。 谈谦恕:...... 他淡淡问:“已经到了不开口就能让你笑得程度?” 应潮盛连比带划,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唱歌难听这事本身不好笑,但是你唱歌难听就哈哈哈哈很好笑哈哈哈哈哈。” 应潮盛最近还喜欢上了逛马赛市场,木质的勺子铜制的饰品,当地人手工编制的藤椅、树上果子制成的风铃,用动物骨头打磨成的匕首尖刀,当然也少不了冰箱贴。 谈谦恕和应潮盛逛的时候,常见应潮盛和当地人说话,起先还是用英语聊天,问完之后时不时蹦出来一两句俚语,什么‘sasa’‘mtu mkubwa’的斯瓦希里俚语,谈谦恕都听不懂什么意思,但是从应潮盛嘴里蹦出来后,当地人会更加热情一些。 天知道他是从哪里学会的,又如此从容地运用,市里唐人街熟悉得像是自己家,和华人商会一众人时不时喝茶聊天,甚至用家乡话和华人聊天,一圈人说得热火朝天,和星越的几位年轻人相处得十分融洽,纷纷应哥长应哥短,他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眉目扫来时锐利华贵,一天结束后又回到谈谦恕面前,继续掐着嗓子叫‘honey’或者‘asali’,后者是当地话,和honey意思差不多。 应潮盛嘛,心情好了能扶着旁人过马路,不好了骑着旁人过马路,高兴了叫‘honey’,一般时间连名带姓叫谈谦恕,差到极点破防大叫‘死基佬’,谈谦恕也不惯着他,不客气怼回去:“你也是死基佬了。” 应潮盛当即呆若木鸡,缓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立马恹恹下来。 总之,在两人确定关系的一个多月里,欢笑大于争吵,愉悦大于生气,想把对方干翻和把对方干翻(没打错,品品)的程度一样重,实在是可喜可贺。 到了六月,一切步入正轨,牌照终于审批成功,星越众人开始着手当地市场,绗江电视剧和电影通过翻译后登陆当地试水,每天实时勘测线路反馈和人员观看数,终于得到一个比较满意的数字,而谈谦恕对应潮盛画的饼也要兑现了。 六月份,这场浩浩荡荡的动物大迁徙已经开始,草原还处在雨季的最尾端,草丛深处鸟类走走停停,如今动物隐藏在草丛间视野不太好,但是看鸟类的好时节。 临出发前,谈谦恕把行李箱摊开,再次检查各种用品,防晒物品口罩常用药品晕车药转换插头腰靠u形枕墨镜,除此之外还有四季的衣服,据说每天温差能达到二三十度,所以从薄外套到羽绒服都带着,两人装在一个行李箱里。 应潮盛手插兜站在一边:“差不多得了,要是实在缺东西问酒店要,绝对还有华人,我们也可以问他们买。” 他简直松弛得可怕,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谈谦恕又想到他从绗江到肯尼亚随便扯两件衣服塞进去的行为,又表示能理解。 “你用品带了吗?” 应潮盛最开始还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他的药物,他失笑,旋即莞尔:“带了。” 谈谦恕最后看了一眼箱子,天生性格缘故,很多事他愿意自己来,就像是有的女士习惯把包拎在自己手上一样,有种稳妥的可控制感。 他封箱,推着放在门口:“明天上午出发,一个小时后到草原,和我们向导john汇合。” 他把john照片发给应潮盛:“明天会在酒店集合,他带着我们追动物。”草原看动物是车追着动物走,一天五六个小时都在越野车上,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狮子像是小点,全靠经验丰富的向导带着。 原本包团是4——6人,谈谦恕不想和不认识的人坐一辆车,特意找了向导只带两人,看动物有个不成文规定,除了每日佣金外还需要每人每天付20美金作为小费,差价统一由谈谦恕补。 早上九点出发,十点半飞机,到达简易碎石机场也就上午十一点多,联系好的向导带车来接,谈谦恕和应潮盛下去,便看到路边停住一辆军绿色越野,john 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胸膛上画着一头蓝鼻子大象,非常热情的挥手:“谈!” 几人握手做了简单的介绍,司机叫kitoo,当地人,口音有些严重,听他说话有时候费力,john介绍自己熟知当地鸟类,有野外急救证书,向导在当地算高水平收入人群,需要专业考核资质,英语说得很流利。 john在询问两人身体状况后,看向窗外太阳,说如今这个时间点有可能看到群居动物,等到傍晚时候有可能看到狮子豹子动物出来捕食。 行李扔在车上,一脚油门,黑色的越野车驶入辽阔的大草原中。 应潮盛带着帽子墨镜,靠在窗户上随意掠过窗外,车顶被打开,要是站着长焦的话是个很好的拍照视角。 正午阳光垂下时草原是雄浑的亮色,高大的金合欢树树冠像是撑开的聚伞,地上红燕麦草一丛丛的散漫生长,如今草原是黄绿交接的时节,这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风呼啦啦地吹着,草原倒伏成一波一波的浪,羚羊角马成群出现,偶尔会窜过去。 司机特意停下让两人观看,有人吐槽马赛马拉不够正规,原因之一便是司机开车离得近,野生动物服务局规定,与普通野生动物要保持10米以上距离,但是多少人千里迢迢过来,恨不得贴上去看,久而久之便有野路子,收了小费后特意靠得近。 应潮盛站起来看羚羊,树上有互相抓跳蚤的狒狒,向导给了一本书介绍非洲五霸和五丑,专门讲羚羊,他点头听着,然后转头用国语对谈谦恕说:“好明显的动物味。” 谈谦恕诧异:“你能闻到?” 草原的风把气味带来又吹散,传到他鼻腔里不过是淡淡的气味,应潮盛道:“这么明显你居然闻不到?”他使劲嗅了嗅:“好像是斑马的味道。” 还没等谈谦恕问向导是不是有斑马,几十秒过去,远处一两匹斑马低头啃草,谈谦恕一下子服气了,向导问是不是看到的,应潮盛说闻到的,john竖起大拇指:“你适合当猎人。” 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落山时分,整个草原被落日映照的染得浑厚,john打量着外面天色,抬起手掌对准太阳,不知道比划了什么,无线电传来消息,他应了几声,转头道:“现在是狮子豹子的捕猎时刻,我们开车去看它们。” 应潮盛眼睛一下子亮了! 作者有话说: 新的月份了,给大家发点红包。 大家不要再投雷了,一本文支持正版已经非常足够,大家没必要花那么多钱投雷。【鞠躬……】 第63章 想办法 越野车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轰轰烈烈疾驰,途中颠簸坎坷,过坡过坎一跃而起时,风沙尘土便兜头浇下,应潮盛戴着口罩都感觉到自己吸了不少尘土,再又过了几道坡后,视野越发开阔。 第81章 john时不时通过无线电讲话,而后又指挥着司机行驶,渐渐的,越野速度降低,引擎声渐缓,向导和司机的沟通声也压低,转而成为窃窃私语。 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中期待。 john回头,脸上全部是满意的笑,他的视线远远看向前方茂密的草丛里,轻声道:“出来了,我看见它了。” 谈谦恕和应潮盛顺着他视线看去,草丛依旧青黄相接,两人视力都还不错,但看来看去除了草就是土,平顶开阔的合欢树投下树荫,草丛若无的伏倒,风一捋一捋地吹着。 大概过了几分钟,平顶树上鸟突然呼啦啦地飞起,密密麻麻的鸟灌着风掠过上空,空气似乎绷成了一条弦,渐渐的,低矮的灌木被拨开,厚实爪子的踩在草丛里,一头雄狮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正值壮年,浓密乌黑的鬃毛一直下垂到胸口,浑身毛发旺盛,体长至少达到3米,粗硕的尾巴懒懒垂在地上,它视若无睹地走过,旋即前爪一曲,趴在平顶树下。 john嗓音含着兴奋的劲:“奥摩,小伙子,领地很大,今年它妻子们给他添了几头小狮子。” john道:“这个小伙子前段时间和另一个狮群,德纳兄弟打架,它没有输。”他的双手合实:“真是一个非常棒的小伙子。” 他给两人看德纳兄弟的照片,灼热阳光下两头狮子躺在树下,依旧是浓密的鬃毛和粗硕的爪子,在谈谦恕看来,这是三头一模一样的狮子。 应潮盛兴致盎然地和john聊天,他现在才嗨起来了,问东问西,问当地人有没有屠杀狮子,问到底有没有沙特大佬斥巨资雇人杀狮子做标本,两人聊的哈哈大笑,司机也忍不住频频回头加入其中。 应潮盛拍了好几张照片,之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狮子没觉得有多大,如今亲眼目睹才看到这头巨大的野兽到底多大,赶上半个陆地巡洋舰了。 john说狮子伤人少,草原看动物的人都坐在越野车上,狮子早就司空见惯,它视野中人也是庞然大物,不会贸然攻击,反倒角马之前有过伤人记录。 正说着,这头狮子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靠近,浑身上下流露出草原霸主的气势,厚实爪子挠了挠头赶蚊虫,远远看到越野车后走了过来,在十来米外距离处继续躺下。 应潮盛又拿起手机咔咔拍了几张,偏头给谈谦恕吐槽:“不是说雄狮负责巡视领地吗?它怎么一天天就换地方躺着。” 谈谦恕奇怪地看向应潮盛:“人工作的时候都会摸鱼,它怎么就不行了。” 应潮盛:“……说得有道理。”他深以为然地点头:“谁说巡视领地时候不能偷懒了。” 这头雄狮又施施然地躺了半个多小时,旋即站起来抖抖毛,迈着步子一溜烟的跑远,谈谦恕和应潮盛以为终于能看到狩猎的场面,却见这头狮子仰起头吼叫一声,接着转身向着远处草丛深处走去,浓密的鬃毛闪烁着金色光辉。 应潮盛伸手戳了戳谈谦恕,语气多少带着点失望:“它走了。” 谈谦恕‘嗯’了一声,注视着这头雄狮离去: “看到了。” 应潮盛嗓音无比失望: “honey,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谈谦恕缓缓转过头去,眼神复杂:“想让我死就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 他能有什么办法? 跳下车展开双臂把这头野兽拦住吗??? 应潮盛:“……” 司机开车,继续驶向一望无际的草原,应潮盛刚才见狮子离开显得无比失望,现在又不想继续追赶狮子,john说这个时候容易看到捕猎的豹子,一行人驱车去豹子领地。 大部分时间在路上或者在等待,john负责看太阳联系别的向导确定方向,行驶过小溪边时停下吃了一份下午餐,简单的牛肉三明治,再迎着夕阳继续出发。 john那锐利的眼睛再一次锁定某棵树,此时橘红色太阳映照着一望无际的草原,金光遍地,金黄色落日从树梢投下斑驳影子,远处几头羚羊低头吃着草,偶尔抬头看向四周,耳朵尖微动一下后又低头啃食。 john压低声音,听起来很神秘:“看树上。” 两人循声看去,一棵稀疏瘦削的树上,趴着头全身玫瑰花斑的豹子,金黄色眼眸中棕色瞳孔缩成一线,脊背弓起,死死盯着底下吃草的黑斑羚。 辽阔风声在某一时刻戛然而止,这头凶悍生猛的动物弓起脊背,厚实锋利爪子勾着树枝,似一道猝然撕裂天幕的闪电般跃下,草丛被压得猛然倒地,滚滚尘土赫然翻飞,羚羊猛然向一边狂奔,四肢才蹬在地面,爪子已经砸在它的脊背上。 那是只羚羊幼崽,最大不过四个月,被摁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嘶鸣,纤细的四肢在草丛里胡乱蹬着,泛着白的尾尖乱颤,凄惨叫声传至四周。 这头豹子没有当即咬破对方喉咙,它只是舔了舔带血的爪子,等着羚羊幼崽站起来,状似随意地蹲伏在羚羊面前,似乎都忘记了面前自己捕食的猎物,可每当羚羊逃跑时,花豹就会用它弯刀利刃般的爪子,勾住羚羊小腿骨硬生生扯回来。 john解释,它是在利用这头幼崽诱捕更大的母羚羊,羚羊幼崽的叫声顺着风呼啸地传至每一个角落,树上时低时高的鸟啼叫着,这种丛林中的杀戮正悄无声息地上演。 豹子趴在草丛里,只是偶尔移动头颅观察四周,远处几头健壮的羚羊注视着这里,但相隔太远,没有一只走近。 良久之后,花豹似乎终于腻了这场虐杀游戏,它偏头张口,尖锐的牙齿狠狠咬住羚羊的咽喉,鲜血直直迸射出来,烟花一样炸在它下颔和脸侧,温热的血顺着胸口和肩背缓缓流淌,那身华丽皮毛被浸染的猩红,透着血腥而野性的光芒。 那只幼崽被咬断喉咙,最开始前肢还乱蹬几下,到最后软绵绵地垂下,被叼在嘴边悄无声息地死去。 花豹没有选择上树,它仍旧叼着猎物,弯钩似的尾巴晃动着,直直地看向越野车方位,john第一次有些紧张:“坐好,我需要把顶棚落下!” 咔的一声,上方顶棚落下,整个车变得密不透风,众人重新坐好,司机双手握在方向盘上,下一瞬就能一脚油门疾驰。 这头野兽静静盯着几人,旋即叼着猎物跃上树枝,流畅的脊背山峦一般起伏,眨眼间便跳上树枝,羚羊幼崽被它卡在树杈之间,慢条斯理地撕扯起来。 血沫和毛发沾在它脸上,这次谈谦恕闻到了腥味,他们视线受到阻碍,抬头依稀能看到花豹将羚羊腹部撕扯出一个大窟窿,它不是很饿,挑剔地吃完内脏后便拖到更高的树杈间,自己趴在粗壮的枝干上假寐,再也没有看车一眼。 john重新打开车棚,空气轰得一下涌了进来,john解释道:“花豹不比狮子亲人,我之前亲眼看到狮子趴在汽车前盖上睡觉,但是豹子不会这样,它野性太重,行为有太多不可预测。” 之前有个笑话,说是如何区分花豹猎豹,把手伸过去喵喵叫的是猎豹,把手啃成鸡爪子的是花豹,长得就是一脸凶相。 应潮盛看得眼睛都酸痛,他揉了揉眼睛,兴致盎然:“怪不得没听到过说中东土豪养花豹。” 他眼睛发亮地看向谈谦恕,突兀开口:“你说成年男人能打得过花豹吗?” “应该不行。”谈谦恕问:“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没,我随便问问。” 过了几息,他又转过头来,充满期待地看向谈谦恕:“我能养头豹子吗?不用花豹,猎豹就可以。” 谈谦恕眼皮一跳:“不行!违法!” “偷偷养?” “判得更重。” “不会。”应潮盛转念之间已经想好了一套应对方案:“我可以申请一个动物园或者猎豹繁殖基地,手续证件合法合规,再把豹子豢养起来,不允许私人参观。” 四舍五入也是他养的豹子,可行性非常高。 “no !”一道绝望的声音传来,两人用中文商量,john大致能听懂一些,在听到商量着养豹子后越听越绝望,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开口:“不可以,豹子生活在草原。” 肯尼亚偷猎动物是个长期而严重的问题,3月份草原还发生过一起狮子中毒案,有的是被悬赏杀害后做成标本,幼崽带回去豢养成为可以炫耀的宠物。 应潮盛摸了摸鼻子,勾唇道:“我和他开玩笑。” 谈谦恕颔首,十分镇定:“没错。” john将信将疑,又多多科普动物知识,努力打消自己客户危险的想法。 草原上苍茫的光晕向着西面天幕沉默潜行,渐渐的,整个西方发红,雄厚的红色古朴、深邃,愈演愈烈,最后一片草原都浸在落日的霞光里,平顶树仍沉默的伫立着,几头斑马偶尔低头吃草,太阳平稳的落下,远处的动物和车辆在旷野上看起来无比遥远。 应潮盛恍惚中才发现,自己的感受是如此宁静,宁静到安稳的喜悦如水一般将他包裹起来,他看向谈谦恕,恰好对方也在看他,彼此的面孔是如此热烈而赤忱。 第82章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john拿着自己的手机:“这张照片拍得太棒了,你们一定会喜欢。” 两人才像是从某种令人心醉的液体里如梦初醒,纷纷掩饰般地看向照片,两人对着彼此相视而笑,背景是远处硕大的平顶树,树杈上隐隐可见一只花豹。 没有亲密的动作,甚至两人还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但一看这张照片便知道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应潮盛看到照片,像是雷击般怔在原地,几秒后才重新若无其事地坐下。 谈谦恕让john把照片发给他,从上午进草原到现在,已经在里面待了七个多小时,john把两人送至酒店,吃过晚餐后便去休息。 谈谦恕半梦半醒间觉察到身边人向自己滚了滚,他伸手下意识想搂住,一股力道压上来,先是粗暴地啃咬几口,手掌也开始扯衣服,甚至在谈谦恕阻拦后毫不客气给他一拳,这不像是对待情人的态度,反倒像是对着仇人发泄怒火。 谈谦恕骂了声脏话,翻身而起,骤然还手,应潮盛眼明手快地躲过,挥拳擂过去,一张大床剧烈晃动起来。 第64章 本质 谈谦恕反应迅捷地躲避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反手扣住偷袭者手腕,狠狠拧住撞向床铺,应潮盛连哼都没哼一声,一条腿朝着腹部袭过来,谈谦恕条件反射去挡,撞在身上咬牙忍住,反手立刃朝对方脖颈劈去。 先头还能勉强说是切磋,这回只能说是打架,拳头相接腿□□加,混着破风声和打在身上的闷响,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褥被掀翻掉在地上,不过这方寸之地确实限制了两人发挥,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能听到赤脚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和拳脚击打在身上闷声。 谈谦恕被踢了几脚,应潮盛也被打了几拳,破风声响起后一下一下往对方身上招呼,途中经过床尾拐角处时磕了一下,谈谦恕动作慢了两分,对方紧追不舍死死咬住,猛然窜过来扣住肩膀压住,他转身的一刹那钳住应潮盛手臂向后锁去,膝盖压在后背狠狠压住,一个标准的擒拿姿势将人禁锢。 骨节拉扯后细微咔嚓声轻响在夜色里,应潮盛额头抵在地毯上,背后拧痛逼迫着他喉间发出了一声痛呻,额上细密冷汗一下子窜过来,心跳疯狂鼓噪,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得能震碎耳膜。 谈谦恕额上亦是有汗,他慢慢松开桎梏,啪得一声打开灯,满室灯光冲破黑暗,应潮盛躺在地上,一手按在肩膀上,面带笑容看着他。 “honey~”继续若无其事的轻佻。 谈谦恕站在床边,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对方,这头神经质的豹子在攻击了别人后又照例开始舔着自己身上皮毛,空气中有种虚伪的宁静。 他胸腹刚才被踹了一脚,犹带闷痛,他慢慢走过去,巨大的影子垂在地上,谈谦恕膝盖压在应潮盛腰腹,阴影顺着脖颈爬满他整个脸颊,目光像是一把钝刀子似的落在对方面上:“凌晨两点四十九分,我睡着时候你想做什么?” 这绝对不是撒娇的力度,出拳的力道做不了假,他甚至感觉到了毁灭欲。 应潮盛顿了一下:“想......亲你。” 谈谦恕脸上扬起讥诮的笑意:“想亲我半夜出手打我。”他手指插入应潮盛头发,逼着对方看向自己:“你不是想亲我,你想上我,如果我刚才没打过你,现在已经被你压着强了。” 头皮上钝痛传来,胸腹也被压得喘不过气,应潮盛反倒笑了笑,他闭上眼睛伸手搓了搓额头:“可能吧,反正那一瞬间就想这么做了。” 他的精神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股宁静和陌生的情感席卷了他,另一种是熟悉的破坏欲。 应潮盛用视线静静地描摹着眼前人眉眼,忽然间道:“《增一阿含经》里记载,琉璃王出兵伐迦毗罗卫,佛陀阻止三次,第四次出兵讨伐时,佛陀说‘宿业成熟,定业难转,劫不可免’,后来琉璃王大获全胜,庆功宴上大军被洪水淹没,死后堕入地狱。” 谈谦恕犀利的目光依旧牢牢钉在他脸上:“你现在给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应潮盛抬起手臂想摸谈谦恕脸,被他偏头躲过,他的手臂缓缓垂落在地上,他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声:“你应该听过俄狄浦斯故事,国王和王后生了一个孩子,却得到一个预言,所生之子必将弑父娶母,国王怕极了,命人把孩子扔在荒野中,后来这个孩子被人收养长大,真的失手杀父娶母。” 他深深地看向谈谦恕:“我不喜欢这个国王的做法,要避祸就避得彻底些,把孩子扔在火海里烧死才好。” 应潮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被他很好的掩饰过去,他玩笑般开口:“我感觉自己的劫难要开始了。” 从看到john拍的那张照片后他便清楚,他确实是喜欢上了谈谦恕,但对方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爱上对方,那简直是一场劫难。 谈谦恕听着,手上卸力,膝盖从对方腰腹上抬起来:“神神叨叨的,你到底有没有完成义务教育?” 禁锢解除,应潮盛没有从地上起来,他偏头看向谈谦恕,认真开口:“你要不让我睡一睡,可能等我睡了你之后就觉得腻了,不然这样下去,我真会觉得那老和尚给我批命要应验。” 琉璃王回朝不出兵,国王杀了俄狄浦斯,从一开始斩断所有,那样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像是他刚才的一瞬间的打算,上了对方后立刻回绗江,趁没有爱上前和谈谦恕一刀两断。 谈谦恕脸上满是嘲讽:“福报俱全、善业感召还不好?” 应潮盛愣了一下,旋即眼中又恢复那不怎么真诚的笑意:“是挺好的。” 他兀自笑笑,躺在地上像躺在床上似的,谈谦恕看着来气,脚尖踢了踢应潮盛小腿:“你打算在这躺一整夜吗?” 应潮盛叹了口气,手臂抚着床垫起身:“你对我下手真狠。” 肩膀手臂相接处到现在还扯着疼。 谈谦恕看着他龇牙咧嘴的表情,转过头去:“彼此彼此。” 重新躺在床上,谈谦恕啪得一下关灯,整个室内重新陷入黑暗,酒店是悬崖边上的全景落地窗,白日里一望无际的草原便尽收眼底,如今夜色之下,一轮明月高悬在天空上,整个房间好像泊在月色里,有股奇异静谧的明亮。 应潮盛静静地看着,他又慢慢偏过头看向谈谦恕,对方闭着眼睛,但他清楚这人绝对没有睡着。 他今晚说了太多话,这个混蛋绝对能听懂语言背后的东西。 应潮盛想着,他目光掠过对方睫毛,翻身支起下巴:“我喜欢你。”他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和之前不一样。” 他是大张旗鼓送过花送过鱼的人,轰轰烈烈到绗江星越全公司上下都以为他们在热恋期,如此花团锦簇下,里面到底含着几分真情实感两人都知晓,但如今却不一样。 应潮盛在对方颊上描摹,从额角一直看到眉骨,他好像是第一次见对方这样细细看着,顺着鼻尖和中庭滑下去,他有些想要咬对方的鼻尖,但是谈谦恕应该不允许。 谈谦恕睁开了眼,目光果然如他见到的那样清明,恬淡的月色扑洒进来:“容我提醒,就在你说喜欢我之前,你对我施加暴力,你的喜欢并不柔和亦没有多少尊重,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应潮盛用责怪的眼神看向谈谦恕:“包容一下我。” 谈谦恕没作声,他看向天花板的视线如夜色一般幽深,脑海中一个又一个幽暗的念头溜出来,又被他隐入心间,名为爱情的筹码在他心里反复称量权衡,他面上未有波澜,就像是一个陷入在感情里的男人,因为爱侣表现的不够尊重而暗自生气。 应潮盛又揉了揉额头,他将脑袋凑过去搭在谈谦恕颈窝上:“我都已经说了喜欢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脸颊,掌心和皮肤接触间发生亲昵的响动声:“不要再扯着什么尊重啊柔和啊这点破事不放了,我们之间的账这样算不了。” 这是正常爱情才有的东西,他们一开始就是个要对方俯首称臣的游戏,如果非要说两人之间是有爱情的,那这种爱情既不平等,也不是互相承认,所有的言爱温馨是手段,最终目的不过是让对方爱上自己,臣服自己。 谈谦恕似乎叹了一口气,应潮盛还想再说什么,眉心骤然一皱,谈谦恕紧声问:“怎么了?” 他怕自己真把对方打出个什么好歹,欲开灯查看,应潮盛一下子摁住了谈谦恕手掌:“不用,不是伤。” 他转为平躺,低低地说:“就是反应还没消下去,刚才扯被子的时候挨了一下,好难受。” 谈谦恕思索着这些日子和对方相处间情景,应潮盛偶尔会说‘难受’,但进一步精细描述却没有,他之前单纯以为是词汇习惯,现在看来并非这么简单。 长久的药物和自身控制双重影响下,对方大多数时候都表现的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但用更加严苛的目光审视,应潮盛整个人会流露出一些细微的不同。 第83章 他常出现极端情绪,对待自身感受亦很难清晰描述,早上低血糖头晕会说难受,饿狠了会按着胃说难受,现在想来,对方真的分不清这种自身感官的差别,他粗暴地对待精神和肉、体,自身所有感觉被简单直白的一刀划分成‘难受’和‘不难受’。 谈谦恕轻声问:“是疼、胀、还是憋得难受?” “是......”应潮盛皱起了眉头,他这次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尾椎骨处窜起来麻意,被反折后钝痛的肩胛骨,被子擦过的地方翻起来的疼,种种细微的触感汇集在一起,针扎似的由皮肤传到神经。 应潮盛说:“......难受。” 他一下子就烦躁起来,眉心拢起来一条纹路,伸手打算自己解决,谈谦恕突然道:“需不需要我帮你?” 应潮盛表情一凝,接着唇边绽开笑意:“当然需要honey。”他充满暗示性地看向对方薄薄的唇,暧昧地含住咬了咬,含糊开口:“这样最好了。” “好。” 这个字一出来,应潮盛视线里诧异神情一闪而过:“我还以为你嘴巴像蚌壳一样紧实。” “记得好好喘。” 应潮盛哼笑一声:“那得看你技术行不行。” 他换个更舒服的位置躺着,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温热的呼吸洒在腿上,旋即被轻轻地亲了一下。 一瞬间,头皮发麻。 那些难受、不舒服的情绪仿佛被温水洗涤,一一妥帖的安置好,他浑身上下浸在轻飘畅快里,即使最后被生生逼出了几道重重呼吸声,也是愉悦的。 他睁眼看向门口,在月光洒满的房间听着对方刷牙洗漱,脚步声再一次在房间里响起,应潮盛懒洋洋去看,对方面容隐在靡靡夜色里,让他想到冬日天亮未亮的蓝色调里门口青白的石狮子。 他心情好极了,就势滚在对方怀抱里,拖长了嗓音:“honey,下次记得咽下去。” 谈谦恕冷冷道:“睡觉!” 充满着造作的惊讶声响起来:“你的声音有些哑。” 这道声音柔和了许多:“睡吧,听话。” 夜色里,应潮盛闭上眼睛。 在甜腻的余韵里,他心智末端反倒是一片清明,他们最终目的都是让对方爱上自己,唯自己马首是瞻、甘愿奉献、倾尽所有,而为此他们可能选择威逼、利诱、胁迫、怀柔种种手段。 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第65章 变故 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壮丽非常。 东面整个天幕上的浩荡烟霞堆积如山,锦锻铺就的天空慢条斯理地酝酿着一场盛大的日出,混沌天幕逐渐宽广、深厚,越来越浓艳的亮金色从云海里跳脱,阳光燃烧一般的直射着,然后整个草原开始清醒。 谈谦恕和应潮盛住的酒店久负盛名,有一整面落地窗,只要拉开窗帘,浩荡到无边的草原便撞进视野中,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一个个平顶树静默无声地站立着,风穿林海后野草倒伏,四望漫漫,人是这里最不起眼的生物。 谈谦恕要求应潮盛早起陪他看日出。 应潮盛六点起来了一次,裹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出门坐在草地上,帽子扣在额头上,坐在藤椅上睡眼惺忪地等日出,等一团火红终于丛云海里出来后,当即向着房间走去。 他困呆了,一路上虽然没吐出半个字,但一张脸上清晰地写下了话语——我是看在爱情的面子上才陪着你看日出的!!! 粒粒分明、字字滚烫,简直要把这话冲着谈谦恕掷过去。 他又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一直睡到九点才起来,揉了揉惺忪双眼去洗漱,还借着清水抓了抓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一片。 谈谦恕坐在沙发上等他出门,看着对方撩着水沾湿手掌,五指分开插入额头向后捋去,额头上碎发全部被向后梳起,应潮盛在镜子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吐槽道:“你都没给我带啫喱,害得我用清水做造型。” 提起这个,就不得不说应潮盛一贯发型,洗头吹干后手掌涂上致死量的啫喱,再冲着头顶抓啊抓,把头发全部梳向脑后,光洁额头上不留一根毛。 谈谦恕道:“白天几乎一整天都戴着帽子,就算我带啫喱,你的造型也维持不了多久。” 草原遮挡少而风大,偶尔一场大风袭来,雄狮浓密厚实的鬃毛都能被吹成炸起来的蒲公英,应潮盛头发更不必说,别说用啫喱定型,摸上502强力胶都没用,不想头发被风吹得糊脸上或者头疼,帽子是必需品。 应潮盛啧了一声,谴责道:“借口,都是借口。” 等他抓完头发,两人出门吃早餐,酒店提供自助早餐,西式的面包牛奶煎蛋肉肠,加上豆子制作的罐头和各种各种的酱料,应潮盛往盘子里淋了一些绿色的酱汁,一口下去表情奇妙起来,谈谦恕问:“难吃?” 应潮盛摇了摇头。 “好吃?” 对方又摇了摇头。 谈谦恕自己舀了一口尝了尝,表情也很难形容,又凉又辛辣,甚至带着些呛,不知道是融合了哪个国家的菜系。 应潮盛用叉子戳着一块薄饼吃,里面卷了牛肉,比较符合他的口味,他又叫了一杯咖啡,边喝边赞叹:“来肯尼亚最大的惊喜就是咖啡了。” 谈谦恕将一块煎蛋吃完,见他一次性喝了半杯,提醒道:“少喝些。” 应潮盛把叉子放在盘子里,改为两手端着杯子,身体向后靠了靠,离谈谦恕稍微远些后挑衅似的灌了一大口,他用指腹揩去唇边液体,懒洋洋地开口:“今天才第一杯,honey,我又不是易碎的娃娃,你不要太紧张了。” 他有时候喜欢对方的关心,有时候又觉得谈谦恕太过约束着他。但如今正是热恋,他倒也能全盘接受。 谈谦恕淡定道:“不是这个原因。”他目光掠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意有所指:“你没有发现卫生间很少吗?” 在这辽阔的大草原上,卫生间犹如孤舟似的点缀在海面上,车开好久才能看到一个正排着队的厕所。 应潮盛微笑着喝了一大口:“没关系,我可以拿个矿泉水瓶子解决。” 谈谦恕重复道:“......矿泉水瓶子。” 谈谦恕发誓自己真的只是单纯重复,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只是判断可行性,进而不含情绪不含深意的复述。 但短短几个字让应潮盛顿住了。 他面色瞬间有了变化,想了几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口气把咖啡喝完后敲了敲杯子:“我要用咖啡杯来解决。” 谈谦恕:...... 他看着杯子口径,瞬间想明白了缘由,无奈道:“不至于。” 应潮盛当着谈谦恕的面用掌心圈起来杯子,放在手边,然后上车前揣兜里,john好心提醒:“这个杯子容易洒。” 应潮盛道:“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谈谦恕:...... 他伸手摁了摁额头,想骂一句,但一出口反倒是先笑了半响。 草原的上午,看到的大多是食草动物,食肉动物会在日落前凉爽时分捕食,树上偶尔能看到狒狒,运气再好一点甚至能看到树底下成群结队的母狮,再遥远处蔚蓝色天幕上覆着几缕白,那是乞力马扎罗终年不化的雪。 司机向着马赛河开去,最盛大的迁徙发生在7——9月,那时候有数百只食草动物聚集在一起跨过河流到达水草茂盛的马赛马拉草原,如今不过六月中旬,河畔有小规模的角马团体,明媚的烈日下身上毛发乌黑油亮,雄性角马头顶顶着弯刀似的角。 空气里有动物的膻腥味,混着马拉河水的气息,应潮盛向着远方眺望,黄褐色泥水隐约可见凸起,说不清是礁石还是鳄鱼,一只角马跨过河流的几率大概40%,沿路上食肉动物遍布,水中鳄鱼等着捕食。 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紧密的鼓点从河流的那一边传来,河水裹着泥沙狠狠拍向对岸,细碎泡沫沿着边缘浮起,没等消失又是拍岸的水流,空气被拉扯着绷紧,嘶鸣声冲天而起,一头强壮的角马脖颈高昂,厚实庞大的尖角在阳光下折射着锃亮的光,蹄子在泥土里刨了两下,裹挟着破风声狂奔。 仿佛开闸放水,滚滚烟尘嘶吼着,无数头角马冲进湍急的河流中,黑压压角马群如决堤的洪流,嘶吼着冲向河流,河中鳄鱼窜起,咬住猎物脖颈翻滚着沉入河底,乍红后又被浮上来的土黄色吞没。 应潮盛双目悍亮地看着,这些自然而暴力的场景叩击着他心门,他的呼吸紧促起来,浑身充满了即将喷发的喜悦。 他拽住谈谦恕去亲吻,身体靠在对方肩膀上,在翻腾的浪潮里肆意大笑,他们一起在草原上看动物,看落日,在湖面上看一群群火烈鸟,山一样缓缓移动的大象会用鼻子卷起小象的腹部,狒狒亲昵地摸着幼崽,拂过这心肝宝贝的全身。 等到旅行结束后地几天,应潮盛坐在星越的休息室,感觉自己正经历着某种戒断反应,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第84章 反观谈谦恕,自从对方回来之后,几乎是快速投入工作中,玻璃窗隔绝了嘈杂的说话声,只能看到对方面色冷淡地说些什么,周围人神色越发严谨,应潮盛看着,顺势往沙发上一躺,看着窗外明媚太阳百无聊赖。 谈谦恕进来后,自然而然地往应潮盛身上看去,下意识伸手摸了两把,再重新回到座位上。 星越在肯尼亚的项目逐步完善,当时来的一群人越发熟悉环境,大家偶尔下班后一起聚餐唱歌,休息日出门旅游看动物,谈谦恕都快习惯这里的生活。 打破宁静的是晚上一个远洋电话。 彼时,两人还腻腻歪歪地待在家里,就如何把饭做好吃展开了激烈讨论,眼看着要抱着咬咬嘴唇啃啃脖子什么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谈谦恕单手摁住应潮盛爪子,另一只手去接电话,看到来电号码时微微收敛了笑意,接通后出声:“爸?” 现在是绗江凌晨一点左右,深夜时分,这个时候打电话,谈谦恕的心止不住下沉。 电话那头嘈杂混乱,隐隐有遥远的哭腔传来,谈明德最开始静默了那么几息,疲惫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奶奶去世了,回来参加她的葬礼。” 刹那间,冷水倒灌在肺腹里,喉咙肌肉痉挛着发紧,一团棉花或者其他东西堵住咽喉,摁着手机的手掌温度尽失。 谈谦恕心脏抽痛,他稳住瞬间波澜起伏的血液,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好,我知道了,我尽快回来。” 应潮盛看去,方才还面带笑意的人顷刻间笑容顿消,眼眸定定地盯着某处,带着不易察觉的难过。 电话挂断,应潮盛坐正,方才调笑消失殆尽:“怎么了?”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慢慢转头看向他:“奶奶去世了。” 应潮盛嘴唇动了动:“年龄大了,节哀。” “嗯。” 谈谦恕没再说什么,从沙发上起身,借着收拾行李的工作理自己思绪,应潮盛想了想,也跟着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团起来往箱子里塞去,谈谦恕看到后扯出来:“你放着吧,我给你装。” 应潮盛想了想,又拿出手机订机票,最快的一趟航班也得明天。 他看着对方将箱子装好后交接工作,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应潮盛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点点地打量着两个人生活两个多月的房间。 茶几上扔着市场里带回来的小玩意,拖鞋日用品全部成双成对,地上铺着一条长颈鹿地毯。 他视线波澜无波地掠过,唯独手掌微微摩挲了下,似乎不舍。 第66章 升温 内罗毕回绗江,途中在卡塔尔转机,也就停留两三个小时,两人坐在机场大厅喝了杯奶,目睹着一众白色罩袍的走过。 应潮盛看向谈谦恕,从接到消息后对方脸上便没有多余神情,所有悲伤和难过被封存在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下,只是抬眼间才偶尔看到瞳孔上出了一层水雾。 应潮盛企图安慰对方:“你奶奶年龄也大了,是死的时候了,你别太难过。” 以应潮盛来看,活到八十岁才死亡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甚至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三十岁。 谈谦恕手掌屈起按向眼眶,借着这个动作遮掩住自己酸涩的情绪:“你安慰别人的话真烂。” 应潮盛:…… 他唇张了张,显然是难听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转为伸手拍着谈谦恕肩膀:“你奶奶是心脏病去世的,也就几分钟,没有受很大的痛苦。”应潮盛看向远处,眼眸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他静静开口:“她离开了肉、体的束缚,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而且她那种人,一定不会下地狱的。” 谈谦恕听到这话,急速抬眼看向对方,应潮盛像是一尊刚被注入灵魂的泥娃娃,他弯了弯唇:“你真的不用太难过。” 谈谦恕怀疑自己在对方眼中看到对方那一闪而过的神色是期待,被掩饰得太快,等他还想再去看时,那丝情感像是草丛上见阳而消的露水,再也看不到了。 谈谦恕手指轻轻相互揉搓了一下,应了一声。 乘务带着两人登上舱室,舱内佩备了一个狭小的浴室,也就容得下一个人站立,不过床倒是很大,双人床,长度也够。 谈谦恕脱去外衣躺下,应潮盛的声音响起来:“睡吧,一会回去有你忙的。”七个半小时的后就会到达绗江,回去后一堆事情等着,谈谦恕应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部是王奶奶的声音,之前慈恩寺上香,对方还说明年不知道能不能上来,转眼间就去世。 他去肯尼亚之前给对方说过,当时还说半年后就回来,许诺回来后再陪着老人散步,如今万般复杂涌上心头,要是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他就不那么着急去星越。 飞机起飞升空至平稳飞行的那段时间,耳膜鼓胀,谈谦恕闭着眼睛想起很多事,他现在仍旧觉得不太真实,可就是这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他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之前猝闻亲人去世,周身也是这种恍惚的感觉,他甚至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做梦,但怎么可能,谈谦恕仍旧毫无睡意,身边人手臂环抱住,应潮盛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室内响起来:“别难过了。” 飞机在8000米的高空飞行,由黑夜飞至天明,睁开眼睛是一张熟悉的面容,谈谦恕似乎在最后几个小时内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后广播提醒,十分钟后抵达绗江机场。 他穿好衣服,应潮盛也从床上爬起来穿衣,两人带好随身物品,行李由工作人员取来交到手上,机场内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玻璃屏幕上倒映着一张张快速闪过的脸庞,应潮盛道:“我先回去,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谈谦恕问:“有人来接你吗?” “当然。”应潮盛自己拎着箱子,内罗毕的炽热明媚被阴沉湿漉的天空取代,巨大云翼犹如传闻里鲲鹏的翅膀垂下,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喧嚣急促。 一辆车停在应潮盛面前,司机忙下车接过箱子开门,恭敬而殷勤的伸手护着车沿,应潮盛俯身跨了进去,身后亦有车驶来,是接谈谦恕的,他把车窗降下,突然两只手指贴在唇边碰了一下,然后冲着谈谦恕眨眨眼睛,扬手冲对方抛出去:“honey,再见。” 谈谦恕唇边露出一丝笑意,转身走向来接他的司机。 车顺着川流不息的高架桥一路驶进谈宅那条路,雾蒙蒙的道路尽头挂着白幡,隐隐绰绰的哀乐顺着湿冷的风吹入耳中,门前车一直停到路边。 他疾步下车走进去,灵堂设在里屋,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三三两两坐在院中躺椅上,谈谦恕认识的不多,一路走进去,王老太太躺在屋内灵堂的冰棺中,穿着深色暗纹寿衣,双手安静垂着,神色安详平和,绸缎锦被盖至胸膛,安静的仿佛睡着。 周围围绕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远处香烛气息和纸钱烧灼后的气息混在一起,谈谦恕看着,慢慢地上了柱香。 关灵匆匆忙忙地进门,眼睛通红,见到谈谦恕后道:“后天就要出殡,我还怕你赶不上,好在回来了。” “一听到消息就往回赶。”他看向冰棺,侧脸轮廓削肃:“可惜离得太远,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关灵嗓音哽咽:“走得太急了,晚上吃饭还好好的,散步后回到房间里说要休息,躺在床上没一会心脏病就犯了……” 她说到这已经是泣不成声,偏过头用手指抹了抹眼泪:“床上呼叫铃安安静静的,不知道是来不及摁还是不想摁,就转眼间没了气,早些年说过好多次让换心,不肯换,现在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两行眼泪顺着关灵面上淌下,门口脚步声传来,谈成和谈清两人也双眼通红地进来,谈成叫了一声哥,谈清贴着关灵搂住:“妈,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谈清小姑娘说到最后声音也嘶哑,听声音便清楚这两天亦是哭过不少次。 谈谦恕避过关灵问谈成:“你陆哥回来了吗?” 谈成摇摇头,又道:“陆哥最近好像在培训。” 谈谦恕颔首。 来吊唁的大多数谈明德生意场上的朋友,少数是家眷,大家完成任务似弯腰上香,旋即寒暄,等到晚上的时候,熙熙攘攘人群退去,余下几人守灵。 陆晚泽于傍晚风尘仆仆地回来,点了三支香,橙黄一点在斑驳的黄昏中亮起,一缕青烟飘摇之上,面色隐隐带着些许疲惫。 谈成眼睛一亮:“哥!” 陆晚泽冲他微微点头,神色不算热络,带着几分肃然,他的视线一一掠过众人身上,谈杰面上意气风发,谈谦恕眉目垂着,谈成谈清兄妹二人眼睛通红,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掠过,最后静默着开口:“我回来给奶奶上柱香。” 众人目光都不由得再次看向冰棺里躺着的人,上次人这么齐已是许久之前,彼时大家还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谈杰率先开口:“晚泽,你工作忙先去休息一会,我们一家人许久没见面,等这事之后大家坐在一起聚聚。” 第85章 谈杰对陆晚泽没什么意见,一来这些年对方在家里低调,兼之不争不抢,从不把手伸向星越,二来谈明德为几人安排的路线不同,他们之间没什么利益纠葛,甚至某些时刻,陆晚泽这个名字还能帮扶谈家。 陆晚泽平静地开口:“不用,我还有事,就不陪着她老人家出殡了。” 谈杰停了一下,叹息般劝道:“奶奶这辈子的最后一程路。” 陆晚泽不愿废话,转身欲走,谈谦恕站起来:“我送你。” 陆晚泽这次没拒绝,黑布覆过的灵堂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越发显露,挽好的大团白像是一点飞溅出来的苍白油漆,两人沿着小路向门口走去,谈谦恕开口:“最近过得如何?” “日子就那样过。”陆晚泽平淡道:“白天上班,忙不完的差事,晚上往家里一躺,再睁眼后又是一天。” 谈谦恕道:“是,把一天重复过了很久。” 陆晚泽取出烟盒,敲出一支,谈谦恕抬手抽出,陆晚泽点燃后吸了两口:“你呢?”他打量着眼前人:“听说你匆忙从肯尼亚赶回来?” 谈谦恕手指摩挲一周烟身:“是。”他咬住,口袋没打火机,又问陆晚泽借,点燃后轻吸一口:“在那待了四个多月,原本计划还会更久一些。” 星火慢慢燃着,陆晚泽掸掸烟灰:“我听说星越最近专门增加了一个板块用来报道崇兴。” 谈谦恕道:“嗯。” 他面上似夜色深处的海面,未起波澜,又好像在计划着什么,视线掠过来时是不露声色的平静。 陆晚泽皱了皱眉:“别随便报道这些事,融安理事会后面牵扯的不只是生意场上的事情。” 谈谦恕眸光动了动:“我早间听过一个传闻,说融安理事会背后的大树姓赵。” 陆晚泽紧紧盯着他:“那你知不知道,姓赵的和姓应的同争一个位置?” 谈谦恕干脆道:“听过。” 他看向对方,傍晚最后的余晖落在侧脸上,脸颊侧边被染上一层暗红,显得唇边若有似无的笑都多了丝莫测的意味:“报纸最初盈利就是靠着刊登广告,现在其实没太大不同。” 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天边深红色晚霞,眼眸沾染着势在必得的欲望:“看哪个客户能开出令人满意的价钱。” 最后一丝霞光被彻底吞没,天幕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子,灯海在一瞬间亮彻,而后便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 应毅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去肯尼亚玩的怎么样?” 应潮盛想了想道:“狮子吃角马第一天看还有意思,多看几天就觉得无趣了。”他补充道:“唯一满意的是咖啡还不错。” 应毅不太赞同他喝咖啡,但事情已经过去,他现在说就有些扫兴。 应毅道:“回来就收收心。”他看向应潮盛,意味深长地问:“去了这么长时间,新鲜劲用完了吗?” 应潮盛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我的新鲜劲在第一个月就会耗尽。”他微笑道:“我喜欢他,而且他有些时候很好用。” * 王奶奶出殡那日,天空飘着雨。 灵车一路驶向火葬场,不多时,就变成了一坛沉沉骨灰,墓地是一早选好的,落在山上,讲究依山傍水。 下葬后众人散去,谈家一行人向着家里走去,沿着青石板路下山,回首望,棵棵青松隐在山峰上,灰黑色墓碑像是悬浮的灵魂,树影婆娑,枝干摇曳,渐黑的丛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风寂寥阴沉呼啸。 谈谦恕收回视线,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袭来,紧接着,一道灼热的身躯冲过来环住。 他身躯骤然紧绷,出手之前,熟悉的气息已经将他包裹住,应潮盛贴上他耳边道:“谈谦恕......” 心轰然落到实处,青松咬定,风声渐停,只有身后体温裹住他。 谈谦恕抬手摸了摸对方手臂。 第67章 难吃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后背被暖和的体温覆上,前面谈家一群人背影还清晰可见,谈谦恕拍了拍环住自己胸膛的手臂,面上怔色一闪而过,而后掩饰般开口:“我还以为有人冲过来要暗杀我。” 应潮盛顺势放开,改为面对面瞅着对方,奇怪道:“你怎么看起来不感动?” 谈谦恕着一身黑,胸前口袋里还带着一朵白花,整个人面色冷然,和他想象里惊喜触动然后扑在他怀里哭的样子大相径庭。 谈谦恕镇定道:“......我差点都不敢动。” 在这坟茔重重,天色阴沉的雨天公墓里,藏在树干后的人猛然窜出来从身搂住他,要不是身体是热的,效果简直直逼恐怖片。 应潮盛一下子笑出来,手指戳了戳对方胸前白花,走在队伍前面的一行人回头,应潮盛淡定自若地冲谈明德打招呼:“谈叔叔好。” 谈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扬起脖子搜寻对方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方才没影子,简直是呲溜一下钻出来。 谈明德也淡定,仿佛一点也不惊奇自己母亲下葬后突然出现个外人,他短短几日看起来比之前苍老不少,眼睛侧方沟壑纹路一下子全涌出来,坟地的风吹起他斑驳花白头发,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顿了一下,而后轻轻颔首应了声好。 谈谦恕对着谈明德道:“我今晚不回去了。” 关灵眼睛蓦地睁大,视线如探照灯似的在两人身上扫过,谈明德面上随意点了点头,未多数一句话:“行。” 两人看着谈家一众人走远,长长人影晃动,而后消失在拐角处,应潮盛转头看向谈谦恕:“你爸爸看起来挺精神。” “嗯。” 谈明德身形高大,当年能被谈杰妈妈看上也是有原因的,如今快六十岁都未发福,头发依旧浓密,和关灵站在一起都不会出现类似‘父女’这种印象。 应潮盛突然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两人沿着台阶下山,阴雨连绵天,台阶上积了一层雨水,映照着雾蒙蒙的天:“什么事?” 他特意看了应潮盛表情,对方望来:“看什么?” “从你眼神里我能看出,你接下来说的不是好事情。” 那双眼珠子一转,从眉梢眼角就露出来一股微妙意味,坏心眼简直要溢出来。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谈谦恕发现对方如果要彰显自己无害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应潮盛眉梢一挑:“honey,你怎么可以想我!” 谈谦恕平静道:“说一说想起来了什么事。” 应潮盛再次瞥向已经走远的谈明德:“我只是突然想到,我哥和你爸爸是同一辈人。” 甚至年龄也差不了多少。 谈谦恕:“嗯,怎么了?” 应潮盛语气非常严肃:“我不应该叫他叔叔,论起来,我和他是同辈人。”毕竟他把应毅叫哥。 谈谦恕看向他。 虽然对方看起来十分严肃,但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憋什么好话。 应潮盛目光转向谈谦恕,神色微妙地提醒,又带着笑意特意加重音:“所以,你应该叫我一声叔叔。” 谈谦恕:……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脸,不想再理这位新鲜出炉的叔叔。 应潮盛不依不饶:“你怎么不叫?” 谈谦恕快速下楼梯,胸前那朵白花随着他走动间震颤,差点掉下来。 应潮盛边笑边跟着,三步并两步,蹬蹬蹬地窜下石阶:“跑什么?” 谈谦恕脚步一顿:“我年龄比你大,我快25岁。” 应潮盛非常不屑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那还是24岁,你和我同岁。” 应潮盛道:“你们谈家几个人年岁相差不多,我家里可不是,大几个月还好意思说是哥。” 谈谦恕才像是找到了理由,当即云淡风轻地开口:“大你一天也是大。” 应潮盛又发出了一声嗤笑。 为了表示他的蔑视,他甚至用脚尖踢了一块路上的小石子,石块在空中滑过抛物线,再啪的一声打在漆黑的墓碑上,墓碑上凿刻的名字用金漆勾描过,哗啦掉了一块,剩下半个粗凿的字顶着少了半拉的油漆在雨中沉默地看着两人。 谈谦恕脚步顿住,转身看着应潮盛,偏偏对方还望着他:“怎么了?” 谈谦恕还有些良知,心中稍稍升起些愧疚:“你踢的石子把墓碑上油漆蹭掉了。” “什么破油漆,我踢得一颗石子都能蹭掉。”应潮盛想都没想便开口,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情绪,继而转头指责家属,信誓旦旦地开口:“油漆本来都不容易掉,我随便一个石子打中就能碰掉一块,只能说明家属根本不上心,从把墓碑杵在这就没有补过漆。” 谈谦恕道:“这也改变不了你飞踢石子的事实。”他冷冷道:“你怎么那么爱踹东西?” 之前踹过栏杆,踹茶几,这还是他见过的,在他没见过的地方对方到底踹了多少东西。 应潮盛哼笑一声:“我还爱踹人呢。” 第86章 谈谦恕咬牙道:“......你听不出来我在嘲讽你是不是?” “你居然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死人嘲讽我?honey,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谈谦恕:.......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 在很久之前他就发现不能陷入应潮盛思维里去,否则会一败涂地,如今才更加明白,应潮盛一开口就有种千山鸟飞绝的架势。 谈谦恕道:“你收敛一些,否则我会生气。”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来,脸上是‘那你真爱生气’的意味,又在目光触到谈谦恕面容时顿住,瞅了几息换成‘算了,你生气我哄哄你’的模样。 “honey,我今天来是哄你开心的。” 应潮盛凑过去,表情有些无奈:“别生气了,我陪你去换换心情。” 他手搭在谈谦恕肩膀上,手指沿着肩线微微浮动,指腹时轻时浅地按压在对方肩颈交界处,摸了两把后道:“honey,你肩颈肌肉没放松。” 谈谦恕摁住某人爪子,他眼睛有些干涩,应潮盛凑近去看,对方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落着淡青的阴影。 可能从回到绗江到下葬,都没怎么休息,白日因为琐事繁忙,晚上又要守灵。 他自言自语道:“先带你回家去睡觉。” 两人从山上下来,谈谦恕没开车,应潮盛却看着他径直向自己车走去,他心情不错地开口:“你怎么知道这是我车?” 这辆车他没在对方面前开过。 谈谦恕顺着车位看去,稀疏的几辆黑白车中,唯独一辆颜色火红,标枪似的杵在一众车之间,看一眼都觉得乍目。 谈谦恕用无比淡定的语气说:“大概是心有灵犀。” 这句话一下子取悦到了应潮盛,他勾唇,亲自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对方进去后自己从另一侧上车,甚至非常非常贴心地开口:“honey,我把座椅放下你睡一觉,到了我可以抱你去房间。” 谈谦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头疼:“......谢谢,不过不用了。” 应潮盛看起来十分遗憾:“好吧。” 他仍旧贴心地将座椅放下,并且在开车路上时不时会看谈谦恕一眼,似乎在观察对方有没有睡着,等到家时,谈谦恕推门下车,应潮盛啧了一声。 应潮盛住的地方一直有人打扫,哪怕在肯尼亚待了那么久,依旧窗明几净,他找了双拖鞋给谈谦恕,又去找睡衣。 谈谦恕跟着他身后,看着对方打开柜子把一套挂着的睡衣拿给他,又像模像样地找洗漱用品,再询问需不需要浴球搓澡按摩,被一一否决之后得到一块大浴巾,他掌心触着那条柔软的布料,心中的感觉称得上是奇妙。 就像是一头神经质的花豹突然从树上跳下来,逮捕了只羚羊送给你,然后亲昵地打呼噜。 谈谦恕失笑,去了浴室冲澡。 热水很好的缓解身体上疲惫,谈谦恕抬起头,感受着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他大致地擦干净身上水意,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再次出来后见应潮盛站在冰箱前发呆。 “你在想什么?” 应潮盛看去,谈谦恕已经从浴室出来,穿着他给找的浅灰色睡衣,领口一截皮肤露出来,洗了澡之后周身疲惫感散了些,整个人甚至带着些春风和煦的温和感。 应潮盛慢慢地将视线挪过来:“在想给你做些什么填饱肚子。”他面色有些纠结:“我正在找食材。” 冰箱填充过,食材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鲜嫩挺括的蔬菜冲着两人摇曳生姿,应潮盛仿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行人,愣是拉开门和和蔬菜大眼瞪小眼。 谈谦恕凑过去,伸手指向其中一棵包着薄膜的蔬菜:“你可以把它焯水凉拌。” 那是颗西蓝花,冠顶大而绿,正安静地看着两人。 应潮盛面色微微扭曲,在内罗毕的日子,一周需要吃三次西蓝花,他转头看向谈谦恕:“我做厨师的时候你不要指手画脚。” 谈谦恕缓缓盯着他:“......你说话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应潮盛顿住,似乎也想到自己提要求的那些时刻,旋即无所谓地开口:“我只是希望你做的好吃些。” “你要是这次在食物里放火锅底料我是不会吃的。”谈谦恕严肃补充:“沙拉酱和蛋黄酱也不行。” “知道知道。” 应潮盛最后拿了一把绿油油的油麦菜去了厨房。 起锅热油,剥两头蒜扔进去,再把蔬菜丢进去,盖上锅盖后开始焖,偶尔会扒拉两下,应潮盛做饭不叫做饭,顶多算是把食物弄熟。 等盛出来后端到餐桌上,还有些得意:“吃吧。” 谈谦恕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咀嚼着,蔬菜软趴趴的,味道有些奇怪,但不是不能入口,他看着应潮盛明显等着自己开口的面色,斟酌道:“和我做的差不多。” 应潮盛大为震惊:“有那么难吃吗?我明明撒了两把调料。” 谈谦恕:...... 他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的强调:“有,是势均力敌、殊途同归的难吃!” 应潮盛:...... 死基佬,烦死了! 第68章 包容找茬 一盘绿油油的油麦菜摆在两人中间,两枚蒜头半死不活地躺在菜上,对方甚至没有用刀背拍成碎,单纯扒皮之后丢锅里,咕噜咕噜地滚着。 怎么说呢,这一盘菜就是带着爱,但不多。 应潮盛伸手覆上额头,手背上攀附着淡青色血管,他使劲地搓了搓之后放下手背微笑开口:“honey,我在取悦你的时候,你稍微让你的话语说得好听一些,否则我会很扫兴。” 谈谦恕看着对方揉搓额头的这个举动,内心居然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暗爽,他仿佛看到了之前自己无数次按压眉心的这个动作。 如今情势逆转,当下觉得竟有一种美妙的滋味。 他矜持颔首:“好的。” 应潮盛看着对方慢慢地将那一盘菜吃完,他端起盘子丢洗碗机里,用一脸‘我都没有让你洗碗’的宠溺表情看向谈谦恕,充分彰显着‘爱情’,但显然也对在内罗毕时谈谦恕让他洗碗一事耿耿于怀。 谈谦恕重新刷牙,他也确实有些累,便去对方卧室躺在床上,应潮盛自己冲了个澡,要是以往这时候他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如今居然觉得太没意思,自己溜溜达达地走向卧室,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谈谦恕顺势手臂横过来,闭着眼睛问:“现在几点?” “七点四十三分。”窗帘隔绝窗外景象,房间很昏暗,应潮盛说:“睡吧,别想其他事情了。” 谈谦恕应了一声,感受着睡意渐渐袭来,便放任自己陷入更昏沉的梦境里,他大概是安心的。 耳畔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应潮盛毫无睡意,他转头静静地用目光描摹着对方,心中居然不由自主地想:这个人他现在有多喜欢我?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唇边笑容越来越大,自己将目光转向天花板,又漫无目的地看了好大一会,脑海里出现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雪花一般飞向他的脑子里,他又觉得身体里某处开始不舒服,便用力压了压,用自己熟悉的方式问:谈谦恕能为他做多少事? 他思来想去也得不到一个确切答案,下床去客厅拉开抽屉找了安眠药吞下去,又回到床上慢慢地睡过去。 一觉起来,天色大亮。 * 很沉的睡眠驱散了所有疲惫,等谈谦恕醒来的时候,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堪堪早晨八点,窗帘隔绝了窗外阳光,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应潮盛把头埋在两人枕头缝隙之间。 对方睡觉似乎一直这样,身体要舒坦地摆成一个大字,脑袋习惯性地挤在狭小的区域,还要避光隔音,稍微细碎的响声就会影响到,半夜被吵醒后就会折腾人。 谈谦恕看着,正欲悄悄起身下床,应潮盛竟然睁眼看过来,翻身又往谈谦恕身上贴了贴。 清晨时间段,两个男人贴在一起,简直是干柴遇到烈火,应潮盛皱了皱眉:“艹,好难受。” 一般这种情况下谈谦恕会帮他,或者他们友好的互帮互助,他闭上眼睛摊平身体等着对方手掌,结果半响没动静,身边连个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也没有。 应潮盛睁开眼睛,见对方静静看着自己,他奇怪道:“你就打算这样看着吗?” 谈谦恕目光有些复杂:“卧室有没有监控?” 应潮盛:“......有,怎么了?” “家里哪个地方没有?” 应潮盛皱眉思索着,谈谦恕从漫长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他十分严肃地开口:“我不会在没有隐私的地方帮你。” 应潮盛闭了闭眼:“监控是我自己装的。”他道:“有些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平常偶尔自己看看。” 潜在意思:别担心,没有人会看这种东西。 第87章 他说得随意,语气也是全然的无所谓,谈谦恕却突兀沉默下来,空气若有似无地收紧,仅仅一息之间,他控制好自己表情,若无其事地开口:“忍住。” 应潮盛眉梢一睨:“我不!”他抬手搂住谈谦恕:“帮帮我,honey~” 谈谦恕还能怎么办,自然是非常友好的帮了他,偏偏某人得寸进尺,眼睛都泛着亮意:“你尝尝什么味道。” 谈谦恕眸色幽深,伸手抹向应潮盛脸颊,应潮盛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当即脸色微妙地开口:“好银荡啊。” 谈谦恕道:“不许这样说自己。” “我说的是你!” 谈谦恕:…… 他搓了搓手,心里想着到底谁浪荡。 两人洗漱好,鉴于昨天晚上互相伤害嘲讽了对方厨艺,今天两个人出去吃早点,应潮盛去常去的早点店点了很多早茶,一眼看去,蛋白质混着碳水混着油脂,还有粥和各种汤,简而言之,是谈谦恕绝对不会选择的早餐。 谈谦恕用挑剔的眼光看,油脂超标碳水超标精米精面过多蔬菜严重不足,他一抬眼,应潮盛就知道要说什么,当机立断地把一枚虾饺塞过去:“吃点好吃的吧,好不容易回到绗江了,先让我过几天快活日子。” 谈谦恕于是不做声了,自己咽下去。 两人吃饭的早餐店在居民楼附近,开了二十多年,老板讲究手工制作绝无预制菜,店面三十多平方米,规规矩矩摆着七八张桌子,中间横柱上挂着电视机,此时播放着新闻,朱红色桌子上摆放着白色茶杯,列坐各位依次着深色正装,墙壁内侧旗帜安静垂下,偶尔有按压快门的咔嚓声。 镜头摇过坐在第一排的众人,镜头在男人身上定了两秒中,桌子右上方名牌上方方正正的写着一个名字:赵东宁。 这个名字谈谦恕之前看过无数次,每当出现,应毅的名字也会出现。 果然,在下一个镜头里,应毅面容平和地直视前方。 谈谦恕收回视线,恰好应潮盛也在看他,对方好整以暇地坐着,支着头闲闲问:“你看好谁?”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开口:“我看好谁都没有用。” 他明显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应潮盛也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两人走出店内,今天是难得好天气,天空晴朗,应潮盛眯着眼睛看向街道,又转到谈谦恕身上,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是不是还没上过我的船?” “上过。”谈谦恕镇定无比地开口:“上一次上的时候被你打下来了。” 应潮盛:“……喂!” 重重一声喊出来,应潮盛道:“我看在你奶奶去世的份上包容你,你别找茬!” “我的错。”谈谦恕道:“你再问一遍。” “懒得问。”应潮盛打了个响指:“走,带你去追海豚。” 应潮盛上车,几乎是一脚油门踩到码头,绗江街景快速自窗外掠过,行道树渐渐被扔在远处,目之所及由宽广繁密的柏油路变成一片蔚蓝的海水,临近码头,一艘艘快艇泊在浮桥位,应潮盛手掌一挥,豪迈开口:“喜欢哪个坐哪个,我们出海玩。” 谈谦恕其实对游艇豪车没有太大兴趣,但对应潮盛举动颇为受用,挑了一艘中等长度的游艇,应潮盛叫船长,两人一起从码头上到船上。 发动机声音自船舱响起,船头破开拍击而来的浪花,海水飞溅在空中,破浪而来的水汽自空中跃下,折射出一道道绚丽的彩虹。 船只远离码头,略带咸腥气息的海风拂面,远处的高楼在视线里渐行渐远,城市喧嚣离去,眼前只有宝石一样的海面和隐隐孤岛,应潮盛去一层休息区打开冰箱,挑了瓶无糖汽水抛给谈谦恕:“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上船。” “上了船之后心情会好吗?” 应潮盛坦诚:“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 白日海面平稳,但到底船小,行驶中免不了颠簸晃动,谈谦恕伸手扶住栏杆,汽水在刚才晃动途中洒出来一些,他抽出纸巾擦去,却见应潮盛稳稳当当地坐着,和平地无差别。 他得意一笑,灌了一大口汽水,潇洒地靠在甲板上:“我就是在船上出生的,这点颠簸和摇篮没两样。” 谈谦恕喝了一口汽水:“当时没有去医院?” “没,比预产期早了近7天,听我妈说喝了杯豆浆后羊水就破了,当时船上带了位医生,离岸边太远,胎位好像也正常,就直接生出来了。”应潮盛视线有些微妙:“当时第一个抱我的是我哥。” 谈谦恕不可抑制地想到某些甚嚣尘上的传言,应潮盛仿佛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一锤定音:“血缘上是哥,不过他确实想当我爹。” 到底是应毅护应潮盛像护崽一样,还是说应毅对应潮盛母亲带着某些心思,又或者是两者兼有,一时间,各种念头在谈谦恕脑海里蜻蜓点水般掠过。 应潮盛微微一笑,闲适开口,眸光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般盯着谈谦恕:“他前两天还问你和我的关系,问我是不是对你还有新鲜感?” 谈谦恕眉梢微微挑起:“你怎么回答的?” 应潮盛拖长腔调:“我说你还有用。” 谈谦恕的目光有了波动,像是突然沸腾起来的水,又夹杂着坚硬的寒冰,他深深看向身侧的男人:“需要我做什么?” 第69章 纯烂人 远处海边翻涌着白边浪潮重重拍打在深黑的礁石上,剧烈撞击响起,炸开的浮沫席卷着水汽呼啸着向两边移去,没等静谧,下一丛浪花又咆哮着袭来。 谈谦恕目光仍旧落在对方面上,刚才的波澜被强制压下去,如今古井无波,应潮盛唇边有笑意:“可能还和崇兴有关,具体到时候再说。” “崇兴有问题,你需要我去揭露。” 谈谦恕面上有淡淡笑意,幽深瞳孔漆黑如石,嗓音不带丝毫温度:“你费劲心思让崇兴加入融安理事会,三位会长一位自首、一位因为儿子对别人赛车动手暂避锋芒,剩下的一位你手上应该也有把柄,崇兴现在如日中天,要是由我曝光出来,你安的什么心?” 谈谦恕话说得不客气,应潮盛反倒笑笑,十分淡定地开口:“原本也要有人做这事,不过是第一第二的区别。” “你不涉及伪造作假、亦无投资股票,丝毫不牵扯利益纠纷,能曝出来完全是因为星越是个有良心的媒体,只能说明你是位有理想有担当的青年才俊。”应潮盛视线落在谈谦恕脸上,夹杂着一丝光亮:“这是公事,若说私事......”他耸耸肩膀:“你和我是情侣,应毅若真的赞同你我之事也不会特意开口,你总得做些什么。” 游艇头部破开浪花,行驶间偶尔晃动,谈谦恕一罐汽水只尝了两口,掌心贴在罐壁,一股凉意顺着皮肤传来。 谈谦恕将汽水放在桌子上,突然开口:“要是我没有因为家事回到绗江,你应该也在内罗毕待不了多久。” 对方显然早有计划,只等时机合适动手。 应潮盛将最后一口汽水喝干净,微笑着道:“说这些就没意思了,谁能想到你和我走到今日。” 几个月前在船上生死搏斗,如今坐船同游看海豚。 他转头,蓦地环住谈谦恕脖子把唇贴上去,轻轻咬了咬对方下唇,含糊开口,喟叹一般语气:“谈谦恕,无论我安的什么心,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思不会变。” 唇边贴上柔软的物体,谈谦恕没躲,亦是搂着对方深吻回去。 唇齿纠缠的间隙,他的心反倒是一片平静,深吻几息后放开,手掌仍旧扣在对方脑后:“下次想利用我时,在温情结束后开口。”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眸光似一柄刀子戳在应潮盛脸上:“你应该等看到海豚后再说,那样我会更舒服一些。” □*□ 应潮盛总能一句话撕开温情。 谈谦恕一下子松开手臂,冷冷嘲讽道:“下次不用你陪,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应潮盛啧了一声,又贴上去,声音里有故意装出来的甜腻:“honey~” 谈谦恕猛得站起来:“有事honey,无事死基佬,你就这德性。” 应潮盛舔了舔尖尖的牙齿,没忍住还是开口:“难道你德性很好吗?你要是真是好东西,就会在第一时间帮我。” “有你这个样子吗?”谈谦恕把怒气压在喉咙里,但呼吸间仍旧溢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应潮盛一下子站起来,猝然开口,明晃晃日光在他那张脸上闪过一片猝亮的光:“你和我谈恋爱之前没想过有这一天吗?现在生气什么?!” 一朵大浪猛的冲船头袭来,暴裂的水汽轰向银白色船头,主控室里船长和水手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里,谈谦恕和应潮盛对视,彼此间都能看到目光里的怒气。 两人像是站在干燥到一擦即燃的木柴上,鼻息里呼出来的气迸射成激烈的火星子,从眉角眼梢溢出来的凶气化成尖锐的刀子冲对方刺去,眼看着要吵起来,水手从主控室上来出来,语气恭敬地开口:“应先生,快要到海豚保护区了,海豚有些怕声音,我们需要把游艇速度降低些。” 第88章 谈谦恕按了按眉心,心里低低骂了句脏话,这哪里是把游艇速度降下来,就差明说让两人别在这里吵架。 真是见鬼了! 他伸手按在眼眶上压了压,又吸了一口气,略带咸腥气的海风进入肺腑转了一圈又吐出,勉强压住差点断裂的理智,脸色仍旧不算好看。 应潮盛亦是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拧脸骂道:“什么破海豚还怕声音,都是惯的。” 水手:…… 谈谦恕:…… 水手微垂视线,面无表情,充分体现了一个打工人面对心情不好的老板时的无奈,眼看着应潮盛要骂人时,谈谦恕出声:“好了。” 他目光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皱眉道:“我还想看海豚。” 应潮盛闭了闭眼睛,但到底没作声,水手重新回到主控室,四周海风静静吹来,两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谈谦恕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应潮盛面前:“应潮盛……” 应潮盛表情难看,嘴唇动了动,看样子又无声骂了一句脏话。 谈谦恕注视着他面色,眸光有轻轻波动,放轻声音:“你陪不陪我看海豚?” 应潮盛扬高嗓音,反问道:“我现在在陪鬼吗?” 谈谦恕:“……好好说话,我们不要在别人面前吵架。”他看着对方:“我奶奶刚去世。” 他似乎是在讲和,语气比以前柔和很多,应潮盛也辨不清他几分真几分假,他也懒得去分辨,从喉咙间发出一声气音。 两人重新坐下,谈谦恕特意剥了枚橘子递过去,应潮盛张口咬住,牙齿狠狠刺入其间,嘎吱嘎吱地咬着,那架势,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谈谦恕看着对方那张脸,一块一块不停地给喂橘子,应潮盛也照单全收,侧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嚼完后偶尔会舔舔下唇,谈谦恕看着他这个举动,心里当即就涌现了几个幽暗念头。 应潮盛抬眼看清对方眼神,眉梢一挑就明白这人想什么:“我现在没心情帮你,你收敛点。” 谈谦恕:…… 他也根本没想过让对方现在帮自己! 应潮盛见谈谦恕不说话,抬手拍了拍对方面颊,低笑着嗤一声。 谈谦恕低斥:“对我动手动脚的。” 应潮盛后退一步,十分不愉快地开口:“那以后你不要动我的腿。”他顺便捂住嘴,用充满警告性的视线看了谈谦恕一眼。 谈谦恕:…… 眼看着话题要往不可言说的方向拐去,谈谦恕住嘴,顺便干咳了一声。 应潮盛表情又产生了细微地变化,显然心里又没说什么好话,但只要他没说出口,谈谦恕就不在乎,他也不能在乎,要是他每一件事都得和对方掰扯清楚,他得累死。 正这时,前方壮阔的海面出现了层层浪花,海面之下有东西快速移动着,隐隐绰绰如游鱼,船长再次降下速度,发动机震动声压下去,船艇缓缓靠近。 谈谦恕看去,深色蔚蓝水面下是两只偏粉色的海豚,尾鳍摆动间快速游动着,粉白色背鳍偶尔露出水面,彼此亲呢地跳跃摆尾,一时之间,只有浪打船尾的轻响。 远处是碧海蓝天,近处海豚欢游,鼻尖萦绕着海风咸湿的气息,这场景怎么看都能称之为唯美,甚至有些梦幻。 谈谦恕原本心不在焉地看着海豚,看着看着,就见这海洋中的生灵彼此不住地贴向对方吻部,巨大的尾鳍时不时贴合在一起,偶尔相互翻滚出海面。 应潮盛‘呀’了一声,低头道:“居然在求偶。”他面带笑容的看向谈谦恕,啧啧成奇:“我之前还没见过海豚繁育的场面。” ‘繁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带点别的意味,非要说的话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轻佻。 谈谦恕也没见过,最多就是见过这种动物微笑,应潮盛一手拽住栏杆,手臂伸长大半个身体探出,似乎想摸海豚,谈谦恕一把拽回来:“你看到什么都想摸摸吗?不要随便碰野生动物。” 应潮盛收回手,捻了捻沾了湿意的指尖:“好的。” 他垂下头的时候睫毛很长,蒲扇一样遮盖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看起来居然有股意外的乖顺。 见鬼的乖顺。 自己脑子坏了吗? 谈谦恕心里又骂了一句。 从兜里掏出丝帕给他擦干,应潮盛便顺势靠在谈谦恕肩膀上,坐在船舱的椅子上。 谈谦恕喝了一些的汽水还端正放在桌子的凹槽里,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旋即松手重新塞进凹槽里:“无糖汽水真难喝。” “给你再拿一瓶有糖的?” “算了。”应潮盛又皱着眉尝了一口,发现还是喝不惯,便干脆摆在凹槽里,彻底不想尝一口。 海豚在这时候尾鳍摆动,又相互摆着尾鳍一起游去更深的水面,也许多多少少受了吵架的影响,彼此都没心情再追着海豚看,两人乘船再吹了一会风,均打道回府。 一连几日,彼此相安无事。 那天船上不愉快仿佛不存在,应潮盛也并未再逼,两人用手机联系彼此,彼此间像是养了个电子宠物。 谈谦恕重新回到绗江,他四个多月未回,被谈明德以‘家中老人刚去世,回来住住增添人气’的理由叫回家住上几天。 虽然这几日休息,但雷打不动的生物钟仍旧让他在六点三十分醒来,谈谦恕摸上手机。 一则网页跳出来映入眼帘。 【郎才女貌——应家小儿与许家小姐同席,疑似联姻在即。】 他点开照片看去,画面里是一群男女吃饭照片,应潮盛坐在圆桌左位,另一位女士和他相隔一人,照片是找好角度抓拍,高朋满座举杯共庆之时,两人都面带笑容。 谈谦恕看了几秒,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 烂人。 纯烂人。 作者有话说: 两人谈恋爱心理波动: 喜欢——心动——好烂的人——心跳加速——喜欢他——真烂! 第70章 暴力 谈谦恕静静呼吸着,面色平静,但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情绪随着吐吸间窜到脑子里,激得他眼眸中燃起一簇暗火,太阳穴旁边的青筋乱跳。 他伸手解开领口上的扣子,为了获得更多氧气似的站起来,房间窗户全部打开,窗外树影摇曳间将清凉的风送过来,他才觉得稍微好些。 谈谦恕站在窗前,半落地的窗户上雕着花木疏影,早晨的阳光落在厚重的木头上呈现深酱色,远处树木枝繁叶茂,从小路上零星落下几片打着旋的树叶,依稀能看到一串细密连续的脚印延伸到更远处,大概是某种动物。 他没睡意,换上衣服戴耳机,出门沿着小路跑步,等后背出了一层汗水后觉得好舒畅些,进门后冲澡换衣服,等到九点多,一家人坐在餐厅吃早饭。 就三人,谈明德、关灵和谈谦恕,谈成谈清兄妹俩上学去了,老人去世后黑白装束在宅中依稀可见,三人坐在一起,陆陆续续吃早餐。 厨房今早蒸了条鱼,炒了某样绿色蔬菜,具体什么谈谦恕也不认识,又煮了虾仁小馄饨,他低头夹了块鱼肉吃着,关灵和谈明德面前都放了一碗,见谈谦恕那里没有,关灵询问:“厨房没包好吗?” 谈谦恕用纸巾按了按唇角:“不是,我早晨不想吃馄饨。” 谈明德用调羹搅动着,似乎是鸡汤煮的小馄饨,上面飘了零星点点黄色鸡油,关灵看着自己用勺子撇出去,谈明德在等的间隙道:“一直没问你,你现在有没有谈朋友?” 谈谦恕用筷子的手微微一停,视线落在谈明德脸上:“你要给我介绍吗?” 谈明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要求的话也不是不行,我让你关阿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谈谦恕垂下眼,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和谁现在谈恋爱,你又不是不清楚。” 这事瞒不住,肯尼亚时候,星越驻扎的那一批人都清楚,现在传到哪里都有可能。 谈明德微微笑了一声,也不觉得尴尬:“从内罗毕传回来时,我还以为是假的,想听你亲口承认。” 谈谦恕淡淡道:“真的。”他赶在谈明德开口之前说:“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谈明德挑了挑眉:“那样最好。” 那碗鸡汤馄饨被撇得清汤寡水后,关灵终于满意了,放在谈明德面前,谈谦恕最后一口鱼吃完,起身时座椅在地上拖了长长的嘎吱声:“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罢,走出两步,回头又道:“我住的那里昨天叫人收拾好了,今天就不回来住了。” 余下两人看着他挺拔背影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关灵埋怨谈明德:“吃饭时间说这些做什么,以后回家时候越来越少。” 谈明德笑了一下,没答话。 谈谦恕开车,一路回到自己房子。 楼下停车,刚走到门口,谈谦恕一摸锁神情凝住,低头打量着这个不知何时装上的新锁。 第89章 之前家里装的是虹膜识别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外表呈现黑色,如今是一块亮银色的密码锁,银白色屏幕静静地看着他。 谈谦恕试着输了自己生日,滴滴两声轻响入耳,红色的电子光在指腹下闪烁一圈——密码错误!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输入某个人生日,绿色的电子纹路闪烁一圈,旋即一声电子音响起来:“欢迎回家。” 锁舌咔哒一下松开,门悄然迎开了一条缝,谈谦恕踏入,门口摆着两只皮鞋,左脚靠近门沿,右脚在相隔一米多的远处,再往前走地板上扔着两只身首异处的袜子,外套瘫在沙发上半死不活,裤子半条腿搭在椅子上,另外半条腿垂在地上,身上衣服一路走一路脱到浴室门口,像是游戏里掉出来的碎片。 谈谦恕打开浴室门,墙壁上凝结零星水珠,地板上有水痕,大概在一个多小时前使用过。 谈谦恕转身推开卧室的门,甫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烧烤味直冲鼻梁,炸鸡味道紧随其后,黑色桌子上摆着几个外卖盒,一次性筷子拆开插进饭菜里,他视线一寸寸挪过去,某人穿着他的睡衣,把一张小桌子抬在床上,面前正摆着几个滋滋冒油的烤串。 应潮盛抬眸,放下手上正啃的签子,笑道:“你回来了。” 坦白说,这句话其实挺好,甚至透着股温馨的气息,但前提是应潮盛没有抽出一张湿巾擦手,并且在谈谦恕锐利的目光里把沾着孜然和麻辣调料揉搓的皱巴巴的湿巾扔在地板上。 谈谦恕感觉他本来是要丢在桌子上的,但是当应潮盛触及到谈谦恕目光后,流露出一种‘你事情真多但是我宠宠你吧’的表情,旋即轻飘飘地丢在地板上。 谈谦恕面色发沉,目光晦暗,薄唇抿成一条线。 应潮盛微微歪了歪头:“honey,我今天吃烧烤没有喝啤酒。” 他这个样子,仿佛要寻求夸奖。 谈谦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极了……” 他脸颊上五官每一处阴影和线条仿佛是刀锋在坚冰上凿刻出来的,目光锐利,又压着一簇暗火,简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应潮盛挑了挑眉,伸手再擦了擦指腹。 “尝尝这家烧烤。”他把几串仍旧滋滋冒油的烧烤签子推过去,谈谦恕嗅着扑面而来的孜然味,脸色越来越黑,他手指使劲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气得心跳都加速:“挺好的,你搞出这样一堆事,我都不知道该先生哪个气。” 到底是网页的事让他火冒三丈还是对方一声不吭地换锁堂而皇之住进来再到把衣服扔的到处都是还是在卧室吃味道特别大的东西…… 谈谦恕觉得,每一样,都能够让他神经跳动,而一次性如此多的事情出来,他居然能够诡异地平静下来,因为他荒谬的发现自己要生好多气。 他不太想说话,只想把拳头砸在对方那张脸上。 谈谦恕目光掠过对方,在思考这个想法可行性。 应潮盛后背靠在谈谦恕的枕头,视线在谈谦恕那张布满阴影的脸上一停,他这次没有选择装傻,轻轻笑了一声:“网页是乱写的,当时谈生意好多人一起吃饭,被莫名其妙拍了一张。” 谈谦恕眉心压出重重一条纹路:“是被莫名其妙拍了一张还是你授意的?你想告诉我再不合作你就采用别的方法?” 谈谦恕冷冷笑了一声,语气像是锐利手术刀一样刺过去:“这次谈生意谈项目,下次共同利益,再下次是不是直接宣布联姻了?” 应潮盛目光顿时微妙起来,他勾着唇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自己要和别人联姻这话。” 应潮盛眸光落在对方侧脸颊上,若无其事地笑笑:“不过捆绑的方式也就那么几种,要不大家有个共同目标,要不分肉分汤,要不把人抵押过去。” 谈谦恕视线猝然冷冽:“你威胁我?” 他的瞳孔淬着炽热的火光,瞳孔牢牢钉在应潮盛身上,在那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应潮盛冲他眨眨眼睛,明目张胆地勾搭了一下:“这不是我本意,不过……现在大家都想着多拉几个盟友,陆晚泽当初都不是和时兰订婚了吗?” 这不是本意,但确实是胁迫。 应潮盛表达得太明确,你若是不帮我,那我找别人,至于用什么手段你别管。 谈谦恕只觉得一股怒火直直涌上来,这和吃醋无关,完全是被逼迫算计后的愤怒,他胸膛起伏着,手掌攥起来,手背和胳膊上青筋鼓胀。 应潮盛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目光缓缓在对方脸上滑动,甜腻得像是在舔吻,他竟然有种心满意足的情绪,他欣赏着继续开口:“honey~” 应潮盛把桌子挪开从床上下来:“考虑的怎么样,现在有不同的想法吗?” 他手轻轻摸了摸谈谦恕绷在一起的肩膀,亲昵而暧昧地沿着肩胛骨一路抚到对方下颚骨骼,顺着下巴挠了挠,调情似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几秒,又缓缓睁开,转身走出卧室。 应潮盛挑了挑眉毛,赤脚踩在地板上,又慢慢悠悠拣了块毛豆嚼。 谈谦恕开门,把一副拳击手套扔在应潮盛身上。 应潮盛被砸了一下,看着掉在地上的手套:“你这是什么意思?” 谈谦恕自己戴上一副黑色的,此时言简意赅地开口:“我记得你会拳击。” “嗯。” 谈谦恕冷冷道:“那样就好,不算我家暴。” 他侧脸上落着一层阴影,视线裹着一层霜,又是一副憋着气的样子,自从两人谈恋爱之后很久没见过这副有气撒不出来的样子,应潮盛蓦地一见,还觉得心里挺麻酥。 应潮盛瞅了瞅地上的拳击套,又看了看谈谦恕,勾唇捡起来一边笑一边戴上,满脸都是‘我再宠宠你吧’的样子,仿佛谈谦恕和他调情。 两人戴好拳套走向更宽阔的阳台,谈谦恕问:“准备好了吗?” 应潮盛两只手碰了碰:“当然。” 他仍旧是一副颇有兴致的样子,就好像等着他是伸手蒙上眼睛让猜什么惊喜,甚至嘴上还是嚷嚷:“honey~~” 显然一副没有上心的样子。 谈谦恕也懒得再去提醒他。 看见应潮盛摆好架势,直接擂拳就冲对方肩膀袭去,应潮盛猝不及防被揍了一拳,差点嗷地一声叫出来,狼狈地举起胳膊挡住,不敢置信地开口:“你认真的?” 谈谦恕懒得说话,报之以凌厉拳风,应潮盛狼狈地躲开,被打第二下的时候挥拳还击,两人砰砰地砸对方,不约而同地避过对方的脸和一切能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专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招呼去,拳套砸在身上的闷响伴着时不时谩骂声传来。 途中完全是‘啊,你真的打我!’‘我打死你’‘来啊,看我揍不死你丫的’,打到最后似乎都急眼了,开始上腿去踹,冲着小腿和脚踝去勾,用肩膀撞对方,应潮盛躺下腿攀到他脖子上绞住,猛地把谈谦恕拉到在地上,两人轰然撞上去。 两人当即脸贴着脸,喘着粗气瞪着彼此,眼底映照着对方发红扭曲的脸庞,应潮盛磨了磨牙,在无与伦比憋愤和满腔报复心中,一口咬上谈谦恕嘴唇。 谈谦恕嘶了一声,咬牙切齿:“你就不能刷个牙再亲我吗?” 自然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刷牙后再咬对方,仅仅几息之后,谈谦恕已经体验并且接受这个烧烤味的吻,两人啃了对方几下,从刚才打架时候生的邪火在这一刻气势汹汹地迸发出来,转成了另一种邪火。 两人微妙的对视一眼,应潮盛啧了一声,轻佻道:“你xp真奇怪,你该不会想玩什么艾斯爱慕吧?” 谈谦恕重重擦了一把被对方咬过的地方,冷笑道:“我可想玩了,那样我就能借着游戏的名义把你往死里打。” 沉默两秒,应潮盛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滚!!!” 作者有话说: 遇见应之前,谈看起来有点冷,但是讲礼貌。 遇见之后:低吼、阴阳怪气、打架!! 应潮盛:啧,真没礼貌!但我还是原谅他 遇见谈之前,应:傲慢,高高在上,有时候随和,坏 遇见谈之后:骂人、骂海豚、打架! 谈谦恕:有时候会心跳加速,感觉人都年轻了。 第71章 风雨 这声音一出来,谈谦恕再次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比起上次那嘲讽的嗓音,这回听起来颇为真心诚意。 两人就这样顺势躺在阳台的地板上,窗外的阳光从半人高的玻璃照进来,那样明媚温暖的光将两人脸颊和头发都晒得温热,向着窗外看去,楼底下行人如织,远处弯曲的高架桥上车流如水,万千的行人和喧嚣撑起了这个城市的一角,再磅礴地向着更浩瀚处涌去。 应潮盛偏了偏头,看着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快些,早点解决这些事情。” 良久之后,谈谦恕应了一声。 他几乎是平静地想,他不可能让对方订婚,哪怕他清楚那是一个诱捕自己的罗网。 第90章 应潮盛的视线在对方眉骨处游移,他的视线像是一头捕捉到猎物的野兽,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他慢慢地将手掌搭在对方肩膀上,既像是把对方扣在他怀里,又像是主动往谈谦恕身边贴了贴,唇边笑容越来越大,低下头,又在对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 他一下又一下地轻啄着,谈谦恕睁眼,偏头躲开:“我不想让自己脸上染上烧烤味。” 应潮盛低头看了看,又在对方脸上嗅了嗅:“honey,你是孜然味。” 谈谦恕翻身起来,向着浴室走去,应潮盛见他要洗澡,自己也站起来跟着,结果谈谦恕把牙刷塞进嘴里:“好好刷牙,我不想接吻的时候再尝到奇怪的味道。” 应潮盛刷牙,谈谦恕在里面洗澡,等应潮盛刷完了牙,听着浴室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故意敲了敲门:“你在里面不会做奇怪的事情吧?” 谈谦恕没作声,依旧只有水流声,门后面还有热气悄然溢出来,应潮盛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被吓得站不起来?” 门哗啦一下打开,应潮盛手臂被抓住拽了进去,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谈谦恕站在花洒下,一手开始解应潮盛浴袍。 应潮盛说:“我洗过了。” “刚才在地板上滚脏了。” 应潮盛回想着那一尘不染的地板,心里再次对着谈谦恕翻了个白眼,但仍旧没有动,等着对方给他冲澡,水汽兜头浇下,应潮盛感觉对方的手越来越向下,他脚踝挪了挪,深深看向对方:“沾我便宜。” 事实证明,沾便宜这事也是永远是相互的,特别是两个正值身体巅峰的男人。 谈谦恕手掌扣住对方后颈,看着对方蹲下,居高临下俯视着,手上力度强硬。 应潮盛眼角分不出是泪水还是其他,别过脸咳嗽几声,谈谦恕会让他缓一缓,但这事不会结束。 过了一会,他道:“该你了。” 最后一场澡洗下来,两个人嘴里都是对方的味道,浑身是汗。 应潮盛再次被勒令着刷牙,不过这回是两个人一起刷牙,镜子里倒映着如今两个人面色,方才阴郁一扫而空,颇有种吃饱喝足的感觉。 应潮盛唇很红,舌头也很红,并且现在口腔里都发麻,他一边刷牙一边从镜子里看谈谦恕,对方现在看上去很正经。 啧。 他脑子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刷着刷着不小心触到舌根,应潮盛条件反射性干呕了一下,谈谦恕冷峻面色里依稀能看出关切:“不然我给你刷?” 应潮盛吐掉牙膏沫:“我刚才干呕你怎么不关心我?”凶狠地撞过来。 “......你不是也压住我脖子吗?” 应潮盛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是,他们在某些时候是同样风格,都十分凶狠,而且同样喜欢听对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 他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再继续刷牙,等到把嘴里的牙膏吐干净了,啪得一下把杯子牙刷扔在台面上,自己转身就走。 “别走,过来!” 谈谦恕蓦地出声,声音简直追出来,应潮盛转过头去,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谈谦恕看向洗漱台上的牙杯,光洁的大理石灰色台面摆着一只玻璃杯,牙膏的盖子还大喇喇的张着:“把这里清理干净再走。” 应潮盛顿住了。 因为这些在之前都是对方收拾的,他看了看谈谦恕的脸色,谨慎评估后得出结论:对方依旧因为那张照片生气。 应潮盛舔了舔牙齿,自己重新上手把牙膏拧紧丢进玻璃杯里,再把杯子放在原位,做好这一切后丢给谈谦恕一个眼神:你满意了吗? 谈谦恕有些想笑,但是又忍住,继续指挥应潮盛:“把你扔在地上的衣服收起来扔进洗衣机中。” 应潮盛环视四周,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自己随手扔的衣服,特别是注意到搭在椅子上的裤子时,他真心实意地开口:“我认为自己扔得很有美感,颇具艺术性。” 谈谦恕冷冰冰地开口:“......是吗?你扔得零散程度就仿佛醉汉满地吐的呕吐物。” 应潮盛:...... 他十分无语地看向谈谦恕,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微笑:“honey,你现在真的很刻薄。” 谈谦恕面上十分淡定:“可能是和你接吻接多了。” 应潮盛咂咂嘴,理直气壮地教训谈谦恕:“我那么多优点你都没有看到,居然只学会这样一条了。” “哦?说说你的优点。” “太多了,如果我要和你谈论我的美德的话,我们需要讲三天三夜。”应潮盛非常、非常认真地开口。 甚至他的眉头都蹙了蹙,仿佛在犹豫自己那繁如星辰的优点应该如何抽出那么多时间给谈谦恕讲清楚。 谈谦恕:...... 他再次按了按自己的眼眶,但这次是对方相处很久才产生这种类似无语的神情,算得上适应良好外加可喜可贺。 应潮盛转身去捡拾地上衣服,揉吧揉吧团成一团抱起来,打开洗衣机塞进去关门一气呵成,旋即跨过谈谦恕身边,继续往卧室躺去。 等到谈谦恕进卧室,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散发着强烈气味的外卖盒扔了,应潮盛非常激烈表达自己的抗议之情,但此时对方犹如一个专政而蛮横的独裁者,十分冷酷无情的把外卖盒还有没吃完的食品全丢进垃圾桶里,打包好扔到门口。 应潮盛摸了摸胃:“万一我半夜饿了怎么办?” 谈谦恕说:“我给你做。” 应潮盛想了想,十分坚定地开口:“那我饿着。” 谈谦恕做出来的东西能好吃到哪里去?完全是健康+养生模式,内罗毕的时候不是西蓝花就是芹菜,以至于应潮盛现在看着这两样蔬菜都讨厌,差点恨屋及乌到不喜欢所有绿色蔬菜。 他本来就不爱吃蔬菜,如今更是恨不得全部摄入肉类。 谈谦恕把这些垃圾食品扔掉,再把所有窗户打开通风,又去扯床上用品,他指挥着应潮盛扯下来再铺上去,应潮盛上次见识过对方铺床的龟毛程度,如今又见识了一回,只能说有过之无不及。 他在半途拿出手机:“我叫个家政来干这些好不好?” “不行,我不喜欢陌生人进我卧室。” 应潮盛再接再厉:“那我们把床抬出去,等她铺好咱们抬进来如何?” “不可以。”谈谦恕想都没想,拒绝得无比决绝。 应潮盛:“你连理由都不给我吗?” 谈谦恕淡淡道:“因为我想让你干,以免你下次再在卧室吃东西。” 应潮盛闭了闭眼睛,面上露出十分伤心的样子:“honey,你真的不爱我了。” 谈谦恕这次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无视。 淅淅沥沥的一场雨降下,等二天谈谦恕回到星越的办公室,再次踏入这间阔别已久的办公室,这段时间窗台那几盆植物依旧茂盛,许是知道他回来,保洁阿姨提前打扫过,仍旧是窗明几净的样子,绿色植物生机勃勃。 去肯尼亚之前把手上项目分出去,走非洲前带了一批亲信,如今留在星越能信得过的不多,听到谈谦恕回来纷纷过来,说是领导此去受累开疆拓土,又恭维其魄力表忠心,谈谦恕如今应付这些游刃有余,面上带着笑。 中午时候,谈谦恕做东和下属一起吃饭,下午还要再去公司,喝酒喝得少,桌子上就开了一瓶,有几人敬过之后挥手让布菜系围裙的下去,门一关上,就开始谈论星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说是星越最近的项目进度,其实大部分时间围绕着谈杰,说对方如今这段时间春风得意,手头上几个项目审批通过,又说最近某个数据非常好,上个季度账面漂亮,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领导,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对方蹦跶的非常高,比起之前有过之无不及,能在这桌一起吃饭的都心里门清,他们已经算是站好了队,就指望着谈谦恕把对方打压着。 谈谦恕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等到最后才出声:“我手头上有东西,现在倒是可以放出去。” 他在满堂的静谧中说:“前几天,一位之前在崇兴干过的老员工联系到我,给了我一份资料,里面是细分业务盈利流水,主要包含矿机数量和算力产出,还有电费账单及虚拟币流水,和正常行业有很大差别。” 在场有人脸色微微变化:“谈总,这是不是有些冒险?如今崇兴如日中天,之前融安理事会背书,就算有差别也证明不了什么,我们也不能贸然说人家体系存在问题。” 谈谦恕心中颇为复杂,面上却没有显现,仍旧是一脸笃定的模样:“先把手头上消息放出去,再联系专家鉴定,等待最终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仍旧在迟疑:“先前我们专门开拓了板块报道崇兴,虽然大概也算中立,但我们率先撕开这个口子,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这话已经是委婉说法,谈谦恕明白,对方想问的是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到了现在,星越传媒是盈利公司,自然要遵循规则,某些时候得为现实让路,就拿如今盛极一时的崇兴来说,从一开始有人就说有问题,但击鼓传花游戏里,只要雷不在自己手上炸开那就没事,如今方兴未艾,星越巴巴地报道把这雷点燃,这是非常不聪明不理智的做法。 第91章 谈谦恕笑着道:“没什么不合适的,总得做一次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时之间,包厢更加安静,过了几息才有人打破局面:“谈总是充满正义感和魄力的年轻人。” 谈谦恕向着窗外看去,远处海天一线,蔚蓝的海水一层一层翻涌着,更加深黑色的海水逐渐翻涌过来,昭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第72章 喜欢 八月天,雨连绵。 远处阴沉雾霭,汽车前灯穿透如织的雨幕,洒下一片薄雾昏蒙的光,天空是灰蒙蒙色彩,这几日一直如此,看久了难以分辨时间,广场上大屏幕播报着香水或是钻戒广告,华丽的光泽照亮旁边,一队工人正支着扶梯铲曾经张贴的海报。 巨型海报,足足占据一面墙面积,当初是切割成2*5米的大小一块块粘上去,贴的时候是细致活,需要贴得平整光滑,肉眼能看到的褶皱便撕下来重新贴,但铲的时候就不讲究这些。 用铲刀分离的边缘在海报上刺啦一划,原本严丝合缝的地方溢出来白色内层,手指抓上用力扯,胶水和墙壁皮肉分离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宰羊时扒皮,眨眼间就被扯了半拉,余下的也是呻吟着耷拉在墙上。 “这男的是谁?这几天撕得海报上面好像都是他。”一位工人边铲边问,他站在地上弯腰铲靠近墙角的一块,余下工友大多站在梯子上撕上面的海报。 “好像叫周......瀚。”海报人脸旁边是龙飞凤舞的签名,艺术字体,用了几秒钟才辨认出来。 “做什么的,这几天一直要铲他?”有人笑问,声音从梯子上传来,传到耳边已经很小。 “好像是报道财务造假,咱们也不懂那些。” 说话间,手上活计没有停,继续一铲子撕裂海报,直至全部清理干净后才去下一个地方。 八月初到现在,对所有关注经济领域的博主来说,是一场狂欢盛宴。 月初,一篇自称知情人内幕的报道在网上公开,该人自称为崇兴员工,受不了良心谴责要将事实揭发出来,甩出证据和流水证明星越算法存疑,以电力账单为切入点证明存在造假行为。 原本这事得不到多少关注,但星越传媒亲自上场,记者暗访机房着重检查电力、散热、网络等基础设施,查询专属sn代码,发现有三分之二是空壳矿机,不具备挖矿功能,一石激起千层浪。 紧接着,财经博主和币圈大v纷纷下场,以专业角度分析算力,众说纷纭各执一词,崇兴立即辟谣,纷纷扰扰未盖棺定论,敏锐的机构开始清理曾经大肆宣传的广告,海报不过是沧海一粟,网站上曾经鼓吹稳收益的视频报道开始下架,各方退居安全线之后,静待潮水落下谁露出马脚。 一辆车停在金涵阁门前,前轮卷起地上积水溅得水花四射,门口侍者靠近想要为他泊车,周瀚一把拨开,语气激烈:“不用。” 他匆匆向着里面走去,金涵阁店长永远笑眯眯地像尊佛,见谁都是恭敬有加的样子:“周老板。” 周瀚脸上硬生生地挤出笑意:“应老板在里面吗?” “在。” 得到一个确切答案,他心里稍微好受些,这几日接连碰壁,曾经那些盟友要不是让下属接电话,要不是说自己旅游将他拒之门外,商场无盟友,周瀚如今才体会到了。 他循着记忆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笑:“进。” 室内布局未有变化,周瀚下意识看去,今日这位倒是未打牌,闲适地靠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杯茶。 周瀚挤出笑意:“应老板。” 应潮盛一挥手:“坐。” 他侧手搭在扶手上,左腿随意叠在右腿上,脚踝搭在一处,裤腿和脚尖都随意垂下,明明是一副最随性肆意的样子,周瀚却不敢丝毫放松,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见对方接了才道:“应老板,现在只有你能救得了我。” 应潮盛手上转着杯子,也没有喝,只是道:“怎么突然把话说的这么重?” 周瀚沉默了一两秒才苦笑道:“应老板大概有耳闻,我就不瞒着您了,前段时间星越突然报道了崇兴的事,虽说那是谣言,但很多股东不了解情况,二级市场也受到影响,很多客户忙着把钱提出来,我一时间左支右绌,不得已才请您帮忙。” 之前鼎盛时期,得益于良好的收益率,用户把钱投入平台,如今□□一出现,立刻要把钱取出来,股价也有大幅度波动,资金急剧缩水。 应潮盛薄唇吐出几个字:“谣言?” 周瀚一时之间听出了玩味的意思,他抬眼看去,对方仍旧笑盈盈的,眉宇间看不出喜怒。 他脸上出现苦恼的神色:“我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星越,令一个传媒公司那样报道,几次寻掮客递话,对方避而不见。” 应潮盛眯了眯眼睛:“谁知道呢。” 周瀚继续道:“崇兴能有今日离不开应老板,还望您再出手扶持,帮我们度过这一次难关,周某人感激不尽。” 应潮盛似乎有些兴趣,黑漆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让我如何救,给钱先稳住局面?” “......是。” 周瀚道:“如今客户着急提钱出来,我若是给不了这笔钱,便真的成了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崇兴在财报上虽然曾经做过修饰,但远没有如今谣言的那般过分,就差指名骂是庞氏骗局。” 他多日未睡的眼睛布满红血丝,乍一看有些骇人,看着应潮盛的目光就像是抓住了一支救命稻草:“我想先把局面稳住,也向融安寻求帮助,他们承诺最近会和星越谈话,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应潮盛若有所思地听着,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你算过自己的账吗?” 周瀚看到对方坐好,鞋底重新踩在地面,身体缓缓前倾:“我给你粗略算一下,第一笔钱先稳住局面,给客户返现,按照你现在年化20%的收益率,这一笔钱最少需要十七亿。” 他把桌子上的茶杯拿起来,随手往前面一推:“第二笔钱,继续投资,你还需要七亿维持捉襟见肘的局面,经此一事,在两年内你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高度。” “抛开钱的事不谈,你还要和星越递话,给股东一个交代,给市场一个行动,你要应付媒体、应付融安理事会,应付把钱投给你的客户,ok,就算这些你能全部应付得了,你投钱市场就信?监管就不上门?你还能保证这类情况再不出现?” 他话语说得轻松,嗓音也是带着笑意,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往周瀚心头砸去,砸得他头晕目眩,手掌下意识地摁住扶手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应潮盛面上露出关切之色:“周老板?” “......我在听。”周瀚脸色僵硬,像是一块干瘪的皮肉挂在死板的脸上。 应潮盛微微一笑:“周老板既然开了尊口,我也不好让你空手回去,我看看账面有多少,给周老板挪一些。” 周瀚几乎是摇晃着站起来,他谢过之后稳住身形向门口走去,应潮盛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嗤笑一声。 重新坐在车上,周瀚死死地把住方向盘,他将头埋在手臂里,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长久绷紧的神经发出抗议,像是放在火上燎。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半个身体都麻木,他才动了动麻痹的手臂,下定某种决心一般,打通一个电话:“给我买张去加拿大的机票,越快越好。” 姑且避避风头。 周瀚想,他这不是跑路,等到这段时间过去,他自然会回来。 * 八月末,一则重磅消息如陨石砸下,崇兴创始人周瀚已经逃往加拿大,崇兴最初安抚情绪,给出理由是工作需要正常出差,但显然难以信服。 新闻画面里记者站在崇兴大楼前,声音铿锵有力:“自本月以来,崇兴核心管理层发生重大变动,公司财务总监已正式提交离职申请,成为既创始人周瀚失联后又一离开核心管理层的高管。” 画面移动,镜头对准一位四十来岁的投资者,满脸焦急:“家里的钱全部投进去,从一周前开始出现提现困难,联系客服说是系统问题正在抢修,让我们安心等待,一等就是一周,现在彻底提现不出来。” “多位投资者说,他们曾向融安理事会反应过情况,希望该机构能出面调查此事,但目前为止理事会没有发布任何公告,如此消极回应让维权之路更加艰难。” “在此次危机中融安理事会是否存在监管失职,本台将持续予以追踪报道。” ——啪! 遥控器被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电池飞溅迸出,硕大的会议室静的呼吸可闻。 孔祝方环视四周:“周瀚怎么突然跑了?不是告诉过他这事还能补救吗?!信息科是干什么吃的,等民众在楼底下拉横幅是不是才满意?” 他脸色铁青,几欲咆哮,在场开会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空气似一条被拉扯到极致的弦。 第92章 “好了。” 门口蓦地一道声音传来,众人看去,只见另一位会长闻泰站在门口,对方道:“如今重要的是处理问题。” 孔祝方神情微沉。 他与闻泰同为会长,但对方总是压他一头,自打他儿子在车上动手脚后,他便处处受到桎梏,闻泰资历深,他隐隐有被架空的慌张感。 闻泰扫视一圈:“按照加入融安时签订的互助条约,如今所有公司都得一起填这个窟窿,你们商量找人开口!” 会议室当即响起窃窃私语声,闻泰敲了敲桌子,他语气格外严肃:“再不介入,别说诸位还能不能坐到这里,整个理事会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会议室众人散去,闻泰走向孔祝方,两人目光触在一起,闻泰压低了声音:“我看这事不仅仅冲崇兴来,如今这时候,只怕会牵扯更多。” 孔祝方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是赵和应之间的......” 闻泰道:“我希望不是。”他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意味,看向孔祝方:“我知道你是谁的人站哪一派系,你去给大佬递个话,先让他摁住星越。” 孔祝方顿了顿:“好。” 八月末尾,最后一天。 监管局的车停在星越楼下,星越副总谈谦恕被带走调查,有人拍到当时照片,这位年轻的副总神色平静从容。 * 头顶led灯冰冷苍白,直直从最高处照射下来,影子安静垂在墙壁上,室内有一面巨大镜子。 谈谦恕坐在椅子上,手腕被拷在桌子下,一只手安静垂下搭在膝盖,长久保持一个局促的坐姿让他半条腿都失去知觉。 头顶灯光看久了刺目非常,他瞥向手腕上表盘,从带到这里已经过了六个小时,但是在这不舒服的场景下,时间流逝会变得更慢。 在这旷古久远的沉默里,门突然被打开,紧接着一男一女进来坐在对面,都很年轻。 手腕上手铐终于被打开,血液不通后整个胳膊有些麻痹,谈谦恕没有活动,只是慢慢看向对面。 “谈先生。”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冰冷,不含有任何情绪:“很遗憾在这个地方见到你,我希望接下来的时间,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那样我们双方都会轻松。” 谈谦恕:“好。” 张恒把一叠文件放在桌子上:“从我们掌握到的资料来看,四月初到八月份,星越传媒一直大肆报道崇兴科技,所有报道经你签字发布,是否属实。” 谈谦恕微微颔首:“属实。” 张恒面色微冷:“从四月份到现在,总共多少篇报道?” 谈谦恕略一思索:“应该有四十多篇,所有报道经过多层审核校验,再由我同意签字发布。”他道:“这是公司正常流程。” 张恒看去,对方面色自始至终非常平静,身上还穿着从星越大楼带走时的白色衬衫,挺括严谨,脊背挺拔。 他再去细细打量对方,从头发丝逡巡,衬衫下隐隐可见肌肉走势,是长久自律健身才能形成的形体。 符合他对这类人的刻板印象,换句话说,是个难啃的骨头。 张恒下意识地看向镜子,却又克制偏头忍住,他敲了敲桌子重新坐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对方:“前期你们一直发布正向消息,称之为融安理事会力挺的公司,引导投资者购买股票,八月份突然话峰一转,前后矛盾巨大,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说到最后,他猛的一拍桌子,水杯震颤,他锋利无比的视线投掷过去。 谈谦恕稳稳当当地坐着:“前期报道基于融安理事会给出的测定和崇兴在官网上发布的数据信息,后期也是由于接到了民众反应才展开调查,经过记者实地走访、我们请人算力评估后才发布报道,星越一向以事实为主,如果非要说前后存在差异,只能是事实存在差异。” 他嗓音平和:“至于说指使……”谈谦恕微微一顿:“无人指使。” 张恒再次冷笑一声,他站起来,手摁在对方肩膀上:“星越在报道时候说接到线人消息才发布的财报数据,又是接到民众反应才展开调查,线人是谁?真实身份是什么?线索又是怎样得到的?” “线索来自专家测算和崇兴员工的工作经验,至于线人身份……”谈谦恕手掌搭在桌子上,慢声道:“按照星越规定,我们要保护线人的隐私,真实身份不便告知。” “是保护还是没有?”张恒霍然出声,厉声开口:“所有的一切,什么线人,什么线索都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你给我老实一些。”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清楚些!不要以为是24小时传唤,我可以现在就逮捕你,关你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他抬手示意另一人,监控被关闭声音响起来,整个室内更加寂静,张恒勾了勾笑,语气冰冷:“劝你还是识相一点。” 谈谦恕脸色有了轻微变化。 张恒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我们坦诚一些,开诚布公地谈谈,你是为谁做事我们很清楚,但从你进来到现在,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接到。”他意有所指:“看来你好像被放弃了。” 谈谦恕抬手,这个动作让张恒瞳孔稍微缩了一下,对方伸手摁了摁额头,张恒有一股巨大的恼火袭来,正欲开口,就听到谈谦恕说:“如果你觉得,把我带过来调查,能让这一切停止的话……”他斟酌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你太天真了。” 谈谦恕目光缓缓看向镜子,眸色闪过一丝晦暗,又视线毫无波澜地转回来:“星越是公司,公司自然要以盈利为主,至于说放弃不放弃的……”他轻嗤一声:“那都是不重要的事。” 门被打开,谈谦恕看去,一位中年人走进来:“谈先生,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刘学文。” 刘学文,赵东宁的左膀右臂。 张恒将位置让出来,男人坐下:“我擅长处理问题,也习惯性用利益衡量一切,这点和谈先生有点相似。”他意有所指:“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谈谦恕眼中露出今日第一丝笑意:“当然。” * 下午四点,距离谈谦恕被带走的第八个小时,一辆车停在门口,陆晚泽靠在车上,身边有人走过打招呼,他微微颔首。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注视门口,过了几息,一个人影才出来,陆晚泽坐在车里摁了摁喇叭,谈谦恕见了,疾步走了过来。 门打开,谈谦恕坐在副驾,陆晚泽偏头去看,着重扫过对方眼睛,眼白和瞳孔依旧明显,没什么红血丝,整体精神状态还不错。 他道:“被传唤的感觉如何?” 谈谦恕看向前方,他的手腕如今才好受些:“就那样。” 陆晚泽道:“现在是打招呼把你捞出来了,但是想进去也很容易,保不准下次真会去看守所蹲几天。” 谈谦恕手掌覆上额头,重重揉搓几下:“谢谢二哥。” 陆晚泽听到这久违的称呼,神色有些波澜。 谈谦恕便住口,陆晚泽发动汽车:“去哪?” 谈谦恕拿出手机,上面是谈明德的信息,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回来!】 他熄灭屏幕:“谈宅。” 到了路边,陆晚泽就将车停下,他不想进去,谈谦恕也没劝,对方能给奶奶上香、今天能接他出来就说明很多事,没必要这个时候逼对方。 冷处理,其实有些时候有用。 他叮嘱对方注意安全,陆晚泽颔首,汽车调转车头驶入对面,谈宅门开着,距离还有十多米距离时候,关灵和谈清出来,谈清拿着一红色泥盆,往里面扔了点报纸,打火机一燎火燃起来:“哥,来跨火盆,除除晦气。” 谈谦恕第一次见这种风俗,关灵手里拿着一捆柚子叶道:“好孩子,来跨过来祛霉运。”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柚子叶扇在谈谦恕身上:“怎么这么倒霉,从回来就没什么好事。” 车祸、住院,好不容易好点了又被带走调查,虽然说待了一天,但那不是好地方。 关灵觉得,确实得祛祛霉运。 谈谦恕迈过去,谈清觉得自己也有点小倒霉,也跟着跨过去,关灵叫人准备了一桌菜就为接风洗尘,谈谦恕其实饿过劲了,却架不住对方好意,洗了手之后吃饭。 谈明德夫妇两人外加谈清小姑娘,谈谦恕和他们吃饭总有些局外人的感觉,被他压下去,谈明德道:“今天被带走,那边说了什么?” 谈谦恕避重就轻地开口:“让以后更加严谨细致,对新闻负责,对大众负责。” 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谈谦恕能被带走调查,无非就是敲打。 “关于崇兴的报道都暂停了。”谈明德道:“你最近在家里歇几天,等风头过去再回星越。” 谈谦恕知道这是难免的事,点了点头也不多说。 关灵不喜欢大家在饭桌上谈生意,略一沉思:“谦恕,你是不是要过二十五岁生日了,想怎么过,阿姨给你办一个大party,邀请一些同龄人来家里玩。” 第93章 她不说这事,谈谦恕自己都忘记了,闻言说:“不用,随便吃顿饭就好。” 关灵还想再说什么,谈谦恕道:“关阿姨,我不太喜欢热闹。” 关灵于是作罢,一众人吃完饭,谈谦恕去了自己房间,他拿出手机,给某人发消息。 中央风口将室内空气□□至室外,看不见的空气相互融合,再滑过路边茂盛整齐的行道树,扫过车流密集的立交桥,直直向着某一院落吹去。 应毅和应潮盛一同坐在树下吃饭。 四周安静,只有调羹和骨碟相互碰撞的声音,应毅看向对面的人,笑着道:“最近吃饭倒是比之前好。” 应潮盛嘴里咬着块鱼肉:“味道还行。” 真是稀奇。 应毅想着,便说:“把这个厨师给你带过去。” 应潮盛咽下去:“不了,吃两天就容易厌烦。” 应潮盛是个很容易喜新厌旧的人,再好吃的东西、再喜欢的玩意带给他的喜悦都很短暂,同样饭菜,一次二次可能觉得好吃,第三次就厌烦,此后再次吃到同样的东西,带给他的满足感就越少,直到彻底褪去色彩。 应毅点了点头:“想吃了就过来。” 应潮盛‘嗯’了一声,又忽然道:“我现在不那么容易厌烦了,吃很多东西都觉得味道不错。”他思索着,不怎么确定地开口:“也许是谈谦恕做饭太难吃的缘故。” 应潮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自从去非洲大多数时候吃谈谦恕做的饭菜后,他吃饭都香了。 应毅:…… 他摁了摁嘴角,手掌搭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今天早上听说被带走调查,我还等着你开口告诉我。” 应潮盛突兀笑了一声:“没有必要。”他的眼睛阳光下微微眯起来:“哥,我喜欢他。” 应毅微微一愣。 应潮盛狭长的双眼如今沾满了笑意:“他被带走,要是从此恨上姓赵的,岂不正好合我的意。” 应潮盛微笑着:“若是因为被带走后受到影响,暂停星越的一切职务、在谈家没什么话语权才更好。” 树影蜿蜒而下,巨大的树影仿佛是动物尖锐的爪子,应潮盛眉骨压下一层阴影:“他若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我是他唯一救命稻草,他才会听我的话。” 应潮盛抬头看向应毅,他摊了摊手:“哥,我们现在谈恋爱和你们那一辈不一样,他算计我,我也算计他,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我承认自己有时候挺混蛋,但他也很混蛋。” 应潮盛一锤定音:“反正我不希望他好。” 他眉宇间是稀薄笑意,炽热得像是火,又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周身是目无下尘的睥睨,他顶着应毅的目光向着椅背靠去,这个动作牵扯到身上伤,应潮盛表情有了微妙变化。 好像是上次和谈谦恕打的,如今这么久过去,居然还隐痛。 下手真重。 应潮盛心中给对方记了一笔。 正这时,手机震动,应潮盛去看,是谈谦恕消息。 谈谦恕:【我过生日,你怎么准备?】 应潮盛脸上带着些笑,手指飞快打字:【你想要什么?我送你一艘船?】 他正思考着能送对方什么东西,谈谦恕消息就发过来,【这个就想打发我?】 应潮盛:【你开价。】 【买个大蛋糕。】 就这? 应潮盛挑了挑眉,神色已经微妙起来,对方消息发过来。 【把奶油涂在自己身上。】 应潮盛勾着唇,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我要把奶油涂你身上,然后干翻你。】 【……】 看到那几个点,应潮盛心情大好,他一下子站起来:“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就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城市的另一边,谈谦恕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第73章 讨好你 绗江建筑颇为雄伟,百层大楼在这里不算出挑,玻璃电梯一路高耸入云,等候多时的侍者将谈谦恕引到包厢门口:“谈先生,请——” 推门而进,黑色大理石纹路桌子上摆放着一大束鲜花,旁边推推挤挤的放着包装在盒子中的礼物,右侧是一个大蛋糕,上面甚至点缀了几个珍珠,配着餐桌上银制的烛台和跳跃的火苗,看起来颇有氛围感。 谈谦恕视线缓缓落在那束玫瑰上,又再次下移落在显然包装得非常精美的礼物上,看了几秒后抬起眉宇望向餐桌方位的男人,他挑了挑眉:“你想让我拍照发朋友圈吗?” 餐桌上方是餐厅引以为傲的星空顶,细碎的灯光如同滚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银白色烛台精致华贵的仿佛贵族的用品,应潮盛闲适靠在椅背上,脸庞被明灭相间的烛火染上一层暖橘色,他定定看向谈谦恕,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深情款款地问:“距离你生日还有两个多小时,你生日的这一天二十四小时内,我会一直陪着你。honey,不喜欢?” 坦白说,这副场景其实很能唬人。 星空餐厅、烛光晚餐、鲜花礼物,还有个穿着酒红色衬衫笑盈盈的大帅哥作陪,怎么看都氛围拉满,就算不喜欢风格,也挑不出什么错。 谈谦恕周身气质坚如磐石,没有丝毫软化感动的迹象,目光犀利地落在应潮盛手边杯子上,精准无比呵斥:“你喝的是什么?” “......柠檬气泡水。” 谈谦恕表情稍软,疾步过来,当着应潮盛的面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入口酸涩微甜,气泡的口感席卷整个口腔,确实是气泡水。 玻璃杯重新放在手边,谈谦恕去端自己那杯,也是气泡水。 应潮盛脸上那深情款款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说:“honey,你有些破坏氛围了。” 谈谦恕十分淡定:“我马上过生日,包容我一下。” 这亦是某人的口头禅,每次做了坏事就一脸无辜地看向谈谦恕,理直气壮地让对方包容他。 应潮盛:“......好。” 两人就坐,侍者上菜,餐前面包和前菜几乎一同上来,一眼看上去十分漂亮,但味道只能说中规中矩,应潮盛之前没来过这里,他是在网上搜的情侣餐厅。 等到主菜上场,应潮盛自己尝了尝龙虾后便零散的喝气泡水,也不是不好吃,只能说吃了没印象。 谈谦恕倒是很给面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应潮盛问:“今天算得上惊喜吗?” “算。” 应潮盛就笑了,他得意地开口:“看来在追人这方面我还是很在行的。” 谈谦恕道:“你不在行。”他道:“你的手段很单一,就送送花送送礼物,很中规中矩。” 应潮盛眉梢挑起来:“你被人用很高级的手段追过?” “这倒没有。”谈谦恕问:“你呢?” 应潮盛思索了一圈:“没。”他最多就是见过。 两人没什么追人和被追人的经验,完全是凭借本能和稀薄的知识储备在追人,应潮盛想到这里,仍旧道:“我真是厉害,无师自通地会讨你欢心。” “你有点太自信了。” 谈谦恕吃完最后一口菜,头顶星空顶投射出来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面上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看向四周:“你这次没有讨我欢心。” 应潮盛十分夸张的表现惊讶:“honey,这可是我在点评上看的,最最适合情侣一起用餐过夜的餐厅。” 虽然在吃了一口后他也觉得是浪得虚名。 谈谦恕道:“广告营销的非常成功?” 应潮盛目光落在那一整面落地窗上,绗江夜晚的灯光尽收眼底,万家灯火串联成一幕幕华丽的篇章,他若有所思地开口:“我好像知道了。”他脸色笑容立刻微妙起来:“因为适合过夜。” 星空餐厅是酒店最顶楼,一般来说,来这用完晚餐就会顺理成章的订房休息,房间里自然也有落地窗。 谈谦恕:…… 他的目光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些波动,某种心知肚明的东西在两人视线间流淌,空气里某种柔软粉红的东西冒出来,烘烤得脸温度都上升。 应潮盛一下子笑出来,伸手拍了拍谈谦恕的面颊,揶揄道:“一说起这个,也不挑剔了,也不再瘫着脸了,是不是觉得又被讨好到了?” 谈谦恕把脸上爪子拉下来:“你陪我过生日,我本来就挺高兴。” 应潮盛立刻甜言蜜语:“当然,你可是我的honey,我自然会陪着你,陪伴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谈谦恕符合社交属性地表达谦虚:“我的荣幸。” “当然是你的荣幸了。”应潮盛道:“除了你谁还能让我这么开心。” 饭已经吃到尾声,两人站起来,谈谦恕把蛋糕和礼物拿着,看到那一捧硕大的玫瑰之后道:“你下次去花店稍微用点心,不要只给老板说‘我要一束花送人’,也不要露出‘我要你们店里最贵的花’这种架势。” 第94章 谈谦恕不是不喜欢花,相反,他喜欢这些生命力旺盛的事物,如果一束玫瑰,他也能接受,但问题是应潮盛那一大束玫瑰外面包了层层叠叠五层包装纸,上面又点缀了各种装饰的植物,一眼看去,奢华得可怕,热闹得能吵到眼睛。 应潮盛点头:“嗯,嗯嗯嗯。” 他喉咙里发出声音,至于听进去多少也没人知道,反正态度倒是不错。 两人乘坐电梯到停车场,应潮盛十分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honey,我来开车。” 谈谦恕坐在副驾,应潮盛甚至想去给对方系安全带,但无奈确实不怎么擅长做这种事情,整个人倾过去在谈谦恕身体右侧摸来摸去,手掌不停碰肩头,谈谦恕问:“你故意的?” 应潮盛咔得一下子抽出安全带系上,用十分不解的神情看着对方:“什么故意的?” “……没事。” 应潮盛启动车子:“去你那还是我那?” “我那里。” 车辆穿过熙熙攘攘的马路向着前方驶去,天色墨一样晕黑,车辆逐渐驶离繁华道路向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谈谦恕看向窗外景象:“这是东面那一条路?” 不是他常走的那条路。 谈谦恕眸色划过一抹暗色,这条路需要通过隧道——曾经应潮盛被捅伤的那条隧道。 应潮盛手掌按在方向盘上:“是。” 车辆没有丝毫停顿地驶入黑洞洞的隧道里,天幕那一点稀薄的亮色被彻底吞噬,转而变成岩壁上直直照射下来的灯光。 这些光线冲破车窗落在应潮盛脸上,随着车辆移动又忽明忽暗,整个隧道仿佛变成了长长的深海,风声呼啸而来。 应潮盛声音响起来,轻飘飘地落入谈谦恕耳中:“就是这里,我的车被前后堵着,我从车上跳下来。” “最开始动手的是个红头发,他手上拿了匕首,不过被我划伤手臂后就扔掉了。” 谈谦恕手指不可抑制地动了动,风声混着应潮盛的嗓音灌进他耳朵里,他的呼吸渐渐加重。 应潮盛声音里似乎有笑意:“我被捅了两刀,但是他们也没沾到什么便宜,捅我的被我一刀刺向脖子,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身。” “另外一个似乎想救他,也可能是怕了,冲过来刺进我腹部,我伸手掐住了他脖子。” 谈谦恕目光直视前方,隧道尽头的洞口微亮,深邃的夜色近在眼前,汽车如在一叶孤舟,平缓驶出隧道。 风再次袭来,路边树影婆娑,远处的路灯连至尽头,应潮盛将车停下,偏头看向谈谦恕。 车只开着顶灯,映照的他双眼熠亮,眸中笑意似盛满水的池子,他看向谈谦恕:“听了这些你什么感觉?” 谈谦恕手掌搭在膝盖上,姿态平和,他克制住自己心跳和脉搏,眼眸深邃晦暗:“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想知道那天的事,据说凶手会重返案发现场。”应潮盛手掌轻轻点了点方向盘,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觉得从这里经过你会获得快、感。” 谈谦恕呼吸骤停,喉结重重上下滑落一遭,在这个安静的车内,在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世界里,这道声音几乎是砸进应潮盛耳朵中。 被对方那几乎露骨的视线盯着,应潮盛满意极了。 他单手解开衬衫,那件酒红色丝绸像是分隔开的流水,胸膛暴露在空气中,腹部伤痕已经变成浅浅的两道疤,但是依旧残存在他身上。 他近乎坦然地看向谈谦恕,目光中全是笃定和笑意:“你应该想在这里吻我。” 话音落下,谈谦恕已经倾身过来。 扣住后脑,撬开牙关,气势汹汹的吻立刻袭来。 像是大火焚烧了麦田,一年收成全部归于虚妄,理性被摧毁的片甲不留,只能听到自己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吻,深深地吻,没有尽头的吻。 舌尖和上颚被刮擦地发麻,手掌因为大力泛起了清白色,呼吸好像浸泡在粘稠的酒液中,属于人类的思考被剥夺,只剩下感官被加重刺激,连呼吸都被搅得不畅。 脑袋发晕,视线昏蒙,呼吸声混在一起,谈谦恕手掌摁住对方腰腹,来回大力搓揉着皮肉疤痕,他的吻沿着唇角一路向下,咬住对方带着青筋的皮肉,用牙齿厮磨着咬,留下一个个细小的齿痕。 谈谦恕的手摸到腹部皮带金属锁扣时才清醒,抬手去看,应潮盛上身衣服已经被他扯下来了,自己身上外衣被扯得凌乱,要是再给五分钟,可能两人都会脱光。 在随时可能有车经过的地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就差那么一点点……谈谦恕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慢慢的挪回自己位置。 应潮盛方才被压着倒在椅背上,如今慢慢坐起来,他抿了抿自己发麻的唇,忽地笑开:“谈谦恕,我就说自己很擅长讨你欢心。” “是的。”谈谦恕嗓音发哑:“你说得对。” 这株蛮横的、破坏力惊人的植物被压着亲吻,像烈烈大火一般在眼前烧灼,哪有比这更加刺激、更加夺目的。 没有了。 谈谦恕想,永远都不会有。 第74章 生日 应潮盛的唇被吮得发红,他的胸膛乃至腹部被按压揉搓得发红,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这种痕迹显得如此燥热又急不可耐,以至于多看一眼仍旧气血上涌。 应潮盛按了按嘴唇,上面温度很烫,甚至发麻发痛,他舔了舔唇:“感觉你要把我吞下去。”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捡起刚才丢在车座缝隙的的衬衫给应潮盛披上:“先把衣服穿好。” “是你刚才扯掉的。” 应潮盛微微扬起下巴,大爷一样等着谈谦恕扣扣子,他衬衫上是点缀着黑色方扣,每一个泛着冰冷的光泽,和灼热的指尖形成明显差别。 这种稠丽色彩的布料重新包裹住躯体,谈谦恕觉得才遮住某种诱惑,他不露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应潮盛再次抬了抬下巴:“第一颗第二颗扣子不要扣,我要敞着呼吸。” 谈谦恕说:“你用鼻子呼吸又不是用皮肤呼吸,这有什么关系?” 应潮盛说:“我要多露一些留着取悦你。”他穿衬衫,靠近领口的扣子从来是不扣的,修长的脖颈和青色血管裸露,有种随性的轻慢意。 谈谦恕给他解开扣子:“你什么都不穿更能取悦我。” 应潮盛啧了一声,用谴责的目光看向谈谦恕:“真——” 谈谦恕视线倏地落下,应潮盛把两个字吞进口中,心情很好地摁了摁喇叭:“回家,这个时间到家了刚好能切蛋糕。” “一般情况下,蛋糕是生日当天下午或者晚上切的,不需要刚过零点就火急火燎地切。” 应潮盛重新启动车子:“我知道。” 车辆在夜色里一路喜悦地疾驰,等到谈谦恕门口时,应潮盛停下脚步侧身:“你家,你输入密码。” “……你在一声不吭换锁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些?” 应潮盛道:“你虹膜解锁又没录入我,我想进来就只能叫人换了。” 谈谦恕觉得自己声音又大了,因为随着他话音落下,声控灯已经亮起来了:“那是因为当时我们还不是恋爱关系!” “那是因为我给你送花送鱼你都不答应我的追求。”应潮盛道:“都怪你。” 谈谦恕发现自己已经能捋清楚对方那诡异的逻辑了:我把锁换了——因为我进不去——你没录入我虹膜——我追求你你不答应——怪你。 其逻辑之霸道,自成一派的推理能力,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无话可说。 谈谦恕发现自己不但能捋清楚对方那诡异的逻辑,并且更严重的是,自己居然逐渐的能理解了…… 他用指纹解锁推门,嘴上继续道:“你设置的密码很烂,用自己生日当密码很容易被人想到。” 应潮盛奇迹般地没有反驳,而是若有所思:“那我再想一个别的。” 进门后将蛋糕放在茶几上,谈谦恕道:“去洗手,切蛋糕。” 应潮盛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要不我们一起去洗个澡?” 非常美好的提议。 但是谈谦恕拒绝了。 “你先洗,这次别一起洗澡了。”不然等他们一起从浴室出来,天知道凌晨几点。 应潮盛说好。 于是溜溜达达地走向卧室,熟门熟路地拉开衣柜,找了一件他没穿过的、灰色浴袍扔在床上,又开始放肆地翻腾。 从谈谦恕这个角度看去,应潮盛大半个身体都探入衣柜里,手掌快速触摸翻寻,谈谦恕问:“你在找什么?” “ 找内裤。” 谈谦恕拉开抽屉,一叠叠堆放整齐的盒子放在里面:“过了一次水。” 应潮盛摸了摸,觉得布料很舒服,当下非常愉悦地开口:“honey,你真好。” 于是拿着心仪的浴袍和内裤去了浴室,路过洗漱台时还发现,自己常用的啫喱搁在上面。 第95章 很好。 应潮盛于是更加满意,等冲澡冲一半,他又道:“谈谦恕——” 谈谦恕心想这日子简直一天天没个安生,但仍旧干脆利落地起身走到浴室:“怎么了?” 他已经在心中快速过了一圈,方才穿着拖鞋进去,衣服也拿着放到了椅子上,毛巾给在浴室里面,到底什么没带。 应潮盛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兜头浇下: “没事,我洗完了,你来洗澡吧。” “你是不是在计划着什么?” 应潮盛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热水:“我计划着切蛋糕。” 他心里默默补充:然后再把奶油涂在你身上。 谈谦恕于是也冲了澡,换上家居服走出浴室的时候,室内只留了一盏灯,暖光色的光晕撒下,应潮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枚打火机,一抹长长的火焰在他指尖跳跃,将他的额头都映照得热烈。 见他来,应潮盛瞳孔里都是笑意:“我给你变个魔术。” 谈谦恕其实已经猜到他的魔术是什么,但还是说好。 应潮盛吧嗒一下掀开盖子,食指大拇指捏住打火机身,在指间转了两圈,一抹火苗随着他的动作跳动,他伸手夹断了火苗:“看,灭了。”他看向谈谦恕:“你吹你一口气。” 谈谦恕十分配合地吹气。 应潮盛手掌向着旁边一送,火苗重新亮起:“看!” 谈谦恕:…… 他顿了一下,冷静地抬手鼓掌:“……真厉害。”谈谦恕徐徐开口:“你现在不是很少抽烟吗,还是随身带着打火机?” 应潮盛十分镇定地开口:“……一般不会带,但是今天特殊,我需要给你点蜡烛。” 谈谦恕淡淡道:“是吗?” “没错。”应潮盛低头将蜡烛盒子打开:“你二十五岁,需要点多少支蜡烛?” “点三支吧。” 应潮盛往蛋糕里插了三支蜡烛,又十分有仪式感的让谈谦恕戴上帽子,谈谦恕十分无奈:“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唱生日快乐歌了?” 应潮盛想了想一边拍手一边唱歌的画面,摇了摇头:“算了,我不唱。” 他拿起打火机将三支蜡烛一一点燃后关灯,室内仅仅剩下烛火的亮光,他们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应潮盛道:“honey,请闭上眼睛许愿。” 谈谦恕闭上眼睛。 应潮盛的声音传来:“多闭一会,多说几个愿望,可能更灵验。” 谈谦恕闭着眼睛,几息之后唰的睁开,就见应潮盛唇上叼着支烟,正猫腰躬身,把香烟的一端抵在蜡烛上点燃。 谈谦恕没出声,他看着对方唇角微微用力吸了一口,星火燃起,尾端乍亮。 烟草气息穿进肺腑,应潮盛心满意足地起身,猝不及防间和谈谦恕眼神撞在一起,对方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完全撞了个满怀。 应潮盛:…… 他若无其事地猛吸了一大口,口腔刹那间全是苍白的烟雾,说话间丝丝缕缕溢出来:“honey,许愿后太早睁开眼睛会不灵验。” 谈谦恕冷冷道:“你非要在这个抽烟吗?” “别的时间你又不让我抽。”应潮盛道:“这个时候你也不可能跟我吵架。” “这次不会,下次说不准。”谈谦恕目光落在蛋糕上,上面不但插了三支蜡烛,还插了两个巧克力做的阿拉伯数字‘2’和‘5’。 他拿起刀切了一块三角蛋糕递给应潮盛,又切了更小的一块放到自己手边,应潮盛瞅了瞅两人的蛋糕大小,吸了最后一口烟后搭在桌子边沿,尝了一口奶油:“你今天都吃那么一点吗?” “剩下的明早再吃。” 口中还残留着烟草气息,奶油甫一入口,混在一起变得怪异,应潮盛第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就觉得好很多,丰盈甜蜜的味道充盈着,他看着谈谦恕也吃了一口奶油,混着底下的蛋糕胚一起送入口腔,面色产生了一点变化,似乎觉得还不错,接着又吃了一口。 应潮盛看着,用指头戳了一小块奶油,抬手蹭在谈谦恕脸颊上,又贴上去用舌尖舔了舔脸颊:“honey,你真甜。” 柔软濡湿的舌尖顺着脸颊下移,谈谦恕放下蛋糕,等对方的唇落在他唇上时便搂住对方腰背,他的舌头也顺着缝隙探入对方口内,一时间,只有黏腻的水声入耳。 接吻。 鼻尖挨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像是两尾鱼或者缠在一起的树藤,彼此分食着一口奶油,甜蜜的好像云朵一般在口中化开,把对方搂着按向自己,体温交融。 谈谦恕虎口落在对方耳下,四指探入对方发间,是个轻轻钳制的动作, 手也一路向下抚摸,手背是厚实绵软的浴袍,掌心挨着充满弹性的肌肉。 余下的蛋糕奶油逐渐软化,窗外是灯火闪烁着光芒,两人到这个时候都气息不稳,彼此体温恨不得将对方烘烤。 前几次到这个时候,两人就想让对方躺下,更激烈的时候用暴力让对方妥协,应潮盛试着扳住谈谦恕的肩膀扣住,企图将人摁倒,谈谦恕伸手握住对方手腕:“今天也要打架?”他加重语气:“我生日,我做了那么多事,一个蛋糕根本不够。” 应潮盛手上动作微微一停,旋即十分惊讶地挑眉:“你用这事胁迫我?” 谈谦恕道:“换作是你难道不会?” 应潮盛诡异地沉默了,因为他确实会。 从沙发处跌跌撞撞一路吻到卧室,旋即倒在床铺上,谈谦恕手指涂了油试着摸索,应潮盛眉头皱起来。 他仰面躺在床上,借着看天花板上的灯转移注意力,他看室内窗帘,看墙上装饰,看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容,一下一下地吸着气。 谈谦恕欣赏着,他的血液沸腾着,克制着自己手上动作不要太快。 应潮盛手掌触在谈谦恕后颈,谈谦恕低头,蜻蜓点水般碰着,奶油般绵密的包裹感出现又消退,应潮盛一下子睁大眼睛:“你——” 脑子里全部是需要用手指扒皮的水果,果皮撕扯露出果肉,又闪过曾经看过的宰羊的场面。 偏偏对方慢条斯理的,一寸一寸切割着他,还不如给他个痛快。 对方低头,又轻轻咬,这次倒是没有半途离去。 接吻的时候尝到自己味道,应潮盛低低骂了一声,而后含糊开口:“ fuck me。” “说母语。”嗓音微微沙哑。 他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而后一切开始,他大脑昏蒙血液沸腾,昏聩黏腻的感觉席卷全身,他脸上表情微微扭曲,似乎痛苦和愉悦交织在一起,他嘶哑开口:“你以后每年生日都会想起我。” “是。”谈谦恕俯首咬他喉结,感觉着对方脉搏跳动:“我根本忘记不了。” 第75章 谈话 晨间的第一缕阳光从天幕东方倾泻下来,穿破厚厚云层洒在大地上,整个城市的一角亮起,旋即便像是空气中跃动的音符,亮意传到每一个角落,车流不息,人影如织,更远处码头也传来声响,一艘艘巨轮入海。 房间窗帘将光线阻隔在外,室内依旧昏蒙,浴袍被蜷起来扔在地板上,空气中残存着淡淡气息,嗅闻时让人面红心跳。 多年生物钟让谈谦恕睁开眼,他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盘,上面显示昨夜共睡了三小时,深度睡眠一个小时。 谈谦恕向着身侧摸去,手掌触到一个温热的躯体,他思索着摸向对方额头,正常体温。 应潮盛被这举动打扰到,原本面向谈谦恕的睡姿做了调整,改为翻身背对着,他含糊着开口:“让我再睡一会。” 谈谦恕没什么睡意,他下床后冲了澡,又去书房坐了一会,等到九点左右重新回到卧室,对方仍旧睡着,仍旧将脑袋挤在两个枕头之间,四肢大张摊平。 谈谦恕看了一会,应潮盛眼睛才慢慢睁开眼睛,对方视线仍旧不太清明:“早。” “早。”谈谦恕靠在门框处:“想吃什么,我给你带早餐回来。”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吃的早餐店吗?” 谈谦恕有印象,店面不大,已经来了多年:“想吃他家的什么?” “蟹黄汤包,虾仁馄饨。”应潮盛说:“还想吃蛋挞,对了,你开车往前走,东区的蛋挞好吃,好像有盘挞,你给我买个尝尝。”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我还想吃个有味道的汤粉,最好是酸辣味的。” 谈谦恕:“好。” “honey,爱你。”某人躺着,继续说甜言蜜语。 于是他出门去给某人买早餐,应潮盛说的几种食物都没在一处,上午车流量又大,谈谦恕东市买零食西市买早餐,不得不说应潮盛对入口的食物要求颇高,点名要吃的东西围着一大堆人,谈谦恕排队等了一会才买到,塞进车里继续养往下一个地方去,就像是打猎似的。 如此这般,谈谦恕满载而归。 他把袋子拎在一只手上,另一手摁指纹,卧室有道声音响起来:“honey,你回来了,我真的超级想你。” 第96章 非常之热情,非常之期待,听起来简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谈谦恕将装着食物的袋子放进厨房,旋即洗手换衣服。 等收拾好自己,又不抱希望的走进卧室,看着床上那一坨道:“你怎么还睡着,不舒服?” 应潮盛这次换了个方向,横躺在床面,脑袋垂在床沿,伸手抓住谈谦恕衣服下摆:“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躺着。”他手指把对方居家服扯出了一层褶皱:“吃的呢?” 谈谦恕俯身,伸手抓住对方的手:“在厨房,你起来去餐厅吃。” 应潮盛问:“不可以在床上吃吗?” 谈谦恕不为所动,心冷如铁:“不可以,卧室吃东西床铺会沾到味道。” 应潮盛振振有词:“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他伸手攥住对方的领口,扯着挨向自己:“我们昨晚已经做了,理论上说你更应该包容我。” 谈谦恕:…… 他被忽地拉近,伸手抵在床面上,看着对方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生日这天,理论上说你也应该包容我。” 应潮盛:…… 他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对方已经能如此顺手坦荡的对他进行道德绑架,只能说:师夷长技以制夷。 谈谦恕欣赏着他变了几次的脸色,心情大好:“起床,洗漱,吃东西。” 应潮盛一掀被子,霍地站起来:“包容你包容你,看我不包容死你。” 终于把人从床上叫起来,应潮盛去刷牙,外面带的馄饨和汤分开装,谈谦恕把这两样倒在一个碗里,汤刚才用微波炉热了热,仍旧冒着热气。 他将这些一一准备好端出来,应潮盛也洗漱完毕,手上还湿淋淋地甩着水,顺手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汁水飞溅出来,他嘶了一声:“怎么这么烫。” 他偏头用纸包着吐出来,谈谦恕接了杯冰水送过去:“我刚才用微波炉重新加热过。”他目光落在对方唇上:“张嘴,我看看。” 应潮盛张开嘴,仰头。 谈谦恕靠近,对方上颚被烫得发红,连带着唇内侧颜色都深些,他眉心拢起来:“把冰水含在嘴里,慢慢咽。” 应潮盛喝了一口冰水,感觉从嗓子眼冰到了喉管,等咽下去后用舌尖舔了舔上颚,触感有些像是唇内侧白膜。 谈谦恕问:“还疼不疼?” “有点麻,但是能忍受。”疼倒是不算疼,他总想把那层黏膜撕下来。 谈谦恕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不要撕下来,难受了再喝些水。” “好吧。” 应潮盛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又开始吃虾仁馄饨,这次为了他口腔安全,谈谦恕把他的碗放在冰块水中隔水降温,等手摸起来不烫后才放心推过去。 应潮盛吃着虾仁馄饨,谈谦恕吃了白水煮鸡蛋。 应潮盛吃了一半后开始吃酸辣汤粉,谈谦恕倒了一杯牛奶喝。 应潮盛打开盒子,取出一块烤得焦黄无敌厚实绵软的盘挞,一口咬下去,饼干千层,酥脆无比,牙齿触碰着咬下去发出了十分悦耳的声音。 谈谦恕洗了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咬了一口,同样听起来无比清脆。 两人咔嚓咔嚓地吃着,食物在餐桌上安静地散发着香味,应潮盛看着谈谦恕,又狠狠地咬了一口,谈谦恕面上没有任何波澜,非常非常安静地用餐。 应潮盛故意说:“好香。” 空气里是非常复杂的食物味道,汤粉酸辣、蟹黄包鲜香,盘挞更是奶香无比,小分子在空气里碰撞交融,往好听了说就是这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的气息。 谈谦恕应了一声,古井无波,平静得令人汗颜。 应潮盛咬着咬着,齿关合在一起的速度逐渐下降,原本斗志激昂的咀嚼声也渐渐停了下来,他擦了擦手:“我们谈谈。” 谈谦恕抽出纸巾摁了摁唇角,手掌合在一起搭在桌子上,一个谈判的姿势:“好。” 应潮盛率先开口,入鬓的眉梢挑出一个锋利弧度,视线直视着对方:“我们都谈恋爱那么久了,对食物的喜好还如此泾渭分明,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谈谦恕淡定自若,好整以暇地开口:“对食物的偏好不同、作息时间不同,是我们之间最小的问题。” 应潮盛唇边露出些笑意,视线锐利:“没关系,一条一条地捋,我们慢慢谈。” 谈谦恕颔首:“请说。” 应潮盛敲了敲桌子:“我要你陪我吃早餐,哪怕不健康搭配不合理,就像刚才我说‘好香’的时候,你必须要尝一口并且配合着说好吃。” 谈谦恕视线扫过对方吃的各种食物,微微颔首:“可以。” 他开口:“你不能趁着特殊时间仗着我不想说你做一些错误事情。” 应潮盛靠向椅背:“比如呢?” 谈谦恕咬牙:“比如趁我闭眼许愿的时候点烟!” “……好。”说的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只能说勉强同意。 应潮盛继续道:“你应该说点漂亮好听的话语。” “你指的是甜言蜜语还是 sweet talk?” 应潮盛想了想:“都有。”他歪了歪头,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不能在我和你调情的时候,说你想把我往死里打这种话。” 非常没有兴致了。 “好。”他视线落在对方领口,应潮盛在家里穿衣服向来随意,胸膛松松散散露着,上面是斑驳的吻痕。 他眸色深了深:“‘你对我充满吸引力’这算是甜言蜜语吗?” 应潮盛眼眸带上几抹笑意:“算。”他目光热烈地在对方身上游走:“你也是对我充满了吸引力,如果你能穿的更热辣一些,就更好了。” 谈谦恕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这些东西一会再谈。” “嗯,好。” 谈谦恕开口,单刀直入:“我对你算计我的程度是有忍耐度的,特别是你上次那样。” 应潮盛呼吸一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我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看向谈谦恕,认真开口:“而且你分明也知道,我除了你,也不会和别人结婚。” “是,我知道这点,但不妨碍我生气。”谈谦恕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无论是订婚、结婚,无论是真心是假意,是逢场作戏还是各取所需,哪怕是签订合约也不行。”他开口:“如果再有下次,我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相处模式。” 应潮盛胸膛有清晰的起伏,他感受着空气在肺腑里转一圈,然后妥协一般深深吐出来:“好。” 他垂眼,视线落在地板上,又抬头重新落在谈谦恕脸上:“我以为昨天晚上让你上,已经够你消气了。” 谈谦恕问:“你在乎这些吗?” “我当然在乎!”应潮盛一下子扬高了声音,他目光凌厉起来:“我又不是天生的下位,能接受被你摁着草是因为你不愿意在下面而我又喜欢你,是,我也的确获得了快感,难道我为了快感会找别人上我吗?” 空气猛得一沉,对方脸上一向漫不经心地笑意消失殆尽,眼眸里几乎迸发出一簇火,隔着胸膛他甚至能看到对方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激烈非常。 室内陷入寂静,只余下彼此重重的呼吸声萦绕耳边,他们自认并没有多爱对方,但居然都会因为对方看轻了自己的心意而生气。 谈谦恕看着他,视线渐渐有了温度,原本呈现出来公事公办的表情消散,他嗓音变得温和:“我的错,我道歉。” 应潮盛问:“你道歉就够了吗?” 谈谦恕语气更加柔和,他的手拉住对方的手,抬起来送至唇边,沿着骨节和淡青色的经络落下一个吻,抬眼问:“那我应该如何讨你欢心?” 应潮盛捏住对方脸颊,思索一瞬:“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你。” 谈谦恕:“好。”他视线落在对方领口处:“距离我生日过去还有十四个小时,你打算怎么陪我?” 应潮盛目光当下微妙起来:“你有什么计划?” 他脑子里当即闪过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从冰箱里剩下的蛋糕到卧室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谈谦恕一看他表情,懂了。 他们现在能一眼看出对方的心猿意马,看出对方的佯装冷静,拥有了一份看脸读心术。 谈谦恕说:“那是晚上的计划,白天有别的安排。” “比如说——” “一起晒晒太阳。” “真无聊。”嘴上说着,等收拾好这里,谈谦恕搬了沙发去阳台,应潮盛第一个躺下,顺便拍了拍身旁位置,谈谦恕也过去躺下,两人戴了眼罩,温暖的阳光懒洋洋撒在身上,两人像是两块年糕一样挤在一起。 “你许了什么愿望?” “希望以后每年我生日你都陪在我身边。” 应潮盛笑了一声:“那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谈谦恕偏头看向他,而后垂下视线:“嗯。” 第97章 第76章 灵与肉 谈谦恕过完生日的两天后,正式回归星越,从电梯到办公室,路上人问好:“谈总好。” 谈谦恕淡淡应一声,身形毫不停留地向着办公室走去,余下人目光变换,彼此递了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这位自从回来,身上话题就没有少过,星越版块不缺少对他的报道,最开始落海、后来半夜醉酒丑闻,还有前段时间撕开崇兴财务案件导致被带走调查,桩桩件件,隔三差五【谈谦恕】这个名字就上新闻,简直自带讨论度,相应的,连大公子【谈杰】显得默默无闻起来。 谈谦恕二十分钟后有个会,集团董事会议,第三季度规划会,包含经营质询利润分配项目规划一系列事情,谈谦恕习惯性早到,会议室长桌上铺了一层哑光黑丝绒,墙侧投屏亮着,期间坐了三三两两股东,董秘姓刘,正翻看着蓝皮书,见谈谦恕来笑着抬手:“小谈总,坐。” 他指的是中间依次右一位。 长桌中间是董事长位置,按照星越惯例,副董事长或大股东坐左二,谈杰左三,董事会秘书坐右一或者右二,接着是财务总监法务总监等一系列人,再远处按照持股比例依次排序。 谈谦恕笑笑:“刘董秘,我坐着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董秘笑着,伸手轻拉开椅子:“虎父无犬子,我如今才明白这句话,小谈总年轻有魄力。” 谈谦恕自谦几句,没多时候,谈杰身影出现在门口,对方和谈明德一起进来,两人落座,刘董秘站起来:“各位下午好,我是星越公司董事会秘书刘时,本次董事大会由公司董事会依法召集.......” 很长一段的开场白结束,注意事项和发言要求讲完,刘时道:“接下来审议《关于公司第四季度重大投资项目议案》,下面请谈杰谈总为大家做议案说明。” 谈杰起身,阐述项目背景和方案,财务和法务提供专业支撑,主要做财务测算和落地风险,这一套结束也就十几分钟,接着由董事质询。 “各位董事,我先说说自己看法。”站起来的人姓林:“项目没问题,我刚才也听了一些预算资金方面的情况,但落地起来还是有难度,咱们谈总这些年也一直负责公司业务,统管星越整体经营,若是再牵头新项目,必然会分散主业精力,我认为欠妥。” 林董说到这稍稍一停,笑呵呵道:“不如由谈总担任监督,小谈总负责,这样更方便一些。” 话音落下,会议室发出了窃窃声,这不是一个监督一个负责的事,这是摆在明面上权力和资源的抉择。 谈杰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谈明德,却见对方稳稳当当的坐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我不太同意林董的提议。”说话的姓马,头发花白:“杰总经验丰富,之前多数项目都由他操盘,谦总专业能力没问题,到底年轻,一方面难以服众,一方面缺乏经验,实际中难免存在协调困难,我认为还是应该由杰总全权负责。 “年轻,咱们在坐的各位哪个不是从年轻走过来的,谦总之前在非洲负责的项目已经取得成果,况且还有杰总监督,风险能得到有效控制,何不试试。” “不行,前段时间谦总被带走调查,这个时候负责项目争议太大。” “有争议是非常正常的,但不能因为争议就搁置,我还认为就应该趁热打铁,崇兴有问题是事实,还有融安理事会......” “不要偏题,就谈星越的事。” 一时之间,会议室全部是讨论的声音,大家最开始还比较体面委婉的表述自己观点,用公司利益和能力来探讨,随着讨论时间越来越多,已经有脾气差的拍桌,谈明德靠在椅背上,桌面上茶水有升腾起来的白汽,他喝一口水润润嗓子,气定神闲地听着大家吵,最终看时间差不多了,刘董秘推动会议进程,大家投票表决。 头顶led灯安静的亮着,投下来明亮而冷静的光影,左右列坐投票表决,五赞成三、反、对一弃权。 会议投票后当场定案,又开始接下来的议案,等到会议结束,一上午时间就这样过去。 结束后,谈明德率先起身,其余人陆陆续续跟着走出,谈杰随其后,谈明德和其余人寒暄几句才将目光转向谈杰,淡淡道:“跟我来办公室。” 走廊实在不是个谈话的地方,谈杰硬生生地憋住,等两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后才出声:“爸,我哪里做的不好?” 谈明德问:“怎么这么说?” 谈杰憋了一口气:“我没想到。”他看向谈明德,甚至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我为星越出力这么多年,没犯错没失误,今天这一出是算什么?” 这回真是在实实在在的将他手上的东西分给谈谦恕,不是负责一个电影拍摄或是去非洲肯尼亚开拓市场,之前是某一条线某一版块,这次几乎能称为经营决策权。 谈明德看一眼这个儿子:“你觉得算什么?” 谈杰脱口而出:“夺权——” 话一出口,对方谈明德锐利的眼神,他才觉得话不妥当,谈明德视线落在他身上:“我还没死,夺什么权,从谁手上夺权?” 谈杰顿时僵住,脸上表情变成尴尬和谨慎交织在一起的神情,他忙道:“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 谈明德摆手制止了他未出口的话语,他眼角的皱纹仿佛是层层堆积的海浪,又像是雪山岩石上的老狼,目光能直直地看透人灵魂:“能者上、中者让,谁有能力这个位置就是就是谁的,我还是那句话,不行的早点回家领着分红过日子,对自己对星越都有好处。” 谈杰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但他之前一直报道崇兴的事,他这不是把星越往斗争里面牵扯吗?难道我们星越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指着哪里让打哪里?” 谈明德眸子幽黑,似一口落满灰尘的窖井,带着深意开口:“那就要看他脑子清不清醒了。” 中午午休的时候,谈谦恕在休息室的床上躺下,手机上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今天手气真好,给你看看我的牌.jpg。】 【jpg。】 【jpg。】 几张图片紧随其后,绿色牌桌上摆着麻将,谈谦恕点开去看,清一色,第二张图片是十三幺。 打牌,打牌,一天天的就知道打牌,麻将桥牌掼蛋□□,从绗江到非洲,再从非洲到绗江,古今中外就没有应潮盛不会的。 谈谦恕心里骂了一句,手指飞快打字【不错。】 应潮盛发了个表情包,【得意.jpg 】。 【你今天忙了什么?】 谈谦恕想了想:【开会。】 界面出现‘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时隐时现,足以看到对方纠结的心理,最后一则消息跳出来,只有两个字:【不错。】 看来,当他们手指在屏幕上输入‘不错’这两个字的时候,心理应该是相同的,简而言之便是对彼此一上午时间消耗带着不满和不赞成,但是为了家庭和谐,还是忍住了。 应潮盛:【你今天晚上来我这。】 谈谦恕:【你来我这。】 【不!】 谈谦恕看着那一个极其嚣张的感叹号,都能想到对方语气,必然是理直气壮,他想到这里唇边微微勾起:【好,我过来。】 两人在手机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也不是什么有价值有营养的东西,纯粹是天南海北的胡扯,应潮盛看到了金涵阁的金鱼,给谈谦恕拍去,顺便吐槽一下这条鱼长得很呆,又开始想象这条鱼味道如何,差点想买来杀了尝尝。 谈谦恕发了一条‘......’过去,极力想打消对方这天马行空的念头,提出理由是不好吃,应潮盛不为所动,说要尝尝有多难吃,谈谦恕又说长得这么呆吃了会不聪明,应潮盛这次发了一串‘......’过来。 总之,通过外貌攻击让鱼暂时保住性命,两人又开始胡扯。 聊着聊着尺度都开始变大,说对方xp不太健康,谈谦恕认为自己还行,但是应潮盛噼里啪啦地打字:【你觉得你的健康吗?跟你做像qj 。】 谈谦恕下意识地抚上额头,感觉脸上都温度上升,他心理涌上微妙的刺激感,【我觉得你很喜欢。】 应潮盛:【......】 【你这个淫、荡的男人。】 【我喜欢。】 谈谦恕看到那几个字,忍不住地笑,眼看着文字越来越不堪入目,越来越豪迈越来越奔放,他当即开口:【打住,换个话题。】 应潮盛:【没什么说的了。】 谈谦恕:【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触及精神、灵魂类话题吗?】 一天天,聊着聊着就开黄腔,聊天记录不堪入目,曝光出来颜面扫地。 【......你不喜欢?】 谈谦恕看着那条记录,顿了几息:【我喜欢。】 【jpg。】 对方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 谈谦恕感觉自己完全兴奋起来,他干脆起身对着镜子整理衣服,等身上衬衫平整后走出休息室,重新坐在办公桌前。 第98章 他想着,早点集中注意力干活,完成后下午早点下班。 一下午过去,五点一刻,谈谦恕起身离开办公室。 路况良好,都还没到晚高峰,一路畅通无阻。 谈谦恕进门,视线下意识地逡巡一圈,客厅没人、卧室没人。 浴室紧闭。 他推门而入。 浴缸里盛满水,应潮盛双眼闭着,把口鼻都浸入水中,他像是要彻底沉在水里。 他心中剧震,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感攫住心脏,他猛地上前抓住对方肩膀拖起来厉喝:“应潮盛!” 应潮盛睁眼,被吼得心里一跳:“叫什么???” 谈谦恕顿住,伸手飞快地摸对方,从口鼻摸到胸膛,待确定对方安全后额上冒出汗,他的心脏仍旧残存着刚才的紧缩感,像是一只手从喉咙伸进去捏住,又疼又惧怕。 应潮盛伸手抹去脸上水,他打量着对方,渐渐的唇边有了笑意,他慢条斯理地开口:“honey,你觉得爱情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吗?” 作者有话说: 应潮盛自认自己很宠谈谦恕了。 白天谈说:我们就不能讨论一些触及精神、灵魂类话题吗? 下午回来应第一句话:爱情是自由意志的沉沦吗? 非常听话了。 第77章 想法 浴室里水汽弥漫,胸膛处心悸未消,两人一躺一站,清洁干净的水顺着应潮盛头发和面颊流淌下来。 谈谦恕缓缓低头,眸光在水中一停,又落在对方眉骨处,惊愕开口:“你现在跟我谈这个?” 就算不提对方刚才是想沉在水里当鱼还是要把自己淹死,谁要在浴室里谈讨自由意志的问题,合适吗? 到底有多爱哲学? 应潮盛抬手,水流顺着胳膊滑下去,他改成坐在浴缸里的姿势,好整以暇地开口:“你不是说要聊点精神类话题吗?” 他一脸‘我就是宠着你’的表情看向谈谦恕,用手支着下巴:“我想和你探讨这些。” 谈谦恕:......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身上,应潮盛泡澡不用什么泡泡球,完全是清水,那些清洁透明的水落在皮肤上形成明亮的线条。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收回视线:“以后再谈论这些。”他问:“泡了多久了?” “快半个小时。” “起来。”他别过头去:“已经够久了,下次再泡。” 他还穿着蓝色衬衫,下身是条黑裤,穿的没有在星越那般平整,最上面扣子散着,一截袖口挽上去露出结实的肌肉,从应潮盛这个角度看去,对方眉骨和鼻骨都很锋利,周身气质像是冰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极其正经严肃。 应潮盛笑一声,猝然抬手,湿淋淋的手臂从水里搂在谈谦恕腰上,将人禁锢住拉向自己,谈谦恕被拉得移动几步,伸手按在浴缸边稳住身形:“你做什么?” 他瞳孔放大,呼吸不稳,手臂肌肉一下子拢起来,将布料撑得鼓鼓囊囊,看起来要暴开。 应潮盛凑近,脸颊碰在对方脸颊上:“吓你一跳。” 喉结重重滚落一遭,谈谦恕将人从浴缸里拉出来,取了大浴巾兜头将人裹住,应潮盛非常不悦地拿起毛巾:“我自己擦头发,你手法像是洗狗。” 谈谦恕看他,发现对方手法也没多少温柔,依旧拿着毛巾在头上蹭,他上衣腰腹那处被水浸湿,现在黏在身上,谈谦恕干脆脱了去冲澡,把衣服丢在洗衣机里。 冲完澡出来,应潮盛坐在客厅地毯上,那点位置上的地毯铺得很厚,对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honey,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们点外卖还是自己做?” “三明治。” “......真是没有新意的晚餐。”应潮盛吐槽。 “那你想吃什么?” “算了,就三明治吧。”他在网上下单,特意备注一份不要沙拉酱,一份多加沙拉酱,定好之后将手机随手扔在地板上,整个人靠在落地灯前。 他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再缓缓游移到台灯灯罩上,又未做停留一路蜿蜒,瞳孔幽黑,看起来几分漠然。 谈谦恕看着,慢慢走向对方,他蹲下,伸手托住对方下巴,看着应潮盛眼睛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应潮盛眼神动了动,他靠顺势靠在谈谦恕肩膀上,看着窗外道:“最近下雨太多了,我可能受了些影响。” 从八月到现在,下了快四十多天的雨,时而阴雨连绵,时而大雨倾盆,整个街道都湿漉黏腻,阳光也很少,偶尔出现也如昙花一现,这种天气下心情很难好起来。 谈谦恕也坐在地毯上,一手搂住对方腰:“我们去看医生。” 应潮盛摇头:“不用。”他语气轻慢:“没到那个程度,我了解自己,就是刚才点了外卖后突然心情不太好了,没什么大事。” 外面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汇集在玻璃上,扭曲成蜿蜒的细流,应潮盛道:“等外卖到了,我吃些药就好。” 他的手顺着谈谦恕衣领摩挲,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拽住对方衣服下摆,忽然道:“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谈谦恕顿了顿:“是。”他抓住对方的手,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进来的时候你口鼻都浸在水中。” 对方原本就白,泡在水里看起来更白,头发飘散开,竟然像是传说中的纳西索斯。 那一瞬间的巨震,如今想来依旧心悸。 应潮盛偏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对方,旋即道:“我在泡澡,我喜欢把头埋在水里吐泡泡。” 谈谦恕阴阳怪气地开口:“那真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爱好。” 应潮盛舔了舔唇,他发现自己兴奋起来,仿佛一大杯咖啡被灌进了胃里,他的神经开始跳动,血液也煮沸般地冒着泡泡。 他的喉咙和脊椎骨窜起了甜意,他偏头看向对方,接着伸手按住谈谦恕肩膀,用上力气压住,谈谦恕也没反抗,顺着力道躺在地毯上,勾着唇看向坐在他腰上的男人。 他的长相成熟,不笑的时候五官冷冽,有股精英的压迫感,但当他笑的时候,双眼皮更明显些,脸上表情有些挑衅,又杂糅着挑逗,还有些两个男人间心知肚明的意味。 应潮盛完全能明白对方心里的想法。 他微微俯身,手指落在对方下巴处,轻轻搔一下,谈谦恕屏住呼吸,等他的手落下才呼出来,手掌扣上对方膝盖重重摩挲着。 应潮盛低头,端详似的盯着他,瞳孔里倒映着谈谦恕身影,一层一层呼吸扑在对方面颊上,谈谦恕见他久久不吻,手掌顺着脊背在后颈处重重一按,两人的唇就碰在一起。 两人胸膛贴在胸膛,应潮盛大半个重量压上来,两条腿跨坐在他腰侧严严实实地压住,低着头去亲吻对方。 体温从接触的地方渗入,并且越来越高,唇面被擦被舔,沿着唇缝来回勾勒,等到舌尖探进去的时候黏腻的水声袭来,从口腔黏膜一路传到耳蜗里去,连带着隐入胸腔心脏里。 谈谦恕手掌压在对方后颈上,指腹触在对方发丝里,两人拼命地吻着对方,应潮盛含糊地笑了一声,他亲昵地咬着对方唇角,又咬了咬对方鼻尖,看着对方蓦地睁大眼睛,又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笑。 他的脖子和对方脖子贴在一起,面颊也贴在一起,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趴在对方身上,谈谦恕手沿着他后背来回抚摸,这让他想起在草原看到的大象,用鼻子这样抚摸过身边小象的全身。 谈谦恕突然问:“你父亲怎么去世的?” 应潮盛没想到对方问这个,微笑着开口:“得病了,脑出血。” “祖父呢?” 应潮盛懒洋洋地开口:“好像也是病逝,具体什么病我不太清楚。” 谈谦恕沉默起来,薄雾一般的雨丝顺着窗外蜿蜒爬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行迹,霓虹灯在细雨中光线更加昏蒙琐碎,光线照射出去的时候,铅灰色天空都被照射的出一片红蓝光。 应潮盛眼睛悍亮,他的呼吸落在谈谦恕脖颈上,看着对方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用尖牙留下一个痕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他头发,手感不怎么柔软:“嗯?” 应潮盛语气轻飘飘的:“我家里没有自杀去世的人,我也不会选择把自己淹死在浴缸。” 谈谦恕再一次看向应潮盛,那张面孔锐利而生机勃勃,唇边带着肆意的笑意,提起死亡,神情中是全然无所谓,好像没有能打破这面具一般的笑容。 谈谦恕深深地看向他,良久后低声道:“死亡,并不美好。” “我母亲,从检查出疾病到死亡,整整几年时间,我一直陪在身边。”他搂住应潮盛,将他紧紧地搂向自己:“我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衰败,最开始是手抖,后来支持不住自己,连呼吸都不能自主,像是融化的蜡烛。” 窗外雨惶惶落下,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上,蜿蜒汇聚成小溪扭曲着流下,应潮盛屏住呼吸,像是怕打扰到对方这种缅怀似的,特意轻轻地吐出来。 第99章 他非常非常地兴奋。 将伤心事说出来劝慰他,剖开胸膛取出心脏,用绝不会告诉别人的事情劝告另一个人,这种喜悦和满足让他浑身血液都有些沸腾。 无论是单纯的这个事情,还是细究其背后深意,得到的东西都让他愉悦。 他低着头,像是逡巡猎物似的打量着谈谦恕,低头含着喉结咬了咬,放轻嗓音:“我知道。” “死亡就是死亡,什么也不会再有,历代的文艺作品将它美化,不会重回上帝怀抱,不会拥有自由意志,不会解脱,不会是个全新的开始。” 谈谦恕静静出声,他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冷厉,又有些教训的意味,应潮盛点头:“honey,我知道的。” 他看向谈谦恕瞳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安慰我。” 谈谦恕反问:“我安慰到了吗?” 应潮盛说:“当然。” “我的父亲死的时候不怎么体面,他会下地狱的,我暂时还不想见到他。”应潮盛道:“你放心。” 谈谦恕道:“希望你做一些让我放心的事情。” “当然。”应潮盛说。 他看了看手机:“先吃饭,先照顾好自己的胃。” 第78章 阴暗面 虽然某人口口声声地说要照顾好自己的胃,但是当三明治到手的时候,他撕开那个用棕色食品纸折叠得非常文艺的包装,露出里面烟熏火腿和切得极其细的菜。 酱料混着玉米粒夹在里面,甜咸口味,总之卖相对得起价钱。 应潮盛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看向谈谦恕手里的三明治,金枪鱼口味,谈谦恕也咬了一口,脸上没有露出其他神色。 应潮盛看看对方手里的,再瞅瞅自己手里的:“honey.......”,甫一开口,还未等下一句落下,谈谦恕已经把自己手上的三明治递到唇边:“尝,不过应该不太符合你的口味。” 不说味道如何,一抬眼对方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的能力极大的取悦了应潮盛,他抛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眼神,低头就着对方的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速度降低,脸上期待的神色泥牛入水似的消失。 三明治里的金枪鱼多为罐头食品,这样就算了,谈谦恕还选的是水浸的,不加沙拉酱,一口下去,非要说的话是健康食物的味道。 应潮盛勉强咽下去:“真难吃。” 谈谦恕在这方面就显现出客观和理性:“个人口味本来存在差异,这只是不符合你的口味,并不能说食物难吃。” 应潮盛沉默一息,再次看了看对方神色,一锤定音:“就是很难吃,天王老子来了全麦吐司加紫甘蓝加水浸金枪鱼就是很难吃!” 谈谦恕:...... 他几口吃完,应潮盛似乎觉得自己手里上也难吃,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谈谦恕看着窗外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应潮盛看着窗外的细雨,疑惑开口:“你为什么选择在阴雨天散步?”显然,他不认为那是个好时机。 谈谦恕道:“那你说说,如果不出门散步,我们两人待在家做什么?” 应潮盛懒洋洋地开口:“那我们只剩下做了。” “完全正确。”谈谦恕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在天黑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相处,我想听你说话,我也需要你听我说话,或者......”他笑笑,慢条斯理地说:“聊聊自由意志有没有沦陷。” 应潮盛一下子笑开了。 他站起来,随意换了件衣服,踩着鞋和谈谦恕出门,两人拿了一把伞,出门发现不打也行,两人沿着道路随意走走,街上人不多,远处天黑而雾蒙蒙,此时路灯已经全部亮起,万家灯火投下朦胧的光影,两人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着走着,就闻到了香味。 街角一处支着透明雨棚,老板大火猛炒,火苗在蓝色的炉火下像是爆裂的星子,应潮盛看了几眼,正欲走过,谈谦恕问:“不进去尝尝味道?” 刚才的三明治就吃了一两口。 应潮盛目光从大厨手上锃光瓦亮的勺子移到锅边,灶台前放着一不锈钢碗,碗中盛着满满的油,每炒一个菜都要明油润锅,盛在盘子里的菜冒着锅气,十分具有饭张力。 应潮盛十分惊讶地看向谈谦恕:“我以为你只会让我吃芹菜西蓝花。” 谈谦恕反问:“我让你吃健康食物你就会吃吗?” “不会。”回答的干脆利落,十分诚实。 谈谦恕用下巴指了指店面:“走吧,再吃一点东西。” 应潮盛其实不饿,他有时候能感觉到饿,有时候不太能,最近又不太能感觉到饿了,但是谈谦恕已经提起,他坐下点了个炒蚬子和椒盐墨鱼,餐具都是一次性的,服务员拿着抹布麻溜的在桌子上一擦,两人面对面坐着等菜。 塑料帘子被挑开,接着一声:“应老板——”传来,应潮盛微微移了目光,门口男人过来,满脸笑意:“真没想到在这碰——谈总?”他的嗓音像是被摁下暂停的收音机,突兀地被截成两半,尾音深深地扬高,声音从嗓子眼飞出来。 两人顺着声音去看,一张挺熟悉的脸,习惯性地戴着顶鸭舌帽,是李岩。 李岩瞠目结舌地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人,打死他都想不出这两位会坐在这里,面前一次性餐具都拆出来,明显是等吃的。 要是两人在商务餐厅一起吃饭,他都不会这么惊讶,但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大排档里,这明显是专门吃东西。 谈谦恕打招呼:“来这吃宵夜?” “是......是,找点东西垫垫肚子。”李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收敛好表情:“我去看看我的菜好了没,不打扰两位了。”说罢,脚底抹油走了出去。 李岩自觉尴尬。 之前做过几回应潮盛眼线,又被魏玉虎恐吓着说出真相,那时候便心中惶惶,后来谈谦恕去了肯尼亚,他在星越也不想干,找了个由头辞职继续当狗仔去了。 见他出门,谈谦恕收回视线,服务员端着盘子上来,落在桌上香气铺面而来,应潮盛往嘴里送了一口:“世界真小,吃个饭都能碰见。” 谈谦恕没动筷子,唇微微勾起来,意有所指:“我之前去医院不也能碰见你。” 旁人要是听到这话,多少带着些尴尬,毕竟派眼线这事听起来不怎么光彩,应潮盛哼笑一声,甚至带着些骄傲:“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每天在我身边晃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一个摸鱼的混子爱在领导面前刷存在感听起来就有猫腻,特别是对方还拐弯抹角地问他每天行程,谈谦恕想忽视都难。 应潮盛耸了耸肩:“怎么没换掉?” 谈谦恕嗓音淡淡开口:“我要是把他开除,你还会重新找人盯我,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省得我还要再花心思想身边有没有你的眼线。” 应潮盛吞下了一口蚬子,他用牙齿刺进肉里,嚼着吞咽下去,笑着看向谈谦恕:“其实我还想了一件讨好你的事情。” 谈谦恕好整以暇地开口:“是什么?” “让你的继父出意外。” 炒蚬子的鲜味化作一枚钢针冲着他刺了进去,多年来的阴暗心思被一朝挑明,谈谦恕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又克制地定住目光:“为什么这么说?他是个很绅士的男人。” 应潮盛慢吞吞地开口:“不,因为他在你母亲生病的时候精神出轨,等你母亲去世后他迫不及待地和那个女人结婚就证明了这一点。” 谈谦恕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掌重重地擦过额头,他感觉到自己喉咙的肌肉痉挛,他克制地攥住拳头:“罪不至死。” 应潮盛摇了摇头:“我说过,我知道你很多事情。” “你喜欢刺激、喜欢冒险、喜欢浓烈的情感、喜欢张扬的颜色,但是这些东西和你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不符,就像你所说,在普世价值观下一个男人精神出轨罪不至死,但你心中不这样想。”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你小时候生活在绗江的那几年,你的母亲和谈明德争吵不休,在你对感情原始的认知里,就是纠缠、争吵、痛苦。” “后来你接受教育,又受到家庭影响,崇尚更加普世的爱,但是那些是假的,你希望你的继父死亡,因为你认为你的母亲非常爱他,所以他理应去死。” 谈谦恕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心跳震耳欲聋,连带着血液都在沸腾,他双手合十,直直看向应潮盛:“有一件事你说得不对。” 应潮盛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什么?” “我不希望我的继父死于意外。”谈谦恕脸上带着笑意:“我希望他在坟墓前献花的时候,一只白骨把他拖下去。” 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从十字架里伸出来,带着吞噬一切的怒火和纠缠到死的决心将对方拖下去,拖入同样冰冷的棺材里,埋进同样潮湿的土壤里。 应潮盛唇边笑容越来越大,他的眼神熠亮,脊椎骨一层一层的酥麻,他几乎一下子有了感觉,欲念来势汹汹:“就知道你是个坏东西。” 第100章 谈谦恕用筷子夹了蚬子肉,他眼眸带笑,目光灼热:“那你想不想吞坏东西?” 应潮盛放下筷子:“走!” 这是如此荒唐的一夜,进了院子的时候就亲吻,进了门之后便再也不遮掩,谈谦恕把应潮盛后背抵在墙壁上,自己握住对方脚踝扣住,慢慢推挤进去。 窗外大雨倾盆,闪电混着雷声响彻,噼里啪啦地雨点急促地扣在窗户上,玻璃窗滑下一个又一个硕大的雨滴。 室内同样急促,颠倒昏聩、脏污不堪、喊到嗓音嘶哑灵魂出窍,觉得要就此死过去。 整个城市被沉沉的雨幕遮住,铺天盖地,好像要把全部的雨落下来,风声卷着雨势呼啸而来。 从地毯到沙发,再到那张大床,完全是两个人留下的痕迹,像是中了春药的野兽,不知疲倦亦不知时间,谈谦恕扣住对方脖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觉得今晚应潮盛有些过分亢奋了。 对方的心跳剧烈跳动着,瞳孔放大,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摸着颤动的皮肉,又抚上对方满是汗水的额头,安抚似的亲吻着:“你先休息一下。” “不——”完全是胡乱地摇头,嘴里吐出挑衅的字眼,应潮盛吸着气说:“你不行就换我。” 风裹着雨水撞在玻璃上,窗户发出虚弱的震颤声,似乎要被击碎,远处传来车辆警报声,似乎是树枝倒下砸在车上。 谈谦恕朝着对方腰腹下轻扇去:“都肿了还不停下。” 到最后,应潮盛虚脱一样倒在床上,他大口大口喘息着,汗水如雨一般落下,过了良久后才闭着眼睛睡去。 第79章 幻听 应潮盛通常是晚睡晚起,凌晨三四点不睡觉属于常态,找点乐子把自己的精力耗尽,等困得不行了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或是下午。 谈谦恕睡得不算早,起的倒是很早,一般起床后忙自己的事情,忙完后坐在沙发上休息,偶尔会捕捉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飘去卫生间再飘回床上的应潮盛。 通常对方眯着眼睛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谈谦恕觉得挺有意思。 虽然两人作息存在很大差别,但大多数时候都能和谐相处,画重点——大多数时候,这就说明偶尔还会有特殊情况。 比如说今天。 谈谦恕靠在门上,目光落在那一团裹着对方被子上,一个鼓包在床上,看起来居然像是个硕大的蚕蛹:“还不起来吗?” 他简直像是春天,那种提醒蚕不要再沉睡了要要破茧出来的春天,但是属于他的这条蚕不太领情。 应潮盛非常含糊地应了一声,甚至听起来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哼,旋即翻身把被子蒙到脑袋上继续睡。 谈谦恕挑了挑眉,抬手看了看时间:“再休息半个小时。” 那一坨继续应了一声。 于是,谈谦恕去厨房准备早餐,他煎好了鸡蛋从冰箱取出牛奶,自己吃完饭后看一会书,又倒了杯温水,半个小时候后重新来到卧室。 那一坨还维持着刚才的样子,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一截头发露出来,这回连声音都没发出来,若不是还能看到被子下的形状,都疑心人已经离开。 谈谦恕将水杯放在床头柜子上,昨晚疯狂还历历在目,他有些担心对方真的不舒服,坐在床边拽起被子一角拆,强硬的把对方捞出来。 应潮盛烦躁地拧眉:“干什么?” 谈谦恕一言不发地摸上对方额头,旋即手掌下移,将对方掀身压在枕头上,低头检查承受过的地方。 微肿,好在没出血,没有伤痕。 应潮盛‘嘶’了一声,偏头看向谈谦恕:“你想不想做?” 谈谦恕冷笑一声:“再做你就等着屁股开花。” “你才屁股开花!”应潮盛骂了一声,故意用怀疑的目光落在谈谦恕身上,上下打量:“你是不是不行了?” 谈谦恕慢慢收回手,转身去了外面洗手,再进来时候拿着药片,送到应潮盛唇边,他张口,唇触在谈谦恕手心含住,柔软温热的触感在某一瞬间像是动物,谈谦恕端水喂到唇边,应潮盛喉结滚动着咽下。 他的舌尖还残存着苦涩的味道,正想掐着嗓子冲对方说‘honey,好苦’的时候,刚张嘴,酸酸的药片又塞进来了。 应潮盛:…… 他又就着水吞下去,这回歇了调情的心情,蔫了下去。 “起来,不要一整天都在床上度过。” 应潮盛吐槽:“你简直像是见不得孩子假期躺在床上的家长。” “那你应该叫我daddy。”谈谦恕淡定地开口。 应潮盛唇动了动,看样子骂了声脏话。 虽然骂着,但还是起床,谈谦恕从衣柜找了居家服递给他,应潮盛浑身不着寸缕,他赤脚踩在地上,从脖颈到胸膛,从腰腹再到胯骨,甚至大腿和脚踝都是昨夜留下的痕迹,有的发红,有的已经是青紫色。 应潮盛穿衣服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痕迹,用十分笃定的语气开口:“你果然一点都不崇尚禁欲,是个假的教徒。” 他这个语气,好像在冲着谈谦恕说:‘你就是个非常淫、荡的男人。’ “……你快点把衣服穿好。” 应潮盛啧了一声:“还嫌我说。” 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突然回神似的看着谈谦恕:“今天不是工作日吗,你居然还在这?” 对于一个卷王来说,工作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简直是奇迹。 谈谦恕视线落在应潮盛脸上,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对方脸色,他脑子中快速闪过对方昨天晚上的反应,亢奋、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对方表现出莫名的兴奋让他心头一紧,今天决定待在这里,他脑子转过几个念头,面上笑了笑:“我今天要偷懒。”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挺好。” 他洗漱完之后甩甩手要去吃饭,谈谦恕让等一会,应潮盛于是等着,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才坐在椅子上:“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消炎和维生素c。” 应潮盛眉梢扬了扬,神色当即微妙起来,悻悻开口:“原来我还要吃消炎药。” 谈谦恕冷静开口:“一般情况下不用。”昨天晚上是特殊情况,现在回想都会觉得自己太没有自控力。 “哦。”应潮盛吃完早餐,一抹嘴就溜溜达达地走向客厅,客厅窜了一圈后又去琴房,几段激昂的曲子飞出来,末了又停下,开始找出落灰的画板,支起画架画画。 坦白说,很像那么回事。 谈谦恕站在窗台看向他,窗外依旧是阴雨连天,应潮盛神情沉静而专注,侧脸剪影上鼻头落下一点光亮,像是个游离在外的艺术家。 这位艺术家转头,向着谈谦恕扬了扬画笔:“honey,我们画点古希腊崇尚的美吧。” 他一开口,就成了浪子,视线明晃晃地落在谈谦恕身上,要是眼神能扒人衣服,谈谦恕早就一、丝、不、挂。 谈谦恕道:“想都别想!” 应潮盛十分无辜地开口:“你知道我想画什么吗?” 谈谦恕显然已经不吃他那一套:“我不管你想画什么,我是不会当你裸模的。” “……好吧。”听起来非常遗憾。 应潮盛视线重新落在画板上,颜料已经调好,松节油气味顺着风传过来,谈谦恕不是很喜欢这种气味,见应潮盛坐在地上开始挥笔,他也走过去,犹豫一会学着对方的样子坐在地上。 应潮盛信手挥洒,肆意涂抹,气吞莫奈势比梵高,整个人自信得不成样子。 谈谦恕看向画布,一片深蓝色,一片纯纯深蓝色。 应潮盛一边向画布甩颜料一边给谈谦恕讲自己想法:“这是海,这是天。” 他唰唰几笔:“这是海水立起来了,旁边是旱地。” 画布下方左右两边各一条线,应潮盛用深沉的嗓音开口:“举起你的杖,向海伸手,把水分开!”他转头看向谈谦恕,用更加沉沉的语气说:“你能明白我在表达什么吗?” “当然。”谈谦恕盯着他那坨画,十分淡定:“你对我拐弯抹角地说自己是神。” 耶和华对摩西说伸手,于是海面分开了。 虽然不明白这时候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是神,但是应潮盛,也很正常。 谈谦恕觉得能理解。 应潮盛:“……”他明明打算说奇迹,然后顺理成章的说情话!! 谈谦恕好脾气地问:“要我陪着你玩,‘神说要有光’然后开灯的游戏吗?” 应潮盛闭了闭眼睛:“……要有光。” ‘——啪’ 谈谦恕打开灯,暖光倾泻而出,连带着窗外阴雨都消停几分。 应潮盛笑起来,他伸手搂住谈谦恕,抱着对方哈哈哈地笑,两个人又躺在地毯上。 应潮盛觉得这一天时间过得很快,他起床、吃饭,和谈谦恕一起抱着亲了一会,甚至没做什么天又黑了。 第101章 他和谈谦恕躺在床上,互相道了声晚安。 应潮盛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他目光漠然、空洞,几乎是毫无机制地盯着天花板,瞳仁很大,像是陷入了某种常人窥不见的缝隙里。 窗外雨猛烈地激打在玻璃上,紧锣密鼓,震得玻璃时不时发出闷响,又像是有只手不知疲倦地敲击着,飞溅上去的水珠顺着窗外扭曲滑下,黑沉如墨。 应潮盛似乎在听什么,他从床上起身,开门,在夜色里没入雨中。 谈谦恕在半梦半醒间伸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只触到一片微凉。 睡意顿时似雪消,谈谦恕睁眼去看,床铺散乱,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翻身打电话,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起来,铃声静悄悄地响着,谈谦恕顿了一下,穿衣,走向室外。 雨越来越大,地上积水漫上脚踝,他穿了一件黑色雨衣,打着手电筒,风在呼啸,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水里,水泡从水里冒出又很快破裂。 谈谦恕几乎是一米一米地搜寻。 黑夜像是巨兽吞噬着身上的温度,他步履匆匆,无数念头如同着疾风骤雨一般在脑海里涌现。 应潮盛人在哪里? 可能去了哪里? 他一定是自己走出去的,现在出去要做什么? 对方什么目的? 黑夜里可见度三米左右,他带着自己心跳寻找着,暗处传来声响,他沉沉出声:“应潮盛——” 是在车库传来的,引擎发动的声音。 谈谦恕转身向车库疾去。 那辆白色悍马车灯冲破雨幕,骤然见光,谈谦恕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再看去,车上也没人。 应潮盛蹲在车侧似在寻找什么,他还穿着睡衣,雨水顺着额头和面庞一路滑下,皮肤在雨幕中阴白。 谈谦恕瞳孔骤缩,低喝道:“大晚上不睡觉你在找什么?” 他蹲下解开雨衣披在对方背上,应潮盛浑身湿透冰凉。 谈谦恕下意识地皱眉:“你怎么了?” 应潮盛这才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过来,慢慢开口:“我听见了猫叫,就在这附近。” 天幕中划过冷白犀利的闪电一下子照亮应潮盛面庞,他睫毛上也全部是雨水,神情焦躁。 应潮盛侧耳道:“就在这附近,一直叫。” 他站起来,又循着声音去找,谈谦恕神情微变,心里一沉。 只有大雨声,铺天盖地的大雨像是海浪席卷而来,除此之外,连声虫鸣也不见。 遮天的雨幕隔绝两人,谈谦恕透过雨看向前方的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找。 雨滴打湿了他的头发,谈谦恕静静地看着,眸色晦暗,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地走到应潮盛身边。 应潮盛脸上已经出现了烦躁的神情,他一拳砸向地面,吼出声:“别叫了,出来。” 在他第二次砸向地面的时候,谈谦恕抓住应潮盛的胳膊,他感受着掌心滑腻冰凉的皮肤,嗓音低沉:“别找了,回去睡觉。” 应潮盛眉心皱着:“听见了吗?你不觉得吵吗?一晚上都在叫。” 谈谦恕感觉到自己嗓音发哑,像是某种东西堵在喉咙里,他听见自己几乎没有理智地说:“听见了,吵,但是能忍受。” 一道紫红色闪电爬向天幕,像是植物的脉络攀爬,冷白的光将两人面孔照得清晰雪亮,他们视线里都是彼此,却又像是互相审视打量,只刹那,又恢复了暗沉。 话音落下,惊雷乍响,沉沉地打在心中。 谈谦恕抓着应潮盛站起来,几乎是拽着对方回到房间。 去浴室,打开花洒,把对方拽到花洒下面,用温水洗去冷意,顺带洗了自己。 用新的浴袍包裹住应潮盛,打开吹风机吹干应潮盛头发,再拽着对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睡觉。” 他关灯,自己也闭上眼睛。 室内重新漆黑。 应潮盛在黑暗里眸色动了动。 仿佛是重启的电脑,理智重新回归,躯壳又承载着灵魂归位,耳边只有对方呼吸声,他在这静谧地呼吸声里缓缓思考。 围墙有电网,动物不可能进来。 四周从来没有猫毛,也从来没有见过爪痕和食物残骸。 猫的声音从四周响起来,忽远忽近,但是从来没有身影蹿过。 这次是幻听。 应潮盛在黑暗里看向身边人,对方也闭着眼睛,但他知道,谈谦恕不可能睡着。 谈谦恕也知道,他不可能睡着。 他静默着推演着自己的筹码,盘算着能得到什么,几乎是愉悦地想:谈谦恕,你的自由意志沦陷了吗?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各位读者的新年祝福,非常感动开心,谢谢大家,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新年小剧场: 某年某月某日,新春佳节。 应潮盛瘫在床上不想起来,但是某人已经起床。 他不敢置信:“大过年的,你不睡懒觉吗?” 谈谦恕吐槽:“……你这一整年早起过几次,为什么要强调过年睡懒觉。” 应潮盛:“说的也是。” 他缓缓从床上爬起来:“如果我初一早起,来年除夕早起,那就说明我一整年都早起。” 谈谦恕:…… 应潮盛感叹:“我真厉害。” “……厉害。” 第80章 项链 应潮盛早上又是被谈谦恕叫醒的。 他非常不乐意,非常非常不乐意,冷着一张脸抱怨:“你现在是习惯不让我睡觉是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他双手紧紧拽着被子,防备地看向谈谦恕。 谈谦恕伸手拽住被子:“起来,我们一起出去吃早餐。” “然后呢?” 谈谦恕语气平和:“然后去看医生。”他面色仿佛是天朗气清日子里平静深邃的海面,既没有波涛汹涌又不见浪花击岸,但这幽邃的底部有没有暗流涌动,也就知道自己知晓。 应潮盛视线落在谈谦恕面色上,手指微微动了动,妥协似的开口:“好。” 虽然应下,他也躺着不动,长长的一条瘫在床上:“honey,你给我穿衣服吧。” “……你自己没长手吗?”谈谦恕问,但是显然,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衣柜里拿出对方的衣服。 应潮盛手臂顺势环住谈谦恕:“虽然我有手,但是我的手臂是用来抱着你的。”他的手臂结结实实搂住谈谦恕腰腹:“抱住了你!” 应潮盛擅长甜言蜜语,这种话说起来有些油嘴滑舌,但是谈谦恕不排斥,就像他不排斥替对方做一些事情,甚至某些情况下,他甚至能获得快感。 就如同现在,他垂首将一颗颗扣子扣好的时候,丝绸质感的布料包裹住对方皮肤,就像是把某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遮盖住,等到晚上再由他解开,就像是拆一件礼物。 拆一件由自己触摸、品尝、享用的礼物。 谈谦恕垂眸,将最后一个扣子扣好:“穿裤子。” 刚才穿上衣的时候,应潮盛手臂长喇喇地举起来,直挺挺得仿若僵尸,简直能去林正英的电影里客串,如今一说起穿裤子,应潮盛脸上出现玩味的笑意。 他膝盖弯曲,向下擦过谈谦恕裤子重重碾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收回来,冲谈谦恕挑了挑眉,表情有些挑衅。 谈谦恕神色有些许变化,伸手沿着对方腿摩挲过。 应潮盛意有所指:“假正经。” 谈谦恕挑了挑眉,低头在对方大腿内侧咬了一口。 应潮盛喉结滚了滚,直接笑出来,伸手触上谈谦恕脸颊:“敢不敢再亲一口。” 再亲下去发生什么可想而知,谈谦恕把自己脸颊从对方手里解救出来,他站起来:“给你十分钟时间洗漱。” 非常冷酷,非常无情,视线含着压迫力,把年轻领导身上的凌厉发挥到极致,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应潮盛不为所动:“啧,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吗?” 他用一个十分不尊重他人的手势摸上谈谦恕肩膀,手掌托住对方下巴轻佻地摩挲,再顺势往对方胸膛上摸一把。 “装模作样。” 谈谦恕是一个无情的倒计时机器:“剩下九分钟了。” 应潮盛溜溜达达出卧室,用了二分钟刷牙,掬了清水往脸上浇去,耗时大概三十秒,旋即用剩下的时间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先用梳子梳,再用清水,再用啫喱,再用梳子,五指并拢插入头皮,抓啊抓啊抓…… 谈谦恕早就收拾好了,坐在椅子上等某人,实在没忍住说:“你不就喜欢大背头吗?你现在已经是了。” 现在还在抓什么? 那个光洁的额头全露出来,幸好发际线优越,否则堪称灾难。 应潮盛看了看镜子,用梳子挑起两缕细细的头发,让自然的垂在额头上,旋即终于满意了,换鞋出门。 第102章 经过谈谦恕的时候,扬眉笑问:“帅不帅?” 他是锐利俊美的面孔,不笑时候都冷而锋利,他又自知自己长得很好看,开屏时候更显得华贵,满屋都亮堂几分。 谈谦恕目光落在他额头上,沉凝一瞬:“你今天额头上为什么要留这几根头发?” “这叫龙须。”应潮盛得意洋洋。 “感觉龙须应该会更粗犷一点,不太像。”谈谦恕若有所思:“像蟑螂须……” 细细的,会伴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应潮盛:……“你现在说话真不好听。”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他头发,两人出门开车,应潮盛在车上预约了医生,旋即将手机撂下:“时间很充足,不用这么着急。” 两人去了早餐店,应潮盛说没胃口,买了盒牛奶坐在车里喝,谈谦恕这时候才开口:“你排斥看医生吗?” “还好。”应潮盛叼着吸管:“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很了解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自己状态……你那是什么表情?” 应潮盛扭头看向谈谦恕,不满道:“你不要一副我病得很重的样子,我现在状态没那么差。” 谈谦恕收敛好自己表情:“没事,你继续说。” 应潮盛语气懒洋洋的:“我今天要看精神医生和心理医生,前者开药,后者可以评估我的状态,药物应该也不会有变化。” “最近下雨太多了,我受到影响。” 谈谦恕看向窗外:“是啊,雨太多了,把你下得发霉了。” 应潮盛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笑。 一路到了目的地,应潮盛上了二楼,谈谦恕被带到休息室,室内装饰的很温馨,沙发地毯都以暖色调为主,随行人倒了水,他道谢之后抿了一口。 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楼上窗户,看上几秒又会挪开,等到下一次又落下。 茶水渐凉,表盘时针缓缓地向前挪了两个格子,室内花瓶里插着荷花,旁边又以莲蓬装饰,也许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花依旧亭亭玉立。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助理,客气而具有亲和力:“谈先生,陈医生想和您谈谈。” 谈谦恕起身:“当然。” 他走进室内,门轻轻合上,头顶开着柔和的灯光,对面的女人笑着开口:“您好,请坐。” “我是陈安,目前是应先生的心理咨询师。”陈安的语气永远很好,声音带着笑:“按照惯例,我们都会和家属谈话,这也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应先生,您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或者您有什么要咨询的事情,我们在保护隐私不违反条例的情况下也会酌情告诉您。” 谈谦恕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肘搭在座椅上,闻言开口:“好。” 他看向陈安:“我是他爱人,他现在严不严重?” 陈安从刚才谈谦恕进门的那一刻,目光已经锁定在对方身上,在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后,她面上笑容没有变化:“谈先生,人是个非常复杂的个体,同时带着巨大的未知性,我很难给出严重或是不严重这类一锤定音的判断。” 她看到对方眉心微微皱起来,对方喜欢接受一个确定的答案,对于流动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下意识抵触,这类人一般控制欲很强。 陈安双手友好的搭在桌面:“最近这段时间里,应先生睡眠情况状态如何,有熬夜吗?” “有。”谈谦恕道:“一直熬夜,他睡眠不太好,躺在床上很久都睡不着,非常依赖药物。” “有没有其他异常表现?” 她看到对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说:“有。” 对方突兀沉默,陈安了然,她没有咄咄逼人,而是道:“最近需要密切关注他的情况,特别是遇到幻听、精神亢奋、或者是食欲、性、欲旺盛、想购物这类情况,需要温和的沟通。” 谈谦恕重复几个字:“性、欲旺盛……” 陈安一下子开口:“您不要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在欲、望的驱使有时候会作出失去理智的事情,而大多数人都为此后悔。” 谈谦恕镇定开口:“怎么会,这确实是坏事。”他问:“如果是后者,我不能满足他吗?” 陈安顿了一下:“适度,你可以选择低热量、清淡的食物,在安全范围内的亲密,不影响生活的开销,一切都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谈谦恕颔首。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我应该如何帮助他?” 陈安沉默几秒,慢慢道:“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告诉家属,要积极沟通,密切注意情况,但是应先生比较特殊,他……”她停了停,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词语:“他很熟悉我们的方案,熟悉这种情况下别人会采取的行动,他也非常的聪明。” 因为聪明,所以对别人表现的共情嗤之以鼻。 陈安神情有些复杂:“我想,你们要选择一个彼此都认可的方案。” * 应潮盛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谈谦恕正坐在沙发上,懒洋洋走过去:“我说了没事,偏要我过来,一上午都过去了。” 谈谦恕站起来:“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这句话似乎取悦到了应潮盛,他偏头,啪的一声亲在谈谦恕脸上,发出了黏糊的一声响。 谈谦恕说:“回家亲。” 这次回的是谈谦恕那套公寓。 一进屋,两人就坐在沙发上亲了起来,应潮盛搂住谈谦恕,一下一下轻啄着对方脖颈上的皮肉,衔一点咬一咬,伸出舌尖舔舔,尝味道似的。 谈谦恕觉得对方在啃他,这种细细密密的啃咬带着些刺激,他只是微微偏头:“不能再亲了。”仅剩的理智让他说:“我们需要克制一些。” 应潮盛说:“honey,你挣扎抗拒得像是av里的女演员。” 挣扎得非常不走心,极其敷衍的拒绝。 谈谦恕:…… “你明明也是喜欢。”应潮盛手一挥:“不要听医生的,听我的,我们做吧。” 这谁能顶得住?!更何况他根本不想拒绝,没把对方搂住按向自己已经算非常克制了。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勉强理智占据上风:“等等,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他向卧室走去,再出来时候手里拿着盒子:“打开看看。” 应潮盛掀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十字架造型,通体银白,点缀着钻石。 谈谦恕取出来,手指轻轻摩挲:“第一次送你的礼物,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还可以。”应潮盛瞅着那条链子说:“不丑。” 谈谦恕拿起来,银白链子触在对方脖颈上:“我给你戴上。”他说:“不太好摘,平常不要摘。” “嗯。” 十字架垂在胸膛微微晃动,反射出一点亮光,这星亮意落在谈谦恕眼里,就像是隐秘的笑意。 他的拇指指腹在对方耳后青色血管上微微摩挲一二,仿佛彻底握住什么。 第81章 会的 上午,绗江的路况向来繁忙。 一辆辆汽车沿着道路辗转挪移,立交桥仿佛盘旋矗立的庞然大物,车如流水行人如织,地铁口仿佛是条巨大的蛇,一簇簇行人步履匆匆地进去,又步履匆匆地出来,忙碌急促的脚步声停下又响起,仿佛某个激昂的协奏曲。 公交车站、地铁屏幕上滚动播报,主持人正襟危坐,嗓音利落:“今日,就崇兴科技公司对广大群众造成影响,融安理事会发表声明,将于今日上午10点开展风险处置工作新闻发布会,届时开展多平台直播……” 融安理事会写字楼,光洁明亮的玻璃墙倒映着绗江整个城市天空,据说一年玻璃墙的清洁费能达到上百万,楼前停车场已经没有空位,各方媒体已到达会场,镁光灯苍白的光照射着肃静会场,钟表由‘59’转为‘00’的那一刹那,会长孔祝方声音响起来。 “非常感谢各监管部门、社会各界人士以及各位媒体朋友莅临现场,就近期关于崇兴科技公司引发的一系列问题我们将做风险处理,请相信,融安理事会一定会给社会各界一个满意的答复。” “经各方研究协调,专家研究评估决定,理事会将启用《互助条约》,理事会参会成员有义务在危机时提供支持,我们将共同为民众兜底。” 一条条条款落下,硕大的会场只能听到经由音响放大的声音,镜头仿如一个个黑色眼睛,紧紧落在台上,大屏幕反射出冷静的光芒。 时间走过,偶尔有翻动文件的哗啦声,台下有人站起来:“孔会长,这套方案对其他入会公司是否公平?” “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孔祝方道:“兜底,不是要求其他入会公司将钱直接拿出来,是通过优质资产注入、债转股以及第三方托管的形式,将‘死钱’变成‘活钱’,这不是无条件的帮助,不是用钱打水漂补窟窿,是保护全体成员的利益。” 镜头对准孔祝方,连他头上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可见,他的目光,平静中带着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理事会成员公司有拿出一栋楼的,就在城东,有掏出设备的,这些都是为大家做的事,理事会成立初衷就是为了保障每一位公民的权益,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不会变。” 第103章 孔祝方看向台下的一张张面孔,他面上露出淡淡笑意:“同时,我们会全面配合司法检查,不包庇,绝不做任何非法行为的保护伞,我们将加强内部监督管理、进一步强化信息公开、整治行业生态,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慷慨激昂的话语传到室内每一个角落,声音撞在墙壁和屋顶,无数镜头恪尽职守的将画面传播到电视屏幕上,像是风一般带到城市的各个方位。 ——啪! 应潮盛摁下暂停,屏幕上孔祝方的脸充满正气,宋贝看了几眼:“居然是债转股,民众能同意吗?” 应潮盛眯着眼睛,视线看向远方:“不同意有什么办法,已经给出解决方案,没把钱扔水里就是好事。” 他舌尖擦了擦口腔内侧软肉,笑着开口:“城东的那栋楼烂尾有一阵子了,如今借着机会抛出去,赵东宁插手,很快就有个基金会投资接盘,第一批资金就能回来。” 宋贝不作声,只是垂眼,静静听着对方下一步计划。 应潮盛目光又落在屏幕上,他眼中没有多少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周瀚当时找到孔祝方,塞了不少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自然有人查孔祝方。” 宋贝颔首:“是。” 应潮盛转头看向宋贝:“院子里的那个司机,听话了吗?” 宋贝道:“听话。”他道:“之前闹过事,偷偷跑出去一趟,前脚走后脚就在餐馆碰到闹事的混混,差点被杀,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救下来后乖顺了不少,现在说什么听什么。” 应潮盛又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开口:“他很快就能发挥作用了。” 连绵的阴雨天让墙角长了不少苔藓,树木遒劲枝干上生出了一簇簇蘑菇,今日难得才出太阳,应潮盛抬目望向天际,脸上落下几缕光束。 他环顾四周,唇边笑容锋利,很容易让人想起丛林中捕食的动物:“融安理事会想翻身,哪有那么容易。” 应潮盛看着地上的苔藓,抬脚,重重地碾上去。 * 谈谦恕日子非常规律,或者说,一成不变。 下午下班前半个小时,和应潮盛商量晚上去哪里,吃什么,晚上什么安排等一系列问题。 两人有时候不能达成统一。 谈谦恕:【今晚过来。】 应潮盛:【不!】 谈谦恕一看到那个感叹号就火大,办公室门开着,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见年轻的领导神情冷峻地盯着手机,仿佛分分钟几千万资金流淌,当下快速经过唯恐触了霉头。 谈谦恕打字:【为什么不过来?】 【你必须过来。】 应潮盛那边出现正在输入,旋即一行字发了过来:【住的不舒服。】 谈谦恕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面,他起身关门:【方便接电话吗?】 【嗯。】 电话在短暂地震动之后被接听,谈谦恕语气严肃,单刀直入:“哪里住的不舒服?” 应潮盛似乎在室外,隐约能听见流水声:“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公寓不柔软吗?太硬了,我躺在地上不舒服。” 动不动就在地上躺的毛病跟谁学的。 谈谦恕道:“只是因为这?” “是啊。”应潮盛笑了一声:“honey,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离星越太远。”谈谦恕拒绝后又提议:“我周末可以去你那里住。” 谈谦恕看着楼下移动的行人,伸手敲了敲窗户:“一会我们一起去家居店,你选地毯。” “那我在你门口接你。” “好。” 挂断电话,谈谦恕心情终于稍微美好了一些,他看了看时间,发现离下班也就半个多小时,谈谦恕取下外套向着电梯走去。 途中遇到公司其余人:“谈总好。” 谈谦恕轻轻颔首,进入电梯,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谈总这时候去哪?” “不知道,可能谈生意去了。” “是啊,谈总确实好卷……” 谈谦恕卷王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星越,出门就是谈生意,回公司就是上班,加班家常便饭,如今已经进化到人不在公司所有人都会以为对方去见客户了。 见客户的谈谦恕此时正站在楼下,不多时,一辆颜色乍目的车停下,车门像是鸟张开翅膀似的扬上去,谈谦恕坐进车里:“今天你怎么度过的?” 他的视线落在应潮盛锁骨处,项链的银色链子隐藏在衣服下,十字架倒是露了一半,谈谦恕看着,不动声色地移开眼。 “见了几个人,也没什么要紧事。”应潮盛问:“去哪里选地毯?” “我都行。”谈谦恕说:“我对这里不很熟悉,你有没有喜欢的店?” “好像有。”应潮盛慢吞吞地开口。 虽然自小在绗江长大,但也没买过什么地毯,他凭借着稀薄的记忆往商场走去,车况不是很好,应潮盛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在车流中辗转腾挪,堂而皇之加塞超车,收获了一众愤怒的喇叭声。 谈谦恕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声音:“你克制点。” 以对方开车这无与伦比的嚣张技术和讨人嫌的气势,没被刮蹭的唯一原因是因为车贵,贵到别的车避之不及,路上见面第一反应是离远些…… 应潮盛视线看着前方,嗓子里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谈谦恕当下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已经随风而逝了。 路不远,停车后两人走进商场里,应潮盛去的是一家波斯地毯店,老板是伊朗人,英语说的不错,多年从商经验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两人进来,非常隆重地介绍起店内地毯,热情地请出了镇店之宝——一张大概十几平方米的金色地毯。 真丝质地,混着羊毛,纯手工打造,据说是三十年前从伊朗带过来的,图案花型曾经风靡欧洲,一眼看去,确实美丽,两种不同的材质混在一起编织而成,光泽而华美,波斯地毯本来就以精美闻名,这一块更是其中翘楚。 应潮盛看得津津有味,这种繁复华贵的样式戳他的审美,当下问价,老板热情洋溢地报价,人民币大概三千万,并且盛赞这件地毯要是在家里一定非常好看。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问:“你觉得家里铺这个合适吗?” 公寓装修既冷且淡,铺这张看一眼就觉得繁复的毯子,极其不搭。 应潮盛思索了一阵子:“我觉得还行。” “我觉得非常不行。” 如果按照谈谦恕审美来,他不会选择这种地毯,但本来就是以应潮盛审美为主,对方喜欢就都行,于是两人最后选了两条,一条蓝色的羊毛地毯铺在卧室,另一条铺在书房里。 应潮盛原本想在客厅铺一条金色的,后来发现谈谦恕那小公寓确实不太适合走宫廷风,退而取其次选了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地毯,两人又去逛别的家居店,应潮盛买了个长颈鹿装饰品,小小的一个,说想放在床头。 谈谦恕总算知道对方家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品怎么来的,应潮盛三分钟热度,喜欢了就入手,过几天不喜欢了就丢,有时候被收到抽屉里看不见了才能保存住。 逛完家居又去逛超市,当应潮盛和谈谦恕一起走在超市货架走廊时,他看着周围吵吵闹闹的人群,又看向身边人,突然有些恍惚,他在原地怔愣了一息之后才走。 “怎么了?”谈谦恕问。 应潮盛说:“没事。” 他又顿住:“谈谦恕。” “嗯,我在。”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谈谦恕偏头去看,在身后琳琅满目的货架里,在一众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应潮盛顿在原地,仿佛一个刚融入尘世生活里的人,对方神情有些认真又有些疑惑,一双眼睛落在他脸颊上,紧紧地看向他。 那些肆意妄为和游刃有余的表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惯常的、面具般笑意也不在,他只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自己,谈谦恕说:“会的。” 第82章 芹菜汁 超市在负一层,穿过琳琅满目、五彩斑斓的零食区,谈谦恕停留在有机蔬菜区。 蔬菜保鲜区喷着白色的雾气,连带着那绿油油的蔬菜上面都溅上一层清凌凌的水,所有嫩生生的菜看起来摆得极其整齐,应潮盛一看那入目可见的绿色、紫色,再看看身边已经向着那面墙移动的某人,神色微妙地想,这简直太符合对方的心意了。 果然,谈谦恕已经拎了一捆芹菜放进推车里,紧接着,十字花科蔬菜、洋葱、菌菇类被依次放进去,应潮盛一看见西兰花就讨厌,一看见芹菜就难受。 谈谦恕买的蔬菜就没有他爱吃的,当然,他根本不爱吃蔬菜。 应潮盛用手覆上额头,不抱希望地跟着谈谦恕嚎一声:“我不要再吃南瓜了。” 谈谦恕原本挨在南瓜上的手顿住,转头疑惑道:“贝贝南瓜或者板栗南瓜也不想吃?” “所有南瓜都不吃。”应潮盛怒道:“无论是蒸的、烤的、煮的、炸的都不吃!” 第104章 听起来非常讨厌南瓜了。 谈谦恕想着,遗憾地收回手。 应潮盛看见对方买了土豆,心情稍顺:“你要给我做炸薯条吗?” 那可以接受,要多挤点番茄酱。 谈谦恕用一脸‘你在想什么’的表情看向他:“你不是不想吃南瓜吗?蒸了给你当主食吃。” 应潮盛:…… 我就想吃土豆吗?! 我就不能吃点好吃的? 为什么要吃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在这短短的三秒内,应潮盛内心经过三连问,一问比一问激烈,他道:“我要吃土豆泥,里面要加黑胡椒。” 谈谦恕同意了:“可以。” 从蔬菜区经过后就是生鲜区,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应潮盛看向谈谦恕:“都死了,把尸体肢解下来摆在这。” 谈谦恕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应潮盛说的是被切割好的牛肉:“……我们对食物一般不用这种词,而且水里游的没有死。” 应潮盛转头去看,刚好和一只田鸡对上眼。 超市水池里,密密麻麻蹲着一层牛蛙,也不蹦出来,就蹲在水池里看着周围,皮肤上看起来是绿色,又有些湿淋淋。 应潮盛:…… 他转头笑着看向谈谦恕:“向左看,给你看个好东西。” 谈谦恕顺着他目光看去,一只只牛蛙安静地蹲在透明玻璃水池里,乍一看,有些掉san。 他看向应潮盛:“你觉得我会怕牛蛙?” “当然不。”应潮盛诚恳说:“我原本想恶心一下你。” “没有恶心到我。” 应潮盛顺嘴道:“那我再接再厉。” 他的手掌已经贴玻璃盖上,眼看着他又要用手戳牛蛙或者别的东西,谈谦恕当场把手拉回来:“你不是想要吃鱼吗?我们买一条鱼,晚上回去做。” 应潮盛第一反应是自己什么时候说想吃鱼了,后来想到曾经给谈谦恕说过想吃金涵阁的金鱼,当下心情就好了。 他以帝王点菜的架势扫了一圈,目光挑剔,神情严肃,目之所及所有鱼战战兢兢,最后手一挥,选了一块冰鲜的鳕鱼。 应潮盛很满意,刺少,肉嫩,没什么腥味,谈谦恕应该做的不会很难吃。 谈谦恕也很满意,因为深海鱼含有抗炎成分,在这么久的熏陶下,应潮盛终于不吃不健康的东西了。 两人看向彼此,视线都有着对对方和对自己的肯定,相视一笑,雄赳赳地去下一个地区。 食品区的东西更多,应潮盛对面食不感兴趣,对米做的东西也没什么兴致,谈谦恕挑选自己喜欢的,但是当他看到谈谦恕拿着全麦面包的时候,他脸色一僵:“你要是给我吃这个糙糙的酸面包,我真的会生气!” 全麦面包,不是配料表中含有全麦粉的加大量白糖、小麦粉的面包,配料表就三个东西:黑麦粉、水、盐。 咬一口,酸味和咸味在口腔里打架,好不容易咽下去,喉咙还残存着又糙又硬的口感。 难吃的惨绝人寰。 应潮盛觉得二战时候德国人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谈谦恕淡定道:“烤一下味道还行。” 应潮盛报之以冷笑。 但是谈谦恕还是把面包放进去,应潮盛非常嫌弃地看了一眼,把控制小推车的权利让渡给谈谦恕。 他自己溜溜达达地去了饮品区,伸手拿了几瓶汽水以及气泡水。 回到家先铺地毯,两人挪家具的时候很麻利,不多时候把地毯铺好,应潮盛当即往地上一坐,又用手掌摁了摁:“勉强可以。” 他又把买的长颈鹿放在床头柜上,长长的脖子,下面是短短四个蹄子,红色和土黄色相间,和房间整体装饰不搭,但是莫名的有了人气,终于不是样板间一样的家里。 谈谦恕晚餐打算蒸鱼,一般情况下应潮盛就看着,充当监工的角色,他今天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清蒸鳕鱼的做法。 应潮盛打算每一个步骤都紧盯着谈谦恕,确保对方做出符合他口味的饭菜,就算不行,退而取其次也不能难吃。 “第一步,先腌制鱼。”应潮盛道:“在水里加入葱、姜,把鱼泡进去。” “加多少葱?” “看起来是一根。”应潮盛把手机拿到谈谦恕面前:“你看,她用的是一个手掌长的葱。” 他用自己手掌在一截葱段上比划着,谈谦恕手起刀落,切的比应潮盛手掌稍微短一骨节:“她是女性,手掌短些。” 应潮盛点头给予谈谦恕肯定。 “还有姜……我数一数,她加了三片,每一片3毫米左右。” 谈谦恕切了一片一厘米厚的姜片。 应潮盛立刻反对:“不能这样切,视频里她切了三片,三片与水的接触面积比你的这一片多。” 谈谦恕同意了,又切成三片丢进水里。 “扔花椒,扔十个,然后把鱼丢进去等十分钟。” 真是已经精确到个数了,谈谦恕丢了十个进去,又把鳕鱼丢进去。 应潮盛这个间隙去拿了瓶汽水,倒出来后加冰,给自己一半谈谦恕一半,他用手机设置了10分钟倒计时,时间一到又让谈谦恕捞出来放进盘中,上汽后蒸十五分钟。 熟了之后打开锅盖,白汽扑面而来,垫着毛巾端出来,到了最重要的一步:“泼油,倒蒸鱼豉油。” 鱼身洒了细细的葱丝,热油一泼香气扑鼻,鱼肉雪白如银,闻到这个味道,应潮盛就知道不可能难吃。 稍微凉了之后,应潮盛架起一筷子送到口中,嚼着嚼着咽下去:“终于不难吃了。” 他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又得意又满足:“真是辛苦我了。” “嗯。辛苦你了。” 谈谦恕非常平静地开口,然后把芹菜混合着蓝莓打成汁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 应潮盛瞅着看着这绿油油的东西,谨慎地闻了闻:“这是什么?” “芹菜汁。” 应潮盛更加谨慎地看向谈谦恕:“作……作用呢?” 谈谦恕说:“补充维生素和膳食纤维。”他见应潮盛半天没说话,分析道:“你今天早上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两个煎蛋,中午吃了牛腩粉,晚上吃鱼,一整天饮食里蔬菜摄入量严重不足。” 应潮盛慢吞吞地道:“所以你……”他说话的时候端着玻璃杯,里面绿油油的蔬菜汁微微晃动着。 谈谦恕轻轻颔首:“鉴于此,你应该在晚餐补充蔬菜,不论是清炒还是凉拌你都不爱吃,所以我打成汁。” 谈谦恕看着他,温声开口:“喝吧。” 应潮盛:…… 好烦! 你打成汁我依旧不爱喝! 他心里吐槽了一万遍,闭上眼睛把果蔬汁送到嘴边,旋即一口气喝完,啪得一下子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扣,转身扭头就走。 也是很生气了。 谈谦恕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笑了一声。 收拾好这里,他走向阳台,应潮盛影子在墙壁上被拉成长长的一条,阳台上吊着沙袋,应潮盛戴着拳击手套,砰砰砰砰地砸沙袋。 他出拳凌厉,手臂打出去的时候力道带着破风声,肩膀平直肌肉清晰,越往下又收紧,倘若不论别的观赏性也是一等一的好,更何况谈谦恕知道对方的力道。 应潮盛偏头看到谈谦恕,当下越发用力地砸了沙袋一拳,沙袋发出闷响,吊着的绳子都微微晃动。 谈谦恕挑了挑眉:“这么生气?” 应潮盛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没生气。” 谈谦恕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没生气就好,我还打算来这里取悦你。” 说着,他作势转身离开,同时心中默默地计时,当数到三的时候,身后破风声响起来,应潮盛猛的向他扑过来。 谈谦恕向着旁边移动,同时伸手一捞,把某人捞了个满怀,后退两步,靠着墙壁稳住身形。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伸手揪住对方领口:“你怎么取悦我?” 谈谦恕摩挲着对方脸颊,来回摸了几下,接着吻了吻。 不得不说,对于两个肉食动物来说,取悦对方的方式是如此的单一、简单且有效。 两人从阳台就开始黏黏糊糊,又腻腻歪歪到地毯,反正亲着亲着就有感觉,都不怎么想克制,最后在地毯上的时候,应潮盛抱着谈谦恕肩膀,把头紧紧地贴在对方脖子处。 他偶尔会颤抖、瞳孔放大,在这时候会失神,谈谦恕温柔地摸了摸他濡湿的额头,又用更加激烈的动作回应。 等结束后,应潮盛就躺在地毯上,蓝色的真丝地毯被弄脏,应潮盛喘着气盯着天花板,突然对谈谦恕说:“我小时候长大的地方,就是应宅,后山有温泉。” “嗯,你喜欢温泉?” 应潮盛道:“谈不上喜欢,但我现在想去应宅泡温泉。” “现在?”谈谦恕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但开车到应宅路上快两个小时。 第105章 “对。”应潮盛道:“honey……” 谈谦恕说:“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明明今天那么早从公司出来,要是当时一起去,现在已经泡上。 应潮盛手掌摩挲着谈谦恕肩膀:“我那时候不想泡温泉,就现在想。” 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 谈谦恕站起来:“把自己打理干净,穿一件厚衣服,我开车。” 应潮盛一下子笑了起来:“honey!” “下次要早点告诉我。” 第83章 躁动 应潮盛清理自己的时候很豪放。 随意抽出几张湿巾擦干净,接着挥手往地上一扔,自己坐在沙发上穿衣服,地上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 上一条内裤被他以豪迈的姿势甩在地上,整个地板上乱七八糟,不是说有多脏多乱,是另一种看一眼就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的淫、乱。 没错,谈谦恕就想到了这两个词。 更可怕的是他越来越发现自己乐在其中,并且好像很吃这一套 应潮盛几秒之后穿好衣服,把地上布料拾起来塞进内衣洗衣机里,旋即兴致勃勃地对谈谦恕说:“走吧。” 谈谦恕说:“洗完脸再走。” 应潮盛的脸带着些还没褪下去的红,颧骨上最明显,或许上面还有刚才他亲的唇痕,像是跑完步或者打完球的样子,但谈谦恕不想让别人看到。 应潮盛又飞快地洗脸,干脆掬了两捧水向着面上泼去,又抽了湿巾在脸上一抹:“走!” 谈谦恕还想让他穿厚些,但是看到应潮盛这般迫不及待的样子,又把话咽了下去,自己去衣柜挑了一件厚外套带上,出门开车。 应潮盛坐在副驾驶上,车开着导航平稳地驶向马路,一路上应潮盛都挺兴奋:“我们往池水里加点红酒泡红酒浴好不好? “为什么要加红酒?” 应潮盛说:“因为这样在倒红酒的时候我会非常不小心的把酒倒进自己嘴里。” 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喝上一口,反正谈谦恕那个时候不可能和他吵架。 在和对方的相处中,应潮盛自认已经摸索出来了一套体系,什么时候对方会生气什么时候对方会选择容忍他一清二楚【并且为此洋洋得意】,他愿意称之为《恋爱法则》——应潮盛著。 谈谦恕:“......” 他看向前方,喉间发出一声笑:“你倒是挺诚实。” 应潮盛从善如流地开口:“看在我如此诚实的份上——” “想都别想!” “啧。” 路上还遇到了卖水果的,路边的水果店,老板在门前撑起红色的伞,挂着白炽灯,一箱箱水果装在箱子里摆在路上,在夜色下看起来成色不错,应潮盛偏头对谈谦恕道:“我去买点橙子。”旋即他神色微妙的补充一句:“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虽然谈谦恕没听懂对方说什么,但是看应潮盛表情就知道可能又是某个梗。 他将车停在路边:“一起去。” 下车买了几个橙子,老板快收摊了,给两人装了几个,反正两人也不怎么会挑,付钱之后提溜着橙子回到车上,应潮盛用手掐在橙子果皮上,嗅闻了一口:“好香,我们一会泡温泉的时候吃。” “嗯。” 应潮盛:“你洗澡的时候吃过水果吗?” “没有。” 应潮盛说:“好吧,一看你就是那种小时候洗澡不会有小黄鸭作陪的小孩。” 谈谦恕摸着方向盘拐弯,分神看了应潮盛一眼:“这和橙子有什么关系?” 应潮盛的表情有些纠结,就像是不太好意思的那种纠结,他缓缓开口:“我小时候洗澡一般情况下是有小黄鸭陪着的。” “嗯。”虽然语调听起来依然严肃,但是谈谦恕在对方说‘小黄鸭’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了。 应潮盛继续道:“有一天,我的小黄鸭丢了,家里佣人哄我洗澡,我当然不答应,疯狂的开始闹腾。” “那我能想象你当时闹腾到什么程度。”谈谦恕开口,毕竟某人这个年龄有时候都闹腾的让人头大,何况小时候。 应潮盛用警告的语气开口:“你还想不想听我说这些?” “说,我想听。” 谈谦恕顺着毛摸:“然后呢?你家佣人把橙子放在水里陪着你洗澡?” “差不多,我当时打算摔东西表达我的不满,他们把橙子给我让我摔。”应潮盛懒洋洋地开口:“我把橙子摁在浴缸上的时候它裂开了,汁水顺着边缘流淌下来,气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用一句话做结尾:“很好闻,是平常不会注意到的好闻。” 谈谦恕说:“柑橘类气味本来就很好闻。”他笑一声:“后来你愿意洗澡了吗?” 应潮盛又沉默下来,面上表情有些微妙:“不,我仍旧在生气,佣人给我买来新的小黄鸭后我也在生气。” “......那你的脾气真是从小到大没有发生改变。”谈谦恕吐槽:“后来没洗澡?” “也不是,后来我妈妈把我揍了一顿后我就洗澡了。” 谈谦恕:....... 他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谈谦恕其实很喜欢听对方讲小时候的故事,可能都是些小事,但从对方嘴里出来便会觉得挺有趣。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定居在新加坡了。”应潮盛说:“她不太喜欢绗江,不怎么回来,我有时候会去看她。” 他轻轻戳了戳谈谦恕手臂:“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拜访她。” “好。” 快两个小时的路程在两人聊天中度过,也不觉得路程漫长,前方出现一栋庄园轮阔,隐在郁色山峦间,夜色中有光亮着,外墙看起来像是青砖,有肃穆庄严之感。 远远就被拦住,安保道:“你好,这里是私人宅院,请不要参观逗留。” 应潮盛降下车窗,露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开口:“我不能回来?” 安保眼睛蓦地睁大,立刻开口:“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没有认出您。”他用对讲机招呼着前方放行,车一路顺畅驶进庄园中,到车库时才停下。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人烟稀少,几扇窗户投下光亮,远处树木倒是茂盛,偶尔有巡逻的安保牵着狗走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 庄园极大,分为前中后三个部分,应潮盛带着谈谦恕去温泉池,一路上道:“我曾经住在东南面,其他地方是别的阿姨住,小时候这里人挺多,现在大多数都搬了出去,宅子所有权记在我哥名下,偶尔聚会祭祖时候人才会齐。”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人影子长长的拖在地面上,灯开着,但某些时候谈谦恕还是疑心自己走在林中:“你家这么大,小时候能自己探索吗?” 之前谈宅已经算是不小,但和这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依山而建的庄园宏伟庄重,又被严格的划分成几块,树木修剪的样式都不同,时而有虫鸣鸟叫,衬托的越发安静。 应潮盛想了想,玩笑般开口:“我们小时候有领地意识,有的地方是别的阿姨的,不能去。” 谈谦恕笑笑:“你现在可以去了。” “没错。” 之前应潮盛说温泉在后山,但其实早就引水下山,石头砌成的一方浴池,打开水管后泉水便顺着管道流进来,硫磺的气味渐渐也漫上来,池水的热汽慢慢熏着,整个室内都变得暖而温。 灯全部打开,应潮盛把衣服脱了浸进去,手臂搭在岸边抬头看向谈谦恕:“你下来,陪着我一起。” 谈谦恕将橙子放在水池边托盘上:“你再想想还要什么东西,我一次性给你拿过来。” 应潮盛道:“冰箱里拿些汽水和冰块。” 谈谦恕铲了一小桶冰后把汽水埋在里面,这次自己也沿着台阶下去,表盘显示水温38度,浸在水里的时候舒服到浑身毛孔都张开。 应潮盛仿佛一条鱼般游过来。 他贴在谈谦恕身上,手臂攀在谈谦恕脖子上:“是不是很舒服?” “是,不枉费开车两小时过来。” 应潮盛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你真是习惯性权衡的人。”他的手触在谈谦恕后颈乃至肩胛骨那一块,对方那里经常紧绷,据说压力大会导致斜方肌紧绷。 对方的手在水中浸透的发热,捂在肩膀上很舒服,谈谦恕手掌也搂住对方:“怎么这么说?” 他一只手臂环住对方腰腹,随意地揉着对方皮肉,用手掌贴上去丈量。 应潮盛被他揉的嗓音发紧:“你习惯性的用值不值衡量一切,看自己失去的能不能换取想要的。”他乜了谈谦恕一眼,慢慢拍了拍对方的脸:“哪件事你不权衡一下才是奇怪。” 谈谦恕挑了挑眉,扬手不轻不重地向下扇去,手掌上沾了水意后和皮肉相触的声音格外响亮,应潮盛眼睛猛地瞪大,半震惊半是生气,霍然退开,水流发出哗啦一声,他咬牙冷笑看向谈谦恕:“你他妈的扇上瘾了是吧?!” 第106章 谈谦恕目光下移,掌心还残存着触感,他看着明显已经炸毛的某人,抬手投降:“我的错。” 应潮盛冷笑连连,眸光锐利:“可不就是你的错!!” 看他真的有些生气,谈谦恕开口:“你想怎么样?” 应潮盛抱着手臂,一脸嚣张:“你不会自己想办法取悦我?” 谈谦恕对他那点癖好了如指掌,当下开口:“不行,要禁欲。” 应潮盛脸色变了变,奇怪地看向谈谦恕:“我真心觉得你可能不行了,顺着医生的话借坡下驴。” 谈谦恕无视他挑衅,不为所动。 应潮盛激将法无果,眸光微动,目光又落在冰桶上,最上面一层已经化了,透明冰块浸在水中:“你含着冰块给我弄,我也含着冰块给你来一回,怎么样?” 话音落下,他就见对方眸中有了波动,应潮盛微笑着,捏起一方晶莹剔透的冰含着:“真不想试试?” 谈谦恕看着,旋即问:“你确定不会被冰到?” 应潮盛一听有戏,扬起下巴,倨傲无比:“冰火两重天,要的就是刺激。” 很好。 非常不知死活。 谈谦恕当即拣了冰块咬住,又拍了拍浴池平台:“坐。” 应潮盛坐在浴池上,双脚浸在水中,谈谦恕看了他一眼,如他所愿的启唇。 也就几秒,某人当即‘嘶’了一声,接着伸手推开谈谦恕,表情千变万化,看着冰桶的目光都含着敬畏,十分精彩。 谈谦恕吐出冰块:“刺激不刺激?” 应潮盛幽幽开口:“冻麻木了,没感受出来。” 就感觉被锃亮的冰刃切了一下。 谈谦恕又想笑,看见应潮盛表情想笑,听见对方说话也想笑,他拉着对方重新浸泡在水池中,缓了一会应潮盛才重新有了点感觉,他把头抵在谈谦恕肩膀上,仍旧小声嘶气。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应潮盛后颈,低声道:“你最近是不是很想做?” 他们两人都旺盛,待在一起总会贴过去,但哪怕是这种频率,应潮盛也不见得满足,哪怕得不到快乐时候对方还是不想停下。 应潮盛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他的颧骨在水汽的作用下发红,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喝了酒,或者被浸泡在酒液里。 他睫毛成了一簇簇黑亮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被浸湿的绸缎,他慢慢道:“一睁眼就想做,感觉很难受,又躁又难受。” 身体和大脑分裂成两部分,失去控制一样。 谈谦恕低头凝视着,对方拧着眉,或许是欲念影响,又或许受别的影响,脸上是个有些烦躁的表情,他沾满了情/欲,看起来不克制、不理智,嗅闻他的时候,味道迷乱而轻狂。 但是那又怎么样,谈谦恕心中涌现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对方身上的这种混乱依旧很迷人。 他垂首,轻轻地亲了亲应潮盛脸颊:“泡的时候有些久,回去睡觉。” 两人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让谈谦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他于半梦半醒中睁眼,身边没人。 第84章 罗网 窗外月色顺着缝隙洒进漆黑的室内,谈谦恕猛得从床上坐起来,借着月光急促地打量一圈室内,空荡荡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像是从某个睡梦里惊醒,看这个世界都如此不分明。 谈谦恕打开床头灯,伸手覆盖在额头上,眸色深沉,静静坐了那么一息后拿过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打开某个页面,地图上一个红点静止未动。 很好,还在庄园里。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起身穿衣向着室外走去。 整个庄园大而静,月光下树影婆娑,冷风带走身上的温度,他打开手机上手电筒,借着微弱的灯光前行。 看过的地图由平面在脑海里转为立体,每一处细微的图案在脑海里精准复现,谈谦恕偶尔会看一眼手机,眉头压死。 他顺着小路前行,前方夜色有亮起的光,谈谦恕凝望一两秒之后,脸色霍然一变。 那是火光! 他疾步冲了过去,黑夜里,肺里的呼吸被挤出来,越靠近越热,强烈的火光将这一片映照的如同白昼。 谈谦恕站定,他的脸被冲天火光烘烤的灼热,连带着这一整片空间都扭曲,这是一座小阁楼样式的木质建筑,横梁上雕刻着花鸟鱼虫,两边柱子雕龙刻凰,牌匾还高高悬在头顶,【应家祠堂】四个字用金漆描染,于黑夜里冷冷俯视着地面,木头发出的噼啪声清晰响起,子弹一样在耳边炸开。 谈谦恕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红点依旧纹丝不动,终点就指向这里。 祠堂为什么燃起来了,应潮盛是不是还在里面? 保安呢?为什么周围连个灭火器也没有?! 一个一个念头闪电似的窜过脑海,谈谦恕急切地搜寻,视线快速地掠过,他的心脏飞速跳动着,灵魂被这烈焰烧成两半,疯狂的向脑海里传达着繁复的信息。 滚滚浓烟已经升起,腾呼着飘至上空,柱子已经燃了起来,一面墙上缠绕着蛇一样的火焰,当初浴室里一切还历历在目,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谈谦恕吸了一口气,低头猛地冲了进去。 殿内纵广,极深。 浓烟一股一股的袭来,可见度明显降低,隐隐火光中看到一排排黑红相间的牌位,长明灯剧烈地燃烧着,摆放贡品的长桌轰然倒塌,那些牌位像融化的雪一样跌进火里,发出惨烈的噼啪声。 “应潮盛——” 谈谦恕在殿内找了一圈,炙热的气流呼啸着袭来,不断传来房梁倒塌的声音,殿内柱子被烧得烫人,黑烟暴起,木头脆弱的嘎吱声呻吟着。 没人,他人到底在哪里。 火势继续蔓延,呼啸着吞噬掉四周,门口熊熊燃烧的木梁轰然跌落,火墙越发高涨,再过一分钟,门口就会被堵死,谦谦恕瞳孔倒映着熊熊大火,脸色被映照的通红,他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眼睛被熏得发疼,他猛地别开眼,低头弯腰吸了一口气,继续摩挲着待在殿内。 殿内四周都查看过,唯一没有看过的地方就是牌位后面,谈谦恕用手肘捂着口鼻呛咳,踩着火苗重新来到供桌后,红丝绒幕帘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洞,他伸手扯下,背后景象顷刻间显现出来。 应潮盛坐在摆放牌位的桌子下,手里把玩着骨灰坛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方黑红描金的牌位,他的脸色同样被烘烤的昏黄,眼睛却隐藏在黑暗里。 谈谦恕一把拽起应潮盛的衣领将人拖起来,怒呵:“看不见外面都烧起来了吗?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拖着人欲往外走,应潮盛看着他的背影唇扬起隐秘的笑意,旋即水入沙子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脸上是一副莫名的神色:“废话,火是我放的,我当然知道烧起来了。” “你他妈的想把自己烧死是不是?”谈谦恕猛地回头,怒气激得他血管鼓胀,他几乎想给眼前人一拳。 “没。”应潮盛敲了敲手上牌位,扬手扔进火焰中,神色有些漠然:“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死了这么久的人还留在这里供奉,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谈谦恕伸手扳过他的脸,视线紧紧盯着应潮盛双眼,劈头盖脸地问:“我给你说过什么记得吗?”他强迫应潮盛看向自己,眸光似钢针一样刺过去:“死亡是什么?” 应潮盛说:“死亡什么都不是。” 他的面容同样被烘烤的热烈,另外半张脸被光影勾勒出轮廓,他笑了笑,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我记得,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说话间,门口又是一截房梁跌落,浓烟再次弥漫,谈谦恕猝不及防吸了一口,他偏头呛咳,眼睛里泪水都渗出来,紧接着,一张防烟面具被扣在脸上,新鲜氧气涌了进来。 谈谦恕骤然顿住,他霍然去盯应潮盛神情,应潮盛表情看不真切,谈谦恕嗓音嘶哑:“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冲出去。 几息之后,两道身影一同从火海中蹚出来,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耀眼的火海逐渐落在身后,两人奔出去十多米,最后齐齐坐在地上。 谈谦恕吸了不少浓烟,肺腑一阵阵发紧,他摘下面具呛咳,两人脸上都被熏得发黑,衣服上是剥落的碎屑,燃尽的灰尘味萦绕着两人,他摘下面具重重地呼了一口气,远处祠堂已经被大火包围,隔着那么远还能感受到热意,谈谦恕面上烘热,心像是浸在冰水里慢慢发冷。 应潮盛把头靠在谈谦恕肩上,他的语气仍旧听起来很轻,一下一下叫着对方名字:“谈谦恕......” 谈谦恕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自己的说话声:“你烧祠堂干什么?” 应潮盛闭了闭眼又睁开,他将手插进头发抓了抓,神情莫名焦躁:“我小时候就经常被关在这里反省,看到祠堂就讨厌。” 小时候被关在这里,如今心情不好烧掉,听起来是应潮盛能干出来的事。 第107章 谈谦恕手掌拿着那只面具,半响笑了一声:“应潮盛,你不是因为讨厌才烧这里,你为了看我什么时候冲进来才放火。” 应潮盛歪了歪头,他还拧着眉,精神看起来还有些混乱。 谈谦恕道:“上次那天晚上幻听是真,今天晚上你纯粹为了试探我。”他将面具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保安不在,连基础的灭火器消防栓都不在,你居然给我了一个化学氧自救呼吸器。” 他扯了扯唇,凝视着眼前人:“你真不应该拿出来这个。” 夜风席卷着火光升腾而上,前方祠堂烈焰噼啪燃烧,星星点点火苗在黑夜里爆出,再远处山庄轮廓若隐若现,像是隐藏在天堑中的巨兽,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谈谦恕视线平直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落在应潮盛面容上,又像是要切开对方伪装似的落下,应潮盛面容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寸寸消失,转而凝成更加深沉的表情。 又或者说更加锐利的表情。 丛林深处的捕食者平时撒娇打滚懒洋洋晒太阳,但在狩猎的时候会转化成更加冷酷理性的姿态,确保要一击毙命。 应潮盛慢慢地扬起了唇,拖长声音:“honey......” 这声音和他以往没什么差别,就好像他一会要指挥着谈谦恕给他做着做那,然而,他猛地向前暴起,肩膀撞在谈谦恕肩膀上,肩头覆着对方肩头下压,骤然压在对方身上,上身俯低,用尽力气将对方撞倒在地,结结实实坐在对方腰腹处,小腿夹紧腰侧,像是绞住般死死摁住。 应潮盛双手扳住谈谦恕的脸,低头,暴烈的亲吻对方。 深吻,又或者说撕咬。 似乎有无法宣泄的情绪席卷应潮盛整个躯体,他要借着唇齿相贴的亲密迸发出来,他用牙齿厮磨对方的唇,用牙关狠狠地咬,舌尖勾在一起攫取,血腥味在两人唇间散开,一吻结束,应潮盛剧烈地喘着气。 一股无与伦比的喜悦狠狠抽打在他灵魂上,乃至于他的手指、手臂上肌肉在震颤,胸膛亦是在急剧的振动,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嗓音冷酷,仿佛钝器在石壁上凿刻下永不磨灭的痕迹:“谈谦恕,你爱上我了!” 他是赢家,是审判者,是随手能使海面陆地显现、是凭空创造奇迹的天神。 他们是善于伪装的野心家,精心打磨好一副面孔,但最熊烈的大火会烧去一切伪装,被焚烬被吹走剩灰烬,才能暴露出一些东西。 谈谦恕神情被闪电击中般的空白,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面色隐隐可见戾气,他死死地盯着应潮盛,剧烈喘着粗气,像是被套上枷锁的困兽。 应潮盛贴在他耳边,语速飞快,仿佛这是不重要的事,他要迫不及待的讲完后说更重要的事:“还记得你那场车祸吗?真正动手的人是融安理事会的闻泰,他借孔祝方儿子孔卓手杀人,又派了一辆车兜底,司机在我这里。” “我要你指控闻泰杀人,人证物证我都有,只要闻泰再出事,融安理事会绝对会散!” 应潮盛喉结重重滑落一遭,他低头,再次亲吻住对方唇,说出的词句仿佛凿刻,一下一下锤在谈谦恕脑子里:“事成之后,你和我结婚,我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谈谦恕没说话,只是扣住对方后颈将人凶狠压向自己,在啧啧作响、密不可分的亲吻里看向头顶漆黑天幕。 亲密关系里永远夹杂着算计、胁迫和控制,感情是抽筋拔骨,生吞活剥,敲骨吸髓后留下的那点红渣。俗尘渺渺,将爱情精心编织成罗网,看谁先擒获谁。 第85章 暗流 从祠堂外回到房间里,谈谦恕一直未作声。 他们二人身上都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皮肤被黑烟熏灰,身上沾着乱七八糟的木头灰烬和燃烧后的东西,狼狈得厉害。 应潮盛看了看谈谦恕面色,他能想象出自己是什么样子,他脸上出现笑容,牵着谈谦恕的手开口:“我们就像是两块熏肉哈哈哈哈哈哈——” 冷冷的一个笑话,只有他一个人笑声,谈谦恕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应潮盛慢慢地收声,摸了摸鼻子。 他看了看自己黑黑的手掌心,要是之前不用说,谈谦恕一定会给他洗澡,对方会先把他打理干净,但是现在—— 他看着谈谦恕走向浴室的背影,对方连话都未说一句,水声响起,浴室门严严实实地一关,里面人连轮廓都看不见。 应潮盛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用牙齿咬了咬口腔里软肉,霍地站起来走向浴室,伸手砰砰砰敲门:“我也要洗澡——” 他简直在嚎,敲门的声音又大又响,门框和墙面接触部分被震得发响,要是有邻居完全能投诉扰民,应潮盛锲而不舍的敲门,完全不管自己制造出的噪音有多大。 哗啦—— 门猛地打开,水汽喷涌扑面而来,谈谦恕面容出现在门后,清水顺着对方额头滑落到下巴,对方眉毛被打湿成一捋一捋,应潮盛脸上出现笑容:“我也要洗澡——” 他进了浴室,视线在对方身上转了一圈,正想贴上去的时候,谈谦恕拎着浴巾大步走出浴室,应潮盛愣住:“你——” 对方裸着上身,精悍肌肉上还往下流着水珠,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肩背平直挺括,光影落在对方背肌上,沟壑分明。 应潮盛实在没忍住:“你怎么不给我洗澡了?” 谈谦恕头也不回,嗓音冷漠得像块冰:“你没长手吗?” 应潮盛舌尖狠狠擦了擦唇侧软肉,打开花洒冲自己,从皮肤上留下来的水有些黑,他用肥皂涂了两遍,把自己捯饬干净后去卧室。 房间是他小时候住的,床是当年流行的奢华风格,巨大的床架上雕着花,柜子里还存放着之前用过的小玩意,无论他喜不喜欢,他在这里度过了十几年光阴,当谈谦恕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曾经在这里睡了太久,这是他的生长之地,他的巢穴,这里有他大半生痕迹,当谈谦恕躺下的时候,好像昔年一块巨大的拼图终于补上了最后一角,整个画面完整了。 应潮盛脸上扬起笑容,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手臂搭在谈谦恕腰上,亲亲热热地搂住,又把自己脑袋往对方脖子那里挤,简直想黏在一起。 谈谦恕原本是平躺着,当下翻身转为背对着他。 应潮盛脸色一黑,扳住对方肩膀将人强硬地面向自己:“你什么意思?冷暴力我吗?!” 谈谦恕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他静静看向应潮盛:“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如果你再打扰我,我就开车离开这里。” 应潮盛呼吸一滞,他看向对方,谈谦恕面上没什么剧烈情绪,平静如水,视线亦是古井无波,仿佛他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应潮盛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手,他宁愿对方像之前那样把拳击手套扔过来两人打一架,或者那张紧闭的唇吐出字眼说‘我们谈谈’,但是都没有。 烦死了。 应潮盛闭上眼睛,他根本睡不着,他吸了一口气面向对方,视线落在谈谦恕闭上的眼睛和唇上,慢慢凑过去舔了舔对方的唇角。 他一边舔,一边看向对方眼睛, 薄薄眼皮下眼珠转动的痕迹清晰明显,对方不想睁开眼睛,但也没有推开他。 应潮盛用牙尖轻轻咬了咬谈谦恕下唇,含糊而亲昵地开口:“我已经选好了戒指,下次给你看。” “我们去教堂举行婚礼,去你熟悉的地方,等婚礼结束我就陪着你看你妈妈,我想告诉她我和她儿子在一起了,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夜色寂寂,衬得应潮盛的嗓音很清,他的声音里有甜蜜而梦幻的滋味,他静静开口:“然后我们一起去看我妈妈,我哥那里我来搞定,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我们重新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离星越近些,这样你去公司也方便。” “要不要养个宠物?”应潮盛说出口后立马否决:“要照顾好麻烦,我不喜欢。” “不过你喜欢吗?你小时候家里养过。”应潮盛若有所思,他凝视着对方眉眼:“要是你喜欢,我们就养一个。” “不喜欢。”谈谦恕冷冷道:“照顾你已经很麻烦了,我不想再照顾宠物。” “还有——”他低喝:“现在不要再咬我了,睡觉!” 应潮盛舒了一口气,重新躺好,懒洋洋地开口:“晚安。” “......” “你应该也对我说晚安,但是今天我原谅你了,下次注意。” “......闭嘴,别说话,睡觉!” 身边人终于安静,谈谦恕闭上眼睛,他的手掌搭在一起,手指无声轻敲着,他以严苛目光审视自己,暗暗推算着失去和得到的东西,心中无数纷扰思绪一起涌上,过了很久后才睡去。 * 月沉阳起,天边火烧云瑰丽,东方大片烟霞缭绕,室内气氛沉肃冷凝,孔祝方坐在沙发上,手掌焦躁地抓揉着皮革,右脚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板,却不敢催促,只是时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 第108章 门被打开,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出现,孔祝方熟悉他,此人叫刘学文,这些年一直为赵东宁做事。 他忙站起来:“刘秘书——” 刘学文脸上带着笑意:“孔会长,大领导在里面。”他压低声音:“方才有人汇报工作,说了些理事会的事。” 孔祝方顿了顿:“多谢。” 刘学文笑笑,侧身让路,等孔祝方进去后将门轻轻关上。 红木桌上放着展开的文件,赵东宁坐在椅子上,今年不到六十,脸上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常这样,被说是铁血手腕。 孔祝方低声道:“老师。” 赵东宁:“坐。” 孔祝方知道,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与对方见面的机会,对方愿意见他便还有回旋余地,他斟酌着语言慢慢开口:“这些年有愧老师教导,时至今日,一切下场是我该得,可惜连累了融安理事会,耗费老师这么多年心血。” 一周前开始,他便被带走调查,虽然最后放了出来,但风言风语没有停息。 之前理事会为民众兜底一事略微挽回些声誉,方从这刀山火海中解救出来,又传出他收崇兴钱,正值多事之秋,理事会风波不断。 赵东宁闻言脸上有了表情,深深看向孔祝方:“你也不用说连不连累,耗费的岂止是我的心血。”他闭了闭眼:“有时候听见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在想,干脆解散理事会算了” 孔祝方脸色一变,嗓音干涩:“老师......” 赵东宁脸上出现一个不带温度的笑意:“让摁星越,星越也摁下了,又找人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把屋子打扫到一半,又传出收钱的事。” 孔祝方无言以对,他将手覆在面上,脸色青红交加,赵东宁突然拿起桌上电话:“把闻会长也叫过来。” 孔祝方心中一凛,他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闻泰那张脸出现在面前。 闻泰是什么时候搭上赵东宁这条线的? 孔祝方心念电转间闪过这个念头,脸上向闻泰递个笑意,闻泰也点头颔首,赵东宁看着这两人,他站起来:“坐这里好好想想,捋一捋这些年做的事情。” 刘学文从门口进来,客客气气地笑了笑,在孔祝方和闻泰对面坐下:“两位会长,我在这陪着你们。” 闻泰低首,桌面上的纸笔沉默着瘫在桌上,走到他这个岁数知道一件事,能被叫过来已经十拿九稳,赵东宁能开口绝对是知道了某些事情,而如今,姑且有回旋的余地。 闻泰拿起笔,在纸张上写下一行字,仔细折好后交给刘学文:“刘秘书,您受累。” 刘学文颔首,孔祝方思索后,也拿起笔,一行一行的字雪一般落在纸上,他学着对方样子折好,然后交给刘学文。 刘学文客气,周身气质拿捏的恰到好处,他送两位会长出门,看着两位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回到赵东宁身边,他将那两张纸展开递过去。 闻泰的那张纸上字很少。 【十月二十七日,借修车暗做刹车手脚,遣货车上慈恩寺山路,司机失踪。】 赵东宁瞥了一眼那张纸:“看吧,之前做事的时候不利落,现在事情出来了,到处找人给他收拾烂摊子。”他脸上凝了个冷淡的笑:“一个个的,从暗处争往窝里横,别人还没动手,自己人倒先刺自己人。” 刘学文恭恭敬敬地听着,未作声。 半晌后,赵东宁开口:“保闻泰。” “是。”刘学文颔首,略一迟疑后开口:“前阵子传唤星越的时候,我和谈明德的儿子见过面,聊了很多,他是个非常有想法的年轻人,不过听说有个哥哥,家里孩子多少不了兄弟相争。” “有想法就要给年轻人提供平台,问问需要什么。” “是。” * “祠堂怎么着火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应潮盛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他将画面摁下暂停。 应毅坐在他对面,眉头皱着。 应潮盛无所谓地开口:“可能是长明蜡烛落地上,引燃了什么东西吧。”他端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才道:“木质的老建筑易燃,转眼就没了。” 应毅脸上是个不赞同的表情:“几个人向我告状,说你晚上带个外人回来,特意把保安调走,专程回来放火烧的。” “我回来是为了泡温泉!”应潮盛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口:“哥,放火是临时起意,不是专程回来烧房子的。” 应毅:...... “而且他也不算外人。”应潮盛脸上有了笑容,将膝盖上电脑转了方向面对着应毅,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和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觉得这些婚礼流程哪个适合我们?” 第86章 法庭质问 谈宅的书房坐落在院子西边,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室内木质的地板一格一格亮起来,照得那方金丝楠木茶桌金灿灿的,像是黄金融化后涂抹出来的色彩。 谈谦恕半边侧脸沐浴在阳光下,谈明德坐在他面前:“听说你最近几天一直没去星越?” 谈谦恕的表情有些意外:“这些事情我都要给你汇报?”他靠在椅背上,桌角的边缘紧挨着他的裤腿:“我就不能去放松心情调节生活?” 谈明德笑了一声,端起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旋即又给对方面前的茶碗注水:“调节生活自然可以。”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调节生活调节到别人的老宅去,祠堂还烧了一晚上。” 他脸上的纹路像是潮水,又仿佛是海面起伏的波浪,随着说话间刀锋上寒光似的流淌出来,谈明德盯着谈谦恕,面上看起来有些疑惑:“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不只是去应家老宅,祠堂烧了如何想的,谈谦恕清楚,对方问的事比这严肃得多,换句话说,谈明德在问他如何处理和应潮盛的关系。 他双手搭在一起,避重就轻地开口:“我们在谈恋爱,去他家里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也算正常。”他看一眼窗外茂盛的树,头顶硕大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稀疏的影子,颜色淡得仿佛被稀释的墨。 谈明德笑了一声。 这道声音像是从对方胸腔里发出来的,短促而锐利:“你之前专门开辟板块报道崇兴,又第一个撕开崇兴作假,现在又向法院指控闻泰故意杀人未遂,桩桩件件,你这个恋爱谈的倒是费劲。” 谈谦恕抬手摁了摁眉骨,这个动作让他半张脸落在阴影里,顷刻间又放下:“我做自己该做的事。” 谈明德视线缓缓地扫过对方,带着重量的眼神落在谈谦恕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看透对方灵魂。 谈谦恕依旧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稳稳当当地坐着,谈明德突兀道:“有些事,我们不能卷进去。” “我在绗江待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事情,今天起高楼明天宴宾客,风头盛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只要走错一步,楼就塌了。” 他抿了一口茶,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现在已经代表着星越,代表着一种态度,应毅也好赵东宁也罢,哪个都不要掺和进去才好。” 谈谦恕面色未变,安静听着:“你之前不是要二哥和时兰小姐订婚吗?时家是赵系一派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谈明德不客气:“晚泽要是和时兰结亲,我们便继续规规矩矩和应家做生意正常往来,但他们两人没成,我们和应家做生意都要收敛些。” 谈明德嗓音有些重:“你倒好,和应毅他弟......搅合在一起!” 谈谦恕若有所思:“你原本是不是想说我们‘鬼混’在一起?” “不要在这跟我咬文嚼字!”谈明德话说的非常不客气:“要是星越的总裁做一些公私不分,我不介意董事会把你权利和职务收回来。” 谈谦恕目光落在茶桌上,树木横切面一圈一圈的纹路由小极大周而复始,纹路在阳光下色彩灿烂,他慢声道:“我和他的恋爱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恋爱,他会用感情逼我、利用我,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谈明德眉梢扬起来,嗓音讥诮:“听起来你脑子还算清醒!” 谈谦恕深深看向对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到家一趟,我去给奶奶上柱香。” 谈明德看着对方走出书房,大概走出去五六步,似乎电话响起,对方将手机递到耳边,嗓音夹杂着风声若有似无地飘在他耳中:“在和我爸聊天......被教育了......他嫌弃我们两个鬼混厮混......”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连带着声音也归于寂寂,谈明德吸了一口气,狠狠搓了搓脸骂道:“混账玩意,什么话都往外说。” 罗汉松静静伫立在庭院,前段时间才修剪过得树冠圆润平整,树枝舒展遒劲,树底用一圈黑色栅栏围起来,上面落了一层浮土,日升日落,佣人在大扫除的时候擦过又光洁如新。 第109章 * 早茶馆子里人声鼎沸,大蒸笼被掀开一角,老板端着盘子穿梭在桌子间留下的通道里,忙活着放菜收钱,刚刚出锅的凤爪冒着热气,胶质的表皮上泛着油亮,虾饺更是晶莹剔透,一圈掐得细致的褶皱落在上面,茶水炉放在靠墙的位置,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走路声说话声掀开蒸笼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各色方言汇聚,墙上电视机里女主持人播音腔字正腔圆的传来。 “融安理事会于昨日再爆一则丑闻,会长闻泰于家中被警方带走,消息称,案件与早前一起车祸有关,值得深究的是,此前车祸被认为是孔祝方会长儿子动手,如今突遇翻转是否关乎利益输送,本台将进一步追踪——” 嘈嘈杂杂中,声音被压制住,有的食客好奇去看,只见屏幕最低层小字轮番滚动【融安理事会再爆惊天丑闻——会长闻泰被警方带走】。 “真是晦气,理事会都出了多少事情了,之前推的崇兴像狗屎,又是收钱又是被警察带走的,占着位置一天天不干事......” “没错,之前崇兴,我把老本都砸进去了,原本想着喝口汤,结果什么东西都没捞到,老本都砸进去了!” “谁说不是,养老钱都扔里面里,晦气的东西,每个会长都不干好事,照这样下去还不如解散算了。” 早餐店的嘈杂传不到远方,众人抱怨几句又开始一天的生活,一辆车停在警署门口,司机转头道:“时律师,到了。” 时兰应了一声,她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上拎着公文包,疾步穿过大门向内走去。 走廊里带着陈旧皮革的闷味,随着厚重铁门被打开,金属声冷冷作响,闻泰稳稳走出来,乍见阳光,他眯了眯眼睛。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已经被关了快二十四小时,期间他只休息一小会,眼睛里出现红血丝,但是他精神很好,不像大多数人被带走或在监狱待一阵子后断崖式衰老,闻泰仍旧精神抖擞。 警察拿来一张薄薄的保释文件,闻泰垂眼,扫过之后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一位女士出现在门外,不露声色将闻泰和警察隔开:“你好,我是时兰,目前是闻泰闻会长的律师。” 警察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位律政佳人有所耳闻,他照例叮嘱一些关于保释后的问题:“从现在到开庭前这段时间不能离开绗江,保持随传随到的状态。” 闻泰抬笔,最后一笔收尾:“当然。” 时兰和闻泰一同走出去,时兰道:“我刚才过来时看了,路边有记者蹲守,闻会长打算走那条路?” 闻泰道:“从正门走。” 时兰和他一同出去,甫一出去,街边蹲守已久的记者一窝蜂涌来,几位保镖上前张开手臂用身体隔住人群,在这间隙里,还是有几个话筒杵在闻泰身边:“闻会长,请问您对此次指控案怎样看?” “星越总裁谈谦恕起诉你毁坏刹车蓄意谋杀意图嫁祸孔会长,请问是否有其事?” “据传您和孔会长之间存在竞争关系,请问是否属实?” “经此一事,您认为自己还能胜任融安理事会会长吗?” 一个个问题像是沙尘抛在闻泰脸上,他面上表情未有变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老好人样子,他头发花白气质儒雅,闻泰扫视一圈,脸上出现笑容:“开庭在下个月,我相信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上车后车门关闭,汽车扬长而去。 时兰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最近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资料,她的手指合拢摩挲,这是她思考时惯性动作。 这个案子,在接手时便知道麻烦,除了案子本身外,还涉及着各种宛如蛛丝般吊诡的利害关系。 谈谦恕,绗江传媒大王的儿子,最开始报道崇兴科技造假的人,一手引爆了某个炸弹。 闻泰,现任理事会会长,意图嫁祸孔会长,显然对方是成功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孔祝方失去话语权。 倘若闻泰败诉或是有罪,以现在理事会的状态,逃不脱解散的命运,而这恰恰是最重要的,这案子的背后,直接关乎到赵与应之间的博弈。 时兰想到这里,她捋了捋头发:“闻先生,我们谈一谈关于你的辩护方案。”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谈谦恕向警方递交的证据里,他们递交检测报告,在只有刹车螺母松动的情况下,不会造成刹车失灵,这个事实对你非常不利,另外,他们找到了慈恩寺公路上货车司机。” 时兰道:“我目前的想法是,攻击对方证据链不足,最不利的情况是,你可能会被以破坏交通工具定罪。” 闻泰面上波澜不惊,淡淡笑了笑:“嗯。” 从闻泰被保释出来仅仅过了二十多天,便是案件开庭日。 谈谦恕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看到一张脸。 应潮盛破天荒的早醒来,他目光落在谈谦恕身上,瞳孔幽黑,不知道思索些什么。 谈谦恕从床上另一侧下来,拉开衣柜一件件穿衣服,他肩膀宽,利落线条在腰腹处又收紧,人鱼线明显,背上还有这几天留下的痕迹,随着他套上衣服,这些痕迹被掩盖住,转眼间就成了一副禁欲样子。 应潮盛支着脑袋,突然开口:“我有个礼物要送你。” 谈谦恕转过身,只见应潮盛张开手掌,一枚被链子圈套住的戒指垂下,在阳光下微微晃着。 谈谦恕视线被吸住,看了几秒后问:“现在给我?” “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应潮盛说着,从床上跳下来,他将项链挂在谈谦恕脖子上。 谈谦恕用手指摩挲一二,脸上是淡淡笑意:“怕我临战倒戈,再用这东西拴住我?” 应潮盛认真点了点头:“我今天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真怕你当庭反水临时翻案。”他眯着眼睛看向对方,意有所指:“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下去,所以你是想和我结婚的,对吧?” “当然。”谈谦恕也笑了笑,半真半假地开口:“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愿不愿和我结婚。” “那我今天给你送戒指做什么?”应潮盛拍了拍对方肩膀:“honey,回来给你补一个求婚仪式。” “好,我等着。” 两辆车从公寓开去,一同向着法院驶去。 法院门前台阶高而广,一枚徽章在门前凝着肃穆冰冷的光,应潮盛信步而上,开庭是上午10点,提前二十分钟入场,手机静音。 法庭纵高且广,深色木栏将审判席和旁听席分隔开,地上铺着红毯,旁听席已是座无虚席,应潮盛走过去,自有人将位置让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应先生,请坐。” 应潮盛坐下,他这个位置和谈谦恕相隔很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背影。 椅子不舒服,他随意靠着,法官进入后全场起立,他也漫不经心地站起来,等法锤落下的那一刻,全场寂静,只余下通风管道换气发出的蜂鸣。 法官的声音传至每个角落:“本案编号20251075,被告人闻泰,被控一项谋杀罪,现在正式开庭,请控方开庭陈词。” 主控姓张,男,从业近二十年,起身道:“法官阁下、陪审团,本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被告闻泰,为了夺取融安理事会绝对控制权,利用孔祝方之子孔卓年少无知,在其拧动刹车螺母后将其刹车油管钻孔封蜡,又派卡车在其经过路段蓄意撞车,意图嫁祸于人,本案已造成两位当事人受伤住院,控方将以证人、物证还原案件经过,请求法庭依法定罪。” 张大律师看向谈谦恕:“请第一证人陈述案发当日,你对车辆情况判断。”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站起来走向证人席位,他穿着风格沉稳,西装外套被脱下,马甲裹在身上,在证人席位站定。 下一瞬,平稳嗓音传至整个法庭:“我是本案证人,当时盘山公路,我们踩两次刹车时一切正常,换位置后刹车失灵,若拧动螺母不可能造成如此结果。” 张大律师不疾不徐,引导着谈谦恕开口:“你对刹车判断是否有关键证据?” 谈谦恕道:“车祸后我请技术专家模拟实况,有出具的鉴定报告,统一认为,只有在对刹车油管钻孔后才能导致刹车失灵。” 张大律师道:“钻破刹车油管,是否需要明确杀人意图?” 谈谦恕道:“自然,需要专业工具、需要踩点避人,这一切都昭示着借刀杀人的意图。” 法庭的音响足够将证人席上话语清晰而明确的传达到任何一个角落,应潮盛安静听着,控方律师结束后便是辩方盘问。 时兰站起来,这位年轻的律师气质冷静:“谈先生,你刚才说孔卓拧动螺母完全无法造成刹车失灵,而只有在钻孔时才会导致失灵,请问你如何判断?你有证书?你有维修车辆经验?” 谈谦恕道:“这是基于专家鉴定结合汽车残骸出具的结果,与我本人有无证书无关。” 时兰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请问你有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当事人钻孔?” 第110章 谈谦恕脸上出现淡淡笑意:“时大律师,我若是看到的话,你的当事人在半年前已经入狱。”台下有低低笑声传来,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拧动螺母和给刹车油管钻孔造成的痕迹完全不同,前者是不规则痕迹,后者是平整孔洞,同时,刹车时造成的阻塞感、刹车时间、制动距离天壤之别,前者不致命,后者存在杀人意图。” 时兰敏锐捕捉到漏洞:“你认为,单凭孔卓拧动刹车螺母不会导致刹车失灵,从而认为一定有人毁坏刹车油管,但你无法证明第二人是谁。” 时兰开口:“法官阁下,证人证词以个人主观经验推测,存在立场,并非事实公正,不应作为证据采纳。” 所有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辩方律师咄咄逼人,证人微微沉默,应潮盛好整以暇地看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掌心。 只见证人缓缓出声,语气极稳:“时大律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时兰微微一顿:“请证人在覆问环节提出,现在是辩方盘问阶段。” 男人嗓音低沉悦耳,没管那些,慢条斯理地开口:“去年,你与我二哥陆晚泽定下婚约,后来由他单方面解除,你今日对我所有盘问是否针对我个人?” 话音落下,全场起先沉寂,而后犹如沸腾的水,陪审团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时兰眉头一皱:“私人事情与本案又有何关系,请勿偏离法庭。” 男人的嗓音冷静,仿佛是雪山终年不化的陈雪,清晰得传至每一个角落:“相反,我从来未偏离法庭。” “从一开始,我对车辆的判断基于专家鉴定,基于痕迹鉴定,基于模拟推理,我不外乎想证明一件事——拧松的螺母不致命,真正致命的是被钻孔的油管,而有人故意制造死亡,这是事实。而时大律师反复强调我的判断是主观推测,涉及立场并非事实,毫无依据质疑攻击,倘若涉及立场,时大律师立场是什么?” 现场再一次陷入骚乱之中,陪审团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低低私语。 时兰脸上出现半秒的怔愣,她飞快掩饰而过:“法官阁下,证人恶意引导陪审团,企图私事掩盖法庭,申请剔除该段发言。” 法官与左右对视一眼:“证人对立场作出回应,与案件相关,驳回。” 时兰知道,这已经对陪审团造成影响,对方的目的达到——要把水搅浑。 应潮盛看向前方,谈谦恕仍旧是正装,头顶灯光落在对方侧脸上,打造成一股怦然心动的光影,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对谈谦恕提起兴趣的时候,好像也是对方在新闻发布会上的演讲。 谈谦恕平时话不多,但需要对方开口时候,会锐利而清晰的表达自己观点。 前方张大律师开始覆问:“你刚才觉得螺母痕迹与钻孔痕迹是否取得专业人员鉴定?” 谈谦恕道:“是。” 张大律师道:“你确认,导致车祸的原因是由于钻封蜡而非拧动刹车螺母?” 谈谦恕:“我确认。” 这三个字落下,应潮盛看着谈谦恕离开证人席。 他手掌合在一起,微微摩挲了一下,看向对方背影若有所思。 张大律师站起来:“法官阁下,控方接下来传召证人,货车司机,他将当庭阐述,本案案发经过、以及背后受何人指使。” 控方第二位证人走向证人席。 张大律师问:“案发之前,有没有人联系过你?要你做什么?” “有,要我开车行驶到慈恩寺的盘山公路上,盯着一辆法拉利,如果那辆车没有侧翻的话要我撞上去。” 张大律师:“他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货车司机: “事成之后给我200万好处费。 张大律师:“你看到法拉利后,做了什么?” “我踩了油门,挂档,向着他们的车开过去。” 张大律师:“你是不是故意驾车撞向被害人?” “是,我只想拿到那笔钱。” 张大律师:“撞人之后,对方有没有联系你,说了什么?” “有,让我再等几天,最好躲一下,等风头过去再说。” 前方还在进行主问阶段,两人一言一语的开口,应潮盛没怎么认真听,他思绪开始飘荡,视线大多数时候落在谈谦恕身上,对方手臂放在桌子上,姿态从容自然。 时兰盘问:“从案发到现在,你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躲起来了。” 时兰:“在哪里躲起来了,谁能证明?” “打零工干日结,躲到乡下院子里,后来吃饭差点被杀,路上监控都能证明。” 时兰步步紧逼:“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你说你差点被杀,这时候出现就不怕吗?” “怕,我一直很害怕。”司机的声音颤抖,嗓音嘶哑:“我被人盯上,出门吃个饭都有可能被打,每天担惊受怕,我这个时候当然也怕,但我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生活了,我想回家看看我孩子。” 时兰道:“你躲的这段时间里,你说自己成天担惊受怕,那到底谁在帮你躲了那么长时间?” “应先生。”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来,手掌轻轻摩挲着桌面。 “他凭什么帮你?是不是他以此为要挟,要你指认谁?” 司机猛地抬头:“他为什么要挟我?我们无冤无仇,又没有利益纠纷,为什么要我无端指认谁?”他唇抖了抖:“你们在欺负人,不把人当人——” 眼看着他情绪激烈,周围看守的警察将人制住,时兰转头看向法官席:“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团,本案关键证人货车司机,在案发当日到现在,整整几个月才被找到,如此漫长时间段内,证人身在何处受谁影响与何人接触,是否被威胁、引诱、指使,完全没有任何证据能被证实。” “因此,该证人证言可信度极低,真实性存疑,恳请法庭不予采信。” 台上法官白色发套在发着光泽:“质证发言本庭已经记录在案,关于真实性、证明力,将结合全案证据在评议时予以综合评判,当庭不予肯定。” 法官道:“法庭调查结束,辩方做好辩护准备,现在休庭十分钟,十分钟后继续开庭。” 话音落下,原本肃静的法庭中骚动起来,拉开椅子的响动声络绎不绝,应潮盛视线注视着前方,谈谦恕没动,对方偏头和张大律师说些什么,张大律师偶尔会点头。 应潮盛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再移至辩方席位,时兰低头看着手机,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利箭般直射过来,应潮盛和她有一瞬对视,他还想再看去,就见时兰已经离开目光,重新落座。 应潮盛手掌抵在唇边,他脑中还是时兰的那个眼神,却一时半会琢磨不出什么,十分钟转瞬即逝,转眼间又开庭。 时兰道:“闻先生,请你向陪审团,清晰陈述你在本案中立场。” 闻泰起身:“法官阁下、各位陪审员,我没有指使任何人破坏车辆,更没有下令撞车。所有指控,均为虚构、伪造。” 时兰道:“控方称,你在孔祝方之子拧动刹车螺母后,另派人钻破油管,造成刹车失灵,你对此有何回应?” 闻泰脸上出现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荒谬,我从未接触过涉案车辆,就连孔祝方之子赛车一事也是应先生无意间透漏给我。” “你是否有杀人故意?” “当然没有。”闻泰环视四周,脸上是个诚恳的表情:“我已经是融安理事会会长,为何要杀人?我没有动机。” 时兰道:“法官阁下,辩方对被告人的询问完毕。” 张大律师起身:“闻先生,你刚才说自己无罪,但和司机联络转账的人是你下属,控方证人的专业证言、货车司机当庭指认,你要陪审团相信,这么多人联合起来陷害你?” 闻泰唏嘘道:“我不清楚,为何会这样。” 张律师冷冷道:“你不清楚,你怎么会不清楚?你与孔祝方同为理事会会长,但他比你年轻,比你前途远大,你们之前在过去三年里至少有五次公开冲突,你们不只是分歧,而是私人恩怨。” 闻泰抬眼,目光乍冷:“我不认同。” “你不认同没关系,事实是从孔祝方儿子被利用对车动手之后,孔祝方失去了理事会近一半权利,整个理事会里唯你马首是瞻,你是这场车祸里最大、唯一的受益人!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闻泰道:“这只是权利调整罢了。” 张大律师大声道:“你可以否认动机,否认手段,但是铁证如山,你否认不了自己获取的利益!” 他转头看向前方:“法官阁下,闻泰是这场事故里最大受益人,他有理由、有动机,借孔祝方儿子拧螺母行私欲,请各位陪审团明鉴。” 法庭已经呈现向一边倒的势态,各种窃窃低语不绝于耳,应潮盛靠在椅背上,此刻时兰骤然开口:“法官阁下,我方在刚刚庭审过程中,新取得关键性证据,相关人员目前在旁听席就座,我方申请该人员退出旁听,传唤出庭作证。” 第111章 张大律师率先开口:“我方反对,辩方此举属于证据突袭,严重影响公诉人质证准备。” 时兰不避不让:“该证人并非庭前刻意隐匿,而是方才掌握关键事实,为查明案件事实,实现司法公正,恳请法庭准许出席。”她目光直直向后看去:“请准许旁听席第三排第四位应潮盛先生,出席作证!” 一道道视线骤然落在应潮盛身上,所有人像是猫头鹰一般转过脸来,法官:“准许。” 应潮盛掌心捏住桌沿,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这硕大法庭,而后慢慢松手,法警上前,带着他走向证人席。 一张照片被投放在屏幕上,背景是黄绿相间的草原,巨大的平顶树矗立在身后,画面中两个男人笑着看向彼此,繁密茂盛的树间隐隐可见一头花豹,夕阳如火流云如烧。 短短几息,应潮盛想通了所有。 时兰锋利的目光袭来:“应先生,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这张照片上右侧的男人是不是你?” 应潮盛说:“是。” 时兰:“照片左侧的男人是不是谈谦恕?” 应潮盛尾指动了动,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照片:“是。” 时兰道:“截止现在,你们是不是恋人关系?” 头顶苍白冰冷的led光旋转扭曲,幻化成一轮火红的夕阳,流云如烧平顶树苍翠,一望无际的草原映照着霞光满天,仿佛一滴水跌入漩涡中,照片刹那间被扭曲成另一番景象。 火光冲天的夜晚,木板噼刨声剧烈,熊熊大火烧灼成最彻底的真,思维浸在万顷浓烟里,周身急速下坠、翻腾,扭曲的彩色变成无意识的图案,最后一声歇斯底里的声音传至耳边:你爱上我了! 心脏爆开、血管炸裂,周身血液轰的一声逆流,理智被轰然撕碎,烧灼在情海里,海水倒灌天地翻转,四周如此寂静。 隔着重重人群,应潮盛向着谈谦恕看去,对方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修长的手指勾起项链,今天早上送出的戒指微微晃着,璀璨光亮幻化成密不可分的罗网,从那头罩了下来。 ‘不过我不太清楚,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对方早就和赵东宁达成协议,指控闻泰杀人是真,证词无效也是真。 以情相逼,以爱相迫。 应潮盛抬眼看向四周,一张张面孔落在他眼前,五官像是滴在水里的墨痕般消失,四周泛起了白光,所有变得模糊,唯独今早吻过的那张脸看向他。 这才是谈谦恕。 所有视线集中到证人席,男人双手撑在桌子上,衬衣领口开了一颗纽扣,头顶苍白冰冷的灯光落在男人侧脸上,皮骨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眸底神色。 这位自小金马玉堂养出来的一身华贵气质的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冗长的静默里想什么,众人只是觉得他耗费太多时间,久到所有人失去耐心,久到时兰再一次开口。 “请问应先生与控方关键证人是不是恋人关系?” 应潮盛点了点头,慢慢地挤出一口气,他隔着人海和某个人对视,半响后他勾唇:“是。” 时兰清晰冷静的嗓音响彻整个法庭:“崇兴科技公司最开始由星越传媒谈谦恕报道,而后续剑指理事会,此案不单是一场车祸,更是涉及复杂的利益纠葛,而应潮盛与控方证人谈谦恕为恋爱关系,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融安理事会的构陷,证言、物证真实性严重存疑,不具有可信度,恳请法庭不予采信!” 作者有话说: 作者非专业,法庭上戏份、台词不妥之处请指正。 ps:应潮盛在旁听席被叫上去问话的情况现实绝对不可能出现,只能说又艺术加工了很多……【磕一个】 pps:现实中,扯律师私生活的情况下,法官会引导陪审团不予理会,至于突然传旁听位出席,几乎必定驳回。【再磕一个】 本章二合一,感谢大家的一直以来的霸王票、评论和营养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居然拥有那么多…… 每个人终将有自己的报应——献给谈谦恕、应潮盛两人。 第87章 参天大树 闻泰一案是今年被关注的案子中最夺人眼球的那一桩。 法庭反转,控方关键证人证词无效,辩方尾声翻盘,桩桩件件拎出来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庭审刚结束,法院门前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记者围追堵截,闪光灯留下瞬间冷白的光线,闻泰冲着镜头招了招手,面上是个温和的笑容。 还没到中午,太阳和煦,整个天空晴朗明亮,围绕着法院的众人散场,人群洪流依旧向着城市中心涌去,深色车膜隔绝了所有窥视,但是从车内依旧能清晰地看清楚外界。 车挡板全然升起,将车辆前后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司机静默地坐在驾驶位,后座上两个人轻轻握了握手:“谈先生,这次谢谢你。” 两只手一触即分,谈谦恕道:“刘秘书言重了。” 刘学文摆了摆手,他四十来岁,大多是时候表现得有礼,这次也不例外:“要不是谈先生的那张照片,我们可能还得费更多力气。”他看向对方,伸出了一条橄榄枝:“赵老师很欣赏你这种青年才俊,平日里也喜欢和年轻人多交流,下周有个慈善晚宴可以见到他。” 他拿出一张请帖递过去,谈谦恕接过没打开,面上是淡淡笑意:“到时候有时间一定去。” 刘学文一听这话就知道明白了,倘若真想去怎么会说有时间了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又在电光火石间压住流转的视线,面无异色地笑了一下:“好,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叫人安排。” 他将目光落在对方脸上,脸上是个温和的笑容:“上次聊得项目已经有眉目了,文创开发和大型园区宣传,只有星越符合资质,至于地区规划和容积率也好说。” 谈谦恕面容隐在阴影里,唇边泄出一抹笑意:“多谢刘秘书从中斡旋。” 刘学文笑一声:“好,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谈。” 另一辆车停下,远处行人变得稀少,等到周围人渐渐稀少起来,刘学文下车后坐进另一辆车里。 谈谦恕把挡板降下,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方才脸上情轻松淡然的神情一扫而空,他拿出手机轻车熟路的点进某个界面,一个红点快速移动着远去,不知道是自己开车还是有司机接,谈谦恕看了一会阖上眼睛,后形状锋利的眉峰勾勒出深沉的影子,从眉骨到下巴显得轮廓凸起,让他面容更加英挺的同时含着一层薄薄的肃气。 他静坐着,司机不敢从后视镜看,只将目光落在远方,谈谦恕脑海中仍旧是如潮水般思绪,一道电话铃声突兀响起,谈谦恕猛地睁眼霍然抬臂,是谈明德打来的。 他当下便不这么着急,用骨节压了压眉心后才接听:“爸?” 谈明德言简意赅地道:“我派人接你直接回谈宅,这几天先别出门。”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谈谦恕答应了:“好。” 他坐在车上没动,远处平直的道路多了几辆车,而后车门被打开,一道身影坐进来,谈谦恕有些诧异,旋即脸上多了些笑:“二哥。” 陆晚泽神色不太好看,指挥着车辆移动,前方两车开路后方一车断尾,车子缓缓驶进道路上,他才转头看向谈谦恕:“我看了法庭录像,你一下子得罪很多人,这几天不要出门。” 谈谦恕应了一声,嗓音平淡:“我知道。” 陆晚泽神情有些奇怪:“为什么应潮盛在法庭就能承认你们是恋人,你手上有他什么把柄?” 他已经看了录像,这是唯一想不通的点,谈谦恕临阵倒戈不说,应潮盛被摆了一道竟也能善罢甘休。 谈谦恕看向窗外,说得很慢,每个字细听起来又有了别的意味:“大概因为他怕真的和他爱人闹掰。” 陆晚泽皱起了眉头:“他爱人在你手上?” 谈谦恕慢慢地偏头,眸光幽黑,唇角却微微掀起,像是一尊被注入灵魂的雕像:“因为我是他爱人。” 陆晚泽视线变了几次,神情有惊疑也有困惑,最后缓缓变成复杂。 谈谦恕欲开口,陆晚泽抬手率先道:“我不在乎你们谁利用谁互相玩什么花样,也不想知道你们是狼狈为奸还是为虎作伥,我对你们私生活、你们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把手机抵在谈谦恕面前:“不要再让谈明德给我打电话让我对你的安全负责,在空闲时候我想放松去喝一杯,而不是搅在一堆事情里面。”他直直看向谈谦恕:“ok?” 谈谦恕手搭在膝盖上:“ok。” 车辆终于驶进谈宅的那段路,车在门口停下陆晚泽打开车门,谈谦恕问:“这次还不准备进去坐坐?” 陆晚泽道:“不必了。” 谈谦恕走回谈宅,已是秋天,微风拂面带着凉意,树木有了凋零之象,庭院内之前夏日疯长的灌木和花草已经零星衰败,打着旋飘下来的落叶被扫进花坛里,水池边上谈明德喂鱼,一大群锦鲤正相乞食,见他过来,谈明德轻轻抛下一大把鱼食:“这阵子好好休息。” 第112章 鱼食落在水里犹如雨点洒落,清澈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谈明德意有所指:“等以后你会更忙。” 他看向谈谦恕的视线含着几分隐秘的赞赏,谈明德笑着开口:“这次从中撤出来以后别掺和,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就够你喝一壶。” 谈谦恕应了一声,神色不见多热络。 谈明德又望向一池波澜的清水:“你大哥那里要徐徐图之,我第一桶金是靠着他外公他妈来的,你们兄弟一场闹得太难看也不好,以后姑且给他个闲职,再不济就打发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谈谦恕这次没应声,谈明德也没在意,目光反倒有些揶揄:“我多嘴问一句,今日之事,你们这是散了?” 谈谦恕眉头下意识地皱起来:“没有。” 谈明德又扔了一把鱼食进去:“你自己拿主意,我还是那句话,公私分明,不要把星越搅进去。” 谈谦恕淡淡嗯了一声。 谈明德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道:“这话可不要告诉他。”他脸上是个不赞同的神色:“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太阳千丝万缕般的光辉洒进水池,池壁呈现出耀眼夺目的金色,一大群游鱼的影子沉在池壁,谈谦恕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鱼食,冲着水面扬手抛洒了下去。 谈明德已经离开,四周安静,只余零星水声入耳,他在这绝对的静谧中手掌覆上长椅间横木间隙,手机突然响起,谈谦恕低头去看,是应潮盛打来的。 他手掌用力掌心传来硌痛,谈谦恕仍旧将手心死死压了上去,他眼中有淡淡笑意,盯着屏幕那么两三秒后才接听,手机那一端久久无声,彼此呼吸声萦绕在耳边,仿佛是过往的某个夜晚。 良久之后,应潮盛才出声:“谈谦恕......”他声音里含着喟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出口就只是叫了叫他的名字。 谈谦恕目光注视着池水:“我在。” 应潮盛声音传来:“注意安全。” 心脏轰然一声落下,某种难以言语的情绪从血管蔓延出来,像是伸出触角似的将他包裹住,种子破土而出,伴着血肉长成一株参天大树,莫说拔出,只稍微动一下便是酸涩难忍,鲜血淋漓。 挂断电话,谈谦恕环视四周,日光清透,庭院间枝条繁茂,凌乱纷纷。 * 应潮盛站在窗前,身后步伐凌乱,来人步履匆匆,时有拍桌的吼声传来,他收起手机转身望向那一片嘈杂的源头。 应毅坐在中位,长桌对面的男人面有愤色,牙关紧咬:“大老板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赵东宁、还有谈家那个小子,欺人太甚!” 机会由来转瞬即逝,这次没有将融安理事会解散,下次再有这机会不知猴年马月去,许久谋划一朝成泡影,大抵成败皆如此荒谬。 应潮盛甫一出现,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眉梢微挑想无视,偏偏有人不长眼的开口:“你今日在法庭算什么?说出去多让人笑话,我竟然不知道还有个情圣。” 应毅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应潮盛脚步微顿,而后转身,脸色发沉,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笑意,嘲弄开口:“现在什么人都能这样冲我说话?” 他唇角似笑非笑,睥睨般环视四周,单手拍在沙发上,气势逼人:“在坐的那么多人,没盯好一个开会的,原本行程提前三日结束,谁的人泄出的消息?谁的事情没办好?” 他站着灯下,长身而立,头顶光影涂抹出大片冷白阴影,一时之间只有呼吸声响起,应潮盛嗤笑一声,玩味开口:“如今事情出来了找顶锅找到我头上,干脆趁着现在好好算账,看谁的人不中用?!” 气氛陷入尴尬的凝滞中,应毅开口:“内讧算什么” 他看向应潮盛,用眼神示意对方离开,应潮盛转身走出房间。 * 夜色漫上,整个城市的霓虹灯亮起,车灯传透雨珠似的幕帘,大雨中整个城市倒影迷乱,车窗上雨刷擦拭后顷刻间又落下迸溅的雨滴,漆黑夜幕中有紫红色鼓胀的雷电滑过,偶尔冷白乍亮。 应潮盛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车内镜倒影出他上半张脸,眉峰拢起,原本入鬓的眉毛向下压紧,锐亮的闪电划破天幕,映照得他整个人面容上有挥之不去的焦躁。 应潮盛心跳有些快,他犬齿咬住下唇,尖利的牙齿陷入软肉里,路况不好,执勤的交警疏通着道路,远处汽车迎面驶来,应潮盛没有变道,他漫不经心的想——反正那个车会让我! 这种想法让他心跳越发加速,他面上出现笑意,双眼越发悍亮,眼看着对面车行驶而来,他反倒一脚踩上油门,引擎发出咆哮推背感袭来,肾上腺素带来的快感飙升,对面车里男人惊慌失措地踩刹车,金属铁皮刺耳的碰撞声响起,接触的地方刺啦闪过一串火花,前盖被撞得凹陷下去,对面车里的男人目瞪口呆:“神经病啊!” 应潮盛一下子笑出来。 无与伦比的兴奋感彻底漫上他身躯,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前方道路变成一汪深潭,道路像是软化的糖一般深陷,又像是混沌中翻滚,前方有人在冲他招手,好像在吼,到底是什么应潮盛不想去管,他仍旧开着车疾驰在路上,他想回家。 “——328路段发生碰撞,车主疑似酒驾,请求支援!” 身后摩托车驶来,红蓝的光影冲破雨幕,应潮盛分神的想,他们追我做什么?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又被他抛下,他脑海中念头太多,潮水一般将自己淹没,他驾驶着车辆回到院子,冒着大雨冲进屋子。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放在抽屉里的药,看了一会吃了一颗,脑中声音渐渐停下,应潮盛看着飞速旋转的天花板,慢慢闭上眼睛。 交警一路追到院外,其中一位看了看门牌号,犹豫道:“这好像是......” “给领导打电话!” 第88章 战争 阳光透过玻璃窗,应潮盛再次睁开眼睛,发现换了地方。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随着他动作才发现几根线贴在他胸口和手腕,应潮盛打量四周,病床一侧放着一台监护仪,血压和心率实时呈现在屏幕上,他抬手下意识地摸上脖颈,十字架项链还好端端地挂着,握上去有些硌人。 应潮盛肌肉一寸一寸的放松,他躺在床上,回忆着雨夜自己做的事。 出现了幻听还是幻觉? 这次是不是都有? 应潮盛想着,发现自己居然记不清了,身体疲惫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他视线又看向头顶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巡视。 门被打开,走廊外风声悄无声息地涌进,接着一道身影缓缓走向面前,应潮盛视线游移着顿住:“哥——” 医生陪着应毅进来,身边人拉了椅子放在床边,应毅挥了挥手,室内几人默不作声出门,不忘将门轻轻合上。 应毅坐下,沉沉的视线仿佛一块寒冰,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让人喘不过气来,应潮盛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拽着栏杆从床上坐起来,又叫了一声哥。 视线相对良久,应毅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你这样,你妈妈知道了有多担心。” 应潮盛笑意微微收了些,手摁在被子上:“你别告诉她。” “她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要结婚,你让我怎么给她讲?”应毅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着,他打量着应潮盛,慢声说:“换一个。”他将眼镜放在桌子,手自然垂下:“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好,男的女的也无所谓,这次好了我让人给你留意,由着你挑选。” 应潮盛手掌轻轻抓着被子,听着对方说话,等应毅说完后才说:“怎么可能。” 应潮盛抓了抓头发,似乎在烦从哪里开口,神情上仍旧残存着焦躁,他吸了一口气:“我们......哥......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阳光落在应潮盛黑发上,看起来像是染了一层金,他的眼睛仍旧悍亮:“这世间的情侣何其多,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触到感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能分辨出,别人说的我也听不进去。” 应潮盛笑了一声:“哥,他确实是个烂人。” 爱情是一定有的,不然也不会半夜冲进火场里,不过对于谈谦恕那种人来说,爱情分量终究太浅薄。 应潮盛不想去想这些了,他有些累,脑子也钝钝的,他手指在一起摩挲着,视线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挥洒下来:“这是哪里?” 应毅道:“一个小岛上。”他沉沉道:“绗江今年雨季太漫长了,你不适合待在那里。” 应潮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好。” 应毅站起来身:“需要我告诉你妈吗?” 应潮盛闭了闭眼:“——别!” 他用手覆在脸上:“我会好好的。” 应毅颔首:“你最好是,我去外面见见你医生。” 应潮盛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应毅的声音消失在门口,几声说话声传来,他慢慢地缩回被子中,闭上眼睛。 第113章 * “哥——” 一道声音传来,谈谦恕勉强拉回神智,谈清谈成兄妹二人眼睛睁大看向他,谈清将拍子递过去:“哥,该你了。” 谈谦恕在家,这两兄妹周末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受关灵所托特意来找谈谦恕玩,三人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大多数时候是兄妹两人互啄,谈谦恕等两人输了下场。 球拍被递到面前,谈谦恕瞥了一眼,接过后陪着谈成打了几个来回,谈成扣球扣得虎虎生威,谈谦恕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没接到球。 谈成人麻了,他把球拍拿在手上抡了一圈:“哥,好不容易雨停了咱们应该好好动动筋骨,你整个人怎么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说难听点,和灵魂出窍似的,大多数时候拿着手机,谈成甚至恍惚能明白他妈关灵看他玩手机的想法——确实挺招人说的。 谈谦恕视线落在他身上,眸子漆黑:“你这几天不打算出门?” “不了,周六日我要在家躺尸。”谈成道:“我们大学生就是这个样子的,平常睡一觉吃一顿就很幸福了。” 谈谦恕目光转向谈清,谈清想了想:“我想明天出门做美甲。” 谈谦恕朝门口看了几眼,这几日谈宅严防死守,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至于他出门就更不可能,门口保镖盯着,晚上走到院子里都会被提醒让早点休息。 谈谦恕想着屏幕上已经移动到国外的位置,心中就生出难以抑制的烦躁。 地点他查过,地处西太平洋加罗林群岛,全年恒温、干旱少雨、阳光充足,离绗江大概不到四个小时。 问就是在那晒太阳,再多的一句不说。 谈谦恕不是没想过这还是一场戏,如同那天晚上般,可再如何冷静思索,倘若有万分之一真实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静静思索着,又勉强压下心头不断涌起来的情绪,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他问谈清:“去哪里做美甲?” 谈清道:“就在新街那一块。” 谈谦恕放下球拍,冲着谈清道:“我累了。来换我。” 谈清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她哥,小姑娘素质很高,没说出什么话,不过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就写着几个字:就这?这就累了? 谈谦恕坐在长椅上看这兄妹俩打羽毛球,谈成扣杀几回,谈清也跳起来扣杀,你来我往间风声发紧,两人都想锤爆对方,一会就气喘吁吁。 谈成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大口喘气,脸色通红:“我不玩了,我要累死了。” 谈清运动装也湿透,脸红扑扑的,扔下球拍去喝水,两人又吹了一会风,提出去看电影。 影音房在地下室,平日谈谦恕也没去过,跟着这两兄妹才踏入,室内最打眼的是零食架和小冰箱,两人力邀谈谦恕选,他随手挑出一份小零食,坐着和他们一起看电影。 谈清看的是《飞跃疯人院》,已经是五十多年前上映的电影,谈谦恕原本打发时间看几眼,等结束后开灯,谈清眼眶红了。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惨,做了前额叶切除手术,呜呜呜呜,死了……” 谈成说:“好像《禁闭岛》是不是也做了这个手术,” 身边两人闹哄哄的,谈谦恕悄然凝住,他抬头下意识看向屏幕,时间回溯,他想起很久之前,应潮盛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的打开手机。 “注意看,这个男人是小帅,他被关进了疯人院——” 他好像问过对方看什么,应潮盛说是电影,他嫌吵,让他看影片,应潮盛脸上仍旧是漫不经心的表情。 他说自己看了很多遍。 他看了那么多遍《飞越疯人院》,眸中云淡风轻,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谈谦恕突然想,他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他都没有问一问。 谈成谈清声音渐渐变小,二人慢慢转头,男人靠在座椅上,屏幕将他的脸映照成一抹奇异色彩,他看起来仍旧强大,强大到随心所欲,唯独阖上眼眸,难以窥见其中。 谈谦恕望向谈清:“明天,我陪你去做美甲。” 谈清睁大眼睛,而后点了点头:“那我们计划一下。” 翌日。 谈清带着司机出门,她降下车窗,嘟囔道:“这几天怎么检查的这么紧?进门的车不放过就算了,连出门的车都查?有什么好查的?” 保镖正想开口,院子里谈成声音传来:“哥,今天我们继续打球。” 谈谦恕声音响起来:“我不想玩。” “别,你别一天天待家里面躺着。” 保镖挥手:“谈董的命令,小姐莫要在意。” 车驶向远方,道路尽头艳阳高照,金色余晖千丝万缕的撒下。 后备箱打开,谈谦恕下来,谈清抿了抿唇:“要不要送你去机场。” “不,我自己去。”谈谦恕道:“要是父亲问起来,给他说实话就行。” 谈清点了点头。 谈谦恕辗转,直飞三个半小时,但登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进了岛上疗养院,人烟稀少,一路沿着走廊去房间,却在门口窗户处停住。 头顶电子板上是禁止进入的标志,刚才几个医护人员进去,一圈人将床上人围起来。 应潮盛生病了。 这是谈谦恕第一次无比清晰的知晓。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最后一通电话是他们两人的,对方的声音还响彻在耳边,一贯优雅的、仿佛含着笑意的声音。 注意安全。 那些雨夜、大火都不再重要,那些试探也轻如鸿毛,对于胜利者来说,结果就代表了一切,其他在这无足轻重,他是赢家,他从未尝败,哪怕这次是爱情里,哪怕对方是应潮盛。 这个念头一出现让他有微妙的快意,他目光落在病房内,这点快意便又转化成更加沉痛的东西,他意兴阑珊起来。 手机还在震动着,几个人给他打电话,有谈明德的,二哥的,小弟的,甚至还有那个大哥的,他懒得去看,只靠着墙,视线不断打量着周围。 也许是远处的几声英文带偏了思绪,他突然想到了教授的话语。 在那个悲悯又严肃的课堂上,老教授用带着腔调的英文开口:在1914年8月,一列德国运兵火车徐徐开赴西线。里面的士兵挥着手,唱着歌,确信他们会在几周后成为胜利者。 谈谦恕此时觉得有些荒谬,曾经他想,他可以和应潮盛试试,反正他又不会像伊甸园的亚当被蛇引诱着堕落。 现在呢?他被引诱了吗? 他正要凝神想,却见门被推开,护士拉下口罩:“家属可以进去陪同,注意观察情况。” 谈谦恕进入病房,他站在门口,远远看到应潮盛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缓缓踱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对方闭着眼睛,那张俊美的容颜此时像是明珠蒙尘,明亮锐利眼睛里不带神采,只是纹丝不动地躺着。 谈谦恕伸手,静静地看了一会,小心地捋平对方鬓角碎发。 一战结局是什么? 但计划中的“闪电战”没有实现,而是变成了一场历时4年的大战,死伤无数。 那些去战场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活着回来。 他静静地捋着,替他整理好碎发,心情在这重复性的动作里也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谈谦恕想,原来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无一幸存的战争。 对方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他们目光相触,一个平静如海,一个锐利笃定,然后不约而同地冲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天光大泻,碎云如金,此情纠缠无解,至死才休! 作者有话说: 记得最开始写文案的时候写了一句,【爱情是一场驯兽、一把大火、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写到这,元素齐了。 第89章 睡觉 他们视线落在彼此脸上,凝视般厚重目光落下,谈谦恕用骨节蹭过对方脸颊,由着眉骨处一路向下,掠过鼻尖、唇瓣,最后在下巴处轻轻摸了摸:“感觉怎么样?” 应潮盛视线向下,似乎想了想,慢慢开口:“还行。” 他说话语速很慢,好像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干扰着,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瞧着恹恹的。 谈谦恕看着,又伸手摸向应潮盛头发,他的手掌插入里面,干燥的掌心拂过对方发丝,缓缓捋着:“看到我意不意外?” “不怎么意外。”应潮盛伸手勾起项链,那枚十字吊坠微微晃着,璀璨的亮光落在应潮盛眼中,连带着那双眸子都闪耀着熠亮的光芒。 谈谦恕原本眼中有淡淡笑意,见他如此,笑意便星河般的倾泻出来,他用手掌梳理着对方黑发,倾身看向对方眼底,慢声细语地开口:“真乖。” 应潮盛慢慢开口,吟诵一般的语调:“注意安全,我说了这个之后心情如何?是不是想飞扑过来?” 第114章 谈谦恕没否认:“是,我知道你是故意说这句话的,你想让我听,你想表达自己很爱我,进而再让我心思纷杂。” 被他点出心思,应潮盛也不在乎,他脸上全是笃定:“那我成功了吗?” 谈谦恕说:“成功了。”他说:“如果你想要让我觉得自己被爱、进而再爱你,那么你成功了。” 我对你的爱从来不是无私的、甘愿奉献的,任由你予取予求的,我爱你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你也爱我。 应潮盛的爱情法则便是如此,他清楚,而且对方也知道他清楚。 他们真真假假,布下天罗地网等对方泥足深陷。 应潮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意:“你真是……”他又顿住,想骂对方是个烂人,可自己又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便又轻飘飘地笑了笑:“上次你打了我一顿,这次,你打算让我如何对你?” 谈谦恕明白对方说的是自己把拳击手套扔在对方身上那次,他显然已经记起来了这些,他笑着开口:“你想怎么样,我们继续殴打对方?” 谈谦恕从十六岁开始已经反对暴力,一般情况下会选择像个成年人般解决问题——体面,追求效率,看起来还挺绅士。 但是谁能说动手不好,包裹在【人】身上的外衣脱下,大家原本就是一只动物,讲不通时候便动手,用拳头、用腿、拽着对方砸向地面,等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时候,心中的气就顺了。 他们惯常往对方身上施加这些,但又不只是暴力,性、控制欲、乃至破坏欲,人的动物性中最强烈的部分冲着彼此迸发出来,直到鲜血淋漓。 应潮盛若有所思地看了谈谦恕一眼,唇边勾起笑容:“等我有力气了再说,先给你攒着。” 他抬手拍向谈谦恕侧脸,目光逡巡,像是扫描仪般寸寸巡视:“在法庭上,你爽死了是不是?” 谈谦恕表情有了微微波动,仿佛叶子打着旋落在池水里,他手掌覆盖住应潮盛手背,侧头贴了上去,眼中带着笑意:“是,我爽死了。” 应潮盛闭了闭眼,又飞快睁开:“你胆子真大。”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收了他们什么好处,能值得你……你对我提出的结婚提议都无动于衷。” 他说到最后,嗓音微微嘶哑起来,谈谦恕抬首去看,眸色微深:“我怎么会无动于衷。” 他笑了一声,影子倾斜,投下来的阴影将应潮盛拢住,他慢声道:“无论怎么样,到最后你还不是会和我结婚?” 机会转瞬即逝,谈谦恕向来懂得取舍,此时就应该抓住最要紧的,至于结婚……他微微摩挲着手指,应潮盛会不和他结婚吗? 不会的,他们这辈子只会和对方纠缠在一起,结婚是迟早的事,他两个都要。 应潮盛瞳孔放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谈谦恕似的,看了半响之后真心诚意地开口:“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烂。”他静静开口:“谈谦恕你,你想要的太多了,你是个非常贪婪的人。” 从回到绗江到现在,一步一步谋划着,最开始想回来分一杯羹,而后要把谈杰踢出去,现在想把权利握在手里,想要的越来越多。 谈谦恕低声道:“我不觉得。” 应潮盛不想说了,他像是累了,把薄被拉上来蒙住头,又把自己裹住,就裹成一个蚕蛹,然后闷闷开口:“我想睡觉。” 谈谦恕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下午3点:“午睡?” 应潮盛说是。 谈谦恕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睡一会,醒来后和我去四周逛逛。” 应潮盛嗯了一声,他精神不太好,这几天总是感觉很困,刚才和谈谦恕说那一大段话已经是强提起精神,现在又觉得累。 过往透支的睡眠在这几天全部找了回来,他昏昏沉沉,与床黏在一起。 见他睡着,谈谦恕才打量这个房间,床侧是监视器,床边垂着束缚带,阳光从落地窗上洒进来,室内无尖锐物品,桌角都做了钝化处理,莫兰迪配色让房间看起来很温馨。 疗养院全名是健康中心,对一般病人来说崇尚自然疗法,倡导融入自然放松身心,楼下是冥想室和水疗吧,翠绿的草坪在蓝天下闪闪发光,谈谦恕本来还挺满意,直到看到雪茄室后眉头几不可查的一皱。 他去和对方医生沟通,得出的结论是应潮盛现在处于郁期,目前情况尚且能控制,还是以药物治疗为主,不采用电击疗法,不过这几日要上心,临床表明病人服药郁期好转期间,最容易出现自残、乃至自杀行为。 回想过去几天时间应潮盛种种表现,大抵那时候就处于轻躁期,情绪高涨精力充沛性/欲旺盛,医生说的很委婉,说是季节变化外加生活中事情引起的,谈谦恕当时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房间,抹去这些体面委婉的话语,他心里明白,这场病和他脱不了关系。 逼迫、压力、变动、失去掌控,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都烦躁不堪,桩桩件件都在挑战着对方岌岌可危的神经。 热烈的阳光照在脸上,时间久了便觉得双眼酸涩,谈谦恕搬了凳子坐在应潮盛床前,在这热烈的余晖中静静待着对方醒来。 应潮盛这一觉睡了很久。 说是午休,睁开眼睛时候到了傍晚,太阳由东转西,应潮盛睁开眼睛后看向椅子上的男人,他慢吞吞地开口:“我还以为是我哥。” 谈谦恕向前倾了倾身:“之前生病的时候是你哥陪着你吗?” 应潮盛想了想:“小时候是我妈,等到我成年后生病次数也少,他偶尔会来看我。” 谈谦恕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将应潮盛从床上拉起来,掌心灼热的温度相触,他扣着应潮盛手掌说:“以后会是我陪着你。” 应潮盛总觉得从这句话里咂摸出别的滋味,他下意识去看对方表情,却发现谈谦恕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谈谦恕已经解开对方身上穿的那件睡衣:“抬手。” 应潮盛低头看向自己,又看看谈谦恕,不怎么真心的抱怨:“你要做什么,憋得不行了?” “......给你脱睡衣、穿上衣服、去吃饭。” “哦。”应潮盛抬手臂,同时在对方拽他裤子的时候也非常配合,但是他仍旧轻轻抱怨:“就不能在这里吃饭吗?让人送过来。” “这几天一直送过来的?” “嗯。” “那今天我们去餐厅吃。” 应潮盛发出了一声叹息,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看向谈谦恕,谈谦恕不为所动,依旧非常冷酷地给对方穿好衣服,再把鞋拎出来:“穿。” 应潮盛踩着双拖鞋站在地上,陪着谈谦恕出门吃饭,餐厅在一楼,做的菜很清淡,地中海饮食习惯里有大量新鲜果蔬和白肉,应潮盛胃口不好,吃几口就放下,靠着椅子打哈欠。 谈谦恕和他沿着小路溜一圈,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应潮盛说不想走,谈谦恕说:“我把你背回去?” 应潮盛看了看对方后背:“我能骑在你脖子上回去吗?” 谈谦恕冷冷道:“......你怎么不说骑我头上?!” 应潮盛看了看谈谦恕脑袋,摇头说:“不行,我怕掉下来。” 谈谦恕:“......” 他摁了摁眉心,发现无论应潮盛无论是精力旺盛时候还是这种生病的时候,气人的能力依旧不减,只要对方一张嘴,总有把事情朝着一种奇妙方向扯的能力。 谈谦恕微弯腰:“走吧,我背着你回去。”身后人没动静,谈谦恕又偏头警告:“不许骑我脖子上。” 静了那么两三息,一个力道扑过来,像是炮弹似的撞在怀里,谈谦恕回头去看,应潮盛抱住他,他的胸膛严严实实贴在他后背上,在他耳旁说:“honey......” 谈谦恕摸了摸他后背,那么温热的筋骨触在一起,他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沿着小路走回去,应潮盛刚回房间就想躺在床上休息,谈谦恕不许,一定要让他刷了牙才能睡觉,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应潮盛用漱口水漱口,吐出来之后躺在床上,这回说什么也不想起床。 谈谦恕用温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脸,一点一点沿着颧骨处沾湿,对方瘦了,五官越发立体,骨骼清晰明显,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锐利。 但他大多数时间是没精神的,领口一截白露出来,脖颈处淡青色血管被拉扯着,眉宇依稀残存着锋利,整个人都呈现出奇异的张力。 谈谦恕将毛巾重新浸湿,抓住应潮盛手掌擦拭,他连指缝都不放过,一丝一毫触摸着对方,仿佛要彻底的吞进去。 应潮盛迷糊中拍了拍身侧:“睡吧。” 谈谦恕收拾好自己,躺在床上展臂将人圈住,身躯和胸膛贴合在一起,心跳渐渐归于一致,密不可分。 第90章 安心 应潮盛最近每天睡十四五个小时,有时候甚至能达到十八个小时。 哪怕他没有睡着,他都不想从床上下来,他选择瘫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 第115章 医生说的很明确,这个时候多观察病人陪伴对方,不要刺激对方也不要对对方作出要求,最开始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够了,尤其关键的一点是保持自己生活节奏,营造稳定的环境,如果状态还可以,就陪着做一些打发时间的活动,让对方慢慢找回掌控感,多晒太阳。 谈谦恕醒来时应潮盛还睡着,对方挨着他躺下,睡着的时候面容看起来都不怎么放松,眉心微微皱着,薄薄眼皮下眼珠子偶尔会震颤,谈谦恕收回手臂,动作不是很轻。 他起床后穿衣洗漱,等做完这一套后看向应潮盛,对方已经睁开眼睛,仍旧恹恹地开口:“你要去哪里?” 他注意到对方已经换了套衣服,是休闲装。 谈谦恕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对方今天的状态,看起来仍旧兴致不高,随时能躺下的样子,像是冬天的蛇,他道:“出门吃早餐。” 应潮盛有些不满:“就不能让他们把早餐送过来吗?你偏偏要离开我去吃。” 谈谦恕轻声问:“那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吃早餐?”他道:“太阳不错,或者吃完早餐后我们一起散步,就像昨天那个样子。” 应潮盛有些迟疑。 他不想见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这样睡下去,他也根本不想吃饭,他一点也不饿。 但是…… 他又不想让谈谦恕离开自己,他不想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很烦。 应潮盛抓了抓头发,皱着眉:“我不想散步。”他再一次提出要求:“你不许出门吃早餐,你就在这里吃!” “好。”谈谦恕应下,又道:“那你陪我吃早餐的时候,你能多吃一点吗?” 应潮盛答应了。 谈谦恕提醒他:“你昨天没有刷牙,今天需要刷牙后再吃早餐。” “不可以不刷牙吃早餐吗?” 谈谦恕说 “不行。” 应潮盛有些生气,原本快踩在地上的双腿收回去,重新塞进被子里:“那我不吃了。”他又顺手盖上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露出个黑发对着谈谦恕。 谈谦恕有些想笑,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应潮盛不是不想做,而是现在对方做这些很费劲。 他走过去,用手扯开对方被子露出一角,温声开口:“我给你刷牙,然后我们一起吃饭行不行?” 应潮盛说:“我不想刷牙,你逼着我刷牙。”他用控诉的目光看向谈谦恕:“你就逼我,利用我爱你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 谈谦恕颔首:“是,我罪大恶极,请你原谅我。” 应潮盛:…… 烦死了! 他又缓缓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这完全是破茧而出,不过破茧没成蝶,依旧是毛毛虫,然后在床上慢慢蠕动、蠕动…… 应·毛毛虫蛄蛹着把自己调整成翻身头朝下趴在床边的姿势,然后看向谈谦恕:“给我刷牙。” 不得不说,虽然生病,但是使唤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技能还在,与之相似的,还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技能…… 谈谦恕去拿来牙刷牙杯,又取了干净盆子放在地上,他把杯子递过去说:“张嘴,先漱口。” 应潮盛漱口,吐掉之后,一个牙刷就塞进嘴里,薄荷口味的,他含糊不清地说:“有点麻。” 谈谦恕轻轻给他刷牙,对方牙齿整齐而洁白,刷完牙齿外侧道:“偏头,刷内侧。” 应潮盛偏头,柔软的毛刷抵住他牙齿轻轻刷,整个口腔内侧都被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应潮盛满嘴泡泡,末了之后水又被递到唇边:“漱口。” 应潮盛漱了几次,直到口腔没有薄荷味道之后才作罢,舔着牙齿翻身往床上一躺:“好标准的巴氏刷牙法。” 谈谦恕笑了一声:“我检查检查有没有刷干净。” 应潮盛冲他张嘴咬住牙齿,白森森。 谈谦恕看着,捏住他下巴左看右看,端详几秒:“刷干净了。” 应潮盛就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会吻我。” “我原本是打算吻你的。”谈谦恕手指摸了摸他脸,笑着开口:“但是你牙关紧咬,看起来有些像呲牙,我觉得你会咬我。” 应潮盛冲他亮了亮牙齿:“你再说我就会咬你。”他半真半假地道:“我要咬开你的喉咙,把你的血肉吞下去,以抚慰我饥渴愤怒的灵魂!” 谈谦恕继续摸了摸他脸:“真凶。” 他低头,吻住应潮盛嘴唇,舌尖舔过对方牙齿,应潮盛也确实咬住他,对方的尖牙抵住谈谦恕下唇,含着愤恨咬了他一口。 薄薄的皮肤黏膜被咬破,铁锈味的鲜血顺着唇瓣相触的地方渗出,细密的刺痛袭来,呼吸交融在一起,应潮盛用力吮了一口,才慢慢地舔了舔唇分开。谈谦恕抿了抿下唇,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要说,有太多情绪要释放,但现在显然不是个好机会,他看向对方:“吃饭。” “嗯。” 健康中心健康专员送来早餐,原木色的静音餐车上铺着米白色餐布,银色圆形保温罩打开,侍者将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说了请慢用后退了出去。 水波蛋、无糖酸奶、烤的金黄酥脆的吐司,番茄和罗勒叶伴在一起浇上橄榄油黑醋的沙拉,旁边木质盘子放着火腿和奶酪。 应潮盛坐在餐桌前,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地开动。 他先是吃口无糖酸奶,被酸得眯眼睛,又吃了口奶酪,觉得有点咸,用叉子戳着水波蛋,看着蛋黄流出来后吃了几口,边缘凝固的蛋白也不想吃,便放下叉子,恹恹地坐着。 谈谦恕问:“是不是不合口味,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应潮盛看向对方,有气无力地开口:“honey,你做的也不比这些好吃多少。” 完全是同出一门,倒也不至于难吃,就是吃了后觉得没什么意思。 谈谦恕:...... 应潮盛伸手搓了搓脸:“是我的缘故,我不想吃东西。” 现在别说这些健康的食物,就算给他吃垃圾食品也不想吃,他的胃很饱又很空,像是充满气的气球。 一个成年男人早餐就吃半个鸡蛋,谈谦恕打电话要了蜂蜜,金灿灿的蜂蜜加到酸奶里,拿着勺子喂到应潮盛唇边,他一勺一勺的喂,对方一口一口的吃,但也就吃了五六勺,他便摇头,唇紧紧抿在一起。 谈谦恕也不能掰开嘴硬给他灌,剩下的自己吃了。 应潮盛吃完饭后半小时服药,小药片,护理师亲手放在应潮盛手中,看着他吃下去,他吃药的时候眉心会几不可查地皱在一起,喉结滚动着咽下去后眉头会松开,但也不是轻松的样子。 谈谦恕问应潮盛:“今天什么安排?” 应潮盛吐槽:“拜托,我是个病人,我不需要规划什么。” 谈谦恕改口:“你今天想做什么?” 应潮盛思索了一会:“我想躺在床上。” “好。” 药物和自身身体原因导致应潮盛昏沉困乏,他不想运动不想做事情,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谈谦恕陪在身边,坐在椅子上看书,有时候会看新闻,哪怕是现在都生活的很规律,吃饭、运动、阅读、处理工作,有不被打乱的节奏和稳定,但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应潮盛身上。 应潮盛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醒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记得取下眼罩的时候,满室都是余晖,夕阳落满了室内,窗外有乌鸦落下,黑色的羽毛落满金光,闪闪发亮,非常奇异。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也分不清自己在梦中还是现实里。 他看向身边人,谈谦恕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一起,他伸手去摸对方的裤子,那上面的温度被太阳烤的温暖干燥。 应潮盛突然有些好奇,他问:“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谈谦恕深深地看向他:“我在想,死亡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应潮盛沉默了。 谈谦恕又问道:“你会幻想着死亡吗?” 应潮盛脸上出现笑意,避重就轻地开口:“每个人应该都会幻想过吧。” 谈谦恕点了点头,又问:“你会离开我吗?” 应潮盛摇了摇头:“不会。” 他张了张唇:“我是那种幻想世界毁灭的病人,虽然也自残过,但是那只是因为......”他的话语是一道滞塞的溪水,停了几息之后说:“因为我想要凌驾在躯体之上。” 他的精神在迸发,在激烈飞速地铺展开,唯独肉、体停留在原地,他需要超脱,需要借助疼痛找回控制感,也需要确认。 谈谦恕手掌捻了捻,应潮盛胸口贴着贴片式心电仪、右手上带着智能指环专门用来检测夜间血氧饱和度,鞋垫内置压力传感器检测日常步态辅佐判断躯体乏力程度,床垫自动检测睡眠时长和周期,他的身体一切数据被检测,用清晰严谨的报告做注解,但他问医生对方多久后会好起来时,医生摇头。 很多时候,走到最后的只是病人自己,药物和其他都是辅助作用,应潮盛对于死亡带着轻视,对方轻视的东西太多了。 第116章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是个很现实的人。” 他直直看向应潮盛眼底:“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立刻忘记你。” 应潮盛眉梢挑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极其不满地说:“你是属于我的,你不能忘记我。” 谈谦恕冷冷道:“我可以。” 应潮盛吸了一口气:“你不会。”他阴森森开口:“如果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就变成鬼把你缠住,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谈谦恕伸手再次摸了摸他的头。 谈谦恕陪应潮盛的第一个五天里,应潮盛几乎都在睡觉,他失去兴致,没有好奇心,没有食欲和性、欲,每天最长的时间就花费在床上,他有时候会难过,但是不论白天还是夜里,谈谦恕寸步不离的守在身边。 每一天晚上,谈谦恕都会把应潮盛搂住圈在怀里,似乎是那两个晚上的离去让对方有了阴影,他变得极其容易惊醒。 应潮盛晚上会醒来,看着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发呆,但若是他翻身或者轻轻动一动,身边人就会将他重新扯入怀抱里,他的后背便贴上一个温暖的胸膛,对方闭着眼睛,手掌会摩挲着将他环住,也会靠过来嗅吻轻吻,彼时安静温暖如巢穴,应潮盛会慢慢陷入更加深沉的梦里。 像是急速下坠中被托起来,重新被拢起来妥帖放好,应潮盛想,原来这是安心的感觉。 当他某个早晨再次醒来,他感觉头皮很痒,于是他用手挠了挠,然后他闻了闻了自己的手掌。 然后—— “啊!” 应潮盛几乎要叫出来了:“我几天没洗头了?!” 第91章 气人中 谈谦恕一顿,接着,他的目光便很有温度的落在坐在床上的应潮盛身上,应潮盛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神情多少带着不敢置信。 谈谦恕欣赏着,好一会才说:“如果你住进这里之前洗过头,那你上一次洗头时间是六天前,不到七天。” 应潮盛脸上色彩变化着,一副‘啊,我脏了’的神情出现在脸上,停顿了好大一会,他又看向谈谦恕:“你怎么不给我洗?” 谈谦恕挑了挑眉:“我提起过两回,你说你要睡觉,并且难过而愤怒的指责‘我不爱你,我在逼你’。” 应潮盛吸了一口气,他全部想起来了。 当时好像谈谦恕问他要不要洗头,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说不想,并且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对方好像还问了一遍,他好像很生气。 轰—— 一道天雷滚滚劈下,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躯壳抽打在灵魂之上,应潮盛凝住,只觉得三魂七魄啊啊啊叫着冲破肉、体,在他脑袋上奔跑着转圈圈。 他又想起,自己也不让谈谦恕离开他视线,每天晚上睡觉对方好像把自己搂着,他好像把头埋在对方脖颈处…… 真是……有味道的姿势…… 应潮盛伸手覆在脸上,好大一会才放下,绷住面色,谈谦恕又道:“你也没有洗澡,我有时候会用热毛巾给你擦拭身体。” 应潮盛也想起来了…… 他好像躺在床上,衣服被剥光,对方从脸到脖颈给他擦,又擦四肢,他好像个大号娃娃似的由着对方擦身体…… 该死的,他当时居然那么不想洗澡吗?他怎么想的? 这几天经历飞速裹在脑海里,应潮盛慢慢地吸气,半响之后又道:“你趁着给我擦身体的时候摸我!” 谈谦恕淡定无比:“嗯,摸了。你在指责我吗?” “……也没有。”应潮盛脑子里天人交战,一方面觉得自己蓬头垢面浑身臭臭的时候对方都能趁机揩油,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有点病,最后他得出结论:“我真有魅力啊。” 谈谦恕:“……嗯。” 应潮盛又看向谈谦恕,夸赞谈谦恕:“你真有品位。” 谈谦恕:…… 为什么有品位他已经不想继续想了,只能说这个世界上像对方这样自大的人确实少有。 应潮盛看着谈谦恕,非常欣赏的开口:“我真有品位。” 谈谦恕:“……谢谢。” 他说:“非常有品位的应先生,今天你愿意洗澡吗?” 之前医生给谈谦恕说过,如果难以判断对方状态时,可以询问‘今天要不要洗澡’这类简单的问题,如果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外在,说明情况也在变好。 应潮盛点了点头:“好。” 他终于磨磨蹭蹭地下床了,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谈谦恕道:“你先在这里晒太阳,我去浴室放水。” “嗯。” 等到浴缸里储了薄薄一层水后,应潮盛已经走进来了,他环视四周,住在这里这么久完全是第一次走进来,健康中心占地极广,一般的瑜伽室冥想室桑拿房都有,除了这些还有漂浮舱,音疗室,不过应潮盛一次也没去过。 他连房间里浴室都没进过,可想而知,最近爱床爱得有多深沉。 谈谦恕试了试水温,坐在一边,发出简短的命令:“脱衣服。” 应潮盛穿的是套头睡衣,便扯着衣服下摆拎起来,他胸口处贴的贴片心电仪防水,洗澡时候不用摘下来,应潮盛把自己衣服除干净,慢慢泡在水里。 洗澡是一件耗费体力的活动,应潮盛将洗发水挤在自己掌心里,他抬手往头发上送,不知道是因为躺下这个姿势不好发力还是现在身体不堪重负,洗澡对他来说是一件难以招架的活动,仅仅一会,他就累了。 他啪地一下垂下手,手背几乎是狠狠砸在水面上,飞溅起来的水珠向四周迸溅,谈谦恕看了一眼,牵过应潮盛的手用清水把对方手掌冲干净。 应潮盛手掌有些骨感,手指长,手背绷紧的时候能清晰看到对方皮肤下骨骼走向,掌心有茧,握在手里的时候不柔软,很明显的男人手掌。 他清理干净,然后说:“头往我这里侧,我给你洗。” 应潮盛抿了抿唇,旋即还是乖乖侧过去,谈谦恕将洗发水揉搓出泡沫后抹在对方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抓揉着。 应潮盛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手指在他头发里游走,有点痒,但是挺舒服。 一时之间,只有轻轻水声和抓头发的声音,谈谦恕问:“生气了?” 应潮盛张了张嘴:“也不是。” 他手掌落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搅得浴缸里水声哗哗,他说:“就是觉得,不喜欢现在。” 前段时间他在轻躁狂期,肆意、精力旺盛,每天睡两三个小时都能精力满满,他感觉自己是天生的王者,路上看到车都不会避让,仿佛是意随心动,所有事情按照他的想法来。 他脑海里是一个接一个的念头,计划着一切,他极其喜欢那样的感觉,如今连个洗头发都做不好。 如今好像一下子跌倒了谷底,应潮盛非常非常不喜欢现在。 “觉得自己太弱了?”谈谦恕收回手,如今应潮盛顶着满头丰盈的泡泡。 应潮盛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觉得你很强大。”谈谦恕说:“现在和当初都是你,生病和健康都是人的状态,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你愿意我照顾你吗?”谈谦恕问。 应潮盛听到这里睁开眼睛,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妙:“你不就喜欢这样吗?”他道:“你的控制欲很强。”他瞅了瞅谈谦恕,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觉得你脑子里一定想过把我绑在床上,然后你想做的时候就做,从你每次和我做都能看出来,你给我送的项链里都有定位,你就想控制我。” 谈谦恕:…… 应潮盛说:“你什么表情,我说错了吗?” 谈谦恕冷冷道:“我只是幻想过,又不是实践。” 应潮盛又道:“你之前中药的时候在我浴缸里就幻想过,现在你也实现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介于‘你的xp一点也不健康’和‘让我看看还有多少’之间,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他跃跃欲试,他希望把对方那层理智的面孔扒下,然后看到别人所不能看见的东西,这样,他心中的某些东西能得到满足。 就像是因为刚才谈谦恕那句‘觉得自己太弱了’,他便要好好分析谈谦恕,以此达到平衡。 谈谦恕平静地开口:“如果我是你,我不会选择现在说出来。” 应潮盛脸上表情有些挑衅:“为什么?” 谈谦恕道:“因为你再说我就会采用一些不太好的手段把你的嘴巴堵住。” 应潮盛毫不畏惧:“你来啊你来啊!” 谈谦恕趁着他说话时候,伸出两只手指塞进应潮盛口中,指腹一下子触到柔软湿热的口腔,他用骨节戳了戳对方口腔内壁,几乎是狠狠刮了一下,又夹着对方舌尖磨了磨。 等手指撤出去的时候,骨节上全部是口水,应潮盛咂了咂嘴,他口腔里还残存着刚才的冲击。 他看向谈谦恕:“你想做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第117章 谈谦恕语气冷静:“我喜欢你给我强烈的回应,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看着你兴奋到尖叫,不喜欢你连推我都没力气,让我有种和硅胶娃娃玩的感觉。” 应潮盛脸上露出一个沉思的表情,谈谦恕撩起水浇到他肩膀上,水顺着对方肩背胸膛滴落,应潮盛好一会抬起头来:“ 原来你和我做是因为爱我,而不是因为我帅并且身材很好。”他不高兴了:“你怎么能这样?” 谈谦恕:…… 他原本浸在水里的手一顿,一寸一寸地抬头看向对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现在给我找茬的方式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 应潮盛歪了歪头:“我没有给你找茬。”他振振有词:“你第一次对我产生想法不就是因为我脸帅身材好吗?那时候你就想和我做,难道你那时候爱我吗?” 谈谦恕不想刻薄的吐槽,但是他忍不住:“……我要是那时候爱你,我真要去看看脑子了!” 他把浴缸的花洒拿下来,低呵:“闭上眼睛,我要给你把头发上泡沫洗干净。” 应潮盛闭上眼睛,他伸手罩住耳朵,依旧喋喋不休:“你不爱我的时候,你想和我做,因为你觉得我帅,你爱我的时候,你就不想和我做了,哪怕我帅你也不做。” 他尽量把头扬地高些好让水顺着发际线流下,谈谦恕伸手罩住他眼睛,应潮盛说:“这样一算,我在得到你的爱意的同时,我好像还亏了。” 饶是谈谦恕此时也觉得对方逻辑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他问:“你亏什么了?” “我还没想好我亏什么。”应潮盛理直气壮地开口:“但我的确亏了!” “……闭嘴!” 应潮盛稍微闭上了嘴,等头发彻底洗干净后,谈谦恕给他洗澡,用了海绵涂着沐浴露打圈,应潮盛配合着抬手翻身,浑身泡泡摸起来很滑,他感慨:“还是洗干净舒服。” “嗯。”谈谦恕道:“饿不饿?” 应潮盛摇头:“不饿,不过我有些渴,想喝果汁。” 谈谦恕问:“什么果汁?” 应潮盛看起来非常好说话,试探性地开口:“发酵后的葡萄果汁或者大麦果汁?” 谈谦恕语气带着警告:“你忘记了自己出了交通事故吗?你暴雨天和别人的车刮蹭在一起了。” 应潮盛说:“那和酒精没关系,那只是因为我有精神病!” “酒精会导致你的病情加重!” 应潮盛嚎得声音非常大:“你和一个精神病人讲什么道理?!” 谈谦恕:…… 他伸手覆在额头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动,血压升高,天,他以后会不会有高血压。 谈谦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头疼的缘故,应潮盛的声音居然软了下来:“honey……” 他脸上出现无辜的神色:“我现在在生病,请你原谅我失去理智的话语……” 谈谦恕说:“没事,你好的时候也这样气我。” 应潮盛:…… 作者有话说: 应潮盛:(气人)(气人)(好像生气了)(装无辜……) 谈谦恕:(病人)(爱人)(血压升高) 第92章 中和 谈谦恕觉得自己非常能忍,越和应潮盛相处,他便越觉得自己能忍。 哪怕现在,他脑子里想着把应潮盛脑袋摁在水里去,也能很平静地拿着花洒给对方清洗身上沐浴露的泡泡。 我和他计较什么?而且他现在生着病…… 应潮盛笑了笑,又变成大号娃娃似的由着对方揉搓,清水顺着他额头和脸庞流下来,水珠缓缓滑下,他的面庞呈现出雕塑感,仿佛由天神一点一点精心雕琢而成。 谈谦恕心中突然在想,如果有上帝,那么他创造应潮盛的时候加了什么? 应潮盛懒洋洋地靠着,如果谈谦恕在浴缸里他就会靠在对方胸膛上,但是谈谦恕在浴缸外,他便靠着浴缸壁,总之是离谈谦恕最近的距离。 他睫毛上都有一层水珠,看向谈谦恕的脖颈和脸庞,旋即眼睛眨了眨,就像要做坏事之前要更表现出自己的无害。 谈谦恕一看他表情就知道对方没憋好事。 他语气带着警告:“我正在给你洗澡,你收敛点。” 应潮盛表情无辜:“我怎么了?” 谈谦恕没作声,应潮盛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说我怎么了?” 谈谦恕把他身体上泡沫全部冲干净了,如今皮肤摸起来光滑,他道:“站起来。” 应潮盛假模假意地起身,然后非常不小心地攀上谈谦恕脖子,再更加不小心地把对方勾向自己,谈谦恕上衣当即被映出个湿漉漉的人形出来,贴在身上,肌肉轮阔清晰。 应潮盛视线下意识降低,朝着对方腿间扫去,果不其然啊…… 谈谦恕霍地起身,把毛巾扔给他:“自己擦干净身上水珠。” 应潮盛接过:“你给我劈头盖脸地扔过来。” “我想把你劈头盖脸的扔向毛巾。” 应潮盛说:“家暴我。” 谈谦恕嗓音无悲无喜:“嗯,是,家暴了,去报警。” 应潮盛:…… 他悻悻地擦身,拿着毛巾胡乱地在身上抹,动作依旧豪迈,谈谦恕发现有时候不能理应潮盛,如果他刚才因为对方说‘家暴’而开始自我辩解,那应潮盛就会来劲,又会喋喋不休。 简直了…… 不得不说,两人在‘如何与对方相处’方面,已经颇有建树。 应潮盛擦干净身体,伸手展开双臂穿衣服,等身上套上衣服后坐下来谈谦恕给他吹头发,他一边抖着脑袋一边说:“我要做造型。” 他能要什么造型,还不是大背头…… 谈谦恕简直服了他,他说:“我可能不会给你抓头发。” 应潮盛说:“那我自己来。” 于是他往自己手上挤了一大坨啫喱,对着镜子往头上抹,但是抬手臂这个动作有些累,他抓到一半就垂下手,谈谦恕还怕他又急眼了,后来发现应潮盛情绪还挺平静。 谈谦恕说:“今天下午我们出去散步。” “可以。”应潮盛嘴上说着,又坐在沙发上,谈谦恕问:“累不累?” 应潮盛表情有些纠结:“不是很累,但是我想坐着。” 谈谦恕思考了一会:“你愿不愿意去和我玩玩沙盘?” 健康中心有专门的沙盘室,‘玩沙’这类活动据说能让人绕过语言,用触感和视觉把自己的‘潜意识’和‘深沉’的东西呈现出来,从而建立掌控自我修复。 应潮盛把手抵在额头上,发出了一句低低的‘no’,他揉了揉额头,用‘虽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需要’的表情看向谈谦恕:“honey……” 谈谦恕装作看不懂对方表情:“怎么了?” 应潮盛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从第一次踏入心理咨询师的时候,就开始玩沙盘了。” “嗯。” 应潮盛用一种尽在掌握中的语气说:“我非常熟悉那一套,我敢保证,如果我想瞒着什么的话,任何人从沙子和玩具里是分析不出什么的。” 谈谦恕问:“所以?” “所以我不想去沙盘室,也不想去音疗室、冥想室一类的地方!” 谈谦恕说:“我想让你陪着我去。” 应潮盛闭上了嘴。 应潮盛觉得很无奈。 应潮盛站了起来。 应潮盛垂头丧气地开口:“走吧。” 两人终于从应潮盛的房间出来,走廊空旷,视线也辽阔,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海面,海绵呈现出一种果冻蓝,阳光充沛到头发上没一会就有了温度,暖洋洋的。 沙盘室在二楼,两人沿着楼梯而上,应潮盛在看到楼梯间地图上‘ whiskey &cigar lounge ’原本泛泛表情当即有了变化,那简直是把更多的‘灵魂’注入他身体里,让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两个度。 应潮盛咬了咬口腔的软肉,旋即好奇似的凑近,缓缓开口:“ whiskey &cigar lounge这是什么意思?” 他简直像那种在超市看到绝对不被允许吃的零食的小孩,千方百计地要把话题引到上面去。 住这种健康中心的人一般非富即贵,每年富商外还有明星、运动员在这里修养,除了个人疗养外还有社交要求,故而有雪茄房威士忌吧一类的,当然,谈谦恕理智上明白,但是情感上……他觉得简直是倒反天罡! 谈谦恕面无表情地开口:“危险调控休息室。” 应潮盛唇角抽了一下,勉强维持住不解又好奇的样子:“我想去这个休息室治疗一下,你觉得可以吗?” 谈谦恕:…… 应潮盛目光灼灼,两人对视,应潮盛哈的一下子笑出来:“你现在就睁着眼睛说瞎话。” 神他妈的危险调控休息室。 谈谦恕也没忍住笑了笑:“越不让你做什么你偏要尝试。” “你最近怎么不抽烟了?” 第118章 谈谦恕是抽烟的,不然也不会当初随身携带打火机,至于喝酒也少不了,但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他就没见过对方抽烟。 “我要是抽烟该怎么制止你不抽烟呢?” 应潮盛勾起唇角:“仅仅是这个原因?” 两人沿着台阶拾级而上,影子落在身后交叠在一起,沙盘室近在眼前,谈谦恕推开门,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房间正中央摆着沙盘,右边是三层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放着沙盘模型,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躺椅,应潮盛关上门:“来吧,陪你玩沙子。” 两人坐下,应潮盛掬了一把沙子,又从木架上拿了一些模型,手一挥:“来吧。” 谈谦恕感受着细纱在手心里流出去的触感,他随手取了模型尝试着摆在沙子上,又在周围撒了一圈当做堡垒,他做的间隙里看对方进度,发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建造城堡。 应潮盛动手能力显然是强于谈谦恕的,他用流沙堆出城堡外围,又把沙子摞高,垒成一个圆锥形,在最上面放了城堡和小人。 他又抓起沙子洋洋洒洒地落下:“城堡前需要有湖泊,巨大的湖泊,后面是山,也要是巍峨的山。”刷刷几下堆出个山,再在上面插上树木,模型做的很逼真,郁郁葱葱一片,他用手指陷在流沙里画出个湖泊,甚至还画了两道波浪线表示流水。 谈谦恕手里仍旧握着流沙,大多数时候目光全部落在应潮盛那一块沙盘上,沙盘底是蓝色,应潮盛干脆把沙子挪空,那一块纯蓝当湖泊。 他又看着外围,用更多的沙子堆成蛇的样子,变成一条长长大蟒蛇,收尾相连,将城堡围起来。 谈谦恕琢磨着,这条蛇是为了守护城堡而存在。 应潮盛开始仔细地装饰沙盘,他种了更多的树,又堆放着房子和秋千,角落围起来一个马房,两匹马由人牵着,鳞次栉比的屋子也盖起来,为了美观还插了很多花,他创造世界都信手拈来。 一对比,显得谈谦恕的城堡非常之寒酸。 应潮盛瞅了瞅谈谦恕的,又看了看自己的,摇了摇头:“honey,你身上真的没有艺术天赋。” 谈谦恕说:“一家里面有一个人有艺术天赋就够了。” 应潮盛轻笑出来,他的指尖还夹着花束,仿佛仍旧琢磨着如何装饰他的城堡,最后落在前方,他偶尔瞥一眼,干脆枕着手臂趴在沙盘边缘,看着谈谦恕摆。 他看了好一会,指尖捏起流沙捻着,眼睛闪烁促狭的笑意:“honey,你的沙盘真整齐。” 谈谦恕抬手,打量了一圈:“我觉得还好。” 应潮盛一脸‘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的惊奇表情开口:“你看,你的城堡在最中心,一条道路笔直,旁边树木也呈对称整整齐齐,这个是你的军队吗?”他指着那一排排小人问。 谈谦恕不知道怎么着,可能是应潮盛语气里笑意太明显,又或许是他已经预见对方要讲出什么他不太乐意听的话,他警告性地看对方一眼:“是军队,怎么了?” 应潮盛一边笑一边将手掌悬在上面转了转:“画面总体呈现对称性,沙具排列整体,大多都是大物体在小物体之前,边界清晰等级森严,连小人都朝一个方向,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谈谦恕听他那一大段话:“说明我是个秩序分明的人,又有一些控制欲。” “不仅如此。”应潮盛得意洋洋:“按照荣格沙盘疗法来说,你是用外在绝对控制防御内在失控和焦虑,你经历过你无法掌控的失控事件,我估计是你妈妈的生病那件事,导致你现在有近乎严苛的完美主义。” “我们再把话题回到你现在抽烟很少,不只是因为我,而是你需要从中获得掌控感,抽烟戒烟,这个举动就能给你带来掌控感,我说的更直白一点——安全感。” 谈谦恕静静听着,没作声,他之前也没想过这类问题,他只是讨厌一切令人上瘾的东西,至于更深层方面,他没有想过。 应潮盛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他噙着笑:“放松一些,不要有这么强的秩序感,你需要用混乱中和一下。” 谈谦恕咀嚼着他的话语:“我有了你,还不够中和吗?” 应潮盛微笑:“或许还可以再混乱一些。”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谈谦恕:“如果说我在散步之前和你抽一支雪茄,给你做一个脱敏训练,你觉得如何?” 谈谦恕:…… 敢情绕了一大圈,在这等着呢。 第93章 抽烟 沙盘里堆好的城堡相对而立,沙盘外两个人也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谈谦恕道:“你真是……”他斟酌着字句,而后缓缓吐出一句话:“有这耐心和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直接的不行就换成委婉的,再不行就绕一大圈子,引经据典用比喻,直到达成自己目的。 应潮盛伸手攀上谈谦恕脖颈,把自己整个人撞过去:“你就答应我吧,我就尝几口。” 他的唇擦过谈谦恕耳垂,又埋在对方脖颈处,嗅着对方气息,甜甜蜜蜜地开口:“honey,我们必须要找到一种平衡。” 他摊平手掌:“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太多了,烟不好酒不好咖啡因不好,鸡蛋对身体好,但是我现在不能去吃鸡蛋。” 应潮盛嗓音轻快:“倘若我和你享用一支雪茄,我的心情将变得很好,产生的多巴胺和内啡肽足以抵消烟草对我的伤害,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谈谦恕道:“稍等。” 还等什么? 怎么磨磨唧唧的? 应潮盛心里吐槽,面上仍旧维持着甜甜蜜蜜的样子,为了扰乱某人心情,他在谈谦恕脖子处啄吻,啄木鸟似的。 谈谦恕一边搂住应潮盛,一边拿出手机给陈安打电话,应潮盛只听到对方非常客气礼貌地开口:“陈医生你好,打扰了,有件事情我想咨询你。” 应潮盛眉梢挑起来,表情震惊,满脸写着‘你是认真的吗?’,谈谦恕继续说:“ 应潮盛现在想抽烟,他如今这种状态可以抽烟吗?”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谈谦恕嗓音平直:“好的,打扰你了。” 刚挂断电话,应潮盛先发制人,凶相毕露、咬牙切齿:“谈谦恕,你居然留了女人的电话号码!” 听听他那个语气,仿佛是谈谦恕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谈谦恕淡淡道:“她说可以,” 应潮盛脸上凶相泥牛入水般消失,转脸间露出甜腻如奶油般笑意,掐着嗓子说:“honey~”,然后在谈谦恕脸上啾啾亲了两下。 立刻飞速撤回一个找茬! 谈谦恕对这丝滑如川剧变脸般举动已经见怪不怪无动于衷:“雪茄不行,抽根烟可以。” 应潮盛腮帮子鼓了鼓:“行!” 他把手贴在谈谦恕腿上想从口袋里摸烟,掏了半天发现没有,谈谦恕现在已经不随身携带打火机和香烟,为了不白掏,他手掌硬是摸了摸对方腿面, 谈谦恕一脸黑线地拽出来:“我没有烟!” “哦。”应潮盛悻悻,巡视一圈,他又怕谈谦恕改了注意,连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支都泡汤,只想飞速落在肺里:“我们问别人要一支。” 这里既有工作人员又有一起来的病友,去餐厅随便要一支都行。 谈谦恕沉沉看了他一眼:“你向别人要烟这个毛病改不了是吧?” 应潮盛沉默两秒说:“我们出去散步时候顺便买一包。” 一说买烟,也有力气了,也不想睡觉了,也愿意散步了,简直包治百病,神丹妙药。 谈谦恕有些想笑,但特意板着脸,还在争取更多利益:“中午吃饭多吃一点。” “好的好的。” 应潮盛点头。 到了中午的时候,两人中午点了烤鱼吃,新鲜的海鲈鱼切花刀用海盐黑胡椒涂抹,又在鱼腹中塞满迷迭香、百里香,上面撒了切成片的柠檬和欧芹,盘子下面垫底的是洋葱和大蒜,盘侧又放了成串的小番茄点缀,加了一些白葡萄酒,又塞了几片蛤蜊,淋橄榄油后放进烤炉,出炉时候鱼身金黄,整体颜色十分鲜明漂亮。 主食是意面和海鲜饭,应潮盛看起来都不感兴趣,倒是吃了几块烤土豆,鱼肉吃了一半,嘴上还嫌弃不够味,不过比前几天吃的多。 吃饭之后稍作休息,两人便出了疗养院,一同在岛上散步,岛上当地居民也就几万人,开着便利店或者民宿,有的会充当导游、潜水教练等。 两人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刚一出门,应潮盛就已经撕开包装,他抽出一支含在唇间,火苗舔舐着烟尾点燃后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而后微仰着头心满意足地吐出,简直要叹息出声。 谈谦恕没抽,就看着应潮盛抽烟,对方吸了几口,对着他道:“honey,你站在我右边。” 谈谦恕最开始都没想来对方为什么这样做,直到他跨出去一步站在应潮盛右侧才发现,对方是叫他挡风,谈谦恕都无语了:“你至于吗?” 第119章 应潮盛一边侧过身,在更加密不透风的方向抽烟,一边用十分珍惜的语气道:“就一根,不能我抽一半风抽一半。” 谈谦恕冷酷地开口:“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再给你一根。” 应潮盛又往谈谦声那里侧了侧,他的架势恨不得自己独自去真空地带,好好享用这一支珍馐。 但再怎么不舍,那一支烟总有抽完的时候,应潮盛将烟头摁灭丢在垃圾桶里,两人坐在棕榈树下的长椅上晒太阳,周遭有骑着电动车的当地人,风驰电掣的驶过,远处有人正用水管给草坪浇水,透明洁净的水从关口呈扇形洒出,一道彩虹欢快地投在空中。 更加远的地方是晶蓝如果冻般的海,明媚的阳光从棕榈树间洒落,映照得周围是纯粹的干净和晴朗,应潮盛和谈谦恕挨着坐在一起,两人身上被晒得暖融融。 谈谦恕电话响起来,他拿出手机来看,是谈明德打来的。 他来这里快一周时间,最开始那天谈明德问过,之后这段日子里对方没打来电话,如今又看到谈明德电话,谈谦恕想了想还是接通:“爸。” 他和对方不怎么亲近,之前奶奶去世谈明德也是电话通知,这就导致谈谦恕有些排斥谈明德电话,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谈明德声音里有戏谑的笑意:“今天终于肯接电话了,看样子你心情还不错。” 应潮盛偏头看向谈谦恕,谈谦恕揽着他,手掌沿着对方脊背不带情欲地抚摸,他问谈明德:“有什么事情吗?” 谈明德声音传来:“没什么事,就是家中你的兄弟姊妹们总担心你被绑架,特意托我探探口风。” 谈谦恕说:“我一切都好。” “行。”谈明德说:“不打扰你们小年轻了。” 挂断电话,谈谦恕转头看向应潮盛,恰好对方也在看他,应潮盛脸上是一抹肆意的笑容,又含着深意:“他催你回去呢。” 谈谦恕道:“不用管他。” 倘若谈明德真的不介意谈谦恕那天执意离开谈宅来到这里,便不会打这个电话,说到底无非他心有芥蒂,但再怎么有芥蒂有如何,他们父子两人都知道,对于谈谦恕和应潮盛一事,已经成了不可改变的事实。 应潮盛懒洋洋开口:“感觉爸爸不太喜欢我。” “是啊。”谈谦恕面无表情地开口:“他为什么不喜欢?虽然你教唆他小儿子赛车差点身亡,并且捅出来养子是亲身孩子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又把他另一个孩子光天化日绑架住院,但是他也应该喜欢你的。” 应潮盛凝固几息,而后扬高了声音:“......我哥也不喜欢你,他也不喜欢你爸爸!” 两人现在说的话题非常幼稚,简直是年龄削减二十岁的聊天内容,偏偏两个人都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开始很严谨分析原因。 谈谦恕:“......他不喜欢我能理解,为什么不喜欢谈明德?” 当然,到了应毅那种地步,喜不喜欢是最次要的事情,就算再不喜欢也不妨碍什么,应潮盛能说这话应该是从只言片语或应毅本身作风上推断出来,谈谦恕有些好奇原因。 应潮盛说:“谈明德是白手起家的,反正用应毅的话来说,这种自己完成原始资本积累的人不是善茬。” 倘若应毅在这,估计也要像谈明德一样,说一句‘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但是他也不可能在这里,于是谈谦恕和应潮盛开始尽情蛐蛐。 应潮盛和谈谦恕靠在一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是,谈明德本来第一桶金就是老丈人给的,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谈明德第一任妻子是谈杰的妈妈,完全是经典的富家女穷小子爱情故事,两人离婚收场后谈明德单干。 谈谦恕笑了笑:“应毅觉得谈明德私德有亏。” 微风将应潮盛衣摆吹得浮动,他给谈谦恕丢个满意的眼神:“就是这个原因。” 谈谦恕想了想:“我以为你家里不太看重这些。” 应潮盛那种大家庭,上一辈应船王几房姨太太,应毅在这种氛围之下居然还有自己一套婚姻观,确实挺不容易。 应潮盛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懒洋洋评论:“歹竹出好笋。”这句话是夸应毅的,紧接着他又冲谈谦恕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地开口:“老蚌生明珠。” 真是什么时候都要夸自己一下。 谈谦恕反问:“明珠?” 应潮盛一脸‘那不然’的表情看向对方:“你对这个称呼有什么异议吗?” 谈谦恕顿了顿,脸上露出个得体的笑容,又顺手摸了一把对方,一脸‘你高兴就好’的样子。 应潮盛琢磨着对方那个表情,还想再质问质问,就见谈谦恕站起身:“那边有个教堂,我们去那里散步。” 应潮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在不远处,一尊圣母像垂首而立,墙面上浮雕被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灰白色石墙在蔚蓝天光下泛着金黄色光辉。 他似有所感看向谈谦恕,对方脸上露出个笑意:“我们去和神父商量商量,看他能不能为我们诵读《哥林多前书》。” 谈谦恕眼睛里全是笑意:“我有些等不及了。” 第94章 结婚 应潮盛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捏了一下,他疑心谈谦恕使用了什么奇怪的魔法,从对方说完这个话之后他的心脏便一下一下蹦出来,他用手摸了摸胸膛,还未开口,脸上已经全部是笑:“我之前了解过好多婚礼流程,做了非常多的工作。” 他望了望远处蓝天下的教堂,尖顶十字架直耸云霄,圣母石雕和玻璃窗已经随着岁月流逝留下斑驳痕迹,他一边已经朝着教堂方向走去,一边嫌弃道:“没有鲜花,没有氛围。” 听起来对这个教堂有些不满,仿佛在这里结婚是他屈尊降贵。 等到了里面,谈谦恕向着神父说明来意,神父沉默后面露难色,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没出口,应潮盛立刻开腔:“为什么不?难道你歧视同性恋吗?你就是这样信奉上帝的吗?” 一连三问,配着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气势逼人,明显不是善茬,神父年岁已高,头发花白,被这质问弄得有些束手无策。 谈谦恕伸手碰了碰应潮盛手腕,问神父原因,老神父看向两人:“你们取得法律证明了吗?” 谈谦恕摇头:“还没。” 老神父又道:“你们非当地居民,很可能就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如果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只是心血来潮结婚,那我不能主持这样的婚礼,这是对上帝的不敬。” 神父视线不断看向两人,甚至疑心两人是露水情缘,为了一时兴起举办仪式,等激情过去后一拍两散。 谈谦恕道:“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一直想举办婚礼,方才看到岛上教堂欣喜若狂,我是教徒,对上帝格外虔诚。” 应潮盛瞅着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即脸上换成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实不相瞒,神父。”他伸手覆上额头苦笑:“我在这里疗养中心的病患。” 甫一出口,两人都看向他,谈谦恕眉梢微挑,意思是你说这做什么? 神父视线落在应潮盛身上,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年轻又格外帅气的男人,努力找对方身上属于‘病人’那部分。 应潮盛嗓音有些沙哑(谈谦恕根本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他垂下手掌,叹息般开口:“之前我在众人面前承认了他是我的恋人,所有人都非常惊讶,他们没想到我是基佬......哦不,同性恋,而那时情况有些特殊......”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住,是那种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揭露自己伤疤的停顿,恰好给人浮想联翩的机会:“总之,我就因为精神问题被送到这里接受疗养,我每天吃药,差点接受电击疗法。” 神父眼睛蓦地瞪大,像是不敢置信听到现代还有因为性取向问题接受精神治疗的人,听起来简直梦回中世纪。 应潮盛静静等了几息,而后继续道:“我的哥哥、他的父亲不赞成我们在一起,在我接受治疗的时候,他跑出来见我,我们又在一起了。” 现在已经成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谈谦恕别过脸去,因为刚才自己的表情有些怪异,得到了应潮盛隐晦的一瞪。 应潮盛叹息一声:“我不知道家庭的阻力有多大,也不知道等回到家里我们又会面临怎样的处境,但在今天,有一个教堂,有一位神父,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想在这一刻接受上帝的祝福。” 他诚恳地看向神父:“我保证自己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满足我们吧。” 谈谦恕学着他冲着神父说:“请你满足我们吧。” 神父犹犹豫豫,最终道:“好吧,但是今天不行。” 应潮盛差点凶相毕露,谈谦恕拽着他胳膊压下去,他勉强维持住‘因为是同性恋所以被送进疗养院’的人设:“why???” 这一声简直是最情真意切的,神父从他那扬高的语调中听出了对现实的不满对命运的呐喊,对上帝的祈求和对婚姻的渴望。 第120章 神父慈祥地开口:“我需要找一对教徒夫妇为你们当证人,我想今晚告诉他们,明天应该有人愿意做证人。” “而现在......”他想了想,犹豫道:“按照惯例,我需要对你们进行一次婚前辅导。” 他抬手道:“请跟我来。” 于是两人跟着神父来到小会客厅中,两人坐在沙发上,木桌上放着两杯温水,神父坐在两人对面,表情严肃:“你们是自愿结婚吗?有没有被逼迫?” 两人对视一眼:“自愿结婚,没有被逼迫。” 神父道:“彼此的家庭、信仰、年龄是否清楚?” 应潮盛心说我可太清楚了,当下‘嗯嗯嗯’地点头,期待这像是小学上课一样的活动赶快过去,自从十岁以后,他就没有过这种坐在沙发上听人面对面讲话的经历。 谈谦恕说:“清楚。” 这是基础环节,几乎是婚前辅导的必问项目。 神父又缓缓开口:“你们了解对方的家庭氛围吗?” 应潮盛:“了解。”他脸上出现一个笑容:“传统家庭。” “了解,家庭环境有些特殊。” 神父抿了一口温水,手掌搭在杯子上:“如果你们吵架了你们各自会怎样做?”他看向应潮盛,示意对方先说。 应潮盛嗓音轻快,他支着下巴道:“我会和他友好地切磋,然后贴着他说话。” 具体表现为打一架之后他骑在谈谦恕身上说话。 神父顿了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于是又看向坐在一边的谈谦恕:“你会如何做?” 谈谦恕看向应潮盛,再将目光落在神父脸上,斟酌着语气:“结婚之后我们就迈入了新的阶段,我们会更加成熟的处理问题,积极沟通。” 应潮盛用很微妙的表情看了看谈谦恕,再悄悄用鞋尖碰了碰对方鞋尖。 一个小时里,神父涉及的话题有两人的成长环境、面对问题如何解决,还询问了两人金钱观,不得不说考虑的很周到,大多数人婚姻里的问题都点了出来,等结束后告诉两人,明天上午过来举行仪式。 晚上时分,两人照例躺在一起。 应潮盛窝在谈谦恕身边,室内灯光调成了睡眠模式,靠近床侧的一边有一盏暖黄色的小灯亮着,这点颜色像是清浅的月色流进两人房间,整个室内静谧到仿佛一座孤岛。 谈谦恕手掌轻轻搭在对方背上:“睡不着吗?” 应潮盛说:“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他简直是冥思苦想,眉头都锁在一起,谈谦恕手指触上他眉心:“比如说?” “比如明天穿什么、比如用什么录像去给我妈妈和哥哥看。” 谈谦恕道:“你是不是有些紧张?” “或许吧。”应潮盛道:“你什么感觉?” “我很平静。”谈谦恕嗓音平淡:“今天去教堂之前我有些激动,等做了婚前辅导之后变的平静了。” 应潮盛说:“我不平静,我一想起我们明天要结婚,我的心就跳得很快。” 谈谦恕闻言伸手摸向他的胸膛,掌心下正发生着有力的跳动着,他安慰对方:“没关系,只是个仪式,你不需要感觉到紧张。” “不,不是因为这个。”应潮盛闭了闭眼睛,这个举动让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道:“你知道吗,我认为这是一个瞬间,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个‘瞬间’。” “我之前觉得生活在玻璃罩,但是刚刚,这个罩子被取下来了。”应潮盛说:“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我体会到了被取下来后的感觉了。” 谈谦恕温声说:“那说明你在逐渐康复。” 应潮盛吐槽:“我上一次感觉这么好的时候,是医生告诉我病情更严重了,现在我会不会更严重了?” 谈谦恕搂住他:“你好好睡觉不要再想这些,等你明天醒来,吃完饭我们就去教堂。” 应潮盛闭上眼睛,闭了一会睁开眼睛:“万一一会世界末日了怎么办?” 谈谦恕:...... “海啸总会有吧?”他开始设想灾难:“地震?火灾?陨石坠落砸地球?” 应潮盛想到一个可能性:“神父今晚心脏病发作死了怎么办?” 谈谦恕一脸黑线:“你想点好的,不许诅咒别人。” “我没有诅咒,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应潮盛道:“重要人物转折时候总会发生些故事,而且他看起来很老,也有些胖,如果有心脑血管疾病也说得过去,或者有人突然向教堂投了枚炸弹——唔——” 谈谦恕把他的嘴堵上,阻止应某人脑子里花式想法,应潮盛被口腔里的舌头搅乱思绪,再一瞬惊讶后立刻投入激吻中,两人亲得啧啧作响,水声一片。 分开之后,唇间有一条透明的丝线暧昧垂下,应潮盛伸手一抹:“你是不是最近都没做?” 谈谦恕低声说:“你这不是废话。” 应潮盛有时候早上醒来发现对方身体反应很明显,但谈谦恕不是那种经常自我解决的人,他更愿意冲澡等消退,再把精力投身到运动上。 应潮盛甜腻腻地开口:“honey,我最近太清心寡欲了,等以后补偿你。” “你现在睡觉就是最大的补偿我。” 应潮盛啧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既没有世界末日也没有海啸地震,神父也好端端得活着,两人捯饬好自己,在金色的朝阳下去了教堂。 神父和证人已经准备好,素雅的白毯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管风琴的余韵在穹顶下盘旋,阳光穿过两侧高耸的彩绘玻璃,整个教堂都浸透在灿烂的阳光里。 神父道:“谈谦恕,你是否愿意和这位先生结成伴侣,无论环境逆顺、疾病健康,你都永远爱护他?” 彼时阳光大亮,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谈谦恕曾经虔诚地信仰过上帝,而如今那被他抛弃的虔诚在这一瞬又回来,他说:“我愿意。” 神父又看向应潮盛:“应潮盛,你是否愿意和这位先生结成伴侣,无论环境逆顺、疾病健康,你都永远爱护他?” 应潮盛凝视着身边人:“我愿意。” 神父拿出戒指:“愿上主降福这对戒指,使佩戴它们的人,彼此忠诚相爱。” 两人为对方佩戴戒指,神父宣好告婚配,低沉的声音响起来:“爱是持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 《哥林多前书》中爱的颂歌在耳边低低响起来,伴着悠扬的管风琴,应潮盛看着手上的戒指,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个‘瞬间’。 所有情绪在躯体里流淌,玻璃罩子被取下,他如此鲜明而清晰的感受着快乐的那个瞬间,他被浸透在喜悦里,仿佛清泉流淌。 应潮盛笑了一下。 返回健康中心的路上,两人说话踩着影子散步,应潮盛若有所思:“爱是持久忍耐......”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戒指,摸了摸脖子上十字架项链,得出结论:“我做得很好。” 谈谦恕:“......你做什么了?” “我包容你、理解你、爱护你!”应潮盛一条一条地说:“在你给我戴有定位的项链后一直没有取下来,在你法庭上反水时候还仍旧和你结婚,在你对我施加控制欲的时候满足你,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谈谦恕冷冷道:“我难道没有包容你吗?” “我们刚结婚,你就对我态度不好。”应潮盛不满:“而且法庭上我还没有给你算账!” 谈谦恕怀疑:“你现在有体力和我算账吗?” “有。”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健康中心的运动区,应潮盛把一副拳击手套丢在谈谦恕身上,他活动着筋骨,脖子发出咔咔声响:“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谈谦恕带上手套,他想着对方情况刚好一些,这些天又没怎么好好吃饭,哪怕今天有心情估计力度也不大。 于是他犯了那天和应潮盛相同的错误——轻敌了。 等对方一拳砸在他身上的时候,谈谦恕躬身:“你——”他眼前都发黑,半天没吐出来个字。 应潮盛挥了挥拳头,挑了挑眉:“honey不好意思,虽然刚才我们才宣誓过,但是我没说以后不和你动手。” 他也确实践行自己在婚前辅导上说的话,把对方打倒然后骑在身上,挑衅一样地开口:“服不服?” 谈谦恕点头:“服。”他呼出一口气来,带着暗示道:“你有体力我们就做些别的事情。” 应潮盛低头,擦着他耳边递过去一道热意:“看我今晚不让你爽死!” 第95章 甜蜜话 谈谦恕躺在地上,他的手落在应潮盛膝盖上摩挲,对方身上重量压在腰腹部,成年男人的体重伴着热意沉在身上,应潮盛眉目映照着窗外大片阳光,看起来肆意,这种生动让他感觉到踏实。 谈谦恕心情不错,他瞳孔中有淡淡笑意:“你打算怎么让我……爽死?” 第121章 应潮盛伏低身体,他整个胸膛贴在谈谦恕胸膛上,目光微妙:“就勾引着我说骚、话是不是?” 谈谦恕闷笑两声:“很高兴,你终于重新有了欲、望。” 应潮盛顿了顿:“确实,如果再没有的话,我们就差处成兄弟了。” 两人都是欲念旺盛那类人,平常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处于连体婴儿状态,不是你咬我一口就是我摸你一把,然后便顺理成章的开始亲亲抱抱。 但是从应潮盛来到健康中心这段时间里,简直是清心寡欲到极致,在绗江那时候激烈得能掀翻屋顶,如今仿佛遁入空门,谈谦恕最多揩油,然后……没然后,处成兄弟了。 应潮盛低头看向谈谦恕,目光扫描而过,而后趴在谈谦恕脖颈处:“最近吃的药好像有影响。” 他最近吃的药物抑制多巴胺释放,多巴胺又是驱动性的核心机制,中枢神经兴奋也被压制住,导致应潮盛整个人都没有需求。 谈谦恕摸了摸应潮盛脑袋:“代谢之后会恢复正常。” 药物代谢需要时间,在这段期限内,应潮盛反应不会很大。 应潮盛慢慢地舔了舔唇:“honey,你知道的,如果今晚只凭借身体,我到达不了顶峰。” 倘若之前最高值是100,如今受药物的影响,他最高才能到达50,和技术没有关系,单纯是药物作用于下丘脑垂体抑制激素分泌,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确实是受激素控制的动物。 应潮盛压低声音:“所以为了今天晚上能更加和谐,你需要穿的火辣一些,我需要更多心理上的刺激。” 谈谦恕:“……你其实就想说这句话吧?” 应潮盛脸上露出微笑,呼出的热气一层一层扑洒在谈谦恕脖子血管上:“我以为铺垫一下你会很容易接受。” 谈谦恕问:“你指的火辣是什么?” 应潮盛想:“穿的严肃点。”他琢磨了一下:“我好像更喜欢你衣冠楚楚的样子。” 谈谦恕伸手搂住应潮盛,手掌搭在对方脊背上,应潮盛道:“上次你在法庭,虽然没有穿西装,我从后面的角度看过去。”他又低头看向谈谦恕:“ 我那时候脑子就全部是你,脑子又乱,还非常的生气,还他妈的觉得你性、感,我的神经是一团乱麻。” 玻璃外暖洋洋的洒在两个人身上,室内地板不怎么舒服,也不算干净,半空悬吊着沙袋,角落里还扔着拳击手套,他们黏在一起,压低声音说一些带着颜色的甜蜜话。 谈谦恕低低地笑,胸腔震动着:“感谢你的夸奖,我的荣幸。”他拉起应潮盛的手,原本打算如往常一样亲一口,但想起来应潮盛的手刚才还在手套里,谈谦恕若无其事地拿远点。 应潮盛似有所感,目光狐疑。 谈谦恕不露声色,脸上维持着笑意。 应潮盛试探着把手伸向谈谦恕唇边。 谈谦恕依旧维持着脸上笑意。 应潮盛把手放在谈谦恕唇下,期待地看着对方,仿佛静待着一个吻手礼。 谈谦恕:…… 两人对视两秒,应潮盛怒:“你是怎么回事?刚结婚了就不爱了是吧?!” 谈谦恕伸手推远:“全是细菌和汗水。” “我都没有说你身上有汗水。”应潮盛说:“我刚才可是把头埋在你脖颈处了!” 两人身上都有汗,地上并非一尘不染,总体来说不怎么卫生。 他不说还好,一说谈谦恕自己便受不了,把应潮盛推下去自己起身:“走,带你去洗手。” 应潮盛拖长声音:“全是细菌和汗水~” 谈谦恕不作声,因为某人看起来格外耿耿于怀,说的更明显一点,他那个眼睛一动,显然是一副‘你居然这样,我要报复回来’的意思。 他拉着应潮盛的手走向洗手池,打开水两人一起洗手,清洁的泡泡涂满整个手掌,两个人掌心皮肤贴在一起,应潮盛手掌飞快的在谈谦恕胸膛上一拍,留下了嚣张的手掌印,一团泡泡还挂在衣服上,迎着风发着七彩光圈。 谈谦恕抬眼,应潮盛神情无辜:“honey……” 谈谦恕低头,两人一起洗干净手,谈谦恕牵过还带着湿意的掌心放在唇边碰了碰,应潮盛终于满意了,又拉过谈谦恕的手亲一口。 “我们今晚出去住。”谈谦恕道。 “你不好意思吗?”应潮盛问:“因为床垫?” 床垫能捕捉到微米级震动,心跳呼吸全部能精准检测到,倘若发生亲密关系,心跳剧烈呼吸急促体动发生变化,医护人员看一眼数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谈谦恕说:“是。” “你还挺保守的。”应潮盛冲他眨了眨眼睛:“不过结婚不就是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可以合法做吗?” 谈谦恕说:“……这个还是不要向全世界宣告好。” 应潮盛笑了起来,他欣赏着谈谦恕表情的变化,对方那张一成不变的面容泛起不明显的波澜,像是叶子落在流水中,他嗓音里充满了笑意:“但本质就是如此,不单是向所有人类,还要向上帝说我们今晚开始做。” 谈谦恕已经察觉出对方是故意的。 应潮盛就是如此,一旦让他发现自己对某些事情在意,对方便屡次提起,并且屡教不改,他甚至怀疑对方能从中得到乐趣。 谈谦恕指了指门口:“你去向路人宣告吧。” 应潮盛挑了挑眉,当场扭头走向门口,看样子要随机逮住一个路人宣告,谈谦恕瞳孔皱缩,立刻疾步追上来:“收敛点。” 应潮盛哈哈哈哈哈地大笑,直到谈谦恕瞪了他一眼后露出无辜的神色:“走吧,honey,我们出去住。” 两人在岛找了家酒店住,带了身换洗的衣服,进门之后反锁门,从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沙滩,棕榈树影子投在地上,果冻一样的大海上有如裙摆雪白的浪边。 刚进门,应潮盛便躺在了大床上,他特意颠了颠感受着身下床垫质量。而后道:“不错,挺舒服。” 他热切邀请谈谦恕:“你也过来一起试试。” 谈谦恕坐在床边,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他道:“我们现在像是还在学校专门开房上床的情侣。” 应潮盛伸手扯了扯谈谦恕衣摆:“honey,穿得火热点。” “现在?” 应潮盛说:“难道我们要在这里聊天等晚上吗?既然早点来了,我们不如快速地迈入正题。” 他说着便催促谈谦恕:“快去换honey,满足我。” 谈谦恕便去另一个房间换好,是他带来的西装,其实不算多修身正统,他捋平褶皱出门,应潮盛眼睛一亮,笑着扑过去。 谈谦恕伸手将人揽住,顺势靠在墙壁上,他侧头亲吻对方耳垂,沿着脖颈一点一点下移,应潮盛在他耳边道:“好正经。” 他的手臂抱住对方,摁住后背贴向自己,手掌已经顺着脊背时轻时重地抚,口腔中黏糊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一下一下撩着他的耳膜。 远处窗外有海浪声,和绗江的海面不同,这里的海浪声更柔和一些,棕榈树投下的树影落在沙滩上,天气好到令人嫉妒。 谈谦恕伸手去摘自己手上戒指,左手无名指上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也很明显,戒指贴着皮肤拿下后放在桌子上,应潮盛偏头去看:“在左手上都要摘吗?” “当然。”谈谦恕压低声音,他的左手滑过对方凸起的脊椎骨,又在手指上涂了东西,而后探去,应潮盛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脖颈上青筋被扯动着。 谈谦恕很喜欢对方这个样子。 皮肤是泡在酒液里的色彩,张着唇,面庞微微扭曲着,是一种介于‘享受’和‘承受’之间的表情,让他想起来《拉奥孔》雕塑,他又觉得自己在弹琴,手指每一次在琴键上按压都会有不同的音乐。 痛苦在对方身上都会呈现出迷人的特质,让他浸溺其中神魂颠倒。 应潮盛偏过头用牙齿咬着谈谦恕肩膀,这种疼在这时候变成了催化剂,连带着喉咙间不住泛起痒意, 应潮盛双手压着谈谦恕肩膀:“我要自己试。” 谈谦恕嗓音粗得像是砂纸打磨过:“你确定?” 应潮盛没说话,只是手掌又一次扳住他的肩头,两人顺势倒在床上,应潮盛低头,他的额头贴着对方的额头,他的嘴唇贴着对方的嘴唇,他们像是两条在泥潭中的鱼。 弹簧被挤压到极致,而后向上伸去又被重力压下,一团火在身体里烤着,颠倒几回或上或下。 ...... 两人真正睡下已经是夜晚了。 周身清理干净,谈谦恕手摁在对方胸膛上感受对方心跳频率,应潮盛掐着嗓音道:“honey~” 一听他声音就知道是过于兴奋导致的睡不着,谈谦恕将人搂住:“不要说话了,睡觉。” 应潮盛懒洋洋开口:“之前说不喜欢硅胶娃娃,现在也配合了也热情了,结束后又让我不要说话。” 谈谦恕道:“嗯,我做了,去报警。” 第122章 应潮盛噎了一下,而后说:“你再这样说我回到绗江真的报警给你看。” 谈谦恕:...... 又一个话术不能用了。 第96章 权限 绗江的车况依旧多得令人咂舌。 已经过了早高峰,远处红灯亮起,车辆排成的长龙仿佛是一条淤堵的小河,东西走向的车辆快速在眼前经过,像是电影里的快镜头画面,雨季终于结束,一连几个大晴天烘烤的行道树苍翠欲滴,前方绿灯终于亮起,堆堆挤挤的车辆开始流动,让人想起遍布冰块的河流哗啦涌动的场景。 应潮盛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他手肘搭在窗沿处,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摁着喇叭催人行的汽车,感慨似的开口:“都二十来天没回来,依旧这么堵。” 两人在岛上疗养中心待了三周,第二周时应潮盛情况逐渐平稳,情绪恢复精力回升,日常活动已经能自理完成,最后一周时间已经无碍,某人看着那一成不变的海水终于腻了,于是二人打道回府,生活还要继续。 谈谦恕道:“一直这样。” 应潮盛看起来有些无奈,他看着谈谦恕侧脸,又问:“一会见不见我哥?” 谈谦恕瞥他一眼,目光又落在应潮盛左手上戒指上:“我还好,不过你哥估计不想见我。” 应潮盛手指点了点车窗,拖长声音:“honey~” 谈谦恕手掌握着方向盘,稳稳当当地向右转去:“一会我回趟家,等哪天带了礼物后再上门拜访。” 应潮盛随意点了点头:“行。” 车辆向着另一道路驶去,而后在门前停下,应潮盛下车,谈谦恕嘱咐他:“晚上早点回家。” 应潮盛应了一声,又立刻道:“去我那。” “好。” 车辆重新启动,应潮盛踏入院中,应毅正在下棋,见他进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应潮盛几眼,眼中便有了笑意:“看起来还不错。” 精神状态很好,也不再恹恹的或者似绷紧的琴弦。 应潮盛在他对面坐下:“我第二周的时候就好多了,又特意多待了一周。” “我原本想着让你别再回来。”应毅平声道:“等彻底结束后再说,别再搅到这堆事情里。” 应潮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如今时日将近,双方已经是明面上竞争关系,倘若之前还顾及着什么,这个时候已经不在意手段。 他左手伸进棋罐中,指尖捻了几下,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起来,应潮盛没怎么上心:“再看看,实在不行我就离开绗江。” 应毅见惯了他这副随意懒散的模样,又道:“融安理事会派人去找周瀚,在加拿大没找到。”他向前倾身,一字一句沉沉开口:“周瀚只是其中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你是个靶子。” 应潮盛挑了挑眉梢,目光中难掩轻视:“哥,周瀚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他瞳孔闪烁着近乎傲慢的轻蔑,勾起了唇:“不过他估计会恨谈谦恕,觉得是对方毁了他。” 应潮盛微微向后靠着,掌心搓捻在一起,开玩笑说:“你说他会不会埋伏在谈谦恕身边,等找到机会就扑上去捅几刀?那我希望他造成一个看起来严重但性命无碍的伤害,也不要有什么后遗症,我们和谈明德讲合作然后顺势祸水引东,到时候一网打尽。” 应毅听着他满嘴跑火车,眉心已经出现了无奈的神情:“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说这些话。” 应潮盛哈了一声,声音里浸透了笑意:“哥,我也就随便说说,况且……”他眸中闪烁着沉沉笑意:“指不定他心里怎么想的,说不定他就希望我惨兮兮的,一无所有才好控制。” 应潮盛如今对谈谦恕十分清晰的认知,别看他们结婚了,但一到关键时刻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况且对方现在表露出来的控制欲这么强,谁知道脑子里盘算什么东西。 想到这,应潮盛便觉得一丝战栗从尾椎骨传到神经末梢,他觉得既兴奋又刺激。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莹莹亮色,看到对面应毅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应潮盛勾着唇把手掌展平伸在应毅面前:“看,我们结婚了,你有没有看我给你发过来的视频?” 应毅说:“看了。” 应潮盛撑着下巴:“等以后我带他来看你,他精得要死,这时间不可能过来。” 应毅应了一声。 另一边,应潮盛口中那个‘精得要死’的谈谦恕回到家里。 谈明德瞥了谈谦恕一眼:“让我看看谁回来了。” 他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你还要再待个一两周,如今回来,倒还让我有些惊讶。” 谈谦恕还没说什么,关灵就杵了他一下,意思是别阴阳怪气地讲话,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谈谦恕只当没听出来,在某些时刻,倘若语言上下风可以让他得到更多的东西,他也不在意看起来自己吃亏,于是他缓声道:“情况稳定我们就回来了,星越还有很多事情。” 提起这个,谈明德便和缓了脸色:“如今这时候,大家最关注的就是应毅和赵东宁两人。” 星越自然也关注这些,不过由于中间发生太多事,也没流露出偏好,看起来仍旧客观中立。 谈谦恕颔首:“我想看专业分析数据。” 谈明德道:“去书房看,我给你开权限。” 两人去了书房,谈明德利用虹膜给出权限,一笔笔数据从海量信息库中筛选出来,底部代码飞速运行,屏幕上蓝光倒映在谈谦恕脸上,映照得他眉骨沉静锐利。 谈谦恕缓缓道:“截止刚才,数据抓取民意调查网和各类消息,从正面声量占比、热搜词、权威民调这几个方面来看,正面占比都超过60%。” 谈明德道:“现在正是胶着的时候,从这里看起来两方都挺稳。”他略一沉思:“再看看各界提名票。” 谈谦恕静静等待着,谈明德背着手来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数字慢悠悠笑了一声:“商界金融界应毅支持率很高,不奇怪,他家里原本就是做生意出身,自然有积累下来的威望。” “赵东宁……”谈明德含着这个名字:“他底层出身,之前又在立法会任职,虽然商界比不过应毅,别的都稳。” 谈明德伸手拍了拍谈谦恕肩膀:“你怎么想的?” “随意。”深邃的骨骼走势让他眼睛落在眉骨形成的阴影里,屏幕上亮光看起来像是两簇蓝色的火焰在眸中跳动,谈谦恕唇边有一丝笑意:“倘若是赵东宁,法庭那天也算是合作过,他不可能贸然拿星越开刀;倘若是应毅也行,看在应潮盛的面子上照样过。” 他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半真半假地开口:“从私心方面,听起来赵东宁好像更好些。” 谈明德问:“什么私心?” 谈谦恕瞳孔黑沉,他的手掌拢起来,好像将别人看不见的事物牢牢抓在手心,几息之后才道:“我以后日子的舒心程度。” 谈明德看到对方手上戒指,没说什么,反倒是谈谦恕开口:“这次结婚仓促,等下次有时间了一起吃个饭。” 谈明德一生经历多段感情,对仪式不怎么看重,闻言也是礼貌性应了一声,两人又说起之前刘学文说的项目、文创和旅游园区宣传,二十多日反倒足够将这些前期工作办妥,之前陪着应潮盛那段日子,他偶尔会线上叫人跟项目汇报进展,如今回来后,谈谦恕琢磨着去实地亲眼看看。 中午几人吃完饭后他又去王奶奶屋子里看了看,自从对方去世后房间没动,谈明德特意吩咐的,房间摆设一切照旧,是以还维持着生前样子。 床上铺着锦被,窗台上放着生前常诵的佛经,进门右手处匣子里放着一串紫檀佛珠,桌子上供奉着请来的菩萨,兽头香炉积了些灰。 老人的遗照就放在桌子上,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谈谦恕一看她照片就想起了自己刚回谈宅,那时恰逢老人过寿,台上唱着戏,老太太被簇拥着坐在中间,但看到他后招呼着让他过去。 谈谦恕想到这便觉得有些感慨,他取了一柱香点上,白烟袅袅向上飘起,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戏曲声,咿咿呀呀唱着,谈谦恕出门开车回家。 应潮盛中午也在应毅那吃饭,吃完饭夸一嘴好吃,应毅又让厨师多做了几道,临走前给应潮盛打包带上,应潮盛本想拒绝,又一想倘若自己拒绝晚上就要吃谈谦恕做的菜,便特意叮嘱厨师多做两道菜,他放在冰箱明天热热继续吃。 厨师受宠若惊,说做好每天给应潮盛送过去,应潮盛微笑着拒绝了他:“不用,我家那位不让每天吃重口的。” 厨师应下同时纳闷,这主‘我家那位’到底何方神圣多神通广大,连这位都能劝阻。 应潮盛拎着几个包装盒回家,仿佛成功打猎归来,进门发现谈谦恕已经在家,当下提溜起盒子炫耀:“honey,我们的晚餐有着落了。” 谈谦恕坐在沙发上:“不错。” 第123章 应潮盛视线在对方身上游走一圈,发现谈谦恕有点兴致不高,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到底是家里的事还是公司的,谈谦恕一般不会把情绪带到家里来,这次真是少见。 他脑子里划过好几个念头,向谈谦恕身边走去,脸上是一层笑:“你看起来有心事,说来听听。” 谈谦恕看向他,沉声开口:“我想要你家中监控权限。” 第97章 健康关系 远处庞庞山峰在这个晴朗的天气完全显现出来,绿色的山脉盘旋而上,偶尔在苍翠树木间泄出来疤痕似的脊梁,更远处海天相接,一股沱沱蓝色磅礴有力,在灿烂的光辉中激荡。 应潮盛眉梢中一点微微挑起来,好像是霓虹灯在他眉目处快速地闪烁了一下,而后他脸上那犹如面具般的笑意又很快将这种诧异压下去,他坐在谈谦恕身边,黏黏糊糊地开口:“honey,你想看什么东西,我们做的时候视频吗?” 应潮盛惯常手段,如果他不愿意某件事,他就把话题引到别处去。 谈谦恕淡淡道:“我从明天开始去星越,你应该不会每天陪在我身边。”他靠在沙发上,周身看起来不怎么放松:“我想看到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当然,我不会每时每刻都看着你,我只是在需要的时候会点进去。” 应潮盛听着他说完这些,眨了眨眼睛:“honey,你把对我的二十四小时监控说成这样也是很虚伪了。” 倘若真让谈谦恕有监控权限,用头发想都不会‘在需要的时候点进去’,完全就会演变成‘想起来看一下’那种。 谈谦恕静静听他说完:“你不愿意吗?” 应潮盛挑眉:“……honey,你已经给我戴上定位项链了,如果我没答应你每天监控我,我觉得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应潮盛手掌,他指腹碰着对方手心的茧:“如果你不答应,我晚上也不住在这里。” 应潮盛夸张地睁大眼睛:“你就这样威胁我。”他试图指责谈谦恕:“你不觉得你有些过分吗?就凭项链的事,我就能生好久的气,你这是严重侵犯隐私,我可以告你侵犯个人信息。” 谈谦恕还是那股淡定的语调:“嗯,去告吧。” 应潮盛:“……” 他看着对方,伸手拍了拍谈谦恕脸颊,真心感慨:“你这个控制欲未免有点太强了。” 谈谦恕伸手扒拉下来应潮盛的手,继续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眉骨处看起来冷峻异常:“ 别拍了。” 应潮盛啧了一声,依旧顽强地摸上去:“你还不高兴了?!” 谈谦恕仰头,凸起的喉结锋利,应潮盛双手扳住谈谦恕的脸,张口咬了上去,得到了一声闷、哼。 谈谦恕咬牙切齿:“你牙齿痒是不是?” 应潮盛哈地笑了一声,他的牙齿还停留在对方喉结处,那里留下了一串牙印,他用手狠狠地压在谈谦恕肩膀上,说出的话语一如既往甜蜜:“honey,你想做事情之前不付出代价可不行。” 谈谦恕浑身绷紧又很快放松:“咬吧。” 应潮盛嗓音里含糊地笑一声,他收回牙齿,又看着那串牙齿印记:“在你身上纹我的名字怎么样?” 谈谦恕道:“不可能。”他闭了闭眼睛:“我对这种把颜料刺到皮肤下的行为没有任何兴趣。” “你连想都没想就拒绝?!”应潮盛道:“你起码装装样子吧!” 谈谦恕手掌贴在应潮盛后背上,睁开眼睛后道:“你也不要做这种事。” 应潮盛又道:“那我在你身上低温烫一个我名字?” 谈谦恕拒绝得毫不留情:“想都别想!”他一脸黑线地看向应潮盛:“你怎么脑子就都是这些?不是纹身就是烫疤,没有更加安全健康的方式吗?” 应潮盛霍然挑眉,他脸上似笑非笑,乜了谈谦恕一眼:“你和我谈健康?” 他伸手拽住项链从衣服里拉出来:“谁不健康?” 那条十字架项链他戴了太久,已经沾上温热的气息,钻石依旧璀璨,流光溢彩,又带着华贵的光泽。 谈谦恕原本绷出来的冷意便消散了,眼中笑意丝丝缕缕漫上来,他亲了亲应潮盛,唇擦过对方耳垂:“我不健康。” 他学着应潮盛的口吻:“原谅我!” 应潮盛顿住了。 他认认真真打量着谈谦恕,好奇摸了摸对方额头,仿佛看到了什么灵异事件:“你是我的谈谦恕吗?”就差说一句‘何方妖孽快从身上下来!’ 谈谦恕轻轻颔首,目光中有细碎的笑意:“是的。” 应潮盛神色当即微妙起来:“我终于明白了你有时候看我的表情了。” 那种气得牙齿痒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 谈谦恕get到了他的意思:“这才到哪里。” 应潮盛一下子扬高嗓音:“喂——今天可是你求我的时候,你不要太过分!” 谈谦恕说:“过分这个词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应潮盛:“……honey”,他微笑着开口,语气礼貌而体面:“你再多说一个字,权限的事我们就免谈。” 谈谦恕于是闭上嘴,只是继续揽着应潮盛靠在沙发上,应潮盛思考几秒,拿出手机设定权限,而后发在谈谦恕手机上。 谈谦恕点进去登陆,手机屏幕分成了几个模块,随意点进去就是室内监控中呈现的画面,确实是每个角落都有。 他看了几眼后退出来,伸手在应潮盛背上摸了两把,又把手伸向应潮盛后脖轻轻捏了几下,他从对方后脑一直抚摸到尾椎骨,像是摸动物似的。 应潮盛又笑了一声:“满意了?” 谈谦恕眼神中都带着笑意,却是有些矜持地开口:“还行,” 应潮盛一脸‘除了我谁还这么宠你’的神情看向对方:“表示一下。” 谈谦恕装模作样地思考,而后缓缓开口:“今天你可以喝一杯加很多冰的汽水。” “就这??”应潮盛极其不满,一下子从谈谦恕身边挪开,臭着脸道:“你最起码应该让我喝一杯威士忌并且再让我抽一包烟。” 谈谦恕没应声,打开冰箱取出可乐倒在玻璃杯中,又去切了片柠檬装点在杯子上,又铲了冰块加进去,最后将吸管插入端出去给某人放在手边:“尝尝。” “可口可乐到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味道!”应潮盛吸了一大口,杯子里液体少了三分之一,余下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着转。 应潮盛又吸了两口:“看个电影。” 两人打开房间投影仪,把窗帘全部拉上,选择一部影片靠在一起消磨时光。 应潮盛打开从应毅那里打包的东西,挑出几个送进口中,顺便给谈谦恕喂了一口,谈谦恕嚼着嚼着:“油炸的?” 应潮盛咯吱咯吱地嚼:“嗯。”喂第二口的时候,谈谦恕拒绝:“今天摄入脂肪足够,明天再吃。” 应潮盛眼神瞬间微妙起来,伸手摸了一把,被谈谦恕一脸严肃正经地制止:“现在还不是晚上时间。” 应潮盛表情顿时耐人寻味。 看得电影是灾难片,很经典的末日题材电影,海啸地震雪灾齐上阵,配合着大屏幕效果拉满,最后主角放弃了自己生命将生的机会留给别人,bgm响起又煽情又催泪。 应潮盛一杯可乐下肚打了个嗝,十分毒舌的点评:“都世界末日了还哭什么哭,找个地方做个昏天黑地算了,反正早晚都得死。” 谈谦恕听他说话便想笑:“那丧尸电影?” 应潮盛:“做个昏天黑地算了。” 他继续问:“恐怖电影?” 应潮盛说:“做......哦不对,恐怖电影还是可以吓吓人,要是血浆乱飞的恐怖片就没关系,要是印第安人复仇那还是算了。”显然,若是涉及印第安人复仇,应潮盛心中也是‘还不如找个地方做个天昏地暗算了’的程度。 谈谦恕问:“因为太过灵异远非人力所及?” 应潮盛语调中还是那副轻飘而随意的语气:“因为那是被安排好的命运。” 彼时应潮盛还是那副没骨头似的靠在谈谦恕肩膀上的样子:“每个人都有既定的命运,命运本来就是不可违抗的,前世因今生报,业力既成定业难转,从一开始就写好的结尾。” 谈谦恕不太赞同:“哪有什么既定好的命运,每一步都是自己选择。” 应潮盛耸了耸肩:“好吧,你就是那种世界末日来了也要造个诺亚方舟的人。” 两个人的成长经历造就了不同看法,应潮盛出生富贵之家,虽然略有坎坷,但总得来说是被当成凤凰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自小信命,完全是一种‘活着也行死了拉倒’的混子心理。 谈谦恕外祖、母亲算是知识分子,从五岁离开绗江后生活在国外,中产阶级既想再一步跨越又怕滑落阶级,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谈谦恕又属于卷王那类人,自然相信凭借努力能改变现状。 应潮盛舒舒服服地望谈谦恕身上一靠:“honey,我还想再看个电影,再喝杯汽水。” 第124章 两人看了一下午电影,应潮盛选电影非常随机,挑了没看过的点进去,找个舒服姿势看,国外电影偶尔会闪过一些火辣片段,应潮盛这时候表情就开始微妙,凑过去亲谈谦恕,两人黏在一起偶尔蹭蹭贴贴,最后演变成沙发上混战。 你咬我一口我啃你一下,彼此对对方身体热情依旧满分,两人激情投入大汗淋漓,到最后才停下,热了热饭菜吃过后本来要去浴室洗澡,结果发现浴缸里别有一番滋味...... 一池水由清变浑再变清,等躺在床上已经是很久之后,应潮盛还在兴奋状态,他的心跳有些快,又累又不想睡,气息仍旧很粗,谈谦恕将人圈在自己怀抱里,从健康中心后就形成的习惯,应潮盛窝在对方脖颈处,嗅着熟悉的气息,慢慢闭上眼睛。 谈谦恕生活恢复了规律,工作日任劳任怨去星越上班,他走的时候应潮盛都躺着,他在门口说一句‘我去上班了’,有时候会得到一声含糊嘟囔。 谈谦恕都习惯对方发出的哼唧声了,大概是半个月之后的某一天,他惯例出门前最后看看对方,破天荒的,应潮盛也醒来了。 谈谦恕都不太习惯:“你怎么起那么早?” 应潮盛打着哈欠说:“因为我要工作。” 谈谦恕狐疑:“......你?” 第98章 下风 应潮盛显然是困得不行,艰难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说:“是。”他给了个谈谦恕眼神:“我也要工作的。” 谈谦恕原本都要出门,听到这话脚步停在门口,礼貌询问:“你工作的地点在金涵阁吗?” 应潮盛穿上拖鞋去卫生间,瞪了谈谦恕一眼:“怎么说话呢?我也不是一天天只有打牌。”他从墙壁后冒出个脑袋:“我一会去码头,你先走。” 谈谦恕挑了挑眉:“好。” 房门传来轻声关闭的金属音,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应潮盛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微凉的液体流淌出来,他掬了一捧水面无表情地洗脸。 手机屏幕上是今天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昨天晚上海事边检一起上的船,码头上的船一条条的搜检,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镜子里的人脸上沾满了水意,视线有些冰冷,应潮盛穿衣出门。 他开车去往码头,东方天幕亮起,远处的海和天连成明亮的一线,再远处海面上已经有几搜货轮下水,庞然大物在海面上看起来都像是一艘玩具,甲板集装箱堆放整齐,像是一道悍然的高墙。 宋贝从昨夜就没睡,如今站在一艘快艇上:“老板——” 应潮盛踏上快艇,发动机轰隆声响起,破起的海水击打在船尾,宋贝压低声音:“说是安全复核和环保审核,今天船被扣着不准出海,具体期限另行通知。” 应潮盛目光沉沉,似是尖刀滑过海面,快艇到了货轮边,甫一登上,几道视线一同集中在应潮盛身上,再不露声色地收回来。 几人或站或坐,身边下属忙忙碌碌检查,有的侧耳听着汇报,见应潮盛来便隐晦的交换个眼神,最终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起身,带着笑意开口:“早就听闻应先生沉得住气,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应潮盛穿了件黑色外套,领口利落,脸上挂着笑意:“我来早也没什么作用,难不成还能当着领导的面把船开走?”他目光逡巡而过,视线中倒映着一艘艘货轮,末了看向对方:“ 不知道领导因为什么把我的船扣了?” 中年男人脸上有淡淡笑意,身边一位年轻人上前,语气有些严肃:“ 应先生,我是检查人员,从昨晚到现在我们只检查了不到三分之一,目前已经检查出来三十几项不合规之处,依据《海关法》《绗江放行条例》《船舶安全规范》,你这个船我们必须扣押。” 他像是一把被拿在手中挥舞的刀,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如果应先生对于我们做出的判定有质疑,可以继续向上反映,我们等着。” 应潮盛面色未变,笑着开口:“你代表的是谁的意思?” 他面容本就锋利华贵,举手抬足间周身那股高高在上的气势便显现出来,越发显得眼高于顶。 年轻人微微一顿,还没出声,应潮盛笑容变大,眉目中还有着懒得掩饰的傲慢,慢条斯理地道:“你这个级别的本来不配和我说话,现在能在我面前开口,你得想想自己是不是被别人利用了。” 年轻人唰的一下变了脸色,目光中愤怒犹如实质,视线直直刺过去,中年男人表情有了波动,而后笑着开口:“应先生倒是什么都敢说。” 应潮盛眉梢一剔,脸上表情有些玩味:“有什么不敢的,我一向诚实。” “担心别人之前不若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中年男人却是比年轻人段位高了不少,被应潮盛这样夹枪带棍的刺一通之后只是视线微冷,不过到底没了看戏的心思,其余人也都默不作声,只有远处机器轰鸣声响起,伴着海水退潮时的声响凉凉击打着。 一纸文件被递到应潮盛面前,中年男人问:“所有依据都在法条里,我们在其位谋其事。应先生,你亲自签还是由别人代劳?” 应潮盛稳稳当当地接过,笔尖在手中划下干净利落的字迹:“我自己来。”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收尾,那一横依旧是傲骨铮铮。 中年男人道:“要是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应先生。” 应潮盛微笑着开口:“有劳。” 天边碎光落在他脸上,朝霞笼罩着这座城市,一轮轮货轮默然地停滞在港口,偶有汽笛声传来,这些庞然大物却没向昨日一般乘风破浪,而所有人知道这只是开始。 应潮盛踏上快艇站在船头甲板处,肩膀上落满了金色的朝霞,宋贝站在他身后:“老板......” 他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大概是近几年来第一次应家的船被扣下。 船体泊位费、系缆费、港口费、船上日常开支、设备维护构成的账单上有着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无法按时交付的违约金随后而来的解约更加令人头疼,但是这一切仍旧比不过最令人不愿触碰的事实——应毅处在下风地位。 应潮盛静静看向远方,吐出两个字:“等着。”他的手掌撑在栏杆上,手背上青蓝色的血管鼓起来又缓缓放松。 朝霞渐渐消失,转而成为更加明亮的色彩,天边太阳从最初的橘黄演变成透亮的白,写字楼的墙面反射出的光芒更加耀眼,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步伐匆忙。 行政的人在会议室备水添茶,一举一动悄声静默,围绕长桌坐着二十来人,有人站起来汇报,屏幕里折线图似一条蜿蜒的长龙,长桌中心的男人偶尔会看,目光扫来时四周总会下意识静谧。 添水后出门,转身轻轻关上门,她向身边人道:“姐,没想到谈总这么年轻,一点都看不出三十几的模样。” 身边的女人稍微年长几岁,放低声音说:“三十几的是大谈总,这位是谈总,好像才二十多。” “居然不是一个?我经常听大家说‘谈总’,还以为就一个。” 如今四下无人,两人凑在一起:“你刚来不清楚,两个谈总,不过现在一般情况下星越上下说的‘谈总’就是这位,那位——”她抬手冲着脖子一比划:“手上权利被分出去,很少参与重大决策了。” “原来是这样。” 良好的隔音确保会议室里任何声音都不会传出来,室内的会议还在继续,内容总监在汇报最新的舆论导向,余下的人偶尔会喝杯水,这位年轻的总裁开会不会冗长,同样的,也不会只听一些漂亮的数据。 谈谦恕出声打断对方:“你刚才说的这些交上来文件里都有,我想听你下个月的方向和指标。” 内容总监顿了一下:“好的。” 接下来汇报的那个人低头,目光再次掠过手中的文件,指腹在页码处搓揉几下,脑海里重新打腹稿。 一场会议结束,桌椅滑过地板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等谈谦恕出了会议室之后其余人跟出来,几人脚步更匆忙些,一会还要去文化园区。 之前是一天的事,上午开会下午去外面,这位回来之后就成了一上午的,好在最近这位不怎么加班,下午到点之后出门离开,但工作进度没受到什么影响,让人怀疑在公司的这几个小时内根本没摸鱼。 文化园区坐落在绗江北部,两个月前还是块禁止商业开发的土地,如今该填的填该建的建,一块一栋大楼拔地而起,水泥浇灌的骨架已经有了雏形,园区的设计师和经理陪着介绍。 “东面的海留着,在那里要做个轮船造型,一楼前面园区是体验区,上面是一体化休闲,这块地是最值钱的,大楼按照准许之内的最高层建,以后无论自己用还是转手都容易。” 现代的机械在这片土地涂抹,不久的将来这将是星越又一个里程碑式的项目。 谈谦恕走在人群中前方,中午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吃饭,他喝了些酒,面上看起来很清醒,回到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才觉察到酒精带来的兴奋感正一股股地袭来。 第125章 负责理性与自控的前额叶被压制,多巴胺被释放,他看了一眼窗外摩天大楼,这样毫无遮掩的视野能够将远处山川海洋尽收入眼,地面一切事物小的如玩具,一切庸庸碌碌尽在脚下,谈谦恕手掌贴在玻璃上,心中难以抑制地浮现愉悦。 他倒在床上,下意识地拿出手机,那个红点显示应潮盛正在家里,最近对方去金涵阁打牌都很少。 他摩挲着那个红点,仍旧觉得差点什么,想了想又登录另一个权限,屏幕上霎时间出现家里画面,应潮盛躺在沙发上,旁边放着吃了几口的食物。 谈谦恕不断切换着镜头,最终选择了一个能看到对方全身的角度,他看了一会,拿着办公室座机拨通号码,屏幕里应潮盛将手机拿到耳朵边,大概一息后对方声音传过来:“谈谦恕。” 对方的声音有些低,但这一声落进耳朵中,谈谦恕觉得心脏处某些东西越发沸腾起来,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叫嚣着:“你在做什么?” “我躺在沙发上接你电话。” 应潮盛翻身,他似乎找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手机放着免提扔在沙发上。 谈谦恕问:“中午吃的什么?” “芒果班戟。”应潮盛端过桌上的小盒子,他似乎用叉子又戳了戳,那块柔软的甜品上奶油溢了出来。 应潮盛往嘴里送了块芒果:“你在午休?” “嗯。” 应潮盛又问:“在看我?” “是。” 应潮盛站了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毯上,仰起头似乎在搜寻什么,而后站定。 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凑得极近,连细微的毛孔都一清二楚,好像应潮盛整个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谈谦恕不由得心中一跳。 应潮盛偏了偏头,目光直直望过来。 明知道对方不会看到什么,谈谦恕却有一种错觉,好似自己也被这样盯着。 他喉结滚落一遭,手掌握成拳头放在唇边,控制着语气不要让对方听出什么:“好吃吗?” 应潮盛眼神悍亮,他抬手将那份甜品递到唇边咬了一大口,牙齿撕破那层薄薄的外皮,绵密的奶油顺着齿痕流出来,连带着他的唇周都沾上一些,他的舌尖沿着口腔绕一圈,细微而黏、腻的水声出现,唇边笑容扩大:“你要不要尝尝?” 他像是吞下了生肉的豹子,喉结滚动时分连带着血一起咽下去,鼻息似乎萦绕鲜血的腥味,他的神情都是挑衅的。 遥远的一把火重新在身体里点燃,烧灼着皮肉和筋骨,神经在酒精的浸泡下越发活跃,谈谦恕呼吸一滞,而后他听见自己粗而重地吐出一口气。 第99章 权利 谈谦恕的嗓音沙哑,他的血液煮沸般的火热,他感觉到自己也吞下去了什么东西,恐怕是一团火或者岩浆,总之躯壳燃了起来。 应潮盛仍旧看着监控,屏幕里还是对方那张放大了的脸,他用手指随意擦去脸上奶油痕迹:“honey......” 他的嗓音拖得很长,是惯用的调情时的音调。 谈谦恕站了起来,他倒了杯冰水喝下去,发现仍旧没有太大用处,他看了屏幕一会后道:“待在家里,我马上回来。” 应潮盛似乎又笑了一声,也不觉得惊讶:“好。” 谈谦恕中午喝了酒不能开车回去,司机将他送回来,这个点路况倒是良好,风沿着车窗一指宽的缝隙灌进来,微冷且带着湿意,这股风没让谈谦恕清醒,反而让他被酒精泡透的脑子越发兴奋。 不知行驶了多久,司机下车拉开车门:“谈总,到了。” 谈谦恕应了一声,下车后径直走向进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应潮盛。 窗帘拉了一半,室内光线是恰到好处的亮度,应潮盛闭着眼睛,长长的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方侧脸,轮廓分明且深重。 他像是院子里的锁,对他毫不设防,也不应该对他设防。 谈谦恕这样想着,径直走过去,他压在对方身上,一手扳过对方,另一只手捏住应潮盛下巴吻了上去。 他的舌头直接撬开对方牙齿,没什么循序渐进,直接窜入对方口腔里攻城略池,他紧紧搂住对方,腾出一只手探去。 应潮盛‘唔’了一声,谈谦恕含着他舌尖咬,含糊而重地开口:“不许拒绝我。” 他用了很大力气,舌尖都有了血腥味才放开,转而去啃对方下巴上皮肉,他右臂捞住对方脊背,手掌沿着凸起的脊椎骨打转,把对方死死地摁向自己,一点缝隙都不许有。 他把对方全然地拢住、摁住、严严实实地罩住,对方身上的衣物被他扯开,扣子乱七八糟地落在地上。 应潮盛嘶了一声,谈谦恕动作没停下,他去亲吻对方出了汗的额头,又用牙齿咬对方的脖颈。 这完全是他的。 他有权利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念头一出现带来的胜利感足以压倒今天的一切事物,又或许现在的快乐是今日所有胜利的叠加,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 应潮盛环着对方肩膀,细密的电流一寸寸地在皮肤里炸开,他嘶哑地叫喊。 ...... 一切终于停止,天旋地转般的场景停下来,应潮盛感觉到对方的手在他腰后,又抽了纸巾去揩他额头上的汗,柔软的触感传来将他唤醒。 应潮盛倒在沙发上:“你......” 对方仍旧衣冠楚楚,还是公司的那套衣服,刚才不过拉开拉链,两人对比十分鲜明,他如刚出生婴孩,身上连遮掩的东西都没有。 应潮盛伸手遮住眼,挑着唇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谈谦恕知道他说的不会是什么好话,但他刚才好好享用了这头豹子,如今正是满足的时刻,对方说什么他都不会计较,他只是又摸了摸对方额头:“你中午吃的太少了,一会再吃点。” 应潮盛唇动了动,用谴责的语气说:“rapist!入室那种。” 一回来便带着很强的目的性过来,快速上手,崩了一地的扣子就是证明,应潮盛瞟向地上的扣子:“你毁了我一件衬衫。” 衬衫最后的尸骨还落在地上,从扣眼那里已经完全变形,如今十分委屈地蜷在地上,看得出来,唯一归宿就是垃圾桶。 谈谦恕手已经流连在对方脖颈处,那里有个深深的咬痕,已经肿起来,他用指腹浅浅的摩挲感受着凸起,不怎么真诚地道歉:“我的错。” 应潮盛翻了个身,这个举动使东西流下来,像是一滴温水落下来,他扯了扯对方衬衫:“脱下来,我要擦身体。” 不只是谈谦恕的东西,还有很多水性的东西,用来减少摩擦,连沙发上都沾了不少。 这场景看起来着实有些难以言喻,空气里的气息还没散去,充分显示了两个人方才干了什么,谈谦恕看一眼要解扣子,应潮盛发出了一声嗤笑,旋即上手扯着领口撕开。 扣子被扯得向着一边扭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拉声,接着雨珠子似的崩在地上,最后一声撕裂声传来,谈谦恕身上这件也宣告报废。 “你报复心真强。” 应潮盛拿在手上团成一团,而后动作豪迈地擦自己身上各种水迹,然后乱七八糟地卷起来扔在地上,理直气壮地开口:“你收拾!再去给我拿衣服,再去给我在浴缸里放水。” 谈谦恕应了一声,去给对方拿衣服的同时给自己换了身居家服:“你想吃什么?” 应潮盛还坐在沙发上,他仍旧是浑身不着寸缕的样子,神情在某个瞬间有些漠然,嗓音带着欲念后的沙哑:“都行,我不饿。” 谈谦恕取了件浴袍给他披在身上,凑近时感受着应潮盛鼻息里的热气扑在自己身上,对方身上还带着些混乱的气息。 应潮盛伸手的同时看向谈谦恕,歪了歪头:“你喝了多少酒?” “大概有300毫升。”中午饭局喝的。 应潮盛嗅了一下:“白酒红酒混着喝的。” “是。” 应潮盛便笑了,他眯着眼睛看向谈谦恕:“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回来了。” 谈谦恕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不是因为你在监控前引诱我吗?” 应潮盛眼睛中带着笑意:“我不认为你自制力差到这个份上。”他懒洋洋地开口:“世间的一切都和性有关,唯独性不是,性关乎权力。” 谈谦恕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开口:“你认可这句话?”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可。”应潮盛的手掌摸上谈谦恕胸膛,他勾画着一道横,直直地看向对方:“honey,你今天一定很高兴,高兴到你直接从星越回来行使自己的权力。” 谈谦恕感觉到自己胸膛某处又开始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好像又喝了一杯酒,方才已经退下去的愉悦感再一次漫上,仿佛是潮水又一次席卷而来。 应潮盛的话语很直白,但确实点出了一些东西,谈谦恕凝视着眼前人,他的视线里汇聚着越来越多的笑意,心中腾的升起来一股近乎征服的快感。 第126章 他手掌扣住应潮盛的后颈,手指按着那块软肉厮磨,而后在对方脸上轻啄了一口:“或许我高兴的缘由和你不高兴的缘由是相同的。” 话音落下,应潮盛睫毛抬起来,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甚至显得锋利,完全是野兽被困住后的表情,而后才慢慢有了笑容,像是面具重新严丝合缝地盖在脸上。 他伸手拍了拍谈谦恕脸颊,亲昵开口:“honey,你真烂。” 亲密关系中免不了征服、胁迫、控制、占有欲,又裹挟着纠缠、依赖和臣服,两人在一起是最微小的权力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胜过东风,今朝应潮盛失势谈谦恕得势,便能顺理成章地流露出一切。 谈谦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背覆在对方的手背上,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对方手腕上血管:“去洗澡,我给你做午餐。” 微微的刺痛和麻意传来,应潮盛道:“......我要吃意面,要贝壳意面。”上次两个人逛超市时买的贝壳意面,当时应潮盛对这个形状感兴趣,顺便还买了飞碟面,看起来像个帽子,好不好吃姑且不说,对方对形状很感兴趣。 谈谦恕问:“要什么酱料?” “罗勒青酱。” 谈谦恕应下,自己去厨房烧水,应潮盛去浴室,他把自己浸在热水里闭上眼睛,白色的水汽缭绕在他面容上。 手机传来一声响,他去看,是应毅的消息。 【小盛,你该离开了。】 应潮盛盯着那一行字,湿漉漉的手背有水意流淌下来滴在屏幕上,他看了半响,手指飞快地打字。 【再给我几天时间。】 应潮盛将手机扔在一边的架子上,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等泡完澡,他将衣服穿好,靠在墙上看谈谦恕,对方身上系了条灰色的围裙,从后面看上去肩宽腿长,甚至有种居家风。 应潮盛想着,向前走了几步,从身后搂住谈谦恕,把下巴搭在对方肩膀处,温热的触感从后背传至前身,谈谦恕摸了摸他的手腕。 这是十分温情脉脉时刻,两人气息交融,体温相贴,一抹温和安静的气息流淌在一起,像是某段温热的河流。 直到应潮盛发出了一声真情实感的疑惑:“honey,你看起来这么专业,刀工也说得过去,怎么做出来的东西这样难吃?”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谈谦恕将煮好的虾仁塞到对方口中,企图堵上对方的嘴。 应潮盛嚼着虾仁含糊开口:“啧,现在连说都不让说。” “你再这样我不做给你吃了。” 应潮盛玩笑般开口:“我哥哥还没倒台,你就敢这样对我。”他嚎叫:“以后我日子该怎么过。” 谈谦恕一脸黑线:“......和这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应潮盛大声控诉:“你现在都学着我对你的样子对我了。” 谈谦恕:“......” 应潮盛叫唤:“你想上我就上,想给我做饭就做,想喂我吃什么就喂我吃什么,你今天对我好差。” “......我哪里对你差了?” 应潮盛:“你都没有给我洗澡!” “那是因为我要给你做午餐!”谈谦恕把意面捞出来,拆开酱料包恶狠狠地丢了进去。 “这不是理由。”应潮盛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就不能一边煮饭一边给我洗澡吗?” 第100章 白热化 应潮盛过得不是很好。 船被扣押了姑且不谈,各个部门都在给他找事,莫说墙倒众人推,如今这墙还没倒,已经一拥而上了。 之前他电话能被打爆,如今所有人退避三舍,外面一片山雨欲来,家里……家里这位也不太好。 应潮盛再被谈谦恕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加烦躁的。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抬手捂住眼睛:“你干嘛把我吵醒?!!” “我要去星越。”谈谦恕边穿衣服边说。 应潮盛嚎叫:“你是去星越又不是去外星,而且你每天都要去星越,这有什么奇怪的!!” 谈谦恕淡定无比地穿好衣服:“我想你陪着我,我办公室有休息室,你可以去那里睡。” 他催促应潮盛:“你现在把衣服穿上。” 应潮盛痛苦地捂住额头:“看监控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 谈谦恕目光上下扫视他几眼:“ 你负责把衣服穿上,其他的交给我。” 应潮盛发出了痛苦地一道呻、吟,他的手插入头发烦躁地抓了抓:“我真服了你。”他吧嗒一下倒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一裹:“我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具尸体,你不要打扰我。” 谈谦恕顽强地将他从被子里拆出来,途中碰上应潮盛的腰,应潮盛睁开眼睛:“你是不是想做,那你快做,做完了你去上班我再睡会。” 谈谦恕在他耳边道:“我没特殊癖好,不想奸、尸。” “——喂!” 谈谦恕捞起衣服给应潮盛穿,抬着胳膊套袖子,应潮盛仿佛失去灵魂的娃娃,瘫着脸由着对方,而后用湿巾擦了擦脸,谈谦恕端详几秒:“可以见人了。” 五分钟后,应潮盛坐在车里副驾驶,他把车窗全部打开,手肘搭在窗沿,脸色很臭,谈谦恕给他系安全带的时候都没理。 谈谦恕开车带着他去星越,刷卡进电梯,从金黄色的电梯墙壁里还能看到应潮盛瞪他。 谈谦恕开门让他进去,应潮盛啪得一下把门撞到墙上,几乎是风一样进去,打开休息室门拉窗帘,再把自己扔到床上拉出被子。 谈谦恕心说还能睡得着么,但还是把一杯水放在桌子上:“你再睡会,我在外面,有事情叫我。” 应潮盛挥手,肢体语言写着‘别来烦我。’ 门静静合上,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办公区和休息区被分隔成两个空间。 * 秘书正给谈谦恕汇报工作。 从这位回来后,公司开始推行新的财务制度,公司新设立了财务副总监,负责集中资金管理和风控升级,之前财务审批权和合同终审权有了新流程,而之前总监被升职,成了董事会财务委员,负责处理报表、对外发言,辅助战略规划。 简而言之,听起来更高,但是不管钱、不管人、不管账。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语气开口:“财务制度实施之后,从整体来看星越的财务变得更加安全、更规范,不过有的同事反应流程比之前严格,大家有点小抱怨,财务解释说是为了长久的发展和风控管理。” 秘书笑了笑:“我这里给您汇报一下情况,看看谈总您有没有新的指示,我那里对接落实。” 谈谦恕听着他说这一大段话,淡淡笑着问:“我哥有意见?” 秘书心说这不是必然的么,你把之前财务总监明升暗降,又实行新财务管理办法,谈杰签字不管用了,可不是得闹。 谈谦恕手掌动了动,目光中微微透着转瞬即逝的冷意:“最近非洲那里如何?” “还是比较稳当。” “把这个交给我哥,让他负责。”谈谦恕慢条斯理地开口:“他若是还有精力,那就再去负责应和赵之间的报道内容,” 这两件事情,要不在地球的另一端,前者若是谈杰生出什么心思,必须得去肯尼亚,但有妻有子,对方大概率没远走他乡的勇气和魄力。 后者听起来极其重要,但那完全是棘手的一滩事,倘若日后出什么乱子,负责这块的人首当其中被波及。 这是摆明要把对方当个吉祥物。 秘书心中感慨,而后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室内恢复安静,阳光从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上,一角被映照得灿烂明亮,谈谦恕靠在椅背上,脑中梳理着各种事,蓦然听到休息室门被推开,而后一声嗓音响起:“ honey——” 谈谦恕偏头去看,应潮盛从休息室走了出来,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不过听起来心情不错,至少叫honey了。 他微微扬了扬唇,脸上是个堪称温和的笑:“什么时候醒的?” 应潮盛道:“从你刚才不怀好意地把活交给谈杰的时候。” 谈谦恕脸上表情一顿:“你打算谴责我吗?” “怎么会。”应潮盛耸耸肩,毫不在意地开口:“顶多算是兔死狐悲同病相怜。” 他走向沙发,又把自己摔在里面,自己反倒笑了出来:“ 没事,你继续,我能理解,如果不玩弄手下败将的话,成功将毫无意义。” 谈谦恕看了他几息,对方的脸上挂着亘古不变的笑容,哪怕到现在这个笑容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这让他有时候有点好奇,到底发生什么事,应潮盛才会丢下犹如面具般的表情。 谈谦恕走了过去,他俯身,视线和应潮盛持平,轻而缓地开口:“他怎么能跟你比。” “可不是。”应潮盛伸手拍了拍谈谦恕的脸,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评价:“他怎么能和我比。 ” 第127章 应潮盛手指上移,拽了拽谈谦恕头发:“我最近事情很多,你知道的。 ” 谈谦恕当然清楚对方说的是什么。 船被扣押只是第一步,这几天税务环保轮番轰炸,银行那边也开始收紧,媒体翻出了应家陈年旧事,说应毅之前与小妈不清不楚,应潮盛是应毅亲生孩子。 现在这个节点,无非暗指应毅私德有亏,应潮盛成了攻击应毅的一个污点,赵东宁和应毅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泼脏水、扣帽子、搞宣传,铺天盖地都是两人的事情。 他问:“焦头烂额?” 应潮盛开口:“烦死了,我还不如是我哥亲生孩子,这样起码还罪有应得。妈的,从我小时候就有这个传闻,到现在还是这一套打法,找不出新的手段了吗?!” 他目光在谈谦恕眉目间逡巡:“ 而且你也让我焦头烂额。” “我?”谈谦恕握住应潮盛的爪子:“我怎么了?” 应潮盛表情微妙:“我们现在这种相处模式,在古代我就叫‘禁、脔’,不过现代社会的词语挺美化的,我最多只能说你是个控制狂。” 谈谦恕看着他:“我不想把你一个人放在房间里。”谁知道他做出什么事情。 “honey,我知道。”应潮盛投降般抬起手臂:“我现在是一个布娃娃,你把我揣在兜里,这样吧,你把我吃了塞进你的肚子里!” 他做势要往谈谦恕身上撞去,把头撞向对方胸膛,嘴上道:“来,吃了我,咬我吧。” 谈谦恕顺手揽住他,手臂在对方脊背上摸了两把:“你还没刷牙。” 应潮盛:…… 他一下子抽身回来,十分冷漠地别过头去:“你别搂我。” 谈谦恕哄他:“去刷牙,现在都十点多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我们去吃午饭。” 应潮盛说:“我不饿,我不想吃。” 他感受不到饿,没有丝毫感觉。 谈谦恕看着他几秒,慢声开口:“饭还是要吃的。” 应潮盛啧了一声:“你给我灌进胃里吧。” 谈谦恕伸手摸了摸他头发,今天应潮盛还没来得及做他那万年不变的大背头造型,浓密的黑发懒洋洋地扑洒着,眉毛也很黑。 他再次开口:“ 我想让你陪我。” 应潮盛嘴巴动了动,看起来没说什么好话,又站起来走向休息室,估计是洗漱外加抓他那头发去了。 谈谦恕眼中悄无声息地生出一缕笑意,等到中午时候,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餐厅是之前谈谦恕去过的,当时和客户吃饭,觉得味道还不错,今天和应潮盛一起来,点的都是之前尝过的,在此基础上加了一道生牛肉和生牛肝。 牛肉切成细细的肉沫,拌上佐料,洒了些辣椒油,又在上面放了枚生鸡蛋。 应潮盛原本说不想吃,但是看到这两道菜之后,给谈谦恕一个‘不错’的眼神。 他用叉子戳破鸡蛋,将蛋清蛋黄和牛肉搅拌均匀,每块牛肉上裹满蛋液,亮晶晶的,他用叉子舀了一块送到嘴边,看起来吃的比较满意。 等吃牛肝的时候,牙齿咬碎那块血红血红的肉,嘴唇都红红的,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们两个人第一次吃饭,应潮盛就吃生牛肝,当时觉得茹毛饮血,现在看去……依旧充满着冲击力。 应潮盛夹起一块生牛肝送到谈谦恕嘴边:“honey,你尝尝。” 谈谦恕:“……我不想尝。” “很好吃,你试一试。”应潮盛筷子顽强地送在谈谦恕唇边,甚至十分殷勤地沾上了料汁:“你要勇于尝试新事物。” 谈谦恕木着脸:“我怀念之前的你,最起码那个时候我不吃你不会这样逼着我吃。” 蹭过来半搂着,就差坐腿上了。 “少废话,快张嘴。” 谈谦恕张嘴,一块生牛肝塞了进来,刹那间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应潮盛歪了歪头,十分期待地看向谈谦恕:“好吃吗?是不是很甜?” 谈谦恕只觉得越嚼血腥味越重,他勉强咽下,喝了一口水压住:“一嘴铁锈味。 ” 应潮盛又喂了一口生牛肉:“尝尝这个。” 谈谦恕冷脸张嘴,他嚼了几口就咽下去,自己觉得比牛肝好吃。 应潮盛笑眯眯地说:“ 是不是味道还不错?”很嫩,很鲜滑。 “把它煎熟夹在汉堡中或者包在饺子里,我会更喜欢。” 应潮盛说:“那不就成了饺子馅?” 谈谦恕心说饺子馅可比这东西好吃,但是这话始终没说出来,俩人吃完饭往外面走,经过流水长廊,谈谦恕电话响了起来。 谈谦恕第一次挂断,隔了几分钟对方又打来,应潮盛表示十分理解:“你接吧。” 谈谦恕去安静处接电话,清风徐徐,院中做了造景,有流觞曲水之韵,应潮盛百无聊赖地看着,身后却突然有道声音响起。 “呦——我看看这是谁?” 他抬头看去,一个年轻人后面跟着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个看起来眼熟,应潮盛想起来这人是谁。 孔卓——孔祝方的儿子。 之前他打算找的那个倒霉蛋。 如今时过境迁,孔卓越发趾高气昂,他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应潮盛几眼,面上浮现疑惑:“这不是应老板吗?居然还有心情吃饭。” 他啧啧称奇:“还是得趁着现在多吃两回,不然以后真进去可就没有这饭了。” 话音落下,几人瞬间大笑。 应潮盛自始自终都没说话,仿佛连个眼神都欠奉,几人走过他身边,再将目光投向前方。 等和谈谦恕重新坐在车里,他看向对方侧脸,最终还是开口:“谈谦恕。” 谈谦恕偏头看去,淡淡开口:“ 你计划的离开时间是什么时候?” 应潮盛感觉自己喉咙在一瞬间不舒服,痉挛似的,他喉结上下滚动一遭:“明天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 ” 这是权衡之下做出的最好选择,倘若他继续留在这里,势必会成为靶子,更甚之成为攻击应毅的黑点。 “那你什么时候重新回到我身边?” 应潮盛沉默了。 空气一点点紧绷,像是烧灼的钢针刺进他心脏里,搅动着那方血肉鲜血淋漓,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等这个事情过去我就回来,一个月后?如果我哥失败……”他顿了顿:“可能更久,我不想说这些了。” 应潮盛看向窗外:“今天晚上有烟花秀,我再陪你看一场。” 第101章 命 天色一点点暗下,夕阳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整个夜幕降下。 大概因为今天晚上的烟火秀,海面船倒是不少,夜风裹着海面的凉意吹拂,远处灯光全然亮起,一条条暖金色光线在点缀着,看起来灿烂而欢腾。 两人坐在甲板上,舱外便是深邃的大海,一轮明月静静悬挂着。 应潮盛如今处在风口浪尖,像是海面上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浪,到底多久会回归平静谁也不清楚。 应潮盛想到这,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他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海面,偏头看向对面的谈谦恕:“长这么大,第一次脚下的船不是我的。” 货轮中有一批被扣,剩下的大多数抵押,能走的也不多。 他的半个侧脸落在阴影里,脸上表情不真切,似乎夹杂着稀奇和难以释怀的怅然,应潮盛支着头:“谈总,谈谦恕,谈honey......” 他也没什么事,纯粹就是叫叫,谈谦恕也乐意听,鱼还未端上来,前菜倒是端上来了一些,谈谦恕倒了两杯气泡水,应潮盛抿了一口:“烟花秀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半个多小时。” 应潮盛看向天空,漆黑的夜幕在他眼下闪烁,他轻轻开口:“我们之前好像都没分开过。” “是。” 没确立关系的时候,谈谦恕在南非的肯尼亚,一个电话应潮盛就飞过去,后来应潮盛生病,也就两天时间,谈谦恕便到了他面前,两人仿佛连体婴儿般待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两人面临着分离。 谈谦恕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你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应潮盛笑了两声,立刻反击:“你不愿意陪我一起走。” 两人在夜色里看向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应潮盛嗓音里沾着浓稠的笑意:“我就说你是一个很贪婪的人,你什么都想要,现在星越正忙,你不可能再抛下你辛苦得来的一切,又不想让我离开。”他摇头叹息:“honey,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谈谦恕看向他,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我们最后一次约会,你确定要说这些?” 应潮盛便住口,喝了一口气泡水,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 后悔法庭反水?现在应毅处在下风,不得已送应潮盛离开避风头? 后悔两人针锋相对太久,好不容易结婚又要分开? 第128章 后悔之前冲对方下手太重,午夜梦回时心脏紧缩。 有太多事情值得后悔。 谈谦恕想了想:“没有。” 倘若在一年之前有人告诉他,他会爱上应潮盛,和对方结婚,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你呢?” 应潮盛笑说:“我也没有。”他换个了话题:“鱼怎么还没好?” 谈谦恕道:“我催催。” 不知道是不是他租的这条船人少的缘故,上菜很慢,谈谦恕起身去看,舱室门却被打开,几人鱼贯而入。 侍者推着餐车过来,保温罩被掀开,一条烹饪好的鱼被摆在圆盘中,谈谦恕抬眼扫过眼前上菜的人,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个眼睛,他觉得这人有些熟悉,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盘子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白雾一般的蒸汽向面颊冲过去,谈谦恕下意识地移开眼睛,却瞥见一道寒光猝然袭来,似毒蛇吐出的信子,变故发生在眨眼间,快得根本来不及思考,谈谦恕凭借着肌肉反应下意识地后仰,一丝闷痛滑过胸膛,热血当即泼了出来。 刺啦—— 血液滴在尚且热的鱼身,当即便发出一声蒸汽灼烧的响,应潮盛也迅速反应过来,抄起眼前瓶子冲着对方砸了过去,嗓音森然阴寒:“周瀚!” 眼前人比之前瘦了许多,称得上缩小了两圈,太阳穴都凹陷下去,之前尚且能称为成功人士的气度已经全然不在,一双眼尾纹路深而密,全部耷拉下来,看起来像是被逼到绝处的兽,目光中带着神经质。 瓶子哗啦碎掉,玻璃茬子落在地上,连带着口罩被拉下来,他死死盯着谈谦恕,手掌因为大力而发出痉挛似的颤动,喉间肌肉挤在一起,面容扭曲:“你害我到这种地步......怎么不去死?!” 原本身后的侍者也围了过来,几抹寒光冲着应潮盛袭去,也不知道周瀚是在哪里找的人,刁钻狠辣,完全是亡命之徒 ,应潮盛狼狈地躲开,瞥一眼谈谦恕,对方胸口处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暂时还看不出深浅,只看到胸前布料已经被血沾湿。 他们正在船上,离岸边隔着数十海里,甲板空旷遮挡物又少,如今又是夜晚,主控室还在楼下,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优势,谈谦恕骂了一句,冲着应潮盛道:“我没事你小心!” 胸膛处火辣辣的疼,谈谦恕忍住,眼前人像是疯了一样乱刺着,他闪电般上半身后仰,躲过这凶悍的一刺,而后抬手握住对方手腕,硬生生地扳着周瀚腕骨向后反折,骨骼发出咯咯的声音,周瀚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凸起般看着,谈谦恕拧紧牙关扛住胸膛上不断堆叠的疼意,硬生生抬膝向着对方下腹砸去。 轰—— 一声闷响传来,眼前人被这痛意击得倒在地上,谈谦恕疾步向着应潮盛那里去,对方面前也跟着两个人,应潮盛脖颈处项链被拽住,一人从伸后牢牢地勒住他,细细链条勒到肉里去,谈谦恕瞳孔猛地骤缩,当机立断冲着对方太阳穴挥拳,男人痛叫一声松开手。 “咳咳咳——” 撕心裂肺地咳嗽声响起,应潮盛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呼着新鲜空气,他脖颈处已经有了一圈淤痕,他惊魂未定地解开链子揣兜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你下次给我换了手环算了!” 唯一剩下的那位见两个人已经被放倒,见事态不妙转身要走,应潮盛捡起地上的刀,拿起来直直飞过去,只听到一声闷响,对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应潮盛转头去看谈谦恕,眉头皱在一起,伤口大概有两厘米深,鲜血不断涌出来,谈谦恕头上全部是汗,脱掉外衣压在伤口止血,他安慰应潮盛道:“没事,不严重。” 风声呼啸着刮过,带着哨子传来某种吊诡的氛围,海面传来的声音像是哭嚎,谈谦恕神经突然一跳,他觉得有些说不通。 周瀚费劲心思就只找了这两个没用的,那何必如此费劲,开车撞过来岂不是更省心。 鲜血沾湿了手掌,疼痛一下一下袭来,谈谦恕不敢有丝毫大意,越过夜色里墨一般的海面,他的视线越过舱门,缓缓停留在脚下站的这方甲板上,他低着头摸索敲击,指腹摸索着触到关卡,而后用力拉开。 黑暗里,谈谦恕冷汗唰的一下子渗出来。 那原本是个储物的地方,此时堆满了烟花,最上层几箱纸筒纸壳已经被拆开,黑色的火药零散地洒满了整个空间,这种密度之下取得的效果足矣媲美炸/弹。 “怎么了?” 应潮盛看过来,却见谈谦恕将甲板那一块拆下,他看到里面堆放的东西,瞳孔猛地骤缩。 谈谦恕嗓音在夜色里格外冷静,伴着风声急促开口:“我把那一圈烟花挪开,你去主控室求救。” 应潮盛没动,僵硬得似一尊石像,从他森白的脸上的能看到肌肉紧绷,他的拳头死死攥在一起。 谈谦恕低喝:“去,我守在这里,我不会操纵轮船,去了也没用。” 这是最理智的安排,应潮盛熟悉船,他们一个人守在这里,只要把烟花挪开,在宽广地带哪怕炸了也是烟花,应潮盛欲转身离去,目光却陡然瞥见一处,周瀚倒在地上,手掌向着胸口掏去,一柄手枪被他捏着,他冲着两人咧开嘴笑,下一瞬扣动扳机。 时间好像被摁下了暂停键,又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应潮盛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做的,脚步一转,身体大于理智,直直朝着谈谦恕扑去。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谈谦恕震惊的面色,这是对方第一次露出如此惊慌失措的面容,他有些不解,顺着对方视线看去,自己肩膀处迅速洇出了鲜血。 应潮盛想,原来我把谈谦恕推开了,真奇怪,我明明之前还想着周瀚把谈谦恕刺伤,我怎么就把他推开了。 像是一支烧火棍捅穿了肩膀,撕裂般的剧痛炸开,那枚子弹穿透身体落在烟花上,滋滋冒起白烟,一小簇幽蓝色火苗犹如死神的镰刀一般落下,空气里某种声响传来。 “跑——”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跑了几步,而后一簇火苗骤亮,冲天火光燃起,压缩到极致的轰暴传来,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轰然炸开,气浪将栏杆冲爆,无数玻璃尽数破碎,强烈的震波将人掀飞。 应潮盛感觉自己的视线变高,他看到了天空的月亮,看到了空中漂浮的碎片,看到了自己向着海水坠去。 他感觉自己灵魂出窍,飞向高高的天空俯瞰这一切,他看着自己的伤,看着自己的血,灵魂越过远处的灯火,再飘过漫长的海和时空,穿到了十个月前,两个人对峙的那个夜晚。 他看到自己站在甲板上扣动扳机,神情冷静地开枪,那枚子弹穿梭时空,越过千山万水浩瀚苍穹,飞遍无数熙熙攘攘的人群,而后落在了他身上。 福报俱全、善业感召。 过满而倾、死生同处。 无数的记忆在脑海里闪现,最后拼凑成一张冷峻的面容,应潮盛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我的命。” 他认了。 他坠入了海底。 第102章 死生同处 抢救担架的轮子在地上滑拉出刺耳的声响,夜间软底鞋踏入地板上的声音沉闷的像是鞭子抽打在灵魂上,戴着口罩的医生急促开口:“脉搏一百三、血压九十,快,肺部有积水!” 抢救室门合上,红色警示灯在苍白的墙壁下透着一片不祥的光晕,急救人员手掌按住胸骨下段,力度干脆迅猛。 “呼吸机加压供氧。” “两边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射迟钝,静脉注射止血剂。” “血压100/60mmhg,注射去甲肾上腺素,快!” 空气里有着消毒水味,病患身上还有血腥味,冷白的无影灯下,脚步声和仪器发出的警报声混在一起,很久才停息。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医院换班时间是早上,不过医生一般提前十几分钟左右交接,王医生换好白大褂进来:“昨晚忙坏了?” 房间里一圈人各个面带疲色,眼睛下淡淡黑影:“可不是。” 和他交班的医生姓温,现在说话时都打着哈欠,目光落在病床上罩着呼吸机的人身上:“患者昨晚21:07入抢救室,爆炸伤,双肺吸入性肺水肿,胸膛还有刀伤,失血都800毫升了,不过身体素质很好,一用药血氧就稳定了,估计好的话明天就能出icu。” 王医生看四下无人,靠近低声问道:“就是昨晚轮船爆炸的......” “是,当事人。”温医生唏嘘,偏头道:“听说巡逻船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不少时间,这个运气好,另一个到现在都没找到。” “没找到?”王医生吃了一惊:“那岂不是凶多吉少?” 温医生叹了一口气:“反正巡逻船现在还在海上漂着找人。”他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位是谁不?应毅的弟弟,亲弟弟。” 王医生问:“那这个爆炸坠海岸是意外还是......?”剩下的话他没说,不过意思很明显。 第129章 “谁知道呢。”温医生叹了口气:“不过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时间到了八点钟,他换下衣服:“我回家休息,要是有情况第一时间联系。” “快去吧,这里我看着。” 医院照常忙碌着,得益于平常锻炼出来的身体素质,谈谦恕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度过最艰险的三十六小时后转出icu,病房里灯光透着大片冷白,输液架悬挂的液体一滴滴的落下,病床上躺着的男人眼皮底下眼球不断震颤着,似乎经受某种苦楚。 谈明德眼睛布满血丝,到底年龄老了熬不住,腿脚发软地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关灵陪着他身边,想劝对方休息一会,目光瞥向病床,却见男人睁开了眼。 关灵一口气提起来,嗓子破音:“醒了,他醒了!” 谈明德抬头看去,只见病床上男人霍然睁眼,接着猛地起身,输液架被拖得发出了哗啦一声,他忙上前低喝:“你干什么,好好躺着!” 谈谦恕面无血色,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嗓音嘶哑:“应潮盛呢,他在哪里?” 他的眼神还有着希冀,却又仿佛是所有沉重的期望被一根丝线托着,关灵几乎不忍心去看,悄悄别过眼去,谈明德稳住心神:“我们在找,所有人都在找他。” 谈谦恕不敢置信地抬眸,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加煞白:“在找是什么意思?” 他拔了针头就欲下床,关灵想拦住,谈明德却摆了摆手:“我不想骗你,但是我们确实没找到他。” 谈谦恕只觉得有根棍子或者刀从他心脏处刺了进去,又在那块血肉上反复戳刺,疼得他眼前几乎发黑,窒息般的疼痛从肺腑涌了进来,急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中,他想说话,喉咙却发痒,越忍便又觉得痒,刚欲开口便觉得呛咳,他偏过头闷咳几声,几抹触目惊心的血红落在手心。 “你肺积水,不能剧烈呼吸!” 谈明德摁了呼叫铃,语气严厉:“不要应潮盛没找到自己先倒下,振作起来。” 谈谦恕神情扭曲,脸颊上肌肉石块般绷在一起,他急速地喘着气,目眦欲裂,指节捏得发白,像是痛到极致遭受电击般痉挛,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瞳孔紧缩,猛地伸手按住肩膀:“快,用镇静剂!” 尖锐的针头刺入皮肤,液体推送进入,剧烈的呼吸缓缓平复,他被人死死摁住,视线看向天花板,良久之后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嘶鸣。 病房的电视开着,屏幕里是应毅双目含泪的面容,他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一向儒雅示人的形象凌乱:“我弟弟就是个普通商人,船被扣住,如今人也失踪,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弟弟平安。” 谈谦恕闭上眼睛,在药物作用下,又陷入了海一般的寂静里。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地下沉,又像是漂浮在空中,过往经历又在眼前浮现,一片白光闪过,他恍惚中看到了应潮盛。 应潮盛躺在沙发上,神情带着些不耐烦,偶尔又转成笑脸:“honey......” 一股失而复得的欣喜顿时席卷了全身,他疾步上前将人搂住:“你去了哪,我怎么找不到你。” 应潮盛偏了偏头:“我一直在这里。” 谈谦恕觉得难过极了,他死死地将人搂住:“那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我醒来看不到你。” 他的手摸到了一片温热的濡湿,谈谦恕低头去看,却见猩红从对方肩膀上流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捂住:“快叫医生,快——” 应潮盛静静看着他,忽然不见了踪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席卷而来,他疾步去追,发现自己出现在了甲板上。 他着急地去寻找,应潮盛站在甲板的那一头,愤怒萦绕在胸前:“你怎么又不见了?!快回来。” 应潮盛转过身,风吹起对方的头发,他看起来十分遥远:“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 “我去我的命运之地。”应潮盛随意道:“算命先生说过,‘死生同处’,我生于海死于海,这就是我的命,人是不能对抗命运的。” 谈谦恕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我怎么办?你要把我一个人留下吗?”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他脸上笑容不见,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谈谦恕,他好像离谈谦恕很远,谈谦恕试探着走近,他便退了几步。 谈谦恕攥住拳头,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们在上帝面前发过誓,只有死亡才能将你我分开,你既然觉得是这是你的命,那你把我也带走,我和你死生一处,这样岂不是才印证你的命运?” “你要是死了我活着,那算什么死生一处?!”谈谦恕慢慢地走向他:“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生于海死于海就是命运,我和你活着的时候不分离死了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死生一处,这才是你真正的命运。” 那段甲板仿佛没有尽头,他一步一步向着对方走去:“你总说我逼你、我控制你,那我这次不逼你,你愿意离开我就离开,你愿意认为自己的命运是死于船上,那我陪着你!你活着我也活着,你死了我也死,我们‘死生一处’。” 大雾四起,缥缈的白雾席卷了整个甲板,国外的一处医院,抢救室内监护仪发出声响,医生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快,病人有反应了。” 监护仪上心率缓缓加快,呼吸曲线出现波动,血氧器上数字开始稳定,胸口处有微弱的起伏,而那起伏仿佛是落下的火点,开始点燃身体机能各处。 “血压上升,能自主呼吸了。” ....... 绗江这半个月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是难以忘怀的时间。 应毅的弟弟坠海失踪,应毅最开始停止一切选举活动,他在镜头前表示,自己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失去自己的亲人。 电视机上是他发表演讲的新闻。 这位竞选人头发花白,站的笔直,嗓音沙哑:“各位媒体朋友,我站在这里,不是以竞选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失去弟弟的哥哥身份讲话。我的弟弟,一个普通的商人、一个好好纳税、遵纪守法的公民,因为我的缘故,他的船被扣押、被调查、被口诛笔伐。”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配合调查,他严格按照各个部门的要求整顿。那时候我们相信,只要自己是清白的毕必将会迎来一个公平正义的结局,可是我们等到的是什么?是一场爆炸,一枚子弹,是一场坠海,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连他是否上存于人世都不清楚。”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想攻击任何一方,只想问问,为什么一个流亡加拿大的商业罪犯会突然出现在绗江?为什么好端端地火药会出现在船上?这座城市连不同的声音都不允许存在吗?” “我参选,从来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是为了维持人人平等的秩序,我希望法律公平公正,我希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心的生活。” 电视机被关掉,陆晚泽看向窗户前的人,皱眉问道:“你还好吗?” 夜色笼罩四野,一轮月色挂在天幕,屋外灯照着树下隐隐绰绰的树影,谈谦恕坐在窗前,他最近急速瘦削,原本就锋利的骨相没了皮肉之后越发陡峭,视线沉沉,投来时压迫感更强。 谈谦恕道:“还行。” 他目光无机质,似幽深的寒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静地看着某处。 陆晚泽看着,又问:“伤如何了?” “死不了,没事我先走了。” 谈谦恕不想寒暄,他转身要走,身后陆晚泽开口:“有件事情你听听。” “说。” “发生事故后半个小时内的出港监控内船只,我一艘艘地数过,第一次是四十二艘,等过了十分钟后再查,我们所有人盯着监控看,显示四十一艘船出港,所有的手续、录像、申请都是四十一份。” 陆晚泽盯着谈谦恕背影:“也许是我数错了。” 这对有些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海上时常有海钓的快艇,一艘无定位无登记的船悄然出现,又借着夜色掩护下离港,开出海域之后打开船底阀门将船沉入海底,世界上再没有这艘船。 谈谦恕转过身来,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惊讶,表情平静如海:“谢谢。” 陆晚泽愣了一下。 谈谦恕走向院子,树影摇曳,草丛里有不知名的虫鸣声响起,林中漆黑,好似王奶奶下葬的那天。 他静静走着,忽然间风里传来声响,谈谦恕猛然回头,只见路灯下是洋洋洒洒的影子,四周寂寂,一只野猫飞速窜过复而不见踪影。 这次没有人从树影婆娑间冲出来抱住他。 他收回目光,身影在地上拖得很长。 * 应潮盛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摁着遥控器。 “去问一下我哥,我还得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半个月吗?打个商量,一周行不行?” “凭什么?已婚人士都没特权吗!” 第130章 “去给我偷拍几张照片。”应潮盛道:“我要看!” 第103章 驴脸鳏夫 绗江那家早茶店什么时候去都是人满为患。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端着蒸笼放在桌上,笼帽一掀,混着香味的热汽扑面而来,茶汤沏在壶里,普洱的叶子在滚烫的热水中打着旋舒展,墙上的电视机还播报着新闻。 食客都是街坊邻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熟稔的喝茶闲谈。 “巡逻船最近真频繁,我经常看见,有时候打眼一望好几艘。” “可不是,据说还在找人。” “还在找?”那人吃惊道:“这都过去二十天,听说海上黄金救援时间是几个小时,现在找.......”他摇摇头:“尸首都泡散了吧,求求妈祖算了。” “谁说不是。”另一位听到这插了一嘴,伸手挪了挪凳子凑近:“听说那天晚上弄火药的那人,叫什么周瀚,没救下来。” “他我知道!”一提起周瀚这个名字,简直是针在神经上戳,激灵似的清醒了,当初崇兴科技有多少人踩雷就有多少人恨周瀚,如今看到残存的海报都忍不住踩两脚再呸一口。 “周瀚当时已经跑了,这个时节点上突然回来,又恰好用烟花把人炸了,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他指不定是受了谁指使,反正自己也活不下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谁说不是,听说失踪的那个,找到了什么新证据,对姓赵的不利。” “那这不就是灭口?!” 偏巧电视机上闪过赵东宁的面容,几人望去,轻啧一声:“人都没了,这手也太黑了。” 茶余饭后的谈资永远不会少,说完应赵两人,又开始说最近的战争,说油价涨了黄金涨了,又说要是把投在崇兴里的钱拿去买黄金,现在说不准已经实现财富自由。 另一边更是愁云惨淡。 原本计划的电视专访也在压缩时长,同样的会议,镜头时长不断被压缩,报纸上排版布局已经有了新变化,头版栏目上是应毅的照片,似乎是在某次演讲时抓拍的,形象不似之前那般体面从容,眼睛里是红血丝,头发也显出花白,这个时候,大众才意识到,除去围绕在应毅身上的各种光环,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星越大楼的内容总监面前是每日的票情分析,稳票、摇摆、观望逐一分析,又按照界别分得更加细致,大屏幕上投出来的曲线图清晰地看到应毅各界的支持率逐步上升,谈明德这几天时常来星越,扫一眼上面数据,戏谑道:“看,打感情票博同情确实有用,这水泼到赵东宁身上,可就洗不清了。” 谈谦恕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偶尔会和内容总监交谈,这段时间他确实是瘦了不少,侧脸上颧骨拢起、眉骨凸起,面无表情时候显得阴郁。 星越上下也都知道这位谈总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出于人道主义表示同情,但是对于领导的同情向来维持不了多久,又因为太忙心生怨气,私下里给起了个外号叫‘驴脸鳏夫’,因为谈谦恕见谁都是一副拉拉脸的样子...... 只能说,在起外号这条道路上,打工人真是又损又贴切。 内容总监最近也是焦头烂额,虽然前段时间这位把‘应赵’之争相关报道丢给了谈杰谈总,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因为当时是烂摊子并且用来堵嘴的,此一时彼一时,谈杰说了又不算,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以至于现在一件事情需要请示两个人。 其中一位明显心情差到极致,虽然不至于稍有不顺破口大骂的地步,但这明显低气压下谁敢触霉头,完全是夹紧尾巴做汇报,等离开办公室后长吸一口,感觉外面空气格外清新。 谈明德看着内容总监走出去,目光再转到谈谦恕身上,揶揄道:“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应毅的弟弟就会回来看你,等过上几个月稳定了,再宣布人没有死。” 他戏谑开口:“赵东宁真是差一些运气,原本都十拿九稳的事,还能让应毅借着这事翻盘。” 谈明德隔岸观火,哪怕谈谦恕和应潮盛在一起,自始至终也把星越摆在局外人的位置上,自己更是作壁上观。 谈谦恕看向谈明德,脸上没什么表情:“谈杰的女儿最近放学过来,你去看看她。” 谈明德笑一声:“你现在听人说话就烦是不是?”他目光在谈谦恕眉间转一圈:“你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或者好好休息。” 谈谦恕没吭声,他看着谈明德走出办公室,四周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向后倒去,伸手按压自己的眉心。 他的身体已经正逐渐康复,肺积水消失、颅内出的血也已经吸收,外伤也在逐步愈合,但谈谦恕仍旧觉得难受。 特别是四周安静,他便觉得这种静好像是让他整个人置于深渊与悬崖间的临界处。 只要他一停下工作,或者回到家中,在万籁寂静中他总会想起应潮盛。 有时候是晚上不睡觉,睁大眼睛看向天花板,他问应潮盛怎么不睡,对方偶尔会含糊地说一声难受。 他又问到底哪里难受,应潮盛就说不出了。 他那时候是怎么做的? 他把应潮盛揽住,对方也会翻身把头埋在他颈窝处,而后闭上眼睛,可能是睡着了,但用了多久后睡着他也不清楚。 谈谦恕如今也觉得难受。 可具体哪里难受,哪块肌肉哪块骨骼哪块皮肤在发出抗议,他也说不上来,他无法用语言清晰而准确的描述自己身体感受,像是处在一片混沌中。 谈谦恕闭上眼睛。 这种难受在提醒他,也让他离当时的应潮盛更近些。 * 应潮盛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墙壁上贴着满满当当的照片,谈谦恕工作的、开车的、还有些明显是从监控视频片段中截下打印出来的,这些照片全部是同一个男人的面容,乍一看还有些恐怖。 今天新出炉的照片送到了应潮盛手里。 他看去,眉头皱着:“怎么离得这么远?” 被任命当狗仔的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也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洋气且诡异的任务:“谈先生太敏锐,离太近就会被发现。” 之前他开车跟过对方,两条街道后对方陡然转弯,他差点跟上去,后来一想这是已经起了疑心,从那之后就离得远,每张照片拍的都像是私生饭手里存货。 应潮盛神情淡淡不愉,寻了个空位贴在墙上:“下去吧。” 他打量着这一墙照片,对方已经出院,依旧看起来很消瘦,应潮盛有些自得,同时又有些心疼。 他看着看着,犹如困兽般的在房间走着,最终犬齿咬在下唇上,出门吩咐道:“我要回去!” 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待下去,之前能待那么长时间,完全是担心事情败露并且……身体不允许。 身边几位保镖面露难色,应潮盛冷冷道:“你打电话,我来说。” 他寻了个僻静之地,保镖们也不知道这位主说了什么,总之电话丢回去时,应毅嗓音无奈极了:“由着他。” * 一天结束,谈谦恕回到家中,脱去外套往衣架上挂,路过卧室时微微一顿。 卧室门紧闭,金属把手泛着亮意,他的心跳却蓦地加快——他走时门是开着的。 谈谦恕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黄铜把手上,静了几息才将手掌搭在上面,这个动作仿佛变得千斤重,他调动着身体每一处肌肉神经,才慢慢压下去。 门轻轻地被推开,室内光景映入眼帘。 昏暗房间里,阔别已久的人靠在床头,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带着笑,面容色彩在这将暗未暗的光影里看起来仿佛是清晨路上的石狮子,呈现出梦幻般的蓝色调。 “honey,惊不惊喜?!” 应潮盛看向门口,心说谈谦恕要是哭,他就一刻不停地把对方搂住。 他还挺期待那个画面的。 门口的人仿若雕像,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 应潮盛不满,走了两步:“honey,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抱住我。”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环住谈谦恕,对方仍旧僵硬着,衣服下肌肉紧绷如石头。 应潮盛将人搂住,伸手拍向对方的背:“但是我原谅你了。” 他把下巴搭在对方肩膀上,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块冰,他听见对方猝然急促地呼吸声和战鼓般的心跳声,这种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脏里。 僵硬良久,他才感觉谈谦恕伸手抱住了他。 他们死死地搂在一起,胸膛贴在一起,呼吸交融在一处,慢慢地,连心跳脉搏的频率都相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体温纠缠着,所有的酸楚温水般漫上,泡得人心脏发软。 良久之后,谈谦恕终于放下手臂,他唇张了张,似乎要说话。 应潮盛期待地看向对方。 谈谦恕嗓音里有奇怪的沙哑,他缓缓开口:“——你怎么不换衣服就上床?” 应潮盛:...... 第131章 他发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声嚎叫:“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第104章 人过的日子 窗外最后一丝晚霞依依不舍隐入天幕,红紫相间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暖光的光亮连成一线,整个城市都浸润在柔和的温柔里。 房间里,两个人面面相觑,倘若放在别人身上,便有种“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酸楚,但这两人都没有流泪,目光中偶尔会闪烁过一些温楚,旋即便被笑意取代。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他目光在谈谦恕脸上描摹,看着对方的唇抿起来,看着对方眼中划过各种情绪,而后镇定开口:“我以为还得再过一周你才会回来。” 坦白说,这种掩饰很好的取悦到了应潮盛,他看着谈谦恕瘦了许多,在心疼的同时,却在心底涌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他爱我,他爱我爱到如此地步,一种被承认的快感从心底生出来,在这一瞬间滋生出凌驾他人之上的满足感。 应潮盛伸手搂住谈谦恕,满脸笑意:“honey,我太想你了。” 他掐着嗓音,半真半假地开口:“我为了你偷偷跑回来了,不过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还活着,所以我这几日只能待到家里了。” 他伸手在谈谦恕脸上一拍:“感不感动?” 谈谦恕看着他没作声,他将灯打开,自己去拉了窗帘,窗外自然光全然被遮挡,只留下带着暖意的灯光。 做好这一切后,谈谦恕问:“你今天怎么来的?” 应潮盛跟在谈谦恕身后:“飞机,我哥的人打掩护,今天身上所有证件都是假的,honey,你可能没注意到,今天你的小区检修,我又成了检修工人混进来的。” 谈谦恕转身,应潮盛撞在他身上,笑着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感动?” 让他有一点失望的是,谈谦恕情绪没有太外放,反而内敛深沉,他想看到对方更加迸发。 应潮盛心里默默补充,最好不敢置信——惊讶——狂喜,然后流泪,说一些最爱他爱他一辈子的话。 谈谦恕唇动了动:“我很感动。” 他伸手搂住应潮盛,几乎是吸了一口气,应潮盛感受着对方拥抱自己的力度:“你想不想我?” “嗯。” 应潮盛手拍了拍谈谦恕后背,放缓了声音,几乎是心满意足地开口:“我也好想你。” 又拥抱了几秒钟,谈谦恕将人放开,应潮盛恢复的应该还不错,起码脸色不是很差,不过也仍旧瘦了些,他问:“有没有吃东西?” 应潮盛摸了摸胃:“吃了飞机餐,不饿。”他又甜甜蜜蜜地贴上去:“你去给我做东西吃,好不好?” 谈谦恕哪能说不好,他换了衣服,应潮盛拉开冰箱,发现里面也没放什么食物,大概这阵子谈谦恕也没心情自己做饭。 应潮盛又拉开冷冻层,发现还有几块冷冻的牛排,取出来交给谈谦恕,煎好给两人当晚餐。 家里没蔬菜,连个芹菜叶子都没有,正合应潮盛心意,他本来就讨厌蔬菜,如今正好光明正大地挑食。 冰箱还有一小块黄油,取出来放在锅里融化,牛排没有提前解冻,煎得时候老往外面迸溅水珠,油点子弹珠似的在平锅上跳,这好像还是之前两人一起逛超市买的,应潮盛离开谈谦恕二十三天,这块牛排在冰箱里超过一个月,不过还能吃,甚至味道还不错。 应潮盛吃着肉,看向对面的谈谦恕:“你是不是最近胃口特别差?” 谈谦恕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体重下降这事,他倒是无所谓:“住院期间不太想吃东西,以后慢慢养回来。” 应潮盛见谈谦恕吃完,自己吃的七七八八,便主动站起来把盘子拎着往洗碗机一丢,旋即用一脸宠溺的表情盯着谈谦恕,意思非常非常明显,‘我表现的真好,真有眼力见,你还不赶紧夸我’。 谈谦恕:“……真好,主动将盘子放进了洗碗机。” 应潮盛飞速开口:“这有什么。”他脸上挂着笑容,有点像广告里出现的经典好男人的笑容:“honey,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谈谦恕已经明白对方想听什么,于是他主动说:“你现在伤口能沾水吗,可以的话我给你洗澡。” 应潮盛顿时更加满意:“可以。” 谈谦恕伸手拉开应潮盛衣服,当初那枚子弹穿透了对方肩膀,如今缝合伤口处线已经吸收掉,左肩膀处还残留着伤疤,那块皮肉发红。 他手掌轻轻触在应潮盛肩膀上,掌心感受着凹凸不平的凸起,慢慢摩挲着开口:“可能会留疤。” 伤得很深,就算做医美修复也恢复不了以前的样子,顶多变淡些。 应潮盛被他摸得有些痒,下意识地耸了耸肩:“honey,这是勋章。” 况且……留疤后谈谦恕看见就想起来那天,岂不是爱他爱的更加要死要活。 完美极了。 应潮盛想到这里更加满意,特意看向谈谦恕,嘴里发出‘嘶’,旋即说:“最近这个肩膀受力会有些疼。” 下一瞬,微凉的触感袭来,谈谦恕低头,唇触在左肩上,贴上去轻轻落下一吻,对方的唇不怎么柔软,上面有一层干燥的死皮,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有些糙,他的呼吸也吐露在脖颈处,带着些酥麻的痒意。 应潮盛用十分矫揉造作的语气说:“好像你亲亲就不疼了。” 谈谦恕眼眸里有淡淡笑意:“给你洗完澡之后亲。”他摸了摸对方耳垂:“我想好好亲亲你。” 应潮盛视线顿时微妙起来了。 洗完澡之后何止是这种清汤寡水的亲亲啊,那必然会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啧。 就知道已经忍不住了。 虽然他也非常想做。 应潮盛脑子里当场滑过好多不可言说,面上还维持着一副纯洁的表情:“好。” 今天没泡澡,热水洒下来,谈谦恕特意避过那处的伤口,用海绵摸上沐浴液在对方身上打着圈,应潮盛连动一下都懒得动,不过在谈谦恕让他抬手或者转身的时候配合一下,甚至抬手都不用力气,因为谈谦恕怕拉扯到他伤口,抬手臂的时候都扶着。 刷牙也不用说,也是谈谦恕动手,应潮盛仿佛已经生活不能自理,全程由着对方,一切做好后把应潮盛擦干塞进被子里,谈谦恕自己冲了一下,回到卧室时候一盏床头灯开着。 应潮盛侧躺着,被子盖在腰腹处,大片肌肤落在灯光下,对方穿着件睡袍出来,自肩颈处滴落着水。 应潮盛挥了挥手:“honey~” 谈谦恕走了过去,单手撑住床,低头吻向应潮盛。 他的舌尖在对方唇瓣上厮磨,犹如画笔勾勒线条般来回勾描,应潮盛伸手攀住对方脖颈,看起来十分配合。 太久没有这般亲近,一开始便是星火溅开形成燎原之势,心脏轰然落到实处,几乎是刚碰到对方舌尖,便摁着后背向着自己拉扯,胸膛碰在一起的时候都听到对方心跳声。 应潮盛从喉咙里发出呻声,他的手落在谈谦恕领口,死死拽着那点布料,谈谦恕低声问:“你身体能做吗?” 应潮盛表情一下子变了,他挑衅般用膝盖蹭了蹭:“honey,你太看不起了我——唔。” 谈谦恕的吻落在他唇上,碾磨之后又向下移,一点一点地吻过下巴、脖颈。 应潮盛发出含糊地一声笑,对方确实践行自己说的‘好好亲’,简直是用唇舌一寸寸丈量,真是漫长的吻。 应潮盛这样想着,伸手按住谈谦恕后颈,十分具有暗示意味地开口:“不要忘记亲这里。” 话音落下,他得偿所愿。 …… 这一次应潮盛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克制,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额头上都是汗水,十分微妙地心想,谈谦恕居然还能表现的如此温柔。 他还以为刚一回来就会被压住来一回。 他躺着,心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偏头看向谈谦恕,压着嗓音道:“我没事。” 应潮盛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云淡风轻地开口:“现在好多了,之前刚做完手术,只能侧躺着,肩膀怎么样都疼,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略一翻身,往谈谦恕怀里贴去:“我又想你,又不能见你,过得好辛苦。” 谈谦恕摸着他潮湿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对方脊椎骨,那里有一节一节地凸起。 他问:“之前最疼的时候怎么撑过来的?” 应潮盛道:“想着你。”他低声道:“我就在想,假如你在我身边就好了,我可能不会这么疼。” 语言真的神奇的东西,哪怕谈谦恕知道应潮盛特意说这些讨好他,还是觉得心中一动。 他低头,亲了亲对方肩膀,应潮盛又开始‘嘶嘶’了两声。 “疼?” 应潮盛用很低的声音道:“一般不疼,偶尔拉扯到才会疼。” 他停了一会,观察着谈谦恕神情,十分不经意地开口:“尼古丁……好像有镇痛的作用。” 第132章 话音落下,应潮盛还等着对方反驳,却见谈谦恕顿了一下,起身去外面,卧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后有拉开抽屉的声音。 对方在找烟。 应潮盛眼睛一亮,面上还维持着淡定的样子,等谈谦恕将烟给他后,十分克制地抽出一支。 他假惺惺开口:“我要不要去厨房抽油烟机前抽烟?” 谈谦恕回答:“这里就行。” 这是之前绝对不被允许的事情!!! 应潮盛压住唇角,向着床侧倾身,点燃后吸了一口,淡白色烟雾升腾着,将一切映照的模模糊糊。 一支燃尽,谈谦恕将烟灰缸挪了出去,又打开室内换风系统,应潮盛看着他忙忙碌碌,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大口气。 之前真是委屈死他了,现在才是人过的日子! 爽! 下次再装装可怜,说不定喝酒都被能被允许。 未来可期! 应潮盛掐着嗓音:“honey~” “睡吧。” 应潮盛听起来十分乖顺地应了一声:“我要抱着你睡。” 第105章 骗鬼 睡觉的时候,谈谦恕偶尔会把手落在对方胸膛处。 他的掌心下是对方跳动的心脏,沉而有力,这样隔着胸腔触碰的时候,像是隔着栅栏摸一只在笼子里的鸟。 谈谦恕摸了好久,久到应潮盛若有所思地开口:“你是不是想给我穿环?” 谈谦恕:…… 他手还停在对方胸膛上,掌心下某种触感明显,甚至在对方说话之后,这种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谈谦恕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搓、揉了一下,真的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而后就一下子后悔了。 应潮盛立刻开口,嗓音里含着扭捏作态的拒绝:“真的好变态,你这个控制狂。” 谈谦恕:…… 应潮盛指指点点:“你现在想穿环,明天想干什么我都不敢想,你之前就想过,谁知道你想做什么。”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觉得久违的头疼和无奈都出现了:“我没有那种癖好。” 应潮盛一脸‘你看我相信吗’的表情看向谈谦恕:“谁知道你脑海里怎么想的,说不定就想把我关在家里锁在床上,然后你想做就做。” 应潮盛道:“这不是空穴来风,我没离开之前你从监控里看见我,就回来把我摁在沙发上。” 谈谦恕表情有了变化:“你对这事耿耿于怀?”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怎么会honey,毕竟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胜利者如果不玩弄失败者,那么胜利将毫无意义,不过……风水轮流转,倘若这是权力斗争,那他如今已经赢了八成。 应潮盛面上无辜,他的舌尖轻轻在口腔里游走一圈,心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 谈谦恕凝视了他几秒:“那样就好。” 应潮盛无辜地对视:“是啊。” 他手臂搭上谈谦恕的腰,亲亲热热挨挨蹭蹭:“你能不能在身上纹一个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我们好像讨论过。” 应潮盛说:“此一时彼一时,说不定你会有新的想法。” 谈谦恕依旧非常冷静地开口:“没有。” “真没有?”应潮盛不信。 “没有。” 应潮盛仍旧不死心:“可以有吗?如果我偏要你纹?” 谈谦恕沉默了。 应潮盛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敏锐的觉察到可能性,倘若有尾巴,那这个时候绝对因为自得翘起来了,他贴向谈谦恕:“honey,我们可以试着交换,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可以任意对我,这样你的控制欲会得到满足,而你只需要之后在皮肤上纹一个图案。” 谈谦恕依旧没作声。 空气里有安然静谧的味道,应潮盛心里在推算着对方答应的可能性,他的答案是笃定的,他面前有着令人心悦的筹码。 他静静等待着谈谦恕开口,大概几分钟之后,谈谦恕开口:“好。” 应潮盛眼中全部是笑意,他贴在谈谦恕耳边小声开口:“你想对我做什么?把我绑在床上吗?” “……我想让你闭上嘴巴睡觉。” “哦。”应潮盛悻悻发出了一声,而后道:“你想的,honey,我了解你,你控制欲发作,在我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之后你就想。” 他看向谈谦恕眼睛,微笑着认真开口:“我知道你会,而我会纵容你。” 谈谦恕这回伸手把他眼睛盖住:“睡觉。” 应潮盛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蹭着谈谦恕掌心,带着微痒的触感。 今夜无月,窗帘拉着也看不到什么景色,灯光关闭后室内陷入昏暗,但这种暗色让人心静,耳边是彼此呼吸声,两人闭上眼睛一同陷入梦乡中。 长久以来的生物钟让谈谦恕仍旧按时清醒,而应潮盛还睡着,他起床后先洗漱,再出门在附近药店买了感冒药,又给助理发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去星越。 谈谦恕原本还打算给应潮盛带早餐回来,又想到按照目前人设他没心情吃早饭,故而作罢,拉着脸回到房间,依旧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刚进门,应潮盛在房间里嚎:“honey,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睁开眼睛你不在身边?” 谈谦恕道:“营造出我生病不能上班的假象。” “哦。”应潮盛悻悻道:“现在应该没有人盯着你。” 估计自顾不暇。 谈谦恕其实还带着谨慎,倘若应潮盛被发现不知道又出什么乱,理性思考对方应该等事情结束后再回来,可从感情上说,相见更早一些才好。 他确实非常非常想念对方。 应潮盛在床上滚了一圈:“让我想一想我们今天要做什么。” 他看向谈谦恕:“你想做什么?” “想和你说说话。”谈谦恕道。 “……非常传统的相处模式。”应潮盛吐槽:“我们其实结婚还没多久,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之间激情少了很多?” “我不那样认为。”谈谦恕说:“你认为的激情是什么?” 应潮盛眼睛转了转:“比如喝的烂醉如泥后疯狂一些。” “真是激情满满。”谈谦恕毫不客气地说:“如果真是烂醉如泥,身体不允许进行下一步。” “这不是重点。” 谈谦恕知道对方的重点是什么——烂醉如泥,应潮盛在给酒柜里的酒打主意,如果对方想做某件事,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话题总会引入上面去。 他早就见识到了这种毅力。 谈谦恕没有点破,他道:“再想想点燃激情的做法。” 应潮盛面上沉思。 狗屁的点燃激情,他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入酒身上,怎么现在变成维护婚姻的108个小技巧了? 但他脸上还需要做出思考的样子,在两秒之后,他道:“honey,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不能只让我想。” 应潮盛义正言辞:“这样对我们的感情不利。” 谈谦恕点了点头:“我也会想。”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对方的小心思,又都不约而同地用另一种方式掩盖住,如此几分钟后应潮盛干脆转移话题:“honey,你愿意在哪里纹我的名字?” 谈谦恕不认为自己能决定哪块皮肤区域,但总是要试试:“如果让我选的话,我会选择胸膛。” “好没有新意。”应潮盛手指下移,在对方腹股沟处摸了摸:“隐□□纹身怎么样?” “……非常不怎么样!” 谈谦恕语气都有些咬牙切齿:“你想一想纹身师。” “我不会让纹身师动手,我会自己来。”应潮盛道:“我也不会让别人看你。” “那我只会更担心。”谈谦恕说。 “你不相信我!”应潮盛不满:“我非常具有艺术天赋,纹身这件事我当然会成功。” “我只能接受胸膛。”谈谦恕道:“别的地方都不同意。” “你好保守,我都没有让你纹到更私密的地方。”应潮盛说:“而且腹股沟不算私密的地方,我本意是想让你纹到小、腹下。” 他伸手比划,手掌在谈谦恕身上摸:“这里,好像需要先脱毛。” 谈谦恕把对方爪子扒拉下来:“想都别想。” “好吧。”应潮盛收回手:“胸膛就胸膛吧。” 他还看起来不太满足,勉为其难地答应,谈谦恕几乎要无语了。 “起床,我做早餐,你洗漱。” 应潮盛:“honey,你态度不好。” “你可以把早餐做好端到房间,再给我洗漱,然后喂我吃。” 谈谦恕:“……我还可以嚼碎了给你喂下去。” 应潮盛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这个有点恶心。” 谈谦恕木着脸:“你听不懂我在阴阳怪气吗?” 应潮盛一脸愤愤,伸腿重重蹬床:“ 我刚回来,你就阴阳怪气。” 谈谦恕看了他几秒,最终走出房间,应潮盛看着他背影,神情里充满了有恃无恐的放肆。 第133章 冰箱里只剩下鸡蛋牛奶,谈谦恕给两人煎了鸡蛋盛出来,他拒绝端到房间,应潮盛再嚎叫也没有用,对方眼看无果从床上爬起来,自己开始刷牙洗漱。 等他坐到谈谦恕对面吃东西的时候,谈谦恕居然奇迹般的觉得某人还是挺乖的,这个念头一出来,谈谦恕摁了摁额头,心说赶快打住,他已经被驯化了。 应潮盛吃东西的时候很优雅。 煎蛋不过一人两枚,谈谦恕煎得偏嫩,蛋黄还未凝固,咬开里面还是流心,应潮盛挺喜欢这样的口感,但不爱吃蛋白,把蛋白用筷子夹到谈谦恕盘子里,谈谦恕看过去,应潮盛淡定自若地喝了一口牛奶。 他昨天晚上还主动把盘子丢进洗碗机里,今早便不再做这种事,谈谦恕怀疑对方因为早上他没有把早餐端进卧室不满才如此,吃完后施施然离开餐桌,坐在沙发上抽出a4 纸开始写写画画。 好吧,他确实看起来有些艺术天赋,拿着铅笔在画的时候,从侧脸看仿佛真的在进行某种伟大创作。 谈谦恕把盘子丢进洗碗机,走过去十分不经意地看应潮盛到底画什么,瞥一眼后收回目光。 那张a4纸上写满了应潮盛名字,类似于设立艺术字体那一类,还配上小小的图案,他在设计纹身图案。 写了大概十个左右,应潮盛笑眯眯地开口:“honey,你喜欢哪个?” 谈谦恕挑了一个,他选择的图案不那么夸张,也比较小,应潮盛礼貌性地夸谈谦恕眼光好,不过他可能觉得自己设计的也非常出众。 应潮盛用铅笔圈出来,贴在谈谦恕身上,继续开口:“honey~” 谈谦恕没作声。 应潮盛又叫:“honey,honey,honey~” 真吵。 谈谦恕问:“怎么了?” 应潮盛甜甜蜜蜜:“我的伤口好疼。” 谈谦恕冷冷道:“想用尼古丁镇痛?” 应潮盛神情无辜:“怎么会,我想你亲我。” 谈谦恕心里冷冷一笑,骗鬼去吧。 作者有话说: 小应:永远年轻,永远邪恶,永远得寸进尺。 应潮盛的《恋爱法则》 1、首先可以叫honey,多加几声观察效果。 2、木着脸时候可能有用,眼神有冷意那便不行。 3、可以扑过去贴上去,如果对方伸手搂住,那便可以。 4、可以满足对方控制欲,从而达到想要的效果。 5、说伤口疼似乎有奇效…… 未完持续…… 第106章 蹬鼻子上脸 今天注定是难忘的一天。 在铺着红色地毯的会议厅里,最后一位人士将票投入投票箱里,大屏幕上的时间跳动到十一点半,点票环节开始。 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高台,镁光灯闪烁似一片片雪花,工作人员上台检票唱票,对讲机里急促的声音与快门声构成了激烈的背景音,屏幕上每一次数字变化都牵动着所有人思绪。 应毅的票数一点点咬上去,由最开追平直至反超。 应潮盛靠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沿,他神情看上去不是非常紧绷,但目光集中在电视上,等到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一块巨石平稳地落到陆地,此后任由风吹雨打都能风平浪静,终是得偿所愿。 应潮盛猛地站起来,胡乱在室内走了两圈,内心一层层的愉悦像是海浪般裹挟着他,脚下似乎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 应潮盛走了两圈才冷静下来,重新坐下,拿过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给谈谦恕打电话,对方现在还在星越,他心情颇好地开口:“honey,快回来陪我。” 谈谦恕此时忙得恨不得会分、身术,星越第一时间需要发布信息,此时所有人走路都要飞起来。 谈谦恕说:“我这里最少还需要两个小时。” 应潮盛挑了挑眉:“这个时候你应该在我身边,honey。”他心情颇好地开口:“我给你一个小时处理问题,一个半小时后,我必须看到你在我面前。” 那边传来说话声,好像是谈谦恕给助理说了什么,应潮盛十分愉悦地挂断电话,特意看了一眼时间。 此时十二点四十分,谈谦恕需要在二点一十分到家。 他畅快地敲了敲桌子,又订了一桌菜留好地址,想了想,再选了一瓶酒让一起送过来。 菜不到两点送过来,应潮盛接过保温袋后去厨房将塑料盒里的菜倒在盘子里,端到桌子上后又倒了两杯酒,稠红色液体落在玻璃杯里,他心情越发好。 二点零三分,金属门传来响动,应潮盛循声看去,支着头道:“honey,你回来了,我给你准备了丰盛的一餐。” 谈谦恕解开外套挂在衣架上,瞥一眼餐桌:“看得出来你很高兴。” “没错。”应潮盛坦然,唇边带着笑道:“设身处地,如果是你也会很高兴。” 他明明是在说应毅之事,但显然又不止是如此,谈谦恕道:“我去洗手。” “好。”应潮盛笑眯眯地开口,又看着谈谦恕坐在他对面。 他主动将筷子搁置在谈谦恕面前的骨碟上,支着头道:“honey~” 他甚至给谈谦恕夹了一块子鱼肉,十分之殷勤,十分之体贴。 谈谦恕问:“你在哪里订的菜?” 应潮盛说:“就不可能是我自己做的吗?” 谈谦恕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看向他,应潮盛说:“好吧,是我在荟萃楼订的。” 他将玻璃杯中酒端在谈谦恕面前,轻轻一碰:“享受我们的时刻。” 谈谦恕没什么表情地接过,杯中液体微微晃动,红酒泛着稠丽的色泽,他视线瞥过来时有些沉:“你现在的身体不能喝酒。” 应潮盛毫不在意:“只是一小杯罢了。” 应潮盛观察着对方的神情,脸上出现无辜的神色:“就一点点酒精,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影响,甚至还有些镇痛作用。” 谈谦恕没作声。 应潮盛太熟悉对方脸上神情了,每当谈谦恕不赞同他的时候,总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冷峻的眉眼微微下压,唇抿成一条线,颊间能看到阴影。 但是他不赞同又怎么样,谈谦恕不赞同的事情多了去,应潮盛琢磨了一下,觉得对方不可能真的跟他生气。 他抿了一口,感受着酒液充盈口腔滑过喉咙的触感,鼻息里涌上单宁的香气,这种畅快又像是把石头扔在水里,哗啦一声全部涌了上来。 细细密密的刺激落在神经上,他身上浸着快感,又不只是酒精带来的。 他享受着此时此刻,享受着凌驾在规则和迈出界限之外的愉悦,这是一种彻底的偏爱和纵容,他能感受到并为此感到愉悦。 这几乎是权力的快感。 应潮盛喝了一大口酒,他站起来勾着谈谦恕的脖子,含着对方的唇,在肆意和欢腾中吻了上去。 酒液顺着唇角流下,急促而火热的呼吸里都是快意,应潮盛顺势压住谈谦恕,舌尖舔了舔对方下巴,他的膝盖抬起来落在对方身侧,将人锁在自己与椅子构成的三角里。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顺理成章。 些许移动后他就坐在对方腿上,两人挤在一起,不用多言的默契让两人自发地向着对方贴去,谈谦恕手掌覆在应潮盛后背,他们亲吻着,唇舌纠缠在一起,口腔里水声啧啧作响。 不知道怎么去的卧室,或许第一次的时候就没去卧室,从狭小的椅子到餐厅地板,应潮盛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 尘埃落定,应潮盛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他颧骨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因素,整个面颊都似被热水熏过。 空气里有欲念的味道,应潮盛偏头看向谈谦恕,他伸手搭在对方身上:“honey……” 他的嗓音还残存着沙哑,听起来还有些性感,谈谦恕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对方后背,从肩膀到尾椎骨,应潮盛皮肤上因为出汗有些潮,但手感还不错,他没带什么心思抚摸,时轻时重。 他有时候会亲应潮盛,沿着对方额角亲,有时候会牵着应潮盛的手掌,在对方手背下留下吻痕或者牙印。 这种事后的亲密小动作很多,应潮盛眼睛里有亮意:“你又在检修我了。” 谈谦恕手上动作一停,接着又揉了几把:“是,得确保完好。” 应潮盛就势一滚,他原本就挨得近,这次显然更近,整个人都恨不得叠在谈谦恕身上,又啾啾亲了对方两下:“我也要检修你。” 胡乱摸一通,期间又糊了几个牙印,而后在谈谦恕耳边说:“质量很好,还能再使用很多年。” 谈谦恕笑了一声。 应潮盛含含糊糊,亲亲热热,腻腻歪歪地开口:“烟在哪里?” 谈谦恕一顿:“你今天已经喝过酒。” 应潮盛眨了眨眼睛:“ 不影响,我又没有抽烟。” 谈谦恕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之前都没有这样。” 第134章 之前应潮盛虽说也对烟酒带着极大兴趣,和他商量外加斗智斗勇,但也没到如此频繁的地步。 从这回两人重逢,应潮盛就开始蹬鼻子上脸,究其原因,也是谈谦恕太纵容他。 应潮盛向来不会见好就收,他自有一套行事法则,试探界限轻车熟路,又对这种细微处的情绪操控驾轻就熟,在被他觉察到纵容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应潮盛脸上出现无辜的神情:“honey,只是一支烟而已。” 他拧着眉开口:“ 我伤口难受。” 这是百试百灵的一招,应潮盛见谈谦恕没动作,伸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包。 他又偏头蹭了蹭谈谦恕,手指灵巧地打开,抽出一支摩挲着,看了看谈谦恕脸色后主动起身:“我去厨房抽。” 谈谦恕神情一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应该还有几章番外。 1、见家长。 2、纹身和24小时 3、装修记 大多都是两个人日常向。 大家还想看什么可以评论区留言,我参考着写点。 第107章 正文完结 厨房那台抽油烟机在工作的时候会从台面升上来,应潮盛之前没操作过,手指在光洁台面上摩挲两遍后才打开,抽油烟机缓缓升起,应潮盛噙了支烟,又从兜里拿出打火机。 砂轮轻响传来,一簇灿烂的火苗升起,应潮盛熟稔地抬手,星火亮起,他用手心罩住轻吸一口,空气中淡色烟雾顺着抽油烟机机体飘荡去,丝丝缕缕的,直到一支烟抽完,应潮盛才回到卧室。 谈谦恕方才还是躺在床上闲适的模样,这个时候居然已经穿上了居家服——一套黑色的长衣长裤,大概是颜色和自身气质的缘故,谈谦恕周身看不出刚才经历了几场情事,他的袖口挽起,扣子妥帖地塞在扣眼中,坐在床边时看起来依旧很冷峻。 对方身上有些类似强迫症般的细节,衣物上不见褶皱,衣领袖口的位置要挺括有型,别说是在卧室,穿着这套衣服去谈判也不违和。 应潮盛看着,心情不错地走过去,攥住谈谦恕衣领,俯身在耳边道:“真严肃啊,honey。” 他尾音扬起来,手指伸进衣领里轻轻搔,指腹按着那块皮肤打着旋,谈谦恕握住他手指取出来,应潮盛扬了扬眉梢。 他问:“不让摸了?” 谈谦恕也没说行或者不行,只是面色有些冷淡:“你一股烟味。” 应潮盛凑近,面对面地将下巴抵在谈谦恕肩膀上,他侧脸看向对方唇角:“可是之前我们还共同分享过一支烟,你忘记了吗?” 他亲了亲对方唇角,用甜腻的嗓音道:“honey......”应潮盛偏了偏头,将衣领向下拽了拽,露出肩膀处伤疤,他执着谈谦恕手掌抚在上面:“你亲亲我。” 谈谦恕顿了一下,还是将唇落在上面,轻微而又柔和,仿佛是羽毛拂过,又像是怕他的伤口再疼。 应潮盛喉结滚落一遭,瞳孔里倒映着谈谦恕身影,他伸手抓住对方衣摆,他喜欢谈谦恕纵容他,他要对方偏爱他。 谈谦恕吻了几下才抬起头来,应潮盛把脸贴在对方脸上使劲蹭了蹭,谈谦恕道:“现在给你洗澡。” “那我这次要泡澡。”应潮盛道:“回来一直是淋浴,都没好好泡过澡。” “好。” 两人去了浴室,应潮盛沉在浴缸里,他的口鼻全部浸在水中,光斑落在脸上的时候照得他脸色很白,这简直像是不祥的情景再现,谈谦恕用力将人捞起来,语气严厉:“我说了多少次,你不要再这样泡澡。” 应潮盛伸手攀住谈谦恕脖颈,湿漉漉的手臂搭在对方脊背上,随意道:“你不用紧张,我水下闭气时间能达到11分钟,我不会走路的时候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用力亲了亲谈谦恕,带着深意:“你没发现我肺活量很强吗?” 谈谦恕视线还有些沉:“水下闭气有专业人员陪护,你在家不要把头埋在浴缸里。”他手掌摁在应潮盛右肩膀处:“你有点低血糖,又习惯醒来泡澡,容易发生危险。” 应潮盛舔了舔唇:“知道。” 至于听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谈谦恕面色有些晦暗,浴室的水蒸气蒸腾着,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胡闹了一下午,洗完澡后把中午的剩菜热了热当做晚餐吃掉,两人又看了一部电影后差不多到了睡觉时间。 两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应潮盛睡眠较之前好了一些,没出现睁眼到后半夜的情况,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伸手一摸摸了个空。 应潮盛迷迷糊糊地睁眼,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去喝水? 上厕所? 应潮盛想着,慢慢翻身等了一会,依旧不见人回来,他又叫了两声,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 应潮盛站起来,踩着鞋搜寻一圈,发现谈谦恕站在阳台。 阳台没封窗,一大块区域仿佛凭空掣起,栏杆之外夜色浓稠的仿佛墨水,谈谦恕身影在夜色中昏暗,远处稀薄的光线在他身后投出朦胧的影子。 他看起来心情很差。 应潮盛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推开阳台门:“honey,你在这里做什么?” 谈谦恕转身看过来,在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听到那沉沉的声音:“回房间去,别过来。” 应潮盛手上一停,而后继续推门,阳台的冷风扑面而来:“你在生气?”他略一思索,脸上便带了笑意:“因为我今天抽烟喝酒的事?一点点真的没有关系,honey,我错了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到——”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缩,像是被摁下暂停键的留声机,笑容凝在脸上。 谈谦恕坐在栏杆上。 阳台栏杆高1.4米,用水泥浇筑而成,平常一个人站在地板上不会有丝毫危险,但坐在上面只需要轻轻向后一扬,整个人都会跌下去,摔成一摊肉泥 应潮盛在这一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像是某种吊诡的魔法施加在他身上,他成了一尊石像或者雕塑。 他脸上亘古不变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郁:“谈谦恕——” “站那别动。”谈谦恕淡淡道。 应潮盛谨慎地看向他,而后慢慢道:“我不动,你先下来好不好?” 他抿了抿唇,从喉咙里吞了一口唾沫,逼着自己用柔和而商量的口吻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好好谈谈,谈谦恕,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这样太危险。” 谈谦恕目光投来,他的手仍旧自然垂下,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感慨:“你居然也会觉得危险。” 应潮盛呼吸一滞,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住,难受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对方,几乎是恳求着开口:“我道歉,我最近是有些放肆,以后我一定会改,你先下来行不行?” 谈谦恕看向他,声音和风共同飘进他耳中:“你擅长分析,从最细微处分析性格动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大多数时间我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今天换我来说,你听。” “可以。”应潮盛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额上细细冷汗冒出来:“都行,但是你先把手臂圈在柱子上,我求你了,你想的话我可以跪着听你说或者跪着求你。” 他作势要弯曲膝盖,谈谦恕瞥了他一眼,伸手环住栏杆间的柱子。 “你也不是烟瘾或者酒瘾大到忍不住,你喜欢试探边界,试探情感的深浅。”谈谦恕唇勾起来:“就像刚才,你说‘跪下’的时候,你还在试探我到底有多在乎你。” 应潮盛心跳一停,他的犬齿咬上下唇内侧软肉,狠狠磨了磨:“现在可以是单纯为了让你消气的讨好动作。” 谈谦恕不为所动:“ 你自小家庭环境特殊,你喜欢把一切都握在手里,你喜欢在所有关系里取得上风。” 应潮盛闭了闭眼睛,脸色有些难看:“你不也一样?” “确实一样。”谈谦恕抬眼向四周看去,夜色昏暗,远处只是隐隐亮光浮现,天幕有月亮,不过只是小小的上弦月,烘着那一块天幕发着淡淡白光。 “这样能让你得到操控的快感。” 应潮盛没作声,一直注视着他,几乎是谈谦恕刚抬眼的瞬间闪电般冲了过去,他伸手抓住谈谦恕手腕,谈谦恕反手一折,眨眼间落在地板上,扳着应潮盛肩膀将人抵在栏杆处,狠狠压了下去。 应潮盛喘着气,死死盯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半夜吓我,我明天就把阳台封住!” “我吓你?”谈谦恕冷冷一笑:“这二十三天,我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踩在悬崖的钢丝上。” 应潮盛死死拧眉,眼中带着令人胆战的意味:“那是应该的,你和我在一起我受伤,你就应该为我胆战心惊。” 谈谦恕手臂用力将人拖起,将人拎起来抵在栏杆上,用力钳住对方腰胯,从牙缝里挤出字眼:“看着我这段时间为你伤心、发疯,你心里快乐极了是不是?就喜欢欣赏我这样对不对?!” 第135章 应潮盛大半个身体悬在空中,面无惧色,放声大笑:“我快乐极了!我实话告诉你,从我脱离危险那一刻就找人偷拍你,看你爱我爱到发疯我他妈的爽死了!!” 谈谦恕喘着气,眼睛都有些发红。 应潮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那么爱你,我变成鬼都要缠着你,我要让你不得安宁,我要把你拖进我的坟墓里去。” 谈谦恕骂了一声,将人拽回来牢牢吻住。 应潮盛扑上去,他用牙齿咬着谈谦恕的唇,对方亦是咬着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心跳像是战鼓,良久之后才停息。 他们看向彼此,气喘吁吁地盯着对方,谈谦恕嗓音沙哑:“还记得我们说过的普罗米修斯吗?” “普罗米修斯偷盗火种的时候,一定想过自己的结局,一定想过自己遭受的苦楚。”他手掌覆上应潮盛脸颊:“我从爱上你的时候也想好自己会经历什么。” 谈谦恕目光如海:“我允许你欣赏我的伤心,但你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应潮盛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他的呼吸粗重,唇瓣颤了颤:“不会,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浑身血液滚烫,像是被摇晃的可乐罐:“我爱你,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嗯。” 应潮盛看向他,过了几息还是开口:“你也应该说爱我。” “我爱你。”谈谦恕握住应潮盛的手:“我希望你陪我一辈子,我希望你不要再轻视健康。” 应潮盛点头。 走了几步,他道:“你也不能再这样,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 “好。” 两人一同重新回卧室,应潮盛道:“honey......” “我在。” 应潮盛认真说:“你真的很烂,大半夜逼我。”刚才裹挟他的汹涌情绪还未完全消褪,应潮盛仍旧觉得自己指尖在抖:“你也喜欢看着我为了你失控,你把自己情绪加到我身上,我才作威作福多久你就这样。” 谈谦恕:“......” 应潮盛感慨:“不过现在想想,我也挺烂。” 谈谦恕说:“你知道就好。” “......你下次不能这样说。”应潮盛有些不满:“你要否定我的观点,说我很不错。” 谈谦恕沉默一瞬:“闭嘴,睡觉。”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感谢大家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