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官诡闻录》 天官诡闻录 第1节 本书名称:天官诡闻录 本书作者:八月薇妮 本书简介: 奴奴儿九死一生,从吃人的蛮荒城逃入大启 谁知中洛府的天官陨落,天蝼趁机作祟,地裂天崩 一剑西来,斩杀天蝼之首,于城墙上留下十二字敕言: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奴奴儿觉着这好像是特意对自己说的 身为古祥州的“神”,大启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贵不可言的存在,小赵王没想到会跟那“小娼妓”产生纠葛 每每被她撩拨不说,更屡屡为她破戒 甚至,让她身上沾染了属于他的王之气息 面对幕僚的提醒,小赵王不屑一顾:这种卑贱之人若是天官种子,本王又成了什么? 那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中洛府的新任天官,通过问心石的考验 奴奴儿并没有如飞剑主人一样远大惊世的宏愿,奉印天官后,她最想做的就是选中自己的执戟郎中 她很想看大启皇朝最尊贵的人跪在面前,俯首称臣,说出担当执戟结下魂契的那四句谶言: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那场景一定很美~=^^=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励志 史诗奇幻 高岭之花 日久生情 主角视角:奴奴儿 小赵王配角:廖寻 其它:八月薇妮 一句话简介:小女奴拿捏高岭之花 立意:心中自有光,何须问出身 第1章 中洛府,冬月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春宵楼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殁了。 奴奴儿身着一件有些洗旧发白的浅红衣裙,跪在长廊尽头。 抬头,看着老鸨站在门口,帕子掩着嘴,满脸不耐地指挥众打手,叫把明宵身上值钱的物件摘下,衣裙解了,只留贴身里衣,席子卷起来,扛出去扔掉。 奴奴儿睁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三日前,还是这个老鸨,哄着明宵,女儿长女儿短,满嘴里说出花儿来。 “楼里的众人都指着你呢,陈员外家的堂会不能不去,他家哥哥还是官府里当差的……咱们得罪不起,好歹你帮妈妈过了这个坎儿……我们都念你的好。以后你要往东往西,妈妈绝不拦阻。都由得你去。” 当时明宵面上的笑,透骨三分凉。她不是单纯地相信了鸨母的话,只是她心里清楚,就算不信,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宁肯让自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莲步轻挪姿态婀娜地进了陈员外家的堂会,然后被人从后门抬了出来。 明宵到底没有挣脱出去。 奴奴儿死死看着,打手们抬着尸首出门的时候不慎颠了一下,一只雪白的手滑了下来,五指鲜血淋漓,藕臂上满是伤痕,鞭伤,划伤,扭伤,指甲印,甚至还有牙印。 一只手臂尚且如此,何况别处。 鸨母皱眉骂道:“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们,喝了黄汤了?手脚麻利些!” 扭身,她看见跪在地上的奴奴儿。 顿时脸上又换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皮笑肉不笑之色:“哟,好孩子,你还跪在这儿呢?起来吧,别跪坏了这小嫩腿子。” 她俯身揪了奴奴儿一把,又细看奴奴儿脸上,笑道:“瞧这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水杏儿一样,不错的美人胚子。”她握着奴奴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呀,千万要机灵些,别跟那不知好歹的蹄子学,她自己要作死,怪得了谁呢?不听话便是这个下场……” 说着又眼珠骨碌碌地打量奴奴儿道:“怎么他们没叫你吃饱么?身量总不见长呢,又是个小哑巴,可怜见儿的……不过也罢了,有人便好这一口儿。” 她的表情跟语气,就仿佛在看一头养着的牲畜,若养的肥墩墩的,自然可以卖个好价钱,但如果小小嫩嫩的话,自然也有喜欢这种类型的,总是不会亏罢了。 把奴奴儿推到一间房前,鸨母扬声道:“丽宵,带人进去,懒丫头……还没睡醒呢?” 奴奴儿站在门边上,一言不发。 只转头。 明宵的尸首被打手抬着,像是抬什么物件儿般地往后门去了。 奴奴儿看的却不是明宵的尸首——就在鸨母身后,栏杆上,明宵的鬼魂坐在那里,凝视着自己的尸首被抬走,眼神怅然。 奴奴儿看向明宵,明宵扭头向着她笑道:“丽宵可不是没睡醒,她害怕的一宿没睡……我本来以为我死了,她会高兴,可恰恰相反,她哭的很伤心,我想了一宿,这会儿才明白……她不是为我哭的,她也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了,我的路,就是她将来不得不走的路。” 明宵跟丽宵,是春宵楼的两大头牌,两个人之间明争暗斗,争风吃醋,抢恩客,抢恩宠,抢名头……手段层出不穷。 直到明宵将死,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本就是被人豢养着的两只宠物,看她们自相残杀也是一种乐趣,若死了,自然还有更鲜嫩的可以爬上来。 明宵飘到奴奴儿身旁,围着她打转,仿佛恐吓又似好笑般道:“你小心些,这个贼婆子,盯上了你了。” 奴奴儿低下头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更害怕鸨母发现自己的秘密。 “丽宵!”鸨母的声音逐渐不耐烦,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门扇上。 “来了……”里头终于应声,脚步声靠近门口,丽宵只穿着抹胸,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也没梳,脸上都是昨儿的残妆,“妈妈叫什么,我昨儿喝多了,头疼得很。”她扶着额头,合着双眼,一副宿醉未醒之态。 鸨母笑道:“好女儿,怪我,不该吵你……只不过,这个丫头,还是得你亲自给调理调理。”她把奴奴儿推向前。 丽宵瞥了眼奴奴儿,嗤地一笑:“妈妈,咱们楼里没拔尖儿的了么?弄这样一个小豆芽儿来做什么?才几岁……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她可是个小哑子,这也能拿来当头牌?若不叫她做头牌,怎值当我来调教?” 鸨母笑的很和蔼,跟先前那股阴狠判若两人:“你且甭管这些,酸甜苦辣,总有人喜欢这一口儿的。” 丽宵叹道:“若说调教人,妈妈才是行家里手,干吗烦我呢。” 鸨母道:“我若得闲,自然不用劳烦你了。乖女儿,你就帮帮妈妈吧。”说着,拧了奴奴儿一把道:“还不快磕头求求你丽姐姐?她若肯教你一星半点儿的,你可就受用大了。” 丽宵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扇上,无奈道:“罢了罢了,我懒得多嘴,有这功夫还能多睡会儿呢。进来吧。” 鸨母笑容绽放:“早知道你是最心软体贴妈妈的。人我就交给你了,要打要骂由你,只是别留下疤痕,也别叫她逃了……否则我可拿你是问。” 她虽是带着笑说的,眼底的狠毒却毫不掩饰。 丽宵冷笑道:“我可不能时刻睁着眼盯着她,横竖前后门都有人在,还怕她插翅飞了不成?” “这倒也是,若是个聪明的,就该乖乖的,别自找不痛快。”鸨母瞥了她一眼,瞧见楼下来了贵客,当即扭身前去招呼。 明宵围着她转了一圈儿,又冲到奴奴儿身前道:“是啊,最好听话,不然白吃一场皮肉之苦……最后还是逃不脱……” 奴奴儿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回头看向鸨母。 幽黑的瞳仁盯着那道扭动的身影,也看出她身上缭绕的黑气,奴奴儿能感觉到那些黑气有何其痛苦,怨愤,不甘,愤怒,绝望……这些情绪交织,让奴奴儿身上的气息瞬间变了。 明宵嗖地飘远了些,有些惊恐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鸨母正迈步下楼,不知怎地眼前像是被什么遮了一下,脚下踏空,她“啊”了声,整个儿向下栽倒,眼见将摔向地上,她顺手在旁边围栏上一抓,竟生生地稳住了身形。 鸨母吓得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扭曲如鬼,两个龟奴跟底下的伎人们急忙冲上前扶住。 奴奴儿惊讶地睁大双眸,耳畔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她带着护身符……” 屋内的丽宵只觉着周身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她不由地拉了拉衣襟,呵斥奴奴儿道:“还不掩上门呢?要冷死我不成?” 奴奴儿瞥了眼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鸨母,转身将门慢慢关上。 明宵贴在墙上,骇然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鸨母坠落的刹那,明宵看见奴奴儿肩头有个影子,若隐若现。 冷眼看去仿佛是墨染开的一团,细看才能瞧见那黑雾笼罩中漆黑如墨的羽毛,以及异常尖锐的短喙,黑豆似的眼睛幽寒发亮,煞气凛然。 那竟像是……一只寒鸦,民间又称为乌鸦,黑老鸹的。 屋内,丽宵回到梳妆台前坐了,拿起一支玉石嘴的湘妃竹黄铜烟杆,往旁边的红烛上凑近,长长地吸了一口。 她上下打量奴奴儿道:“几岁了?” 奴奴儿用手比划了一个“十三”。 丽宵一笑,向着奴奴儿脸上喷了一口烟气,凑近说道:“小丫头,这一招在这里没用。” 奴奴儿屏住呼吸,等烟散开些,才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不明白。 丽宵道:“刚才她的话你也听见了,有的是人爱这一口,你就算说自己是六七岁,那些人如禽兽一样,只怕越发喜欢了。” 她没看奴奴儿,只是垂着眼帘,面色漠然地望着口中慢慢吐出的烟雾气:“你知道我当年是几岁么?” 奴奴儿的瞳仁微微收缩,丽宵笑道:“七岁。”她向着奴奴儿挑唇一笑,道:“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疼的快晕死了,满床的血,……那个贱人却满口称赞,仿佛见了什么大好兆头,你说这些男人古怪不古怪?他们见了女子来月信,就如见了鬼一样,偏偏开个苞,弄出了血,他们反而觉着高兴,哈哈……” 丽宵仰头笑了几声,笑的荒谬,又凄然,道:“我没死,还真是命大。不过……后来见的男人多了,你猜我知道了个什么道理?”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丽宵道:“偷偷告诉你,就算头一遭儿,也不一定会出血的。” 见奴奴儿透出些惊讶之色,丽宵满意,又吸了一口烟,道:“我那会儿年纪小,那贱人又可劲的糟蹋,就算他那玩意儿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也仍是弄伤了,流了血,后来见惯了才知道,就算是处子也不一定会流血,除非对方的家伙式大的吓人,或者霸王硬上……伤到了,要么就是女孩儿年纪太小,如我当年一般。” 奴奴儿确实不知道这些,也没人跟她提过,当然,她也不感兴趣。 丽宵哪儿管她听不听,自顾自说着,却依旧是一副讥诮而淡漠的神色:“所以这老鸨子,为了让那些贱人们觉着买到了雏儿,便用些鸡鸭血用猪尿泡包了,一动血就撒了,那些贱人们个个喜欢,以为自个儿神勇无双,以为自己买到了个处子,岂不知那处子日日当新娘……” 丽宵用凉薄的眼神看着奴奴儿:“尤其是你这样儿的,只要你不是人人认识的头牌,用你这般身量瘦小的女孩儿去骗那些贱人,天天当新娘,甚至一天当几次几十次呢,怎么,怕了么?”她明明是看着奴奴儿,却又像是透过奴奴儿,看着早些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天官诡闻录 第2节 奴奴儿不知自己该比划点什么,门口却一阵冷风,明宵的身影仓皇逃了进来,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怖之物追着。 她冲进来,却不敢靠近奴奴儿,只是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奴奴儿肩头,那墨晕雾笼似的寒鸦哑声道:“有不好惹的人物来了。” 楼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其中鸨母的声音尤为高亢:“这是怎么了?差爷们,我们是正经做生意的……哎哟……”话为说完就从中折断,变成哀叫。 丽宵原本正吞云吐雾,听见这一嗓子觉着好奇,对奴奴儿道:“去看看出了何事。” 奴奴儿闭上双眼,感觉有一股很强的气息,正进了春宵楼。 心底生出一股本能地抵触,她不愿靠近。 丽宵皱眉道:“小丫头,傻了不成?”她却没跟奴奴儿计较,只是自己起身去开门。 奴奴儿下意识地想拦住她,丽宵瞪她一眼,把她的手推开,猛然将门打开。 丽宵举着烟杆走出门,漫不经心地向下看去。 一队铠甲鲜明的护卫前哨,手持横刀冲了进内,弓箭手押后,个个身形矫健,如龙似虎。 两队雁翅般展开,门口闲杂人等肃清。 中间有一道人影,双手负在腰间,缓步而入。 头戴金冠,鬓若刀裁,额前束着黑纱网巾。 身着暗锦吉祥纹紫袍,腰束镶金革带,脚踏步云履。 身上的金线刺绣,在春宵楼氤氲暗色的灯影下,金碧辉煌,粲然生光。 就连见惯风月的丽宵,不由地也看直了眼。 这来人,跟春宵楼格格不入,就如同他本是天上人,不占凡尘,更不该踏足此处。 热闹非凡的春宵楼,顿时安静下来,雅雀不闻。 这来者脸如冰雪色,双眼深沉如寒潭水,不动声色地扫过现场众人。 然后长睫一掀,向上瞥过来。 举手抬足间,威煞慑人。 作者有话说: ---------------------- 新的旅程开始了~冲鸭~[抱抱] 宝子们,专栏都是完结文哦,强推六部系列,比如长篇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另外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系列都不错[红心] 第2章 奴奴儿先前在蛮荒城,也见识过北蛮的许多贵族,但就算是他们之中身份最尊贵者,也不及眼前人十分之一。 不管是衣着,样貌,亦或者气质。 就在奴奴儿站在丽宵身后默默打量的时候,那男子微微抬眸。 “啪”地一声响,是丽宵手中的烟杆掉落。 鸨母仿佛被惊醒似的,捂着方才被打了一巴掌的脸,陪笑道:“这位贵人,不知为何竟来我们春宵楼,或者……”她痴心妄想,还指望对方是来找姑娘的。 “放肆!”男子身旁的一名侍卫怒喝道:“赵王殿下在此!还敢胡言!” 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化身为泥雕木塑,如梦初醒后,纷纷后退,有人屈膝半跪。 丽宵摇摇晃晃站不稳当下去,竟跌坐在地上。丽宵一倒,奴奴儿身前再无遮蔽,她察觉那男子的目光掠过来,忙假装去扶丽宵,跟着蹲在地上。 而在奴奴儿肩头那本来有些躁动的寒鸦,也在那男子似不经意的一瞥间缩了回去。 小赵王瞥了眼蹲在丽宵身旁的奴奴儿,目光睥睨间,说道:“楼上楼下,不可走脱一个人,查验路引,核对照身贴,腰牌,但凡可疑人等,即刻羁押,若有反抗,杀无赦。” 他的声音清冷淡漠,如同剑锋掠过风雪,叫人不寒而栗。 门外人影闪烁,领命而行,身前几个长刀手纵身上楼,把楼上楼下,里里外外都看管起来。 奴奴儿眯起双眼,屏住呼吸。 那老鸨子脸色却更是惊慌,抬头望着小赵王,道:“殿下、我们这里……我们是正经买卖,绝没有那些作奸犯科的,先前已经有殿前司的军爷……来查验过……” 小赵王并不看她,只淡声道:“哦?哪一个来查验过。” 鸨母知道这会儿不该提自己背后之人,可如果给这些禁卫查出那不该查的,只怕依旧是死罪,那会儿再提靠山就晚了。 古祥州谁不知道小赵王。 小赵王年幼之时,赵王殿下无端于皇都病逝,承袭王爵的时候,小赵王还不到十岁。 赵王原本是皇帝的长子,最有希望承继大统的人,他“病故”之后,赵王嫡子被封为太子,小赵王却是庶出,因此被封了王爵,代替赵王镇守古祥州。 古祥州位于大启心腹之地,五道十七府,辖下一百三十二县镇,虽是自古富庶繁华之地,但同样也是卧虎藏龙之处。 起初,在听闻皇帝任命小赵王承袭王爵后,不知多少人蠢蠢欲动,觉着一个孩子主理古祥州,简直儿戏,将来必定生乱。 谁知小赵王逐渐长成,到如今,古祥州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富庶,安定,雍容,华贵,威仪天成,蒸蒸日上。 那些胆敢挑战小赵王权威的,不管是中洛府的官吏,亦或者地方豪族,一一倒下,成了他脚底下踏着行进的进阶石。 这么多年,小赵王手中握着的人命,不比一个在北关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要少。 他眉宇间那隐含的血色煞气,尽数都是 人命填满。 鸨母战战兢兢地,不敢跟他直视,更没有半分先前在奴奴儿跟丽宵众人跟前的嚣张。 颤声道:“殿前司的四值张虞候……亲自查验过,殿下一问便知。” “原来是他啊。”小赵王垂着眼帘,的右侧眉梢轻轻一动。 原本站在小赵王身后一名身形魁梧、身着铠甲头戴黑巾的虬髯男子上前,抱拳躬身道:“卑下死罪,竟不知底下有这等败类,轻殿下恕罪!” 小赵王道:“你是指挥使,你麾下的人,你去办,本王要见到活口。” 那汉子拧眉道:“卑下遵命!”慢慢退后两步,才转身离开。 鸨母听闻,情知大势已去,她以为抬出张虞候,至少可有一线生机,但从两人轻描淡写的对话中,才霍然惊觉,她以为能够着天的人,实则是人家脚底下的泥,说蹭就蹭掉了。 此时,辅助查验身份的禁卫兵卒,已经把在春宵楼的恩客、妓女等一一记录验证,奴奴儿垂着头,感觉到鬓边似乎有汗滴落。 她本来还指望这鸨母拿出什么底牌,把这个煞星挡住,现在看来完全无用。 奴奴儿是蛮荒城逃出来的,哪里会有什么路引、照身贴之类。 也正因为这个,才会被人骗到这个所在。 眼见那负责查验的禁军向着自己走来,奴奴儿攥着拳,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就在此时,只听底下有人叫道:“殿下,此处有个暗道!” 鸨母已经面无人色:“不不,那是……存东西的地方,并无违禁之物……” 这暗道上有些机关,禁卫们一时无法开启。 小赵王打量着那些站成两行的春宵楼中众人,这其中有龟奴,有杂役,也有打手。 终于他抬手一指,两个禁卫上前,拖出被他指出的那人,拉着来到暗道处,命他打开。 那龟奴只顾摆手,竟不敢上前。 小赵王冷哼了声。 旁边的禁卫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地上,弹了两下,竟滚到鸨母身前,两只眼睛兀自大睁。 这动手的禁卫显然很有经验,一刀砍落的瞬间,将那人压向地面,本是预备着颈间鲜血喷出,谁知这人头颅虽落,脖颈中却空空的,竟无一滴血! “是妖物!”禁卫低喝。 被砍掉的头颅落在地上,忽然腾空而起,发出尖锐叫声,竟是向着小赵王飞扑了过去。 小赵王皱眉,不闪不避,仿佛没察觉一般。 眼见那飞头将到跟前,身旁一名近卫向前跃出,拔刀,猛然斩落。 一声嚎叫,那飞头竟被从中斩做两半,掉在地上,簌簌抖动,顷刻间化为一阵灰烬。 此时楼下惊叫连连,已又被吓晕数人。 小赵王瞥着地上的灰,掩了掩口鼻:“南疆的落头民……竟然会藏匿在此处。” 这落头民是南方之地特有的部族,又叫飞头蛮,虫落,多以美貌女子居多,据说颈间多会有一道红痕,白日行动如寻常人一般,到了夜晚,头就会脱离身子,四处飞来飞去,搜寻觅食。 禁卫们对此显然司空见惯了,明白先前必定是小赵王察觉藏在人群中的妖邪,故意点了出来。 当即又揪了一名龟奴扔在暗道前,那人吓得浑身乱颤,不等禁卫吩咐,他已三两下打开了机关。 两名禁卫挑灯持刀,一前一后进到里间,片刻后跳出来,脸色难看,向着小赵王道:“殿下,里头都是些孩子……有男有女,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 小赵王的眼睛慢慢睁开,嘴角却明显地上扬。 看似是笑,只有小赵王身旁的心腹才晓得,这是修罗睁眼,必见血光。 陆陆续续地,底下的孩子们被抱了上来。 足有十几个,连奴奴儿都看呆了,她自以为已经很了解这春宵楼了,没想到,仍是有她意料之外的。 她盯着那些孩童,目光有些焦急,仿佛是在找寻什么。 小赵王问道:“他们都是哪里来的?” 那鸨母先前看到飞头蛮,早面无人色,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却还是垂死挣扎:“回殿下……都是、都是路上的乞儿,奴家好心把他们收留……” 小赵王的脸色越发冷峭了,右手四根手指轻轻一挥。 侍卫拔刀,刀锋挥落,只听惨叫声杀猪般响起,鸨母疼的几乎打滚,自己的右手就这么被生生斩断了。 “再问你一遍,哪里来的?”小赵王的声音却似和煦。 鸨母流着冷汗:“买、买来的……有的是跟人牙子买来的,有的是……叫人拐来的……” “账簿呢?” 天官诡闻录 第3节 鸨母哆嗦着:“我、我床头暗格……” “除了殿前司那人,还有谁跟你有勾连?” 鸨母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试图阻止鲜血流淌:“楼里的恩客……有几位……求殿下饶我一命,我愿意尽数招认。” 小赵王叹了口气:“聒噪。” 一名禁卫上前,揪住鸨母的头发,将她生生拽了出门,就在门口处停下。 鸨母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愿意招认……殿下……” 刀锋如同暗夜的闪电,血光的刀光掠过,刺耳的叫声也停止了,只有一颗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小赵王身旁的近卫轻声问道:“王爷为何不问她,跟那落头民有何牵连?” “方才那妖邪飞出之时,她满脸骇然,显然也不知情。应该是那落头民察觉此处有血腥,故而藏匿此间,吞食血肉。”小赵王轻描淡写说了这句,道:“小小的秦楼楚馆,竟然‘卧虎藏龙’。”说话间抬眸,有意无意地向楼上瞥了眼。 奴奴儿也已然呆了。 有护身符的鸨母,连厉魂都不能伤及分毫。 却遇到了比厉鬼更厉害的人,护身符也不能保命。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楼内的男男女女,都面色煞白,有人早在看到那龟奴被斩首的时候,就忍不住晕厥了,还有人更要呕吐,就被禁卫打晕,因为殿下必定不会喜欢那种腌臜气味。 唯有小赵王面色淡然,仿佛无事发生,他望着那些被救上来的少年们,问道:“怕?” 有孩童摇头,有孩童点头,有的想哭却不敢出声,大颗大颗的泪滚落。 小赵王问那摇头的孩童道:“你为何不怕?” 那孩童眨眨眼,鼓足勇气说道:“他们是坏人!” 小赵王的脸上慢慢地展露一个笑容,这笑却透着几分真挚:“不错,他们是坏人。” 他扫过众孩童面上,说道:“你们要记得,若有坏人胆敢伤害你们,就算用尽所有手段,也要将他们杀死,这世上少一个坏人,就会有一个好人逃脱魔掌,杀人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好人得不到好报。都记住了吗?” 最后一句话,他突然提高音量。 众孩童吓得一抖,陆陆续续地道:“记住了……” 小赵王道:“大点儿声,本王没听见。” “记住了!记住了!!” 有禁卫将孩童们带出门,送上马车,妥善安置。 一些查验过的春宵楼的恩客众人,也一一被放出来。 奴奴儿趁着方才底下小赵王跟众孩童说话,悄悄退回了房中。 丽宵察觉,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未曾言语。 奴奴儿轻手轻脚跑到窗户旁边,打算着从窗口跳出去。谁知才打开一道缝隙,便看到底下街道两边儿,兵卒林立,街头上一个人都没有,竟是已经戒严了。 且那些禁卫都极为警觉,得亏方才她只是试探着推开一道缝,若用力些,即刻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若这会儿跳下去,跟自投网罗没什么区别。 “该死……” 奴奴儿咬了咬牙,肩头的寒鸦不安地挪动爪子,哑声叫嚷:“他来了!” 与此同时,门口处丽宵颤声道:“殿、殿下……” 话音未落,就给一个侍卫扯着衣领拖到旁边去了。 门外,一角锦绣斑斓的裙摆先掀了过来,那原本在楼下的人,缓缓地门口处现身。 小赵王瞥了眼被瞬间拽走的丽宵,转头看向屋内的奴奴儿。 “好胆量,当着本王的面儿还想通风报信?” 丽宵低低地:“奴家没有、奴家……”好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声音从中而断。 小赵王盯着 奴奴儿道:“你是什么人?” 奴奴儿不语,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 小赵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丽宵壮着胆子求道:“殿、殿下,请您恕罪,她不能说话,她是个哑的。” “哑子?”小赵王喃喃了一句:“有趣。” 他越过丽宵,迈步进了门中。 奴奴儿眉头微蹙,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作者有话说: ---------------------- 二更~ 第3章 小赵王俯视着面前的丫头,俊美的脸上是天生的孤高自傲,以及一丝大约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睥睨万物。 他看人的眼神,就仿佛眼前所见都是污秽,也许他不知,也许他自知而不在乎。 他的目光掠过那开了一道缝的窗户,扫过奴奴儿紧握的双拳。 面前的少女,素面朝天,侍女服色。 看着最多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并未十分地装扮,身上也没有太多娼家惯有的习气,相反,假如不是在此处见到,绝对无法把她往娼妓这一身份联想。 不过小赵王心知肚明,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人这幅皮相。眼睛直接能看见的,往往最能骗人。 眼前者是人是鬼,倒要剖开那颗心才能看的真切。 “本王听闻,倘若是哑巴,那必定也是聋的,你倒是例外?”他一面儿说,一边儿打量这屋内陈设。 奴奴儿胡乱比划了个手势。 她的脸儿并没有很白,反而稍微有些暗淡发黄,只是仍掩不住天生精致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黑葡萄一般。 按照这春宵楼的做派,只要稍微把她收拾一番,涂脂抹粉,将会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小赵王道:“不用打哑语,本王不懂。只问你……方才为何偷偷地退了回来?你怕什么?”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举手在脖子上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她的眼睛里全是无辜跟惶恐。 小赵王轻笑:“哦,本王明白了,你是因为……那两个人被砍了脑袋,所以才害怕的躲起来?” 奴奴儿连连点头,似是被吓得不轻。 小赵王道:“既然如此,也算是情有可原。是他们行事鲁莽,本王替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奴奴儿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口中说的谦和,心却慢慢地往下沉。 “只不过,那两个被砍了头的,一个是妖邪,一个作恶多端,一刀杀了,已经是便宜他们,你又不是妖邪又不是恶人,怕什么呢?” 奴奴儿只急忙摇头摆手,表示自己清白。 “这个本王却看懂了,”小赵王的步云履挪动,缓缓上前:“只是,你身上可有路引……照身贴、或者腰牌?只要能证明你是大启百姓的,都可以。别误会,只是例行公事。” 奴奴儿只听见身后楼外的窗户旁一声细微的响动,与此同时,也瞧见门口处瞬间闪烁灯影的灯影。 先前丽宵的眼神,明明是叫她“快逃”,但显然,她已经无路可逃,从小赵王进门的那一刻,这春宵楼已经成了一座囚牢。 她向着小赵王点头示意,抬手向着腰间摸索,似乎是在找腰牌。 小赵王望着她的动作,忽然笑道:“小丫头,你不会摸出暗器来吧?” 奴奴儿眼神茫然,似乎不懂他在说什么,抬手之时,掌中已经多了一方照身贴,她垂首,躬身将照身贴递过去。 小赵王有些诧异,垂眸看向她手中捏着的竹筹。 大启皇朝的照身贴,并非凡物,都是在官府登记过的,一旦记录在籍,自有地方印记附着其上,又跟持照身贴之人神魂相合,故而这种东西,绝难造假。 小赵王乃是古祥州的王,冥冥之中自跟古祥州的气运相连,对于照身贴的真伪,一看就知。 他本以为眼前的小女郎绝对拿不出照身贴,不然就不会鬼鬼祟祟退回来了。 但是现在她手中的,却是如假包换的一枚照身贴,而且……绝不是假的。 小赵王凝眸看向那照身贴上:“中洛府殷县,年十四,纤瘦,眼圆,哑。” 旁边刻画的形貌图样,跟奴奴儿一致无二。 小赵王眉头微蹙,他向来做事滴水不漏,狠辣决断,这还是第一次……判断失误。 难道,真的是他看走眼了? 掀起眼帘看向奴奴儿,小赵王按捺心中疑惑:“果然没错儿。既然有这个,自然就不会有误会了。哦,对了,你是殷县的人?” 奴奴儿点头,把照身贴收了起来。 小赵王却又问道:“那你可有路引?” 奴奴儿微怔,心念转动间,小赵王却笑道:“罢了,跟你玩笑的,有了照身贴,已经足够。” 他一摆手,转身要走。 奴奴儿才松了口气,小赵王忽然闪电般出手,竟捏住了奴奴儿的手腕,稍微用力。 “咔”地一声,她的手臂剧痛,不知是折了还是脱臼。 奴奴儿眼睛瞪大到极致,剧痛之下,冷汗自额头涔涔而下,但她仍是一声都没有发出。 可肩头上的寒鸦却猛地振翅:“嘎!” 小赵王双眼微微眯起:“看样子,你果然是个哑巴没错了。” 奴奴儿的眼底闪出一抹怒意,小赵王手上一动,撤手笑道:“最近北蛮人频频动作,难保他们浑水摸鱼潜入中洛府,有人为了不暴露北蛮口音,多会装作小哑巴,故而谨慎些更好。” 手一抖,袖中落下一锭银子,小赵王道:“这个就当赔你的。拿去疗伤吧。” 天官诡闻录 第4节 奴奴儿握着剧痛的手臂,咬紧牙关。 此时墙角缩着的明宵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小赵王有所察觉,目光转动,竟直接看向明宵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回头看向奴奴儿,确切地说是看向奴奴儿的肩头。 “昌爷别动!” 奴奴儿心中大叫,她不敢招惹小赵王,想到方才他的人斩杀那飞头蛮的情形,不寒而栗。 寒鸦在她肩头踱步,俯身,黑豆似的眼睛盯紧前方的王,些许畏惧,些许愤怒。 小赵王的凤目微睁,就如同终于发现了藏匿已久的猎物。 寒鸦飞扑而起,向他冲去。 小赵王腰间佩剑却戛然发声,宝剑甚至并未出鞘,一点白光闪烁,直冲寒鸦。 “嘎……” 一声凄厉惨叫,黑雾被白光击中,陡然散开。 奴奴儿脑中一片空白,掌心原本握着的照身贴竟幻化成一把匕首,向着小赵王颈间掠去。 小赵王眼帘低垂,抬臂一挡,只听“珰”地一声响,原来他臂上合着护腕。 手臂顺势掠过,缠住奴奴儿的手,将她往身前一拉:“还以为是个狠角色,你不会武功,还敢对本王亮刀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小赵王自然看得出这小女郎虽习惯拿刀子,但却并没有武功基础,这一刀掠来,毫无架子可言,只是出于本能而已。 他心中不禁疑惑更甚。 本来怀疑是北蛮的细作,假作哑巴潜入中洛,可是……北蛮人的细作,回一点儿功夫都不会么?还是说直到现在,这小女郎都在演? 他不敢放松,一手把奴奴儿箍在身前,一手将她身上上上下下极快地探了一遍。 奴奴儿感觉那只大手来回逡巡,双眼微红,口中发出闷哼声。 小赵王的手,最终落在她胸前,自奴奴儿怀中取出一个有些破旧的香囊似的东西。 他看着香囊上绣着的花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那是一朵含苞待开的牡丹花,旁边是皮日休的一句诗词,小字绣的是: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中洛府,牡丹最多,也以牡丹花著称,每年四五月,花开之时,满城飘香。 这荷包显然有些年岁了,边角已经破损,落在地上的话,只怕会被人当作无用丢弃之物。 倘若这是个北蛮细作,怎么会贴身留着这样一件破旧之物。 或者说…… 小赵王冷哼:“就算不是细作……豢养妖物,亦是死罪。” 中洛府谁不知道,小赵王最恨妖邪鬼魅,一旦发现有人在中洛府行鬼邪之事,俱都严惩,对于潜入古祥州的妖物,一旦察觉,即刻命各府天官剿灭,因此就算天下妖魅未除,但却都敬古祥州而远之,很少有不知 死活在古祥州闹事的。 这么多年,古祥州比别的地方安泰,也跟小赵王这雷厉风行的行事有关。 奴奴儿被他箍着,动弹不得,又被他非礼似的探寻身上,怒发冲冠。 小赵王正扫向那香囊,突然手中的香囊动了起来,竟变作一条赤色小蛇,向着他弹身而起。 这变化令人骇异,小赵王急忙松手后退,奴奴儿趁机转身,向着小赵王刺去。 刀子刺中了小赵王肩头,他眉头一皱,却又讶异地垂首,却见奴奴儿手中握着的匕首竟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枚竹片……而这竹片,赫然正是先前他见过的照身贴,只不过如今照身贴上的文字跟影貌都已经消失不见! 小赵王若有所思:“原来是幻术……” 奴奴儿见法术失效,双手戳向小赵王面上。 闪电般,小赵王握住她的手,喝道:“住手!不然本王就……” 奴奴儿见到寒鸦昌爷被白光击伤,还不知如何,愤怒之极,哪里听他说什么。 一只手手被拦住,左手摸到他腰间的佩剑,举手就去拔。 戛然声响,小赵王的宝剑竟被她拔出了半截。 顿时之间,向来气定神闲的小赵王脸色大变:“你……” 他瞪向奴奴儿,又垂首看她攥着剑柄的小手,满脸匪夷所思。 剑刃的雪亮锋芒照亮他骇然的眼神,间不容发之时,小赵王攥住奴奴儿的手,用力一握,顺势把自己的宝剑送回剑鞘! 奴奴儿却没打算放过他,两只手都被制住,她便合身而上。 她确实不会武功,但这种无赖似的打法儿,是她最擅长的,手不行,就脚,脚不行,就牙齿。 奴奴儿垂首,一口咬向小赵王的颈间。 小赵王惊心在前,又被她一股猛冲乱打,失了章法,后退不迭,身形稳不住。 奴奴儿欺身而上,单膝在他腰间一顶,顺势竟将小赵王压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 三更~ 第4章 奴奴儿顺势把小赵王压在身下,两人之间,顿时攻守逆转。 小赵王猝不及防,也没料到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郎,竟会这种泼皮互殴似的下作打法儿,他从未见识过,一时不察竟吃了亏。 窗户外跟门口埋伏着的禁卫,本来以为王爷拿捏一个女郎,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谁知竟会如此,顿时之间耐不住,纷纷冲了进来。 却见自家尊贵非凡的小王爷躺在地上,那小女郎单膝压在他腰间,半个身子都欺在他身上,嘴却贴在小赵王的颈间。 偏偏小赵王的双手,还擒着她的双手不放。 虽然禁卫们都知道自家王爷目无下尘的脾性,也知道他此番进内是为了拿住北蛮细作,不至于有别的绮念。 但亲眼目睹两人手脚相缠,脖颈相贴的暧//昧情形,却仍旧叫人有些猝不及防。 众人都是一愣,几乎不知如何继续。 却听得小赵王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奴奴儿的嘴贴在他的颈间,目光盯着那一片如玉似雪的肌肤,道:“叫他们滚出去,不然我咬断你的喉咙!” 她终于出声了。 虽知道不是时候,但小赵王仍是不由地低笑了起来:“你果然不是哑巴,那先前……本王用分筋错骨,让你手肘脱臼,那种剧痛你竟然能忍而不发?” 奴奴儿道:“闭嘴!” 小赵王听着她跟中洛府不相似的语调,道:“你果然是北蛮人,是么?” “你才是他娘的北蛮人!”奴奴儿忍无可忍。 “你不是北蛮细作?”小赵王似乎忘了自己命悬一线的事实,依旧不慌不忙。 奴奴儿怒吼:“叫他们滚出去!” 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轻举妄动,她会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去。 “王爷!”为首的,正是殿前司的指挥,手按刀柄,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小赵王感觉到她怒喝的时候,那喷到颈间的滚热的气息。 他有些不太自在地转了转头,道:“听她的,都退出去。” 众人犹豫,却不敢违命。 室内终于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小赵王道:“你到底是何人,总该告诉本王了吧?你若不是北蛮细作,就不必如此剑拔弩张,本王自会饶你性命。” 奴奴儿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稍微离开他的脖颈,她知道身下的是个很棘手的角色,自己赌不起,就算要死,也要拉他一块儿。 她的嘴唇几乎蹭着小赵王的颈子,说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话音刚落,便察觉一抹熟悉的气息,原本缩在角落里的明宵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明宵并未开口,身体中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奴奴,我在这里。” 奴奴儿一惊,本能地抬头看去。 谁知小赵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腰上用力,长腿一颠,双手架住奴奴儿的手腕,猛然翻身。 两个人的形势顿时又反转过来,变成奴奴儿在下,小赵王在上。 他手摁着奴奴儿,盯着重新落入掌中的她,歪了歪头,试图把脖颈在肩上擦一擦。 自他出生到如今,从未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奴奴儿破罐子破摔似的,骂道:“狡诈的中原人……就知道你不可信!” 小赵王道:“中原人?这么说你承认你是北蛮人了?” “你才是,你这个混蛋!”奴奴儿试图挣扎,怎奈不会武功的她,完全搏不过身强力壮武功高强的小赵王。 明宵急忙上前,但她只是个新魂,而寒鸦魂身先前被小赵王的剑气所伤,也无法再伤人,他甚至不能靠近有国运护身的小赵王,想去拿点东西来打他,魂体却连一样物事都碰不到,只能无奈地叫道:“你放开奴奴!不许摸她!” 小赵王听到那鬼魂体内传出的沙哑嗓音,格外刺耳。 眯起双眼望着奴奴儿道:“别说本王没给过你机会……你到底什么身份,来中洛做什么?” 奴奴儿本不想说,可是……看着旁边着急的团团转的寒鸦,她道:“我是从蛮荒城逃出来的……来中洛找人,却被人骗到了这春宵楼里……” “你?从蛮荒城逃出来?”小赵王的语气充满了揶揄。 “我就知道说了你也不信!”奴奴儿眼中喷火:“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说!” “不是本王不信,这多年来,从未听说有人能活着从蛮荒城逃回大启……”提到“蛮荒城”,小赵王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天官诡闻录 第5节 蛮荒城距离大启边境的寒川州近千里。原先也曾经是大启的国土,只是后来被北蛮人侵占。 据说城中残存的大启百姓,被北蛮人欺压,苟延残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甚至提起蛮荒城,都称呼为“妖魔之城”。 从不曾见有人从蛮荒城逃出,何况是这样的一个身娇力弱的小女郎。 “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奴奴儿脸上流露出悲愤交加之色:“你不是什么大启的王么?蛮荒城不曾经也属于大启么?蛮荒城中多少大启的国民,天天盼着王师能去解救他们……为什么没有人去!你们这些无用之辈,懦夫……你算什么王……只能在这中洛府一亩三分地里称王称霸,欺压我们这些……” 小赵王的眼底涌现一抹轻红。 明宵受不住小赵王身上越来越重的威煞之气,早又躲到角落里去,低低地叫道:“奴奴,别说了!” 门外,赵王府的侍卫们,都听见了少女清脆的骂声。 不是中洛府的口音,有点儿像是蛮荒地方的语调。 侍卫们齐齐地面露怒色,竟敢如此冒犯自己的王上。这小女郎当真的不知死活。 蛮荒城的存在已经近百年了,百多年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却不由分说推到小赵王的头上。 这是何道理?虽说小赵王身为皇室血脉,但他的封地在古祥州,这么多年来,以一己之力,把古祥州整治的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已然不易。 虽然有些邪魔外道提起小赵王,就恨得咬牙切齿,但生活在古祥州的百姓,又有哪个不是感激他的。 凭什么把蛮荒城的事情,说是小赵王的责任,且用词如此的难听,侍卫们都忍不住, 更何况小赵王。 奴奴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的太过了。 迎着小赵王慑人欲死的眼神,奴奴儿闭上嘴:不行,不能冲动,她还有未完的事情,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总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什么细作,我千辛万苦地从蛮荒城逃出来……可不是给那些畜生当什么细作的,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死!”说到最后一句,奴奴儿咬牙切齿,又道:“我方才话说的难听,希望王爷别放在心上,只是你要找北蛮细作,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小赵王道:“本王觉着并不浪费,你大概不知道,本王生平最恨的,一是北蛮人,二就是……妖邪鬼怪,或者摆弄妖邪鬼怪之人。恰好你就是其中一种。” 奴奴儿瞳孔微震:“就因为我骂了你,你是想公报私仇了是不是?” “古祥州范围内的事,都是本王说的算,法例在前,你不知道怪谁?”小赵王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一丝狞笑,看着越发煞气十足:“本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你你……”奴奴儿气急,“你……” “你还是装哑巴的时候比较可爱。”小赵王好整以暇,猫戏老鼠一般,“对了,你方才为何竟能经受分筋错骨之痛而不出声?你看着也不像是个胸有城府擅长隐忍的。” 奴奴儿怀疑他在骂自己,可他居高临下,自己是咬不到他了,只恨方才没有抓住机会。手腕给他擒着,腿被他压着,她猛地抬头,向着他啐了一口,道:“你要杀就杀,我不怕你!” 小赵王再度领教了奴奴儿的“无耻”,她竟然冲着自己吐唾沫,最离谱的是,他完全没有防备她这一招,只觉着脸颊上一点湿润,简直将要把他逼疯。 “混蛋!”小赵王磨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蓦地俯身靠近奴奴儿,他盯着奴奴儿的脸道:“本王要将你凌迟处死!看看你的嘴到底多硬……三千六百刀,你若不哼一声,就算你狠。” 奴奴儿汗毛倒竖:“你最好一刀杀了我了事,你若这样折磨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小赵王如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折磨了你的身子,还能折磨你的鬼魂……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变成鬼了呢,小东西!” 奴奴儿见他靠近自己,便又试图咬过来,小赵王一歪头:“同样的错误,本王可不会犯第二次。” 门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 都觉着惊讶,王爷从来不曾对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话……这也算是蝎子粑粑头一份了。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外头一名禁卫匆匆而入,问道:“王爷何在?” 旁边一名内卫问道:“何事?”顺势向楼上一指,“无事莫要打扰。” 禁卫低语:“方才,府衙中的地动仪动了。” 话音未落,忽然头晕目眩,禁卫反应过来,大叫道:“地动了!保护王爷!” 此时此刻在二楼房间中,地面一阵颤动,一瞬间仿佛地覆天翻,小赵王被那股巨力甩开,带的奴奴儿飞身而起,竟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身上,奴奴儿大喜,刚要手脚并用将他制住,小赵王却盯着她头顶,猛然探臂将奴奴儿揽住,翻身压住! 奴奴儿还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刚要破口大骂,目光转动,却见头顶的屋梁砸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 咳咳,小赵王殿下,好好珍惜这为数不多的“在上”的机会吧~ 奴奴儿:对对,以后小皮鞭子抽他! 第5章 身体的反应几乎比小赵王的心意更快。小赵王闭上双眼,心中却也不解自己为什么在生死一瞬,竟然会生出一种“这小女郎不能死”的直觉。 天翻地覆,烟尘四起,惊叫声此起彼伏,屋子发出瘆人的吱呀响动,房间中的陈设滚落,劈里啪啦,响做一片。 小赵王来不及细想,腿上一阵钝痛。 一股濒死之感袭来,身子重重沉压。 耳畔传来奴奴的闷哼声,艰难地响起:“你起开……” 小赵王心中只笑,若屋梁落下,两个人只怕会被砸成一块肉饼。 可笑,明明最憎恨这种操弄邪祟之人,何况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娼妓,可自己偏偏要跟她死在一起。 腿上的疼令小赵王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但意料中的重物砸落并未发生。 小赵王蓦地转头,却见奴奴儿探臂向上,掌心对着那即将落在身上的屋梁,只差一寸,那沉重的木头就会落下,万劫不复。 她竟然……挡住了那坠落的梁木。 “看什么看!我撑不了多久!快想法儿……”奴奴儿别开脸,不愿面对男子近在咫尺的俊脸,面色涨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小赵王深深吸气,左腿正迅速失去知觉,几乎用不上力。 又是一阵轰然响动,地面重又抖动起来,门外,有些声音叫道:“王爷!”试图入内,但此刻天崩地裂,均都自身难保。 小赵王迅速转头端详屋内,察觉奴奴儿的手抖了一下,那屋梁便下沉了一寸,两人之间便贴的更紧密了,他高大的身形把小女郎的身子全然覆盖,竟让他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 生死关头,小赵王搂紧那一抹细腰,运气翻身。 在奴奴儿力竭、屋梁砸落的千钧一发之时,两人自底下滚落出来。 轰然声响,屋梁在两人身侧砸下,木地板被砸的断裂两截,碎屑乱飞。 因为屋宇倾斜,两个一起向着窗边方向滑落。 奴奴儿呼唤道:“昌爷!” 趁着身形向后滑去的机会,她双腿屈起,用力踹向小赵王身上。 才死里逃生,她竟然翻脸无情。 小赵王被踹的猛然倒退,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思议之色。 而奴奴儿借着一脚之力,纵身跃起,向着因为地动而敞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明宵已经很淡的鬼影也随着冲向她身旁,奴奴儿一把攥住,紧接着跳出窗户,将手中先前抓住的一方碎瓷片撒开,口中念道:“撑!”那碎词陡然幻化成一方石头,奴奴儿落在上面,顺势一滚,从石头上滚落地面,这才未曾重伤。 她十分狼狈地爬起来,仰头看向头顶微微倾斜的二楼,依稀看到小赵王的身影闪烁。 来不及细瞧,奴奴儿拔腿就跑。 奴奴儿死里逃生,上气不接下气,冲出青楼这条街,见身后并无追兵,心想那些王府的人此刻必定都在相救王爷。 自己总也算是救了小赵王一命,虽然当时抵住房梁,也是自救。 总之,他不至于再……对自己喊打喊杀吧。 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在房倒屋塌的瞬间,他竟然会飞身上来抱住自己……是不想让自己死呢,还是想要她陪葬。 奴奴儿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她只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可是莫说自己身处中洛府,哪怕整个古祥州,这个人说一不二,倘若他认真地想要搜寻自己,恐怕她躲到哪里都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快些出城,她脚步加快,往城门口而去,也不管此刻城门是否已经关了。 中洛府乃是古祥州的都城,繁华鼎盛,安泰平静了多少年了。 别的地方,晚上或许还有宵禁,但中洛府夜间坊市诸多,灯火辉煌,甚至特意设有不夜城,灯火昼夜不熄。 地动之前,街头上依旧有许多百姓跟游客们,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但是这一切,都在地动的一刻发生了变化,笑声变成哭声,呼救声,以及各种凄厉惨叫。 到处都有身影在奔跑,挣扎,晃动。 有几处甚至起了火。 就在此刻,天空纷纷扬扬,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自夜空中飘落。 奴奴儿埋着头,顾不得去理会其他。 她甚至有一点庆幸,如此慌乱的情形下,小赵王的人一定顾不上搜寻自己。 这样的话她有更多的时间逃跑。 奴奴儿冒着风雪,边跑边思谋,完全没留意前方路口上陡然出现的几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奉印天官的法袍,手中拿着一个罗盘样的东西,正自观瞧。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手中提着把长刀。 那天官看看罗盘,又抬头,目光探向奴奴儿。 奴奴儿做贼心虚,只当他是跟小赵王一伙儿,想要来捉拿自己的。 “就在前方……”天官满面骇然,瞪着她叫道:“小姑娘……快离开那里!” 奴奴儿撒腿就要跑,谁知脚下一阵轰鸣,地上的砖石碎裂片片,她正站立不稳,只觉着底下有什么东西、仿佛是种子发芽钻破地面似的、猛然突了出来。 奴奴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形当空一甩,她睁大双眼,她的法力本就细微,先前跟小赵王交手,屡次用幻术对付他,早就已经力竭,方才跳出窗户的时候又用了最后一次……这会儿却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就在以为必死的瞬间,那手持罗盘的天官猛地挥手,一道白光掠来,堪堪托住奴奴儿的身体。 奴奴儿身形落地的瞬间,仰头看去,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声,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 眼前,一道漆黑而庞大的身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它的身形奇长,两只眼珠如同漆黑的大灯笼,锯齿般的利齿,在夜空下格外狰狞。 这是……什么妖怪。 这是奴奴儿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物。 天官诡闻录 第6节 恐惧跟绝望在瞬间充溢心中,一刹那,奴奴儿甚至后悔自己千辛万苦地从蛮荒城逃回来。 如果说,北蛮人虽武力高,但如果拼尽全力的话,未必不能杀死。 可是这妖魔……又岂是人力所能相抗的?只是看一眼,就要被吓死当场。 又有什么人可以斩杀这样强大的妖怪? 奴奴儿躺在地上,几乎不能动。 “是天蝼!”那手持罗盘的天官将罗盘塞在怀中,拔出长剑纵身跃了过来。 他身后跟随的执戟郎中却比他更快,身形腾空,向着那妖攻了过来。 可是……奴奴儿眼睁睁看着,心中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只是觉着竟还——他们怎么敢的?两方面相差明明如此悬殊,区区人力,怎么可能打得过这样强势的妖邪?他们这样……简直如同送死。 果不其然,那执戟郎中挥刀斩落,明明已经砍中了那妖邪,但刀锋落下,却铿然有声,对方的甲壳竟坚硬如铁。 执戟者一击不中,双足落地,天蝼却挥动锋利的爪子,俯身一击。 那天官张手打出一道符咒,金光所至,天蝼似乎畏惧,向着旁边闪开。 这瞬间,有几个路人惊叫着躲避,天蝼冲上前,势不可挡,奴奴儿只见有人躲闪不及,被天蝼一爪刺穿,鲜血当空洒落,跟飞舞的雪花交织,那人却尚未断气,在空中厉声惨呼。 天官怒吼道:“妖邪受死!” 他将宝剑插在腰间,双手一张,打出金色符印,向着天蝼直扑过去。 那天蝼竟不敢硬抗,扭身往前而逃,又撞翻几个路人。 执戟郎中提刀追去,而就在天蝼前方,却又出现两道身影,看打扮,却也是一名天官跟他的执戟者。 两路天官跟执戟,一前一后阻住了天蝼。 天蝼进退不得,人立而起,庞大的身形几乎有春宵楼二层一般高,它发出一声骇人的吼叫,嚓嚓,飞快向着前方冲去。 这两路天官,都是被中洛府急调而来的。 中洛府的蒋天官,于今日仙逝。 天官跟执戟者因为有魂契的缘故,天官死,则执戟者必死。本来蒋天官上奏,请求解除跟自己执戟郎中的魂契,因为他觉着因为自己寿数耗尽,却连累执戟郎中身故,很不公平。 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不曾解除,他去后,他的执戟郎中也一并陨落。 中洛府的天官刚刚陨落,潜藏地底的天蝼便立刻出现作祟。 赶来的两名天官,一是正阳府,一是信阳府,距离中洛府最近,因此来的最快。 挡在天蝼身前的正阳府的天官大喝一声,大袖飘扬,手中火球弹射而出,天蝼张开前爪,极快将火球挥落,口中吱吱叫着,势头不停冲向天官。 天官旁边的执戟郎中挺枪上前,枪花卷动雪花,如起了一阵飓风般,直奔天蝼的双眼。 天蝼的爪子遮住眼睛,背上的翅膀却陡然张开,身形腾空避开执戟者的攻击,锋利的翅膀趁机扫向地上的天官。 那天官躲闪不及,被掀飞出去。执戟者急忙倒退护住。 此时天蝼身后的信阳府天官赶到,双手结印:“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总监众生,听吾号令……起!” 金色的锁链自地上涌现,顿时将天蝼捆缚其中。 天官的执戟纵身上前,竟落在了天蝼身上,因知道砍杀其他地方都无法破开天蝼的锐甲,因此也提刀向着天蝼的头上砍去,因为他们都发现了,天蝼的弱点在眼睛。 眼见刀刃将掠到天蝼之眼的时候,天蝼仰天长啸,双翅奋力挣扎,只听喀喇喇的响动,无形的锁链竟给挣脱,而施法的天官因而反噬,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原本在天蝼背上的执戟郎中,被天蝼用力一甩,身形当空的瞬间,天蝼吐出一缕锐刺,直接将其刺穿! 正阳府的天官跟执戟见到如此情形,各自色变,天官大叫了声,双手结印,猛烈的火球向着天蝼攻去,天蝼摇摆躲避,一不留神,却给那执戟者刺中了眼球。 天蝼大怒,爪子乱挥,把旁边的屋宇都撞倒若干,它胡乱抓起些屋瓦跟梁木乱打,那执戟郎中被碎木不慎击中,腰部竟被刺穿,踉跄跌落。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奴奴儿身不由己,怔怔然看着。 她看的很清楚,几乎忍不住想叫他们停手,何必呢,明知不可敌,却还是誓死不退。 难道他们不怕么? 就在此时,旁边被天蝼推倒的屋子里传出婴孩的哭声,这清脆稚嫩的哭声仿佛惊动了天蝼,它扭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锋利的口器激烈的抖动,这幅情形,就如同见到了美味的食物。 奴奴儿毛发倒竖,随着天蝼的目光看去,察觉那哭声距离自己不远。 天蝼抖动翅膀,开始向着哭声方向袭来,一瞬间,奴奴儿脑中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撒腿往前跑去,就在天蝼将先一步把地上的婴孩吞入口中的时候,正阳府的天官提剑冲上来,就差一瞬,天蝼被阻住的瞬间,奴奴儿扑过去把那婴孩儿搂入怀中,就地滚动,躲开了天蝼的攻击。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在做什么,死腿快跑啊……”奴奴儿惊魂未定,抱着那孩子就跑。 天蝼受了刺激般追上来。 就在此时,奴奴儿忽然屏住呼吸。 她抬头看向夜空,飞雪夜幕中,有一道电光急速而至。 奴奴儿忘记了恐惧,只是眼睁睁看着,那飞剑以雷霆之势冲来,方才还大展淫威、甚至想要吞掉奴奴儿的天蝼竟望风而逃,只是它没有逃两步,就被飞剑追上。 天蝼那颗硕大的脑袋骨碌碌滚落在地。 飞剑调转,铁钩银划般于城墙上留下十六个字,又如一道闪电般没入夜空。 奴奴儿目眩神迷,灵魂出窍,却听身后声音响起:“王爷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长街上,殿前司开路,弓箭手押后,那顶王室专用、古祥州内独一无二的八人抬金顶红帷暖轿,正冲破风雪而来。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好家伙,第一次跟人贴贴,还被人踹 奴奴儿:[害羞] 第6章 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这是那飞剑留在城墙上的十六个字。 奴奴儿默念,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底就此有了一颗种子。 小赵王乘轿子,从春宵楼而来。 得到妖邪引发地动的消息后,其他的事仿佛都不再重要。虽然小赵王受了伤,左腿甚至动不了,却还是第一时间到了。 现场的两府天官急忙前来拜见,向小赵王禀明方才发生的事。 轿帘卷起,小赵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城墙上,飞雪飘扬中,那四行字如此醒目。 早听说素叶城的那位天官大有神通,先前皇帝病重,急召入皇都,昨日便得到消息,说皇帝已然痊愈,可见果然是神通广大,并非徒有虚名的。 小赵王望着那十六个字,眼中 透出几分惘然,素叶城的天官如此出色,自己中洛府的蒋天官却偏偏陨落,继任天官亦不知从何而出。 今夜,小赵王之所以亲自出府,却也并非是表面所说一般为了追查北蛮的细作……严查细作只是借口、是顺道完成的事而已。 只因蒋天官在陨落之前,曾经特意为了中洛府卜算过,只碍于天机不可泄露,蒋天官临去之际,往南城门方向指了指,口中道:“若问起时,莫论出身。” 如今那几个字,俨然竟跟素叶夏天官留于城墙上的这几行……不谋而合。 小赵王眉头紧锁之际,耳畔听到婴孩儿的哭声,抬眸,才看到正阳府的天官手中抱着一个襁褓,说道:“方才多亏了那个小女郎……不然的话,这孩童便丧于那天蝼之口了。” “只不晓得为何她忽然就跑了……” 小赵王问道:“跑了?”心底突然出现那个踹了自己一脚,义无反顾跳出窗口的身影,他问道:“是怎样的小女郎。” 听翟天官等如实描述,小赵王手中攥紧了那个牡丹荷包,果然是她。 瞥了眼腰间的佩剑,那种低级货色,竟然能拔出他的佩剑,又竟然能从自己眼皮底下逃走。 岂有此理。 奴奴儿搓着双手,跟随明宵指引,来到了一处人家门口。 先前昌爷向着小赵王出手,被他身上的国运之气所伤,维持不住身形。 无奈之下,便暂同明宵的魂体合在一起,暂时维持。奴奴儿又从路边人家墙头上折了一枝腊梅,将魂魄寄放在上面,放入怀中。 可奴奴儿感觉到,就算如此,只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只有昌爷这样一个“亲人”了,绝对不会眼睁睁看他消散。 只是害怕小赵王追上来,城门又关着,竟不知往哪里去。走投无路之时,明宵说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 原来明宵惦记着将她折磨而死的陈员外。 奴奴儿觉着危险,自是不肯。明宵道:“我已经撑不了几日了,因为天官陨落,中洛府气息紊乱,我才能耽留这许久,只要中洛府气机恢复,我必无法久留,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报仇,你若不肯答应,我现在就……” 先前昌爷被小赵王的宝剑之气冲了,暂时借寄在魂体之中,此刻正沉睡中,若明宵趁机反叛,却是不妥。 奴奴儿权衡利弊,终于还是应允了。 因为先前地动,陈家的人也惊动了,不少人都跑出了门口,站在街上观望。 本来,陈家门前贴着门神,奴奴儿身上却有恶煞,是无论如何进不去的,只是如今中洛府因为天蝼作祟,气机大乱,却给了她可乘之机。 再加上陈家的人也零零散散在外头躲避地动,没有人很留心门口如何,更加不会想到有人敢大胆闯入。 夜晚光线暗淡,府内又兵荒马乱,无人在意奴奴儿。 在明宵的带领下,更是如鱼得水,轻松地摸到内宅。 一身淡红衣衫,看着愈发不起眼,就算有人看见,却也不曾来查问,毕竟陈员外爱好独特,也许又招了哪个小清倌来服侍。 将到了陈员外的书房,昌爷提醒道:“这里去不得……有法阵。” 就在此刻,屋内传出说话的声音,一个男子道:“听说这一场地动,是有什么妖邪作祟……这里可使得么?” “哥哥放心吧,这里是我求高人布置的,别说是妖邪,就算是天官来了,也奈何不得。” “说来那蒋天官死的可真不是时候,都要节下了,偏偏这时候死。” “可不是么?这蒋天官在的时候怎么没察觉中洛府竟然藏着妖邪呢?还有咱们那位小赵王殿下……说什么专克妖邪,妖邪都不敢往古祥州来,如今倒好。” “说起小王爷,你可知道他为何会憎恨妖邪?” “这却不曾听说。哥哥知道?” 天官诡闻录 第7节 “我听闻……”他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先前赵王殿下在皇都病逝,据说真相并非如此简单……有人说是皇上所为,但又有说,是被妖邪所杀,所以咱们这位小赵王才格外痛恨妖物。” “这可奇了,如果是皇上所杀,倒也说得过去,但那可是堂堂的赵王,有国运护体的,怎么能给妖邪杀了,又是何种妖物,如此胆大如此能为?” 两个人相对无事,竟议论起来。 奴奴儿在外听着,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提到那位小王爷。 她毕竟不是中洛府土生土长,很少听闻这些皇族秘闻,不觉有些好奇。 只听里头陈员外又道:“中洛府的天官就罢了,倒是那新任的素叶天官不得了,连皇上都特意召她进皇都,不过听说她还没有选执戟郎中呢,不知道是会挑个什么样儿的。” “看圣上如此礼遇,想必她挑的执戟者也必定是非常之辈。” “再非常,也盖不过之前的一位女子天官……叫什么来着,那位的执戟郎中,可是堂堂皇子。” “对对,哥哥一说我也想了起来,确有此事,仿佛所有的执戟之中,只有那一位皇子……不知这位素叶夏天官会如何选。可料想不会选到皇子头上,毕竟如今皇都只一位皇太孙……已经贵为太子了,岂会做那低人一等的微末执戟?” “我倒是想到一个好笑的事,这皇太孙的哥哥就是咱们的小赵王,假如那夏天官慧眼识珠,选了咱们这小殿下做执戟,那就好笑了。” 两人一起大笑。 大启皇都的天官跟执戟,是一种以魂契相联的关系。 天官的选拔,要须经由每个地方府县衙门中问心石的考验,若是那心术不正或者劣迹斑斑的人,一旦碰到问心石,轻则病上几日或者几年不等,重则灰飞烟灭或者身死当场。 若妖邪鬼魅一类,更是连靠近问心石都无法。 但凡能经过问心石问心立命的,经过皇都监天司敕封,赐法袍金印,才会成为新任天官。 天官的权柄,几乎在本地的府县主官之上,而新任天官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挑选执戟郎中。 因为,天官是不能亲手杀人的,手上沾染鲜血的人,不配成为天官,所以要有一个武力高强的执戟者,作为护佑,以及权当天官杀人的刀。 皇朝对于天官的选择敕封,极为严苛,但对于执戟者,却轻松的很。 执戟郎中,不论出身,甚至不限“品类”,意思是,不管是人是妖是神仙鬼怪,但凡武力值够高,都可以成为执戟者。 只要跟奉印天官定下魂契。 这其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魂契”。 一旦执戟答应跟天官定下魂契,从此之后,执戟郎中就成为奉印天官的“亲随”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天官生,他则生,天官要他死,他即会死,而若是天官不慎殒命或者寿元将近,那执戟郎中也会随之陨落,不管他本身多强。 对被选中的执戟郎中而言,很少有人主动答应定魂契,多数是因为“无法可选”。 要么是因为犯了罪无法被赦免的死囚,要么是洗心革面想要赎罪的高手,要么是心性有缺之辈,等等,总之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就要去当执戟郎中的。 所以素来天官们所用的执戟郎中,都是些身手出色但品性有瑕的,比如中燕府的天官执戟,便曾经是杀人如麻的的盗匪。 不过这中洛府新陨灭的蒋天官的执戟,倒是个异类。 他并无任何过错,品性上佳,且是古武世家,名门之后,他之所以主动想要成为执戟,却是因为跟蒋天官从小一块儿长大,意气相投,因而结了魂契。 除了这一位外,很少有其他身家清清白白的执戟。 因此……对于史上曾经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子成为执戟郎中的事,至今说来还有很多人不信。 也正因为如此,这陈员外跟他兄长两人,在提起让小赵王成为夏天官执戟的时候,才会笑的那样不怀好意。 当然,他们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毕竟天官再荣耀,也是凡人之身,小赵王可是古祥州的“神”,谁曾见“神”会纡尊降贵去侍奉凡人的。 奴奴儿听的入神,冷不防身后有个小厮来送茶,看见她站在这里:“你是何人?” 对上那小厮审视的眼神,奴奴儿怯生生地摇头。 小厮眼珠转动,看着她身上的 裙子,又瞧着这年纪小小,我见尤怜的样子,忽然明白:“哦……你怕什么,既然来了,还不进去?” 原来竟把奴奴儿当成了被陈家兄弟招来的娼家之类,毕竟这种事屡见不鲜。 此时房门猛地打开,陈员外挺着肚子站在门口,警觉地喝问:“什么人!” 小厮嘻嘻笑道:“给老爷送茶,送酒,还有……” 陈员外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是个身量纤弱的小女郎,身着淡红色衫子,微微垂首,柔美的像是冬日里的一朵木棉花。 陈员外色心大起,瞬间以为是底下人替自己找来孝敬的,竟毫无疑心:“正觉着无趣,来的好。” 小厮见果然中了员外的意,便催促道:“呆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内好生伺候着?” 奴奴儿仿佛胆怯,实则是惧怕屋内法阵的气息。那陈员外张手抓住她,邪笑道:“好可怜见儿的……快进来让老爷帮你暖暖身子。”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抓住那个女孩儿,别让她跑了! 陈氏:是,王爷,好的王爷 小赵王:……你给我等着嗷~ 第7章 “快进来让老爷帮你暖暖身子。” 陈员外猛然用力,不由分说地将奴奴儿拽进屋内。 奴奴儿心头紧张,脚步踉跄到了里屋,却察觉无事发生。 正惊疑中,却发觉屋内还立着一个身形偏瘦,长的像是条长虫似的人,两只阴鸷的眼睛盯着她,略带警觉地问:“老二,怎么又来一个?” 陈员外道:“必定是他们孝敬的。瞧着资质倒是不错,正好儿今晚上无事……不如……” “如今外头兵荒马乱的,听闻小赵王亲自带人出了王府,到底要留神些。” “哥哥太谨慎了,他小赵王再神通广大,能查到咱们这儿来?何况如今那蒋天官跟执戟都没了,又遇到妖物作祟,早够他喝一壶的了,哪儿有心管别的,再也搅不了咱们之间乐呵。何况,等明日开了城门,把那个孩子送到主子那里去,便是你我的大功一件,此刻自然也该庆祝庆祝。” “嗯……”陈大瞥了眼奴奴儿,对陈员外使了个眼色,问道:“你……是哪儿来的?” 他们两个兄弟公然谈论这些,而不避开奴奴儿,显然是早不把她当人了,在他们眼中,从走进门的那一刻,这个小女郎就已经是个死物。 奴奴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摆手。 “竟是个哑巴?”陈员外略觉失望。 陈大的眼睛反而亮起来,道:“有趣,我一直想知道,这哑巴到底能不能发出声响来……可一直不得答案,今儿正好,可以验证一番了。” 陈员外跟着笑起来,道:“还是哥哥会玩儿……我竟没想到还有这种用途。” 奴奴儿垂着头,看似吓得哆嗦,如待宰羔羊一般,实则目光在屋内已经逡巡了个遍。 陈大走到书架旁边,抬手将上面摆着的一个笔洗轻轻一扭,只听细微的扎扎响声,书架向着两边分开,露出一处密室。 血腥气扑面而来,奴奴儿不由转头看去,与此同时,怀中的明宵惊恐地叫道:“我不要、不要进去……” 显然是熟悉的噩梦场景,让她感受到濒死的恐惧。 奴奴儿抬手在胸前轻轻摁落。 明宵在害怕,奴奴儿又何尝安然无恙,若非她是从蛮荒城那种地狱般的所在逃出来的、若非是见识过活生生一个人毫无缘由地被拖出去,当众开膛破肚如杀羊宰牛一般的……此刻的她,早就站不住了。 但就算如此,在暗室打开的一刹那,在血腥气散出的瞬间,奴奴儿仍是几乎晕厥。 在陈员外兄弟眼中,这暗室是空着的,只有些残存的血迹,跟一些刑具,刑架,等待新的受难者。 可是奴奴儿看见的,是那些被困在此地无法解脱的魂魄,形形色//色的女子们,年纪最小的不过五六岁,年纪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双十,她们均都是伤痕累累,被折磨的几乎失去人形。 暗室的门打开的瞬间,她们仍旧下意识地瑟缩,奴奴儿的耳畔顿时响起无数的哀嚎,痛苦的求饶,绝望的惨叫,以及已经失去所有力气、濒死的喘//息声。 她想捂住耳朵,但发抖的样子,却更让陈大兴奋。 一把将她推进暗室,奴奴儿跌在地上,手摁在冰冷的地砖上,黏腻,她抬手,望见掌心醒目的鲜血,也许……其中还有明宵的血。 原本晶亮的双眸,在瞬间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整个密室鸦雀无声。顷刻,有个声音响起:“她、她身上的光是怎么回事?” 奴奴儿不敢跟她们对视,她们却纷纷围了上来:“你能看得见我们?” 又有的低语道:“好温暖……” 无数冰冷的手探过来,起初还试探着抚摸,而后争先恐后地开始抓向奴奴儿。 奴奴儿只觉着周身冰凉彻骨,呵出的气都变成了冰冷的白雾。 而就在那些魂体纷纷涌过来之时,奴奴儿身上却又有一道无形威煞升腾,骇的鬼魂们纷纷退避。 就在此时,陈大一把将她揪住,目光如刀子凌迟般打量着她的脸,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他的动作甚是粗鲁,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奴奴儿的双眼,这是他的习惯,当宰杀的时候,他想看到猎物在手底流露恐惧、悲鸣。 可让他失望的事,他看见了一双幽黑的双眸,太过冷静,冷幽幽地望着自己,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陈大疑惑之际,惊恼道:“贱人……竟不怕么?” 正想要变本加厉地给奴奴儿一个教训,却觉着密室内的气温陡然下降。 身后的陈员外道:“有些儿冷,哥哥先玩着,我去加件衣裳。” 陈大扭头的瞬间,忽然吃了一惊,却见面前竟显出一张鬼面,半边胭脂红粉,半边骷髅,近在咫尺。 他吓得放开了奴奴儿,后退两步。 陈员外受惊回头:“哥哥怎么了?”忙要来扶他起来。 谁知陈大定睛望着他,大叫道:“滚开……你是什么……” 原来此刻在他眼中所见,竟是一个披头散发的鬼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着自己扑来。 陈员外不明所以,正要去扶,却听见“噗嗤”一声,他低头,发现腰间竟被陈大刺了一刀。 “贱人,敢恐吓老子……”陈大骂骂咧咧,将刀子拔了出来,正欲再刺,眼前场景一花,面前的赫然正是陈员外,正捂着伤口,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陈大吓了一跳,手中的刀子当啷落地:“老二?怎么……怎么会这样?” 蓦地他像是醒悟似的,扭头看向旁边。 却见奴奴儿靠在那张长桌旁边,一双黑的瘆人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天官诡闻录 第8节 “你?你是什么人……”陈大毕竟是做官儿的,反应甚快。 奴奴儿笑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我是何人都不知道,便忙着要下手?” “你你、你不是哑巴?”陈大左右张望,忙又将地上的刀子抢在手中:“贱人,你、你刚才干了什么?” 奴奴儿叹道:“我一直猜不透你们这种人,如此喜爱虐杀同类,是什么感受……可惜,我并不想亲身领会,不过幸而……这里有愿意领略一番的。” “你什么意思?”陈大将刀子横在胸前,色厉内荏。 陈员外捂着伤口:“哥哥先救我……” “闭嘴!”陈大怒喝。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小女郎绝非看着一般无害,此刻当务之急不是救陈员外,自然是要先解决了这女郎再说。 奴奴儿道:“你们这儿的法阵有点意思,镇魂、驱邪,啧啧……请人摆阵,大概是花了大价钱吧?这人的确有些道行,可惜,拿再多的钱,也抵不过你们在此所造的孽,只怕他也脱不了干系。” 陈大目光逡巡,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想要趁着奴奴儿不留意,将她拿下亦或者……直接杀了。 “你……”陈大咬牙切齿:“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奴奴儿眼珠转动,道:“我是什么来历,只怕你没资格听……明知道蒋天官才陨灭,小赵王殿下命全城戒严,倘若有趁机作奸犯科的,严惩不贷……你真以为你们两兄弟在此 胡作非为,殿下会一无所知?” 陈大的脸色陡然惨白:“你、你难道是赵王府的人?” 奴奴儿笑道:“殿下命我引蛇出洞,果然奏效……哟,你不看看你兄弟么?他似乎有点儿死了。” 陈大下意识地扭头,却见陈员外挣扎着,叫道:“哥,救我……” 奴奴儿探手入怀,掏出了那枝梅花,手指一弹,口中竟念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去罢!” 话音刚落,梅花中冲出一道虚影,直接便冲向了陈员外的体内。 陈大听见这两句,惊心动魄,脱口叫道:“你是天官?不、不可能……你不是!” 这前两句,是奴奴儿先前看到正阳府的天官对付天蝼的时候听见的,竟记在了心中,方才不知怎地,随口就念了出来,后两句却是她有感而发。 陈大叫嚷了这句,手中刀子抖动,他确信中洛府没有这样年纪的天官……整个大启,除了素叶城新出的那位天官是个少女外,再无第二人。 而且……也不可能是新晋的奉印天官,但这女郎身上的气势为何…… 就在此时,身后陈员外重又开口:“好哥哥,你竟不理我,真的要看人家流血而死么?” 是陈员外的声音,但语调,口气都不对。 陈大蓦地扭头,脸色大变,只见陈员外已经站了起来,一个肥胖中年男子,扭动腰肢,脸上透出妩媚之色,他浑然不管腰间流血的伤口,只慢慢地走近。 “你、你是什么……”陈大陡然惊心。 奴奴儿则扫向其他还在观望的受害鬼魂们。 她们有的盯着陈大,有的则怔怔看着奴奴儿,有的问道:“你、你真是天官么?” 奴奴儿笑笑,她是天官?这真是听过的最好笑的话了,她这种人怎么配? 可一瞬间,眼前仿佛又看到城墙上那几行字: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她没有承认,也未否认:“这里的法阵已然失效,困不住你等了……这两个人……随意你们如何处置。” 起初法阵未曾启动,奴奴儿还不知缘故,只当侥幸,直到刚才鬼魂们将她围住,忽然有一股无形之气将她们吓退。 刹那间奴奴儿有所感,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让她讨厌,但又令她觉着莫名舒服。 就仿佛……先前在春宵楼、跟小赵王搂在一起。 刚才甚至有那么一刻,奴奴儿仿佛能看到小赵王的虚影——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眼见奴奴儿向外走去,陈大吼道:“贱人,你站住!” 他试图扑向奴奴儿,却给“陈员外”一把拽住,肥胖的脸带着媚笑凑近兄长,娇声道:“这夜还长着呢,哥哥做什么就忙着走,好生陪着我们玩玩儿啊。哈哈哈……” 陈大只觉着身躯万钧之重,室内越来越冷,他呵出一口白雾,猛地发现雾气中显出一张鬼面,然后……是更多。 “不要!不!”凄厉的嚎叫,就如同被他们所害的那些女子一样,只是今夜,角色互换。 奴奴儿走到外间,将密室的门关上,免得听见那些扰人的哀嚎。 她开始打量这房间内的陈设,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之物,翻找之中,却碰到一个放在角落的箱子。 这箱子颇大,位置有些古怪,看着却似值钱。深紫檀木,精细雕花,连锁都像是黄金所制。 奴奴儿费了点功夫,才终于将这箱子撬开。 当箱盖抬起的瞬间,奴奴儿猛然后退,几乎吓得跌倒在地。 惊鸿一瞥,竟是个蜷曲着身子的人,仿佛年纪不大,身形纤瘦。 最骇异的是,通身竟是不着寸缕,光溜溜地,婴儿熟睡般,甚是安静地侧躺在箱子里。 作者有话说: ---------------------- 奴奴儿:怎么会有一种那个讨嫌的家伙就在身旁的感觉[狗头] 小赵王:刚才一闪而过的是个什么情形[狗头叼玫瑰] 某人:缘分,一定是特别的缘分~[星星眼] 关于飞剑斩杀天蝼一段,在《谪龙说》中曾出现过,最新完结的同系列文,感兴趣没看过的宝子可自行阅览~[玫瑰] 第8章 少年浑身赤裸,莹白如玉的肤色,毫无瑕疵,纤瘦的身子,长发贴在清瘦的脊背上。 他侧卧着,合着双眼,安静地如同睡着。 这个姿势,只能看清他的侧颜,精致曼丽,像是一尊隐隐发光的玉雕。 奴奴儿竭力让自己定神,颤抖的手指探出,想要试试看那少年的鼻息。 还好,虽然细微,却仍旧能察觉到,是活的。 此时这书架之后,陈氏兄弟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隐隐透了出来,奴奴儿充耳不闻,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正查找间,一道黑气从密室中飘了出来,落在奴奴儿肩头,正是寒鸦昌爷。 奴奴儿不由惊喜:“昌爷你恢复了?” 昌爷“嘎”地叫了声,嘶哑的声音响起:“那小赵王好生凶猛,他的那把剑极厉害,幸亏没有出鞘,不然老命不保矣。” “迟早晚我会报这一剑之仇,”奴奴儿磨了磨牙,又说道:“他那把剑真那样厉害?又有什么不同?就是看着华贵些。” 昌爷道:“你哪里知道,那是那上古神兵,上面还有皇族禁制……神圣无匹,除了那小赵王外,无人能动……若寻常的邪祟碰一碰,则魂飞魄散。” 奴奴儿不太相信:“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我先前明明给他拔了出来……” 昌爷粗短坚硬的喙半张:“你、你拔了?当真?” 奴奴儿回想当时:“那小赵王爷慌里慌张的,那副模样不像是被拔了剑,倒像是被扒了裤子……叫人看光了似的。” 昌爷咳咳,颇为认真地教导:“奴奴儿,你是女娃儿,且记得不要这样口没遮拦。” 奴奴儿“哦”了声,扭头细看:“昌爷,你确定你没事了么?” 昌爷在她肩上跺了跺步:“刚才在里头吞了好些阴煞之气,恢复了不少。”说话间它左右张望,目光落在箱子里的少年身上,道:“这是……” 奴奴儿本能地想踹一下那箱子,望着少年如熟睡之状,脚尖轻轻一碰就停下,道:“这箱子是上了锁的,我好不容易打开,昌爷你看,他们把这个孩子藏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昌爷端详那少年:“这个孩子……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 奴奴儿问道:“哪里怪?就是觉着怪好看的。” “他、他……”昌爷仿佛在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想起来了:“他的气息不像是人类。” 奴奴儿吃惊,赶忙后退:“什么?他不是人?那是什么东西?” 昌爷摇头道:“我才恢复些许,一时尚且不能探查,总之你留心,别乱碰乱动。” 奴奴儿突然想起方才在里间,曾听那陈家两人说起……什么……把那孩子送给主子,当时她并没有在意。 现在看来,说的应该就是这孩子了,只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主子”又是哪个。 奴奴儿正想让昌爷进去逼问一番,箱子里的少年却一抖,竟似醒了过来。 “我……”奴奴儿猝不及防,本能地又往后退,手中没有兵器,便抓住桌上的一方砚台高高举起,作为防范。 少年的长睫眨动,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不认得自己的手一般,然后,慢慢地撑着箱子,坐了起来。 奴奴儿目瞪口呆,方才因为她谨慎后退,故而隔得几步远,只能看清他在外的半边身子,这场景赏心悦目,但又极其诡异。 一个没穿衣服的美少年,坐在箱子里,与此同时,在密室之中,陈家两兄弟的惨叫声隐约可闻。 奴奴儿举着砚台,随时提防这少年有所动作。 少年双眼中透出一抹迷茫:“你是谁?” 奴奴儿眨眼:“你、你问我?你又是谁?” 少年疑惑:“我?我……我忘了。”他喃喃说道,烛影摇曳中,双眸里透出一抹奇异的绿色光芒。 奴奴儿一无所觉,只望着他懵懵懂懂,仿佛无害,手中举着的砚台便慢慢放低了。 “你不记得了?那你为何在这个箱子里?”奴奴儿把砚台提在手中。 少年眉 头微蹙,低头:“是啊,我为何会在箱子里?”他说着,竟缓缓地站了起来。 奴奴儿的眼睛瞪大到极致,昌爷急忙展开翅膀挡住她的视线:“不要乱看,非礼勿视。” 少年就那么光明正大地站了起来,迈步从箱子里走出,玉色的双足踩在地上,左顾右盼:“这是哪?” 奴奴儿从最初的震惊中缓和过来,偷偷地看了眼站在原地的少年:“你总不会什么都忘了吧?” 少年抬手在额头上挠了挠,道:“我不记得了。”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穿,但他自己却仿佛不觉着,甚是自在地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但就在这动作间,奴奴儿看见他手腕脚腕上明显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捆绑、或者束缚过一般。 少年走到书柜旁,打量了会儿,抬头嗅了嗅,又去桌子旁边打量桌上的摆件种种。 天官诡闻录 第9节 奴奴儿盯着他的动作,却又实在不太好意思细看他的身体,只问昌爷道:“您老见多识广,这是怎么回事?” 昌爷说道:“他似乎是失忆了,也可能是被人施了法。” “别的且不说,只问他会不会伤害咱们?” 昌爷黑豆子一般的眼睛闪烁,道:“他身上没有煞气,他似乎年纪还不大……” “哦?你看出他是什么来了?” 昌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少年却回头道:“我是什么?” 奴奴儿一抖:“你……你听见了?”她的声音明明已经很低。 少年道:“失忆又是什么?”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没法儿直视这样赤身裸体的少年,只是眼下从哪里给他找一套衣裳去? 昌爷似乎察觉到了奴奴儿的异常,便说道:“这里必定有他们换用的衣裳,我嗅到了熏香的气息,就在旁边的柜子里。” 奴奴儿赶忙去开了柜子,果真看到几套崭新的衣袍,忙挑了一件出来。 少年莫名地望着她递过来的衣袍:“这是什么?” 奴奴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裙子,道:“穿在身上的……” 她从蛮荒城逃到大启,自以为跟大启的百姓相比,自己已经是孤陋寡闻、毫无见识之辈了,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 少年皱眉道:“要穿么?我不太习惯。” 奴奴儿嗤地笑了:“难道你出生以来,就没穿过衣裳?” 少年眼中透出天真之色:“我忘了。” 这真是个万能的答案。 奴奴儿原本还对这古怪少年有着几分防备,可是三言两语下来,却发现他仿佛像是个小孩子一般,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不懂,这幅模样,绝不似是个会暴起伤人的。 这少年不会穿衣,拿着衣物翻来覆去地打量,胡乱往身上套。 奴奴儿只得指点帮忙,费了些事,终于给他穿好,又把下摆给他撕去了一段,虽然仍是宽大不合身,但总比寸缕不着要好些。 “你真好,”少年看着身上的衣裳,露出笑容:“你是谁?” 奴奴儿咳嗽了声,道:“我、我……” 少年惊奇地瞪圆了眼睛:“你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奴奴儿有点脸热:“我当然记得,我是奴奴儿,你可以叫我……阿姐。” “奴奴儿……阿姐?”少年喃喃地重复,终于展颜笑着唤道:“阿姐。” 他没穿衣裳之前,还能看出是个少男,如今穿上衣物,望着那张柔美的面孔,竟有一种雌雄莫辨的清丽。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懵懂天真的绝美面容上显出的笑容,婴儿般天真无邪,透着甜美,奴奴儿的心仿佛都被融化了。 昌爷在旁冷眼看着,咳咳地咳嗽了两声,奴奴儿才反应过来。 少年却看向昌爷道:“你又是谁?” 昌爷一愣。少年道:“你叫什么?” 奴奴儿道:“他是昌爷,是我们的同伴。” 昌爷没想到奴奴儿这么快就“我们”了,不由扭头看向她。少年却笑道:“昌爷是我们的同伴,太好了,我们有同伴了。” 奴奴儿看着他笑面如花,悄悄地跟昌爷道:“我看他不像是坏人。” 昌爷叹息:“但他也不像是正经的‘人’。” 少年却问:“什么是正经的人?” 奴奴儿跟昌爷目光相对,都闭了嘴。 鸡鸣三遍,天明之时。 密室里的屠戮已经告一段落,惨叫了一整宿的陈员外兄弟,终于消停。 饱含怨气的魂魄们,各自消散,明宵飘了出来,向着奴奴儿缓缓地屈膝行礼。 奴奴儿朦胧中醒来,却见明宵的魂魄越发淡了:“你要去哪儿?” 明宵道:“或许会去轮回,或许……就这样消散于天地之间,也算干净。” 奴奴儿心头一紧:“不要这样想……” 明宵笑:“不然呢?这辈子太苦了……当女儿太辛苦了,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外婆曾经说过:女孩儿就是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我很怕,我下辈子也仍旧如此……” 奴奴儿结结巴巴道:“不、不会的……” 明宵却笑了:“如今完了我的心愿,不管如何,都要多谢你,奴奴,我原先不知道……死后看见你才知道,你真的……很暖啊。” 奴奴儿不懂。 她怎么就暖了?一个从蛮荒城逃回来的半蛮子,怕被人疑心甚至装作哑巴,就算如此,还是被小赵王识破,以为是蛮荒城的细作,差点儿把她正法。 她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就“暖”了。 但明宵的身形逐渐消散的时候,面上的笑容灿烂明净,跟在春宵楼里见过的浓艳夺魄的花魁娘子,截然不同。 她苦了一辈子,或许终于在解脱的时候,有了一点真心的笑。 就算她对这个世道充满了失望,甚至宁愿灰飞烟灭消失于天地之间。 奴奴儿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却不知自己该为了谁而哭。 少年好奇:“你怎么了?” 奴奴儿吸吸鼻子:“我……有个朋友刚刚离开了。” “朋友离开,是要像你一样不开心吗?” 奴奴儿不由笑了:“你知道我不开心?” 少年耸动鼻头,说道:“你身上的味道是苦的,我自然知道。” 他有时候懵懂无知,但有时候却出人意料。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天将明,不能再在此处耽搁。 可不知外头情形如何,自己本就有点自身难保,如今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不通世事的小小少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耳畔传来嚓嚓的细微响声,如同雨点落在屋檐上。 奴奴儿抬头看时,正休息中的昌爷忽然炸毛:“他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冰冷微愠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小东西,最好乖乖地给本王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 奴奴儿:你你,你是狗鼻子么? 小赵王:比那个高级[狗头叼玫瑰] 第9章 “乖乖给本王滚出来。”那声音冰冷带愠,又有无上威严。 仿佛贴着奴奴儿耳边响起,瞬间让她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只跟他短暂交手过,却无法不叫人刻骨铭心。 小赵王!这样阴魂不散。 屋顶上的响动已经停了,什么雨点风声,必定是小赵王的那些走狗爪牙。 就如同在春宵楼一样,在他现身之前,便早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是奴奴儿想不出来,小赵王是怎么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找到陈府来的……他莫非是狗鼻子么。 门外,风雪不绝。 小赵王已经换下了八抬大轿,只乘坐肩舆,依旧是高高在上,八风不动地进了陈府院中。 这一整宿,身上带伤的小赵王几乎没怎么合眼。 不把那个敢对自己无礼的家伙找出来,他没法儿安心。 自打出生,从没有人敢踹自己,没有人敢压他,更没有人敢对着他吐唾沫。 可偏偏就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这些事,那个可恶的小娼妓都给他做全了。 明明他也算是救了她的性命,她却把他当作跳板,轻松地踹开他,跳窗而去。 当他是什么? 只 是奴奴儿跑的快,一时无从追踪,于是转头叫人细查春宵楼……终于留意到那具在后院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明宵的尸首。 起初王府侍卫发现那尸首的时候,还以为是寻常残虐,仔细审讯,才知道动手的是什么陈员外。 先前跟春宵楼老鸨有勾连的殿前司虞候,已经扣押审讯,但凡有关联的衙门在职之人,一概革职从重查办。 加上天蝼引发地动,毁损房屋伤害人命,虽然在两地天官以及那一把飞剑的相助下,很快消弭了事端,但一应后续,仍要从快妥善安排。 可是在这许多琐碎事情之外,最让小赵王为之头疼的,却是中洛府下一任的天官,究竟会出自何方,甚至……是否已经“出世”。 关于那破雪而来的飞剑,在场的两位天官细细地禀明了小赵王,才知道是那位轰动天下的素叶夏天官所为。 小赵王听后,十分感慨,倘若那夏天官是出在中洛府就太好了。 这一夜,赵王府内灯火通明。书房中,小赵王彻夜未眠。 时不时地听手下陆续来报城中消息,眼见夜深。 内侍相劝小赵王去歇息,他却毫无睡意。 灯影下,长睫垂落,脑中却回想起在见到奴奴儿的刹那,她肩头那团模模糊糊的黑雾,以及角落中……似真似幻的女子形体。 就在寻思奴奴儿是否会跟陈家相关的时候,小赵王蓦地抬头。 天官诡闻录 第10节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小赵王仿佛看见了奴奴儿……耳畔无数幽咽鬼哭,如潮涌来,甚至能看到一只只雪色鬼手,将他以及她,围在中间。 小赵王双眼微睁,玄之又玄地,那些“幻象”陡然消失,奴奴儿也不见了踪迹。 他猛然一震,定神之时,发现自己仍是在书房中,并没有那个小娼妓,也无什么鬼手鬼哭。 但方才那瞬息间的感觉,如此鲜明灵异。 他蓦地伸手抚向腰间佩剑,感觉到剑柄上微微地有些发热! 小赵王黄胤沐的佩剑,乃是他出京之时,皇帝亲自所赐,名曰“湛卢”,上古名剑。 传说湛卢是一把仁道之剑,通体乌黑,锋芒湛然,就仿佛是一只深邃洞明而又沉默的眼睛。当时皇帝赐剑之时,监天司的监正沈翊在侧,特意为湛卢加了一道封印。 沈监正道:“殿下这一去,当好生为君,湛卢在你身侧,也是监察之用,殿下若是有道明君,湛卢便不离不弃,殿下若是倒行逆施、残忍失道,湛卢便会离你而去。” 当时黄胤沐还小,似懂非懂:“当真么?那它可有什么好处?” 沈翊道:“此剑归于王爷所有,自然有无法比拟的好处,它能分辨妖邪、洞明黑白,而且……除了殿下,无人可以拔动此剑。除非……” “除非什么?” “假如有朝一日,有人能够将此剑从剑鞘拔//出,殿下就要小心了。”沈翊笑的莫测高深。 小赵王起初是不太相信这说法的,但在那之后他暗暗试过几次,果然这剑除了自己,再无人能将它从剑鞘拔将出来,何况小赵王乃是整个古祥州的王,更无任何闲杂人等可以近身,至于王府上下以及他的亲卫众人,也没有冒犯的胆量,本来以为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个“除非”出现了。 没想到……先前在春宵楼里,竟然给那样一个人得逞了。 小赵王定了定神,细细回想方才那一刻闪回之时的所见所感,终于从那些重重鬼影之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略带狰狞的脸色。 他忍着腿疼,蓦地站起身来,咬牙喝道:“起驾!” 王府的禁卫亲军都是好手。 陈府外面早就被包围的铁桶一般。就算是房顶上也都埋伏了人。 天罗地网,小赵王打定主意,让那个家伙插翅难飞。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是人是鬼,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妖邪。 不把人捉拿到手,他简直觉都睡不着。 陈府之中的主子下人,尽数都在院中站住。 禁卫们掘地三尺般的搜查,连府里的耗子洞都翻过了,绝对不会放跑任何一个人。 正是天将明的时候,很多人被从睡梦中惊醒,甚至衣衫都来不及穿好就被从被窝中揪出来。 屋檐底下,小赵王坐在抬舆上,头顶一把檀木所制四爪龙纹绣紫色大伞盖,遮住漫天飘落的碎雪。 夜空,飞雪,紫罗伞盖飘摇,这天光乍现的时刻,他高高在上,犹如神祇突然降临,俯视着眼前的芸芸众生。 陈府的管事向来耀武扬威,此刻却泯耳攒蹄,仿佛驯顺的骡马。 他负责点看府中下人,上前垂首禀告道:“回王爷,府里内院十六人,外院十八人,其他账房、护卫等十人,统共四十四人,并无缺漏,也无多出来的。” 小赵王沉默不语。 鹰隼般的目光在院中众人面上掠过,反复数次,他竟没看出什么端倪。 莫非又是自己找错了地方?还是说,那小娼妓滑不溜手地,又早早地跑了? 禁卫统领上前,同小赵王低语了几句。 他眉峰一动,道:“可有其他尸首?” 统领摇头道:“只有那两具残缺不全的,应是陈家两人无疑。其他的,多半都是被处理了。” “可知道为何他们会遭到反噬。” “徐先生说,有人破了他们的法阵。” “何人?”小赵王眼底一道暗光,觉着自己总算没白跑一趟。 统领面露难色,小赵王抬眸,他吓得一激灵,忙道:“王爷,徐先生说……那破阵的气息,跟王爷您的……相似。” 这可怪不得他,他本是不想说的。 小赵王悚然,只觉着荒谬,自己是才来陈府,又怎会……突然他嘶了声,想起先前在王府的时候,那瞬间的一道“感应”! 可是,怎么会……又为何会出现那种诡异的情形。 一切的答案仿佛都在那个奴奴儿身上,只可恨那小东西竟比泥鳅还能钻,这么会躲藏。 不……有什么不对。 小赵王想到自己刚进陈府之时,觉着胜券在握,心中发狠想让那小东西乖乖滚出来见他,那么一瞬间,那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稍纵即逝,就仿佛……他看见了奴奴儿,而她,也听见了他的声音。 小赵王心念一动。 鲜明如剑的眉峰微动,小赵王抬手入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 半新不旧的牡丹香囊,一个扔在地上没有人会去捡的破烂玩意儿,他拿在手中,看着上面那两句诗: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抬手,香囊自指间垂落,他的目光似乎在凝视香囊。 “你们有没有见过此物?”他微微抬手,把香囊提起来。 院中众人纷纷面露惶惑之色,或茫然,或摇头。小赵王道:“也是……一个破烂东西罢了,不干不净,阿坚,拿个炭盆来,烧了了事。” 侍卫飞快地提了个炭炉出来,放在小赵王跟前。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唇角上扬:“本王从不会看走眼,你是想自己出来,还是叫本王请你?” 现场的人都要被冻死了,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敢出声抗议,宁肯冻死,也不敢冒犯小赵王的威严。 他们不晓得这位王爷是何意,但没有一个胆敢有反抗之心。 小赵王是古祥州当之无愧的王,且如今的皇太子正是他的弟弟,莫说是在古祥州,就算放眼天下,他都算是大启皇朝顶顶尊贵,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神”。 何况,府中员外的行径,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风闻,如今小赵王亲自上门,谁敢多嘴。 那冷若寒冰的声音响彻之后,一道身形动了动。 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妇人,她走过人群,来到台阶前。 小赵王挑眉。起初还有点怀疑,可当看清那双眸子——好似有什么在里头烧灼,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呵,这又是什么邪法?”小赵王笑问,“比先前见着,更难看。” “再难看,也是王爷追着要来看的,不是我凑上来给您看的。”跟样貌不符的少女的声音。 话音落,面前的微胖妇人已经化成了原本的奴奴儿的模样。 “还挺犟,”小赵王微微倾身,细细打量奴奴儿,忽然他皱眉:“你要还敢冲本王吐唾沫,本王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奴奴儿本来正想狠狠啐他,没想到这家伙还挺 有先见之明。 作者有话说: ---------------------- 信息量颇大的一章~ 小赵王:你吐人口水是什么特殊爱好么? 奴奴儿:就是一看到您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第10章 小赵王倾身,见奴奴儿敢怒不敢言,才又伸手捏住她的下颌。 将她的脸儿一抬,盯着那双灼灼的黑瞳,他道:“不是挺能藏的么?为何就不藏了?” 奴奴儿觉着他是在玩儿猫捉老鼠的游戏,明明用卑劣的法子把自己逼了出来,偏又明知故问。 她瞥向小赵王左手中拎着的香囊:“那是小人的东西,还请王爷大发慈悲,还给我。” 小赵王笑道:“所谓‘安排香饵钓金鳌,预备窝弓擒猛虎’,这便是本王钓你的饵,哪能轻易还给你……” 奴奴儿的唇牵了牵,知道他有恃无恐,也知道硬抗不过,就看这陈府上下百十号人,在他面前尚且如待宰羔羊一般。 “王爷想怎么样?难道这么快就翻脸无情了,先前在春宵楼里……”奴奴儿高声,说到这里偏偏又放低了音量:“好歹我也算救了王爷的性命,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 小赵王听她故意高声,谁不知春宵楼是什么地方,偏她又说“翻脸无情”,这是在暗示自己跟她有些什么? 他身边的禁军内卫,连同场中那些陈府的人,听到如此“机密”的事,还涉及王爷的私情,一个个神头鬼脸。 眼神一锐,小赵王冷哼道:“不知死活,若非本王关键时候护住你……此刻你还能在本王面前得意洋洋,夸夸其谈?” 奴奴儿笑道:“可不是么?关键时候正是王爷奋不顾身地抱住了我,把我护在身下……这份深情厚谊我也记着呢,所以……我就……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扔给我一个甜瓜,我就给你……一块玉么?” 小赵王屏息。 没想到这小娼妓扯虎皮拉大旗、顺杆子爬的本事如此娴熟,自己明明是解释两人并无私情,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像是有了什么。 又听她胡言乱语,让素来爱好干净整洁的小赵王忍无可忍,忍不住道:“无知,那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 话未说完,小赵王脸色微变,语声戛然而止。 奴奴儿早拍手叫好起来:“真不愧是王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原来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啊……不过,小人虽不懂那些,却稍会算账,先前王爷救了我,我也救了您,虽说两不相欠,但王爷的命尊贵,自然跟我的贱命不能比,如此算来,是不是王爷还欠了小人一份?小人也不是个贪心不足的,只求王爷高抬贵手,把那个香囊还给我,放我离开此处,我保证,从此绝不会出现在您的面前。” 小赵王抿唇,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 旁边的禁卫阿坚见自己的王爷竟屡屡在这小女郎面前吃瘪,十分纳罕。 别的侍卫或许会被奴奴儿言语误导,但阿坚是从小跟着小赵王的,自然知道他从不是个被女色所迷的,何况在阿坚看来,这小女郎身无四两肉,也没资格“迷倒”小赵王。 纵然先前在春宵楼里两人的情形有些微妙,那也是迫不得已罢了,跟男女之情不相干。 因此他越发觉着奴奴儿居心险恶,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散播自己跟小赵王“不清不楚”的谣言,如此诋辱王爷。 一个妓子而已,何况又有点儿来历不明,或许还跟妖邪鬼魅相关,她哪里来的胆子敢攀扯小赵王。 阿坚已然动怒,不等小赵王吩咐,上前喝道:“放肆,你有什么资格跟王爷胡乱攀扯,讨价还价?你可知道中洛府对于跟妖邪勾连、擅用邪术的人是如何处置的?你想走,怕没那么容易,奉劝你规矩些,若还油嘴滑舌,我便不客气了!” 奴奴儿道:“我好歹也是你们王爷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阿坚怒道:“混账,莫非以为我不会动手么?” 从奴奴儿现身到如今,这些禁卫们之所以没有动手的原因,一则是因为小赵王并未授意,二则……面前的小女郎看着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又生得瘦弱可怜,巴掌大的小脸,显得那双眼睛尤其的大,眼神虽然狡黠了些,却并不惹人讨厌,瞅着反而有些楚楚可怜。 就如同一只流浪的小奶猫一样,知道她爪子尖利,身法敏捷,但也不至于要喊打喊杀的。 天官诡闻录 第11节 何况他们都是有些修为的武者,岂能贸然对一个小女郎出手。 阿坚走到奴奴儿跟前,讨厌她在小赵王面前毫不畏惧,竟敢抬头仰视着王爷,张手就要擒向她的后颈,想把她压下去。 谁知手还未碰到奴奴儿,只觉着眼前一阵寒气袭来,伴随着“嘎”地一声响。 阿坚当即拔刀要斩,奴奴儿见势不妙,张手将昌爷收回,同时左手扬起,一股粉末撒出。 阿坚恐怕有毒,急忙退后挡在了小赵王跟前,那粉末落了他满头满脸,闻着香气扑鼻,就好似女子用的脂粉。 其他几个禁卫纷纷出手,顿时之间刀剑都对向奴奴儿,连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张弓对准,只等一声令下,即刻射杀。 小赵王拧眉,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他倒想瞧瞧在这种情形下,这小女郎还有什么法子。 却听那个清脆的嗓音念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小赵王眼神一变。 奴奴儿回想之前目睹两府天官施法,心底蓦地掠过那城墙上的四行字:“大雪茫茫,剑气……纵横!” 话音未落,地上落着的积雪忽然涌动,连同从天而降的雪片都在瞬间被调动一般。 小赵王原本是靠在銮舆上、漫不经心之状,此刻蓦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倾身看向奴奴儿,满眼皆是不可思议。 在他眼前,那些原本凌乱飞舞的雪,竟好似隐隐地拧成了一柄飞剑的样子。 现场众人尽数目眩神迷。 小赵王倒吸一口冷气,心神动摇。 却在此时,一股寒风扑面,小赵王一震,却见奴奴儿不知何时竟到了身旁,张手去夺他掌中的香囊。 小赵王顺势一掠,反而擒住奴奴儿的手腕,将她一把拽向身上。 奴奴儿的力气自然跟他的不可同日而语,幸而嘴上不输:“王爷怎么总占我便宜!” 被一而再地调戏,小赵王冷道:“你找死……”知道她机变狡诈,不敢大意,左手擒着她手腕,右手便攥向她颈间,竟将她死死箍在怀中。 与此同时,那令人骇异的飞剑影子毫无预兆地“崩散”,还未凝成,就又化成了片片飞雪,坠落在地。 直到此刻,旁边的阿坚跟众禁卫才如梦方醒。 阿坚跟众人原先也被奴奴儿那句“口诀”惊到,毕竟都是王府之人,对于天官们常用的法诀并不陌生,听奴奴儿念出,自然骇异。 谁知竟是奴奴儿“声东击西”,若非小赵王机警,早给她得逞了。 阿坚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粉末,猜不透是女子所用香粉,亦或者是邪门之毒,只忙躬身向着小赵王道:“王爷恕罪,是卑下失职。” 小赵王没理他,只看着怀中的奴奴儿道:“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你的邪术如何能跟天官法旨相提并论,贸然动用,也不怕反噬!” 奴奴儿道:“我就用了,又怎么样?王爷的手规矩些,别到处乱摸!” 小赵王心念一动,恨不得立刻掐死她。 奴奴儿察觉他呼吸开始紊乱,越发冷笑道:“我知道了,殿下在春宵楼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这么紧追不放的……你何必呢,王爷身份尊贵,奴家只是个卑贱之人……乌鸦哪里能配凤凰呢,不如且高抬贵手,放过奴家吧?” 她头一次学着丽宵他们口称“奴家”,自己也不由地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小赵王很想把她扔出去,但好不容易抓到手里了,唯恐稍微放松,她就又溜之大吉,春宵楼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也知道她故意如此说,无非是想激怒自己,当下反而笑道:“是啊,本王确实……一眼便看中了你,自然不能轻易放过,你也知道你身份卑贱,何不从了本王,侍妾就不必妄想了,至少抬举你做个随传随用的暖//床丫头。” 奴奴儿身子 一震,似乎要挣扎。 小赵王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双漆黑眸子里泛出的火光,越发笑说:“如何?小东西,本王对你不错吧?” 奴奴儿深深呼吸,对上小赵王得意的眸子,却也看出了他将计就计,她眼神闪烁,当即非但不再乱动,反而主动靠向小赵王身上。 学着丽宵等的做派,奴奴儿娇声道:“只要留在殿下身旁,做什么都成……”说话间眼波流转,腰肢摆动。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只是毕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春宵楼可不是白呆的。 小赵王眼底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按捺的震怒跟杀意,他的身子微僵,感觉怀中的小女郎如同一尾才钓上来的鱼,活泼泼地扭动着,不住撩拨着他。 明明不是真的妓子,这幅做派却……小赵王心中大为厌恶,但与此同时,腹中却仿佛有一丝异样。 原来奴奴儿坐在他的膝上,这么一扭,自然更严丝合缝。 小赵王发自本能地手上用力! 什么不能让她逃走之类的想法,尽数消失。 小赵王直接把奴奴儿摔向地面。 奴奴儿被他下意识的掐住脖颈,几乎以为会死在当场,谁知下一刻便天旋地转。 小小的身体掠过飞雪,跌向地上,奴奴儿拼力稳住,仍是震得身心发麻。 她跪撑在地,抬头看向原本胜券在握、八风不动的小赵王。 不复先前的好整以暇,他如同雪色的脸颊,多了一抹淡红,不知是因为盛怒,还是如何,越发地华贵艳丽,如雪中牡丹。 奴奴儿擦了擦嘴角,方才被他煞气所侵,血气翻涌,唇边血渍沁出。 她却笑道:“王爷心口不一啊,明明要人家做个暖//床的,怎么反而把我丢出来了?一点儿都不怜香惜玉。可见之前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小赵王被她冒犯,杀意难以按捺,正欲开口一了百了,只听有个声音叫道:“切莫动手!” 与此同时,奴奴儿却也听见有人叫:“阿姐!” 作者有话说: ---------------------- 奴奴儿:不就是比谁更放得开么,来呀~王爷来玩儿鸭~ 小赵王:你你给本王等着,日后…… [狗头叼玫瑰]宝子们都收藏了咩~ 第11章 所谓一物降一物,向来不惹凡俗的小赵王似遇到了冤家对头。 明明翻云覆雨、在中洛府说一不二的人物,对上奴奴儿之后,不能说屡屡吃瘪,只能说是讨不了好。 要知道在遇上她之前,没有人能够轻易挑动小赵王的情绪,如今却能因她的撩拨“调戏”而震怒,以至于乱了阵脚。 来人的一声“切莫动手”,如及时雨降落,让小赵王于难以自遏的怒火之渊中清醒些许。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却又突然发觉,原本在掌中的牡丹香囊竟然没了! 小赵王愕然看向奴奴儿,却见她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起……蓦地想起方才甩开她的瞬间,她的小手仿佛在自己手背上掠过,可当时盛怒之际,竟没留意别的! 原来那生死悬命的时候,她还惦记着取走香囊,且还真给她得手了。 可恨的小东西。 不过由此可见,这香囊对她来说至关重要,只不知是何处得来……想到世俗间这香囊代表的含义,无非是男女私情相赠等等。 小赵王不由又是一声冷笑。 院门口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 后面那人快步跑上前,正是之前在陈员外书房中的少年,他依旧穿着那不合身的宽衣大袖,散着发,随着奔跑,风雪中飘摇晃动,如同什么精怪鬼魅现世。 而在少年身后,是个书生打扮的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头戴方巾,身披石青色鹤氅,竟有几分仙气飘飘。 台上的小赵王看向来人,那中年人同他眼神交流,旋即又看向跑到奴奴儿身旁的少年。 少年旁若无人地从侍卫们中间挤过去,跑到奴奴儿跟前:“阿姐,阿姐你还好么?” 奴奴儿见他足上多了双不太合脚鞋子,瞥了眼那中年人,压低了嗓子道:“不是告诉你叫你趁乱走开么……又跑来做什么!” 先前奴奴儿听见小赵王来到,唯恐自己逃不出去,又何必连累别人。 因此她吩咐了少年,只要屋顶上的侍卫们撤退,就叫他立刻逃走,毕竟小赵王的目标只有她,应该不至于连累“无辜之人”。 少年却一派烂漫道:“阿姐,不打紧,徐伯伯是好人,他特意带我来找阿姐的。” “徐伯伯?” 顺着少年目光,奴奴儿看向在小赵王跟前的那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他正俯身跟小赵王说着什么,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陈家的人被带了上前。 小赵王眉头微蹙,看向面前的那几人,那“徐伯伯”转头道:“你们还不如实招来?王爷面前,若敢虚言,下场你们知道。” 其中一个徐娘半老的微胖妇人,正是陈员外夫人,闻言战战兢兢道:“是、贱妇不敢隐瞒,向来老爷的事情从不肯跟我们多说,只是那日,老爷格外高兴,无意中多说了几句,听他说……那天官种子甚是难寻,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可以交差了之类。” “交差?向谁?” “王爷恕罪,贱妇实在不知……那是老爷喝醉了才透露出来的,寻常时候他半字不提。” 妇人旁边的那管事模样的也道:“员外先前跟大爷会面,曾经提起过,说什么……蒋天官气数将衰,中洛府气运却正盛,必定将有新任天官出世之类的,又跟大爷神神秘秘,有天,从外头抬了个箱子过来,那日老爷似乎很是欢喜,如同得了绝世宝贝,不许任何人碰,就放在书房。” 别的有用的,再也问不出了。 小赵王看看徐先生,又看了眼那仍旧满脸懵懂的少年,却见他的那很不合身的衣裳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奴奴儿正伸手给他整理,显得很是细心体贴。 小赵王望着这个动作,想到这小女郎对着自己的时候,要么就下嘴咬,要么就啐口水,方才更是……简直丑态百露,何曾见过这样仿佛贤惠温柔的情形。 徐先生打量着小赵王阴晴不定的脸色,轻声道:“殿下……这个少年,便是臣在书房左右发现的,且他仿佛不知世事,很是天真,那箱子底下贴着黄符,里头又有他的气息,陈家兄弟所说‘天官种子’,必定是他无疑了。” 小赵王眼睛微微一亮:“莫非他……便可能是我中洛府继任天官?” 徐先生道:“目前看来确有可能。只是不知道这陈氏兄弟从何处找来的此人,又是凭什么认定他是天官种子。” 小赵王道:“管他真假,把人看管起来再说。” 徐先生微微颔首,发现小赵王的眼神不住地瞟奴奴儿,便清清喉咙道:“王爷方才为何要杀这小女郎?” 小赵王一言难尽:“没什么,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罢了。” 实在不愿多提方才,又见徐先生欲言又止,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徐先生垂首:“先前臣查验陈家书房,发现破阵的气息跟王爷相关,现在看来,症结便出在这小女郎身上。” 小赵王蹙眉:“嗯?” “不知为何……”徐先生打量着奴奴儿,道:“这女郎身上沾染了王爷的气息,所以那法阵非但对她无效,反而因为一点王道气运,误打误撞地将那法阵破除了。” 小赵王的神情更是难看的无法言说:“什么?这怎么可能,为何会如此?” 天官诡闻录 第12节 徐先生也正纳闷,本想从小赵王这里得到答案,现在看来显然不可能了。 于是回头看向奴奴儿跟那少年。 却见那少年满脸带笑,正天真无邪地望着奴奴儿,奴奴儿则有些警惕地不时打量小赵王跟徐先生。 徐先生微微一笑,揣手走近了两步,道:“不知这位小女郎,如何称呼?” 奴奴儿眼珠骨碌碌转动,道:“王爷没告诉你么?他可不太喜欢我把名字跟别人说。” 小赵王淡淡道:“她根本是个没有名字的,谁家好人会用‘奴奴’做名,不过又是骗人的而已。” 奴奴儿脸色冷了三分:“王爷既然知道‘匪报也永以为 好‘,怎么不知起个贱名好养活的道理,你没听过的多着呢。” 小赵王面挟寒霜,冷然沉默。 徐先生察觉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挑了挑眉,仍旧含笑问道:“徐家书房密室所发生之事……跟奴奴儿相关?” 奴奴儿道:“不干我的事,是他们自己拉我进去的,他们本来要对我图谋不轨,谁知道脱衣裳的时候,那胖子发了疯捅了瘦的,竟不再理我,我就趁机跑出来……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徐先生是皇都监天司派驻而来的,也曾经跟在蒋天官身边,对于这些玄虚鬼魅,自然比常人精通,他察觉到那密室里阴魂残留的气息,也知道那两个人是被阴魂凌//虐致死,至于为何会有那许多阴魂逗留密室……综合陈氏兄弟所作所为,自然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是他在意的是,奴奴儿在这期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今听她推脱的干净,徐先生道:“那……不知奴奴儿你跟这位小郎君,又是何等关系?” 奴奴儿看了眼小赵王,知道自己已经把这位王爷得罪死了,哪里肯牵连这少年,便道:“我不认识他,他原本被关在那箱子里,我以为里头有钱银,撬开后才知道是个人,如此而已。” 少年眼巴巴地看着她,晃了晃她的衣袖道:“阿姐。” 奴奴儿把袖子拽出来,道:“你们也看见了,他完全不通世事,像是个小傻子。我骗他叫我‘阿姐’,他就信了。其实跟我不相干。” “阿姐……”少年却又凑过来,仍旧拉住奴奴儿的衣袖。 奴奴儿狠心不去看他,呵斥道:“你离我远些!” 少年却并不生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奴奴儿,道:“阿姐,徐伯伯答应过,他不会害人,我们不用跑的。” 奴奴儿睁大双眼,望着少年纯真的笑容,嘴唇动了动,那呵斥的话竟无法再出口。 徐先生看向小赵王,轻声道:“王爷,蒋天官临去法言,殿下千万莫要忘记。” “‘若问起时,莫论出身’么?”小赵王打量着那少年,哼道:“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 徐先生颔首,却看向奴奴儿,道:“王爷,这小女郎是你从春宵楼发现……一路追踪至此的,您有没有觉着,你似乎跟这小女郎……缘分不浅?” “缘分?”小赵王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是孽缘吧,不是冤家不聚头。” 徐先生想笑,又忍住:“这小女郎若真是操弄邪祟一流的人物,又怎可能近王爷的身而不受伤损,何况她竟然能沾带王爷身上的气机,种种表明,她绝非等闲之辈,臣想,她会不会是蒋天官所指……” 徐先生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觉着这个想法有些……荒谬。 小赵王却已经了然,他扬眉看向奴奴儿,打量她那一身洗的发白的绯色衣裙,望着盈盈不足一握的纤瘦腰身,尤其是那双狡黠的漆黑的双眼,哼地冷笑了声:“这种卑贱狡狯之人也能成为堂堂中洛府的奉印天官?若如此,本王成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奴奴儿:别急,若我成了天官,好歹要封王爷个执戟郎中来当当 小赵王: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第12章 小赵王想到方才奴奴儿在怀中那风情万种之状,话虽如此,心头一阵躁动,只得若无其事地转开头去。 冷不防奴奴儿跟前那少年歪头道:“你说的不对,阿姐是良善高贵的好人。” 小赵王瞳孔微震,奴奴儿却没听见小赵王跟徐先生说些什么,只听着少年如此形容自己,不由一乐:“高贵良善?我么?” 少年十分郑重地点头:“是。阿姐身上有白色的光。” 他无法形容,但那光芒如白玉生辉,纯真无暇。 小赵王本来正要跟着嘲笑,蓦地听见这句,语声一顿。徐先生忙问道:“何为白色的光?” “白光就是白光,”少年歪头,忽然指着小赵王说道:“他的身上是紫色的光。好浓的紫……”说话间,目光从小赵王身上转到天空,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徐先生道:“那我呢?” 少年道:“是青色的,你是修行者,所以不是坏人。”歪了歪头,自顾自道:“之前那两个人,是黑的,我不喜欢。”他的脸上流露出嫌恶恐惧之色。他口中的“两人”,自然就是陈氏兄弟,作恶多端,自然是冤孽黑气笼罩。 小赵王抚着下颌,端详少年,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是怎么落在他们手中的?” 少年面色茫然。竟是一问三不知。 赵王府的人行动迅速,查抄了整个陈府,同时早分兵去往陈大府内,将阖府围住。 这已经是多年来王府之下行事的规矩跟流程,但凡涉案的人,一概详查其亲友师生等关系,一层层审讯下来,只要有可疑牵连,必定无法逃脱,但凡有罪的从重处置,知情不报的也逃不了,只有真正清白不涉的,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中洛府繁华富足底下,是外宽内严的律法,人尽皆知,也是人人自省,不肯犯法违拗。 小赵王看着递送上来的审讯文书,厚厚的一摞,叹息道:“本来以为本王治下,就算不能尽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到底也不该有这种罪大恶极的畜生,谁知天网恢恢,依旧有漏网之鱼。” 又道:“那春宵楼的落头氏就罢了,他潜伏得当,又借着青楼阴煞血气遮掩,蒋天官之前无法察觉,那么这陈家呢?到底是什么人帮他们设了遮蔽天机的法阵?竟叫这些人在本王眼皮底下杀人密谋。” 徐先生道:“也是臣的疏忽,请王爷恕罪。” 小赵王眼神漠然道:“再怎么恕罪,死了的人都活不过来了……”正欲起身,却忘了自己腿上受伤,整个又跌坐回去,脸上便冒出了冷汗。 徐先生跟阿坚急忙来扶。 小赵王忍着疼,咬牙切齿,突然道:“那个小……小东西呢?” 徐先生道:“王爷说的是那少年,还是奴奴儿?” “废话,”小赵王哼道:“是谁把本王害成这样的?” 徐先生道:“先前回了王府后,便安排了客房,方才臣叫人去探看过,已经睡下了。” 小赵王道:“岂有此理,苦主还在这里挑灯不眠,她倒是睡下了?”又皱眉道:“你可安排好了?这小东西狡猾的很,最擅长逃跑。” 徐先生微笑道:“她若敢逃,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想必她也是知道好歹的,何况……那个少年也在府里,她不至于就撇下人自己跑了。” 之前从陈府离开的时候,奴奴儿是说要一拍两散的。 只是小赵王哪里肯就轻易放她离开,再怎么样,她也跟妖邪有关,这在中洛府就是死罪。 但是想起徐先生的提醒,以及蒋天官临去遗言……小赵王道:“给你两条路,第一,跟本王回王府,本王会就近看着你,第二,去天牢。等候审讯。” 奴奴儿张了张嘴:“可还有第三条路?” 小赵王眯起眼睛,透出危险的气息,奴奴儿见风使舵,立刻说道:“就算是有第三条我也不会选的,我当然会选跟着王爷身边儿……跟在您身旁自然会吃香喝辣,不受风雪,是不是啊殿下?” 小赵王其实也是想她如此选择的,可恨的是,听她如此说出来,却叫他有一种想要捏死她的冲动。 甚至暗暗后悔自己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只能安抚自己,一切都只是为了“天官种子”罢了,谁叫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有可能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而偏偏这少年一副不离她左右的架势呢。 奴奴儿才睡了两个时辰,给人叫醒的时候,几乎不知今夕何夕,人在何处。 转头打量身下的大床,按按软厚的被褥,才想起来昨夜是跟着小赵王回了王府。 “我这算是因祸得福,苦尽甘来了么?”奴奴儿自言自语。 昨晚上,小赵王执意不放,随着回到王府后,她本来还贼心不死,想要找个机会逃走的。 毕竟谁知道小赵王存的什么心,万一只是缓兵之计,实则是想把自己关起来细细折磨呢? 谁知才进王府,王府的管事便迎上来,把他们两个挨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即刻叫人请了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来到。 两人站在一起,端详奴奴儿跟少年,那脸色,就如同看到什么流浪的猫儿狗儿,还是极其肮脏难以打理的那种。 奴奴儿被他们看的很不自在,那管事的道:“这女孩子便交给你了,这小郎君我来料理。” “你们要干什么?”奴奴儿觉着大不妙。 老妇人一招手,两个衣着干净面容俏丽的少女上前,一左一右、温香软玉地架住了奴奴儿。 等她反应过来后,人已经被带到里屋,又有几个少女围上来,一个个眼神之中带着惊奇,七手八脚,把奴奴儿通身的衣裙脱得只剩下里衣,她不禁有些慌了:“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一个美貌的少女,沉稳持重,看似是为首的,笑道:“别怕,不过是给你洗个澡而已。” 说着牵住奴奴儿的手引她到了屏风后,果然见到一个硕大的浴桶,旁边还放着炭炉,暖意熏人。 奴奴儿本来还想做做样子,抗争一番。 谁知,当那温暖的水包裹住身体,水中还飘荡着喷香的花瓣,一阵阵往她脸上扑,她立刻就妥协了,准备洗完澡再抗争不迟。 从蛮荒城到了中洛府,这是奴奴儿最舒服的一次了……她从出生就没这样舒爽过,以前洗澡,只是用沾湿了的巾帕草草地擦拭一番,哪里有这么大的木桶,这么干净又温暖的水来给她受用? 她几乎在木桶中睡着了,直到三个丫鬟拿着巾帕,香皂等物走来,给她洗头的洗头,搓澡的搓澡,忙的不亦乐乎。 奴奴儿起初还有点儿不太习惯,但很快便眯起眼睛,任由他们摆布去了。 漫长的一次沐浴,洗好了之后,换上干净的衣袍,那雍容的妇人领着她去了客房,奴奴儿一头钻进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期间那少年沐浴后换了一身合体衣袍,跑来查看,却见她已经睡着。 他当即就要爬上床跟她同睡,徐先生好说歹说,把他劝走。 赵王府,小书房。 书桌后的小赵王眉眼不抬,便听见奴奴儿打哈欠的声音。 他本来不以为意,当看清沐浴更衣、又饱睡了两个时辰的奴奴儿之时,不觉一怔。 好似跟之前有了些不同,可细看,还是那个人。 大约是发式改了,梳了两个双丫髻,两个小髽旁还各自簪着一朵小花,也不知是哪个给她收拾的。 身上穿着一件小赵王贴身宫女们的粉白衣裙,乍然看来,整个人清秀俏丽,甚至透着几分钟灵毓秀,烂漫可爱,跟他印象中那狡狯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只除了她张大了嘴打哈欠的样子,如乳猫般毫不掩饰,率性放肆。 天官诡闻录 第13节 “殿下……叫我来做什么?”奴奴儿甚至揉了揉眼睛。 小赵王瞥着她的脸,她仿佛比昨儿白了些许,可见那澡没白洗。 “看样子本王打扰了你歇息了?” 奴奴儿道:“我昨夜被王爷追赶……一整宿都没有睡过,自然要睡会儿了。”忽然意识到什么:“您不会都没歇息过吧?” 小赵王确实一整宿都没有歇息过,奴奴儿说她被他追的,但小赵王要做的可不仅仅是追她,毕竟昨儿蒋天官陨落,天蝼作祟,百姓伤损,中洛府一摊子的事都等着他处理,比起来,陈府那点事便不算什么了。 小赵王并未回答,只道:“谁给你穿的这衣裳?” 奴奴儿道:“不认得,是几个美貌好心的姐姐。”她摸了摸头,道:“头发也是他们梳的。王府的人甚是热心,不像是殿下……咳咳,我是说,殿下觉着不好看、不合适么?” “合适,合适的很,”小赵王假装没听出她差点溜出口的话,挑唇道:“你既然穿的是宫人的服饰,那就权且留在本王身旁做个侍……侍女吧。” 奴奴儿突然想起之前两人斗嘴的时候,小赵王说什么“暖//床丫头”的话,她警惕地后退半步:“殿下……我可不会卖身啊。”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拿来吧你~ 奴奴儿:天理何在,律法何在,又大又温暖的浴桶何在~ 第13章 小赵王的眉头紧皱:“卖身?你?” 奴奴儿感觉他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不由地挺直了腰杆:“我怎么了?” 小赵王轻轻地嗤了声:“你想卖身到赵王府,怕是不够格。” 虽然奴奴儿早有所料,毕竟她早见识过小赵王的毒舌功力,但亲耳听见这话,仍是气的磨牙,浑然忘了是自己提出不会卖身,如今却因为被他鄙视的有些受不了。 “我怎么不够格?”奴奴儿叉着腰道:“我聪明伶俐还能干……你凭什么瞧不起人?” 小赵王淡淡地瞥了眼义愤填膺的奴奴儿:“哦,你就这么想卖到赵王府?” “呸!”奴奴儿啐了声,道:“你休想,我只是讨厌你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才不想当你的侍女呢,我……” 小赵王道:“你想到春宵楼当头牌?本王可以叫人送你回去。” 奴奴儿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低了下去:“春宵楼还在么?你不是叫人查封了么?” “大启并没有规定不许有秦楼楚馆的存在,春宵楼确实是在衙门过了明路的,有照贴在,只是窝藏妖人,拐卖人口,自然要查处。查过后必定还要放开。” 奴奴儿问道:“你们没有为难丽宵姐姐吧?” “哪个丽宵?” “就是跟我一起出门的那个漂亮姐姐。” 小赵王思忖了会儿:“仿佛有那么一个人,本王不曾留心。” 奴奴儿怀疑他是故意装清高,春宵楼除了明宵外,丽宵是最美的一个了,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何况当时小赵王进门之时,丽宵就跪在门口……而且回过话。 奴奴儿用一种看破一切的目光,鄙夷地瞥过小赵王,又问道:“丽宵姐姐是好的,那老鸨子最坏……你们别冤枉了好人,可别因为她长得好看,就……” 小赵王道:“长的再好看,不过是个娼妓罢了,本王手底下的人不至于连那种货色都要去碰。” 奴奴儿很不喜欢听他这薄看万物般的语气,忍不住道:“王爷很了解自己的下属么?我却也很了解所谓男人,俗话说,没有不偷腥的猫儿。” 小赵王嘶了声,拧眉看向奴奴儿:“你这口气倒像是……千帆过尽,你很懂男人么?” 奴奴儿双手抱臂,不屑一顾道:“天下乌鸦一般黑。没吃过猪肉,整天看见一群猪拱来拱去,难道我会不懂?” 小赵王听着她奇趣的比喻,想要斥责,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古怪的笑意:“本王倒是小看了你了。” 奴奴儿道:“认识我的人最后都会这么说。” 小赵王不由翻了个白眼,沉吟道:“你既然如此笃定,或者,可以跟本王打个赌。” 奴奴儿疑惑:“什么赌?” “本王深信自己的属下,不会碰那娼妓,你呢,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就是说你不信他们?” 奴奴儿没有着急回答,在心中先想了想,然后冷笑道:“殿下别太自信了,你难道忘了,王府里就有个什么虞候的,还跟那老鸨子勾结?而且这年头,阳奉阴违的多着呢,好多人看着道貌岸然,实则衣冠禽兽……” 何况丽宵又是仅次于明宵的花魁娘子,不信那些人忍得住。 小赵王听她提起王府的败类,眼神一暗。这个确实无法否认,但他也没有辩驳,只道:“好啊,既然如此,那就赌吧。” 奴奴儿觉着小赵王不知怎么竟想不开了,撇嘴说道:“这有什么可赌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赵王道:“你不如先听听彩头,本王若是赢了,你,乖乖地当本王的侍女,本王若是输了……条件任由你提,” 奴奴儿听见前半句,还觉着自己若答应此事,那必定是傻到家了。 可听了后面一句,忽然蠢蠢欲动:“当真什么条件都由我提?殿下不会是 信口开河的吧?” 在小赵王眼里,她这幅欲拒还迎的样子,简直像是个即将入局的赌徒,他压下嘴角一抹笑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反悔……” 奴奴儿道:“谁要反悔,谁就是乌龟。” 因为怕小赵王提前通气。奴奴儿坚持要跟他一起去见丽宵。事先不许告诉任何人。 所以竟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小赵王,免得他弄虚作假。 小赵王望着坐在身旁的奴奴儿,庆幸自己乘坐的是八抬大轿,足够宽绰。 若是官员们坐的轿子,只怕奴奴儿要坐在他的腿上了。 轿子向前,奴奴儿好奇地掀起轿帘子打量,坐轿子于她而言,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处处新奇。 小赵王起初闭目养神,过了片刻,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当真是从蛮荒城逃出来的?” 奴奴儿瞅着他,见他合着眉眼,俊雅端肃,越发如画中人了,便道:“若非如此,我编造这样的遭遇,是疯了不成?你以为蛮荒城是什么好地方。” 小赵王微微睁开双眸,目光转动,没看见那个牡丹香囊,想必给她收在怀中了,因问道:“那个香囊,是怎么回事?” 奴奴儿脸色微变,警惕地看向小赵王:“殿下可别打它的主意。” “本王只是问问,不晓得为何对你那样重要。” 奴奴儿才说道:“这是我……我一个兄长的东西。” “是亲生的、手足兄弟?”小赵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奴奴儿皱眉:“殿下问的太多了吧?” 她没有回答,但小赵王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兄长”,必定不是亲的。 小赵王本来还想问问奴奴儿,她肩头那一团漆黑的东西,到底是何物。 只不过她已经说了自己问的太多,他却也不屑再继续追问。 这小东西很不识好歹,平日里,那么多文武百官,豪门世族之人,求他多说一句话还不得呢,她竟然还嫌他问的多。 实在可恶的很。 春宵楼。 因先前小赵王巡了一回,为首的老鸨被当场斩杀,又将楼内龌龊一概清理,楼虽在,却要闭门整顿。 门口仍旧有衙门的士兵守卫,猛然见王爷大轿落地,急忙行礼拜见。 谁知轿帘打起,先钻出来的却是个身材娇小、侍女打扮的小女郎,她背着双手仰头打量,回头看着轿子里,问道:“殿下,没骗我么,真是在这?” 小赵王觉着自己一世英名恐怕要栽在奴奴儿的身上,低低咳嗽了声,不理不睬,迈着四方步出了轿子。 大启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赵王,非但容貌出色,更兼仪态绝佳,一举一动,高贵古雅,叹为天人。 奴奴儿看着他的仪态,挑了挑眉, 小赵王自奴奴儿身旁经过,淡淡瞥了她一眼:“你问的太多了。” 奴奴儿目瞪口呆,听出他是在针对自己方才那一句……不由嘀咕:“还王爷呢,这样记仇。” 小赵王道:“什么?” 奴奴儿笑道:“我说王爷真是人见人爱,鬼见鬼愁。” 侍卫们入内净场,只有一个士兵有些慌张,只是王爷驾临,哪敢妄动,心怀鬼胎地站在楼下。 小赵王自然留意到了,奴奴儿却也瞥见,都不言语。 奴奴儿看到现场有一个半大孩子,也是楼中伺候打杂的小子,便问道:“丽宵姐姐呢。” 那孩子本不敢乱看,抬头看了奴奴儿半晌才认出来,惊喜交加:“是奴奴?!你你竟……丽宵姐姐她……”欲言又止地瞥了向楼上丽宵的房间。 其实一路走来,发现小赵王直奔春宵楼,奴奴儿心里已经在打鼓。她原先以为丽宵必定还被关押着,正好可以趁机解救出来。 不料竟是在楼中……更不安了,谁知先见那士兵有心虚之态,又见这小子有话不敢说的样子,不觉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瞥见她略带嫌弃的眼神,道:“你忙什么?答案就在眼前,不如一看究竟。” 见她要往上窜,小赵王一把抓住手腕:“一块儿揭开才公平。” 奴奴儿道:“我怕王爷要输了。” 小赵王却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道:“本王输得起,倒是怕有人输不起。” 奴奴儿道:“谁反口,谁是乌龟。” “好,”小赵王同她目光相对:“若真有人胡作非为,当场格杀。” 上楼来到明宵房间外,隔着门扇,听见里头可疑的动静,奴奴儿几乎冷笑出声:“王爷的属下真是……啧啧。” 小赵王面上略带三分怒色,身后跟随的阿坚上前,一脚将门扇踹开。 奴奴儿生得矮小,被阿坚挡在面前,忙踮起脚。小赵王却微微抬眸,猛虎下山般的目光瞥向里间。 眼前场景甚是香//艳,两个厮抱叠压一处儿,丽宵被按在桌上,罗衫散解,香肩半露,一手勾着对面之人颈项,玉腿则横在那武将腰间。 那武将膀大腰圆,络腮胡子,腰带已经落在地上。 奴奴儿依稀认得这武将,他之前似乎来过一次,只是照例巡逻,为人看似正直,跟那些寻欢的猥琐贱男子不太一样。 天官诡闻录 第14节 记得当时明宵还在,曾夸过一句,丽宵却道:“有什么不同的,脱了衣裳,才见是人是兽,我看也照例是个会装的罢了。” 当时奴奴儿对他的观感还不错,没想到果真给丽宵说中了。 这看着仿佛是自己将赢了,可不知为什么,奴奴儿心中一点儿喜悦之意都没有,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 没有不偷腥的猫儿,天下乌鸦一般黑,她说的话好似再次应验了,但这又绝对不是她想要看见的局面。 她甚至无奈地吁了口气,头顶却被一只手掌压住,小赵王摁着奴奴儿的头道:“别急……小东西。”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一切尽在掌握,看本王表演 奴奴儿:殿下真是多才多艺啊,此处应有掌声[猫头] 第14章 奴奴儿歪头,看着小赵王毫不见外地把掌心落在自己头顶,就算他高自己很多,身份同理,倒也不必这样,简直当她是个无知稚童般。 她推开小赵王的手,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别动手动脚。” 阿坚一路跟来,不明所以,毕竟小赵王没跟他们通风报信过。 可听着两人对话,又见如此情形,心中隐约明白。 当即不等吩咐,上前将那武将一脚踹开,骂道:“混账糊涂东西!”抽刀架在了对方脖颈上:“你罪该万死!” 武官也没想到小赵王会突然出现,紧闭双目,想辩解,却又低头。 明宵战战兢兢,花容失色,见状忙叫道:“且、且慢动手。” 奴奴儿甩开小赵王的手,奔到她身旁,替她将衣襟拉起:“丽宵姐姐,你不用怕……殿下绝不会护短,之前说过若有人胡作非为行强占之举,必定当场格杀!” 她这话自然也是故意说给小赵王的。 丽宵看看奴奴儿,又看向小赵王,望着那金尊玉贵的殿下通身散出的肃寒杀气,知道是认真的,当即叫道:“不不,不是的……没有强占……” 奴奴儿以为丽宵是畏惧这武官的权势,便道:“姐姐别怕,殿下会给咱们做主的。” 丽宵忙抓住奴奴儿的手道:“奴奴,真的不是!是我、我……”她仿佛难以启齿,却最终道:“是我心仪于武君,他本不肯,是我强留他的……” 奴奴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丽宵姐姐,你、你以前不是还看不起,说他……” 丽宵没想到奴奴儿还记得此事,苦笑道:“当时因明宵姐姐夸了他,我心里嫉妒,又不想让明宵留心他,所以才当着她的面儿故意那么说的。实则、实则我……”她瞟了眼那武官,道:“我只恨我痴心妄想……今儿看见他在这里,才动了心思骗他进了门的。” 奴奴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如同一只震惊的猫儿。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赢定了,但心里却很难过,因为又一次看到了“人面兽心”的东西。 可如今听了丽宵的解释,发现自己似乎 “赢早了”,事情好似有了反转,她却照样不觉着高兴,因为这意味着…… 奴奴儿转头偷看小赵王,却见他神情淡然,似不觉着意外。 “不、不对……”奴奴儿不肯认输,道:“你笑什么?不管原因如何,总之……此人到底是违背了、军法?对不对?”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违背了什么,就试探着说了一个。 小赵王双手环抱胸前,依旧不动声色地道:“行啊。” “什么?”奴奴儿不明白。 小赵王道:“原先说了,本王输得起,他既然违背了军规王法,那就格杀勿论。”说着下颌微扬。 阿坚了然,喝道:“你可认罪?” 那武官单膝点地,面色惨然,沉声道:“属下失德,辜负王爷,属下认罪,这颗头王爷拿去就是了。” 丽宵慌忙上前,跪在那武官身前:“王爷恕罪,跟武君不相干,是奴家的错……” 那武官起先听着丽宵的话,粗豪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愕然,摇头道:“确实是我违法乱纪,给王爷丢了脸,你闪开,我是好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丽宵则张手挡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奴奴儿有些惊奇地看了看他,也忙道:“不至于喊打喊杀的。” “事先说好了的,如何能改。”小赵王垂眸。 奴奴儿思来想去,陪笑道:“其实,倒也不算是殿下输了……毕竟,不是强迫的……所以也不用杀了。” 小赵王不语,斜睨着她。 “大不了我吃亏些,”奴奴儿察言观色,知道小赵王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一跺脚道:“算是平局吧?” 小赵王依旧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殿下,别欺人太甚了。” 小赵王道:“谁欺负你了,本王不是已经要认输了么?” 奴奴儿看着泪流满面的明宵,又看看闭眼等死的武官,最终无奈地叫道:“行了行了,算我输,你赢了好么?” 小赵王摇头:“你似乎不太心服?本王可没有勉强人的爱好。” “我心服口服,浑身上下都服。” 小赵王轻笑,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从此后你便是本王的侍女了,谁反口谁是……什么来着?”他意味深长地:“哦,是乌龟啊。” 奴奴儿没想到自己搬了最大的一块儿石头,却狠狠地砸到自己的脚上。 丽宵跪在地上,不明所以。听见小赵王的话,知道自己带累了奴奴儿,含泪道:“奴奴……” 奴奴儿不愿叫她担心,只说道:“姐姐,如今王爷做主,把春宵楼查封了,那老鸨子作恶多端,当初把你们买来也未必是正规的……”鬼鬼祟祟看了眼小赵王,见他没有反应,才又对丽宵道:“你要是真看对了眼……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脱离出去,难道你想在这里一辈子么?” 丽宵眼睛一亮,旋即又暗淡下去,惨笑自嘲道:“我这样的人……哪里希图那些,也没人看得上……” “不是!我看得上!”不料那武官在旁听着,说道:“我、我本是个粗人,也没婚配……” 丽宵屏住呼吸:“你、说什么?” 武官正色道:“你若不嫌弃,我……我愿意为你赎身……只要你肯、嫁给我……” 丽宵的眼泪一滴滴打落,张手捂住脸。 武官焦急:“难道你、你不愿意?” 丽宵摇头,却又点头:“我、我愿的……” 小赵王看两个人对面跪坐,彼此动情诉说之状,轻哼了声,转身出门。 阿坚提着刀,本来气势汹汹,眼见这般情形,知道杀不成,道:“混蛋没出息的东西,见了女人腿都软了,你该谢殿下宽宏大度……回头再跟你算账!” 那武官反应过来,本是单膝点地,此刻忙换作双膝跪地,向着门外郑重叩头:“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奴奴儿眼珠转动,跟着跑出门,拉住小赵王衣袖一角:“殿下,这武官显然也是为丽宵姐姐动心,我们那赌约……” 小赵王脚步不停,缓缓下楼,目不斜视地:“哦,你是想叫他死?还是想当乌龟。” “算了,我什么都没说,”奴奴儿知道小赵王是冰山,自己难以啃动,只怕把牙齿都蹦下来,略微泄气,却又道:“我可以当殿下的侍女,但我不能卖身为奴,好歹要定个期限,我还有事要做……” “你有什么事?” “我要找……”奴奴儿话说半截,停下了。 “找什么?” 奴奴儿扭头,小赵王瞥向她面上,见她脸上掠过一丝悲怒交织的神色,于是道:“你有仇人?那好说,只要是在这古祥州里,没有本王找不到的人。” 此时两人将走出春宵楼,门内门外的士兵急忙垂首行礼。 奴奴儿见楼中那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急忙抽身回去,快速说道:“我如今在赵王府当王爷的侍女,你有事可去那里寻我。” 那小子目瞪口呆:“王、王爷?”对他们来说,小赵王自是天上人,如今奴奴儿竟能到他身旁做什么侍女,这简直似一步登天,“对,对了,你会说话了?” “我原本害了病,所以一时不能言语,遇到了王爷,被他神气一撞,就好了。”奴奴儿的谎言张嘴就来,望着小子眼中透出的惊羡,道:“我本来不愿意留在王府,殿下非是看上了我,说我聪明伶俐又能干……一刻也离不开我……” 她正满口胡说,冷不防小赵王已经进了大轿中,轻轻咳嗽了声。 奴奴儿低低对那小子道:“你看……一刻都等不及。我先走了!”拍拍那小子肩膀,小跑着出了门。 门口处,大轿的轿帘子掀着,小赵王端坐轿中,肤色明皙,眉眼若画,玉带蟒袍,烨然如神。 奴奴儿正欲钻进去,小赵王一点头,旁边侍从忙将轿帘垂落。 阿坚抱着刀,探臂挡住她道:“侍女只可随行。” 方才奴奴儿在里头胡言乱语,小赵王虽未必听见,阿坚却听的分明,本就看不惯这个从春宵楼里跑出来的来历不明的小女郎,于他而言,跟小赵王比起来,简直云泥之别,恨不得别叫她接近殿下。 奴奴儿打量他如一尊门神般地,难以逾越,仰头哼道:“随行就随行罢了,规矩真多……” 阿坚以为她是听话妥协了,撤臂退后。 就在这瞬间,奴奴儿一矮身,竟身法灵活地直接钻了进轿,嘴里道:“殿下,我来伺候您啦。” 阿坚从没想过一个“侍女”如此大胆无状,公然的阳奉阴违,毕竟王府内的宫婢仆人们,从来都安分守己,没有一个敢忤逆违纪的。 以他的身手要抓奴奴儿原本容易,只是输在一个“没想到”,一时大意,给她虚晃一枪,如今总不能再掀起轿帘把她扯出来? 阿坚怒意勃发:“殿下!” 隔着轿帘,他等小赵王一句示下,又或者盼着小赵王一脚将那个小混蛋踹出来,可惜他失望了,轿帘安静垂落,里头隐约传出些许可疑声响,嘁嘁喳喳,纵然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一句。 顷刻,小赵王淡淡道:“起驾。” 阿坚气的暗自跺脚。 王驾返回,行至半路,前方忽然闯出一个人来,踉跄跪倒在地:“求赵王殿下做主,小人状告鲍御史纵妇行奸骗之举在前,杀人灭口在后……求王爷伸冤!” 作者有话说: ---------------------- 奴奴儿:豪华八抬大轿,不坐白不坐嗷 小赵王:下次换四人抬 奴奴儿:那太小了吧,我坐哪儿? 小赵王:腿上[狗头] 天官诡闻录 第15节 第15章 被状告者,是古祥州赵王府属官御史大夫鲍栗,其“妇”便是新娶的夫人吴氏。 这告状者,乃是一名外地书生,数日前入住城南客栈,当夜,便有一美貌女子敲响房门,自言乃是鲍御史家绣娘,因见书生气宇不凡,愿意自荐枕席,春风一度。 这书生看女子貌美非常,已然心动,又见对方打扮不俗,谈吐高雅,竟色迷心窍,当即携手入内,共度良宵。 女子自说名字为“杏娘”,床笫之间,各种曲意奉承,让那书生如仙如死。 次日早上书生苏醒,不见了那女子,昨夜种种,恍若一梦,书生心中回味,梦 萦魂牵。 谁知这一夜,那女子又来了,书生大喜过望,当即入了房中,颠鸾倒凤,又成好事。 如此一连三天,女子总是夜半而来,天明而去,神龙见首不见尾。书生沉迷其中,其乐无穷。 三天后,女子却不再出现。 书生心头惦记,偷偷踅到御史大夫府外徘徊,希图见到那女子一面,可总不能成。 书生神魂颠倒,不能割舍,旁敲侧击同门房打听,询问是否有叫“杏娘”的绣娘,门房却一无所知。 直到昨夜,书生鼓足勇气,想要翻墙而入,却恰好地动,鲍府的人慌里慌张,纷纷地往街头上跑出去。 书生被晃倒在地,竟是跌入了御史府内,他头晕眼花,晃晃悠悠起身,走了数步,恰好就看到前方一道熟悉身影,自月门前快步而过,灯笼光下,一张脸看的明白,正是那绣娘无疑! 书生大喜,只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即狂奔出去,追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杏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女子大惊失色,慌忙抽回手,旁边丫鬟打扮的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放开夫人!” 书生愕然,细看,才发现今夜的“杏娘”打扮的跟往日不同,遍体绫罗,头戴珠翠,富丽堂皇,不似是寻常绣娘,却如同一个贵妇人。 “杏娘……是、是我啊,张郎。”书生还以为天黑,她没认出自己。 女子皱眉道:“你是何人,是怎么闯入府里的?胆敢调戏良人……” 正欲唤人,又是一阵地动,大家惊呼连连,书生忙扑上前将她抱住:“杏娘,你莫非不认得我了么?为何如此翻脸无情?” 女子挣扎不脱,打了个他一个耳光:“来人!” “你……一夜夫妻百夜恩,你竟然……”书生被打的发昏。 旁边的丫鬟喝道:“谁跟你一夜夫妻,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们御史夫人!你不想活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夫人因被他刚刚抱过,脸色发红,厉声道:“必定是个趁乱跑进来意图不轨的……快叫人来打死!” 此时地动停了,丫鬟放声大叫,正见鲍御史带人急急赶来,不明所以:“这是何人?” 夫人神色有些尴尬:“不相识,应该是闯入的歹人,老爷快叫人打死了事。” 书生有些反应过来,叫道:“好狠心的妇人,你同我睡了三夜,却要杀人灭口么?” 鲍御史大惊。 夫人骂道:“胡说八道!这贱人从哪里跑出来的,竟敢胡乱攀扯……还不堵上他的嘴……”又转向鲍御史道:“老爷,且莫听着贼人挑拨离间,他趁乱闯入府中,意图对妾身不轨,被发现后便恼羞成怒……不如且立即打死,当作闯入歹人料理,免得他跑出去后又胡言乱语,坏了府里的名声。” 鲍御史面色变来变去,看向那书生,眼神阴寒。此时家丁们闻讯赶来,手中都提着水火棍,书生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书生虽逃了出来,但鲍家所派之人到处搜捕,书生也不敢再回客栈,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今日偶然经过此处,知道小赵王王驾路过,这才奔了出来,恳求小赵王做主。 赵王府厅前,听过了这书生的讲述,小赵王道:“你确认,那杏娘就是鲍栗夫人?” 书生道:“千真万确,小人在王爷面前也不敢扯谎……原本是她假冒绣娘来勾搭小人,小人才动了心,若只如此就罢了,奈何她非要喊打喊杀,置小人于死地。只能求王爷做主,查明真相,还小人一个公道。” “你若非色迷心窍,又岂会到如今地步,丢了读书人的脸,拉下去,先打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那书生暗暗叫苦:“王爷……小人乃是苦主……” “若非你品行不端在前,哪有这些事,玷污本王的耳。放心,真相自然会有,若是鲍府的妇人品行不端,自然加倍惩戒。” 小赵王挥挥手,门口侍卫上前,将书生拖了下去。 一侧旁听的徐先生道:“王爷,此等小时,交给廷尉料理便是了。王爷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还请以身体为要。” 小赵王略一点头,正要起身,突然又察觉腿上一阵剧痛,才想起来那伤未全好,只是先前因要跟奴奴儿打赌,强撑着去了春宵楼,如今变本加厉疼了起来。 “本王的侍女呢。”小赵王皱眉,想到那罪魁祸首。 才回王府,她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阿坚即刻叫人去找,不多会儿,奴奴儿跑了来:“王爷有何吩咐?”嘴里含糊不清地。 小赵王抬头,却见她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抓着一块儿糕。 “你……”小赵王嘶了声,本来想叫她上前扶着自己,可看她手上油光光的,还带着点心渣滓,又恨不得她离自己远些。 阿坚呵斥:“你去干什么了?不在王爷身旁伺候,自己跑去吃东西?” “好了好了,”奴奴儿竭力把嘴里的先咽下去,手中没吃完的点心直接塞到阿坚手中:“别生气,这个分给你,很好吃的。” 无视阿坚震惊的眼神,奴奴儿跑到小赵王跟前,伸手就要扶他。 小赵王赶忙抬手躲开,如同避开一只玩脏了要扑上来玩耍的的小狗。 奴奴儿后知后觉,看看自己的手,赶忙往身上擦了擦,道:“这下行了吧?本来以为王爷要办正事,我自然不好在旁打扰,所以才特意避开的。没想到竟一刻缺不了我。” 小赵王见她一双魔爪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臂,没擦干净的一点渣滓卡在袖子的金线上,他大概是被气晕了,站立不稳,倒向奴奴儿身上。 “喂喂……”奴奴儿顾不得,张开双手将他架抱住:“好沉!” 阿坚扑上前来,小赵王已经稳住身形:“你再弄得脏猫一样,就……” 奴奴儿疑惑:“哪里脏了,我从小到这么大,头一次这样干净。” 小赵王本还想再痛斥几句,忽然语塞。 阿坚却没有怜香惜玉的细腻心思,更不会想别的,还以为小赵王给她噎住了,嫌弃道:“你饕餮一样,世上哪有像你这么狼吞虎咽的,哪像是小女郎,军营里的莽夫也不如。” 奴奴儿道:“什么女郎男郎又什么莽夫,你要是看过我跟银狼王帐下养的獒犬抢食,就不会说这话了。” 阿坚蓦地怔住,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你说什么?银狼王,獒犬?” “没见过吧?告诉你,那头獒犬差不多跟你一般儿高,比你还威猛呢……我趁它不备,抢出那么大一块羊腿……够我跟昭昭大吃一顿。”她的语气坚决中带一丝自傲。 这回,阿坚也闭了嘴。 小赵王却问:“昭昭是谁?” 奴奴儿察觉自己失言,眼珠乱滚:“王爷,你压得我手疼。快走吧,我是在做侍女,又不是来讲故事哄孩子的。” 阿坚嘴唇翕动想叱骂,看向小赵王,却见殿下面色淡淡,不动声色,真好涵养。 小赵王被她扶住,缓缓地进了内堂,要更衣。 几个素来伺候的女官围过来,解玉带,脱蟒服,为首的正是先前领着众人给奴奴儿沐浴的女官,轻声细语地吩咐道:“你看好了,以后伺候殿下,便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奴奴儿望着众人忙活,面露为难。女官微笑:“不难的,都是轻省的活计。” 此刻小赵王的外衫都褪去了,反而显出挺拔端方的身形,肩宽腰陷,只是腿上有伤,凛凛如玉山颓然。 女官取了一件石青常服,招招手,叫奴奴儿近前:“你给王爷穿了。” 奴奴儿硬着头皮接过,她第一次做这么“精细”的活儿,学着那些人的做法,抖开袍子,举高了手披在小赵王肩头,那女官帮手,替小赵王套上,又拿了宫绦让她系。 奴奴儿把宫绦环绕一圈,发现小赵王的腰比目测的还要细些,不由心中嘀咕:“怎么比昭昭还细呢……” 小赵王眉峰微动,悄然瞥了她一眼。 奴奴儿心中一动,却将那宫绦勒在手中,然后陡然一紧! 她干惯了粗活,还是有一把力气的,竟勒的小赵王身形往前一晃,几乎撞到她脸上。 不等那女官开口,奴奴儿忙陪不是:“殿下恕罪,小人手粗……没弄疼您吧?” 那女官小心翼翼觑着小赵王的反应,却见他轻哼:“这次就算了,还有下回,就……”望着奴奴儿眼底藏不住的 笑,把那“严惩”两个字咽下,道:“先打五板子再说。” 奴奴儿一惊:“打板子?往哪儿打?” 小赵王穿好了衣物,把手揣在怀中,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你说往哪儿打。” 奴奴儿太瘦,浑身上下只有臀上还稍微有点肉。 她似乎也察觉了,捂了捂自己的腚:“我保证没有下回了。” 小赵王啧了声:“那真可惜,本王还想看看痛打尊尻的时候,会不会还是这么嘴硬呢。” “不硬不硬,一见殿下就软了。” 小赵王眉头微蹙,怀疑她在跟自己说荤话。 来至外间罗汉榻上,才落座,阿坚匆匆走来,脸色有些怪异。 女官正奉了茶给小赵王,他只吃了一口,将剩下的递给奴奴儿。 此时阿坚才开口:“殿下,方才又有一个书生来告状,说是……被自称鲍御史府绣娘的女子给诱、诱//奸了。” 作者有话说: ---------------------- 阿坚:这是侍女么,这怕是个祖宗 奴奴儿:那块糕点白给你了,堵不住你的嘴 小赵王:你要堵谁的嘴 奴奴儿:王爷,是王爷的[亲亲] 第16章 小赵王的眼眸微睁。 刚刚才拉走了一个被“奸骗”了的书生,这会儿又来了一个被“诱//奸”的。 而且还都是鲍御史家的什么绣娘。 天官诡闻录 第16节 莫非这鲍栗家里养着个女色//魔不成? 小赵王的唇角牵了牵,道:“既然是同一人所为,就好办了……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去处理就是了。” 这种听着就污脏不堪的事情,若不是那书生胆大包天地当街拦住王驾,他连入耳都不愿意。 阿坚正要领命退下,就听到旁边奴奴儿吭吭地笑了几声。 小赵王从未听过有人发出如此可疑的笑声,扭头,却见奴奴儿端着先前自己递给她的茶杯,正自顾自喝了口:“那什么绣娘当真如此厉害?只不过这书生也太无耻了吧,他若不乐意,难道那绣娘能霸王硬上弓么?自己答应了,只顾快活……如今却说人诱。奸,又不是三岁的娃儿,又不是无知的少女……”。 小赵王皱眉,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 奴奴儿后知后觉:“殿下还要么?我以为不要了的……我就喝了一口……” 她还要把那三才茶盏递给小赵王。 旁边的女官看的心惊肉跳,忙跪地道:“殿下恕罪!她、她不是故意的,奴婢会好生教导。” 小赵王肩头一沉,微微地吁了口气,轻轻一摆手。 女官松了口气,谢恩起身。此刻之前陈府搭救的少年闻讯而来,他并不行礼,只顾走到奴奴儿身旁,忙拉着手道:“阿姐,你总算回来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身上的衣袍焕然一新,只是头发仍旧散开着。 跟他一起来的,是那位徐先生,以及两个宫女。 徐先生先给小赵王行了礼,才道:“不知为何,这孩子不许人家碰他的头。” 少年闻言,忙双手抱头,仿佛害怕一般。 “别怕,”奴奴儿见他十分可爱,便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问道:“为什么不许人碰你的头?” 少年任凭她抚摸,却并未抗议,闻言面上透出沉思之色,最终还是迷惑地说道:“我不记得了,只是这样觉着。” 奴奴儿笑道:“那我如今碰了,你怎么不觉着了?” 少年笑面如花,道:“阿姐不打紧,别人不行。” 奴奴儿喜他的乖巧,笑道:“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我索性给你起个名字。” 少年点头:“阿姐起的,必定是好名字。” 奴奴儿苦思冥想:“你是我从箱子里找出来的,那箱子似乎是很名贵的木头做成……又好看……你的名字不如叫……‘木头’?不不,这个有点儿呆……”仔细打量了少年一遍:“不如叫‘小树’,将来一定长的好。” 小赵王倒是想听听她到底有什么好名字,猛地听了这个,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少年却双眼放光:“这两个名字我都喜欢,不愧是阿姐。” 奴奴儿得意,瞥了眼小赵王道:“殿下觉着如何?” 小赵王不语。倒是徐先生在旁看到此时,说道:“巽为木,为风,‘地中生木’,木为树,树见风而长,寓意上升、成长,甚好,甚好。” 奴奴儿全然不晓得这徐先生所说何意,又惊又喜,道:“我就随口说的,竟这么多讲究?” 徐先生道:“难得就难得在‘随口’二字上……说起来,在下有一事不解,先前在陈府之中,奴奴姑娘为何竟念出了天官的敕言法咒?” 奴奴儿几乎忘了:“什么敕言法诀?哦……你是说‘南斗’……” 徐先生忙制止了她,不敢叫她念下去,笑问:“奴奴姑娘念出这个,没觉着如何么?” “该如何?”奴奴儿满脸茫然,“没觉着啊?” “既然这样,”徐先生看了眼在旁静听的小赵王,又问道:“还有那句‘大雪茫茫’,这两句为何竟合在一起,而且据说当时奴奴姑娘确实让雪凝成了剑意?” 这些,自然也是小赵王心头疑惑。 只是奴奴儿浑身生刺般,问的多了,就会刺人,小赵王身份在此,自然不可能缠着她问东问西。 奴奴儿听徐先生问,道:“怎么这两句不能合在一起么?我觉着合适,就拿来用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别的……” 什么法诀敕言,她一概不知,“南斗注生”两句,是从天官对战天蝼的时候学来,“剑气纵横”,是从那飞剑城墙留字而来,都是现学现用,却极好用似的,只用了两回,两回都几乎唬住了人。 若不是之前在小赵王面前那雪凝之剑散开,自然效果更佳。 徐先生问道:“恕我冒昧,奴奴姑娘因何会……会些法术?”他好不容易把“邪术”二字压下。 奴奴儿眼神有一瞬间躲闪,连小树都看出她神色不对,果然奴奴儿声音降低:“我自来如此,不知为何。” “原来是天赋神通,难得,越发难得。”徐先生却没有因而失望,大加赞赏。 奴奴儿松了口气,总算又露出笑容:“好说,好说。没什么了不得的。” 徐先生赞扬之时,又不动声色地跟小赵王目光相碰。小赵王欲言又止。 此刻那女官看出端倪,便对奴奴儿道:“小公子还没吃东西,不如一起用些。且跟我来。” 奴奴儿一听有吃的,自然顾不得别的,但她好歹也学会了点儿规矩,临走先看小赵王。 小赵王道:“去吧。吃过了再回来。” 两人前脚离开,徐先生道:“早上殿下觉着身上不适,确实出了事。” 小赵王向着椅子上靠了靠:“是寒川州?” 徐先生叹道:“确实,北蛮于夜间突袭边关四镇,多亏了在皇都的夏天官,以皇龙之气加持,借三分国运,代天子神巡北境,才扭转了战局。” 小赵王诧异地睁开双眼,凤目中光芒迷离:“夏天官竟能耐至此?” “按理说,监天司不该插手两国战局,夏天官也是心怀慈悲,不忍看北境生灵涂炭……”徐先生目中掠过一丝隐忧,却又道:“对了,还有一事,中燕府燕王殿下才传来消息,说是先前夏天官经过之时,指点迷津,说先前借国运一事,会对几位王爷的气运稍有影响,燕王殿下让王爷近期行事务必戒骄戒躁,免得中招。” 先前因寒川州战事起,天官夏楝动用国运之力扭转战局。这自然会对大启的国运有些影响,首当其冲的就是几位王爷,他们乃是皇族血脉,承继国运之力。所以燕王传信示警,叫小赵王近来行事务必谨慎,以免应了血光。 小赵王并未在意这个,只惊羡于那夏天官的神通。 “燕王叔却是说迟了,”小赵王叹息,“本王已经中招了。” 小赵王觉着自己的“运气”已经受了影响了,而且是“提前”。 自从跟奴奴儿照面开始,他就经历了这半生没经历的所有,跟人抱在一起,被人踹,被人啐口水,被人坐在膝上,跟人同乘轿中,被她用宫绦勒…… 甚至,小赵王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仿佛离奴奴儿越近,自己就会隐约感知她心中的想法……甚至情绪变化。 不知是否只是错觉而已。 徐先生跟随多年,明白他的心意,不由一笑,道:“另外有一件事,王爷必定感兴趣,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小赵王抬眸,徐先生道:“此番夏天官于宫中借国运神巡,她的执戟郎中作用不小,殿下可知道这执戟者乃是何人?” “不是说她没有执戟郎么?” “王爷不是不知道,这天官跟执戟郎中,只是一夜之间的事罢了,若机缘不到,十年百年也是枉然,若机缘到了,一息一刻也能翻覆。” 小赵王沉默:“那究竟是谁,莫非还是本王认识的?” 徐先生面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可不正是王爷所识之人,还是极相熟的,王爷可还记得……镇国将军府小公子?” “嗯?!”小赵王难得地失了态:“你是说阿守?你可别说,他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 徐先生笑:“确实正是初军候。” 小赵王几乎以为徐谋在跟自己说笑,他小的时候在皇都,跟初守玩的极熟,哪里不晓得初守心性,是个极洒脱不羁的,先前又在北关历练多年,他们当武官的,从来跟监天司不对付,而且提起天官的执戟郎中,通常都会啐一口,说上一句“狗都不当”。 毕竟在那些赳赳武夫眼中,执戟郎中跟天官所定的魂契,比卖身契还不如,简直是极屈辱的事。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小赵王又惊又笑,喃喃自语:“初抱真啊初抱真,你真是白混了十年边军,竟也自甘堕落如此。” 徐先生见小赵王摇头苦笑,不由瞥向偏厅方向,隐约能听见奴奴儿跟小树说话的声音,无非是这个好吃,那个噎人、必须用茶水送一送之类的话。 徐先生清清嗓子:“殿下有没有觉着,奴奴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小赵王道:“小巧而已,她那些本事,上不得台面。” 徐先生道:“万一呢?臣是说,万一她真有可能是……中洛府新任天官呢?” 小赵王嗤地笑出声来,摇头道:“先前说过了,中洛府的天官,就算不是先前蒋天官那样出身名门,品性端庄,也至少是个正经人,小树都比她强。” 徐先生还未答话,就听到奴奴儿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倘若,我就是呢?” 两人转头,见奴奴儿手中端着一盘糕点,似乎正要送过来,正好听见他们的对话。 小赵王对上她寒浸浸的黑色双眸,一笑之下,淡淡道:“你要真是中洛府的奉印天官,本王……”忽然想到方才说的初抱真的事,便笑道:“做你的执戟又能如何。” 他只当是一句戏言。 旁边的徐先生意识到他要说什么、想拦阻的时候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 隔壁的初小守:阿泽,这话可不兴说啊 小赵王:你这个没出息的,竟然自甘堕落去当执戟,本王看不起你! 夏小楝:笑(掏出小本本) 奴奴儿:紫姐姐莫气,我会教他认清现实哒[狗头] 第17章 奴奴儿跟小树原本吃的高兴,突然想起小赵王几日夜没歇息过,似乎也没见他吃过东西。 她见过蛮荒城的银狼王,整日吃喝玩乐,奸//淫掳掠都是消遣。 从没见过整天整夜,一丝不苟处理公务的“王上”。 看样子做大启的“王上”,也不轻松。 想到自己先前在春宵阁的所作所为,奴奴儿难得地心中有一丝愧疚,这若是放在蛮荒城,自己早被拉出去剁碎了喂獒犬了。 这小赵王虽看似冷煞不近人情,实则倒还算是宽厚的,至少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又想如今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如稍微缓和一下跟小赵王的关系,于是便捡了几块爱吃的点心放在盘子里,想送出来给他吃。 谁知却又听见小赵王说自己那句话——中洛府的天官,就算不是蒋天官那样出身名门,性情端庄,至少是个正经人,小树都比她强。 其实……奴奴儿自己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天官?她不配。 但自己心里想想,跟别人当面说出来,是两码事。 天官诡闻录 第17节 一瞬间心中竟然生出几分莫名的羞恼。 徐先生忙对着小赵王轻轻摇头。 小赵王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从小被教导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王上,也知道自己跟大启国运相连,更是古祥州一州气运所在,故而一言一行都格外在意,尽量不会做到失言失态。 毕竟如他一样的身份,所作所为,未必只是止于当下而已。 若是个寻常人,情绪动时,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兴许所做所说,都只限于那一时刻的“作用”,对其后续人生,影响有限。 而小赵王随意做的一件事,就有可能在古祥州掀起不小波澜,随口的一句话,也可能会引发不测的变故。 所以向来谨言慎行。 可自打跟奴奴儿相识,就屡屡犯错破戒。 想到方才燕王府送来的消息……莫不是自己真的遇上了冤家对头,命中的魔星? 面对小赵王甘为执戟的话,奴奴儿很想理直气壮地说出一句——“那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乌龟”。 但最终,脸皮到底还没有厚到那种地步。 她明知道小赵王是在调侃,偏偏她自己也觉着不可能。 奴奴儿磨牙:“那罢了,我可用不起殿下这样尊贵的人。” 本来想把那点心给他,这会儿却改主意了,才不管他如何呢,爱吃不吃,饿着他,或许能少说几句难听的话。 小赵王也留意到她手中端着的点心,正欲开口,奴奴儿拿了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像是示威般地大嚼。 徐先生见她去了,才低声笑道:“奴奴是个外柔内刚的,方才我看她很不忿呢。” 小赵王没得到那盘点心,哼道:“是么?柔没看出来,刚也不多见,她不忿又如何,难道她敢去问心石么?就因她身上带着的那不明的煞物,只怕就会被问心石击杀当场。” 这句,却叫徐先生哑口无言了。 大启皇朝的问心石,是神圣之物,莫说是那些邪魔鬼祟敬而远之不敢靠近,就算是心思淫邪作恶多端的人,都要绕开走,不然被问心石照到,拷问出心底恶邪,必然不会轻恕,哪儿有人敢不知死活,贸然去问心。 蒋天官陨落前指了南城门方向,小赵王才去搜查的春宵楼,奴奴儿身上又多了属于王上的气机,再加上她的神通……徐先生才会那样想。但……这恶煞的存在,确实阻断了奴奴儿成为天官的可能。 正如小赵王那个所说,只要奴奴儿敢去府衙问心,只怕立刻就会被问心石斩杀。更何况,这小女郎是从蛮荒城逃入的,谁知手上有没有沾染血腥?或者做过别的亏心之事,倒是不敢细想了。 奴奴儿来到偏厅中,小树正乖乖等她,见她面色悻悻地端着盘子回来,问道:“阿姐,王爷不吃么?” “他不吃,王爷高高在上的,惯会喝风饮露,吃不得这些。”奴奴儿撇着嘴回答。 小树认了真:“是么?王爷果然厉害。” 奴奴儿看他天真无邪的眼神,嗤地笑了:“算了,他不吃正好,我们乐得多吃些。” 旁边侍奉的女官,名唤晚槐,是先前从皇都陪着小赵王来到古祥州的,是小赵王身旁头号得力的人,王府内宅之中的总管事。 因担心奴奴儿新进王府,又是个不知体统的人,怕她冲撞小赵王,故而贴身跟随。 听他们如此言语,本想阻止,不过两个人一个有口无心,一个天真烂漫,晚槐微微一笑,装作没听见罢了。 小树却又向着奴奴儿身上闻了闻:“阿姐身上有味道。” 奴奴儿跟着低头,只嗅到香皂的气味,香皂这种矜贵东西,她在蛮荒城只见过一次,香的她几乎想拿起来啃了吃,没想到竟用上了。 “没有味儿啊,才洗过的。”奴奴儿疑惑地说。 小树眨了眨眼,道:“也许是哪里蹭到的,有点苦,不好闻。” 奴奴儿惊奇:“我明明闻着很香的。” 小树说不出来。 倒是肩头的昌爷冒出来,道:“是妖邪,很淡的一丝残留。” 赵王府是整个 古祥州的中枢之地,气运鼎盛。昌爷先前又被小赵王剑气所冲,因此都在隐藏养伤,不敢冒头。 此刻稍微恢复,忍不住便多说了一句。 奴奴儿很错愕,避开晚槐的视线,假装走到窗户旁看风景:“可知是什么妖邪,为何总要去奸男人呢。” 昌爷咳嗽道:“你是女孩儿,说话文雅些。” “那该怎么说?强//暴男子?倒也不至于吧。” 昌爷叹:“别的且不说了,只是我见这妖邪已经犯案两次,这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不知还有多少,也许还有些人不肯出面控告也是有的。” “这个跟我却也没什么干系,”奴奴儿一顿:“对了,要是能吃了这妖邪,对你是不是有好处?” 昌爷思忖:“也许吧。” 奴奴儿动心:“这样的话,就得赶在衙门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了……谁捉到算谁的,不然若给王爷拿了去,皇朝监天司也许又要插手,我们连根毛都得不到了。” 昌爷又咳嗽。奴奴儿嘀咕道:“罢了罢了,我又没读过那些什么四书五经,如今能认得几个字,还能时不时地冒出四个字的词来,已经算我天赋异禀学的快了,话说的糙就糙些吧,横竖明白就行。” 回到桌边,奴奴儿又找出一块帕子包了剩下的糕点,放在怀中,显得鼓鼓囊囊,她稍微压了压,也不在乎。 小树打量着,忙握住她的手,奴奴儿道:“做什么?” “阿姐不要扔下我,我都听见……” 奴奴儿没等他说完,猛地捂住他的嘴,掩饰地笑:“我又不是自己吃,回头自然分给你。” 在女官晚槐诧异目光的注视下,拉着小树退了出去。 晚槐自忖反正都是在王府里,不至于如何,便未曾跟上,只出来回复小赵王。 前厅,小赵王听说奴奴儿拉着小树回后院了,倒也没有在意。 他确实有些累了,身上的伤还未好完全,阿坚扶着他回了卧房,脱去外衫,稍事歇息。 好不容易合了眼,心底却又有无数的场景不时浮现,耳畔又响起许多的吵嚷,哭声,笑声,辱骂,惨叫……不一而足。 门口,察觉小赵王翻来覆去,晚槐跟阿坚对视了眼。 阿坚向内示意,女官悄悄走到床边:“殿下,喝一爵金盛春吧?” 小赵王吁了口气,没有吱声,门外阿坚即刻招手,外间宫婢早捧了一个托盘,里头放着青铜古象的酒器,里头温着一个金制雕花的长颈酒壶,旁边放着事先温好了的同金制酒爵。 晚槐用帕子裹住酒壶,倒了热热的一爵酒,小心翼翼地来至床边。 小赵王翻身坐起,接在手中,犹豫片刻还是一饮而尽了。 不多时,冰雪般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红,小赵王重又卧倒,晚槐为他盖好了被褥,放下床帐。 来至门外,两人眼底都有些心疼之色。 当初小赵王来至古祥州,还只是个半大少年,那会儿赵王殿下不明不白殁了,古祥州多少的权臣悍将,哪里肯服一个垂髫小子。 又加上内外之事,整个古祥州的气运都落在小赵王身上,他只能按捺孤凄惶惑,一步步走到如今。 只有阿坚跟晚槐这些近侍才知道,从继任赵王开始,小赵王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 大概是因年纪小,又仓促接纳古祥州的气运,五道十三府,一百三十二县镇,邪祟的蠢动,黎民的哀声,灾难的预兆……种种,几乎夜夜入梦,搅的他无法安生。 这金盛春,是监天司沈监正给的秘方调治而成,十分烈性,只需要一爵便能醉倒过去,这些年来,小赵王只是依仗着这入喉滚烫的烈酒,才能睡上一宿。 只是他自己也克制着对此物的使用,毕竟沈翊也说过,酒大伤身,因此只有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会饮上一口。 小赵王从午后睡下,猛然醒来,天色昏暗。 按照他先前经验,此刻应该已经是人定之时,今晚只怕又不能入睡了。他已经习惯了日夜混乱甚至颠倒,倒也不以为然。 只是阿坚的脸色无端有些难看,小赵王瞥了几眼:“何事?” 阿坚本来不想在他刚醒来就添堵,可到底瞒不过他的眼:“那个奴奴……” 小赵王心头一动。 “她、她不见了。”阿坚解释:“原本跟小树在院子里,再去看就不见了人,自王爷睡下到如今,已经命人满城搜捕,并无所获。” 小赵王抬眸,刹那间眼前无端浮现一幕场景: 一只玉臂探来,将他勾住。 娇香软玉欺身上来。 香囊的浓香底下是微苦的气息,蔓延而至。 不……这不是自己所见所感。 是奴奴儿。 那个家伙,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本王就睡了一觉,人就没了?是不是睡觉也得绑在身边儿? 努力干活中的奴奴儿:老师,我同意这个提议! 《掌中名花》最新完结了哦,从头到尾的小甜文,喜欢的宝子可以冲~[抱抱] 第18章 前一个拦王驾告状的书生,被打了板子后,转交给了廷尉。 廷尉又细细地审问了一番,虽然觉着书生所言有些匪夷所思,但因为惊动了小赵王,自然不能就此了事。 于是派人前往鲍御史府内询问究竟。 因此事关乎男女风月,若无实质证据而贸然传鲍府之人,以后就算审讯明白,也将影响女子声誉,因此廷尉之人并未强行要带鲍夫人回衙门或者如何,只是先行照例问话。 鲍御史亲自出面相见,倒是承认了昨晚有人趁乱闯入府内,意图不明,被鲍御史撞见后明家丁拿下,那人慌张,夺路而逃,此刻府内还派人四处搜找呢。 至于他拦王驾告状的话,鲍御史一概不知,并且义愤填膺,要反告此人一个无中生有,诬告良人的罪名,而且还要告他趁着地动混乱之时,潜入府中,或者谋财或要害命,希望廷尉严惩不贷。 廷尉又按照那书生所言的日子,询问夫人那几日是否在家中,鲍御史道:“内人出身虽不算名门,但也是书香门第,素来知道礼仪,等闲连外男都不见,怎会轻易出府……无稽之谈,无复多言!” 廷尉只得说明此事小赵王亦过问,鲍御史才叫了夫人身旁的丫鬟出面,贴身丫鬟作证,那两日夫人确实不曾出过门。 于是,廷尉便知告诫鲍御史,叫不许再派人追捕那书生,毕竟此案已经交给廷尉料理,鲍栗也应承了,且说自己先前并无什么追杀之意,只不过不想放过闯入府中的小人而已。 眼见此事,将以那书生无端诬告、并擅闯鲍府而结案,却又有一个书生前来,告说是鲍府的绣娘诱//奸了他。 天官诡闻录 第18节 廷尉众人不由头大,小赵王明显不愿意理会这种风月案情,如今好不容易摁下一个,竟又钻出一个来。 前一个……因为在鲍府被家丁追逐、似有性命之忧,不管他是诬告鲍府还是为了保命,前来告状还算情有可原,那这一位却有点…… 按照此人所说,他也曾入住过那个客栈,也是在夜间,一个美貌女子前来,甚是热情。不过书生说他是严词拒绝过了,但那女子手段高超,竟让他迷了心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他说那叫杏娘的女子,把自己的包袱给顺走了。 他先前想去鲍府索要,可一想到鲍御史的身份,便打了退堂鼓,毕竟他们如今只是书生而已,将来还想科考功名,万一先得罪了官场上的大人物,岂不是自断前程。 只是没了钱财,走投无路,又听闻有书生拦着小赵王的轿子告鲍家的人,他只以为是告杏娘,于是心怀侥幸前来廷尉。 阿坚找不到奴奴儿,因为他不知道,奴奴儿趁着他守在小赵王身边的时候,幻化出他的样子,堂而皇之地离开了赵王府。 奴奴儿赶到廷尉之时,第二个书生正在同廷尉的官员解释:“包袱之中是小生全部家当……我也不求别的,她既然是鲍府的绣娘,就不该贪图我的东西,我只想 请大人帮我把东西要回来……至少把钱还给我。” 他显得有些狼狈,身上衣衫皱巴巴地,脸似乎也数日没洗过,头发乱蓬蓬。 冷不防小树说道:“他在说谎。” 奴奴儿问:“你怎么知道?” 小树却又一脸茫然。 奴奴儿哑然失笑,摸摸他的头。小树微微仰头,面上流露受用之色。 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们许久,忍不住:“这里是衙门重地,不是玩闹的地方,且去别处玩耍。” 奴奴儿咳嗽:“大胆,不认得我是谁?”昂首睥睨,摆出阿坚的冷酷之态:“我知道了,你必然是新来的。没见过我也是正常。” 此时里间负责记录审讯的廷尉司直听见动静,无意中转头看了眼,急忙快步窜出,行礼道:“顾武卫为何在此?可是……殿下有什么旨意?” 那守卫见状心惊,忙退后一步,躬身抱拳行礼。 奴奴儿指了指里头那书生道:“此人在说谎……你且再行细问。” 司直因知道阿坚是小赵王身边头一号的亲卫,他来此处,必定非同一般,当即忙请奴奴儿入内落座,又再问那书生。 果真,稍微威吓,那书生苦着脸招认。原来什么丢了银子之类都是他捏造的,因他有赌博的恶习,所带银两都输光了,今儿听闻有人状告鲍家,这才冒出这个想要讹诈的念头来,可是被那女子诱惑,却是千真万确,不曾改口供。 司直大怒:“如此混账!被来历不明的女子苟合,已是失格,苟合后又告发,更是品行低劣,告发不说还诬告偷走钱财……简直卑劣下作,竟还敢来廷尉胡混……把廷尉当成何地?”当即命人拉下去痛打三十,再打回原籍,吩咐各处学堂永不可录用此人,断绝他科考之路。 那书生偷鸡不着蚀把米,哭叫连天地被拖了出去,司直忙向着奴奴儿行礼:“若非武卫,今日就被这厮蒙蔽了。” 奴奴儿不敢久坐,生恐被撞破或者看出异常,便询问了那书生在何处遇到“杏娘”,几时遇到的,便起身离开。 只在离去之前,把司直桌上的点心果子顺走了不少。 奴奴儿离开廷尉,一路所见,行人百姓都并无张皇之色,若非昨夜亲身经历,简直不像是才经过地动的。 而那些因地动被震坏的房屋之类,也正由衙门派人,协助加紧修缮,对于暂时无家可归的百姓,也有官府衙门的人负责安置疏导,所以竟没有那种流离失所、哭喊连天的场面出现。 奴奴儿啧啧称奇。 可见中洛府在小赵王的治理下,确实井井有条,极有成效。 她本来想去鲍家,只是自己的“变身”,不过是幻象而已,所维持的时间最多不过一刻钟,再多就伤神了。 想那御史的门第,等闲自然不会许别人入内。何况万一那鲍家确实对书生起过杀心,自己贸然过去,倘若他们狗急跳墙,未必讨得了好。 幸而那两个蠢笨书生都供认出住过同祥客栈的一间房,这就好办了。 来至同祥客栈,奴奴儿趁人不备,把后门处悄然溜入。 才进门,小树便向着某个方向闻了闻:“阿姐,是在前面。” 奴奴儿正想找个人问问,见小树如此得力,心中喜欢,当即叫他带路,左拐右拐,来至一处院落。 这客栈其实不大,此处院落看着有些破败,倒像是储存杂物的所在,等闲有身份的人是不会住在这里的,只有那没什么钱财的穷书生,又想要个僻静地方读书,故而此处却正合适。 这也是为何,连续有两位书生住在此处的缘故。 小树皱皱鼻子,捂住口鼻道:“阿姐,这里的气味更大了……好难闻。” 他已经忍不住,俯身就想吐。 奴奴儿见他脸色不好,便道:“你在这里等我,若有人看见问起来,你就说是住店的,想在这里安静呆会儿。” “阿姐也不要去。”小树拉住她的衣袖。 奴奴儿叫他坐在石阶上,从怀中掏出拿着的点心蜜饯,捡了一块酸甜的金橘放在他嘴里,安抚道:“这里有好吃的果子,你慢些吃,吃完了我就回了。” 小树听如此说,就捧着那帕子,乖乖坐下等候了。 此时临近黄昏,雀鸟归巢,客栈前头忙忙碌碌,隐隐传来人声,此处却甚是寂静,暮色笼罩中,好像跟前面是隔开了的两个世界一般。 奴奴儿放轻手脚,来至那院门处,见两扇破旧漏风的门好似关着,却难不倒她,从旁边捡了个木棍,拨弄了一番,将门闩挑开。 院中也寂然无声,仿佛无人居住,奴奴儿正疑惑,却听到一个声音低低道:“小生一介白身,竟劳仙子下降……”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奴家看中的,是公子人品才学,承蒙不弃奴家寒微,同床共枕,鸳盟共订。” “小生自是满心敬爱姐姐,故而先前廷尉来人,问小生是否见过一个女子,小生才矢口否认,他们叫小生即刻搬离此处,也被小生严词拒绝,因小生知道姐姐绝非歹人,反而是仙人,又岂会错失?” 女子幽幽道:“承蒙郎君一片真心,事到如今奴家也实不相瞒了,奴家原本不是鲍御史家的绣娘,乃是他的夫人……” 书生震惊,女子继续道:“可妾身是被强逼而娶的,只因有几分姿色,被那老不休看上,奴家无可奈何,可心底苦闷,时时想着脱离那老不休……怎奈他是中洛府的御史官,自有本事串联官府,捏造不实来构陷妾身,希图妾对他死心塌地,今日妾冒险出来,只因舍不得郎君,今日欢好之后,便再不相见。”抽噎着哭了起来。 书生怜惜:“娘子美玉般的人物,却被那老浊物霸占,等小生青云直上,必定把娘子从那火坑解救出来。” 还未说完,便又响起交错的大喘。 奴奴儿皱眉,原来先前廷尉已经来过,必定警告过这书生了,只是书生被色所迷,竟不顾一切。 听着里头响动逐渐不像样,奴奴儿正想要不要去踹门,却听到一声低笑自内传出,竟道:“你又是哪家的俊俏小郎君?偷听墙角,如此下流,难道也想跟姐姐欢好不成?” 话音未落,一道身形闪了出来,只见她长发垂散,身上只披着件开襟外衫,瓷一般的酮体隐现,明明是极端庄的脸,却做尽妖娆姿态,怪道那些书生都为之倾倒。 越是靠近,幽香扑鼻,中间却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让人窒息。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来吧,现场直播~ 第19章 奴奴儿潜入客栈之时,随意幻化出一个街头遇到的少年模样,那妇人仿佛见猎心喜,并没怀疑别的,反而施展媚术,缠了上来。 “你……你想干什么?”奴奴儿装出害怕的样子,“我、我是正经人,不会干这种事。” 妇人嗤地笑了,道:“姐姐也是正经好人啊……你跟我到屋子里,好儿更多着呢。” 她的手如藤蔓般缠了上来,奴奴儿退后一步避开,道:“你是哪家的娘子,在这里赤身裸体的,有伤风化,叫你家里人知道了,岂不打死你?” 妇人瞅准机会,一把揽住她的肩,叹息着道:“说给你怕你不信,我是御史鲍家的夫人,因被家主强占,心里苦闷,只得出来找几个知心的说话。小郎君,你愿意做我知心之人么?” 她的手很不老实,顺着奴奴儿身上向下探去。 奴奴儿的幻术,只能遮人眼目而已,其实身上一切都未曾改变,这妇人若是摸到什么或者没摸到什么,就露馅了。 她忙推开妇人的手:“什么?你真是鲍御史家的夫人?听闻人家是书香门第的好人,你举止如此放浪,如何能是?怕是冒名顶替的。” 女子道:“不怕,明日你去府里,我跟你相见,自然就知道了。看你像是个没吃过荤的,过来……姐姐教你些好玩儿的。” 奴奴儿这一顿被她揉来搓去的,早就按捺不住了,又见她不由分说要把自己往屋里拉,啼笑皆非:“屋里还有 一个,不方便吧……” 妇人笑道:“你怕什么?人多更好玩儿。” “且慢,”奴奴儿却道:“我这有更好玩的呢。” 趁其不备,奴奴儿反手将她的手腕扣住,呼道:“四爷!” 昌四爷肩头呼啦啦振翅而出,刹那间,如黑色焰火奔涌而出,袭向妇人。 那鲍夫人大吃一惊:“你……”待要躲闪,手腕却被奴奴儿扣住,无法动弹,眼见那团黑雾逼近,她慌忙往旁边闪身。 这一躲闪,昌四爷的利爪落在了鲍夫人的肩头,只觉着如碰铁甲,坚硬无比,绝非是人体肌肤所有的触感。 四爷闪动翅膀,用力,却见锋利的爪子底下,慢慢渗透出浅绿色的血……说是血,但气味跟颜色都不像。 鲍夫人吃痛,她仿佛很是惧怕昌爷,怒对奴奴儿道:“我本来是好意,为什么对我下毒手?你……是什么人?” 此时,里间的那个书生不知何故走了出来,猛然见如此情形,惊道:“杏娘?!” 鲍夫人叫道:“郎君救我,这个人不由分说拉住妾身,意欲强//奸!” 书生大怒:“什么混账,光天化日竟敢强逼良人……还不放手!” 此刻奴奴儿已经维持不住幻象,便显出本来样貌,又见昌爷控制住鲍夫人,便松开手。 书生本欲上前殴斗,猛地看见眼前大变活人,一个小郎君竟成了小女郎,顿时瞪大双眼:“你、你是……”他指着奴奴儿,“妖邪?!” 昌爷撕扯着鲍夫人,明明极小的鸦形,却几乎把鲍夫人整个从地上提起来,鲍夫人惊慌失措,头发散乱,哭叫:“郎君救我!” 书生慌忙冲过去,挥手乱打昌四爷:“滚开!”竟颇有几分勇气。 奴奴儿正欲上前,就听到身后脚步声响,两个佩刀戴甲的巡街兵卒先冲了进来,见一团黑气裹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顿时也都震惊叫道:“有妖邪!”纷纷拔刀冲向前去。 就在此时,一股灰雾平地而起,竟把昌爷跟鲍夫人,那书生一切都笼罩在内,奴奴儿只听到昌爷“嘎”地叫了声,她不顾一切循声冲了进内。 两个兵卒面面相觑,惊心动魄,不知要如何是好,耳畔只听见书生大叫“妖怪”的声音,以及禽鸟的叫声、伴随着女子凄惨的哭叫。 就在不知所措之时,又有一队人马冲了进内,这次为首的却是阿坚,身后还跟着小树。 阿坚环顾周围并不见奴奴儿,小树却要冲向灰雾,却给阿坚拦住。 只听见那灰雾中一个声音惊道:“这气息……你是天……” 声音戛然而止,灰雾突然而来,却又退的迅速。 当雾气消散之时,原地只剩下书生,鲍夫人,以及跌坐在地上的奴奴儿,在她肩头,一只黑色的寒鸦立在那里,双目如豆,凛凛有神。 最先赶来的两个兵卒指着叫道:“妖、妖怪!” 阿坚喝道:“退下!” 书生没想到出现这许多人,却顾不得别的,只去扶那鲍夫人道:“杏娘,你可无碍?” 鲍夫人双目微闭,似乎受了巨大惊吓而不省人事,被书生抱在怀中,连唤数声才幽幽醒来。 天官诡闻录 第19节 猛地看见书生的脸,又瞧见这许多人在跟前,她脸色大变:“你是何人!”低头看自己只着中衣,羞恼交加,一巴掌打在书生面上:“放手!” 书生大惊:“杏娘,你干什么?” 小树跑过去扶起了奴奴儿:“阿姐!” 奴奴儿抱住他,转头盯着鲍夫人。 此刻阿坚冷着脸上前,对奴奴儿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一声!” 奴奴儿瞥他一眼,仍是看向鲍夫人。这会儿鲍夫人推开书生,连连后退,道:“我乃鲍御史府当家主母,你是哪里来的登徒子,用了什么邪术把我摄来此处?” 书生瞠目结束,急着分辩道:“杏娘,我们方才还同床共枕……恩爱无极,怎么说这话?” “放屁!”鲍夫人大怒,道:“谁跟你同……若还敢胡说,毁人清白,必不放过!” 书生指了指鲍夫人,又指了指奴奴儿,忽然醒悟过来:“一定是这个妖怪用了邪术……她出现之前,我跟杏娘好好的……是你突然来到,又用你肩头那只怪鸟袭击杏娘,她才如此的……” 阿坚怒道:“都闭嘴!” 先前因为不见了奴奴儿,虽然小赵王没说什么,但那脸色可是很不好。 小赵王吩咐阿坚带人赶来此处,果不其然,就在这里找到了奴奴儿。 阿坚不由分说,先上前攥住奴奴儿的手腕,这人太过滑溜,一不小心就无影无踪了。这次若不能把人带回去,可就真的无法交差了。 至于其他的……这书生跟这鲍夫人是如何情形,横竖不必自己操心。 他擒住奴奴儿之后,便吩咐:“把他们两个送到廷尉。” 鲍夫人吃惊:“你是……你是赵王府的武卫?为何要把妾身送到廷尉?我要回府!” 那书生也说道:“我跟杏娘是你情我愿的,你们这些人闯入,不去擒拿真正的妖怪,要对我们做什么?” 阿坚不再理会那两人,拽着奴奴儿往外走。奴奴儿回头看看鲍夫人,对肩头的昌四爷道:“四爷你可察觉了?” 昌四爷嘎了声,道:“不是一个人了!” 阿坚打了个哆嗦,怒道:“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有什么话,回去跟王爷说!” 他是真怕了奴奴儿,错眼不见,就要给自己闹事,又神神怪怪的。 只是想不通,为什么王爷会把这样一个几乎看不出正邪的人留在身旁,究竟是何用意。 赵王府。 医官又看过了小赵王腿上的伤,吩咐静养,务必不要妄动,本就伤了骨骼,若如此不知保养,怕留下病症。 小赵王才吃了一碗燕窝粥,阿坚便拉着奴奴儿走了进来。 方才进门之时,阿坚怕小树碍事,便叫晚槐哄着先带了去。 他抬眸瞥向两人,望见阿坚握着奴奴儿的手,又不动声色地垂了眼帘。 直到到了小赵王跟前,阿坚才敢松手,拱手行礼:“王爷,人带回来了。” 奴奴儿揉着自己的手腕,道:“你快把我的手腕捏碎了!我又不是犯人……” 当着小赵王的面,阿坚虽一肚子的气,却无法说出来,只恨恨地瞪了奴奴儿一眼。 奴奴儿嗤了声:“你这是什么脸色,我又不是去乱来的,我是帮着王爷捉妖。” 阿坚几乎忘了这件事:“你……” 却听小赵王道:“哦?妖邪呢?” 奴奴儿低头不语,抬起脚尖,轻轻地点着地面。 阿坚把客栈里的事飞快说了一遍,道:“那个鲍夫人跟书生,已经叫人送到廷尉审问去了。王爷可有别的安排?” 小赵王只看着奴奴儿:“怎么不说了?” 奴奴儿道:“殿下想叫我说什么?” “为何偷跑出去,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奴奴儿当然知道这会儿不能惹他生气,便道:“我说了是去帮着王爷捉拿妖邪的……我知道你为了中洛府忧心,自然也想尽一份力。” 说到小赵王为中洛府“忧心”的时候,她想到小赵王不眠不休的样子,确实是带了三分真心的。 小赵王那个却哼地冷笑了声:“就凭你?” 这一句,点燃了奴奴儿心头的怒火:“我怎么了?我难道不能干?” 小赵王道:“你自己的来历都不清不楚的,贸然出去,不被人当妖邪捉拿就是侥幸了。” 奴奴儿脸上发热,瞪着小赵王道:“好啊,我是妖邪,我一无是处,那王爷为何还要把我留在身边,还要我当什么侍妾呢? 小赵王怔住。 阿坚正在旁边“幸灾乐祸”,恨不得小赵王也即刻吩咐叫把奴奴儿拉出去痛打几十板子,他一定乐意亲自操刀。 谁知听见了这句,真恨不得堵住她的嘴。 小赵王喉头一动,似乎在按捺隐忍,沉声道:“是侍女,不是侍妾。” 奴奴儿一扭头,哼道:“什么侍女侍妾,反正都是伺候人的,有什么区别?”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这个家伙,每天挑战本王的极限 阿坚:别说了王爷,赶紧开打吧!我已经等不及…… 小赵王:嗯?你比本王还着急 阿坚:[小丑] 第20章 小赵王怀疑她是当真不懂,还是懂而不在乎。 他默默地望着奴奴儿,道:“既然没什么区别,那让你做侍妾如何?” 奴奴儿望着他有些危险的眸色,意识到这会儿可不是该犟嘴的时候。 “那还是算了,做侍女挺好的。” 小赵王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说:“既然如此,那就该有做侍女的规矩,以后不许再偷偷摸摸溜出去,有什么动作,务必先要禀报,不然……” 奴奴儿没等他那个“不然”出口,赶忙打断:“是,殿下,我保证,再也不敢了。”她甚至学着屈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小赵王自言自语。 奴奴儿道:“那可不一定,给我穿穿就知道了。” “这时候你的耳朵就灵光起来了。” 奴奴儿笑道:“我是为不错过殿下的吩咐,自然要竖起耳朵。” 小赵王叹息:“那说罢,你今日出去有何所得?” 本来阿坚已经把先前所见说了一遍,听小赵王又问起,他不由地也看向奴奴儿,想听听她是否狗嘴里吐出象牙来。 奴奴儿眉头一皱,说道:“有两个……鲍夫人。” 小赵王没什么反应,阿坚先睁大双眼:“你说什么?哪里有两个?” 奴奴儿道:“我先前去那客栈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跟后来你去,命人带到廷尉的那个,不是一个人。” “岂有此理,”阿坚欲言又止:“你这话不通,若是两个,我们为何不曾见第二人?” 奴奴儿道:“还记得那团灰雾么?就在那灰雾之中,两个人被调包了。先前那个鲍夫人,已经给四爷伤着了,但是被带去廷尉的那个,身上无伤。” 阿坚几乎怀疑她是在信口开河编造谎言。毕竟此事有些太匪夷所思:“若真如此,那,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奴奴儿说道:“对啊,我要知道,就不用在这里跟你空口白话了……”她举起手,展示被攥出的淤青,意思自己还没忘了这仇呢。 阿坚瞪向她,奴奴儿也毫不示弱。 小赵王瞥了眼两人,道:“要知道原因也不难。” 两个齐齐转头,小赵王道:“此事追究根本,乃是从御史夫人而起,症结自然在她身上,只需要审问便知。” 话音刚落,便见外头管事来报,说是门上鲍御史求见。 小赵王心中洞明,鲍御史必定是因为夫人的事去过廷尉,只怕吃了闭门羹,故而求到门上。 他不由地冷笑道:“难道本王比廷尉还好说话,还是鲍栗觉着,他的脸面大到让本王为他出面开脱?” 奴奴儿忽然道:“殿下,能不能先等等?” 小赵王看向她:“你又有什么话?” 奴奴儿跑到跟前,凑向小赵王,小赵王本能地往侧后一仰,奴奴儿紧追不放,还是凑在他耳边叽喳嘀咕了几声。 阿坚目不转睛地瞪着,只觉着她一举一动,真真是刺他的眼。 但这“耳旁风”又着实厉害,小赵王听过后,便道:“既然如此,就带他进来。”又吩咐阿坚道:“命人叫廷尉把两人也一并送过来。” 阿坚匪夷所思,只得从命。 鲍御史起初听说王爷要见自己,还有些受宠若惊。 到了内厅,朝上拜见,小赵王并未开口,却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道:“你都一把年纪了,娶那么年青的女子做夫人?” 鲍御史一惊,抬头,却见是个站在小赵王身侧的、宫女打扮的小女郎。他不知这话该怎么回答,便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淡淡道:“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鲍御史吸了口气,又重新看向奴奴儿……虽然说这少女长的不错,但,小赵王从来不近女色,也没听说过近来宠幸过什么人,怎么这小宫女的做派如此狂妄放诞。 他从未受过这种屈辱,但既然小赵王开了口,只得忍气吞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女官的话,倒叫人不解,世间多得是这种事,老夫少妻,或者少夫老妻,也是有的吧?这又有何可说的?” 奴奴儿道:“你可不一样……你除了第一任原配,其他三位夫人,年纪都比你小许多,这种事虽说有,但也该是很罕见的,我见识少,殿下您说呢?” 小赵王没想到她还会把自己抬出来,道:“确实少,本王也是今日听你说,才知道竟有此事,鲍御史,你家里的情形,果真如此?” 鲍御史的脸色微变,勉强苦笑道:“王爷日理万机,怎会留意这些臣属家中的琐碎?不过是小事而已,怎能扰王爷请听……”他说了这几句,本是试探小赵王,若他无意听下去,自然就此打住。 但抬眸看向上,却见小赵王手指轻轻摩挲桌上一个狮子玉纸镇,淡淡道:“然后呢?” 天官诡闻录 第20节 鲍御史硬着头皮道:“臣的几任夫人,都是家里做主所娶,原配因病过世,其他的三位,一个出了意外,一个因难产而亡,另一个也是病故……” 这种事并非一朝一夕发生的,经年累月,或者不觉着古怪,但如今一一说出,连鲍御史自己都有种说不出口之意。 小赵王唇角一牵:“原来御史还是个克妻的人。这位新夫人又娶了多久?” 鲍御史道:“回殿下,已经有两年了。” 小赵王笑笑:“她倒是命大。” 鲍御史鬓边的汗都滴了下来。 奴奴儿盯着鲍御史,回头凑近小赵王耳畔,又嘀咕了几声,这次,小赵王并没有躲避。听完后眉头一皱。 此时外间廷尉的人,把鲍夫人跟那书生都带到了,小赵王便命直接带进来。 鲍夫人一入内,便看到御史,忙要扑上来:“老爷,救我……有妖邪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我摄去……” 她身上多了一件外衫,却是寻常妇人所穿,原本她在客栈的时候只着里衣,廷尉的人觉着不像样,才特意找了一件来给她披了。 那书生心怀鬼胎,面色古怪地站在旁边,毕竟上头的一位,仿佛煞神,旁边的这个,犹如豺狼,吓得他如鹌鹑般,垂头噤声,也不敢再嚷嚷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了。 小赵王转头看向奴奴儿,奴奴儿会意,便问那书生道:“你可确认之前跟你欢好的,就是此人?” 书生没想到先问的是自己,却不敢说谎,支支唔唔道:“是、是她无疑。” 奴奴儿道:“有什么凭证么?” “相貌、一模一样,还有……她自己说是鲍御史府的当家主母,只是碍于被御史大人以权势逼人,这才嫁了,受他欺辱,心里苦闷寻了小生。” 书生这边说着,鲍御史脸色发青,看向怀中夫人:“他说什么?” “妾身是冤枉的,”夫人仰头哭道:“难道老爷不知道,妾身从来久居内宅,出入都有丫鬟婆子跟随,哪里会同人有什么苟且。” 奴奴儿对阿坚使了个眼色。 阿坚却不像是小赵王,没有那种心有灵犀的本事,便瞥她一眼,觉着她眼睛有问题就去找医官。 小赵王却开口道:“把那两个书生带来。” 奴奴儿立刻笑道:“还是王爷懂我,不像是那些蠢笨家伙。” 小赵王面色平静,看似波澜不惊。 “蠢笨家伙”阿坚,毛发倒竖,愤愤不平地去了。 不多会儿,其他两个书生也被带到,刚入内之时,还觉着恐惧,当看见鲍夫人时候,顿时都面露喜色,纷纷叫着“杏娘”,便来相认。 鲍夫人脸上涨红,怒道:“不是我!别靠近我!” 但任凭她怎么否认,被三个男子围着,指认她就是跟他们同床共枕了数日的人,这简直似百口莫辩。 原本鲍御史还是不肯相信那书生所言的,谁知接二连三又出来两个,这如何受得了,咬牙切齿地把鲍夫人推开,骂道:“贱人,你到底在外头都干了什么?” 奴奴儿说道:“别急,如今这三个,还是不要脸皮的,还有那些不肯出来告的……不知道多少呢。” 阿坚跟廷尉的官员在旁边听着,不禁都看向鲍御史头上,原本只有三顶帽子,如今绿油油地,简直成了一片草坪。 鲍夫人跪倒在地,向上道:“王爷明察秋毫,请为妾身做主。妾身一身清白,绝不曾跟这些人苟且过,妾身可以对天起誓……” 小赵王不语。奴奴儿道:“夫人,你也不用如此,可知你这般,反而是因祸得福了呢。” 鲍夫人怔住,拿不准她是什么身份,依稀记得曾经在客栈中见过的,当时不觉着如何,如今见她站在小赵王身边,自然身份特殊,便迟疑道:“这位女官为何如此说?” 竟然被接连叫了两次“女官”,奴奴儿有些飘飘然,道:“你可知鲍御史死了四个夫人了?你不觉着有些蹊跷么?” 鲍夫人道:“这……不过也是常有的事……” 奴奴儿笑道:“谁家好人一连死四个老婆?”她看向在场那些廷尉众人道:“你们见过么?” 这些人发愣,纷纷摇头。毕竟此事确实少见。 鲍御史忍无可忍:“殿下,此人是什么人?为何竟能在王爷面前呼呼喝喝,看着不过是个宫女打扮,却在此越俎代庖,成何体统?” 小赵王凤眼微抬:“本王许她的,你又有什么异议?” 鲍御史张了张嘴:“只怕……他日言官风闻此事,会对殿下的声誉有些影响。” 小赵王似笑非笑道:“哦,你在要挟本王?” 鲍御史只觉着一道皇龙虚影于眼前闪烁,低低咆哮震颤心肺,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哪里还能说半个字,双膝一软,竟是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护妻这一块儿…… 奴奴儿:不是侍妾……不对,是侍女么? 小赵王(嘶):一时嘴瓢了 第21章 奴奴儿本来正看热闹,突然觉着身边威势大涨,也吓得急忙后退。 她可禁不住这种威煞,忙对小赵王道:“殿下,你可千万收着点儿,别误伤了……” 小赵王倒也并非故意如此,只是心念一动,有些无法自控。 奴奴儿定神,又道:“对付这种人,我来就是了,杀鸡……杀鸡不用什么刀……” 她想说的是“杀鸡焉用牛刀”,只是那个“焉”字对她而言,始终太过拗口了。 小赵王一笑,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竟被她三言两语而轻易左右。 奴奴儿劝说之后,小赵王垂了眼帘,自行调息。此刻奴奴儿看着丹墀下的鲍夫人,见她只是跪倒在地,不曾有别的异状,只是她头顶一抹黑气,却是挥之不去。 此刻鲍夫人见御史被训斥,鼓足勇气道:“女官大人,夫君家里的事……只是家务事,也发生在妾身嫁去之前,妾身并不愿意追究,只求您还妾身一个清白。妾身当真不曾跟这些人苟且过,见都没有见过。” 奴奴儿道:“事到如今你还担心这个啊,啧啧,你跟他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可惜了先前的那四个冤死鬼。” 那三个书生面面厮觑,偷眼看过来,其中一个小心问道:“女官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竟翻脸无情,不承认跟我等欢好过?” 奴奴儿笑看鲍夫人:“确实,也许,她本就是个翻脸无情的人。” 鲍夫人瞳仁微震,却仍是满脸无辜,仿佛全然无事发生。 “不过,有一说一,”奴奴儿道:“跟你们欢好的,只怕不是这个人。” 三个书生面露茫然,不肯相信。奴奴儿对阿坚道:“小树呢?” 小树被晚槐带了上来:“阿姐,叫我做什么?” 奴奴儿道:“你还记得先前那个味道么?在客栈里的那个气息?” 小树揉揉鼻子,心有余悸般道:“好难闻的气味,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奴奴儿问:“你可能找到那个气息的所在么?” 小树眨了眨眼:“这对阿姐很重要么?” 奴奴儿先看了小赵王一眼,才道:“可以这么说。” 小树道:“那我可以为了阿姐试一试。” 奴奴儿才要问他要怎么做,小树已经原地坐下。 他闭上双眼,俯身低头,额头碰着地面。 奴奴儿只觉着脚下仿佛抖动了一下,却不知究竟,她没留意到,旁边的小赵王面色一变,也微微地闭了眼。 原来就在小树额头抵着地面的瞬间,小赵王察觉这中洛府的气机之中,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就仿佛是一棵树的枝桠脉络,探查而出。 小赵王毕竟是古祥州的王,对这种感应格外灵敏,事实上,若不是他就在此处,亲眼目睹,当感觉到这种异变的第一时间,他就会动用神威,将这异动灭杀! 此刻,小赵王微微合眸,感觉那股气流的涌动,冥冥之中,那蔓延的触觉到达某处,无须言语,小赵王有一种直觉,小树要找的,就是这个! 心思转瞬,耳畔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 刹那间,原本室内点燃的烛火在瞬间摇曳,有几盏灯熄灭。 一道白色的微光,裹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硬生生地将它从外间卷了入内,直接扔在了地上!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细看,却都吃了一惊,原来在面前的,赫然正是另一个“鲍夫人”,她身上不着寸缕,肩头上却带着明显的爪印,披头散发地摔在地面。 几个书生呆若木鸡,面前明明已经有了一个鲍夫人,那这个从天而降的,又是何人? 三个人毕竟不是傻子,顿时明悟,这必定是妖邪?! 靠在鲍栗身旁的那鲍夫人道:“老爷你看,妾身说过,那不是我做的……必定是这妖怪所为。” 鲍御史目光闪烁,看看夫人,又看向地上的那赤身的“鲍夫人”,望着对方一模一样的脸,闭口不言。 唯有其中一个书生扑上前去,护住了那“鲍夫人”:“杏娘?” “鲍夫人”惊魂未定:“郎君……救我!” 书生忙脱下衣衫替她遮住:“我不管杏娘是什么……我已经同你约定终身,你放心……” “鲍夫人”缩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没有任何妖邪,可以在赵王府、面对小赵王而无动于衷,这妖怪是真的怕了。 本来以为回了老巢,就可以高枕无忧,谁知竟然被生生地摄了来。 此刻小树坐直了身子,但脸色发白,他轻声对奴奴儿道:“阿姐,我、我好困。” 奴奴儿见他眼睛睁不开的模样,心中猜测他必定是用力过度,忙道:“不怕,你先睡会儿就好了。” “阿姐……小心……”小树闭着眼睛,却还喃喃地说道:“还有个……好强大……”未曾说完,他便昏睡过去。 晚槐忙入内,将小树抱了回去。 此刻那真正的鲍夫人开口质问道:“你究竟是何方妖邪,为何要变作我的模样?” “鲍夫人”倒在书生怀中,瑟瑟发抖。 “你说话呀,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做!”鲍夫人指责。 抱着“鲍夫人”的那书生却道:“夫人,何必如此指责,世上之人面目相似的,也大有人在。” 鲍夫人喝道:“那么他为何借用我的名头?这又有何解释?” 天官诡闻录 第21节 书生一时语塞。 奴奴儿却道:“你真的想知道么?只怕你会后悔。” “我、我后悔什么?” 奴奴儿望着靠在书生怀中的“鲍夫人”,先前被昌四爷所伤,又被小赵王配合小树硬是从巢穴拽了出来,于王之神威前,它几乎无法维持现在的形体了,身子时不时地抽搐扭动,只因仍被那书生护着,才勉强支撑。 她又看向真正的鲍夫人,无人可见,她身后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影子,这道影子,并非鬼怪,因为寻常鬼怪无法现于小赵王身前,鲍夫人多半没有察觉,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早已经心魔滋生。 奴奴儿想要把那道影子幻化出来,可她今日用了太多次法术,早已经神识透支。 鲍御史深深吸气:“殿下,目前事情已经查明,乃是妖邪假借内人容貌招摇撞骗,此事跟鲍府无关,还请王爷开恩,许我们夫妻先行回府。” 小赵王道:“急什么,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鲍御史不敢对他如何,只瞪着奴奴儿:“女官可还想做什么?” 奴奴儿正寻思,只听小赵王道:“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本王 为你做主。” 不知为何,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奴奴儿忽然觉着自己的精神一振,隐隐地生出一种自己或许真的“无所不为”的感觉。 奴奴儿当即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阿坚在旁听见,脸色一言难尽——她就没有自己的法诀么?颠来倒去就会说别的天官的。 刚进门的徐先生闻言,不由也站住脚,却生恐打扰她,也想看看她到底要怎么做。 却听奴奴儿下一句念道:“若问起时,莫论出身。” 座上的小赵王微微色变。 那飞剑留在城墙上的四句乃是: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奴奴儿之前在陈府的时候,配合天官法诀,用了前两句。 而此刻她所念出的这后两句,却是蒋天官在陨落之前留下的两句遗言。 她如何得知,只是巧合么? 小赵王抬眸,跟门口的徐先生四目相对,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愕之色。 法诀念出后,众人眼前光影闪烁,却见原本的小女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概二十开外面容有些英武的青年。 别人都罢了,多数不认得,唯有跟鲍栗站在一处的鲍夫人,脸色大变,不由地惊呼出声,连连退后。 青年盯着她:“如今你总算如愿了,踩着别人的尸骨得来的富贵荣华,你可安心?” 鲍夫人尖叫,退到了鲍栗身后:“不不……不!” 青年却又看向鲍御史:“你们两人,确实天作之合,那我便祝你们白头偕老、至死不渝吧。” 一声叹息,青年的身形淡去,原地站着的,依旧是奴奴儿。 鲍御史毕竟是“见多识广”,即刻镇定下来:“女官大人,何必装神弄鬼吓唬我等呢。” 奴奴儿经过方才一遭,神智有些昏昏:“谁吓唬你了,你们各自心里清楚,快滚吧!” 鲍御史愤愤地瞪了她一眼,向着小赵王行礼后,带了惊魂未定的妇人去了。 却在这时,身后的书生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齐齐看去,却见他原本抱在怀中的那个“鲍夫人”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只……看不出什么的,仿佛是一只毛虫,黑乎乎,格外瘆人。 “好丑陋的怪物!杏娘呢?”书生尖叫,避之不及。其他两个也骇然色变。 徐先生走近:“之前的那位夫人,便是这妖虫所化。” “什么?”书生们无法置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想吐,阿坚用刀柄打晕,叫侍卫拖出去。 奴奴儿看向那原本护着杏娘的书生:“你不是很喜欢她么?若真心喜欢,不是该不在乎皮相如何?” 书生只顾掩面大叫:“妖邪,妖邪……快、快把它杀了!” 那毛虫抖了抖,虽然是只虫子,面上却仿佛能透出悲伤之色。 奴奴儿真切地感受到它的悲哀,不禁叹气。 徐先生却道:“方才的事很凶险,你以后不要再……” 正说间,地上仿佛将死的虫儿忽然气势暴涨,竟是向着奴奴儿扑来。 仓促中,徐先生将奴奴儿向后一推,自己上前迎住。 奴奴儿身形摇晃,眼见将摔在地上,一直沉静若水的小赵王动了,脚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衣袂飘扬,如雷霆影动。 他跃上前,及时将奴奴儿揽入怀中。 奴奴儿眼前阵阵模糊,望着小赵王近在咫尺俊美无俦的脸,头一次觉着他如此……可靠。 而且,真好看。 小赵王却没留意奴奴儿微微有光的双眼,一手揽着奴奴儿,一手按剑,盯着前方喝道:“何方邪祟,还不现身!” 不知何时,一团灰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外。 作者有话说: ---------------------- 小赵王:该死,身体反应无法控制(苦哈哈) 奴奴儿:这不是执戟郎中的分内么?殿下如此厚爱,那……就以什么相许吧~ 宝子们,看看明天能不能入v哈,若v的话,就三更奉上,感谢宝子们的支持,么么哒[抱抱][红心] 第22章 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传了入内:“动用王之神威,只为擒拿一只毛虫,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 灰雾逐渐地凝结,最终竟成了一个老妪的模样,手中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殿门外。 小赵王手按剑柄,盯着对方道:“苍鹰搏兔,亦尽全力,你竟然能够闯入赵王府,也算是有些能为了。” “赵王殿下过誉了,老身也是逼不得已罢了。”老妪呵呵地笑了几声,目光从小赵王面上转向奴奴儿:“你这个孩子……实在是滑头的很,虽没有大神通,手段却多的超乎想象……只是你又何苦要跟老身过不去呢?” 奴奴儿嗅着小赵王身上淡淡的清香气息,原本有些昏沉的神智又恢复了几分清醒,想起小树先前的叮嘱,这个老妪应该就是那个“更强大”的,只不知是什么。 她抬头看向对方,却始终无法看清,只能瞧见一团灰色的雾气笼罩:“原本我只是想拿住那个妖邪,并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只是我不懂,这些事,跟你又有何关系?” 老妪低笑了几声,哑声说道:“也许……跟人相处太久,就也沾染上为人的坏脾性了吧。” 话音刚落,面前的灰雾涌动,仿佛陡然暴涨。 小赵王攥住剑柄,正欲抽出,奴奴儿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殿下且慢。” 与此同时,灰雾之中竟慢慢地显出一幕场景。 是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看面容,竟正是鲍夫人。 只是看她的衣着打扮,并不像是嫁为人妇,而是待字闺中的模样,她正跟一个青年并肩散步,走着走着,两个人彼此对视,相拥在一块儿,犹如鸳鸯一般,情形极其亲密。 而那青年,赫然正是奴奴儿方才幻化出的那人。 这会儿那两个还清醒的书生也看见了,震惊地指着说道:“又是那妖邪?!” 另一个说道:“不,不太像。” 说话间,眼前的场景又起了变化,那青年含泪道:“我去登门求亲……求他们不要把你许配给鲍御史……” 少女推开他,泪眼涟涟道:“阿祥哥,没有用的,都已经定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再反悔,我的名声就坏了。从此以后……” 两个人正难舍难分,外头有人推门而入,是一对上了年纪的男女,妇人容貌跟鲍夫人有几分相似,应是她的父母,见状大惊。 少女震惊之下,猛地一巴掌打在青年脸上,骂道:“登徒子,还不快滚!”扑入妇人怀中,嘤嘤哭泣。 她竟对着父母控诉,说那叫阿祥的青年如何痴缠自己,自己如何拒绝不从,说的仿佛一切都是那青年单相思,自己也并没有同他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青年被人乱棍打出,失魂落魄,养了几天的伤,无意中翻看同女子来往的情书,却发现都不见了,原来早被她偷偷拿去销毁,她就是要断的一干二净,不留后患。 起初还真以为她是被家族所迫,逐渐明白,是她想要嫁到鲍府,因为鲍御史年纪虽大,但有权有势,自然比自己要强上百倍。 他万念俱灰,想到昔日相处种种,不堪回首,当初怎会想到那都是假的?不过是她虚与委蛇罢了。 家中父母得知,只当他是个不成器的好色纨绔,不求上进,却去干这种不入流的行径,每日百般责骂。 昔日同窗也嘲笑他,说他不自量力,妄想攀附。 最后这青年实在想不开,竟然投水自尽。 那灰雾中的场景,只到青年投水之时便消散了,弥漫的雾气,仿佛是滔滔的水流,淹没了所有。 在场众人寂然无声。 那两个书生张口结舌,终于说道:“那个……不是杏娘……是真正的鲍夫人?” “原来她曾经跟人私定终身却又负心,始乱终弃……” 两人说着,回头又见那丑陋的毛虫,却见那毛虫被徐先生逼退之后,跌在地上,此刻逐渐缩小,外头竟然仿佛是被一层茧裹住了般。 奴奴儿心头空落落地,问那灰雾中的老妪道:“所以你想给他报仇?” 老妪说道:“我曾经动过杀伐之心,但到底并未那样做……可我总有一个心结,我该为他做点什么……”她望着地上那个茧子,道:“我想让她尝尝,被人污蔑构陷的滋味,至少……不能让她如此安然。” 奴奴儿道:“你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老妪垂眸,幽幽地叹息:“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孩 子……” 奴奴儿一惊,眼前所见,是一个襁褓中的孩童,正自大哭不止,忽然,窗户上风吹影动,是一枝盛开的杏花,灿烂明媚,孩童目光转动向着窗外,终于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响个不住。 转瞬间,那孩童已经蹒跚学步,走到一道身影面前,奶声奶气地唤道:“奶奶,祖奶奶……” 再一眼,孩童成为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手中拿着一卷书,在庭中踱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微微仰头看天,望着杏花映着碧天,口中道:“浅春庭院东风晓,细雨打,鸳鸯寒峭。”少年意气,笑容清朗。 又,是那少年成为青年阿祥,他的脸上带着些悒郁:“她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拗不过家里,她不是骗我,我心仪之人,绝非那种薄情寡义之徒……不是!” 到最后,是一具面孔铁青的尸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旁边一对男女老者,号天哭地,悲不自胜。 枝头杏花纷纷扬扬落下,如同白色纸钱,漫天悲戚飞舞。 奴奴儿从头看到尾,眼睛已经湿润了,再这刹那间,她看到了阿祥短促而又漫长的一生。 天官诡闻录 第22节 她知道这是老妪眼中的阿祥,从襁褓中的孩童,从他的天真到他的少年壮志,到他……最后成了一具尸首…… 奴奴儿体会到他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感同深受,不知不觉中,泪从眼中流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奴奴儿心中楠楠。 忽然,耳畔闻听轰隆隆的响动。 像是雷声,但,这可是冬月,岂有冬天打雷的? 奴奴儿惊觉,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是什么?” 老妪仰头看天,低笑道:“从我动心起念那一刻起,大概就被盯上了,躲了几百年,终究还是躲不过么。” 奴奴儿睁大双眼:“你……” 老妪看着地上那只茧,目光掠过奴奴儿,最后落在小赵王面上,道:“老身亲自前来,便是向赵王殿下表明,我本无心害人,且也有自己的劫数将至,而它,本只是一只法力低微的小虫儿,被老身所驱使犯下此事,但求绕它一条命吧。”老妪拐杖点地,微微地向着小赵王躬身行礼。 而后灰雾滚滚而起,如同起了一阵飓风,很快自原地消失。 奴奴儿叫道:“等等!” 遥遥地,是老妪的笑声,若隐若现地响起:“劫数如此……”一声悠远的叹息,像是终了所有。 奴奴儿跑出殿门,抬头看向夜空,隐隐地看见有电光闪烁。 她扭头看向小赵王问道:“殿下,先前小树找那只虫的时候,你可察觉了是在哪里?” 小赵王道:“你想做什么?” “她不该死,不该就这样死!她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太疼爱阿祥了……”奴奴儿抓住小赵王的手腕,满面泪痕,求道:“殿下,能不能救救她?” 小赵王拧眉,回头看向地上那只茧,又闭上双眼感受了一下,摇头。 看奴奴儿失魂落魄,小赵王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妖邪,胆敢贸然对凡人出手,就已经犯了王法了。” 奴奴儿道:“难道鲍夫人所作所为,就不是犯法了么?若是王法不能处置她,妖邪又如何?” “住口。” 奴奴儿听到那雷声越来越响,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无可奈何之下,她走到那只茧的旁边,蹲下了身子,轻轻地将手摁在茧上。 她隐约感觉到手底下仿佛有什么在动。 这虫子并没有死! 此刻一个书生小声道:“这虫子妖异丑陋,女官大人切莫动她……免得……” 奴奴儿低声道:“妖异丑陋么?我不觉着,我觉着有些所谓是人的东西,更叫我呕心,不堪入目。” 那书生讪讪:“我、我也是好意。” 奴奴儿转头重新看着那只安静的茧,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口中喃喃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若问起时,莫论出身。” 她想起翟天官所为,剑指一点,指尖微光闪烁,覆在了茧上,那茧猛然抖动了一下。 徐先生心中错愕,疑窦重重,又恐怕那茧子有碍,于是暗中戒备。 奴奴儿却一眼不眨地盯着。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凝视这这一幕,只见那茧抖动的越来越激烈,最后,中间刷地破开一道口子。 从茧的底下,慢慢地探出一根细细的触角之类的东西。 然后,是缩在一起的翅膀,逐渐显露在众人眼前,那翅膀迎风,缓慢而又迅速地舒展开来,上头妖异华丽的花纹,令人目眩神迷。 化蝶……竟然是化蝶。 一只极出色的大蝴蝶,自空落落的茧内爬了出来,舒展身姿,优雅曼丽。 那两个书生眼睁睁地看着,虽知道是妖邪,但……望着这样美轮美奂的蝴蝶,不由地都看的痴痴呆呆,眼中透出艳羡之色。 那只蝴蝶却并不理会两人,扇动薄薄的翅膀,围着奴奴儿转动,但当看见小赵王的时候,又仿佛极为恐惧,翅膀收缩,瑟瑟地落在奴奴儿头上。 作者有话说: ---------------------- 浅春庭院东风晓,细雨打,鸳鸯寒峭——朱敦儒《杏花天》 宝子们,收藏如狗爬,计划有变,咱就顺其自然吧啊[狗头]我会多攒几章稿子,到时候一起发~ 第23章 大蝴蝶畏惧王道气息,缩在奴奴儿头上。 奴奴儿道:“你能带我去那位老夫人身旁么?她现在恐有凶险。” 大蝴蝶的触角抖了抖,振翅向外飞去。 奴奴儿拔腿跟上,匆忙走到殿门处,小赵王探臂拦住:“干什么去。” “救人……”奴奴儿回了这句,又改口:“救妖!” “知道是妖还救?” “我只知道妖有情,人无情!”奴奴儿掷地有声地说道,瞪了眼小赵王,又回头看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书生,用力把小赵王推开,迈步跑了出去。 “小东西,你给本王回来!”小赵王怒喝。 奴奴儿脚步不停,叫道:“我这次不是偷偷溜出去的,我是正大光明的!” 徐先生走到小赵王身旁,低声道:“殿下息怒,这奴奴确实有些冲动了,也许……是受了影响。” “什么影响?”小赵王不解。 徐先生说道:“殿下可记得先前出现的那个叫阿祥的青年?原本他的魂魄都不在此处了,只是有一抹残留在那女子身上的执念。当时奴奴让他现身,便是把那份执念取在己身,故而才幻化出那人的影子。但如此做的后果,便是奴奴自己也会被他的残念影响……” 小赵王眼神一变:“你是说,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神智未必就是清醒的,也许是因为被那阿祥的执念所驱使……毕竟,那阿祥仿佛跟那老妪之间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徐先生所说,自然是他的揣测,到底是奴奴儿自己的意愿,亦或者被阿祥所影响,便不可知了。 这会儿,夜空中的电闪之光越发明显了。小赵王道:“那个老妪到底是什么?” 徐先生迟疑道:“虽看不出她元身,但……她身上并无黑气,应当是没有做过恶的,而且看着是有些道行的。” 小赵王冷笑了声:“从蒋天官陨落后,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徐先生看向夜空,道:“这天雷显然是冲着那老妪而来,听她先前的口吻,应该是躲了很久,不料这一次竟是因为一个人类而显露身形,被天雷盯上,只怕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小赵王并不关心那老妪如何,毕竟只是妖邪,他问道:“那小东西非要跟着去,会不会……” 他没有问出口,徐先生却已经猜到:“天雷之下,又有谁人可抗?奴奴虽有些小小神通法术,却到底是凡人之躯,若她执意要护着……恐怕……” 小赵王咬牙道:“不自量力的小混蛋,就该让她吃吃苦头!” 话虽如此说,却呵斥阿坚道:“人都跑了,你还在这里呆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本王去追?” 阿坚一愣,拔腿要走的功夫:“殿下,是追回来呢,还是……跟上去?” 小赵王只瞪着他,徐先生清清嗓子:“好生跟着,保护妥当就是了。” 阿坚失望地领命而去,小赵王蓦地看见那两个书生还在,顿时有了出气筒似的:“别站在这里脏了本王的地,赶紧滚出去!” 那两人连滚带爬跑了出来,一直冲出赵王府,才稍微放松。 只是回想方才所见,兀自难以忘怀,想到那毛虫的丑陋,十分呕心,恨不得没沾身过。可想到那蝴蝶的优雅华美,又心向往之,觉着……若是如此,倒也无有不可。 又疑惑:为何明明是同一个妖邪,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奴奴儿跟着那只大蝴蝶,出王府沿街飞跑。 明明是寒冬腊月,才下过雪,头顶上却有电闪雷鸣。 而在电光闪烁中,一只华丽的大蝴蝶,却自朔风中振翅飞过。 在头顶的夜空中,偏偏又有闪电雷霆,这幅场景,如梦似幻。 昌四爷从她肩上跳出,振翅飞起:“奴奴你留神,头上有天雷呢……这会儿天雷只盯着那大妖,没顾上理会这小妖跟咱们,一旦被天雷盯上,一点雷光就足以让咱们形神俱灭了。” 奴奴儿铆足了劲往前跑,身后却响起脚步声,她扭头一看,竟是阿坚带了一队殿前司的禁卫。她只当阿坚是来捉自己的,撒腿跑的更快了,谁知雪下地滑,几乎没狠狠地摔倒。 阿坚眼疾手快,掠到她跟前将她拉住,气道:“你疯跑什么?你要死我不拦着,只要别让殿下怪罪我!” 奴奴儿道:“你放手,反正我这会儿不能回去!” 阿坚道:“你怕是失心疯了,还是殿下太纵容你,让你这么目无尊上……”一肚子要怪罪她的话,可见奴奴儿一副戒备要逃的样子,才喝道:“谁说要带你回去的!殿下叫护着你!” 奴奴儿松了口气,看那大蝴蝶,正奋力往前飞,当即道:“快追上!” 阿坚见她气喘吁吁,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抱住,放在肩头,施展轻身功夫向前掠去,身后十几个禁卫面面相觑,也只得跟上。 昌四爷趁机也飞过来,重新站在奴奴儿肩头。 奴奴儿低头看向阿坚,不由道:“原来你也是嘴硬心软啊……” 阿坚一腔怒火只是隐忍,闻言怒道:“你快闭嘴,要不是殿下有命,谁管你!” 奴奴儿咋舌之际,只听到耳畔一声轰然响声,震得她几乎从阿坚肩头跌落。 前方本来向前飞的大蝴蝶也被这一震之下,竟自从空中跌落在地,但它还是挣扎着,尽力往前。 奴奴儿从阿坚肩头一跃而下,冲上前,将蝴蝶用手拢住,却见蝴蝶的翅膀边缘都被烧焦了,明明先前那雷电并非向着她,但那雷霆之威,一个柔弱小妖如何抵受。 奴奴儿屏住呼吸,看得出蝴蝶并不甘心,还试图从她手中挣脱出去,她抬头看向前方,已经看出此处街道有些眼熟,而方才那雷所落之处……奴奴儿轻声道:“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你放心。” 大蝴蝶的触角点了点,这才软软地倒了下去。 奴奴儿小心地将她放进自己腰间的布袋里,这会儿又是一道雷降落,奴奴儿毛发倒竖,又叫昌四爷也一并躲起来。 同祥客栈对面,一处不大的院落。 雷声惊动了屋内的人,一个伛偻老者躬身走出,抬头看天。 院中,一棵极粗壮的杏花树,蜿蜒仙姿,树冠已经高过屋顶。 但方才接连两道雷劈落,树冠已经被雷烧掉了大半。 老者走到树旁边,抬手摸着树身,喃喃道:“这是怎么了……干娘啊,难道老天爷也不容咱们了吗?” 杏花树轻轻地一颤。 天官诡闻录 第23节 就在此时,院门被一把推开,一个气喘吁吁地小女郎跑了进来。 先前没进门的时候,奴奴儿就看到那高高的杏花树了。 也看见了天空蓄势待发的雷霆。 先前的两声雷,一声是警告,一声是试探,如今再一道落下,便是摧枯拉朽。 奴奴儿虽然来的及时,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情急之下,便冲到杏花树旁,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抱住。 天空中盘旋的雷霆微微止住。奴奴儿紧紧抱着杏花树,流着泪:“她没有犯错,她不该就这样被毁了……” 阿坚虽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也看出头顶的雷霆是冲着这树来的,如果不由分说劈落下来,这小家伙还有命在么?想到小赵王的吩咐,阿坚上前拉住她:“快离开这儿……” 奴奴儿道:“你怕的话,你就闪开!” 阿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大概是被气昏了,喝道:“所有人,把这树围起来!” 禁卫们听命,顿时将这杏花树团团地围住了。 奴奴儿很诧异,转头看向阿坚,向着他笑笑道:“我先前错怪你了,原来你是个好人。” “放屁!老子才不是什么好人,”阿坚愤愤:“你等着,事情过了后,我定要跟你算账。” 奴奴儿道:“只要保住她,随便你怎么算都行。” 那老者被这么许多人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待看清他们所做,老者道:“你们是……” “赵王府办差……”阿坚又有些狐疑问道:“老丈是何人?” 老者听是赵王府,急忙行礼:“小老儿久居于此……原本经营着前面的同祥客栈,因出了事,无心打理,便典卖了客栈……只守着这小院子等死罢了。” 阿坚心头一震:“你的儿子是不是叫阿祥?” 老者惊道:“官爷如何知道?” 阿坚心情复杂,转头看向那大杏树,突然想起奴奴儿说的那句“妖怪有情,人无情”的话,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两人说话的时候,天空的雷声轰然,仿佛是怪兽咆哮,带着怒气。 一阵阵雷响,震得地面都簌簌发抖一般。 奴奴儿心惊胆战,忽然耳畔传来那个熟悉的苍老声音,是先前出现在赵王府的老妪,嘶哑地说道:“小女郎,你且去吧,再留下来,便会殃及于你了……” “不,我不走。”奴奴儿摇头,感觉到了,是杏花树在跟自己说话。 老妪低低地笑了:“原本我还有些抱怨的,安稳度了百年,只因强出头犯了小错,就要被诛灭……可如今我该释然了,原来人,也不是尽数无情啊,如你这般,能够对于小蝶的破茧与否,一视同仁,也能够为维护老身,不惜性命,已经值了。” 头顶的炸雷连连发响,禁卫们一个个忍不住也心惊胆战。 就在两下对峙之时,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来吧,今日,老身便度这雷劫!” 声音响起的瞬间,在场众人只觉着有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们向着周围推开,就连紧紧抱着杏树的奴奴儿,也被震飞出去。 就在众人都离开杏花树的刹那,那盘旋的霹雷应声落下! 一道电光,照的半城亮若白昼,雷霆劈落,一道火光冲天,火光之中,隐约可看见有道伛偻的身形被从中斩断! 奴奴儿看在眼里,大叫:“不要!”她踉跄起身的瞬间,谁知那闪电如同火蛇,电光中,照出她肩头昌四爷的身形,刹那间,那雷霆竟又向着奴奴儿袭来。 奴奴儿咬牙站住,悲愤地抬头看天,泪如雨下:“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我又犯了什么天条……你若睁眼,为什么不打死恶事做尽的北蛮银狼王,只懂欺负弱小……” 眼见雷霆将当头击落,剑气破空,伴随着低沉龙吟。 乌沉沉的湛卢宝剑直飞进内,不偏不倚,挡在奴奴儿身前。 雷霆落在剑身之时,龙影乍现,两相交撞,金花乱闪,纷纷自空中坠地,如同打了一场盛大的铁花。 作者有话说: ----------------------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红心]专栏都是完结文哦,强推六部系列,比如长篇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另外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系列都不错 同系列《谪龙说》,已完结~[玫瑰] 第24章 雷霆凝滞刹 那,一道人影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小赵王张手,盘旋在空中的湛卢宝剑飞回他的手中。 火光熊熊,庭院中满是微苦的气息,小赵王抬头看向夜空,缓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祥州赵王所辖之地,天意如何?” 雷霆轰轰然,仿佛挟怒。 小赵王岿然不动,扫过那燃烧的杏树,又看向有些失魂落魄的奴奴儿,拔剑斜指雷霆:“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本王便为她要定这一线生机!若有因果,本王亦一力担之!” 皇龙之影在他背后,昂首向天。 与此同时,天际降落的一丝电光没入了湛卢剑的剑尖,仿佛誓约达成。 那惊心动魄的闪电轰雷,逐渐偃旗息鼓。 小赵王方吁了口气,垂眸看向那棵被雷击折断的杏花树上,旋即又转开目光,跟不远处的徐先生对视了眼,对方点点头。 这才转身,却见奴奴儿呆怔怔望着那杏花树,仿佛失神。 小赵王叹息:“跟本王回府。” 奴奴儿置若罔闻,阿坚咳嗽了声,正要提醒她,小赵王走到奴奴儿身旁,拦住她的手腕,拽着就走。 “你放开我……”奴奴儿还想再细看看这杏树,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 小赵王一顿,又道:“本王为何要救一棵妖树?” 奴奴儿又气又痛,流出泪来:“你眼里看不得这些,那拉我做什么?为何不叫我也被雷劈了?” 小赵王语塞,也有几分又气又笑:“是,是不该救你。你这个小白眼狼。” 奴奴儿见他嘴里这样说,手却还死死握着自己,便低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 小赵王吃痛:“你这个……”硬是拉了出门,反剪她的双手,一把扯下头上覆额,用那红色明珠系带将她双手捆了,顺势把人往马背上一扔。 奴奴儿头朝下,脑中发昏,口中还不老实地喃喃骂着。 小赵王飞身上马,竟押着奴奴儿往王府折回。 奴奴儿被他跟扔麻袋似的放在马背上,语声不清,胡乱蹬腿,小赵王举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再骂就把你嘴堵上……是该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奴奴儿正跟毛虫一样要弓身起来,被他一打,顿时泄气,老老实实跌回马背上。 “我没卖身给你,这侍女我不当了!” 小赵王道:“这可由不得你。”忽然想起当初约定时候奴奴儿说的话,道:“说反悔就反悔,这么快就想当小乌龟了,真不愧是你。” 奴奴儿也想起当初打赌时候自己曾这么说过,悔不当初,但还是嘴硬:“乌龟就乌龟,总比跟着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王要强。” 小赵王微恼,单手持缰,一手扭过她的脸,让她转头望着自己:“本王看你不是小乌龟,倒确实是个小白眼狼……好歹救了你两次了,你竟还敢冲着我呲牙。” “你做的不对,我当然敢……”奴奴儿被捏的脸都变形了,嘴还是叭叭地不肯停。 小赵王心里本有几分火气,先前知道事情紧急,因此竟并未乘轿,而只是骑马前来,如今看来这一片心意真是错付。 可是望着冥顽不灵的奴奴儿,看她明明无力反抗却还双眼倔强,嘴里的话含含糊糊,听着有些可笑,他压下心底突然生出的奇怪的笑意,松开手道:“哦,你到底说说,本王哪里不对了?” 奴奴儿喘了口气,心里又涌出一丝悲伤:“不是什么妖都要被赶尽杀绝的,她是好的……是一棵有德的树,你只以为是你治下的中洛府国泰民安,难道没留意到在她的气机覆盖之下,那一片地方戾气全无,满是祥和么?就算是店主失去了阿祥,他的怨恚之气也都被消弭了,还有阿祥……他本来有极大的执念,却也并未留下一丝厉鬼气息,这就是她的功德!就算她为了给阿祥报仇而驱使了小蝶,但也是鲍夫人报应所致……她并没有伤及无辜!” 不知不觉中,小赵王放慢了马速:“哦,那么那几个书生呢?” 奴奴儿一脸嫌弃:“他们是什么品行,难道王爷不清楚么?这些人就算有才学,当了官儿,也绝不是什么好官!她这样做,反而是好事!” 小赵王其实也知道那几个书生不是好东西,早就命人革除他们的功名了,此刻只是为了让奴奴儿多吐露一些而已。 “这么说,确实是本王做错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你当然做错了!”奴奴儿想到杏树幻化的老妪被天雷斩断,忍不住大哭:“你知道她修行几百年何等不易,木系要修行,比起其他生灵更艰难百倍,她是一点一滴聚集天地灵气……一点点成为现在这样,且她的灵气又反哺了中洛府的地气,你真当中洛府的妖邪都无踪了么?只是歹恶的妖隐藏行迹,好的妖却成了中洛府的一部分而已,你这个分不清好赖的坏人,你不是好的王……” 小赵王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素日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听着倒像是为妖邪开脱。 但他深恶妖邪的性情,是从小养成的,又岂是一朝一夕三言两句所能改的。 他冷哼了声,面沉似水,但听奴奴儿哭的凄惨,又有些心乱。 于是又朝她臀上拍了一下:“再哭就用力了!” 这会儿马儿停在了王府之前,小赵王翻身下地,忍着腿疼,一把将奴奴儿揪了下来。 奴奴儿天晕地旋,又哭的双眼朦胧:“我要吐了,吐你一身……” 她知道小赵王最是爱干净,绝对无法容忍这种龌龊行径。 阿坚跟在身后,虽然不能像是打晕书生一样对付她,但把人远远地拎开是不难的。 谁知小赵王没有把人交给阿坚的打算:“你要是敢吐,就罚你三天不能吃饭。” 奴奴儿本来也是故意说说膈应他的,闻言恨恨地抬头。 小赵王笑:“怎么了,突然不吐了?小东西,还治不了你了。” 奴奴儿不怕被打,倒是怕没饭吃,毕竟之前在蛮荒城的时候,饿的留下了阴影,唯恐他是当真的。 阿坚却实在忍不住,半是委屈半是愤怒地:“殿下,她把你的手咬伤了……” 小赵王这才想起来,垂眸看去,却见本来白玉无瑕的手背上,多了两道血痕,渗出鲜血。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奴儿先前暴怒的时候,忘了分寸,此时见伤的如此,微微地有些心悸,生怕他算账。 小赵王肩头一沉,拉着奴奴儿进门而去。 阿坚努着嘴,才要跟上,却被门房拦住问道:“坚哥儿,这是出了何事?” 阿坚见是门房沈伯,这也是之前跟随小赵王从皇都来的老人,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赵王府上下都对其极为敬重。 于是阿坚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正好一肚子苦水不知往哪里倒,于是道:“沈伯,您瞧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殿下会把那个……还留在身边?先前为了她特意赶过去,还拔了王道之剑为她挡下天雷,他何曾为人做到这种地步过?反而被那不识好歹的小家伙骂,被她咬……这样王爷还似不生气,我真怀疑是不是中了邪魔了。” 沈伯笑呵呵道:“这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但……坚哥儿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倘若那小丫头是邪魔,早被湛卢宝剑斩杀了。而且王爷是古祥州气运所钟,若是这小丫头当真妨碍他,他本能地就会排斥讨厌,可如今反而一心要把她留在身旁,那就说明……古祥州的气运,跟那小丫头相合。你明白么?” 阿坚似懂非懂:“我就想知道,她当真不会害了殿下?” “不会,我看她相貌清秀,透着灵气,反而对殿下极好的呢。” 天官诡闻录 第24节 “沈伯,我心直,您可别骗我。” “放一百个心。”老头看向夜空中微微泛红的地方,阿坚心安之余跟着看过去,叹息道:“就是那里……被天雷劈了,那么大一棵杏花树,可惜了。” 沈伯却问:“徐先生在那里么?” 阿坚点头道:“是啊,徐先生带着人在那善后……毕竟惊动了周遭,要安抚之类,还有那妖树只剩下了半截……不知该怎么料理。” 沈伯呵呵地笑道:“这就得了,雷击妖邪,但这里哪有什么妖邪,从此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这是因祸得福的好事,好事啊,呵呵,王爷还是心软了。” 阿坚越发诧异,不知这“好事”是何意:“沈伯,您又说什么?” “没什么。我随口嘀咕罢了。”沈伯见阿坚要入内,不由提醒道:“坚哥儿,王爷要做什么,且由得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这样……肆意行事,你不觉着,跟那丫头吵吵嚷嚷的,王爷倒是多了几分人气儿么?” 阿坚刚要迈步,闻言心头一震。 被沈爷提点了几句,阿坚若有所思地往内走去,来至寝殿,就见晚槐几个女官跟宫女都在外头,面色各异。 阿坚疑惑:“怎么了?为何不在里间伺候?” 晚槐拉他走开几步,道:“先前殿下气冲冲回来,不由分说,把我们都赶了出来……”她的脸色不太对劲,指了指里头,说道:“你听听里头的声响,有些古怪呢。” 阿坚竖起耳朵,仔细听去,隐隐只听见里头传出奴奴儿的惨叫声。 不过,说是惨叫,那声音时高时低,又带几分哼唧之意似的,夹杂着诸如“殿下我再也不敢了”之类的哀求。 ----------------------- 作者有话说:这一波三折的,差点道心不稳,让宝子们久等了,今天四更连发,让大家看的爽快哈~ 第25章 阿坚变了脸色,当即就要冲进去,被晚槐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又跑进去做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担心殿下……”阿坚语无伦次地。 晚槐轻笑道:“你担心什么?又不是殿下在叫……”刚出口,女官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咳嗽了声,道:“我的意思是,若有不妥,殿下自然就出声了。恐怕是奴奴惹怒了殿下,惩罚她呢。”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里头小赵王的声音喝道:“够了。”声音中带着隐忍。 奴奴儿那高高低低的叫声戛然而止。 小赵王又清清喉咙,道:“此次小惩大诫,以后再敢无状,必定狠狠地罚你。” 阿坚心痒难耐,为自己不能目睹而遗憾,可听小赵王的意思,竟似是真的惩罚了奴奴儿,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而此时在内殿,奴奴儿坐在桌边的熏炉旁,跟前放着一碟点心果子,是晚槐先前给小赵王准备的。 她嘴里塞着,手中还左右开弓地拿着,一边吃一边看小赵王道:“殿下您不尝尝么?真、真的好吃。” 原本清秀的瓜子小脸,硬是被撑得鼓了起来,果真如阿坚所说,饕餮也不过如此。 小赵王只觉惨不忍睹,道:“这么快就好了?早知道,早用这些东西把你的嘴堵上。” 奴奴儿吃的香甜,忙中偷闲地说道:“只要殿下早告诉我,杏树奶奶无碍,我早好了,至于让我费尽地骂了一路么,嗓子都哑了。” 原来方才小赵王把奴奴儿拽进来,扔在蒲团上,又将宫女等赶了出去。 奴奴儿只当他要不放过自己了,一边试图挣开绑手的额带,一边破罐子破摔地叫道:“你想干什么?是要把我也杀了么?” 小赵王上前把她揪到身旁,反手摁在膝上。 奴奴儿被迫趴在他的腿上,感觉这场景莫名熟悉,叫嚣的劲头一下子弱了下去:“你、你不会是想……” 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啪”的声响,又被打在了屁//股上。 奴奴儿惊得一颤,羞愤交加:“你你你下流无耻……想不到堂堂赵王殿下竟是这种人……” 小赵王本是想小小地教训她一下,听出她怕了,便道:“本王是哪种人?” 奴奴儿道:“你你……说好了是做侍女,不是侍妾,你发春了想找女人,就去春宵楼……” “你不就是那里出来的么?”小赵王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又是恼恨又且想笑,稍微用了三分力道又打了两下:“小混蛋,满脑子都是些什么……” 一想到她原先曾在哪里待过,却又心中一叹,便先不忙给她解开,只俯身靠近。 谁知奴奴儿又误会了,脸上涨红道:“你别碰我,我、是被人拐了去的……那个、侍女可杀不可辱……” “明明一知半解,还总爱学人文绉绉的,那叫士可杀不可辱。” “反正都差不多,就像是杏树奶奶,当时我们明明可以护住她,是她不肯波及众人,才把大家震开……虽然是妖,可是有情有义的好妖,妖可杀不可辱。”奴奴儿重又悲从中来。 小赵王见她眼中含泪,忍不住道:“谁说那个杏树妖死了?” 奴奴儿一愣:“你说什么?”她明明看见了老妪的身形被斩做了两截,难道是要骗她?但小赵王也没有必要对她说谎。 小赵王哼道:“我当时给她要了一线生机,哼,岂是你这个无知的小东西能够明白的。” 奴奴儿像是要翻身的鱼一样扭身道:“当真?你是为了杏树奶奶?我还以为是为了……” “为了你么?”小赵王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你这小白眼狼也配。” 其实奴奴儿是凡人,又身在中洛府,小赵王现身后第一句已经说明白了,中洛府的地界,中洛府的人,归他所辖,天意无犯。 第二句,才是保了杏树妖一线生机的。 奴奴儿却毫无伤心之色,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赵王,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你当真没有骗我?” 小赵王这才慢慢地给她把帮手的丝带解下来:“骗你有什么好处么?” “这倒没有,”奴奴儿笑嘻嘻地,察觉他要放开自己,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相信了,“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殿下还是好人。” 小赵王看不得她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变脸,明明还挂着泪,这会儿又笑起来。 “不许笑。” 奴奴儿疑惑:“为什么不许?” 小赵王道:“整个赵王府上下,本王说一句话,绝无敢忤逆者,偏偏出了你,你要本王为你破例么?你就当是在打你,赶紧叫两声,越惨越好。” 奴奴儿笑道:“吓我一跳,原来是为这个,这个我在行。” 不等小赵王吩咐,她便高高低低地叫起来,一边装模作样,一边儿还能端起他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小赵王原本还觉着她确实像样,果真像是被痛打似的,偶尔还冒出两句“我错了,王爷饶命”之类的画龙点睛。 可听着听着,心里竟生出异样的意味,若说被打的乱叫求饶,也说得通,但如果是为别的…… 他后知后觉喝止:“够了!别叫了!” 奴奴儿意犹未尽:“行了么?” 小赵王咬牙切齿,脸上却又多了一抹轻红。奴奴儿觉着可疑,正欲细看,小赵王道:“你过来。” 奴奴儿跳起身,走到他跟前:“干什么?” 小赵王把受伤的手举高:“看清楚了么?” 奴奴儿讪笑:“误伤,我给您吹吹就好了。”轻轻地俯身给他吹。 小赵王看她撅着嘴,憨态可掬,不觉又是一叹,道:“你去旁边那柜子上,拿一个绿色药瓶,过来给本王敷药。” 奴奴儿为将功补过,不敢有二话,赶着去取了药瓶,小心翼翼给他清理,又一点一点敷药。 小赵王看她干这些还算细致,心里那点不适才慢慢消散,道:“这次姑且罢了,若还有下回……” 奴奴儿总觉着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只是她仍是不想让小赵王说出口,这个人可是古祥州的王,万一说出来的话一语成谶呢,便忙又截断了道:“没、没有下回……下回殿下咬我就是了。” 小赵王拧眉:“谁要咬你。” 奴奴儿道:“让你咬回来还不好么?” 小赵王蓦地想起当初在春宵楼初遇,她也是小狼崽子一样趴在自己颈间,恶狠狠地说要咬断自己的喉咙,今日果真咬破了手,下回……指不定又如何。 当即道:“本王可不像有的人,没有动辄乱咬人的习惯。” 两人正说话,外头徐先生回来了,阿坚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神头鬼脸,不敢直视小赵王,只拼命偷看奴奴儿。 奴奴儿留意到阿坚的眼神,突然想起自己先前装作被惩罚的样子。 当即一瘸一拐地从小赵王身旁走开,一边嘀咕:“好疼,哎哟,好疼啊,一定是伤着了,我也该上上药……殿下下手真狠,一点都不知道怜惜人。” 阿坚看着她的表演,呲牙咧嘴,不知如何是好。 徐先生却委实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不为所动,只对小赵王道:“已经安抚了周围民众,并那户主……”说到这里,看了眼奴奴儿。 小赵王道:“无妨。” 徐先生才继续说道:“原来那户主老者,是死去的阿祥之父,从阿祥自寻短见后,他的母亲不久也去了,只剩下老者,原本经营着同祥客栈,那客栈后院小屋,便曾经是阿祥所住……出事后无力经营,就转手了客栈。据他说,他小时候因多病多灾,曾认那杏花树为干娘,认了之后,就常常梦见一个妇人来探望他,病症也自全消,后来生了儿子,便拜了杏花树为祖奶奶……” 他们经营客栈的时候,生意很好,阿祥也读了私塾,很被先生夸赞,本来是个极有前途的青年。 原先可以换大房子的,但这一家子念旧,舍不得离开杏花树,就一直住在此处。 本来……他们的命运不至于如此,谁知偏生那阿祥犯了情劫,竟是家破人亡了。 小赵王听罢,摇了摇头:“为了个品行不良的女子,自寻短见,连累家人,父母真是白养了他一遭了。” 徐先生道:“殿下,关于那鲍御史,此人才干平庸,只是运气颇佳,才到了如今的地步,而他的前四个夫人,死因确实各有蹊跷。只是时候太久,有些人证物证已经不可追考。只是找到了一个鲍府的老人,说是鲍家跟一个神秘人的来往密切……据他回忆,好像每次那神秘人来过之后,鲍家的夫人就会出各种意外身死。” 小赵王道:“这件事似乎涉及玄虚内情了,可查过那几个女子的出身之类?” 徐先生道:“正要跟王爷禀明,那几个女子包括此时的鲍夫人,八字都是官星落于日支,五行胜助得力的,跟鲍栗的八字正是相辅相成,辅助他官运亨通。” 比如鲍御史升任御史之前,本来是另外一人比他更有资历,只是在选拔之前,那人突然间身体有恙,因此不能担当重任,故而叫他捡了漏。 而考究他先前每次升迁,都并非因为他的能力出众,而是各种各样的外因所致。 又因为鲍栗素日为官不曾有大的差错,因而竟扶摇直上。 奴奴儿听的入神,此刻忍不住问道:“他每次升官,是不是都会有一个夫人祭天?” 徐先生含笑回首道:“奴奴说的不错,正是这样,他几次升迁,都会死一个夫人,只是鲍家并不很张扬这些事,故而不打探,竟不能清楚。” 小赵王看着奴奴儿道:“怪不得你曾说,那个女子跟他,是天生一对呢。果然是一对豺狼虎豹……本王本来还想着革鲍栗的职,那妇人既然贪恋权势,本王便叫她落空……如此说来,她是咎由自取,倒是不用管她?” 奴奴儿摇头:“这次鲍御史失算了,他升不了官。” “这是为何?” 奴奴儿道:“因为这鲍夫人八字虽然相合,但她成亲之前,已经跟阿祥交欢过了,有了夫妻之实,所以鲍御史是白费心机,他这次娶的只是个空壳而已,就算鲍夫人死了,对他也不会有什么效用,只怕先前做下的恶,还会反噬呢。” 小赵王听她开口就说“交欢”“夫妻之实”,双眸微睁。 天官诡闻录 第25节 阿坚也跟着睁大了眼。 奴奴儿还没觉察,只问徐先生:“我说的对不对?” 徐先生正静静地听着,闻言笑说:“正是如此。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 奴奴儿叹气:“只可惜了杏树奶奶,若是她肯再等等,就不必经历今日这番天雷之劫了。” “到底是沾染了人的气息,一旦动心,就必定会招来天劫,大概是命中注定吧,”徐先生目光转向小赵王,忽然道:“不过这也说不定,也许……她是因祸得福了呢。” 奴奴儿不懂,正要再问,阿坚却看出小赵王面上流露的一抹痛色:“殿下,您的腿可还好?” 他快步走到跟前,徐先生也想起来:“之前几乎折了腿骨,又强自骑马,只怕又伤着了。”这一句,却是特意说给某个人听的。 奴奴儿原本还无事人一样,听到这里,如芒在背,急忙也跟着上前道:“殿下你怎么这样冒失,为什么不乘轿?” 阿坚道:“还不是为了你?” 晚槐在外站着,听到这里忙叫人去传医官,自行入内,同阿坚两人一左一右半跪,给小赵王撩起袍子,解开袜带,挽起绢裤,只见小腿处极显眼的一团紫青肿//胀,他的肌肤白,这青紫就越发骇人,看着如同被洞穿了一般,血丝蔓延。 奴奴儿骇然:“怎么会这样?” 小赵王先前怕迟则生变,因此顾不得,因挂心之故,忘记了疼,此刻才又发作起来。 医官匆匆而来,查看过后,道:“本已经好转,又强扭了……再若裂动,只怕就要不好了,臣斗胆,还是劝殿下以身体为要,多多躺着歇养才好。” 急忙又改了药方,叫人去熬药,又取了补气血的丹药,以及外用的,里里外外,一通手忙脚乱。 近了子时,王府内才逐渐又安静下来。 奴奴儿因事情从自己而起,不敢擅离,见阿坚扶着小赵王去了榻上躺下,她才蹑手蹑脚地要走。 小赵王睨着她,还未出声,阿坚道:“你站住。” 奴奴儿忙止步。 阿坚回头道:“你是王爷的侍女,你跑什么?自然是得你贴身看护,难道你就一走了之,出去呼呼大睡了么?” 本来阿坚不愿让奴奴儿接近小赵王,但是心里想着门房沈伯的话,既然小赵王对奴奴儿如此另眼相看,兴许……这小女郎对于王爷,自有一番缘法呢,因此破天荒叫她留下。 奴奴儿确实想回去睡觉,顺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听阿坚点破,她却不肯承认,只道:“我当然不会那么没良心,我只是想去问问,有没有什么……滋补的汤水,我给殿下端进来,伺候他喝。” 阿坚道:“果然如此,你也还算有点良心了。” 奴奴儿撇了撇嘴:“我的良心岂止一点,好多呢。” 本来要溜走,也溜不成了,正好晚槐端了一碗黄芪鱼胶炖的鸡汤进来,听见他们的话,便递给奴奴儿,小声叮嘱道:“你去喂给殿下吧,务必叫他吃了。” 奴奴儿闻着这汤味儿香甜,道:“好香,只是光吃这个,不能饱腹,好歹再弄点别的。” 晚槐道:“你不知道,殿下的脾胃弱,这个还不爱喝呢,先前送的鱼胶炖的阿胶,都没吃两口。只是太医特意叮嘱,这鱼胶对他的伤好,你能叫他喝了这个,就还有别的。” 奴奴儿道:“这么好的东西,还不肯吃么?我还嫌不够呢。姐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晚槐笑道:“那就有劳了。” 奴奴儿端着托盘,还有些不灵便,索性放下盘子,手捧着碗走了进来:“殿下,好吃的来了!” 阿坚不喜欢她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小赵王喜欢,没办法。阿坚起身走开,偷眼相看,见奴奴儿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坐下,道:“殿下,总算有了能伺候您的机会,高兴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言语。奴奴儿笑道:“行了,知道您心里必定喜欢的……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说着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舀了一勺,才要送过去,又想起来,便轻轻地吹了吹,才送到他唇边道:“来,啊……张口。” 温热的勺子带着一丝汤水,碰在他的唇上,她不大做这种精细的活儿,手不算稳,小赵王怀疑再迟一刻,那汤水就要顺着嘴唇流下去了,光想想就难受的很,忙张嘴。 他的唇刚张开,奴奴儿把勺子往口里一倾,小赵王赶忙含住,差点儿被呛到。 阿坚看的惊心动魄,觉着自己去喂,也比她这笨手粗脚的强,只是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给晚槐拉出门去。 奴奴儿很满意小赵王的反应,一碗汤,不多会儿就全喝了,她甚至有点遗憾,为什么没给自己剩一点……不过小赵王的伤多多少少跟自己有关,却是不能这样想,毕竟他吃的多些,才能好得快。 屋内地上放着炭炉,不算冷,里外都静悄悄的,小赵王喝了汤水后,便闭眼假寐。 奴奴儿想要溜走,可又见屋内无人,却不放心,便索性坐在床边,靠着打盹。 小赵王白天睡过,本来并无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谁知身边窸窸窣窣,他微微睁开眼,就见奴奴儿蹭了上来,困顿着喃喃道:“这床如此大,我只占一点儿……不算过分……” 小赵王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她爬上来,紧挨着自己,侧身躺倒。 有那么瞬间,小赵王很想将她喝退下去,或者直接推开,吓她一跳,或者再给她一个教训。 可是望着她微微蜷缩身子靠近自己之状,他的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起初以为会很不自在,毕竟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爬床”,容忍她在此,已经是极限。 但,听着奴奴儿匀称的呼吸,感觉那小小身子靠近带来的暖烘烘的体温……小赵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觉。 外头似乎响起更漏之声,夜深了……一股难得的困倦之意袭来,在小赵王想明白之前,他竟然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天微微亮,寝殿内竟无响动。 直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贵客来到。 贵客闻听小赵王还未起,并没有叫晚槐去吵醒,只自己信步来至寝殿。 里间,小赵王悠悠醒来,猛然见眼前微露天光,如梦似幻,昨夜自己歇息之时已经夜深,为何竟似个夜幕刚刚降临的样子,总不会是自己记错了吧。 他不相信他竟是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宿,毕竟这么多年来,除了喝上一爵金盛春外,他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安枕,宁肯怀疑是自己记忆出了错。 直到听见殿外的响声,似乎有人要进来了,小赵王正自错愕,猛地听见那声音仿佛透着熟悉。 他的心猛跳起来,看看门口,又看看依旧在睡着的奴奴儿,伸手推了她两下。 奴奴儿大概是昨儿太累了,加上这张床又极为舒适,实在不愿醒来,闭着眼睛哼哼了几声。 小赵王忍无可忍,又推了一把:“起来,下去!” 奴奴儿察觉到,半梦半醒中,记起自己好像不是睡在自己屋里……心中一惊,急忙要爬起来,谁知正好小赵王情急之中手劲儿略大了些,奴奴儿坐不稳,天旋地转、连滚带爬地从榻上跌了下去。 偏在这时侯,门外的贵客正轻轻迈步进来,猛然看是这个情形,一时僵住。 ----------------------- 作者有话说:二更~ 第26章 贵客自皇都而来,身份特殊,乃是本朝的群臣之首。 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九门督统,世袭一等镇国公,太子少保廖寻廖绎之。 当初小赵王在京内的时候,曾跟皇太孙一起随着廖寻读书,廖少保不仅学富五车,更是性情温和,品行无可挑剔之人,虽身居高位,但从未骄横跋扈气息,从始至终,不骄不躁,谦逊和蔼。 小赵王跟皇太孙从小没了父亲,廖寻不仅仅是太子少保、是两个人的老师,对他们两个而言,更是如同父兄一般的人物。 因而小赵王向来也十分的尊敬廖寻。先前正是隐约听见他的声音,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竟然不明不白地跟个小女郎睡在一起,万一廖寻觉着自己轻狂浮浪、丧德败行了呢?故而有些张皇失措。 奴奴儿几乎头朝下栽了下去,幸而小赵王的床边便是脚踏,床且不高,跌得不算厉害,只是难免受惊罢了。 她捂着后颈,手中还拽着从榻上拉下来的被褥一角,昏头昏脑地坐起来:“殿下,你是想杀人灭口么?” 小赵王正看着门口的廖寻,咳嗽了声。 晚槐早跑过来扶住了奴奴儿,道:“先前叫你在这里伺候殿下的,这是怎么了?” 奴奴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姐姐,我昨晚上太困了,心想只占殿下这床的一角睡一会儿……没想到就睡着了。” 晚槐当然知道。毕竟昨晚上她来探看过几次,起初看见奴奴儿爬到床边睡着,还想把她叫醒,但让她意外的是,小赵王居然好像……也睡了。 晚槐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王爷只是假寐,但屏息静气看了半晌终于确认,他确实睡了,呼吸沉稳,并没有像是往日被噩梦所困一般呼吸紊乱,翻来覆去。 晚槐又惊又喜,当即收回要摇醒奴奴儿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期间,她又进来了两三回,都是预备着假如小赵王醒来的话,自己要第一时间把奴奴儿带离,免得惹王爷不快。 可是……小赵王睡得香甜。 晚槐甚至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难得一见的“舒心”的神情。 因为这个,晚槐才一直都没有进来打扰,甚至在得知廖寻来到之时,都不忍心将两人唤醒。 她不知道小赵王之所以沉睡,是不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但……只要能让王爷好好地睡上一觉,那就比什么都重要。 阿坚那边,晚槐也告知了,本来阿坚不信,可亲眼见到奴奴儿蜷缩在小赵王身旁,而王爷放下素日那种肃穆冷煞的神情,唇角仿佛还噙着一抹梦境沉酣的淡笑,阿坚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不得不信。 阿坚想起沈伯跟自己说过的话,莫非,真的是因为奴奴儿的缘故? 现场一片混乱,却有个人碎步跑到小赵王身旁,顺势跪倒,问道:“殿下伤的如何?奴婢听闻,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回来……” 原来此人正是赵王府的首领大监顺吉,之前因为到了年底,便代小赵王进京给皇帝请安,此番才跟贵客一起返回。 小赵王只略微颔首,道:“扶我起身……” 顺吉慌忙搀扶住他,不料还未起身,廖寻已经快步走到了床边,摁住了想要翻身下地的小赵王。 “听说殿下受了伤,万万不可再乱动了。”廖寻端详着小赵王,望着他的脸,叹道:“比上回见到你,更清减了,必定是劳心劳力之故,都说过多少次,不许你过于操劳,你这般情形,倘若太子知道了,岂不更加挂心?伤的如何?让我看看。” 小赵王抬头望着他:“老师不必看,只是一点小伤,只因稍微动了骨,所以才要养几日,不碍事的。” 廖寻不从,到底还是掀开被子,细细瞧过了,摇头道:“我方才听说,你日夜不休地处理公事,伤的又是腿,你不肯歇息,血液不通,这伤势自然更加重了。到底要听太医的话才好。” 小赵王道:“老师刚来,便叫你操心。是我的不是。” 廖寻摇头道:“你道我为何会来?一来是因为先前地动的事,皇上跟太子都不放心,太子甚至想亲自来看看,少不得由我代劳了,正好我也多久没见到殿下了,颇为想念。” 小赵王眼眶微红,有些动容。 这会儿奴奴儿已经彻底醒了,回过神来。 晚槐因知道廖寻跟小赵王见面,必 有话说,故而要拉着奴奴儿出门,不想留下打扰。 奴奴儿脚步挪动,先前听见顺吉声音微尖,便好奇地回头打量,就在这一瞬,廖寻从她身边经过。 因廖寻面对小赵王,故而只看到他的背影。 “这个人是谁?好像有点眼熟。”奴奴儿看着廖寻的身形,喃喃自语。 晚槐抿嘴一笑,道:“怎么眼熟呢?这位是皇都来的贵客……莫非你去过皇都?” 奴奴儿摇头道:“这倒不曾。” 天官诡闻录 第26节 两人出了外间,因为昨夜小赵王睡得很好,晚槐越发看奴奴儿顺眼了,含笑道:“我已经叫他们准备好了早饭,你叫他们伺候你洗漱,便去吃吧,小树昨晚上找了你几次,都给我劝住了,这会儿只怕也在等你一块儿吃饭呢。” 奴奴儿大喜,没有什么是比一睁开眼就能有美味的早饭更幸福的事了,也顾不得别的,只忙道:“多谢姐姐!”兴高采烈地去了。 晚槐满眼宠溺,目送她离开,笑着摇摇头。阿坚走过来道:“姐姐,你说,殿下能熟睡,真的跟她有关么?” “有没有,等再试试就知道了。若真的是她的缘故,那就谢天谢地。” 阿坚由衷地感慨道:“若真的是她的缘故,我以后绝不会再挑她的错,还要把她当宝贝供起来呢。” 晚槐笑道:“你可别嘴儿叭叭的了,回头见了人家,别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了两句,忙亲自去奉茶入内。 里间,廖寻同小赵王说了几句,便到桌边喝茶,晚槐同几个女官入内服侍他更衣。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别后的话,小赵王吃了燕窝粥,喝了汤药。 廖寻才得空道:“先前那个小丫头,是何人?” 小赵王面上微热,便道:“是个有点古怪的丫头,我因看不透她的来历,便先留她在府里。” 于是就将蒋天官临去遗言、自己如何寻去春宵楼,以及地动,陈府等事情一一地跟廖寻说了,乃至鲍御史夫妇,以及杏树之妖等,也都告知。 若换了别人,小赵王才不会事无巨细,只是廖寻于他而言,非是别人,乃是最可靠可亲之人罢了。 末了,小赵王道:“因叫她在我身边做个侍女,昨夜在我屋里伺候……她也不知道规矩,于是就阴差阳错的了。” 廖寻听出他在意此事,故而顺势向自己解释,便道:“我询问你此事,并非为了别的,再说你年纪大了,其实早该有个王妃……侧妃之类的,哪怕是侍妾呢?” 小赵王有些不太自在。 幸而廖寻没有多说这个话题,只话锋一转道:“听你先前说来,这小女郎莫非……有可能是天官种子?” 小赵王苦笑道:“竟不好说。看她的出身卑微,行事又狡猾多端,且十分任性妄为,绝不像成为天官的,可偏偏她又有些小小神通,而且能够动用天官敕令法诀……因此竟摸不透。不过,那个从陈府之中找到的叫小树的少年,比起奴奴儿来,更像是有天官之姿。” 廖寻道:“方才听你说起,我便好奇了,倒要认真见一见才好。” 顺吉过来扶着小赵王,两人出了内殿,往外走去。 来至偏殿之中,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是小树道:“是真的,阿姐,我感觉得到,虽然那气息有些微弱,但还是在那里。” 清脆的小女郎的声音响起:“原来殿下真的没有骗我,我可算放心了……气息微弱么,应该是杏树奶奶因昨夜的事受了伤。” 小树说道:“阿姐,还有一点古怪。” “哪里怪?” “之前我好不容易才能找到杏树奶奶的气息,但是方才你叫我试着找找,我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丝毫也没费力。” 奴奴儿也猜不透,却是另一个声音道:“嘎,那是因为先前赵王殿下去过……王之气机跟妖树有了交际,就如同被做了标记、挂上了号儿一样,在这中洛府内自然无所遁形,而且她也没有像是之前那样隐藏行迹,所以才容易找到。” 小树满是崇敬道:“四爷,你知道的好多啊。” 奴奴儿则道:“四爷,这个翡翠虾饺好吃,里面有一整只虾仁呢,脆脆嫩嫩的,你尝尝。” 昌四爷一口一个,满嘴鲜香,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小树又问道:“阿姐,蝶儿怎么不吃?” 奴奴儿说:“也许这不对她胃口,我想蝴蝶蜜蜂都是爱吃蜜的,等会儿我问问晚槐姐姐有没有……而且昨天晚上她被雷霆的威力波及,只怕正在恢复中。” 小赵王没想到里头这么热闹,慢慢地走近,看向里间,却更吃了一惊。 里头圆桌旁,小树跟奴奴儿靠在一起坐着,两个人几乎头碰头,正望着桌上。 桌上站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寒鸦,正叼起一只虾饺,一仰脖吞了下去,而就在寒鸦对面,却有一只翅膀烧焦了的蝴蝶,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 小赵王身旁的廖寻也饶有兴趣地转了过来,看到里头的情形,惊异之余,不由呵呵一笑。 桌上的昌四爷正吃的晕头转向,忘了警戒,小树跟奴奴儿正专心致志盯着那蝴蝶,听见笑声,才看过来。 只是,当奴奴儿望见廖寻的瞬间,她的脸色忽然变了,起初还是笑着,此刻双眼却慢慢睁大,整个人也站了起来。 小赵王看见她嘴唇翕动,仿佛说了句什么,好似是……“昭昭”。 这个名字,他记忆犹新。 廖寻却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奴奴儿,又扫向小树,以及桌上的寒鸦跟蝴蝶,笑道:“真是有趣,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话音刚落,小赵王迈步上前,喝道:“奴奴儿,你干什么!” 原来就在廖寻开口的时候,奴奴儿竟自桌后转了出来,她指着廖寻叫道:“是你!就是你害了昭昭!” 她红着眼睛,这幅样子像是要冲上来跟廖寻拼命。 小赵王不由分说,一把将她勒着脖子搂了过去:“这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奴奴儿跳着,试图挣脱,道:“四爷,四爷你看看……是不是他?” 原本正狂吃虾饺的昌四爷跳起来,歪头用黑豆子眼细看廖寻,忽然扑棱着翅膀叫道:“是是,就是他,我在昭昭的记忆里也看见过!” 廖寻不明所以:“出了何事?” 小赵王喝道:“奴奴儿,你忘了昨晚上答应我的了?” “答应你什么?” 小赵王不敢松手,依旧箍着她,道:“你答应过不在胡闹的,这是我的老师,是本王所尊敬之人,你胆敢对他无礼?!” 奴奴儿怔了怔,又眼红红地看向廖寻:“可是、是他害了昭昭……就是因为他,昭昭才那样惨……” 廖寻蹙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又是何人?” 这一声“丫头”,叫的奴奴儿心头悸动。 廖寻又吩咐:“殿下,且放开她。” 小赵王松手,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忙从怀中一阵翻腾,最终把那个绣牡丹的荷包翻了出来,说道:“你可还认得此物?” 小赵王垂眸,见奴奴儿手中拿着的,正是先前那个有些破旧的香囊。 心中惊疑不已,这个从一开始就跟他“结缘”、被他嫌弃的破烂牡丹荷包,竟然还跟他最敬重的人有关么? 在小赵王身旁扶着他的大监顺吉,起初正满是错愕地打量奴奴儿,眼中满是挑剔。 顺吉是从小陪着小赵王从皇都过来中洛府的,所以才能代表小赵王进皇都给皇帝请安,并面见太子,这段时间他不在小赵王身旁,王爷竟伤了,顺吉心中十分不悦,先前已经责骂过晚槐跟阿坚了。 又因知道眼前的小女郎就是“罪魁祸首”,所以眼神也颇为不善,直到看见她手中捧着的荷包,顺吉开始也一脸嫌弃,但又看到上面的花纹,眼神忽然一直:“这个……” 只是小赵王心神不属,竟没留意。 廖寻先是看了眼,面露诧异之色,抬手接过那香囊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愕然道:“你从何处得来的?” 奴奴儿道:“你是承认了?” 廖寻思忖道:“此物,我确实曾经手过……”他的目光转动看了小赵王一眼,又悄然跟顺吉大监的眼神对了对,才道:“是跟我有关之物,可我不记得因而害过人,此中有何隐情,还请奴奴你告知于我如何?” 奴奴儿望着他的脸,面前的男子,年纪略长,斯文儒雅,看着不像是坏人,而且被小赵王敬重之人,显然身份尊贵,可对待自己却如此谦逊温和。 但不是每个坏人都是北蛮人那么兽形恶相的。她咬牙道:“你承认是你的东西就好,我要给昭昭报仇!” 小赵王一直都提防着她,毕竟知道她的性子容易感情用事,当即将她往身边一拉:“休要胡说!本王担保老师跟此事无关,这其中定有误会……”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树看看荷包,又看向廖寻,摇头道:“不是,阿姐,不是。” 奴奴儿微怔:“小树,什么‘不是’?” 小树面上透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嗅嗅那荷包,又嗅嗅廖寻,最后他转向小赵王,眼睛一亮:“这是他的!” 在场众人除了廖寻跟大监顺吉外,都愣住了。奴奴儿心头一惊:“小树,这不是闹着玩的。” 小树道:“这上面有他的气味,就是他的。很旧的气味,不会错。”他又看向廖寻跟顺吉,说道:“他们知道的,只是不肯说。” 原本奴奴儿心想,是否是因为当时跟小赵王相遇的时候,荷包被他抢了去,留下了气息,所以小树错认了。但小树的神通绝非如此浅显,何况他说“很旧的气味”。 更别提还有最后一句。 小赵王疑惑,万没想到此事还跟自己有关,看看廖寻又看向顺吉:“这是……怎么回事?”他将目光投向顺吉:“说。” 顺吉倒吸一口冷气,面上堆笑道:“殿下,奴婢只瞧出这刺绣是宫中的手法……实在是,不记得了。” 小树盯着他,摇头道:“你没说实话。” 顺吉一颤。 “罢了,”廖寻见状,情知瞒不住,看向小赵王道:“胤泽,说来这确实是你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好家伙,我嫌弃我自己 奴奴儿:搞了半天正主就在身边殿下藏得够深啊~ 三更君~廖叔也是《谪龙说》的老熟人了 第27章 当初小赵王离开皇都,皇帝自有赏赐之物,但太子跟他兄弟情深,自然更加舍不得。 不过当时太子的年纪更小,便把些自己以为极好的东西准备了,放在他的车上,弄了几箱子。 零零总总的也有许多,小赵王也不能一概都看过。 只不过这个荷包……他竭力回想,心底微惊,当时从奴奴儿手中得到此物之时,他确实看出这似是宫中所出之物,只不过看着破旧,想来是那小女郎不知哪里得来的,加上打心底嫌弃,因此并没细看。 众人进了屋内,那大蝴蝶见小赵王入内,又急忙飞到了奴奴儿头上,趴着不动。 花纹斑斓的样子,不留意看,还以为是奴奴儿头上戴了朵华美的绢花而已,奴奴儿生得本来清丽,如此,倒是平添了几分魅惑之意。 倒是昌四爷,这几日已经习惯了王府的气机,又因为小赵王已经失去了对它的敌意,因此并不受多少影响,仍是稳稳地站在奴奴儿肩头。 小赵王瞥了几眼,望着她这奇突的造型,只觉刺眼,却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廖寻坐在他的身旁,打量着手中荷包上的牡丹花纹,望着那一行字,叹息道:“胤泽,还记得你小时候离开皇都么,当时太子殿下十分不舍,给你车上塞了好些东西,这个荷包就是其中之一。” 顺吉道:“确实这这么回事,当时老奴点看过的,后来……咳,因为这上面的这行诗极有意思,所以颇有印象。” 小赵王看向奴奴儿,对上她狐疑的眼神,道:“你别急。”又问廖寻说:“既然是我的东西,为何会流落到别人手中呢?” “这个,是臣的错,”廖寻颔首道:“当时臣奉命送殿下来中洛府,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但那人……不知是不是丫头口中的‘昭昭’。” 提到往事,他的眼中流露出惘然之色,微微一叹。 奴奴儿原本着急,听到这里,心怦怦乱跳,不知不觉卸下几分敌意。 天官诡闻录 第27节 小赵王不由问道:“那人是谁?为何本王毫无印象?” “殿下虽不曾见过他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号。”廖寻看向小赵王,道:“他跟蒋天官的执戟郎中是出自同族的。” “是叶家的人?”小赵王微惊,忖度着说道:“难不成,是叶家后来那个无故失踪了的剑道天才……叶耀?” 蒋天官的执戟郎中跟别的执戟不同,他身家清白,出自名门。 而中洛府的叶家,精研剑道,曾出过几个剑道天才。 叶家上一辈,却出了两位不可小觑的剑道高手,一个,就是蒋天官的执戟叶光,另一个,便是叶耀。 可惜叶耀在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失踪,叶家遍寻整个中洛府,古祥州,一无所获。 此事也成为了叶执戟的执念,这些年来,也一直动用关系搜寻叶耀的下落,可至死都不得其踪。 廖寻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少年张扬明艳的眉眼,他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得到叶耀的消息,却是有可能陷于那人间地狱般的蛮荒城。 他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虽不知叶耀经历了什么,但从这小女郎方才流露的仇恨之意,可以猜到,必定极惨烈。 廖寻道:“当时叶光已经成为了蒋天官的执戟郎中,叶耀对此颇有微词,跟叶执戟大吵了一场后便离开了家里。浪迹江湖……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 廖寻陪同护送小赵王前往中洛府,路上歇息在古城驿馆。 安置了小王爷后,他自己要看看地方上的风物,便信步出门。 正顺吉在督促随行的人看管箱笼,铺好油纸,免得天阴下雨淋湿了。 廖寻正欲走,忽然看到马车旁一角嫣红,他走过去一看,竟是一个极精致的牡丹荷包,便捡了起来。 顺吉走过来瞧见,笑说:“这个东西好是好,只是小殿下不喜欢,先前无意中瞧见,端详了半晌,竟就扔回了箱子里,不知怎么掉了出来。” 廖寻看上面的两行诗很是别致,便道:“殿下还是少年心性,以为这些东西偏女儿气,不喜欢也是有的。” 见随从们都已经把马车用防雨的油布盖好了,也不便再塞回去,只先放进了自己怀中。 顺吉见天不好,便忙叫他的随从拿了一把伞,又叮嘱:“少保且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人才是,陌生地方,天又不好,别在外头耽搁,免得殿下也牵挂。” 廖寻答应着出了门,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随从,一路查看景色民风,大概半个多时辰,果真听见天空轰隆隆有雷声。 正旁边有一处酒楼,于是便到内避雨,收起雨伞的瞬间,便听到一个小二叫道:“客官,不能再拖欠了……若每个酒客都如您一般,小店怕是迟早晚关门。” 廖寻回头,竟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半醉不醉地歪靠在桌边上,一个小二苦着脸,在旁边嘀咕。 那少年摆摆手道:“放心,小爷不会欠人的……不如这样,你有没有恨极了的人,说出来,小爷帮你杀了!就抵了这酒钱了!” 小二吓得色变:“客官,这是怎么说?” 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说:“傻子,你没听说过么?‘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可别不信。” 小二瑟瑟不敢多言。 廖寻本来只是看着,听这少年竟念出了李太白《侠客行》的一句,才又多看了几眼,却见他相貌英俊,身上带剑,竟似是个剑客,只不知为何醉成如此,且又隐隐落魄一般。 那少年察觉有人端详自己,目光一转,对上廖寻的眼神,挑唇道:“你是何人?看我作甚?” 廖寻索性走了过去,便在他对面落座。 少年越发挑眉道:“这些人都怕惹事,不肯靠前,你倒是不怕?” “看阁下也是一派英雄气,非滥杀无辜者,我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廖寻说着探手入怀,不留神把那荷包带了出来。 少年目光一闪,举手将荷包抢了过去,细细端详:“哟,好出色的手工。” 廖寻错愕,但也没有怪他,江湖异人,行为多是百无禁忌,何况廖寻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自不在意。 旁边的随从正欲开口,廖寻挥手叫他退下,自己取了钱出来,给了小二道:“这位少侠的酒钱,都在这里,可够么?” 小二正拿那少年没有法子,也早看出廖寻气宇非凡,见状大大放松,忙连连躬身道:“够了够了,多谢大人。” 少年手中拿着荷包,手指摩挲上面的牡丹,他虽是坐着,却一脚踩在凳子边儿上,甚是不羁地看着廖寻笑道:“廖督统,多谢了。” 廖寻明明没有自报家门,且跟这少年乃是头一回照面,他竟然能呼出自己的名号:“阁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阁下是……” “我这般不成器的……不必提名道姓,”少年嘻嘻笑着:“倒是你,谁不知道小赵王要来赴中洛府,皇上派了亲信大臣、太子少保兼九门督统廖寻廖绎之陪同……阁下又是这般谈吐风度,何况……这刺绣手工绝非凡品,竟似宫中御用,除了你,还能有谁配带这个。” 他看似醉了,心思却缜密的可怕。 此刻外头暮色将临,雨淅淅索索地下了起来,平添几分凉意。 小酒馆内光线暗淡,食客寥寥,此刻声音渐渐都小了下去,不少人已经留意到他们这一桌,暗暗窥看。 就在少年喝破廖寻身份之时,原本在旁边桌上的两个人突然暴起,手中各自亮了兵器,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廖寻,如看到猎物。 跟随廖寻的那两个侍卫都是一等武夫,原本就暗中提防,见状忙要护卫,不料还未动手,只见面前剑光雪亮,犹如屋内亮起闪电。 两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地上多了两具尸首。侍卫俯身查看,却见两人都是颈间被刺穿了一个洞,并没有多少血,但已经致命。 就算他们两个都是高手,却几乎没法完全看清方才的剑势。 其中一人抬头,盯着那少年。 他甚至没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只在方才那两个刺客倒地的瞬间,望见少年干净利落地挥剑回鞘。 酒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廖寻低头看见,叹息:“是来刺杀我的?罢了,不要惊吓到百姓。” 侍卫们先将尸首拖了出去,其他几个客人都坐不住了,见他们并无拦阻之意,纷纷夺路而逃。 小二牙齿打战,躲得远远地不敢靠前,想到自己先前对那少年很不客气,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自始至终,那少年面上笑意不改,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动手杀人的不是他。 “多谢侠士相助,”廖寻也笑了笑,自斟了一杯:“江湖夜雨,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一杯,同饮如何?” 少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举杯一饮而尽,瞥着荷包上的诗:“‘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这词我很喜欢,不如割爱送给我如何?” 廖寻一笑:“阁下喜欢,就是这物的缘分了。” 少年眼神玩味:“我本以为这是哪个心上人给廖督统的,看样子不是。” 两个人喝了一壶酒,天色越发暗了,小二跟店老板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着点了灯。 不料驿馆中,小赵王因不放心,命顺吉打发人来找廖寻,一直找到酒馆内。 廖寻见外头天色阴暗,且又下雨,又是陌生之地,路不好走,确实该回去了。 正要起身,少年叫道:“廖督统……” 见他回头,少年道:“我因为一位至亲……自甘堕落般地去当什么执戟郎中,心中十分不忿,本来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气气那些人……谁知遇到了你。” 廖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年的目光从那荷包上转向廖寻,道:“廖督统,你是个有见识的人,你觉着,何为惊天动地事?” 这少年知道廖寻的身份,也知道他护送小赵王往中洛府来,虽看似醉着,实则极清醒。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几个跟随廖寻的侍从便察觉到锐利的剑气,急忙上前戒备。 廖寻示意众人不必轻举妄动,毕竟倘若此人想动手的话,方才喝酒的时候,便有大把时机。 何况他先前还帮着除了两个刺客。 目光在少年桌上的剑上掠过,廖寻道:“人各有志,只是未免受身份、眼界所累,故而志向不同。比如阁下心中觉着是惊天动地的事,在旁人看来,却有可能微不足道,就如同……恕我冒昧,如同阁下觉着,你那位自甘堕落要当执戟郎中的至亲,到底是他自甘堕落,还是纵千万人吾往矣的一往无前?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功过只怕须后人评说。” 少年听着他的话,眼神时而锐利,时而愕然,最后,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廖绎之,说我是井蛙、夏虫不成?” 廖寻正色道:“绝无此意,从最初我便说了,阁下自有英雄气。” “那什么是英雄?” “古人云: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至于我心中所想之英雄,无非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就说那身为执戟郎中的,又何尝不是苟利国家之举,又岂会因为别人的指点议论而改了心意?” 少年盯着他,慢慢地吁了口气:“说来说去,你都是为了他在辩解,你是朝臣,自然觉着他自甘为执戟郎中,是好事了?” “在我的浅见中,”廖寻凝视着对方双眸:“利国利民,便是好事。” 少年抬头,默然半晌道:“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许,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廖寻还想询问他知道了什么,身后的侍卫道:“少保,还请速回。莫要让殿下挂心。” 少年一笑,抓起桌上的荷包向着廖寻晃了晃:“这个,就当是送我了,下次再见到,必定叫你知道……我也不输给他!”这几句话,他说的狂妄,傲然,少年意气便当如此。 灯影中,少年笑容明艳,谈吐嚣狂,这是叶耀留给廖寻最后的印象。 等廖寻说完后,现场静默。 奴奴儿道:“只是这样?你没有……没有对昭昭做什么?” 廖寻心头沉重。他是没有做什么。当时少年那几句话,分明是不满叶光甘为执戟郎中,他出现在酒馆,绝非是偶然,必定是想要趁机对廖寻、甚至是小赵王做点什么。 就如同那两个刺客一般,他当时斩杀刺客,也许不是相助,只是讨厌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或者也想看看廖寻的反应。 只是他那份不良杀气,无意中却给廖寻化解了。 叶耀问廖寻的那句“何为惊天动地事”的话,廖寻的回答,便是解释他心中的疑惑,因为廖寻看出这少年心中的郁结不忿,有意引导他往利国利民的路子上走,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 可廖寻不知道,他最后竟然…… 廖寻皱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当真是叶耀么?若是的话……他为何会去了蛮荒城?他……现在如何了?” 奴奴儿不答。 小赵王却道:“这个人想要做一件大事,老师又告诉他‘苟利国家生死以’,他只怕是想去蛮荒城……” 叶耀是剑客,去蛮荒城做什么?他的剑术无双,也许是想去刺 杀北蛮的金银狼王,若是功成,自然是震惊天下的‘惊天动地事’,而且也确实是‘利国利民’。 只可惜,竟似出师未捷。 奴奴儿发怔,昌四爷道:“奴奴,昭昭只说叫我们拿着荷包,找荷包的主人……其实没有说荷包的主人是仇人,或许是咱们想错了……” 奴奴儿目光转动,看向廖寻:“可是昭昭总想着他……那次还说,是他害苦了自己……难道不是么?” 昌四爷说道:“人口中的‘害了’,未必就是真的戕害。” 是啊,所谓的“害”,未必就是真的相害。此刻廖寻已经明白了。 应该是他那几句话,推动了叶耀此后的行动,若不是被廖寻点化,叶耀自然不会想到去蛮荒城,那就不会陷在那里。 他少年之时便大有盛名,剑术通神,如今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虽然廖寻从未想过害他,但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受害。廖寻微微地摇了摇头,面上流露不忍之色。 奴奴儿看出廖寻悲悯的神情,她慢慢把那个荷包拿了回来,大颗的泪掉了下来:“原来你叫我找他,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让我以为是报仇……是想叫我逃出来而已……” 天官诡闻录 第28节 廖寻叹道:“丫头,他想让你找荷包的主人,大概还有一层意思,他想让……”看了看小赵王,道:“想让你能够有个栖身之所,能够有人……照看着你。” 小赵王抬头,做梦也想不到,这荷包竟跟自己有关。 但,交出荷包的人是廖寻,并非自己,那个“昭昭”,兴许只是想让奴奴儿找廖寻吧,只是阴差阳错,碰到了他。 奴奴儿摇头道:“我不需要有人照看……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找他!”她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 小赵王早有所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人拽了回来:“本王虽不知你是如何逃出蛮荒城的,但这百年来,你也算是唯一一个能自那里生还的人,这必定是那个……昭昭费了很大的心力,他好不容易送你出来,你却还想回去?你回去又能有何用?就凭你三脚猫的那些小小法术能改变什么?只怕白白辜负他一片心意。” ----------------------- 作者有话说:刘劭《人物志》: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林则徐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 四更~么么哒~ 第28章 奴奴儿抬头对上小赵王的目光,她的眼里全是泪,小赵王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神中的焦灼,痛苦。 “那我就什么也不做么?”奴奴儿望着他,“我就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你不知道蛮荒城多可怕,昭昭活不太久的……也许这时侯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鼻子发酸,恨不得大哭。 小赵王竟不知如何安抚。 倘若是在古祥州,又或者是在大启国土之内,想要救一个人,以小赵王之能自然容易,发一道诏令就可以。 但蛮荒城乃是化外之地,原先属于大启,后被北蛮侵占,大启的王气无法覆盖,兵力也无法抵达。 他不想让奴奴儿难过,但也说不出别的有用的话。 忽然,小树说道:“阿姐,有一个人可以。” 在这寂静的厅内,简直如同一个响雷似的。奴奴儿扭头:“小树,你在说什么?谁可以?可以救昭昭么?” 小树低头,微微地闭上眼睛,头慢慢地摆来摆去,就仿佛在感知无形中的东西一般。 过了会儿,他舒了口气,肯定地点点头:“阿姐,有一个人可以。我感觉到很强大的力量,在那里……”他指了指西北方向,“是比世间所有都强大的气息。” 小赵王问道:“比世间所有?难道比天官还要强么?” 小树眨了眨眼,他尚且没有接触过天官,但他有自己的认知,于是点头道:“世间所有,就是所有……” 小赵王瞳仁微震。小树却又嗅了嗅,指着廖寻道:“他身上也有那股气息……” 奴奴儿睁大双眼,望着廖寻:“你知道那是谁么?” 廖寻心里已经有数了,从小树说“比世间所有都强大”开始,他颔首道:“我想他说的应该是……夏天官吧。”这一句出口,语气略带怅然。 小赵王又听见“夏天官”三字,徒増艳羡,恨不得立刻把夏楝挖过来,按在自己的古祥州做天官。 古祥州是天下最安泰强盛的中原腹地……世间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天官,为何偏偏出在偏僻的寒川州,不能匹配在自己的古祥州?真是天大憾事。 奴奴儿眼睛发亮:“真的吗?是夏天官么?我在春宵楼的时候听客人说过,她叫什么……‘夏楝’,我立刻去找她,求她救救昭昭。” 廖寻苦笑道:“丫头,没有那么容易的。” “她不肯吗?我会求她,叫我做什么都行……为奴为婢、卖身都行……” 小赵王忍无可忍,喝道:“少胡说。” 廖寻却安抚她道:“不是,夏天官性情有些古怪,不是求不求的事,但凡她觉着该做的,不必人说,她早就做了,而且就算你去找她,也未必能够见到她……” 说到这里,廖寻面上透出一丝感伤。小赵王心中微动,道:“老师,可是因为先前动用国运的事?听燕王叔说,因为动用皇龙之力,夏天官似受了反噬。” 廖寻叹息道:“是啊……她跟抱真离开皇都的时候,极为虚弱,连站都站不稳……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奴奴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在春宵楼的时候,曾经听那些客人说起夏楝的故事,知道这位天官的出身也十分离奇,她曾经很是向往,也动过想去见见的念头,但她被困在楼里,何况又觉着自己这样的身份,跟对方简直似云泥之别,自然是无法轻易面见天官的。 此刻听廖寻说起,才道:“为什么夏天官受了什么反噬?” 廖寻十分耐心:“你可曾听闻之前北蛮突然偷袭边关四镇?当时夏天官人在皇都,得知消息后,不忍心见边关百姓遭受蛮夷屠戮,便在宫中施展神通,以天子神巡的法子,镇压了来犯的蛮夷……但历来监天司的规矩是,修行者、尤其是天官,不能轻易插手两国战事,大概是因为这个,加上夏天官又耗费了心力,故而竟受了反噬,神魂受损……只盼她能够平安无事,渡过此劫。” 奴奴儿本来把希望寄托在夏楝身上,听到廖寻的解释,知道希望渺茫了,顿时又灰了心,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办好,要怎么才能救得了昭昭?” 小树忽然道:“阿姐也可以的。” 奴奴儿愣怔,继而苦笑道:“小树,你太高看我了。我只有三脚猫的些许小法术,唬唬人还可以……” 小赵王听她又用自己的话,不禁哼了声,道:“夏天官之能自然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不过……若说要救那什么人,本王想,只要拥有天官之力,或许、至少可以试试看。” 小树连连点头,仿佛赞同。 小赵王其实只是看奴奴儿毫无办法,所以才故意说出来安抚她的,可心里却知道不可能,天官之力,那要受封天官才算功成,至于奴奴儿……在小赵王眼里,是连问心石都不能靠近的人。 廖寻看看小赵王,又看向奴奴儿,若有所思间微微一笑:“殿下这话有道理,如果是天官的话,或许可能。” “天官?”奴奴儿喃喃,歪头看向小赵王道:“殿下,那你能让几个天官帮我吗?” 小赵王吃惊,想不到她会如此说,笑道:“你说的像是吃一顿饭那样容易,你以为天官都是闲着无事的?各地天官都要驻守本地,无诏不得随意擅离职守,何况蛮荒城是在大启境外。哪个天官愿意去做这种不必要而凶险万分的事?” “那你说个什么!“奴奴儿叫道:“难道我是天官么?” 小赵王笑笑:“你先前不是问过本王倘若你是天官会如何么?这会儿竟连想都不敢想了?真是胆子越来越小。” 奴奴儿听不得这激将法,何况一心为了叶耀,当即跳起来:“好,那我就去试试!” 小赵王眼睛睁大,抓住她道:“不要命了?你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么?敢靠近问心石,只怕你先灰飞烟灭,还想去救人?!” 廖寻也温声劝道:“丫头,不要冲动,此事当从长计议,殿下跟我都会帮你,未必没有更好的法子,你且想想看,假如你有个好歹,就更加没有人能去救叶耀了。” 同样的话,小赵王说出来便刺人,廖寻开口,却仿佛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奴奴儿起初恶狠狠瞪着小赵王,恨不得立刻去问心石试个高低,听了廖寻几句,却泄了气似的垂下头。 昌四爷一直在桌上安静地看着,直到这会儿又跳到了奴奴儿肩头,歪着头,低低地在她耳畔唧唧喳喳了一番。 小赵王跟廖寻都没听清说的什么,只有小树瞪圆了眼睛,忍不住说:“阿姐,你还有个大姐姐?” 昌四爷僵住,黑豆子眼睛瞪向小树,本以为自己做的够隐秘了,没想到身旁还有这样一个“隐患”。 奴奴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小赵王忽然想起,当初在春宵楼里,从老鸨子的暗室中救出那些少年之后,曾经瞥见她目光焦急而神色紧张地打量,似在找什么人。难道…… 那个“昭昭”在蛮荒城,他自然是鞭长莫及,但如果说奴奴儿的姐姐是在大启的话,那当然大有可为。 只不过他偏偏不开口。 廖寻却望见小赵王眼底闪过的一点光,轻笑了笑,对奴奴儿道:“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殿下,让殿下帮你找寻呢?想必你千辛万苦从蛮荒城逃出来,也有这个原因在内吧?” 奴奴儿抬头,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是啊,昭昭也是因为知道我惦记着婉儿,才拼了命也要助我逃出来……” 小赵王耐不住:“你姐姐叫‘婉儿’?那你的名字……” 奴奴儿却赌气般:“我就叫奴奴,是没有人要的奴奴。” 小赵王暗自恨得牙痒痒,本来想好好地跟她说句话,没想到不知又怎么招惹了这小混蛋。他真想即刻拂袖离开。 廖寻却看出小丫头眼圈发红,显然,他们姊妹必定是经历了一番常人不知的惨痛遭遇,于是道:“丫头,你是怎么跟姐姐分开的?” 奴奴儿抬头,廖寻给人的感觉就是温和而亲切,这个人身上自带有一种天然的亲和似的。奴奴儿从未感受过什么叫做父兄爱护,从昭昭的身上,她领会到了兄长般的爱护,而廖寻…… 奴奴儿抬手擦了擦眼睛,实则是想把眼中的泪揉去,嘴唇翕动,却说不出来。 记忆中那些光影错乱的往事,是她的旧伤疤,没法触碰,却又不得不揭开一般。 廖寻看出少女的窘迫,不由轻声道:“罢了,你不想说,就不必说。只是记得,等你想开口的时候……殿下跟我,都是愿意倾听,也愿意倾尽所有帮你的,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奴奴儿本是要掩饰自己流泪的,听了这句话,眼泪却夺眶而出,她睁大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廖寻,满脸的泪,像是雨夜之中流浪了太久、被打湿了毛儿却还是一身倔强的小猫,看着可怜之极。 廖寻对上她的眼神,终于上前一步,轻轻地在她肩头揽了揽。 他没怎么用力,奴奴儿却仿佛一击即溃,靠在他胸口,哇哇地哭了起来:“他们不要我们了……是他们把我们扔了的……” 廖寻心头震动,垂眸看着怀中哭的身子发抖的奴奴儿,抬头对上小赵王微微带怒的眼神,两人不曾言语,但都在心中寻思奴奴儿口中的“他们”是谁。 毫无疑问,能够伤的奴奴儿如此深,甚至说出“就叫奴奴,是没有人要的奴奴”的话,那“他们”,必定是她的至亲之人。 也许是看女孩子哭的可怜,廖寻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发现那只大蝴蝶趴在她头上,两只触须一动不动地低垂着,末端卷曲,看着就如同是巧夺天工极其华美的一件饰品。 廖寻的手一顿,便轻轻地落在奴奴儿的肩头,安抚地拍了拍。 小赵王在旁边看的分明,怪得很,在他小时候,廖寻也曾这样抚慰过他跟皇弟,当时不觉着如何。而且廖寻是他一向敬重的人,可现在……望着奴奴儿靠在他的胸前,廖寻抬手安抚的样子,却让小赵王心里生出一种别扭之感,就仿佛……这场面很不和谐,很不对劲。 阿坚站在外头,顺吉就在小赵王身后,顺吉大监并不很在意别人,只略微看了两眼奴奴儿跟廖寻,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小赵王身上。 也是第一时间发觉小赵王眉头微蹙。只是顺吉虽看出了王爷不太高兴,却并不晓得他为何如此。 按照小赵王一贯的脾性,顺吉猜想:廖少保自然是王爷最敬爱之人,如父如兄,且是朝中一品的大臣,皇帝的心腹之人,身份自然极尊贵。 至于这小女奴么,来历不清不楚,又是从春宵楼那种地方跑出来的,何况先前看她的言行举止,没有什么很好的教养,只是粗粗鲁鲁的,虽然有些可怜,但……就这么扑在了廖少保怀中,眼泪鼻涕的…… 怪道王爷不喜欢。 顺吉自诩明白了小赵王心思,眼珠乱转,忙上前扶住奴奴儿道:“哎哟,丫头快别哭了,怪可怜见儿的,叫人看着心里不落忍。” 顺势把奴奴儿从廖寻怀中挪开,一边留意小赵王的反应,果真见王爷的脸色稍霁。 大监心里乐开花,若说谁是王爷身边头一号得力的人,除了他,其他人都要往后稍稍。比如这个细节,其他人都不曾察觉,只有他顺吉大监,双目如电。 就在这时,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一步,说道:“好了,你把事情说明白,叶耀虽在蛮荒城,你那个……姐姐,应该还在大启吧?只要人还在大启境内,不论如何都会将她找到的。” 奴奴儿含着泪,听了这句,心安定了几分:“真的?你这次又要提什么条件?” 小赵王眼神微变,有些气急,怎么自己在她心中,竟是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么? 廖寻呵呵一笑:“丫头,殿下是面冷心热的人,能够帮你跟亲人团聚,他怎么会提什么条件呢。你跟他相处时间长了便会知道,他是极好的。” 奴奴儿的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怪话,嗫嚅道:“唔,我先前也说过殿下是好人来着。” 廖寻笑看向小赵王,望着他古怪的神情,轻轻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坐了说话吧。” 众人重又落座,奴奴儿便说起自己的身世。原来,她本姓金,依稀记得在六岁之前,都在南洲过活,父亲乃是个商人,忽然一日,要去寒川州做些买卖,竟是带了他们姐妹两个。 别的细节之类,因为当时年纪还小,早就淡忘了,奴奴儿却深切地记得,在去的路上,姐姐暗中叮嘱奴奴儿,道:“如果发生什么事,你只紧紧地跟着爹爹,他应该不至于那样狠心……” 那会儿奴奴儿还正是极贪玩的时候,又是头一次出门,正新奇兴奋的时候,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当时大姐姐的脸色很是悲伤,眼中还带着泪光。 路过清都的时候,奴奴儿半夜突然惊醒,不见了大姐姐,忙起身找寻。 天官诡闻录 第29节 却无意中听见外间房中,大姐姐的声音响起,道:“我如何不打紧,只是婵儿年纪还小,好歹保全了她,叫我做什么都成。” 一个男人说道:“你也不要怪我心狠,这事原本是姐夫的主意,谁叫那算命的说了,你跟婵儿两个留在府里只会妨害府里的运道呢?你放心,给你选的那个人家……是个殷实之家, 去了那里,也自不愁吃穿,也算是对你不错了。” 这男子声音很熟,竟是他们姊妹的舅舅。 大姐姐哭道:“那婵儿呢?不然就让她留下跟我在一处。” 舅爷道:“这是哪里的话,你愿意人家也未必愿意……你去了还得留心好生伺候人呢,再多一个小的,你还活不活了?何况婵儿自然也有她的去处,你不用操心。” 大姐姐只是不放心,竟给他跪下磕头,舅爷不耐烦起来,说道:“是我劝了姐夫,才给你找了这个人家,你要再这样闹,我就不管了。” 等他拂袖去了后,大姐姐已经哭的伏倒在地上。 奴奴儿呆呆地看着,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头一次觉着恐惧。 次日,有人来到,把大姐姐领了去,说是领,却是两个强壮妇人,将她半强迫地绑走了,奴奴儿被父亲关在房里,不知所措,只听大姐姐临去含泪带悲地叫了声:“婵儿!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奴奴儿说到此刻,已经泣不成声。廖寻的眼圈也有些发红,掏出手帕,想了想,却是递给了奴奴儿。 小赵王面无表情,心中却怒火滔天,南洲虽不属于古祥州地界,但他仍是对那个金姓的商贾恨上了,已经在心底盘算着该怎么叫对方死,竟没在意别的。 直到看见奴奴儿接过了廖寻的帕子才回神,他自己明明也有帕子,但……小赵王抿唇,手指在袖口微微地攥住。 廖寻道:“后来呢,你又如何到了蛮荒城的?” 很洁白干净的帕子,有淡淡的松香气,奴奴儿擦了擦脸,闻着上头的气息,心情平复了些,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后来,他们带我去了寒川州一个偏僻镇子,把我卖给一个贼头贼脑脸黑黑的人,那人就把我带到了蛮荒城……我是路上才知道的,原来是因为我会些小法术之类,他觉着是奇货……奇货什么的,想把我卖给蛮荒城的贵族大赚一笔,是我找了个机会逃出来……后来一直在蛮荒城流浪。” 小赵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奴奴儿说起跟大姐姐分别的时候,泪流不止,说起她自己的经历,却云淡风轻,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就仿佛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不管是小赵王还是廖寻,从奴奴儿这简单的几句话中,却能窥见其中的生死艰险,毕竟当时她才六岁,是怎么跟那凶残狡诈的拐子周旋的?是怎么在那地狱般的蛮荒城活下来的?这难道是很轻易的事么。 小赵王蓦地想起先前奴奴儿说自己跟银狼王的獒犬抢吃的……当时只觉着震惊,现在再想想,心头竟异常地难受。 奴奴儿把手帕叠起来,语气幽幽地说道:“再往后就遇到了昭昭,他带着我……比先前好过多了。” 小赵王听说叶耀的故事,只觉着惋惜,如今听完奴奴儿所说,心里对于叶耀,才又多了一点类似敬佩、感激之类的情绪。 廖寻道:“所以,你姓金,叫婵儿?” 奴奴儿把头扭开,直到此时她仍是不想面对这个名字。因为给她这个姓的人,也正是抛弃她的人。 廖寻问:“那你大姐姐呢?” 奴奴儿深呼吸:“姐姐叫婉儿……我在蛮荒城的时候,常常能感知到她的幻象,她过的并不好……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在……” 她不由地瞥了眼小赵王,没有说下去。 小赵王莫名:“你又看本王做什么?”这次他可没多说什么话。 廖寻问:“她在哪里,莫非跟殿下有关?” 小赵王毛发倒竖:“什么?不可能!” 奴奴儿也摆手道:“不是,我只是想起跟殿下相遇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有次我好像看见大姐姐在、青楼……不过不真切。” 廖寻跟小赵王不约而同地紧闭了唇。 屋内虽然生了炭炉,却仍旧觉着有些冷,也许是门扇没关严实的缘故。 顺吉大监取了个暖手炉过来,送到小赵王手上,小赵王看他一眼,使了个颜色。 沉默片刻,廖寻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呢?会不会,是错的?” 奴奴儿低声:“我自来就有这种能为……从小就是,有时候会看到人身上的鬼魅之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才不被家里所喜。后来渐渐长大,又逐渐会了别的,比如些小幻术,有时候也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发生过什么……但只是一点,不知前后发生过什么。” 廖寻颔首道:“是了,所以你大姐姐可能是在那里,但也可能……只是去找人的,对么?” 奴奴儿显然觉着后面这个说法更适合心意,忙点头。 小赵王在旁听着,欲言又止,只觉着在廖寻面前,自己仿佛全无用武之地,他甚至对自己的老师隐隐地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嫉妒之心。 恰好此刻顺吉又命人取了个暖手炉回来,满脸含笑递给廖寻,又邀功似的看了眼小赵王。 小赵王瞠目结舌,握着那手炉,恨不得扔到顺吉脸上。 ----------------------- 作者有话说:昨天拼老命四更,只收获了十个宝子留言(仔细数了数) 头号狗腿顺吉:家人们,谁懂啊~ 第29章 廖寻有些错愕,把捧炉接在手中,向着顺吉道谢。 顺吉一时没注意到小赵王突变的脸色,只顾向着廖寻答话。 不料小赵王咳嗽了声,转向奴奴儿,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她:“本王不冷,你拿着吧。” 顺吉听见动静,睁大眼睛回头,看看小赵王,又看看奴奴儿,这才察觉自己竟会错了意。 奴奴儿也没想到小赵王会如此,不由自主接过那个手炉。 这种玩意,她在春宵楼见明宵他们用过,这还是第一次见,但此刻她手中的,却显然比明宵众人用的又是不同,是金制六方花鸟图纹的,几面花鸟图案都不一样,一面是荷花鸳鸯的百年好合,一面是一鹭莲升,还有一面是喜上眉梢,都是些吉祥寓意的好图,精致逼真,奴奴儿定定看着,不觉失神。 小赵王见她打量自己给的手炉,微微一笑,无视顺吉挫败的眼神,对廖寻道:“又劳老师走这一趟,不如趁机多留几日。” 廖寻道:“虽有此心,奈何皇都也是事情繁杂,又且是年下了……只因这次特殊,一则寒川州的事,二则殿下这里蒋天官新故,又加地动,怕殿下操劳过甚,如今见殿下虽有小恙,但情形尚好,便放心了,倒要早些回去覆命。” 小赵王确实有些舍不得廖寻,不料奴奴儿也是同样:“大叔,你才来就要走么?” 这一声“大叔”响起,小赵王跟廖寻重又看来,廖寻笑意不改,眸色温和地望着她:“丫头,我也是公务在身……本就是奉皇命而来,自然不能随意耽搁。不过,我虽跟你初次相见,但却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找到你姐姐的,你永远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比如……” 他指了指趴在奴奴儿头上的那只蝴蝶,又指了指桌上的昌四爷,以及旁边正打瞌睡的小树,最后看向小赵王,才道:“你可知道了么?” 奴奴儿目不转睛看着他,此时突然明白为什么总从昭昭的记忆中见到廖寻了,原来他是这样温暖的人,就像是……此刻温暖她手心的炭火一样,尤其对于像她这样风刀霜剑中长大、缺乏关爱的孩子来说,竟会情不自禁地想向着他靠近似的,因为如此,所以昭昭才念念不忘吧。 小赵王思忖片刻:“老师,我回头向皇都传一道翎音,告知皇上跟……太子这里的情形,让他们不必担心,这样的话,老师就可以放心多留几日了。” 廖寻微怔,奴奴儿眼睛却发亮:“大叔,你多留几日吧?” 望着那双黑白分明泪渍未干的眼睛,廖寻竟无法拒绝。 小赵王回到书房,按照太医吩咐,斜躺在躺椅上,微微闭上双眼回想方才听奴奴儿所说的那些话。 金姓的商贾……南洲…… 南洲之地,自古繁华富庶,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王爷所辖,而是隶属于朝廷直接管辖的,如今小赵王想要从南洲地方上找人,自然不能动用王之气机,只能发诏往南洲衙门。 至于奴奴儿,大概是说出了埋藏心底的秘密,整个人看着反而比先前轻松了不少。又加上廖寻留在王府中,奴奴儿但凡得空,便跟廖寻凑在一块儿,竟不知是谁的“侍女”了。 只是小赵王有意地克制自己,先前因廖寻抚慰奴奴儿,他竟无中生有地有些嫉妒,虽然也极快地反省,提醒自己不该有此奇异心思,但那一瞬间生出的妄念,却隐隐叫他有些不安。 他明明知道廖寻就是那样宽仁温和的性子,实在不该“亵渎”似的乱想,所以在察觉奴奴儿不愿让廖寻这么快离开的时候,他才特意开口,将功补过般地,也请求廖寻多留几日。 因此,就算奴奴儿再怎么亲近廖寻,小赵王也不肯让自己再动心生愠了。他暗忖,或许就把这个当作是磨练自己心性的一场“历练”罢了,不知何故,但凡跟奴奴儿有关的事,总会轻易叫他乱了分寸,失言失态,实在不妥。 如此自我约束,倒也有些效用,小赵王隐隐自得,觉着自己的涵养更上一层楼了。 直到次日,奴奴儿竟跟着廖寻离开了王府。 当时小赵王服了药,正自假寐,晚槐顺吉都以为他睡着了,并未打扰。 等醒来后,得知消息,小赵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了那一句:“她到底是谁的侍女!” 顺吉大惊,晚槐忙退后数步:“殿下恕罪。” 小赵王深呼吸,让自己镇定,半晌才道:“去了哪里。” 顺吉结结巴巴道:“听说,是去见什么杏树……” 小赵王蓦地想起那雷劫之夜的情形,已经知道他们去往何处了。 奴奴儿事先已经把杏树跟阿祥的纠葛都告诉了廖寻,又因惦记着杏树妖,必定要亲自去看看才好。 她怕跟小赵王说的话,他又不肯答应,幸而廖寻在这里,又知道他是小赵王的老师,学生自然要听老师的,因此有恃无恐。 在廖寻来到之前,小赵王是古祥州第一人,没有谁可以压住他,如今来了一个廖寻,又是自己看的很顺眼的人,奴奴儿自然更喜欢跟廖寻相处。毕竟,廖绎之看着就是个好脾性的,不似小赵王喜怒无常一般,而且就算自己犯了错,廖寻也不会疾言厉色,只会好生开解劝说,脸上时刻都是春风拂面的微笑,怎能叫人不喜欢。 今日撺掇廖寻出门,也算是狐假虎威了。 廖寻身边自有侍卫,陪着两人来至了那老汉的小院,却见院门开着,有两个邻居正在门口说话,见了他们来到,面露惊愕之色。 奴奴儿上前询问,才知道原来从那夜开始,那老者就病倒了,这些邻居是特意来照看的。 一个邻人小声说道:“老掌柜的情形很不好呢,小女郎你要见,就快去见见吧。” 奴奴儿不敢置信,忙跑到了里屋,却见那老者躺在床上,双目直怔怔地望着头顶,竟似了无生气。 察觉有人靠近,老者眼珠转动,他竟然还认得奴奴儿,挣扎着坐起身来,又哆嗦着道:“我、让我倒水给你喝……” 奴奴儿惊心动魄,忙拦住他:“您老人家不用动,怎么就……病了呢?” 老者见了奴奴儿,精神却好了许多,笑道:“咳,年纪大了,自然是常有的事,比如内人就早早地撒手去了,只留下我……还梗着一口气不肯咽下。” 奴奴儿忙道:“不至于,多半是那天晚上受了惊吓。请了大夫了么?” “四邻帮着请了,药也吃了,只是我的身子,自己清楚。”老者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地看向屋外杏花树的方向,原本从他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见杏树,可现在…… 老者呆呆看着窗外,喃喃道:“也许,先前干娘正是因为知道我时日无多了,所以才想……可惜……是我们这一家子连累了干娘。” 奴奴儿心头微震,望着他的瞳仁,察觉他的眼珠已变得灰蒙蒙的。 方才跟自己说话,只怕是回光返照。 廖寻原本站在奴奴身后的门口处,此刻便缓步出门,走到那只剩下半截的杏花树旁。 望着树身的模样,廖寻心头一沉。 他虽然不通妖理,但眼前的杏树,显然已经透出气机断绝之态,毕竟雷击天劫,可不是等闲的兵器或者寻常世间之火,这一击,非但把杏花树斩成了两段,更加以雷火之力灼烧内里,这杏花树虽看着还剩下半截,其实那半截也已经是枯木了,所以在廖寻看来,这杏花树竟是只剩下了一个空壳。 他回头看向奴奴儿,见那老者正同她说话,她一时还没顾上过来。廖寻询问身旁侍卫道:“王府的徐先生怎么说?” 侍卫道:“徐先生说,王爷当时截留了一丝生机,所以这树应该还有转机,只是徐先生也看不出蹊跷在哪儿,所以并没有动手处置。” 廖寻抬手,轻轻地抚过树身,心想假如奴奴儿知道这树无救的话,指不定又要怎样伤心。 此时屋内,那老者声音沙哑地问奴奴儿:“小女郎,你到底是什么人?先前你是跟殿下一起来的,你该不会是……新任的天官吧?” 天官诡闻录 第30节 奴奴儿摇头:“不,我不是。” 老者盯着她看了会儿,干涸的双眼中微微有泪光:“不管是不是,我都感激你……那位徐先生都告诉我了,是你先前在王爷面前,揭穿了那妇人、还了阿祥的清白……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奴奴儿喉咙干涩:“您老人家歇会儿……” “我不怕死,”老者却叹息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干娘……” 他的眼珠已经浑浊,却还是满含依恋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空空如也,且又是寒冬腊月。 老者的眼睛里却透出极明亮的光芒:“呀,花开了……” 奴奴儿猛然转头。 春日里,杏花满天。 当时家人俱在,欢声笑语,似乎每一朵杏花中,都摇曳出愉快的笑声。 是幻觉?还是…… 奴奴儿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两个邻居被侍卫唤来,入内查看,各自惊愕,只见老者面上带笑,竟然已经归天了。 廖寻走到奴奴儿身后,扶着她出了门。 奴奴儿再看院中,哪里有什么杏花,回头看向榻上,枯瘦老人面上淡淡的笑容映入眼中,此时她心中竟是一片空白。 忽然,一直趴在奴奴儿头上的那只大蝴蝶,忽然轻轻地震动翅膀,从她头顶飞了起来。 奴奴儿茫然抬头,却见蝴蝶展开薄薄地翼翅,飞向那枯死的杏花树,飞到被雷击断的残面,在上面徘徊飞舞。 廖寻见奴奴儿发怔,便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到那杏花树旁,循着蝴蝶飞舞的方向看去,起初黑乎乎地一片,并没什么,直到廖寻俯身,双眸震动:“丫头……” 修长的手指拨开上面的浮灰,只见在灰烬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杏核,如同鸡心大小,色如暖玉。 此刻,闻讯而来帮忙的四邻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廖寻将那杏核捡了起来,想了想,放进奴奴儿手中。 就在奴奴儿接过杏核的瞬间,那只剩下半截的杏树刹那间委顿下去,竟化作了一团灰尘,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大蝴蝶重新飞回了奴奴儿头上,细细的触须轻轻地点了点奴奴儿的额头。 奴奴儿顺势抬眸,耳畔却听见熟悉的笑声,只见三道身影正自屋门口走了出来,跟前来吊唁帮忙的邻人们逆向而行,仿佛擦身而过般,向着大门口走去。 一个,是方才在屋内跟奴奴儿说话的老者,跟他牵着手的,是面容慈祥的老妇人,而在两人身前面带明朗笑 容的,则是看着意气风发、全无忧愁的少年。 阿祥走到门口,回头向着奴奴儿拱手,深深做了一个揖,然后回头笑道:“爹,娘……快走啊。”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出门去了! ----------------------- 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30章 廖寻站在奴奴儿身旁,他并没有看见那一家三口,也不曾看到花开,只瞧见奴奴儿接过那杏核之后,残存的杏树化为飞灰。 他是大启皇朝鼎鼎有名的首席权臣,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跟名动天下的天官夏楝交情匪浅,但向来极少亲自涉及这些玄虚之事。 除了跟夏楝结缘之初收下玉龙洞天、以及先前皇帝被妖族追索因果外,其他唯二的两次,也许就是去往小白玉京,以及擎云山会面宗主了。 廖寻望着奴奴儿,见她目光转动,像是在追随目送什么人似的,最后停在门口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这会儿,廖寻便清楚奴奴儿定是见到了别人无法目睹的情形,他心中一叹,心想:“这孩子年纪不大,经历的却似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法经历过的,偏偏又有那种神通,但这神通虽是她天生,却又仿佛不知如何运用,反而成了让她身陷险境的根苗似的……假如夏天官在的话,兴许可以指点一二。将她引上正道,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中洛府甚至……都有莫大好处吧。” 一念至此,廖寻轻轻地拍拍奴奴儿肩头道:“在看什么?” 奴奴儿回过神来,正要擦擦眼睛,廖寻已经又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这倒是提醒了奴奴儿,她忙去袖子里翻找,道:“大叔,我已经给你洗过了,差点忘了还给你。” 正是上回在赵王府,廖寻递给她擦泪的。 廖寻诧异,低笑了两声道:“你这孩子,倒是心细。我看你身边没有这个,你就留着用吧,横竖我还有呢。” 奴奴儿见他果然有,却也不再谦让:“多谢大叔。”把帕子擦擦脸,又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廖寻见她一举一动,十分可爱,总想摸摸她的头,楞眼看去,见那只大蝴蝶还静静地趴着,经过方才那一遭,蝴蝶似乎用尽了全力,又开始沉睡了似的。 廖寻道:“这里的事情……已然了结,剩下的自有王府之人以及辖区官员督促,我们也该回去了,免得殿下又找人不到。” 奴奴儿摇头道:“大叔,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吧。” 廖寻诧异:“哦?你想去哪儿?” “去讨债!”奴奴儿脸上透出一丝怒色。 廖寻确实很纵容奴奴儿,确切地说他就是这样脾性的人,对于这些他眼中的小孩子——就连当初的小赵王以及皇太子,甚至最初相遇时候的夏楝,都是一视同仁的,总带有一种出自年长者的关爱。 他自然不会拂逆奴奴儿的意愿,于是,便跟着她往鲍御史府而去。 奴奴儿原本是因为送别了程家一家三口,心中还有点郁结难平,便想来找鲍栗夫妇的晦气。 毕竟说起来,这两夫妇才是罪恶之源。 一个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往上爬而利欲熏心,一个把人真心当玩物,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这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混蛋。 虽知道他两人的下场不会很好,但奴奴儿一刻也等不得,就想看到两人的惨状才消气。 谁知才进了御史街,就见路边许多行人指指点点,有人道:“啧啧,前日才听说,这御史夫人在外头假装绣娘,勾引了好些书生郎,日日做新娘……真真是不知廉耻。” “我怎么听说,做这些事的不是御史夫人,是个妖邪?之前已经被赵王殿下诛灭了的?” “什么妖邪,不过是顾惜当官儿的体面编造出来的话罢了,之前地动的时候,有个书生甚至摸到了御史府里,就想跟那御史夫人私会,这却不是假的,还被鲍御史当场撞破……那妇人就翻脸不认账,假模假式地要追逐贼人呢。还有一件事……据说这御史夫人没出阁之前,就有个相好,还闹得满城风雨。” “这件事我也知道,据说原本是同祥客栈的小东家,读书极好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水自尽了呢,当时不明白,后来隐约听闻是那鲍御史夫人耍弄了人家又不认账……可惜了那孩子……” “把人家好好的一家三口搅的家破人亡,如今落得这个下场,才算解气!” 几个人唧唧喳喳,唾沫横飞,横竖墙倒众人推,先前不敢提不敢说的,此刻也不再避讳。 奴奴儿不知发生何事,只远远地看见鲍御史府门口许多官兵进进出出,忙上前问。 那几个人正说的起劲,见有个小女郎来问,便不提那些风月事情,只立刻答疑解惑,道:“这鲍御史事发了,赵王府下旨让抄家呢,御史的官职丢了不说,还要查他的罪责,一清早就有官兵来封住了门,许进不许出,忙活大半天了。” “可不是么?真是活该,总算有人管管这鲍家了,他们家的夫人,进门一个死一个……指望别人不知道呢,还有那鲍御史……听说他的官儿得的也不正,之前跟他争的那些官明明比他强,可不知怎么就都出了事,必定是他弄了邪法。” 说话间,大门打开,几个人被推搡着出来,为首第一个正是鲍御史,已经除去了他的官帽官袍,外头罩着一件大衫,再无先前见到之时那样威风。 而在他身后,却是身上血染披头散发的鲍夫人,看着甚是凄惨。 众人都惊了,纷纷涌上前要细看。 鲍御史失魂落魄如丧家犬,又见门外这许多人,情知大势已去,蓦地回头,向着夫人扑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贱人,都是你……坏了我家的运道……你这不贞不洁丧德败行的贱人,你怎么敢的!把我们都坑苦了!” 鲍夫人本就受伤,此刻躲闪不及,被掐住了脖颈,挣扎不脱。 旁边的士兵们行动迅速,把鲍御史拉开,又劈里啪啦打了两棍子叫他老实些。 鲍夫人捂着脖颈,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她恨恨地看着鲍御史,哆嗦着道:“你想杀人害命……成全你家的步步高升,做梦……呸……哈哈,真是天道好轮回……” 她仰头笑了几声,忽地看见街对面的奴奴儿,目光一怔,慢慢地收了笑。 四目相对,鲍夫人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话,最终却闭上眼睛,轻轻一叹。 士兵们上前,推着几个人上了囚车,往大牢而去。 廖寻自始至终都没有做声,目送这些人去了,才对奴奴儿道:“丫头,还要看什么?” 奴奴儿摇摇头,她本来该觉着大快人心的,但却还是高兴不起来,便仰头望着廖寻道:“大叔,坏人落网了,受到了惩罚,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廖寻思忖着说道:“也许是因为,坏人虽然受了惩戒,但……被害的无辜好人,却也无法生还、无法如初了。” 奴奴儿鼻酸之极,吸了吸鼻子:“怪得很,我在蛮荒城见惯了生生死死,本来以为不会再哭了,可是回了大启后……总是会忍不住掉眼泪,我反而不如以前了呢?” 廖寻微笑:“‘欲问吴江别来意,青山明月梦中看’,当时你在蛮荒城,异乡异客,如今回了大启,岂不闻‘近乡情怯’四个字?心软的人便容易吃亏,心善的人便容易共情,这却也不是缺点。” 奴奴儿听得懵懵懂懂,问:“大叔,你是在夸我么?” 廖寻见她腮边一缕碎发,便随手给她抿在耳后:“是,是在夸丫头呢。” 奴奴儿喜欢起来:“大叔,你知道的真多,怪不得是能管王爷的大官。” 廖寻不由地又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能管王爷,我只是……蒙受皇恩,皇上让我做两位殿下的老师,殿下又尊师重道的,所以才肯听我一两句话。” 奴奴儿嘿嘿笑了几声,心里的郁结才慢慢地散开。 御史府距离赵王府却不算太远,廖寻陪着奴奴儿缓步往回走,路上的积雪都已经给清理了,路边上还有残雪堆积,奴奴儿怕摔了,不知不觉中便挽住了廖寻的手臂。 廖寻垂眸看了她一眼,一笑不语。 后面连个侍卫面面相觑,各自有些惊疑。 经过一处巷子,奴奴儿忽然察觉有异,止步转头。廖寻随着看去,却见巷子中空空如也,心知必有缘故,问道:“怎么了?” 奴奴儿欲言又止。 廖寻道:“想说就说,在我跟前不必忌讳。” 奴奴儿方道:“那边门前,有个魂形在游荡……那宅子只怕不好。” “宅子怎么了?” “是个凶宅,里头住着的人……必有死伤。” 廖寻略微思忖,叫了侍卫过来,道:“去打听打听,那屋主是何人,若是良善之辈,便告知他们这宅子是凶宅,劝他们尽快搬离,若是恶名昭彰的,则不必理会。” 侍卫领命而去。 奴奴儿瞪大双眼:“大叔,你这么快就想到该怎么处理了?” 廖寻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曾听夏天官说,世人各有其因果,是以不好过分干涉,只是见死不救终究非正理,所以我们就尽人事,听天命,若对方是好人就劝一劝,他肯听,是他的福分,他若不肯听,就是他的命。若是歹人,则更不必管了。” 奴奴儿连连点头,只觉着心头无形的阴霾仿佛被拨开了一些,透出了光亮。 两人回到王府,进内见小赵王。小赵王神态如常,请廖寻落座。 廖寻看向奴奴儿道:“丫头,你先前说小树不太舒服,不如去看看他。” 小赵王即刻知道他在支开奴奴儿,便不言语。 天官诡闻录 第31节 奴奴儿果真即刻跑走,连跟小赵王打个招呼都不曾,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廖寻道:“这丫头还有些不知礼数,一举一动,出自天然,殿下莫要怪罪。” 小赵王微微苦笑:“哪里会。只是她任性胡为,竟缠着老师陪她出去这样久,也太过了些。” “我久不曾来中洛府,却也因而饱看了一番中洛府的气象,你治理的果然是好,虽才经过地动……但百姓们个个面露丰足之态,全无张皇之意。” “多谢老师夸赞。”小赵王微微颔首,道:“不知您打发奴奴儿离开,是有什么话么?” 廖寻因把今日在外的见闻一一说了:“殿下,我总觉着这丫头不简单,只是从小天生天长的,没有人教导指引,只怕路子走歪了,若殿下有意的话,或许,可以发诏借调地方上的天官,或许来指点她一二……” 小赵王蹙眉:“老师你莫非也觉着她可能是天官种子么?但……” “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可是……莫要忘记蒋天官临去之话。殿下,”廖寻顿了顿,微微苦笑:“实不相瞒,我觉着你似乎有些当局者迷了。” 小赵王微震:“我?” 廖寻呵呵一笑:“当然,这只是我身为老师的一点妄言,若论君臣之份,就不当说了。” 小赵王忙道:“我绝无怪罪老师之意。只不过……我却也跟老师有同样想法,那个小……咳,奴奴儿倒像是克我一般,自打相遇,便一直波澜不绝,不过燕王叔那边传信说,因夏天官动用国运之力的缘故,我等几个都会受影响,故而也不知是因何缘故了。” 有些细节,小赵王并未告知廖寻,比如先前得知了奴奴儿带了廖寻去见杏树,小赵王眼前一度出现几幕“幻觉”。 春日,杏花烂漫,开的遮天蔽日。 而那阿祥一家人,欢欢喜喜出门而去。 甚至阿祥向着“自己”行礼,那灿烂的笑容,都一览无余。 廖寻道:“我想,就算丫头不是天官种子,但她有这种神通,便不可暴殄天物,若得天官指点,必定有利于中洛府……也有利于殿下。” 小赵王心头一动:“老师既然如此说,我会慎重考量。” “殿下聪明睿智,举一反三,自不必我多说了。”廖寻微笑,又道:“有关丫头的身世,可派人去追查了?” 小赵王先前已经发了诏去南洲,但消息一来一回,加上那边还要追查,最快也要一天的时间。 不过,他却有个更快的法子,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廖寻瞥着他的脸色:“殿下总不会是想用‘滴血寻踪’吧?”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 廖寻摇头:“等闲还是不要用的好,毕竟如今蒋天官才去,中洛府没有天官坐镇,气机未免紊乱,之前为了搜寻那蝴蝶,保全杏花树,殿下连连动用王之气机,难免耗神,而滴血寻踪,一旦施展,谁也猜不到会是什么结果……万一触动了不可知的因果,影响的可是整个中洛府,乃至古祥州。” 小赵王忌惮的也正是如此。 所谓“滴血寻踪”,是只有皇族中人才能施展的秘法——以当事人区区的一滴血,便能找出在大启国土之上,跟这滴血脉相连的任何人,一个都逃不脱。但正因为如此,这门秘法,也算是禁术。 据廖寻所知,就算大启朝,除了最初百年曾用过这门秘法追踪过一脉叛党并将其血脉尽数斩杀外,再也不曾用过,毕竟此法,太过逆天,也有干天和。 廖寻担心的还有一方面,奴奴儿生来便带神通,那谁知道跟她血脉相连的会是什么……万一引出了不可知之力,倘若反噬到小赵王,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廖寻才说,可能会影响整个中洛府,古祥州。 两人说话告一段落,顺吉大监入内倒茶,笑道:“王爷,少保,那个奴奴儿,正跟小树两个,在王府里窜来窜去,说是要找什么好地方……种树呢。” 小赵王无奈:“她又闹什么,真是一刻都不能消停。” 廖寻却道:“种树?”蓦地想起在程家得到的那颗杏核,便笑着起身道:“殿下莫急,想来是一件好事,同去看看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廖叔也很好啊~宝子们,今天应该只有一更君啦~ 第31章 奴奴儿去见小树,见他趴在榻上,恹恹地,仿佛打盹,一看到奴奴儿,才又精神起来。 “阿姐先前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叫我?” 奴奴儿理了理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之前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你既然愿意出去,下回一定把你叫醒了,一起去好么?” 小树将她抱住:“阿姐对我最好了。” 奴奴儿有些惭愧,忙拍拍他:“还行还行。” 小树抱着奴奴儿,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奴奴儿正觉着有些痒痒,小树却又嗅道:“阿姐,你身上什么东西,好香。” 奴奴儿抬手闻了闻,道:“是不是衣裳上的熏香?开始穿的时候,都把我香晕了。” 小树摇头,慢慢地低头闻向奴奴儿怀中,奴奴儿吃惊,忙捂住:“干什么?”她那里虽然小,但还是有的,别是小树有什么奇怪想头了吧。 “是这里。”小树却眼神无邪地,指着奴奴儿胸口:“很香,跟阿姐以前的气味不同。” 奴奴儿眨了眨眼,蓦地想起什么,赶忙抬手入怀中一顿掏摸,把那颗杏核掏了出来,试探问:“是不是这个?” 小树欢喜笑道:“就是这个,好香啊。” 奴奴儿觉着有些怪,之前杏树奶奶遣蝴蝶作祟的时候,小树说那个气味很苦,苦的叫他难受。但现在……面对着一本同源的杏核,却反而成了香味。 想不通这其中诀窍,奴奴儿端详着手中的杏核,忽然灵机一动道:“这是之前的杏树奶奶留下的……种在地里,一定可以活,只是得找个好地方才行。” 小树复又抬头,摇头晃脑了一阵子,竟说道:“我知道哪里是好地方,这王府就很不错。” 奴奴儿听他前半句,心中还一喜,听到后一句,便道:“王府的气机,跟杏树不是相冲么?” 小树嗅了嗅,又四顾了半晌,仿佛确认,最后回答:“不会,我觉着很好,种在这里最好。” 奴奴儿虽不知小树来历,但小树自有这种辨别黑白的能力,他既然如此肯定,那当然是不错的了。 当即笑道:“那不如就种在这里……走!” 两个人一拍即合,跑到外头,满王府里如风一样找寻最佳的地方。 晚槐负责看管他们,见两人匆匆忙忙,询问缘故,才知道了,便告诉了顺吉大监。 小赵王跟廖寻来到王府后院之时,却见两个内侍正被指挥着挖坑,奴奴儿也拿了一把不知哪儿找来的小铲子,在旁边起点缀作用。 小树坐在旁边的栏杆上,手中端着一盘香橙红橘,正慢慢地剥了吃,又招呼奴奴儿道:“阿姐快来,这个新剥的好甜。” 奴奴儿顺势把铲子一扔,飞跑过去,又因为手上脏,便只张嘴接着,吃的满嘴汁水。 小树问道:“阿姐甜吧?我特意尝过的。” 奴奴儿连连点头:“甜的很,只是你不用给我掰开一片一片的,整个塞进来就行了。这样吃着过瘾。” 小树从善如流,果真剥了个小些的红橘,送到奴奴儿嘴边,她张大了嘴,如同怪兽一般将那橘子整个吞入,惹得小树哈哈大笑。 廖寻看到这里,呵呵地笑了两声,也觉着两个天真烂漫,很是有趣。 小赵王却眉头微蹙,似嗔似喜,只还未开口,就听见廖寻的低笑,不由也苦笑了一下。 奴奴儿察觉,顿时撒腿跑了过来:“大叔!你跟王爷说完话了?” 小赵王冷眼看着她,倒想看看她什么时候才能主动向自己行礼。却见奴奴儿站在廖寻一侧,望着他道:“殿下你怎么又出来了,太医说了让你好生休息,你该静静地躺着才是。” 这明明是关心的话,小赵王却从中听出了这小家伙不怀好意,是,他去静静地躺着,就不碍谁的眼了。 “你又在胡闹什么?”小赵王皱眉问道,眼睛盯着她红红的唇角,还残存着一丝红橘的橙色汁液。 他本来不爱吃这些甜果子,此刻突然有一种想要尝尝滋味的冲动。 奴奴儿被他盯着,忙往廖寻身后一躲:“我、我没胡闹,在种树。”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不是胡闹是什么?谁家好人冬天种树的?” “我种的不一样。”奴奴儿说着,轻轻地晃了晃廖寻的手臂,似乎示意廖寻为自己说句话。 廖寻方才一直看着两个人斗嘴似的,此刻才笑着出声道:“你是要种那颗杏核么?这可是有讲究的。” 奴奴儿满面认真道:“大叔,我知道,而且这杏核跟普通的不一样,我这会儿先埋下去,让她跟王府的地气相合,来年必定就可以冒芽了。” 小赵王道:“等等,你种这杏核?是那个杏树妖的?” 奴奴儿点头,笑说:“殿下果然没有骗我,杏树奶奶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小赵王心中好过些许,但也没有完全好过,哼道:“不许。这是妖邪之物,怎能种在王府?随便扔到哪里去就好了。” 奴奴儿怔了怔:“可是小树说王府最合适。” 小树也捧着果子盘走了过来,闻言道:“是呢,在王府最合适了。” 小赵王道:“想得美,本王不许,堂堂王府成了什么,妖邪收留之地?” 话音刚落,突然心中咯噔,眼前的奴奴儿,尚且身世成谜,她身上还有个明显类似鬼煞的昌四爷,以及她头顶那个看似“死”了的大蝴蝶,那可还是先前他想要灰飞湮灭的可恶毛虫。 以及这个来历不明的小树……如今更好了,又多了一个杏核,还要发芽? 奴奴儿虽站在廖寻身后,有恃无恐,但面对小赵王正气凛然的质问,廖寻却并不言语,只笑吟吟地看着。 直到奴奴儿语塞,廖寻才道:“小树,你为何说这个种在王府最合适?” 小树眨眼:“大叔,是合适的,对王府……还有王爷也有好处。”他不擅长解释,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 小赵王冷哼:“对本王又有何好处,多一宗烦心事么?” 突然,奴奴儿小声道:“殿下,我记得当初你救下杏树奶奶的时候,曾经说过‘若有因果,本王一力担之’之类的话,是不是?” 小赵王猛吸了一口气:“你……” 奴奴儿笑脸如花:“殿下,如今小树说这杏核种在王府最合适,这是不是因果?” 小赵王心里的腹诽滔滔不绝,面色变来变去。 直到此刻,廖寻才又笑道:“哈,原来殿下说过这种话么?” 小赵王无法否认,廖寻含笑看他道:“罢了,就随她去吧。何况这对你也有好处呢?” “老师怎么也随着她胡闹。”小赵王有些无奈。 廖寻道:“你这王府,肃穆庄重是有的,若多一棵花树点缀,倒也是好。卢炳《杏花天》有云:‘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正是好寓意,好兆头,更何况‘杏’同幸,这岂不是很好么?” 先前程家阿祥所念的也是一首《杏花天》,但那首愁思百结,说的多是男女情怨,而跟廖寻所念的,却是玉宇清澄,海清河晏之意。 小赵王叹道:“老师,你费尽心思地给她辩解,这莫不是近墨者黑了?” 廖寻长笑道:“罢了,你也就当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罢了。” 小赵王想到这首词里的情形,“左牵黄右擎苍”,看如今奴奴儿跟小树在廖寻身旁一左一右,简直应景,不由也笑了。 奴奴儿瞪大双眼,知道事情成了,她不晓得这是什么诗,却听懂了其中一个词,便道:“大叔,你还不到‘老夫’的年纪呢,早着呢。” 天官诡闻录 第32节 廖寻颇有感触,瞥了眼那趴在她头上的大蝴蝶,便仍在她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去种树吧。” 奴奴儿仍旧去忙的功夫,之前跟随廖寻的侍卫回来,报说:“那户人家倒是没什么恶名,只是那家的主人十分固执,我等已经劝说了,他非要住在那里,并不肯听劝。” 廖寻道:“那就不用管了,随他们造化罢了。” 树种下后,不知是不是巧合,入夜之后,南洲方面传了回函。 原来南洲得了小赵王的诏命,不敢怠慢,便请了本地天官相助,这才事半功倍,符合小赵王要找的金姓人家,南洲地界共有五户,有两户已经搬迁,一家去了魏王所属的清都,一家去了……正是古祥州辖下的象郡,距离中洛府只有两三天的路程。 南洲方面办事极为缜密,虽然搬迁离开的那两家不该他们事,但仍旧调查明白,因而卷宗来至小赵王那个案头的时候,那五户金姓人家的资料种种,尽数详细齐备。 小赵王把五户人家通通看了一遍,心头若有所感。 这会儿有些夜深了,廖寻已经歇息,先前奴奴儿倒是还在跟前伺候,此刻不知哪里去了。 小赵王思忖片刻,便叫人把奴奴儿唤来。 谁知奴奴儿并未离开,正在偏殿内跟晚槐说话,一叫就来了。 听说是南洲有了回信,不免激动,小赵王抬手招她上前,指着道:“你且看看,先试试有无感应。” 奴奴儿按捺心头翻涌,低头看向桌上的卷宗,起初还只是看,过了片刻,便闭上双眼,手指当空点了几遍,终于定在其中一份之上。 小赵王眼底流露一丝淡淡的诧异,却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原来奴奴儿点中的那一份,也正是他先前最为怀疑的。 正是搬迁到古祥州象郡的那金姓人家。只是上面记录的,这金姓商贾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并没有叫“金婉儿”跟“金婵儿”的女 儿。 小赵王问道:“你为何觉着是这个?” 奴奴儿死死盯着那份卷宗:“因为我厌恶他们。” 当她面对这几份卷宗的时候,起先不觉着,但慢慢地,心中那股愤懑之气逐渐升腾,几乎无法按捺,而那卷宗上也慢慢浮现一缕黑色气息,自然确凿无疑。 大启皇朝的衙门卷宗,并非简单的白纸黑字,而在皇朝气运的覆盖之下,只有其微妙灵力。 普通人虽感应不到,但对于小赵王这种身负国运的皇室中人,以及奴奴儿这般身负天赋神通、尤其还是当事之人的,自然会有不同的反应。 小赵王道:“如此就好办了,甚至不必长途跋涉。” 奴奴儿咬了咬唇:“殿下,我想现在就去!” “已经入夜,城门早关了,何况雪地路滑,行路不便。”小赵王难得耐心地解释,心想:假如不是奴奴儿身份奇特,自然可以用中洛府的传送阵,须臾半刻就可以抵达。 只可惜传送阵在府衙之中,而府衙里有问心石,只怕这小家伙被问心石误伤,还是稳妥起见。 奴奴儿只得暂时按捺,眼见夜深,便道:“殿下,你也该休息了。”毕竟小赵王帮了自己这样大忙,奴奴儿难得体贴起来。 旁边的顺吉眼珠转动,他后知后觉,从晚槐口中得知小赵王前夜睡得安稳之事,这会儿便忙不迭道:“真是呢,殿下,不如让奴奴伺候您安歇吧。” 奴奴儿本是随口一句,闻言看向顺吉:这老太监怎么回事,这么放心自己么? 顺吉笑眯眯道:“小奴奴,还不快些扶着殿下?” 奴奴儿看看桌上的卷宗,不知想到什么,忙也换上一副狗腿神色,转到小赵王身旁:“殿下,我伺候您更衣就寝吧。” 不由分说架住了小赵王的胳膊。顺吉忙道:“哟,慢着些!” 两人一左一右,扶小赵王入了内室,晚槐带人上来,先送了汤药,见顺吉冲自己使眼色,就赶忙屏退了两个大宫女,只自己入内。 脱去外头大衫,解下玉带,去了王袍蟒服,净了手脸,又有宫女送了泡脚的水上来,擦洗停当,才扶了小赵王上榻。 太医照例又来给诊看伤口等等。 奴奴儿虽也忙中插手帮了几下,但看得多,做得少,只是应付罢了。 见这一套总算完成,才想功成身退,便给晚槐拉住,悄悄道:“奴奴,今晚上,还是你值夜吧。” “啊?不要吧……”奴奴儿面露难色,想到前夜值夜,最后还被踹下床榻,今晚上又将如何? 晚槐抿嘴笑道:“你先前看的很好,殿下睡得很踏实……今晚上你再看一夜,我叫人做你最爱吃的酸甜樱桃肉。” 奴奴儿口角流涎,眼睛放光,一改方才犹豫之色,连连点头:“伺候殿下自然是我应当的,姐姐放心,我定会伺候的好好的。” 小赵王虽也听见他们叽喳,却只做没听见,闭目假寐。 不多会儿,顺吉跟晚槐都退了出去,奴奴儿窸窸窣窣地凑近过来:“这么快睡着了么?许是累着了吧。” 小赵王强忍唇角抽动之意,奴奴儿蠢蠢欲动,忽然发现今夜小赵王似乎躺的靠内,外间空出这么大一块儿来,她笑道:“这不是天意么,这么大一块儿空处,简直能躺下两个我了。” 她还知道装一装,生怕顺吉跟晚槐进来捉个现行,就只靠在床边打哈欠,等了半个时辰左右,实在熬不住了,便鬼鬼祟祟爬上了床,又小心翼翼掀起被子一角,把自己的腰腹盖住。 奴奴儿祈祷自己不会惊动小赵王,起初还警觉,谁知才一倒下,便被身旁小赵王身上矜贵的淡香气包裹,很快竟陷入了梦乡。 直到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响起,小赵王才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身旁的小东西安静侧卧的样子,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悄悄地往外送了送,盖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而此时在殿外,顺吉大监有些焦急:“有用么?别是没有用,反而惹了王爷不高兴吧?” 晚槐道:“公公您别急,且再等等。”说话间探头向内一看,忙抬手掩住口。 ----------------------- 作者有话说: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宋·卢炳《杏花天·镂冰剪玉工夫费》 特别感谢先前在《谪龙说》扔了一个浅水炸弹的lingfang,在天官这里扔出火箭炮的灵少宁 感谢所有遇见的宝子 今天应该有二更,或许会晚一些哈~ 第32章 晚槐忙掩住口,顺吉问:“怎么了?”跟着看去,却见不知何时,奴奴儿已经偷偷爬到了榻上,正靠着小赵王,一动不动。 先前顺吉故意只放下一半的床帘,因此看的很清楚。 甚至能看见原本盖在小赵王身上的被子,也正盖在了奴奴儿身上。 顺吉跟晚槐对视了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笑意,大监悄悄地问道:“睡了么?” 晚槐点点头,道:“就算没睡,这许久时间没翻腾了,也跟往日不同……” 先前小赵王因受那些梦魇困境影响,非但睡不安稳,更加身心难受,躺在榻上,常常便如烙饼一般翻来覆去。但奴奴儿守在身旁就不同了,小赵王安静的像是喝了金盛春一样。 两人面上都有喜色。顺吉舒展着眉眼道:“往后咱家要把这小东西当佛龛似的供起来喽。” 晚槐笑道:“您这口吻像是阿坚一般。” 顺吉嘿嘿一笑,催她道:“趁着这功夫,你也回去歇着吧。这儿我看着就行了。” 当即晚槐先行回去歇息,顺吉就在外头的小榻上坐着,闭目打盹。 且说内殿之中,奴奴儿靠在小赵王身旁,睡得香甜,更不知在她睡着之时,小赵王身上丝丝缕缕的王气缭绕,浸润她的全身,感觉就如同沐浴在春风中一般,极为舒服。 期间,顺吉不放心,到底蹑手蹑脚进来查看了两回,果真不错,小赵王合眸舒眉地睡得极安稳,顺吉差点儿忍不住鼓掌起来,只有一点不太好,这小奴奴睡着睡着,手脚就有些不老实,起初还是背对着小赵王的,可顺吉头一次进来看的时候,她已经回脸朝上,再一次进来,她已经面对小赵王,且手还抓着他的衣襟。 奇怪的是,已经是这样无礼冒犯了,小赵王却仍旧没有醒来,似乎无知无觉,又似乎……觉着这样的话,浑然天成,并不违和。 顺吉忍耐许久,才终于没有探手过去把奴奴儿作祟的那只爪子给挪开。 直到过了寅时。 奴奴儿陷入睡梦之中。 起初眼前一团混沌,但随着王之气机的沁润,逐渐清明。 奴奴儿微震,耳畔传来凄厉的叫声:“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是大姐姐。奴奴儿着急,循着声音快步而去,眼前所见,却是一片血色,金婉儿便站在那血海之中,双眼含泪地望着奴奴儿,叫道:“婵儿……”她抬手向着奴奴儿,手腕处却流出鲜血。 奴奴儿惊心动魄,钻心地疼,大叫:“大姐姐!”拔腿便冲上去,想要拉住金婉儿。 但脚下的血涌上来,几乎让她寸步难行。奴奴儿尖声叫着,拼命拔腿向前,却感觉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她怎么都挣脱不了。 “放开我!”她悲怒交加之下,拳打脚踢,直到那约束着自己的力道猛然消失! 奴奴儿四仰八叉,向下倒去,仿佛坠入无尽深渊般,发出一声惊呼。 小赵王睡得好好地,便给人踢了两脚。 他猛然醒来,才发现身旁的奴奴儿紧闭双眼,手足蠢蠢欲动,这幅模样,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他一惊之下,本来想叫醒她,谁知奴奴儿一拳打开,正中他的下颌。 猝不及防,小赵王惊怒,忙攥住她的手,奴奴儿却挣得越发厉害。 僵持中,小赵王为难,他的手劲自然非同一般,却唯恐用力太甚会伤到她,只得暂且放手,谁知奴奴儿因挣扎太过,一下子往床下翻了出去。 小赵王忙要去拉她,已经晚了。 轰隆隆一声响,奴奴儿在此落下床去,这回比上次摔的还要“惨烈”。 而此时外头的顺吉大监听见动静,也忙赶了进来,一边儿扶着自己的帽子一边叫道:“怎么了,出了何事?” 顺吉扫了眼地上的奴奴儿,赶到床边,先扶住了小赵王。 “殿下,怎么了?做了噩梦还是?” 小赵王却瞥着地上的奴奴儿,只见她好不容易爬了起来,手摸摸头,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大概是发现自己人在寝殿,方才全是做梦,奴奴儿呼哧呼哧喘了几口:“吓、吓死我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喃喃了这句后,又发觉自己竟在地上,面上透出匪夷所思之色,呆呆地问道:“殿下,你……你又踹我下来了?” 小赵王听了这句,叹气:“分明是你自己做噩梦……哪里是本王,小混蛋,竟恶人先告状……”摸摸自己的下颌,小东西打人还挺疼的。 奴奴儿想了会儿,梦境中错乱的场景浮现:“还好、还好是梦……” 小赵王询问:“什么时辰了?” 顺吉道:“刚看过时辰,已经是卯时正了。” 小赵王眼中透出震惊:“卯时了?” 顺吉喜滋滋道:“可不是么?从亥时初殿下就寝到卯时正,足足有四个时辰了。” 小赵王的眼底漫漫地浮现悲喜交集之色……怪得很,有这个小东西在身旁,自己竟然不用喝酒便能睡着了,而且一睡还足有四个时辰。 若不是给她一顿拳打脚踢惊醒,兴许还能多睡会儿。 顺吉望着王爷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正欲开口,却见小赵王看向地上的奴奴儿,顺吉一个激灵,忙回身抢到还呆坐在地上的奴奴儿身旁,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就做了噩梦呢?做了什么梦?别怕,不好的梦若是说破了,就不灵了。” 奴奴儿本来不想提起,但听了顺吉这句,才抬眸看了眼小赵王,道:“我、梦见大姐姐了,她很不好。” 天官诡闻录 第33节 小赵王吁了口气,方才他已经听见奴奴儿喃喃地叫,听如此回答,倒是不意外。 顺吉这会儿对她是另眼相看了,忙着安抚道:“不要紧不要紧,小人儿家的梦都是相反的。” 正此时晚槐带人过来,伺候小赵王更衣洗漱,又送了汤药跟早膳。 吃了饭,廖寻过来道:“听那丫头说,今儿要去象郡寻她的家里人?我想着殿下身上有伤,这中洛府又离不开你,你自然不便轻动。我在此地又无事,不如且让我陪她去一趟。” 小赵王本来确实打算陪奴奴儿走这一趟,但廖寻亲自开口了……他略一踌躇,道:“本来是想让老师留下清闲几日,谁知却叫你跟着忙碌,叫人怎么过意得去?” 廖寻笑道:“哪里是忙,也算是跟着长长见识。不瞒殿下说,我倒是很愿意跟那丫头相处,十分有趣。” 小赵王只觉着心里那种别扭之感又冒出来了,只能死死按捺,道:“老师可别太纵容她了,那个家伙是很会顺杆爬的,知道您不会责罚她,就越发无法无天了。” 廖寻哈哈一笑:“我却觉着奴奴是个有分寸的,殿下向来威重,许是她心里畏惧,所以才会把我当作挡箭牌似的。” 小赵王只能交代了些留意事项,叮嘱廖寻尽快完事,尽快返回,又从王府殿前司调了一队禁卫跟随,除此之外,小赵王又唤了阿坚,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叫他跟随廖寻跟奴奴儿,务必保证两人安全。 奴奴儿听闻是廖寻陪着,越发喜欢,小赵王想到她所作所为,不得不提醒她道:“廖少保身份非同一般,你不许为难他,若有什么危险,更加不许让他置身其中,明白了吗?” 奴奴儿道:“我知道的,大叔是好人,我就算自己有事,也不会叫他有事。” 这话小赵王却又不爱听了:“闭嘴。”顿了顿,才道:“谁都没有事、安安分分回来了最好。” 这次出城,小树自然是要跟着的,小树,奴奴儿,廖寻三人乘坐一辆马车,外间阿坚骑马随行,前后侍卫随从跟随,煊煊赫赫出城而去。 象郡算来也是属于中洛府管辖地带,从早上一路疾驰,只在中午稍微歇息,到了晚间,距离象郡已经不足十余里。 只是入了夜,行路不便,便只能暂且在城外驿馆歇息。 早在他们的马车抵达之前,随行的前锋探马早就打点好所有,故而车驾还未停,驿馆的差人已经早早等候,房间饭食等也都迅速准备妥当。 晚间,奴奴儿一人一个房间,小树被廖寻劝着,同他一个房去了。奴奴儿因马车颠簸劳累,很快睡了过去,谁知将近子时,耳畔突然响起嘤嘤的哭泣声。 半梦半醒的,奴奴儿只以为是自己的大姐姐……不由揪心起来,不知不觉循着那哭声找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蹲在野地里,正在烧些东西。 奴奴儿疑惑,见那女子并不是金婉儿,不由松了口气,又见她烧的竟是些纸钱,便问道:“这位姐姐,你为何大半夜在这里烧纸?” 妇人闻听,头也不抬地抽噎说道:“劳烦下问,实不相瞒,小妇人乃是近便村中的,这些纸钱是为了我家孩儿烧的。” 奴奴儿诧异问道:“莫非府里的孩童有什么不妥么?” 妇人哭道:“虽还不曾殒命,却也差不多了,故而提前给他烧一些纸钱。” 奴奴儿忙道:“既然如此,就该快请高明的大夫,只烧这些又有何用?” 妇人道:“不中用,我家孩儿的病,不是寻常病症,而是他被黑大王看上了……所以救不得。” “什么黑大王?”奴奴儿惊奇:“这古祥州只有一个王,哪里还有什么黑大王?” 妇人正欲回答,平地一阵风掠过,隐隐地深林之中传出凄厉鬼啸般的怪笑声,妇人色变,叫道:“黑大王察觉了……快逃,迟了的话连你的性命也不保。” 奴奴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黑暗中两只烁烁然之物,如同灯笼飘在空中,向着她扑了过来。 她来不及逃,就听见“嘎”地一声响,是昌四爷的声音道:“何方鬼魅敢来相魇!还不快滚!”大翅膀挥动,一股寒意扑面。 奴奴儿惊呼出声,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做了个梦。 房门就在此时被人推开,进来的正是阿坚。 阿坚因为得了小赵王叮嘱,并没有安歇,因奴奴儿跟廖寻的房间挨着,阿坚便在两人房门外盘膝而坐,调息之时假寐,权当歇息。听见奴奴儿房中动静不对,这才推门而入。 见屋内无人,只有昌四爷站在桌上,翅膀张开,黑豆子眼炯炯有神,阿坚皱眉道:“怎么了?” 奴奴儿喘了一会儿,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罢了。” 见是虚惊一场,阿坚松了口气,却听见隔壁门响,他忙退出,见廖寻披衣而出,问道:“我隐约听见动静,可是有事?” 阿坚便告知了,廖寻笑道:“必定是因为要找到家里了,故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奴奴儿心惊肉跳,梦境中所见历历在目,便也跑出来,拉住廖寻说道:“大叔,我不是因为那个做梦,我梦见……”她思忖着,把梦境所见三言两语都说了。 廖寻诧异:“白衣女子烧纸?黑大王?” 此时驿馆的差役因听见动静,不知发生何事,便前来听差,猛然听见廖寻嘴里说出那几个字,吃了一惊:“大人,您说的是黑大王?” 廖寻道:“正是,莫非你听说过?” 驿差面有难色,阿坚喝道:“休要吞吞吐吐,还不快说!” 那驿差闻言,才忙道:“不瞒大人,这黑大王……是本地的一个传说,好像是十几年前,说是前方那黑风山上有个魔王,神通广大,逢年过节,需要周围的村民献祭童男童女……后来赵王殿下就藩后,陆陆续续便不曾听闻那种传说了……” 廖寻起初还当只是奴奴儿少年心性,胡乱做的噩梦而已,没想到竟然真有“黑大王”。 又想到奴奴儿本来就与众不同,突然在此做了这个梦,只怕必有缘故。 于是又问道:“那最近可曾听闻,又有这黑大王的传言?” 他想起最近蒋天官陨落,连王气十足的中洛城中都有天蝼作祟,何况城外?若那所谓“黑大王”若真的那么厉害,之前并没有 被斩杀、而只是慑于小赵王跟蒋天官的威势暂时隐藏行迹,趁着这会儿又出来为祸百姓……也是有可能的。 驿差却并不知道,正在此刻,他身后一个差役道:“先前有邻村的一对夫妻,抱了一个孩童经过,因雪天难走,便在此借宿一夜,据说那个孩子……” 那两人带着孩子在此处借宿,这差役因见那孩童不哭不闹,这妇人又满脸泪痕,便问缘故。妇人支支唔唔,只说孩子病了,要抱去看大夫。 差役见她语无伦次,有些怀疑是拐子,便偷偷留心,不料,听见屋内妇人跟那男人说道:“当家的,咱们真能逃得了么?村长都说了,黑大王看中的人,若不乖乖献上,还会连累家人……而且我看孩子这情形越发严重了……” 男人恨恨道:“好歹要试试看,总不能真的眼睁睁把孩子送给那怪物吃了。二十年没有冒头,突然现身,竟要我们献祭……我不信……” 驿差对廖寻说道:“当时小人偷听了几句,因为知道跟黑大王有关,也不敢贸然插嘴,后来这一对夫妻天不亮就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驿差听他如此说,才道:“原来是那一对,你早说,我先前见过的,就是旁边的八里沟的,那天早上他们走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只是才出门上大路的时候,就被几个看着是他们同村的人拉拉扯扯地带回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 廖寻听到这里,便问驿差:“你对这八里沟熟悉么?” 驿差道:“有个亲戚是那里的,故而还算熟络,大人有何吩咐?” 廖寻叫了两个侍卫上前,道:“事关孩童的性命,不管真假,不能坐视不理,你们跟他一块去,打听打听。” 这会儿正是夜深人静,天又极冷的时候,驿差却不敢多言,一则知道廖寻的身份,二来护送的又是赵王府的禁卫,三呢,事关人命,自然不能推脱。 于是赶忙挑了灯笼,跟那侍卫一块儿往八里沟去,幸而这村子距离驿馆不远,若骑马的话一刻钟就到了,只是晚上骑马不便,只能步行。 两个侍卫陪着那驿差,打着灯笼,浅一脚深一脚地,抄小路往八里沟去。 路越走越窄,渐渐地到了一处河埂上,两侧都是水塘沟壑,只有中间一条路,稀稀疏疏地有几棵柳树。 这会儿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四野无声,偶尔有两声夜鸟的啼叫。 驿差提着灯笼在前领路,越走越是心里发寒,他记得往前不远处,左手侧就是一片坟地,这会儿战战兢兢抬眼看去,却见那坟地之上,蓝幽幽地仿佛飘着几团鬼火,吓得他几乎把灯笼扔了。 一个侍卫上前,将灯笼接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怕,走吧。” 驿差抖了抖,觉着身上莫名多了几分寒意。 那侍卫道:“咱们赵王殿下辖下的古祥州,害怕什么黑大王白大王的?” 驿差忙道:“爷爷,少说两句吧,白天说说也罢了,这三更半夜,忌讳些好。” 两个侍卫只觉着好笑,道:“你这样胆小,还当驿差呢?” 驿差苦笑:“小人在这里当了十多年的驿差了,可还是头一遭半夜跑出来……何况前面就是那片坟圈子了……” 侍卫们抬眼看去,果然见一团团鬼火,若隐若现,看着确实有些骇人。 只是他们乃是赵王府的武夫,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胆气极壮,便只催那驿差快走就是。 谁知驿差领着转来转去,眼见半个时辰过了,居然还没有从河堤上走过,前方的坟地仍在那里,他们走了许久,却仿佛原地踏步。 驿差猛然醒悟,道:“不好了,是鬼打墙。” 侍卫们心头凛然,他们虽是赵王府的禁卫,但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一时懵了:“怎么回事?” 驿差道:“听老人说,遇到这种情形,用童子尿可破,或者血气足的,骂些污言秽语,骂的越狠越好。”他回头看两人:“两位谁还是童子么?” 两个侍卫嗤地笑起来,其中一个便用手肘顶了顶另一个:“童子鸡,赶紧的吧?” 那侍卫骂了几句,正要解裤子,驿差忽然看着前方,眼睛发直:“那那那……” 两人抬头,却见前方路上,飘飘荡荡来了一道白色影子,一跳一落,看着十分诡异。 侍卫们忙拔刀,喝道:“赵王府殿前司禁卫在此,何方妖邪,胆敢在此作祟!” 那影子似乎忌惮两人,不敢靠前,却不住地盘旋。 驿差却吓得腿软,若不是两个侍卫拦着,只怕转身就逃,谁知他哆哆嗦嗦的,一不留神,竟连滚带爬翻到了河沟底下,半边身子浸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蔓延,驿差竟无法脱,身上越来越沉,甚至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拽着自己的腿,正把他往河里拉下去,顿时越发吱哇惨叫起来:“有鬼,有鬼,救命!” 两名侍卫本正冲着那白色鬼影,见驿差落水,其中一人跳下来便要救他上去。 谁知拉住他的手,竟纹丝不动,仿佛拽着个千斤重的东西似的,侍卫知道不对,骂道:“真他奶奶的邪门了!” 这会儿,那白色鬼影见只剩下一个人在,当即怪叫了声,向着那侍卫扑了上来。 那侍卫挥刀乱砍乱打,却被那白色鬼影劈头盖脸地包围其中,侍卫只觉着身上被无数针扎似的刺痛,更是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三个人各自焦头烂额,渐渐力竭之时,只听到不知何处传来“嘎”地叫声,仿佛是老鸹子,令人毛骨悚然。 一道黑影掠来,如黑夜闪电,昌四爷展开双翅,向着那白色鬼影俯冲而去。 那影子见势不妙,吓得慌忙转身欲逃,却被一道雪亮的刀光追上,从中斩做两段,化成一团黑气。 昌四爷尖嘴一啄,将那黑气尽数吸光。 它在空中转身,又向着河面俯冲,黑色翼翅所到之处,那本来正苦苦拔河似的侍卫只觉着手上一轻,将是拽着那驿差出水,往后跌了个倒仰。 河堤上的侍卫好不容易定神,转身之时,才发现天色已经渐渐放亮,而河堤上来了一队人马。 那个他们护送的小女郎站在最前方,双眼如同天边的星光,她身前数步开外站着的是阿坚,正慢慢地将刀回鞘,另一侧是还在打哈欠的小树,廖寻便稳稳地站在她的身后。 这一行人还未靠前,安全感扑面而来,连原本笼罩不退的森森鬼气也在瞬间荡然无存。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了~ 第33章 原本奴奴儿众人还等候在客栈中,只是眼见一个时辰过去了,人却不曾回来。 按理说八里沟距离此处不远,又有本地人带路,就算步行,也该返回了。 天官诡闻录 第34节 这会儿才是丑时半,廖寻先前等待之时,已经找出了所带的中洛府舆图,又查看了一番,确定了八里沟的方向,便又命两个侍卫从大道一路寻过去,这次两个很快返回,说是大路上并无人迹。 两名侍卫道:“我们沿路找到八里沟村外,那村子安静的很,不像是被人打扰的,只是怪得很,这村子里竟然有人巡逻。为免打草惊蛇,我等便原路返回了,一路也并未察觉其他异样。” 廖寻道:“你们做的很好。又或者他们抄了小路,只不知是从哪条路去的。” 驿馆内的其他驿差,要么资历浅,要么非本地人并不熟悉周围路径,只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说道:“倒是有一条路最快,只是那条路上要经过两个坟圈子,这黑灯瞎火的,只怕他们未必敢从那里过。” 驿馆内灯火幽幽,众人面面相觑,既然如此,那三个人去了哪里? 这会儿已至寅时,奴奴儿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回想梦中那白衣妇人声 声哭泣,不由起身走到门口。 仰头看看天色,今夜月明星稀,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倘若那三人因为自己一个梦而遭遇不测,那可是无妄之灾了。 盯着那圆圆的皎月,良久,奴奴儿忽然心头一动,不由地慢慢闭上了双眼,梦境中所见所感慢慢地又清晰起来,月色笼罩中,本来藏于夜色中的这片大地,竟在她的心底慢慢清晰,而夜色中的那些响声也逐渐嘈杂。 林中夜枭的叫声,地底草虫的哀鸣,村落里,婴儿睡梦中的呢喃,夫妻之间的密语、吵闹或者调笑,老年人低低的咳嗽…… 病痛困苦者发出哀叹,志得意满者忍不住发笑,以及那些身陷绝境,悲痛哀嚎,厉声疾呼的…… 奴奴儿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她不是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而是从别人的眼睛、感知中,察觉了这一切。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想要找寻的人,月光之下,三道身影立在河堤上,却被鬼魅所困,无法前进一步。 奴奴儿蓦地睁开眼睛。 众人七手八脚地,那那名侍卫跟驿差从河堤底下拉了上来,那驿差吓得脸色煞白,先前又在冰水中泡了太久,几乎昏厥,侍卫还好些,只是有些脱力,河堤上那侍卫也无大碍,除了脸上身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一通忙乱,天已经蒙蒙亮了,坟地上的野火也逐渐消失了影踪。 廖寻吩咐先把那驿差带回去,请个大夫给看看,两名侍卫毕竟是武夫,虽然受了惊吓,幸喜没伤根基,也让他们一并返回,同剩下的人先行驻守驿馆。 众人沿着河堤,向前而去,这小路很是难走,坑坑洼洼,又有残水结冰,还好侍卫们提着灯笼,天又放明,逐渐地,前方的村落也逐渐在晨光中展露真容。 小树跟在奴奴儿身旁,先前他正睡梦中被叫醒,一路哈欠连天,直到快靠近八里沟的时候,小树忽然有些精神起来,双眼盯着前方,目光炯炯有神。 奴奴儿也嗅到前方的村子透出一股邪气,她肩头的昌四爷已经按捺不住,道:“奴奴儿,我先去看看。” 昌四爷振翅向前飞去,身后廖寻饶有兴趣地望着那寒鸦,不由笑了声。奴奴儿正有些紧张,闻声回头问道:“大叔,你笑什么?” 廖寻道:“只是觉着这只寒鸦有趣,让我想到辛幼安的一首词。” 奴奴儿年幼之时就被拐走,又是出身商贾之家,自然没有机会接触那些诗词之类,能识字已经是了不得了。 她虽然不懂那些诗词,但却很爱听,便忙问:“大叔,是什么诗?” 廖寻环顾周遭,虽是朝阳初升,但还未露头,此刻天色仍旧暗沉沉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晚暮还是黎明,又望着雪压柳枝,河堤下方水塘上结了厚厚的冰,微微泛白。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刚念出来,忽然觉着不妥,面前是个小女郎,自己说什么“无离恨,有白头”的。 廖寻便就此打住了,道:“罢了罢了,这个不太好。” 奴奴儿不太明白诗词中的意思,只喜欢廖寻念诗的韵味,便笑说:“我倒是觉着挺好,只好似没完一般……大叔既然说不好,那以后就再给我想个好的吧?” 廖寻见她一派天真无邪,分明不懂这诗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便点头答应。 奴奴儿回头,正欲迈步,耳畔忽然有个声音响起:“不许去……” 这声音威严而熟悉,俨然正是小赵王,奴奴儿吓了一跳,急忙东张西望,以为小赵王竟追了来。 谁知目光所及,只见四野茫茫,身边也依旧是那些人,并不见小赵王的身影。 廖寻看她神情一时慌张,问道:“丫头,怎么了?” 奴奴儿道:“我、我刚才好像听见了殿下的声音。” 廖寻自然一无所知,笑问:“哦?当真么?殿下可说了什么?”这会儿他还没当回事。 奴奴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说,正犹豫中,小赵王的声音又响起,喝道:“不许去!” 这一下,奴奴儿确信无疑,不是自己幻觉,是真的小赵王在说话,她慌得捂住耳朵,不知是怎么回事。 赵王府。 从清晨奴奴儿跟廖寻等出发后,赵王府一如往常。 小赵王有数不完的公务待办,自然分神不暇,只不过,对于顺吉跟晚槐来说,却总觉着王府里的气氛,跟先前不一样了。 慢慢地两个都琢磨出味儿来,是啊,少了一份闹腾。 没有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东西在府里窜来窜去,叫人感觉若有所失似的,她在的时候,每每让人头疼,她短暂离开,却让人心头空落落地。 顺吉跟晚槐道:“今晚上可怎么办好?那小家伙竟舍得离开。” 晚槐说道:“难不成真叫她每天都守在王爷身旁?过去十几年咱们也都是这么过的……何况她是去找寻她的家人。” 顺吉叹息:“我也是心疼咱们殿下。” 晚槐道:“有廖少保跟随,事情顺利的话,最多三四天也就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顺吉挠挠头,向内看了眼,小声道:“你有没有察觉,殿下好似、不太高兴?” 晚槐也是这样感觉,只是不敢妄议,便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得叮嘱殿下,不能操劳太久,腿上的伤还要养呢。” 如此一整天过了,倒是无事。晚上,顺吉跟晚槐心怀鬼胎,不知要不要劝小赵王饮酒。 小赵王却全无睡意,只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歪了歪,如此到了子时,他忽然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顺吉忙上前伺候,瞅准机会道:“殿下,要不然就喝一盅……” 小赵王抬手制止了他说话,双眼微微闭上。 方才他躺下的瞬间,往昔那种冤孽缠身的感觉复又侵袭,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无数的响动如潮水涌起,又缓缓退下,最后,竟显出一幕场景来。 一个白衣女子,正在野地里烧纸,忽然,一道娇小身影靠近,询问:“这位姐姐,你为何大半夜在这里烧纸?”是奴奴儿! 接下来,听着那白衣女子诉说,以至于最后黑风滚滚,直到奴奴儿惊醒,小赵王才也如梦初醒一般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太过记挂那小东西、自顾自生出幻觉,亦或者是真的……又看到她身边发生的事。 只不过如今正是子时,她应该不至于在野外游荡才是。 小赵王想不通,心头却隐隐地惊跳。 他心中有事,无法静心,自然更无法入睡,索性起身,如此又到丑时,心头忽然一动。 正是天地间万籁俱寂的时候,小赵王的心思却极其澄明,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跟奴奴儿似“心意相通”,甚至能感觉此刻她心中所思所想。 奴奴儿眼前所见耳畔所听的种种,正是小赵王所感所听,只不过小赵王并非自愿,只因为奴奴儿的心意十分强烈,竟左右了他的心意,让他身不由己,被她驱使了似的。 等他察觉后强行中断,已经晚了。 “混蛋,竟敢如此放肆……”口中低语,小赵王隐约不安。 他没法解释自己心中的那股烦乱,他无法静心,也无法入定,察觉到自己的反常,小赵王忍无可忍,唤了顺吉入内。 喝了一爵金盛春,小赵王感觉到体内酒力上涌,原本那浮云巨浪般鼓噪的思绪逐渐被麻痹了一样,他长吁了口气,入睡之前,还没忘骂了句:“小混蛋,这下奈何不得本王了。” 他沉沉地入睡,怀着一种类似一了百了般的心情,但并不轻松。 不知睡了多久,心头一股强大的不安感硬生生地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小赵王望见一道河堤,望见河堤上走着的一行人。 他甚至听见廖寻念那句“若教眼前无遗恨,不信人间有白头”,他看清奴奴儿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可同时,他更看见前方村子上笼罩着的巨大阴云。 不,那不是阴云,是一团极大的黑气,如巨型怪兽般的,等奴奴儿他们一行人自入网罗。 小赵王忍不住喝道:“不许去!” 奴奴儿确实是听见了,因为他看见她跳起来,做贼心虚般四处张望。 只是虽然出声警告了,但小赵王心里清楚,那个小混蛋是绝不会听自己的。毕竟,就算当着他的面,她还能阳奉阴违,何况隔着距离,这般不清不楚无来由的喝止呢。 果真,她竟捂住了耳朵。 许是太过惊怒,小赵王陡然醒来,把旁边守着的顺吉吓了一跳。 这才睡了多久?生平第一次,百试百灵的金盛春失了效,顺吉惊慌失措:“殿下,您怎么了?” ----------------------- 作者有话说: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辛弃疾《鹧鸪天》 第34章 八里沟。 马家祠堂,地上捆着一个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汉子,若驿馆的差役在场,便会认出正是那日借宿的那对夫妻中的男人。 而这汉子旁边,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术士模样的老者,卧在地上,赫然已经没了气息。 “大家都看清楚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站在两人之前,指着他们,对面前的众人道:“这马三家的孩儿冲撞了黑大王,他们不想着平息黑大王的怒火,却想偷偷逃走,还试图对抗,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下场。” 祠堂内站着的十几个男人均都鸦雀无声,瘦高个旁一个留着长胡须的道:“仙婆都已经发话了,这若是放在二十年前,马三如此做法,会牵连我们整个村子,幸而黑大王才刚苏醒,只要祭品送上,此事便不跟我们计较……若还不从,整个村子的人都要遭殃。” 直到此刻,大家才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有人道:“村长说的很是,咱们中洛府的天官都陨落了,新的天官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就靠我们自己,怎么能抗得过黑大王,若是惹怒了,我们还活不活了?不如舍出这两个孩子……再说,就算我们不主动献上,那两个孩子也活不了了……” 原来前几日,马三家的孩子跟另一户人家的小童不约而同陷入昏迷,起初不明所以,忙找了大夫给看,药都吃了,却也无用,最后还是个高明的大夫说是中了邪祟,叫他们查查看有没有冲撞了什么。 两户人家一对,突然想起先前曾抱着孩子路过黑风山下的黑大王像,那本是几十年前,村民们竖起来以便于祭祀的,可因为小赵王就藩后,弹压古祥州内邪祟,黑大王突然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这“雕像”风吹雨打,竟有些残缺不全了。 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雕像还有来历,时常有过路人见这里石头干净,还在周围坐着歇脚之类。 正疑心之时,村中惯会通灵的仙婆发话说,那两个孩童冲撞了黑大王,导致沉睡的黑大王将要醒来,若想安抚怒气,只能把两个孩子献祭了。 马三两家听了这话,自然不甘心如此,于是合力请了个术士,希望能够保孩子无恙。 这术士来到之后,当即做法,村民离的远,只看见黑气滚滚,呼喝声连连,等黑气散开,才发现这术士竟倒在地上,胸口一个大洞,死状极其凄惨。 两家人这才慌了,此时村长站出来,说起二十年前祭祀的规矩,叫他们两家人乖乖地把孩子献出来、平息黑大王之怒就是了。 马三家里听闻,赶忙连夜出逃,谁知却又给村人劫了回来。 如今众村民听村长这般说,自然都是人心惶惶,年青人虽有些没听过黑大王的传说,年老的却是经历过的,甚至有些人的兄弟姊妹便是献祭给了黑大王,他们心中对于那妖魔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自然都想着平息妖魔的怒火为要。 眼见天色放明,众人便带上孩童,随着村长往黑大王的雕像而去。 这村子原本就是挨着黑风山的,出村不远便是。众人浩浩荡荡,来到雕像前,当即磕头请罪,把两个孩童摆放在雕像脚下。 天官诡闻录 第35节 那仙婆一把年纪,脸膛微红,现场祈祷了一番,烧了纸钱。 村长道:“今日送上祭品,黑大王自然会宽恕众人,不会降罪于我们村子。”又说了几句,便要打发村民们先行离开。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哭号声远远而来,原来是那马三的妻子,原本被锁在房间里的,她爱子心切,竟打破窗户逃了出来,此刻双手鲜血淋漓,不要命似的奔来。 村长呵斥道:“快拦住她!别叫她又冲撞了黑大王。” 有几个村民忙冲了上去。 村长则后退一步,对身旁那长须男子道:“这妇人又来搅局,该如何?总不成也把她打个半死。” 男子说道:“一个妇人罢了,莫非还能难倒村长?” 村长看了眼身后的仙婆,说道:“不如再让仙婆施展些法术,像是除掉那术士一样把她也……省得她又闹腾。” 长须男子一愣:“难道那术士不是村长叫人干掉的么?我并没有动手啊。” 村长也怔住,继而笑道:“自然不用你动手,难道不是仙婆?” 长须男子踌躇:“据我所知,仙婆也没有出手。” 村长呆怔。此刻那仙婆走过来,也盯着那哭天抢地的马三之妻,道:“为什么没把人看好,好好的事儿又拖延了。” 原来这所谓的“黑大王”,只不过是这三个人弄出来唬人的,黑大王确实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并不是因为被孩童触怒而苏醒,却是村长,神婆跟那长须男子搞出来的诡计。 之前中洛府有天官在,妖邪鬼魅不敢随意作祟,这仙婆也有些生意寥落,正好趁着天官陨落的机会生事,又听闻中洛城中有妖邪出没,他们便更动了心思。 正好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昏迷不醒,三人便想到了这个法子,一则镇唬村中众人,二则把那两个献祭的孩子转手倒卖了,前者对村长有好处,后者则有利于所有人。 毕竟有黑大王的名头在,他们做什么歹恶之事都有现成的挡箭牌,谁也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而经过这些事,村民们自然更敬畏村长,他又从仙婆师徒手中分了钱,何乐而不为。 之前马三家里请了术士来,村长唯恐被发现真相,便叫那长须男子想办法。 很快,那术士死在了黑大王雕像之下,村长便以为是仙婆师徒所为。 而仙婆两人,却以为是村长下的手。 此刻两下对上口供,竟都不是对方,村长突然不寒而栗:“会不会真的是……” 仙婆道:“不会,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这么凑巧?”又吩咐长须男子道:“还是趁机赶紧先把那两个孩子运走,省的夜长梦多……” 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着眼前光线逐渐暗淡。 村长三人以及正在那里围堵马三之妻的村民们纷纷抬头,却见一片阴云从黑风山上掠了过来。 大家本就恐惧,见状越发害怕,有胆小的人大叫:“黑大王来了!”拔腿拼命狂奔而逃。 村长也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仙婆还在嘴硬:“不不、不可能的……我明明没有感应到……” 话未说完,那阴云已经来至三人头顶,正停在黑大王雕像前,三人几乎忘了挪步,仰头呆呆看着那片云,只见阴云之中突然探出一只幽黑的利爪,竟是向着那仙婆捉来。 仙婆连动都没来得及,便给那手攥住,凌空而起,每个人都听见了她刺耳的尖叫声。 下一刻,尖叫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从阴云中 洒落,村长跟那长须男子躲闪不及,抬手摸摸脸,竟是一脸黏湿的血! 阴云之中,光影闪动,仿佛能听见咯吱咯吱啃噬的声音,村长这才明白过来:“黑、黑大王!” 长须男子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黑大王三两口将仙婆吃光了,阴云中两只眼睛如灯笼似的,向底下看来,村长心胆俱裂,连滚带爬,却知道自己逃不脱了,无意中望见两个摆放在地上的襁褓,他忙滚到那边,抬手抱起一个举得高高的:“黑大王,祭品、祭品……”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这黑大王吃了这祭品,就不会再动自己了。 人群中马三的妻子见状,惨叫了声:“孩子,我的孩子……”拔腿向着此处跑来。 阴云中探出的那只手,利爪如同钩子一样,上面还滴着血,本来想向着村长去的,却见他捧起了襁褓,这么犹豫的瞬间,妇人已经狂奔上来。 好像是妇人的身影吸引了黑大王,他的手一摆,向着妇人抓去。 眼见那尖锐的爪子将穿透妇人的身躯,半空中一声尖锐的嘶哑叫声:“嘎!” 一道黑影展翅掠了过来。 那爪子仿佛受了惊,抖了抖,便失去了准头,但仍是刺中了妇人的肩胛,竟直接带着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昌四爷向着阴云之中冲了上去,与此同时,阿坚跟赵王府的几个武夫不约而同拔刀冲了上前。 阿坚人还没到,便将刀扔了出去,他的准头极佳,刀刃直接斩到那只黑色爪子上,只可惜,只听到“铿”地一声响,竟然分毫无伤。 只是那爪子一抖,勾住的妇人身子摇摇晃晃,终于坠在地上。 先前那村长本来正望着利爪钩向妇人,他暗自窃喜,放下襁褓就跑,并没察觉村外大路上有一行外人来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村民,横竖对他而言,此刻人越多越好。 冷不防有一道身影掠了过来,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猛地拍了他一掌。 村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吃惊之际,冷不防那利爪因为被阿坚的刀所惊,失去了那妇人,猛然看到有人腾空,顿时把爪子一抄,不偏不倚将村长擒住。 村长惨叫了声,两只眼睛瞪大,只觉着攥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大了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了,骨骼都发出了难耐的格格之声。 身体却越来越高,直到看见阴云中那张鬼面之时,“啪”地一声响。 村长在黑大王的掌心化成了一团血肉。 黑大王低头舔舐掌心,脸上浮现怒气。 抬头,却见一只寒鸦竟直飞上来,向着自己面上抓了过来。 黑大王把手一摆,想要抓住,昌四爷身法却极灵活,自他手底掠过,顺势还在他的面上抓了一把,薅落许多黑白相间的毛发。 昌四爷本来是想把黑大王逼落,只是这妖魔比他想象中更强。他盘旋几回,低头看向地面。 奴奴儿早就制止了小树跟廖寻靠近,让几个侍卫在外围守护。自己却跑上前去。 她跟昌四爷的心意是一样的,仰头望着半空的黑大王,微微闭了闭双眼。 若是在以前,面对这样可怖的魔怪,她早跑了,就如同在中洛城中目睹那天蝼出世一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不像是以前那样满心惧怕了,这会儿想的竟然是如何将这魔怪制服、斩杀。 就如同当时面对天蝼的两位天官一样。 奴奴儿有些笨拙地,学着当时的天官打出手诀,口中念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阿坚扭头,虽然此刻不是该笑的时候,但……这奴奴儿,弄来弄去,就只会这两句。 奴奴儿深深呼吸,口中道:“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一道微弱的金光浮现,空中的那团阴云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有个声音咆哮:“天官……怎么可能……” 乌云迅速地下降,与其说是下降,不如说是坠落在地。 轰然一声响,阴云散开,显出中间一道铁塔般的黑色影子。 阿坚屏息:他决定以后不会再嘲笑奴奴儿,就算她只会这两句从翟天官那里“得来”的话也罢了,横竖管他黑猫白猫,能管用就行。 而在他们面前,这所谓的黑大王终于显露真身,遍体黑色发光的毛发,唯有腹部雪白,下颌处的毛发却是绿色,一张脸黑白相间,如同鬼魅,极为怪异。 最为古怪的是,他竟然是只有一只独脚,伶仃站立。 远远地廖寻看见,脱口说道:“是山精!” 山精,又名山臊,山魈,人面猴身,独脚。 原来这黑大王,就是山魈成精,它原先还能乘云,此刻被那金光法诀影响,法术失效,坠落地面,愈发暴怒。 山精扬首,发出了令人恐惧的笑声:“是你们这些人把吾唤醒了的,却又要来杀吾……”它捶着胸口,吼声如雷,长臂探出,向着地上的侍卫横扫。 阿坚叫道:“快快闪开!” 众侍卫急忙施展身法,各自躲避,有那稍微慢些的,被那利爪带动的罡风掀起,直飞出去,阿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山精趁机想捞一个人吃,便飞身过去解救。 只可惜这山精竟似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他的刀竟不能伤及分毫,只能扰乱其心神而已。 趁着这功夫,有几个侍卫趁机把地上的孩童,并那受伤的马三妻子抱住,离开这危险之地。 奴奴儿看到阿坚跟几个武功高强的武者围着那山魈不住出招,可惜不能奏效,她心中暗暗着急。 正不知所措,只听身后廖寻道:“这怪物虽看似刀枪不入,但一定有其不能碰触的罩门所在,或者是眼睛,或者是……” 奴奴儿心中一动,见昌四爷兀自盘旋,便叫道:“四爷,抓他的眼!” 山精听见,两只怪眼瞪向奴奴儿,奴奴儿一颤,不由地后退两步。 阿坚纵身一跃,双脚踩着山精的手臂,借力又跃起,挥刀斩向山魈双眼。 山魈挥臂挡住,巨大的力道竟将阿坚震飞,多亏昌四爷飞舞而至,阻住了山魈的继续攻击,阿坚身形直坠而下,勉强避开,两个禁卫上前护住。 现场一片大乱,山魈被激发了杀性,几次抓昌四爷都没有抓到,便俯身向着地上乱打,一刹那,飞沙走石,那些碎石如同乱箭一般四处乱射。 之前跟仙婆村长一块儿的那个长须男子,原本吓死过去,先前几个人鏖战山魈,便把他惊醒了,原本正想偷偷地逃走,谁知正撞上这些乱石,顿时被打的鲜血长流,血肉横飞死在地上。 负责守着廖寻小树的侍卫们见状不妙,赶忙又护着他们后退。廖寻只顾向着奴奴儿张望,十分担心,冷不防小树挣扎着要上前,嘴里嚷嚷:“敢伤阿姐,让我戳死他……” 廖寻急忙把小树拉回来,道:“不要过去,去了只会让丫头分心。” 小树不做声,只低了低头,又左右摆了摆,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廖寻见他动作古怪,不敢掉以轻心,只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与此同时,那边奴奴儿见乱石纷飞,她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论武功,连一个寻常禁卫都打不过,所以在靠近之时就先瞅好了藏身之地,见山魈发怒,她纵身跳起来,一溜烟躲到了那残存的“黑大王”的雕像后面。 阿坚几个原先还担心,见她如此机灵,阿坚不由苦笑,却也放心了。 奴奴儿躲在石像之后,时不时地仍有碎石迸溅过来,险象环生,奴奴儿又担心昌四爷,又担心阿坚众人,还记挂着廖寻跟小树……正无可奈何,无意中瞥见石像背后模模糊糊,仿佛有些字迹。 奴奴儿定睛看去,见却是两行字: 勿谓不预 一雷一火 奴奴儿竟不懂何意,但“雷火”两个字,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既然刻在这里,想必是对这山精有些效用,只不过如今往哪里找“一雷一火”去? 生死攸关,外头的禁卫已经有陆续负伤的,声音传至耳中。奴奴儿心惊胆战。 此时,奴奴儿又想起小赵王 那句“不许去”。 最初她怀疑,小赵王到底是不是警告自己。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天官诡闻录 第36节 她太不自量力了! 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天官,只是会些“三脚猫功夫”,竟敢掺和这种危险之事。之前看见天蝼的时候就怕的双腿打战,这才几天呢,胆子就壮的无法无天了。 其实奴奴儿往这里来的时候,也思忖过,自己为何要来参与这种事,明明听着就很危险。 但……谁让她做梦梦见了呢,为什么只有她梦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所以,就像是当初在天蝼作祟的时候,她命不顾地去救那个婴孩一样,就如同她明知道有天雷降落,也要护住杏树奶奶一样,同样的道理。 因为她看见了,知道了,所以,不能不管。 而不顾后果如何。 心里闪过一道光,似乎忽略了什么。奴奴儿忽视周围那石破天崩的混乱种种,凝神回想……是了!在对战天蝼的时候,正阳府的天官,似乎从手底下射出了火球?!对,是火球! 奴奴儿只觉着体内一阵血热,火…… 但,该怎么才能有那种东西呢?她一边思索一边从雕像后探头,一看不要紧,却见阿坚跟两个禁卫正挡在山精之前,阿坚显然也负了伤,半边手臂鲜血淋漓。 奴奴儿本还在犹豫,如今再也耐不住了,她看看身前的雕像,手脚并用爬到了雕像头顶,大叫道:“臭妖怪,看这里!” 山精距离此处不足几步之遥,只是被阿坚等人以及昌四爷不住袭扰,竟不能上前,如今见这小女郎竟敢挑衅自己,当即大吼了声,单脚用力,竟是向着奴奴儿跃冲过来。 刹那间,阿坚,廖寻,昌四爷都不由地齐声大叫。 山精还未到跟前,带起的劲风袭来,几乎把奴奴儿从雕像顶上扫落,她屏住呼吸,一手抓紧雕像,一手向前一扬,叫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总监终生,听吾号令!雷火球!” 山精在半空中,铜铃般的眼睛逐渐瞪大,眼睁睁看着那小女郎张手,手底下金光闪烁,竟是……一团火焰!不,是一团火球,仿佛是雷火一般,耀眼夺目,往山精面上击去! 原来山精生性怕火,最为惧雷,如今更是对奴奴儿势在必得,两方相距太近,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金色闪烁的火焰扑向脸上,山魈恐惧之极,闭上双眼,惨声大叫。 他张口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带着更加强劲的飓风,奴奴儿的手都流血了,再也把不住雕像,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奴奴儿人在空中,心跳几乎都停了,眼睛却还盯着山魈,却见它庞大的身形也向后跌落,双手捂着脸,仿佛极其痛苦。 “四爷,眼睛!”奴奴儿大叫。 昌四爷反应最快,翅膀回旋,向着山精面上冲去,在山精尚未睁开眼睛之前,尖锐的喙刺破眼皮,直接将山精的眼珠啄碎! 与此同时,阿坚也抓住时机,纵身跃起,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将手中的刀送入山精大张的嘴里。 只有廖寻,急忙拔腿向着奴奴儿的方向奔去,但两下隔得太远,廖寻身形踉跄,双眼只顾盯着空中的奴奴儿。 山精受惊之际的吼声何其厉害,奴奴儿首当其冲,身形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往后急飞出去,她这样娇弱的小女郎,这样摔落的话,那岂不是…… 谁知,就在廖寻眼前,奴奴儿本来刹不住的身形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托住了一般,缓缓地滞住,降落。 机不可失,廖寻几个起落上前,张开双臂,正好将奴奴儿抱住。 与此同时,赵王府中,小赵王身形巨震,嘴角慢慢地沁出一缕鲜血。 -----------------------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绞尽脑汁地死磕这小破文啊?是我是我啊(苦笑) 小赵王:是谁甘愿做幕后英雄啊,是本王啊~ 嘤嘤嘤 第35章 自从小赵王就藩,虽然偶尔有些头疼脑热,但毕竟乃是一州王气担当者,除了夜不能寐外,身体一向还好。 更不曾出现过“呕血”这种可怖之事,此事可大可小。 赵王府忙成一团,除了太医之外,顺吉又急忙命人就近去传了正阳府跟信阳府两位天官前来。 徐先生已经给看过了,隐约瞧出缘故,只不便擅言。 等到两位天官来到,查看之后,双双面露诧异之色。 顺吉询问缘故,翟天官道:“王爷这般气血翻涌,血不归经的情形,像是过于耗神劳心,不知先前王爷做了何事?” “也没有去别处,就是在书房……”顺吉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从金盛春失效后,小赵王再也无法入睡,起初呆呆坐着,后来便垂眸凝神,仿佛入定般。 顺吉隐约听见他低语的那些话,只是不懂何意。 翟天官看了眼徐先生,道:“先生怕也看出来了吧,王爷应该是贸然用了神游之法。” 三个人的脸色都有些肃然。 天子可以神巡九州,藩王自然也能神游王土,只不过这种行为只存在于典籍跟传说中,比如当今天子的“神巡”,只在前几日,还是寒川州夏天官同她的执戟郎中代为神巡,这也是近百年来头一次。 所谓神巡神游,自然是神魂离体,正因为如此,才更凶险。 就算是修为强大的术士,也不敢轻易用这法子,神魂离体之后,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不测,比如阴魂,妖鬼,或者别的觊觎的修行者之类,而离体的神魂比本尊更弱上很多,很容易给趁虚而入,若是吞了神魂,或者占据本尊之体,那就万事皆休。 虽说小赵王有王气护体,何况人在赵王府中,等闲魑魅魍魉就算觊觎也无法靠近,可神魂出游,又没有护法,其凶险简直一言难尽。 更何况,小赵王在此前从未行过此法,毫无经验可言。 “殿下好端端地,为何会如此冒险,是不是有什么邪魔侵扰?”正阳府的天官嘀咕,一边从怀中掏出一面罗盘,试图推演。 先前跟天蝼一战中,两名天官各有损伤,执戟郎中更是伤重,所以暂时留在中洛的神官邸休息调养,之前杏树奶奶雷劫之事,也未曾去惊动,此番顺吉无可奈何,便请了两人前来。 信阳府的翟天官道:“哪里有邪魔胆敢近殿下之身,恐怕另有缘故。”他看向徐先生道:“我记得之前那个从天蝼口中救出孩童的小女郎就在王府……如何不见?” 徐先生才将奴奴儿同廖寻昨儿出城之事告知了。道:“算算路程今日也该到象郡了。” 这会儿正阳府陈天官眉头一皱,道:“是象郡?方才我们在官邸的时候,便察觉象郡方向妖气涌动,像是有大妖现世,只是很快又消弭了,难道……” 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小赵王,这会儿大家心中所想的,都是小赵王之所以神游,必定是因为要去斩杀那大妖…… 唯有翟天官心中疑虑,中洛府没有本属天官坐镇,王气受制,就算以小赵王的神威,逼那妖邪退避三舍还可。 但若是诛灭妖邪的话,小赵王亲身而至,加上湛卢剑加持,或有可能,可只凭着一道尚且“稚嫩”毫无经验的神魂,似乎……有些勉强了。 但除了这个,又实在没法解释,除非…… 想到之前在城门口遇到的那小女郎,翟天官道:“先前徐先生说起,那小女郎竟能够诵读我等的敕言法诀而不受反噬?” 徐先生道:“确实如此,而且每每奏效,虽然不似两位天官一般神通广大,但也算小有成就。” 两个天官彼此对视,陈天官思忖道:“总不会,那女郎就是……” 他们对待这种事情,十分慎重,何况他们乃是皇朝敕封的天官,一言一行,非同一般,因此那底下的字及时地收住,并没有说出来。 顺吉不晓得缘故,见他们气氛古怪,便催促问道:“到底说个明白,殿下可有碍没有呢?好好地为什么吐血了?”别的事顺吉一概不理,只最在意小赵王的身体。 翟天官安抚道:“不妨事,殿下已经神魂归位,只要好生休养便能恢复。” 顺吉道:“可无端端为什么会这样?简直骇死人了。” “这个……多半是王爷自己的心意,”翟天官叹息道:“等王爷醒来,我等也会好生规劝,毕竟整个古祥州,以及千千万黎民百姓还指望着殿下,不管为了什么天大的事,王爷万金之躯,岂能轻易涉险。” 陈天官也频频颔首。旁边徐先生心中叹道:“假如那小女郎当真会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那却不知道对于小赵王而言,是福是祸,才只崭露头角,就能让小赵王呕血,那以后……倒不知如何了。” 象郡外,八里沟。 奴奴儿只觉着自己好像被人抱住,猛地就刹住了身形。 她起初害怕的几乎闭上眼睛,察觉不对,睁眼四看,身旁却并无人。 除了……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就如同她听见“不许去”那三个字的时候一样。 有那瞬间,奴奴儿几乎怀疑小赵王已经来到了自己身旁。 直到那力量阻止了她继续摔出去,才陡然消失,奴奴儿下坠,落在了廖寻怀中。 廖寻将她拥住,急忙问:“丫头,丫头你还好么?” 头一次,从来泰然自若的廖少保也为之动容,面色急切,满是担忧。 奴奴儿睁开眼睛:“大叔……我、我没死。” 才说出这句,她醒悟过来,身子一颤,忙探头道:“快快,戳他肚子的软毛。” 那边,阿坚昌四爷正分头行事,但凡是能动的的侍卫也都冲上去,刀砍剑刺,听见奴奴儿的喊声,阿坚飞身而起,从一个侍卫手中抢过长刀,向着山精腹部用力刺去。 只是他先前奋力扔出那一刀,几乎贯穿了山精的咽喉,可惜那刀对于山精而言仍是太小,没法儿让它致命。 此刻阿坚的力气早衰竭了,虽然刺中,但却无法尽入,反而惹得那山精又狂吼了声。 阿坚咬紧牙关,因力气耗尽,也呕了血,就在无法可想之时,有道身影快步走来,从地上捡了一把长刀,向着正要挺身而起的山精腹部刺去! “少保……?”阿坚几乎僵硬。 廖少保竟然……那拿惯了笔的手竟握住了刀。 就在廖寻走近山精的刹那,一道温风平地而起,隐约中,两道身形若隐若现,无形中的两只手搭在廖寻手上,长刀向前,嗤地一声响,已经破了山精的法门。 山精向后跌倒,无法再动,硕大的身形飞快地缩小,最后竟化作了一只猴子大小,直挺挺躺在地上。 昌四爷大喜,本来周旋的已经没了力气,见状俯冲向下,张开嘴,竟是生生地将那尸首吞下。 就在那山精尸首被昌四爷吞下之时,原本残缺的山精雕像,顿时迸裂成碎片,那“勿谓不预,一雷一火”八个字,也随之消散无踪。 妖魔伏诛,风平浪静。 奴奴儿眼睁睁望着前方,就在廖寻的身侧,左边站着的,是一道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形,右边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修行者打扮的老者。 方才千钧一发,是这两个灵体相助廖寻,顺利地刺破了山精法门。 此刻,那两道灵体离开廖寻身侧,向着奴奴儿而来。 奴奴儿看向那白衣女子,正是在她梦里烧纸钱的那个妇人:“是你……?” 女子看向奴奴儿身后的小树,不敢靠前,道:“大人恕罪,妾身乃是女魅,乃是这周围失去孩儿妇人们怨念凝结而成的,百年来只修成这一点形体,因察觉黑大王会被无知村民唤醒,幸而大人从此经过,故而斗胆入梦示警,还请恕罪。” 奴奴儿叹道:“不怪你,你也是一片慈心。” 另一个老者的魂体望着奴奴儿,疑惑道:“大人乃是中洛府新任天官么?” 奴奴儿忙摇头:“不,我不是。” 老者道:“我是马家的人请来降妖的,怎奈技不如人,反而被黑大王所杀,只凭着一点残魂苦苦支撑,终于等到大人前来,多谢大人完了我一点心愿,救了这周遭百里的百姓!” “当不起当不起。”奴奴儿见他行礼,忙抱拳胡乱还礼:“如今妖魔已经斩除,是大家的功劳,只不过,那雕像后面的字是谁留的,可知道么?” 女魅跟老者面面相觑,却都不知有什么字,原来他们竟没看到过。 天官诡闻录 第37节 奴奴儿摸摸头,得不到答案,便索性先不去想了,只问道:“那你们两个以后会如何?” 女魅道:“这里不会再有妇人的怨念了,也许,我会慢慢地消散罢。”她的语气却没有什么怨怼,只是释然。 老者也呵呵一笑道:“我辈修士,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死在这上头,也是遂了平生志愿,此后或者随风消散,或者转世轮回,都罢了。” 奴奴儿听了两人的话,心中感慨,又有点莫名的遗憾:“你们两个都是大好人……” 此刻廖寻走了过来,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是大好人?”他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 奴奴儿指手画脚,可惜廖寻看不到那两个,只听她说完了,廖寻道:“果然不错,女魅虽是怨念凝聚而成的灵体,但一心向善,那修行者也是至死不改初心,真无愧‘修士’二字,若如此消失,也是可惜的很。若能留有用之身,护佑一方便更好了。” 奴奴儿心中本有个朦胧的想法,听廖寻说了这几句,顿时似点醒了她一般:“大叔,你说到我心坎去了。” 她看看背后的黑风山,道:“这山势险峻的很,万一再蹦出个妖魔就不好了……倘若你们两位能够守护此处,未必不是一件功德呀?” 奴奴儿从小流离失所,又不曾认真读过书,没学过什么经天纬地或者治世救人的大道理,她口中所言,全是天然心意,也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将会给两个灵体以及本地带来何种的变化。 女魅跟那老者对视,只觉着这小女郎说完之后,黑风山上,仿佛冉冉地有一道清光浮现,照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原本单薄地几乎摇摇欲坠的形体都凝聚了几分。 就连本来看不到他们的廖寻,也隐隐察觉身边多了两道微光的影子,一时错愕。 原本奴奴儿在这里念念有词,阿坚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各自惊讶,不知如何。 昌四爷跌坐在地上,翅膀轻轻地抚摸肚子,才吃了一只山精,它撑着了,肚皮都鼓了起来,已经顾不上别的,一边打嗝,一边努力消化。 奴奴儿身后的小树原本面不改色,眼睛盯着两个魂形。直到这会儿,小树的眼神逐渐缓和,点着头说道:“好了好了,他们是好的了。” 女魅跟老者原本畏惧小树,虽不知他是如何,但就如同鬼魂惧怕火焰,人会害怕锋利的刀刃一样,天然畏惧。 此刻听了的话,竟隐约觉着有什么东西认可了自己,不由都面露激动之色。 女魅向着奴奴儿跪地道:“多谢大人赐言!” 老者也甚是动容,忙着躬身行礼:“多谢……女官大人!” 他本来要说“天官”的,只是想到奴奴儿否认,便自改了一个字。 只不知为何,从这小女郎现身,他总有一种对方是天官的错觉。 两人相谢之后,身形逐渐消失不见。奴奴儿也不知究竟,对廖寻道:“大叔,你听见没有,他们叫我‘大人’,‘女官’呢。” 廖寻虽没听见,却隐隐看清那发光的魂形的动作,笑道:“是么?丫头越发厉害了,也是应该的。” 奴奴儿道:“那么,回头见了王爷,我是不是该跟他要个官儿做?这才名正言顺啊。大叔,到时候你可要帮着我,跟王爷说说我的、我的丰功……丰……” “丰功伟绩?”廖寻接口,笑道:“好,我一定帮着丫头。” 奴奴儿大喜:“一言为定。” 这会儿阿 坚被人扶着走了过来,虚弱的恨不得倒地睡个几天几夜,却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天官的雷火了?” “哪里来的雷火,”奴奴儿拍手笑道:“我哪里会什么雷火?我不过是吓唬它的。” 当时奴奴儿见到石像后面那八个字,自然想要用雷火之法,但她又不是神,怎能说有就有,还好,她的确有一个小神通,就是在最初遇到小赵王时候就用过的“幻术”。 她的所谓“雷火”,不过是在瞬间造出的幻觉而已。 只不过,山精本就天然畏惧雷火,先听见她念出天官的法诀,心中已经恐惧,又猝不及防地看见她手中射出的雷火之光,哪里还会疑心是真的假的?雷火直接轰到脸上,山精满心都是要被杀死了的绝望,早就吓破了胆子。 奴奴儿正是算到这个,才想赌命一试。 阿坚瞠目结舌,他还以为奴奴儿真的会了什么雷火神通,原来还是不改她的本色,依旧是吓唬人为主啊。 可既然如此,她哪里来的勇气敢在那时站出来…… 廖寻叹道:“丫头你也太胆大了,万一那妖邪不上当呢。” 奴奴儿道:“那也要试一试,不是有那一句话么?什么……狭路相逢……什么胜……”其实她没说的是,当时阿坚跟几个侍卫都岌岌可危了,为了拦阻山精过来攻击自己,几乎拼上性命,她又岂会置之不理? 阿坚叹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回头倒要让王爷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好好教一教才行。明明不会掉书袋,却还总学人文绉绉的。” 廖寻吩咐留下两个侍卫,等就近的县衙派人来处置后续。 山精陨灭,那两个昏迷的孩童也醒来了,受了伤的马三媳妇经过救治,也无大碍,抱着孩儿,千恩万谢。 村民们起初自然不知是村长跟仙婆三人弄鬼,只不过罪魁祸首都已经被山精杀了,也算是现世报。 廖寻吩咐专人仔细料理后事,便同奴奴儿回了驿站,迎着晨光继续启程。 只是一路上,奴奴儿时不时东张西望,又侧耳倾听。廖寻看的好笑,问她:“丫头,你在做什么?” 奴奴儿“嘘”了声,凑近廖寻,在他耳畔道:“大叔,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谁?”廖寻诧异。 奴奴儿的声音越发低了:“是王爷。” 廖寻双眼微睁:“嗯?这怎么说?” 奴奴儿抓抓头,把小赵王在自己耳畔出声,以及自己掉落之时仿佛被他抱住……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廖寻心中微惊。 奴奴儿道:“所以我怀疑,殿下能看到我……也许这会儿也在看着我。” 鬼鬼祟祟,她的眼睛左右溜了溜,仿佛小赵王真的就无处不在一般。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小东西,本王会一直你 奴奴儿:有本事你过来呀~ 小赵王:等着嗷 宝子们,快来 第36章 对于奴奴儿的话,廖寻三分相信,三分存疑。 小赵王或许有如此能耐,廖寻觉着是有可能的,但随时随地盯着奴奴儿?这却不符合小赵王的性情,却也未必。 不过看着奴奴儿精神满满的样子,廖寻心里却又有些欣慰,毕竟对她来说,这趟“寻亲之旅”,并不是什么令人很快活的事。 若是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必定焦急,知道孩子来寻亲的话,或许还能是个大团圆的局面, 但,奴奴儿明明是被那家的舅爷卖掉的,而且丧尽天良,还卖给了私通蛮荒城的拐子,这不是单纯的卖女儿,而是眼睁睁地把奴奴儿扔进火坑。 连廖寻这样纵横朝堂几十年,涵养功夫早就登峰造极的,想到此事,心中都忍不住暗暗痛恨。 虎毒不食子,这金姓商贾竟不知是个什么禽兽般的人了,竟干出这种事。 越是靠近象郡,廖寻越是担心,生恐奴奴儿因而感伤悲痛。 所以廖寻也有意说些逗她开心的事,如今听她说小赵王如何,廖寻却是想起阿坚先前说奴奴儿不学无术的话,因说道:“丫头,不如我教你学问吧。” “学问?”奴奴儿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原本她的眼睛就大,这么一瞪,骨碌碌地,满是清澈的天真。 廖寻笑道:“我也不是好为人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你想学什么,我教一教你,以后……你或许跟人家辩论吵嘴之类的,也可以用得上。” 奴奴儿也笑了:“大叔,你怎么惦记着我跟人吵嘴呢?我是那样不饶人的么?” 廖寻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不由摸摸她的后颈:“嗯,奴奴的脾气自然最是随和的,是我说错了。” 他这样即刻认错的姿态,反倒让奴奴儿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大叔,你要教我什么?我知道我欠缺的好多呢,也不知自己该学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教我什么好了,我都喜欢学,就是我比较蠢笨,大叔可不要嫌我。” 毕竟廖寻又有学问,官儿又大,且年纪也在这里,他愿意教授的,当然都是极好的。这点子账奴奴儿还是算的很清楚的。 廖寻笑说:“嫌什么?岂不闻有教无类?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么?这原本出自孔夫子的《论语》,说的是……人人都可受教,不会因为什么出身高低贵贱之类而区别对待。” 奴奴儿眼睛一亮,自然想到那夜城墙上的飞剑留字,正跟这句话相合了,忙点头:“这不正说的是我么?” 现成的一个引子出来了,于是便从此开始教授。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小树又在旁边昏昏欲睡,完全不受打扰。 而在小树身旁,是四仰八叉的昌四爷,两只爪子蜷缩着,肚子依旧鼓鼓,因为吞下了那只山精,正忙着消化,先前飞都飞不起来,只能跟众人一块儿乘车。 昌四爷半昏半醒中,听见奴奴儿跟廖寻说话,颇为欣慰。 奴奴儿打小就去了蛮荒城,野狗似的长大了,没有人正经教导她,连原本会的大启话,都变了调儿,以至于回到大启后还要装哑巴。 直到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又耳闻目染地学了些不上台面的言语之类,眼前都是些光怪陆离声色犬马,在那种情形下她没长歪了,是她本性就极纯良,心智坚定之故。 昌四爷倒是巴不得她跟廖寻多学些好的,免得整天一张口说“脱他裤子”之类的粗话。 只有一点,大概学了半个时辰之后,奴奴儿若有所觉,不由地坐直了几分。 廖寻问她怎么了,奴奴儿神神秘秘道:“大叔,我感觉殿下又在看我呢。” 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我认真跟大叔做学问呢,你不用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廖寻忍俊不禁。 诸如此类,疑神疑鬼,奴奴儿时不时地就冒出几句来,竟似虚空跟小赵王对谈一般。 廖寻也不阻止,任由她自言自语似的,自得其乐罢了。 一个多时辰,到了象郡。 前锋的侍卫早就去联络本地县衙,查明了金家的住处。 知县得知是赵王府派人,且还不知来者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已经赶忙亲自过来恭迎了。 马不停蹄地直接去了金家。 这金家在象郡,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了,家里做的是丝绸买卖,专门从南洲往各地贩卖绸缎布匹,在本地的街市上也有铺子,打听起来倒也容易。 据说这金家老爷,膝下一儿一女,又有个妻舅,也在本地,就做他店铺的总掌柜,一应经商的事宜,都由此人经手。 马车直接停在了金府门口。 从进了象郡开始,奴奴儿就没有再开口。 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光景,自然不是她记忆中在南洲的日子,她不言语,只因心头阵阵地悸动,没法儿按捺,也无法掩饰。 廖寻察觉,便也不再引她说话。小树倒是醒了过来,擦擦眼睛问:“阿姐,你不开心?” 奴奴儿回头,对上小树 天官诡闻录 第38节 惺忪的睡眼,勉强一笑:“你又知道了……” 小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阿姐身上又透出苦苦的气味了。” 奴奴儿叹了口气,摸摸小树的头:“放心,阿姐没事。” 昌四爷总算坐了起来,原本有些虚的身形,此刻凝实了些,翅膀拍着肚子,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了亏心事的是他们,奴奴,不用怕,何况还有廖大人在呢。” 廖寻望着这能口吐人言的寒鸦,着实另眼相看,不由微笑道:“别忘了,还有王爷。” 奴奴儿听见他提起小赵王,这才忙又挺直了脊背,心想,万一小赵王正盯着自己,望见她霜打的茄子一般,岂不是会笑她?才不要让他小看自己呢。 马车停下,奴奴儿先行跳下车。 双手叉腰,抬头看向面前那有些气派的府邸,以及上面金碧辉煌的“金府”,嗤地一笑。 府门口原本有些小厮的,虽然府里老爷也认得些有头脸的地方豪绅之类,但从未见过这样气派的场景,知县大人亲自引路,又有一些衣着鲜明不知哪里来的禁卫随扈。 一个个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早又有人急忙入内禀告。 奴奴儿叉着腰,长吁一口气,道:“今日就算一笔总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小树从她身后下地,站在了奴奴儿身旁。 昌四爷因动作不便,慢了一步,连滚带爬地窜出来,落在奴奴儿肩头,“嘎”了声,随着睥睨四顾。 最后出来的才是廖寻,双足才落地,知县大人便狗腿般过来迎着,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清楚,知道了廖寻的身份,哪里敢怠慢。 就在此时,里头人闻讯赶了出来,竟是管家,一看这个阵仗,匆匆窜出来,先向着知县打躬作揖:“不知大老爷亲临,我们家主今日不在府中,已经催人去寻,还请大老爷见谅,且入内坐了喝茶。” 知县大人恨不得踹开这个没眼色的,在当朝第一权臣面前,他有什么脸称“大老爷”,当下不予理会,只对廖寻道:“尚书大人且请入内?” 皇帝甚是重爱廖寻,所以他身上头衔极多,只是从小赵王方面论的话,因他是皇亲,自然是太子少保的头衔更亲近,从军中武将们论,则是“廖督统”,但若是从朝中官员论起,自然得从“兵部尚书”称呼。这都是有讲究的。 廖寻转头看向奴奴儿,奴奴儿道:“金老爷不在,那么夫人呢?” 知县大人一惊,从方才他就察觉,廖寻对待这小女郎十分不同,如今听奴奴儿发话,知县即刻领会,忙呵斥那管家道:“尔当家主母呢?” 管家忙道:“是是,已经通知了主母……且请各位贵人前去厅上坐了饮茶,稍事歇息……主母即刻便来拜见。”也算是他转圜的快。 廖寻刚要开口,就见小树忽然道:“阿姐,我听见哭声……”说着,竟迈步向内跑去。 奴奴儿叫不住他,急忙跟上,廖寻见状,便也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小树绕过风雨连廊,直接从侧门往后院跑去,奴奴儿见他反常,知道必有缘故,就只跟在后面,直到小树穿过夹道,来到一处仿佛是花园的地方。 奴奴儿终于听见了“哭声”,其实不像是哭声,而是哀叫的声音,只是被压抑着,所以只透出细细的呜鸣。 在她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中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只是白毛上夹杂着丝丝点点的血迹。 笼子前是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双拨火用的铜火棍,正一下一下地往内戳。 一边戳,一边骂道:“叫你抓老子,叫啊,继续叫啊!” 风飘过,空气中散发着毛发跟血肉被烧焦传出的气味。 原来就在这笼子之前,放着一个火炉,里头还插着一根细细的铁条。 少年手中的铜火棍戳中笼中之物,它便猛地一抖,想要躲开,只是笼子不大,那火棍又长,自然无处躲藏。 大概是嫌弃手中的火棍不够热,少年一扔,又将烧得通红的铁条拔了出来,笑道:“来来,让你尝尝这个……” 小树扑上去,猛然将他撞倒。 少年猝不及防,手中的铁条忘了挪开,竟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顿时之间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空气中的皮肉焦糊味儿更浓烈了。 少年身后原本还跟着两个小厮,见状都惊呆了,慌忙上来搀扶抢救。 奴奴儿见他们手忙脚乱去扶那少年,却趁机上前,用力又踹了那少年一脚,将他重又踹倒在地。 趁着小厮们去救的瞬间,奴奴儿才又将小树扶起来:“你忙什么,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小树指着笼子道:“阿姐……救救它们。” 奴奴儿低头看向笼子里,才发现里头关着的……像是一只猫,先前楞眼一看只看见一团白,现在细看,原来竟是猫中的“乌云盖雪”,便是头跟背部是黑色,只有四肢跟腹部是白色的猫儿。 这只猫儿身上带着血迹并烧焦的痕迹。可虽受伤严重,却仍正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 此刻那少年叫的跟杀猪一般,疼的脸色煞白,小厮们一面扶着,又一面怒视奴奴儿跟小树:“哪里来的野东西,敢伤我们少爷,不知死活了么!快来人!” 正大叫中,廖寻等人也都赶到了。 奴奴儿顿时心安。 阿坚先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小树正要开口,奴奴儿暗中捏了捏他的手:“谁知道呢,我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那人不知怎么跌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概是疯癫了吧。” 那少年疼的死去活来的,顾不上开口,通红的铁条先前被他压住,直接从腰腹到下面,烫的稀烂。一个小厮却叫道:“你们是什么?明明是你们方才来把少爷推倒的……” 奴奴儿啧了声:“对对对,你们伺候不力,让你们少爷伤了,就赖在我们身上。反正这是你们家,是黑是白都是你们说了算。” 正在这会儿,几个家丁跟婢女闻风而至,一块儿到的,还有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半老徐娘,奴奴儿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僵住了。 在进门的时候,奴奴儿还有些忐忑,生怕找错了地方。直到看见这妇人无比熟悉的脸,奴奴儿简直无法呼吸。 那妇人却并没留意她,满心都盯着那哆嗦着嚎叫的少年,赶上前扶住:“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小厮赶忙道:“夫人,是他们……是他们把少爷推倒才受伤了的。” 妇人看到少年的伤势,已经是脸色大变,急忙呵斥叫去请大夫,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少年嘶声惨叫:“娘,我好疼!” 妇人搂住他,拼命安慰,听见小厮的话,又转头看向奴奴儿跟小树,眼中满是仇恨:“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府里,贸然伤人?” 少年忍着疼,怒视小树:“是他,这个小贱货把我推倒的,娘,给我报仇,我要把他捆起来烧死……” 这会儿知县老爷看不下去,生怕这妇人又说出什么来,忙出面道:“稍安勿躁,兴许只是个误会。” 妇人倒是见过知县的,面上的怒气勉强收敛了几分:“大老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直到此刻,她都没正眼看过奴奴儿,当然也并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初的婵儿。 廖寻默默地走到奴奴儿身后,轻声唤道:“丫头。” 小树也忘了别的,扭头望着奴奴儿,却见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 ----------------------- 作者有话说:抱抱小奴奴~ 第37章 有那么一瞬间,奴奴儿忘记了所有,甚至连眼泪掉下来都不知道。 面对天蝼的时候,她恐惧之极,却没有掉泪,面对山精的时候,她赌上性命,也没有哭,就算在蛮荒城跟獒犬抢食,冻饿交加濒临死亡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因为知 道哭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但是此刻,眼泪却不请自来,很是奇怪。 直到小树抓住她的手,另一边,廖寻迟疑着,终于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意图安抚。 知县老爷正在跟金府主母说话,瞥见这情形,心中一震,越发坚定了不能得罪那小女郎之心。 别说是伤着了金府的小少爷,就算真的宰了他,又能如何?赵王府护送,廖尚书亲陪,简直连当朝公主都没有的排场。 正在此时,派去寻找金老爷跟舅爷的人终于回来了,一同返回的只有舅爷,据说金老爷今日出城去往佛寺,故而一时不得回。 严舅爷在本地略有人脉,路上已经得知知县大人也亲临了,只还不知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用意。 舅爷百思不解,一会儿觉着是自家的绸缎引起贵人中意,一会儿又觉着大概是跟外甥女和本地姜家的亲事有关……得亏他不知道廖寻的身份以及来的是赵王府的侍卫,不然也不至于如此痴心妄想。 进门之时还满面堆笑,越走越觉着不对劲,被带到花园,看如此阵势,舅爷急忙上前,二话不说先行礼。 谁知廖寻见奴奴儿着实伤心,心里也动了怒。 他并没有放开奴奴儿,一边揽着她,一边说道:“把此人绑了!” 阿坚虽说平时常常嘴上不饶奴奴儿,经常取笑,但心里维护之意,却日渐高涨。 这会儿作为知根知底的人,也替奴奴儿不平,一摆手,两个亲信上前,将严舅爷掀翻在地,用粗粗的索子把两臂绑的紧紧的。 舅爷大惊,美梦破碎,又不敢反抗,只叫道:“大人,大人……小人犯了什么错?大人饶恕,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严夫人也惊愕起来:“这是干什么?就算是大人们,拿人也要有个罪名,为何伤人在前,又无缘无故地绑人在后,难道朗朗乾坤就没有王法了么?” 廖寻那样好涵养的人,不由地也冷笑起来:“王法?你们发卖亲女的时候,可记得王法了么?” “发卖……亲女?”严夫人愣怔,忙分辩道:“大人,这怕是有误会吧,妾身的女儿好端端地自在家里,哪里来的发卖?” 廖寻本是心细如发的人,听了这句心头微动。 不料那严舅爷脸色大变,他早留心到廖寻护在怀中的小女郎,此时眼神变来变去:“大、大人……您说的难道是……” 这会儿奴奴儿吸吸鼻子,用力揉了揉眼睛里的泪,转身看向严舅爷跟夫人。 舅爷盯着她,眼神逐渐骇然:“你你……” 那妇人却仍是一脸不以为意,甚至没留心看奴奴儿,直到察觉舅爷神色不对,她顺着目光看去,望着奴奴儿,细看半晌,猛然一震。 严夫人的脸色一言难尽:“你、你……” 奴奴儿道:“时间过的真快啊,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没有死,是不是让你们很失望?” 她不觉着伤心了,只是浑身冰冷,觉着愤怒。 妇人如同见了鬼一样:“怎么可能……”她扭头看向舅爷。 严舅爷咽了口唾沫:“你、你是……婵儿吗?” 奴奴儿道:“难得舅舅还认得我。我以为你非但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更加认不得我了呢。”望着严舅爷身上的衣着,笑道:“这几年你过的不错啊,原来做了亏心事的坏人,也能过的很好,真是没有天理啊。” 严舅爷勉强从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眼睛瞥向夫人,结结巴巴:“婵儿、婵儿……当时,当时确实是不得已的,家里是有苦衷的。” 妇人却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之前婉儿跟婵儿在路上被人拐走了么?” 舅爷面色一僵,猛地闭嘴。 严夫人看向奴奴儿:“你、你真的是婵儿?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她问了这句,又忙上前将奴奴儿拥住:“我的儿,先前以为你不在了……天可怜见,竟然会让你我母女有重逢之日……” 严夫人抱住奴奴儿,哭叫起来。 天官诡闻录 第39节 遽然被人靠近拥住,奴奴儿本能地有些不适。 廖寻的拥抱,很温暖,叫人不由自主心安。但严夫人的怀抱,在刺鼻的脂粉气息之外,更有一种让奴奴儿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本想挣脱,但……这是她的母亲啊。 旁边的那小少爷起初还自因痛乱嚷,突然见这般变故,不觉愕然叫道:“娘,你在干什么!失心疯了么?这贱人跟那小贱货一起害我的!” 严夫人回头:“闭嘴,这是你姐姐!” 小少爷方才查看过自己身上的伤,那铁条几乎伤到命根子,他从小到大,无人敢拂逆半分,何况吃这样大亏,自是怒不可遏,嚷道:“我哪里又来一个姐姐,我从不认得……我不管,我要这两个贱人死!” 严夫人放开奴奴儿,上前给了小少爷一个耳刮子,打的他几乎跌在地上。严夫人骂道:“是老爷跟我平日把你惯坏了,叫你这般无法无天,这是你先前被拐子拐走的婵儿姐姐!你还敢胡言!还不道歉!” 小少爷哪里听这些,他自打出生就没受过这般委屈,兀自哭嚎:“你打我,你竟然打我……我去告诉祖母去!” 舅爷在旁心怀鬼胎地看着,目光时不时地从奴奴儿身上掠向廖寻,又从廖寻看到阿坚众人,最后才是知县。他先前也跟知县打过一两次交道,因打点妥当,知县倒也和颜悦色,从未见见过今日这般透着肃然厉色之态,心中不由打鼓。 冷不防奴奴儿扫了扫衣袖,走到他身旁,道:“我姐姐呢?” 舅爷猛地抬头:“你……” 奴奴儿问道:“婉儿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这……”舅爷脸色变来变去,正欲开口,严夫人回头道:“哥哥,婉儿也是被你丢了的?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好狠的心……” 她扑上来,揪住舅爷的衣领道:“婉儿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还活着?你说啊!若她还活着,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让我们母女团聚……” 小树站在奴奴儿身后,眉头紧锁,这会儿忍不住要走上前,却给廖寻拦住,悄悄地对他摆了摆手。 舅爷眨巴着眼,终于垂头道:“婉儿……她已经不在了。” 奴奴儿只觉着头顶有霹雳之声,手指头都麻了。 阿坚走到她身后,呵斥道:“你最好说实话,若有半分虚言,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舅爷浑身发抖,半垂着头,目光鬼祟地不时瞥着严夫人。 严夫人哭的死去活来的,道:“哥哥你、你千万别说谎话,当着……贵人的面儿,胆敢弄虚作假……可是死罪,我也保不住你。” 舅爷哆嗦道:“我我、我没说谎,婉儿确实……死了。” 奴奴儿死死地攥着拳,呼吸都不畅了:“你只说,你把婉儿姐姐卖到哪里去了。” 舅爷声音低低道:“隔了太久,都,都忘记了……” 阿坚一招手,两个禁卫上来,将他翻倒,不由分说先抽出短棍要打。 昌四爷却飞过来,口中衔着那根铁条,道:“这个好,用这个。” 铁条毕竟很沉,昌四爷飞不高,拖在地上,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越发骇人。 阿坚道:“不错,这个好,不过还差一点……”他看着那仍旧燃烧着的炭炉,道:“原先这小少爷怎么弄的,咱们也弄弄看,倒似怪好玩儿的。” 一个禁卫当即上前接过铁条,重新捅进炭炉里烧了起来。 舅爷眼睁睁看着,大颗的汗滴落下来:“不不要……” 严夫人也面露骇然之色,哽咽道:“各位大人,哥 哥是想不起来了,何必要动这样酷刑呢?” 阿坚道:“小公子刚才用这酷刑的时候,想来是没有人异议的,难道他用得,我们就用不得?我们还比他低一等了?” 严夫人咽了口唾沫,道:“这、这如何能比,他是教训不听话的畜生。” 阿坚大笑:“巧了,我们也正要教训那没有人心的畜生!” 严夫人色变,阿坚觑着这妇人,虽是奴奴儿的母亲,但阿坚总觉着哪里不对,只碍于奴奴儿的面子,还不肯如何她。 阿坚只冷冷地说道:“他把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偷偷地发卖了,难道夫人还向姑息养奸不成?或者两个女儿,都比不上这一个畜生?” 严夫人语塞。 舅爷绝望地叫道:“姐姐救我!” 炉火正盛,那铁条也不粗,很快就烧得通红,禁卫拿了出来,走到舅爷身旁,比量着道:“侍卫长,是抽呢,还是捅呢?” 那铁条逼近舅爷身上,也不知道禁卫是有心的还是故意,通红的一端不留神戳到舅爷身上,顿时嗤啦一声,舅爷凄厉惨叫起来。 阿坚道:“啰嗦什么,先抽后捅,或者边抽边捅,岂不舒爽。” 廖寻在旁听着,只觉着有些古怪。 奴奴儿本来满腔悲怒,无处宣泄,几乎沉默寡言起来,先前听了阿坚说严夫人“两个女儿比不过一个畜生”的话,心中悲凉,又听这几句浑然天成的荤话,竟破涕为笑。 阿坚见她笑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奴奴儿一直沉默不语,实在叫他担心。 侍卫痛快地答应:“好嘞!”抡圆了胳膊就要抽下去,这通红的铁条这样抽落,半条命只怕没了。 舅爷骇然大叫,“且慢!”严夫人喝止,却拉住奴奴儿道:“好孩子,他做错了事,但毕竟是你舅舅,你且看在亲情骨血的份上,别叫他们动手才好,你如今回来了,一切都好说……好歹别坏了一家子骨肉情分。” 奴奴儿冷笑道:“我回来了?那姐姐呢?” 先前被严夫人抱住的瞬间,奴奴儿虽然不言语,心中却难免不为之悸动。毕竟小孩子依赖自己的父母,乃是人之常情,就算奴奴儿在外流落这么多年,经历多少生死艰难,但在见到了严夫人之时,心底的那股孺慕之思俨然盖过了一切。 何况严夫人表现的全不知情,一切仿佛都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的心意有些松动,几乎就忍不住要投到她怀中大哭一场了。 可是此时,她已经镇定下来。 奴奴儿将被严夫人拉住的手抽了出来,望着舅爷道:“你说姐姐死了,那你就给她偿命!” 阿坚则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打啊!没吃饭不成。” “不要!住手!”舅爷脸色惨白,流着汗,望着那嗤嗤冒烟的铁条,又看向严夫人,终于忍不住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她、她应该还没死!” 原来当初这舅爷原本把金婉儿卖到了清都的一户人家为妾,后来依稀听闻,婉儿在那里待了几年,却没有生下一子半女的,被那户人家嫌弃,过的不太好。 舅爷道:“那家人是殷实人家,还不至于闹出人命,婉儿过的虽差些,却还活着……至少我打听的时候是这样,其他的就并没有再探听过,兴许派人去那家子……就能知道。” 从中洛城到象郡,距离不远,好歹也都是古祥州境内,中洛府管辖范围,但如果是清都,那就要去大魏,总要走个十天半月。 阿坚毕竟不似奴奴儿年纪小,回头看向廖寻,便见廖寻一点头。阿坚便知道他跟自己心意相似,都唯恐这混蛋是缓兵之计。 于是对那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把铁条往舅爷臀上一抽,虽然已经不是通红了,但依旧或烫,嗤啦一声,舅爷浑身抽搐如同风邪,惨叫连连。 “省省力气,别只管嚎,这只是开胃菜而已。”那侍卫准备大显身手。 旁边的严夫人捂着嘴,而那本来一脸骄横的小少爷,也闭了口。 旁边笼子里的猫儿却睁着眼,一眼不眨地望着。 小树几度想要开口说话,都被廖寻拦住,这会儿有些百无聊赖,察觉猫儿不安,便走到笼子旁:“不用怕,会救你们的。”望着乌云盖雪身上的伤,有一处烫伤几乎伤到它的眼睛了,实在凄惨,小树叹息:“真可怜。” 只听“喵呜”了声,从乌云盖雪的身后,慢慢走出一只很小的狸花猫。 原来方才,这乌云盖雪一直都紧紧地把狸花猫护在身后,就算伤痕累累,也依旧把小猫护的好好的。 那边,舅爷又将那户人家的住址,姓名之类都说了,看得出来没有再隐瞒什么。那侍卫才停手。 严夫人兀自苦苦地哀求道:“上天庇佑,婉儿没事,婵儿你也该消气了吧……当初的事情确实是你舅舅不对,我们以后关上门了自然慢慢算账,好歹毕竟是一家子……你看在娘的面儿上,饶了他吧?” 奴奴儿面上无悲无喜,淡淡地望着她:“看在你的面上?这么多年,你可曾派人找过我跟婉儿姐姐?为什么把家从南洲搬到这里来,是不是担心我们活着会找回去?不要说谎,你有没有找过我们,一查便知。” 严夫人面上神色变来变去,掩面哭道:“当初你舅舅说他已经在外头找过了,而且说是在寒川州那里走失了的,那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们就只当你们已经……所以才不曾找寻。之所以搬家,不过是因为……留在旧宅子,便会想起你们姐妹,徒增伤心,所以才搬到这里来了。婵儿,你怎么可以如此疑心父母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难道我们还会害你跟婉儿不成?” 奴奴儿也确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何同样都是她的女儿,为什么她跟婉儿,就仿佛是被丢掉的包袱一样。 也不知是因为分别了这十年还是如何,此时此刻她对这位母亲,是半点儿也爱戴不起来了,甚至连她的拥抱都抗拒。 严夫人说是舅爷所为,奴奴儿确实也想相信,因为只有相信,才不会对自己的母亲太过失望。 但另一方面,奴奴儿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五六岁孩童了,她见识过世态人心的险恶,尤其是在那个秩序崩坏的蛮荒城,多的是一些父母,为了苟延残喘,宁肯把亲生的子女卖给蛮人为奴为婢,甚至是做……“口粮”。 说他们狠心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孩子对他们来说,就跟一个物件没什么两样。 可大启跟蛮荒城不同,毕竟还没有到达有今日没明天的地步,这严夫人,又是如何? “我不知道。”奴奴儿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 严夫人捂着脸哭泣:“老天,我是做了什么孽……” 就在此时,外间清脆的声音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家!还拦着不许我回来?太放肆了……” 说话间,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女从外走了进来,猛然看见院子里这般情形,她陡然色变:“娘?柏儿?” 少女快步跑了过来,看到金柏身上的伤,又看严夫人满脸泪痕,以及舅爷趴在地上,皮开肉绽之状,少女脱口叫道:“出了何事?这些都是什么人?” 严夫人见她此刻回来,忙拉住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又拭泪道:“莎儿,这是你的婵儿姐姐。你还记得她么?她在家的时候,你还小呢。” 少女猛然抬头,她在进内的时候就看见了奴奴儿,看似跟自己年纪相仿,更无浓妆艳抹华丽装饰,却偏生得极为灵秀。 眼中闪过一抹妒色,少女开口:“她不是……” 严夫人正握着她的手,死命掐了一把,少女戛然而止,严夫人怒斥道:“一个两个的都惯得没了礼数,还不见过你姐姐!” 少女面上透出不情愿之色,奴奴儿哼道:“不用,我当不起。” “娘,她不要,可不是我没礼数。”少女顺势说道,又看向廖寻阿坚众人,眼中浮现疑惑之色:“这些人是?” 严夫人道:“这是……护送你姐姐回来的大人们,不可无礼。” 少女倒是瞧出廖寻跟阿坚气势非凡,母亲又叫“大人”,应该是来头不小的官儿了。只不过这样的大官竟然护送奴奴儿回来,她心中很是不忿:“是不是她在外头犯了什么事,才劳动者许多大人送回来的?” 金柏趁机低低道:“我才不认这个什么姐姐,他跟那个小杂种一起差点杀了我。还有舅舅,他们要对舅舅用刑,母亲都要跪下了,她都不松口。” 少女震惊:“你也 太放肆了,才回家就这样无法无天,你当自己是什么……” 奴奴儿早受够了,怒不可遏:“闭嘴!” 肩头昌四爷蓄势待发,“嘎”地一声厉叫,双翅张开。 少女被惊得倒退,站立不稳,正好撞在那笼子上,笼子一阵哗啦啦响动。 里头的乌云盖雪受惊,怒吼着伸出爪子往外一抓,少女面上顿时多了三道深深血痕。 她惨叫一声,抬手摸了摸脸,崩溃:“娘……” 严夫人惊心动魄,抢上前扶住女儿,金柏看看她们,又看向奴奴儿,忽然跳起来扑向她:“贱种,杀了你!” 奴奴儿离家的时候,金柏还没出生,此刻还不到十岁,但平时不缺吃穿,不比奴奴儿流离失所的,他已经生得快赶上奴奴儿高了。 两个人相距很近,又加上是个小孩,且又受了伤,因此阿坚等人并没提防。 天官诡闻录 第40节 奴奴儿屏吸后退,金柏却张牙舞爪,似乎恨不得立刻杀死她。奴奴儿躲闪之际,目光闪烁,无意中瞧见正抱着那少女的严夫人,却见她怀抱女儿,双眼却看过来。 当望见金柏紧逼奴奴儿之时,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稍纵即逝。 奴奴儿看的清楚,她本能躲开金柏的,毕竟她还有护身的各种小法术,可因为严夫人这一瞥,奴奴儿只觉着浑身的力气突然消失无踪。 这一刻,有个念头无比鲜明地冒了出来。 她的母亲……想要她死。 如果说奴奴儿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此次此刻,她无比确信。 因为确信,突然间似乎,失去了求生的本能。 廖寻距离最近,急要去救,却不料有道身影更快一步。 锦衣蟒袍,玉带金冠的影子,龙骧虎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外才进来,正看见这一幕情形。 “过来!”小赵王屏息探手,奴奴儿身形倒飞,闪过金柏的攻击,直接撞在他的怀中。 与此同时,阿坚已经出手,单臂在金柏的胸前一挥,将对方击飞出去。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宝子们多日不见,想死本王了 奴奴儿:你都无处不在了还多日不见呢…… 小赵王:嗯?这态度不够火热啊 今天不一定有二更哈,太晚的话宝子们不要等~ 第38章 古祥州的王,从来深居简出,八风不动的小赵王,用了府衙的传送阵法,直接到了象郡。 其实,小赵王并没有察觉奴奴儿会遇到什么凶险。 至少他心中的预感,并没有似他们去八里沟时候的强烈。 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能放心。 就好似……她会遇到比强大的妖邪更可怖的、无法预测的东西。 身后侍卫推着个中年男子向内,男子身形清癯,虽上了点年纪,但看得出皮相上佳,眉眼透出几分年青时候的俊美。 他踉跄走了几步,神色仓皇。 这人正是金阳,奴奴儿跟金婉儿之父。 小赵王扶住奴奴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望着她有些惘然的神色,抬眸看向对面。 严夫人抱着哭叫的女儿,本正盯着这边的情形,猛然看到有人出现坏了好事,心中暗恨。 谁知那一抹恨意刚刚滋生,便觉着心底那龌龊不见天日的想法儿似被人看透了,一股冰凉之意浸透全身,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对上小赵王锐利的眸色,尚未看清他的王冠跟蟒袍之时,便生出一种天然畏惧之意,仿佛雷声暴响之前就有所预感的虫豸,瑟瑟发抖。 本来惨叫着的少女也不由地止住,虽然脸上仍旧疼的钻心。 金柏被拍飞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闭过气去,倒是省事了。 那仍旧被绑住的严舅爷大叫了声:“柏儿……”却自顾不暇,无法靠近。 倒是严夫人,急忙放开女儿,又冲过去把金柏抱起来,哭天抢地,不知如何。 廖寻这会儿已经迎上了小赵王,带着诧异行礼:“殿下怎么突然驾临?” 那知县早就呆怔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参、参见王爷……” 小赵王并未理会,身后顺吉早麻溜地把准备好的交椅打开,让小赵王落座,毕竟还要留心他的腿伤。 “还好么?”小赵王却看向怀中的奴奴儿,不由地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 奴奴儿此刻才回神:“殿、殿下?您怎么来了?”她心头茫然,被先前所看见的严夫人眼中的恶意所侵袭,全然忘了自己一路上疑神疑鬼,以为小赵王就在身旁的举动。 小赵王沉声道:“你看看你这一幅窝囊样子,头一遭见面的时候本王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么?谁欺负伤害了你,你就该用尽所有手段,把他们杀了。” 奴奴儿当然记得,当初他在春宵楼里,对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童们便是如此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谁窝囊了,殿下你、你一见面就要骂人。”声音都带着哽咽。 小赵王叹道:“这不是骂你,是在教导你。” 顺吉按捺不住:“奴奴,别哭了,王爷来给你做主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有咱们殿下呢。快先让殿下坐着,他的腿伤还没好,就忙着来找你,还不是太担心你了?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一片苦心……” 还未说完,便给小赵王的目光逼得打住。 但也多亏了顺吉这几句话,奴奴儿若有所思,逐渐恢复了清明:“殿下你、你真的来了……你来是……” “本王是不放心老师,不是为了你。”小赵王飞快瞥了她一眼,是绝不会承认的,“你那好惹事不听劝的性子,别连累了老师。” 一面说,一面抖了抖袍摆,缓缓落座。 廖寻也是看破不说破,呵呵一笑。 这会儿金阳紧走了几步,先看伤了脸的女儿,又看趴在地上的舅爷,最后又瞧自己的夫人跟昏迷的儿子……最后才抬头,看向奴奴儿。 四目相对,金阳脸上透出惊讶之色:“你、你是……” 奴奴儿嗤地冷笑。 方才已经见过自己那心口不一的母亲了,如今见了父亲,心情竟反常的平静,她甚至连一声“爹”都不愿意称呼。 金阳却怔怔然:“婵儿?” 奴奴儿道:“您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婵儿,我叫奴奴儿,没有人要的、身份低贱的奴奴儿。” 小赵王本来淡淡地坐着,听了她这一句,眉峰微蹙。还未开口,廖寻道:“丫头……” 廖寻无视他人,他本就站在奴奴儿身侧,此刻便垂眸望着她,温声道:“不管别人如何,你在我心中,是最珍贵、最值得被爱顾、独一无二的小丫头,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也好,你更该自爱自重,不要管他人的眼光。” 奴奴儿仰头望着廖寻,眼中顿时又模糊了,她狠狠地咬了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大叔,你又说逗人掉泪的话,待会儿殿下又要骂我窝囊了。” 廖寻笑说:“殿下才不是骂你……难道你不知道殿下是为何突然来到象郡的么?” “自然是为了大叔。他才说过的。” “你信他呢。”廖寻头一次地没给小赵王留脸面。 小赵王只能转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此刻严夫人已经有些魂飞魄散了。先前知县大人作陪,她虽不知廖寻身份,却从他举手投足中判断对方绝对身居高位,不能招惹,所以言语之中甚是婉转,希望能够安抚奴奴儿,将此事定为自己的家事,免得引发不测之祸。 她不想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但严夫人没想到,自己非但无法掌控奴奴儿,甚至……更加来了一个自己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人物。 当看清小赵王容貌以及身上蟒袍的时候,严夫人只觉着天都塌了。 更加让她匪夷所思觉着自己可能出现幻觉的是……小赵王竟似跟奴奴儿十分亲近,至少,奴奴儿同他很熟稔之状,彼此说话,毫无顾忌。 严夫人又怕又妒。 “就算,就算是王爷驾到,也总该有个王法,”严夫人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婵儿你才回来就伤了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好歹也是至亲骨肉,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相饶呢,你若心里有气,我跪下求你如何?” 小赵王没等奴奴儿开口便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母跪子,你是想害她还是想求她?哼,你打错了主意,本王在此,你就算跪死在这里,横竖也受得起,你伤不到她分毫。” 奴奴儿正诧异于严夫人的举止,听了小赵王的话,自然也晓得他是在维护自己,心中逐渐泛出暖意来。 严夫人索性哭道:“王爷不能这样偏袒婵儿吧……这毕竟是民妇等的家事。”她看向旁边的金阳道:“老爷,你快说句话,或者求求婵儿。” 金阳脸色微白,神色复杂地看向奴奴儿,终于说道:“你要怪就怪我吧,莫要为难你的弟弟妹妹们,当初……是我的主意,因为听了那卜算人的话,说你留在家中必定不利于家宅,才……才要把你送走的。” 小赵王呵了声:“你所谓的‘送走’,就是把一个无知幼童送到蛮荒城去?如果是这样,本王也帮你把你的这一对儿女‘送走’如何?” 金阳神色大变:“蛮荒城?不、不是……小民……”他蓦地扭头看向地上的舅爷。 严夫人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变来变去,道:“王爷,此事、应该是有误会。” 顺吉一摆手,一个内侍上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王爷问话,竟敢随意插嘴。” 本来看在奴奴儿的面上,顺吉不会对她的父母如何,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瞧出小赵王对于金阳夫妇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不再手下留情。 金阳看向舅爷,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说……把她们送到乡下亲戚家里去了么?” 严舅爷苦笑:“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拐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他还要狡辩,若不是奴奴儿当时已经记事了,恐怕就要信了他的话了。 严夫人捂着被打的生疼的脸,不敢随意插嘴,只看着金员外,小声唤道:“老爷……” 金阳眼神复杂,迟疑:“婵儿,是爹对不住你,不过……你总算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不如……” 奴奴儿道:“金老爷,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是不是假如我不到你跟前,你就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如同婉儿姐姐没出现,你就也当没事发生?你不用着急,你确实对不住我,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你不必一而再地表明了!” “你……”金阳有些恼羞,脸色涨红,但当着小赵王的面儿,毕竟不敢如何。 廖寻这会儿看向小树,小树在旁边早就忍得受不了了,此刻接到他的眼神,便走到了奴奴儿身旁:“阿姐,他们说了好多谎话,气味真难闻。” 奴奴儿微怔:“什么……谎话?” “很多很多,”小树想了想,想到其中一件:“她身上没有阿姐的气味。” “这是什么意思?” 小树手指点了点,指着严夫人跟地上的少女,又指了指金柏:“他们的气味是一样的。阿姐不一样。” 奴奴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仍是不太懂他的意思。 廖寻语重心长道:“丫头,有些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缘故,有时候看似十分荒谬离奇,甚至可怖,但未必是不可能的。你且想好了,若再问下去,兴许会有更出乎你意料的事情,也许会让你无法接受……你若是不想再计较,我们就即刻离开,只当这些人死了,只去寻找你婉儿姐姐就是,你自己选择。” 小赵王蹙眉,目光在严夫人跟那一对儿女面上转来转去,又看向奴奴儿,隐约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由抿唇。 奴奴儿深深吸气:“大叔,你想说什么?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想求个明白!” 廖寻垂眸,扫了眼严夫人,道:“还记得咱们刚来,我问她卖了亲生女儿的话么?当时她说……她的亲生女儿一直在家里。” 奴奴儿茫然:“这又如何?” 廖寻道:“夫人,你不想自己说出来么?” 严夫人强道:“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婵儿,就算你中途被拐走,但好歹我也养了你六年,你真的一点不顾惜咱们的母女之情么?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睡不着,母亲整夜抱着你……” 天官诡闻录 第41节 廖寻冷笑。小树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谎话,谎话!” 奴奴儿的血都凉了,毛骨悚然:“什么谎话?” 小赵王面上透出不忍之色,不由看向廖寻。廖寻低声道:“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何况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迟早晚会明白。” 小树皱眉思忖道:“……都是谎话。” 奴奴儿想起廖寻方才那一句,又想想小树先前所说“气味”,好像有人在自己心头狠狠地打了一拳,她晃了晃身子,往前两步盯着严夫人道:“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声音都沙哑的难以辨认了。 “婵儿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话……这怎么可能,”严夫人的瞳仁收缩,求救似的看向金阳:“老爷你说句话。” 金阳色厉内荏地叫道:“就是,我们是你的父母,难道不比别人清楚?” 小树道:“谎话,又说谎话!不,不对,这次是一半儿的谎话。” 奴奴儿屏住呼吸。 在不通就里的人看来,不信自己父母之言,而听一个小少年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但奴奴儿知道小树的本事,他从未出错。 她后退了两步,目光慌乱地看向地上的少女跟金柏。 原来她竟然不是夫人亲生的?!这简直颠覆了她十多年来的认知。 可……这骇人真相出现之时,奴奴儿心中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似的感觉。 就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那里,虽有些意外,但在真正揭晓的时候,一点也不叫人觉着奇怪。 原本以为是被亲生母亲遗弃、忘记,如今才知道这遗弃忘记她的人,并非她的生身之母…… 这到底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就在奴奴儿恍惚之时,小赵王开了口:“这小小的金家,竟藏着这许多秘密,看样子不用刑是不肯乖乖承认的了。” 阿坚见王爷亲临了,竟不用手下动手,自己拿了那插在炭炉里的铁条,道:“先前对于犯了大罪的囚犯,都要在额头上印一个烙印,可惜这里没有专用的罪囚印子,不过只要烫交叉的两条痕迹,也差不多了。” 两个禁卫上前把金阳押住,阿坚将铁条往他跟前一送,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爷跟前还敢负隅顽抗,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是因为先前没有动刑,给了你们可以全身而退的错觉了是么?” 通红的铁条晃动,金阳的胡须嗤啦一声,被烧的卷曲,他几乎晕厥,忙道:“我说我说!不要用刑……她确实不是内人亲生的,但但……但确实是我的女儿。”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他,小树道:“这是真话。” 廖寻道:“为何要将婉儿跟婵儿遗弃。” 金阳道:“是算命先生说的……她们妨碍家宅,加上内人也这么说,所以我才答应送到他们亲戚那里去……”他流着汗,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跟小树,此刻隐约察觉小树的本事,便不等他开口又补充:“后来我虽然有些疑心,但、但木已成舟,所以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奴奴儿扭开头去。 廖寻见小树没出声,就知道他说的是真,问道:“那,丫头的生身母亲是……” 金阳的面上透出几分恐惧之色:“我、我不记得了。是 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廖寻惊愕,又看小树,却见他若有所思。廖寻想了想,转向严夫人道:“你一直都知道奴奴不是你亲生的,对么?” 严夫人不敢抬头:“是……我当然知道。但我自忖没有亏待过她……”说了这句,突然瞅了小树一眼,没有继续。 廖寻道:“发卖她二人之事,你最初可知情么?” 严夫人闭口不言,但在这种情形下,不说就代表着默认。 廖寻道:“为何要这么做?” 严夫人仍是低头不语。 廖寻冷道:“或许,对尔等这般刁恶之人,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招认。” 阿坚一挥手,几个禁卫把金阳,严夫人,舅爷,以及两个小的拉起来,毕竟要用刑,便不是一蹴而就,自然要寻个地方慢慢地来。 奴奴儿已经镇定下来,她盯着严夫人:“我只想问,婉儿姐姐呢?她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回严夫人倒是回答了:“婉儿自然是我亲生的。” “那为什么要把她也卖了。” 严夫人张了张嘴,忽然道:“婵儿,你看在婉儿从小照顾你的份儿上,不要再追究了……莎儿跟柏儿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好歹放他们一马。” 少女捂着脸,又惊又怒,又气又怕:“娘,不用求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当初没有把她扔到乱葬岗已经是……” 严夫人急得给了她一耳光:“你胡说什么,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 少女咬着唇,疼的脸都扭曲了,转头看了眼被捆绑住的舅爷,放声大哭:“你打我!为了这个野……” 小树歪了歪头,指着严夫人,以及舅爷,又指了指那两个小的道:“他们是一样的。” 又指了指奴奴儿跟金阳:“一样的。” 廖寻色变。 小赵王扬眉。 奴奴儿却还是没明白。倒是金阳回头问:“什么一样?” 廖寻看向小赵王,小赵王招手,顺吉躬身,听他低低吩咐了几句。顺吉的脸色一言难尽,上前跟上金阳,出院子之时,便跟他说了那句话。 金阳脱口道:“这……绝不可能!” 小赵王站起身来:“还不走?” 廖寻轻轻一拍奴奴儿的手臂道:“你先同王爷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奴奴儿疑惑:“小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寻还未回答,小赵王道:“你是想刨根问底呢,还是想快点找到你姐姐。你若不想找人,本王可就回去了。” 奴奴儿一抖,赶忙抛下所有、追上小赵王:“殿下,殿下……你难道知道姐姐在哪里?” 先前那舅爷说金婉儿在清都,一时半刻却到不了,何况也担心找去的话,又另有不测。 小赵王脚步不停:“本王正是因此而来,先前清都方面回信,那户人家早在两年前就将她转卖了。因不知买家是谁,故而不知地点。” 奴奴儿心头一沉,突然想到小赵王说“你若不想找本王可就回去”,怀着希冀问:“殿下可是有法子找到大姐姐?” 小赵王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 迎着奴奴儿期待的眼神,小赵王道:“你还记得你先前……是如何梦见她的么?” 这个,奴奴儿自然记得:“当然是跟殿下睡在一起的那夜,我做了噩梦。” 小赵王唇角轻挑,淡淡道:“那……你想不想再试试?”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引诱无知少女ing 奴奴儿:还有这好事呢,快来,我很好引诱的 我一定系疯了,在这里默默地加更~ 第39章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提出的“法子”会是这样,怎么觉着不太靠谱。 她狐疑地望着面前一本正经神态自若的小赵王,若不是知道他不是那种好色无厌之徒,早就叫骂起来了。 “殿下确定,这是个法子?”奴奴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小赵王面色淡然:“嗯……本王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觉着只要能够相助你找到你姐姐,不管什么都要试一试,却是没想到别的。你既然不愿就罢了。” 他转头就要走,奴奴儿一把抓住手臂:“殿下。” 小赵王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眼珠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瞟,带着似有若无的两三分淡笑。 果不其然,奴奴儿道:“我、我愿意……” 小赵王哼了声,这才重又看向她:“你还为难起来了,你当本王的身旁……是什么人都可以睡得么?” 幸而顺吉大监不在身旁,若在,只怕又要大敲边鼓了。 那确实,从小到大,小赵王除了曾经跟自己的皇弟同榻过外,奴奴儿真是旷古绝今第一个。 奴奴儿既然下定决心,自然不肯放弃,见小赵王语带嫌弃,忙道:“是是是,我很知道,是我沾了殿下的便宜。” 小赵王眉峰微动,突然想到上次同榻,被她拳打脚踢殴了一顿,最后还被扣上个踹她下床的帽子。 真想摁住了先打一顿,好歹讨些利息。 他摸了摸仍在隐痛的下颌:“你知道就好。” 奴奴儿后知后觉,望见他脸颊边似乎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青紫,便踮起脚尖轻轻地吹气。 小赵王见她撅着嘴,仰着头逼近,心中一惊,忙向后仰避开,低低呵斥:“干什么?大庭广众的?” 奴奴儿微怔,望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哈哈笑道:“我之前打伤了殿下,给您吹吹气啊,殿下以为我要做什么?” 小赵王嘶了声,越发想揍她了。玉面微红:“总之你留意!别擅自贸然靠近本王,成何体统。” 奴奴儿从善如流道:“好吧,那我每次靠近之前,就先请示殿下,殿下许了我后再行动,如何?” 小赵王见她眼中重又有了光,并没有把先前在宅子里的那些事压在心上,才微微一笑。 两人说话间,小树兴冲冲从后出来,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只猫儿,一只正是那乌云盖雪,另一只却是个小狸花猫。 奴奴儿先前没发现还有一只,此刻睁大双眼:“这小的哪里来的?” 小树道:“是被大黑藏起来了。之前那个坏家伙要伤害小狸,是大黑一直把它藏在身后。” 奴奴儿大为感动,细看那只黑白猫,见它背上多处伤,有的露出通红血肉,只因背上都是黑毛,之前没看真切,眼睛边上那伤更是触目惊心,伤的如此,还执着地护着小狸花,谁说它们是畜生的?他们若是畜生,那金柏的行为是畜生不如了。 奴奴儿眼圈不由红了。 小赵王叹道:“真是人不学,不如物。” 原本极为凶悍的黑白猫,此刻仿佛知道自己等到了救星,软软地躺在小树怀中,一动不动。只在奴奴儿轻轻抚它的时候,才睁开眼睛看了看。 奴奴儿又转头四看,原来从方才昌四爷就没有现身,不过昌四爷行事自有章法,奴奴儿倒是并不担心。 小赵王出了中洛城,虽是乘法阵而来,但王威乍动,其声势自然惊动了象郡周围府城。 只是赵王府先前发出安抚令,只说王爷此行乃是为私事,府县众官吏不必惊动,不必朝拜,众人这才并未蜂拥而来。 天官诡闻录 第42节 除了象郡以及旁边离的最近的天阳府,其他府县仍自按兵不动,只是私底下未免人心惶惶,不晓得王爷突然来至本地,到底是为了什么“私事”,要知道……若是王室的“私事”,那可未必只是一家之私。 若不是王室之私,那又会是什么人的事,才会让王爷如此亲力 亲为。 只有一些耳聪目明的官员,知晓皇都曾派了少保廖寻前往中洛城探望小赵王,而廖寻又先一步来至象郡,所以大家纷纷猜测,此事必定跟廖寻相关……毕竟天底下也只有廖少保的事,才能让小赵王出中洛城了。这想法,却是合情合理。 本地知县忙的上蹿下跳,一边叫主簿跟随廖寻,等候审讯金家一行人。一面又安排人收拾干净房舍,等小赵王歇脚。 不料小赵王早有安排,带了奴奴儿上了马车,往城外不远的天阳观而去。 小树靠在奴奴儿身旁,奴奴儿抱着那只小狸猫,拿着桌上的点心喂给它吃,小树有样学样,只是黑白猫对点心不感兴趣。 见小树着急,小赵王道:“它受了伤,吃不下这些东西,待会儿到了地方,请观内之人给他治疗、喂点丹药就好了。” 黑白猫眯起眼睛看向小赵王,又悄悄地往小树怀中靠了靠。 车行半路,顺吉跟昌四爷赶了上来,顺吉大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对小赵王窃窃私语,昌四爷则靠近奴奴儿,也跟她唧唧喳喳。 本来有些沉重的话题,因这幅场景而显得格外滑稽。 奴奴儿脸色变来变去:“真、真的?” 小赵王却仍是一脸淡然,仿佛早有预料。 昌四爷瞅了一眼对面的顺吉,倒也不用避讳了,嘎嘎地说道:“这还有假么,那些人受刑,哭的嗷嗷的,让人意外的是,那个死小子竟然也知道……真是一窝儿坏种,倒是那野丫头,口口声声地骂人野种,自己才是真的野种,嘎嘎……”它张开翅膀,像是人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顺吉本来顾惜奴奴儿的体面,又不知道小赵王的心意,所以悄悄地先跟小赵王禀告。 此刻见昌四爷都嚷嚷出来,才也说道:“可不是么……真是糊涂闹的一家子,得亏小奴奴你不在那家里,不然啊,指不定什么时候都给他们害了。” 原来阿坚命人一番拷问,却是那金柏先扛不住,乱嚷:“娘,爹,你们快说了吧,你们做的事,却来连累我们。”他身上本就有伤,那些禁卫哪里管这个,甚至还偏去戳他的伤处,揭他的伤疤。他从小娇生惯养,被惯的恶霸一般,虐待猫狗只是常事,不少丫鬟小厮,也都遭过毒手,没想到今日连本带利都还了。 舅爷也哀叫连连,顾不得看严夫人的脸色,便直接承认了。 原来,那金婉儿确实是严夫人跟金阳的孩子,是几个中年纪最大的,金婉儿很是聪明,但害了她的,也是这份聪明。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就是……严夫人跟舅爷的私情。 原来这舅爷并不是严家亲生,而是过继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早就暗通款曲了。 只是严家看上了金家的产业,加上他们两个乃是兄妹,说出去不好听,故而严夫人只能嫁到了金家。 但她是个厉害的,生下了金婉儿后,便用手段,把她的继兄弄到了金家,名义上是舅爷,私下里是新郎。两个人瞒的极好,金阳又时常在外头走动做买卖,故而竟一点不晓得。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那亲密不避人的样子,也被些精明的邻舍看了出来。 乃至后来之所以搬离了南洲,一则是唯恐金婉儿跟婵儿寻回去,二则,也是担心街坊四邻看出端倪,或者有风声吹到金阳耳中。 而邻人都隐约瞧出几分,府内的金婉儿,又岂会一丝不知? 本来她不敢疑心母亲跟舅舅,怎奈偶尔,会瞧见舅舅到了母亲房中,整夜不出来……次日才偷偷溜走之类,又时而听见母亲房中丫头的只言片语,金婉儿是闺中女儿,只觉着这种事情实在羞耻,本故意想搬到母亲房里,本是想阻断两个人的偷情,谁知反而因为这一片好意,成了严夫人的眼中钉。 当时金阳外出走商大半年,回来时竟抱了一个孩子,也没说来历,只让严夫人当作自己亲生的养着,严夫人表面贤惠,暗中哪里理会奴奴儿,甚至有意冷落慢待,心中指望着小婴孩自己夭折就罢了。 是金婉儿听见奴奴儿整夜的哭,撕心裂肺,声音都沙哑了,她于心不忍,便把奴奴儿抱了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尽心竭力地抚养看护,才让奴奴儿顺利长到了六岁。 所以小树在听严夫人说什么苦心抚养奴奴儿的时候,反应才是那样,明明是金婉儿又当姐姐又当娘亲的,严夫人只负责在金阳面前扮演贤惠良善罢了。 奴奴儿六岁的时候,金婉儿因无法阻止母亲跟舅舅的苟合,跟严夫人的矛盾加深。 加上严夫人当时已经生下了金莎儿,且腹中已经又有了身孕,偷偷请大夫来看,说是男胎。 因此,严夫人越发看不惯金婉儿跟奴奴儿,毕竟在她觉着,金婉儿是金阳的血脉,奴奴儿是来历不明的野种,金婉儿还护着奴奴儿,简直是一对祸害,留着的话,将来自然要跟自己和舅爷的孩子争家产,便起了个要一了百了,除掉两人的心思。 于是,才有了那个来看宅子算卦的,又对金阳说了好些耸人听闻的话。加上严夫人的耳旁风,金阳终于答应了把两个女儿送走——毕竟他们给的说法是送到乡下亲戚的庄子上,隔得远远的就罢了,只要先得了金阳的首肯,以后再如何,自然就由不得他了。 果然,后来金阳偶然问起两个女儿的情形,他们怕金阳去寻,便逐渐透露出被拐子拐走的话……金阳到底是个生意人,也不是彻头彻尾地蠢笨,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人都找不到了,再追究又有何用?何况他自以为又有了女儿儿子,后继有人,那两个女孩子……没了就没了吧。 这么多年来,舅爷因为怕儿子真的认了金阳那个爹,便偷偷地告诉了他真相,只瞒着那女孩儿。 先前小赵王便是看出了几分,就告诉了顺吉,顺吉跟金阳说了,金员外还不相信,直到听见他们招认,天都塌了。 原来自己视若珍宝的两个,竟是野种,而那两个被自己默许着扔掉了的,才是有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儿,金阳捶胸顿足,又状若疯魔,想要去杀了那两人……气的吐了血,昏死过去。 奴奴儿听完后,心头凉凉地,像是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顺吉瞅着小赵王脸色,安抚道:“小奴奴,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你不用去记挂,横竖有好些人爱你疼你……你不知道先前殿下为了你,差点儿……” 小赵王早在他提起自己,便瞪过去,顺吉却把心一横,假装看不见。 直到小赵王抬腿踹了他一脚:“出去。” 顺吉一个跟头翻了出车门,还好没有跌落下地,扶着头上的帽子回头道:“殿下,您也该跟她说说……您只管背后做好事,她一个呆丫头,哪里知道?” 奴奴儿正心里滋味难明难写,听了顺吉这几句,忙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喉头微动:“别听他胡说。” 外头,顺吉坐在车门旁,虽然被踹,嘴角却微微上扬:有些事,王爷不肯开口,要他这个奴婢做什么?自然该替他说的就要表明。免得背后为她呕了血,也是白费心。 奴奴儿才有空想起之前跟山精对战的时候种种异样,倾身抓住小赵王的手:“殿下……先前在八里沟,你真的在我身旁是么?” 小赵王眉峰微蹙,垂眸不语。 奴奴儿眼睛慢慢地睁大:“我知道,我就知道,大叔还觉着是我疑神疑鬼呢……一定是殿下!是你对我说‘不许去’,是你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把我抱住的……” 她说着便拼命摇晃小赵王的手,小赵王被她颠动,无可奈何地将她的手推开:“行了行了,晃的人头晕。” 奴奴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到底给句准话。” 小赵王咳嗽了声:“哦。” “‘哦’是什么?” 小赵王狠狠地瞪她:“若不是你不听劝,不自量力的非要去碰上那个……本王何至于……” 奴奴儿又怎会看不出这生人勿近的冰冷面目底下,那份满是关怀的温暖心意:“殿下……”奴奴儿扑入小赵王怀中,拦腰抱紧:“你对我真好!” 小赵王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避开,谁知背后已经是车板壁了。 小女郎紧紧地贴在怀中,头上那只花里胡哨的大蝴蝶原本安安静静的,此刻不知为什么被触动,两只细长的触角轻轻抖了抖,几乎碰到小赵王下颌,弄得他又是微惊,又是略痒。 小赵王扬首向后,心扑通扑通乱跳,无法遏抑。 ----------------------- 作者有话说:顺吉:哎呀,我真是操碎了心 奴奴儿:嘿嘿,抱住蹭蹭 小赵王:算了……自己宠的~ 虎摸宝子们,今天也会奋力二更哒 第40章 小赵王只觉着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明明没什么特别……而这小奴奴便是如此性情,突然而来的拥抱,不过也是她表达内心喜悦的一种方式罢了。 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劝说自己是因为不擅长跟人如此亲密相处、所以才这般的不适应。 他慢慢地抬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奴奴儿肩头,想要示意她放开自己。 谁知奴奴儿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忽然又将耳朵贴近他胸口。 然后,奴奴儿仰头看他:“殿下,您的心跳的好快啊。” 小赵王正觉着奇怪,垂眸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张皇,竟无法回答。 奴奴儿却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赵王心头微动,正好顺势推着她的肩头,把她支开了些,他掸了掸被她蹭过的胸前,又整理了一下袍摆:“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扑上来,动手动脚。” 奴奴儿望着他有些嫌弃的动作,心想,假如是廖寻,就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明明是关心他,他这是什么反应。 奴奴儿道:“好吧,我忘了……下回一定记得。我就是担心殿下,先前顺吉公公说你为了我差点儿……差点什么?是不是受了伤?” 她本是猜测,谁知却是歪打正着。 小赵王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个:“他只是小题大做,真有事,本王还能出府来此么?” 奴奴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细看他脸色,依旧是那样冰雪般的白皙,没什么血色。 自打认识,他一贯就如此,却看不出什么大不妥来。 于是问:“那殿下的腿伤如何了?” 不管小赵王先前为了她如何了,他到底是来到了象郡。而且又要相助自己找婉儿姐姐,先前在金府,又替自己撑腰……奴奴儿心里也是感激的,很愿意也多关心关心他。 小赵王看她殷勤的样子,叹道:“看看你这幅临时抱佛脚的样子……真真的叫人没眼看。” 奴奴儿笑道:“我怎么是临时抱佛脚呢,殿下你难道看不见我是真心的?” 小赵王道:“你用得着本王的时候,就真心了,用不着的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插翅飞了。” 奴奴儿方才去抱他,把个小狸猫吓得跳到旁边去了,此刻歪头打量两人,奴奴儿将它抱起来,哼道:“我能飞到哪里去,还不是只在殿下的手心里。” 小赵王心曲微动,本来还想说她几句,却因为这句话,心气全消,只在心里想着这一句的意味。 小狸猫却舔了舔爪子,看到旁边昌四爷正蹲着,便伸出爪子去打四爷。 奴奴儿吓唬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得亏四爷不跟你计较,若跟你计较,一嘴便能吃了你,你还敢挠他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赵王看看那眼睛圆圆的狸猫儿,又看看旁边歪头不理的昌四爷,哑然失笑。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却没在意小树在旁边静静听着,时而看看小赵王,时而又看奴奴儿,却并没有出声。 车驾来至天阳观,已经有一堆人立在那里等待王驾。 象郡知县因要处置金家之人,偕同廖寻在城中,此刻在这里恭候的,却是象郡旁边天阳县的知县,以及天阳观的观主。 虽然小赵王发了诏,命各地州府不必惊动,但天阳县跟象郡毗邻,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顺吉跳下地,迎了王爷下车。天阳县的官员书吏跟天阳观众人等急忙行礼。 天官诡闻录 第43节 小赵王简单说了几句,正要走,却察觉奴奴儿跟小树还未下车,不由回头。 顺吉正要去催问,就见车门打开,奴奴儿跳下来,又接了小树下地。 只不过相比较先前已经轻松下来的神色,此刻奴奴儿的脸上不知为何多了点不自在。 小赵王瞥了两眼,这会儿不是询问的时候,便没有多言,只带着一行人进观内去了。 这天阳观的观主玄垆,也是个修行者,素来有些神通的,曾经跟小赵王有过一面之缘,是以小赵王知道此人。 且整个天阳观气机平稳,道场洁净,不比别的地方,也跟小赵王的脾胃相合,所以他愿意歇在此处。 玄垆请小赵王入静室,陪着向内之时,频频回头打量奴奴儿。以他的能为,自然也看出了昌四爷有些古怪,而且奴奴儿头上趴着的那看似是绢花蝴蝶般的东西……其实是个活物。 若不是跟小赵王同行的,只怕玄垆早就赶客了,就算如此,他心中也十分不解,不知为何小赵王这样向来孤高自许的人物,竟然会许一个行止蹊跷的小女郎同行,什么时候王爷竟改了性情了。 那天阳县的知县,在小赵王跟前十分拘谨,不敢多言多看,通常是问一句答一句,生恐做错说错,得亏玄垆在旁,才不至于尴尬冷场。 入静室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冷不防奴奴儿走到身旁,望着他道:“你……” 知县吓了一跳,见是跟着殿下身边的小女郎,他只当是小赵王的侍女,却也不敢怠慢:“女官姐姐先请。” 奴奴儿本正要说不说的,听他叫自己“女官”,还“姐姐”,又让自己先走,她不由笑说:“你倒是个好官呢。” 知县诧异,奴奴儿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放低,所以里头的人都听见了,知县大为惶恐,才擦下去的汗又冒出来,恨不得立刻向小赵王请罪,又有些心中疑惑:怎么王爷身边的侍女如此放肆? 谁知奴奴儿抬手拢着嘴,向着他低低说了两句话。知县大惊,睁大眼睛看奴奴儿,奴奴儿道:“你要是信我,就照办,不然我就没法子了。”摇摇头,便进了门。 玄垆陪着小赵王,本已经要落座了,听见奴奴儿那一声,小赵王便回头,正看到奴奴儿掩着口不知跟知县说些什么,他便眉头一皱。 顺吉最为关注,忙着请小赵王落座后,便招呼奴奴儿上前道:“你这小奴奴,在那里跟人嘀咕什么?你跟天阳知县很熟么?” 奴奴儿道:“不熟啊,才认识。” “才认识就交头接耳的了?”顺吉压低声音,半是嗔怪地。 “不是……” 还未说下去,玄垆却看向了天阳知县道:“贾大人,为何你的脸色如此之差?可是有事?” 贾知县欲言又止,偷偷看向奴奴儿。玄垆笑道:“王爷面前,贾知县有话且说,吞吞吐吐的反而不够光明磊落,叫人猜忌。” 知县闻听才忙垂首道:“王爷恕罪,下官实在不敢,只不过……下官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稍微犹豫把心一横道:“方才女官大人跟下官说的话……却跟玄垆真人先前告知下官的,如出一辙。所以下官才觉着诧异。” 奴奴儿本正也听着,闻言一愣,玄垆却正也扭头看过来。 他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小赵王道:“哦?” 玄垆道:“原本先前贫道观贾知县运道阻滞,算到可能有一物对他有妨碍,所以叫他回去后自查。却不知这位……女官?又是如何说的?” 奴奴儿见他开了口,便道:“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我只觉着他眉宇间有些黑气,他还算是个好官,所以想提醒他叫他留意罢了。” 玄垆呵呵笑了两声,问小赵王道:“殿下身边几时多了这样一位……颇有神通的女官?” 小赵王笑而不答。 玄垆自然不便 再问下去,就问奴奴儿道:“那不知女官大人,能不能看出,是什么妨碍贾知县呢?” 贾知县心中也正有这个疑问,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当即眼巴巴看着。奴奴儿盯着他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很黑,是个凶物,所以才妨害他,别的就不知道了。” 玄垆心中震惊,暗暗点头。竟不敢再小看奴奴儿了。贾知县则把她的话紧紧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后立刻细细翻找一番。 不料小赵王道:“你且去罢。此处不必伺候,只去细找找看是何物,别辜负了玄垆真人跟……他们两人指点之意。” 贾知县大为感激,忙行礼退出。 人去后,玄垆细看小赵王面上,皱眉道:“殿下气色不佳,最近是出了何事么?” 小赵王不由瞥向奴奴儿,并不言语。 顺吉无奈:“小奴奴,你不必在这里伺候,方才观内的道士拿了药要去给那猫儿治疗,小树在那看着,你也去罢。” 奴奴儿叹气:“好吧,我不在这里碍眼了。”嘟着嘴自去了。 玄垆笑道:“这丫头有些意思。” 见她离开,小赵王才说了先前“神游”的事,又提起时不时地会感应到奴奴儿的“遭遇”之类:“本王之前从未这样过如此经历,实在不知缘故,记得你似有此能为,不知你能否为本王解开心中疑窦?” 玄垆仔细听他说完,道:“殿下是说,时常会跟那丫头神魂相通?” “可以这么说。” “按理说,殿下乃古祥州之主,应该无人能够撼动殿下神魂才是……此事着实骇异。” “难道连你也不能解释?” “请殿下容我细想想。”玄垆闭上眼睛,实则心中推演,半晌身子一震,猛然睁开双眼。 小赵王道:“怎么?” 玄垆的脸色有些怪异,垂首:“贫道算不透那小丫头的来历,还请殿下恕罪。” “那本王跟她……” 玄垆长吁了声,问道:“殿下可讨厌她么?” 小赵王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一笑道:“虽说有时候因她肆意妄为,有些令人恼恨,但……” 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照面,玄垆也看出了小赵王对奴奴儿很是纵容。不然奴奴儿不会那样放松自在。 “殿下既然不讨厌她,那就如现在这般留在身旁就是了。贫道虽算不出小丫头的来历,但她似有功德在身,虽说豢养邪物,有违天和,但只要并不为非作歹,应当不至于如何。” 玄垆说罢又道:“殿下可还有疑问?” “你不属于朝廷中人,非当局者,”小赵王沉吟着道:“你觉着她能不能是……” 他并没问出口,玄垆却知道他要问什么,摆手:“殿下,那是水到渠成的事,请恕我无法作答,殿下也不要过于干涉的好。” 奴奴儿在偏殿,看道士给黑白猫儿清理了伤口,敷了伤药,果真又喂了它吃了两颗丹药。 黑白猫有些通人性,好似知道那药对它好,竟咬碎嚼吃了。给它处理伤口的时候,它也不反抗。 那只小狸花猫则一直守在身旁,喵喵地叫,仿佛知道它很疼。 黑白猫便低头轻轻地舔舐小狸花猫的毛儿,似乎安抚。 奴奴儿看着这似相依为命的一对猫儿,好似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跟婉儿。 顺吉过来叫她,奴奴儿方走出来:“该说的都说完,不用我回避了么?” “你这小丫头,又闹脾气?” 奴奴儿眼神有些忧愁,顺吉道:“快来,有好事呢。” 跟着顺吉到了里间,玄垆笑道:“小友,你且来。” 奴奴儿听着这个古怪的称呼,迟疑着看小赵王,见他点头,才走到玄垆身旁。 玄垆仔细打量她:“你可会神游之法么?” “什么神游?” 玄垆道:“修道者若练成元神,便可元神出窍,心中想着要去的地方,元神便即刻能去。” 奴奴儿眼中生出几分光来:“真的?” 玄垆微笑:“神仙所谓——朝游北海暮苍梧,就是如此,纵然相隔千里,也瞬息而至。” 奴奴儿听着这话,一阵血涌,若真能这样,自己找到婉儿、或者去往蛮荒城,岂不都不在话下? 等等…… 奴奴儿忽然看向小赵王,嘴唇嗫嚅。 小赵王道:“你只管好好听着就是了。” “那那、我能做到么?该怎么做呢?”奴奴儿定神问。 玄垆道:“这个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浅显来说,就是打坐入定,凝神如一,只念着要去的所在……” 奴奴儿仔细听着,懵懵懂懂,只觉着听起来却很简单似的。 她迟疑问玄垆:“那……你能做到么?” 玄垆呵呵一笑,目光跟小赵王的一碰,道:“略懂些许。” 奴奴儿口干舌燥:“我不太相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玄垆并不觉着诧异:“那你说个地方,最好有什么凭证之地。事先说好,只能是在大启境内,且是你去过之处。” 奴奴儿本来想说蛮荒城的,要么就是金婉儿此刻所在之地,没想到还有条件。 她无奈之下,忽然灵机一动:“那就去中洛城的春宵楼,你能么?” “啊?那是……青楼?”玄垆差点失态。 小赵王脸皮微红,强忍不语。 “果然是有趣的丫头。”玄垆忍笑,对小赵王道:“殿下,稍候片刻。” 当即,玄垆则盘膝静坐,竟自垂眸入定。 奴奴儿见他不言不语也无动作,便问小赵王:“莫非他真的能?” “不然你以为本王为何来此?” 奴奴儿一顿:“殿下,你先前……在八里沟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神游了?” 小赵王长睫低垂。 奴奴儿追问:“你还因而受伤不轻,是不是?” 小赵王意外,不由看向顺吉,顺吉忙道:“冤枉,奴婢可没说过。” 奴奴儿黯然:“是小树告诉我的。” 先前小赵王跟奴奴儿在车中说起八里沟的事,奴奴儿问小赵王是否有碍,他云淡风轻的,实则小树在旁早看了个明白。先前在观前没有下车,就是在告诉奴奴儿这件事。 小赵王见她已经知道了,便道:“这跟你无关,是本王自己……没有控制住,本来也想请教玄垆的。” 奴奴儿眼睛有些湿润,此刻反而不知要说什么好了。 相对沉默中,玄垆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官诡闻录 第44节 奴奴儿疑惑:“好了?” 玄垆笑说:“那楼里发生何事了,竟寥落无人。” 奴奴儿半信半疑,玄垆道:“时间仓促,只略走了走,倒是后院里的一棵腊梅生得好,所以折了一枝。”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擎出一枝金黄的腊梅来。 奴奴儿双手接了过去,不能置信,惊呼道:“是,是那梅树!殿下你看……” 小赵王早知道玄垆有这种能耐,所以也不觉着意外,只看着奴奴儿举着腊梅笑面如花,香气袭人,不由也淡淡笑了。 暮色将临,象郡那边知县大人亲来了一趟,本要向小赵王禀明金府审讯经过,并请安。 小赵王却并没有见,只让顺吉打发了。 一并回来的还有阿坚所派的侍卫,原来廖寻知道小赵王歇息在观内,有他陪着奴奴儿,所以廖寻今夜就不出城了。 掌灯之后,顺吉伺候小赵王更衣洗漱,奴奴儿才从外跑回来。 她因为见识了玄垆的能耐,大为倾敬,便请教了一下午学问,不管会不会,先死记硬背了一气。 小赵王也是如此用意,一来想让玄垆解他心底疑惑,二则让奴奴儿跟着学 一学。但凡有所收获,便不虚此行了。 小赵王歪在榻上,面上浮现倦色,微微地闭目养神。 奴奴儿先轻轻掀开被子,去看他腿上的伤,见颜色比先前浅了,便松了口气。 抬头看向小赵王面上,灯影下,才瞧出他的憔悴倦意。想到他因救自己而负伤,偏偏不说,奴奴儿心软的厉害。 她见小赵王闭着双眼,还以为睡着了,只是这个姿势不妥,于是便扶住他肩头,试图将他放倒。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也低估了小赵王的重量……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才挪了一下,便觉着手中沉重的握不住,蚍蜉撼树般,竟带的她整个人也跟着压倒在他身上。 ----------------------- 作者有话说:小树:我的眼睛就是尺~ 奴奴儿:嘿哟,看着不胖,为何这样沉? 小赵王:被压的不是你,你还叫起来了 第41章 奴奴儿猝不及防倒在了小赵王身上,吓得心也噗噗乱跳,唯恐把他惊醒了,到时候自然又要对自己冷嘲热讽。 她急忙爬起来,警惕地看向他面上,预备着被他斥责。 却见小赵王双眼似睁非睁,只轻轻地“嗯……”了声,便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并未醒来。 奴奴儿松了口气,又望着他静静地似乎睡着的样子,不由露出笑容,觉着这样的小赵王看着竟透出一丝乖觉。 不过,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却只觉着他生得实在好看,哪怕是当初在春宵楼头一次见着的时候……心中厌憎畏惧恨不得立刻敬而远之,也仍是觉着实在是自己见过的最为俊美贵气的人了。 奴奴儿想着想着,伸出手指要摸摸他挺直的鼻梁,幸而及时收住了手。 道观内的床,跟赵王府的自然不同,没有那样宽大。 小赵王先前只是倚着床边歇息,也并未特意靠内,奴奴儿端详半晌,觉着自己该睡在里面,这样的话,应当也杜绝了被踹下地的命运。 她举手去解衣裳,才脱了外衫,望着沉睡中的小赵王,忽地又发了性情,搓搓手,嘿嘿笑道:“好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我来啦!” 看似已经睡着的小赵王嘴角微微一抽。 他起初确实只是闭目养神而已,这本是他习惯了的。 毕竟因为无法入睡,就只能用这种法子稍微养一养神。 奴奴儿跑进来,他是知道的,只是故意地想看看她会如何而已。 谁知竟不自量力地要搬动自己。 出乎意料地她跌在了身上,刹那间的肌肤相接,竟让小赵王本还算清明的神智有些许的恍惚,他熟悉这种感觉……是神魂被安抚的前奏。 似乎奴奴儿才靠近他身旁,心底那些浮动的幻象声响等便迅速被压了下去。 越发怪异了,自己的身体跟神魂,对于小奴奴的接纳度竟越来越高了,先前是她躺在身旁,才能入睡,如今只被她一番摆弄,便有了瞌睡之意。 小赵王特意宿在天阳观,便是因为玄垆对于“神游”之法,颇有研究,本想让他为自己解谜。 不料玄垆竟也无可奈何,而且自己的症状似越来越重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贪恋于这突如其来的踏实困倦。 直到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响动,乃至隐约闻听奴奴儿那一句仿佛横行恶霸般的话,他差一点“醒”过来。 还好奴奴儿除了突然兴发冒出那句后,没有再做其他惊世骇俗的举动。 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翻过去,躺在了床榻内侧。 把被子轻轻抖开,把自己盖住,奴奴儿又向着小赵王身旁凑了凑,感觉他身上的体温,很是满意,不由又嘿嘿地笑了声。 “还要我做暖床丫头呢,我看你是暖床王爷。”她如同猫儿似的咕隆了这句。 奈何小赵王耳力太好,竟仍是听见了。 他忍无可忍,慢慢地翻了个身,张手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吓了一跳,生怕他醒了,赶忙闭口不言,一动不动。 小赵王本意也是想让奴奴儿闭嘴,安静地睡着,可她安静了不过一刻,大概是发现他只是翻身而已,便悄悄地又挪动起来。硬是从他怀中抬头看向他面上。 奴奴儿盯着小赵王的脸,歪头,望见他下颌处一点残留的淤青,这是她先前身陷噩梦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在此之前应该没有人伤过他吧,他竟没有震怒。 奴奴儿心中有些奇怪的涌动,手被他围住,她不敢妄动,便趁着他睡着,轻轻地向着那伤处吹了两口气:“快点好起来吧。” 她祈念的不止是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伤,更是小赵王的身体一定要无碍。 怀着一种虔诚的心意,奴奴儿打了个哈欠,把脸贴在他怀中,呼呼地睡了过去。 小赵王自然察觉到她暖暧的吁气,想到先前在金府之外,她踮起脚尖向着自己努着嘴的样子……唇边的笑意几乎按捺不住。 还好奴奴儿没再做别的怪异之举,小赵王听着她喃喃地那句低语,也听出那话语中极虔敬的愿景,原本因为贸然神游而生出的那一丝魂伤,仿佛也被暖暧之气浸润,身心竟极为舒泰。 他身上本有伤,之前又擅用神游,加上晚上无法歇息,又担心着奴奴儿跟廖寻一行,早就累倦非常,如今身心安泰,在听见奴奴儿那长长的一个哈欠后,如得了信号般,顿时便陷入沉睡。 顺吉一直关心着里屋的动静,起初还听见奴奴儿唧唧哝哝,偷偷一探头。 天阳观并不算很大,这客居是单独留出来、别人不曾入住过的,极其洁净,但也不很大,一目了然。 床帐且没放下,顺吉瞧见奴奴儿翻身上了榻。 又过片刻,见原本斜靠外间的小赵王竟是翻身把她搂住了。 顺吉捂着嘴,忍着笑走开。 与此同时,小树在旁边的客舍内也已经睡着。 床边上,乌云盖雪安静地卧着,小狸猫缩在它身旁。 而在玄垆的静室之中,玄垆盘膝静坐,面前放着一杯茶,在他对面桌上,也有一盏茶,却并未坐人。 只有一只寒鸦坐在蒲团上,翅膀抖了抖,原本趴在奴奴儿头上的蝴蝶慢慢地从他翅膀上滑落,又一点点顺着桌子脚爬到桌上,伸出两根触须,轻轻地点着茶杯中的水,送到嘴边。 玄垆笑看着这场景,对昌四爷道:“恭喜啊……终于快要化形了。” 昌四爷“嘎”了声,不以为然地说:“那也不算什么,只是以后的行动又方便了些罢了。” 玄垆又瞧着那喝水的蝴蝶,此刻它的翅膀是向上竖起并拢的,灯光下,翼翅的边缘是黑色,向内,错金闪现,金色斑纹越发耀眼,后翅也是金色斑纹,内里却又点缀着宝石般的湛蓝色,而在尾翼的地方,却又是朱砂般的红,底下垂着两条细长的尾突。 玄垆叹道:“好出色的金翅凤蝶。难得难得,竟有如此造化。” 蜂蝶触须向着玄垆抖了抖,吃够了水,便趴在桌上不再动了。 “先前看到王爷身旁多了那样一个小女郎,还觉着稀奇,等到看到四爷……以及那少年,包括这只金凤蝶,才知道王爷身边不留无名之辈。” 昌四爷脖子一扭:“那你可说错了,我们本都是无名之辈,小奴奴也是,且她能留在赵王身旁,也不是因我等。” 玄垆笑道:“确实是我说错了,就凭那丫头一眼看出贾知县的凶劫,就已非泛泛,先前蒙她求教,更是发觉她虽不曾专门修习过什么 法术神通,但神通又自天生,加上她心思纯净,又有兼爱之心,实在越发难得。” “那是自然了,我相中了的丫头,自是不错。”昌四爷有些傲然地昂首挺胸。 玄垆呵呵低笑:“四爷很维护奴奴丫头。” 昌四爷道:“要不是她,我早也是那黄沙中一点骨头了。”又看向那金翅凤蝶:“要不是她,这小蝴蝶也早化作一股飞灰。” 玄垆若有所思:“小丫头是个有大机缘之人。先前王爷希望我能查明她的来历,谁知只略一算,便觉着有偌大因果加身,还好贫道抽身的快,不然……差一步就是晚节不保。”此刻提起,仍旧有些心有余悸。 昌四爷嘎嘎地笑了几声,道:“活该,谁叫你自讨苦吃了。” 玄垆吃了一口茶,慢慢收敛面上笑容:“贫道虽没算到她的出身,但……算到有一跟她血脉相关的人,这两日正应凶劫。” 昌四爷的黑豆子眼盯紧玄垆:“可有救么?” 玄垆微微闭眼:“救不救,也在一念之间。” “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不给人痛快。” 玄垆道:“稍安勿躁,横竖过了今夜,就知晓了……”他的目光一转,看的正是小赵王歇息的客舍。 正在这时,顺吉从外走了进来,猛地看见桌上有蝴蝶,昌四爷则大喇喇地坐在玄垆对面,跟前还放着一杯茶,不由哑然笑道:“哎哟,这小奴奴特别就罢了,她养的这些小玩意儿也都稀奇古怪,比人还尊贵起来了。” 玄垆虽是个不爱名利的,但却有真本事,周遭府县之中、一些达官贵人等等,往往有求于他,还得选良辰吉日,三请四拜,才能有机缘见上他一面。 如今这只寒鸦,赫然竟端坐在人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上。 顺吉是赵王府的掌事大监,又是从皇都出来的,资历极深。是以玄垆并不自恃清高,忙欠身请他落座。 童子入内,又奉了茶盅,玄垆道:“再拿一个来。 “殿下安歇了?”玄垆笑眯眯地,一面倒茶一面问。 顺吉看了眼昌四爷,如今见怪不怪了,便直接笑道:“我正要说呢,小奴奴一过去,殿下就睡着了,啧啧,比喝……比什么都快,我就觉着古怪,哪里就这么灵验了?” 他面上堆笑,看似是玩笑的话,实则眼睛却望着玄垆。 玄垆自然听出他的意思,把一杯茶先奉给对面的昌四爷,另一杯才双手递给了顺吉:“大监放心,奴奴儿,应当不会妨害殿下。” 天官诡闻录 第45节 “我知道我知道,那小丫头也不是个会害人的,”顺吉也欠身接了茶,又忙连声应承,“我就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监就只当做,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缘法罢。” “缘法?” “贸然说来,似有些令人无法理解,但若打个比方……”玄垆垂眸思忖着,看了看正低头用长嘴戳水的昌四爷,道:“比如今日的贾知县,若非他来谒见王爷,就不会遇到我跟奴奴儿,自然不会有人点破他正处于凶险之时,他就不会去寻思破局。但他偏偏来了偏偏遇到了,所以命数就发生了改变。” 顺吉仔细听着,玄垆又看着桌上插着的那一支腊梅道:“又或者是这支梅花,明明好端端生在春宵楼,却因为我跟奴奴儿的一番对话,竟叫我亲自前往折了来,这也是它的命数。” 顺吉似懂非懂,却不敢贸然发问。玄垆道:“而王爷跟奴奴儿遇到,也是他们的命数,因为相遇,所以彼此的命数发生了改变……这不也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么?” 顺吉竭尽全力地消化了一番:“听着是这个理,但为什么是小奴奴呢?” 玄垆笑道:“是啊,为何是她呢?殿下在古祥州若多年,为何偏偏是她呢?这或许便是……命中注定吧,就仿佛……”玄垆轻轻地一弹那支腊梅,香气弥漫,引得那只金凤蝴蝶不住地轻嗅。 “仿佛什么?”顺吉按捺不住。 玄垆道:“有的花儿会在春日开放,有的却在冬日,各自有各自的节气而已。” “命中注定……到了节气、花开。”顺吉咀嚼着这两句话,竟觉着字字千钧,万千意味尽在其中。 客舍。 奴奴儿虽在睡梦中,却还想着跟玄垆囫囵吞枣学的那些,隐隐地有个想法:“只要学会了,我立刻就能见到婉儿姐姐。” 那些晦涩难懂的言语在心底浮现,剖析,不知过了多久,心思浮动,人仿佛回到了金府。 白日种种如白驹过隙,奴奴儿定定地看着严夫人,金阳众人,及他们被拉走用刑,彼此指认招供。 日影西沉,竟到了晚间。奴奴儿望着金阳颓丧地靠着墙壁坐着,遍体鳞伤的严夫人跟舅爷还被捆绑着手脚,金柏跟莎儿起初还在哭,大概是太累了,渐渐昏睡。 奴奴儿的目光落在金阳面上,细看他的眉眼,这男子是她的生身父亲,本该是她的天,但这天却塌了,差点儿把她压死。 角落中,金阳突然有所察觉,蓦地抬头。 那目光好似看到了她似的,奴奴儿一震,不由自主离开了刑房。 廊下,几个侍卫正在巡逻,前厅处知县大人正吩咐:“所有人必要打起精神,不可怠慢……若有谁得罪了贵客,我……” “贵客……”奴奴儿心中想着,下一瞬,便看见廖寻坐在县衙堂中,旁边站着的是阿坚。 阿坚劝说道:“少保,时候不早,该歇息了。” 廖寻翻看着手中的卷宗,都是金家众人的口供,叹道:“有这样狼心狗肺的父亲继母,真是苦了丫头了,都不知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宁肯她永远不知情才好。” 奴奴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冒出来,喃喃道:“大叔……” 廖寻翻卷宗的手一颤,眼睫眨动,侧耳细听,问阿坚:“你听见什么没有?” 阿坚疑惑:“少保指的是什么?可是觉着外头……有什么吵闹?” 廖寻望着他,一笑摇头:“没……许是我……” 他只当是才跟奴奴儿分开,又因牵挂着她,故而生出了幻觉。 廖寻把卷宗翻了一遍,目光落在上面“金婉儿”三个字上,幽幽叹息道:“这么多年了,这婉儿姑娘也不知如何,但愿上天庇佑……不要对小丫头太过残忍了。” 奴奴儿的眼睛睁大:“姐姐……是了,姐姐,我还有姐姐……” 瞬间,年幼之时,跟金婉儿相处,蒙她无微不至地照看,点点滴滴在心中涌现。 直到清都那日分别,婉儿大声叫道:“好生活着……回来找我。” 在蛮荒城中几次三番撑不下去的时候,奴奴儿心中无数次想到这句话,她要活着,她不能辜负大姐姐,她要回去找她。 “婉儿……大姐姐,你在哪里,你在哪儿……”奴奴儿涌出泪花,身形腾空而起。 眼前,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再远处,山川河流,起伏绵延。 奴奴儿突然想到那夜在八里沟,因为两个侍卫跟驿差失踪,自己也是这样……她精神一振,又想到玄垆的教导:“心神如一,如一……大姐姐,我要见到……婉儿……” 眼前层层的迷障被拨开,奴奴儿身形猛然震动,下一刻,她仿佛身处暗室,面前一道纤柔身形被捆在木架上,她低着头,不知生死。 奴奴儿身不由己,目光下移,望见她垂落的手,手指上凝着一滴未曾滴落的血。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走进来。 灯火闪烁中,奴奴儿看清楚了那女子的脸。 进来的人道:“是时候了……血差不多已经流干,正可取了心……可惜了这样一个美人……” 拍拍她的脸,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慢慢向下滑。 奴奴儿心中的悲愤无法遏抑,大喝:“住手!” 伴随着一声怒吼,本来插在墙壁上的油灯一阵乱晃,竟有两盏摇曳熄灭了,光线暗淡。 那人悚然回头,仓皇地左顾右盼:“什么东西?” 奴奴儿冲到女子身旁,试图扶住她的脸:“姐姐,婉儿!醒醒……” 拼命叫了许久,本来已经没了知觉的金婉儿长睫一动,稍微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金婉儿的严重闪过一丝微弱光芒:“婵……儿 ……?“她的唇抖了抖,声音很微弱,几乎没出喉咙,但奴奴儿却听见了。 “姐姐,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见你了……”奴奴儿流着泪,忽然想到重要的问题,“这是哪里,这是……” 金婉儿怔怔地望着她,却无法回答。 奴奴儿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姐姐,这是哪儿?快告诉我,我会救你的……” “不、不要来……”金婉儿眼角流出一滴血泪,慢慢地从脸颊上滚落。 奴奴儿声嘶力竭:“大姐姐!” 小赵王再次被奴奴儿惊醒,他甚至还未完全清醒,便定睛看向怀中人。 奴奴儿抽泣着,连带他的中衣都湿了一大片。 正不知要不要叫醒她,却见她小小的身子竟开始抽搐,小赵王大惊,当即不顾一切,张手将她拥住:“奴奴,快醒来!” ----------------------- 作者有话说:握拳~ 第42章 此时天还不亮,桌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了,长了一截,小赵王一时分不清是什么更次了。 只觉着怀中的奴奴儿身体冰凉,冷的令他心慌,且又不住地抽动,他只能凭着本能用力将她抱紧:“快叫玄垆来!” 外间的顺吉中间进来换了一根蜡烛,正半梦半醒,听到叫声吓得跳起来,不知如何,只赶忙吩咐内侍速速去传玄垆。 顺吉跑到床边:“殿下,怎么了?” 小赵王道:“像是……又魇住了。” 顺吉忙捧着桌上蜡烛靠近,细看奴奴儿,却见她虽未睁眼,泪把鬓边的头发都打湿了,嘴唇蠕动,似乎还在叫嚷什么。 “哎哟,好好地怎又做了噩梦,这可如何是好……”顺吉也着急起来,忽然道:“怎么看这个样子,倒像是小孩儿发了惊厥?可千万别叫她咬了舌头!” 小赵王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何况是自己上心的人,竟不知如何是好,听了顺吉这句话,心中一颤,果然见奴奴儿牙关紧咬,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本就环抱着她,此刻情急之下,便探手过去,捏住下颌,顺势将手指塞进她的嘴里。 顺吉看呆了,不由叫道:“殿下,随便堵上点什么都好,您的手可要不要了……”急得团团转,后悔自己多嘴。 等玄垆赶到,小赵王的手指已经被咬的流出血来。 玄垆走上前,口中念道:“无有相生,难易相成,速回!”剑指一点,正中奴奴儿眉心。 奴奴儿猛然一震,身体停止了抽搐,下一刻便猛然咳嗽起来,嘴里的血飞溅在小赵王身上。 小赵王只顾盯着奴奴儿:“玄垆……” 玄垆走上前,捏着奴奴儿手腕听了听,道:“殿下放心,她已经无碍了。” 小赵王惊疑不定:“当真?可是为何会吐血?” 玄垆微怔,轻轻捏着奴奴儿的嘴看去,顺吉探头跟着细细看了一番,叹道:“殿下,小奴奴无碍,这怕是您的血……” 小赵王这才反应过来,可是看奴奴儿虽停止了挣扎,但依旧昏迷不醒,便道:“为什么还没醒?” 玄垆笑道:“殿下真是关心则乱了,先前这丫头贸然出神,自然大耗神魂,又因受了刺激,差点儿无法返回……如今神魂虽归位,却如同累乏极了的人一样,一时半会儿自然无法醒来,殿下放宽心就是,最多只要一个时辰,必定清醒。” 小赵王直到这会儿才总算吁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此番……为何如此凶险?” 玄垆凝视着奴奴儿,叹道:“是贫道低估了小丫头的天赋,白天跟她讲述的时候,她明明不甚明白,所以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能施展出来。” 先前玄垆跟奴奴儿讲神游之法,讲道法之类,奴奴儿眼睛虽然睁的大大的,但满是清澈,玄垆就知道她不懂,只不过玄垆知晓小赵王是想让她跟自己学点东西的,故而也不愿意辜负小赵王的用心,便把自己所能教导的一一传授。 他想不到,尚且懵懂蒙昧的奴奴儿,竟然会融会贯通,原来她的“懂”不在表面,不在嘴里,而在乎心。 只不过奴奴儿此番的行为,跟小赵王先前的神游一样,毕竟都是没有什么经验,全是莽撞而行,小赵王之前并未遇到什么大凶险,还差点受了反噬,何况奴奴儿遭遇的那种种不可知? 幸亏小赵王在她身旁,被王之气机笼罩,就如同有人保驾护航一般,那些暗中窥伺的阴鬼妖魅之类才不敢对她出手,否则就不是现在这般轻易了。 玄垆见小赵王依旧有些心绪不宁,便格外道:“贫道再为她开一副凝神的药,等醒来喝上一碗,这里还有一颗保心丹,先喂给她就是了。” 顺吉忙去倒了温水,小赵王亲自将那药丸掰开,一点点喂到奴奴儿嘴里。 得了玄垆的话,又喂了药,小赵王总算平心静气。 中衣已经染了血,手上又有了伤,他简直比奴奴儿还要狼狈。 玄垆叫人取了上好的伤药,亲自给小赵王清理上药。 这才起身更衣,不多会儿,就见天色放明了。 若不是奴奴儿这一番闹腾,他只怕会睡到日上三竿。 正如玄垆所说,才半个多时辰,奴奴儿便醒来了。 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昌四爷跟小树,四爷“嘎”了声,道:“奴奴儿,觉着怎么样了?” 奴奴儿只觉着喉咙有些发疼,嘴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有些苦,又有些咸。 “我……”她本来想问自己怎么了,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昨夜神游之时所见所感,失声叫道:“大姐姐!” 顺吉奉命在这里看着,听见她醒了,赶忙把玄垆吩咐的汤药端了进来,道:“哎哟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奴奴,总算是醒了,真要叫人担心死呢。快,把这碗汤药喝了。” 天官诡闻录 第46节 奴奴儿哪里理会这个,翻身就要下地,顺吉忙拦住她:“干什么去?” “我、我要见玄垆道长……” 顺吉道:“你哪儿也不许去,天大的事情也要一步一步来,你要是身子垮了,看你还能干什么。” 奴奴儿愣怔的功夫,顺吉把药送到她嘴边,道:“乖乖地喝了,别叫人操心。你可知道你做的好事?为了你……唉……” 见他面上有些忧愁之色,奴奴儿蓦地些凌乱的场景,似乎自己……被人紧紧地抱住,那人在自己耳畔唤着“奴奴快醒来”,她好像…… “我、我又做了什么?”奴奴儿有些心虚地问。 上回是噩梦中打了小赵王,这次……总不会又有什么过分之举吧。 顺吉不言语,想到小赵王的伤,只觉着心疼说不出。小树却道:“阿姐,你为什么咬王爷呢?” 奴奴儿惊动:“啊?我咬了他?咬、咬他哪里了?” 小树点了点自己的手。顺吉苦笑道:“你还问呢,你还想咬哪里?哎呀,真叫我担心,自打王爷跟你遇上,三五不时地受伤,腿伤好不容易要养好了,手又受伤,还不是一次了……你简直是王爷的……”他总算收住了底下两个字,只催促:“赶紧喝汤药,凉了就没药性了。” 奴奴儿本是不愿意喝这苦汤子的,但心里愧悔,便端了过来,试了试不算滚烫,便一仰脖咕嘟咕嘟地都喝了,她擦擦嘴,这一动作,猛地又想起自己确实狠狠地咬过什么,当时因为见了金婉儿的惨状,心痛的无以复加,又愤怒的想要毁天灭地似的,却被人死死地抱住,她恨怒之下,感觉嘴里被塞进什么,就…… 现在想来,那正是小赵王,奴奴儿抬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该死,你又干了什么!” 她只是惊怒之下无处宣泄,便给了自己一下,并不算很重,却把顺吉吓了一跳:“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只盼以后好好地,别总是再伤着王爷了。” 小树道:“阿姐也不想的。” 顺吉笑说:“树啊,当然是知道她不想,她要是想,还容她留在王爷身旁做什么?” 此刻,昌四爷才问奴奴儿道:“你到底在梦境中见了什么?莫非是见到了你姐姐么?” 奴奴儿的脸色才又沉了下去:“她、她……”鼻子发酸无法说下去:“王爷在哪里?” 原来今天早上,廖寻从象郡来到了天阳观,小赵王、玄垆 正在静室里同他说话。 奴奴儿穿好了衣裳,无意中却发现旁边小赵王换下来的中衣,本来洁白无瑕的缎子上,刺眼的血红,她猛然抓起来:“殿下……” 顺吉道:“放心,是因为你咬伤了殿下,你咳嗽的时候喷到他身上的,当时殿下反而还担心你是不是呕血了呢。” 奴奴儿愧疚加倍,看了半晌,又慢慢放下,转身往门外跑去。 小树本要追上,却见小狸花猫围着他脚边转来转去。 昌四爷站在桌子上,对顺吉道:“你也不用故意地让奴奴儿看见吧。” 小赵王换下的衣物,自然要收好了。顺吉却故意地放在显眼的地方,就是为让奴奴儿看见。 顺吉见这寒鸦简直比人更聪明,便道:“不让她亲眼看看,怎知道王爷对她如何呢?只听咱们说一万句,都不如她亲自看一眼。实话说,我是从小时候看着殿下长大的,谁敢伤他到这种地步?说句不中听的,但凡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甲,也早给剁碎了。” 昌四爷道:“你这个老家伙不用跟我诉苦,你只说为什么非要让奴奴儿跟王爷一起睡?若不一块儿睡,就没有这些了。” 顺吉一噎,笑道:“你这鸦,倒是真的比人还聪明。” 昌四爷跳到他肩头,道:“你自然清楚,赵王殿下虽然是古祥州的王,但他毕竟不是神,他撑了这么多年,也很是不容易了……可是照这样下去,再强大的人也最终会倒下。” 顺吉心头一跳:“你……你看出……” 昌四爷道:“只要是凡人,就要遵循天地规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夜颠倒毕竟不是常理。何况赵王殿下不是单纯的日夜颠倒,他是根本无法‘日落而息’,没有任何一个肉身凡胎可以经受这种折磨,他的经年无眠,是在耗损他的寿数,就算他是大启皇室,也逃不过。” 顺吉的脸上写满了忧愁,没想到自己的心事、赵王府的隐秘,竟然会从一只寒鸦口中说出来。 顺吉起初还对昌四爷抱有一份戒心,此刻不由问道:“那你可知道解决之法?” “昨日玄垆说的,不已经是答案了么?有在春天开的花儿,也有在冬日开的花儿。小赵王殿下是寒冬腊月,奴奴儿就是……” 顺吉眼睛微亮:“小奴奴就是冬天盛开、属于殿下的,能治愈他的那朵花儿?” 昌四爷扭开头:“这我可不敢说。照如今睡一次伤一次看来,是好是歹谁知道呢。” “哟,你是在记仇,恨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么?”顺吉讪笑道:“你是乌鸦,可别乌鸦嘴,一定得说点好的。先前就当我放屁,你不要放在心上了。” 昌四爷肃然道:“谁说本尊是乌鸦?” 顺吉望着它黑黢黢地,居然还自称“本尊”起来,忍着笑道:“好,您老说什么就是什么。” 昌四爷“嗤”了声,似乎不愿意跟顺吉一般见识。 那边奴奴儿跑出去,顺着道士的指引,来到静室。 进门就见小赵王坐在主位,一左一右,正是廖寻跟玄垆两人。 奴奴儿本来很心急要见到他,如今见了,却有些讷讷的,眼睛瞥向他的手,果真见包着。 之前在赵王府,本就咬伤过一次,如今越发严重了,她自己也觉着自己过分。竟不知如何开口。 幸而廖寻笑道:“小丫头,醒了?昨夜睡得如何?” 奴奴儿才跑到他跟前:“大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廖寻道:“才来不多会儿。”端详她的脸色道:“看着还成。方才听殿下说你又做了噩梦,不知如何?” 玄垆也道:“是啊,小丫头,你昨夜到底是什么情形,且同我们仔细说来。” 奴奴儿敛神,想了想,把昨天晚上种种都说了。廖寻听闻她去了象郡衙门,惊疑道:“怪道当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叫了我一声。原来真的是丫头。” 小赵王端了一盏茶在手中,也不喝,只瞥着她。 奴奴儿又将所见的金婉儿的情形告诉了,说的很慢,因为怕自己不小心就哭出来。 三人听了各自默然,玄垆道:“这么说,竟不知道大小姐如今身在何处?” 奴奴儿眼睛红红:“姐姐不说,还叫我不要去找她。” 玄垆思忖着,方才奴奴儿转述了神游之时听见那男人的话,他便猜到有可能涉及邪术一类,事不宜迟。 只是这些话若说出,只会让奴奴儿更担心,于是对小赵王道:“殿下,是否能够……”他怕小赵王为难,便并未说完。 奴奴儿不明所以,转头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把茶盅合起:“可以一试。” 玄垆点头:“也好,我为殿下护法。” “试什么?什么护法?”奴奴儿疑惑。 小赵王道:“你过来。” 若在以前,奴奴儿必定要先一句,此刻却二话不说跑到跟前:“殿下叫我干什么?”毕竟愧对人家,便多带了一丝讨好。 小赵王抬起包扎着的手,奴奴儿勉强挤出一点笑,小赵王面色淡淡地,握住她的手:“想想昨夜见到你姐姐时候的情形。” 玄垆道:“小丫头,心若冰清,神怡气静。” 奴奴儿正莫名,闻言忙微微闭上眼睛,心中想起昨夜的情形。 正有些难过,只听小赵王道:“睁眼,看着本王。” 奴奴儿忙睁开双眼,不明所以,眼前却是小赵王一双凤目,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神魂深处。 她打了个寒战,人似乎被定住了般,动也不能动,小赵王盯着她的眼睛,周身气息无风而动,袍袖飞扬,覆盖古祥州山川河泽的王之气机蔓延开去,他的眼睛望见奴奴儿昨夜所见,最后,似隔空跟金婉儿的眼睛对视。 一滴血泪凝在金婉儿的眼角,小赵王盯着金婉儿的双眼,望见刀光闪烁,割破手腕,鲜血蜿蜒而出,他甚至感觉到那种刺痛,他听见金婉儿苦苦哀求:“不要、求你不要……” 杂乱的声音响起:“你该庆幸你还有用,若不是需要你的血……早把你……” 金婉儿趴在地上,伤痕累累的手腕上的血流了半碗,那人端着碗走了出去。穿过廊下,来至一处内宅:“老夫人,今日的血。” 里间炕上,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嗯”了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气:“这个血奴很好,不要让她死了,多喂些丹药养一养。” 那人答应着,将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小赵王跟随着那人身影,见他来至一处地方,许多身着蓝白相间的服色的人忙忙碌碌,他交代道:“老夫人吩咐,不能即刻让那血奴死,多配些喂给她。” 一人道:“这血奴有什么特殊,据说还不是处子了……真有那样特殊?” “老夫人的话你也敢质疑,不想活了。” 里头的人忙打躬作揖,那人哼了声,转身要走,目光掠过头顶的匾额:百宝长生。 正在此刻,耳畔有人道:“殿下,可以了。” 小赵王眼睛一眨,猛然回神,微微鼓动的衣袍瞬间归于平静,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 奴奴儿却还呆站在原地,小赵王咳嗽了声,手上轻轻用力,奴奴儿如梦初醒,盯着跟自己十指交握的小赵王的手,几乎忘了要问什么。 小赵王抬眸:“如何?” 玄垆道:“殿下莫要着急,‘百宝长生’,我想我已经知道大小姐陷在何处了。”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睡一次伤一次,但还是心甘情愿 奴奴儿:亲亲小手~ 第43章 “百宝长生”, 对于寻常之人而言,兴许并未听过。 但对于玄垆这种修行者来说,却是并不陌生。 古祥州之下,东阳府有一座白牙山,因为山势如同犬牙参差,曾经又叫做“百牙”,至今山周围的百姓还以“百牙”称呼。 而说起白牙山有什么最为著名之处,无过于山上的百宝山庄了。 顾名思义,据说这百宝山庄之中,藏有无数宝物,而那些宝物,不仅仅是限于凡俗之间的一些珍宝重器、传世古玩等等,更有一些修行者们梦寐以求的丹宝、灵药之物,听闻,有一些珍稀丹药,不但对于修行大有裨益,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最重要的是,百宝山庄精研丹药一道,又擅长医术,也曾经救人无数,故而在修行者中竟有极大的威望。 而百牙山之所以被改做“白牙山”,也正因为这百宝山庄的主人,姓“白”。 由此可见其威望之大。 而“百宝长生”的匾额,便悬挂在山庄的丹堂之中。 想来,除了百宝山庄外,别的地方只怕也不敢悬挂同样的匾额,除非是不涉及修行一道,不知这匾额上四个字分量的,或许可能因巧合而撞上。 所以玄垆说自己知道了金婉儿的下落,十有八之九,就在百宝山庄。 天官诡闻录 第47节 小赵王显然也听说过百宝山庄之名,毕竟这山庄算是古祥州内称得上号的,非籍籍无名之处。 事实上,在今日之前,跟这山庄有关的,都是些“妙手回春”、“妙手仁心”之类的事迹,并没有什么格外的劣迹传出来。 小赵王将先前所见又细述了一遍,问道:“确认么?” 玄垆道:“虽不能十足十,但……就凭那一方匾额便有了五分,至于那老妪……”他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殿下或许不知,这山庄内的一位老祖宗,据说已经近两百岁,仅次于先前擎云山陨落的那位杨老祖。” 在座之中,廖寻是见过擎云山的老祖杨丰的,甚至先前杨丰的陨落,也跟他有点关系。 他因知道杨丰的奇遇,也清楚他的底蕴,所以杨丰能活过二百岁,他不觉着稀奇。 但杨丰之下竟然还有人如此长寿,廖寻顿时诧异:“两百岁?果真?” 玄垆道:“两年前贫道因为一念心动,想去找几个高人探讨长生之法,因擎云山在寒川州,因此头一个去寻的,就是百宝山庄。” 廖寻问:“可见到那人了?” 玄垆摇头道:“只见到了山庄的白庄主,询问起那位老祖宗,只说正闭关中,不过,白庄主说起,等开春之后,山庄会举办一次椿龄大会,到时候老祖宗会出关主持盛会,还邀我前往。” 廖寻轻笑:“椿龄?呵呵……” 奴奴儿在旁安静而认真地听着,毕竟这些都可能跟金婉儿有关,见廖寻笑,便问道:“大叔,椿龄是什么意思?” 廖寻道:“‘椿’是一种上古之树,寿龄极长,庄子在《逍遥游》中曾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便是说,大椿树的一春一秋便各是八千岁,可见其长寿,后来人便用‘椿龄’,做为吉祥的话,形容人长寿。” 奴奴儿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样,世间真有大椿树么?我怎么不曾见过?” 廖寻笑说:“这只是传说……未必是真的。”他望着奴奴儿亮晶晶的眼睛,不由又加了一句:“不过……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现世也未可知。” 玄垆看着两人,心中微动。 又转头看向小赵王,目光相对,玄垆清清嗓子:“东阳府距离天阳府倒也不远,但就算车马再快,总要两三天日程。” 小赵王道:“真人没有什么……神行符之类的么?本王仿佛听闻修行者会绘制此符,至少可以日行千里。” 奴奴儿慌忙转头:日行千里? 玄垆苦笑道:“殿下又来取笑,小道只是微末之技罢了,对于绘符一道并不精通,何况要画符的话,极耗费精力不说,又极繁杂,先前闲暇无事,尝试绘过一道雷符,因灵力刻画错误,差点祸害己身。故而从不沾染此道。” 玄垆的话却并非自谦,他精研的便是神游一道,别的修行者虽也会“神游”,但做不到如他这样出神入化,不但能元神出窍,而且能够千里取物。 小赵王垂眸不语。 奴奴儿按捺不住地问道:“画符?神行符?道长,要怎么画?” 玄垆一顿,心想莫非这个小丫头又要学画符?不过……看她从昨日“听课”举一反三的效果来说,只要她用心,却未必不能够……但如果真的能成,那神通仿佛又太过逆天了。 不料廖寻听见“神行符”,眉峰微动,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什么符,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玄垆道:“想来是从皇都监天司……或许有谁提过?” “监天司?不是,”廖寻竭力回想,忽然道:“对了,是抱真。” 小赵王不由开口:“阿守?他哪里会这些?” “殿下误会了,当然不是抱真会这个,不过我确实听他提起过……” 廖寻所说的“抱真”,自然就是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镇国将军之子,小赵王没出皇都之前的玩伴。 当初在寒川州、初守负责护送夏楝回素叶城的时候,夏天官就用过神行符,所以在回了皇都后,初守曾将此事跟廖寻讲述,因而廖寻有印象。 廖寻抬手在胸口一摁,思忖片刻,探手拿出一个锦囊模样的东西,道:“先前抱真离开皇都的时候,曾给我这个锦囊,叫我贴身带着,也许有朝一日能排上用场。” 他打开锦囊,却见是两个折成小方块的黄纸,依稀可见朱砂痕迹。 廖寻不明所以,试着要将其中一个拆开,看看是否是神行符之类的。 玄垆只扫了一眼,当即色变,忙站起身来制止:“廖大人,且……且慢。” 廖寻忙住手:“怎么了?” 玄垆面上满是激动之色,虽然这两个小方块并未拆开,但当廖寻取出的那瞬间,充沛的灵力便散了开来。 这对于玄垆这般的修行人而言,如同黑夜中的灯火,醒目且珍贵。 而且玄垆有一种感觉,这朱砂黄纸必定是极厉害的灵符,他甚至有一种不太敢打开看的感觉。 玄垆忙叫小童端了水来,自己先郑重地洗了手,又在熏炉上把手烘了烘,才恭恭敬敬接过其中一张,小心翼翼地打开。 黄纸上朱砂的痕迹,行云流水,慢慢地在眼前显现,在玄垆看来,这简直不像是手绘出来的符咒,而是浑然天成的一样神物。 他满面震撼惊喜,虽然不精通符道,但看还是会看的,这竟是当今符道大师也无法企及的完美灵符。 奴奴儿早在见玄垆如此震惊的时候,就也凑过来。 她也是从未学过画符,此刻也只跟众人一般地盯着看。 望着黄纸上的朱砂符,奴奴儿第一眼便觉着舒服,再看,才发觉这符十分复杂,虽看着符纸不大的一张,但一笔一划,繁复周密,巧夺天工,越看越叫人心中惊叹,就仿佛不是什么符,而像是……有天地之物皆包含其中。 奴奴儿不由叹道:“真美,真好看啊。” 玄垆正觉着目眩神迷,听见奴奴儿这句感慨,并未多想,只叹息道:“何止好看,这其中的神通……是我等一辈子无法企及的。” 廖寻先前得到此物,曾看过的,但并未打开。 此物虽是初守所送,但廖寻知道,这必定是夏楝亲手所画,所以只贴身收着,就如同当初收着夏楝所给的“玉龙洞天”一样。 他并不知 此物如何神异,只是作为对故友的一个念想,也从未想过动用。 如今听玄垆如此感叹,廖寻又想起先前初守相赠时候的话,看了眼奴奴儿,问道:“此物可是神行符么?若是,便可以排上用场了。” “这并非神行符。”玄垆果断回答。 “哦?”廖寻略有些意外。 “神行符又如何能跟他媲美,”玄垆却又叹道:“这比神行符更管用多了。” 廖寻哑然而笑。 奴奴儿睁大双眼:“道长,这是什么意思?” 玄垆道:“有了这个,莫说是去东阳府,就是去寒川州,也使得了。” 奴奴儿眼中放出光来,鬼使神差地问:“那去蛮荒城呢?” 玄垆没想到她突然问这话,迟疑片刻道:“那是出了大启境内,我也不知,具体自是试试才知道。” 对于玄垆来说,这灵符的用处极多,只用在神行之上,似有些大材小用了。 廖寻就算不拿出来,只带在身上,也有安身养怡、趋吉避凶的功效。 不过,这符却也有他的限制,一张符最多能带两个人,多了的话,对于灵力消耗太大。 廖寻听罢,沉吟着看向小赵王,顷刻道:“殿下,不然,就让阿坚陪着小丫头去一趟?” 阿坚武功高强,奴奴儿身旁必定要有这样一个人才行。 大不了,其余的人若想去,比如小赵王,只去象郡乘传送法阵就是了。虽不似神行符一般立竿见影,但最多……应该延迟不到半日。 毕竟传送法阵虽然快,但法阵是在县府衙门中才有,比如要从道观去象郡,然后到了东阳府后,兴许还要改道,最后一站必定是需要乘车才能赶往白牙山的。 只碍于奴奴儿身份特殊,不然也可以一并用法阵了。但有了神行符,自然是这符更快速些。 小赵王抬眸望着奴奴儿,见她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难得的并没有似平日一样急躁跳脚,仿佛在等待他的定夺。 只因奴奴儿方才听玄垆说了白牙山的来历,她知道,这白牙山既然如此势大,只靠自己一个人,恐怕不行。 她当然是不怕死的,但就算她拼死,倘若没有救出了婉儿反而害了她,那她就算死了,又有什么用? 为了救婉儿,必定要万无一失才行,奴奴儿心里清楚,她少不了小赵王或者廖寻的助力。 小赵王原本正在忖度,对上奴奴儿的目光,方沉声道:“你觉着呢?你……想要谁跟你一起?” 奴奴儿很意外,深呼吸:“我?” 小赵王这是……叫她选?奴奴儿措手不及,本来以为有了阿坚也好,毕竟阿坚武功高强,又是赵王府的人,白牙山应该不会拂逆赵王府的面子。 可是……小赵王竟叫她选。 奴奴儿无措,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廖寻。 首座上的小赵王望着她的反应,心跟着一沉。 奴奴儿的目光跟廖寻相碰,廖寻却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微笑地会看她。 廖寻的武功虽然寻常,但假如奴奴儿真的想他陪着,他也绝不会推辞。 只不过,廖寻望着奴奴儿,却看出她眼底闪烁的询问之意,廖寻一笑,轻声道:“殿下允了你自己选,你就自己选就行了,不用顾虑,只随你的心意。”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动,看向玄垆。 小赵王屏住呼吸,几乎有点后悔许她自己选了,难道不是选廖寻,又看中了玄垆? 不过,玄垆倒也的确是不错的选择,又会法术神通,身份也相应。 这个小混蛋的眼光…… 小赵王手指抵着下颌,无意识地挠了挠被她打过的那点伤处,稍微发痒。 正忖度中,奴奴儿转头看向小赵王,鼓足勇气道:“殿下,我如果选……” 小赵王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几乎掩不住身上透出的不悦的寒气。 明明开口叫她选,是他定的,她真的开始挑选,他又不高兴起来。 只听奴奴儿试探地问:“我选殿下跟我一起……您能答应吗?” 小赵王的凤目蓦地睁大了几分,明明稳坐在首位,身形却微微一晃。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先让你习惯习惯……以后再弄个大的 小赵王:什么大的? 奴奴儿:那个跪地求……不,是许诺…… 小赵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44章 天官诡闻录 第48节 奴奴儿这样开口,自然是有她的私心的。 本来她不敢奢望别的,尤其是小赵王……只是跟廖寻对视的刹那,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阿坚去的话确实能够以赵王府的名头压制百宝山庄,可若这样说来,哪里比得上正主儿亲自前往? 更何况,先前之所以能够寻见金婉儿,也是因为自己跟小赵王“睡”在一起,虽然想不通这其中是什么缘故,但奴奴儿知道,守着小赵王,总比离开他要强。 虽然说这话过于冒昧唐突,只要能够顺利地救出金婉儿,她不惮大胆地开口试一试。 奴奴儿是仗着小赵王不会对自己如何,她咬都咬伤了,他都没有很责怪她,这便给了她放肆的勇气。 小赵王先前说过,这小丫头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他确实有先见之明,只是没想到她如今顺着自己这杆子……应该说是粗壮的大腿,开始往上爬了。 奴奴儿打算,只要小赵王流露出惊怒之色,她就离开见风使舵,表明自己只是开玩笑。 所以奴奴儿一眼不眨地盯着小赵王,两手准备,等着看他的反应。 廖寻跟玄垆两个,也不由地看向小赵王,厅内一时寂静,无人言语。 直到顺吉从外走了进来,察觉气氛不对,问道:“出了何事?” 就在奴奴儿几乎扛不住,想要主动开口说是“玩笑”的时候,小赵王轻咳了声,淡淡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谁要反悔了。” 这句话似曾相识,仿佛是当初因为丽宵而打赌的时候,曾经说过。 奴奴儿几乎觉着自己是听错了:“殿下你、你是答应了?” 廖寻轻笑了声,道:“话虽如此,只是……”他还是有点儿不太放心的,毕竟这么多年,小赵王从未擅自离开过中洛府,就算出行,也是浩浩荡荡,前呼后拥。 如此这般独自跟奴奴儿离开,实在叫人悬心。 小赵王则道:“老师放心,本王便同她先行一步,叫阿坚众人从传送法阵尽快前往就是了。不过老师,劳烦你颠簸一路,还是不要跟着去百宝山庄了,不如先行返回赵王府,毕竟王府里也有许多事情,老师若在,主持大局,我也能安心些。” 廖寻颔首,又看向玄垆。玄垆笑道:“殿下既然有了决断,就随他心意罢了。” 本来廖寻想让玄垆算算他们这一趟的吉凶,但他竟这样说,廖寻无奈,就又叮嘱奴奴儿道:“知道你心系你大姐姐,但是这一行前去,非同小可,且记一定要戒骄戒躁,凡事多听殿下的话,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他说一句,奴奴儿应一句,显得十分乖巧。 顺吉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抱住小赵王腿,泪涟涟道:“殿下,这如何使得?就算要去,至少带上奴婢……您身边儿无人伺候可怎么成?” 小赵王道:“你且先陪老师回中洛,本王不在之时,好生照看好老师。” 顺吉虽舍不得,但却不敢拂逆小赵王之意,哭唧唧地答应了。 玄垆又叮嘱了些使用神行符的注意事项,小赵王便握住了奴奴儿的手,奴奴儿看他的手有伤,便主动去握他另一只。 在神行符动用之前,奴奴儿仰头望着小赵王,郑重地说道:“殿下……只要救了姐姐出来,我一定好好地报答您。” 小赵王道:“哦,你要怎么报答本王。” 奴奴儿想了想,她确实想不到什么好的:“我也没什么宝贝,只能尽我所能罢了。” “也不过是空口白话。”小赵王哼了声。 奴奴儿急忙道:“不是,我是真心的。”望着小赵王斜睨的眼神,补充道:“这次绝对是真心的,半点儿掺不了假。” 小赵王笑道:“这就是说,先前那真心里是有假了?” 奴奴儿脸上涨红,讷讷地无法开口。 小赵王却一捏那神行符,口中喝道:“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百宝山庄,疾!” 廖寻跟玄垆顺吉小树众人,远远地看着,只听小赵王念诵过后,两人的身形闪烁,如同轻烟一般消失在原地。 玄垆眼中透出惊艳之色,叹息道:“有生之年得见如此灵符,也算是小道的福分了。”回头看向廖寻道:“托了少保的福。” 廖寻呵呵一笑,道:“却也不必如此说,也是道长的缘法而已。”他客套了这句,忍不住问:“殿下跟丫头这一去,可无碍么?” 玄垆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殿下此去,虽有波折,必将逢凶化吉。” 廖寻得了这句,总算安心:“多谢道长指点迷津。” 玄垆笑道:“早听闻少保人物清绝,虽纵横朝堂,却也有闲云野鹤世外之姿,今日一见,更胜传闻,甚是倾心,不如且入内喝一盏茶?” 顺吉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跟奴奴儿离开的方向,见他两个惺惺相惜的,忍不住叹道:“唉,多我一个能怎样呢。连那只乌鸦都跟着去了,我竟连一只鸦子都不如了。” 小树抱着那只小狸猫,乖乖说道:“我也听阿姐的话没有去,公公别担心,等一等就好了。” 顺吉见他甚是可爱,不由地摸摸头道:“还好有小树陪着公公我。” 一行人正欲入内,便听到马蹄声响,原来是天阳县的贾知县。 玄垆止步等候,那贾知县上前行礼,因不见奴奴儿,便问道:“道长,不知殿下跟前那位女官姐姐何在?” “她有事先离开了。”玄垆打量他面上,见先前的乌云罩顶之气已经退散,笑道:“看样子知县大人已经找到妨害自己的东西了?” 贾知县将手中用麻布包裹之物举起,道:“我思来想去,近一个月,只得了这一样外来之物,便猜是此物作祟。” 隔着麻布,玄垆却能看清上面雾腾腾的黑气,贾知县将麻布打开,里头竟然是一方乌沉沉的砚台。 这也正合了奴奴儿所说的“那东西很黑”的话了。 廖寻站着不远,一眼瞧见,便走近道:“这是……” 贾知县忙行礼道:“这是先前犬子从外头所得,觉着乃是古物,便送给了下官,才用了几日。” 玄垆笑道:“就是此物作祟了。”打量上面的黑气,道:“这砚台的前主人,遭逢横死,故而一点怨念凝结在上头,谁若使用,便会受其侵害,倒也并非他刻意,而是物自凝之。” 廖寻叹道:“这是一方龙尾砚,倒是好物,可惜了。” 玄垆道:“却也不是不能消除的,只是要费点功夫。” 贾知县把砚台举高了,恭恭敬敬道:“若是道长可以消除,还请费心,只是此物下官万万不敢再留着。请道长自行处置就是了。” 玄垆看看那砚台,又看看廖寻,呵呵笑道:“好好,物各有主,不必着急,我已经知道了。”单手将那砚台接过来,便同廖寻一块儿入内去了。 且说小赵王跟奴奴儿,动用了神行符后,只觉着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景色,山川路途乃至于行人种种,都仿佛化成了模糊的云烟。 风自脸颊边掠过,擦的脸皮疼,奴奴儿起初只握着小赵王的手,也不知是他用了力,还是她有心,便靠到他怀中,将脸埋在他怀里以避开那罡风。 小赵王的蟒袍大袖将奴奴儿拦在怀中,一边垂眸暗暗探查,果真这神行符神异,明明前一刻还在象郡,这刹那的功夫,竟已经出了天阳府,急急地往东阳府方向而来。 就仿佛天下都在咫尺。 他心中惊讶,因知道廖寻跟夏楝的关系,自然也清楚这符咒出自何人之手,忍不住又生出了恨夏天官不在中洛府的怨念。 就这么一恍惚间,不到半个时辰,疾驰的身形缓缓慢了下来。 小赵王凝神,眼前隐约见到有参差起伏的山峦,他精神一震,知道是白牙山到了。 奴奴儿有所察觉,也抬头看过去,望着前方山峦层叠,白雪皑皑,隐隐想到昨夜神游之时的经历,似曾相识,蓦地说道:“就是这里!”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两人身形顿住。 小赵王早有提防,在她腰间用力揽住。奴奴儿身形一晃,才总算没有摔倒。 此时,小赵王抬头,眼前一片金赤色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百宝山庄。 百宝山庄在白牙山半山腰上,依照山势而建,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几场雪,山上雪势尤其大,如棉被般覆盖在山峦跟山庄的屋顶上。 山庄门前的台阶,自然有专门的杂役清扫干净,山庄门口也自有守卫。 但守卫竟没发觉,眼前突然间多出的两个人是从何处而来。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但毕竟多年来,前来山庄拜谒的,有一半以上是修行者。自然是各具神通。所以虽然惊讶,但也并未惊慌失措,其中一人上前问道:“两位从何而来?” 小赵王松开奴奴儿,淡淡地扫向那人,他虽不言不语,但金冠玉带,银白色的蟒袍在雪色跟太阳之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无形中的威势散发,竟将那门人逼的倒退了几步,心中油然生出想要向着对方跪倒膜拜的冲动。 “你你……你是……”他不由战战兢兢,先前的傲然荡然无存。 另一人也看清楚了小赵王的衣着装束,吓了一跳,倒退几步,不知如何。 奴奴儿定了定神,看向小赵王,又看向对面那人,顺吉虽然不在,但奴奴儿自然知道该如何做才最好,当即道:“混账东西!胆敢无礼!赵王殿下亲临,还不叫你们主人出来恭迎!” 要论起狐假虎威的本事,奴奴儿完全是浑然天成。 那在前的门人双膝一软,竟跪倒下去,背后那人本在观望,闻言连滚带爬冲进了山庄内,报信去了。 小赵王垂眸看向奴奴儿,道:“不错。孺子可教。” 奴奴儿趁机道:“殿下,回头……你要不要真的封我个女官呢?很多人都这么叫我。” 小赵王一笑不语。那些人因不知道奴奴儿的身份,又因为她跟在小赵王身旁,自然不敢得罪,就只管往上了叫,所以那天阳县县令也才称呼“女官姐姐”。 小赵王迈步向内走去,门口又有几人闻讯而至,有人面色不对,本要逞威呵斥,可见到小赵王的衣着、又看他如此人物,顿时如同失声了一般,急忙后退,哪里有一个敢来拦阻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古祥州只有一个王,只有这个王敢穿蟒袍系玉带戴金冠,何况是这般的人物。 皇室的身份,龙气所钟,国运随身,更加没有人敢冒充,否则,便是千万倍反噬加身。 这一点,众人自然都深知,所以这如今降临在山庄之外的人,如何不可思议都好,他必定是如假包换的、真正的古祥州唯一的王。 小赵王旁若无人,同奴奴儿进了山庄,一直向内走去,将到仪门之时,就见前方十几个人赫赫扬扬而来。 为首一个,身形高大,身着蓝色锦袍,朝天冠,看着相貌堂堂,显然正是百宝山庄的庄主了,而在他身后,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道袍,腰间佩剑,生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为首那白庄主远远地看见小赵王如闲庭信步一般,心中一震,原本听庄丁来报,还半信半疑,毕竟古祥州的王,轻易不出中洛府,为何突然会降临在自己山庄?但亲眼所见的时候,心中一丝疑问都没有了。 白庄主快走几步,几乎跑起来了,袍袖向后飞扬,一直到了小赵王跟前,方端正行礼道:“百宝山庄庄主白无念,参见赵王殿下千秋。” 小赵王淡淡地瞥着他,跟在白庄主身后那些众人见状,急忙也躬身行礼。 奴奴儿站在小赵王身旁,望着这一帮人恭恭敬敬在面前拜服,心中庆幸自己“选”了小赵王同行,果然事半功倍。 小赵王却依旧是一脸的漠然:“白庄主,你可知本王是为何而来。” 白无念一惊,心中万千念头转瞬:“这……白无念不知,是否是……有什么要事,还请殿下明示。或许……先请殿下不弃寒微,到内厅落座详谈。” 小赵王道:“不必了,本王只为一件事而来。”他盯着白无念,心底却浮现先前从奴奴儿眼中所见的金婉儿的惨状,手指向着白无念轻轻一勾。 白无念也算是修行之人,可见状仍是身不由己,走到小赵王跟前,听他沉声说道:“本王,即刻,要见到那个被你们割血入药的女子。” 白无念猛地抬头:“殿下 ……” 小赵王双目之中仿佛有寒霜凛冽,寒声道:“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便是为她偿命的第一人。”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殿下,您是我的神 小赵王: 天官诡闻录 第49节 第45章 小赵王凝视着面前的百宝山庄庄主:“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便是为她偿命的第一人,但,绝不是最后一人。” 白庄主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面前的王者,肤色如冰雪,气质如仙人,一身银白蟒袍,越发衬的他的气质清冷无双,不沾凡尘。 可这谪仙般的人物偏偏是古祥州万万子民的王。 不管是无形中的威势,以及他无意中散发的那点杀机,却仿佛真有无所不能的神祇从天而降,睥睨凡俗。 白庄主只觉着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滚滚而来,排山倒海,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白庄主不由后退。 身后一道影子上前,将白无念扶住:“父亲。” 原本站在白无念身侧带剑的少年扶着白庄主的手臂,望着他惨然的脸色,转身向着小赵王单膝跪地:“殿下容禀。” 小赵王垂眸,漠然地望着跪倒的少年:“尔是何人。” 只说了一句话,少年原本明净的脸上迅速地有汗意渗出,喉头发干,无端的紧张竟让他一时不能开口。 “殿下,”旁边的白庄主低低垂首:“这是草民的、这是犬子……” 小赵王方道:“尔有何话可说。” 少年喉结吞动,才出声道:“殿下容禀,父亲虽是山庄之主,但已经多年不管山庄中事,外间的事务,都是、都是不才在负责料理……” 小赵王面上浮现一丝冷笑:“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他去死。” 白无念原本还死撑,躬身而立未曾屈膝,闻听此言,身形蓦地委顿下去,竟也跟着单膝跪倒:“殿下恕罪!” 而他身后那些人,早就随着先前少庄主的跪地而纷纷跪倒了。 少年却不等他开口,便鼓足勇气一股脑道:“不才只是实话实话,具体如何,还请殿下定夺,也不是当着殿下的面儿有任何推脱之意,山庄外间的事务,确实是不才在料理,至于、殿下所说的什么药人的种种,我等父子以及一干人等,并不知情,也许、也许……” 白无念面如死灰,试图阻止他:“清儿……” 少年闭上双眼,眉心一点冷汗随之坠下:“也许此事,跟内院相关,只是内院是老祖宗执掌,我等父子以及众人,无法插手其中,求殿下明鉴!” 小赵王听到这里,方微微抬头,目光看向前方。那是山庄最高处,也是少年口中所说“内院”。 “你倒是个聪明人,”小赵王淡淡道:“知道在此刻撇清关系。” 这少年年纪岁不大,但勇气可嘉,而且……倒是有一片孝心。 他看出白无念抵不住小赵王的压力,所以主动挺身而出先替他拦下罪责,然后却又说出此事乃是内院所为,他们父子不知情。 他说外院事情由他掌管的时候,甚至没有拉任何人下水,只说是他自己所为。 这样的话,小赵王只针对内院自然最好,但若还想株连,那么外院这里,自然他是个罪魁祸首。或许可以保住白庄主跟执事人等。 小赵王何等心思,自然知晓他的用意,唇角微挑:“只是,不管你是私心也好,真话也罢……若本王要找的人有个闪失,必叫这百宝山庄,血流成河。”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噤若寒蝉,就算身上穿的再厚,也抵不住那滚滚而来的寒煞之气。 奴奴儿一直站在小赵王身侧,距离半步之遥。 她再度庆幸自己狗胆包天选了小赵王陪她同来,就算如今王爷只是孤身一人没带任何侍从,但他站在这里,身后却仿佛真的有千万军马拥护,他金口玉言一开,抵上寻常人口若悬河,唾沫说干。 高大的身影在侧,如同玉山矗立,如此可靠,真像是戏文里说的一样——如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但不知为何,奴奴儿觉着此刻,自己竟有些能够感受到小赵王的心思。 方才小赵王跟白家父子说话的时候,并未闲着,王之气机弥散,想要从山庄中寻找金婉儿的所在。 可惜,这山庄之中,尤其是少庄主所说的内院,竟似一团迷雾,叫人寻不见,摸不着。 所以小赵王的怒气才会逐渐勃发。 奴奴儿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看向地上的少庄主:“你当真不知情么?” 先前小赵王一句“血流成河”,让少年只觉着有一把无形的血剑刺向自己,近在咫尺。 直到一道娇小的身影挡在跟前,那难受的感觉才因而消退。 少庄主白青邈微微抬头,对上一双格外灵动的双眸,那眸色清澈的似乎能照见世间所有的龌龊。 奴奴儿见他不答,手抓住他的肩膀,道:“那是我大姐姐,你如果知晓她的下落,请你不要隐瞒。好么?” 她的眼圈发红,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自己。白青邈微微地有些窒息:“你……” 奴奴儿眼中浮现泪影:“我叫奴奴儿,是被抛弃没人要的奴奴,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我不能失去她。” 白青邈神色微动:“奴奴姑娘……”看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 奴奴儿回头看了眼仍是面挟寒霜的小赵王,搭在白青邈肩头的小手握紧了些,道:“你放心,只要姐姐无恙,我、我担保……会向王爷求情,绝不会伤及你百宝山庄任何无辜之人。” 白青邈看向她握在肩头的那只手,眼中闪烁出光芒:“你、你真的能……做主么?” 奴奴儿肯定地点头道:“殿下不是滥杀无辜的,他只是、找不到我姐姐才有些生气。” 白青邈连连吞咽了几口唾沫,回头看向白无念。白庄主一脸惨然,白青邈道:“爹,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我早说过,做那种事,是要有报应的。” “可是、可是忤逆老祖宗……”白庄主满面骇然。 白青邈却向着他摇了摇头。白庄主看懂他的眼神:老祖宗可怖,但也是事后算账,而这位赵王爷如今却在眼前。 庄主叹了声,闭上双眼。 “如果姑娘可以保证,我、我愿意试试看。”白青邈看向奴奴儿,神色认真道。 奴奴儿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他并没有留心此处,反而盯着正前方……那正是内院的方向。 她跟着看却,隐约察觉内院之中,似乎有一股气在微微涌动,只是竟叫人无法分清到底是什么气息。 小赵王道:“带路。” 白青邈站起身来,看看地上的白庄主道:“父亲别怕,赵王殿下在此,我、我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了。”他又吩咐众人道:“你们都留在此处,不必跟随。” 其中有几个执事望着他,欲言又止。 白青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小赵王徐步而行,目光从原地那些人身上掠过,但凡被他扫过的人,无不紧紧低头,不敢稍微妄动。 直到那剑锋似的身形进了大门,众人才跌倒的跌倒,站起的站起,有人过来扶住白无念:“庄主,这可如何是好?万一激怒了老祖宗……” 白无念却盯着白青邈离开的方向,喃喃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迟早……罢了,既然青儿已经做了决断,那就随他好了。”他深深吸气,回过神来:“你们若有害怕想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场十几个执事总管,面面相觑,有人道:“我们自然跟庄主同生死。”也有的说道:“少庄主一向待我等不薄,我们自然不会临阵逃脱。” 也有的人面露难色,不时瞥着大门的方向。 白无念并不理会,撇下众人慢慢向内走去,他一走,现场顿时有五六个人影,施展身法,箭一般地向着大门处闪去。 其他留在原地的人错愕之余,正欲唾弃,却见那第一个冲向大门的人并没有如预料般顺利冲出,反而像是撞上什么无形的杀器一般,整个人狠狠地被反弹回来,竟直接跌回了原地,骨骼震裂,四肢皆断,口吐鲜血,眼见不成了。 接二连三,又有两人撞了上去,也都是同样被反弹回来,伤势或轻或重。还有几个身法慢些的,发现了这异常,惊惧之际想要刹住身形,却有些晚了,眼前明明是透明的,身子撞上,却仿佛撞到冰山,胸口巨震,嘴角流红,但到底不如起先那几个人伤的重,至少不至于立死当场。 现场还有几个墙头草,本正观望,眼见如此,心中骇然,庆幸自己并未轻举妄动,但同时又疑窦丛生,纷纷看向白无念。 门口处有个受伤轻些的人,挣扎着起身,回头怒目质问道:“庄主,这是何意,明面上叫众人可以自行离开,却又设置如此杀人结界?” 白无念先前正要离开,也被这惊人变故骇住,站在原地愕然不已。 听了此人的话,白无念道:“这个……并非山庄所设,从来不曾有过此物。” 大家有相信的,有的却还在存疑。只有一个扶着白无念的女执事道:“你们莫要胡说,且静心细看看,那种气机,可是山庄的手笔么?” 众人闻言才忙停息鼓噪,有人定神细查,顿时骇然睁开双眼:“这是……赵王之威、神威如狱。” 地上受伤未死的几人,看着先行逃离而身死的两人,心寒彻骨,方才小赵王向内之时曾冷冷地斜睨过他们,他们都是心中有私双手沾血之人,心知不妙,早存了个要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意图,又听庄主许他们离开,正好趁机逃离,谁知反而葬送了性命…… 此时此刻才明白赵王临去那一眼到底何意,那分明是……他们一个也无法逃脱王威天狱的意思。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悔不当初,也有人目光憎恨地看着内院方向,他们都知道山庄内有个老祖宗,但到底是老祖宗还是老怪物?如今只盼小赵王入内,兴许跟那老祖宗拼个你死我活,也许到那时候,他们还可以有一线生机! 白青邈在前,奴奴儿跟在他身后,小赵王手按湛卢剑,缓缓而行。 从小赵王得到湛卢剑,几乎剑不离身,人剑之间,有隐隐相通之意,但凡遇到邪祟之类,湛卢便会示警,先前在遇到白无念众人的时候,湛卢便动了动,可是越是靠近内院,湛卢却愈发安静。 事出反常,小赵王觉着,今日这百宝山庄遇到的……只怕不是寻常妖邪。 奴奴儿心中忧虑金婉儿,紧紧跟随白青邈的步伐。这百宝山庄年代久远,亭台楼阁雄奇伟丽,自然也大有可观之处,若是平日,奴奴儿自然会好生观赏,但此刻心头沉重,竟不曾细看。 山庄倚山而建,越走越高,而且陡峭,到了二重殿,奴奴儿回头看小赵王,担心他的伤腿。 白青邈察觉她的迟疑,放慢脚步道:“奴奴姑娘可是累了?” 奴奴儿道:“不累。快到了么?” 白青邈抬手指了指上面,道:“从这里直接进大殿,就是老祖宗的居所。” “我们要去那里?” 白青邈略微迟疑,最终摇头:“我探听过,老祖宗有一处囚室,专门关押犯错的庄奴弟子等,也许,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奴奴儿面上透出一丝喜色。 这会儿小赵王正拾级而上,突然止步。 奴奴儿见他不动,以为劳乏,赶忙下来扶住:“殿下,你累了么?”赶忙握拳轻轻地捶打他的肩,又蹲了身子,小心揉捏他的腿,甚至用手扫去他步云履上的尘,极尽狗腿之能事。 白青邈看的诧异,竟猜不透这奴奴姑娘跟小赵王到底是何干系……像是侍女,却并不很惧怕这人人敬畏的小赵王,不是侍女,偏又这样动作。 而小赵王竟会为了她只身闯入山庄,显然并非侍女那样简单。 小赵王垂头看着奴奴儿的动作:“分头行事,你跟他去找人。” 奴奴儿怔住:“那殿下呢?” 小赵王握紧湛卢剑,抬眸瞥向白青邈:“本王先做一件事,稍后自然赶到。” 白青邈对上他的眼神,若有所动,猛回头看向上山往老祖宗方向的路,震惊之余,张皇不安。 小赵王薄唇微动:“你最好不要有任何不利于她之心,否则……” 白青邈立即躬身:“青邈绝不敢违逆殿下!” 小赵王将奴奴儿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把那张黄符掖在她的腰间小荷包里,吩咐:“不必耽搁,且去吧,你姐姐等着你,别叫她等太久。” 奴奴儿咬了咬唇,终于道:“我知道啦。殿下……殿下要快点来。” 天官诡闻录 第50节 小赵王难得一笑,直似冰消雪融。 白青邈往旁边的路上走去,两人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小赵王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手按湛卢,手腕轻动。 湛卢剑透出一线剑身,剑光闪烁,如追魂闪电,只听到一声惨叫,破空响起。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给殿下捶腿 小赵王:每当这时候某人就格外狗腿 第46章 且说奴奴儿随着白青邈,往旁边的一条山子石路上走去。 白青邈屡屡回头,终于忍不住询问道:“奴奴姑娘,我有一句话,有些唐突,还请你不要见怪。” 奴奴儿道:“少庄主你且说就是了。” 白青邈道:“不知奴奴姑娘……跟小赵王殿下,是何关系?” 奴奴儿不料他问的是这个,便道:“我自然是殿下的侍女了。” 这个答案,在白青邈意料之中,但却未必是真,他笑笑道:“原先我也这样认为的,只是……看着殿下仿佛十分宠爱姑娘,还以为……” 底下的话他拿捏着分寸,并未出口。 奴奴儿道:“还以为什么?难不成以为我是王爷的侍妾么?” 白青邈没想到她直接说了出来:“是不才无状了。姑娘莫怪。” 奴奴儿笑道:“少庄主,你不必同我这样谨慎小心的,我也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人,只是仗着殿下仁慈厚待我些罢了,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为难谁,只想要找回姐姐,只要姐姐好好地,万事都好商量。” 白青邈见她年纪虽小,说的话却有条理,不卑不亢,他虽然好奇奴奴儿跟小赵王的关系,但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该去刨根问底,只得浅尝辄止。 只不过她竟然说小赵王“仁慈”,白青邈想到先前小赵王威逼自己父亲时候的威势跟煞气,竟不知仁慈从何而来。 也许,只是专属于这位小女郎的罢了。 白青邈垂眸道:“是,我也希望奴奴姑娘的姐姐无碍。” 奴奴儿才得空把周围打量了一遍,问道:“少庄主,听闻你们的老祖宗已经两百多岁了?怎么做到如此厉害的?” 白青邈脸色微变,原先的一丝淡笑荡然无存,目光游移地说:“说起老祖宗,自也有她一套修行的法子,她也并未传授给子孙,所以我们知道的也有限。” 奴奴儿道:“这可奇怪了,你们都是她的子嗣,她既然能够长寿,难道不想让你们跟着一块儿沾光么?” 白青邈苦笑:“也许……老祖宗心中另有打算吧,我们这些人哪里敢轻易询问,一切都凭老祖宗做主而已。” 奴奴儿快走两步,来到他的身旁,转头看向他面上,目光有些奇特。 白青邈起初并未察觉,过了半晌,奴奴儿忽然道:“她不希望你不快活。” “嗯?”白青邈疑惑,转头问奴奴儿:“奴奴姑娘说的是 谁,是……老祖宗么?” 奴奴儿摇头道:“不,不是,是个妇人,她叫你……”奴奴儿侧耳倾听,喃喃道:“远远?” 白青邈正迈步向上,闻言脚尖踢在台阶上,往前踉跄,几乎栽倒。 奴奴儿忙上前挽住他:“怎么了,没事么?” 白青邈扭头看他,嘴角微微抽搐:“你刚才说什么?” 奴奴儿抓了抓头上发髻,那花里胡哨的金翅凤蝶被惊动,稍微震了震翅膀。 白青邈满眼错愕,直到此刻才发现她头顶的那“绢花”竟是活的蝴蝶,起初还以为这蝴蝶做的如此精巧,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不愧是赵王府的出品呢。 奴奴儿道:“只是个妇人的虚影,方才出现过,她唤你远远,叫你不要郁郁不开心。” 白青邈眼神变来变去,突然抓住奴奴儿的手臂,拧眉带怒地说道:“是你从哪里打听来了什么?故意跟我说这些的?是存着什么心?” 奴奴儿觉着他的手劲颇大,当下用力将他一推:“做什么!什么打听不打听的,今日见你之前我都不知有你这号人,谁有闲心故意不故意的。我只是看见了,不忍看她伤心,才说出来的,你听不听都由你,横竖跟我不相干。” 白青邈的喉结吞动,时而愤怒,时而悲感,最终低下头去。 奴奴儿因恼他方才捏自己的手臂,便没好气说道:“还不到地方么?你不会是想要骗人吧?我可告诉你,最好别打其他主意,我自然是好欺负的,可是王爷却是眼睛里不揉沙子,你要是敢骗我,王爷一定跟你算账,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白青邈却没有再做声,只顾埋头向前,路越来越窄,两侧假山石渐渐逼仄,几乎只能容一个人经过。 奴奴儿啧了声,迈步追上,正要开口,突然看到前方峰回路转,竟显出一处所在,并不是寻常的亭台楼阁,而是座极高极阔的山,山石中间却镶嵌着两扇极厚实的铜钉铁叶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模样的人。 这洞府竟然是在山洞之中。 奴奴儿只看了一眼,心头若有所觉,心怦怦跳起来:“大姐姐……”不等白青邈带路,自己拔腿向前。 那两个侍卫早留意到,见状便要拦阻,白青邈做了个手势,两人对视了眼,各自退后。 奴奴儿上前拍门,这两扇门却极沉重,无法打开。 白青邈走到跟前,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在门环上叩了两下,门发出吱呀声响,竟自动缓缓地开启。 奴奴儿等不及,拔腿跑了进内,白青邈反而跟在身后。 才进到其中,一股阴冷寒意顿时侵袭而来,奴奴儿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顿时想到昨夜神游的时候所感,正是跟此刻差不多,她再也无法忍受,大叫:“大姐姐,婉儿姐姐,我来找你了!” 声音在山洞中回响,顷刻,不知何处此起彼伏地传来许多怪异的响动,有的仿佛哭泣,有的似在哀嚎。奴奴儿毛骨悚然。 身后白青邈走上来,转头看向奴奴儿,忽然问道:“你说的那个妇人,什么模样?你如何看见的,她现在可还在?” 白青邈满心都是金婉儿,哪里还有心管这个:“我姐姐在哪里?” “你先回答我。”白青邈有些过于冷静。 奴奴儿皱眉道:“那多半只是个魂体,无法长久在你身旁逗留,早不见了,大概四十左右的模样……”她回想着:“哦,对了,她的唇角似乎有一颗小黑痣。但不丑。很好看。” 奴奴儿说完后,催促道:“快带我去找姐姐,不然我不客气了。” 白青邈的神色茫然,看着奴奴儿,点头迈步往前走,越是向内去,嗅到的血腥气就浓重,这里头没有一丝天光,照明的全靠石壁上的油灯,幽幽暗暗,伴随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可怖声响,叫人疑心来至了地狱黄泉。 直到来到一处暗室,门口守卫行礼道:“少庄主。” 白青邈道:“打开。” 守卫诧异:“少庄主,这个血奴已经撑不住了,先前内院下令让好生看管,今夜子时便要取心。” 白青邈冷道:“叫你们打开。” 守卫皱眉:“少庄主……内院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 白青邈深呼吸,又问奴奴儿道:“你说,她叫我什么来着?” 奴奴儿正在感应暗室内的情形,又在想若这两个守卫拦阻,该如何才能救金婉儿出来。 蓦地听白青邈这样问,她想也不想,回答道:“远远。” 白青邈哈哈了声,眼中泛出泪光。 他仿佛自言自语:“可笑,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利用娘亲来要挟我,却始终不肯叫我跟娘亲见上一面,我该知道我早该知道……” 一句话未曾说完,腰间宝剑腾空而出,那两个侍卫本被他的话弄得莫名,毫无防备,其中一个身死当场,另一人正欲拔剑,白青邈出手如电毫不留情,同样斩杀当场。 他无视地上的尸首,上前扭动机关打开暗室,奴奴儿顾不得惊愕,赶忙冲了进内。一切场景,如同她神游一模一样,只不过原本绑在木架上的金婉儿,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的两个手腕上缠上了纱布,可仍旧能看见血迹斑斑。 奴奴儿冲到她身旁:“大姐姐,大姐姐……”泪夺眶而出,唤了几声,金婉儿似有察觉,慢慢睁开眼睛,有些涣散的眼珠已经看不清面前所见,茫然而虚弱地:“婵儿,莫非是婵儿么?” 奴奴儿大哭,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婉儿姐姐,是我,我回来找你了……” 金婉儿被她搂住,感觉到久违的暖暖的体温,面上逐渐流露错愕之色,声若蚊呐道:“我、我不是死了么?我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奴奴儿道:“婉儿姐姐,我们都好端端的,谁也不会死。我会救你出去……你别怕,是小赵王殿下陪我来的,他很厉害,没有人能够为难我们,没有人可以阻拦。” 金婉儿怔怔地听着她的话,眼睛中慢慢有泪滑落下来:“是么,是么……婵儿,婵儿……”她闭上双眼,早就油尽灯枯的身体撑不起如此刺激,她只是轻轻地发颤,泪也如同将要熄灭的蜡烛之烛泪,悄然地滚落。 白青邈道:“出去再说。”他上前来,蹲下了身子道:“扶她上来。” 奴奴儿慌忙把金婉儿扶抱而起,白青邈背着金婉儿,匆匆出了暗室往外而去。 才走到半路,却听急促脚步声响,一队执事模样的人急忙赶来,其中一个喝道:“少庄主,你在做什么?” 白青邈道:“滚开!” 为首一人道:“少庄主如此,不怕老祖宗降罪么?” 白青邈脸色惨然,道:“降罪?若不是那老怪物这么多年来用我母亲做要挟,我早已不再苟活,可笑,母亲明明已经被你们害死了,竟然还敢用她来要挟我!” 奴奴儿扶着金婉儿,听见这几句,不由地也睁大双眸。 白青邈把金婉儿重新交给奴奴儿,流着泪,满面悲愤地踏步上前挡在她两人面前道:“挡我者死!” 当即,白青邈仗剑在前开道,剑光如电,气势如虹,那些执事竟然无法抵挡,可抵不过人多,激战中,白青邈也负了伤,且不止一处。 奴奴儿咬紧牙关,把金婉儿扛在背上,半背半抱地在他身后往外冲去。 好不容易将山洞内拦路的守卫等人尽数击退,将要出洞府之时,却见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外走进来,他的手中只握着一根齐眉棍,目光扫视过白青邈,奴奴儿以及她背着的金婉儿。 来人冷然道:“把血奴放下,或许还可以饶你们一命。” 白青邈本来就受了伤,强自支撑,猛然看见这个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后退半步对奴奴儿道:“这个人是老祖宗身边的死侍,我不能敌,待会儿若打起来,我会尽力拖延,奴奴姑娘……尽快带你姐姐离开。” 奴奴儿看着他身上鲜血淋漓,如血人一般,心中不忍。白青邈惨笑道:“你去吧,你至少还有个至亲的人。就当我为你做这一点事,也赎去我先前的 无知之罪吧。” 话音刚落,白青邈左手拈着剑指,在自己的长剑上一抹,鲜血渗入剑身,白青邈道:“以血祭剑,助我杀敌!” 长剑闪过一道血光,白青邈断喝:“快走!”不再似先前摇摇欲坠强弩之末的模样,纵身向着那人冲去。 奴奴儿稍微犹豫,咬牙背着金婉儿向外,这会儿已经看不清白青邈跟那死侍的身影,奴奴儿几乎也不敢回头看,一鼓作气冲出洞府,望见眼前天光。 就在此时,耳畔听见一声闷哼,奴奴儿想也不想,猛然回头,正见白青邈的腰腹竟被那长棍贯穿,那死侍稍微用力,几乎将他直接挑起! 奴奴儿惊心动魄,脱口叫道:“不!” 一点金光从她身上浮现,向着那死侍冲去,那人毫无提防,察觉之时已经晚了,那金光直接轰了过去,竟生生将他的半边臂膀都直接削去,那铁棍也被击飞,直接撞入了山石之中。 刹那间血光冲天,血点泼洒如同急雨。 天官诡闻录 第51节 奴奴儿把金婉儿放下,冲入洞中,在白青邈将要倒地的刹那,同样将他拱起来背在身上,也不管那死侍生死如何,拔腿往外就跑。 ----------------------- 作者有话说:mua~~ 第47章 百宝山庄之中,虽则白无念是名义上的庄主,但实则人人知道,做主的是老祖宗。 老祖宗身边的亲信,是比庄主还要体面的人,而且白青邈也深知那些人的厉害,从发现他现身之时就明白自己一旦反抗,下场必定惨烈。 所以才祭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之力,拼死一搏。 谁知仍似以卵击石。 腹部被洞穿之时,白青邈眼前一片昏暗。恍惚中,他似乎看到有一道虚幻的影子,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满面痛楚地大叫道:“远远!” 白青邈睁大双眼:“娘亲……” 在听见奴奴儿说什么妇人叫自己不要不开心之时,他第一反应,是觉着奴奴儿必定早查过自己的身世,所以故意说那些话来哄骗的。 可是心却仍是动摇了。 最初,白青邈代替白无念挺身而出,应对小赵王之时,并不似他表面流露出来的那样大义凛然正直无私。 他有极大的私心,那就是……他想利用小赵王,去跟那位山庄太上皇似的老祖宗对上。 至于奴奴儿,他利用金婉儿的消息,诱骗她来至囚禁血奴药人等的洞牢,本是想要趁机将她关押在暗室中,毕竟,这洞府的机关他很熟悉,利用奴奴儿关心金婉儿之情,趁着她慌乱之时出手,并不难。 只要把奴奴儿关起来,假如小赵王不敌老祖宗,自己也毕竟捉住了奴奴儿,并不算背叛。若是小赵王赢了,也自有一番说辞——大不了到时候杀几个侍卫,只说是为了保住奴奴儿才叫她“躲进”囚室,而他在外御敌。 进可攻,退可守。 可是奴奴儿那句话,到底入了他的心。 白青邈的母亲,是个温婉贤淑的妇人,可惜只陪他到了五岁的时候,就从山庄内失了踪。 起初,白无念说母亲身子有恙,出外寻名医料理去了,对于小时候的白青邈而言,这借口倒也合理。 但随着白青邈日日长大,这种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白青邈开始动用一切可用之力寻找自己的母亲,白无念拦阻不住,怕事情闹大对他不利,被迫告诉他实情。 原来,母亲是被老祖宗叫到内院伺候去了。 自从白青邈出生,内院,就仿佛是个禁忌之地,他知道山庄内有老祖宗这“镇山之宝”,逢年过节,被叫着入内,隔着重重帘子跪地磕头,始终并不曾亲眼见着老祖宗真容。 父亲对于老祖宗敬畏有加,不敢多说一句余外的话,而母亲,每当提起来,也战战兢兢,暗暗叮嘱白青邈少提老祖宗,更加切莫擅自进入内院,免得不慎冲撞。 每当逢年过节,明明是大喜的时候,母亲却格外紧张,带着白青邈入内拜见,牵着他的手都汗津津地。 如今母亲自己被叫去内院伺候,白青邈怎么想怎么不对,几次三番求见,内院的人只说母亲正随着老祖宗修行,不能打扰。 白青邈实在坚持,拗不过,才一两次恩许,也是隔着帘子远远地参见,母子对话。 起初白青邈思念母亲心切,并未觉着异样,两三次后,隐约察觉帘子后的人,虽看似是母亲的样子,但言语气质,截然不同了。 这么多年来,白青邈心底一直有个猜测,只是不敢细想,不愿面对,直到奴奴儿戳破了他的“幻想”。 奴奴儿的话把少庄主往昔死死按捺的无尽猜疑跟委屈、恐惧都在瞬间点燃了,挥出去的每一剑都仿佛带着悲怒交际的血泪,恐惧至绝望的杀意。 若说本来白青邈对于奴奴儿的话,还有些许存疑,那就在他被死侍洞穿身躯的刹那,眼前真切浮现的母亲的脸,叫他再也没有疑惑。 是残魂也好,幻觉也罢,这才是他的母亲,那个关心他冷热饥饱,无微不至的慈爱的母亲。 只是白青邈没想到,奴奴儿竟然折返回来,只为了救他这个半死之人。 他垂眸看向身下的奴奴儿,这小女郎看着年纪甚轻,身量极小,自己在她背上,压的她几乎看不见影子,仿佛是一只小蚂蚁托着一只大象般的荒谬之感。 但她竟没有放弃,虽然摆明了极为吃力,奴奴儿还是吭哧吭哧地以最快速度一步步挪出洞府。 白青邈挣扎着滚落地上,腹部血如泉涌,奴奴儿猝不及防被带的跌倒。 她却不顾一切,翻身起来,看到他身上的惨状,奴奴儿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裙子咬牙撕碎。 动作飞快,一条两条,裙子化成一段段布条,她扑上来,抄起白青邈的肩头,低头顶着他不叫他歪倒,一边把布条往他腰上围过去。 白青邈已经有些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惊讶于这小女郎的动作之果决之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但他知道这没有用的,自己伤的太过太重,最重要的是,知道母亲不在人世,他也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气。 他望着奴奴儿忙忙碌碌,不由笑道:“奴奴姑娘,不必麻烦了……快、带着你姐姐离开……” 他吸了口气,道:“不要管……赵王殿下,你、你最好现在就走……” 奴奴儿头也不抬道:“闭嘴吧,我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白青邈试图推开:“那你很不用管我,何况我……”看看被血浸染的布条,“你知道,已经没救了。何必徒劳。” 奴奴儿狠狠瞪他:“我看你嘴很硬,多半命也硬。岂会这么容易死么?” 白青邈往后躺下,眼神有些涣散:“总之,你不该多事。” 奴奴儿哼道:“谁乐意管你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好歹你也帮我们跑了出来,我丢下你不管,还是人么?”她嘀咕了这句,忽然道:“同样的错,我可不想再犯。” 白青邈听的疑惑:同样的错?她犯过什么同样的错? 奴奴儿只顾把布条在白青邈腹部系紧,还好这少年的腰很细,加上平日训练得当,精瘦如一杆竹,倒是容易包扎。 她双手满是血,忙碌中只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的金婉儿,见她依旧昏迷不醒。 正在此时,白青邈眼神一变,隐约听见有人来到,他正欲挣扎起身,却见有道身影从假山甬道冲出来:“青儿!”竟是庄主白无念。 两个人各自松了口气,白无念看到白青邈如此惨状,二话不说摸出许多丹药,一概给他喂下,望见他腰间伤最重,正欲查看,却惊讶地发现他的伤处的血正迅速止住。 白庄主惊疑问道:“姑娘,你用了何药?” 这样严重的伤,寻常的金创药连沾都沾不住,很快就给冲掉了,怎么还能止血? 奴奴儿见他来了,便只顾去查看金婉儿,大姐姐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除了手腕的伤,没有其他大碍。 闻言摇头道:“我没有用药。” 白无念震惊,没用药,那又是如何止血……白青邈也才察觉,低头看了看,亦是满面疑惑。奴奴儿才道:“你命大,没有伤到内脏,死不了。” 白青邈却惨笑道:“我还活着做什么,爹,你可知道母亲已经……”他闭上眼睛,嘴唇发颤,泪珠滚滚。 庄主看儿子情形这样惨烈,又闻此话,低头默然。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白青邈盯着他,眼中透出失望之色。 “我是猜到的,”白庄主声音低低,“我……只是不敢确信。” 白青邈无法止住眼泪:“你……”想要责怪他,但心里却清楚,老祖宗在山庄的地位,牢不可破,谁敢冒犯?就连自己,不也早有猜测,可也不敢如何么?仍是假装一无所知,直到忍无可忍。 奴奴儿却拧眉:“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亲到底是怎么了么?你死都不惧了,为什么不想给她讨回公道?” 白青邈本来极尽颓然,听了奴奴儿这话,蓦地抬头:“奴奴姑娘你……你说的对……我不该就这么窝囊的死在这里。” “青儿不可,”白无念拉住他:“你知道老祖宗的手段,有比死更令人无法承受的……” “那我娘呢?”白青邈声音提高:“我娘又是怎样?我身为人子不能给她讨回公道,难道要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么?” 他拄着自己的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奴奴姑娘,我要去内院见老祖宗,我要问个明白,死也当个明白鬼。” 白无念看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却在此刻,一声怒吼从身后洞府中传来,众人转头,却见是那重伤的死侍,半边肩头连同臂膀都消失无踪,状若恶鬼,死死地盯着众人。 白无念原先并未发现,猛然看见,心中震动,他自知白青邈没有能耐重伤死侍,那……不由看了眼奴奴儿。 方才忙着救人,奴奴儿并未想别的,此刻见这死侍惨状,突然灵光闪烁。 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碰到腰间荷包,忙打开看时,却见是先前他们用之而来的那张灵符,原先是在小赵王手中,竟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 奴奴儿怔忪,想起方才分开时候,小赵王的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必定是那个时候,但……他为什么要把这灵符给自己? 不过,望着手中灵符,又看了眼昏迷的金婉儿,奴奴儿倒是有了主意。 此刻那死侍已经冲了过来,白无念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 跟死侍彼此相隔七八步,庄主仰头长叹:“罢了,今日就……将前尘往事算个清楚!” 话音刚落,一道雪色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势不可挡地冲向那扑上来的死侍。 白青邈愕然抬头,从他懂事起,从未见过父亲动手,还以为白无念并不精通武道,今日一见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父亲,竟是一无所知。 奴奴儿并没管白无念如何,手中捏着那张符,回想在天阳观小赵王念的法诀。 “姐姐,”奴奴儿抱住金婉儿,在她耳畔低语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我不能扔下王爷……若他无碍,我们便在赵王府相见。你放心……廖叔是个大好人,他一定会好生照看你。” 说话间,奴奴儿把那张符放进金婉儿手中,令她握紧,口中念道:“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赵王府——疾!” 先前小赵王念这句的时候,奴奴儿只是朦胧有感,如今她自己念诵,当“赵王府”三字出声,心底古祥州的脉络图乍然闪现,一条无比清晰的路,从东阳府的百宝山庄直接通达中洛府的赵王府……成了! 果真,奴奴儿话音刚落,一道金光氤氲而生,将金婉儿包裹其中,金婉儿似有所察觉,睁开双眼的刹那,只望见奴奴儿绽放如花的笑脸:“大姐姐,等我!” 金婉儿方要开口,身形却已腾空而起,转瞬间消失在眼前。 此刻,白无念的剑意已经贯穿那死侍胸膛,竟直接将他击飞,倒地毙命。白青邈踉跄上前:“爹?你……” 白无念苦笑:“多年不练,生疏了。” “爹,你的剑法如此厉害,你为什么不……” 他没有说完,白无念却已经明白了,道:“若你真正见过老祖宗出手,就知道我这点剑法远远称不上厉害,只是萤火之光对于明月而已。” 白青邈的心狠狠一颤。 此刻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对她而言,此行上山就是为了救出金婉儿,如今已经成功将婉儿送了出去,只要到了赵王府,廖寻一定会照看的好好的。婉儿必然无碍! 奴奴儿她只觉着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荡然无存,她怎样都可以了。 白无念走到她身旁,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今日若赵王殿下是带兵亲来,或许……但他竟是孤身一人而来,只怕,未必是我们老祖宗的对手。” 奴奴儿心弦重又绷紧:“什么?你们那什么老祖宗难道敢对王爷下手?” 白无念道:“你们因没见过老祖宗,故而不知道,他……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奴奴儿忙问:“什么意思?不是人,难道是妖邪了?” 白青邈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道:“爹,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去,我也不会怪你。” 天官诡闻录 第52节 “呵,”白无念笑了声:“我杀了死侍,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藏了半辈子了,到如今也藏不住,索性大家就鱼死网破。” 三个人并不走回头路,只从一条近路往内院赶去,路上,白无念便说起他所知道的有关老祖宗的事。 奴奴儿听着,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不安。 与此同时,百宝山庄内院,小赵王凛然站在庭中,手按剑柄,看似沉静,手却微微发抖。 蟒袍袖口金色云纹底下,虎口赫然已裂开,鲜血缓缓流淌过剑柄,滑到剑鞘上,如赤色蜿蜒的蛇。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嘤嘤,殿下受伤了,吹吹~ 小赵王:算这小混蛋还有点良心…… 第48章 小赵王先前察觉了通往内殿的方向,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大怪诞之气。 甚至就算是他,竟也分不清那股气息到底属于“什么”。 他知道奴奴儿满心都是为了金婉儿,也只是为了她的大姐姐,才专门选了自己同她前来,乃至方才离开之时,那样狗腿的样子……也不过是为了哄他好好地相助罢了。 那股怪诞之气若隐若现,时而靠近,时而又远离。 小赵王分不清那是何物,但猜到它的意图。 那东西——盯上了自己。 若是贸然再陪着奴奴儿一块儿前去,引动那个那个什么老祖宗老怪物现身,竟不知后果如何。 小赵王看得出,白青邈有些言不由衷,但奴奴儿也不是个轻易被拿捏住的,所以他宁肯冒点险也要兵分两路。 叫奴奴儿跟着白少庄主去救金婉儿,只先务必保住金婉儿的性命,别的都好说。 否则,就算撞见了那老怪物,打个你死我活,万一婉儿那里无人相助、出现个意外之类,岂不是前功尽弃?也枉费了自己亲自陪着奴奴儿来走的这一趟。 事不宜迟,所以小赵王当机立断,打发了奴奴儿后,他便不再隐藏,湛卢剑气激射而出,伤到了暗中窥伺的怪物。 小赵王独自登顶,奇怪的是,在出招伤了那怪物之后,一路便无人再拦阻。 直到进了内殿,小赵王突然察觉一件异事。 湛卢剑,没有反应了。 他站在宽阔的庭院之中,感觉到一股怪诞的氛围笼罩着整整一重殿,周围一片死寂,而殿内仿佛有雾气烟云缭绕,叫人看不清内里。 那股强大的气息,便是从里头传出来的,自从小赵王一步进入后,那股气息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在小赵王眼中,几乎化成了缕缕诡异的黑气。 黑气鬼魅般围绕着他转动徘徊,虽不敢贸然碰到他的身,但却又好似极为 贪婪,鬼鬼祟祟地试探逼近。 小赵王眼中哪里看的进这些东西,王之气机如坚不可摧的屏障,但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往前一步。 那内殿里的鬼物,好像在跟他角力、抗衡。 小赵王不耐烦,想要将湛卢剑拔了出来,可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湛卢剑竟然无法从剑鞘中抽出。 起初小赵王以为是自己没有用力,但当第二次他有意去拔剑的时候,终于发现,湛卢剑,纹丝不动。 湛卢是王侯之剑,同时也是仁道之剑,从跟了小赵王之后,几乎心意相通,从来配合得当。 出现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湛卢剑,不肯出鞘。 小赵王心中的震惊无以言喻,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出现这种诡奇难以解释之事。 明明在最需要湛卢的时候,它竟然……抗命不从。 小赵王心底头一回生出几分惶惑,他不是担心遇到的危险,而是……有些质疑自己:难道是他哪里做错了什么,难道他有失道之危,所以湛卢才会避而不出吗? 毕竟,当初监天司沈翊将湛卢剑给小赵王的时候变说过,此剑乃是王侯之剑,主人若是有道明君,湛卢便会辅佐明主,斩妖除邪。但主人若是有失道无德之举,湛卢便会舍其而去。 如今湛卢出现这种情形,由不得小赵王心惊。 大概是他的一瞬心乱,里头的怪物即刻察觉,当即桀桀地笑了几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气席卷而出,冲向小赵王。 小赵王大怒,大袖扬起:“滚!” 霸道王气滚滚而出,如同水火相撞,那黑气陡然四溅,当空凝聚成形,只是颜色淡了许多,一时不敢再贸然进击。 两下对峙中,小赵王屏息静气,竭力让自己心绪平定。 但只有小赵王心里清楚,事情不妙。 因为方才危急之时,他试着用力拔剑,湛卢剑依旧是纹丝不动,就算他用力过猛,虎口流血,湛卢剑都安安静静,如失去灵性,如……随时消失、弃他而去! 不知不觉中,小赵王的心跳声逐渐剧烈,那心跳声响如同魔魅一般,在耳畔鼓噪。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响起,道:“赵王殿下……无所不能的赵王殿下……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呐。” 小赵王喉头微动,眼神冷冽。 那声音飘忽不定,又仿佛四面八方皆是,蛊惑人心。 忽然又变成一个稚子的声响,哭着叫道:“母妃……母妃不要走!不要抛下泽儿……” 小赵王瞳仁震动,蓦地转头,那声音又哀哀地哭起来:“父王,父王……” 恶狠狠地,一个恶毒的声音道:“你的父王死了,他被皇帝杀了……皇帝很快也要来斩草除根了……” 另一个却刻薄嘲笑:“不不不,皇帝才不会杀皇太孙呢,皇帝要除掉的只有所谓的小赵王,皇太孙跟皇帝是一条心……只有小赵王没人理,连他的母妃都不要他了,如今就连他从不离身的湛卢也弃他而去,啧啧,无所不能的赵王殿下,原来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不怀好意地挑唆:“是啊是啊,你还活着做什么?如此活着,又有何乐趣?” 小赵王原本岿然不动,此刻呼吸却逐渐急促,身形微微发抖。 他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自己深埋心中的隐痛,竟然会如心魔一般,在此冒出作祟。 原本不能近身的那些黑气,仿佛看到了缝隙般,有的竟撞上小赵王身上。 银白色不染纤尘的蟒袍上,逐渐慢慢地多了一层灰蒙蒙之色,那是被黑气侵袭的前兆。 就连原本冰雪色的脸,也泛现出微微的铁青。 原本从内殿涌出的那股黑气,似乎也看到了可乘之机,在空中扭曲变形,最后竟幻化成一条巨蛇的形状,张开大嘴,向着小赵王吞噬而下! 小赵王毫无反抗之力,如皎月般的身形被黑色的长蛇尽数吞没。 但就在黑气几乎完全没入小赵王身上之时,小赵王轻声道:“就只有……这点本事么?” 话音刚落,小赵王松开握住湛卢的手,右手双指打出剑诀:“吾有一剑,以山河为锋,四时为柄……” 手一挥,一把无形的长剑迅速在掌中闪现,小赵王道:“杀尽妖邪骨,剑刃犹带腥!” 铿锵一声,刹那间,剑光大炽,整个中庭都被照亮,那围绕他的黑气竟发出凄厉哀嚎,在宝剑的光芒中烟消云散。 空中慢慢地飘散细细的尘灰,当中庭重又归于寂静的时候,有道身影慢慢地从内殿中走了出来。 并不是什么“老祖宗”,出现在小赵王面前的,竟是个看着只有三四十岁的雍容美妇。 她生的极美,尤其是一双凤目,勾魂夺魄。 美妇似笑非笑地望着小赵王,柔声唤道:“泽儿,好久不见。” 半刻钟前。 奴奴儿跟着白无念跟白青邈父子往内殿而来的路上,听白无念说起老祖宗的传说。 据说当年,白家先人刚到百牙山定居,那时候山庄所在处,还只是简陋的几间草房而已。 后来机缘巧合,先祖遇到了一位仙人,仙人指点迷津,由此祖上才走上了修行之路。 很快,到了老祖宗一代的时候,百宝山庄声名鹊起,更因为其练就的丹药格外灵验,以及救人的手法十分高明,被修行者们推崇备至。 而老祖宗也因为功法大成,高寿延龄,引得许多追求长生的术士等趋之若鹜,探讨长寿之法。 山庄也从最初的一文不名,到逐渐有了如今不可动摇的地位。 这大抵都是外界对于百宝山庄的印象。 白无念道:“在我小的时候,因为好奇,曾不听人劝阻,偷偷跑进老祖宗的居所……然后,那成为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噩梦。” “我看到老祖宗……在……”提到此事,白无念脸上仍不禁流露恐惧之色,他深吸一口气,道:“脱皮。” 就算是大白天,奴奴儿跟白青邈听见这句,两个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什么?” 虽然听的清楚,但却都不敢相信。 “看过蝉蜕么?就像是那样……从旧的皮囊中挣扎出来,只不过那场景,并没有蝉脱壳般轻易,那种场景……相信我,你们不愿意听我说出来。” 他没有说,但他的神色跟语气却告诉了两人,奴奴儿紧张地问:“可是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为何会……如此?” 白无念道:“我不知道,我已经吓傻了,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发现已经被人带了出来,回想当时,仿佛似做梦,我宁肯当是做梦,但也清楚,那是真的发生过。” 他回想着:“还有一件事,当时老祖宗本一百五十多岁了,流露出些老态,可在我目睹老祖宗脱皮之后不多久,他整个人再露面,就显得年青了好些,对外只说是闭关之后又突破了境界所致。” “难道是什么邪术……”奴奴儿觉着匪夷所思,只是还未问出口,就见前方内殿中发出一道炽烈的白光。 与此同时,奴奴儿心头好似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疼的她不由自主往前扑倒。 白青邈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拽住:“奴奴姑娘?” 奴奴儿脸色发白,疼的吸气,道:“快,快……王爷……” 白无念见状,把心一横,一手拽住白青邈,一手拉住奴奴儿,施展轻身法术,几个起落,已经来到了中庭。 中庭之中,不见小赵王,却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身形,却是个女子。 白无念放下两人,手掐剑诀,就在戒备之时,白青邈突然紧盯着那女子,迟疑叫道:“娘亲?!” 在他们眼前,那女子慢慢回身,抬眸,唇边一颗小小黑痣如此醒目,正是先前奴奴儿在白青邈身旁看见的那残魂的样子! 奴奴儿顾不上在意这妇人,环顾周遭,她找不到小赵王的身影!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这次得抱抱殿下(真心100的那种) 天官诡闻录 第53节 第49章 先前来的路上,奴奴儿察觉那钻心的疼痛,并不是来自别人,她便是没来由的知道,那是小赵王。 就如同小赵王时不时能感受到奴奴儿的遭遇、乃至看见她遇见的情形一样,奴奴儿对于小赵王所知所感,偶尔 也会有极其清晰的感应,比如这一次。 她环顾周遭,不见人影,心中如同油煎,蓦地转头看向那唯一在场的妇人。 奴奴儿自然认得这妇人正跟自己先前在白青邈身上所见的残魂一模一样,正因为如此,才更显诡异。 当即,奴奴儿指着妇人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把赵王殿下怎样了,殿下现在在那里?” 妇人唇角含着一抹朦胧笑意,显得甚是慈爱,面对奴奴儿的疾言厉色,她却丝毫恼怒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些许无奈:“姑娘莫要着急,你所说的赵王殿下,我并不知情……也从未见过……” “放屁,殿下的气息明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奴奴儿气急,“不要以为你装神弄鬼的能骗过我……” 谁知奴奴儿还未说完,只听白青邈喝道:“住口,奴奴姑娘,你不可对我娘亲如此无礼!” 奴奴儿一惊,回头看向少庄主:“什么你的娘亲……你……” 白青邈侧身相对,皱眉道:“奴奴姑娘,我自然多谢你先前救我之恩,但……我也算是帮你把你的大姐姐救了出来,我们两下扯平了。” 奴奴儿怒发冲冠,喝道:“胡说八道,是你们山庄无端害我姐姐在前,这尚且扯不平呢,更何况殿下现在不知所踪,你想装作无事发生?告诉你们,殿下无碍也就罢了,倘若殿下有事,我不管百宝山庄的人是无辜还是有罪,统统都要死!” 白无念原本一言不发,听了奴奴儿这句,眉头微皱。 “青儿,稍安勿躁,”他制止了白青邈,又转头望向那妇人,涩声问道:“你是……英华么?” 妇人掩口一笑:“夫君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竟问这种令人心寒的话。”她摇了摇头,又看向白青邈道:“只有远远心里还惦记着娘亲。” 白青邈目光闪烁,但看着妇人熟悉的脸,慈爱的神情,不由喃喃道:“娘……” 他刚要上前跪倒,却被白无念一把拉住:“青儿。” 奴奴儿看出白无念对这妇人心存疑虑,只是白青邈恐怕已经被她所迷,她寻不到小赵王的所在,格外心焦,当即后退一步,抬手掐着剑诀,口中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 正要念出天官敕言,白无念跟白青邈父子脸色大变,白无念闪身拦在奴奴儿面前道:“奴奴姑娘!” 奴奴儿两根手指底下,已经有淡淡的白色光芒隐现,被白庄主拦住,那光芒跃动闪烁,似在迟疑:“白庄主,这人明显有鬼,你难道也相信她就是你夫人?你看看她的年纪!你夫人失踪的时候又是什么年纪,哪里有人十多年一成不变的?” 白无念心头一震,微微垂眸。白青邈道:“那又如何,母亲是随着老祖宗修行的,自然驻颜有术……” 奴奴儿呵了声,道:“既然她就是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夫人,那闪开,让我问问就是了!” 白无念踏前一步,奴奴儿喝道:“你想挡着我?” “奴奴姑娘,”白无念声音低沉,他此刻挡在那妇人身前,背对着她,眼睛凝视奴奴儿,眸色中透出祈求之色,“不要动手,这是我们父子家事,能不能,交给在下处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隐隐沉痛。 奴奴儿微怔,对上他的眼神,慢慢地放下手去。 深呼吸,奴奴儿一扬手:“四爷!” “嘎”地一声响,昌四爷从她身后飞出来,乌黑的影子当空盘旋,而后向着殿内直冲入内! 就在昌四爷闪出身形的刹那,那叫英华的妇人神色稍微瑟缩,仿佛害怕寒鸦会向着自己击落一般。 奴奴儿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白青邈,不再管他们,只拔腿随着昌四爷向内冲了进去。 一鸟一人,直奔内殿,妇人见他们去了,才稍显放松,跟着缓缓回头,目送他们离开,嘴角似笑非笑。 身后却听到白无念的声音:“英华。” 妇人转回身:“夫君……我们总算又一家团聚了。”她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向着白青邈张开手臂:“远远,到娘亲这里来。” 母亲的失踪,几乎成了白青邈心中的执念,这么多年一直装聋作哑,只维持着母亲还在的假相,因此在被奴奴儿戳穿之后,反应才那样激烈。 可如今……本已经绝望的人,突然又看见心心念念的母亲竟还在,便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明知无用,还是死死地攥紧,不肯松手。 “娘……”白青邈满眼含泪,上前跪地。 妇人将他扶住,拥入怀中,母子相聚,感天动地。 白无念在旁静静看着,直到此刻,他一步步走近妇人,口中道:“英华,这么多年你可还好么?” 妇人抬头看向白无念,含泪点头道:“夫君,可知我一向甚是惦念……” 白无念道:“自从你入了内院,杳无音信,偶尔见一面也是隔着帘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你竟还好端端地,真是万千之喜。” 妇人垂泪道:“天可怜见,我们母子、夫妻终于团聚。” 白无念来至她跟前,盯着那张极为熟悉的脸,确实,这是他的妻子英华,至少,这具皮囊是英华无疑。 四目相对,白无念死死盯着英华的眼睛,似乎要透过这双泪眼看到深藏在皮囊底下的东西。 “英华……我也十分想念你。”白无念张手搂住英华,就在将人抱入怀中的瞬间,一支短剑悄无声息地从他手底闪出,直刺入了英华腹部。 白青邈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母亲”面露痛色,才察觉不对:“爹!”他大叫一声扑上来,试图推开白无念。 可白无念在刺入刀子的瞬间,反而把英华越发搂紧,手中死死攥着匕首,顺势一拧。 英华惨叫:“夫君!” 白无念紧紧抱着她,眼睛通红,泪珠滚滚落下,口中道:“假的毕竟是假的,我做不到……认假为真。” 英华原本秀美慈爱的脸开始扭曲,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别的,终于她嚎叫了声,手一挥,原本的纤纤手指皮肉炸裂,底下探出了钩子般的白骨之爪,向着白无念背上用力挥落。 白无念明明感觉到,但仍是没有松手,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惨笑。 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白无念的肩背,刹那间,血肉横飞。 白青邈在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仿佛“夫妻相残”的一幕,撕心裂肺,痛不可挡:“娘……爹!” 他的剑方才丢在了地上,刚才受惊之时无意识地抓了起来,但就算兵器在手,他又能如何,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 白青邈声嘶力竭,竟呕出了一口鲜血。 内殿。 昌四爷扇动翅膀,穿过仍旧横亘在内殿的阵阵迷雾。“嘎嘎”的声音,仿佛引路一般。 奴奴儿脚步不停,飞快地向内奔去,身形飞快,极为敏捷。 在危机四伏的蛮荒城内她早就习惯了,她的武功虽然寻常,但却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事,也正因如此,才能能蛮荒城逃回大启。 昌四爷冲到内殿,发出一声刺耳大叫,跟先前的声响不同。 奴奴儿猛 地刹住脚步,做出防备的姿势,目视前方。 方才奔进来的时候,奴奴儿已经发现,这殿内虽大,但十分简陋,与其说是什么殿阁,倒像是个空旷的山洞,甚至在她目之所及,除了几根粗壮的柱子外,两侧林立的,却像是从地上钻出来的、天生的山石,奇形怪状,有的像是人,有的如同兽,有的却如鬼如怪,像是守卫一般静静矗立,之前烟笼雾罩的时候,看不真切还以为真的有人守在此处。 若不是昌四爷带路,奴奴儿恐怕也不敢轻易就这么闯进来。 而就在此时此刻,正前方,是偌大的一堵平滑墙壁,墙壁的颜色却极为绚丽华美,五颜六色,原来竟是扯天做地的一副巨大的壁画。 奴奴儿屏住呼吸,细看上面画的是什么,当看清楚最上方一处之时,惊得头皮发麻。 不知是何人所画,加上图画极大,各色人物几乎都等身高,乍看,几乎以为是真的。 最高处是个看似犬首赤身的妖怪,手中持着两把锤子,周围环绕数个火焰浮动的红色小鼓,妖怪正奋力击鼓。 而在这妖怪之下,又有一个木架子,中间悬着一个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雪白色如倒扣着的碗,中间隐约似有一物,看不真切。 这架子周遭上下,围着好些赤身狰狞的小鬼,有的挥动肉翅,有的呲出獠牙,呜呜喳喳,各自忙碌。 又有个身着铠甲的红发鬼将一般,手持兵器,正跟一条巨蛇缠斗。 奴奴儿屏住呼吸,往旁边看去,右侧似是好些衣着华贵之人,中间一个脸容秀美的女子,身后侍从打着幡扇,周遭围绕些持着刀枪剑戟的恶形恶相的鬼怪,不一而足。 最右侧又有骑着虎豹各色异兽的鬼将跟鬼奴,旗帜飘扬,仿佛鏖战,有的鬼奴则扛着碧色的岩石,仿佛正往那架子旁边赶去。 而在左侧,一名身形魁梧的昆仑奴模样的侍官打头,中间最醒目的却是个头带光环,身着红衣、盘膝坐在蓝色莲台的圣者,被若干神将簇拥,而他身后翠绿色松林遮天蔽日,底下许多神人参差,或白衣翩然,或灰衣洒脱,神态散淡。 奴奴儿“不学无术”,对于图画之类更是毫无造诣,假如是廖寻在此,则会一眼认出来,这正是极负盛名的《揭钵图》。 这幅画,出自佛教《宝积经》,乃是画的食人恶神鬼子母揭钵救子的故事。 传说鬼子母有一万个孩子,众鬼子以凡间百姓为食,佛世尊得知后,便用琉璃钵将鬼子扣在其中,鬼子母则带了群鬼,用尽所有方法试图揭开琉璃钵救出其子,却心力交瘁不得其法,最后鬼子母听从世尊教诲,选择率领众鬼子皈依,世尊这才将其子放了出来。 奴奴儿看不明白,甚至分不清什么世尊还是鬼子母,粗略把图扫了一遍,转头看向停在旁边一尊石头像上的昌四爷道:“这是什么鬼东西?王爷呢?” 昌四爷“嘎”了声,转头向着那壁画示意。 奴奴儿诧异,却明白小赵王的失踪必定跟这壁画有关,扭头重又看了看,道:“这画的是什么?” 昌四爷叹道:“你以后若有机会,可要好好地跟廖大人仔细多学点东西,这一幅图叫做《揭钵图》,讲的是鬼子母揭钵救鬼子的故事。” 它简略地把典故讲了一遍,奴奴儿皱眉:“一万个鬼子,那得吃多少百姓,最后竟都轻飘飘地化解了?” 昌四爷道:“这并不是叫你追究故事的细节如何,只是世尊用来度化人的,意思是叫世人一心向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那也太轻易了吧,”奴奴儿撇嘴摇头,显然是并不赞同,仍是说道:“那被鬼子们吃的百姓都白死了?他们又能不能成佛?” 昌四爷哑然。 奴奴儿叹气:“说来说去,这幅画跟王爷有何干系?又不是王爷画的,而且……我看王爷也不像是喜欢这种画的人,他最憎恨妖邪鬼怪了,不是么?” 昌四爷无言以对。奴奴儿眉头紧锁,小赵王遽然失踪,她心里慌慌的,气息都紊乱了,这会儿实在无法可想,既然昌四爷示意小赵王跟这幅画有关,那就…… 奴奴儿索性就地坐下,闭上双眼,心中默默念道:“殿下,你在哪里,殿下,我来找你了……殿下……不要出事啊……殿下,你听见了么?” 她锲而不舍地碎碎念,如此片刻,耳畔突然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幽幽地叹息道:“鬼母尚且怜幼子……人世反无舐犊情……” 奴奴儿的心猛然震动:“殿下!”睁开双眼,猛地爬了起来。 刚才那瞬间,奴奴儿明明察觉小赵王的声音竟是从身后传来,蓦然回首,却见身后仍是那一堵画满了壁画的墙壁,抬手试了试,竟不是寻常墙壁,而是一整片的山子石凿成的,坚固非常,牢不可破,并不像是有什么暗室密道的样子。 奴奴儿按捺心惊:“殿下,王爷……你在哪儿?殿下,好殿下……再说一句话啊,求你啦……” 无人回应。 奴奴儿双手合十,向着空中不住地行礼:“殿下,你答应我一声,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绝不忤逆……” 许是她的呼唤过于虔诚,终于,小赵王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又响起:“你走吧,左右……吾已习惯了一个人。” 奴奴儿几乎跳起来,这一次她肯定了,声音确实是从壁画上传出来的,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面前的笔画,一点点搜寻过去,为了探查明白,整个人几乎贴在壁画上。 就在一寸寸找寻,头上的大蝴蝶须子动了动,抖抖索索,慢慢地碰在了壁画的某处。 奴奴儿若有所觉,顺着蝴蝶的触须看去,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官诡闻录 第54节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众鬼包围的木架上,那个粉白色的半透明的琉璃钵,原先她甚至没仔细看过,现在细看,却见那琉璃钵之中似有一道人形。 虽有些模糊,但奴奴儿如何能不认得,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卧在那里。 他并未睁眼,似乎沉睡中,身形被粉白半透的琉璃钵罩着,竟如整个人被冰山封在其中了似的,眉眼恍惚,但越发的秀美绝伦,像是入定中的仙人。 不是小赵王又是何人。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该怎么把殿下叫醒呢? 昌四爷:听说,有个什么睡美人的故事 奴奴儿:细嗦~ 第50章 按照这《揭钵图》里原本所画,这琉璃钵内罩着的,原本正是鬼子母的一个鬼子。 如今,却是小赵王。 奴奴儿凑近了,细细盯着看,确凿无疑。 ——“鬼母尚且怜幼子,人世反无舐犊情。” 奴奴儿想着方才萦绕耳畔的这句话,她不通文墨,但这一句并不是什么高深的诗词,她隐约能够猜得到这其中的含义,更何况昌四爷已经给她解释过了这《揭钵图》的意思。 心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一瞬间,奴奴儿突然想到了在八里沟的时候,小赵王为何会突然出现。 他是不放心自己么?有廖寻在身旁,还有他最得力的武卫阿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跟小赵王虽不在一处,但偶尔有所感应,当时她并不懂小赵王为何会那样不放心她……直到在象郡,面对金家一伙人。 这世间,最害人的不是什么妖邪鬼怪,能够伤害人的,往往是自己人,往往是那些自己最不能舍弃的、本该相亲相爱的家人亲人。 可惜她没有,除了婉儿之外,金家的所有人她都不想认。 小赵王担心的,就是这个吧。 他不是怕她打不过那个八里沟的山精,也不是怕她打不过金家的那些混账,他是怕她度不过那个“情关”,亲情那一关。 倘若知晓,本该是最信赖最敬爱的人,却把自己弃若敝履,视若仇寇……小赵王是担心她承受不来。 只是,奴奴儿或许远比小赵王想象中的坚强。 又或者,小赵王不是不相信她,只不过是……在意一个人,所以生恐她受到伤害。 所以会不顾一切,亲临象郡。 奴奴儿鼻子发酸,她吸了吸鼻子,不肯让泪流出来。 抬起手指,轻轻地碰着琉璃钵中仿佛沉睡的小赵王,奴奴儿喃喃道:“我原本以为,王爷是个无所不能的人,今日才知道,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 都是不被家人所喜爱,都是被视作弃子的人。 奴奴儿不晓得小赵王的过去,毕竟涉及皇室秘辛,外人岂能轻易得知。 但只从他方才那一句诗内,她依稀能窥察到他的感受,以及先前奴奴儿所经历的那种锥心之痛,跟她先前察觉自己以为的母亲恨不得她去死 时候的心境,何其相似! 此处的妖邪,必定是利用了小赵王的过往……可恶! 可是当务之急,是把小赵王救出来,但这情形如此古怪,她又该如何下手? 奴奴儿双手抓着头,似乎想把自己的脑壳打开,找出一个好主意。 昌四爷“嘎”了声,道:“你就算是抓破了脑袋也无济于事。” “一定有法子,”奴奴儿却摇头道:‘我不信王爷这样的人,会……会……’ 昌四爷道:“他再强大,也毕竟是肉身凡胎,那恐怕是他小时候的心魔,自然难以抵御,而且……”它扭头看向殿外,道:“这里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残留,他应该是跟那妖邪对决之后,神魂不稳,才又被那妖邪趁虚而入了。” 奴奴儿双眸圆睁:“先前他为什么要分头行事,要是我在身旁的话……” 昌四爷道:“你怎么还不懂?当时这里的那个老祖宗已经盯上了小赵王,若他跟你一起,未必能够顺利救出婉儿。他因为知道,所以才选择孤身入内的。” 奴奴儿深深吸气:“是为了……我?” 昌四爷叹道:“可以这么说罢。” 奴奴儿倒退了一步,盯着琉璃钵中仿佛安睡的小赵王,刹那间,回想起当初从春宵楼第一次相遇,彼此的恩怨纠葛。 最初完全是迫不得已,才答应留在他身旁,所谓侍女,不过是名头,她只是觉着王府里还不错,至少不愁吃喝了。而且小赵王虽看似严厉,但也未曾真的为难或者惩戒过自己。 她利用小赵王找寻金家,利用小赵王找回婉儿,真心吗?确实是有,但奴奴儿更清楚,她跟小赵王是两路人,迟早有一日她会离开,或许从此天涯不相见。 她把赵王府当作了一个歇脚的地方,如此而已。 但是他……堂堂的古祥州的王,为什么肯陪着她来冒这种险,而把自己置于如此的境地。 好好地留在赵王府,风雨不透,尘雪不沾,不行吗? 殿门外,隐隐地有尖锐的惨叫声传入,还有……依稀仿佛是白青邈的哭嚎。 奴奴儿回身,目光灼灼,看向殿外,她看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白无念一定动手了。 方才的惨叫声,是那妇人传出的。 奴奴儿又回头看向面前的《揭钵图》。 这里应该就是老祖宗的居处,为什么不见了老祖宗,为什么这里的壁画会是《揭钵图》。 鬼子母为了救出作孽多端被琉璃钵镇压的鬼子,最终心力交瘁……而后被佛世尊度化……跟老祖宗又有何干系? 想起先前白无念说起的,白家先祖的传说,以及成为白无念噩梦般的“脱皮”…… 小赵王查看她神游之时所见的那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如今在哪里? 或者……那个老妇人也已经完成了“脱皮”? 奴奴儿想到之前跟随白青邈身旁的美妇人,心中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鬼子母有一万个孩子,是不是代表着白家老祖宗就是这“鬼子母”,而整个百宝山庄之人,便是她的“鬼子”。 但是百宝山庄的老祖宗并没有像是鬼子母一样疼惜自己的孩子,而是…… 心怦怦跳,面前的壁画突然间抖动闪烁,仿佛起了变化。 奴奴儿闭上双眼又睁开,她似乎看见了什么,却又不太敢相信,因为在方才的瞬间,她好像看见那琉璃钵,似乎成了一口大锅,锅底下火焰熊熊燃烧。 原本只是罩住了鬼子的琉璃钵,竟成了烹杀他之物?! “四爷,”奴奴儿深深吸气,望着琉璃钵内的小赵王:“我想用那个。” 昌四爷张开翅膀:“不行!不行!” 奴奴儿垂眸道:“我心里有个猜测,我想试试看……” 昌四爷扇动翅膀,急得跳脚般:“你忘了上次在赵王府,那回只是个游魂,你便承受不住了,如果你猜测是真,你的身体被那个东西占据,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想过没有?” 奴奴儿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或者,除非有别的法子可以救回殿下。” 昌四爷张着嘴,半晌才道:“他毕竟是古祥州的王,等闲不至于如何,何况此后也还会有人来到,不需要你用那种法子。” “我不管,”奴奴儿语气决然:“我只知道他为了我,不惜身份,我为了他,又何惜性命。” “你不管你婉儿姐姐了?你不管……昭昭了?” 奴奴儿抬头:“所以我一定会无碍!婉儿姐姐也好,昭昭也好,王爷也好,他们都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昌四爷没了话。 奴奴儿深深吸气,盘膝坐下。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她眉头紧锁,把心一横,咬破指尖,鲜血在眉心一划,双掌交叉,在自己肩头拍落。 而后双手摊开,掌心向上,奴奴儿喃喃道:“来吧!” 她从小就能看到那些常人无法得见之物,因而被生父继母不喜。随着她渐渐长大,她的天赋也逐渐不同,偶尔会有一些力量强大的孤魂野鬼、甚至妖鬼之类,对她甚是垂涎,他们似乎都很喜欢这具身体。 但除非奴奴儿同他们有所感应,愿意接纳,他们才能近身,甚至就如同上回在赵王府一般,阿祥便落在了奴奴儿身上。 可这种法子十分凶险,比如当时徐先生就看了出来,且劝她以后不要再如此。 当奴奴儿放开心神之后,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殿外蔓延。 从最初的淡灰色,到逐渐如浓墨,游蛇般向着奴奴儿极快而来。 昌四爷的叫声越发凄厉,却无可奈何,眼睁睁见那黑色的墨蛇冲向奴奴儿。 她的脸色微变,透出痛苦之色,却依旧端坐。 此时殿外的响声逐渐平息,竟不知如何,而对奴奴儿来说,她的心头闪烁,突然看见了一幕古怪的场景。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眉眼似乎有些像是白青邈。 他衣着简朴,背上背着个竹筐,里头放着好些草药。 忽然间狂风骤雨,少年着急返回,不慎跌落悬崖。 当他醒来,精疲力竭,又负了伤,幸亏竹筐内有许多草药,他选出几样敷在伤口上,又嚼吃了一些能入口的。 但仍是饥饿。 少年性命垂危之时,依稀看到一个矮小的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手中捧着些山泉水喂给了他。 一连三日,少年总算活了下来,那矮人像是个哑巴,身材臃肿,不会说话,但也颇通医术,少年对他十分感激。 后来少年回到家里,隔三岔五那矮子会来相见,每次都会带自己采摘的草药给少年,少年也把自己家中之物选一些给他,两个人君子之交,十分融洽。 直到那日,忽然有个衣着打扮怪异的修行者登门,说是少年身上有妖气,恐怕有妖物将对他不利。 少年半信半疑,修行者便将一根蜡烛递给他,让他晚上点燃,就知端倪。 当夜,少年犹豫再三,还是点燃了蜡烛,那少年又来,进门之后,又将自己采摘的草药拿了出来,但是这次少年没有接。 因为他看见,蜡烛照出的影子里,那根本不是少年,而是一只……硕大的,背上生着许多刺的……妖怪?! 矮子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暴露,慌忙要走,却给那修行者拦住去路,而蜡烛之中又有克制它的迷药。 天官诡闻录 第55节 矮子显出原形,竟是一只圆滚滚地刺猬,它人立而起,向着少年不停地作揖,像是求饶。 少年本有些心软,却给修行人一番劝阻,于是…… 刺猬临死之时,流出两行泪。 在褪尽所有针刺,只留下一张皮之前,它留下一句话,成了少年以及他后代无法解开的诅咒。 “吾系白家子弟,尔如此相待,必遭报应。” 从那之后,少年噩梦连连。 某日,一个身着白袍的中年人来至他家中,白袍人面相俊秀,气质儒雅,看着甚是温和,就如同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少年才知道,刺猬的话应验了。 那人语气淡然地说道:“吾名白惟,白家的白,一心之惟,之前死于尔手的,是吾子弟。” 说话间,他从腰间一个看着不大的小布袋中一掏,竟取出一枚人头,正是昔日撺掇杀了刺猬的修行者。 少年骇然。 白惟淡淡道:“尔既然种因,自然得果。” 少年想逃,却无路可去,只能跪地苦苦哀求,只说自己是被人蒙蔽的。 白惟凝视他道:“吾的子弟对尔有恩,尔却恩将仇报,此仇不共戴天,但……吾念在尔曾有治病救人功德在身,留尔一条生路。” 他一抬手,修行者的头颅瞬间消失,他掌心中却多了三十三根银白色的针刺,仔细看,竟是刺猬身上的刺。 白惟道:“吞下它,可留尔性命。” 少年眼中满是惊惧,如此锋利的刺,如此之长,若是吞下,岂不是肠穿肚烂?苦痛可想而知。 但……对于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所有。 他哆嗦着接过针刺,向着口中送去……满脸绝望地一根根吞下! 殿内,奴奴儿盘膝静坐的身形一阵摇晃,她咳嗽着,从最初轻微咳嗽,到浑身颤抖地大咳,嘴里随之吐出鲜血。 鲜血之中,竟仿佛还夹杂着些零零散散的……针刺? “醒来,醒来!奴奴……你会死的!” 昌四爷挥动翅膀,绕着奴奴儿转来转去,叫声也越发凄厉。 就在此时,原本死寂的壁画上突然起了一阵波动,本来安静沉睡在琉璃钵内的小赵王,忽地睁开了双眼。 ----------------------- 作者有话说:有点泪目 第51章 先前出现在小赵王面前的那个美妇,正是他年幼时候的心魔——原先赵王府的侧妃。 之前赵王在皇都出事后,侧妃便也销声匿迹,外头的人都传说侧妃是因赵王殡天,悲伤过度,也一并去了。 但小赵王最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甚至侧妃在“消失”的那日,他曾亲眼目睹过。 侧妃是如何离开寝居的,明明看见了他,却假装无视,转身头也不回地绝情离去。 小赵王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母妃并不喜爱他,但她竟然那么迫不及待,赵王一死,她似乎连多看他一眼都觉着厌烦、多在赵王府待一刻都觉着难受。 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就那样令她厌恶不喜么? 这郁结不解,一度堵塞在他的心中,差一点让年幼的他走不出来。 故而先前那“心魔”一出,又是趁着小赵王施展四海心剑,跟那妖邪黑气相拼、精疲力竭似两败俱伤的时候,竟被它趁虚而入。 《揭钵图》的典故,小赵王自然清楚,只不过在今日之前,这对他而言只是个来自佛说典故的精妙画卷罢了,并没有深思。 可偏偏是在这个玄妙时刻出现,鬼子母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殚精竭虑地相救鬼子,琉璃钵内的鬼子哀哀哭叫,等待鬼母的救赎。 就连是作恶多端的鬼母之子,也有鬼母疼爱,而他,古祥州的王上,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先前那些围绕他周遭蛊惑咆哮的声音,重又侵袭而来。就仿佛在他入睡之时那些纠缠他不放的冤孽,小赵王捧着头,很想要逃开,他不想在他听见那些尖刻响动,不愿意再承受那些不相干的冤孽怨念。 目光转动间,他看见了那无坚可催的琉璃钵,他看着里头眉清目秀的鬼之子,就那么一念之间……甚至没有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已经遁入其中。 这确实管用。 奴奴儿眼中,那是《揭钵图》里的琉璃钵,但在小赵王觉着,那是另一方的“世界”。 是个真正的冰天雪地,琉璃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冰封住了,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不存。 小赵王更听不见那些苦难嚎哭,甚至心头难以遏抑的翻涌的往昔执念也都淡去,他似乎终于能够……好好地沉睡了。 他觉着很累,只想就这么无知无觉地睡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这份沉静,在奴奴儿闯入大殿的时候被打破了。 奴奴儿在外喧哗吵闹的声响,小赵王都听见了。 不知怎地,他没法忽视那个小小身影,她身上似乎有光,晃得他无法视而不见,甚至无法再安生入睡。 他听见她声声恳求,望见她无计可施般地合掌朝天祈念,听她胡乱许下的那些诺言……小赵王本来不想理会她,但他还是回了话。 仿佛,她总是那个破例。 看到奴奴儿盘膝坐下,小赵王尚且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着她终于安静了,不再吵嚷,倒也好。 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赵王绝不会这样安之若素。 当奴奴儿开始咳嗽的时候,原本如世外桃源般的他的“世界”,忽然开始震动,一股强烈的不安之感袭来。 血在胸口翻涌,就算认定是身处不同的世界,这能隔绝缠绕他冤孽之气的琉璃世界,却无法隔绝心头一阵阵难熬的刺痛。 小赵王睁开双眼,望着世界之外,正自垂首咳血的奴奴儿。 那些血色喷洒在地上,好像她吐的不是血,而是一团团的火焰,能够让冰消雪融,而他无坚可摧的冰封琉璃界,发出“扎扎”之声,生出道道裂痕。 小赵王慢慢地站起身,凝视着外间的奴奴儿,凤目微微一闭,一挥衣袖,迈步向前。 为了她,他愿意走出这自己画地为牢的“世外桃源”。 昌四爷转头,眼睁睁地望着小赵王自那本是山石一片的壁画上走了出来。 而随着他步云履的脚尖点地,只听“铿”地一声响,在他背后,原本密不透风罩着他的那个琉璃钵陡然碎裂,而这种碎裂开始迅速蔓延,不多时,原本极其牢固坚硬的岩壁,爬满了蜘蛛网似的皲裂,原本精妙的图画也四分五裂,甚至有的地方开始簌簌地向下掉落石块。 “不妙,快走,”昌四爷大叫:“山要塌了!” 小赵王俯身,把地上的奴奴儿一把搂入怀中,银白色的影子如同皎月清雪,向着殿外缓步而出。 昌四爷飞在空中,边飞边回头看,见在小赵王身后,那巧夺天工的壁画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起初是一片片的掉落,而后便是雪崩似的,乱石飞溅,紧接着,大块的岩石轰隆隆坠下,烟尘四起,就连内殿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像也被那种巨大之力震的歪歪斜斜,陆陆续续倒下! 而在这烟尘迷雾之中,小赵王抱着奴奴儿,不疾不徐地出门而去,就仿佛所有的烟尘飞石都不敢近身,始终慢他一步,就在小赵王迈出内殿的刹那,支撑着屋顶的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轰然折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半内殿迅速塌陷。 烟尘弥漫,冲天而起,小赵王垂首看向怀中的奴奴儿,却见她双眸微睁,迷迷糊糊地叫道:“殿下?” 她先前咳血,喉咙损伤,说话的声音沙哑,比昌四爷好不了多少。 她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容颜,只瞧见皎月清雪似的颜色。 小赵王心头发颤,抿了抿唇,手上用力把她抱紧 了几分,嘴里却冷冷地:“一味胡闹,回头再跟你算账。” 奴奴儿起初还以为自己是虚弱之时看见了幻觉,担心小赵王依旧被困在琉璃钵内,直到听见这句……嗯,是了,还是昔日的味道,不开口刺她两句,便不是小赵王了。 如假包换。 这就……是值得的…… 奴奴儿不由咧开嘴笑起来,小赵王本是一张冷脸,不料看见她满嘴的血,兀自如此笑的快活,不由皱眉,无奈地沉了沉肩。 此时此刻,身后是塌陷的内殿,而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倒在地上的白无念,他的半边身子已然被利爪撕裂,骨骼折断,鲜血浸透,脸色惨白,白青邈双膝跪地搂着他肩头,又不敢用力:“爹……” 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倒着一道女子的身形,正是“英华”,只不过此刻,她的身形有些扭曲,就如同被冻僵了的虫儿似的,微微扭动,蜷曲,又好似在抗衡什么。 她的一只胳膊皮开肉绽,露出底下跟这具身体不相符的手臂,五指尖尖如钩,不似人的手,却如同丑陋魔怪。 白青邈揽着白无念,又看向英华,含泪带血地叫道:“娘……” 英华的脸也有些变形,听见白青邈的呼唤,才微微抬头,却见两行血泪不知何时从她的眼眶中滑落,看着如白日之恶鬼。 白青邈又惧又痛,只化作声声泣血:“娘亲!” 小赵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看着英华,确切地说——是那个东西。 奴奴儿先前入定的时候感受的一切,小赵王也有所感,而此刻恢复了精神气的小赵王,身上的气机也重新汇集凝聚,他试着感受了一下湛卢剑,湛卢剑虽还在腰间,但依旧不像是要出鞘的样子。 小赵王垂眸道:“她已经不是你的娘亲了。” 这句话,看似是对白青邈所说,但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白青邈又如何不知,他只是依旧地不肯面对:“不,不!我不听……” 奴奴儿从小赵王怀中挣了挣,小赵王知道她的意思,却不愿意放下她。 “殿下……”奴奴儿有些欣慰地望着他,越来越清晰了,王爷好看的容颜,真是养眼,只这样静静地打量,原本身体那不可承受之痛就迅速减轻。 其实,小赵王的脸自然没有这种功效,但这不是奴奴儿的错觉,而是小赵王在用自身的气机将奴奴儿包裹其中,助她迅速恢复。 小赵王知道拗不过,微微俯身将她轻轻放下。又自怀中摸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奴奴儿接过来,声音沙哑地说:“哎呀,这么好的东西,又要给我弄脏了。” 小赵王恨得牙痒痒,喉咙疼都挡不住她的话,怎么这样爱说话,见她翻来覆去的看,索性又劈手夺过来,将她的下颌一抬,帕子慢慢地把她唇边脸上的血迹仔细擦去。 虽然还有些许血渍,至少看着不似方才一样骇人了。 奴奴儿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小赵王动作,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顾念之意,心里很受用,却又看到他的手背上还留着一个牙印,虎口处且也流着血,显然也是伤着了…… 奴奴儿又是愧疚又是疼惜,想也不想,捧着小赵王的手,轻轻地在上面亲了一下。 她这举动发自内心,是极感激喜爱之意了。 小赵王一惊,帕子几乎落地。 奴奴儿亲了后,才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唐突,也有点不好意思,当下赶紧不去看小赵王的反应,转头看向白青邈。 白无念伤的太重,谁都看得出已经无救了。 奴奴儿的目光从白家父子身上看向英华,却见她探手向着白青邈的方向,但身体却似在向着相反的方向挣扎。 天官诡闻录 第56节 想到自己方才入定所见的所有,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她确实不是你的母亲,但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白青邈伤心绝顶,几乎已经麻木,逐渐不再嚎哭,只是眼神呆呆地望着奴奴儿。 奴奴儿走近“英华”,慢慢地蹲下了身子,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么?那只是个诱饵而已……当初,你不该选择吞针的。” “英华”猛然一颤,转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她,忽地又摇了摇头:“不,或者说,从你听从那术士的话,对刺猬起了不良贪念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了。” “英华”喉咙中发出一声响:“不、不……我明明将成功了,那不过是个妖物而已,人人得而诛之,为什么我要承受这许多折磨……” 奴奴儿呵呵冷笑:“那是个妖物?但它从无害人之心,且它救了你的命!你回头杀他不说,取针剥皮食肉,呵呵,你可知道你得罪的是灵兽,灵兽报仇,百年亦不算长,吞针之刑只是其一,剥皮之痛是第二,第三则是……” “英华”身子乱颤:“什么?什么?” 奴奴儿道:“绝灭之罪。” 白青邈怀中的白无念,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在奴奴儿靠近之时,却又微微地振作起来。 他看向奴奴儿道:“奴奴姑娘……你、你这是何意?我夫人她……她究竟……” 这是回光返照了。 奴奴儿眼中透出怜悯之色,道:“庄主还记得自己的母亲么?相似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 白无念眼睛内透出骇然,直直地望着奴奴儿,忽然挣扎着要爬起来,他指着地上的“英华”:“你、你……你究竟是个什么……” 血从嘴角流出来,白无念却毫无察觉。 奴奴儿道:“他是你的夫人,也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是山庄的老祖宗,也是当初那个忘恩负义残杀灵兽的小人……” 白无念撑不住,摇摇欲坠。白青邈上前扶住,这会儿白少庄主安静下来,擦擦嘴边血,甚至冷静的可怕:“奴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转头看了看小赵王,见他就站在那里,垂眸不语。她的心也很平静,没有先前见不到他时候的忐忑惶恐。 她深呼吸:“其实,原本你们并不姓白。” 奴奴儿把山庄的先祖残杀灵兽之事简略告知,道:“当时那人选择了吞针,也是极有勇气了,三十三,承继三三不断长生之数,看似置于死地,其实那白先生还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但这活路却未必是为了他好。” 当时还是少年的先祖吞下了三十三根刺猬针,肠穿肚烂,口吐鲜血,几乎就死了,却依旧活了下来。 从那之后,每隔三年,总会有三十三支刺猬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庄,慢慢地,少年发现,虽然痛不可挡,但吞下刺猬针后,自己的身体却仿佛比先前大为不同,竟好似……入了修行一道。 他本就是聪明之人,先前听白惟说自己用医术救人而有了功德,故而这些日子也以悬壶济世为己任,救了不少人,百宝山庄的名头也逐渐打了出去,而他因为常常跟些修行人接触,修行之路也更顺畅了。 同时,他隐去自己的姓名,改为“白”姓,一来是因为死去的刺猬是白家的,自己改为白姓,可以显出纪念愧悔之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做给那个高深莫测的“白惟”白先生看的。 且他还有一点私心,那白先生既然如此厉害,那么随着他的姓,自然也是有利无弊。 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反常,奇痒难耐,尤其有些怕光,只要被光照到,就仿佛有千根针扎着自己一般难受。 甚至夜晚的时候也不能点灯,身体之中好像真的有东西将刺破皮肤而出。 他难以忍受,常常把身上抓的血肉模糊,他怀疑是自己吞下的那些针,将要从身体里长出来了,但撕开血肉,却一无所获。 老祖开始深居简出,研究各种古籍,寻找各路秘方,陆陆续续,他又结交了些五湖四海的修士,那些修士有正道的,但也是良莠不齐,甚至会贡献一些修行的邪法,比如……以特定时辰的凡人入药,等等。 老祖宗饱受折磨,外表看着虽还正常,心早如邪魔了,这些法子他当然愿意一试。 但就算老祖会做这些,外头却不知情,只当百宝山庄依旧是个慈善之处,可那些事自然瞒不住自己人,第一个察觉的,是他的夫人。 夫人劝说几次无果,忧心忡忡,那日老祖发病,状若邪魔,夫人担忧,不顾劝阻闯了入内。 当老祖醒来后,发现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残肢断骸。他看向自己沾满血肉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可是……说也奇怪,从他做下这天理不容之 事后,他发现,身体的痒意大大减轻了。 偏偏一些邪修的手记中,记载什么献祭血亲之类的,正合了他的心意。 已近疯魔的他,克制不知心底的邪念,最终竟用自己骨肉做了一次试验,果真有延缓之效用。 当再一次发作之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还年幼的白无念。 但是山庄里无端没了一个夫人,这件事自然瞒不住里头的人,尤其是白无念的母亲。 老祖宗只交代说,老夫人患病在内休养,不见外人,偶尔露面也是隔着帘幕,似是而非。 至于她的夫君,则说是出山公干,但却一去不还,杳无音信。 白无念之母隐约察觉不对,作为一个母亲,她敏锐地嗅到老祖宗对于幼小孩童的一丝恶意,坚决不肯再让白无念接近老祖宗。 后来,她便也消失了。 而自从她消失之后,老祖宗的身体也起了另一种变化,他开始有意的克制对于子嗣的杀戮欲望。 忍无可忍之时,他终于发疯般撕开了自己的身体。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让老祖宗又找到了另一条路。 他发现自己“脱皮”之后,身体竟然能自行恢复,而且变得比先前越发年青。于是老祖宗道法大成,返老还童的传说不胫而走。 白无念说自己看见过老祖宗“脱皮”,正是因为他无法承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在半是崩溃的情形下做出的极端之举。 奴奴儿一一说着,受伤的喉咙未曾恢复,听着就像是个苍老的见证者,说着极为惨烈的一个故事。 白无念浑身颤抖:“我的母亲……是……” 奴奴儿道:“她是为了你,她想要保护你。” 当老祖宗拼命查看典籍想解除自己身上的苦痛之时,白无念的母亲也想尽一些法子,想要让小小孩童躲开灾祸。 她想过送走白无念,但以老祖宗的能耐,不管天涯海角,只怕都难逃毒手。 她几乎绝望,直到发现了一件事——老祖宗的行为举止,偶然间,竟透出了昔日自己夫君的特有习惯。 为了验证猜想,趁着老祖宗不经意,她故意唤了自己夫君的名字,果不其然,老祖宗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向毒辣可怖,残忍嗜血的老祖宗竟似惊弓之鸟,慌忙逃走。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 ——献祭自己。 而在临死,她把这个绝密,留在了自己的妆奁盒内。 白无念伏在地上,血泪一滴滴落下,他起初还咬紧牙关,然后却开始放声大哭,就像是当年那个无知稚子一般。 无父无母地长大,他听说了许多谣言,说父亲在外公干遇难,母亲熬不住跟人跑了,他曾经甚至恨过那个女人……几乎把她留下的所有都丢掉了。 只有那个妆奁藏得严密,他的夫人英华发现后,劝他留下,好歹做个念想。 白青邈摇摇晃晃,道:“这么说来……” 奴奴儿望着地上的英华,道:“这个所谓的老祖宗已经疯魔了,也许他早不是当初那个少年而已……但这一场泼天的报复,到今日也该落幕了。” 小赵王走到她身后,静静一站。 奴奴儿回头,目光相对,不必说一句话,小赵王便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垂眸,奴奴儿张开手,回想先前在天阳观内,请教玄垆,所学的那些手诀。 动作还有些生疏,奴奴儿右手拈剑诀,左手三山诀,口中念出了“净天地神咒”中的几句:“普告九天,洞罡太玄,斩妖缚邪,度人万千。” 话音刚落,一点氤氲金光自地涌出,自天而降,竟将倒地的“英华”笼罩其中。 金光闪烁中,“英华”的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一个人,却光影凌乱,竟似有许多人闪烁其中,白无念眼睁睁看着,望见熟悉的几道身形,祖母?英华,还有他朝思暮想的两个人。 “父亲……母亲……”眼泪夺眶而出。 白青邈也望着其中那妇人的身影,叫道:“娘亲……娘亲……” 奴奴儿身后的小赵王双手负在腰后,凝视场中变化,在许多的魂形鬼身之中,他发现还有一个……不像是人,身形矮矮胖胖,它似乎满面懵懂,尖尖的嘴,两只不大的眼睛骨碌碌地,东张西望,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在看见小赵王的时候,它吓得伸出短短的小手捧住了脑袋。 小赵王知道奴奴儿说的那个故事,猜到这小刺猬的来历,它是妖邪,是他从来最为痛恨的妖邪。 若是在以前,小赵王此刻一念心动,便会用天地之力,将它灭杀,可是…… 那冷清如冰雪的心,好似……不知何时透进了一点日影的暖色。 大概察觉了小赵王没了杀机,那小刺猬慢慢放下手,转而拱手向着小赵王,仿佛在轻轻作揖道谢。 金光逐渐炽烈,那些无主的魂身有的被度化离去,有的恶魂则直接消散在金光之中,而在白无念嚎哭中,那一对夫妇走到他身旁,轻轻地抚摸他的头,白无念的哭声逐渐停止,魂体化作一团小小地白光,最后凝成了昔日那个稚童的模样,两夫妇将他牵着,对着白青邈点点头,又向着奴奴儿跟小赵王躬身行礼,身形逐渐消失。 白青邈被那妇人拥入怀中,她本没有了形体,但白青邈依旧清晰地感觉到,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他再度恸哭不止,直到那妇人做了最后的告别,身形亦缓缓消失眼前。 当面前的金光逐渐消弭,原本笼罩在百宝山庄内殿的乌烟瘴气也被净化一空,阴翳散去,透出了阳光之色。 奴奴儿长吁了口气,向后一倒,小赵王不动声色靠近,把她顺势揽在自己身上。 ----------------------- 作者有话说:百宝山庄任务,基本上顺利完成~真是艰巨啊,头大数倍~ 虎摸宝子们,今天应该只一章哈~推荐一下同步更新中的《善怀》,酸酸甜甜,肥肥美美 第52章 小赵王揽住奴奴儿,看着她脸色泛白,便顺势将她抱起。 正要迈步向前,只觉着脚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蹭动,小赵王垂眸,却惊见原先在金光中的那一只小小刺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跑到自己身旁,窸窸窣窣地蹭着她。 小赵王何曾接触过这种东西,几乎一脚将它踹开,那小东西却搓着两只小而短的爪子,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抓住了他的袍摆,仰着头望着小赵王,尖翘的小鼻子耸动着,仿佛在轻嗅什么。 就在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有几道人影率先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阿坚。 赵王府的人马赶到,同时在来临之前,已经知会了东阳府的属官跟天官,几乎是在阿坚来到后不多会儿,东阳府的知府、以及东阳县加上就近三县的知县众人都各自带人纷纷而至,所率官兵加起来近千,都是行动迅速,训练有素的兵丁,把百宝山庄围的铁桶一般。 小赵王担心奴奴儿,就近在山庄寻了个干净所在,让她歇息。 他也不想费神去见底下的官员,幸而顺吉不放心,跟着一同来了,这些事情,顺吉自然得心应手,便替小赵王出面接待、料理,吩咐众官员,即刻各司其职,开始对百宝山庄进行彻查,其他的不论,但凡作恶多端的,严惩不贷。 之前小赵王在山庄门口所设天狱结界,已经处死了几个恶徒,剩下众人胆战心惊,竟不敢再徒劳反抗,何况这么多官兵,连知府大人跟天官都到了,还说什么? 外头有顺吉掌事,有条不紊。 而白青邈白少庄主、因最后被母亲魂灵拥抱,心结得以宽解,虽然痛失亲眷,但他的命,可是父母拼了命换回来的,因此竟抛下自暴自弃之意,稍微振作了精神。 加上小赵王开恩,命他将功补过,从旁协助顺吉,庄内又有些素来正直的执事,配合处置,事半功倍。 屋内,阿坚找准时机,对小赵王道:“殿下前脚离开,玄垆真人便同少保一块儿回了象郡,竟是陪着少保一并乘传送法阵回了中洛,属下等便自分头行事。” 天官诡闻录 第57节 小赵王知道玄垆行事自有缘故,他既然亲身陪同,又这样着急,必然是中洛有事,而有他陪在廖寻身旁,小赵王也觉安心。 此时他还不晓得奴奴儿用那道传送灵符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玄垆真人自然是算到此情,所以才即刻陪 着廖寻返回。 两人说话的时候,只听到吭哧吭哧的响声,阿坚微微歪头,竟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浑身长刺的小东西,顺着桌子脚正往上爬。 阿坚双眼微睁,不晓得这大冬天哪里来的刺猬,但他知道小赵王向来不喜这些,于是果断伸手拎着几根刺,正欲将它提溜了去,那小刺猬向着小赵王拱手,连连作揖。 小赵王看着它的动作,蓦地想起奴奴儿先前跟自己说起的那山庄先祖的遭遇……明明是那个刺猬救了少年,少年却恩将仇报,拔刺,剥皮,食肉……到底刺猬妖是人,或者……人是妖魔? 他不知道这小刺猬是不是奴奴儿故事里说的那只,但也没法解释它怎么会出现在那净天地神咒的光芒里。 可是转念一想,假如是奴奴儿的话,她看见这小玩意儿,一定会高兴的吧?一定不会如阿坚这般拎着它,想要将它扔掉。 小赵王抬手招了招。 阿坚很意外,迟疑着把小刺猬拎到他跟前,慢慢地放在桌上。 小东西原地打转,最终选定了小赵王的方向,忙向着他挪步凑近。 “殿下,这个……”阿坚忍不住提醒。 “不用管,留着就是了。”小赵王也没解释。 得了他这句,阿坚不语,小刺猬却缩在小赵王云纹袖口处,慢慢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它似乎还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便缩着脑袋睡了过去。 奴奴儿头一次用正经的神咒解决冤孽因果,但她毕竟只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女郎,全靠一腔热血,天生一点灵通而已,本身行事便欠缺几分火候,何况先前为了救小赵王,又用了那种分神之术,若不是有一宗机缘护着她,就不止是昏迷不醒这样简单了。 只凭先前在内殿,她被冤孽附体,口中吐出鲜血毒针,就足够要她半条命了。 昏睡之中,奴奴儿浑身发冷,很不舒服,她甚至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抵御那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寒冷跟隐痛。 就在迷迷糊糊中,胸口一点微光闪烁,很细微的暖意,贴在心头。 奴奴儿有所察觉,痛苦的脸色稍微舒展。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缓声念道:“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 奴奴儿疑惑问道:“什么声音,谁在说话?” 声音道:“汝能参透那十六个字,便未辜负吾留字之意,前有廖公赠符相护,可见有缘,今日吾便也赠汝灵书一本,此书原出自皇都监天司,妙用无用,望汝好生参悟,莫要辜负。” 奴奴儿只觉胸口之处的暖意更甚,似乎开始流淌过四肢百骸,而这人话音刚落,奴奴儿便觉着手中似乎多了一样东西,她本能地抓紧,又试图循声找寻:“你是谁?” 那声音轻轻地笑了声,道:“城墙留字者,灵符主人。” 汝轰雷掣电,奴奴儿想起之前惊艳过自己的那把西来飞剑,甚是激动:“天官?你是那位仙人夏天官?!” 她只顾大叫,身形晃动,冷不防一个倒栽葱,整个人竟坠下万丈悬崖似的,不由慌张。 只是臆想中的坠落并未发生。 这次,一双臂弯稳稳地接住了奴奴儿。 奴奴儿惊魂未定,大口喘气,睁开双眼定睛看去,见面前之人面如冰雪色,她心头一喜:“王爷?” 小赵王蹙眉道:“怎么你每次睡着,都有能耐把自己吓醒?这回可赖不到本王了,你自己便能掉下床。” 奴奴儿眨巴着眼,突然想起方才梦中所见,登时叫道:“我这次可不是噩梦!” 她左顾右盼,蓦地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一样东西,赶忙擎起来,叫道:“你看,是仙人天官姐姐给我的!” 小赵王早察觉她手中的书册,只不知从何而来,又听她说什么“仙人天官姐姐”,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天官?” 奴奴儿发现自己还躺在他怀中,赶忙爬出来,盘膝在床边坐下,便忙不迭把梦中所见告诉了小赵王,又挥动那本书说:“这就是天官姐姐给的。” 内容尚且不知,书皮上四个字《妙质川泽》,十分清楚。 小赵王袖手垂眸,心中震惊无以伦比。他原先知道奴奴儿身上有些神异之处的,可是万万想不到竟到了这种地步。 奴奴儿口中的那“仙人天官姐姐”,必定是素叶城的那位夏天官无疑了。也是小赵王梦寐以求堪为中洛府天官的人物,可是夏楝……夏楝竟会在梦中点化奴奴儿,且又赠送监天司的灵书? 这…… 小赵王拧眉看向奴奴儿:难不成这个小家伙…… 奴奴儿全然不懂夏楝出面点化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急急忙忙去翻看手中的灵书,翻了几页,突然瞪大眼睛,又赶忙乱翻,看来看去,瞪着眼睛道:“啊?什么啊,原来是骗我的?” 小赵王不晓得这话的意思,这监天司珍藏的宝书,又叫做法书,除了监天司的人可以观瞧外,能参悟的也只有天官了。 关于这本书,小赵王有所听闻,之前是在素叶城县衙中的,后来失窃,被一只豺妖所获,那豺妖仗着此书,修为突破,终究被返回素叶城的夏天官所斩杀,才将此书又夺回。 而监天司的太叔司监为了此书前往素叶,跟夏天官相遇,感叹法书有了主人,便没再执着寻回。 再后来,小赵王只听闻夏楝把此书给了她的妹妹夏梧,那小女郎也是个有能耐的,早年虽也经历折磨,可却自强不息,在擎云山生死之间觉醒了御兽神通,回到素叶城后,修行精进,又开宗立派,很成气象。 如今,这书却又落在了奴奴儿手中。 小赵王因知道监天司法书的禁忌,旁人不得擅自观瞧,所以并没有去看,直到奴奴儿大叫,小赵王才瞥了眼,道:“怎么了?” 奴奴儿吃惊,把书展开送到他眼前道:“殿下您看仔细了。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天官姐姐给我这个呢?难道是因为知道我读书少,嘲笑我不学无术么?” “别胡说八道。”小赵王却并不肯拿那位夏天官玩笑,喝止后道:“这上面明明写满了字,怎么说没有?” 奴奴儿大惊失色,赶忙又把书凑在眼前,连看了几页,仍都是空白,不信邪地问:“我什么都看不到,莫非王爷你能看见?” 小赵王虽也觉着古怪,但并不如何诧异,寻思着道:“这是监天司的法书,常人难得一见,何况夏天官那样人物,既然给了你,自然大有用意。不管如今你看到看不到,只先好生收起来,兴许……还不到你能看见的时候。” 奴奴儿抓抓脸,无可奈何:“好吧,那我先收起来就是了。” 把书要塞向怀中的瞬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探手入怀中先前觉着温暖的地方摸了摸,手拿出来的时候,却是个小小精致的荷包,拆开之时,里头只有几片灰烬。 小赵王愕然:“这是什么?” 四目相对,奴奴儿喃喃道:“这是……灵符,是……大叔给我的,说是有银子……” 原来在天阳观内,廖寻把身上珍藏的灵符取出来,一道给了玄垆,让小赵王拿着,施展神行之术,而另一道,廖寻藏在这荷包中,只对奴奴儿说是几块银子,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奴奴儿满心都是金婉儿,便收起来放在怀中,都没细看。 廖寻那人,自然是心思细腻的老好人,他只有这两道压箱底的符,一张给小赵王拿着,另一个自然给了奴奴儿,毕竟对他来说,两个人结伴先行,身边又无侍卫等,谁也不能有什么闪失。 却是廖寻着一念之仁,救了奴奴儿。 两个人参 透此事,小赵王自不必多说了,毕竟他早知道廖寻的为人就是这样和暖,奴奴儿感慨叹息:“好好的灵符没了,回头若有机缘再遇到了仙人天官姐姐,我必定跟她求两张,不,三张,好歹还给大叔才好。” “取二返三,”小赵王随口问:“多的一张是利息么?” 奴奴儿道:“什么利息,多的一张自然是给殿下的。” 小赵王愕然:“给本王的?” 奴奴儿哼道:“当然了,免得你再跟先前一样,不言不语地躲起来,让人找也找不到。有了符,至少可以护着殿下……” 小赵王还没来得及跟她算账,她自己倒先提起了,当即忍不住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还敢说,先前谁让你用那走神的法术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奴奴儿捂着头,嘟囔道:“哦,难道我是傻子,好端端地自寻死路么?还不是为了殿下?我找不到人,慌都慌死了,我们一起来的,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还顾惜什么小命大命的呢?!大不了把这命也赔给你就是了。” 小赵王虽嘴里斥责,不过是因为气奴奴儿不顾惜身子,实则心中当然是极为感动,只是他不是情绪外放的人,因而那些矫情的话不会说出口。 如今听她又这么说,心头酸酸的,连表面的斥责也做不出来了。 奴奴儿见他沉默,却又自我反省愧悔,毕竟她隐约知晓小赵王因何会入了那壁画之中,便跪坐起来,细细端详他面上,又打躬作揖地道:“殿下不高兴了?罢了罢了,是我错了好么?您知道我最会胡说八道,说错了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知道王爷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王爷肚子里……” 她寻思世间还有什么比船更大的,便道:“王爷肚子里自然能撑十艘船。” 小赵王本来心口酸涩,听她这般胡言乱语,面上笑容如春风乍现。 奴奴儿倾身向前,用肩头顶了他一下:“笑了么?笑了就是好了对不对?横竖如今王爷无事,我也还活着,姐姐也回了赵王府……百宝山庄的事情也解决了……” 她碎碎念着,目光转动盯着小赵王身侧:“那是个什么东西?” 小赵王听了她的话,才知道她把金婉儿送回了赵王府,不消说,必定是用了那张神行符了。 而玄垆之所以陪着廖寻返回,只怕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小家伙别的还寻常,学东西却是一等一的,只看自己演示了一遍就学会了。 听奴奴儿问,转头才发现那只小刺猬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鬼鬼祟祟地挨在自己的袍子边上,占地盘一样。 小赵王道:“这是你先前用咒的时候,跟那些阴魂一起出现的,倒不是是如何。” 奴奴儿把那刺猬揪起来细看,想到之前被那少年虐杀的白家子弟,不由也动了恻隐之心:“当初那人吃了它的肉,也许由此藏了一灵在体内,就如同那些被他所吞吃的人一样……魂灵不灭,在净天地神咒的加持下才分离显现了出来。” 小赵王点头:“该怎么料理?” 奴奴儿道:“它也是天生地养的,本来就修行不易,又心存仁善,只为了救人,却反而遭遇无妄之灾,如今竟有这样的机缘,也算是天地容情,给了一线生机,是大好事。” 小赵王听着她的话,不由道:“你这几句话说的有点儿像样了。” “像什么样?”奴奴儿不解。 小赵王垂眸不语,只是轻笑。 只是在低头之时,望见了腰间的湛卢,从奴奴儿净天地神咒施展之后,那仿佛在湛卢剑上的无形的束缚消失无踪,不用试,小赵王便知道,自己又能正常拔出湛卢了。 而从看见老祖宗身上现出的那许多阴魂开始,小赵王心里也隐约清楚了湛卢剑不能出鞘的原因。 也许,湛卢剑正是因为感知到了那老祖宗身上的冤孽重重,又有许多无辜的阴魂拘在其中,它乃是仁道之剑,自然不会伤及无辜,故而不能出鞘。 此处的事情已算料理妥当,后续有地方官员负责。因金婉儿已经回了赵王府,奴奴儿归心似箭。 只不过两张符都已经用了,最快的法子自然是去东阳县衙乘坐传送法阵,只是小赵王还是担心奴奴儿有个万一,不敢轻试。 可是……一想到夏楝梦中相送奴奴儿《妙质川泽》,小赵王心里又有些松动,毕竟被夏天官看重,意味非凡,那……大概证明奴奴儿不是天地不容的妖邪。 想到她为了救自己,那几近自残的行为,小赵王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先去东阳县衙的传送法阵试一试。 大不了,若是问心石异动,那……还有他在,只要他在,就绝对不会让奴奴儿受到伤害! 顺吉如同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般,在外头跟东阳府知府、天官众人商议调度,马不停蹄。抽空窜进来,围着小赵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发现了手上的伤,心疼的直掉眼泪:“王爷可受苦了。” 奴奴儿在旁,心想若是顺吉发现小赵王差点被封印在壁画之上,那还不立死过去,不过这些都是因为自己,她便不敢出声。 果然,顺吉擦了泪,又瞪奴奴儿道:“都是你这个小东西害的,从今之后,你可要记着殿下的好,别辜负他的心意,也不要再惹他生气,听见了么?” 奴奴儿立刻满口答应,顺利救了金婉儿出来,她几乎就想立刻跪下给小赵王磕几个头,以表示心中的感激之情。 正说话中,少庄主白青邈来拜见,却竟不是求见小赵王,而是想见奴奴儿。 奴奴儿没等小赵王开口,便跑了出去,小赵王负手走了一步,觉着袍子有些沉,低头却见那只小刺猬正抓着自己的袍摆不松手。 少庄主站在门口,并未入内。 先前初见,还是个面容有些青涩的清秀少年,因打小修行,浑身透着几分出尘之态。可短短的一天不到,白青邈仿佛突然长大,只是神色里未免多了似六亲皆去的独绝之态。 天官诡闻录 第58节 奴奴儿猛然一见,陡生感慨,跑到近前问道:“少庄主,找我做什么?” 白青邈微微垂首行礼,道:“我听闻奴奴姑娘要随殿下回中洛,所以……想亲口跟你道一声谢。” 奴奴儿摇头道:“不用谢我什么,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何况,我也得多谢少庄主,是你相助,才能救出姐姐的。” 白青邈垂眸:“先前我口不择言,才说出那样的话,奴奴姑娘莫要怪罪。” “都过去的事了,我哪里还记得?你也不要挂怀了,”奴奴儿摆摆手,望着他苍白的脸色,这人先前因为父母死伤眼前,悲痛欲绝,心脉受损,若是郁结不解,将来只怕会折寿早亡,她竟有些不忍,便道:“少庄主,凡事要往前看,千万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我之前跟你说的话并没骗你,当庄主夫人只剩一缕残魂的时候,她都舍不得离开你身旁,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的孩子开开心心的。所以,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好吗?” 白青邈的双眸微微睁大,眼圈迅速发红,他一眼不眨地望着奴奴儿,半晌,才含泪露出一个笑:“好,我听奴奴姑娘的。” 奴奴儿也向他一笑,稍微放心。 白青邈长长地吁了口气,垂眸思忖片刻,迟疑地问道:“奴奴姑娘……当真只是王爷的侍女吗?” “当然,”奴奴儿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身份,又补充道:“但我才入行,过些日子,王爷见我干得好,兴许会升我做女官。” “女官”,几乎有点儿成了她的执念了,提起来,不由地挺胸直腰。 白青邈伤怀之意淡了好些,闻言微笑道:“我也知道奴奴姑娘十分难得……我、我心底有个念想,若是奴奴姑娘不嫌弃,我、我愿意……” 奴奴儿竖起耳朵想听他“愿意”什么,冷不防身后,一个似春寒料峭的声音响起:“时候不早,该启程了。” 她忙回头,竟见是小赵王,双手负在身后,迈着四方步走来,不知为何,他的面色微冷,先前在屋内,明明有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趋势,现在又这样,却如同突然倒春寒了似的。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3章 奴奴儿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如何诊小赵王的“脉”,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又有人得罪了他。 她歪头看 向小赵王身后,却见顺吉狗腿般紧紧跟随,手中却托了一物,有些古怪。 奴奴儿扫了眼,竟是先前那只小刺猬,卧在顺吉掌中垫着的帕子上,伸着尖尖地鼻子嗅来嗅去。 顺吉时不时伸出手指试着戳它,示意它安静。 就这么打量的瞬间,小赵王已经到了跟前,双眼斜睨奴奴儿:“还不走?” 奴奴儿指了指白青邈:“殿下,少庄主还有话没跟我说完。” 小赵王隐隐轻哼了声,抬眸冷看:“哦?不知白少庄主有什么话,本王可是打扰了?” 白青邈垂首道:“殿下言重了,只是……蒙殿下亲临百宝山庄,不才私心,意欲请殿下多逗留几日,也算是借借殿下的福……以正山庄气运,固本清源,只不知殿下、可否恩准……” 小赵王唇角微动,道:“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不必多言。你是聪明人,自然清楚,今日这场灾劫,从山庄之初就已经注定,得如今这局面,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至于以后山庄的命运如何,便看主事者要往那条路走。” 他看向顺吉掌中的那只小刺猬,道:“所谓‘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天道在上,因果昭彰,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罢了。” 白青邈心头凛然,后退半步,垂手躬身:“殿下金口玉言,不才受教,当警惕在心,不敢有违。” 此时顺吉赶上来,掌中的小刺猬窸窸窣窣,弄得他手心发痒:“这个小东西不老实,殿下,要不要把它丢了?” 小赵王扫了他一眼:“是么,怎么不老实了,是咬你了,还是不安分地往外头跑了?” 顺吉觉着这话听着怪怪的,忙陪笑道:“这、这倒没有。” 小赵王哼道:“既然都没有,你又叫什么。” 顺吉若有所觉,瞥向奴奴儿跟白青邈,轻轻嘿了声,不言语了。 小赵王便不再多言,也不再看奴奴儿,举步向前而去。 顺吉托掌上明珠般托着那只刺猬,见奴奴儿还站着不动,便拉了她一把,道:“还愣着干什么?先前的话都忘了?不赶紧跟着去伺候,白辜负殿下一片心了是不是?” 奴奴儿无奈,便对白青邈道:“少庄主,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 还想再叮嘱几句,顺吉回头瞪她,她只得撒腿追了上去。 白青邈在背后,有些惆怅地望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远离。 从最初惊鸿一瞥,她跟在万人瞩目的小赵王身旁,并不算起眼,但白青邈仍是一眼看见了那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她的眼神太过灵动,不是那种被规训的乖巧如绵羊的侍女会有的,她毫无约束。 可真正让他动容之初,却是奴奴儿提起了他的母亲的残魂。 最终他义无反顾地拔剑相助,或者是因为他的母亲,但另一方面,也许是知道这个小女郎,也跟自己一样,惦念着自己毫无下落的亲人,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她。 他知道那种寻之不得的痛苦,不想奴奴儿也变成似他一般的人。 他们相识虽然短暂,但对白青邈而言,有些人,仿佛只看一眼,就能一生难忘。 从他跪倒在小赵王面前为父亲替罪,奴奴儿出面相劝,到最后她竟施展出净天地神咒,度化了自己的父母众人,也许他们之间的羁绊,便已无法开解。 身为百宝山庄的少庄主,在今日之前,白青邈也从来都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只是因身世的缘故,他从来都跟寻常少年不同,他一心问道修行,年纪轻轻就修的仙风道骨,闲云野鹤的气质,又加上少年独有的意气,让他不论在何处,身上都似自带光华,极惹人注目。 就连一向不问世事的玄垆真人,在见到他之后,也曾经真心实意交口称赞过。 以百宝山庄的地位,不仅仅是凡俗中贵宦名门,三山五岳的门派也是常来常往,自然有些宗门之女或者名门淑媛、甚至江湖儿女等,为他倾倒,之前甚至不少主动登门求亲的,他却无心于男女之事,更加不愿成家。 是因为难言的身世,也是因为他自己外热内冷的性子,他对任何的女子都没有那种心思。 白青邈以为自己一辈子便会如此了, 谁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竟然会遇到那个万中无一的小奴奴。 瞬间,就仿佛之前的坚守都成了笑话,原来他的清心寡欲,竟是这样不堪一击,只需要一瞬的对视,短短几个时辰而已。 白青邈目不转瞬地望着奴奴儿的身形消失,眼底慢慢地涌现一丝笑意:“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是,一定会有机会再见的。” 奴奴儿追到外头,望着眼前情形,急忙止步。 她之前在里间,并不知外头早就翻天覆地了,如今才出门,就看到满院子整齐的侍卫林立,最前方的是赵王府的禁卫亲随,往下的,却是府衙跟县衙等的士兵跟差役,声势浩大,极其惊人。 台阶下,东阳府的知府衙门的主官跟众人,周围三地知县跟头脸人物,尽数肃然恭候。 小赵王只淡淡地扫过众人,缓步拾级而下:“此地之事,虽则罕见,但毕竟乃是尔等治下,眼皮底下尚且有如此乌烟瘴气之事,难保众位也都干净。” 众人瑟瑟,急忙深深躬身:“下官等不敢。” 小赵王道:“敢不敢,不是嘴上说说,只要作恶,必定会留下痕迹。”他瞥向在场众官吏,王气激荡,隐约看到有几个人身上似乎有淡淡黑气,但还不到作恶多端、死罪难逃的地步,毕竟底下官吏也知道,如业障深重,一旦觐见王上,便有被识破的可能,所以也是不敢贸然前来。 就算如此,听了小赵王这般说,其中几个人脸白如纸,身形摇摇晃晃。 小赵王轻哼了声,凤目如电扫过在场众人,缓声道:“奉劝各位,时不时地且去各自的衙门问心石前站上一站,再仔细瞧瞧问心石背后那几句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各位作为自警,千万莫要……有让本王找上的一日……”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四句,正是各地衙门问心石背后镌刻真言,是每个大启官员都谨记在心的一句。 小赵王尚未说完,便有一人禁受不住,面如死灰倒在地上,一个侍卫上前诊看,鼻息全无,竟似是被活活地吓死了。 而另一个官员也是双腿发颤,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口中喃喃:“殿下饶命。” 小赵王也并未理会,目不斜视地往外去了。奴奴儿跟在身后,心中啧啧惊叹,对于小赵王越发的敬仰。 一直出了山庄大门,外头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 小赵王上了车驾,奴奴儿二话不说跟着爬上去,顺吉刚要跟上,忽然心头转念,竟没有跟进去,只手托着那刺猬,吩咐底下人。 车驾启动之时,奴奴儿掀起车帘往外打量,见那些官员都纷纷跟了出来,除了事先安排留下继续处理百宝山庄事宜的官员外,其他的都整整齐齐,跟随相送王驾。 奴奴儿忍不住感慨:“殿 下,怎么能这样厉害,先前那人被你活活吓死了,不过,我看那人头上似有些黑气,应该是做贼心虚,死的不冤。” 小赵王闭目不语,抱臂袖手。 县衙那四句真言,本就对官员有警惕威慑之力,何况他乃是古祥州王上,只是念出口,就有威煞气息,不过不至于杀人的地步,只是那官员本身就有恙,再加做贼心虚,这才承受不住的。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可惜没有灵符了……”奴奴儿喃喃了一句:“对了殿下,先前为什么不等少庄主跟我说完了话再走,我还不知道他愿意什么呢。” 小赵王这才睁开双眼,淡淡问道:“哦,你还指望他愿意什么?” “当然是,”奴奴儿笑道:“万一他觉着我帮了忙,愿意给我几件宝贝呢,毕竟这叫做百宝山庄,一定有无限的说不出的好宝贝,我辛苦来了一趟,难道不兴给我点东西么?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小赵王脸色缓和,眼底又流溢出一抹浅笑:“没想到你非但是个吃货,还是个财迷。” 奴奴儿道:“我又不是讹诈他,是他主动愿意的。”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说要给你东西?” “不然还能怎么样?”奴奴儿耸耸鼻子,觉着手里空空的,颇为遗憾,感觉像是错过一个宝库那么难受。 小赵王道:“不开眼的东西,什么百宝山庄,这里有的宝物,王府未必没有,回去后,你自己挑拣就是了。” 他本来以为说了这句,奴奴儿必定会喜出望外、感恩戴德,谁知奴奴儿啧啧了几声,摇头道:“这怎么能一样?” 小赵王却是疑惑起来:“怎么不一样?本王给的难道……还不如他了?” 奴奴儿道:“殿下,你怎么不会算账,我是你的侍女,自然就是王府的人了,殿下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么?百宝山庄就不一样了,那是外头的东西,得一件儿自然是赚一件儿。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竟想不通?” 小赵王听着她理所应当的语气,几乎忍不住笑,转开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过于明显的笑意。 白青邈的“我愿意”,自然不是小财迷想的那样。 其实从白青邈要见奴奴儿的时候,小赵王便走出了房中,他们两个的每句话,他都听的清楚。 事实上,从白青邈问奴奴儿那句“你真是王爷的侍女”开始,小赵王心里就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而白青邈的神色,语气,也验证了他的猜想。 莫名地,小赵王不想让白少庄主说出那句话,所以才即刻现身打断了。 如今看着身边这个一心想要讹诈白青邈的小奴奴,小赵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该庆幸她对于这种男女之事尚未开窍,还是…… 心里无声一笑。 奴奴儿虽然遗憾没能从白青邈手中得到“报答”,但总不能再跳下车去勒索白青邈吧,只好等待以后再说。 思来想去,又想到一件事,便问道:“对了殿下,你跟少庄主说的那句话……十分好听,什么春天长草之类的,是什么意思?” 小赵王那句,出自《春秋》,意思是行善积德的人身上的福运就如同春天的草苗,虽然看不出它在生长,但却是实打实每天都在长大,作恶的人就像是磨刀石一样,被那刀刃日积月累的消磨,虽看不出一下缺少什么,但却是每天都在耗损,两下对比,劝人向善罢了。 而小赵王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便也是告诫白青邈,不用多说什么,只看他的所作所为,他、以及山庄众人以后的行为,就决定了山庄的未来,到底是消亡还是延续。 白青邈自然是听进心里去了,所以才向小赵王道谢。 小赵王难得好心情,耐心地跟奴奴儿解释了一番。 天官诡闻录 第59节 奴奴儿拍手:“殿下,你长的好看,学问又高,本事又大,世间怎么会有像是王爷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呢?” 小赵王的嘴角已经摁不下去了,明明知道她是故意说些花言巧语,却还是忍不住被她所动。 果然奴奴儿话锋一转,道:“倘若殿下的脾气再好一点,那就更加无可挑剔了。” 小赵王哼了声:“本王对你还不够好?再好,只怕你更要蹬鼻子上脸了。” 奴奴儿讪讪地,又转开话题:“殿下,我们这是要乘车赶回中洛么?怎么我看到好些官员在后面跟着,送别的话,也不用送这么久吧。” 小赵王敛了笑,片刻后道:“本王想,从东阳县,乘传送法阵,直接回中洛。” 奴奴儿丝毫危机感都没有,眼中只流露出能够去尝试那传说中的监天司传送法阵的惊喜:“真的?我也能?” 小赵王见她一味地喜欢,不由道:“原本不该这样,只是想要尽快返回,只能试一试了。之前夏天官在梦中赠了你那本法书,可见她对你是另眼相看的,夏天官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既然她这样看重你,想必你未必就是妖邪一类,好歹一试,横竖还有本王在你身旁,定会护你无虞。” 奴奴儿起初听他说夏天官看重自己,面上也流露得意笑容,听到最后,才明白了此事仍旧有些危险。便道:“殿下,我不怕的。只是万一……真的那样,会不会又伤到你?” 小赵王听了这句,顿觉自己为她的那些谋划之心,并没有白费,便淡淡一笑道:“问心石毕竟是朝廷之物,跟王气一脉相承,就算伤及本王也是有限的。放心。” 奴奴儿真切地感受到小赵王对自己的疼惜关怀,她原本坐在小赵王的身侧,这会儿便挪到他身旁,跟他并排坐着。 小赵王斜睨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拉拉他的衣袖:“我看看王爷的手伤的如何了。” 小赵王便不做声,奴奴儿捧起他的手,被她咬的那痕迹已经淡了,留下隐约地两道弧线,倒像是一个模模糊糊半圆不圆的月轮,毕竟是自己造下的,奴奴儿不敢多看,便又看他虎口处,解开裹着的帕子看了眼,伤处还在愈合,因他的肤色太白,那血红的伤处就越发触目惊心。 奴奴儿突然体会到顺吉先前那哭喊着王爷受苦了的心情,此刻她忍不住也要这样叫上一句。 抬眸看了眼小赵王,却见他面无表情,奴奴儿撅起嘴,轻轻地给他吹了吹,又吹了吹。 小赵王只觉着她这两口气吹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直接吹到了心头上去,麻麻痒痒地,他本来不想做声,实在忍不住道:“又干什么。” “殿下疼不疼?” “小伤罢了,算不得什么。” “唉,我看了都替殿下疼。” 奴奴儿重新给他把帕子轻轻扎起来,迟疑着,慢慢把他的右臂抱入怀中。 小赵王微怔的功夫,奴奴儿靠在他身上,心里涌动,却偏偏说不出什么来,起初还担心小赵王推开自己,谁知他并没有,反而像是默许了一样。 奴奴儿悄悄松了口气,唇角上扬。 小赵王垂眸看向靠在肩头的小女郎,只望见她卷翘的长睫,以及那轻扬的唇角。 不知为何,望着她这样恬静安然之状,小赵王心中也一片安宁,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人也不由地闭上了双眼。 外间,顺吉不知从哪里找了个锦囊袋子来,好歹把那小刺猬放进袋子里,便提留着上了马。 一路上他都跟在马车旁边,时不时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除了最初隐隐有说话声传出外,逐渐地竟鸦默雀静。 眼见将要进了东阳县衙,里头还是没有声响,顺吉不大放心,叫车驾放慢速度,自己趁机爬上车,悄悄地向内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顺吉不由地屏住呼吸。 车辆之中,小赵王跟奴奴儿并排挨坐着,奴奴儿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而小赵王的头也微微地歪向奴奴儿,眼睫低垂,那样安静的样子,显然也是睡着了。 顺吉无法形容心中的震惊,只觉着这 场面真是……其美如画,说不出来的养眼。 他抿着嘴,轻轻拉起车门,却又舍不得,重新又看了一眼,心里简直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直到马车停在了东阳县县衙门口,奴奴儿才醒来,她一动,小赵王也随之而醒。 奴奴儿赶忙去摸自己的嘴,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弄脏小赵王的衣袍。 小赵王没料到自己在马车内也能睡着,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虽然醒来,却仍是有些发怔,垂眸看着奴奴儿,似笑非笑。 奴奴儿反应过来,赶着去抚平被她压出来的蟒袍上的褶皱:“我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小赵王一笑:“不打紧,不必理会。” 奴奴儿揉揉眼,正欲开口,耳畔传来昌四爷的声音:“是那石头、好厉害的气息……奴奴儿,我不能进去!” 她吃了一惊,睡意全无,赶忙凝神感受了一下,果真有一股极强的气息从旁边县衙内散出,她甚至能察觉昌四爷正微微发抖。 昌四爷不现身的时候,便躲在奴奴儿的神魂之中,原先它也只是一道凝成的魂体,故而也方便,但最近因吞了山精,先前在百宝山庄里又吃了不少的煞气,身体已快凝成了实质,几乎有些藏不住了。 就连奴奴儿头上的金翅凤蝶,也抖抖地飞下来,缩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奴奴儿咽了口唾沫,把蝴蝶小心翼翼放进怀中:“不怕,没事儿的。” 小赵王察觉:“怎么了?” 奴奴儿稍微有些不安:“四爷说它进不去。小蝴蝶也害怕。” 小赵王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慢慢握住她的手道:“无碍,走。” 就这么牵着奴奴儿的手,小赵王俯身出了车门,外间顺吉跟州府县衙的官吏已经在恭候,猛地看到小赵王现身,正欲低头,却见他手中竟还牵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女郎。 小赵王毫不避讳,自己下地,回身张手,在奴奴儿腰间一扶,直接把她半举半抱地扶下了车。 顺吉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他原先本来想扶住小赵王的,谁知被他抬手拂开,顺吉只顾看,连小刺猬在锦囊袋子中拼命挣扎都顾不上去理。 小赵王抬眸,扫了眼那东阳府衙的匾额,低头看了眼奴奴儿:“怕么?” 奴奴儿确实是有点怕的,迎着他的目光,便把胸一挺:“不怕。” 不就是狐假虎威么,这一套她最熟……但此时,说是狐假虎威只怕有些不妥帖了。 怪得很,被小赵王攥着手,跟他并肩而立,她心里是真的,无所畏惧。 小赵王迈步向前,手牢牢地牵着奴奴儿的。一步步向内走,奴奴儿逐渐感觉到一股无形之气扑面而来,仿佛是刀锋般锐利,又如泰山压顶般沉重,要将人劈成碎片,压成肉饼。 连藏匿的昌四爷跟金凤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身后顺吉手中,小刺猬更是死死地抓着锦囊袋子,浑身的刺几乎都竖起来。 奴奴儿单手捂住胸口处挡住小蝴蝶,几乎艰于呼吸,就在这时,小赵王向前扬手,大袖飘扬,喝道:“退下!” 龙吟之声滚滚而出,清音激越,县衙内那慑人的威压在瞬间向后退缩! ----------------------- 作者有话说: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春秋》 少庄主:我愿意……嫁给奴奴姑娘,哪怕是妾 小赵王:妾也不行,妾也有罪! 奴奴儿:这…… 第54章 小赵王牵着奴奴儿的手,在问心石涌出的无形慑人气劲中,如逆流而上一般,从容不迫而又甚是坚决地步入了县衙。 奴奴儿从后望着他挡在跟前的身影,只觉着他的身上仿佛有极耀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将她笼罩其中,让她觉着自己被保护着,风雨不透,甚是心安。 小赵王拽着奴奴儿来至传送法阵,等候在此的东阳府天官望着奴奴儿身上的淡淡黑气,面露惊异之色。 正欲开口,小赵王抬手制止,那天官顿时噤声。 传送法阵乃是监天司所设,但也不是随时可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动用的。必须要提前禀奏监天司,得了准许才可。 之前小赵王来的路上,东阳府的天官已经求得了监天司的特准,只是他想不到的是,小赵王竟要带着这样隐约透出几分煞气跟妖氛的小女郎同行。这个,却是不合规矩。 怪道方才,问心石上一阵强烈的波动,原来竟是冲着这小女郎,只是奇怪的是,只小女郎竟然毫发无伤。 而望着小赵王满心维护之状,东阳府的天官自然明白了为何问心石竟然伤不到小女郎,毕竟问心石同大启皇朝的国运相连,而小赵王身负王气,同属一脉,他既然想要维护那小女郎,问心石自然无可奈何。 东阳府的天官只能咽下本要出口的提醒的话,假装无事:“殿下请。” 小赵王带奴奴儿上了传送法阵中央,顺吉跟阿坚几个亲信也忙入内,天官开启法阵,地上金光涌现,将众人都笼罩其中。 奴奴儿又是新奇,又隐隐地有些害怕,生恐有不测之事,正东张西望,小赵王突然张开双臂,竟是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蟒袍的大袖如同大大的翅膀,将她整个儿都拢的严严密密,就仿佛……把人牢牢地遮蔽于自己的羽翼之下。 奴奴儿屏住呼吸,抬头看向小赵王,只听他说道:“有本王在,别怕。”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一锤定音。 奴奴儿的眼中冒出小小的火花,这瞬间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决定了,从此以后,她就是小赵王的御用狗腿,一切唯小赵王殿下之命是从,叫她往东就往东,叫她往西就往西,一切行动都听殿下指挥,绝不忤逆。 奴奴儿只顾贪看小赵王近在咫尺的脸容,满心胡思乱想,几乎忘了观察周围。 法阵早已经启动,周围的场景都变得模糊,只有巨大的风声呼啸耳畔,脚下山河都在法阵之中被缩短成寸,虽然比之前用的神行灵符稍微逊色,但已经是世间极巧夺天工、难能可贵之物了。 中洛城。赵王府。 先前玄垆真人陪同廖寻一块回到王府,他们自然也是乘传送法阵而回,但仍是晚了灵符一步。 那会儿金婉儿已经被奴奴儿用灵符之力,送到了赵王府门口。 赵王府门口的守卫们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细看,身上血迹斑斑,竟像是受过了大刑折磨。 侍卫们上前查看,奈何金婉儿已经昏迷不省人事,竟不知如何。 但这些侍卫们训练有素,虽不知金婉儿是什么身份,但立刻将她保护起来,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命去传大夫。 正在此刻,玄垆同廖寻两人终于返回。 廖寻看着地上的金婉儿,历经折磨,又被割血,金婉儿原本秀美的脸苍白憔悴,仿佛奄奄一息。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跟奴奴儿是有几分相似的。 廖寻叹道:“还好,小丫头成功了,只不过这婉儿姑娘身上的伤却有些棘手。” 玄垆的注意力却不在金婉儿身上,反而说道:“哎哟,那张符已经被用尽了……廖公,你也太无私了些,怎么把两张都送出去呢?我若是你,好歹要留着一张,又能做防身之宝,又能做传世之物,你莫不是不知道这灵符的妙用么?” 这世间没有人比廖寻更知道夏天官手绘的灵符的妙用了,何况夏楝对他来说,也有特殊意义。 如果可以,他也会一直都收在锦囊之中,藏在心口之处,但…… 这世间,毕竟也有他极为看重、不容有失的人物。 而且廖寻知道,就算对于灵符主人的夏楝而言,她也一定会做出如自己一样的选择。 不论何时何地,人命,永远大过于一切。 何况是自己极看重的人。 金婉儿被带到了赵王府内。 天官诡闻录 第60节 即刻传太医诊看,又加上玄垆在侧,少不得也拿出了自己珍藏的的丹药。 如此双管齐下,金婉儿的情形迅速转好。 廖寻安置妥当,金婉儿初初醒来,想起在百宝山庄的种种,自是担心奴奴儿,廖寻面带微笑,劝说 道:“有赵王殿下随行,必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如今婉儿姑娘只好生保养,静静等候,想必很快小丫头就会回来同你相聚。” 金婉儿望着面前儒雅清俊的男子,听着他直入人心的温暖话语,不禁动容。 先前,金婉儿所遇到的那些男人,从没什么好东西,就算是她的父亲金员外,虽看似金玉其外,但也不过是个胆小怯懦,薄情寡义又容易被蒙蔽的口软心活之辈罢了,至于舅舅,则更是个包藏祸心的阴险下作小人。 先前金婉儿被他卖给一户人家,那家里虽则殷实,但买下她,只为了传宗接代,谁知竟不能成。 其实也并非是金婉儿的缘故,只因那家的男人身有隐疾,但他偏偏不说,任由所有人把脏水泼在金婉儿身上,只说是她的缘故才无子嗣。 就算后来请了大夫看出究竟,那家子也抵死不承认,其母更是觉着金婉儿不堪留,竟当机立断把她转手卖了。 因此,在金婉儿甚是可贵的少女时代,所遇到的那些男人,要么是自私自利,虚伪之至,要么是贪图美色,无耻下流,如廖寻这样里外一致的温润君子,却是头一次见到。 就如同奴奴儿对于廖寻的感觉相同,金婉儿在廖寻的身上,也察觉到了极其难得的、不掺杂任何私心邪念的关护之情,如父如兄,是世间最为纯粹的、长辈对于晚辈的那种无私仁爱。 也是直到此时,金婉儿才相信自己的确是脱险了。 天色将晚,金婉儿睡了一觉,醒来之时,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间一直都有太医跟宫女们侍立,随时查看她的情形,金婉儿正要叫人,却见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靠近,轻声唤道:“大姐姐?” 金婉儿猛然一震,原本有些惺忪的睡眼蓦地睁大,她盯着面前的人,半晌才唤道:“婵儿?” 奴奴儿已经回来了。 她回到赵王府的第一时间自然是想见到金婉儿,只是见她还在睡,便并未打扰。 又听廖寻说了婉儿的情形在转好,一颗心自然放回了肚子里,可竟是不思饮食,就只在旁边静静地等候。 姊妹两人,生离死别,终于重逢,金婉儿坐起来,抱紧奴奴儿,两个人放声大哭,就仿佛要把彼此分别之后的苦楚都宣泄出来。 就连晚槐跟伺候的宫女,也忍不住动容,纷纷垂泪。 良久,奴奴儿收声,捧着金婉儿的脸细细打量,虽然说两个人的年纪都大了,但仍旧如当初在清都分别时候一样,奴奴儿道:“姐姐比先前更瘦了。” 金婉儿身上经历的苦楚,自然难以一言蔽之,可她不想让奴奴儿为自己担心,便只笑道:“你还说我呢,你不是一样?先前那脸盘子是月儿一般圆圆地,十分可喜,人见人爱,现在,竟也瘦成了瓜子脸儿似的,可怜见儿的,婵儿必定是吃了很多苦。是姐姐没用,没有护着你……” 奴奴儿哪里禁得住这样的话,泪珠滚滚,却忙抬手擦去,强笑道:“哪里的话,这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姐姐难道不觉着我比先前更好看了么?” 金婉儿眼中带泪,却也嗤地笑道:“这倒是真的,先前像是个福娃娃,年画上画出来的一样,现在,却像是那些什么仕女图上的美人儿……不过,对我来说,婵儿不管是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姐姐心里最好看的女孩儿。” 奴奴儿忘了该说什么,又不愿意让金婉儿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只张开双手紧紧地搂着金婉儿。 就算金家所有人都抛弃她都好,奴奴儿不在乎,只要金婉儿还在,一切就足够了。 接下来数日,因调养得当,加上也去了心结,金婉儿的身体恢复迅速,原本枯瘦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许丰润之色,奴奴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唯有一件事,皇都传来消息,催促廖寻回去。廖寻也将此事告诉了小赵王。 奴奴儿十分舍不得,恳请他多留几日。但廖寻毕竟是朝臣,尚且做不到如闲云野鹤一般,只答应再留三日。 就在这期间,中燕的燕王府里派了人来探望小赵王。 来者,正是燕王黄淞身边的近侍宋叔,宋叔跟小赵王身边的顺吉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是出身于皇都皇城中,几乎一块儿长大的,只不过宋叔跟了燕王,而顺吉先前跟着的是前赵王,此后才又跟随小赵王。 原来因为上回夏天官从皇城返回寒川州,路过中燕,曾经告诫燕王,因国运借用之事,恐怕对几位王爷都有影响。燕王虽然第一时间派人告知小赵王让他谨慎行事,但仍是不放心,加上燕王府内发生的一件事,正应了夏天官的话,所以燕王特意派了宋内监过来探望小赵王,恐怕他年纪轻,未必能听进之前那些话,唯恐对他有碍。 宋内监参见小赵王,行礼过后,道:“王爷很挂心殿下,本要亲来,只是殿下也清楚,亲王不能擅自离开封地,故而只能让奴婢代劳。” 小赵王问道:“燕王叔那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不放心?” 原来自打上次夏天官经过燕王府,留下了两句谶言: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又告诫两人后,若想破解,必定“得饶人处且饶人”,又说了“成人之”三个字,并未说完,便气力不济。 燕王夫妇对夏楝的能耐深信不疑,从她去后,也自谨言慎行,唯恐有什么行差踏错。 而后两日,王妃隐隐觉着身上不适,午后梦醒,竟察觉有一道人影,模模糊糊悬挂在自己面前,如同吊死鬼一般。 王妃心中惊疑,但身边众人却都不曾见着。 及至晚间,一个嬷嬷来报,说之前王妃身边有些珠宝之类失窃,查明乃是一个婢女所为,追根探源,那侍女竟是把失物给了外间个一个小厮。 王妃正自心头焦灼之时,闻言大怒,便欲严惩。 幸而王妃身旁一个近身嬷嬷还记得夏天官的话,从旁劝阻,王妃这才想起来,当即按捺怒火,命人再问那侍女跟小厮,这才得知,原来小厮的家中老母病重,小厮变卖家产为母亲治病,竟是一贫如洗,一筹莫展。 这侍女先前便同小这厮彼此有意,私定了终身,因不忍见小厮为难,就偷了王妃之物,只说是王妃赏赐自己,叫小厮变卖了,去救其母。 王妃查明真相,心中犹豫,把此事告诉了燕王。 原本王妃打算杀一儆百,严惩那宫人的,谁知小厮听说了,便主动揽过罪责,只说是自己威逼那宫人偷窃,竟是不惜性命,也想要保住那宫女,竟有些情深义重之意。 而同时,那宫女被锁在房中,自忖并没有生还的道理,竟然想要用腰带悬梁以自尽,幸亏王妃吩咐过身边人谨慎照看,这才救的及时,没有出了人命。 燕王夫妇一合计,若不是救下了那宫人,王妃之前所见的有鬼魂自缢的幻象,竟是成真了。 而若宫女身死,这情形,岂不是正合了夏天官的那句“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燕王妃之前所见的自缢的鬼魂,多半也就成了这宫女。 而夏楝又说什么“成人之美”,显然正是说此事。 于是,燕王召见那小厮,又是一番细细询问,得知他确实跟那宫女情深义重,因此燕王非但并没有怪罪那宫女跟小厮,反而赠送了两人许多钱财,许两人成亲。这便是“成人之美”了。 两人死里逃生,喜出望外,双双拜谢了燕王跟王妃。 而从那之后,燕王妃就再也没有 见到那鬼魂自缢的场景,笼罩王府的阴影也荡然无存,燕王夫妇心里明白,应该是夏天官所说的那劫难已经解除了。 燕王因记挂小赵王,又知道中洛城地动,隐约听闻小赵王伤了腿脚,不放心,才派了宋叔前来探望,并且让宋叔以王府的经历规劝小赵王,叫他务必留心,不可大意。 小赵王听罢,暗叹,怎么夏天官那种人物,偏偏跟古祥州无缘,便对宋内监笑道:“王叔美意,孤自然领受,内监只管放心,孤自然会谨慎行事。” 宋内监把该说的都说了,便告退出来。顺吉送了出来,两人毕竟曾是有交情的,寒暄几句后,顺吉就把小赵王近来的经历也捡着能说的告诉了宋内监。 末了说道:“上回燕王殿下传信过来,我就心里警惕了,可也没有法子,王爷很待见小奴奴,虽然因为她吃了些亏,怎奈王爷喜欢,倒也罢了。” 宋内监听闻,愕然道:“听你说来,那小女郎竟也似不凡,难不成,咱们大启皇朝,还会出第二个夏天官?” 顺吉忙道:“快罢了,那小奴奴,虽有点子本事,但多数都是胡闹,若真的比得上夏天官一二,也是造化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道:“如今中洛府的天官还不知在何处呢……总不成真的是小奴奴吧。我怕也是疯了,竟会这么想。” 宋内监笑道:“她又如何不能?” 顺吉欲言又止,终于呵呵道:“我也不好说,你自己见了就知道了。” 宋内监十分好奇,加上因为没在小赵王身边见到奴奴儿,便让顺吉带自己去看看。 顺吉拗不过,便亲自领着他往后院去。 事有凑巧,奴奴儿因为金婉儿的病情好转,心里喜欢,正在后院廊下的美人靠上,跟几个宫女闲话。 其中两个宫女,其中一个手中托着糕点,另一个却是果子,时不时捡了送到奴奴儿嘴边,她便张嘴“嗷呜”一下吞入。引得众宫女快活大笑。 奴奴儿本就是个百无禁忌,口没遮拦的人,这些宫女起初不熟悉,不敢十分亲近,等熟络了,却忍不住都喜欢上她,也愿意同她闲言碎语。 奴奴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同众人说话,起初说起小树,宫女们知道小树似乎能辨别好歹,一个个别有用心,问三问四,还有人想让小树帮着看看……自己身边“朋友”亲眷的好坏以及运道之类。 能应承的小事,奴奴儿一概答应。横竖这些宫女们对她也极不错,对小树也很照料,帮帮他们也无妨。 不知怎么,话题竟说到了小赵王身上,奴奴儿道:“当初我见到王爷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很难相处的人物呢,后来才知道,传言都不可靠,王爷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好人才对。” 偷听的顺吉惊讶之余,喜笑颜开,不由地说道:“算是这小奴奴有点良心。” 宋叔在旁看过去,见前方的栏杆旁边,被几个宫女围在中间的,是个年纪很小、看着最多不过十六七的小女郎,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眼睛尤其狡黠。 她十分懒散地坐在美人靠上,一只脚甚至踩着上面,那些宫女却不以为忤,一个个眼中带笑地看着她。 宋内监是见过寒川州的夏天官的,是个端庄稳重,恍若神仙的人物,猛然见到奴奴儿这种混不吝的样子,着实奇异,眼睛瞪大数倍。 又见她头上还顶着个独一无二的金翅大凤蝶,此刻还以为只是绢花,越发古怪了。 只听奴奴儿说道:“只有一件有些……奇怪。” 身旁一个宫女问道:“奴奴儿,是什么古怪呢?” 奴奴儿翘着二郎腿,一边颠动一边道:“王爷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府里没个王妃呢?没王妃也就罢了,怎么连个侍妾之类的都没有,我听说男人年纪大了,容易得病。” 当初跟小赵王不打不相识,小赵王还说要叫她做什么“侍妾”,当时奴奴儿见他说的那么顺口,还以为他有许多侍妾呢,没想到进了王府才知道,什么侍妾,竟是没影子的事,他简直是个和尚。 大家都喜欢奴奴儿,听她说别的也罢了,都嘻嘻一笑,如今听她竟提起了小赵王,还是这种隐秘的事,不仅都噤若寒蝉。 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无妨,但脑袋还是要好生保护的,毕竟只有一颗。 当即纷纷借口,瞬间都离开了奴奴儿身旁。 奴奴儿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已经没了人,简直比风吹的都快些,她惊讶道:“说的好好的,怎么都跑了?哎呀,跑就跑了,也不把点心果子给我留下,叫我吃什么?” 顺吉原本还笑容可掬,听到这里也撅了嘴。 宋内监却忍不住笑了,回头对他道:“这个小女郎,十分有胆气。” 顺吉翻着白眼道:“什么胆气,就是从小儿没读过什么书,爱胡说八道罢了……另外,也是王爷太宠惯她了!叫她愈发没有体统不知规矩。” 宋内监笑道:“殿下这样厚爱她,那也必定是因为她值得。” 顺吉叹气:“唉,也只能这样想了。” 两个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奴奴儿因身边无人,索性往美人靠上一倒,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之前在春宵楼的时候,那些男人,见了美貌的姑娘们都如猫见了老鼠,恨不得就立刻吞吃了,难道王爷是个例外?他年纪也不小了,总不成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奴奴儿越想越觉着可能,挠了挠下颌道:“不然提醒一下顺吉公公,让他弄点药给殿下调理调理。” 顺吉听见这句哭笑不得,气的当场就要冲出去教训。却给宋内监拉住,笑道:“你这样大年纪了,怎么还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你看。” 被他一拦,顺吉止步,定睛看去,吃了一惊,却见不知何时小赵王竟从风雨连廊旁走了上来,他一直静静地走到奴奴儿身旁,也没出声。 偏奴奴儿正闭目养神,并未察觉,嘴里尚且喃喃道:“什么药好呢,一夜十次,还是金枪不倒?假如是初哥儿的话,头一次用这些是不是太猛了,恐怕会伤身体……还是得慢慢地来……” 小赵王眯起双眼,双手拢在袖子里,默默地看她作死。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殿下你不是有病吧! 小赵王:来来来,你过来试试~~ 第55章 天官诡闻录 第61节 金翅凤蝶在奴奴儿头上,大概是听不下去了,便悄悄地探出触须,小心翼翼地在奴奴儿额头上点了点。 又怕被小赵王发现似的,敲了两下后就赶忙缩了回去。 奴奴儿睁开眼,正欲问它怎么了,猛地看到面前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她瞪大双眼,对上小赵王微微眯起、却依旧透出几分危险的眸色,忙一骨碌坐起来,演技浑然天成地说道:“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被鬼上身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好生凶险,幸亏王爷来的及时,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了。” 小赵王再七窍玲珑的心,也没想到这小混蛋如此机变、或者说是如此厚颜无耻。 当着他的面儿,扯起谎来浑然天成,满脸无辜,若不是那眼睛太鬼祟太灵动是唯一破绽的话,简直无懈可击。 小赵王磨了磨牙,道:“你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混账话?那可是你一个小女郎能说的么?” “什么话?我竟完全不记得了?那不是我说的。”奴奴儿还要负隅顽抗。 小赵王倾身靠近她:“你再说一次?” 奴奴儿已经紧紧挨着背后的美人靠了,忙嘿嘿一笑:“不说了不说了,再也不敢了……殿下放心,以后我定然谨言慎行,不给殿下丢脸。” 小赵王气的发笑:“你自己胡言乱语,跟本王有何干系?丢也是丢你自己的脸,难道本王跟你一样口没遮拦?” 奴奴儿笑道:“那当然不会了,殿下非但长得好看,品行更无可挑剔,又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会跟我一般见识。” 小赵王哼了声:“你记着,若还有下回,你敢跟人胡言乱语,必不轻饶。” 奴奴儿听了这句,知道他不会追究了,便往旁边挪开,离他远了些才敢跳起来,道:“殿下,百宝山庄的事也完成了,虽是为了婉儿姐姐,但到底也算是清理了殿下您治下的那些坏胚子 们,我多少有点功劳吧?” 小赵王见她尾巴一摇,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却不说破:“哦,你想如何?” 奴奴儿道:“我这么能耐,只当一个侍女是不是太屈才了?” 小赵王唇角一挑:“这么说,你是想当侍妾了?” “怎么又说这话儿,”奴奴儿啧了声,道:“什么侍妾不侍妾的,王爷身边明明没有侍妾,总拿这个说事干什么……” 她说到这里,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小赵王身边没有侍妾之类,所以才总把这个挂在嘴上,俗话说,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显摆?惦记?怎么说来着? 奴奴儿在春宵楼里,别的没怎么学到,那些风月知识倒是应有尽有的,她偏偏是个学东西很快的,就算不是有心去记,那些事情或多或少也入了她心。 望着小赵王高大的身影近在眼前,这么大个世间难得的好王爷,不会憋坏了吧……可又一想,他孤零零一个人在此,没有父母,他的兄弟却是本朝皇太子,鞭长莫及,他自己不上心终身之事,古祥州之下,自然无人敢置喙,至于朝廷……谁知道。 想到在百宝山庄,他因为那一点心魔遁入琉璃钵内,奴奴儿心头五味杂陈。 奴奴儿一面胡思乱想,口中道:“殿下,您身边怎么没有个侍妾、什么妃子之类的呢?是没遇到可心的人么?” 小赵王不睬她,迈步往前走去。 奴奴儿亦步亦趋跟着,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关心殿下罢了。” 小赵王道:“怎么,你有可心的人了?” “怎么说我?我自然不着急。” “看你一副三姑六婆的嘴脸,还以为你自个儿也着急了呢。” 奴奴儿啧啧道:“别不识好人心。我难道不为了殿下好么?你身边儿多个人,至少能够知冷知热……”因知道有些事是小赵王的禁区,奴奴儿也不敢说的太明白,怕惹他不悦。 小赵王道:“本王身边的人还少么?” “不是说顺吉公公跟晚槐姐姐他们,是说……”奴奴儿嘀咕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道:“我只是想,不管是晚槐姐姐还是顺吉公公,还是阿坚,还是我……可最终陪着殿下的,都不是我们。” 小赵王原本面色淡淡地,听到这里,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向奴奴儿,无形中便有些威压释了出来。 奴奴儿察觉,倒退了一步:“我、我……” 小赵王盯着她的眼睛,看出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只觉着心越发往下沉,瞬间脑中转过许多念头,甚至连百宝山庄的白青邈也自心中一闪而过。 小赵王沉声道:“你是因为救出了你姐姐,觉着没什么可求着本王的了,就迫不及待想……”瞬间,“卸磨杀驴”四个字在心里浮现。 奴奴儿双眸圆睁:“什么?当然不是了。” 小赵王道:“不然你方才那撇清的话,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道:“我、我是因为……” 小赵王抿着唇,冷冷地盯着她。奴奴儿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小声道:“殿下,我不为了别的,我只是想……我必定还要去蛮荒城的。” 他猛地僵住:“你……” 奴奴儿道:“昭昭、还在等我……不,他未必会等我,或者他不会等我,因为他不知道我究竟逃出来了没有,而且他也不会愿意我回去,但我一定要回去找他……倘若我一去……就未必再能回来了,殿下你懂么?” 此时此刻,小赵王的感觉很奇怪。 一面儿他仿佛松了口气,但另一面,他的心又再度缩紧。 “你是为了他?” 奴奴儿用力点头:“在我回去之前,我更喜欢看到王爷……能平安快活……不然我……” “不然你如何?” “不然我不放心。” “为何不放心?”小赵王扭开头,似冷非冷道:“以前不曾跟你相识的时候,本王也依旧好端端地,轮得到你一个小东西担忧。” 奴奴儿讷讷:“我知道我不该,也知道殿下、是很厉害的人,轮不到我操心,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有心冒犯你。” 小赵王的唇动了动,最后竟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随你。”他一甩袍袖,迈步而去。 奴奴儿追了两步,又止住,望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我是真的……想要你好啊,唉。” 两个人这番对话,给旁边暗处躲藏的顺吉跟宋内监听的真切,看了分明。 宋内监的瞳仁几度震动,得亏涵养功夫极为到家,直到小赵王离开,他才看向顺吉,轻声道:“我刚才、没看错吧。” 顺吉叹道:“没看错,这样的情形我也看过好几回了。” 宋内监迟疑道:“难道殿下……对这个小奴奴,是我心里想的那样?” 顺吉满脸苦色,道:“说实在的,我也猜不透殿下的心意究竟是哪样儿,有时候为了这个小混蛋,简直不顾一切,有时候又……对她冷冰冰的,像是毫不在意。” 宋内监道:“哎哟,这种事不该我们这些人来操心……倘若是抱真那小子在就好了。” 顺吉也知道初守:“那小子虽跟殿下从小玩到大,脾气相投,但性子比殿下还野,叫他来做什么?” 宋内监笑道:“你还不知道,抱真……跟夏天官两个,两情相悦,早不是之前那个不开窍的野马似的浑小子了,这会儿叫他来,必定可以开解开解。” 顺吉道:“我先前风闻过,只不肯相信,这么说竟是真的?夏天官……跟抱真,他不是才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么?这竟然也能……” 宋内监道:“所以说两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顺吉啧啧称奇:“我还当那个小子一辈子都那样了呢,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 想了想初守,又想想小赵王,只觉着小赵王哪哪都比那个浑小子要强,怎么初守都能得一个天上月亮般的夏天官,自己的王爷还形单影只呢,真是世事无常,天道不公啊。 偏巧这日午后,赵王府来了一人,自称是百宝山庄的人,奉了新任庄主白青邈之命,送谢礼给奴奴儿。 顺吉听说后,亲自出来相见,那人十分恭敬,只说是庄主感念赵王殿下跟奴奴姑娘在山庄所做,些许薄礼,不敢到王爷面前显眼,只送给奴奴姑娘,略表一片感激之心。 顺吉皮笑肉不笑道:“庄主真是有心了,奴奴住在王府,也不缺什么东西,但既然巴巴地送来了,自然承你们的情,回头咱自会转交的。只管放心。” 那人忙道:“很是有劳公公,只不过,庄主略有几句话,想让小的转告给奴奴姑娘。” 顺吉皱眉:“什么话?难道别人听不得?” 那人陪笑说:“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庄主很惦念奴奴姑娘,曾命小人亲眼见她好着就放心了,小人也可回去覆命,求公公怜惜。” 顺吉倒也有些好奇,何况也没必要为难这底下人,当即便命人把奴奴儿叫来。 奴奴儿正在跟小树端详先前种下去的杏核,讨论什么时候发芽,得知百宝山庄有人送礼来,喜出望外,连跑带窜,不多会儿就到了厅中。 那来人急忙行礼,奴奴儿顾不上看人,只望见厅内地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恨不得立刻就去打开看看是什么,喜不自禁,连来人说什么几乎都没听清。 顺吉站在旁边,原本还有些不悦,看奴奴儿满心都在那箱子上,眼睛里放光,他便不由笑了,道:“小奴 奴,你仔细听听,白庄主给你带话了呢。别只管看箱子笼子的,木头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奴奴儿才定了神,同来人寒暄道:“少庄主继任庄主了?真是大喜啊。少庄主是极好的人,山庄重振有日了。” 来人笑着点头称是,又道谢,说:“庄主知道,先前山庄可以无事,乃至有今日,都是殿下跟奴奴姑娘的功劳,先前奴奴姑娘离开的仓促,不及告别,所以特意叫小人带了些寒微之物送上,还请奴奴姑娘莫要嫌弃。” 奴奴儿摇头如拨浪鼓:“不嫌弃不嫌弃,庄主真是有心了,等以后有空闲,必定亲自前往道谢。” 那人示意,底下人将箱子打开,却见里头还有几个小箱子,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底下人陆续将箱子搬出来放在桌上,琳琅满目,这排场,连顺吉都看呆了。 奴奴儿更是瞠目结舌,那大箱子里,大大小小、或长或高一共九个小盒子,或者镂花,或者螺钿,美不胜收,香气缭绕。 她耐不住性子,打开一个长些的,只见面前光芒闪烁,竟是一柄白玉无瑕、雕工精美的玉如意,奴奴儿“哇”了声,她虽对这些东西认识有限,但也看出这必定价值不菲,当即忍不住又将旁边一个小些的盒子打开,却是红色丝绒衬着一只拇指粗的老山参,根须齐全。 奴奴儿挨个看去,古字画,古玩酒器,紫色大灵芝,一个最大的盒子里,竟是一整副女子的头面,里面放着一对金镶玉镯子,一对累丝点翠的金凤钗,一个镶嵌八宝的金项圈,金光灿灿,差点耀瞎人眼。 另外两个盒子里,一个是块儿精工雕琢的玉佩,一个却是两张纸。 奴奴儿不太明白,那来人指着那玉佩道:“这是山庄的信物,凭着此物,在大启皇朝之中,但凡是山庄产业的地方,见信物如见庄主,不管提任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闻言赶忙先拎出来,小心翼翼系在腰带上。 至于那两张纸,顺吉扫了两眼,见竟是中洛城内一处繁华地角的宅邸,还有一处,竟是皇都的铺子。 这加起来,又何止万金了。 最后一个雕花檀木的巴掌大的盒子,那来者却不曾介绍,但这盒子看着却最是最终,且檀木盒内还套着个玉盒,从外面看,严丝合缝,几乎像是一整个的方形玉块,光看这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打开之后,里面竟是一颗柔色水润,喷香扑鼻的丹药。 顺吉微微屏息,幸亏奴奴儿只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了。 这些东西摆在面前,每一样物件都价值连城,尤其是山参,灵芝,乃是难得一见的灵药。 对奴奴儿来说,这些中,大概只有那一副金灿灿的头面是最值钱的了,但顺吉却知道,这些里,只有这一盒子东西反而是最便宜常见之物。 别的还算罢了,尤其是最后那颗丹药,连顺吉都有些认不出是怎样,却知道这玩意儿,必定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宝贝,不然绝没资格出现在这箱子里。 更何况,自打小树进来后,他只看过三样东西,便是那人参,紫色灵芝,最后就守在那丹药旁边,嗅了嗅,脸上透出沉醉之色。 顺吉起先看见抬进来的两个箱子,心里还觉着好笑,只觉着这山庄行事也太粗糙了,不由分说抬着箱子来送礼,有什么了不得的。 此刻才醒悟,这哪里是什么箱子,简直就是抬了半座城似的。 他们竟就这样送来了。 果然是“百宝山庄”,真是不愧其名。 天官诡闻录 第62节 见惯好物的顺吉公公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白青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阵仗若说是给公主下聘,也差不多了。 顺吉暗暗咋舌之余,心中生出几分危机感。 奴奴儿越看越是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又问另一个箱子是什么。 那来人道:“这些都是些玩意儿,庄主说了,让奴奴姑娘随意把玩,若不喜欢就扔在一边。” 奴奴儿只当真的是什么玩意儿,谁知打开后,眼前更是光芒灿烂,原来是一套江南贡锦做的衣裙,刺绣之精巧无以伦比,栩栩如生,另有一盒小金银元宝,一盒难得的精致蜜饯果子。 这简直是吃的穿的用的,都给备齐了。 奴奴儿看了这个,比看第一个箱子都高兴,抓住一个沉甸甸的小金元宝,在脸上蹭蹭:“白大哥出手太大方了,这么多东西……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的?” 开始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地“白庄主”,现在就改口“白大哥”了。 来人欠身笑道:“就算如此,庄主还嫌简薄了呢,庄主奴奴姑娘不嫌弃就好了。” 奴奴儿好歹还有些收敛,清清喉咙:“这礼太重,我都不敢要了,只这一箱子已经很多、也足够了,不如你们把那箱子带回去吧。” 来人忙道:“这自然使不得,我们也没法儿回去跟庄主交差,何况庄主是真心实意感激殿下跟奴奴姑娘的,要知道若不是殿下跟姑娘,山庄也就不存了,这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 奴奴儿假模假式道:“你说的我都动心了。要不然……我就收下?” 来人道:“收下才是正理,才见奴奴姑娘看得起我们庄主,不然,庄主还以为你不愿意……跟他相识相交呢。” 奴奴儿赶忙摆手:“什么话,我都恨不得跟白大哥磕头拜把子了,他一定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长,不然怎么会对我这样好呢。” 原先顺吉见奴奴儿那见钱眼开的模样,心中还只叹息,恐怕自己看上的白菜要被猪拐走了。没想到她的想法异于常人,一句“拜把子、异父异母的亲兄长”,让顺吉掌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那来人的脸色也有些僵,却还是笑着道:“哪里哪里,总之奴奴姑娘记得我们庄主一番深情厚意就好。” 奴奴儿连连点头,信誓旦旦:“记得记得,永远也忘不了。” 来人又问她是否有话传给白青邈,奴奴儿想了想,道:“你替我多谢白大哥的深情厚爱,告诉他,以后有机会我会去山庄亲自相谢的,嗯……我现在虽然……虽然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他的,但万一以后、我能够……或者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她说完后,大概是觉着这样几句话,未免有些轻飘飘的,有些对不住人家,当即摸遍全身,可惜她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可回礼的东西。 正情急中,突然间想到一样,便转向小树道:“小树,先前我给你看的那一道符呢?” 小树正在端详那颗药,闻言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方方正正的黄纸,有些不太情愿给的样子。 奴奴儿笑道:“这算什么,改天我再给你画两张就是了。”说完后,自觉当着山庄来人的面这么说,实在不像话,脸上一热。 小树却才喜欢起来,把符交了出去。 顺吉问道:“小奴奴,这是什么?” 原来这个,是奴奴儿根据先前所用的神行符,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她练了几次,才终于画出这一张看着还满意的,虽然跟夏天官那张符不能比,但……好歹是自己练手的第一张,自觉意义非凡。 谁知小树无意中看见,便跟她要了去。如今奴奴儿想起要给白青邈回礼,黔驴技穷,就想到这个。 奴奴儿说道:“这个是我亲手画的,未必管用,但千里送……送什么毛,礼轻情意重,白大哥不会怪我的吧。” 顺吉听见“千里送什么毛”,又忍俊不禁。 那来客赶忙双手接过:“只要是奴奴姑娘所赐,自然都是极好的,绝不敢怠慢。庄主一定会极为喜欢,必会好好珍藏。” 奴奴儿送出去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对方轻慢,听他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才舒心一笑:“放心,我以后一定越画越好,到时候再给白大哥两张,就算做不到日行千里,日行百里总该也能的吧?嗯,一定可以的。” 小树在旁边努努嘴,却没有说话。 来人得了奴奴儿的话,又得了符,总算踏实,又寒暄片刻,便告辞了。 等人去了后,顺吉调侃道:“小奴奴,这下儿发财了?” 奴奴儿再也按捺不住,望着周围跟宝库似的东西,叉着腰哈哈大笑。 顺吉苦笑,难得没有说风凉话,只道:“这许多物件该放在哪里呢?” 奴奴儿大笑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收住了,道:“我也没地方可放,公公替我收着吧。”说完,又去抓了两个金元宝,递给顺吉道:“见者有份,不要嫌弃。” 顺吉大感意外:“啊?给我?” 奴奴儿嘿嘿笑道:“还有两个给晚槐姐姐,阿坚么……给他一个就好了。” 顺吉眨巴着眼,知道她财迷,没想到出手这样大方,这小奴奴,真是每每地叫人猝不及防。 奴奴儿却又意犹未尽地打量自己的宝贝,尤其是对那一盒子首饰头面,拿起凤钗爱不释手。 顺吉以为她要插在头上,不料奴奴儿道:“这些好,正适合婉儿姐姐,公公你说呢?她要是戴起来,一定很美。” 顺吉又是一震。奴奴儿又跑去拿起那刺绣的缎裙,啧道:“这个也好,婉儿姐姐生得白,正衬她,等她再养一养,一定要让她试试。” 说着,又跑去查看别的:“这一棵人参看着不错,还有这棵灵芝,都给大叔吧,正好也叫他补一补。” 顺吉屏住呼吸,只顾看她,奴奴儿转来转去,问小树道:“小树喜欢什么?” 小树指了指那个药丸。 奴奴儿问:“这是什么东西?看着不太起眼。你喜欢?” 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 奴奴儿惊奇:“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树正寻思怎么说,顺吉道:“小树的意思应该是,他喜欢这个气息,只是……他不想要?” 小树赶紧点头。 “小树喜欢的自然是好的……”奴奴儿沉吟着,将那盒子举起来,刹那间,异香扑鼻,奴奴儿闻着香气,突然一震:“这个气味……” “是返生香。”小树突然道。 顺吉在旁听闻,魂不附体。 传说中,海外有一香木,生在海中孤岛之上,周围风浪滔天,暗潮汹涌,极其难得。 有鹤鸟飞渡,衔一细枝回巢。当时有无知之人,偷了鹤鸟的蛋煮熟欲吃,被鹤鸟发现赶走,将蛋衔回巢穴,依旧孵化如故。 谁知数日后,那本来被煮熟的蛋竟破了壳,一只幼鸟钻了出来,世人惊异。 当时有一个见多识广的道者经过,发现鹤鸟巢中的细枝正是传说中的返生香,此物有起死回生之效果,一小截返生香,称之为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顺吉早跑到内殿,跟小赵王说了此事。 小赵王淡淡听着,自始至终不见神情变化。顺吉有心提醒他,好歹做点什么,不然的话,这墙角可就给白青邈挖松了。 正暗暗着急,却见奴奴儿从外蹦跶了进来。 顺吉忙退后,奴奴儿跑到小赵王桌案边上,端详着他:“殿下,该歇会儿了,光看这些眼睛都花了。” 此刻已经亥时过半,小赵王置若罔闻,奴奴儿手撑着腮,细看他的脸,越看越是好看,不由笑了出声。 小赵王斜睨她,见她腰间晃晃悠悠多了一样东西,玲珑剔透,自然正是白青邈派人送的了。 顿觉刺眼。 他不言语,也不理会,仍是批阅各地公文。奴奴儿看了会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端起他手边儿的茶喝了口,道:“殿下,你不困么,该睡了。” 小赵王提笔的手一颤。 从百宝山庄回来后,他不曾再叫奴奴儿陪睡,奴奴儿也多半都跟金婉儿一块。 怪的是,就算奴奴儿不在身边,小赵王也能安然睡上一两个时辰了,竟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总归是好事。 “你若困,自去睡罢了。”小赵王总算开了口。 奴奴儿揉揉眼睛,忽然从怀中慢慢地取出一个玉盒,推向小赵王:“给你。”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 第56章 白青邈派人送了什么东西,顺吉早都告诉了小赵王。 因而小赵王一看到这玉盒,便有所猜测。 不得不说,他觉着意外。 奴奴儿显然是个小财迷,她若不知道这玉盒中的东西跟返生香也就罢了,既然知道,自然明白这一颗小丸药,已经不是寻常金银能够衡量的东西,乃是无价之宝。 而且这返生香的用处极为特殊,就算不为钱财,留在身边,也有莫大好处。 她竟然……是要给自己吗? 小赵王瞥了眼,明知故问道:“做什么?” 奴奴儿眼珠乌溜溜地,道:“被我说中了吧?我早说过,少庄主要给我好东西,这不是还特意派人送来了?先前王爷还不信呢。” 小赵王哼了声,不置可否:“这么说,你是来炫耀的?” 奴奴儿笑道:“我哪里敢在殿下面前炫耀,只是,好歹叫我赢一次嘛……” 小赵王垂眸又看公文:“行了,算你赢了,又如何。” 奴奴儿叹道:“殿下,做什么又板着脸,我知道我不会说话,又常常口没遮拦,得罪了您,只是我……我是没有什么坏心思的。这个,就当是给殿下的赔礼吧。”她又把玉盒往小赵王跟前推了推。 小赵王道:“大可不必,本王也要不起。” 奴奴儿噗嗤一声:“这普天之下,只有殿下看不在眼里的,还有什么是殿下要不起的?或者……你真的讨厌我,所以不想收我的东西?” 小赵王不想承认自己讨厌她,便道:“你的东西?不是白青邈给你的么。” “给了我的自然就是我的了,”奴奴儿理所应当地说道:“白大哥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才不会跟我计较我是不是会送人呢。” 小赵王眉峰微动,“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句话在心中盘旋,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说道:“白青邈知道他有了个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么?” 奴奴儿巧笑嫣然地:“反正我当着山庄的使者这么说的,他是不是会回去告诉,我就不知道了。” 气氛缓和,小赵王好歹把手中的公文放下,将那盒子拿起来,细细端详。 这盒子确实巧夺天工,乍一看就如同一整个,但就算是如此精工巧做的玉盒,仍旧挡不住里头传出的异样的淡香气。 此刻,那原本沉睡在小赵王脚边的小刺猬,也瞬间醒来,它挣扎着,顺着桌子脚爬上桌面,又滚到了那玉盒旁边,张开短短的前肢,用力抱住了那玉盒。 那陶醉的样子,有些像是之前的小树。 少庄主确实舍得下血本,可惜面前的小混蛋是个眼里只有钱的,只怕少庄主的“美意”要被辜负了。 天官诡闻录 第63节 小赵王戳了戳那小刺猬,刺猬抱紧玉盒,死活不撒手,随着他的动作,在桌上滚动起来,憨态可掬。 奴奴儿咯咯笑道:“殿下,您的这个灵宠,比我还财迷呢。都说灵宠像主人,它怎么一点儿不像?” 顺吉上前,试图把那刺猬拽开,却被扎了一下,疼的哎哟。 小赵王不理会,只道:“听说,你还给了他回礼?” 奴奴儿一愣,她差点把此事忘了,忙道:“是啊,我想人家送了这许多东西来,双手空空地回去有点不像话,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好玩意,就把自己画的一张符让他带回去了,所谓千里带毛,礼轻情重。” 原本还千里带什么毛,现在直接干脆只带毛了,真是奇才。 小赵王噗地笑出声。 奴奴儿看着他面上乍然流露的笑容,不由道:“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赵王敛笑,希望挽回些颜面,喝问道:“什么千里带毛,带什么毛儿?” 奴奴儿不以为然道:“管他带什么,就算是九牛一毛,也终究带回去了,又问什么呢?” 小赵王长长叹息:“真是不学无术,就你这样,还想当女官么?” 奴奴儿说道:“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要跟大叔那样读个几车书吧?比如……”她将目光转向顺吉,顺吉大监一惊,奴奴儿却又转头看向外间的阿坚,像是找到了可任意欺负的人:“比如阿坚,他一看就没读过什么书,应该跟我差不多。” 阿坚本来淡冷地站在外头,闻言嘶了声,扭头看向里间。 却见奴奴儿趴在小赵王桌边,笑盈盈看着他,小赵王垂着眼帘,唇角却微微挑起。 这场景看着……竟仿佛一幅画似的,叫人莫名的觉着舒服。 阿坚怔了怔, 只好当没听见。 “算了,”小赵王忍笑:“随你。” 奇怪,之前两个人一言不合,他也是扔下这两个字,但却跟此刻的感觉大不同。 先前冷冰冰,好像万念俱灰一般,此时,却透着暖色,甚至……隐隐让奴奴儿察觉到一丝无奈而近乎宠溺之意。 奴奴儿道:“那殿下可要好好想想,该封我做什么女官。” 小赵王淡淡道:“你最爱吃嘴,不如做个好吃女官。” “这个不好听。” “贪财女官。” “还不如前一个。” 小赵王逗了她几句,不再玩笑,回头看向顺吉问道:“先前各部尚宫之中,好像哪里有缺的?” 他从不过问这些,此刻故意问起来,顺吉心中念头转的如风车一般,终于道:“奴婢记得,似乎是尚寝局底下……司灯司的典事空缺,还未选上来。” 小赵王沉默。 顺吉本来是想让奴奴儿在尚寝局领一个差事,也不指望她干事,只是有个头衔,为的是时常伺候在小赵王身边罢了。 如今见小赵王这般反应,倒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职位。 于是顺吉忙又道:“哦对了,六局一司,还有个宫正司的司正,先前空缺出来,老奴几乎忘了。” 之前的典事,只不过是七品女官,如今的司正,却是五品,对于奴奴儿来说,已经是超过了。 果然,小赵王微微颔首:“这倒也罢了。” 顺吉不由苦笑:明明就很偏爱她,面上却总冷冰冰的。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当真给自己安排了职位,忙问:“宫正司是干什么的?” 顺吉道:“是专门负责掌管王府事务,赏善罚恶的,小奴奴,恭喜啊,你可升官儿了。” 奴奴儿大喜:“当真,不是玩笑?” 小赵王道:“你心心念念了这许久,也总不能让那些人白叫你一声女官大人,如今可是名正言顺,如假包换了。” 顺吉道:“回头让晚槐给你把官袍之类的准备妥当,就更像样了,还不快谢过殿下呢?” 奴奴儿赶忙向着小赵王行礼:“多谢殿下!殿下千千岁!” 她欢喜雀跃,谢过小赵王后,便去寻金婉儿,忙不迭地把这好事告诉了她。 婉儿听说她升了官,也自替她欢喜。之前奴奴儿已经把白青邈给的那一盒子的头面以及那些元宝之类都给她看过了,便是让她定心的意思,有了这些东西,已经可以保住一生的衣食无忧,从此跟那个金家再无瓜葛了。 先前婉儿醒来后,便告诉了奴奴儿她并非继母亲生之事,谁知奴奴儿早知道了,却依旧把她当亲生的姐姐对待,金婉儿暗暗垂泪,她是不幸之人,被父母亲戚厌弃,但她又是极幸运的,还有这样一个小妹子,生死都惦念着,不惜一切救她出那绝境囚牢。又这般细心为她筹谋……从此之后的日子,必定苦尽甘来了。 只不过,看着奴奴儿的脸,许是血脉相关,金婉儿有所感应,便搂着她道:“你有心事么?” 奴奴儿本来闭着眼睛,闻言微微睁开眸子:“大姐姐……” 四目相对,金婉儿道:“婵儿,我们好不容易能重逢,已经是上天庇佑,以后……就好好的成吗?我们不回金家,若王爷恩宽,你就留在王府,我到外头,或许做点别的生计之类,咱们姐妹两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了……” 奴奴儿不语。只是抱紧金婉儿。 金婉儿的心越发不安,半晌,才轻声道:“婵儿,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瞒着姐姐。” 半晌,奴奴儿才轻声道:“阿姐,有一个人,被我弄丢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金婉儿的心怦怦乱跳。从她恢复清醒后,姊妹两个私下里说起分别后的情形,她所经历的那些苦楚折磨,自然不会尽数告诉奴奴儿,只是简略带过,但同时,奴奴儿又何尝不是一样,她只说自己在蛮荒城内鸡飞狗跳的活,在她嘴里,倒好像是没受什么苦,反而极有趣一样,但金婉儿岂会猜不到。她们彼此都不想把实情尽数告知,免得对方难过罢了。 此刻听见奴奴儿这样说,金婉儿揪心:“你、你莫非是想回……不行,我不许你去!” 奴奴儿靠在她的怀中:“姐姐,我的性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若当没有这回事发生,一辈子不能安生。” “那我呢?”金婉儿尽力撑起身子,含泪看着奴奴儿道:“你不要姐姐了?” 奴奴儿也坐起来,重新将她拥住:“阿姐,我当然舍不得你……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地,带着他一起回来。” 金婉儿不肯放奴奴儿,但也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拦不住的。 伤心流泪也无济于事,最后金婉儿叹息道:“你要去的话,我不拦你,你只管去做,可是你记着……我只等你一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奴奴儿骇然:“阿姐!” 金婉儿含笑望着她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你不能丢下那个人,阿姐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妹妹。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书房中,奴奴儿离开之后,廖寻来见小赵王。 原来廖寻明日便要离开中洛城,先前奴奴儿见了他,将那一盒山参跟紫灵芝都给了他,廖寻推辞不过,只得受了。 见小赵王面前放着那个玉盒,廖寻笑道:“小奴奴倒是面面俱到,想的周全。” 小赵王盯着那盒子,唇角微扬:“算是她还有点良心罢了。” 廖寻颔首,面上流露迟疑之色。小赵王看出几分,问道:“老师,可是有什么话?” 他一问,廖寻才道:“许是我多心了,怎么觉着那丫头……”他忖度着,竟不知如何开口,话锋一转,“殿下不觉着,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众人……这行为有些怪么?” 小赵王起初没当什么,才要接茬,忽然又闭了双唇。 廖寻道:“当然,也可以说她心中无私,感念别人的好,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本来不想跟殿下说,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还是不吐不快。” 小赵王深深吸气,想到白天时候奴奴儿跟自己说的话,又看看案头上的那个玉盒,心里忽然也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等廖寻离开后,小赵王询问顺吉,问奴奴儿在何处。阿坚从外进来道:“先前在金大小姐处,这会儿只怕是睡下了。” 小赵王本是要见她的,可听闻她在金婉儿房中,竟是不便打扰。 可是廖寻的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心境竟无法平静。 顺吉看出他有些心乱,劝他早些安歇,小赵王因无心再看公文,索性入内就寝。 谁知躺在榻上,心底时不时出现奴奴儿的脸,竟并无睡意。 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一阵淡淡的冷风拂面。 小赵王半梦半醒,似乎瞧见有两道身影,隔着十数步远站在那里。 他察觉异样,喝问:“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身形偏纤细的女子,躬身行礼道:“殿下莫要动怒,我等是象郡八里沟新任的山神跟土地。” 旁边一个道装的老者也急忙躬身道:“前日里,殿下曾也恩准敕封的。今日我等特来行礼谢恩。” 小赵王恍惚想起来,昨儿他曾得一梦,中洛府的城隍向他启奏,言说象郡八里沟,有魂体怨念凝成的女魄,虽是阴鬼,一心向善,已得山川认可,又有一修行者,为斩杀山精维护正道而死,功德加身,两位之前又得人敕封,所以堪配为本地山神跟土地之职位,已经向监天司启奏,还需要古祥州之主恩可才成。 小赵王略一寻思,便知道是奴奴儿先前见到的那两人,所谓“敕封”竟是因为奴奴儿那一句话,也启发了两道魂灵,这才能够修成正果。 此刻两道阴魂禀奏完毕,小赵王道:“本王已然知晓,尔等无事且退。” 山神女魄跟土地对视,女魄道:“有一件事情,不知该不该启奏殿下……先前那位小天官、呃……是王府的女官大人,她似乎……” 旁边的土地接声:“她似乎想去问心石,印证天官。” 他们两个的声音不高,听在小赵王耳中,却如轰雷掣电,他不禁走前一步:“什么?” 王威浩荡,就算两个已经被封了正神,仍是有些禁不住,身形向后飘散。 女魄道:“先前她已经出了王府,若殿下……” 话音刚落,小赵王自梦寐中醒来,陡然起身。 还未坐起,便唤道:“来人!” 外头顺吉跟阿坚急忙而入,小赵王道:“速速去看奴奴儿是否在府内。” 阿坚脸色一变,纵身跃了出去,顺吉跟晚槐忙着给小赵王穿靴子,小赵王来不及等候,直接便往外走,晚槐赶忙把屏风上的蟒袍取下,又去拿披风,顺吉接过来:“殿下,不着急,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抖开,给他披在身上。 阿坚身法如电,不多时到了金婉儿的居处,他原本不敢随意惊扰这位姑娘,今晚上情非得已。 猛地撞开门,闯入内殿:“奴奴儿!” 带进来的风吹的内殿的帷幔不住摇晃,床帐之中,有人坐在那里,弓着身子,垂着头。 阿坚箭步上前将帘子掀开,却见是金婉儿独自坐在榻上,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肩头不住地抖动。 阿坚的心凉了半截,脱口问道:“奴奴儿呢?” 金婉儿慢慢地放下手,掌心满是泪渍,哽咽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试试看……”金婉儿泪眼朦胧,“试试看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小赵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廖寻。 众人一起出了王府,小赵王飞身上马,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天官诡闻录 第64节 身上的蟒袍并未穿好,被夜风吹的凛然翻飞,月光跟雪色里,如银白的闪电。 马蹄烈烈,将到府衙门口,他看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府衙门口,小赵王大声唤道:“奴奴!” 奴奴儿听见马蹄声,转头之时,对上小赵王水火交煎的眸色。 他飞身下马:“混蛋东西,你不要命了!给本王滚回来!” “殿下别过来!”奴奴儿作势要向内,一边抬手制止小赵王。 “你放肆,你竟然阳奉阴违……你……”小赵王被她气的几乎语无伦次:“过来,听到没有!” 奴奴儿摇头:“我不,殿下,我想去试试看,就算死也甘休。” 小赵王厉声喝道:“闭嘴!” 奴奴儿大声:“若救不了昭昭,我宁肯死在这里。” 此时廖寻从后赶上来,闻言道:“小丫头,不要逞强,你可以……可以渐渐地变强大,自然也可以去救他!不要急于一时……” 奴奴儿望着廖寻,眼中涌出泪来:“大叔,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要到什么时候呢?我怕我……我怕我会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初心,我怕我……时间一长,就淡了这份心思,我兴许也会害怕回去,也不想救昭昭了,所以我一定要在这时侯,做该做的事。” 小赵王一阵阵惊心:“你敢!你、你才成了王府的女官,你胆敢……”突然想到,她这么执着女官,也许也是缓兵之计,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得一个名正言顺。这混蛋。 奴奴儿道:“殿下对我很好,大叔也对我很好,赵王府的一切都很好,但我……很担心自己会贪恋这份好,因为贪恋这里,就忘了昭昭,就没有胆气再回去了。” 廖寻眼神闪烁:等闲变却故人心,谁能担保自己一直都初心不改呢。 奴奴儿,这是不想给她自己留退路。 小赵王按捺不住,拔腿向前,廖寻握住他的手臂:“殿下……”他垂着眼帘,心绪如潮起云涌,却还是极为平静地说道:“由她去吧。” 小赵王屏息:“老师!”先前从东阳府回来,只是想去县衙乘传送法阵,还未进县衙,就被问心石的气息盯上,若不是他在旁护着,还不知会如何。 这会儿倒好,她竟然越级,要挑战府衙的问心石,要知道问心石虽有斩除邪祟之能,但县衙跟府衙之间,却也是有差别的,就如知县不如知府,一个道理。越是大的地方的问心石,威能便越刚猛。 廖寻道:“殿下,你有些当局者迷,关心情切了。” 小赵王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侯,奴奴儿道:“大叔,殿下,要我有个什么,求你们一定照看我婉儿姐姐,还有,小蝴蝶我放在你书房桌子上了。” 小赵王咬牙切齿:“你……你竟敢……” 奴奴儿却向着他展颜笑道:“若我能成,我就是中洛府的天官了,殿下,到时候你还要感激我呢。” 小赵王气血翻涌,生生地按捺住:“你要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就是……” 此刻,突然间想起他们初遇不久的情形。 当时小赵王听闻自己的儿时玩伴初守,竟成了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只觉匪夷所思,毕竟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比卖身契还不如,他难以想象初抱真那样狂傲不羁的人物,会甘愿做夏楝的执戟。 又因徐先生说奴奴儿不俗,小赵王心中很看不起,竟说她不可能是天官种子,谁知给奴奴儿听见,询问他: ——“若我就是呢?” ——“你要真是中洛府的天官,本王做你的执戟又如何。” 那明明是一句戏言。但是现在,这个“戏言”到了要验证的时刻了。 一瞬沉默,奴奴儿已经迈步进了府衙大门。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气息自府衙问心石方向陡然传出。 ----------------------- 作者有话说: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干,就跟小破文干在一起了 宝子们除夕快乐!新春大吉! 第57章 府衙之中猛然冲出的那道气息,明显是冲着奴奴儿而来。 小赵王跟廖寻不由都紧张起来,却见门口处那小小身影已经消失。 奴奴儿没有再多言,一鼓作气冲了入内。 从逃离蛮荒城之后,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够回去,不为别的,只为了昭昭。 当解决了金家的事,又救出了金婉儿,目睹婉儿的情形日渐转好,奴奴儿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有了着落。 她知道小赵王外冷内热,廖寻又是个心细如发的好人,只要有他两个在,无论如何都会照看婉儿的,何况白青邈又送了那许多宝贝过来,就算自己不在,婉儿也会过的很好。 她只是想不到,她对待昭昭的心意,跟金婉儿对待她的心意是一样。 奴奴儿不知自己这一去吉凶如何,她不忍让婉儿如此,但她不能回头了。 趁着她现在还有一腔热血,还记挂着昭昭,她要直接冲进去,免得有朝一日,她的胆气消磨,没了回到蛮荒城的勇气,也把昭昭抛在脑后,只管理所应当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不该,不该如此。 廖寻说的对,她确实不想跟自己后路。 府衙的问心石,是奴奴儿的试金石。 自从天蝼作祟那一夜她目睹两城天官降妖,再被夏天官那一剑惊艳,她心中便朦胧地起了一个想法,如果……也能做这样厉害的人,该多好。 后来她跟廖寻小赵王说起昭昭的故事,小树提起素叶城的夏天官有能耐进蛮荒城救人,只是夏楝因动用国运而负伤,自顾不暇。小赵王却提起假如是天官的话,或许应该可以去蛮荒城一试。 虽然他们极力将她拦住,却又在奴奴儿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那天起,她心中无时无刻不想着成为天官的事,已然成了执念。 她知道自己不配,但也没忘记飞剑斩杀天蝼那夜,城墙上那十二个字。 ——莫问出身。 对奴奴儿来说,此番她不计后果,哪怕是死,也要尽力一试后而死。那样也算是无怨了。 问心石上迸发的杀气,几乎形成强劲的罡风,吹在脸上身上,犹如凝成实质似的,隐隐有声,奴奴儿只觉着仿佛有人拿着无形的鞭子,正劈头盖脸地抽落,脸上身上无处不疼。 她勉强向前又走了十数步,小小的身影被“风”吹着,摇摇欲坠,几次差点被掀翻。 小赵王跟廖寻已经走到府衙,此刻虽夜深人静,但府衙之中也有当值的人,听见动静不对,纷纷出来查看,望见奴奴儿的时候还寻常,当看见小赵王也在此,惊的色变,正欲前来行礼,又被阿坚挥退。 小赵王眼睁睁看着奴奴儿顶不住风势,当即就要迈步上前,廖寻探臂拦住:“殿下。” 廖寻叹息,虽满面不忍,却依旧看向小赵王,坚定地说道: “假如她连靠近问心石都做不到,那……又如何能够顺利问心呢?殿下此刻相帮,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 小赵王怎么会不知道,他心中甚至也存着一个念想,也许,让她去,让她碰壁,吃疼,那样奴奴儿才知道她错了,才会老实。 但望着她在风中苦苦支撑,却依旧无法按捺。 此时奴奴儿因被罡风掀动身形,逼不得已,竟双膝点地,手抓着地面一点点靠近。 府衙的地面,都是青石铺成的,奴奴儿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她太过用力,十指很快渗出鲜血,膝头蹭着地,几乎也很快就磨破了。 奴奴儿咬紧牙关,她丝毫不感觉痛,在蛮荒城的时候她受过许多折辱,身上的心上的,先前才进赵王府的时候,晚槐吩咐众人给她洗澡的时候,便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有许多伤痕,谁家小女郎会如此,简直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士卒。 十指流血,膝头磨破,奴奴儿的心意却更加坚定了,仰头望着前方矗立如巨人般的问心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过去,我要成为天官,我要救……昭昭。哪怕会死在这里。” 她所经过的地方,身后地面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直到距离问心石越来越近,十步,九步,七步……五步,眼见要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像是发出了低低的轰鸣,罡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然爆发的气劲,奴奴儿本就力竭,猝不及防中,身形被掀翻,直接向后倒飞出去。 小赵王先前因不想看她的惨状,负手转头,强忍心绪,好不容易见她一步一叩似的快到了问心石边上,心中生出一种悲凉的欣慰。 谁知突然这样,他身心巨震,盯着奴奴儿腾空的身形,若她如此跌出去,恐怕会重伤。 小赵王当即便要冲上去,可惜到底距离太远。 身边阿坚纵身跃过去,可是人还没靠近,就被问心石上的气劲给逼的无法前进半步,阿坚踉跄后退,好不容易站住。 幸而,就在奴奴儿倒飞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她身上窜出,寒鸦的身形暴涨,双翅如同两团墨色,跟黑夜浑然一体。 昌四爷张开翅膀,及时地接住了奴奴儿,翅膀的边沿划破夜色,当空一转,直接载着奴奴儿来至问心石旁边。 奴奴儿趴在昌四爷身上,摸摸它的头。 问心石微微颤抖,那种熟悉的低鸣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知为何,奴奴儿竟猜到它的用意,若这一次气劲爆发,它针对的不仅是自己,还有昌四爷,且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一次的威力必定比方才还要强。 奴奴儿急忙翻身下地,大声道:“四爷快走!” 昌四爷仰头“嘎”地叫了几声,黑豆子般的眼睛盯着问心石,却并不离开。 就在奴奴儿要强命它离开的瞬间,一道白光从问心石上迸射而出,这次竟是直接冲着昌四爷。 奴奴儿早就提防,当即张开双手挡在了昌四爷跟前,可刹那间,乌黑的影子凝聚,竟逐渐变成一道如人似鬼的黑色之形,黑影闪烁,反而猛然将奴奴儿裹在中间。 白光打在黑影身上,黑影裹着奴奴儿跌飞出去。 金光四射,黑色的影子几乎都被金光打散了,当金光逐渐消失后,那原来极强盛的黑影,只剩下了巴掌大的小小的一团。 奴奴儿感觉到昌四爷的气息消失了一大半,无法置信, 但问心石显然意犹未尽,再次发出威胁的轰鸣。 就在问心石第三次发动之时,奴奴儿从地上爬起来,她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望着地上显出寒鸦之形的昌四爷,它的两个翅膀都被撕裂的残缺不全,看着简直比当初自己遇到它的时候还要凄惨。 奴奴儿盯着问心石,忽然攥住双手,仰头大叫了一声,声音惨烈之极。 就在问心石上又显白光的刹那,奴奴儿毫无迟疑,纵身跳过去,沾血的手用力抵在了问心石上。 原本安静的夜色中,响起了小女郎沙哑却坚决的声音:“天官又如何,不过是莫问出身,你不要我靠近,我偏要试一试!” 地上的昌四爷挣扎着,方才那股气劲太过强大,几乎把它的脖子都扭断了。 它只能勉强歪头看向奴奴儿,黑豆子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亮光。 昌四爷的眼睛里映出奴奴儿小小的影子,它遗憾自己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当初遇到奴奴儿的时候,它本就半死,倘若今日的劫难无法度过,那陪着她同死,又能如何。 鲜血沾染在问心石上,原本正蓄势待发的轰鸣竟然在瞬间停息,那本该摧毁一切的白光,在瞬间止住。 白光升腾,飞快地把奴奴儿的身形笼罩在内。 在外头的人,只看到奴奴儿人在光影之中,并无异样。 然而此刻,在问心石的力量之下,瞬息之间,奴奴儿过去的经历、遭遇,从她在南洲金家,到流落蛮荒城,她的所作所为,最细微的事情,都在白光之中涌现。 一点点的白光,就如同奴奴儿一处处的过往,它们铺天盖地,无处不在,就连一些奴奴儿原本已经忘记了的过往,都在这些白光中一览无余。 奴奴儿双目睁大,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问心石见不得奸恶之人,因为在问心石之前,不管多善于隐藏的人,都无法藏私,是非功过,明明白白。 天官诡闻录 第65节 问心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歹恶之徒。 霎时,奴奴儿屏住呼吸,她自忖并不是什么最为良善仁和、无可挑剔的完美之人,而且在蛮荒城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也没少做些类似坑蒙拐骗的不上台面之举。 从踏入府衙面对问心石开始,第一次,她的心里生出了一些恐惧。 问心石如一面天大的明镜,而她就是在这天镜底下,一只卑微的等待宣判的小妖。只不过这种宣判,恐怕事关生死。 就在奴奴儿冷汗涔涔的时候,不知何处,响起了一个极威严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奴奴儿如梦初醒,怔了怔,回答道:“……蛮荒城,奴奴儿。” 片刻沉默后,那声音继续问道:“蛮荒之城,巫妖之血,尔为何要来问心。” 奴奴儿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蛮荒之城容易理解,什么“巫妖之血”,莫非是因为自己跟昌四爷朝夕相处,染了它的气息。 “我……”她刚要回答,过去的种种也如潮水般涌来,被生父继母抛弃,在蛮荒城如野狗一般谋生,跟昭昭相依为命的艰难日子……好不容易拼死回到大启,又被拐带到那种风月之地,有苦无处诉。 她原本怨恨自己的父母,原本一心想回蛮荒城救昭昭,答案明明很明白。 可现在,奴奴儿的心中却忽然一片空白。 为何来问心,为何…… 那声音重又问了一遍:“尔为何前来问心。” 奴奴儿的心开始发颤:不知道,她不知道! “奴奴!”有人在叫自己。 奴奴儿若有所觉,猛地回头,却见身后,是昌四爷 倒在地上,就算如此凄惨,它依旧很担心奴奴儿,拼命地动了动爪子要靠近她。 而在不远,小赵王手中握着湛卢剑,死死地望着自己,他的旁边是廖寻,也微微蹙眉,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奴奴儿的眼睛微睁,猛然看见在廖寻之后,是晚槐亲自扶着金婉儿,在小树的陪同下也正向着此处走来。 “婵儿……婵儿……”金婉儿低声呼唤,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虽然在恢复,但身体虚弱,太医吩咐,只能稍微下地行走以恢复气血,但不可劳神。 如今为了自己,竟亲自前来,当看见奴奴儿的时候,金婉儿想要上前,又被晚槐拦住。 奴奴儿的眼底突然酸热一片,目光收回,望着地上的昌四爷。 最终她闭上双眼,深深呼吸,把那些恐惧无措的情绪尽数压下。 “尔为何前来问心。”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悦,透出几分威严呵斥:“为何不答!” “我,”流着眼泪,奴奴儿哽咽着回答:“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不要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所爱者为我而牺牲……我要活下去……” 奴奴儿顿了顿,大声叫道:“我想活下去,我想带他们一起活下去!” 问心石沉默。 这短暂而异样的沉默,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良久,一个声音如叹息般响起:“善。” 在场的众人,虽都在凝视着奴奴儿,但没有人听见问心石跟奴奴儿的问答。 除了小赵王。 而在奴奴儿回答了问心石“为何来问心”之后,小赵王心中巨震,他的拇指已经摁住了湛卢剑的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小赵王前所未有的有些恐慌恼怒。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奴奴儿的意图,若知道她这样着急来问心,就该调几个天官来,提前告诉她问心之时要留意的情形。 比如问心石一般会问什么话,以及如何回答之类。 至少不至于如她现在这样,简直胡闹。 这样的回答算什么? 简直、简直……如果说答案有十分满分的话,奴奴儿这句答案甚至在零分以下。 小赵王至今记得,素叶城夏天官问心时候的那句惊艳世人的敕言——事实上,在夏楝问心之后,那句敕言在大启皇朝上下,无所不知无人不晓。 当时问心石询问夏楝的问题是:“尔为天官,当如何?” 夏楝答——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才是超出了满分的答案,因此连京城的景阳钟都为之而鸣。国运为之上升。 相比较而言,奴奴儿这答案……高下立判。 就在小赵王悬心不已的时候,那一声轻轻地“善”,如同绝境里的一点微光。 小赵王却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可能? ——善? 这明明是已经通过了问心石考验才有的答复。 虽然相比较之前问心石对于夏楝立心敕言的一句“大善”,略有逊色,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通过的意思。 对小赵王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他想要开口,又不知说什么。 但很快,连廖寻顺吉等都察觉了。 小树看看奴奴儿,又看看金婉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大阿姐不要担心了,阿姐被认可了。” 金婉儿尚且不知发生什么事,咳嗽着问道:“认可,是什么意思?” 晚槐震惊道:“小树,你是说,奴奴儿……通过问心石的考验了么?” “嗯,”小树点头,端详着问心石,面上笑的开心,道:“它……还挺喜欢阿姐的。” 晚槐的眼睛头一次瞪得溜圆。 金婉儿却又惊又喜,含泪问道:“真的么?婵儿……会成为天官?这这……”她的身体毕竟还很虚弱,过于激动,竟天晕地旋,站立不稳。 晚槐急忙扶住,心中也惊的突突跳,虽知道小树一贯神异,但此事太大,又过于离奇,竟有点不太敢相信小树的话。 就在这时,原先罩住了奴奴儿的那白光逐渐散开,就在白光消失的瞬间,又有一道金色光影从问心石上直冲向云霄,这正是象征着问心者通过印证,即将奉印天官的金色光芒。 这道光柱将直抵皇都监天司,此时监天司内必定已经得到了消息。 不仅仅如此,几乎在同时,每个人……不仅仅是在府衙里的这些人,更是中洛府的所有百姓们,皆都不约而同,感应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振奋人心、令人心思安稳的鼓声。 中洛府有人通过了问心,将要奉印天官。 中洛府在蒋天官陨落之后,又有了新任天官。 尤其是一些中洛府的修行者们,他们感应最甚,另外便是古祥州各府县的天官,也尽数有所感应。 纷纷看向了中洛城府衙的方向,望着那道耀眼的光柱,有人大喜,有人忧愁,但更多的是好奇,不晓得是何方神圣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印证天官。 毕竟,这中洛府的天官不像是别的地方,这可是小赵王亲属的天官,地位更在古祥州其他州县天官之上,甚至比肩其他各位王属的天官。 说的远些……假如将来小赵王有能力问鼎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的话,中洛府的天官,便会成为继任的本朝国师,地位殊荣,可想而知。 廖寻深呼吸,声音有些发颤:“不可思议……小丫头……真的做到了!” 顺吉目瞪口呆,按捺不住叫道:“这怎么可能?啊,我一定是在做梦吧?谁来给我一巴掌。” 阿坚也惊疑地看着立在问心石旁的那道娇小的影子,虽然他经常跟奴奴儿斗嘴,但方才也替她捏了把汗。 可虽然阿坚颇为喜欢奴奴儿,也信这小女郎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但……若说奴奴儿通过了问心,将是中洛府的继任天官,一人之下,地位尊崇……一念至此,阿坚也觉着自己的脑袋有些不正常了。 就在在场众人或惊或喜,或不可置信的时候,小树忽然吸了吸鼻子,然后仰头看向天空。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有些难以言说。 小树的眼神先是有些茫然,继而变得凌厉,扬声叫道:“阿姐,小心……” 就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一道雪亮的电光撕裂夜空。 夜空深处响起了咆哮般的闷雷响动。 小赵王跟着抬头,拧眉看向头顶,那个气息是…… 廖寻也听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地会响雷?”他诧异地看向小赵王:“总不会是冲着小丫头来的吧?她不是已经通过问心了么?” 小赵王脱口道:“该死,是天雷!” 当初为了救杏花妖的时候,经历过一次,故而气息熟悉。 就在众人惊异之际,一道滚滚电光从半空向下击落,不偏不倚,竟是直接向着奴奴儿。 奴奴儿才被问心石审视神魂,此刻已经有些精疲力竭,并未留心。 小赵王才欲拔剑,便察觉地底皇龙之气隐隐躁动,奇怪的是,从来皇龙之气都跟奉印天官契合,如今天官遇难,皇龙气本该即刻维护,但偏偏反常。 龙气缠绕束缚,竟将小赵王定在原地不能动。 之前在百宝山庄,是湛卢剑自己不肯出鞘,但是现在,竟是小赵王自己不能持剑,他心中骇然,比在百宝山庄所经历更甚:“放肆!松开!” 小赵王眼睛都红了,却偏无法动弹。 就在闪电劈向奴奴儿之时,一道身影急急冲了过去。 从来没见过小树跑的这样快,那几乎不像是……一个少年的身形。 小树还未到奴奴儿跟前,便仰头大叫。 他的头发本就是散着的,此刻便向后烈烈飞扬而起。 而他口中发出的那声清灵的长啸,也竟是众人从未听过的声响,奇异,悠远,清亮。 当电光照彻小树身形的瞬间,小树原本光洁的额头竟慢慢地生出一根小小的角。 就如同破土的竹笋,那角慢慢地涌出,顶上尖尖地向着长天。 伴随着尖角冒出,小树的身形也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竟然从人形逐渐幻化出奇异的兽形,通体黝黑,青墨毛色,整个似羊如牛,但额头的独角却极其鲜明夺目。 阿坚跟顺吉不认得这是何物,小赵王眼中满是惊诧,他仿佛在那里见过,但…… 天官诡闻录 第66节 方才廖寻见势不妙,本已经赶出几步,见状一震。 他望着小树,喃喃道:“生前不惧獬豸冠,死来图画麒麟像、獬豸神羊,能辨曲直,这是……獬豸神兽。” 耳畔一声金石相交的巨响,闪电落在小树额头的角上,电光连闪,把小树的身影都映的雪亮。 ----------------------- 作者有话说:当难写的关键时刻,遇到了“大过年的”,怎一个愁字了得 鞠躬感谢悄悄在祝福墙送出祝福的宝子们,惊喜! miumiu为您送出21个祝福! 七七七七七大爷为您送出10个祝福! crazyyy90为您送出3个祝福! 富足充实的美丽人生为您送出3个祝福! 寒江雪为您送出2个祝福! 活着就是为了开心为您送出1个祝福! 璐..为您送出1个祝福! 也祝所有的宝子们新春大吉,万事胜意~ 第58章 小赵王听见廖寻的声音,豁然明白。 怪道他觉着眼熟,原来是獬豸。 獬豸神兽,头上生有独角,擅长辨别是非善恶,假如看到有作恶的歹人,便会冲上去用独角将其刺死而吞噬之。 所以自古以来,獬豸便似是勇猛公正的代表,而又因为它能够察觉罪行、看破奸恶,所以从舜帝时候、掌管司法刑狱的、被后世尊称为狱神的司法官皋陶,就曾经用獬豸来辅助断案。 而廖寻所说念的“生前不惧獬豸冠”,也是元人话本之中有的词句,而这獬豸冠,便是春秋时候楚文王所制,以獬豸之形来制作了冠帽,此后竟成为刑官或者御史等的专用冠带。 再后来,獬豸美名传世,更成为了官员官袍上的特有图纹,甚至出现在许多衙门的影壁上,用以警醒官员,莫要为非作歹,留神獬豸之威。 原来小树……竟是獬豸真身。 围观的众人都为之震撼,而正扶着金婉儿的晚槐,望着那不惧雷霆的上古神兽凛然神圣之躯,望着他头上那仿佛能够对抗闪电的独角,蓦地想起……原来小树不喜欢别人碰触他的头,是因为如此。 他本是圣洁身手,头上的角又能辨别黑白,所以等闲之人不得触碰,只有他真心认可之人,比如奴奴儿,才能近身。 晚槐惊心动魄,她虽然是王府极有资历的女官,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神异的情形。 上古神兽獬豸,以及才通过了天官问心已经是中洛城准天官的奴奴儿……当初小赵王把两个带回王府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哪里捡来的两个小可怜儿。 又因为知道了奴奴儿是从春宵楼里跑出来的,私底下一度还曾有些人暗暗议论,哪里想到,自己的王爷“随手”一捡,就捡到了天底下寻都寻不出,恍如绝世至宝般的两个呢。 晚槐一阵阵的战栗。 电光交织,把整个府衙都照的通明如白昼。 对峙中,闪电终于退却,而小树的身影从半空坠落在地。 奴奴儿扑上去,见小树歪在地上,头顶的角好似被烈焰烧灼过似的,冒出淡淡的一缕烟气。 细看,便能发现他的身上,也多了好些裂纹般的伤口,隐隐地渗出鲜血,只是因为皮毛青黑如墨,一时看不出来。 “小树……”奴奴儿几乎不敢用力,刚才伸手碰到他,小树的身体极烫,如同炭火,滚热的血沾在奴奴儿手上,连她的手都开始刺痛。 小树稍稍抬头,无邪的眼神望向奴奴儿,带着担忧,他的嘴动了动,却发不出响声。 但是他抬了抬头,仿佛是向着空中,他嗅到那天雷并未真正的退却,挣扎着,小树试图再次爬起来。 奴奴儿的眼泪打在小树身上,泪跟他身上的血融为一体,奴奴儿咬紧牙关:“别动。小树……不要动,你已经尽力了……”她看着小树,又转头看看旁边的昌四爷,道:“你们都尽力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自己。” 头顶上,第二道的天雷正在酝酿,时不时的电光隐现中,可以看到雷云背后骇人的刀锋般的霹雳。 奴奴儿盘膝坐下,头顶的霹雳就如一把即将落下的、可以毁天灭地的利剑,但她心中极其平静。 她通过了天官问心,她是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虽然对于奴奴儿来说,这个结局……是她梦寐以求的,但她也仍旧有些不大敢信。 可不论如何,她确实是通过了。 问心石说:“善。” 那就说明她没有来错,她赌对了,她终于赢了一次。 只要能够从这里出去,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小赵王说,自己要去蛮荒城。 这次她是天官了,他应该不会再用那样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了吧。 她还有很长的很长的路要走,她绝不会甘心认命止步于此。 虽然不知道这雷霆为何如此针对自己——据她所知,奉印天官只要通过问心,就会受朝廷册封,监天司敕封,从不曾听闻有跟她一样的……奉印个天官,还要渡雷劫,而且看着,不似寻常雷劫。 难道老天爷觉着……她有些名不副实,故而动了怒么? “不管你认不认,我就是天官。”奴奴儿心头一股热血涌动。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双手结印。 所有关于修行之术,以及敕言手诀之类的,她多半都是向玄垆学的,少数是在赵王府里,跟两府天官碰面的时候,趁机请教的。 还有一些是她自己无师自通摸索出来的。 奴奴儿手中不住地打出法诀:玉清诀,上清决,太清决,剑诀,雷诀,九字真言决,七星决……但凡是她会的,全部都打了出来。 从最初缓慢到越来越快,她身上也逐渐浮现一层层的法诀之印,金印连环,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高,以奴奴儿为中心,就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日轮,正自缓缓绽放光华,意欲跟那九天之上的神雷一争高下。 廖寻,阿坚,甚至顺吉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无法近前,但眼中却不约而同地有些湿润。 顺吉急得搓手,不由回头看向小赵王,却见小赵王立在原地,方才还紧张焦急地望着奴奴儿的方向,但是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竟然闭上了双眼。 “这可如何是好。究竟该怎么做才好……”顺吉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质疑小赵王,只自顾自跺脚:“从没听说印证天官需要渡雷劫的,难不成这小奴奴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么?竟要如此针对……老天爷,您手下留情吧,她还只是个孩子。” 一道电光在他面前掠过,顺吉甚至能察觉那电光中的威慑之力,吓得色变,赶忙闭嘴。 金婉儿先前心情激荡,昏厥过去,此刻刚刚醒来,就又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情形,一时呼吸都紊乱了,踉跄往前:“婵儿……” 就在众人悬心之时,那第二道雷终于降落。 雷霆声势之浩大,犹如电光凝成的巨大的拳头,从天捶下。 那无上的威势,让站在问心石结界之外的众人都受到了波及,刹那间,晚槐,金婉儿,顺吉以及府衙中的值守众人,纷纷地直接被掀翻出去,哗啦啦倒了一地。 阿坚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护住了廖寻,就算如此,仍是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廖寻却毫不在意,只一眼不眨地看着奴奴儿的方向,只见雷霆之下,奴奴儿身上那一层层的金印隐约发出了瘆人的响声,像是金铁破碎,铿铿然,声音连续不断。 奴奴儿身上的金光也越来越淡,雷霆的势头只稍微减弱,但去势不改。 就在雷霆将击落奴奴儿头顶的时候,突然间,她身上一点白光浮动,逐渐凝聚。 光芒交汇流转,最后竟化成一朵莲花似的,闪烁着淡淡金光,飘飘荡荡,浮现在奴奴儿头上。 雷霆落下,打在那朵莲花上,明明看着那莲花很小,可竟然能够顶住了那雷霆的万钧之力,两下相交,莲花消散,雷霆的势头也去了大半。 而底下的奴奴儿被这一击之下,整个人身形巨震,口中的鲜血涌出,滴滴答答坠地。 阿坚一手护着廖寻一边回头关注奴奴儿的情形,望见这一幕,也呆若木鸡,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但那霹雷却并未退散,近在咫尺,发出瘆人的轰隆隆地响声,仿佛被激怒了的猛兽般,一边咆哮,一边伺机而动。 阿坚咬紧牙关,心中生出一丝绝望,自己手中明明有剑,明明身手出众,偏偏无法靠近,无计可施,难道只能看着小丫头被…… 就在此时,阿坚突然看见自己视线之中出现一个人:廖寻。 后知后觉,阿坚发现廖寻竟不在自己身边了,原来趁着自己留心奴奴儿的时候,廖寻竟奔了出去! 阿坚看出廖寻的意图,毛骨悚然,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 原本他以为廖寻也跟自己一样,进不了那问心石结界的范围,谁知廖寻直接向前,竟然毫无阻隔地冲到了奴奴儿身旁。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阿坚打了个寒噤,他本来是想劝阻廖寻的,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阿坚想也不想,猛然向着奴奴儿的方向,也跟着掠了过去。 他竟然也冲入了结界。原来方才第二道雷降落的时候,力道太过刚猛,结界竟被摧毁了大半。 而倒在地上的顺吉,晚槐,乃至金婉儿,都在恢复清醒的第一瞬间看向奴奴儿的方向,当看见了廖寻跟阿坚相继扑过去,他们突然跟意识到什么一样。 顺吉先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不是要打我么,来吧来吧,反正这把年纪也够本了……”方才跌倒的时候他崴到了脚,此刻便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着奴奴儿的方向奔去。 而晚槐正欲爬起身,却给金婉儿拉住:“姑娘、帮我……” 晚槐一怔,欲言又止,对上金婉儿坚决的目光,最终终于伸手挽住她,两个女子也毫不犹豫地往前奔去。 陆陆续续,前赴后继,从廖寻扑倒奴奴儿身旁一把抱住她,然后是阿坚,顺吉,晚槐跟金婉儿……一个个奋不顾身地赶到跟前,于雷霆之下,把奴奴儿护在中间。 原本奴奴儿头顶被震散了的那朵小小的金色莲花,慢慢地再度凝聚,这一次,却比上回更加大而醒目了几分。 雷霆越发盛怒,雷光闪烁, 奴奴儿其实已经有些神智昏沉,第二击的雷霆,仿佛能够把人的神魂都销毁一般,那股从天而降的巨大压迫力,让她的五脏六腑都仿佛在瞬间被挤在了一起,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从里到外,跟这个相比,死,反而是最为轻松的。 奴奴儿几乎以为自己要承受不住。 就在此刻,一个温暖的身影靠近,耳畔响起他令人心安的声音:“小丫头,别怕。” 奴奴儿第一时间竟忘了这个人是谁,但心中却不由地掠过一丝暖流,仿佛能够抚慰她受到重击的心神。 她曾经走过蛮荒城那样的地狱,也曾在回到大启之后被人拐卖受尽冷眼,但就算如此,奴奴儿仍是觉着,这个世间……很好。 这世间纵然有很多罪不可赦的恶徒,但也从不乏心存良善的好人,向着她露出笑容,展现善意,就算是在地狱般的蛮荒城,也有如昭昭一般,明明竭尽全力活着已经很难,却还不吝向她伸出援手。 对于奴奴儿来说,那些好人,就如同这个世道里的光,是没有神通的仙人。 好人就该有好报,好人就该好好地活着,好人不能……不能被欺压,最终悲惨的死去。 相继的,好几道熟悉而温暖的身影靠近身旁,有个声音碎碎念:“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也不怕了,就是王爷……奴婢只怕要下辈子才能伺候您了。” 阿坚道:“婉儿姑娘,你不该……” 金婉儿咳嗽着:“我、我才是最该陪着婵儿的人。各位……” 柔和的女声道:“姑娘别说了,咱们都是自愿的。” 奴奴儿慢慢地睁开眼睛,看清楚周遭众人,面色温柔的廖寻,正向着小赵王磕头的顺吉,同样行礼的晚槐,阿坚却看着金婉儿,面露不忍,婉儿屈膝跪坐在奴奴儿身旁,伸手将她搂住:“阿姐不想跟你分开,你就答应了吧。” 奴奴儿眼前迅速模糊。 天官诡闻录 第67节 她是极不幸的,生父继母都不曾爱过她,她是极不幸的,会落到蛮荒城那种地方,见过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地狱。 但她又极幸运的,她有爱她如命的姐姐,虽相识不久却可性命相护的廖叔,昌四爷,小树,还有赵王府的众位。 生死之间,奴奴儿却笑了,嘴角带着血,笑面如画。 就算死在这里,她都没有了任何遗憾。 奴奴儿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普应诀,口中低低念道:“天地自然,秽气消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身上的金光并未再凝聚,反而一点点消散,向着夜空中飘了出去。 而奴奴儿低声的念诵,也在夜色中随风荡漾摇曳,中洛城新任奉印天官,借受封之际的神力,用《净天地神咒》,消弭中洛府中因蒋天官陨落、妖邪四起作祟而引起的晦运。 伴随着金光浮动,城内各处,有数道黑影急急逃窜,有慢些的,被金光追上,顿时惨叫一声,消于无形。 而先前奴奴儿跟廖寻出行的时候,所见到那处巷道中徘徊的鬼影,正望着那家人门上贴着的雪色挽联,露出狞笑,冷不防金光弥漫而至。顿时间已经将那邪祟身影化解。 某户人家,小儿已经啼哭了几夜,无法安眠,药石无效。家人夜不能寐,苦不堪言。 却在金光氤氲之时,笼罩在屋顶的作祟阴物陡然消散,那本来尖声啼哭的孩童像是感知到什么,戛然而止,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眼前,张手抓来抓去,竟是破涕为笑,咯咯地欢快笑声,惊动了阖家之人。 而原本围着奴奴儿的廖寻几人,被金光缭绕,不由地身心放松,迅速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伴随廖寻倒地,浮在空中那朵金色莲花,也随之没入他的体内。 奴奴儿念了三遍《净天地神咒》,才缓缓地站了起身。 她仰头望着夜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挡的了,她看着压顶的雷霆,此刻反而无惧无忧,心中一片坦然。 只是……终于不能再回蛮荒城了,也许……身死之后化作魂魄,也是可以跟昭昭相会的吧。 奴奴儿向着那金色的雷霆,绽出了最为释然的灿烂笑容。 无怨无悔。 明明是雷霆降落的生死一刻,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并没有再奋力抵御,而是用了最后的神力,为这座城池做了第一件、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件事。 寒川州的夏天官立心时候曾言: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她同样也在以身作则地实践。 而奴奴儿,她说不出那样的话,但她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亲身践之。 她吁了口气,闭上双眼之前,看向不远处那道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 似乎有点……遗憾。 奴奴儿欲言又止。 就在奴奴儿施展《净天地神咒》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小赵王,忽然听见一个极古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你是……是你束缚了本王?松开!”小赵王盛怒,无法自控,“本王命你松开!” 那声音却不为所动,依旧坚决:“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小赵王深呼吸,双眸微微合起:“为什么,给本王一个理由。”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声音充满了威严,神秘,不可抗拒。 下意识地,他猜到这声音的主人。 潜伏在脚下大地之中的,大启的镇国皇龙。 也只有皇龙之气,能够束缚古祥州的王。 “你不知,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对你意味着什么。” “对我?”小赵王凝神聆听:“难道……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会对本王有害?” 说实话在此之前,小赵王一直下意识的觉着,奴奴儿不可能成为天官,何况是中洛府、自己的近身神官。 在小赵王心目中,天官,就算做不到如同寒川州的夏楝一样神通无上,胸怀天下,德济万民,那也该像是之前的蒋天官一样,总算是个出身名门、一生无瑕、中规中距之人。 至于奴奴儿…… 甚至在方才奴奴儿通过问心石问心之后,小赵王也依旧觉着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可是当国运皇龙此刻提出类似疑问的时候,小赵王却反而心中不快。 面对小赵王的反问,皇龙沉默。 难道……真是如此?小赵王的心猛然一抽:“可是……她已经通过了问心石的考验,若她是心思歹恶之徒,岂会如此?既然能够印证天官,便证明她足可以匹配……她可以胜任。” 一句句说着,小赵王的心也慢慢地随着安定下来:“只要她能够胜任,只要她能够有利于中洛府、古祥州……乃至整个大启,就算她会有碍于本王,又如何?” 国运皇龙微微震动,片刻后才道:“孩子,你该清楚,吾是不会害你的。” 小赵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如此做必有缘故,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觉着她可以,不管将来如何,本王,认她这个中洛府奉印天官。” 古祥州的王开了口,金口玉言,犹如敕封。 皇龙颤动,察觉到了小赵王不可更改的心意。 国运皇龙发出了长长地一声叹息,而在这悠远的、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叹中,紧紧束缚着小赵王的那股力量,也随之土崩瓦解,逐渐消失。 小赵王的手用力握住湛卢剑,睁开双眼。 在前方,小小的奴奴儿面带笑容,仰头看天:“来吧。” 小赵王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声,铿然间,湛卢剑出鞘,极盛的怒火升腾,让他身上冒出了微红的煞气,小赵王一步一步走向奴奴儿,道:“想要动她,问过本王么?” 雷霆盘旋落下,小赵王挥手,乌黑的湛卢剑光迫不及待一般盘旋冲出,竟硬生生地将那无坚可摧无物不破的雷霆斩做两段。 奴奴儿的身影,被雷霆跟剑气交织荡起的罡风吹动,摇摇晃晃,小赵王纵身掠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奴奴!奴奴儿!” 奴奴儿的眼珠动了动,似睁非睁,当看见小赵王的刹那,她几乎以为已经阴阳两隔了。 “殿下,”奴奴儿不知自己有没有开口,大概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你说过……我若成为中洛府天官的话,你就做我的执戟郎中,这话……可还算数么?” 小赵王微怔。 奴奴儿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毕竟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幸而,如你所愿,我这天官也只当了一刻钟不到,唉……便宜你了,你可以去找更适合的人了……” 小赵王咬唇:“给本王闭嘴。” 奴奴儿本来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又有些疑惑:“你能听见?” “本王又没死,自然听得见。”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奴奴儿茫然。 小赵王索性松开手,奴奴儿直接跌落在地上,她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碰到手,还是疼的。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廖寻金婉儿众人:“我、真没死?” 小赵王挥剑回鞘:“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恭喜你啊,一刻钟天官,只怕这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你还能继续做下去。” -----------------------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奴奴顺利过关~ 奴奴儿:某人的好日子要到了 小赵王:自己选的,来吧赶紧的~ 第59章 赵王府侍从禁卫人等、包括府衙中的当值,以及被惊动而来的众人,一拥而上,查看廖寻等人的情形。 索性先前奴奴儿用净天地神咒的时候,那种宁静天地荡平邪祟的力量蔓延,这些人首当其冲,便如同受了安抚似的昏睡过去。 奴奴儿查看过金婉儿晚槐等无恙,小树不知何时已经又变回了人形,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伤所留,自然是之前的独角顶住天雷的缘故。 小树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幸亏都不是致命伤。 至于昌四爷,情形要惨烈些,本来在去寻找金婉儿的路上因为吞吃了山精和许多阴煞,已经快要化形,如今又被打回原地似的,不过只要命在,一切却都好说。 奴奴儿先是把昌四爷收回神魂之中,这才跌坐在地上。 颓然无力,望见隔着十数步远站着的小赵王,有些怀念方才被他抱起来的感觉。 “殿下……”她伸出手,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却白了她一眼,——刚才是事情紧急,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保住这小东西的命再说别的。 如今她已经无恙了,而且,出人意料的竟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想到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小赵王心中有一种不可说的玄妙之感,又似有点不安。 加上奴奴儿今夜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种种都踩在他的逆鳞上。 现在危机度过,就是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小赵王冷哼了声:“你不是能耐的很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王府,跑来这里逞能,这会儿做出这个可怜样子来给谁看?找你的……” 他差点儿冒出一句“找你的昭昭去”,幸亏及时收住,只吩咐苏醒过来的阿坚道:“好生将老师护送回王府,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 小赵王的声音可是没有收敛,倒是要故意说给奴奴儿听见。显示他如今极为恼怒,哄不好的那种。 刚醒来的顺吉一个激灵,不顾身上的伤,忙奔向小赵王:“殿下,奴婢对你是真心的……别扔下奴婢。” 小赵王置若罔闻,手按湛卢剑,转身往外。 顺吉紧紧跟上。 奴奴儿呆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赵王远去,此刻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蟒袍竟没有穿戴好,反而是敞着大襟,行动时候,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倒像是一片白云出岫。 方才小赵王故意扬声,奴奴儿听在耳中,甚是清晰。 但这会儿她心里却是一点儿不快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了,小赵王这坚硬冰冷的外表底下,是一颗很烫很热的心。 要不是担心自己,他怎么会仓皇出王府,连衣裳都不曾穿好。 奴奴儿不晓得先前国运皇龙困住小赵王之时两个的对话,但却清楚的感觉到小赵王的“好”。这份好不是在嘴上说说的,不管他嘴里冒出的话如何的冰冷,也再伤不到奴奴儿了,他越愤怒,越是因担心她的安危,他越是不理不睬,就证明他心里越发是有的。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小赵王的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口,却忽地笑了。 王爷……真好啊。 次日天光,监天司来人,对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进行敕封,赐法袍金印。 来者不过二三十岁,看着十分年青,气质殊然,正是监天司的谢执事,之前去素叶城亲见夏楝夏天官的也是他。 谢执事领命前来,就算目睹奴奴儿,依旧掩不住满面的诧异。 天官诡闻录 第68节 之前听闻寒川州的新任天官不过是个小女郎,已经震惊了监天司众人,再也想不到,短短一年的时间不到,中洛府新任天官,竟也是个小女娃儿,且名不见经传。 谢执事询问奴奴儿的来历出身,奴奴儿照实一一回答,若在以前,谢执事只怕要有微词,不过已经经历了夏楝夏天官的种种神异,对于奴奴儿,谢执事丝毫不敢怠慢。 宣读了监天司关于奉印天官的法度规则,又有侍从将金印法袍捧出,请奴奴儿更换。 这正是奴奴儿最为期待的环节,望见托盘上那金光灿灿、刺绣精致的法袍,奴奴儿简直迫不及待,不等人动手就自己跑上前,抖开衣裳。 望着那琳琅满目的法袍,奴奴儿惊叹:“ 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衣裳都好看……“稍微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比这个更好看的,只有王爷殿下的蟒袍了。’ 谢执事本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闻言嘴角一抽:这小丫头果真不同凡响,语出惊人,这会子说什么小赵王的蟒袍,且又满眼艳羡,难道还想要穿穿蟒袍不成? 小赵王在旁边,默不做声。监天司来人册封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小赵王自然要在场,莫说是他,廖寻也并未缺席。 廖寻闻言笑道:‘小丫头,快穿上叫我们看看。’ 奴奴儿正巴不得,把法袍抖开,往身上一批,左顾右盼,道:“大叔,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不忍卒读,她这不正经的模样,简直沐猴以冠,贻笑大方。 谢执事忍笑不语,廖寻笑着道:“小丫头,法袍不是这样用的,好好穿起来。” 这会儿晚槐带了宫女上前,撮了奴奴儿到屏风之后,帮助她将法袍冠帽玉带等都佩戴整齐了。 不过一刻钟,众人又簇拥着出来,小赵王正跟廖寻说话,无意中抬眸看去,蓦地噤声。 廖寻的眼中明显地闪出一抹亮色。 大概是人靠衣装,奴奴儿穿上这一身法袍,头戴莲花金冠,竟把昔日的跳脱之气压下,通身透出几分肃穆庄重,威严宝相,加上她此刻面无表情,乍一看,简直如同哪里走出来的一个神官一样,简直不敢相认。 直到她对上小赵王的目光,才拎起袍摆,跳着上前问道:“殿下,你觉着如何?” 小赵王欲言又止,默默地垂了眼睫。 奴奴儿笑道:“不会因为我这般威风,殿下也惊呆了吧?” 不等小赵王回答,奴奴儿看向廖寻道:“大叔,你觉着呢?我穿这一身儿可适合么?” 廖寻却笑道:“简直天造地设,很是适合。更好看了,而且不似先前孩子气,如一个正经的神官一般。” 奴奴儿哈哈笑道:“大叔,你说的可是真的?” 廖寻道:“我何必说谎呢,小丫头,着实是出息了。” 这一句,更胜过千言万语。 奴奴儿低头打量自己身上,望着这金光闪闪的法袍,喃喃道:“其实我自个儿也觉着好看,我从没穿过这样好的袍服,以后再也不会脱下来,哪怕睡觉也要穿着。” 廖寻谢执事等听得分明,几乎忍俊不禁。小赵王见她不再注视自己,便又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看她穿戴一新,浑身隐隐有光的样子,他心底响起一声轻叹,默然不语。 奴奴儿在众人面前亮了相,又迫不及待地跑去见养伤中的小树跟金婉儿等,自然引得一片赞叹。 金婉儿更是喜极而泣,抱着奴奴儿,喜极而泣。 次日早上,廖寻启程回皇都,奴奴儿亲自相送。 虽然跟廖寻相处不久,但心里已经把他当做不可或缺的亲人,分别之际,奴奴儿不由落泪。 奴奴儿擦擦泪:“大叔,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去皇都看你,你一定要保重。” 廖寻颔首答应,却又看向她身后的小赵王,低声嘱咐奴奴儿道:“如今你也是有了正经官职的人了,凡事一定要三思后行,若有无法决断的事,千万不要憋在心里,一定要跟王爷商议才好,也不许再自作主张了,否则连我也会担心……明白吗?” 奴奴儿一概答应,目送廖寻乘传送法阵消失于眼前。 自从奴奴儿接受了皇都监天司敕封,周围几个府县的天官纷纷前来道贺。 奴奴儿心中正也有许多疑问,当即请教,众天官一一解答。奴奴儿又问他们,当时自己受封之时的种种神异之事,比如那雷劫。 对于那突如其来的天雷,天官们却也都猜不透,无法作答。 不过除了雷劫外,奴奴儿另有一事迷惑不解,那就是当时凭空出现在头顶的金色莲花,竟不知何物。 信阳府的翟天官指点迷津,道:“那金色莲花,乃是功德金莲,证明你有功德加身。莲花越大,光芒越明亮,证明功德越是深厚……” 奴奴儿回想当时,替自己挡住天雷的功德金莲并不算很大,一击即溃,直到廖寻扑过来之后,才又浮现一朵格外大些的金莲。想来那必定是廖寻的功德。 廖寻毕竟是朝廷官员,又是权臣,但凡是一心为了百姓,做下利国利民之事的话,自然会有大功德加身。 翟天官解释了之后,不免又问起奴奴儿有关于执戟郎中的事,道:“不知你心里可有相中的人选?若无人选,我等或许可以为你留意,但凡有可用的人,也可向你推举,你从中自选罢了。” 听见这个,奴奴儿心跳,不由地掠过那道银白色的影子,却又不敢细想,只赶紧道谢,又含糊道:“这个、这个不着急。” 谁知奴奴儿不着急,却有人“着了急”。 就在奴奴儿被敕封后的第二天,有一人找来了赵王府。 不是别人,正是百宝山庄的少庄主白青邈。 奴奴儿听闻门上报信,十分惊喜,赶忙跑出来相见,果真正是白少庄主,带着七八个随从,他站在众人之前,着一袭月白色长袍,峨冠博带,比先前相见,仙风道骨里多了一份成熟稳重之态。 奴奴儿笑道:“白庄主,想不到这么快便又相见了。” 白青邈打量着她,望着她身着天官法袍之状,头上的金冠灿灿,那只金翅凤尾蝶便伏在了金冠之后,道法庄严之余,更有几分玄妙神异之态。 白青邈眼中透出惊艳之色,拱手俯身道:“虽然才分别数日,但奴奴姑娘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恭喜姑娘荣升为中洛府的奉印天官。” 奴奴儿赶忙拦住他:“白大哥不必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白大哥先前送的那些礼物甚是贵重,我还没机会道谢呢。” 白青邈道:“奴奴姑娘不嫌弃便是了。只是你荣升天官,我竟不知以什么东西相贺,选来选去,总觉着没什么东西能够配得上,只能空手而来。” 奴奴儿心花怒放,握住他的手腕道:“什么贺不贺的,你先前送的那许多东西,一辈子也用不完,千万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你也不用跟我生分,我本名叫婵儿,瞧得起的话,就叫我一声妹妹也成……走,咱们到里头坐了说话。” 白青邈望着她搭着自己手腕的手,面上笑意加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婵儿……妹妹。” 两个人进了王府,到厅内落座,说起别后的种种,白青邈又询问起奴奴儿奉印天官的经历等。 不免提起了奴奴儿的执戟郎中。白青邈道:“不知婵儿妹妹可有人选了?” 奴奴儿摇头道:“没有,我认识的人有限,也不知从哪里挑选去,只得先搁置了,反正也不等着如何。” 白青邈沉吟片刻,道:“婵儿,我……有一句唐突的话,不知该不该说。” “白大哥有什么话,只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白青邈眼中流露笑意:“我想……若是婵儿妹妹不嫌弃,我……” 正要说出口,只听得外头一声笑,道:“哎哟,是什么贵客临门了?” 奴奴儿早看见是顺吉来了,忙起身道:“公公,是百宝山庄的白大哥,你见过的。” 顺吉自然见过,只是明知故问,这会白青邈向着他行礼,顺吉打量着道:“哟,白庄主比先前更清减了,必定是因为领了庄主之职位,过于忙碌了?竟还能在百忙之中前来探看这小奴奴,也是有心了。” 白青邈面色恭敬:“婵儿妹妹不把我当外人,对山庄又有再造之恩,她成为了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乃是天大的事,比较而言,百宝山庄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自然要亲身而来道贺。” 顺吉道:“先前白庄主命人送来的那两箱子宝物,可是叫咱们开了眼界了,就算是王府,也未必拿的出那许多珍奇之物,庄主还只顾自谦……今日又亲身前来,这小奴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哟。” 白青邈垂首微笑,恰到好处:“承蒙婵儿妹妹看得上,称我一声‘白大哥’,如今她贵为天官,我来道贺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我这次前来,原本因为心里有个想法,婵儿既为天官,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我……” 他转向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极为郑重地说道:“婵儿若不嫌弃我无用,我愿意担当婵儿的执戟。” 顺吉虽然对于白青邈的来意有些揣测,但听他亲口说出,仍是惊得色变。 百宝山庄虽然因先前的事遭受重创,但因小 赵王网开一面,外加上白青邈又是个有能耐的人,如今已经重振了山庄,假以时日,声名必定更胜从前。 白青邈身为山庄之主,身份尊贵,竟然肯主动提出担当奴奴儿的执戟郎中? 外人听着“执戟郎中”之名,因是天官身边的人,仿佛地位殊然,但只有深知内情的才明白,执戟郎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职位。 所以当初,小赵王的儿时玩伴、镇国大将军之子初守,也曾很看不上执戟这一位子,军中更流行一句话:执戟郎中,狗都不当。 因为成为执戟,要先跟天官结下血契,一旦结契,非但听天官呼喝指挥,生杀大权都在天官掌中。 而且,倘若天官身死,执戟也必定随之而亡,若执戟身死,天官却可以随时再更换一个新的。 白青邈好歹也是一庄之主,主动要求成为执戟,如此不顾身份,纡尊降贵,顺吉如何会不惊讶。 奴奴儿也大感意外。 先前信阳府正阳府几位天官前来道贺之时,自然也说过了执戟郎中之事,所以奴奴儿深知个中情由。 如今听白青邈主动提起,不由怔住了。 “白大哥,你、你……”奴奴儿迟疑。 她知道担当天官的执戟有多危险,也知道各位天官的执戟郎中,竟有一大半儿是曾经声名狼藉的大恶之徒,如中洛府蒋天官身边叶执戟那样名门出身的,少之又少,凤毛麟角。 而白青邈的身份,说起来,自然更在叶执戟之上。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白青邈,不知说什么好:“这这、这怎么行?” 白青邈道:“婵儿是觉着我不配么?” “当然不是!”奴奴儿忙摆手否认:“白大哥,我只是觉着太委屈你了。” 白青邈笑看着她,道:“可我不觉着委屈,反而觉着、跟随在婵儿身旁,是……极荣耀的事。只要你不嫌弃,我当义无反顾。” 奴奴儿看得出他是真心的,心突突地乱跳。 顺吉左顾右盼,竟也跟着有些紧张:“这个、这个却不着急,奴奴,你倒要好好想想……” 白青邈道:“公公说的也是,我虽毛遂自荐,但婵儿自然也可以自在选择。你只管思量几日,不急回答。”他说了这句,转向顺吉:“公公,不知我可否暂且在王府住上两日?” 顺吉张了张嘴,终于呵呵地笑了两声,道:“自然无碍。” 当即唤了人来,带了白青邈去住处,顺吉却忙去寻小赵王,把白青邈的来意尽数告知了。 小赵王抬眸:“他真这样说的?” 顺吉道:“看着极真诚的样子,绝不是虚言。奴婢敢保证,假如方才奴奴儿开口答应,他会立刻跟奴奴儿结契。” 小赵王眉峰微蹙:“哦,那她怎么没有立刻答应呢?” 顺吉道:“大概也是没反应过来,吓傻了吧……毕竟他身份在那里,啧啧,奴奴儿的身份虽比不上陨落的蒋天官,但白庄主的身份却比叶执戟还要高,殿下,假如白庄主真的成了奴奴的执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顺吉便觉着不对,小赵王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 他觉着自己说错了话,但说错了哪句,却竟不晓得:难道王爷不愿意奴奴儿配这样一个了不得的执戟么?明明对于中洛府而言是很增光的事。 先前奴奴儿受封天官后,外出办事的徐先生返回王府,此刻正侍立左右,闻言道:“殿下跟奴奴之间,似乎有某种羁绊在。奴奴一旦跟别人结契,尤其是契约了执戟郎中后,天官跟执戟之间,便有一种感应,天官的喜怒哀乐,执戟都会感同深受……所以……” 顺吉忙捂住嘴:“这、这个……”他隐约察觉哪里不妥,只是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小赵王更衣之后,才上了榻,就见奴奴儿从外跑了进来。 天官诡闻录 第69节 顺吉一看她来,便呵呵笑着退出。 小赵王正欲躺下,见状道:“半夜了,你又来做什么?” 奴奴儿凑到床边:“顺吉公公说,殿下这几夜都睡不好,我便来了。”她倒是不见外,直接把靴子踢掉,掀开小赵王的被子钻了进内。 小赵王屏住呼吸,本要训斥,身体却已经诚恳地向内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些地方。 奴奴儿躺倒,缓缓地吁了口气,显然也觉着极为舒适,又看向小赵王道:“殿下,躺下啊,难道不困么?” 小赵王有些窒息,她为什么可以堂而皇之地这样……钻到自己的被子里。还一脸的理所应当。 “你……好歹留意些,”小赵王眉峰微蹙:“这成什么样子了?你到底是个小女郎。” 奴奴儿闭上双眼道:“这有什么,殿下又不会对我做什么,我当然不怕了。” 小赵王心一跳:“你……” 奴奴儿翻身,手支着腮看向小赵王道:“先前也陪着殿下睡过,你都不曾说这些话,难道……”她的眼珠骨碌碌地打量着小赵王。 小赵王心头狂跳,几乎不能面对她的目光。 奴奴儿稍微凑近些,笑道:“殿下,你的脸红了,你该不会……觉着我如今成了中洛府的天官,我堂堂的天官大人亲自侍寝,殿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吧?” ----------------------- 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家人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奴奴儿:殿下来呀~ 第60章 小赵王本来心弦乱响,听见奴奴儿的话,暗暗磨牙,这小家伙就是有本事,瞬间让人冰火两重。 索性不发一言,侧身卧倒。 奴奴儿探头看了眼,见他闭上了眼睛,便叹道:“只顾要睡,也不知道盖被子。”伸手将被子拉起来,还小心地替小赵王盖的仔细。 这才平躺下,头枕着双臂,却并无睡意,只睁着眼睛出神。 顺吉见她来了后,便早见机退了,这会儿殿内已无他人,床帐却未曾放下。 外间的烛光照在奴奴儿面上,她的神情变幻,时而微笑,时而又叹息。 半晌,奴奴儿轻声道:“殿下睡了?” 小赵王一动不动,也未做声。 奴奴儿嗤地笑了,道:“顺吉公公说,殿下靠着我,就睡得快些,我还不信,果然够快。” 小赵王长睫眨动,怪得很,先前奴奴儿只要在他身旁,他自然会身心放松,不知不觉便会入睡,可现在,他居然毫无睡意,整个人清醒的可怕。 就在奴奴儿以为他当真已经睡着的时候,小赵王忽然开口道:“你的执戟,可想好要怎么选了?” 奴奴儿正闭上了眼睛,有些朦胧睡着,闻言猛地醒来:“嗯?” 小赵王却又懊悔自己竟然开了口,便淡淡道:“没什么,睡吧。” 奴奴儿转头看向他:“我都听见了。” 小赵王轻哼了声。奴奴儿笑道:“殿下问我,莫非是有什么好建议么?” “白青邈愿意做你的执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人选了。本王有什么好建议。”小赵王的口吻淡淡地。 “这么说,殿下也觉着白大哥是最好的人选么?” “你说是就是了。” “我是问殿下,怎么说我呢。” “是你选执戟,又不是本王,你觉着好就用,不好就不用,难道本王让你选谁,你都会听么?”他说了这句,又补充道:“你为什么会对白青邈有顾虑?” 奴奴儿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儿不忍心罢了。” “不忍心?”小赵王竟不解。 奴奴儿道:“我听两位天官同我说起有关执戟郎中的职责,越发觉着当执戟的人太可怜了,不像是一个人,简直像是一样工具,平日里要为天官赴死,天官若死他也只能跟着死,生死竟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中。” “向来都是这样的。”小赵王微微摇头,“可也要对方愿意才行,又不是强迫的。他在想成为执戟之前,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职责了,倘若选了那条路,自然就无怨无悔。” 奴奴儿轻声道:“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有些不忍心,白大哥……也很不 容易,肩头上又扛着整个百宝山庄,他不必要如此牺牲自己,而且说实话,我虽然通过了问心成了中洛府的天官,但我实在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将来恐怕遇到危难的时候多着呢,跟着我比跟着别的天官更多凶险,只怕随时都会遇到生死关卡,我选了他,就好像要亲手害他一样……他要因而有个好歹,我怎么能心安理得。”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就是你并未答应白青邈的原因?” “差不多吧。”奴奴儿眨眨眼,道:“我先前曾经想过,或许也可以跟其他多数天官一样,选一个武功高强罪孽深重的死囚之类,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过于负疚。” 小赵王微微一笑:“本王以为,你巴不得白青邈成为天官呢。毕竟这可是常人难有的……你也明白,能有个如此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般的执戟,是何等难得,就算你将来走出去,其他天官也都会因而敬你三分。” 奴奴儿嘿嘿一笑,没做声。 小赵王听出几分异样:“你笑什么?” 奴奴儿道:“没什么。” 小赵王心中一动,忽然噤声。 此时此刻,小赵王突然感受到奴奴儿心中所思所想。——出身不俗,犹如绝世天骄。 白青邈确实堪称如此,但…… 小赵王喉结吞动,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自打从府衙回来,小赵王回想跟奴奴儿相识到如今,恍然如梦。蒋天官临去那一指以及所留的遗言,果真验证了, 那夜夏天官于城墙上的留字,也似指的是此事。 徐先生那会儿劝他,说奴奴儿或许是天官种子,他却不管不顾,发狠说了那句话。 ——她若是天官,本王为她执戟又如何。 当时徐先生跟他,都以为是戏言。甚至连奴奴儿自己也没当真。 但是,就在奴奴儿成功奉印天官后,这一切的意味就变了。 徐先生可没有再提半个字,甚至连一向口没遮拦的奴奴儿,也没有提起那件事——明明对于奴奴儿来说,这可是她极漂亮的翻身仗,她该把那件事翻出来,狠狠地打小赵王的脸。 但她居然一反常态,只字不提,竟仿佛不曾发生,或者是早就遗忘。 小赵王心里却也一直在回想,直到现在他清楚,虽然没有人再提起,但却也没有人忘记。 不管是徐先生还是他自己,他们都清楚,作为古祥州的王,对一个未来天官说出那种话,意味着什么。 那分明是一语成谶。 但是,怎么可能? 他堂堂的赵王殿下,岂能纡尊降贵,向着这个小家伙跪地宣誓,甘愿执戟? 那情形,小赵王想都不敢想。 对,大启皇朝历史上确实曾经出过一位皇子执戟,但那已经是足以惊世骇俗了,普天之下,没有人相信,百年后,皇族之中还会再出一个甘当执戟的凤子龙孙。 尤其是他! 所以虽然知道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大有不妥,但小赵王却并未提起,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奴奴儿也绝口不提。 以她的性子,竟然放过了这个嘲笑他的机会。 哪怕不是真的想让小赵王当她的执戟,她也该在嘴上讨些便宜才是。 如今却这样“老实”。 而就在刚才,在小赵王说白青邈“绝世天骄出身不俗”的时候,奴奴儿差点儿就说出了一句话。 ——“要论出身不俗,绝世天骄的,还有谁比得过殿下。” 她没有说出口,但心里确实这么想过,这想法一掠而过,奇怪的是,小赵王竟感觉到了。 他转回头看向奴奴儿,面色古怪。 奴奴儿正伸出手指,试图轻轻地戳小赵王的背,没提防他竟然会转身。 手指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神,奴奴儿收回手指,讪讪道:“是不是我吵到了殿下?我不说话了,你好好地歇息。” 小赵王盯着她灵动的双眸,似乎想看到她神魂深处。奴奴儿略觉不安:“怎么了?殿下为何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弄得人心里发毛。” “你方才,在想什么?” “嗯?没想什么啊。” 奴奴儿回答,却像是回避什么似的,她翻了身,重新朝上躺着:“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头一遭,奴奴儿明明在身旁,小赵王却睡不着了。 直到听见她呼吸逐渐沉稳,小赵王缓缓地吁了口气。 这才慢慢地回身,看向奴奴儿面上。 先前在春宵楼遇到的时候,她的脸色有些暗淡,但仍掩不住十分灵秀之气,如今在王府过了这些日子,晚槐很在意她的身体,三五不时地就叫太医给她诊脉,针对她的身体情形,时而补药,时而滋补的食物,燕窝,阿胶,参汤,鱼胶等,轮番上阵,差点没把奴奴儿补的上火。 但这样细心照料下,她整个人也如脱胎换骨一样,就仿佛是被冰封雪盖的花骨朵,终于熬过了那漫长的折磨,开始慢慢绽放,透出她本来该有的惊世光彩。 直到她换上了天官的法袍,小赵王望着眼前那个原本很熟悉的小女郎,身上竟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圣洁庄严,他心里竟有点儿慌,觉着陌生,但同时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的……欢悦。 奴奴儿过了天官问心,他是错愕不信的,但当看见她穿上法袍戴上金冠,却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慨,就仿佛她本该如此。 小赵王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欣慰。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奴奴儿穿这一身,极好看。 听闻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不喜欢穿法袍,素来只是一袭不起眼的常服。 奴奴儿倒是不同,她真是恨不得睡觉都穿着,恨不得向所有人告知,她如今是天官了。 小赵王目不转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女郎,她的睡容,透出几分乖巧可爱,跟睁着眼的时候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顽劣截然相反。 他越看越是喜爱,难以按捺,竟忍不住想要捏捏她的小脸,手刚碰到那温热的脸颊,又忙止住。 小赵王不知自己怎么了,急忙缩手,转身,但心却在瞬间颤了颤,好像有什么东西,开了窍。 一旦萌发,就无法遏抑。 天官诡闻录 第70节 突出的喉结滚动,小赵王觉着身上很是燥热,好似从里到外有一团火烧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把被子拉开了一些。 翻来覆去,脸红心跳,他拼命按捺,却竟无用。 身上越来越热,小赵王竟躺不住了,慢慢坐起来,只穿着中衣,靠着床壁。 呼吸有些紊乱急促,这是前所未有的,小赵王垂眸试图静心,奈何那种心猿意马的欲念,竟如决堤的河水,无法收拾。 他心中骇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却发现自己身体已然起了惊人的变化,就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手在撩拨着。 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小赵王几乎不知所措,这一刻竟然极害怕奴奴儿会在此刻醒来,倘若她看到他这幅情形,会如何作想。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中衣往下拉了拉,遮住那一处的异样。 向来从容淡然,哪里想到有今时今日的窘境。 小赵王却深知不能再跟奴奴儿同榻了,恐怕要出问题。 正要起身下榻,却又怕惊醒了奴奴儿,看向她面上之时,小赵王忽然怔住。 本来安静睡着的奴奴儿,不知何时,两颊开始泛红。 她的唇微微地动着,好似在低语,又仿佛是在吃什么东西…… 小赵王疑惑,略略靠近,想要听听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耳畔只听见她似是而非的声音,竟喃喃道:“殿下……嗯嗯……好甜。” 一瞬间,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拥有无上力道,猛然把小赵王击飞似的。 他陡然后撤,几乎又贴近墙壁,震惊地望着奴奴儿。 与此同时,唇上似乎生出一点灼烧之意,好似还有些刺痛。 小赵王抬手抚上自己的唇,明明没有什么,但那刺痛跟灼烧突如其来,如此鲜明。 奴奴儿哼唧了几声,依稀说:“吃,再吃一口……”同时转身,腿向内一搭,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腿上。 她好似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竟自顾自地又蛄蛹了两下。 幸亏奴奴儿虽然跑来同榻,但还知 道点分寸,中衣中裤齐全,外头还穿着一件腰间有褶子的夹衣,并不显山露水。 只是并未穿云袜,赤着一双脚,如今翻身之时,裤脚挪动,露出纤细的脚腕,莹白玲珑的脚,只有他的巴掌大。 这一刻,那只脚嚣张的翘在他的腿上,时不时还细微地抖一抖,看着很是惬意。 小赵王却有些惊恐地望着这一幕,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奴奴儿了,急忙把她的腿往下一推,自己却跳起来,直接跃下了床。 奴奴儿自是察觉了,腿蹬了蹬,却未醒来,只又翻身向床内爬进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入睡。 直到次日,早上醒来,奴奴儿懵懵懂懂起身,左顾右盼,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占了一张大床,小赵王却不知所踪。 “怎么回事?昨儿晚上不是还在么……”她喃喃自语,抬手摸头,突然脑中仿佛闪过很多奇怪的场景。 奴奴儿皱眉回想,竟真的给她想起一两幕,眼睛不由越来越大。 晚槐从外头进来,见状笑道:“正要叫你起来吃饭,小树都来看过好几次了。” 奴奴儿深呼吸:“姐姐,王爷呢?” “还说呢,”晚槐上前帮她穿衣裳,“昨儿晚上怎么回事,我听说王爷半夜就离开了……一宿都在书房。” 这件事晚槐自然是听顺吉说的,但具体原因无人知晓,毕竟没有人敢当面询问小赵王。 两个人私底下猜测,都觉着可能是奴奴儿言差语错的得罪了他,但当时小赵王离开之后,顺吉曾来看过,奴奴儿睡得跟死猪一般,不像是吵过嘴的样子。 只有一件有些奇怪,小赵王离开寝殿后,先泡了个澡,而且只用的近乎凉了的温水,又特意服了凝神散,点了安神香,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浴。 奴奴儿穿好了衣裳,小树已经等了许久,一块儿去吃早饭的时候,正遇到了白青邈。 他换了一身蓝色锦衣,雪白的交领衬着清俊的脸容,越发如孤岭闲云,峻拔超逸。 奴奴儿一看他,就想起昨夜自己跟小赵王的话,一想到这样出色的人物愿意做自己执戟郎中,心里还是有点小小得意的,可若真的许了他,万一真遇到什么不测之事,送了性命,却又当如何。 白青邈笑着招呼,奴奴儿道:“白大哥没吃饭么?一起吧?” 仨人落座,小树时不时地向着白青邈抬一抬头,仿佛在轻嗅。奴奴儿小声问:“怎么了?” 小树道:“他身上有返生香的味道。” “这当然了,那一颗正是他给的。” 白青邈始终笑微微地,就算奴奴儿跟小树交头接耳,他也不以为忤,只是安静陪伴。 吃了早饭,宫女捧了茶上来,说道:“外头又飘雪花了。” 奴奴儿跑到殿门口往外看,果然,天色阴测测地。 白青邈从后走过来道:“这里风大,你穿的少,别吹的头疼,倒要留心些。” “白大哥放心,我可不是没吹过风雪的。”奴奴儿满不在乎地说,心想,假如白青邈见过蛮荒城那拍在人脸上会啪啪作响隐隐生疼的狂风大雪,就不会在意这点儿玩闹般的小小风雪了。 想到蛮荒城,面上笑容收敛了几分。看向白青邈,蓦地竟从他的眉眼之间,看出了几分昭昭的影子。 也许直到现在,奴奴儿心中终于有了决断了。 她笑问道:“白大哥,你的剑法不错吧?” “这……只能还算过的去罢了。”白青邈谦虚地回答,其实他的天赋不错,又肯下苦工,剑术确实值得称道,在他这样年纪的一辈人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奴奴儿道:“我也有个哥哥,剑法也是一流的,不知道跟你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白青邈有些诧异:“哦,不知是哪一个哥哥?” “他现在不在大启。”奴奴儿的声音低了些,“不过我迟早晚会找他回来,也许白大哥会有跟他相见的机会。” 此时小树坐在火炉旁边烤火,把几个橘子放在炉子边儿上。 奴奴儿嗅到橘皮子烧焦的清香,便忙跑回来,拿起一个就要打开,冷不防橘子皮一角焦黑,差点儿烫到手。 “小心……疼不疼?”白青邈顺势接过来,轻轻破开,一点热气冒出。 他的手指长而灵活,说话间,已经剥开,仔细地去掉脉络,取了一瓣直接递送到奴奴儿嘴边。 奴奴儿猝不及防,犹豫着张口含住,却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忙从他手里把那一个都拿过来:“多谢白大哥,我自己吃就行了。” 小树在旁瞧见,忽然道:“我也要。” 白青邈的反应却如常,从善如流地:“那我也给小树剥一个。”当即果真又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小树,小树吃的心满意足,不住地摇头摆尾。 小树吃了橘子,又有些犯困,便在桌边趴着打盹。 这会儿外头的雪大了些,地上白了一层,奴奴儿走到窗户边看雪景。 白青邈随时留意她的举动,此刻早走到她身旁,只不做声,静静地矗立。 奴奴儿唤道:“白大哥。” “我在,婵儿有什么话且说就是了。” 奴奴儿垂眸:“我、我想好了,我不能让你……做我的执戟。” 白青邈却竟没有什么失落或者意外之色,倒像是意料之中,他一笑问:“那我可否知道缘故呢?” “因为……”奴奴儿看向他面上,毕竟年轻,再怎么沉稳,也遮不住眉眼间的意气风发。 就如同当初那个跟廖寻初次相遇的惊才绝艳的少年。 奴奴儿不由自主,从白青邈的脸上又看到昭昭的影子,她是要去蛮荒城的,蛮荒城已经陷落了一个昭昭,不能再有第二个了。 她还是想让白青邈好生地、在大启过自己的日子,走他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的眼神极为复杂,有喜悦,悲伤,欣慰,犹豫……话到嘴边,奴奴儿又换了一种说法:“因为我已经有了人选了。” 白青邈诧异:“那我更想知道,我到底是败给在谁人手中了。” 奴奴儿并未回答,只是若有所觉,微微低头从窗户看出去。 白青邈脚下挪动,随着她的目光向外,却见外间的风雨连廊下,阿坚手中撑着一把紫竹油纸大伞,顺吉则捧着一个手炉,中间那人,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大氅,里头是赭黄蟒袍,额头是浅鹅黄缎面嵌碧玉的覆额,衬着深邃清冷的眉眼,恍然如画中走出的神仙中人。 小赵王正走着,心有灵犀,微微抬眸,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凌乱的飞雪,看向此处。 却见白青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奴奴儿身后,少年清瘦的身形如剑一般凛然而立,似乎正守护在她的身旁。 虽不是执戟,却仿佛已经有了几分影子。 此刻,白青邈却正微微垂眸看向奴奴儿。 而那丫头毫无察觉,兀自直愣愣地望着这边儿。 惊鸿一瞥,小赵王抿了抿唇,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开始作祟!他不由皱蹙眉头。 就在这时,奴奴儿却也捂住胸口,她的眼神变来变去,看向小赵王,突然跳起来,不由分说地跑出殿门。 白青邈见她衣着单薄:“婵儿……” 奴奴儿却置若罔闻,从廊下径直奔向小赵王,直到到了他的身前。 奴奴儿指着他:“殿下,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小赵王屏住呼吸:这厮,是在恶人先告状? 奴奴儿跺脚:“我就觉着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所以我才感应到了……” 小赵王喉结微动,正欲开口,却见白青 邈跟着走出了内殿,正望着这里。 他深深呼吸,倾身,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还敢提,到底是本王对你做了什么,还是你对本王……你不如细想想!” 第61章 奴奴儿狐疑地盯着小赵王,望见他恼怒的眼神,看得出他确实心思清白。 有些不解地,她揉着自己的下颌:“那好端端地我怎么会……” 两个人四目相对,小赵王蓦地想起,昨夜仿佛的确是自己先……起了一点念头,而后才是奴奴儿睡梦中流露异常。 只不过,她梦境中的那些绮念反过来又影响到他身上,野火燎原一般罢了。 可到底谁是“罪魁祸首”,只怕尚未可知。 天官诡闻录 第71节 他有些心虚,假装无事地先转开目光,道:“你方才在同白庄主说什么?” 奴奴儿因想不通昨夜到底如何,只得先按下,苦着脸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刚刚拒绝了白大哥做我的执戟郎中罢了。” “哦……你竟当真舍得?”小赵王并不觉着意外。 “谁叫我便是这样的大好人呢。” “无妨,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小赵王看向她身后:“这样的话,有一个人,也许你可以看看。” 奴奴儿不知小赵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好白青邈也走了过来,向着他行礼。 小赵王未曾多言,带着两人,来至一处偏殿。 还未进内,奴奴儿便察觉一股极强的凶煞气息,连沉睡在神魂中的昌四爷也有所察觉。 小赵王迈步入内,奴奴儿紧随其后,刚进门槛,就看到堂中站着一道人影,身形极其魁梧,铁塔一般,数九寒天,却只穿着一袭破旧沾血的囚衣,他的脚腕上拴着镣铐,双手跟头上的枷锁并在一起,竟是个囚徒。 奴奴儿惊疑地望着此人,直到走过他身旁,来至前方,才看清楚他的脸。 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极其刚毅的脸,肤色微黑,五官棱角分明,如同雕刻出来一般,左眼上有一道疤痕,从额头越过眼睛,直接划到颧骨,看得出是旧伤,凝结的疤痕如一条暗红蜈蚣,配合他骇人的脸,越发添了凶戾之气。 小赵王并未看此人,径直到上位落座。 奴奴儿却在旁边不住打量,充满好奇。 白青邈手按剑柄立在她身后,隐约察觉这大汉身上透出的煞气,唯恐对奴奴儿有碍,随时戒备。 奴奴儿的目光落在他的脚镣上,这沉重的镣铐显然已经戴了很久,大汉的脚腕已经磨破,血肉模糊,小腿处的伤痕甚至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新被磨碎。 她的心隐隐揪痛,不由走到跟前,白青邈急着要拦住她:“婵儿别去……” “没事的白大哥。”奴奴儿摇摇头,自顾自蹲下查看他脚上的镣铐,举手拿起那冰冷沉重的铁链,倒吸一口冷气,回头道:“殿下,能给他解开么?” 小赵王淡淡道:“你觉着可以,便无妨。” 自始至终,那大汉直直地矗立原地,面色冰冷,两只眼睛却微微地垂着,仿佛对任何都提不起精神。 直到听见奴奴儿的声音,目光才略微转动。 白青邈捏了一把冷汗,虽说这大汉的双手束缚在头枷里,脚上锁链沉重,但万一他有不利之心,只要纵身而起,撞也能把奴奴儿撞飞,又或者他动一动脚……奴奴儿靠的那样近,简直不敢想象。 奴奴儿却毫不在意,听见小赵王的话,她掂着脚镣,心念默动,只听“铿”地响声,锁头竟然开了,奴奴儿大喜,赶忙把那沾血的镣铐摘下,细看他的脚踝,伤口最深处,竟然露出白骨。 奴奴儿眼中掠过一丝痛惜,抬头看向大汉,却见他垂着眼皮,冷漠无情的眼睛正盯着她。 “疼吗?”奴奴儿轻声问。 大汉的目光隐约有些躲闪,唇抿了抿,没有做声。 奴奴儿叹气,站起身来,又端详他颈间的枷锁。 只是这大汉太高,奴奴儿生得又娇小,甚至还不到他的胸口,只能探手试了试那枷锁,虽是木板打造,但边上也镶嵌了铁叶,而且又套着锁链,也不知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这样重重锁链围困,但由此可见,这必定也是个很危险的人,所以才如此防护严密,不容有失。 奴奴儿端详大汉的同时,小赵王默默地望着她的动作,并无反应。 他身边的顺吉跟阿坚却跟白青邈一样,不约而同有些紧张。 白青邈不知道这大汉的来历,他们两个却很清楚。 此人名叫韩猛,当初也是边军中的一员虎将,因身材高大威猛,又力大无穷,每次作战都冲在最前,所向披靡,屡立功勋。 从一名小卒被逐渐提拔为卒长,后来更因斩杀了北蛮的一名贼酋,被拟提为百将。 这本来似前途无量的军中猛将,却偏出了意外。 那次韩猛奉命带队护送一户官宦之家,路经一处庄院,因天晚了便借宿其中。 谁知次日,被人发现庄子中十几口人,尽数被杀死,死相凄惨,庄子里除了韩猛外,没有活口,包括他护送的那官宦人家以及随行军士,皆都身亡。 被发现时候,韩猛浑身是血地坐在尸首堆中,手中还抱着个大概只有四五岁的孩童尸首,那孩童的头都不见了。 本地官员即刻出动将人拿住,因此事过于惨烈,并出动了天官配合调查。 可现场除了韩猛的气息外,并没有什么妖邪残存的痕迹。推官审问韩猛,他却一言不发,若是无辜之人,自然会为自己解释开脱,他却如此反常,可见大有嫌疑,又加上找不出其他凶嫌,便给他定了罪。 本来按照律法,韩猛是要被处以极刑的,只是事情报到了中洛府,小赵王看过案卷之后,犹豫再三,还是命人把韩猛运到了府城之中,权且关押。 小赵王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用朱砂批下死敕,他只是觉着似乎此事还有疑点,而且韩猛先前又是战功卓著,所以权且把人放在牢房之中。 直到奴奴儿为了执戟郎中的事情为难,还提出若是死囚的话,应该可以考虑,小赵王心中立刻就想起了韩猛。 因为韩猛生得特殊,加上因为那件骇人听闻的惨案,就算在监牢之中,那些恶徒见到他也都敬而远之,连狱卒也很少去拷问他,恨不得他自生自灭。 这会儿顺吉跟阿坚担心,这韩猛嗜血残忍,关了这几年,行为反常,仿佛失心疯。 此时万一伤到奴奴儿又如何?可看小赵王,却极其从容,毫不担心。 奴奴儿更是大胆,非但除去了他的脚镣,更加跃跃欲试,仿佛要将他的头枷一起去掉。 顺吉几乎忍不住出声制止。 白青邈也着实悬心:“婵儿……” 奴奴儿道:“白大哥,不用担心。他不会伤害我。” 韩猛垂眸,见奴奴儿仰头望着自己,如此娇小的女郎,从他眼中看来,倒像是个小孩儿一般。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生出,韩猛有些焦躁,手一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他盯着奴奴儿,脚下轻轻一跺,只听“喀拉”之声,脚下坚硬的水磨砖石竟然碎裂。 顺吉惊呼,阿坚更是微微倾身,随时准备动手,白青邈腰间的剑几乎瞬间出鞘。 奴奴儿对上他透出几分凶狠的眸色,却仿佛对他的异状视若无睹,反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也知道你不想活了。” 韩猛一愣,眼睛睁大了几分。 奴奴儿道:“那个小孩子……” 韩猛本来极安静,听了这句,喉咙中忽然发出一声咆哮,双手挣扎,颈间的铁枷发出扎扎之声,仿佛支撑不住,随时都会被那股蛮力撕裂。 白青邈抬手把奴奴儿一揽,护到身后,但面对韩猛这样可怖的对手,连白青邈也不敢掉以轻心。 腰间剑寒光闪烁,刺向他腿上,并非杀招,只是想制住敌人,故而挑的是环跳穴。 一般人被刺中穴道,即刻就会跪地,失去行动力,但白青邈的剑撞过去,薄薄的剑身竟然弯曲,锋利的剑尖居然无法刺入韩猛的皮肉! 白青邈心头凛然,知道对方可能是练成了横练功夫,只怕浑身上下,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这会儿,韩猛虎吼一声,竟硬生生地把颈间的枷锁挣断,那坚硬沉重的头枷也随之裂开,哗啦啦掉在地上。 韩猛眼睛盯着奴奴儿,踏前一步,白青邈剑光如龙,令人眼花缭乱,向着韩猛颈间掠去。 韩猛挥手一挡,长剑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了金石相交的响声,白青邈屏住呼吸,身法灵动,不等他反应,剑光又向上掠去,这次冲的是韩猛的眼睛。 此时阿坚也已经闪身到了跟前,挡在奴奴儿身侧。奴奴儿望着白青邈跟韩猛缠斗,确实,白青邈的剑术出神入化,但如此精妙的剑法,在如铁塔般的韩猛面前,却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虽然猜到眼睛是他的罩门,但一时半会儿,却无法刺中,因此两个人谁也无法占据上风,一时竟然相持不下。 若是在战场上,韩猛这样的人,确实无往不利。 白青邈虽跟韩猛相斗,但也留心周围,当发现小赵王依旧端坐之时,他心中隐约生出一点猜测。 小赵王显然是不担心韩猛发难,如此淡定,要么是有制住他的后招,要么是…… 白青邈眼角余光瞥了眼阿坚身旁的奴奴儿,突然屏息,当即抽身退出战圈,右手持剑,左手拈剑诀,两指在剑身上抚过,一点清光跃动,再度向着韩猛杀去。 这一次,当长剑刺中韩猛之时,原本不破的铜皮铁骨,竟被剑尖刺入,鲜血流了出来。 奴奴儿见状忙道:“白大哥,可以了!” 白青邈正欲退后,不料韩猛大吼了声,双拳如风,向着白青邈乱打,他并不是正经招式,而似发狂一般,但偏生如此叫人防不胜防,而且手臂挥舞,带动风声呼呼,声势骇人,也没见他脚下如何,但青石砖却又断裂了几处。 白青邈若再退,奴奴儿便避无可避了,正欲施展杀招,奴奴儿向前一步,说道:“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韩猛攻势一停,拳头还悬在半空,眼睛却盯向奴奴儿。 奴奴儿深呼吸,问道:“你……能不能做我的执戟郎中?” 韩猛的眼珠慢慢地转动,面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若答应,我便有法子让你见到你想见的人,如何。” 韩猛脸色一变,举起的拳头慢慢地放下:“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但因为太久没说话,语气有些怪,声音沙哑。 奴奴儿道:“案发后,你一言不发,不过是分不清,那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你所做到底是对是错。你自觉罪孽深重,并无求生之意,但又有一丝疑惑,怀疑事情的真相……无法解脱。” 韩猛微微发颤,盯着她:“怎么可能,你……” 奴奴儿道:“你不信么?好吧……” 她说了这句后,竟不再管别的,原地盘膝落座,双手在肩头一搭,复又放下,掌心向上。 白青邈跟阿坚一左一右在她身后,不知如何,小赵王却站起身来:“你……” 他想要喝止奴奴儿,却又打住。 此时随着奴奴儿坐下,殿内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明明是大白天,天色却仿佛迅速昏暗下来,依稀似乎不在赵王府,而仿佛是……院门隐隐,屋宇连绵,陌生的庄院。 韩猛的脸上却透出恐惧之色,身不由己,眼前景物变化,竟是到了庄院之中! “不、不……”韩猛发声,手捂住头。 人影憧憧,变幻出各种形状,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连连。 耳畔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远及近,有一道小小身影欢快地跑来。韩猛猛然抬头,大叫:“逃,快逃,别过来……” 那孩童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张开手似乎想要叫他抱自己,就在韩猛张手拥住他的瞬间,孩童的头陡然滚落。 “你杀了我,为什么要杀我!”他张着嘴哭起来。 “不,不不……”韩猛撕心裂肺的大叫声,几乎冲破屋瓦,震动的屋檐上的雪都簌簌而下。 奴奴儿紧闭双眼,喝道:“止!” 一声过后,黑暗退却,那晃动的人影,错落的屋宇,也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韩猛高大的身影有些伛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直到察觉周围已经恢复了原状,他才也如梦初醒般,慢慢抬头。 奴奴儿从地上站起来,平静地望着他:“你现在可相信了吗?” 韩猛的喘息慢慢平静,他盯着奴奴儿道:“是我杀了他?” “你是为了救他。” “不不,”韩猛面色痛苦,眼睛通红,“是我,是我……” 天官诡闻录 第72节 奴奴儿沉默片刻,道:“也许有朝一日,我会让你见到他。” 韩猛的猛然震动:“真的?你、不骗我?” 奴奴儿挺了挺胸:“我是中洛府的天官,我绝不骗人。” 韩猛看看她青嫩的脸蛋,目光越过奴奴儿,看向她身后的白青邈跟阿坚,而后,落在桌子后的小赵王身上。 “殿下,这也是你所愿么?” 小赵王垂眸:“你只问你自己,不必理会他人。” 韩猛仰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半天道:“执戟郎中,狗都不当——这是当年边军之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一句话,好汉子,是不会给人做执戟的。” 奴奴儿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够得一个执戟呢,看样子又失败了,敢情只有白青邈一个慧眼独具的。 谁知韩猛说完后,喃喃道:“我记得有几句话来着,可到底是什么呢?”他皱着眉,却向着奴奴儿单膝跪倒。 铁塔一般的人,陡然矮下身子,跪在了奴奴儿一个小女郎跟前。 这场面看着着实有些骇人。 奴奴儿正疑惑,韩猛低头,沉声说道:“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半晌,奴奴儿抬手,小小的手掌落在韩猛的头上,一丝微红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落在奴奴儿的掌心,于她的五指之间环绕,最后没入她的身躯。 瞬间,奴奴儿感觉自己神魂之中多了一道颇为强横的魂气,正是韩猛献出的一缕神魂。 外头的风雪渐渐地停息了。 韩猛被带了下去,更衣疗伤。从此之后,他便是中洛府的执戟郎中了。 殿内几人默然无声,白青邈望着地面碎裂的砖石,轻叹了声:“我、竟然输给了他。” 奴奴儿道:“白大哥,若不是我拦住你,你自然会伤了他,但又不是生死之事,不必如此。而且,是我不配……” 不等她说完,白青邈微笑道:“婵儿,不管你如何想法,在我而言,是我甘之如饴的。” “我知道白大哥是为了我好。”奴奴儿不想让他因而不快,便笑道:“不知道一个天官能不能多契约几个执戟郎中呢?要是可以,我一定要先考虑白大哥。” “哈哈,那就一言为定,虽然从不曾听闻,但凡事都有破例,焉知这一次不会为了婵儿破例?”白青邈果然笑了,面上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阿坚跟白青邈两人离开之后,顺吉打量地上的砖石,抱怨:“早知道就不在这里召见他了。又要费事修理。幸亏拦住的及时,不然只怕连这房子都拆了。” 奴奴儿走到小赵王跟前,难得正经道:“多谢殿下费心为我找寻到执戟。” “他……真的没杀人?” 奴奴儿垂头,神色微微黯然:“他杀了。” 小赵王便没有再问下去,只道:“你非去不可么?” 奴奴儿这几日只所以还留在王府,一则记挂金婉儿,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执戟郎中人选未定。 如今已经有了人了。只怕再也留不住她。 奴奴儿没心没肺地笑道:“殿下,你放心,这次我走之前一定给你打招呼。” 小赵王本来有些气恼,很想说几句任性的话,话到嘴边却道:“也许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回去,也是白走一趟,白白地……” “没有亲眼见到之前,我是不会死心的,”奴奴儿笑笑,细看小赵王面上:“殿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千万不要劝我,你知道我这个人三心二意,最是心软……” 小赵王竟道:“真的?这么说,你会留下?” 奴奴儿嘿嘿一笑,拔腿往外跑,一面笑道:“当然是骗你的。没想到殿下这么容易上当。” 小赵王屏住呼吸,忍不住抬手砸了一下桌子。 当天夜晚,小赵王夜不能寐,想到奴奴儿已经选定了执戟郎中,他本该安心,可心里那份难以形容的空虚之感,却更加明显。 他忽然担心奴奴儿像是印证天官一样偷偷跑了,毕竟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急忙屏息静气,试图感应她的存在。 谁知这一次却跟以往不同,他的神识竟无法探查奴奴儿的所在,就仿佛遇到了一堵铜墙铁壁,无法逾越。小赵王起初不明所以,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必定是因为奴奴儿契约了执戟郎中的缘故。 他越发若有所失,难不成自己费心给她寻了韩猛来,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以后若是她遇到危险,自己也无法感知了……更无法像是上次遇到山精一样,及时地去救她…… 小赵王的心怦怦乱跳,索性下地出门,向着奴奴儿的住所奔去。 夜风极冷,风撩着雪从屋瓦上掠下,小赵王越走越是心里没底,他甚至觉着,奴奴儿已经走了,那个小混蛋就如同她上次一样,阳奉阴违,不告而别了。 这一走,只怕就是…… 小赵王的呼吸都有些紊乱,手撑着廊柱,试图稳住心绪。 就在他有些张皇无措之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殿下您怎么了?” 小赵王蓦地转头,却惊见奴奴儿正站在自己身后。 廊灯飘摇,她的眼睛晶亮,正疑惑而担忧地望着他:“我感觉到殿下似乎不舒服……是怎么了?” “你……你能感应……?”小赵王无法置信,怎么回事,她能察觉自己的情形,他却不能够? 奴奴儿道:“当然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么。”她上前一步,伸手摁住小赵王的胸,感觉他的心跳:“你的心跳好快,出了什么事么?” 不知为何,小赵王突然鼻酸,他深深呼吸,冰冷的寒气沁入五脏六腑:“没事……”推开她的手,小赵王缓步往回走。 奴奴儿站在他身后,歪头打量他,却见他失魂落魄般,又慢慢地停下来。 “殿下?”奴奴儿不放心。 小赵王转身看向她,两只凤目隐隐有光,不太对劲。 就在奴奴儿想细看的时候,小赵王忽然快步折回来,他张开双臂,将奴奴儿用力拥入怀中:“奴奴,不要走,不要离开!” ----------------------- 作者有话说:冲鸭~ 第62章 先前,在察觉自己无法感应到奴奴儿的时候,小赵王确实是慌了。 他只觉着奴奴儿恐怕真的走了,但这一次跟先前都不一样,就算是去印证天官,那也是在大启的国土,也是在中洛府他的地盘。 就算再危险,到底还有他在,他有把握,也有分寸可以掌控一切。 可倘若她离开了,出了大启,去了蛮荒城,那可是他鞭长莫及的地方,她是如何情形,是生是死,他都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也许这么一走,就是……永诀。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小赵王心慌的几乎无法呼吸,甚至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本能地觉着自己可能做错了事,不该……不该放她去问心天官,不该给她寻执戟郎中,不该带她去见玄垆,不该…… 仿佛他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 直到看见奴奴儿从自己身后冒出来,那瞬间,小赵王的眼底几乎有泪涌出,完全不由自主。 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惶恐跟冲动,到底忍不住,回身将她抱住。 奴奴儿愣了愣,小赵王把她抱的很紧,仿佛要把她拥入自己的身体之中,弄得她都有些隐隐作痛。 因为贴的很近,她能听见他怦怦的心跳声,这样快。 奴奴儿知道:这心跳声,是为了她。 想到方才感应到小赵王的心绪,那样惶惑无助,甚至还带着一丝绝望之意,瞬间让她想起在百宝山庄、他遁入琉璃钵的情形。 她以为小赵王出了什么事,这才着急地跑出来寻找。 谁知道……竟然是为了她。 “殿下……”奴奴儿轻声唤道,手窸窸窣窣地抬起,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抚过,“殿下。” 小赵王闭上双眼,感觉原本不受控的猛跳的心逐渐安定下来,这是因为奴奴儿在身旁的缘故。 不见她,找不到她,心好像也缺失了一块儿,直到现在,他才似是完整的。 “本王不许你离开。”小赵王定了定神,语气决然地说:“不许你去。” 奴奴儿心中有些酸楚翻滚,面上笑道:“殿下,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小赵王垂眸看向她:“你总是这样,没心没肺,做事不计后果,就像是去问心天官,就像是你要去蛮荒城,不错,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去了,那……你背后的这些人,也同样都是被你抛弃了的,你又如何收拾,如何补偿?到最后,你还不是救一边,扔一边?” 世间安得双全法。 奴奴儿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片刻才问道:“那被我抛下的其中,也包括殿下么?” 小赵王喉结吞动,终于道:“是,当然也包括本王。” 奴奴儿把脸贴在小赵王胸前,面上的笑容里带着三分释然:“原来,我在殿下心中,竟这样重要。我还以为,是我瞎想的呢。” 风吹动头顶的廊灯,吹动小赵王身上的衣袂,光芒落在白衣上,锦衣闪烁生光,就算此刻,他整个人看着都翩然若仙,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小赵王道:“你说、你瞎想了什么?” 奴奴儿望着眼前极好看的凤目:“我……我常常胡思乱想,有一只小鸟,偶然看见了美丽的凤凰,她没想着要到凤凰身边去,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自相、自相灰灰……” 小赵王抿了抿唇:“自惭形秽吧?” 奴奴儿嘿嘿笑道:“对,就是这个词,我新学的,还不太熟悉,幸而殿下学富五车。” 小赵王叹气,不再试图纠正她:“然后呢?” 奴奴儿方才一抱,已经察觉他身上衣衫单薄,少的可怜,于是道:“有点冷,殿下,我们回房里说罢?” 小赵王没应声,只是扶着奴奴儿的肩膀,忽然俯身,竟是将她直接打横抱起,搂在怀里向前走去。 意料之外,奴奴儿有些惊奇,心中的喜悦却慢慢地荡漾开来,她不见外的伸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肆无忌惮地望着他的脸,夜色之中看美人,简直叫人心动加倍。 “然后,那小鸟怎么了?”小赵王居然还有闲心询问。 奴奴儿不由道:“那只小鸟看凤凰那样华美,自惭形秽,很想藏起来,可是凤凰发现了,飞到她跟前……然后,凤凰跟小鸟就认识了。” 她虽然没有指明,但小赵王自然晓得她指的是什么,面上不动声色:“认识了之后呢?” 奴奴儿努了努嘴,小声道:“小鸟很喜欢凤凰,但是……她灰突突的,不起眼, 脾气又坏,实在不配,她心里懊恼,所以常常跟凤凰顶嘴,但心里、心里其实……” 天官诡闻录 第73节 “其实什么?” “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喜欢凤凰。” 小赵王脚步顿住。 奴奴儿把脸在他胸前蹭动,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索性一股脑地说出来:“但她不敢说,也不敢流露出来,怕凤凰讥笑她,也怕凤凰讨厌她,所以只得假装不在意,只管跟他吵闹,同他玩笑。” 小赵王只觉着眼眶发热,双足像是原地生根了似的不能动。 有几个巡逻的侍卫经过,看到小赵王立在廊下,不明所以,正欲向前行礼,还好其中一个机灵的望见了小赵王抱在怀中的奴奴儿,当即带着众人悄悄地绕道而去。 半晌,小赵王涩声道:“然后呢?” 奴奴儿道:“然后,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要离开凤凰了,就在这时侯,凤凰告诉她……” ——“不要走,不要离开。” 奴奴儿把方才小赵王说的这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半是询问的口吻道:“殿下,你说,凤凰若是这么说的话,是不是说明,凤凰……也喜欢小鸟儿啊。” 小赵王微微仰头,眼角有些湿润:“是。凤凰,自然也是喜欢小鸟儿的。” 当小赵王动听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奴奴儿双手环抱住小赵王的脖颈,两只脚腾空踢了两下,不知是高兴,还是如何。 小赵王长叹了声:“怎么了?” 奴奴儿道:“没什么,就是……替小鸟儿高兴。” 小赵王眉峰皱蹙,呵地一笑:“是么,本王也替……凤凰高兴。” 此时顺吉因不见了小赵王,正跟晚槐阿坚等四处找人。 终于寻到此处,不由呲牙咧嘴道:“殿下,才下了雪风又大夜又冷,怎么只管往外跑,还穿这样单薄。” 又见他抱着奴奴儿,而奴奴儿跟一条活鱼似的在小赵王怀中打挺,便又搓手顿足地道:“都是你这小奴奴害得,多大了,还叫殿下抱着?你还不老实,还不消停的呢?” 奴奴儿只管笑:“公公,我心里高兴。” “这话说的,”顺吉看她那有恃无恐、恃宠而骄的小样儿,哼道:“若是公公我被人这样抱着,我也高兴。” 小赵王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迈步往寝殿去了。 顺吉啧了声:“殿下也是的,总是惯着她……这会儿就抱着,往后还不骑在脖子上了?” 这会儿阿坚走过来,脸色郁郁道:“殿下那是……公公你又胡说什么?” 顺吉告状:“我说那小奴奴,净欺负殿下。” 阿坚叹道:“难道你没觉着,殿下是心甘情愿的么?而且……总觉着今晚上,殿下似乎……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顺吉念叨了一句,忽然打了个哆嗦:“老天爷,不会吧……” 小赵王抱着奴奴儿进了寝殿,将她轻轻地放在榻上。 奴奴儿拉着他不松手,小赵王微笑:“做什么?放手,要去更衣。” 她一下子跳下地:“我来伺候殿下更衣。” 他本来就穿的不多,把外间大衫除掉,只剩下百褶贴里,去了细带,脱下贴里,便是中衣了。 奴奴儿暗暗地用手丈量他的腰身,总觉着比初次相识时候更细,而且因方才在外间,衣料都被风吹透了,冰冷一片:“以后不要这样冒失了,若真的给风吹坏了,我会心疼。” 小赵王望着她上下忙碌的动作,心中甚是熨帖:“从你进王府到如今,这是头一次如此尽心伺候。当初第一次,还故意地勒本王,是不是。” “原来殿下竟知道,我还以为你没在意……”奴奴儿耸耸鼻尖,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横竖我如今并没辜负了王爷封我做女官的心意。” 她将小赵王慢慢地推到床边落座,不许他动,竟当着他的面,公然把自己外头穿着的袄子除去,故意道:“殿下闻闻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小赵王心头微微慌张:“嗯?” 奴奴儿道:“我新洗的澡,用了好些香皂。是不是很香?” 小赵王见她靠近,不由微微倾身往后。 奴奴儿却嘿嘿一笑,翻身上了床,掀起被子叫道:“王爷来呀。” 她这般混不吝的模样,让小赵王十分无奈,慢慢地挪腿上榻,还未躺倒,奴奴儿已经扑过来,将他牢牢地压在榻上。 “干、什么?”小赵王屏住呼吸。 奴奴儿端详着他的脸:“有一件事……我从第一次见殿下的时候就想做了。如今……想要让殿下成全我。” “什么事?”不知怎地,他觉着不对头。 这场景,倒像是他们第一次在春宵楼相遇时候。 但……当时是恨不得把这个小东西捏死,如今…… 奴奴儿润了润唇,越发凑近:“别动。” 小赵王凤目中满是惊愕,眼睁睁看着奴奴儿一寸寸靠近,彼此的呼吸交错,而她毫无停下的意思,小赵王想要喝止她,或者推开她,但…… 身子在这一瞬间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了,而心底,竟似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温热的唇,落下,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小赵王几乎魂魄出窍。 奴奴儿也是头一次,没什么经验,只顾按照记忆中所见,笨拙地表达。 小赵王起初还心惊,不敢动,慢慢地察觉她有些不像样。虽然他的经验也接近于无,但小赵王知道,这不是亲吻。 这只是在很单纯的嘴对嘴,比两只小狗互相舔嘴巴还要单纯。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被心中喜欢的小女郎如此对待,又怎会不为所动? 何况昨儿晚上,他心里本就有了一点火,如今又被奴奴儿如此……心里藏起的那点火又开始窜动。 奴奴儿本来正“尽职尽责”,小狗亲人似的,猛然就觉着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不对。 她很快感知,这似是昨夜她梦中所经历的,只不过如今她未曾如梦,却是真切醒着的。 “有点,不对……”奴奴喃喃:“怎么忽然热起来了。” 身下的小赵王,身上开始发热,她也是同样,不仅热,而且口干舌燥。 “嗯?怎么倒像是吃了春什么药呢。”奴奴儿知道春宵楼里有一种药,混在酒里药效最快,不管如何铁石心肠,喝下这药,眼前心底就只想做一件事。 奴奴儿未曾尝过,但所见所感,却跟这个一般无二。 且她这个更厉害,连服用都不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升起万丈烈火。 小赵王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忙伸手将她推开:“不对头。别碰。” 奴奴儿被他推的往里翻了过去,也道:“我的心怎么也慌慌的……”她抬头看向小赵王,恍然:“殿下,是你?果然是你……” 小赵王百口莫辩,原本如冰似雪的脸色也开始泛红:“本王、不知……只是一念之间罢了!” 奴奴儿已经把中衣扯开了些,露出底细的半截裹胸,她红着脸用手扇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先前我说是你,殿下还不承认,非说是我……” 小赵王本正竭力按捺,一眼看见她中衣底下微微透出的峥嵘,那股火越发按捺不住,颤声道:“别说了,你……你赶紧走。本王、怕是按捺不住了。” 奴奴儿转头看向他面上,却见他额头透出晶莹的汗意,脸颊轻粉,惊世艳若桃李之态。 比他平日那样冷冷清清高高在上的样子,完全不同,却更加叫人心动。 奴奴儿竟无法挪开目光,却也想起一件事:“是因为我刚才……亲了殿下,才引得你这样?” 小赵王吁了口气:“不必说了。你还不走。” 奴奴儿却不动,只是望着小赵王,口中竟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小赵王疑惑,这个,是当初那荷包上面绣着的,她此刻念出来又是何意。 奴奴儿目光灼灼地笑:“殿下现在的情形,却跟这一句诗很契合。” 小赵王这才明白,这……简直如同调戏一般,他面上的粉红越发重了,星眸流转,简直如同饮醉了酒。 奴奴儿越看越是喜欢,不由凑近,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下。 小赵王正苦苦压制,被她这一下,弄得神魂失守,眼睛眨了眨,转头看向奴奴儿:“你……” 奴奴儿张手将他抱住,顺势重又压倒。 小赵王神魂飘荡,脑中一片混沌,感觉那双灵巧的小手慢慢地解开中衣。掌心缓缓抚过衣裳底下,如同玉般 无瑕的身躯,然后是唇。 “奴奴……”小赵王只剩下最后一丝清醒,想要提醒她,再不停手就来不及了。 但是回答他的,是倾过来的樱唇,无尽的甘美瞬间将他征服,小赵王失去言语,猛然翻身,全身心地投入了这一场欢爱之中。 罗帐飘舞,暖香袭人。 烛影摇红,共效于飞。 而今夜,最辛苦的,莫过于刚刚跟奴奴儿结契的执戟郎中韩猛。 白日结契之后,韩猛便给带去沐浴更衣,伤口上药,太医又来诊看过,吩咐了汤药跟饭食等等。 韩猛很早就安歇了,因为要尽快把身体调养妥当,也因为奴奴儿已经说了,有一件凶险的大事要去做,也许,会丢了性命,让他做好准备。 韩猛并不觉害怕,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早在那件事发生后,他就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 当初次见到奴奴儿的时候,他只当是个小赵王宠爱的小女郎,谁知,这看似不起眼的女郎竟会是中洛府的天官,而且,当真能看穿他的过往。 韩猛本枯死许久的心慢慢醒转,他不怕死,但如果,他能用一死换来一个真正的答案,他甘之若饴。 只是韩猛没想到自己在担当执戟郎中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这样“可怕”的任务。 执戟郎中跟天官之间,是有感应的,只要结下魂契,两个人彼此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都会彼此感知。 奴奴儿担心小赵王的时候,韩猛也知晓,只是没有在意。 直到两个人互诉情意,韩猛有些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中,硕大沉重的身躯,把个木床压得格格作响。 本来韩猛还想或许忍一忍就行了,可没想到他忍不了。 韩猛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心给了自己一记手刀,这才昏死过去。 就在这风雪飘摇的冬月,中洛府如孤月高悬的王,终于有了伴随身边的属于他的灿星。 而就在赵王府的偏殿,本正在呼呼大睡的小树懵懵懂懂地醒来。 擦擦眼睛,小树爬起身,翻身下了床榻。负责照看的宫女慌忙取了衣物鞋子给他穿戴上,却不知夜深人静,他要去做什么,只猜测是要去找奴奴儿。 不料小树走来走去,竟是到了王府后远处,凝视着院子里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地方发呆。 跟随着的宫女不明所以,询问道:“小公子,是在看什么呢?” 天官诡闻录 第74节 小树道:“杏树奶奶。” “什、什么?” “发芽了,”小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着那白雪皑皑的地方道:“杏树发芽了!” 宫女半信半疑,但却也知道小树的本事,于是只问道:“小公子,杏树发芽,是好事吧?” “当然了,是大好事。”小树仰头看看天色,摇头晃脑道:“廖阿叔说的好对啊。” 就如当日廖寻所念的那词的下半阙—— 极目处、琼瑶万里,海天阔、清寒似水。 从教高卷珠帘起,看三白、丰年瑞气。 天色将明。 奴奴儿神清气爽,慵懒地靠在小赵王的怀中。 “我原先听说殿下晚上都睡不着,很担心,后来,顺吉公公说,有我在,殿下就会睡得很好。” 小赵王抚着她的长发,闻着上面的馨香:“嗯。” “我忍不住想,要真是这样的话,难道我成亲了,殿下竟要睡在我们的身旁?” 小赵王唇角一挑,道:“亏你想得出来。” 奴奴儿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两下:“现在我不想啦,我可不愿殿下身边有别人。” 小赵王眼中透出浓浓的爱意:“总算说出两句叫人爱听的话。” 奴奴儿笑笑,往他怀中靠了靠,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日我问心天官的时候,殿下曾经有一段时间无法动,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么?” 小赵王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提起这件事:“嗯。” “是什么?” 他稍微犹豫,却还是没有隐瞒:“是……国运皇龙。” “皇龙为何要叮嘱殿下?” 小赵王缓缓道:“许是有我们不明白的玄机。” 奴奴儿道:“我有一种感觉,总觉着国运皇龙似乎不喜欢我……” “胡说。” “不过,那不要紧。” “为何不要紧?” “我只要殿下喜欢就行了。”奴奴儿抱住他的手。当时她虽然经过了问心,但天雷却一再针对,国运皇龙又大有袖手旁观之状,而在最后一锤定音的,是小赵王那句话。 后来跟两府天官众人说起此事,翟天官道:“国运皇龙行事必有缘故,但最后殿下亲口承认你的天官身份,这才是关键。殿下既然开口,皇龙也只能认从。” 小赵王哑然,听着外头风声隐隐,不由将奴奴儿抱紧,有些犹豫而试探地问:“你不累?” “殿下累了?”奴奴儿本是关心,谁知此刻却如火上浇油。 小赵王笑着把她揽住:“正好,本王也不累。” 奴奴儿想不到小赵王竟是这个意思:“喂喂,我累了,不行啦,人家说头一遭要收敛些……” “行的。”小赵王学会了她的招数,开始慢慢地占山为王,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奴奴明明精神的很,必定无碍。” ----------------------- 作者有话说:马不停蹄地~宝子们~ 第63章 奴奴儿回到大启之后就被拐入春风楼,正经学问自然不可能,倒是学了满肚子没什么用的“经验”。 比如楼里的姑娘们,闲暇无事的时候,便会毫不避忌地“指点江山”,说些跟恩客们的风月经历,有时候便跟他们这些小些的的女孩儿“传授经验”。 而姑娘们说的最多的就是……其实做那档子事,没什么好的,多半时候甚至很难受。 奴奴儿不太理解,因为每当姑娘们接客的时候,房间里都会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叫声,长长短短,各种各样,很是迷惑人。 并且在事后,那些男人们往往瘫倒如死狗,脸上却挂着餍足的痴笑。 陪着的姑娘们多半还会娇滴滴地奉承上一句:“大爷好厉害,奴家都不行了。”之类的话,也是满脸桃花,美艳动人。 奴奴儿还以为她们很乐在其中呢。 谁知真相那样残忍不堪。 她们几乎众口一词地说,那种事并没什么乐趣,只是忍耐罢了。 之所以鬼哭狼嚎,也不过是因为那些男人们高兴听,还能助兴,毕竟都是来寻欢作乐的,自然要竭力配合,倘若如死鱼一般直挺挺地毫无反应,惹得恩客不喜、若是再觉着有损男子汉的颜面,发起飙来,岂不是白干了么。 而且据她们说来,大多数女子应该也都一样,不过是在假装而已,欢快的只有男人。 奴奴儿因没有亲身试验过,听得多了,又因她们都是经验之谈,便认定了事实确实如此。 所以,在跟小赵王抱在一块儿的时候,她也没指望会如何。 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甚至疼的令人难受。 期间奴奴儿还有闲心胡思乱想,觉着姑娘们说的确实不错,这种事的确如鸡肋一般。 不过……当看着小赵王双颊微红,眼神沉醉的样子之时,她心中却又生出一种怪异的情绪。 无可否认,她真的很喜欢看小赵王情动的样子。 会让她有一种难以遏制的泼天般欢喜。 心底的火苗才冒出,身上的反应,便不同了。 竟不知是从哪一步开始,奴奴儿竟逐渐投入其中,乃至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甚至想要跟他抵死缠//绵,直至天光,直至永远,永不分开。 天明时分,小赵王醒来。 昨夜过于放纵,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睡得格外沉些,而且这一次醒来,感觉尤其不同。 就好像身上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给卸下了,只觉着神清气爽,焕然一新。 只是环顾周遭,不见奴奴儿踪影,小赵王还疑惑,昨晚上 明明屡屡求饶了,看她那可怜样子,本来以为会乏累的难以起身,怎么竟不见了。 一想到昨夜的事,小赵王的唇角不由上扬,从来冰冷的凤眸中都流露出闪闪烁烁的笑意。 外头顺吉听见动静,赶忙入内:“殿下醒了?已经备好了热水。” 小赵王也正要沐浴,先问道:“奴奴呢?” 顺吉笑道:“那个小奴奴,古灵精怪的,早已经洗过了,先前在和小树说话。” 小赵王眉峰皱蹙:昨晚上因她总是求饶,自己也怕没轻没重伤了她,所以到最后竟不曾如何。 没想到她倒精神,比自己还早醒来,还能去跟小树玩耍。 倒是小看了她,可见以后不能再都依着她了。 小赵王唇边噙着笑,自去沐浴更衣,半个时辰后,整理妥当,用了早饭。 顺吉从旁看着,只觉着王爷今日跟往昔又不同,精神似乎格外的好,素来冷雪一般的面上,依稀透出些淡淡的微红,越发美不胜收。 昨儿顺吉后知后觉,不敢打扰,只在外头紧紧守护,如今见小赵王这般,竟似“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受了影响似的,心里欢快地似小羊尾巴,摇摇摆摆。 小赵王已过双十年纪,按理说早该有王妃了,比如像是其他几位王爷,无不是在十八九岁之前就成亲的,如楚王,甚至在十六七就已经有了王妃。 小赵王却至今孤家寡人,连个侍妾都没有。别人都罢了,他身旁的顺吉,阿坚晚槐众人,以及皇都廖寻跟太子等心系他的,哪个不暗暗焦急担忧? 却是想不到,竟在今日柳暗花明。 虽然顺吉对于奴奴儿尚且有点儿微词,但谁叫那小丫头从一开始就入了小赵王的眼呢,当初小赵王把她带到王府,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似的不对付,还以为是弄了个对头进来,如今才知道……原来竟是给自己弄了个……嘿嘿。 倒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了。 就是不知道小赵王想如何,到底是要以王妃的身份呢、还是如何。 顺吉心中猜测,不敢多言。 晚槐送了茶上来,说道:“昨儿晚上王府里有一件喜事。” 小赵王正欲端茶,手跟着一抖,顺吉忙过来擦水,笑着说道:“你要说就说,吓唬人么?” 晚槐忙垂首,又说:“原本是小树那里的宫女来报,说昨儿晚上小树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起来跑到了后院,望着之前跟奴奴一起种下杏核的地方,说是发芽了。” 顺吉问道:“当真?这冰天雪地的,怎么会?” 晚槐道:“我先前看过,上面盖着一层雪,倒是看不出来。但小树既然说了,只怕……是有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偏偏是在昨晚上。” 小赵王吃了口茶,心跳有些加快。 昨晚上……难不成……其中有关联。 他清了清喉咙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还不见来?” 晚槐道:“之前看着在小树那里,两个不知说些什么,也不肯叫人打扰。” 小赵王本不以为意,可心里总是不安,问道:“你们亲自去看过了?” 顺吉说道:“这是自然,奴婢亲眼见着的。” 晚槐也说:“刚才送茶之前去瞧过了。确实在那里。” 小赵王答应了声,觉着是自己多心。于是仍旧批阅公文折子。 又过了半晌,徐先生进来,看着他面如桃花的脸色,笑说道:“恭喜殿下,得配鸾俦。” 小赵王抿了抿唇,垂落眼帘,遮住喜悦之色。 徐先生道:“这是好事,殿下终于有了命定之人,连带古祥州的气运都有了变化,红鸾天喜……呵呵,咱们古祥州这三年内,必定人丁大兴。” 毕竟是一州之王,王气顺通国运,原本因为小赵王仿佛天煞星罩顶一样,古祥州来来往往的人丁虽多,自身所诞育的子民却不见增长。 如今破了天煞,换了红鸾星照,红鸾天喜当道,整个古祥州的百姓们都会受到影响,人丁增长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天官诡闻录 第75节 小赵王却没想到这一点,却竟还是意外之喜了。 徐先生却道:“不知殿下……有没有什么安排打算?” 小赵王道:“何意?” “毕竟如今奴奴……婵儿姑娘已经是监天司敕封的天官,假如殿下能够同她举办正式的大婚,只怕更会对古祥州带来非同一般的影响,就是不知道……殿下心目中,将如何安置婵儿姑娘?” 奴奴儿奉印了天官,徐先生竟不敢再以先前的“奴奴”称呼。 小赵王道:“别的倒也罢了,不过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是……难道你们觉着,本王还可能有什么侧妃之类的么?” 这话一出,顺吉跟徐先生等都明白了。 好不容易小赵王的桃花开了,以他这样孤清高绝的性子,以后自然未必会再有其他人入眼。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定了奴奴儿的正妃之位。 而且,恐怕是只有这一位妃子了。 徐先生笑道:“可要再度恭喜殿下了。” 顺吉也道:“这样也好,快些儿把事情操办,定了下来……兴许明年也能得个小王爷,小公主之类呢?哎呀,那会儿王府里可就热闹了。” 他竟比小赵王还有些急不可待。 小赵王不想抬头,毕竟冷清惯了,如今突然间笑容满面,总是忍都忍不住,连他自己也觉着异常,只能尽量低头假装不在意。 此事既然定了,众人心里都安稳。徐先生左顾右盼,忽然道:“听闻先前已经选定了执戟郎中,怎么竟不曾见。” 小赵王一顿:“先生也认识,就是那犯了死罪的韩猛。” 徐先生自然听说了,便道:“既然已经跟天官结了魂契,倒也无妨。只有一点殿下要留心,这天官跟执戟之间是有感应的,咳咳。” 小赵王起初不懂何意,望着他有些暧//昧的神情,才陡然明白,顿时之间脸上越发红了起来,竟是前所未有,压倒桃花。 徐先生简直都不敢看了,忙假意问顺吉道:“不知那韩猛在何处,我倒是想去看一看。” “只因他身上有伤,从昨儿就安置在后院里养伤呢,总要三四天才能好些。”顺吉忙叫了阿坚,让他领着徐先生前往。 阿坚同徐先生出门,想到方才小赵王那羞窘的样子,难得一见。 徐先生道:“当初王爷年纪还小,出皇都之前,监天司沈监正将湛卢剑赠送给他,曾说过,那把剑除了王爷外,无人可以轻易将其拔//出剑鞘,倘若有人能够破例,便叫殿下小心。当时我心中还揣测究竟何意,难不成谁能拔//出湛卢,便会对殿下不利么?如今看来,竟正好相反。” 阿坚道:“谁能想到?昨夜之前,我还以为不成呢。”他说着叹气道:“别忘了,她一心想回蛮荒城,为了那个叶耀……” 徐先生道:“这……如今她已是天官了,又同王爷情意相投,王爷又许了王妃之位,看王爷的样子,恐怕是很想快些大婚,这短时间内,她应该不至于会去吧?也许时间长了就……” 阿坚摇了摇头道:“先生还是不了解那小丫头,别看她整日里没正经似的,实则心意坚决的很。” 徐先生皱眉:“听闻她的大姐姐也在王府,总该好好劝劝……” 阿坚长长地叹了声:“婉儿也说不听,也为了这件事没少伤神。” 徐先生突然觉着异样:“婉儿?” 阿坚顿住,脸色有些不自在:“一时顺口了。” 徐先生端详阿坚 面上,忽然失笑道:“难道这样立竿见影么?” 阿坚问道:“先生是什么意思?” 徐先生笑道:“方才说,因昨夜的事情,古祥州有红鸾喜气,如今我却在你的脸上也看到了一丝红鸾之兆,嗯……到底是因为王爷的气运影响,还是你自己……” 阿坚咳嗽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没影子的事。” 两个人说着,来至韩猛养伤的院子,厢房内,两个负责伺候的内侍正在煎药,听他们来了,慌忙出来迎接。 阿坚见房门紧闭,便问道:“人如何了?” 内侍说道:“早上喝了药,便睡下了,叫我们不要打扰,等熬好了这一罐再进内。” 阿坚抬头看看天色:“几个时辰了?” 内侍道:“大概两个时辰。” 阿坚皱眉,屏息凝视,实则暗暗运气听屋内的动静,谁知丝毫声响都没有,连呼吸声都不闻。 徐先生也正疑惑:“怎么感受不到韩猛的气息?难道是因为跟天官结了魂契,所以那股煞气就消减了么?” 阿坚心里有些慌张,上前一脚将门踹开,闯入其中,走到床边上,却见床帐虽拉着,里头却空无一人。 “不对劲。”阿坚喃喃低语,跟徐先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头巨震,徐先生道:“奴奴儿……” 两人不发一语,齐齐地掠出,阿坚道:“我去婉儿房中看看,先生去小树那里。” 当即分头行事,阿坚掠到金婉儿的住所,不敢像是上回一样贸然闯入,只在门口拦住宫女,询问奴奴儿是否在此。 宫女道:“天官大人只在天不亮的时候来过一次,早就离开了。” 阿坚心头震动,刚要离开,便听到里头金婉儿的声音道:“不必去找了。” 本来阿坚不想惊动她,谁知她竟知道了,略微犹豫,迈步入内。 却见金婉儿并没在榻上,只靠着桌边坐着,望见阿坚进来,她微微一笑,眼中的泪却铿然坠落。 “她、难道……”阿坚竟无法出声。 金婉儿道:“她没有跟我说,但我知道。也许,是因为彼此间有些感应吧。你也不用去找了,她早离开了。” 说到这里,眼中的泪更忍不住,纷纷如雨:“我知道她怕我难过,所以尽量不想哭,也不想难过,这是她必须要去做的事,我若争气,我必定陪着她一起,可是……” 阿坚闭了闭双眼,终于走到她的身后,轻声道:“你既然知道她不愿意你难过,就不要想这些了,好好地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她如今是天官了,就算是蛮荒城,也总有几分胜算。凡事且往好的方向去想。” 金婉儿忍住哽咽:“知道了,你不用陪着我,且去……禀告王爷吧,我知道王爷必会动怒,只是……” 阿坚拍拍她的肩膀,竟也不知该怎么跟小赵王说,只默默道:“我回头再来看你。” 那边儿徐先生去往小树的房间,打开门,果然见奴奴儿坐在小树对面。 彼此照面,小树道:“干什么?” 徐先生见奴奴儿竟在,先是松了口气,笑道:“没事……” 他很知道小树的神异,不敢打扰他,转身就要退出来,突然心中异样。 回头看向坐着不语的奴奴儿,徐先生道:“有一件事,想要告诉婵儿姑娘。” 奴奴儿并不回答,只鼓着腮,吃桌上的果子,地上一堆的榛子皮,花生壳。 徐先生眉头紧锁:“婵儿姑娘?” 小树见他不走,叹了口气:“唉,被看穿了,不好玩了。” 他话音刚落,本来还在猛吃的奴奴儿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松鼠,蹲在凳子上,手中还捧着一颗刚刚抓起的栗子,正娴熟地把皮啃了去。吃的嘎吱嘎吱。 徐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小树……奴奴儿?” 小树道:“是她叫我这么做的。”小少年的眼中流露出悒郁,手捧着腮,额头上的漆黑痕迹尚未消退,他喃喃道:“本来我也要去的,可是她说……那是什么罪恶之地,跟我相冲,我去不得,所以叫我等在这里,若是想她了,就……” 小树说着,又点了点那只只顾贪吃的小松鼠:“回来!” 眼睁睁地,那小松鼠突然就又变成了奴奴儿的样子,那个栗子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滴溜溜乱转,倒是有几分奴奴儿的鬼祟,下一刻,又抓了一把榛子在手里,开始重新嗑。 徐先生啼笑皆非,同时眼前一阵阵晕眩。 当他离开小树居所,正好遇到了一脸幽怨走出来的阿坚,两个人彼此对视,都觉着双脚上仿佛被栓了千斤重。 极其缓慢地回到了小赵王的书房,站在门口,不约而同迟迟地不敢入内。 如此大概过了一刻多钟,顺吉从里头出来道:“王爷让你们进内。” 两个人屏住呼吸,忽然意识到,他们虽未入内,只怕小赵王已经感知了。 忐忑地到了里间,却见小赵王面色如常,将手中一份文书放下,他眉眼不抬地说道:“人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阿坚的心都悬挂起来。徐先生勉强道:“殿下……” 小赵王淡淡地说道:“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照实说就是了。” 阿坚跟徐先生便把各自所知禀明。徐先生道:“大概她知道,殿下会拦着她,所以才在小树那里弄了个障眼法。” 小赵王竟没有什么格外反应,只问道:“真有那么像么?为何不带来看看。” 徐先生想到那小松鼠的憨态,苦笑道:“殿下还是别看的好。” 虽然徐先生已经劝说了,小赵王还是让小树把“奴奴儿”带来了。众人围观假的奴奴儿,那小松鼠被大家盯着看,样子越发鬼祟,手中攥着两把花生榛子等,也不敢再吃,只不住地转头四顾,好像要随时夺路而逃。 小树赶忙护着:“不要再看了,吓坏了它,我就不能每日跟阿姐说话了。” 小赵王看了半晌,嗤地笑了:“有趣。是特意选了个最爱吃的么。”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来报,竟是皇都有使者到了。 原来昨夜古祥州红鸾星动,监天司察觉,这喜兆天下的星光,竟是因小赵王而起。 很快宫中也知道了,皇帝跟太子都很是意外,纷纷追问跟小赵王得配鸾俦的是什么人。 故而今日来的特使非同一般,竟是监天司的司监太叔泗, 小赵王吩咐,让小树先带了松鼠去后堂,那小松鼠一蹦一跳地跟着它去了。小赵王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阴霾。 因来人身份非同一般,徐先生跟顺吉亲自出外迎接,却见这位太叔司监丰神如玉,一袭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手持拂尘,不知情的,几乎以为是世外仙人。 彼此寒暄,太叔司监飘然进内,才跟小赵王打了个照面,忽然心中一顿。 小赵王的面上确实有些红鸾喜色,但……就在那桃花艳红之下,竟好似还埋藏着一点……叫人不悦的、类似于死气的气息。 不,不可能。 太叔泗按捺心头不安,先询问小赵王近来身体如何。最后问道:“先前中洛府有天官奉印,本欲亲临,怎奈闭关了几日。不知如今天官何在?” 小赵王一笑:“太叔司监何故明知故问。” 太叔泗肃然:“这么说,中洛府天官擅离职守,出大启境内,殿下早已知晓?” 旁边的顺吉徐先生众人闻听,各自不安,这太叔司监竟仿佛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监天司确实有这样的律例,但凡本地奉印的天官,若无朝廷调令或者监天司敕令,等闲是不能随意离开本地的。 更何况是离开大启。 而太叔司监早在抵临中洛城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中洛府的天官气息,已经远离了大启。 小赵王抬眸,对上太叔泗的双眼:“不错,本王确实知晓,而且,正是本王允许的。” 徐先生忙道:“殿下……”刚开口,便被小赵王冷冷的目光打了回来。 ----------------------- 天官诡闻录 第76节 作者有话说:太叔泗:大家好,又是我,想死你们了~ 小赵王:嗯嗯,又是你这个欠登儿~ 第64章 奴奴儿先是动用传送法阵,自中洛城直接到了神火府,而后从神火府又到了先前被北蛮几乎攻破了的小城效木。 天官自然有权动用传送阵,只不过若是没得监天司准许擅自动用的话,事后是会被追责的。 所以一般不会有天官明知故犯。何况,天官不得调令,也不能随意离开本地。 奴奴儿决定从效木出大启,因她事先在小赵王书房看过大启的堪舆图,效木是几处重镇中最靠外的重镇,自然也是距离蛮荒城最近的。 还有一点是,因为效木之前被北蛮大军侵袭,小镇正自恢复中,管束的并不严格。 奴奴儿担心自己擅自离开中洛城的话,会被监天司察觉,万一派了人来追踪就不好了,从效木走,又快又便捷。 直到亲临效木,奴奴儿目光所及,满城的断壁残垣,甚至有 些墙壁上还有血迹犹在,虽然到处都有官兵在帮忙清理,恢复房舍,但依旧能够看得出当日北蛮大军入侵之时的那种惨烈。 甚至,虽然过去了这些日子,效木小城上空似乎还笼罩着当日被蛮军屠戮时候的阴霾。 难以想象,假如当日,不是寒川州的夏天官以国运之力代天子神巡,镇压了北蛮大军,此时此刻,她的眼前将会是何等情形。 事实上,奴奴儿知道。 假如不是夏天官逆天而行,此时此刻的效木城,毫无疑问,会成为第二个蛮荒城。 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那个逃出来就不想回头,甚至连回顾都为之战栗的地方。 可今时今日,奴奴儿竟是要回去,别无选择。 在她身后跟着的,除了韩猛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正是百宝山庄的白青邈。 白庄主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先前在王府中韩猛一动,他就跟着动了。 本来奴奴儿是不想带他的,毕竟如果想他去,就不必费事,早同他契约了。 之所以不想他成为执戟郎中,也是为了保全他而已。 可白青邈执意要陪同。 “我从离开百宝山庄之前,就安排好了一切,我也早就有所准备,哪怕是死也无怨。”白青邈看着她,声音很轻,意图坚决:“也许你不明白,但我……真的很想追随婵儿,求你成全。” 从在百宝山庄,看到奴奴儿用了净世咒之时,这小女郎就成了他心中一道光,一点执念。 他没法儿把她留在身旁,所以只能追上她。 奴奴儿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仅仅是诚恳了,甚至带着一抹祈求,他竟全然不顾身份。 不由动容,却还试着问道:“我若不带你呢?” 白青邈叹气:“那我只好自己找路去蛮荒城了。” 奴奴儿道:“我要离开的事,你该不会告诉王爷吧?” 白青邈笑道:“也可以这么做。我若不能去,自然也不想你抛下我……所以,带上我好么?我会尽我全力,不会拖你后腿。” 奴奴儿还能说什么呢。 这会儿白青邈手按剑柄,且走且留心周围,之前在百宝山庄,虽也常常领任务天南海北的走,但还是第一次来到效木。 眼见满目的破败狼藉,跟先前所见之处全然不同,不由心惊。 韩猛跟在奴奴儿身后,脸色也极为凝重,察觉到北蛮人曾肆虐的痕迹,韩猛毕竟曾是边军,本能地生出怒憎之意。 他们三人,一个是身形娇小的小女郎,一个却犹如铁塔般,威武雄壮,还有一个却犹如谪剑仙般的少年,怎么看怎么惹眼。 路边一些孩童用好奇的眼神看过来,却并不怎么畏惧。 今日奴奴儿没有穿她心爱的天官袍服,她把袍服留在了赵王府,算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希望她可以顺利地从蛮荒城返回,然后再高高兴兴地去穿那一身法袍。 所以如今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儿而已。 行走之中,奴奴儿忽然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很多人聚集,不知何故,她感觉到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招手唤了一个路边的孩童,奴奴儿询问:“那里是做什么的?” 小孩儿见她亲切,眨巴着眼道:“是一个姐姐,会医术的姐姐,好些受伤的人都在那里等着看诊。” 韩猛上前一步,那小孩吓得后退,望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你、不是北蛮人吧?” 奴奴儿笑道:“他不是,他是我的护卫。别看他生得凶,其实是个好人,之前还杀了很多北蛮人。” 小孩一听,眼睛都亮了,回头招呼自己的同伴们道:“他是好人,杀过北蛮人的!” 那些孩童有的躲在墙边,有的藏在树后,听见这话,纷纷都跑出来。 奴奴儿回头看韩猛道:“别总皱着眉,笑一笑。” 韩猛把牙呲出来,倒是吓了奴奴儿一跳,忙道:“罢了罢了,还是别笑了。” 几个孩子听闻韩猛杀过北蛮人,也不怕了,倒是围着他团团转,看待韩猛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大英雄。 又孩子试着戳戳他的腿,赞叹叫道:“好厉害,像是石头一样。” 韩猛只得小心翼翼,行走间还得仔细查看地上的孩童,毕竟他身躯高大,生怕不小心会踩到碰到,最后实在不耐烦,便抄起两个来,叫坐在自己肩头。 那两个孩子起初大惊,发现韩猛并无恶意,才安心,在他宽厚的肩头上坐着,被他用手臂挡着,十分新奇,不由嘎嘎地笑起来。 其他孩子也争先恐后地叫嚷:“我也要。” 韩猛只得又用左手抄起两个放在左边肩上,被选中的孩子得意洋洋,其他没轮到的孩子羡慕不已。 白青邈见状倒退两步,生恐那些小孩儿也扑向自己。 趁着这个功夫,奴奴儿往那人群聚集的地方走近了几步,却见在队伍的尽头,是个身着黑衣、蒙着脸的女子。 奴奴儿打量的时候,那黑衣女子有所察觉,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黑衣女子蓦地起身。 她越过人群一直走到奴奴儿跟前,垂眸道:“你是天官?” 奴奴儿虽然想大声承认,但自忖还没有出效木城,也不知对方什么身份,竟然会一眼看出自己的来历。 “你、你说什么……你是何人?” 黑衣女子瞪着她,眼中透出一丝怒色:“你是天官,不错,你身上的气息是不会错的。” 这女子如此古怪,奴奴儿干笑两声:“你还有很多病人,我不打扰了。” 眼见她转身要走,黑衣女子一把将她抓住,道:“你去哪儿?” “喂,我去哪儿还要跟你说么?”奴奴儿试图挣开,有点后悔自己好奇心过重,效木虽然秩序缺乏,但谁知道有没有监天司的人在,可别节外生枝。 不料黑衣女子道:“你去哪儿,带上我。” 奴奴儿诧异回头:“你说什么?” 黑衣女子满脸不忿,却仍旧说道:“我要跟你同路。” “跟我同路干什么?”奴奴儿有些警惕:“而且你又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黑衣女子道:“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天官就行了。我跟着你,只是想看看天官到底能做些什么。” 奴奴儿目瞪口呆:“你这人的兴趣很特别,为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去的地方很危险,甚至可能会丧命。” 黑衣女子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之色,面纱底下仿佛显出一点冷笑,道:“既然这样,你最好带上我,我会帮你的。”她指了指跟孩童们玩耍的韩猛道:“那个人身上的伤,我给你治好。” 奴奴儿半信半疑,黑衣女子却指着旁边队伍中的一个被扶着的中年人道:“你过来。” 那伤者一愣之下,忙一瘸一拐到了跟前:“神医。” 黑衣女子扫过他的腿,见腿上的伤已经高高隆起,像是已经腐坏,看着十分吓人。 黑衣女子抬手,双手结印,手指一点伤处,白光浮动,伤口绽裂,无数黑血奔涌而出。 不多时,原本骇人的伤处已经缓了下去。 伤者试着动了动腿,满面激动,语无伦次:“有、有知觉了,先前都不觉着疼,现在能感觉到了……神医,神医……”他忙要跪地磕头。 黑衣女子看向奴奴儿,依稀流露傲然之色。 奴奴儿笑的如一朵花儿,见风使舵地说道:“姐姐,你 好性急啊,我方才就想请你跟我一起,你倒是先说出来了,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黑衣女子看出她的言不由衷,眉头皱蹙:“你这样的,也能是天官?” 奴奴儿敛了笑,心里嘀咕:难不成天官还有一个统一的规格,而她竟是在规格之下么?干吗这么瞧不起人。 其他的百姓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口中不停地叫“神医”,眼中带着期盼之色。 黑衣女子止步,语气冷冷地说道:“我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等待有缘之人,如今等的人已经到了,你们不必再来。” 说着把身上的布袋取出来,交给一个维持秩序的中年人道:“病情轻的不用管,不能治的每人发一颗。” 扔下布袋,便跟着奴奴儿往前去了,还有人想要追,见到韩猛那黑煞神似的模样,便不敢靠前了,只又排队领药。 韩猛很是意外,怎么奴奴儿往那里探了一眼,就领回来一个人来。 白青邈却早在奴奴儿跟黑衣女子说话之时就不动声色地跟上了,亲眼见了黑衣女子的医术,或者说那已经不能叫做“医术”,在白青邈看来,应该是类似祝由术之类的法术,而且极为高明,心中惊疑。 这黑衣女子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历不明,敌我莫测,而且又有手段,白青邈暗自警觉,没想到奴奴儿竟然真的放心让她跟着。 奴奴儿则道:“这姐姐的医术出神入化,带着她我们不亏。别忘了,韩大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 韩猛不以为然道:“这点小伤我早习惯了。不需要。” “你不需要我需要,”奴奴儿哼道,又转头看黑衣女子,满面笑容道:“姐姐,咱们都认识了,互相介绍一番,我叫奴奴儿,他是韩大哥,这位是白大哥,不知姐姐的尊姓大名是?” 黑衣女子轻轻地叹了声,道:“就叫我翎吧。” “零?是七零八落的那个零?”奴奴儿疑惑,抓着腮道:“这个名字有点儿怪。” 黑衣女子窒息,咬牙道:“是翎毛的翎,飞鸟羽毛之翎。” 白青邈忍笑。 奴奴儿竭尽全力才想到了那个字,笑道:“翎姐姐别笑我,我从小就被拐走了,没读过什么书,因而识字不多。” 黑衣女子翎有些疑惑:“拐走?你?” 天官诡闻录 第77节 奴奴儿就把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如今她早不再沉湎于过去的伤痛,提起来只是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翎听罢,沉吟:“原来你是从蛮荒城逃回来的……这样也能当天官?” 别人听了奴奴儿的身世,多半会觉着她的父亲跟继母如何狼心狗肺,没想到翎的关注点很特别。 奴奴儿笑道:“可不是么?很惊喜的对么?实不相瞒,起初我也不相信……还是夏天官的那句话有先见之明,启发了我……” “夏天官,夏楝?”翎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 韩猛皱眉看向她,白青邈侧目,翎却紧盯着奴奴儿。 奴奴儿道:“翎姐姐,你不会认识夏天官吧?” 翎沉默。奴奴儿眼睛瞪大:“你真认得?” “你不要问我,只回答我的问题。”翎闷声地说。 奴奴儿便把中洛府天蝼作乱,夏楝飞剑斩杀,留下那十二个字的事情说了。道:“当时我就觉着,‘只斩邪祟,莫问出身’,是跟我说的,果然。还是夏天官厉害。” “她自然是厉害的。”翎的声音透出几分自嘲似的,又自言自语般:“莫问出身,莫问出身……对你说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处,城门口的士兵见了,忙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往这里就出城了,城外一片荒凉,又有不知多少危险,还请转头吧。” 奴奴儿道:“不打紧,我们出去看看就回来。” 那士兵见她只是个小女郎,有心多提醒两句:“之前因北蛮人入侵,城外少数的百姓也都遭受荼毒,就算此刻已经荡平了入侵之敌,也难保还有溃逃的小股蛮人,你这样的小女郎,实在危险。” 奴奴儿道:“不要紧,我家这位哥哥,一个能够打一百个蛮人,正好要是能遇上的话,就让他练练手。” 士兵早留心到韩猛了,却实在不敢小觑,不由道:“果然是好勇猛的汉子,若是留在边军中……” 翎却有些不耐烦,迈步先向外走去,士兵拦阻不及:“喂……” 奴奴儿笑道:“放心吧,我们可不是好对付的。”刚要走,又看看那士兵面上,说道:“午后大风,且记得不要把城墙下走动,可躲过血光之灾。” 士兵一愣,奴奴儿已经往前跑去,身后白青邈跟韩猛一左一右,大步流星,一起出了城门。 就在士兵想要追过去的时候,却见眼前那些人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士兵揉揉眼睛再看,城门口空空如也,早不见了人。 奴奴儿之前在王府的时候,练习画符,只照着当初廖寻给的那几道符练习,熟能生巧,她一口气画了几十张。 暗自试了试,却觉是有些灵力在其中的。 如今她跟韩猛用一张,给白青邈跟翎一张,默念神行法诀,心底想着蛮荒城的方向,顿时只觉着脚下生风,身不由己地向前闪身而去。 奴奴儿大喜,坐在韩猛肩头心想:“我果然还不错,虽然没有怎么学过画符,但竟能无师自通,也是难得了。” 又想到自己难道真的就一道神行符,便能来至蛮荒城,心不由地又有些微微地惊跳。 谁知大概只过了十几息的时间,耳畔的风逐渐小了,身形也慢慢停下,奴奴儿吃惊,从韩猛肩头跳下来:“怎么回事?” 韩猛却发现白青邈跟翎的身形不见了,道:“他们呢?怎么我们停下了,他们反而不见了。之前好似在我们前方。” 奴奴儿抓耳挠腮,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我的符?” 当初她画符的时候,有的画的顺些,有的则难免阻滞,先前端量之时,也隐约察觉,虽然都是她画的符,但每一张上的灵力分布竟然也不一样。 先前她把符给白青邈的时候,因为担心不成,就给了他一张感觉灵力更充沛的,而她自己用的这张则差一些。 现在看来,问题必定是出在这上面了。显而易见,她这张符的灵力,不足以支撑他们抵达蛮荒城。 而放眼四顾,倒也不算很差,以奴奴儿的经验看来,好似是已经有了一半儿的路程了。 她赶忙翻找自己的布袋,准备再找一张续上,谁知韩猛道:“有声音。” 奴奴儿一惊:“什么声音?” 韩猛眼睛盯着身侧不远处,丛丛的灌木丛中,响起阵阵的咆哮,奴奴儿忽然意识到什么:“是土狼……” 土狼是蛮荒城外特有的猛兽,跟大启的狼差不多,成群结队,只是体型偏大,凶猛异常,对血腥气感应极敏锐,但凡受伤的猎物,绝对逃不脱他们的追捕。 奴奴儿就曾经亲眼见过,十几只的土狼群把一头硕大的牦牛在瞬间分食殆尽。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符,那边咆哮声已经越来越近,韩猛捏了捏拳:“别急。” 挡在奴奴儿身前,犹如一堵坚实的墙壁,有两只银灰色的土狼逼近,韩猛不慌不忙,沙包似的拳头挥舞,左右开弓,竟把那两只硕大的土狼打的斜飞出去。 奴奴儿总算找到了神行符,赶忙跳到韩猛肩头:“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 其他的土狼正将两人包围,准备围攻之时,只觉着劲风忽起,眼前竟不见了人影,两只不同方向的土狼正飞身扑击,一下落空,反而是两狼撞在一起,纷纷坠地。 奴奴儿手遮住眼睛,试图看清前路,又担心这张神行符是否足以支撑,且也不知白青邈跟翎如何了。 时不时又回头看向身后,仿佛还能听见土狼的叫声,已经隔着很远了。 大概又过了十几息的时间,神行符的灵力耗尽,奴奴儿身形一晃,差点从韩猛肩头栽倒。 韩猛抬手揽住她,眼睛却死盯着 前方道:“你看。” 奴奴儿抬头看去,不由也屏住呼吸,就在前方大概二三里,有一座黑黝黝的城池,狂沙飞舞之中,巍然而立,城池之上,有许多大鸟盘旋徘徊,不知情的人若见了,大概谁觉着奇怪,只有进过蛮荒城的才知道,这些可不是什么可以观赏的鸟儿,这是吃肉的秃鹫。 秃鹫之所以会在城上盘桓,无非为了一件事,吃人。 要么是蛮荒城的北蛮贵族们砍杀了的无辜平民,要么,是他们处决的人犯,而他们处决的方式,就是把那些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罪囚绑在城头上,划破伤口,然后让秃鹫下来啄食。 奴奴儿想到那场景,浑身忍不住轻轻地发抖。 韩猛却道:“他们城门口有守卫,可会放我们入内么?” 奴奴儿正沉浸在可怖的记忆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猛皱眉,心中立刻有所感应,唤道:“天官大人!你若是害怕,我们还可以立刻返回。” 奴奴儿瞪大眼睛:“什么!” 韩猛本来就目光锐利,成为执戟郎中后,体质更有相应的提升,此刻早看清楚了前方的城门上悬挂的人形。 何况他感受到奴奴儿的记忆、以及挥之不去的那种恐惧。 韩猛道:“天官大人,有时候学会放弃……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奴奴儿的唇动了动,终于道:“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放弃?”心中的恐惧被愤怒所取代,奴奴儿咬牙道:“我绝不放弃。” 韩猛微微一笑:“那我们该怎么进城呢?” 奴奴儿沉思中,耳畔响起隐隐地马蹄声,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是些北蛮士兵模样的,大概是巡逻归来,一小队,也足有十多人了,其中一个,看装扮应该是个小头目,而在队伍的最后,还绑着两个人,看衣着却像是大启百姓,其中一个踉踉跄跄,另一个几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一个北蛮士兵上前,用脚踹过去,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另一个则抽出长刀,仿佛想要将他就地杀死。 奴奴儿眼神冷冽:“韩大哥,能不能把那些蛮人全都解决了?” 韩猛深深呼吸,盯着前方那一幕,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我已经等不及了。”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队友全靠捡~ 小白:灵符靠运气 奴奴儿:就说好不好用吧~ 第65章 为了防止被城中北蛮人察觉,奴奴儿张开一个短暂的结界,韩猛趁机突然冲杀而出。 那些北蛮人方才在外头,追杀试图逃走的大启原民,如今回来,正得意洋洋,何况临近城门,自然毫无提防,被韩猛暴起,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拍飞一个,捶死一个,又扼死一个,刹那间已经连杀三个。 其他蛮人这才反应过来,有的提刀冲上来,有的向着城门逃,谁知明明眼前就是路,却不知为何总无法向前一步,惊疑中,韩猛早赶到了,一巴掌把头拍的稀烂。 韩猛当初在军中就是所向披靡的悍将,只是困于心魔,在囚牢里过了这两年,如今重新放出,杀性无法按捺,见了血,更是杀红了眼。 那些蛮将逃无法逃,打又打不过,一时间惨叫声四起,哀嚎连连,但也不过是十几息的功夫,便已经消停了。 地上只有那两个被捉回来的大启原民,起初不知韩猛来历,还以为是个疯癫煞星,自以为必死,谁知韩猛杀尽蛮人,却没有动他们分毫。 这会儿结界散开,奴奴儿跳起来,道:“快换上他们的衣裳。”猛然间那些蛮将多数都在血泊中,衣物自然也都不干净了,不由叹道:“韩大哥,你好歹留两个全尸的。” 韩猛揉了揉拳,依旧觉着难以尽兴:“哼,杀红眼了谁管那些。”何况他的身量极高大,也穿不了蛮人的服色。 这会儿那两个大启原民听见他们对话,眼中闪烁着光,迟疑问:“你们是……你们是大启人吗?” 奴奴儿道:“先不用说,你们是如何打算的?要走还是进城?” 这两人虽都是男子,但身形瘦弱,满身伤痕,一看便是常年吃不饱,又受了虐待。 其中一人黯然道:“我们原本是逃出城,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回大启,一共七个人,路上被土狼袭击,又被这些人追杀,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另一个疑惑地问:“你你、你肯放我们走吗?” “我又不是蛮人,自然不会拦阻你们,”奴奴儿颔首,又道:“可你们势单力薄,只怕难以走回大启……” 还未说完,先前那个道:“你们既然是从大启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奴奴儿道:“我有个朋友在城内,我要去救他。” 那人满面惊慌,忙劝阻道:“不行的,你不知道蛮荒城何等可怕,里头都是北蛮人,又有军队,你们只有两人,去了只会白白送命……” “我当然知道城内的可怕,因为我先前就是从城里出来的。”奴奴儿说着,去查看那小首领的衣裳,检查了一下,凑合凑合还能穿。 两个原民面色骇然:“你当真是从城内逃出去的?你、你回到过大启?大启如今怎样了?” 两人面色激动,眼巴巴看向奴奴儿。 奴奴儿一怔,眼神柔和了些:“大启……大启很好,国泰民安,尤其是中洛府,物阜民丰,繁华鼎盛。” 这些好词语,还是她跟廖寻学来的。 说话间,奴奴儿从自己的口袋中翻出了一张神行符,说道:“这个我也不保证如何,但至少可以送你们走一半儿的路,你们若想回去,就拿着。” 两人愣愣地看着她手中的符,忽然又看向韩猛,迟疑地问:“您、您是……什么人?” 奴奴儿这会儿不用隐藏身份了,昂首傲然地说:“我是大启中洛府的天官,也是赵王殿下身边的尚宫女官。” 韩猛看她终于找到了炫耀的机会似的,摇头道:“别耽误了,还不知道白庄主他们如何了,尽早进城吧。” 奴奴儿嘿嘿一笑,赶忙把那小首领的衣裳脱下,有些费力地穿在身上,还好那首领身形不算很高大,但就算如此,仍是不合身,略显宽绰。 韩猛拉了两匹马过来,叫奴奴儿上马。 正在这时,那两个人大声问道:“您真是天官大人?” 奴奴儿扬首望着前方的蛮荒城,喃喃道:“我是大启中洛府的奉印天官,我也是从蛮荒城走出去的,我叫奴奴儿,如假包换。” 天官诡闻录 第78节 本来奴奴儿因知道这两人想要回大启,所以才把自己“珍贵”的神行符相送,想助他们闯一闯。 没想到他们两人在得知奴奴儿的身份是天官后,竟然改变了主意,不肯再走,反而想要跟着奴奴儿回城。 奴奴儿告知他们此行危险,两人却坚持不肯走,其中一个叫阿链的说道:“我原本还有父母在城里,他们不忍心我也跟他们一样,至死都做蛮夷的奴隶,所以宁肯叫我出来试一试。如今我的同伴多半都被杀死,我也不想再独自回去了,何况大启的天官大人竟然来到蛮荒城,城中的大启原民有救了。” 奴奴儿不解,另一个的脸色微黑的说道:“天官大人兴许不知道,半年前,城中有童谣传出——‘蛮荒城,乃我土,天官至,蛮夷死,天官一脚临,蛮夷人头滚’……”他说着,环顾地上尸身道:“原本我们都不肯相信了,可是今日所见,不得不信。” 奴奴儿双目圆睁:她只是来救昭昭的,怎么还有什么童谣? 哪里来的童谣,这样……古怪? 难道会有童谣欲言、有朝一日大启的天官来到蛮荒城?但大启朝明明有规定,天官都不可擅自离开所属之地。 总不会……真的预言到她? 等等,就算如此,也未必说的是她,奴奴儿自忖可没有那样大的能耐。 可是两人望着她,满眼难以遏制的激动,眼神之中透出对于大启的向往、以及终于望见一丝晨曦的喜悦。 奴奴儿没法往他们才升起的希望上泼下冷水。 倒是韩猛道:“你们想好了,这会儿回大启,机会也是一半儿,若是回蛮荒城……大概九死一生。要真愿意跟随,出了事可不要……” “就算是死,我们也无怨!”两个人齐声道,一改先前的凄惶绝望,面上满是绝然之色。 当即两人也换上了北蛮士兵的铠甲,从尸首上沾了血抹在脸上,挂了腰牌,又把其他的尸首掩埋,牵了几匹马,簇拥着奴奴儿往城门口走去。 奴 奴儿早记住了那小首领的样貌,幻化出他的样子,一丝儿不差,两个原民看在眼里,愈发笃信,起初还垂着头生恐被认出,这会儿便昂起头来。 城门处的蛮兵也瞧见了他们一行人,不等靠近便有一个赶上来喝问:“怎么回事?” 只因韩猛身材魁梧难以隐藏,奴奴儿又担心自己的幻化术会露馅,所以便把他假意捆住了双手,只装作是个俘虏的样子,跟在身后。 闻言,奴奴儿喝道:“瞎了眼,看不见吗?今天真是晦气,先是遇到土狼,又碰到这个大汉,本大人的随从都死了一大半了,还好没白忙活,捉了这个奴隶献给金王殿下,一切也值了,还不快滚开!” 那蛮兵见她生气,又见身边稀稀拉拉跟着两个满脸鲜血浑身浴血的兵卒,果真伤亡惨重,可就算如此,竟然能把那铁塔般的奴隶捉住,实力倒也不容小觑,当即自然不敢触怒,急忙放行。 奴奴儿骑着马,两个原民狐假虎威跟在身旁,顺顺利利地把城门口过了,只是在进内的时候,奴奴儿抬头扫了眼城上悬挂的那惨不忍睹的尸首,暗暗地攥紧了拳。 一别经年,再度回到蛮荒城,奴奴儿浑身绷紧。 虽看似不是她噩梦中那样阴暗脏乱,甚至看着还有几分“井然有序”,但奴奴儿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路上的行人在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时候,纷纷地避让,面色恐惧,只有一些同为北蛮贵族的,在望见她的时候,眼中才透出几分同为禽兽的欣赏。 走过一条街,奴奴儿凭着记忆,想要往当初自己跟昭昭住着的南街去,耳畔却听见一声凄厉哭叫,转头,却见从右手边的路上,一个人被扔出来,后面一个蛮兵紧随而至,抬脚踩落,手中的刀直接刺入了那人的喉咙,鲜血奔涌,在地上蜿蜒如蛇。 有一个妇人跟着扑出来,大声哭叫,却给蛮兵揪着往巷子里拖过去。 周围的众人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多往那边儿看,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跟在奴奴儿身旁的叫阿链的脸色一变,拔腿往前奔去,奴奴儿见状,就知道必定是认识的人。 另一个黑娃说道:“那是跟我们一起出逃的一位兄弟的哥嫂。” 韩猛看向奴奴儿,奴奴儿虽然很想先找到昭昭,但是耳畔听着妇人的惨叫,如何能忍。 不用她开口,韩猛已经知道她的意思了,当下迈步向着那边奔去。 之前阿链已经冲进了巷子里,之间三个蛮兵围住了那妇人,其中一个已经把她的衣物扯落,因她不听话,直接将刀刺入她手心,把妇人的手钉在地上,便要行禽兽之举。 阿链大叫着,持刀冲上去,三个人见是自己人,以为他发了疯,大声斥责,阿链虽然有一股血气,但毕竟是大启原民,在这个蛮荒城中,他们吃不饱不说,每日还要做苦工,身体早累垮了,虽然能提刀,却无法作战,只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伤了其中一个蛮兵而已。 两个蛮兵齐心协力将他制服,脱去头盔,顿时认出不是自己人,正要大叫,却见一道黑影如魔神般出现眼前,韩猛一步一步靠近,在蛮兵们的骇异眼神中,一手一个抓住,用力一碰,脑浆迸出扔在地上。 还有一个正在妇人身旁的,见状吓呆了,踉跄后退,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起,妇人怒吼了声,抬手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带着自己手掌上的鲜血,用尽全力砍了过去。 蛮兵应声倒地,只是还没有死,阿链跌跌撞撞上前,用身体将他撞倒,张口咬向他的颈间,妇人也爬了过去,挥刀向着他身上砍落。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街头上巡逻的蛮兵,蜂拥而至,奴奴儿把心一横,张手结印,把小巷内的情形以障眼法遮住。 巡逻的蛮兵目光所及,只见巷子中安安静静并没有异样,不由皱眉:“方才……” 奴奴儿俯身,马鞭子狠狠地甩过去:“混蛋东西,本大人做事,还需要跟你交代?” 她用的是流利的北蛮话,又加上还是那小首领的样貌,带队的统领不敢出声,只忙道歉,还以为地上那死去的大启原民是奴奴儿所杀。 “给我滚!”奴奴儿大怒呵斥。 巡逻的蛮兵本要将那死了的大启原民拖到屠场,让秃鹰啄食,慑于奴奴儿的威势,不敢多言,只当贵族另有安排,只能灰溜溜地退下。 他们才转身,奴奴儿的法力便失了效,被封印住的巷子恢复原貌,韩猛正把那几具尸首塞到了角落用杂物遮掩妥当,阿链拦住那妇人,试图安抚。 奴奴儿松了口气,但不多,接连动用法力,她身上的幻术几乎也维持不住了,还好已经顺利混入城中,倒也无妨了。 正在此刻,那妇人抛下阿链奔出来,扑在尸首上,她没有嚎啕,只是死死地望着男人的脸,脸上满是绝望跟麻木。 奴奴儿心一跳,急忙翻身下马,扶住那妇人。 妇人泪眼朦胧,看见她身着蛮服,可竟是一张青嫩的脸,不由愣住。 周围还有许多人,明里暗里的目光注视,奴奴儿只能假装低头之状,低声道:“你得好好活下去……为了你,跟你肚子里的孩子。” 妇人大惊,听出她的大启话:“你、你是……” 阿链赶过来道:“嫂子,她是大启的天官!是大启的天官来救我们了!” 妇人死咬着嘴唇,鲜血流出来她却毫不觉着疼,眼睛里的泪奔涌而出:“是真的吗?真的是大启的天官吗?” 奴奴儿心头沉重,转开头看向地上的尸首。 妇人却跪倒在地,捂住脸,终于嚎啕出声。 方才奴奴儿看见她的时候,她虽没有哭,但却满脸死相,显然是也不想活了。所以奴奴儿才赶忙告诉她,她已经有了身孕。 此刻妇人能哭出声音来,身上却反而有生机慢慢地凝聚了。 奴奴儿长叹了声,原先她以为她这次回蛮荒城,只是为了昭昭,可是直到现在……放眼四顾,她看到那些藏在暗影中偷偷窥视的目光,那些以为她是蛮人而躲闪的眼神,或讨好或憎恨或者同样麻木,奴奴儿突然发现,她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昭昭,不该仅仅是为了昭昭。 忽然想起之前阿链跟黑娃说的那童谣—— “蛮荒城,乃我土,天官至,蛮夷死,天官一脚临,蛮夷人头滚。” 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就如同在中洛府天蝼作祟的那一夜,夏天官在城墙上留字的时候,当时无人相信那“莫问出身”一行字指的是什么,无人相信当时还是春宵楼小娼妓的奴奴儿,会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但偏偏她做到了。 当日可以,今日,为何不可以? 奴奴儿飞快地在脑中回想,终于对阿链跟黑娃道:“你们还有认识的、想要回到大启的原民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奴奴儿道:“那好,你们便各自去联络众人,只说大启的天官来到了蛮荒城,”她看了眼地上的尸首,道:“叫他们务必小心,通知可靠的人,保重自己,我奴奴儿,一定会想法救出大家。让大家……重新回到大启。” 早在奴奴儿寻思的时候,韩猛便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她当真如此大胆。 但韩猛没有规劝奴奴儿,更没有丝毫畏缩,他是边军出身,最擅长的就是向前冲,所以奴奴儿的决定反而正适合了他的脾气,哪怕是马革裹尸,也是他的心之所向,死得其所。 假如奴奴儿的执戟郎中是白青邈,就断然不会像是韩猛这样毫无二话的立刻接受。 在阿链跟黑娃离开之前,奴奴儿又各自给了他们一道符,交代了口诀,吩咐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便用此法。 当下分头行事,奴奴儿带着韩猛,向着当初跟昭昭的住所寻去,一路上虽然也碰见了巡逻的士兵,但见奴奴儿骑着高头大马又身着小头领服色,身边又只跟着 一个高大的“奴隶”,只当是不知哪儿来的贵族,竟不敢阻拦。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至南街,凭着记忆往当初的住所前去,却吃了一惊。 眼前的半条街市,竟都成了一片废墟,被烧过的痕迹如此醒目,断了的屋梁跟烧黑的砖石堆叠在一起,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住过了。 奴奴儿一时几乎无法辨认当初的房舍,只瞧见断壁残垣之中,似乎还有散乱的白骨,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一片死寂,不见任何踪迹。 可她明明记得当初这里住着好些邻舍,都是跟他们一样的贫民,上了年纪的陈婆婆,她称作叔叔婶婶的一对儿夫妻……还有、还有她心心念念的昭昭。 都不见了。 还以为回来就会见到,没想到仍旧扑空,想到先前看见的那被蛮军所杀的男子,假如自己早一点回来的话,只要早一步,也许他就不用死了…… 难道昭昭,也是一样。 关心情切,奴奴儿脑中几乎一片混沌,直到韩猛上前把她揪起来,道:“别急!也许他已经离开了这里!” 一句话惊醒了奴奴儿,她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想要用感应之法,只是方才连续动用法术,又因心神不稳,一时竟不能施展。 就在这时,昌四爷的声音响起:“奴奴儿,昭昭还在,他的气息没有消弭。” 奴奴儿顿时如吃了定心丸,忙问:“可知道他现在哪里?” 昌四爷道:“像是……小皇城的方向。” 小皇城,是北蛮贵族驾临蛮荒城的时候栖身的地方,就在蛮荒城的最高处,那座看着最坚不可摧、高高在上的宫殿。 奴奴儿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苍天之下,秃鹫聚集的地方,一座殿阁巍然耸立,像是俯瞰着蛮荒城所有卑微的苍生。 那是蛮荒城最罪恶的所在,也是所有大启原民噩梦般的地方。 大概是看见他们在南街这里逗留了太久,一个大启原民看出异样,见周围无巡逻的官兵,忙冲过来道:“你们是什么人?还不快离开这里,被巡逻的看到就完了。” 奴奴儿道:“这里的人呢?” 她一开口,明明是个女孩儿,那大启原民越发松了口气,赶忙道:“具体如何也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当初这里有一个孩子跑了出去……没有被追回来,银狼王大怒,便把这里的人都活活烧死了……” 奴奴儿听了这句话,眼前一黑,韩猛急忙将她扶住:“天官大人……” 他这一声唤,却让那个正要走开的大启原民猛然止步:“什么?你叫她什么?” 韩猛道:“她是大启皇朝中洛府的天官,也是当初从这里走出去的……她叫奴奴儿。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叫昭昭的,你可知道他的下落?” 那大启原民眼睛睁得极大,死死地盯着奴奴儿:“你真的是天官?你是来救我们的?你能带我们回大启吗?”他扑上来,抓住奴奴儿的手,眼中迅速含了泪。 奴奴儿因为听见这里的人都因为自己的出逃而被烧死,心神受创,几乎无法承受。 韩猛唤道:“奴奴儿,你振作些,别忘了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奴奴儿深呼吸,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眼神变得极其冷冽,前所未见。 本来握住她手的大启原民猛然一震,急忙松开她,面上透出敬畏之色。 奴奴儿抬头,心头有一股气慢慢地升上来:“是,我记得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迈步往前,向着小皇城的方向,那大启原民在她身后,忽然道:“天官大人……你要找的那个昭昭,是不是、很好看的年青人?” 天官诡闻录 第79节 奴奴儿止步回头,凝视着他。 他垂首恭敬地说道:“隐约听说,他被带到了……小皇城里。” 奴奴儿长吁了声:“正好,我也要去那里。” 大启原民望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颤声问道:“天官大人,我们,真的能回大启吗?我们还能活着回大启吗?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堂堂正正地说一声自己是大启皇朝的子民吗?我们的子孙……”他的声音带着哀求,说着说着,说不下去,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奴奴儿没有办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韩猛转头看她:“你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 奴奴儿沉默不语。 他们过了一条街,越来越靠近小皇城,却被一名经过的北蛮贵族拦住,他指着奴奴儿:“你……哪里来的,我怎么没见过?还有你这个奴隶……新来的?” 奴奴儿因为听了噩耗,又不知昭昭下落,又被蛮荒城的大启原民们的心绪感染,早没了进城之时的无羁,只冷冷地望着那北蛮贵族。 那贵族对上她的眼神,竟有些下意识地畏惧,但却从奴奴儿的服饰上看出,对方明明低自己一等,去如此瞪着自己。 他当即不悦道:“你敢这样看我,眼珠不想要了?” 在他身旁,一个随从手中握着铁链子,栓在一个大启原民的脖颈上,如牵狗一样拉着。 那原民一直跪在地上,此刻被拉过来,恭顺地低头。那贵族坐在他的背上,挑衅地看着奴奴儿:“你的奴隶叫什么?我看上了,你最好把他给我。” 奴奴儿垂眸望着他的“坐骑”,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他?好啊。” 北蛮贵族一喜:“算你识相,不然的话……” 话音未落,跟奴奴儿心意相通的韩猛张手向前,一把攥住那贵族的脖颈,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 第66章 韩猛将那北蛮贵族擒住脖颈提起,狞笑着用力。 周围众人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那韩猛如同杀鸡一般,不费吹灰之力地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北蛮贵族,身子委顿跌落在地,犹如一个瘪下去的破烂麻布袋。 地上那充当板凳的大启原民,似乎还不知发生何事,依旧温顺地垂着头。 周围跟随那贵族的侍从们终于反应过来,呼喝厉叫,向着韩猛冲过来。 奴奴儿退后一步,任由韩猛对战四五个蛮夷随从,自己却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皇城。 她仿佛察觉那里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但还来不及细想,便见小皇城方向飘出一股浓烟。 浓烟直冲云霄,前所未有,蛮荒城中百姓们逐渐察觉,纷纷仰头看去。 奴奴儿回头,见韩猛身边已经没了再站着的北蛮侍卫,当即也不招呼,便往前奔去。 韩猛转身大步跟上,路上的百姓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不知所措。 人群中,一个小孩子望着奴奴儿往前狂奔的身形,隐隐地竟仿佛看到一抹熟悉而令人欢喜的龙形气息,追随环绕着她。 周围的众百姓,有的面带畏惧,有的带着惊愕,有的觉着解气,但却都不敢出声。 但也有人因恐惧而颤抖着,低低道:“不、不成啊……杀死了贵族,我们都要受牵连的……她,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们岂不都要死……”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有人不由大声道:“不能让他们走!” 北蛮人实行连坐,而且越来越残暴,尤其像是这种贵族被杀的事,临近这些人不管目睹的还是不在场,基本都逃不脱。 那些残忍的刑罚,早就把原 民们都吓破了胆。 恐惧驱使之下,稀稀疏疏有几个人站出来,试图拦住奴奴儿。 奴奴儿脚步放慢,微微皱眉,韩猛大步上前,便要以蛮力开路。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叫道:“是天官,是天官大人……” 明明是清脆的童音,听着却如同霹雳之声,百姓们呆在原地,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竟是披着简陋麻布围衣的五六岁孩童,他望着奴奴儿,眼睛发亮,拍手笑道:“有金色的龙龙,真的是大启的天官来了!” 童言无忌,却似振聋发聩。 众人呆在原地,无数双眼睛盯着奴奴儿,原本要拦住她的几个大启原民愣在当场,盯着面前这衣着古怪的小女郎。 奴奴儿索性把头上的盔摘下,扔在地上,昂首说道:“我要去小皇城,你们,不要拦路。”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有一种叫人无法违抗的气势,几个原民不由自主纷纷后退。 而前方路上的众人,见奴奴儿迈步而来,也竟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 直到奴奴儿带着韩猛往前去了,现场的原民才纷纷窃窃私语:“真的、真的是天官吗?” “之前的童谣……难道是真的,大启的天官来了,北蛮人……要完蛋了?!” 最后一句话,半是疑问,半是小心翼翼的喜悦,却引发了无数人心中那份深埋着的不敢令见天日的念想。 韩猛追上奴奴儿,伸出手臂一揽,直接将她抱起,放在肩头。 不必奴奴儿开口,韩猛察觉她因为灵力耗用,体力消耗过大,必须养精蓄锐。 当即扛着奴奴儿,大步向前。 奴奴儿跟韩猛往小皇城赶去之时,只见小皇城方向冒出的浓烟越发重了,昌四爷从她身上飞出,往前掠去,寒鸦在空中,漆黑的眼睛盯着地面。 当寒鸦的眼睛映出地面的情形之时,正在韩猛肩头的奴奴儿也同样看见了昌四爷眼中所见。 烟尘正是从小皇城前面的屠场之上散出的,其中一根柱子上绑着一道人形,已经被烧的漆黑,有四五个北蛮士兵正大声呼喝。 周围矗立的其他几根柱子上,也都捆绑着人,有的哭喊挣扎,有的垂头沉默,不知生死。 原来绑在这里的人,都是要么连坐,要么犯了罪责,正在处刑,之前那人才给剖开,要让秃鹫来食,不知怎地就起了一股天火,直接将他跟落下的秃鹫一起烧死了。 而在柱子中间地面血池之中,横七竖八的尸首,都是被处决之后扔在此处的大启原民。 天空中的秃鹫飞舞,有的落下,在尸首之间跳动啄食,仿佛极欢快。 还有的飞到那绑在柱子上的百姓身上,丝毫不惧人,锋利的爪子刺入肉身,尖锐的喙向着眼珠啄去。 就在秃鹫即将将那人的眼珠啄出之时,一道白光掠过,秃鹫丑陋的脑袋当即坠落,身体摇摇晃晃,从人身上掉落在脚下。 几个围着那焦尸的北蛮士兵大惊失色,虽不知怎么回事,却在第一时间示警。 正张手向着小皇城上方打手势,那白光却并没有就此停下,当空一转,直接奔着那几个士兵冲去。 士兵猝不及防,有两人顿时被那白光穿胸而死,剩下三人急忙四散躲避,仍是被那白光斩杀一人。另外两个连滚带爬,惊魂未定,却见那白光闪烁,最后落在一个人的手中——竟是一把剑。 那人身着月白色道袍,站在血池之外一道空置的“人柱”之上,容貌清俊,身法飘逸,跟这肮脏可怖的血池格格不入。 就在这青年之下,另有一道通身黑衣的纤细身影,正拧眉盯着面前所见场景,虽然隔着面纱,却掩不住她面上透出的惊怒骇然之色。 而就算有一只秃鹫被斩杀,在他们面前的血池中,十几只秃鹫依旧自在地觅食,甚至天空之中,又有数只盘旋着冲下,还有的竟是冲着那青年而来。 青年面色冷峭,剑光闪烁处,两只秃鹫坠落地面,黑衣女子喃喃道:“噩梦如真……难道叫我经历梦中身不够,竟要亲自面对这些……污秽。” 她的眼中透出憎恶,抬起手臂,掌心一抹火焰掠出,直接落在血池之中。 刹那间,血池中的尸首连带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秃鹫一起烧了起来,有秃鹫发出凄厉的叫声,冲天而起,飞到一半儿,却又带着火掉落下来,火光四溅。 而原本被绑在柱子上的其他还活着的大启原民,却觉着身上的绳索一松,原来是那青年方才飞剑斩杀蛮兵的时候,一并将捆着他们的绳索斩断了。 众人坠落在地,眼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场景,有的依旧委顿不敢动,有的却偷偷后退躲避。 这会儿小皇城上传出了阵阵地敲钟声,自是发现了血池这边的异动,不多时,两队铠甲鲜明的护城蛮兵如恶兽般冲了下来。 烈火熊熊中,一队蛮兵冲上前,黑衣女子却仿佛没察觉,只转头看向血池的方向。 这两个人,自然正是白青邈跟翎。 柱子上的白青邈见状,纵身跃下,他的剑术超群,对付这些蛮兵自是轻易,刹那已经斩杀了四五个蛮兵,但闻风而至的蛮军已经将两人包围其中,伴随着钟声越响,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气息,从小皇城上散发而出。 黑衣女子翎慢慢回头,若有所思。 白青邈仗剑立在她的身前道:“你在做什么?若是不能迎敌,待会儿打起来,找空隙尽快离开。” 翎道:“这里,有东西。” 白青邈不解,更不知她哪里冒出这句:“什么东西?” 翎盯着熊熊烧灼的血池,脸上透出一丝恐惧:“可怖的、强大的……可以毁灭……” 底下的话,白青邈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被前方大殿处冲出来的两道身影吸引住了。 左边的,皮肤黧黑,头皮光光,整个人仿佛是秃鹫成精,可看打扮,却似是个喇嘛僧人,身披褐色长袍,眼神凶恶。 而在他身侧跟着的,却是个一身红衣,长发如瀑,容貌俊美的青年,他赤着脚,脚上拴着一串金铃,腰间带着一把剑。 白青邈是听说过奴奴儿的来历的,也知道她之所以想要回到蛮荒城,是为了一个叫做“昭昭”的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昭昭,但是就在此时,当他第一眼看见这红衣青年的时候,白青邈几乎立刻肯定了,这就是昭昭。 瞬间,青年剑客几乎失神。 而进攻的北蛮士兵们,在看到这两人现身后,纷纷后退,不再急欲围攻。 翎走到白青邈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望见红衣的青年的时候,她的眼中闪出诧异之色。 那两个人来的很快,顷刻间已经下了台阶,距离白青邈跟只有十几步之遥。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入蛮荒城,还敢在此闹事。”那喇嘛僧人盯着白青邈,却并不恼怒,反而带着一缕邪笑,眼里的贪婪无法掩饰。 他上上下下打量白青邈,又道:“真是又一件上好的法器啊,啧啧……或者可以充当傀儡。” 翎默默地盯着他,一声不响,喇嘛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头,如秃鹫似的目光恶狠狠地,忽然道:“咦,这个……你是什么……”他有点疑惑,拿不准似的。 翎不语,白青邈则看向这僧人旁边的红衣青年,忍着心中激动:“你、你叫什么名字?”本来想直接呼唤他“昭昭”,但又怕贸然唤出来,会对对方有碍。 红衣青年冷漠地垂着眼睛,不言不语。喇嘛目光转动,笑道:“原来,你认识我的傀儡?” 白青邈一震:“傀儡?” 喇嘛大笑:“也可以叫做法器,这是我很得意的一件儿,瞧这肉身……保存的何其完美,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也可以把你炼成这般,如何?正好凑成一对。” 白青邈心中发寒,又有一股气往上撞:“你把他怎么了?” 喇嘛道:“你想知道么?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他说话间,抬手自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鼓,质地十分奇特,淡黄微红,上面还刺绣着极其艳色而形状诡异的花。 天官诡闻录 第80节 喇嘛轻轻地敲了敲那小鼓,面色一沉:“去……杀了他。” 红衣青年原本毫无反应,听到鼓声之后,顿时抬起双眼,漆黑的眼睛直直看向白青邈。 与此同时,他身上爆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剑意。 白青邈悚然,而下一刻,只听翎喝道:“小心!” 那红衣的影子,仿佛一团烈火,陡然而至,快的让白青邈无法反应。 他的剑法虽不能算是大启数一数二的,但在古祥州中,也是排的上号,可是在这红衣青年面前,却仿佛只是笨拙的小孩子。 白青邈只觉着颈间一凉,他的双眼睁大,身形直接倒飞出去,目光垂落,发现空中飞出了几点鲜血,那是从他颈间飞出的。 那红衣的青年却如影随形,雪亮的剑光毫不留情,依旧狠狠地压了上来。 他距离死亡,如此之近,甚至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白青邈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叫道:“昭昭!不要啊!”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是昌四爷,利爪抓住白青邈的肩膀,用力拖着他向后退去。 同时,一个蛮兵破空而来,直冲红衣青年,——原来是赶来的韩猛,因为距离太远来不及,便捉了旁边一名蛮兵,直接扔了过去。 红衣青年剑光一掠,直接将那蛮兵劈成两半,鲜血泼洒,落在他的红衣上,染红了他半边脸。 昌四爷拽着白青邈,降落在地上,奴奴儿冲过去:“白大哥!” 白青邈眼前发黑,想说话,却无法出声,鲜血一股股从脖颈处冒出,他对上奴奴儿震惊的眼神,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本来是想要来帮她的,还说过不会拖后腿,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翎冲了过来,看向他的脖颈,旋即抬手捂住:“给我一刻钟时间。” 韩猛挡在他们跟前,只有他没有理会别的,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因为他们的出现,黑皮喇嘛越发惊讶,死死地望着韩猛高大的身躯:“妙,真妙,若是炼成傀儡,岂不是所向无敌了吗?” 韩猛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又看向旁边的“昭昭”,似乎在白青邈落地之时,他就停止了追逐。 对峙之中,奴奴儿站起身来,她的手上沾上了白青邈的血。 转头,奴奴儿看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她设想过很多可能,自己跟昭昭的重逢该是什么样的,她甚至连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但却绝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似乎比最坏的还要坏。 自己牵肠挂肚的昭昭,才照面,就杀了白青邈。 虽然称呼白青邈为“白大哥”,最初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毕竟,谁不愿意有一个富可敌国而又出手大方的哥哥呢。 可是,不知不觉,在跟白青邈的相处中,奴奴儿是真心的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大哥。 他的身世虽然坎坷,但为人却是这样的温柔宽仁,甚至不惜为了她,愿意陪她走这样危险的死亡之路。 奴奴儿宁肯自己有事,都不愿意白青邈有事。 “为什么!为什么!”奴奴儿哑声叫道。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她本该冲上去,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他,可是…… 昌四爷回到她的肩头,道:“他已经不是昭昭了。” 奴奴儿情急之中,几乎忘了仔细观瞧。昌四爷道:“他的三魂七魄早被封住,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傀儡,所以,他早就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咱们了。” 奴奴儿窒息。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昭昭,望着他依旧俊美的脸,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是啊,很奇怪,当初离开的时候,昭昭的手筋明明是断了的,他早就不能握剑了。 昔日惊才绝艳的天才剑客,只能隐藏身份,跟那些最普通的大启原民一起,做着最低贱的工作,还要因为残疾的身份,如老鼠一般东躲西藏,因为那些蛮人最喜欢的就是虐待那些身有残疾的大启原民,一旦捉到,便会虐待致死,因为在他们看来,一旦残疾,便说明无法做苦工了,自然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可现在,他的手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甚至能够一招就几乎杀了白青邈。 奴奴儿的胸口起伏不定。想哭,想大叫,想质问,但…… 韩猛感觉到她心底汹涌澎湃,惊涛骇浪,无法安定,几乎影响到他也无法安心。于是出声道:“天官大人,不要心乱。” 奴奴儿的目光却无法从红衣的昭昭身上移开。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朦胧了又清晰,仿佛无休无止。 那黑喇嘛却听见了韩猛的声音:“天官?”邪恶的眼神落在了奴奴儿身上:“你说,这是大启的天官?” 他的眼睛瞪大,旋即如同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道:“大启的天官敢踏足蛮荒城?该死,大启皇朝是要撕毁两国之战,修行者不参与其中的约定了么?你们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昌四爷喝道:“奴奴!” 奴奴儿强行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看那个冷冰冰的昭昭,但心中的影子挥之不去。 黑喇嘛的眼中却又多了一抹跃跃欲试:“先前是夏天官逆天而为,可惜她并未踏出大启,自然奈何不了她,如今你确实主动上来门来了,很好,正好可以尝一尝,大启天官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眼神一锐,手在小鼓上敲落:“去拿下她,要活的,其他人可以都杀了!” 昭昭抬眸,如寒星的眼睛盯住了奴奴儿,奴奴儿本来尽量不让自己去看他,但仍是不可避免。 这是头一次,昭昭用如此冰冷彻骨的眼神望着自己。这眼神似乎直接刺穿她的胸,直接刺入了心头,要将她钉死当场。 甚至连韩猛都忍不住闷哼了声,那种疼,太过真实太过剧烈:“天官大人!” 奴奴儿呼吸都乱了,可是昭昭却没有给过她反应的机会,就如同一剑斩杀了白青邈一样,红衣的影子瞬间闪到了身旁。 韩猛忍着痛,奋不顾身挡在奴奴儿跟前,一拳挥去。 可剑光一掠,韩猛刀枪不入的手臂顿时伤可见骨,差点就被直接削落。 还好就在昭昭挥剑的时候,奴奴儿终于反应过来,她张手握住了昭昭持剑的手,左手拈着剑诀,直接点向他的眉心。 已经折了一个白青邈,不能,不能再叫昭昭…… 一点微光从她的指尖散出,沁入昭昭的眉头。 昌四爷厉声叫道:“快闪开,没用的,他是傀儡……六亲不认了……” 韩猛咬牙,一把抓住奴奴儿,急忙后退。 红衣的昭昭太过厉害,比白青邈的身手更轻灵,而且他的剑也似乎另有玄机,韩猛的横练功夫在昭昭面前,似毫无作用。 若不是方才奴奴儿醒的快,自己这条手臂就不保了。 韩猛知道不能强取,只能先退避,奴奴儿被他揪着,眼睛却盯着面前的昭昭,而因为她方才在眉心的一击,昭昭的动作一滞,竟未曾再往前追击! 黑喇嘛眉头紧皱,用力拍了拍手中诡异的小鼓:“去呀,去呀!” 昭昭若有所觉,浑身的剑意重又升腾,但这声音也引动了奴奴儿的注意,她目眦欲裂:“恶贼!” 盯着那道黑色影子,奴奴儿咬牙切齿:“是你害得昭昭变成这样的……” 韩猛心意相通,刹住身形,将奴奴儿放下,自己挡住了再度冲过来的昭昭。 奴奴儿则盯着那喇嘛,双 手相叉,拇指相并,中指相缠于前,指尖相抵,拇指向前直出,口中默念大日神咒。 那黑喇嘛正盯着昭昭动作,势在必得,忽然眼前日色闪烁,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刹那间,两只眼睛仿佛被无形的金光刺中,顿时流出鲜血,他大叫了声,忙着去捂住眼睛,手中的小鼓落在地上,咚咚咚,从台阶上滚落而下! 昌四爷反应迅速,飞掠过去,一爪子抓住了那小鼓,扭头看着身后熊熊燃烧的血池,寒鸦转身,冲到那火光之上,松开爪子。 小鼓落入火影之中,被火光吞噬,鼓面上那诡异的花纹竟仿佛活了似的,挣扎,蔓延,发出凄厉叫声,却又被火焰摧毁。 这片刻功夫,昭昭已经在韩猛的身上留下了数道血痕,最后一剑,正指向他的咽喉。 不知是因为小鼓被焚毁还是如何,他的眼睛逐渐赤红,神色仿佛癫狂,韩猛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张手握住刺过来的一剑。 奴奴儿回头正看见这一幕,当即闭上双眼,催动神魂:“昭昭!” 本来势不可挡的红色魔影,好似被什么硬生生抓住一样,眉心处白光浮动,奴奴儿方才以剑指留在昭昭眉心的那点微光,将他眼底的血色缓缓驱散。 第67章 奴奴儿先前听昌四爷说昭昭的三魂七魄都被封住,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故而成了那黑喇嘛的傀儡,所以当机立断,以剑指点了一缕神魂在他眉心。 如今催动起来,昭昭便有感应,那抹神魂在他身躯之中复苏,就如同一抹暖阳,将那些本来冰封雪盖住的记忆唤醒了几分。 刹那间,昭昭的脑海之中浮现若干错乱的场景,如潮水汹涌,狂风骤乱。 那个初相识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的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双极大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那些彼此相互依偎,相互扶持,熬过的艰难时光,直到他找到一个机会,送她离开。 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不测的后果,但他总是要试一试的。 然后,便是蛮夷牲畜们的报复,连绵的大火,那些相识相熟的邻舍们被关在家中,被活活地…… 惨烈的嚎叫声,烙印在他的魂魄中。 他红着眼睛,试图反抗,但已不能用剑的手,又有何用。 反而被人踩在脚底下,逐渐地连魂魄也无存了。 手……自己的手…… 心念动,昭昭手上一松,宝剑坠地,他捂着头,面露痛苦之色。 韩猛见状,二话不说,张手向着他后颈砍去,因怕伤着他,只用了三分力道,谁知昭昭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躯,这一掌未曾将他打晕,反而将他的煞性又激发出来,顿时重又抬头。 韩猛见弄巧成拙,心中焦急,他知道奴奴儿催动神魂,非同小可,时间越长,对她的影响越大。 来不及反应,赶忙又是一掌过去,这次用上八分力道,昭昭身形一晃,向前栽倒在地。 韩猛见状,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奴奴儿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睁开眼睛看到昭昭倒地,急忙跳过来,跌跌撞撞的。 她跟韩猛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就知道方才的情形,韩猛俯身将昭昭抱起,奴奴儿却又抬手,剑指在他额头上画了几下,施了一个沉睡咒法,免得他突然醒来,又生不测。 这会儿,自小皇城中陆陆续续又冲出了许多蛮兵,一个个如猛兽出闸,凶形恶相,看见他们,如同鬣狗看见了猎物,亟不可待纷纷扑过来。 韩猛本要带着昭昭跟奴奴儿离开,见这情形只得道:“我来断后!” 奴奴儿抱住昭昭,有些吃力,那边翎已经用祝由术,止住了白青邈颈间的血,又用帕子包好,但就算如此,也只能保住他一息尚存,暂时丢不了性命就是了。 但白青邈这般状况,无法轻易挪动,而周围又都是北蛮人,如何突围都成了问题。 天官诡闻录 第81节 翎看了看奴奴儿,不由地说道:“难道……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 就在此时,远处那些张望此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鼓噪。 有几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拿着符离开的阿链跟黑娃,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青年人。 他们一概的面有菜色,神态各异,有激动,有恐惧,有按捺不住,但却没有麻木跟绝望。 有的人手中拿着木棍,有的只拎着一块石头,咬牙切齿。 阿链哑声叫道:“大启的天官到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兄弟叔伯们……蛮荒城本来就是我们的……今日不如,跟这些畜生们拼了!” 起先只有七八人,而后十多个,再往后,几乎所有观望着的大启原民都跟着冲了过来。 奴奴儿抱着昭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翎也倍感意外,她擅长的是医术,所以看的很分明,这些大启的原民,就算本该最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因为多年被奴役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受些刑罚,身子几乎都要垮了,跟那些身强力壮跟野兽似的北蛮士兵比起来,他们简直比最温顺的草食动物还要不堪一击。 但在这时侯他们居然……能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冲上前。 可是…… “不……不行。”奴奴儿听见了自己很微弱的叫声。 在所有喊杀声中,无人留意。 但奴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坚定地冲上前,可还没碰到对面的蛮将,就已经被一刀掠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如同纸鸢一样高高飞起,洒落一片血雨。 “不……”奴奴儿撕心裂肺,那种刀锋掠过身躯的剧痛,竟似感同身受。 前方的韩猛身子微微伛偻,几乎没忍住回头看向奴奴儿。 他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蛮军比他想象的更多,简直无边无际,除非是真的有滔天神通,不然的话,他们今日是绝对杀不出去的。 非但救不了昭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会陷落在此,还有那些冲出来的大启原民,只要今日反抗失败,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更为残暴的虐杀。 所以今日这一场,竟然是不成功,就成仁。 韩猛只希望奴奴儿可以撑住,或者可以……有什么、奇迹。 这个想法在心底刚刚萌生,韩猛突然感受到一点奇异的悸动。 耳畔是昌四爷嘶哑的叫声:“不行,奴奴儿,不可以……” 寒鸦不住盘旋,试图降落,又仿佛被什么挡在外头,它居然无法靠近奴奴儿。 韩猛挥动手臂,将冲上来的两个蛮军撞飞,急忙回头。 却见奴奴儿已经将昭昭放下,她盘膝坐地,双手掌心朝上,闭起双眼,眉心一点鲜红血印。 韩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瞬间,韩猛心跟着缩紧,好可怕的预感。 而随着奴奴儿的念诵声,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仿佛是从此处直冲上天的青烟遮蔽了日色。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彻骨之寒。 而在风中,仿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哭泣,嘶吼,哀嚎……长笑! 正在肆意屠杀大启原民的北蛮士兵忽然感觉不对。 原本如同绵羊一般容易对付、不堪一击的大启原民,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先前萎靡的气势,向着他们直冲过来,一个个眼神可怖,面容狰狞,身形更是迅猛如虎。 而伴随着大启原民的反击,在一阵阵的阴风吹动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影子窜行其中,他们冲向那些北蛮士兵,逐渐显出形体……正是先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些大启的百姓们,大人,孩童,老者,骷髅,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飞翔的头颅……他们在北蛮人之中穿梭,他们在寻找、害死他们的人! 其中,便有刚刚被斩成两段的那少年,他冲上方才挥刀的北蛮兵卒,本来无形的手仿佛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腹,用力。 那蛮兵不明所以,捂着肚子痛不可挡,但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因而停止! 折磨,还在继续。 原本战无不胜的北蛮士兵,大乱。 就连原本跟韩猛对敌的那一队,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卒,甚至没有大启的百姓靠前,他们自己便骇然起来,眼睛看着空中,似乎看到生平所见最可怖的东西。 韩猛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 而在奴奴儿身旁的翎,眼中也透出骇然之色,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冤魂们,又看向那些呼喊奔逃,惊慌失措的北蛮士兵,他们逃不了,因果之债,百倍偿还。 黑衣女子翎,原名芳翎,她本来的身份,却是天人。 只因她纵容自己的恶魂化身、在人间肆虐,几乎害了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恶魂被夏楝所灭,芳翎不依不饶,下界寻找夏楝报复。 谁知却被夏楝剥除了神力,贬落在人世。从此芳翎无法再回天界,除非……她赎清罪孽。 芳翎知道,夏楝是要让她尝尝这世间的诸般滋味,她无可奈何,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接受现实。 她希望能够做些事,或许可以有助于自己重返天界。 但同时,她又十分好奇,明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的夏楝,为什么宁肯蹉跎在人世,那个什么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 芳翎给自己卜算,所以她到了效木,她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人……起初以为会是夏楝,直到看见奴奴儿鬼头鬼脑的出现眼前。 她很难相信,这么一个跳脱的小女郎,竟然也会成为天官。 虽然她内心有些讨厌夏楝,但不得不承认,夏楝为天官,实在大材小用,但同时,她也觉着,所谓奉印天官,也应该如夏楝一般,至少得有她几分……神性才行。 但是奴奴儿一身的世俗之气,神性么,实在是欠缺。 芳翎就这么跟着她来到了蛮荒城,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天官,有什么不同的,又到底是不是大启朝的天官选拔出了问题,弄出了个滥竽充数的。 她敬佩奴奴儿的勇气跟仁义,一个小女郎,敢闯入这魔窟一般的地方,只为昔日的故友。 她也见识过奴奴儿画的符……她不知道奴奴儿之前没有学过这本事,只是凭着自己一点悟性,从夏楝的符上临摹学会的。 翎觉着奴奴儿画的还可,至少真的管用了。 但也仅只如此,她以为在被蛮军四面包围之后,这小女郎也自是无计可施了,比起夏楝,确实差得远了。 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遍地飞舞的冤鬼之魂,鬼潮汹涌,有的俯身在大启原民身上,有的直接循着自己的因果线寻找杀害自己的人,阴阳如此交错,竟叫人分不清此刻是在人间,亦或者……地府。 翎知道夏楝的本事,夏楝的“因果锁链”,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复刻。 雷火在上,因果为引,一旦被夏楝的因果锁链罩住,毕生所系因果,分毫无错,无愧于心者,自然无碍,纵然雷火滚滚,也不会伤其分毫。但若作恶累累的,便会被雷火问心,遭受难以想象的可怖刑罚。 而如今奴奴儿所用的,并不是“因果锁链”,但……又有些脱不开干系。 若不是知道夏楝不曾跟奴奴儿照面过,翎几乎怀疑,夏楝曾经私下传授过奴奴儿什么了。 奴奴儿用普世之咒加持,唤醒了被封印在蛮荒城的那些被杀害屈死的冤魂,并且用强大的法咒,让这些冤魂现身、却不至于被蛮荒城的煞气所冲灭,反而给予了他们力量。 无数的冤魂凝聚成了强大的鬼潮,把本来强悍的蛮军冲的七零八落。 被唤醒的冤鬼却不是无意识地冲杀,就如因果锁链会理清每一丝因果一样,鬼潮中的冤魂们,会顺着因果线指引,自动找到自己的仇人。 此刻出现现场的冤鬼,是历年至今被残杀的大启原民们魂魄,何止千万,其中因果线又何止千万。 而造出这些因果线,指引着鬼魂的,正是那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奴奴儿。 千头万绪,阴魂现世。只怕夏楝,也未必做到这一步。 就算是亲眼所见,翎仍是有些难以相信,这样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操纵这万千因果,但…… 翎心里清楚,这样庞大的灵力耗损,不是这小女郎所能禁受的住的。 更何况,如果这股鬼潮失控的话……其反噬,更是难以想象。 蛮荒城的上空,鬼影笼罩,遮天蔽日。蛮荒城中,鬼哭狼嚎,几乎街头巷尾,都有道道阴魂穿行其中。 奇怪的是,这些阴魂并不伤害大启的原民,反而是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北蛮贵族们,但凡手沾血腥的,皆都被阴魂缠身,一个都逃不脱。 昔日,他们是如何虐待这些他们眼中的“虫豸”的,今日,鬼魂们便如何变本加厉的偿还。 逐渐地,有大启的原民们反应过来,有人因为事先得到了阿链跟黑娃的告诫,又看到先前阿链两人带着许多青壮赶去了小皇城方向,他们总算意识到,蛮荒城,是真的要变天了!! 于是,原本沉默的、胆怯的,躲藏起来的那些大启原民们,纷纷地动了起来,有的人偷偷地,有的人光明正大,有人疯狂,多年来积攒的怨气,仇恨,总算等到了爆发的一天。 不到两刻钟,整个蛮荒城,大乱了。 就连守城的那些蛮军,也被刺骨阴寒的冷风吹的心头不安,他们兀自不知道城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只是难忍心头莫名的慌张,就仿佛……末日将至,惶惶不安。 隐隐听着从城中传来的惨叫,震天般的呼喝声,以及四处升起的屡屡烟尘,抬头望着那已经有些青黑的天色,城上的蛮将吩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兵卒领命,刚下城,身边一个蛮兵叫道:“那是什么?” 蛮将转头,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但依稀能看到在前方的狂风沙中,仿佛有一队人缓缓而来。 “这个时候,难道会有什么商队?”蛮将疑惑地自言自语,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蛮将呆站原地不动,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顷刻,才向后倒下。 守城的士兵后知后觉,叫道:“有、有、有……敌袭?” 敌袭,这个词,太过陌生,自从北蛮占据了蛮荒城百年,从来不曾如此喊过。 从来都是北蛮人毫无顾忌地冲向大启的边境重镇,而百多年,大启从不曾派兵往蛮荒城,他们似乎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这样一座城池,是属于大启的。 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亦或者……毫无办法。 北蛮人占据着蛮荒城,肆无忌惮地糟蹋着这本该属于大启的繁华城池,把大好的城池变成废墟,把所有的大启百姓变成奴隶,他们甚至逼迫百姓们忘记自己原本的姓名,逼迫他们不许穿大启的服装,他们想要这些大启百姓,一代一代,成为自己永远的奴隶。 所有的屠杀都在今日结束,而今日的屠杀,将为百年的仇恨画上终点。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将忙着要关城门的蛮兵一剑穿心,而在他之后,身着明光铠甲,半边锦黄袍文武袖的青年王者,手按湛卢,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鬼城。 正是古祥州的王上,小赵王皇黄胤泽。 在他身旁,还有另一位相貌英俊、身着军候袍服的青年。 两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一个却犹如烈火,眼中带笑。 青年武官笑道:“好大的排场啊,这该不会是……你那位小天官弄出来的吧?” 小赵王面沉似水,微微眯起眼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旁边的青年望着他,调侃道:“不要总是沉着一张脸,会把小女郎吓跑的,多跟我学学。” 小赵王抿了抿唇,寒声道:“谁要跟你学。哼。没出息,之前说什么不当执戟郎中,这会儿好了,还有脸到本王面前现眼。” 原来这青年,正是寒川州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初军候,也是小赵王的儿时玩伴。 初守深知他的性子,浑然不以为意,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么,我不当这个执戟,又怎么知道执戟的好处呢?哎呀,可惜你这冰块儿不懂。” 小赵王见他竟仿佛有要炫耀的意思,狠狠地瞪他一眼,打马向前。 初守紧随其后,兀自说道:“我这是向你传授宝贵经验,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好了好了,知道你担心你那位小天官……放心吧,楝儿既然叫我陪你来,必定无碍。” 听了这一句,小赵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说来说去,这还是句人话。” 初守笑道:“去你的。要不是看你这样关心那小女郎,我说这些做什么?倘若你是他的执戟,这会儿就不用着急忙慌,心念一动就能感应到,就如同我……” 天官诡闻录 第82节 他得意洋洋地正说着,忽然脸色一变,微微垂眸,面上的笑也收敛起来。 小赵王察觉异样:“怎么了?” 初守皱眉,顷刻道:“你那小天官了不得,竟然引发了鬼潮,只是她灵力耗损,在失控边缘了……” 小赵王屏息:“是夏天官?” 初守不答,的确,方才他感应到夏天官的讯息,望着面前诡影重重的蛮荒城,道:“事不宜迟。”伸手抓住小赵王的手道:“我没见过你那位小天官,你心里想着她,一定要狠狠地、专一的想。” 小赵王觉着他的用词实在怪异,刚要开口,又打住:“好。” 初守却“咦”了声,看向小赵王脸上,哼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们已经……”他没有说完,只咳嗽了声,肃然正色地说道:“言出法随,心在意在,此刻,吾当在中洛府奉印天官……金婵儿面前,疾!” 小赵王耳朵一动,他隐约听出,初守这一声里,似乎还有个微微清朗的声音,伴随响起。 而初守话音刚落,两个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城门口。 当小赵王再度定睛之时,望着眼前场景,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面前,黑雾濛濛,同时又有一片血色弥漫,简直看不清人,只有声声怪异的叫嚷,此起彼伏。 小赵王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奴奴儿就在面前。 初守不会骗自己,他的直觉也不会出错。 小赵王按捺不住叫道:“奴奴?!” 混沌中,有道身影向着自己扑了过来!小赵王本能地伸手要抱,却又察觉不对,刚要动手,旁边一道刀光掠过,那扑过来的影子猛然倒地。 低头,才见原来是个蛮将,面上神色狰狞如同恶鬼。 虽受了致命伤,却不知为何一时未曾咽气,仍旧在地上挣扎,死而不僵的样子。 初守走到身旁,低低道:“阴魂附体,冤鬼索命……”他皱眉,放眼四顾:“你那小天官……这次把事情闹大了。” 小赵王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心中叫道:“奴奴儿!” 自从奴奴儿契约了韩猛之后,他们之间的感应就仿佛有了一堵屏障,小赵王心中焦急,却在这时,他的眼前多了一道红衣的影子。 那影子如此醒目,就算在万千鬼潮之中,也似独树一帜,小赵王不由地走前一步。 烟雾缭绕,鬼影盘旋,小赵王一拂衣袖。 红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面前的青年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毫无缘由,小赵王道:“叶耀?” 第68章 隔着丝丝缕缕的游荡阴魂,四目相对,小赵王唤出声的瞬间,目光转动,看向叶耀的身后。 盘膝坐在原地的,正是奴奴儿,而在她周围上下翻飞的,是许多黑灰色的鬼魅之形,他们发出尖啸,试图冲向着奴奴儿身上,却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间。 这些阴魂,有的是奴奴儿唤醒的大启原民,也有的是被杀死了的北蛮的士卒,在厮杀乱斗之中,许多阴魂仿佛沉浸在了畅快的杀戮之中,渐渐地开始迷失,几乎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只是,在无边的蒙昧苍茫中,唯有一道光最为醒目。 那就是坐在地上的奴奴儿,在那些仿佛徘徊在迷惘深渊的阴魂看来,那光芒如此温暖耀眼,就如同飞蛾扑火般,萤火一样吸引着它们前赴后继。 “奴奴……”小赵王失声,向前迈出一步。 叶耀本能地闪身阻住,却不料初守探臂一挡:“你最好别去打扰他们。” 目光交撞,叶耀拂袖而起,初守一把没抓住,笑道:“身法不错。别走啊。” 就在此刻,初守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着急地叫道:“快将她唤醒!” 那声音从头顶而来,初守抬头,见一道黑影掠过,是只寒鸦,口吐人言。 小赵王扑到跟前,将奴奴儿拥入怀中,抬手轻轻拍她面颊,奴奴儿却紧闭双眼,毫无知觉。 靠近细看,却能发现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缕缕的黑气,她自身的灵力无法操控如此巨大的因果链条,偏偏她的体质对于那些阴魂而言,如此惹眼,虽然还有天官法印护体,却依旧难以逃开阴魂的侵袭。 更因为先前想要让叶耀恢复神魂,强行分了一缕神魂寄在叶耀身上,以至于自身神魂虚弱,再过个一时半刻,只怕就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强大阴魂侵入身躯,到那时,意识被冲刷,神魂被侵占,后果不堪设想。 “奴奴儿,婵儿!”小赵王心急如焚,将她用力抱入怀中,想要替她抵挡那些不怀好意的魂体,想要驱散她身上的寒意跟邪气。 混乱时刻,小皇城之中驻守的北蛮士卒倾巢而出,其中还有三位北蛮术士,察觉到先前的傀儡人皮鼓被破,本欲查探,又见漫天阴魂窜行,他们也都是因果债牵连者,竟不敢大意,各自动用法术抵御。 直到此刻,见那因果债稍微淡了些,才敢现身。 遥遥地,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见了血池旁的小赵王,眼中畏惧跟贪婪交织。 难得一见,不敢相信,大启皇朝的王,从来都是深居简出,动辄万人相护,怎么也想不到,这样尊贵的凤子龙孙,竟会来至蛮荒城,他们的地盘。 他们原先还因为蛮荒城大乱而心中惶恐,心想回头无法向金狼王交代,然而当看见小赵王的一刻,什么蛮荒城什么金狼王,根本不重要。 只要拿下小赵王,就是千古奇功。 哪怕不是去邀功,只要擒住了大启皇朝的王,他身上的王气跟龙气,却也是自古难得的“奇宝”,只要善加利用,打破境界不在话下,就算不做别的,只享用其血肉精魂等,至少也能够延寿百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顿时各自施展法宝,向着小赵王冲来。 小赵王的注意力都在奴奴儿身上,竟不曾在意,眼见两道诡奇影子将冲到小赵王跟前,一道红影闪过,正是叶耀,手中剑光纵横,只听叮叮之声,竟旋风般将那两件法宝击落在地。 “好个叛徒……”其中一个术士深恶痛绝,大喝一声,从人皮袋中又掏出一样物件,竟是个拳头大小的骷髅头,口中振振有辞,念起咒语。 骷髅头上闪烁光芒,凝成的鬼影向着叶耀冲去。 趁着鬼影缠住叶耀的功夫,另一名术士掌心一扬,刷拉拉,白骨链腾射而出,顶端的骨爪如钩,向着小赵王背上抓去。 小赵王不动,眼中却透出怒色:“去!” 腰间湛卢剑戛然出鞘,如黑色龙影,只听得刷刷声响,白骨链寸断,湛卢剑意犹未尽,向着那念咒的术士冲去,那术士大惊失色,正欲逃走,玄影闪烁,胸口冰冷,低头看时,血如泉涌。 而另一边,叶耀也将那鬼影斩灭,他原本虽是天才剑客,但却是肉身凡胎,本没有斩杀鬼物的能力,但……阴差阳错,竟被以秘术练成傀儡,手中之剑更是被祭炼过的法宝,对上这些鬼物,竟如砍瓜切菜一般。 叶耀斩杀鬼影之后,直接纵身向着另一名术士冲去,那术士虽还有法宝,但奈何叶耀剑术通神,近身格斗哪里是他的对手,若不用法宝的话,就连白青邈也会轻易胜出,几个回合,便给叶耀一箭穿心。 那术士身形坠落,向下跌倒,不偏不倚正落在了血池边上,身上的法宝法器,随之坠入血池,溅起涟漪。 小赵王身旁众人各司其职,各自忙各自的,才解决了术士之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乎来不及喘息,轰隆隆的响声,如同惊雷,却又不似来自天际。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身后某处,原本弥漫的阴魂气息突然凝滞,而后像是见到什么可怖之物似的,匆忙散开。 响声传来的方向,正是之前的血池,原本给翎点燃的血池, 在阴魂肆虐的时候便逐渐熄灭,此刻却不知为何竟躁动起来。 一股巨大的响动自地底震颤而上,血池中残存的血水随之颠动,泼洒而出。 另一侧,翎大叫道:“来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来,原来竟是初守,他先前独战另一个术士,堪堪将其斩杀。 原本北蛮那几个术士也算是修行有道,堪称为北蛮国师般的地位,偏偏“棋逢对手”,遇到了叶耀跟初守这一等人物,叶耀不必说了,初守却是夏楝的执戟郎中,那偃月宝刀又是用雷火淬炼过的,正是所有妖邪鬼物的克星。 而初守跟翎,却也是“老朋友”相见,分外眼红。 刚刚照面,翎错愕,露在面纱后面的眼睛都红了:“怎么是你这讨嫌的小鬼……” 初守扛着偃月宝刀,笑道:“本大爷出手相助,你还挑三拣四了,啧啧,尊贵的天人,也会向凡人求助啊,怎么落到这个可怜的地步了呢。” 翎咬着牙道:“狐假虎威的家伙,只会仗着夏天官的势力。” 初守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边将白青邈抱起,一边仰头,自傲地说道:“是啊,我从来不惮告诉天下人,我便是有这样无所比拟的强大靠山,我有啊就是有啊,你有么?呵……你倒是想,只是没那福分,且就干看着吧。” 就如同翎讨厌初守,初守对她也没有好印象,当初她那个恶魂可是害夏楝多受了好些折磨,恶魂虽然伏诛,但作为本体的翎,最好也别轻易放过。 翎几乎被他气死,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先前是自己不自量力,非要招惹这一对难缠的“主仆”呢。 初守嘴上虽不饶人,动作更是敏捷,抱着白青邈几个起落,已经从血池旁边挪开了。 翎只能跟在身后,且退且看向血池,隔着那涌动的血雾,自然看到血池对面抱着奴奴儿的小赵王。 “那是……”翎望着小赵王身上蒸腾的气息,在一片阴云惨雾中显得这样矜贵,她不由地脱口而出:“那是王气?那……竟是大启的王气?怎么可能,大启的王竟然会踏足这种地方?” 初守在前嘲讽道:“你没见过的事儿多着呢,可见还是在红尘中历练太短,叫我说,你就生生死死,先历劫个千万年,就见怪不怪了。” 翎拧眉道:“快快闭嘴,夏天官怎么可能受得了你。” 初守嘿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之间好着呢,你求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翎倒吸冷气:“呸,谁要求你什么了?少在那里自说自话。” 这一会儿,血池的颠簸越发厉害,伴随着声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 那边小赵王也正抱着奴奴儿后退,而在他身后,是赶来的韩猛,他的脸色也奇差,作为跟天官有直接感应的执戟郎中,铜皮铁骨的韩猛,却觉着身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筛子,明明是些无形的阴魂,但每当他们扑下来一次,都感觉身躯被阴寒之气洞穿了一次,这种常人难以忍受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牙齿打颤,力气消散,几乎连挥拳都成为奢侈。 直到小赵王靠近,那些阴魂有所忌惮,不敢蜂拥上前,韩猛才稍微缓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们退出去,血池中响起一声穿透耳膜的轰响,残存的血液化成血箭,四散射出,同时迸溅的还有炸裂的石块,周围的石柱尽数倒塌,死天塌地陷。 伴随着这巨大的声响,血池之中,窜出一道巨大的影子! 就在血箭飞出,乱石迸溅之时,韩猛扑上来,以身躯挡住了小赵王跟奴奴儿,而在另一侧,初守大喝一声,腰间的偃月宝刀祭出,化形暴涨,叮叮当当,石头跟血箭打在宝刀之上,又纷纷落地。 翎在间不容发之时,已经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虽然嘴上百般嫌弃,但毕竟如今她成了肉身凡胎,若还不识时务,死在乱石之下,也是白死,又何必呢。 就在地面上生出巨变之时,头顶上,昌四爷盘旋飞舞,在它身旁,一道身影凌空而立,红衣似血,正是叶耀。 昌四爷道:“那是什么东西?气息如此可怖?” “伪——魔——龙。”嘶哑的声音,生涩地冒出。多久没有开口了,几乎不知道“开口说话”是什么感觉。 昌四爷差点从空中掉落下去:“伪……魔龙?北蛮人哪里来的龙?” 叶耀吁气。 蛮荒城毕竟曾经是大启的国土,也曾盛极一时,大启王气所至,国运皇龙覆盖之地。 可陷落北蛮之手,皇龙气息退散。但仍旧有满城的大启子民来不及逃走,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生长之地,为何要逃? 他们盼着有朝一日,王师前来,依旧恢复蛮荒城昔日荣光。 大启子民们的苦苦期盼,念想,同残留在地底的皇龙气息交织,百年来,慢慢地竟形成了一股伪龙之气,蛮荒城就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之国,伪龙潜伏地底,但缺乏灵识,只是存在而已。 但日复一日,小皇城外的血池,几乎每天都有大启的子民被杀害,投入池中,遭受秃鹫啄食之苦。 天官诡闻录 第83节 无尽的怨念凝聚,血液下沉,同地底的伪龙之气逐渐融合。 伪龙,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可真正唤醒伪龙的,不是那些坠落的尸首,流淌的鲜血,也不是漫天的阴魂,满城的惨叫。 而是那一道熟悉的,似曾相识的……半恨半爱的……来自大启皇龙的气息。 伪龙终于醒了,对于那股熟悉气息的痛恨跟贪恋,让它从地底下腾空而起。 朝天狂吼,悠远的龙吟震颤天地,所有肆虐狂啸的阴魂在这一刻尽数屏息敛气,它们似乎在以肃然沉默,向着这新生的龙行膜拜之礼。 小赵王抬头看向远处不愿的伪龙。 不算很大,赤红色的麟甲,盘虬粗壮的身躯,它张开爪子向天,却无法腾飞。 尾巴微微地摇摆,赤龙转头,所有人在瞬间屏住呼吸。 原来它的两只眼,竟是极恐怖的白色……原来,赤龙没有眼睛! 小赵王之前,韩猛摇摇晃晃,半跪在地上,身上已鲜血淋漓。 他艰难转头,看向伪龙。 伪龙也正用空白的瞳仁盯着小赵王的方向,而后尾巴一摇,它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向着小赵王蜿蜒而来。 叶耀仗剑俯冲,不等他靠近,伪龙仰头,一声狂啸,无形的气劲喷出,红色的影子如同一片枫叶,被狂暴的北风吹动,向后掠出。 他好不容易刹住身形,却半跌在地上,他是傀儡之身,早就无血可流,但脑海中好不容易凝结的一点灵识,被伪龙如此震吼,竟又有涣散的趋势。 叶耀脑中一片空白,不由捂住头。 伪龙不为所动,依旧向 着小赵王扑去。 对面初守已经将白青邈安置在一处勉强称得上还安全的所在,纵身向着伪龙跃去。 翎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去了,抿了抿唇。 看向小赵王的方向,翎瞧见浑身是血苦苦支撑的韩猛,也看到了几乎被震散神魂茫然无措的叶耀。 她望着始终抱紧奴奴儿不曾松开手的小赵王,不远处,是奋不顾身冲过去的初守。 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面对强大几乎无敌的赤龙,这些人却并不畏惧。 翎想起了先前被夏楝控制,强逼她体验被恶魂操控的世界中,素叶城沦陷于魔手后遭遇的一切。 当时翎看见了无边的惨状,但她也只是看见了那些凡人在强大的魔军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死状凄惨的。 她觉着可怕、但她是天人,并不曾感同深受,感觉骇然之余,隐隐地却有一种弱肉强食,理所应当的感觉。 翎没意识到,就算再微小不堪,明知不可为,人这种卑微渺小的东西,却还是会有勇气做最后的一搏,哪怕明知道是死,也义无反顾。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夏楝放着好好的龙众之首不当,却偏来这微渺的人间界。 此时,翎仿佛有一点明白了。 赤龙势不可挡地向着小赵王扑去,小赵王身上的龙气,吸引着他,让他恨不得一口将眼前的人吞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只要吞掉此人,自己就会蜕变成真正的龙。 韩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素来引以为傲的铁塔巨人般的身量,在赤龙面前,却似螳臂当车,韩猛却未曾退缩半分,反而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赤龙扑了过去。 赤龙张开爪子捏住韩猛,锋利的抓钩刺入韩猛胸膛。 如此轻易。 鲜血滚滚,韩猛双眼圆睁。 初守大吼了声:“混账!”人在空中,偃月宝刀化作一道虹光,向着赤龙砍落。 赤龙身躯扭动,尾巴一摇,甩向初守。 偃月宝刀砍在赤龙尾尖上,红色的麟甲飞扬。但却不曾伤及赤龙本体,反而震的初守虎口发麻,偃月宝刀几乎脱手。 昌四爷在空中俯瞰,此刻哑声叫道:“小赵王,快想法子把奴奴儿的神魂叫回来,不然……就晚了!” 话音刚落,寒鸦仰头锐叫一声,身形突然散开,如墨水般在空中幻化,凝聚,最后竟出现一道酷似凤凰的虚影,通体却是漆黑色。 当这玄色凤凰影出现的刹那,天地仿佛为之寂静。 在远处观战的翎看见这一幕,也蓦然震动。 这只看着不起眼的寒鸦,竟然是……传说中的—— 五方神鸟。 天下人只知道凤凰,却不晓得凤鸟分五种。 中央凤凰之外,分别是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 凤鸟为帝王之黄,东方为青,南方为赤,西方为白,北方为黑,又因五行属性,各自所司掌各有不同。 如今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五方神鸟之一的,北方幽昌。 通体漆黑,控水成冰。 虽是五方神鸟,但却并不是祥瑞之兆,故而世间难得一见。 在亲眼见到之前,翎以为……世间已经没有五方神鸟了。 但是今日…… 这应该是,残存世间最后一只北方幽昌了吧。 伪龙停止前进,抬头看向天空的凤凰影子,仿佛被吸引住似的。 玄色的凤影转动,盯着地上的赤龙,一声长鸣间,风生水起,细碎的水汽旋转,向着赤龙奔涌而去,水汽迅速凝结,寸寸结冰,赤龙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几乎只在片刻间,赤龙竟被一层层的寒冰包裹,整个儿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空中,昌四爷漆黑的身影越来越淡,身形越来越低,最后慢慢地降落在地上。 它向着奴奴儿的方向看去,喃喃道:“奴奴儿啊,小丫头,一定要好好的……四爷我这次、真的是……拼了老命了……”头跌在地上,黑豆子般的眼睛慢慢地失去光辉。 小赵王看见这一幕。 他冰雪一般的脸上,双眼通红。 他没有办法唤醒奴奴儿,甚至韩猛都……难道奴奴儿注定走不出这蛮荒城么,她本来已经逃出去了,她本可以忘记所有,在大启自由自在,但…… 被冰冻住的赤龙,雪白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翎屏住呼吸,想要提醒众人。 初守提着偃月宝刀走过来,道:“不如先带着她离开吧。这里的危险并未解除……” 他环顾周遭,因为赤龙跟幽昌的出现,大大地震撼了那些阴魂,此刻竟有偃旗息鼓的势头。 城中百姓的骚乱却还在继续,正可趁着这个时候,催动百姓们出城,或许是时候抛下蛮荒城了…… 但初守心中总有点不舒服。 他是军伍出身,在没从军之前就听说过蛮荒城的故事,他曾想象过有朝一日,可以收服蛮荒城,但那已经百年多的旧患,提起来简直痴人说梦。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踏足此处,但此处比想象中更凶险,而先前被视作仇寇的蛮军反而是其中并不难办的,最棘手的,正是这头苏醒的狂龙。 可怕的是,这狂龙显然还未曾发挥十分的实力。 初守没有把握控制住这头伪龙,也没法确信,这冰真的可以永远封住伪龙,所以想趁着北蛮兵大乱的时候,好歹先掩护城中百姓离开…… 这本是仓促之际不得不为的最好法子。 但若有选择,初守真不愿把蛮荒城再拱手让人。 可相比较来说,到底还是百姓的命更重要。 就在初守想要再行催促小赵王的时候,小赵王制止了他。 “阿泽,你……”情急之下,初守叫出了小赵王的名字。 小赵王将奴奴儿放下,垂眸,而后,他缓缓地单膝跪地。 初守看着他的动作,猛地后退了几步,又伸出手来,仿佛要制止:“阿泽!” 两个人是从小的玩伴,先前一碰面,小赵王便提起他甘为执戟郎中的事,没少冷嘲热讽。 虽然夏楝是小赵王心目中最一流的天官,恨不得把夏楝放在中洛府,但……这仍不妨碍小赵王“面斥”初守。 初守同他一块儿长大,自然知道他的脾气,自是毫不在乎,反而也说起风凉话,比如大启皇朝曾经有过皇子执戟的先例,又跟小赵王那个说起担当执戟郎中的许多好处。 但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小赵王那宁折不弯的性子。 但是初守想错了。 小赵王也可以……为了奴奴儿,他也可以低头,也可以……弯腰。 甚至屈膝跪地。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小赵王垂首,一字一句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奴奴儿,“如今,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不哭不哭,我来了~ 第69章 奴奴儿觉着自己的意识将要消失了,脑中一片混沌,神识已然千疮百孔。 她感受到,之前小赵王彻夜不眠的那种痛苦。 身不由己,完全被动的,听着那些无边无际的哭声、惨叫,体会他们濒死的绝望跟无助,感觉他们如同冰冷潮湿的海浪,一次次地向着自己冲刷而来。 她的神魂禁受不起这样霸道的、永无止尽似的冲击,这种无法承受的痛苦,甚至连累到了韩猛。 但就算如此,韩猛却依旧用他并不很强大的神识,尽量同奴奴儿相通,他想要替她抗下一些侵袭,如果可以,他愿意都替她挡下,可惜…… 当感觉到韩猛的气息陡然消失的刹那,奴奴儿知道,那个人……死了。 她几乎不记得韩猛的名字了,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但当方才还同她意识相连,不离不弃地帮着她抵御阴魂的那道神识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恐惧。 就仿佛,天地之间唯一跟她有点牵连的人,陡然消散,那她,又是什么。 奴奴儿有两次最为恐惧绝望的时刻,一次,是被拐子带到蛮荒城,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前路上有什么,也许迎接她的是比死更恐怖的未知,一路上,她都在生死之间徘徊。 另一次,是她离开昭昭后,拼命地往大启的方向逃亡。 天官诡闻录 第84节 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她走了很久,遇到了无数凶险,眼前所见依旧是茫茫雪原,好像她根本就走错了路,自己步入了绝境。 而现在,奴奴儿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四野茫茫、不辨方向、危机四伏的雪原。 她感觉这一次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上回,她至少还有昌四爷相陪,但这次,她什么都没有。 她决定不再奔跑,决定放弃,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躺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准备闭上眼睛,长长地睡一觉。 但就在奴奴儿的意识近乎消散之时,她的头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金翅凤蝶的触须,忽然动了动。 诗云: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从《庄子》开始,有“庄生梦蝶”的典故,为何只是蝴蝶,而非旁物? 只因蝴蝶是虫类经过蜕变而来,而“蜕变”,便仿佛意味着一次生死。 因此,蝴蝶仿佛是能够贯穿阴阳两界的存在,甚至在民间,倘若家中有人去世,而发现家中有蝴蝶飞来,那便意味着是去世的亲人的灵魂,回来探望了。 奴奴儿本来是迷失于自己的神魂界内,外间之物,无法渗透。 但金翅凤蝶,偏偏也随之出现在此处,它细长的触须,轻轻地弹动奴奴儿的额头。 模模糊糊中,奴奴儿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隐隐地传来一道声音:“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奴奴儿闭着双眸,懵懵懂懂,只觉着这声音极好听,拥有这样音色的人,一定也是个美人儿吧。 “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他哀求似的,声音让她觉着心酸,虽然仍旧记不起,那到底是谁。 蝴蝶的触须不停地敲打奴奴儿的额头,一点点的灵光仿佛也伴随着一句句的话,打入了她的神识之中,那原本一片空白如死寂荒原的神识空间,逐渐地多了一抹色彩。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张脸。 那是一张肤色如冰雪的容颜,奴奴儿本能地觉着,这个人对自己狠重要,她试图想起这个人。 蝴蝶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那瑰丽曼妙的翅膀轻轻地扇动,光影陆离。 有了,有了…… 奴奴儿俯首,她看见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长身玉立,金冠蟒袍。 他的神色那样孤寂清冷,身上似乎自带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但,很美。 奴奴儿看见他抬眸,一双如同寒星般的凤眸盯着她。 他呵斥:“小东西,乖乖给本王滚出来。” 他轻笑:“无知,那叫做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鄙夷地说:“你若是天官,本王为你执戟又如何。” 他长叹似的念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走,不要离开本王……” 无数句话,无数个他的影子,逐渐在奴奴儿心中浮现,他的眉眼,口鼻,容貌,逐渐浮现清晰。 奴奴儿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一夜在赵王府。 他,他是…… “殿下……” 一声轻唤,从昏迷的奴奴儿口中喊出来。 半跪地上的小赵王一震。 一股金色的气息,从小赵王的身上涌出,游走如龙。 旁边不远处被冰封住的赤龙,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外间的冰封,蓦地出现一道裂痕。 那金色的龙气,却落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伴随着庞大的王气涌入,原本缠身的阴邪气息仿佛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冰消雪融,荡然无存。 小赵王身躯微震,略觉恍惚,识海之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殿下……”熟悉的声音呼唤,小赵王身不由己,追随着那声音向前,直到翻过雪原,他看见雪地中站着那道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 小赵王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奔过去:“奴奴!” 奴奴儿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 小赵王把她抱住,又贪婪地垂眸望着她,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直到奴奴儿示意:“殿下你看。” 他顺着她的指引向前看去,蓦地一惊。 在他们的前方,似乎有一片血的湖泊,湖泊中,挣扎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尸骸。 而在所有的尸山血海之间,睡着一个“婴孩”,或者说,是婴孩般的存在,因为它虽是婴儿的形状,但五官尚未完全成型,只是依稀能够看出其形状,勉强可以称之为胎儿。 它闭着眼睛,那未曾长成的眼角却仿佛噙着豆大的泪滴,仿佛只是胚胎般的婴儿,怎么会有泪。 而且细看,它的脸上,似乎带着无尽的恐惧跟委屈。 小赵王骇然:“这是……什么?” 奴奴儿道:“是……伪龙。” 小赵王瞳仁震动:“你说,这是那头赤龙?” 他无法相信,外间那头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赤龙,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一个未足月似的脆弱胎儿。 奴奴儿道:“这是它形成之初。” 没有错,她能感应到。 背负着蛮荒城所有大启原民的怨念、恐惧、仇恨、痛苦而滋生的龙胎,借着原先大启皇龙残留的一丝龙之气息,凝结成了这样的伪龙之初。 小赵王正欲开口,忽然感觉一阵天晕地旋,他即刻察觉,神识之外的现世,出事了。 确实如此,就在奴奴儿同他查看伪龙胎的时候,外间被昌四爷冰封住的伪龙,仿佛有所感应,原本坚固的冰封,绽出裂痕,有冰块逐渐崩碎跌落。 初守原本试图唤醒小赵王,但识海之中却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只能擎着偃月宝刀,立在了两人之前,挥开那时不时跌落过来的冰块,并预备着在伪龙碎冰而出之时,第一时间阻挡。 小赵王知道事情紧急:“现在如何?” 奴奴儿迟疑:“这是伪龙之初,现在的它很弱小,我们可以在这里摧毁它,若是毁了它,外头那只伪龙就会消失。” 小赵王道:“那还等什么?” “殿下,你不觉着它……很可怜么?” “可怜?” “我的意思是,也许它,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奴奴儿看向小赵王:“它毕竟不是妖孽,它是蛮荒城万千大启原民的意识凝结而成,本来……该成为庇护一方的存在。” 小赵王隐约明白了奴奴儿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做?” 奴奴儿道:“从它诞生到如今,它一直都被恐惧绝望所包围,它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小赵王原本并不很理解奴奴儿的想法,只是尊重她的意愿,可是听到这句,他的心猛地一颤:“是、是么。”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我想试试看。” 小赵王紧张地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 奴奴儿微笑:“我原本不能,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小赵王屏息,耳畔隐约听见初守的吼叫,他把心一横:“去吧。” 奴奴儿张手抱住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下,转身走向那蠕动的尸骸血海中。 那些丑陋的尸骸察觉有人进入,纷纷舞动起来,想要拉住奴奴儿,或者想要阻拦她,奴奴儿目不斜视,径直向前。 忽然,尸骸之中,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却是她的继母:“婵儿,婵儿……饶了我……” 奴奴儿一怔,耳畔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向前走,不要停下。” 她蓦地醒悟。 奴奴儿一直往前走,一步步靠近那沉睡中的胎儿,看着它委屈恐惧的神色,奴奴儿张开手,将那胎儿拥入怀中。 一瞬间,百年来大启原民们滋生的那些可怖复杂的情绪,如同赤色的泥点般把奴奴儿包围其中,这种感觉比先前被阴魂冲刷还要可怕,他们粘稠地包裹住奴奴儿,越来越重,仿佛要拖着她,一起沉入血海。 奴奴儿喘不过气,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扔掉手中的婴孩,但…… 金色的龙影始终那样澄澈,岿然不动。 奴奴儿咬紧牙关,反而把那胎儿抱得越发紧了:“别怕,别怕,好宝宝,我不会伤害你。”她温柔地安抚。 而在她怀中,那本来五官模糊的胎儿,慢慢地起了变化,它的五官逐渐明显,仿 佛在迅速的长成! 此时在外间,赤龙身上的碎冰已经所剩无几,初守牙关紧咬,握紧偃月宝刀,准备殊死一搏。 而叶耀凝聚最后一丝意识,也摇摇晃晃地来至初守身旁。 白青邈自昏迷中清醒,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本能地站起身,踉跄向前。 迟了一步赶来的阿坚,冲到小赵王身旁,低头查看他的情形,却见小赵王依旧是半跪的姿态,人却一动不动。 翎望着这一幕,仰头长叹,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烈焰之色,她无声地来到初守背后,站住。 终于,赤龙奋力一挣,哗啦啦,碎冰乱舞,而赤龙发出一声直冲苍穹的愤怒吼叫,身躯陡然暴涨数倍,向着小赵王跟奴奴儿方向扑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初守,叶耀,翎,白青邈,阿坚,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竟然谁都没有退缩半步。 就在伪龙扑上来、想要将他们都碾压成一滩血肉之时,识海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声响。 “呜哇,呜哇哇……”是哭泣声。 那是……新生婴儿的哭泣。 如此新鲜,如此响亮而高亢,不仅初守众人都听见了,这哭声越来越大,很快,竟响彻了整个蛮荒城。 天官诡闻录 第85节 第70章 一声声的婴儿啼哭,从伪龙的身体中发出,将蛮荒城上空的阴霾都慢慢驱散。 原本那些狂舞的阴魂,也都奇异的镇定下来。 而凶神恶煞般的伪龙僵立原地,两只极其骇人的雪白眼睛,竟似有了些许颜色。 一点亮光氤氲,似玄色,似金影,荡漾开来,如同画龙点睛一般。 伪龙,有了眼睛。 眼睛的出现,让伪龙不再如先前一样诡异可怖,红色的麟甲配合玄金的眼睛,狰狞中,多了几分肃然之气。 它原本因煞气不能自控而暴涨的身形,也在声声的婴儿啼哭中,逐渐地缩小,就在众人的眼前,魔怪般骇人的赤色伪龙,最终竟变成了到巴掌般大小,它慢慢地蜷缩在地上,尾巴圈着身躯,仿佛已经安静地入睡。 那响亮的啼哭声,也终于慢慢地消失,天地重又归于平静。 初守众人眼睁睁看着,都不知发生何事。 只有阿坚依旧盯着小赵王,却见小赵王垂落的长睫轻轻一抖。 “殿下!”阿坚欲要扶住。 小赵王睁开双眼,眼睛却看向身前的奴奴儿,他俯身过去,张手握住奴奴儿的手,将她拥入怀中。 而在远处,仿佛是蛮荒城城门口的方向,响起了一阵喧哗,隐隐听着却像是什么欢呼之声。 小赵王不为所动,只望着怀中的奴奴儿,掌心相抵,王气氤氲将她裹住。 而在他们身旁,白青邈回头:“是,什么声响?”声音依旧沙哑。 初守道:“是咱们的大军到了。” 白青邈震惊:“你们……带兵来了?” 初守笑道:“那可是古祥州的王,你不会以为大启真的会让他单枪匹马自己前来吧?” 此刻初守笑的轻松,但在前一刻,他真的以为今日小赵王要在此折戟沉沙了。 白青邈恍然,回头看向城门方向,那欢呼的声响越来越大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是……迎接王师! 但这才是开始。 从奴奴儿的身上,有一点白光飘出,白光向上,升在半空。 众人不由都抬头看向那道光芒,逐渐看的清楚,原来,那竟是一本书。 书皮之上是四个字《妙质川泽》。 初守挑了挑眉,喃喃:“原来它竟跑到这里了。”当初陪着夏楝,在琅山杀豺妖所得的监天司的法书,夏楝给了夏梧,最后竟落在了这小女郎手中。 他转头看向奴奴儿,却见她重又盘膝坐定,垂眸抬手,一手指天,一手点地。 初守看出奴奴儿的手势非同一般,却竟猜不透奴奴儿这会儿要做什么。她可才从危险边缘被小赵王硬是拽了回来。 蛮荒城,城如其名,蛮荒之地,无规无矩,野蛮而生。 一个声音,却在众人耳畔响起,振聋发聩:“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初守惊讶之余,眼中透出惊喜之色,原来这正是夏楝当初立命天官之时的的敕言。 奴奴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启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大启中洛府执戟郎中小赵王,在此敕命,蛮荒无蛮,今日始,更名为‘赤’。” 地上沉睡的伪赤龙的身形上突然多了一层淡淡的微光,熠熠生辉。 “大启赤城,当有城隍,当有土地,当具阴司,当有轮回,当生灵万物有归。” 头顶的《妙质川泽》光芒大盛,一页页原本无字的树叶无风而动,刷拉拉,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法则所控制,原本混乱无须的气息迅速归拢,条理清晰。 每个人耳畔都有低微的轰隆隆的响声,却是安心的声响,来自于地下天上,无处不在,似乎是无数道链条绞动,运作,又仿佛是惊蛰的雷声,寓意着,一切重新开始,万物复苏。 就连原本奄奄一息的昌四爷,残缺的身形逐渐被白光笼罩,黑色的羽毛上光芒流转,竟显出了七彩之色,那是祥瑞。 奴奴儿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前执戟郎中韩猛何在。” 一缕淡淡的阴魂缓缓出现,韩猛高大的影子站在奴奴儿面前。 奴奴儿望着韩猛:“你可愿为赤城城隍,代管赤城阴司一切事务,断阴阳斩奸邪,使亡魂皆得其所。” 韩猛凝视着奴奴儿,唇边多出一抹笑意:“诺!韩猛领命!” 刚刚应答,《妙质川泽》上一点白光降落韩猛身上,韩猛原本单薄的影子凝实,他抬头,忽然道:“天官大人……” 奴奴儿道:“我答应你的事,你可以自己去实现了。” 韩猛双目圆睁,飞身而起。 奴奴儿颔首,眼睛闭上又睁开:“战死于此的所有大启将士亡魂,愿意入轮回者皆入轮回,愿归大启者皆可回故土,愿意驻留在此的,皆入城隍阴兵。” 原本晴朗的天底下,慢慢地浮现一层层青色的气息,无数个声音响起:“诺,诺,诺!守,守,守!” 也有许多亡魂,化作点点白光,漂浮在半空。 小赵王仰头望着那些浮动的白光,抬手一挥,掌中一点金色影子闪出,如同一道温暖的金色长龙,向着大启的方向飞舞而去。 那些看着好似原地犹豫的白光见状,纷纷跟上那条金龙,很快离开了赤城上空。 而本来浮动在空中的那本《妙质川泽》,也在瞬间消散无踪,天地山川仿佛铿然有声,似被什么镇落。 奴奴儿身形一晃,小赵王单臂揽住:“已经够了。” 她看向小赵王,眼中还有未尽之愿,小赵王道:“你该相信这片土地。给它们一点时间。” 川泽妙质,岁月缓缓,复苏的山川自会给予答案。 这句话,似有莫大慰藉,奴奴儿缓缓地吁了口气,却又扶着他的手站住。 她看向前方,初守身侧的一道身影。 红衣如火,叶耀站在那里,他的脑海之中,只剩下很淡的一丝影子,原本已经撑不住的他,却仿佛靠着那一点执念仍旧立在这里。 叶耀的脸色如雪,他已经不算是人了,他的身体之中,甚至没有一滴热血。 “昭昭……”奴奴儿轻声唤道。 叶耀垂着的长睫微微地抬起。 奴奴儿看着他看似冰冷无情的双眸,哽咽:“你曾经、跟我说过。” 当时,叶耀跟她说起逃回大启的事。 奴奴儿不敢,大启对她而言已经是极陌生的地方,何况回大启的路又是那样危机重重。 “我不走,从没听说有人成功过。”她嘀咕,奋力摇头。 当时叶耀同她说: ——“从没有人做过的事,就永远不能做了么?从没听说成功过的事,难道你就不能去试一试了?” 最终,她听了他的话,逃出了蛮荒城,回到了大启。 如今,她站在了这里。 奴 奴儿道:“你看见了么?我如今做到了,正如你所说的,只要我去做……” 叶耀仍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奴奴儿走到他的跟前:“我想带你回大启,昭昭。我想带你好好地回大启。你说过,你最喜欢看古祥州的牡丹花开了。” 叶耀望着奴奴儿,眼神中终于多了一抹小小的悸动。 但还未开口,他原本白纸一样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灰色的斑痕。 奴奴儿起初不以为意,但在她眼前,叶耀那飘扬的黑色长发,正以一种叫人害怕的速度迅速变白,眼睁睁地,只是几个呼吸,那一头墨一般的长发已经完全变成雪色。 “不,不行……”奴奴儿忽然意识到什么。 方才她以大启奉印天官的身份,同大启的王,在大启自己的土地上敕命。 《妙质川泽》成了新赤城的法书,镇守着赤城的山川,从今日起,城隍,土地,阴兵,轮回,这片土地上将形成自己的天地法则。 而今日对于赤城而来,恍若新生。 就如同那头原本的“伪龙”,敕命之下,它便成了真正的赤龙,是属于赤城自己的小小赤龙。 今日,对赤城来说不亚于开天辟地。 而对于这样的宏大正日,对于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妖邪鬼魅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原先被奴奴儿唤醒的那些阴魂们还好些,他们被天地法则庇护,依旧会被归拢于城隍阴司之中。 但是……叶耀不是。 他的三魂七魄早被黑喇嘛封印,如今的躯体只是一具傀儡空壳,如活死人。 这样的存在,自然被新生的赤城法则认定是妖邪。 妖邪,不容于新生之力。 妖邪,注定将被毁灭。 奴奴儿后知后觉,猛地向前,试图将他抱住。 叶耀却后退一步。 也许是将死,昭昭看着眼前的小女郎,终于从记忆中寻到了一些往日的场景。 胸怀壮志的天才剑客,乔装改扮进入蛮荒城,本是想要取敌酋的首级以震动天下,谁知却马失前蹄,反遭灭顶之灾。 残了手,只能苟且偷生,回想先前在大启的日子,恍若如梦。 一次次的磋磨忍辱,他几乎也失去生机,一度想要寻死。 直到那日,看见了跟獒犬抢肉骨头的那脏兮兮的小女郎。 她跟獒犬一阵厮打,终于把那根没多少肉的骨头抢到手,她得意洋洋地举着骨头飞跑离开。就在叶耀以为她要躲起来大吃一顿的时候,她却把那骨头给了一个饿得在地上找土吃的小孩儿。 那好像是,叶耀第一次落泪。 断了手,没了生机,忍辱负重,他从没有哭。 天官诡闻录 第86节 可在看到那个明明同样面有菜色、对着肉骨头猛咽口水的小女郎的时候,眼中却突然酸涩。 奴奴儿一直觉着,是叶耀救了自己。叶耀没跟她说,若不是她,他只怕也早化作一具白骨了。 他没有提自己过去的名字,他说他叫“昭昭”。 昭昭,明也,就如同他的本名一样。 而对于叶耀来说,昭昭还有一层意思,《孟子》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他想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的初心,记得自己见到奴奴儿时候那份犹如醍醐灌顶的顿悟,因为她,他想让自己在泥泞中开出一朵花。 第71章 叶耀脸上的斑纹逐渐变深,然后仿佛被风化了的雕像一般,那块斑纹碎片似的无声飘落,随风而去。 那不是斑纹,不是碎片,只是他陡然失去了生机的肌肤。 这方新生天地间的无上法则,带来了无法抵挡的陨灭,将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奴奴儿抬手捂住叶耀的脸,试图挡住那些碎片的凋零。 但她注定无法阻止。 她仿佛是亲手缔造了这个新生的赤城,但却没法儿救回自己不惜破除万难也要到他身旁、无法失去的人。 叶耀身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他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奴奴儿心痛如绞,泪落如雨,想哭,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沙哑,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绝望到痛极的时候,原来竟是无声的。 就在这时,那仿佛沉睡中的赤龙睁开了眼睛。 赤龙看了看初守,又看向小赵王,最后看向奴奴儿。 猛然间,赤龙腾空跃起,就在一瞬间显露真身。 小赵王上前,一把拽过奴奴儿拥入怀中,而赤龙张开嘴,一口将叶耀吞入腹中。 奴奴儿透过层层的泪亲眼看见这一幕,惊心动魄。 “昭……”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她推开小赵王冲上前,挥拳打在了赤龙的身上:“你!” 赤龙被怼了一拳,仿佛受惊似的向后窜出。 那双完全天真的龙眼,震惊而不解地看着奴奴儿。 却并未还手。 就在奴奴儿还要上前的时候,初守跟小赵王一起上前,小赵王重新拉住她,初守却道:“别错怪了它!” 奴奴儿几乎站不稳,如不是小赵王在旁扶着,恐怕要委顿在地。 蓦地听见初守这句,奴奴儿微微抬头:“你说什么?” 初守道:“他抵挡不了此方的天地法则,但是……赤龙可以。” 奴奴儿愣怔。小赵王心中一动:“你是说,赤龙在救叶耀?” 初守道:“我不知道,是楝儿这样说的,而且……”他看向赤龙,却见那胖呼呼的龙正伸出短短的爪子,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肚皮,“它这样做,应该是楝儿的意思。” 小赵王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奴奴你听见了么?你向来笃信夏天官,倘若这是她的意愿,那这对于叶耀就是最好的选择。” 初守颔首,尽力回想道:“楝儿曾说,龙能伏光景,神变化,能幽能明,自然有无穷玄妙,何况,如今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不如相信楝儿,相信赤龙。” 赤龙仿佛感觉到初守在唤自己,瞪着大眼睛看向初守,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倒有些憨态可掬。 奴奴儿关心情切,心情激荡,竟有些失去主张,如今被小赵王拦住,又听了初守的解释,再看这赤龙,先前因敕封天地,加上赤龙身上原本的孽气煞气都已经被新生的龙胎给清洗干净,如今的赤龙,顺应赤城地气而生,将来亦会如大启皇龙般,默默庇护赤城之中所有生灵。 就算此刻,它身上亦毫无凶戾之气。 这样的赤龙,不会无端端冲过来吞掉叶耀,那…… 奴奴儿擦了擦眼中的泪,仰头看着赤龙,深呼吸道:“你不是要吞吃昭昭,对么?” 赤龙俯视着她,慢慢地点点头。奴奴儿上前一步,抬手,赤龙吓得后退,以为她又要动手。 奴奴儿破涕为笑,道:“我刚才一时情急打了你,对不住。” 赤龙感觉到她仿佛愧悔,这才站定不动,垂着两只小爪子定睛看着奴奴儿,奴奴儿走到它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肚子。 手掌贴着赤龙的腹部,也许是错觉,她仿佛能感觉到昭昭……眼睛顿时又酸涩起来。 “你知道我走出蛮荒城是何等辛苦,我曾经想过,离开了就绝对不会再回来,可……” 奴奴儿将额头抵在赤龙肚子上:“昭昭,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跟我相见。” 赤龙垂眸,用天真的眼睛盯着奴奴儿,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王师亲临,新赤城内的北蛮兵卒,很快被剿灭一清。 随军而来的大启的将官们分头行事,统计城中大启原民名册,发告示安定百姓。 奴奴儿在小赵王的相助之下,恢复了灵力,便再度施展净天地神咒,将此地徘徊的恶魂们尽数消弭,至此,原本横亘在赤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陡然消散。 阳光洒落,几乎每个大启原民的脸上都带着泪,眼睛决堤一般汩汩不绝,那是喜极而泣,是有生之年终于回归了大启怀抱,有生之年不必再当蛮族的奴隶,不必再动辄便被如猪羊一般的宰割。 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 姓,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大启臣民自居。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韩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如今他已经被敕封为赤城城隍,拥有拘役鬼魂之力,想见到一个“故人”,并不算麻烦。 那小孩儿现身的刹那,韩猛直直地望着那个幼小的魂体,看着那张令他无法淡忘的脸,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地。 那孩童的眼睛里似乎是诧异,但他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怨恨或者任何绝望。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韩猛,拔腿跑过来,伸出手,在韩猛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刹那间,原本流血不留泪的韩猛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对不住……” 那夜他们借宿的庄院,原本是一伙山匪的据点。 虽然韩猛等已经尽量小心,却没料到他们竟在井水里下毒。 半夜三更,所有人都被毒倒了。 只因韩猛身形高大,虽然中毒,一时还能支撑。他拼命砍杀,护着孩童往外欲逃。 战到最后,力气渐渐枯竭,只剩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孩子,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那些乔装改扮的山匪,狞笑着逼近,其中一个还拎着那孩子父亲的头颅。 也许是因为强弩之末,韩猛竟然看见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他看到自己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同样被割下了头,他看到这孩子落在了山匪手中,惨遭凌虐,而后被分而食之。 不,不……不! 韩猛浑身发抖,他没法容忍那一幕的发生。 “我、我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吗?”当时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含着泪,坚定地点头:“好的,韩叔叔。” 韩猛身上的血都冰冷了,他竭力露出牙齿,试图让自己表现的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件好事。 他握着那孩子的头,把心一横。 没想到的是,从那一刻起,韩猛就变了,他不再是屡立战功的军中悍将,而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他发了狂,失去心智,而整个庄院里的人,都成了殉葬品。 韩猛以为自己会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也成了一个空壳。 但他竟然活了下来,作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过去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孩子。 他骗了那孩子,虽然是……他以为的、为了那孩子好。 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亲手杀了那孩子。 所以他从不喊冤。 当初奴奴儿答应,会让他见到那想见的人,他想见的就是那孩子,想问问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韩猛还想跟那孩子说一声对不起,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想拿命来偿还。 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那孩子,他却并没有任何怨怼,而只是极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仿佛了解他的苦衷,仿佛知道他的本意,仿佛早就原谅了他,或者……从来没有怪罪过。 韩猛痛哭失声。 心魔,散去。 奴奴儿先前遇到的阿链跟黑娃,阿链在跟蛮军交战中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城隍阴兵,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新赤城。 原本北蛮人的小皇城,埋着太多太多大启原民的尸骨,赤城的百姓们齐心协力,将小皇城推倒,在原本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百年来逝去的先民,前辈,所有无辜而死的百姓。 而在祠堂之前,原本血池的方位,百姓们另有打算。 赤城几乎以一天一个模样的速度,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四天后,在小赵王寻思要离开赤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祠堂之前竖立起来的雕像的雏形。 中间,是一个小女郎,那小女郎的脸还未进行细细雕琢,但能看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坚毅。 她的发端伏着张开翅膀的蝴蝶,肩头上却立着一只寒鸦。 身后则站着一位身着文武袖袍,腰间带剑的高大身形。 而在两人周围,原本是捆人柱的方向,却也有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形,格外魁梧的,似乎是韩猛,旁边是身着道袍仿佛神仙一般的青年,对面,则是蒙着脸的身段纤细的女子。 白青邈望着那身着道袍的身形,哑然失笑,他的喉咙还没有好,但此刻早不觉着疼了。他竟也成为他们中不可缺的一员,与有荣焉。 黑衣女子翎,吃惊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雕像,想说什么,又呆住。 奇怪,她明明没做什么,甚至一开始还想着看戏来的,为什么,这些凡人竟然会记住她,竟然也会在这里立起她的雕像。 真是一群奇怪的、傻的可以的凡人。 天官诡闻录 第87节 但对于原本的蛮荒城百姓而言,在之前的那种情形下,任何一个敢于进入蛮荒城、掀起波澜的人,不管功成与否,都足以值得铭记。 那是先行者,是不可淡忘的先驱。 不过这里面没有初守,倒不是他们没想给初守立雕像,是初抱真自己拒绝的。 初守对小赵王道:“我是跟楝儿一块儿的,出现在这里不合适。” 小赵王那个对此嗤之以鼻:“你怕不是着急回去了吧?就那么形影不离?雕像都不能分开?” 初守正色道:“那是当然,我是一定要跟楝儿站在一块儿的,就像是……” 他望着小赵王,笑的有些古怪。 小赵王被他看的不自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本王。闭嘴。” 初守笑:“奇怪,我可什么都没说。” 小赵王道:“你的眼神早滔滔不绝了!” 初守大笑:“那可怪不得我了。” 奴奴儿并没有很关心赤城如何,毕竟有小赵王在,还有许多得力的将官。 这两日,她时常守在赤龙的身旁,盼望奇迹出现。 只是那只龙,除了沉睡外,便是吃东西,它几乎不挑嘴,见到什么便吃什么,有好几次,不知是因为饿极了还是如何,它把放着食物的盘子都吃光了,甚至桌子都吃了半张。 要不是发现的早,只怕它连屋子都要开吃。 奴奴儿有些担心,但看赤龙并无异状,且这两日赤龙似乎跟她熟络了,奴奴儿经常抚摸它的肚子,赤龙也并不反抗。 直到第六日,大启派来的驻军都已经安置妥当,阴司土地各自按部就班,赤城之外的结界也重新布置,天地法则已经平稳,此地,将成为北蛮禁地。 小赵王想同奴奴儿说启程回去的事,才进门,就见赤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子微鼓。 奴奴儿蹲在旁边,正吃惊地望着赤龙的肚皮,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宵节快乐嗷~~ 第72章 小赵王静静地站到奴奴儿身后,并不惊扰她。 奴奴儿察觉,回头道:“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不好说。” 这赤龙鼓着肚皮,看着倒像是有点类似于妇人有孕,只是这话确实不好出口。 奴奴儿望着他道:“殿下何不再想想。” 小赵王微怔,迎着她期盼的目光,忽然意识到什么,好看的眉峰微蹙,他望着赤龙道:“是……叶耀么?” 古祥州的王,金口玉言。 奴奴儿闻言,面上透出喜忧参半之色。 小赵王还未来记得询问明白,就见赤龙突然一骨碌坐起来,两只短短的爪子抱着肚皮,圆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奴奴儿忙站起身,紧张地望着,赤龙捧着肚子,尾巴支着地,突然跳起来,就仿佛是疼的没法儿似的。如此乱蹦了几次,猛然撞在旁边的桌子上。 赤龙撞到了肚子,仰头倒下。 就在瞬间,嘴巴大张,从他嘴里,一枚晶莹的几乎透明的珠子,慢慢地浮了出来。 奴奴儿张开双手,那珠子当空飘动,缓缓落在她的掌心里。 地上的赤龙呼哧呼哧地只管喘气,探起脖子发现自己肚 皮平了下去,这才又重新躺倒。 奴奴儿垂眸看向手中的珠子:“这是……殿下你看这是……”她隐约察觉珠子里的东西是何物,但唯恐自己看错了。 这珠子里浮动着一团白色微光之物,氤氲闪烁,时而静止,时而慢慢地游弋。 小赵王道:“这是……天魂。” 听见小赵王如此说,奴奴儿手一颤。 人有三魂七魄,所谓三魂,便是天魂,地魂,人魂。 其中天魂,又叫元神,假如轮回的话,只有元神跟随,地魂人魂各有所归。 原先叶耀的三魂七魄被黑喇嘛所封,早在之前蛮荒城的厉煞气息中被消磨殆尽了,当时赤龙将叶耀身躯吞下,经过连日来的温养,融合新赤城的天地之气,硬生生地将他的元神养回了一部分,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只要元神仍在,叶耀便不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小赵王拍拍奴奴儿的肩头:“你总该……放心了吧。” 连日来因奴奴儿一心只专注这伪龙,小赵王心里酸酸的,只是不好流露出来。 奴奴儿仰头看他,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 小赵王看她这般,心却又软了下去。罢了,那个昭昭……生死未知呢,自己何必跟个死人吃醋。 这日,初守见没什么大事了,便要先行离开,小赵王很看不起他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待要嘲笑他,又觉着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忍耐不言。 “楝儿说过,”初守又开始背诵他的妻上圣言:“各有所归,不必强求。” 小赵王叹息,本着对于夏天官的敬意,对初守不耻下问:“何意?” 初守笑道:“到事情临身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小赵王还是没忍住,冷笑道:“你不过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大可不必装出一副高人风范。” 初守大笑:“好说好说,我也不过是个武将,执戟郎中又如何,我高兴着呢,只不过有的人可还是高高在上的王上呢,之前不还嘴硬说我来么……哈哈,我要赶紧回去,把这笑话说给楝儿听……”不等小赵王出声,摆手跑了出去。 这日,小赵王将返回中洛府,赤城百姓风闻,夹道相送。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奴奴儿忽然看到已经成为阴兵的阿链抬手向着人群中指了指。 奴奴儿顺着他的手势看去,见人群中一个妇人正呆呆地望着她,面容熟悉,正是那日奴奴儿才进城中所遇到的那个妇人,当时她的丈夫被蛮兵所杀,她本心存死志,却给奴奴儿点破她身怀有孕之事,这才活了下来。 这会儿妇人望着奴奴儿众人要离开,不由眼中含泪,神色凄然。 妇人夫君之死,其实跟奴奴儿不相干,但奴奴儿总是无法忘怀,只觉着,假如自己能够提前早来那么半刻钟,也能救下那男人…… 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就在此时,原本被奴奴儿放在口袋中的那枚藏有叶耀天魂的“龙珠”,忽然有些发热。 奴奴儿一怔,抬手把龙珠拿了出来,才捧在手心,就见龙珠中那点游弋的白光竟飘了出来。奴奴儿一惊,几乎下意识要去捉,那白光却在空中跳了两下,然后直接冲向那人群中的妇人,钻入了她的腹中。 奴奴儿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而那妇人仿佛有所察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孩子的月份还小,甚至察觉不到是有身孕了,但是此刻,她隐隐地有一种感应,自己的孩子……在需要她。 妇人的目光跟奴奴儿碰了碰,望见小天官的眼圈红了。 小赵王轻轻地握住奴奴儿的手道:“也许,他有自己的选择。” 想到初守离开之前的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奴奴儿咬着唇,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是,昭昭……已经选好了他要走的路,这个曾叫他雄心万丈的地方,这个曾让他吃尽苦头的地方,他在这里陨落,也将在这里……重生。 奴奴儿向着那妇人笑了笑,转头往城门处走去。 小赵王回头看了眼。 身后万千人群中,那道红衣散发、也曾风华绝代的幽淡影子,凝视着此处,而后,缓缓地消散在头顶金色的阳光里。 小赵王跟奴奴儿两人自赤城用神行符返回,阿坚,白青邈跟翎众人尾随其后。 先前这几日,小赵王同赤城新任官员们商议过,要从赤城重修一条往效木城的路,假以时日,奴奴儿之前千辛万苦逃出来的这条断魂路,必将成为坦途。 抵达效木,正欲直接去用传送法阵回中洛府,奴奴儿头顶的金翅凤蝶,忽然动了动。 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的金翅凤蝶,忽然从奴奴儿头上飞起,向着效木城中某处飞去。 奴奴儿见状,情知有疑,便忙跟随其后。 一行人跟随凤蝶,穿过效木城街巷,最后竟停在了一处衙门门前。 凤蝶竟引着众人来到了效木城衙门。 而就在此刻,从衙门中传出一阵阵地哭声,有人道:“天地良心,我外甥女好端端地,怎么会自尽……何况先前陈仵作已经查验过了,伤口明明就有疑点……大人,您不能因为陈仵作之前身故,就判定他的诊断无效……大人……” 金翅凤蝶在县衙门口上下翻飞,似乎在指引着奴奴儿跟小赵王。 奴奴儿走到县衙门口,此处已经有了几个旁听的百姓,正望着里头,指指点点。奴奴儿问道:“几位叔伯婶子,里头发生了何事?” 一个阿婶见奴奴儿年纪小,又是外地口音,便道:“小女郎,你才来所以不知道,这里头县老爷正审一个疑案……” 原来这案子,发生在先前北蛮入侵之前,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名唤谢慧儿,甚是聪明端慧,也跟本地一户人家定了婚配,谁知一夜之间,突然身故。 这小姐却不是正常身亡,死状颇为凄惨,颈间血肉模糊,闺房中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起初,有流言蜚语,说是这谢姑娘跟人私通,遭奸夫所害,也有的说,这谢姑娘刻薄下人,是被昔日奴仆所杀。 但最终,县衙的定论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竟然是说这谢姑娘是自刎而死的。 事情传出后,谢慧儿的娘舅不忿,便来衙门鸣远,声称外甥女儿是被杀害的。恳求县老爷再请仵作仔细查验。 当时县老爷便派了本县的陈仵作前去复查,谁知陈仵作确实从伤口处看出了异样,毕竟自刎的人,跟被人所害的伤,大有不同。 何况这谢慧儿的伤显而易见,颈间不止一道伤口,而且每一道都很深,难不成这谢慧儿一击不成,又再度向着自己下了狠手? 陈仵作是个较真的人,觉着这不可能,毕竟谢慧儿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这般女子,割伤了喉咙,血流不止,不管是心理亦或者是身体上,早该手软无力了,又怎会再度留下两道深深伤痕。 可惜,陈仵作才在尸格上写下关于谢慧儿身亡的疑点,当夜北蛮人入侵,效木城一度失守,北蛮人冲入城中,烧杀掳掠,陈仵作竟也因而殒身。 因北蛮入侵之事,此案也耽搁下来,近来因为北蛮退兵,城中情形稳固,所以谢慧儿的舅爷便又来县衙重提此事。 那妇人告诉了奴奴儿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道:“我们原本也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是一个没出阁的女郎,若说有什么事想不开,大可自缢或者如何,怎么会向自己下那样狠手呢?” 奴奴儿听着她嘀咕,眼睛却看向前方县衙内,地上跪着的是给谢慧儿鸣冤的她的舅舅,另一边,则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只听他说道:“我女儿已经去了,何必又生事端,让她走都走的不安宁?大老爷不必在意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我只想我女儿泉下瞑目。” 听这话,此人应该就是谢慧儿的父亲了。 旁边那人大叫:“我外甥女儿好好地,为何要自尽?你只顾要你家里的体面,难道就不想给你女儿求一个公道!我妹妹虽说早死了,但只留下这一个女孩儿,我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无缘无故身死而不管!就 算把天捅破了,我也要给她求一个公道,求个清楚明白。” 天官诡闻录 第88节 奴奴儿听着两人说话,盘旋头顶的金翅凤蝶忽地挥动翅膀飞了进来,奴奴儿抬头,惊愕地发现,在金翅凤蝶身后,不知何时竟跟着一只黑色的大蝴蝶! 那黑色的蝴蝶飞了进来,盘旋飞舞,落在了谢慧儿舅舅的肩头! ----------------------- 作者有话说:虎摸宝子们~~ 第73章 在场众人也看见了如此异状,明明是冬日,哪里来的蝴蝶?现场顿时鼓噪起来,却都不明所以。 知县也有些愣怔,突然旁边的县丞喝道:“大冬天竟有如此异状,妖邪,定然是妖邪!快将其赶出去!” 两侧衙役听命,上前要将那黑蝴蝶驱走,黑蝴蝶振翅飞起来,却只在那谢舅舅的头顶盘旋。 谢舅舅起初怔怔地,忽然有所领悟:“你莫非、莫非是我苦命的外甥女……” 堂内堂外,一片轰然,那些动手的衙役们也惊得停手。 独独县丞喝道:“无稽之谈,公然在此装神弄鬼……煽动民心,大人,城池先前被蛮人侵扰,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恢复之际,此人却在这会儿妖言惑众,此风断不可长,何况案子已经定论,死者之父也说了并无疑点,此人却横生枝节,唯恐天下不乱,简直叫人怀疑此人跟北蛮细作相关……必当严惩才是。” 明明是一件人命官司,他忽然冠冕堂皇地说到这些,知县本来摇摆不定,被这样提醒,顿时悚然:不错,效木城才经过北蛮一番荼毒,正当凝聚人心维持安稳的时候,此人却纠缠这案子不肯撒手,难道……当真别有用心。 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好个刁民,差点儿给你糊弄了……” 话未说完,“大老爷且慢!”公堂之外有一人高声叫嚷,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竟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儿,声泪俱下道:“我姐姐死的有疑,县老爷若不肯主持公道,我今日就死在大堂上……” 说话间,竟从袖子里掣出一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知县倒吸冷气,谢舅舅慌忙道:“洁儿,不可!” 旁边的谢父也有些慌了,跳起来指着骂道:“胡闹!混账东西,好好地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还嫌我的脸丢的不够大?” 谢洁儿眼中的泪滚滚落下:“父亲,你整天只在乎你的名声脸面,姐姐同我在你眼中算是什么……明明姐姐是被人害了的,我见到过那情形,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叫我说出去,还让人把我关在家里……” 堂下轰然响动,百姓们交头接耳。 谢父暴跳如雷:“家门不幸,家门不幸!”他转向县老爷,道:“大人,这是小人的家务事,小女从她姐姐出事后便一直疯疯癫癫,又加上先前因北蛮人害了其母,愈发受了刺激,所以才把她关在家里,免得出来丢人现眼,如今竟又跑来公堂上大闹,求大人勿怪,小人这就带她回去,好生看管。” 知县先前因为谢洁儿的话,又有些疑惑,听谢父这般解释,不禁又动了怒:“真真混账,本县事务繁忙,正经差事都办不过来,再敢罗唣,先打三十大板!” 谢洁儿闻言,眼睛瞪大,望着谢父,泪直入鬓角,她后退一步,又看向知县道:“我今日死在这里,只为了叫世人知道,我姐妹两个是冤死的!” 年纪虽小,动作果断,手中刀子猛然向着喉咙上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黑色的蝴蝶猛然飞了过来,竟挡在了刀子面前,谢洁儿却并未察觉,那刀刃已经切断了蝴蝶的翅膀,蝴蝶却动也不动,紧紧地抱着刀刃,仿佛想要竭力阻止一般。 事情发生的太快,就算有人看见这情形,却几乎无法反应。 谢舅舅上前拦阻,却也知道晚了一步。 眼见谢洁儿将血溅公堂,她的动作突然停了。 不仅仅是她,就连满堂众人,堂外堂内的人,尽数都定在了原地。 知县还握着惊堂木,摆出一个要敲落退堂的姿势,旁边的县丞瞪大眼睛,盯着谢洁儿,谢父却皱着眉,瞥向县丞。 谢舅舅箭步靠要紧谢洁儿,维持着手向前伸出之状,而在堂外,百姓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伸长脖颈向内看。 唯独其中一个人,正做出转身要离开的架势。 千姿百态,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县衙门口,小赵王垂眸看向奴奴儿道:“可看出如何了?” 奴奴儿道:“审案我是外行,还是得劳烦殿下。” 目光相对,小赵王本来清冷无波的目光竟柔和了几分:“罢了,你知道真相了?” 奴奴儿握了握他的手:“殿下不怪我多管闲事?” 小赵王笑了声:“本王又不是第一日认识你。” 奴奴儿嘿嘿一笑,迈步进了公堂。 她先是把谢洁儿手中的刀子取了出来,那只黑色的蝴蝶断了半截翅膀,却依旧紧紧抱在刀刃上。 走到知县身旁,奴奴儿又将他手中的惊堂木拿了过来。 此刻小赵王按剑徐步而入,来到她身旁。 奴奴儿见他落座,自己将那惊堂木在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响。 所有静止了的众人如梦初醒,但每个人却都毫无所觉,只以为方才自己晃了一下神罢了。 只有谢洁儿感觉脖颈上少了刀刃,又看向空空如也的手中,错愕惊心,谢舅舅扑过来将她拉住,却也发现她手中的刀子竟在“瞬间”不翼而飞似的。 堂上,知县大人手拍向桌面,却拍了个空,耳畔却听见一声锐响,转头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女郎。 “诶……”知县不由地惊呼出声。 但很快,那一声惊叫被噎在嗓子里,他看到旁边位子上坐着一个金冠蟒袍之人,烨然如神,凛然自威。 旁边的县丞也看见了奴奴儿,竟不知众目睽睽之下,这小女郎怎会无声无息出现在公堂上,且左手拿刀,右手握着惊堂木,极其怪异。 他被知县挡着,注意力又在奴奴儿身上,竟没看到坐下的小赵王。 众人莫名其妙之时,门口一道人影被扔了回来。 定睛看时,却是个青年男子,神色鬼祟,猝不及防被扔在地上,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谁……”目光慌乱打量,蓦地看见知县旁边的小赵王。 知县呆呆地望着身着淡金蟒袍、头戴金冠的青年,惊心动魄。 如此年青的王上,放眼大启只有一位。 他的反应还算不慢,连滚带爬地从桌后窜出,朝上跪倒在地:“下下下官参见……” 小赵王视而不见,只淡漠地垂着眼帘。 而随着知县的跪倒,县内的县丞、主簿,乃至捕快衙役们,纷纷跪地,门口的百姓们也都随之跪倒,不敢抬头。 谢洁儿虽被及时救下,但颈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痕,此刻摇摇晃晃,跪在地上。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小赵王,以及他身旁那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小女郎,不知为何自己的刀怎么落在她的手里了。 现场重新鸦雀无声,小赵王才道:“你身为效木父母官,却甚是昏聩,不堪大用。”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知县的耳中,却仿佛是惊雷炸响,震的他胸中血气翻涌,几乎当场吐血。 王上纶音,自然有皇龙气运加持,尤其对于皇朝的官吏,有天然的约束警戒之意,若是清明廉政的好官,自然无碍,但若是劣迹在身或者有亏心渎职之举的,却禁受不起,必有反应。 就如百宝山庄之时,小赵王一句话,那渎职贪墨之官吏竟会身死当场。 县丞在旁边,也难受的很,虽是双膝跪地,却只觉着肩头上仿佛压着一座山重,随时随地都要扑倒在地。 他虽是微末小官,到底也承了朝廷的一份官气,自然也逃不脱王上的“言出法随”。 小赵王只说了一句,微笑看向奴奴儿:“交给你。” 奴奴儿点点头,看向谢洁儿道:“你不必着急,真相如何,我已经知晓。” 谢洁儿本正有些支撑不住,她毕竟年纪还小,做到如今地步已经极为难得。 闻言精神一振:“您、你是……”看看小赵王,又看向奴奴儿,竟不知两人之间是何关系。 奴奴儿又看向地上那面色张皇的青年:“你可有话说?” 谢家舅爷早看到那青年了,只觉着眼熟,还未曾认出来。谢洁儿原本精神恍惚,并未留心,此刻转头,忽然叫道:“是你?” 原来这青年,正是之前跟谢慧儿定亲的,谢慧儿的未婚夫婿。 那未婚夫勉强挤出一点笑:“我我、我听说审问这个案子,就……” 奴奴儿眯起眼睛,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话,便道:“也罢。”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刀,刀上沾着谢洁儿颈间的血迹,此刻那蝴蝶瑟瑟地缩在上面,鲜血沾在它断了的翅膀上。 奴奴儿一手举刀,左手手指一弹:“化!” 伴随着轻轻一声那只黑色大蝴蝶竟起了变化,身形逐渐放大,形体变幻,最终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端庄秀丽。 谢洁儿不由大叫:“姐姐!”不顾一切地爬起来冲过去将她抱住,却竟扑了个空。 而那青年在见到谢洁儿的瞬间,脸色便其白如纸,他竟张皇后退,口中道:“不不,不是我……不关我事!” 另一个脸色大不好的,正是谢父,他竟不由自主地向着县衙门口后退了数步,仿佛十分畏惧谢慧儿,又好似随时要夺路而逃。 堂内堂外,响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地上的知县手脚都麻木了,小赵王没叫他起来,他不敢动,但眼睁睁见死去的谢慧儿就站在自己身旁,他吓得几乎昏死。 “岂不知,”只听堂上小赵王轻声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奴奴儿却道:“相关因果者,至。” 话音刚落,公堂之上似乎起了一阵阴风,谢父本来已经退到了县衙门口,猛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一道影子孤零零飘在那里,他吓得大叫了声,踉跄退后,正跌在了青年的身旁。 ----------------------- 作者有话说:我滴天,差点发错了书~得亏多看了一眼=3=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出自杂剧·王月英元夜留鞋记 冲鸭鸭鸭~ 第74章 那出现在堂中的身影,竟是一个女子,虽是魂体,容貌宛然,十分清晰。 谢洁儿已经看得呆了,喃喃唤道:“母亲……” 而那青年原本惊慌失措,此刻也愣愣地望着妇人,嘴唇张合,神情激动。 妇人身形向前,谢父却骇然大叫:“别过来!” 谢慧儿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切,谢家舅爷虽然吃惊,但知道有小赵王在,必定无碍,便壮胆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妇人的目光掠过两个女孩儿,最终竟落在了那青年的面上。 天官诡闻录 第89节 目光相对,青年微微动容,面上浮现出愧悔之色,终于道:“不,不是我……你知道的,我没害你。” 众人闻言各都莫名,青年爬起身来,怔怔地说道:“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不是我没有赴约、我只是稍微有些犹豫……”他用力拍拍自己的头,仿佛愧悔,又道:“这些日子来我总梦见你,还有慧儿……” 这些话没头没脑,但听着却如此怪异。 那妇人之魂明明是谢家死在北蛮兵祸中的主母,而这青年却是谢慧儿的未婚夫婿,为什么他竟然说“赴约、梦见你”。 若不是最后那声“慧儿”,几乎以为他是在跟谢慧儿说这番话。 而青年尚未说完,旁边的谢父怒道:“闭嘴,你这无耻混蛋!” 青年低着头道:“我确实无耻,我虽然跟慧儿订了亲,但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谢父扑上来,一拳打在青年的脸上,将他摁倒在地,挥拳又打。 旁边的衙差们都呆若木鸡,几乎忘了去阻止,直到阿坚上前一脚将谢父踹开。 青年被打的鼻青脸肿,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谢慧儿转向那妇人:“太太,当着天官大人的面,不想说些什么吗?” 妇人的魂体一直安静地看着暴怒的谢父跟那痛哭的青年,转头看向上房坐着的小赵王跟奴奴儿,屈膝行礼,道:“杀我者,并不是北蛮人。”妇人说罢转身,看向被摁在地上的谢父,“是他。” 与此同时,谢慧儿也转头看向谢父,叹息道:“父亲,你到底为何如此狠心。” 无数吸气声响起,现场安静的仿佛掉一根针在地都能听见。 地上的知县猛然抬头,惨白着脸看向谢父。 这怎么可能,他们在说什么,就算谢慧儿的死有疑点,那谢家主母……应当是被北蛮人所杀,为何会是谢家家主? 谢父试图后退,却又停下来,指着两人道:“装神弄鬼,胡言乱语,你们到底是什么……假的,这是假的!” 小赵王本来垂着眼帘,此刻微微抬眸:“此地,禁止妄言!” 谢父陡然噤声,待要张嘴的时候,却哈哈地大笑起来,竟道:“北蛮人,来得好啊……我正愁该怎么除掉那个贱人,那一夜……真是痛快……” 这语气跟他方才简直判若两人,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阴测测的感觉。 原本始终很安静的妇人魂魄,若有所动。 谢父则指着她,眼带怨毒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那样下贱,不思悔改,竟然还想要跟他私奔……你这贱妇……我就该早些下手……” 那青年本来被他打的委顿在地,不敢动弹,听到这里,不由地开始发抖:“什么?真、真的是你?” 谢洁儿跟舅爷也都愣住了,不敢置信。 谢父恶狠狠道:“闭嘴,若不是那夜你没有到场,我会将你们两个一起都杀了!我本来想放过你们……可你们居然敢要私奔,正好北蛮人来犯,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机会了……可惜你竟没有来,你为什么没到,你也该死!” 青年浑身战栗,面如白纸。 衙门内众人虽不知谢父为何突然一反常态,开始自曝起来,但想来跟方才小赵王那一句敕言脱不了干系。 而从谢父这几句话中可以推测,原来这青年,竟跟谢家主母有私情,而且在北蛮人来犯那日,他们仿佛还要一起私奔,只不知为何这青年竟没有到场。 谢父竟然早就知道两个人的事,所以才在那一夜对夫人痛下杀手,却嫁祸给北蛮人。 此刻在场的,也有谢家的邻舍众人,兀自记得谢家主母被害之后,谢家主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现在才知道原来竟是演戏?真凶竟是他自己? 可是……就算夫人是因为奸情败露而被谢家家主所杀,那谢慧儿呢? 为什么她好像也在……针对谢家主? 就在此时,谢慧儿的身形忽然不稳,飘飘荡荡,魂体转淡。 奴奴儿自腰间摸出一张符,当空一挥,手指掐一个日君诀,道:“天地正气,急如律令,现!” 伴随着一声敕令,众人面前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眼前所见,好似不在公堂之上,看那一应陈设,倒仿佛是在闺房之中。 旁边谢洁儿即刻认出,这正是谢慧儿的房间。 谢慧儿坐在桌边,对着灯盏默默出神,门外有一道人影走了进内,竟是谢家主。 谢父走到桌边上,谢慧儿早站起身来:“父亲终于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谢父似乎不耐烦,背着手道。 谢慧儿踌躇道:“父亲……女儿、女儿想要退婚。” “什么?”谢父眉头紧锁,瞪向谢慧儿:“胡说八道,婚期在即,说什么胡话。” 谢慧儿道:“父亲,那公子似乎……早就心有所属,女儿不想嫁给他。求父亲答应。” “男子三心二意,乃至三妻四妾,不过是寻常事,你一个闺阁女子,却从哪里听来的?就算这是真的也好,又关你什么事,你只管好好待嫁就是。” 谢慧儿见他要走,忙上前拦住:“父亲,女儿真的不能嫁给他。” “放肆!”谢父瞪向谢慧儿:“你如此反叛,难不成你跟人有了私事?” 谢慧儿低头,半晌才道:“有私的不是我,而是……”她低语了一句话。 谢父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说的,”谢慧儿摇头道:“可如果女儿嫁给他,更是一错再错……将来他若再跟母亲如何……女儿跟父亲都无法见人了。” 谢父恼羞成怒,一 掌挥了过去:“你少在这里放肆!你为了不嫁,胆敢捏造这荒唐绝伦的话,实在叫人呕心!” “是女儿亲眼所见。”谢慧儿捂着脸,道:“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只是瞒着父亲不知道罢了,我本来也是为了父亲的体面才不肯说的,但是父亲……” “你还敢说?”谢父逼近她,凶狠地盯着:“我竟养出你这样歹毒下贱之人……就算她是你的继母,你也不该如此恶毒……” “父亲若不信,可以去问继母房中伺候之人,父亲以为他们不知道么?只怕非但是他们,连府外的人也听说了,若我再嫁了,更成了城中的笑柄了……父亲若执意不肯改变主意,女儿只能向族内揭露此事,让族长为我做主。” “你敢!” “父亲愿意忍气吞声,我宁死也不肯嫁给那种龌龊之人……父亲若不肯,我即刻便去寻族长。”谢慧儿的神色逐渐坚定。 谢慧儿说着迈步往门口走去,谢父情急,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父亲,请及早决断,不要等到无法挽回……” 但她还未说完,便见眼前刀光闪烁。 谢父狞笑:“不是宁死么,你死就是了!逆女,白养你这样大……倒来祸害于我!为什么你就不能忍,为什么非要戳破这层窗棂纸!”桌上的裁纸刀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中,鲜血横流。 谢父通红双目,宛若野兽一般,就算在场众人知道这不过是已经发生的事,但看他手刃亲女,如此凶残狠毒,都不禁心有余悸。 而随着谢慧儿倒下,闺房中的场景也随之消失,原地依旧只剩下谢慧儿的一道浅浅的魂魄。 谢慧儿望着委顿在地的谢父,语声幽咽道:“我并不是真的要去寻族长,我只是想逼父亲一把,想要让您决断,跟继母和离……没想到……”一点血泪从她的眼中滑落。 谢父为掩盖丑事,杀死亲女,却捏造说是她自刎而死,他生恐瞒不过县衙,便暗中用了钱,买通了县衙的县丞,两人一唱一和,将此定了案。 谁知谢家舅舅竟然会又告到县衙。将本来死无对证的案子又翻了个个儿。 这案情并不复杂,加之谢慧儿的尸身还在,又是冬日,时间并不长,当即开棺查验。 不料打开棺椁后,竟发现尸首毫无腐坏痕迹,就如同新丧一般。 小赵王下令又传了一位仵作前来,判定的尸格跟先前陈仵作一般无二。佐证了谢慧儿是他杀之真相。 加上那青年承认了自己跟谢家夫人有私情,谢父也当场认罪画押,论罪当诛,青年亦被法办。 效木城知县被革职,县丞也难逃法网。 离开县衙后,奴奴儿问小赵王道:“人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明明错的是那谢夫人,为什么他竟反而向着自己的女儿痛下杀手?难道,是因为太爱那继夫人了?” 小赵王道:“若真如此,后来又为何要杀了那继夫人,说到底,他只是最爱自己……最在乎他自个儿的颜面罢了。” 奴奴儿想到谢父冲着上公堂的谢洁儿那一番辱骂之词,确实如此。不由道:“这种人实在可怕。幸而天底下还是正常人居多。” 小赵王正回头,却见身后的翎不知在跟白青邈说着什么,先前白青邈的伤那样重,翎竟然能将他救回来,确实了不得。 一路走来,两个人之间仿佛也更默契了许多似的,小赵王不由挑唇。 奴奴儿望见他的笑容,正要问他笑什么,忽然觉着双腿一沉。 她以为是错觉,整个人却猛然拔地而起,毫无预兆。 奴奴儿身形腾空,不由脱口叫道:“殿下!” 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飓风,直接将奴奴儿卷住,风中依稀有个声音响起:“孩子,我的孩子!” 第75章 奴奴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飘飘荡荡,将要随风而去,情急之下叫道:“殿下……阿泽!” 这风平地而起,来的甚急,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周围一切景物,都在瞬间变得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 小赵王目不能视物,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本能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然而那飓风之中仿佛有无数双手遮天蔽日,拖拖拽拽地拦着小赵王。 他的身遭明明没有东西,可这瞬间,小赵王却仿佛人在无穷尽的密林之中,那些树枝藤蔓,密密麻麻地纠缠着他,又仿佛置身于山岩之间,怪石嶙峋,磕磕绊绊,让人一时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好生站立。 耳畔只听见奴奴儿的叫声越来越远,渐渐地竟不辨在何处了,小赵王震怒之下,腰间湛卢剑破空而出,将那漫天的阴翳斩开一线,阳光洒落,那些张牙舞爪的无形之物都在瞬间退缩不见。 小赵王放眼四看,却竟也不见了奴奴儿的踪迹,只看到地面上落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带,正是奴奴儿挂在腰间的,里头放着没用完的两张符,并一枚小小的金印,正是监天司赐予奉印天官所有之物。 奴奴儿身不由己,那风仿佛有灵性一般,卷着她直冲云霄。 她垂眸向下看去,起初还能看见小赵王的身影,可迅速的,一团雾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将小赵王笼罩在内。 而地上所有的城池楼墙,渐渐地变得极小,最后竟变的模糊不清,原来她竟是越升越高了,奴奴儿几乎不敢再动,生恐掉下去摔个稀烂,突然身边一团白色之物掠过,奴奴儿吃惊,定睛看时,竟是一片白云! 就算奴奴儿再胆大,此刻也不由地胆战心惊,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惧,试图念咒,但喉头仿佛被什么梗住似的,要伸手去摸自己的囊带找出符咒,腰间却空空的,显然是先前被风撮起的时候,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奴奴儿不明所以,忍着惊悸,只觉着劲风扑面,自己的身形向前如箭一般而去,身下山川河流瞬息而过,这情形仿佛是先前用神行符的样子,但似乎比神行符还要高妙。 不知飞了多久,奴奴儿被风吹的晕头转向,又察觉自己并不会掉下去,索性伏身,闭了闭双眼,这一闭眼,不觉困倦袭来,竟是睡了过去。 等奴奴儿再度醒来之时,眼前光线阴暗,竟仿佛已经入夜。 耳畔哗啦啦地,细微的响声,不知何物。 奴奴儿猛然一抖,以为自己仍在天上,急忙爬起身来,手下却光滑柔软,不似云端。 定睛看时,竟是在一处陌生所在,看着好似是一座竹楼,自己在竹床之上,身下铺着的,竟是一张色彩斑斓的、好像是猛兽之皮,分不出是什么豹子还是山猫之类。 天官诡闻录 第90节 奴奴儿一惊之下,赶忙跳下地,谁知双腿一软,竟跌在地 上。 正欲爬起,外头一声响动,奴奴儿抬头之时,吓得屏住呼吸,却见外间地上,蜿蜒爬进来一条通体皎白的蛇,极快地向着她逼近。 奴奴儿猛然起身,试图后退,那白蛇爬到跟前却又打住,盯着她,慢慢地抬起脖颈。 如今近距离,奴奴儿突然惊觉这“白蛇”的头顶生着一只小小的角,而颈下竟然还垂着两只小爪子。 “这是什么东西……”奴奴儿不由叫道。 “白蛇”盯着奴奴儿,忽然口吐人言道:“你就是小公主么?” 奴奴儿双眼圆睁,虽说她也有昌四爷这样的“灵宠”,但突然看到一条“白蛇”口吐人言,仍是吓了一跳:“你会说话?”又反应过来:“等等,谁是什么小公主?” “白蛇”的面上流露傲慢之色,道:“我自然会说话,只是你看着蠢蠢的,当真是小公主……别是哪里来的假冒的,或者是女王他们弄错了……” “你才蠢蠢的!”奴奴儿叫起来,指着它道:“一条蛇而已,竟敢说我堂堂的中洛府奉印天官……你好大的胆子,什么女王!大启境界哪里有什么女王!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奴奴儿叫嚷着,又抬头四看,道:“是不是你用妖法把我摄来的?告诉你,你惹上事了……等小赵王殿下找到我,你就惨了……” “白蛇”猛然一窜,整个儿竟飞到了空中,跟奴奴儿差不多高了,也就是这一刻,奴奴儿才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小蛇非但有爪子,甚至还有两个小翅膀,此刻翅膀张开,它便停在自己跟前。 “你说谁是蛇?咱是应龙,是货真价实的龙子。”白蛇嘴巴一张一合,怒视着奴奴儿。 奴奴儿盯着它:“我看你分明像是个妖……” 话未说完,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屋外响起:“小殿下,有些话可不能说出来。” 奴奴儿一惊,那小应龙更是身子一扭,竟要逃走似的。 门口的人张手,一把揪住了它的尾巴,应龙挣扎着,叫道:“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小公主长的什么样子,放开我。” 门口的人走了进来,奴奴儿眼前一亮。 进门的是个大概双十开外的女子,相貌极美,身段婀娜。 她身着蓝色的绣花衣裙,图案怪异,并不是中原服色,至少奴奴儿从未见过。 颈间戴着银白色的项圈,头上却是一顶同色的帽子,点缀着银白色的各色饰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小殿下醒了?”女子都到奴奴儿跟前,笑眯眯地问。 奴奴儿警惕地望着她,看看被她攥在手中的小蛇:“你是谁?什么殿下……” 女子笑道:“你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啊。”说了这句,笑面如花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又道:“自打小公主失踪,我们一直都没放弃找寻,只是始终没有任何踪迹……甚至一度以为你已经……直到前一段时日,才察觉到小公主的一丝气息,终于将您找了回来。” 奴奴儿虽然听着这话,心中却丝毫不信:什么小公主,哪家的公主如她这样惨,从小被生父嫌弃,卖到蛮荒之地,又几乎陷落青楼之中…… 奴奴儿心想:要么是他们认错了人,要么,这些人便不怀好意,不知道拐她来此,是打着什么主意。 “你是谁?”奴奴儿盯着女子的眼睛问道:“这是哪儿?” 女子巧笑倩兮:“这里是云梦泽,我是巫主座下五司之一的司风,你可以叫我风姐姐。” “云梦泽……司风……”奴奴儿眨了眨眼,忽然醒悟:“先前把我弄来的那一阵狂风,难道是……” 司风道:“那倒也不能算是我的力量,毕竟以我之力,尚且不足以在云梦泽之外将小公主带回来,那是五司合力的结果。” 奴奴儿倒吸了一口冷气,哼道:“没想到你们为了拐我来此,还很费了一番心思。” 司风却道:“只要小公主能够回来,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奴奴儿忙摆手:“我本来不想拆穿你的,可是……又实在忍不住,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小公主,你确定没认错人么?我自打出生以来就没有那种公主命……你可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我叫奴奴儿,曾经是奴隶的奴。你叫我小公主,我真的只是想笑。” 司风脸上的笑容淡了好些,脸色逐渐变得凝重,道:“我们曾经猜测小公主遭遇了不测,也曾经进行过无数次占卜,若是弄错,也不至于等了近十七年的时间,而这一次的方法是绝不可能出错的,因为我们用的是巫主的血,岂会出错……听说大启皇朝之中有一种滴血寻踪的法子,便是同样的道理。” 当初在找寻奴奴儿的出身之时,小赵王跟廖寻便提起过这种法子,只要用一滴当事人的血,便能找到这世上、大启境内所有跟其血脉相连的任何人,只是那法子过于禁忌,不能擅用。 奴奴儿并不知道,但听司风说的头头是道,心中不由一沉。 “你们的巫主?是谁?”她迟疑地问。 司风垂眸道:“我正想要跟小殿下禀告,自从小殿下被人偷走后,巫主因为过于伤心,故而有些神智不清醒,这次我们动用血脉之力把小殿下带回,也是想着……利用小殿下的能力,让巫主恢复神智。” 奴奴儿心头一紧,咽了口唾沫:“被人偷走?我?” 司风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或许等巫主恢复之后,让她亲口告诉殿下。” 奴奴儿咬了咬唇:“行,你们的巫主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司风凝视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小殿下跟我来。”她转身往外走去,手中的应龙趁机扑棱着翅膀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往门外冲去。 奴奴儿跟着司风出门,猛然间一股潮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她站住脚,无法置信。 此刻奴奴儿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高高的竹楼上,而面前,是极浩渺无垠的一片……大湖。 因为是晚上,头顶上一轮未圆的月,月光照耀,水面上波光粼粼,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大片无边际的银色的海。 夜风吹拂,带着湖面上特有的潮湿之气!奇怪的是,风竟然不太冷。 奴奴儿身子一震,中洛府已经下过好几场雪了,正是最冷的时候,这里的风竟然仅仅只是有些凉爽……难道,自己距离中洛府已经极其遥远了,又或者,这是……是不属于大启皇朝的地界? 奴奴儿忍住心惊,闭上双眼,她试图利用天官跟执戟之间的魂契,感应到小赵王的所在,但她一无所获,她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好像整个人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囚牢里,隔绝了跟外间的所有。 ----------------------- 作者有话说:奴奴儿:情况突然复杂~ 小赵王:任何人不许跟我抢奴奴 奴奴儿:安啦安啦,抢不走 第76章 《笠翁对韵》中有一句: 云梦泽,洞庭湖,玉烛对冰壶,苍头犀角带,绿鬓象牙梳。 奴奴儿不知,自己如今身处的正是云梦巫族所在之地,而她面前的,就是一望无际的洞庭湖。 夜风吹拂,波光粼粼,水声缓缓,正是先前她听见的那种柔和的波涛涌动的响声。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听,这一刻,却自骨子里泛出一丝熟悉之感。 就仿佛在很久很久之前……简直如同隔世一般,曾经听见过这种响声。 司风在前引路。 她走的不快,行动间,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发声,好像是被夜风演奏的天然的曲调。 奴奴儿听着这细微的响动,微微恍惚。 她不想让自己被这种莫名的情绪纠缠,便问道:“你先前说五司同力,是什么五司?” 司风回头,莞尔笑道:“五司就是,风林山火雾。” 奴奴儿道:“你是司风,那么就还是有司林,司山,司火,司雾?” 司风点头,奴奴儿有些好奇,问道:“那么,五司的意思,就是你们能够掌握风林山火雾么?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云梦泽赋予我们的、与生俱来的巫力。”司风的脸色有些肃然。 奴奴儿皱眉:“如果我也是这里出生的,那么难道我也有与生俱来的什么……巫力?” 司风微微一笑:“当然了,殿下的巫力是我们之中最强的。” 奴奴儿哑然失笑:“我不信。” 司风道:“殿下只管好好想想就知道了,你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你应该清楚。” 奴奴儿屏住呼吸。 她确实从小就跟别人不同,但她从没想过是什么与生俱来的巫力,只觉着是自己太过不幸。 哪一个孩童希望自己会异于常人,被众人用异样的 眼光针对。 甚至于……她被父亲抛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到底是天赋,还是诅咒。 奴奴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跟着司风向前走去,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却是应龙飞了过来,大概是发现已经没了危机,应龙在奴奴儿身旁徘徊,道:“你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太喜欢的气味。” 奴奴儿不想理会它,应龙却靠近,嗅了嗅:“是凤凰?不,不是……” 前头的司风回头看了眼,说道:“应该是五方神鸟,只是在巫族之地,所有的神力都会被克制,五方神鸟也同样,它出不来。” 奴奴儿听了这句,想到自己无法感应到小赵王:“我奉印天官的能力,也会被克制?” 司风微笑:“当然了,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小公主找回来,可不能让大启皇朝的人这么快又追过来。” 奴奴儿心头一动:“你先前说,想用我让你们的巫主恢复神智,那假如不行呢?” 司风沉默。 奴奴儿上前一步问:“假如不行,你们能放我回去么?” 司风不回答,应龙却道:“假如不行,你就该是巫族新任的巫主女王,怎么可能离开呢?” 奴奴儿方才就在猜测,听了应龙的话,顿时叫道:“岂有此理!” 司风斜睨了应龙一眼,小龙挥动翅膀,刷地飞远。 奴奴儿转头看去,却见它飞到了湖面上,而在浩渺的洞庭湖底,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忽然露出水面,头顶尖锐的犀角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犀角出水的瞬间,周遭本来暗沉的水色仿佛也被照的通明,甚至可以看到水中正游弋的鱼儿。 奴奴儿瞥了眼,便看呆了。司风笑道:“那是犀爷爷,是洞庭一湖的镇水之兽,别看他生的凶,实则最是和蔼。” 果真,应龙便落在了那浮出水面的巨兽身上,翅膀收起,仿佛一个人跌坐在那里似的,开始指手画脚地不知又说起什么来。 而那犀兽浮在水中,抬起眼睛远远地看向奴奴儿,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奴奴儿却心中一动,竟似从它的眼睛里看出些许温柔之色。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许久不见的老人,正望着他思念已久、离乡太久终于返回的孩童。 奴奴儿赶忙收回目光。 月光洒落,村寨十分静谧,这里的房舍多数都是竹子木头建成的,许多的竹楼上吊着泛着暖光的灯笼。 奴奴儿且走且打量,也看到好些年纪大了的、穿着打扮类似司风的妇人坐在极大的芭蕉树下,望见她的时候,纷纷地颔首低头,好似向着她致敬或者行礼。 这所有的一切,明明极陌生,可……奴奴儿抬手在胸口摁落,不安,越来越重。 天官诡闻录 第91节 “前方那一座楼就是……”司风指着前头,含笑说着。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声尖叫,不知从何处传来,犬吠声响起。 原本安坐的那些妇人纷纷站起身来,交头接耳,脸色张皇。 司风脸色一变,目光逡巡,一道人影从前方迅速跑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那人道:“巫主又发作了!”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也同样身着蓝色麻布的绣花衣袍。 司风道:“不是好转了么?再说那些孩子都已经被……”她忙打住了,问:“哪里来的孩子?” 男子拧眉说道:“说来凑巧,是个蜀都来的客商,他的妻子正好有了身孕,本来不到产期,不知为什么动了胎气就早产了,婴孩的哭泣惊动了巫主……” 司风震惊:“未足月?糟了。” 奴奴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事?怎么了?” 那汉子盯着奴奴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光芒:“这就是小公主么?假如真是小公主,也许可以找到巫主?” 奴奴儿忙道:“不一定,我只是被你们用法子拐带来的,我可没承认。” 汉子刚要开口,司风制止了他,道:“殿下,你就算不想承认也好,但是现在事情紧急,巫主……自从失去了公主之后,便……精神失常,尤其是听不得婴孩的啼哭,但凡听见婴儿的哭声,巫主就会循声找到那孩子,然后……” 奴奴儿本来不以为意,听到最后,不由心惊肉跳:“怎么?然后如何?” 司风不想说,但不得不告诉她真相:“那孩子……通常会死。” 奇怪,奴奴儿认定那什么巫主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在听见这句的时候,就仿佛有人在心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她踉跄后退:“怎么可能?是她……杀死了那孩子么?” 司风道:“我们也不知道,但……这种事情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生了,每次巫主带走婴孩之后……惨剧就会发生,从此没有人再看到那被带走的孩童,倒是有一次发现了尸首,所以……虽然我们在之后已经想尽法子尽力阻止,但还是不免……这十多年来,村寨中的子民,因为害怕,也因为对巫主失望,陆陆续续已经离开了许多人……常此以往,云梦泽巫族,将不复存在。” 怪不得,一路走来,村寨仿佛透着寥落。 奴奴儿咬着唇,不知要说什么好。 汉子说道:“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她看着不像是想帮忙的。” 司风喝道:“司山,住嘴。” “哦,原来你就是司山,瞧着倒是有点像。”奴奴儿望着那汉子魁梧如山的身形,哼了声。 司山叹气。 奴奴儿摇头,问司风道:“那我该怎么做?” 司山有些意外,司风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殿下,你是生在云梦泽的,你要相信,你是巫主之女,云梦泽之主,只要你想做的事一定可以成功,只要你要找的人,一定可以寻到,只要你愿意……云梦泽的力量就会助你。” 奴奴儿皱眉望着她,听了前一句还不以为然,但……司风的声音如此肃然,奴奴儿微微垂眸,心头响起一个声音:“只要我愿意……” 一片迷雾从眼前掠过,奴奴儿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就仿佛先前被司风他们用法术撮来的情形,她飞快地掠过云梦泽的烟水、沼泽,拨开迷雾,来到一处地方。 “哇哇……”婴孩的哭泣如此响亮,奴奴儿不知不觉靠近,蓦地她停住。 就在她的面前,洞庭湖旁边,一株巨大的盘虬错节向着湖面探出的古树上,坐着一道极曼妙的身形,她身着一袭毫无修饰的白衣,散着雪白的长发,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正在逗弄那婴孩。 奴奴儿望着女子曼妙的身形,看着她脸上的笑,陡然醒来。 身旁司风跟司山焦急地望着她,奴奴儿屏住呼吸,涩声道:“她、她在湖边……很大的一棵树上。” 奴奴儿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司风司山却不约而同道:“是后山……在望月湾。” 司风拉住奴奴儿的手,抬手在空中一挥,口中喝道:“风起。” 刹那间,两个人的身形向前飞驰,身后司山则跺一跺脚,喝道:“见山!”迅速追了上来。 一转眼的功夫,眼前景物变幻,奴奴儿身形制住。 脚下所踏着的,是细软的泥沙,湖水清澈,沙滩上遗落着许多贝壳,也有闪闪发光的仿佛是宝石的东西。 奴奴儿抬头,只见眼前天空中一轮皎月,月光下,极大的一棵大榕树,盘虬错节,几乎临水而生。探出的树枝仿佛天然的桥,上面坐着的,正是方才她见到的那个女子。 司风跟司山已经快步靠近:“巫主!” 坐在树梢上的白发女子瞥向他们,眼神淡漠又有些锐利:“你们来做什么,难道也要抢走我的孩子。” 怀中的婴孩儿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响亮了,本来就是未足月出生,甚是脆弱,此刻已经有些力竭。 第77章 湖水一波一波地向岸上冲来,哗啦啦,犹如催眠曲。 几只小螃蟹匆匆自被月光照的雪白的沙滩上爬过。 奴奴儿环顾周遭,她确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第一次亲眼所见,可这所有,却又仿佛透着说不出的熟悉。 那月光,湖色,水声,大榕树……尤其是, 那个女子。 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女子不该是白色的长发。 总觉着,她应该比眼前所见更年青曼丽。 司风回头看向奴奴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对榕树上的白发女子道:“巫主,你看看,这才是殿下……这才是您的小公主。” 奴奴儿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挣脱。 大榕树上的女子瞥了一眼底下,眼神冷冽:“你们不过是想要骗我罢了,我的孩子没有这么大。”她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婴儿,面上流露出温柔的笑容:“这才是我的孩子。” 奴奴儿后退半步,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应龙忽然从身后飞了上来,着急地搓着手:“犀长老说,外面的婴孩不能死在云梦泽,更不能跟巫主有任何牵连,否则便会引发云梦泽跟大启之间的因果纠缠。” 司风脸上毫无血色,满面惊恐地看向巫主,旁边的司山道:“这是……什么意思?” 奴奴儿定神:“因果纠缠……”她忽然想到自己身处此处,竟然感应不到小赵王,按理说云梦泽本也属于大启之地,她是奉印天官,小赵王那个又身份特殊,两人之间明明该很容易就会心有灵犀。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奴奴儿看向司风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么?” 司风闭了闭双眼:“云梦泽乃是上古巫祝诞生之地,从来都有巫力庇佑,不管外间是什么朝代都好,此地一直都属于巫祝管辖范围,不受大启国运影响,也不会被大启的皇龙之气侵袭。” “所以我感应不到……殿下。”奴奴儿喃喃。 司风道:“假如外头的婴孩死在巫主手中,巫主自然就跟大启有了因果纠缠,巫主身为云梦泽巫力承担者,到时候,皇龙之气就会蔓延而来……” 奴奴儿睁大双眼听着,假如是那样的话,小赵王也一定会感应到她的存在,但是…… 她竟不觉着欣喜,而只是定睛看向大榕树上的女子。 司风面色凝重:“此事太过巧合,我怀疑这件事是有人暗中操纵。” 奴奴儿一惊:“什么?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做?” 司风眉头紧锁,苦笑道:“究竟是何人,却无从得知,可若此事当真跟大启相关的话……倒是有一件事很是可疑。” 十多年前,蜀都的楚王驾临云梦泽。 那时候,云梦泽的巫主还年轻,楚王却早就有了世子跟几位小王子,虽然保养的当,但到底也是中年人的样貌了。 起初,云梦泽上下以为楚王只是来游览盛景的,因此也是盛情款待,宾主尽欢。 后来楚王离开,又派了使者前来,让人意外的是,楚王的使者竟然说,先前楚王对巫主一见钟情,想要迎娶巫主为王后。 纵然楚王身份贵重,巫主却并未答应这门亲事。 楚王又连续写了数封信给巫主,巫主不厌其烦,最后严辞拒绝了来求亲的使者。 使者回到蜀都告知此事,楚王震怒,据说曾经一度想要发兵云梦泽。 巫主并没有理会此事,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受了影响,她竟跟一个误闯入云梦泽的凡人,有了肌肤之亲。 本来已经对那凡人用了遗忘之尘,只要那人走出云梦泽,便会遗忘掉此地所有相关之事,谁知,那凡人十分狡猾,表面乖巧,暗中却等到巫主产子之后,趁着云梦泽上下一片混乱之时,偷偷地将小公主盗走,从此销声匿迹。 就如同大启的国运皇龙无法探查云梦泽的详细,出了云梦泽,巫主也没法儿在大启之境内找到丢失的小公主。 为此,她曾经亲自前往蜀都恳求楚王,楚王却仿佛要报当日求亲不成之仇,拒绝了帮巫主找寻公主。 从那之后,回到云梦泽的巫主就有些神智昏沉了。 司风将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奴奴儿心跳加快——自己,竟然是被偷走的! 心中一阵酸涩涌来,奴奴儿吸了吸鼻子,压下那悲欣交集的情绪。 难道这件事竟有楚王的势力参与其中,若如此的话,楚王是想做什么? 报仇,还是……想要吞并云梦? 此刻,大榕树上、被巫主抱在怀中的婴孩已经不再出声,竟不知死活。 而众人的头顶,却响起了轰隆隆的响声,一道闪电把夜空撕开雪白的口子,照的洞庭湖上的水一片透亮。 湖面上慢慢地有波涛逐渐涌起。 明明还有大月亮,却无端端出现了雷声跟闪电。 山雨欲来,毁天灭地。 此时,又有两道身形急速赶来,一个是名中年妇人,一个却是枯瘦的老者,同样都是如同司风一样的打扮。 他们并没有自报身份,但当奴奴儿看向两人之时,她从妇人身上,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焰,而那老人枯瘦的身躯上,却是蓬勃而起的林木。 “司火……司林。”奴奴儿喃喃道。 妇人跟老者对视了眼,又端详奴奴儿,齐齐行礼:“是公主殿下。” 来不及寒暄,妇人道:“我察觉到有兵气逼近。”老者则叹息道:“林木在躁动……似乎有一场大浩劫。” 话音刚落,只听到“轰然”一声响动,天空又一道闪电落下,远处的林中闪出一道火光,无数栖息的鸟类纷纷飞起。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更加皱做一团,闭上双眼,默念咒语,不多时,林子里的火光逐渐消弭。 司火仰头看天,忍着恐惧道:“是天罚……” 这片土地向来宁静,天雷极少侵袭,今日却一反常态,方才的那一道闪电,像是警告。 在场众人都看向大榕树上的巫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肃然道:“坏人来了,我要把我的孩子藏起来。” 她转身要走,奴奴儿大叫道:“等一等。” 白发女子止步,回头看向奴奴儿。 天官诡闻录 第92节 奴奴儿道:“你当真不认得我了吗?” 巫主没有言语,眸色微微闪烁,仿佛月夜下的洞庭波光。 奴奴儿道:“他们说,是用你的血将我找回来的,我不信……我们之间竟毫无感应。” 夜风忽然猛烈,洞庭湖上的波浪也渐渐地大了起来,隐约流露狂暴之势。 巫主的白衣被风吹的烈烈,白色的长发随风飘舞。 奴奴儿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心中有一种想法无法遏抑,她不由地叫道:“阿娘。” 很轻的一声,甚至不知巫主有没有听见。奴奴儿鼻子一酸,大声叫道:“阿娘,我回来了!” 巫主猛然转身,双眼中如同宝石般熠熠,那是泪。 奴奴儿上前:“阿娘,你还认得我么?” 巫主的身形摇晃,几乎抱不住怀中的婴儿,司风跟司火对视了眼,身形腾空而起,向着大榕树上飞去。 可一道低沉的咆哮,仿佛是从洞庭湖深处,又或者是在地底某处,隐隐响起,令人不寒而栗。 巫主本来将松开的手臂又抱紧了孩子,大叫道:“滚开!” 司风跟司火几乎已经靠近她身旁,被她如此怒吼,司风身形向后飘去,司火直接从大榕树上跌落。 那咆哮的声音,奴奴儿并不陌生。 那是大启的国运皇龙,皇龙的声音竟然传到此处,或许真如司风所说的,这一切的背后有楚王的影子。 不然为何司火会说有兵气,而皇龙来的如此之快。 眼见巫主将要逃走,奴奴儿闭上双眼,想到了司风先前交代她的话:她是生在这里的,她天生就有天赐的神通。 奴奴儿闭上双眼,感觉云梦泽的力量,这一次她没有再贸然出声,神识之中,望见一道黑发白衣的影子,正自仓皇逃遁。 奴奴儿唤道:“阿娘。” 那影子的脚步放慢,回头,似乎在找是谁在呼唤自己。 奴奴儿又唤道:“阿娘……呜哇……” 神识中的一声清脆啼哭,让巫主的脚步戛然而止,她转过身,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孩子……” 天空中闪电交错,仿佛是一道道银色的鞭子,洞庭湖中的水波已经掀起了半丈高,气势骇人。 云梦泽的五司众人,各行其是,有的镇抚云梦川泽,有的守护奴奴儿身旁。却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覆灭,亦或者是未知的结局。 奴奴儿全然不知外间如何,神识之中,年轻的巫主奔跑而回,她盯着地上小小的婴孩:“孩子。” 张开双臂,年轻巫主将那孩童抱住。 而在现实,正抱着婴儿逃走的白发巫主,身形如同一片坠落的天鹅之羽,猛地从树梢上落了下来。 司风奋起全力,将巫主的身形托住,奴奴儿睁开眼睛,闪身向前,张手将自巫主臂弯中坠落的那襁褓搂入怀中! 差不多就在同时,脚下一阵震颤,皇龙的吼声寸寸逼近,远处阻挡的司山,魁梧的身形被皇龙之气掀飞,无形的气息直冲巫主方向而来。 地裂山崩,奴奴儿抱着那襁褓上前一步,喝道:“退下!” 第78章 皇龙激荡的气息陡然停住,凝聚的虚影徘徊,咆哮发声:“拦路者谁?” 奴奴儿昂首:“大启皇朝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此地乃云梦泽巫族之地,上古之约不容毁犯,还不退避!” 皇龙迟疑,语声中有些忌惮之意:“中洛府奉印天官……执戟者……” 奴奴儿语声铿锵,大声道:“我的执戟郎中,正是古祥州小赵王殿下。” 皇龙低吼了声,陡然转身。 随着皇龙的退避,原本开裂的地面缓缓合拢,暴涨的洞庭湖水也逐渐恢复平静。 湖中涌动的各色暗影,缓缓地重新潜入湖水深处。 奴奴儿稍微松了口气,手掌贴在襁褓底下,默念天官解厄咒。 那孩子的眉心本来已经笼罩了点点黑气,随着奴奴儿催动灵力,那黑气也逐渐消散,本来已经无声的婴儿,喉咙里发出“咯”地一声响,终于又声音微弱地哭了起来。 原本不可一世的闪电劈雷,也在这时侯尽数消退,风云变色般的云梦泽仿佛重新回归了平静。 天空的阴霾散去,依旧是一轮将圆未圆的皎月,湖水舒缓地涌动,只有先前被闪电劈中的树枝落在地上,兀自有火光未灭,簇簇烧灼。 司山从地上爬起来,震惊地看着奴奴儿。 身后司火跟司林一左一右,如雕像般,中间是司风、扶着巫主。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抱着襁褓的奴奴儿。 终于,巫主放开了司风的手,缓缓向前一步。司风有些不放心:“巫主……” 巫主盯着前方的奴奴儿,就在刚才奴奴儿喝退皇龙的一刹那,云梦泽的巫力、奉印天官的灵力,同皇龙之气交撞。 灵气交缠涌动,巫主眼底的迷惘阴翳也随之一点点被清洗干净了似的,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清澈明净。 “孩子……”一声很低的轻唤。 奴奴儿身子微震。 月光照着巫主的身形,影子落在地上,正好将奴奴儿的身形覆盖,好像是投入了久违的怀抱。 奴奴儿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面前满头白发、面容却依旧十分美丽的女子。 巫主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奴奴儿,先前在神识之中,她找到了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无法触及的那个“孩子”,如今,那个孩子竟然……真的就在眼前。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血,是她小心翼翼呵护了十个月的爱若至宝的血脉。 巫主不敢让自己眨眼,她错过了这个孩子从襁褓到婴孩,从婴孩到少年……直到如今。 眼泪如同一颗颗的水晶珠子,从她宛若白玉的脸颊上滚落,巫主张开手,一把将奴奴儿搂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濛濛地雾气在云梦泽蔓延,淡淡的雾气缭绕,最后竟仿佛凝成了一滴滴的细小雨滴,降落在云梦泽的山川林木水泽之上,包括各种生灵,纷纷地沐浴在这凝结着微弱灵气的雨雾中,雨露就好像是最温柔的抚慰,安抚着先前因皇龙突如其来而受了惊扰的云梦泽众生们。 同时,这从地而起,从天而将的灵气雨雾,也像是一个预告,云梦泽的巫主,终于“醒”来了。 “吱吱吱……” “呜呜呜……” “嗷……” 无数个声音响起,从山峦,从沼泽,从湖水中,无处不在的声响,连绵不绝。 鸟雀飞舞,猴群跃动,猪婆龙昂首,洞庭湖内,银色的大鱼飞跃而起,又深深地潜入水中。 他们都感应到了。 而在场的司风,司林,司火,司山,也都同时都感应到了巫主存在的力量,顿时之间,四人手捂着胸前,向着巫主单膝跪倒,用属于巫族的大礼,恭迎云梦泽的女王归来。 应龙快活地不住地飞来飞去,湖水中的犀兽仰头喷出一串水柱。 巫主握着奴奴儿的手,带着她走过湖畔。 云梦泽的族民们都走出了家门,立在门前望着这一幕场景,逐渐地,有人自发跟在巫主众人身后,一直来到了大广场上,高高的柱子矗立,柱子顶端,是一只振翅飞翔的凤凰。 巫主缓步走向凤凰柱,随着她的赤足踏过地面,周围的灯火自动燃起,温暖金黄的火光照在巫主的白衣之上,竟好像将那白衣染成了金色一般。 来到凤凰柱前,巫主转身看向前方,围在大广场周围的族民们,有的人眼中带着希望,惊喜地望着她,有的人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还在流泪,其中,有耄耋的白发老人,也有才五六岁的孩童,但……除了那个奴奴儿怀中抱着的婴儿外,没有第二个婴孩。 五司围在巫主身旁,虽然奴奴儿的归来,唤醒了云梦泽的王,但这么多年来,云梦泽的族民人心几乎都散了,不再像是以前……以前,每个族民的脸上都是无法掩饰的愉悦的笑,在这大广场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个人都是发自内心地笑容满面,围着庞大燃烧的篝火,可以一整夜跳舞,一整夜唱歌,一整夜的尽情欢乐。 云梦泽的族民,自认是巫祝的后代,他们从天而生,也一向的热情乐天,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脸上的笑容被夺走了。 也许,他们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因为他们都明白原因:从云梦泽的女王抛弃了她的子民、从她开始肆意掠夺刚出生的婴儿,从她残杀那些无辜的孩子开始…… 每个人的心都伤透了!除了离开的那些族民,剩下的族民们,虽还在坚守,但……他们的热情跟欢笑,却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不仅仅是族民们,就算是五司……司火望着醒来的巫主,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 她的孩子,是第一个被巫主掠走的,司火在巫主面前跪了几天几夜,昏死过无数次,她哀求巫主把孩子还给自己,巫主却浑浑噩噩,不能回答。 这么多年来,司火没有离开,也许她心里还有一丝丝希望,因为她毕竟没有看到孩子的尸首,但她不知道自己将坚持到什么时候,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刻。 有时候她几乎也无法控制的憎恨巫主,想要杀了她,给孩子报仇,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还能自控,也许,她毕竟还有信仰,她毕竟还相信着自己的女王。 只是此时此刻,看到巫主跟奴奴儿相拥,司火的悲伤之外,又多了一丝愤怒。 是啊,巫主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但他们大家呢?为什么如此不公平。 先前在皇龙侵袭的时候,司火心中几乎有一种莫名的快意,她想着或许毁灭也好,毕竟这样毫无希望只会生出无尽绝望的土地,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巫主的目光扫过灯影中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奴奴儿的面上。 “我并没有……做错事。”云梦泽的女王低语,面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因为我从来不会伤害我的孩子……而所有在云梦泽的子民,也都是我的孩子。” 众人听着这话,并不明白,司风屏住呼吸,几乎担心女王又昏聩起来了。 而在女王说完之后,她张开双手,口中忽然发出了奇异的呼声,像是来自于远古的吟唱。 女王的白发向后飞扬,裙摆也无风而动,掌心之中,白色的光芒散出,光芒流转,翻动飞舞,浸入脚下奇异的纹路中,只听到“咔咔”的响声,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司风司山众人心中十分紧张,不知发生了何事。 奴奴儿却盯着女王,口中喃喃道:“是……秘境么。” 伴随着灵光流转,女王双手一拍,猛然张开,随着她的动作,现场的空间被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子民们微微地躁动起来,都猜不到女王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慢慢地,一只手从那口子中伸了出来,引发了一阵惊呼。 而后,有个身 影试着探头,那是个少年,看着大概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十分英俊,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极为精神。 他猛地从那道光影的裂口中跳出来,惊奇地叫:“这里是……” 场中所有的子民包括五司,都惊呆了。 而在少年的身后,唧唧喳喳地声音传出来,接二连三的,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们从光影之门中走了出来,最大的十五六岁,最小的还在蹒跚学步,甚至有的被抱在怀中。 天官诡闻录 第93节 他们无一不是面色懵懂天真,满眼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情形。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响起:“是、是阿佳……么?” 司风蓦地转头,看见司火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最先走出光之门的英俊少年,眼中是骇然跟狂喜交织。 刹那间,司风身躯一震:“不会吧……难道……” 司火踉跄上前,双腿发软几乎跌倒,她冲到少年面前,死死握住他的手,拼命端详他的脸,像,太像了,就如同他的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方才这少年出现的刹那,司火几乎以为是亡故的夫郎复活了。 “是阿佳,我的孩子么……”司火几乎语无伦次。 少年疑惑地望着她:“你?你难道是我阿娘?” 司火拼命让自己镇定,深深呼吸,一张手,掌心多了一簇微红的火焰。 少年的眼睛蓦地亮了,同样张手,只见从他的手指尖上也冒出了一点火光,虽然微弱,但是跟司火掌中的火焰如出一辙。 司火将手靠过去,少年指尖的火即刻跳起来,直接没入了她掌心的火焰中,就仿佛流落多年的孩子,终于回归到母亲的怀抱。 “天啊……”司火哽咽叫了声,双膝跪倒,几乎昏厥。 少年用力将她抱住:“阿……娘……”从最初的迟疑,在抱住妇人的刹那,血脉在体内涌动,少年再无迟疑,大声叫道:“阿娘!” 与此同时,周围围观的族民们也都惊动起来,有人睁大双眼,眼中亮起了久违的光,他们在找寻自己的孩子,找寻自己的希望、或许是他们的明日。 司风将奴奴儿手中的襁褓接了过去,她流下了泪。 在所有悲喜交加的相逢之中,巫主耗尽了力量,跌坐在柱子旁。 奴奴儿走到她的身旁,双膝跪倒:“阿娘……” 她将巫主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作者有话说:冲鸭鸭鸭~ 第79章 “阿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巫主靠在奴奴儿的身上,没有回答。 明亮的双眼,眸光流转,顷刻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奴奴儿便已经知道了真相。 原来从奴奴儿失踪后,巫主便感应到有人想要对云梦泽不利,当时的她,确实有些昏昏沉沉,神智不清醒了,但是她能够察觉那股强大的恶意,就好像,那是整个云梦泽的浩劫。 混乱中的巫主不知该怎么做,她只是凭着直觉跟本能行事。 巫主从降生的新生儿中,挑选出天赋最高的,将他们抢走,并且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境中。 这些新生子,会在秘境中历练,长大,或许有朝一日,当云梦泽真的无法安然度过那场浩劫之时,秘境中的孩子们,会把云梦泽的巫祝血脉传承下去。 那将是,云梦泽最后的希望。 只是巫主不会向族人解释这些事,因此她的行为便造成了众人的误解,都以为她是因为失去公主而疯了,竟开始残杀自己的子民。 至于死去的婴儿,则是因为巫主看出其天生体弱,恐怕无法成活,所以将其抢走想要施法救活,只是终究未能胜天,反而更加加深了族人的偏见。 巫主拥着奴奴儿,低语道:“这并不是终结……他们……来了。” 奴奴儿本不明白这话,但下一刻,神识之中忽然场景变幻,她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是成百上千的士兵,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向着云梦泽的方向进发。 而在无数面招摇的旗帜上,写得却是一个大大的“楚”字。 奴奴儿错愕,低头看向巫主,却见她明亮的眼睛里慢慢地流出泪水。 “也许我错了,”巫主低声道:“也许我不该那么……自作主张。” 她看向周围,那些已经找到自己的孩子、或者正在急切寻找的族人们,他们或哭,或笑,有人拍着手,有人原地跳起来。 还有好多尚且分不清眼前情形的孩童,呆呆站在原地:他们的父母,有的已经离开了云梦泽。 巫主轻声道:“我虽然是想要保住云梦的血脉,但却叫他们骨肉分离,错过这多年的相处时光。就像是……”她看向奴奴儿,垂泪:“我跟你一样。” 她在做出抢走孩子藏起的决定的时候,是在混沌的情形下,摒弃了正常的七情六欲,只以为所做所为,对云梦最为有利。 她没有在意“人”。 但没有人比巫主更清楚,跟自己的孩子生生分离是何等的锥心之痛。 她竟也成了那个“恶人”。 奴奴儿重新抱紧她:“不是的,阿娘……这不是你的错。” 巫主并不是故意的,只是身为云梦泽的女王,想要保存巫祝血脉的本能罢了。 如果说,有人要承担这个罪责,那么……便是她那个……名存实亡的父亲。 他既然费尽心机偷走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又不能好好地对待她,反而各种嫌弃,甚至最后……竟要推她入死地。 奴奴儿想不通那男人的心思,也许本不需要去想,也许他偷走她的时候,还没有后来那样厌弃的情绪,也许,他是想要利用此事伤害巫主,也许…… 不管他是什么意图也好,这近十七年的分离不是假的,也是因为他,才又造成了云梦泽这许多父母子女的生生分离。 奴奴儿没有开口,但巫主感受到她温柔的心意。 眼泪滔滔不绝,落在奴奴儿的身上。 这一夜,云梦泽的灯火彻夜未熄。 族民们几乎都无法入眠,沉浸在突如其来的狂喜之中。 然而次日天未明,如同做了美梦的他们,又得到了一个足以叫他们骇然的消息。 蜀都的楚王,率大军前来,意图对云梦泽不利。 司风传达了巫主的决定:所有云梦泽的族民们,想要离开的,可以在大军压境前自行离去。 尤其是对那些刚刚跟自己子女团聚的族人而言,此时此刻,跟家人一起,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事。 本来奴奴儿不解为什么巫主偏在这个时候选择曝露血脉藏匿的秘密。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巫主的用意,清醒后的巫主意识到,没有什么,比跟自己的骨血团聚更重要,也许,她更是想给失而复得的族民们一种选择,可以带着自己的子女,远离这场浩劫。 昨夜,奴奴儿陪着巫主,沐浴过后,她换上了属于云梦泽女王的冕袍,戴上了银色的凤凰冠。银白的长发让她看来神圣的仿佛天上仙人一般。 不需要言语,只要两个人额头相碰,巫主便已经知道了奴奴儿这么多年来的遭遇。 就算已经告诫过自己不能再流一滴泪,此刻她依旧忍不住,心中更有一股怒火在烧灼。 但在这所有之 外的,便是愧疚。 她是母亲,是她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孩子。 奴奴儿轻声道:“阿娘……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四目相对,巫主垂眸:“我想……在战事之前,送你离开。” 奴奴儿笑道:“阿娘,你该知道我不会走的吧?我来的时候,不是我自愿的,至少走不走,让我自己决定。” 巫主抚摸着她的脸,温柔地笑道:“若不是情非得已,我又怎么会愿意让你离开呢,还好……你有了能够爱护你的人……” 方才查看奴奴儿记忆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张俊美如画的脸,那个峻拔如山的身形,让她意外的……更是那个人的身份。 不过也好,这样的话,才能更好的保护奴奴儿。 奴奴儿却道:“阿娘,你相信我,我不走。”她的目光坚定:“假如非要我走,那也是我们一起。” 巫主自然不肯。 就算她做好了族人全部离开的打算,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想过抛弃云梦泽。 族人们可去,但她是女王,她得对得起这片祖先赐予的天地。 奴奴儿当然知道她的心意:“阿娘,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会被人随意偷走的孩子了,相信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她绽放笑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还想让你看看我喜欢的人呢。” 清晨第一线阳光透过芭蕉林,落在竹楼上。 当盛装的巫主走出竹楼,她呆住了。 面前的大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甚至比昨晚上出现的人还要更多。 巫主原本平静漠然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竟发现了好些原本已经离开了云梦泽的族民。 就在巫主的注视中,其中一个族民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道:“我们看到了楚王调集大军要跟云梦开战,殿下放心,我们会跟云梦共存亡。” 一声过后,又有人上前跪倒,接二连三,原本离心的族民们,竟纷纷地跪倒在了巫主之前。 巫主眼睁睁地看着这幕,几乎不敢置信。 她明明已经放手了,也给过他们最好的选择了,为什么……非但没有人离开,甚至连离开的人……竟都回来了。 巫主的眼睛泛红,强忍着泪并未落下。 她抬了抬手,手臂上的银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阳自东山上升了起来,普照大地。 洞庭湖的水波荡漾,泛出耀眼的金色。 巫主仰头长啸,不多会儿,清越的叫声自天边传来。 奴奴儿抬头,却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自天空出现,向着此处飞来,巫主握住奴奴儿的手,纵身一跃,已经轻轻地落在了孔雀背上。 白孔雀冲天而起,向着东方飞去。 身后,司风,司火等五司之人,各自乘坐灵兽,跟随在白孔雀之后。 就连应龙,短短的爪子中也攥紧了一根长矛,跟着飞在其间。 当白孔雀冲破了云梦泽的结界,孔雀背上的奴奴儿跟女王,看到了底下乌压压正逼近的楚王大军,比昨天晚上神识之中窥察到的,更加威勇。 而在最前方的一头熊健的大象背上,已经两鬓苍苍的楚王、身着王府头戴金冠,斜斜地靠坐在王座中,眼神冷漠地望着前方的云梦之地。 天官诡闻录 第94节 他的旁边,是一名手持权杖身着天官法袍的长髯男子。 男子的身后,站着的却是一只人立而起、仿佛黑熊般的“人”,足比寻常的人高上两倍,体型如小山一般。 奴奴儿的目光从楚王身上一扫而过,比起楚王,她更在意的是那看似天官的男子,跟那仿佛是执戟郎中的“人熊”。 她有点不敢确信。 身旁的巫主说道:“不错,那个人确实就是蜀都的奉印天官,他的执戟郎中,是一头妖熊。” 奴奴儿咋舌:“怪不得楚王的行事这样古怪,就连他的天官跟执戟都如此奇突。” 巫主不由笑了,头顶的银饰闪闪发光,衬着笑面如花,天人下降。 而在底下,在看到那只穿过结界飞出来的白孔雀之时,楚王的眼睛中才透出一抹亮色,他坐直了些,定睛看过去。 当巫主的笑容落在楚王眼中,王者不由地从大象背上站了起来,好像这样的话,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在大象旁的奉印天官,却目光担忧地看向楚王。 此刻,孔雀背上的奴奴儿心头一动……刚才那一瞬,她似乎嗅到了……一点的陌生的气息。 那气息她之前从未感受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非常的不喜欢,就仿佛有什么极坏的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异常强烈,但怪就怪在,奴奴儿的直觉又告诉着她,那极坏的事,不是发生在她身上。 那气息跟她有关,但后果却跟她无关。 怎么回事…… 奴奴儿定睛再看,却见自楚王的身上仿佛透出淡淡的灰色气息,而这气息落在旁边的奉印天官身上,缭绕侵袭,挥之不去。 “无道……失德……”奴奴儿几乎脱口而出。 第80章 就如同大启监天司的帝师跟大启皇帝的气运是相连的一样,分封各地的诸王,跟自己所属的都城天官的气运,也是同气连枝,息息相关。 倘若王上是个有道之人,天官的气运跟灵力也会有相应的提升,可倘若王上有无道失德之举,那辅助左右的天官,也将被连累的气运衰败,不管他原本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奴奴儿忌惮楚王身上散发的那点气息,正是因为她也是奉印天官,对于那种失德之气是最为敏感的。 而此时那失德之气自然落不在她身上,楚王身边的天官,早已经受到了影响,原本看着儒雅俊逸的男子,面上呈现出淡淡的灰白颓然之色。 他应该是知道的,应该也清楚,楚王此番大肆兴兵而来,并非正确之举,但他无法拦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王万劫不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跟随陪伴左右。 楚王站在大象背上,一手叉腰,颇有几分雄赳赳之状。 望着白孔雀之上的巫主,目光又看向她身旁的奴奴儿,他笑道:“兰妹妹,看样子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女儿了。” 巫主俯视着楚王道:“黄浔,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王笑道:“本王想了这近二十年,始终想不通,本王到底哪点不如那个贱人?” 巫主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不必提那些闲话。当初大启开国,先祖皇帝便曾经颁布旨意,叫不许干涉云梦泽一切事务,云梦泽虽在楚地,但同你的楚地是平起平坐,互不相扰的,你却处心积虑,暗中所做的事就罢了,如今更肆无忌惮如此兴师动众,敢问如今的大启皇帝陛下可知道么?” 奴奴儿在旁听着,敏锐地察觉在楚王问过那话之后,母亲的心绪仿佛有所波动。 楚王敛了笑,垂眸道:“你也知道这是楚地,本王是楚蜀之王,本王想做的事,自是天经地义的,皇帝又如何。”风呼啸而过,他身上的王袍烈烈发声,楚王盯着白孔雀上的人,“兰妹妹,本王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想这云梦泽化为血海,不想从此灭族,就下来,跟本王好好谈一谈。” 巫主眼中透出怒色:“你休想。” 身后的五司众人也都按捺不住怒意。 奴奴儿的目光在楚王跟天官身上转动,忽然道:“楚王殿下,需要最后一次机会的不是云梦泽,而是你。你该清楚的吧。” 楚王黄浔一愣,阴沉的目光投向奴奴儿,奴奴儿又看向他身侧的天官道:“王上无道,气运衰竭,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官……难道你不知道吗?” 楚王身旁的中年人身躯震动,猛然抬眸看向奴奴儿,就算正处于灵力衰退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如电一般。 楚王察觉奴奴儿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奉印天官:“不要听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只要拿下云梦泽,得到巫祝之力,本王就是大启皇朝最无可匹敌的王……皇帝又如何,那个位子凭什么要给一个小崽子……到时候,本王称帝,你便是帝师,沈翊那个老头子又算什么,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被他压着吧……” 天官闭上双眼,默不做声。 楚王抬头,忽然探臂,向着巫主伸出手:“兰妹,这会儿还来得及,本王可以许你为楚蜀的王后,将来,你便是大启的皇后……” 巫主喝道:“你是在白日做梦。” 楚王眼睛眯起:“为什么你仍是这么固执呢,哼,你这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当初你若是选择了本王,又怎么会十七年母女分离……难道这个教训还不够大么?难道你不后悔么?” 巫主垂眸,楚王所说别的话,对她而言不算 什么,唯独这一句,让她的心头发颤。 奴奴儿握住巫主的手,俯瞰楚王道:“你做不成大启最无可匹敌的王了,可知道为什么?” 楚王略觉疑惑:“你想说什么?” 奴奴儿道:“因为,大启皇朝有一位王上,他仁德勤政,英明睿智,重情重义,容貌俊美,身姿……咳,他还比你年轻,总之他是你永远都比不过的。” 楚王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个臭丫头……你说的是……” 奴奴儿拍了拍巫主的手,站起身来,竟纵身一跳,直接从白孔雀背上跃落。 身形在空中的瞬间,奴奴儿剑指一挥,口中道:“中洛府奉印天官奴奴儿在此,执戟郎中何在!” 平地风起,天际风云变幻,隐隐仿佛有雷电涌动。 出了云梦泽结界,奴奴儿的灵力早就恢复,她甚至感觉浑身内外,比先前还要灵气充沛。就算跟小赵王隔得再远,也不是问题。 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变成了海潮涌动的湖海,而在奴奴儿身形向下直坠的瞬间,有一道影子自天际现身。 依旧是金色的蟒袍,外面罩着甲胄,身形伟岸,俊美无俦,烁烁然如同金甲神将。 小赵王拔剑在手,身形如流星般从天而降,就在奴奴儿落地的刹那,单手一抱,将她拥入怀中。 奴奴儿即刻抬手搂住小赵王的脖颈,四目相对:“殿下再来晚一步,我就摔死了。” 小赵王皱着眉,见她目光灼灼精神十足,知道无碍,才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奴奴儿笑的眼睛眯起来:“我知道无事的。放我下来吧。” 小赵王稍微松手,奴奴儿双足落地,抬头看向头顶。 先前她降落之时,白孔雀便随之飞低,似乎想要将她驮住一般,连那只小小的应龙也扑了过来,用两只短手着急忙慌地想要抓住她。 此刻白孔雀盘旋,背上的巫主一跃而下,来至奴奴儿身旁。 “阿泽,这是我阿娘。”奴奴拉拉小赵王,脸上红红地,又对巫主道:“阿娘,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忍不住眉开眼笑。 小赵王完全没想到在这个紧张的时刻,奴奴儿竟然堂而皇之地跟云梦泽的巫主介绍自己,他简直不知该以什么神情来面对,更加不知该怎么称呼面前的女子,向来习惯了清冷肃然,此刻脸颊微红略窘,薄唇轻抿地微微颔首。 巫主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看似大奴奴儿不少,没想到竟是这样纯情之人,面对自己竟会脸红。 原先心里的那点担忧,在见到小赵王的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的女儿,吃不了亏。反而好似把这位威名远播的小赵王吃吃的死死的才是。 三人站在一块之时,大象背上的楚王被完全的无视,几乎跳脚:“混账……当本王是不存在的么?” 小赵王回头,剑眉轻扬起,垂首行礼:“楚王叔。” 楚王黄浔对上小赵王的双眸,微微震动。赵王是他们几个王爷的大哥,而此时此刻面对小赵王的眼睛,楚王竟有一种赵王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哼,”他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仍旧坐回了象背的王座上,“阿泽,你不在自己的古祥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该清楚,皇朝的规矩从来都是‘王不见王’,一旦出了皇都,便严禁私下会面,你却擅自跑来,岂不是坏规矩么。” 当初各位王爷领了封地出皇都的时候,自然知晓这规矩,毕竟是各有封地、亲兵的皇族众人,若是私下里交往太密,难保如何,万一私下勾结针对皇庭之类…… 另外便是诸王各自被各自的封地气运所钟,擅自来至别处,王气相冲,未必不会有什么不测之事。 小赵王肃然道:“难道不是楚王叔坏了规矩在前的,皇庭祖训,初代天官有命,当初皇朝开启之初,云梦泽有从龙之功,且云梦巫祝自成一派,敕命任何人不可对云梦泽擅动刀兵,违背者,必受天罚。” 楚王眸色暗沉:“闭嘴!” 小赵王看向楚王身后乌压压的大军,眼底波澜闪烁,叹息道:“楚王叔还担心‘王不见王’,你为一己之私,试图鼓动这许多无辜的士兵跟你来做这逆天之事,一旦成真,可知道后果如何?明明楚蜀已经太平了几十年,难道楚王叔想要这来之不易的安泰毁于一旦?” “本王用不着你这小辈教训!”楚王几乎从王座中弹出来,因为狂怒,竟没留意小赵王话中的深意。 就在此刻,他身旁的天官望着小赵王,忽然问道:“赵王殿下,你当真……成为了她的执戟郎中了么?” 小赵王顺着他手势看向奴奴儿,却见那只应龙不知何时爬到她的身上,奴奴儿怕痒,正用力把应龙拽开,应龙的爪子却勾住了她的头发,一人一应龙竟撕扯起来,场面一时滑稽。 “不错。”小赵王神色淡淡地,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习以为常。 蜀都的天官脸色怅然:“为什么。” “哪有恁多为什么,”小赵王唇角微扬,眼底流露一丝暖色:“心之所向罢了。” “心之所向?”蜀都的天官蓦地一笑,神色有些惨淡。 象背上的楚王面上流露嘲讽之色,探身道:“你同他说什么?他自甘堕落,堂堂的王爷,竟然去当一个小女郎的执戟……阿泽,你就算争不到那个位子,也不用这样自暴自弃。”他的脸上流露出玩味之色。 小赵王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何要争,楚王叔也是一样,你妄想得到云梦巫祝的力量来对抗皇庭,也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楚王怒不可遏,耐心耗尽:“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了……” 他一挥衣袖:“杀!” 楚王本以为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必会向前覆盖整片云梦。 但事实上,无人听令。 身旁的大军并不曾往前一寸。 反而是奉印天官,竟盘膝坐了下去。 楚王低头:“你干什么?桑土!” 天官沉默,楚王却听见耳畔仿佛有人在哭,他转头四看,却并没有看到人,但耳畔的哭泣惨叫声越发大了,如浪潮,如海啸,像是千百个人一起凑在耳畔,鬼哭神嚎。 楚王不堪其扰,头疼欲裂,身形晃来晃去,竟坐不住王座,一头从象背上栽倒下来。 他落在地上,几乎昏厥,平复片刻,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桑土。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楚王吼道。 桑土神色平静回答道:“是殿下……失德的反噬。” “失德、反噬……”楚王喃喃,旋即叫道:“你也像是那个小丫头一样,污蔑本王?” 桑土叹息:“原本我也想视而不见,想要陪王上……做一次逆天之事,可惜,从昨夜,皇龙调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注定无法成功。” 楚王挣扎着爬起来:“胡说八道!” 桑土的目光看向远处,是站在一起的小赵王跟奴奴儿,此刻奴奴儿总算把应龙甩开,兀自满脸不忿,试图去拍那应龙,小赵王见她头发乱糟糟地,便伸手给她拨弄梳理,自然而然。 天官诡闻录 第95节 “殿下,我已经尽力了,”桑土望着那温暖一幕,收回目光,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楚王,笑笑:“您之所以感受不到反噬之力,是因为我在尽力抵挡,但我已经……耗 尽全力,而且也不想再错下去了……至少,这算是我为殿下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你……”楚王欲言又止,疑惑:“什么事?” 桑土撒手,手中的权杖飞起,自空中落下,用力点地,伴随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原先陈列在侧、气势汹汹的万千大军,瞬间消散无踪! 楚王睁大双眼,惊恐莫名,他四处找寻:“怎么回事,本王的亲兵呢?” 而桑土的嘴角沁出一抹暗色的血痕,口中喃喃道:“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呵,呵呵……” 楚王盯着他,只见他的身形逐渐被权杖上散出的白光笼罩,他闭上双眼,口中的念诵也渐渐无闻。 直到白光散去,桑土垂眸静静,面如白纸,好似入定,又如同…… 身后的人熊上前一步,楚王吓了一跳,不由后退。 人熊却把桑土抱了起来,楚王鼓足勇气问:“你、你想干什么?” 那可怖的熊妖却一声不响,抱着桑土,闪身往旁边跃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洞庭湖畔。 楚王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站住!” 人熊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永远沉睡的桑土,仰头长啸了声,纵身跳入滚滚的波涛之中。 而在楚王前方,小赵王奴奴儿众人也看到这一幕,但却无人阻止。 桑土本就受楚王失德的反噬所累,又尽量为楚王当下临身的灾厄,几乎是强弩之末了。 因昨夜皇龙调头,他知道大事不能成,不想眼睁睁看楚王无法回头,因此动用仅有的灵力,幻化出万千大军。 他早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楚王孤零零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就在此时,巫主离开奴奴儿身旁,向着他走了过来。 ----------------------- 作者有话说: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屈原,离骚 大概还有三四章左右~又发了一个新文预收,宝子们可以点点~ 第81章 奴奴儿靠在小赵王身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小赵王单手抱着她,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效木的那一阵狂风将她席卷而去后,他发现自己无法感应,便先行回了中洛府。 在路上便传讯给了玄垆,询问天官跟执戟之间失去感应的话,会是何等原因造成。 谁知刚到了中洛府,监天司的太叔泗跟皇都派来的特使,便将小赵王堵住,询问他先前贸然带兵越界,出大启往前蛮荒城的事。 原来先前小赵王并没有请示朝廷,所带军马都是他的亲兵,只是越过寒川州的时候,燕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拦阻。 虽说这一去,收服了蛮荒城,乃是绝世之功,但到底是违命在前,若是哪一个王上都如此目无法纪规矩,随便发兵越界,又将如何? 因此明面上的申饬跟询问还是必要的。 小赵王却并不关心那些,正好太叔泗在,便问起他那个问题。 太叔泗也觉好奇,细细询问他当日奴奴儿失踪时候的情形,听小赵王说罢,才道:“你所说的什么山林、沼泽、以及狂风之类,让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旁边徐先生若有所思道:“为何听着有点像是……” 两个人目光相碰,道:“五司同力。” 小赵王却并不曾听闻,太叔泗解释道:“所谓五司,是云梦泽巫祝之下驾驭风林山火雾这五种神力的祭司,据说若五司同力,可以避开大启国运皇龙监察。想来从殿下面前摄走一人也不是难事。只是我并没有亲眼所见。” “云梦泽,巫祝……” 小赵王喃喃之时,太叔泗又笑道:“关于云梦泽,便不得不提一个传闻了。” 徐先生道:“难不成是楚王殿下的那件绯闻轶事?” 太叔泗道:“楚王风流,最爱美人,云梦泽这一任的巫祝巫兰雪,据闻有倾国之姿,楚王一见倾心,怎奈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徐先生叹了声:“可惜,美人薄命,听闻那巫兰雪遇人不淑,生下一子也不知所踪,人已经变得失去理智……恐怕云梦泽的巫祝传承也将终结在她这一代了。” 两个人说话之间,小赵王只觉着眼皮不住地跳:“你们说,云梦泽巫祝曾有过一子……是男孩儿?” 徐先生微怔,太叔泗却道:“应当是个女孩儿,云梦泽历来以女王为尊,向来生的也多是女婴……” 小赵王闭了闭双眼。徐先生深呼吸:“殿下,莫非……” 由此,小赵王基本上确认了奴奴儿去了何处,但也因此而不再狠狠担心。 毕竟假如云梦泽丢失的那小公主是奴奴儿的话,那么那阵飓风带走她就不是为了伤害她。 谁知太叔泗接下来说的话,又让小赵王色变。 “楚地有异,”太叔泗眉头微皱,说道:“之前监天司星盘显示,楚蜀之地,王气黯淡,楚王……有失德之象。” 小赵王愕然:“楚王叔失德?为何?” 太叔泗道:“我虽不知究竟,但在我出皇都之前,观星阁报说出现双星伴月之天象,主楚地有刀兵之祸、无德者亡。” 方才徐先生两人才说,当年云梦泽的巫祝巫兰雪跟楚王有过一段纠葛,如今天象又显示楚王失道,楚蜀将起刀兵。 小赵王霍然起身,道:“本王要即刻前往云梦。” 太叔泗白了他一眼:“殿下怕是忘了,我跟皇都的使者此番前来是为何,行事好歹收敛些许,莫要这般明目张胆,叫我回去也无法交差。” 这正为了他擅自带兵出古祥州而申饬呢,他竟然又当着自己的面,变本加厉起来。 小赵王先前已经尽力又试了一番,总是感应不到奴奴儿。又听楚王之事,自然迫在眉睫。 因说道:“此番不带任何亲卫,本王将以中洛府天官执戟的身份前往,天官既然在云梦,执戟相随,天经地义,太叔司监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太叔泗心道:赵王殿下先前不是这样“伶牙俐齿”的,擅长狡辩,难不成是跟着那个小天官相处,近墨者黑了? 面上叹道:“殿下倒是机变,若如此,自然无人可挡。” 小赵王才回来又要走,顺吉暗暗叫苦,暗中跟晚槐道:“自打那小奴奴来了后,殿下这几个月往外跑的次数,比之前十多年都要多。” 晚槐笑道:“罢了,虽然跑的勤些,还好看殿下的精神比先前好多了。” “这倒是。”顺吉不由附和了声,又愁眉苦脸:“可是去的都是危险地方,先是什么蛮荒城,又是云梦泽……我的心跟着七上八下,这次若是把小奴奴带回来,一定要看紧喽,千万不许她往外头跑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小树提留着那只小刺猬走来,闻言抬头嗅了嗅。 顺吉跟晚槐顿时紧张,不约而同看向小树:“怎么了?” 小树眨了眨眼,道:“好,好,是两个!” 顺吉跟晚槐对视,又轻声问:“什么两个?” 小树道:“好笨啊,自然是两个孩子了。”似乎不愿意跟两个傻子说话,提着刺猬走开了。 顺吉莫名:“哪里来的孩子?”看晚槐,也是满面疑惑。 小赵王本要用传送法阵直接到楚国的蜀都,可不知为何,竟无法通行,似乎是蜀都的传送法阵灵力受损。 只能绕路,这日刚到巫山之境,突然间便感应到奴奴儿的召唤,刹那就仿佛有一道极大的灵力裹挟着他,直接便破碎虚空,到了她的身旁。 奴奴儿望着前方的巫主跟楚王,悄悄地问小赵王道:“阿泽,你觉着阿娘在跟他说什么?” 小赵王道:“罢了,不必去管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洞庭湖,道:“我们去别处走走。” 此时五司都在原地,凝视着巫主的方向, 楚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自然不用担心了。 奴奴儿拉住小赵王的手,沿着湖畔前行,小赵王生平第一次来至这种水草丰茂之地,迎面的风也不似古祥州一样寒冷,隐约竟觉着如同春日一般。 他不由地微微闭上双眼,感觉温柔的风自脸颊旁掠过。撩起他甲胄外头裹着的文武袖袍摆,猎猎有声。 奴奴儿看了小赵王一眼,唇角含笑,也跟着闭了眼睛听了一会儿,笑道:“它喜欢你呢。” 小赵王疑惑,定睛看向她:“谁?” 奴奴儿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算是,云梦的生灵吧。” 小赵王微笑道:“那你呢?” 奴奴儿怔住,心弦仿佛被拨动,转头望着小赵王,目光流转,彼此的眼神交汇,奴奴儿踮起脚尖,在他面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赵王抬手将她拉回来,低头吻了上去。 身后的应龙本来还跟着,见状挥舞着两只小爪子:“我还是个宝宝,我的眼睛。”连滚带爬地飞向湖中。 等到奴奴儿跟小赵王回到大广场,广场上已经重新燃起了篝火,热闹更胜从前。 耳畔都是芦笙的乐调,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气味。 司风端了两碗酒,走到小赵王身前:“你便是公主选定的人么?” 小赵王看了眼奴奴儿,道:“是。” 司风把其中一碗酒递给他,笑吟吟道:“这是我们的规矩,喝了定情酒,才算作有诚意。” 小赵王看向奴奴儿,她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规矩?” 司风却望着小赵王:“殿下不敢,还是不愿?” 小赵王接过那碗酒,微微一抬,仰脖喝了。 这倒像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五司,十二执事,尽数前来敬酒,最后还是奴奴儿强行把小赵王拉了出来。 小赵王喝了太多,已经有了醉意,奴奴儿拽着他,蹒跚回到自己先前醒来的竹楼。 洞庭湖吹过来的风,掠过小赵王红晕的脸上,他靠在门口,凝视着前方底下燃烧的篝火,歌舞的人群,又看向另一侧安静的洞庭湖,波光粼粼。 奴奴儿道:“好看么?” 小赵王回头,对上她圆圆的明亮双眸:“好看……”不等奴奴儿开口,便将她抱紧,一把抱了起来。 “喂喂,你不是喝醉了么?”奴奴儿吃了一惊:“小心。” 小赵王笑道:“有些醉了,但正好儿……”将人放在住床上,解开玉带,将罩袍一扯,金黄的蟒袍冉冉腾空,又徐徐落地。 外头,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月光透过开着的房门安静地投在地上,屋内的竹床发出了极有韵致的咯吱声响,伴随着好像是来自远古的最原始的吟唱。 天官诡闻录 第96节 次日早上,奴奴儿醒来之时,感觉脸上热热的,摸了摸,才发现是阳光照射进来。 她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伏在小赵王的臂弯里,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春光无限,美不胜收。 奴奴儿望着他安静的睡容,手指轻轻地抚过两道浓眉,高挺的鼻梁,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官跟执戟心灵相通的原因,昨晚上,格外尽兴,小赵王知道怎么做,才会让她难以自制,也会知道在什么时候能够叫她忘情失声。 无休无止,似海浪汹涌,一波一波。 小赵王爱上了这般滋味,竹床不堪其扰,几乎都给压塌了。 此刻,奴奴儿都觉着自己的嗓子火辣辣地。 幸亏这竹楼周围没有别人,也庆幸昨晚上云梦泽的族人多数都在大广场上欢庆舞蹈,应该不会有人听见她失控的叫声。 她以为只是心里想想而已,谁知小赵王睁开双眼,目光相对,眼底是了然的笑意:“什么不可貌相?” 奴奴儿翻身坐起,扯衣裳裹住自己:“没什么……” 刚出声就察觉,自己的嗓子哑的像是被打坏了的锣。 不由地回头狠狠地瞪了小赵王一眼:“下次……不许这样过分。” 小赵王亲亲她可爱圆润的肩头,眼底含笑:“知道了。” 知道是一回事,如何做又是一回事。 第82章 楚王失德,楚蜀的天罚降临。 令人意外的是,楚王虽然病倒,但承受天罚的却不仅是他,首当其冲的竟是身为世子的黄兰若。 世子年纪轻轻,却已经名满楚蜀,因他生得极为貌美,但凡见过兰若世子的,都会被他的美貌跟人品折服。 甚至于在楚蜀本地,便又许多流传的诗词,都是为了兰若世子所写。 黄兰若在楚蜀的威望,简直比楚王黄浔还要高,他几乎成了楚蜀的一面活的“图腾”。 毫不讳言,兰若世子,是楚蜀的明珠,也是楚王最引以为傲的王子。 但本该是惊才绝艳的世子,却在此番天罚之中,双目失明,双腿残疾。 楚王自己病倒之时,还有些不以为意,直到听说了世子的遭遇,当即吐血。 他想去看望世子,却被告知,兰若世子在醒来后,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想见任何人,甚至……有自残之举。 楚王锥心刺骨,天官桑土陨落,他只是惊愕,并不觉着怎么样,他自己病倒,药石无医,他也坦然接受,因为在他选择针对云梦泽的时候,他已经做足了任何准备,哪怕是死。 但他没想到,自己最大的惩罚,竟落在了他最钟爱的王子身上。 楚王黄浔想象不出,自己犹如仙人一般完美的儿子,竟然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罚。 天道,要生生地毁掉他最出色的儿子。 楚王没撑过几日,便在痛悔交织中薨逝了。 皇都跟监天司都派了人前去处置后事,小赵王因在左近,按理也该去吊唁才对。 正好他也是时候要返回中洛府,只不过,在奴奴儿的去留上,产生了一点波折。 巫兰雪为了云梦泽的将来着想,很想让奴奴儿留在云梦,作为下一任的女王。 奴奴儿虽然也不想跟母亲分开,但是…… 私下里,奴奴儿问巫兰雪:“阿娘,你跟楚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巫主有些意外她竟然会问起这件:“没什么事。” 奴奴儿摇头道:“不对,我看你当时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巫兰雪垂眸,转身走到白孔雀的身旁,抬手轻轻地抚摸白孔雀的头颈。 奴奴儿则望着白孔雀一身雪练似的羽毛,心里想自己能不能也有一只如此好看的坐骑。 巫兰雪道:“其实……大启皇朝的几位王爷,长的都很好看。” 奴奴儿扭头:“嗯?” “你别看楚王现在这样,当初……”兰雪美丽的眼中透出对于往昔的回忆:“当初他年纪虽然也不小了,但……真的很好看。” 她显然并没有忘记,也许当年的楚王,确实很惊艳……毕竟是堂堂王爷,按理说绝对不会输给金员外才是。 奴奴儿疑惑,站起身走到巫主身旁:“阿娘,你真的对他动过心?” 巫主转头对上她的双眸,叹道:“我确实曾喜欢过他,但是……” “但是什么?他不是也派人求亲了么?” 巫主淡淡一笑,道:“他确实派人求亲了,但我担心……他接近我是另有所图,所以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另有所图?” “他确实喜欢我,但我能看得出他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比如……野心跟贪婪,”巫主低低地说道:“他到底是真心,亦或者只是为了借云梦泽的巫祝之力,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去赌,假如我只是一个人,我可以奋不顾身地跟他在一起,是什么后果,我都可以承担,但我是云梦泽,所以我输不起,你明白吗。” 奴奴儿深深吸气:“我、我知道了。” 巫主抬眸看向远处的洞庭湖,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阴翳:“我不会再有孩子了,只有你是我的骨血,你也本该是云梦泽未来的女王,所以我很想你留下来。” 奴奴儿沉默。 巫主却又长吁了一声,道:“可是,就像 是我神志不清时候将云梦泽的孩子藏起来一样,我觉着我做的是对的,但到底是我一相情愿,直到清醒后见到你,才醒悟……我不该自作主张,也许……你也该有自己的路,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在。” 她仰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明月皎皎,星光闪耀,她垂眸,望见身边的奴奴儿,女儿的眸子,比星星更明亮。 巫主抬手摸了摸奴奴儿的头:“你是我的骨血,是我的女儿,我只想你……能够平安快活。” 没有保护好奴奴儿,她已经犯下了无法偿还无法弥补的错,虽然奴奴儿不会记恨她这个母亲,但她从奴奴儿记忆中看见的那些场景,让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只想要奴奴儿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平安喜乐,这就是巫兰雪最大的心愿了。 小赵王得到消息,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好不容易又跟奴奴儿团聚,自然是万万不想再分开,但那可是奴奴儿的生母,云梦泽的女王,自己能跟女王争,却不能跟一个母亲争。 如今巫主自己做出了选择,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就算是自私也罢,横竖他不想再放开奴奴儿。 将要启程之时,巫主唤奴奴儿到跟前:“阿娘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送你,你身上那只五方神鸟,你唤它出来。” 昌四爷从在新赤城、被新生的赤龙之气浸润,又承受了新城建立之初的一抹地气,已经不再是先前那个灰突突看来如寒鸦的样子了。 隐约透出了几分神鸟的架势,只不知为何,仍是差了一点。 先前奴奴儿被五司硬是带到云梦泽,被此处天地之灵压制,昌四爷也无法露头。 如今得了女王许可,奴奴儿抬手从肩头一招,沉睡中的昌四爷形体幻化,出现在她的掌心。 巫主双手结印,口中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吾今召令,五方幽昌。” 一团五色光芒从她掌中涌现,幽昌被笼罩其中,伴随着巫主的吟唱,天空中一道阳光仿佛被截取了似的,落在了幽昌身上。 巫祝之力加持,沉睡中的幽昌睁开双眼,翅膀微微鼓动,而后它慢慢地张开双翅,竟自飞向空中,原本漆黑的羽毛,在阳光之下,焕发出五彩的光芒,长长的尾羽散开,逐渐分成三道,当空飘扬,犹如凤凰翎羽。 昌四爷于晴空之中盘旋,无限自在,而后俯冲直下,竟飞到奴奴儿身旁。 奴奴儿若有所感,纵身一跳,竟直接跃到了他的身上。 昌四爷展开双翼,越飞越高,不再惧怕阳光,不再惧怕大启的皇龙之气,在没有约束压制令他恐惧的东西,他大声笑道:“老子终于自在了!奴奴,你看到了么?嘎嘎……” 奴奴儿摸着身下柔滑的毛羽,看着那五色绚丽的光芒,忍不住俯身,将脸贴在了幽昌的背上。 巫兰雪做主,送了小赵王跟奴奴儿离开了云梦泽。 应龙觉着遗憾,站在犀长老的头上道:“就这么走了?还以为咱们云梦泽将迎来新的女王呢。都怪大启的王,楚王没拐走我们的女王,那个什么小赵王倒是拐走了。” 犀长老仰头,犀角迎风,察觉风中传来的生灵低语的气息,一些萌发中的、尚且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都在其中。 它低低笑道:“小家伙,莫要着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小赵王同奴奴儿来至蜀都,正遇到了皇都来的太叔泗,此番太叔司监并不是一个人,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红衣、英姿飒爽手持长枪的女郎,正是太叔泗的执戟天官夜红袖。 奴奴儿第一次看到女子执戟,又看夜红袖品貌不俗,不由啧啧称奇,眼睛都挪不开了。 夜红袖察觉,望着她圆溜溜灵动的目光,不禁也一笑。 楚王驾崩,蜀都的天官又陨落了,如今整个蜀都可谓是群龙无首,这种情形十分危险。 毕竟先前楚蜀就是妖魔频发之地,只因为天官桑土手段厉害,能够压制住各地妖魔,这才一直都安泰无事。 如今这情形,比先前中洛府蒋天官陨落更糟,毕竟当时小赵王还能主持大局。 太叔泗道:“原本若是楚王薨逝,世子继位倒也罢了,可惜世子如今已经……” 小赵王道:“本王记得,楚王叔还有一位长子。或许可以暂时代理王位?” “也只能如此了。”太叔泗面色凝重,叹道:“你们才到,大概还不曾听说,昨夜蜀都便出了一桩骇人听闻之事,因过于惨烈,甚至有人怀疑是邪魔作祟。” 蜀都一户贵宦之家,所娶之妇,过门三年,向来贤良淑德,却在昨夜手持利刃,把夫家上到婆母公爹,下到府内杂役,乃至自己的夫君,全都杀了个干净,连当时在府里做客的她的兄长也难逃毒手,竟被砍的重伤,而她的兄长,还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曾受过楚王赏赐嘉奖的。 消息传出去后,蜀都人人都说,那妇人是被邪魔上身所致。不然怎么会一反常态,从一个贤淑的闺中妇人,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而且又那样的力大无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似的。 ----------------------- 作者有话说:我将咬牙奋力~ 第83章 奴奴儿听的古怪:“太叔大人,你可去查看过了,真的是邪魔?” 太叔泗的面上掠过一丝异样:“这……这不太好说。” 小赵王并不想理会这些事,横竖太叔泗在这里,有他处置就罢了。 天官诡闻录 第97节 只不过,小赵王在意的是楚王世子黄兰若。他在很久之前,于皇都曾经见过一次那小世子,当时那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虽是婴孩,却生得眉清目秀格外惹人喜爱,后来自己去了古祥州,隐约听说些从楚国传来的消息,有很多是关于世子的,都是世子如何如何年少天纵,如何惊才绝艳之类…… 顺吉就曾经私下嘀咕过,没想到楚王竟会有那样出色的世子。 没想到那个本来仿佛前途无量的少年,竟会遭遇如此不测之事,简直天妒英才。 楚王自己昏聩就罢了,最不该的就是连累了黄兰若。 小赵王原本想见见兰若,太叔泗劝阻,原来先前世子因为自残,情形一度危急,太叔泗赶到后,察觉蜀都城中的气息对如今的世子十分不利,因楚王倒行逆施,天罚之下,一切阴魂鬼祟、不可告人的邪祟之气窜动,又因楚王驾崩,其中大部分竟都冲着世子而去,因此他的情形才会日渐糟糕。 故而太叔泗做出决定,已经将黄兰若迁出蜀都,送去了城外浣花溪的草堂,那一处是太叔泗精心挑选出来的灵秀之地,可以阻挡大部分的邪祟侵袭,有益于世子的身心调养。 小赵王听闻太叔泗已经安排妥当,倒也罢了,稍微安心。 于是在吊祭完毕后,便要同奴奴儿一块儿返回中洛府。 正将启程,小赵王却得到了玄垆的纸鹤传讯,叫他往天阳观去一趟。 纸鹤上并未写明详细,但小赵王明白玄垆的性情,若无要紧之事,他不会如此。 小赵王虽知如此,却仍旧询问奴奴儿,要不要一起改道前往。 毕竟之前是因为寻找奴奴儿的出身,才涉及天阳府的,先前从 金家救下的那两只猫儿,还放在天阳观玄垆身边,那实在不是很好的记忆。 小赵王怕奴奴儿,回到旧地,触景伤情。 奴奴儿同他灵犀相通,当即笑道:“我都放下的事了,你还替我记着,我如今已经找到了阿娘,中洛府那边还有阿姐等我回去……那些不相干的人又都得了惩罚,我怕什么?” 小赵王垂眸看着她带笑的小脸,伸手摸摸她的头。 当即两人先往天阳府,又转道天阳观。 虽然中间乘车,多废了些时间,但也不过半日,已经到了天阳观前。 令人意外的是,在天阳观外路上,站着几道身影,其中两个极为熟悉,正是小树跟阿坚,而他们身旁的则是个身着花裙的少女,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两只眼睛圆溜溜地,四处张望。 当看见奴奴儿跟小赵王之时,少女眼睛一亮,竟跑的极快,向着他们迎了上来。 小树在身后竟然慢了一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阿坚因看他们无事,竟最是沉稳。 “小天官姐姐!”少女拍手叫道,又看向小赵王,歪头惊奇地说道:“啊?果然殿下做了执戟?姐姐跟我打赌,我还不信呢。” 小赵王同奴奴儿对视了一眼,小赵王觉着这少女身上有一点熟悉的气息,只是想不到到底在何处遇到过。 奴奴儿则盯着她,忽然道:“你是那只小猫儿?” 少女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身形变幻,稍微显出真身,耳朵尖尖,眼珠圆溜溜,灰白黑相间的纹路,毛茸茸。 竟是那只之前从金家救出来的小狸花猫。 小赵王哑然失笑,少女笑道:“多亏了小天官姐姐相救,又把我跟姐姐留在了天阳观里,每日跟着玄垆师父修行,才有如今的造化。” 奴奴儿的肩头,昌四爷赞叹道:“果然这地方不错,这么快就能修成人形,我都想留下了。” 话未说完,就被奴奴儿弹了一记。 此刻小树总算跑了过来:“阿姐!”不由分说上前,给了奴奴儿一个大大地拥抱。 奴奴儿用力抱紧,心中感动:“你怎么在这里了?” 半晌,两个人才松开,小树说道:“原本想着跟殿下一块儿去云梦泽的,可中途殿下被阿姐召唤去了,我们便耽搁在这里,玄垆说,你们回来的时候会把这里经过,所以就留在此处等候了,果然他没有骗人。” 说话间,眼睛时不时瞟向奴奴儿的肚子。 奴奴儿并没有留意,只盯着小狸猫打量,问道:“你姐姐呢?” 小狸猫道:“姐姐先前给那位夫人送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奴奴儿惊奇:“什么夫人,天阳观怎么会有夫人?难道是……” 小树总算回过神来,接口道:“不是,是他的。” 说到“他”的时候,便看向小赵王。 奴奴儿双眼蓦地睁大,看看小树,又看向小赵王。 方才阿坚过来行礼,略微打岔,而小赵王本来发现小树盯着奴奴儿的腰,心中存疑,猛地听见这句,一震:“什么?本王哪里有……” 他来不及辩解,看向奴奴儿道:“你自然知道,我并无其他的……” 奴奴儿握住他的手,笑起来:“殿下急什么……你也知道小树的性子,咱们到里头问问玄垆师父就明白了。” 小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令人误会了,只说:“阿姐我没说谎,那个妇人身上有跟殿下一样的气息。” 奴奴儿不知这是何意,小赵王心头一跳,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他这边才想到,奴奴儿有所感应,脸色顿时也变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身着灰蓝色道袍的大概十七八岁的女郎迎面走来,极为貌美,气质清冷,颇为不俗,只是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小狸花蹦蹦跳跳地上前:“阿姐。” 女郎点点头,向着奴奴儿跟小赵王行礼道:“两位终于到了,师父已经等候多时,请。” 奴奴儿望着女郎,知道她就是先前那只黑白猫,在金家的时候,拼着被折磨的遍体鳞伤,也尽全力护住小狸花,此刻脸上的伤痕,并不可怖,只叫人觉着可敬。 黑白猫向来是极警觉的,此时察觉奴奴儿身上透出的善意,眼神不由也温暖了几分:“多日不见,姐姐终于成了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了,实在可喜。” 奴奴儿道:“我等自是各有造化。” 当即入内,见玄垆已经等候静室。小狸花送了茶上来,就跟黑白猫和小树一块儿玩耍去了。 静室内顿时只剩下了小赵王跟奴奴儿,玄垆三人,小赵王道:“究竟是怎么样,你只管说就是了。” 玄垆道:“这件事,我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殿下听闻后,切记平复心绪,不要过于激动。” 小赵王垂眸不语。奴奴儿道:“那妇人当真跟殿下有关?” 玄垆颔首道:“那妇人……同殿下、血脉相关。” 这句话突如其来,若不是奴奴儿先前从小赵王心中有所感应,竟无法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小赵王,却见他玉面裹着寒意,一言不发。 奴奴儿为确认,再度问道:“血脉相关的意思是……” 玄垆道:“她也许,就是殿下的生身之母。” 奴奴儿欲言又止,紧闭双唇。 静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桌上的熏炉,烟气袅袅。不时地变幻出各色形状。 良久,小赵王才说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玄垆道:“其实并不是我找到的,而是知白跟守黑。” 知白,是玄垆给黑白猫起的名字,守黑,则是小狸猫。他们两个原本在金家,被那恶毒的金柏虐待,救出来后便留在玄垆身旁。 玄垆怜惜两只猫儿的遭遇,又觉着知白的仁义十分难得,见他们两个颇有灵性,便有意点化。 在他的教导之下,两只猫儿很快有了幻化人形的机会,只是毕竟根基浅薄,玄垆又叫他们在修行之余,多多积攒功德。 知白跟守黑两个,谨遵他的话,时不时下山各处游历,做些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事,偶然发现妖魔,两人合力相斗,若是打不过的,便回报给玄垆,让玄垆出马。 直到那日,两个来至一处村镇,望见一处宅邸,有淡淡的黑气冒出来,竟似是怨气跟怨灵之气。 两人于周围一番打听,才知道此处住着的乃是一位致仕隐退的官员,向来官声极佳,也没有什么劣迹。 知白跟守黑潜入其中,循着黑气散出的方向,一直到了内宅。 院落中寂然无声,内室里,一个衣冠楚楚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正将一个身着华服容貌秀丽的妇人压倒在地,妇人的脸上已经满是血渍。 男子的手上沾满了血,他似乎打累了,终于放开妇人,后退两步,掏出帕子擦手,口中道:“这是你自找的,你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你怎么偏偏不听?” 妇人眼神木讷,似乎已经失去力气,过了半晌才慢慢地爬起来,哑声道:“你这段日子到底在做什么?我看到有人在收拾东西……” 男子的眼神一变:“既然你知道,也没必要瞒你了,楚王殿下已经在楚地举事,我要到楚地去。” 妇人似不太置信:“你要离开?你要扔下我?” 男子呵呵笑了几声:“要不是惧怕小赵王,我何至于熬到今日?” 妇人深深吸气:“我早就说过了,就算给他找到又如何,大不了一死,你又何必这么战战兢兢的,好好地度日不成么?” “闭嘴!”男子上前一脚将她踹倒道:“你懂什么,妇人之见,你可知道赵王的手段?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听说陈家那两兄弟的死状,惨不忍睹……” 他的脸色发白,疯了似的抱住头叫道:“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非要同你在一起,你简直是祸水……简直是灾星!” 妇人起初还保持着镇定,听到最后一句,抬头看向他,有些匪夷所思道:“当初明明是你……海誓山盟,柔情蜜意,你说不会负我,你说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我才跟你走的……我也是扔下了……” “闭嘴闭嘴!”男子大叫,嚷道:“我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你当了真!我可是寒窗苦读了十多年才考中的功名,都因为你一句话而弃了,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苟且偷生……” 妇人屏住呼吸,有些战栗:“我们、青梅竹马……是你自己说、要跟我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男子扭头,清俊的容貌有些变形:“谁知道你如此下贱呢,你毕竟也算是个王妃了……竟然因为我几句话而想要同我私奔,我也是昏了头了……竟然没想到后果,那时候你那小崽子还不大,可他如今是小赵王,是古祥州的神,只要他稍微动念,未必不会找到我们,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将如何自处?” 妇人咬了咬唇:“就算阿泽找到我们,我也会护着你。” “我堂堂须眉男儿,靠一个妇人护着?”男子冷笑了几声道:“趁着这天下大乱的机会,即刻离开古祥州,只要到了楚地,受楚王殿下庇护,从此自然是海阔天空。” 妇人垂头:“所以你、跟那陈家兄弟一样,是给楚王做事的?” 男子骂骂咧咧道:“我本来也是前途无量,还不是因为你这贱人,才上了贼船,弄的不能回头。” 原来此人,正是当初诱拐了赵王侧妃的,他虽然得到了美人,但心怀鬼胎,因为惧怕,竟滋生出一种卑劣的心思。想着倘若小赵王陨落,那这世间自然就没有针对自己的人了,加上楚王暗中派人笼络细作,当即便投靠了楚王,跟在中洛府的陈氏兄弟一起,为楚王做事。 原先他们奉命,寻找中洛府的新任天官,也是想将天官送到楚地去,倘若截断了中洛府的天官出世之机,对于小赵王自然是不小的打击,倘若楚王势大,将来举事……自然也有他们的好处。 这日,得知了楚王终于将要吞并云梦泽的消息,这才按捺不住,竟对侧妃动了手。 侧妃望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上,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地走到他身后。 男子兀自在骂道:“真的是红颜祸水……天生下贱……” 侧妃微微一笑,一手将红烛拔了下来,举起那尖锐的烛台,用力刺落。 静室之中,玄垆道:“当时知白两个看到那妇人刺伤那人后,竟好似要自戕,只能先冲进去将她救下。我得到消息后,才将她带到天阳观,暂时安置在后面房舍之中。” 小赵王尽量让自己面色平静,但奴奴儿怎会看不出来,暗暗把手摁在他的手背上:“阿泽。” 他转头对上奴奴儿的眼睛,勉强一笑:“我无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本来就当她已经……” 那可是曾经成为小赵王心魔的女人,差点儿因为她,自己把自己封印在百宝山庄的琉璃钵内,万劫不复。 奴奴儿道:“阿泽,你想见她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将头转开。 奴奴儿忖度着,道:“不打紧,你不用勉强。我去见见她。” 天官诡闻录 第98节 横竖她跟小赵王心思想通,她去见,差不多也是一样的。 昔日的赵王侧妃,今时今日,容貌憔悴,两鬓已经生了白发。 奴奴儿进门的时候,她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仿佛在打坐,看到她这幅模样,倒是让奴奴儿意外。 察觉有人进门,侧妃睁开眼睛,当对上奴奴儿目光的瞬间,她开口道:“你……就是中洛府新任奉印天官?” 奴奴儿道:“你见过我?” 侧妃的声音很轻,道:“先前,守黑跟那个小少年来过,听他们说起了,你是跟……小赵王一起来的。” 奴奴儿颔首:“你既然知道了,可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妇人缓缓地垂眸:“他不来见我,是……仍旧心里恨我,是么?” 奴奴儿转开头:“未必吧。也或者是……相见争如不见,毕竟见了,也并没有什么用,无法弥补之前空缺的十多年时光。” 想想,自己还算是幸运的,至少巫主不是有意丢弃她,反而日思夜想地找寻、牵挂。 可是……这么多年来,这妇人有很多次机会回到赵王府,但她仍旧为了一个靠不住的虚伪男人,抛弃了自己的儿子。 尤其想到小赵王在百宝山庄中的遭遇,奴奴儿没法儿原谅这个女人。 妇人欲言又止,终于道:“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求他的原谅,我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虽然我确实是选错了,但若不走这条路,又怎么会死心呢。若是不跟他走这一遭,在我心目中他永远都是那个重情重义、深情不二之人,呵。”一声笑,似乎带着几分自嘲。 奴奴儿无言以对。 妇人端详着她道:“你……会好好地对他吧?” 奴奴儿扬首道:“当然,我绝不会离开他。” 妇人的眼中有泪光涌动:“好啊,你告诉他,我会用剩下的岁月,为他诵经祈福,希望他能够……跟所爱之人,至死不渝,永不分离。” 奴奴儿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她好似要遁出红尘,静心修行,奴奴儿不打算劝说,这样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毕竟如她所说,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哪一条是对的呢。 奴奴儿并未多言,站起身向外走去。 将走到门口,奴奴儿忍不住道:“这世间的爱,有骨血亲情之爱,朋友之爱,或者对于天地万物之博爱,甚至于对于自己之自爱……并不仅仅是男女之情。” 妇人垂头,一滴泪坠落:“抱歉。” ----------------------- 作者有话说:应该只有一章啦~ 第84章 奴奴儿离开后,并没有跟小赵王提起见那妇人的种种,小赵王也并没有询问。 只是听闻那男人并没有被杀死,已经被当地官府收押,日前得了消息,说是他在监牢里疯癫了。 小赵王听闻后也只是淡淡的,毫无波澜。 玄垆道:“你难道不想去杀了他?” 小赵王道:“如此煞气十足,很不像是你修行者能说出来的话。” “只是觉着,不太像是你的脾性。” “本王难道就是那种嗜杀之徒?” 玄垆含笑:“你的脾气比先前变了好些。”望了眼正在跟小狸花猫玩耍的奴奴儿,道:“也许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那到底是近墨者还是近朱者?”小赵王顺着看过去,眼底一片温情。 玄垆道:“难说,你想想看,你从来极少出中洛府,可从认识她之后,将连那人人望而生畏的前孤城都去了……你可知道那一趟对你来说何其凶险?所以我说你变了好多,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之前太叔泗都曾经从小赵王面上看出死气,便是因为他身为大启亲王、皇太子的兄长,竟一意孤行离开属地,以身犯险入前蛮荒城,要不是这一次众人齐心协力,将原本的蛮荒城变成焕然一新的赤城,就算小赵王活着回到大启,也没法儿堵住朝堂上悠悠众口,只因为这一趟去“误打误撞”,大获全胜,朝堂上对他的攻讦之声才并不激烈。 小赵王吁了口气,忽然道:“这些事本王并不在意,倒是有一件事不解,你可知道,先前奴奴儿受印天官之时,天劫为何竟那样严苛?” 玄垆蹙眉:“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不通?” “莫非,是因她的血脉?”小赵王咬唇,这句话几乎不肯出口。 玄垆颔首道:“自是因为她身上有巫族的血脉,本朝以来,巫族一直聚居云梦泽,虽然也有出外行走的,但云梦泽乃是太祖亲封的独立于楚蜀之地的超然存在,巫族血脉又如何能够为大启天官?” 小赵王皱眉道:“难道巫族之人不是大启之民么?实在荒谬。” 玄垆思忖了会儿,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另外还有一件事。” 小赵王定睛看他,玄垆道:“向来巫族之人虽偶尔有跟外人通婚的,但从不曾听闻皇室中人跟巫族通婚,只因巫祝之力来自上古,若是跟皇族之人成亲,生下的血脉……不知……” 小赵王震惊:“什么,这是何意?” 玄垆说道:“要么,泯然如常人,要么,天生非凡体,总之你也要留心,或许在天道眼中,皇室之人跟巫族结合,混淆血脉,故而不容吧。” 小赵王不由想起奴奴儿奉印天官之时,大启皇龙的话,难道当时皇龙也是因为察觉奴奴儿的血脉,才不想让他去救奴奴儿的? 又或者,是因为预知了奴奴儿受印天官后,事情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比如古祥州的王,从此低眉垂首,甘为执戟。 可就像是初守说过的那样,做了执戟,才知道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甚至可以说是乐在其中。 当初得知初守做了执戟之后,小赵王百般鄙夷,如今自己也走了他的老路,却发现自己先前竟是肤浅了。 离开天阳府,回到中洛,王府之中,顺吉跟晚槐以及金婉儿,早就等待多时了。 众人相见,自是无限喜悦,金婉儿的身体经过顺吉等的仔细调养照护,恢复的极好,除了仍旧有些体弱外,已经 能够行动自如了。脸颊上也慢慢地又有了些肉,也不再是原先那样血气枯竭的样子。 姐妹同榻,奴奴一直说了三天,才把自己在外头经历的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听的金婉儿目瞪口呆。 别的倒还罢了,只是听说奴奴儿找到了亲生母亲,巫兰雪且还好端端的,金婉儿忍不住又滚落下泪珠。 奴奴儿慌忙抱住她,金婉儿哽咽道:“不打紧,我是替你开心。” 王府的执事,向朝廷上奏,请监天司择选黄道吉日,为小赵王跟王妃行大婚之礼。 因奴奴儿又是天官,监天司即刻来人,同时皇帝也派了内侍们前来,先为奴奴儿行了册封正妃之礼,而后相助操办大婚事宜。 奴奴儿被册封为赵王妃,诏书亦昭告天下,民众咸使闻之。 这日晴空万里,祥云朵朵缭绕在中洛城的上空。 九霄云外甚至有凤鸣之声,有人看到天际处五彩云霞,光华灿烂。 古祥州百姓民众,尽数知道赵王殿下有了王妃,王妃且是天官,赵王却是执戟,简直天造地设,从此夫妻白首,同心不渝。 祥瑞之气,于古祥州内充盈,鼓荡。 小赵王对这些却不很在意。 这些日子他有些苦恼,之前奴奴儿回来后,便跟金婉儿睡了几夜,终于等她把自己的故事跟金婉儿说完,小赵王以为总算轮到了自己,谁知小树又缠上了奴奴儿,吵嚷着晚上要跟奴奴儿一起睡。 就算白天的时候,小赵王想抓住机会跟奴奴儿亲近亲近,小树都会突然出现,皱着眉用一种谴责的眼神看着他。 小赵王实在不堪其扰,这日晚间,夜深人静,小赵王默然出神。 身为天官执戟便有这种妙用,只要心念一动,便能神识相通。 很快,奴奴儿有所感应,神识之内,奴奴儿担心问道:“为什么还不睡,难道又听见那些声响了?” 小赵王抱着她:“好些天不曾单独相处了……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奴奴儿笑道:“如今监天司跟皇都的来使都在,不要胡闹了,横竖等大婚过后。” 小赵王低头亲亲她的脸,这一亲便不可收拾,又去亲她的唇。 神识交融,又似水乳之交融。 肉身虽不能动,但到底也有所感应。 次日,小树醒来后,抬头嗅了嗅,脸上露出不高兴之色。望着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奴奴儿道:“你跟殿下做坏事了。” 奴奴儿一惊,不知他怎么知道的。 小树皱皱鼻子说道:“他们不高兴,你要肚子疼了。” 说着跳起来,去寻找那只刺猬玩耍了。 奴奴儿以为小树是因为生气,随口的一句话。等他去后,才要更衣出门,突然觉着肚子抽痛了一下,疼的她一下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晚槐正在旁边,见状吓了一跳:“王妃怎么了?” 奴奴儿疼的脸色煞白:“不、不知道。” 晚槐忙叫人传太医,不多时,太医到了,小赵王也给惊动,急忙赶来。 太医诊脉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保险起见,又换了个太医,听了足有一刻多钟,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就在小赵王的耐心几乎耗尽之时,两个太医拱手道:“恭喜殿下,贺喜王妃。” 小赵王疑惑,太医道:“王妃已经有了身孕,而且仿佛是……双胎。” 屋内众人都惊呆了,奴奴儿也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突然想起小树说“他们生气了”的话,难道“他们”指的竟然是…… 她摸了摸肚子,仍是有些不可思议:“没搞错了么?” 太医笑道:“一个人或许会弄错,我们两人都听过了,自然不会有差错。” 奴奴儿有了身孕,最高兴的竟是顺吉,晚槐跟金婉儿三个,反倒是奴奴儿跟小赵王两个,对此有些“淡淡”的。 小赵王因为想到玄垆的话,关心奴奴的身体更胜过血脉,奴奴儿自己却是觉着无端端竟有了孩子,而她自己还没做好准备、不知能不能……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自己是个没什么童年的人,小赵王同她一样,奴奴儿想象不到自己该怎么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喜讯”。 顺吉每日负责监督太医诊脉,随时调整她要服用的补药、补品之类。 晚槐则留心她的起居,尤其是天更冷了,地上结冰,每次她出门,晚槐都要亲自陪同,动辄几个宫女围着她,生恐有个闪失。 金婉儿则开始做些婴儿要用的小衣裳鞋袜之类,不辞辛劳,纵然她很久没有拿过针线,把手指都戳破了几处,依旧甘之若饴。 私下里,奴奴儿询问小树如何知道的自己有了孩子。 小树道:“我看见的,一个是红光,一个是白光。” 奴奴儿被他说的有些不安:“那是什么?听着怪怪的。” 小树忽然侧耳倾听了会儿,又抬头看向她,道:“他们在害怕。” 天官诡闻录 第99节 奴奴儿震惊:“害怕什么?” 小树道:“他们觉着你跟殿下、不喜欢他们。” 奴奴儿闻听吃了一惊:“啊?怎么会?” 正说着,小赵王进门:“什么事?” 奴奴儿拉他到身旁坐了,把小树的话告诉了他:“阿泽,你不喜欢他们么?” 小赵王沉默,奴奴儿望着他的眸子,手不由地在他手臂上用力攥紧。小赵王察觉,轻轻地拍拍她的手道:“这是我跟奴奴的血脉,我怎么会不喜欢?只是、难免担心你的身体……” 他虽然比奴奴儿年长,但之前从不沾染男女之事,因而相关要注意的也不甚清楚。 加上两情相悦,水到渠成,自然不晓得还会引发别的事情……比如,诞生新生命这一点,对小赵王跟奴奴儿来说,都是从未想过的。 奴奴儿甚至觉着,在这之前或许应该有个仪式,就像是她在施术之前会结印、或者念咒之类。 两个情窦初开之人,全然没想到,孩子竟是说来就来。 奴奴儿张手将小赵王抱入怀中,他没说的话,她心里清楚,他们两个都曾经是被“抛弃”的孩子,小赵王的不安同她一样。 但是……这是他们的血脉,就算两个人毫无经验,他们也会竭尽全力,对这两个孩子好,好好地抚育他们,绝不会“丢弃”他们。 小树在旁看着,道:“它们安静下来了。” 奴奴儿没说出口的心意,两个小生灵已经感知到了。 春节在极热闹中过了。 这是奴奴儿过的最高兴的一个节日,身边有自己喜欢的人,有亲人,也有友人。 白青邈又派人从百宝山庄抬了两个箱子过来,小赵王看的直摇头。 奴奴儿倒是一如既往的欢喜雀跃,后悔先前跟白青邈分开的太仓促,应该拉着他拜把子才是。 之前她在效木被五司之力带往云梦之后,白青邈得知她无恙,自返回了百宝山庄,而翎则继续游历民间去了。 春暖花开,后院中栽种的杏花树从发芽开始,便一直疯长。 几场春雨之后,杏花树极快地抽出枝条,到了初夏,已经有一人之高了,枝繁叶茂。 小树每天都要来查看杏花树,似乎杏树的生长对他而言十分重要。 这期间,中洛府出了两件事,都非大事,唯独其中一件跟奴奴儿有些关系,原来正是之前那位跟丽宵相好的武官,自从小赵王饶恕了 他们之后,武官便给丽宵赎了身,两人成了亲,日子过的倒也和美。 只是前些日子武官出外差的时候,夜间歇息于荒野旅舍,谁知半夜竟闹起事来,起初以为是匪贼袭扰,打起来才发现,竟非人,而是白毛尸僵。 这武官胆气极正,临危不乱,带领众人一番拼杀,竟硬生生将那些难缠的白毛尸僵砍杀大半,直到次日天明才发现,这旅舍之后不远处就是乱坟岗,正是阴气汇集之地,天长日久,竟给这些尸僵成了气候。 当即叫人把残肢断骸收拾起来,一把火烧了。 但这竟没完,当天,武官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鬼手,细看,正是昨晚被自己砍杀的白毛尸僵所有,记得当时一刀将其手臂砍断,断手不知落到何处去了,没想到竟出现在自己腿上。 他想将那断手斩断,可惜跟自己的腿贴的太近,试图叫人去拉下来,也不能够,纹丝不动。 用尽法子,竟无计可施。直到回到了中洛府,丽宵知道了此事,便叫他往赵王府而来,想求奴奴儿帮忙。 奴奴儿也不曾见过这样诡异的事,那鬼手竟仿佛跟他皮肉融合了似的,这个情形,刀竟也不管用了,除非将武官的肉皮也削落下来。 正考虑用什么咒法,小赵王赶来,打量这情形:“这倒也没什么难的。” 当即叫奴奴儿将天官金印拿了出来,来至武官身旁,金印往腿上轻轻地一印,那鬼手竟仿佛遇到天地,铿然跌落。 说时迟那时快,奴奴儿一记雷法,将那鬼手打成了灰烬,再也无法作祟。 武官看看终于清净了的腿,千恩万谢。奴奴儿不解,问小赵王为何金印管用。 小赵王道:“这天官金印,也算是一件法器,而且自古印章印章,自有约束之力,这区区的鬼手又岂能抵挡?” 奴奴儿又询问武官丽宵如何,叫她闲着无聊可到王府寻她。武官满口答应,叩谢而去。 这小插曲过后,眼见夏日暑热将近,赵王府门口来了一人,白衣如雪,面容清俊。 王府门房询问他何时,那人温声道:“鄙姓白,特来寻两个晚辈。” 门房不明所以,入内通禀,小赵王正疑惑,就见小树拎着那只刺猬从外而来,道:“殿下,他是来找我们的。” 小赵王愕然,奴奴儿也站起来,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行动不方便,晚槐慌忙扶住。 小树看向奴奴儿,道:“阿姐……我要走了。” “走?你走去哪里?”奴奴儿眼皮直跳。 小树道:“我先前想起来了,我原先跟随着天狗和六尾跑出妖界,本来要去寻九尾姐姐的,可是我迷了路,被此方的天道盯上,一道天雷劈落,我便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捉住了。如今白先生找来,必定是要带我们回妖界的。” 奴奴儿惶然,上前握住他的手:“就算你是妖界的人……这也不打紧,反正都住了这许久了……” 小树说道:“我之所以被那些人误会是天官,之所以能够在这里如此之久,之所以没被那天雷击杀,只因当时夏天官网开一面,留了印记在我身上,保护着我,如今那印记的灵力渐淡……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奴奴儿着急:“不,不行,打什么印记么?我也会的……” 小树抱住她,还要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道:“山君回归,妖界出新,我要回去朝拜……阿姐你只管保重,我会回来看你的。” 说完了这句,他又看向小赵王,神色凝重道:“殿下,那棵杏树,一定要看好啊。会有两个,很重要的。” 小赵王莫名,但却记在了心里。 小树转身,向着门口走去,那已经肥墩墩的刺猬被他提在手中,兀自挣扎着,向着小赵王的方向伸手,似乎不想离开。 奴奴儿上前一步,十分不舍,小赵王上前将她搂住,奴奴儿眼睁睁地,小树的身形消失眼前。 入了秋,奴奴儿的肚子比先前更大了。 王府一切安泰,只除了一件奇怪,本该二月开花的杏花树,突然在这时侯开了花,而后花谢,枝头出现两个小小的果子。 闲来无事小赵王端详那两个果子,思忖小树临去那两句话到底何意。 杏花开而结果,这像是一个预兆,就在九月初的某夜,奴奴儿发动了,腹痛难忍,府内太医尽数赶到,之前请来的稳婆们也都守在床侧,严阵以待。 毫无预兆的狂风大作,屋外电闪雷鸣,这一幕场景,让小赵王想到了奴奴儿受印天官的那夜。 他抽出湛卢剑,立在奴奴儿的产房之外,脸色如雪。 雷霆滚动,仿佛近在咫尺,却并没有落下,倒像是一场恐吓,或者,袖手旁观。 但奴奴儿从晚上熬到早晨,力气消退,孩子却仍旧没有生下来。太医们用了银针刺穴,又灌汤药,总是无效。 稳婆们只说孩子太大,恐怕会…… 小赵王站了一夜,听见这话,几乎神魂俱碎。 就在此时,听见奴奴儿颤巍巍道:“剖、剖开……” 小赵王眼睛蓦地睁大,目眦俱裂:“谁敢!” 奴奴儿深深吸气:“殿下,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忘了、小树说的……” 小赵王身子一晃,忙向着后院闪身而去,来至杏花树前,却见因昨夜一场暴风雨,杏花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但偏偏有两颗杏子,挂在枝头,还缀着水珠,晶莹剔透。 小赵王颤抖着手将杏子摘下,飞身往回,还未到门口,就听见“哇”地哭声,是孩子出生了。 奴奴儿调离小赵王之后,便即刻叫太医剖开了肚子,将孩子取了出来。 小赵王意识到这点,几乎昏厥。却在这时,金婉儿跌跌撞撞出来:“殿下,快……” 他站起来,拼了最后一口气冲入屋内,望着面色惨白的奴奴儿,神识之中一片空白,不知是怎么走到奴奴儿身旁的,更不知手中的杏子是何时不见了的。 生死之际,两枚凝聚着天地灵气的晶莹仙杏,没入奴奴儿身上,抚平她因生产带来的剧痛,原本的伤口,也在迅速的愈合。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奴奴儿问小赵王,想要留哪一个,因为她想送一个孩子到云梦泽,给阿娘养育,她曾经失去过母爱,巫兰雪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如今……也许都是天意。 小赵王道:“你做主,哪个都行。”虽然答应过奴奴儿,会喜欢这两个孩子,但想到奴奴儿生育之时的苦痛,心中只觉愧悔恐惧。 暗自打定主意,以后不会再要任何孩子了。 最终奴奴儿选了女孩儿,毕竟云梦泽需要一位女王。 次年,当孩子可以满地乱跑的时候,皇太子继位,身为太子兄长,小赵王一家被召入皇都观礼。 车驾出城,向着皇都方向而去,前方,烟柳朦胧,长路漫漫,道路时而笔直,时而蜿蜒。 正所谓: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行而不辍,未来可期。 ----------------------- 作者有话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荀子·修身 终于……写这篇的心情也如同最后这四句一样,真是跌宕起伏 总算完成了(已经力竭) 喜欢的宝子们,推荐连载中《善怀》甚肥,或收藏《天官绯闻录》,应该是这个系列最后一本啦缓一口气,这两天就开文~ 感谢所有的订阅留言,所有的营养液,霸王票,感谢陪伴在此的所有宝子们,发射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