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病走两步》 第1章 《没病走两步》作者:海苔卷【cp完结】 文案: 疯子老板x冷面医生 (美艳癫狂吸血鬼攻x清冷严肃神父受) 火焰撞冰山。 溪原夜场有个疯子老板,叫孙无仁。 长头发、花指甲、吊嗓子说话。他活得张扬,也活得不要命。 二院精神科有个冷面医生,叫郑青山。 黑框镜、白大褂、沉着声讲理。他活得无趣,也活得孤零零。 他们本该毫不相干。 毕竟一个太会演,一个太能忍。 毕竟一个背着火场的旧灰,一个困在雪夜的旧梦。 毕竟一个擅长把魂拖进欲望场,一个擅长把魄关进铁栅栏。 直到2019年的那场雪,两人突然有了命运的交集—— 你以为他是来治病的,其实他是来沦陷的。 当吸血鬼学着去爱人,神父开始走向失控。 神父问:你既不靠近,为何不离开。 吸血鬼笑:癞蛤蟆不敢吃天鹅肉。可天鹅要是摔了,我得接着。 强强 / 拉扯 / 成年人克制地发疯/创伤与救赎/ 主角年龄30+,接地气现实向。 不是精致糖水儿。有泥有灰,人间烟火里见真情。 标签:he、互相救赎、强强、拉扯 第1章 2019年11月17日,溪原市下了第一场雪。 清晨五点半,天蓝得发紫,像一大勺蓝莓果酱。窗外传来哐嚓嚓的铲雪声,屋里寒气逼人。 被窝里先探出一只脚。趾头一勾,啪地扭开了小太阳。 红光亮起,照出床上铺的一层阻燃防水布。一只棕花母鸡蹦上床,刨得哗哗作响。被窝里又伸出一只手,在枕边摸索眼镜。伴随着床板的咯吱声,一个男人坐起身—— 郑青山,一位精神科医生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他独居在一套70年代的老楼,面积不到五十平。瓷砖地,腻子墙。水管老化,屋里常年返潮,弥漫着一股冰箱味。 他也曾想过收拾下。但老房翻新,要改水改电改管线。听着大几万的报价,还是决定凑合——当医生苦,当精神科医生又穷又苦。 他上班的地儿,叫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是一家综合三甲,强项为神经外科。而精神科则属于边缘科室,创收手段少,待遇也不高。 尽管挣不了多少,可他到底是个医生。且孑然一身,无孩无债。他的节俭,与其说是生活所迫,不如说是一种习惯、一种追求。正如科里同事所说:老大家里两只鸡。一只母的,一只铁的。 冬天的自来水冰凉,激得双手通红。洗手间灯光昏暗,墙面人影绰绰。镜里一张威严肃穆的脸,戴着黑框眼镜。眉头常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人中深得像道战壕,悬在精薄的嘴唇上。 放五十年前,这长相叫正派,可以演反特英雄。至于现在...患者投诉他太凶,要求微笑服务。 让郑铁鸡微笑服务这事,成了科室里的笑话。这人在二院干了九年,就没人见过他笑。别说患者、家属,就连同事、主任,哪怕上级领导来检查,他也是一副铁焊后娘脸。 为此男同事叫他‘铁鸡’,女同事则叫他‘拽妃’。但都是背后嘀咕,当面还是叫‘郑老大’。不是因为职位高,更不是年纪大,而是他的口头禅:第一第二第三,首先其次再后。一开始有人叫他‘郑第一’、‘郑首先’,叫着叫着就变成了‘郑老大’。 早餐是小葱蛋饼。葱阳台种的,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就盐是买的。洗了碗,换上衣服。关掉小太阳,房间从暖黄变回深蓝。从鞋架拈走一枚红色塑料袋,下楼。把单元门把上的旧袋子拆下,换上新的。 周围是雪、风和沉默的楼。雪中被扫出一条窄道,两侧还留着清晰的笤扫痕。 白汽在脸前聚拢,又被风打散。浮雪拍在镜片上,窸窸窣窣。他缩起脖子,佝偻着顶风前行。像一匹拉着重车的老马,在无垠的雪地里踽踽独行。 二院精神科位于五楼。设了两道铁门,入口仅容一辆病床通过。白地面,白棚顶,白墙刷了一米高的蓝胶漆。走廊尽头一扇小窗,焊着粗实的铁栅栏。稀薄的晨光渗进来,照见空气里的尘埃。 路过活动厅,两个护士正在分药。硕大的塑料托盘,堆满五颜六色的药碗。两人忙前忙后,像两只在荧光灯下乱撞的白蛾。 二院精神科有45张床位,却只有5位医生,12位护士。大夜班经常只有一医一护,忙得脚不沾地。去年院里决定再招5人,结果一个也没招到。 这不奇怪。如果说精神病人在社会里,属于被隔绝的边缘群体。那精神科的医务人员,在医疗体系中也是对等的弱势。或许护士比医生还要委屈些,因为即便是精神疾病的患者,也常会见人下菜碟。 总之这里工作繁重、收入偏低、职业认同感差、婚恋市场被歧视、遭受的暴力比警察还多,所以鲜少有年轻人愿意入伙。 医生中最年轻的是郑青山,32岁。护士中最年轻的叫朱朋朋,只有26岁。此刻她注意到郑青山,笑盈盈地在脸边挥手。郑青山回以点头,两人都没说话。在这寒冷忙碌的清晨,打招呼也是一种体力消耗。 郑青山进到值班室,换上薄旧的白大褂。今天他出门诊,本不用来住院部。但白班医生孩子生病,托他早上帮忙查房。他泡了杯苦丁茶,坐下翻看夜间护理记录。 早些年,精神科被称为疯人院,精神疾病患者被称为疯子。而疯子的种类,简单粗暴分三种:文疯、武疯、花疯。 近些年,精神健康话题普及了。越来越多的专业名词被大众知晓,却又产生了新的误解。它们被过度浪漫化,甚至被赋予了社交属性:比如抑郁暗示心思细腻、自闭和双相被视作天才、焦虑来源于上进、强迫又被描述为爱干净等。 不过有一种精神疾病,依旧因严重污名而鲜被提起:精神分裂症。 除了不想坐牢的罪犯,没人高调宣扬自己精分。而在多数影视剧里,精分则象征着邪恶、暴力、猎奇、多重人格。 现实中的精神分裂,远没那么花样百出。他们不是思维奔逸的杀人狂魔,正相反,他们大多反应迟缓、社交退缩。 在二院精神科里,精分病人占了七成。这里的病区,多数时安静得像殡仪馆。即便传来交谈声,也像是隔着老水管。听不清个数,糊成一片阴森的呜呜。 病人不常吵闹,而郑青山也从不怕吵闹。越是大喊大叫,越说明认知功能还在。他真正怕的,是患病多年的衰退患者。 他们眼神空洞,肢体僵硬,一年都说不上两句话。像病房里长出的菌子,黏在床头、墙角、暖气片。哪怕你抽走枕头,他们的头也只是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因为精神分裂属于重大精神疾病,一旦确诊,会被录入国家系统。所以郑青山从不轻易下诊断,尤其对青少年。但从医多年,仍不乏让人心痛的案例——当下他负责的病人里,有个叫苏斌的高中生。 苏斌幼年父母离异。父亲光速再婚,从此对他不闻不问。母亲没有再找,但对他要求极为严苛。考了第二,问为什么不是第一。考了第一,又说和第二没拉开差距。如果考出班级前五,她会半个月都不同孩子讲话。 在苏斌的成长中,只有妈妈的爱。而妈妈的爱,好似也只能拿成绩换来。 长期压抑下,他出现了异常。先是思维迟滞,觉得‘脑子被堵住’了。而后闻到自己身上有臭味,开始频繁洗澡。再后来他出现幻听,觉得学校在监视他,食堂要毒害他;就连课间广播体操的音乐,都在反复唱诵‘苏斌丢人’。 他开始自言自语。别人问他嘟囔什么,他却答:没有啊。 班主任反映后,母亲以为他压力大,接回家休息。三天后,他吞光家中药片。被拉到二院急诊,会诊后决定转入精神科。 经过两周治疗,他病情略有平稳,但仍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哪怕护士走路声大一点,都觉得是在针对自己。经常自哭自笑,还会做些怪异动作,比如吊在窗帘上转圈。 郑青山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吊着。双手直直举起,俩脚交叉。像抓着地铁里的吊环,转得满头大汗。 和他同病房的刘坤,也不过二十出头。曾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上周转来二院,被郑青山重诊为双相i型。这两天正处于躁狂期,大脸红闪闪的。每晚只睡一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幻想:接受采访、施法驱魔、得道开悟,甚至还写了好几篇获奖感言。 此刻他站在苏斌跟前,拍着手激情说唱:“顺时针是通天门,逆时针是回魂路。兄弟你别不信,这里多少沾点说。我来之前,在山上受了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喝酒...” 郑青山扭头问朱护士:“小苏吊了多久?” “俩点儿了。” “加一粒奥氮平。下午验个血。” “郑大夫!吉时已到!”刘坤大步过来,对郑青山行了个军礼,“我看你臂缠龙肩抗虎,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面相贵不可言!” 第2章 郑青山换到刘坤的病历,在医嘱那一栏调整药物:“谢谢。” “你别不信,易经论语,这都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刘坤嘴角泛着白沫,像台中病毒的豆浆机,“我瞅你印堂有个四。此乃大凶之兆,怕有血光之...” 郑青山眉头一紧,唰地拿病历夹挡住他的脸:“首先,你话比昨天稠,我给你调下药。其次,不要传播迷信思想,赶紧去睡觉。”说罢把夹子递给朱护士,低声嘱咐,“氟哌啶醇给他打上,再测下血压。” 第2章 早上八点半,精神科开始门诊。不到十平的诊室,青白简陋。墙上贴着科普海报,旁边并排三张标语:禁止吸烟。禁止录音录像。暴力行为是违法犯罪。 全国每十人当中,就有一人受精神障碍折磨。可每五万人,才配有一位精神科医生。在二院,郑青山一天能挂出去50个号,平均每人不到十分钟。 总之这里有别于心理治疗。无法提供‘话疗’,只管验血、看报告,而后判断是住院还是开药。 上午大多是刷方子的复诊,也有几个没来。这里的患者经常放鸽子,理由五花八门:觉得好了、不想吃药、不喜欢医生、没钱、家里不理解等等。 总之患者不来,郑青山得以歇口气。不过泡杯茶的功夫,桌对面就多了个精神小妹。 黑长直公主切,看着高中生模样。画着乱七八糟的浓妆,姿态吊儿郎当。 “我见你得闲。”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呱唧呱唧。 郑青山看是个生脸,点开挂号系统问:“叫什么名?” 她翘起二郎腿,低头滑手机:“陈&%8¥。” “陈什么?” “陈小燕!”她忽然拔高音量。声音撞在墙壁上,连日光灯管都嗡嗡响。 郑青山调出病历,发现是白本。初诊流程复杂,挂号、做量表、眼动测试、心电图。能赶在上午十点多轮到,估摸一大早就来了。他心里已经隐约有了谱,但还是问道:“什么症状?” “我无病。就是训无着,来开番嘀安眠药。” 郑青山没太听懂。往前拉了下椅子,侧过右脸颊:“什么症状?” “睡、不、着!” “多长时间没睡?” 陈小燕不说话了,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美甲敲着屏幕,嗒嗒作响。 “你自己来的?”郑青山又问,“有没有家长陪同?” 陈小燕啧了一声,手机扣到大腿上:“无家长睇挂无到号啊,法律有讲吗?我都话训无着,你随便开嘀药比我,边有咁多事!” 郑青山没听明白半个字,索性从桌下抽了瓶水递去。 精神科医生问诊时给患者递水,类似警察谈判前给歹徒递烟。当一个人情绪激动时,你给他个东西,可以适当分散注意力。 果然她面色放缓,又重新讲起普通话:“不好意思医生,有吓到你吗?” “别的医院有病历吗?” “哞,你快点啦。”她把那瓶水贴到脸颊上,这时注意到他的胸牌,眸光闪闪地笑起来,“医生,你名字好好笑哦。湘港有个精神病院就叫青山。” 她情绪忽高忽低,思绪忽远忽近。说一嘴乱码方言,极难沟通。 郑青山搓着额头,边问诊边叹气。比如最近有没有低落、幻听、耳鸣,胸口痛不痛、喝不喝酒、有没有在吃处方药等。只是每问一句,陈小燕就立马否定。哞哞哞的,像头焦躁小牛。 “医生,你觉得我好烦?”她忽然问道。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都无正眼望过我,净系(hǎi)眼尾睄过。”她说着话,还学起郑青山的神态。低着头,从镜片上一瞥一瞥的,像在翻白眼。 郑青山有点尴尬,一时无言。 他性格内向,鲜少与人对眼睛。但作为精神科医生,又不得不去观察。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别扭的注视方式:患者看他,他躲开;患者低头,他观察;患者再抬头,他又躲开。 多数时无妨,但偶尔也被误会为轻视或敌意。 果然不待他回答,陈小燕的情绪又上来了。拿矿泉水敲着桌沿道:“叼!都十一点半啦!你究竟几时开药?!” 以郑青山的经验,她这个状态没办法,也没必要做深入沟通。提取症状,针对用药,保证安全,才是首要任务。他瞟了眼挂钟,抬手虚按道:“安眠药不能随便开,还是叫家长过来...” 不等他说完,一个东西飞了过去。哗啦一声,水花在他白大褂上炸开。 精神科的医护都有条件反射。听到响动不到十秒,护士朱朋朋、护工周师傅、保安牛大哥,三路兵马同时到达。 一个比一个膀大腰圆,像神庙里供的三大天王。堵在诊室门口,异口同声地救驾:“咋了!” 郑青山抬手示意:“没事。” 陈小燕扭头就往门口冲,没冲出去不说,反倒被弹了个趔趄。她剜了朱护士一眼,狠声狠气地骂道:“起开!死肥婆!” 这话谁都听懂了,但没人接茬。在这儿上班,不仅得有个强壮的体格子,还得有个漏风的心眼子。 陈小燕出不去,焦躁地转了两圈。拿小臂撑着墙面,捋着头发打起电话。 “喂,小辉姐。我系二院精神科。” “训无着,来开嘀安眠药。个傻佬医生唔比开,要我叫家长。你得唔得闲啊?” “唔得!你来啦!我训无着,今日就得食药...” 她语速极快,话连成一片。声调飘忽,像个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没说几句话,她再度情绪失控,瘫坐在地上哭嚎。朱朋朋上前拎她,她使劲往下赖,肩膀不停从羽绒服里溜出来。可不管哭得多凶,总记得把衣领拽回去。 场面正混乱着,郑青山掏出钱夹对保安道:“劳烦跑一趟,下楼给买斤炒栗子。” 朱朋朋怀疑他不清楚物价,忙里偷闲地回头插嘴:“老大,楼下炒栗子卖可贵了。” 郑青山掏钱的手一顿:“不是十块钱一斤?涨价了?” “是十块钱一斤。大市场那边卖七块。” “做小生意的不容易,别计较那一两块的。” 被郑铁鸡说计较,朱朋朋心里委屈。要不是知道他抠搜,她都多余提这个醒。那可是十块钱啊。拿来买盐,都能够郑铁鸡吃到2050年。 甜食可以安抚情绪,剥壳又让手有事做。吃上了炒栗子,陈小燕竟真的逐渐安静。看到护工过来拖地,还热情地上去帮忙。只是没拖两下,就被门外的说话声吸引走注意。 郑青山又叫了六个号,广播响起提示午休的音乐。伴随食堂推车的哗啦声,一声怒吼炸响在走廊:“陈小燕儿我真服了你,一天不作都没法活!搁哪屋儿呢,赶紧死声儿!” 那声音极特别。听得出是男人的底子,却仿佛唱戏的青衣,每个字都提着气。 陈小燕嗖地站起身,推开门招呼:“小辉姐!这边!” 郑青山抬头看过去,目光停顿了。 一个人逆光而站。乍一看男人,又一看女人。再仔细看看,终于确定是男人。 标准的九头身,高得能把门楣劈开。杨树干似的大长腿,肩膀阔得能蹲俩鸡。正红皮夹克,蛇纹方头靴。黑亮的长发梳成鸡毛头,曼陀罗似的开在脑后。 瘦长脸、高鼻梁、烟熏妆、亮闪闪的流苏耳环。威武强壮又精魅漂亮,像从漫画里走出的吸血鬼一样。 “你们医院真懂事儿啊,”他咬着半支烟,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开点药儿,还得摇个爹来。” 郑青山回过神,屈指敲敲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语,扭身去开窗。 那魔仙堡美男打量他片刻,在中指的方戒上捻了烟。郑青山拎起垃圾桶递过去,一只大手伸过来弹烟头。 出于职业病,他多观察了两眼那手。又白又长,做着黑红相间的美甲。血管游蛇一样隆起。小指有残疾,短、粗、肿,僵硬地朝外支棱。那大概不是先天畸形,但分不清是病还是伤。 “好奇?”一个和方才截然不同的、低沉厚重的嗓音盖下来。 郑青山坐下身拉开距离,看着显示器问:“怎么称呼?” 男人坐到他对面,手肘拄在桌沿。指背托着腮颊,歪着脑袋看他:“我姓孙,孙无银。” 郑青山有点困惑。哪个好人家给孩子起名‘无银’?还不如直接叫‘孙没钱’、‘孙大穷’,‘孙二百两’。 “哪个银?” “无银无义。” 哦,这回听明白了。合着这对魔仙堡兄妹,还是散装的罪人后裔。一个祖上流放岭南,一个祖上流放宁古塔。 他刚要打字,却再度陷入困惑。还是不对。哪个好人家取名‘无仁’?还不如直接叫‘孙白眼’,‘孙狗肺’。 但他没有再次确认,无情地在备注上打道:孙五仁。 打字的功夫,孙无仁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从发型到眼镜,从鼻梁到手臂。末了邪魅一笑,掐着嗓子调戏道:“哎,你这小人中沟儿,长得可真带劲儿。” 第3章 第3章 “你是她什么人?”郑青山问。 “就是镜子选得不好,显老。换个半框儿的吧。” “她最近这两周,性格有没有变化?” “你几点下班儿?来我店里玩儿玩儿?” 两人各说各话,半天一句也接不上。别看孙无仁这人瞅着奇葩,但你要和他说上两句话,就会发现他不仅奇葩,还能治疗低血压。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问东,他答西。你说abc三选一,他偏选defg。 打岔就算了,手丫子还欠。不是摆弄桌上的零碎,就是拍下人家胳膊。最后竟直接拈起郑青山胸牌,夹着嗓子念出来:“郑-青-山。留得青山在,在不愁没柴烧。咋取这名儿?缺柴火烧?” 他操着一口宁古塔大夹子,重度平翘舌不分。‘在’读成‘债’,‘柴’又读成‘才’。全都反着来,倒分不清是无意的口音,还是故意的口癖。 郑青山终于忍无可忍,挥开鬼爪站起身。他眉心的纹路更深了,像订书机摁下的两枚钢针。 “首先,这是医院,请你自重。再胡搅蛮缠,我会叫保安。其次,这孩子情况不好。你要为她考虑,就认真作答。”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道冰冷的审视。两人都试图穿透彼此的伪装,看到对方的真实。 郑青山率先滑开视线,准备摁铃。就在手指即将碰到的刹那,孙无仁回过头问:“你不就睡不着吗?还有别的毛病?” 陈小燕猫一样匐上他肩膀,拨弄着他的流苏耳环:“哞啦,就是睡不着。” 孙无仁拿拇指抹她脸颊,搓蹭了两下:“你钻灶坑了?嘴巴子黢黑。” 陈小燕也紧着抹了两下,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糖炒栗子。” “平时吃饭像上刑,这会儿你又不怕胖了。” “医生买的。” “吃人家的干啥?”孙无仁抬起下巴,挑着眉毛打量她,“你是不是又破产了?” 陈小燕筋起鼻子,在原地蹦了几下:“好急呀,我去小个便先!” 她表情丰富,动作琐碎。就连跑出去这几步,看着都像小羊尥蹶子。等她出去,孙无仁拿出一包未开封的黄鹤楼烟。放到郑青山手边,努了下嘴。 “我不抽烟。你没零钱我可以找。”郑青山道。 “不抽拿来送银(人)吧,这烟不坏。”孙无仁扣上提包,甜甜地笑了笑。 他本就面若美女,笑起来更是光彩照人。眼睛弯弯,嘴角尖尖。好似擦燃一根火柴,在黑夜里‘嗤’的一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郑青山也不能免俗。他眉头松开些许,肩膀也放下来。不再纠结那盒烟,重复刚才的问题:“你是她什么人?” “她姐。”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意思很明显:实在不行你也挂个号。 “他哥。”孙无仁又紧着补充了一句,“表哥。” “她父母呢?” “不儿道。当死了吧。” “她这一两周,性格较以往有没有改变?” “一直都这样儿,顶八个能作。”孙无仁捂嘴打了个哈欠,又泪眼汪汪地抬腕看表,“你随便开点儿吧,安神补脑液啥的。我们早点走,你也早点吃饭儿。” 郑青山没答话,抽出一个文件夹。每一页都画着树形图,写满密匝匝的小黑字。他拿笔尾自上而下地滑,像是在走迷宫。末了又翻看两张大表,查漏补缺一样点过去。等做完这一套流程,才开口道:“她这个情绪太高了。先吃点药调一下,把状态往下稳...” “好了好了。”孙无仁挥手打断,斜脸睨着他笑,“她就是倔点儿,作点儿。十七八的小孩儿,哪个没有叛逆期?要说跟人两样就有病儿,那我病更重。你逮捕我得了。”说罢俩手腕一靠,直直递到郑青山鼻子尖去。 他神态娇俏,面带微笑。可眼神却是冰冷的、轻蔑的、甚至还带着警告。 郑青山往后错了下,把量表递给他:“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叛逆,也不是性格,是生病。” 孙无仁别说接,看都没看一眼。从包里掏出小镜子,拿食指调整起眼睫毛:“啥仪器没上,光叭叭地聊。再填个破表儿,就敢说她精神病儿?我咋就不信呢?”说完又笑了下,带着说不上来的嘲讽。 他刺儿得像个榴莲,但郑青山也不是好捏的小水蜜桃。把那盒烟拨到他手边,端过搪瓷杯呷茶。而后拎起垃圾桶,呸掉嘴里的小叶苦丁。意思依旧很明显:不信佛你上哪门子香。快走不送。 孙无仁嘴上说不信,屁股倒没动地方。啪地扣上小镜子,直直地看过来。 一阵拉扯的沉默后,郑青山终于撂下搪瓷杯:“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他抽出一张废资料,在纸背画了两半圆。一个手掌大,一个指甲大。 “人的心境好比水,情绪是水波。正常人是一池水,刮风起浪都在表面,它底下是稳的。”他笔尖点点那个大半圆,又点点小半圆,“但她现在,是端着的一碗水。手稍微一抖,就洒满地。这个状态,还是偏病态的。如果不及早治疗,后面可能会出现幻听。” 这时候门被敲响,张医生端着盒饭招呼:“郑老大,还吃不吃了?餐车要走了啊。” “马上。”郑青山站起身,归拢了下桌上的零碎,“只要孩子以后不考公,病历没什么影响。要是伤了自己,才是得不偿失。你们商量商量,我去吃个饭。” 孙无仁没答话。拄着脸颊,直勾勾地望向窗外。瞳孔被太阳漂成浅棕,嘴角还冻着半个笑。 郑青山已经走到了门口,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阳光抹在血红的皮夹克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那人落寞地坐在窗后,恍如披了一身的玻璃碎片。 二院顶楼有个小食堂,不过就几十个座位。到了饭点,餐车才是主力。一辆手推车,三个不锈钢桶。 嫌难吃的要么叫外卖,要么去门口小摊凑合。只有郑青山,几乎顿顿吃餐车。在别人眼里,它除了免费没半个优点;在郑铁鸡眼里,除了难吃也没什么缺点。 他本来习惯在门诊室里吃。但号还没看完,总不能当病人面动筷子,只得拿去值班室。 今儿的主班医生张丽,是个热气腾腾的大姐。不习惯冷场,总要找话讲:“今儿这菜真难吃,跟拿脚扒拉的一样。” 郑青山不接茬,从唇间扯下一条豆角须。 张丽只好点名陪聊:“哎郑老大,刚才那俩要办住院啊?” “可能。” “重不重?小苏那屋还有张床。” “女孩儿。” “女孩儿?那男的咋回事儿?瞅着也不咋对劲儿啊。”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垂着眼皮吃饭。 张丽聊了几句没聊起来,低头划手机。郑青山这人,是二院公认的难处。别说什么‘和蔼可亲’、‘有眼力见’、‘长袖善舞’这些高阶技能。就连‘见面吱声’,他都够不上。在外头打了照面,你要主动招呼,他就点个头。但你要等他先招呼,他能直接当不认识。 张丽不说话,屋里静得有几分尴尬。但郑青山浑然不觉,他正思考刚才那对兄妹。尤其是哥哥。 有句话说得好:此刻同你交谈的人,并不是你表面看见的那个人。 你可以看见他的神态、动作,听到他说的话。但你看不见他的观念、情感、过往、想法。 从孙无仁进诊室开始,郑青山就在观察他。这的确是个怪人,披着花里胡哨的伪装:奇装异服、长发化妆、表情琐碎、说话夹嗓。但这些,全是迷惑人的表象。 看似轻佻的撩骚,实则是轻蔑和嘲笑。看似不正经的打岔,实则是敌视和怀疑。两人对谈的这十分钟,他甚至都没称呼一句‘大夫’或‘医生’。 奇怪。明明是初次见面,这敌意从何而来? 而更让郑青山在意的,是他最后那个表情。 郑青山见过那个表情。在无数相似的梦境里,他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就是那个表情。 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大概叫‘欲哭无泪’。不是网络上调侃的用法,而是一种极度的压抑、无奈。 这就更奇怪了。别说陈小燕只是他似是而非的‘表妹’。哪怕就是他亲生女儿,都不至如此。 越想越在意。郑青山三两口扒完饭,泡沫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不等午休结束,就快步回到了门诊。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外的铁栅栏,华夫饼似的摊在桌上。那盒黄鹤楼躺在光格里,闪着刺目金光,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从诊室探头张望,却再不见那对兄妹。零零散散的走廊,只有护士的广播,疲惫地回荡:“请-张宇家属,到-护士站-办理入院手续...” 第4章 郑青山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神情呆滞、衣服脏乱。手指缝里黑黢黢,身上一股骚臭味。他躁动不安,不停啃指甲。女儿说两句话,就得扯他手一下:“爸!” 第4章 病历记录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减退、失语、无法自理、打砸物品。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因中晚期会出现精神异常,也属于精神科收治范围。 老头女儿坐在旁边,颤着喉咙道:“话不会说了,也不知道上厕所。气性还大,什么都不记得...我真是管不了了,实在是管不了了...” 郑青山不发一言,手里来回攥着冰凉的钢笔。 他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教授在课堂上提问:如果可以选,你会用哪种方式离开世界? a.孤独终老。b.突发心脏病。c.慢性绝症。d.意外。 多数同学选了d。郑青山还记得当时坐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对教授说:“噶一下死了才好,还能给家里赔一笔!” 其他人都笑了,有几个起哄地大声附和。教授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郑青山脸上:“这位同学呢?” 郑青山思忖片刻,问道:“慢性绝症是什么?包不包含阿尔茨海默?” “要是阿尔茨海默呢?” “那我选a。” “要是别的病呢?”教授问道,“比如艾滋病?” 课堂再度响起哄笑,旁边的男生插嘴道:“哎我,要真得了艾滋病,直接跳楼得了。” 可郑青山却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宁可选择艾滋病,也不要得阿尔茨海默。如果我不幸患病,就自我了断。” 他的模样太过认真,倒让教授怔了一怔。压手示意他坐下,苦笑着道:“要真得了阿尔茨海默,估计连什么叫‘自我了断’都不晓得喽。孩子们呀,死可不是一个人儿的事。像出意外这种冷不丁就走了,那家里人得多受不了呀...” 郑青山垂着头,臊眉耷眼。旁边男生瞥到,拍着他调笑:“哎呦!哥们儿你来真的?” 来真的。郑青山想着,什么是‘来假的’呢。人如果可以‘来假的’。人如果可以选择时代、家世、命途、相貌、心性,乃至生什么病…那倒好了。 只要不走夜路,就不会撞鬼。只要注重养生,就不得绝症。只要努力学习,就能上好大学。只要去好大学,就能找到高质量伴侣、做高质量工作,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摆脱社会底层。 什么?你竟走不成这路?那定是你自己出了毛病。不是懒,便是蠢。 可不是那样的。虽然教育体系一直是这么教的,但人不是那样的生物。人生也不是树形图,仅由‘是’或‘否’决定下一步。 人不伟大,人渺渺。人不强壮,人易折。由不得人挑选的,实在太多。莫说那些被命运捉弄的,就算无风无雨的,也有些天生便不善背书、不善勾心、不善谋生、不善与人交际。与这世道的法则硌着,怎么也合不进去。待到人人都说“你该为自己担干系了”的年纪,只见一片烟水迷离。惶然四顾,没个落脚处。 郑青山两岁那年,父母离婚。他爸是独子,硬把儿子要了去。要过去又不肯带,送到乡下的奶奶家。 奶奶家的墙上糊满旧报纸,因烧炕被熏得黑黄。窗框用图钉摁了块塑料布,风一来,塑料布就一鼓。风一走,塑料布就一吸。像老人咳嗽的胸腔,咯不出好动静。 乡村的冬夜,黑得像在缸里。年幼的他侧身而躺,奶奶隔着棉被拍他胳膊:大山儿,睡吧。 塑料布被鼓得哗啦作响,他听着害怕,说:奶,老猫猴子来了。 他奶嘴一努:啥来也不好使。妈了个巴子。 妈了个巴子,是奶的语气词。米饭糊锅了,妈了个巴子。扑克牌十二月摆不开,妈了个巴子。剩饭被耗子糟蹋,妈了个巴子。别的老太太炫耀孩子给买的手机,妈了个巴子。 后来他奶得了阿尔茨海默,没法再独自带他。那时也没这么洋气的学名,叫‘岁数大了,痴苶呆傻。’ 他跟奶进到城里,同爹、后妈、小妹住一起。说是城,不过是个居民区。分为东区、西区、中区,各有十几号居民楼。 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校园连在一起。有一个菜市场,一条步行街,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大象滑梯,大象肚子里满是人的屎尿。 那是他第一次玩滑梯。他噔噔地跑上去,怕奶奶又犯梦游病:奶你别走。啥时候都别走。 奶拎着菜保证道:奶不走。到啥时候也不走。 他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一屁股敦上沙地。那块沙地被太多的屁股敦过,早已变得无比坚硬。他尾巴根儿生疼,冲出了眼泪。 奶薅着他腕子拽起来,拍他屁股上的灰:回家!妈了个巴子。 他也说:回家!妈了个巴子。 奶调头就走,忘记了地上的菜。俩胳膊扎煞着,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跑过去拎菜,在后面大声喊:奶!走错啦!这头! 他奶刚要回头,凄厉的叫喊穿越时间的迷雾,直直扎入他耳膜:“爸!!” 郑青山回过神,一股热哄哄的骚臭蒸上来。黄色的尿液,顺着办公桌的缝隙往他脚边蔓延。他起身拉开椅子,摁下呼叫铃。 女人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一边扯一边哭:“爸,你别磨我了...爸...求你了,别磨我了...” 护工周师傅气势汹汹地进来,拖把水桶往门口一撂。一边跟老头打咏春,一边给换裤子。门口不乏一些打探的目光,闪闪烁烁,像夜里的狼群鬼火。郑青山掩上门,拿消毒液拖地。 “大夫...这病咋就能...”女人拿纸擦着椅子,酸涩地哀叹着,“把人变成牲口呢?” “家里实在照顾不了,就办住院吧。”郑青山背对着女人,语气冷冰冰的,“二院床位紧,顶多住俩月。后续你是去六院,还是找...”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凝滞在老头身上。 老头换上了干净裤子,正往门口走。头向前倾,四肢螃蟹似的岔着。脚底板好像被吸在了地上,小碎步往门口蹭嗒。 这时老头注意到了他的打量,不动了。 “再走两步。”郑青山道。 老头咕咕哝哝地骂人。这时周师傅抓住他的胳膊,‘友好且温柔’地往前牵。 郑青山拎着拖把,绕着老头来回打量,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 “他这样多久了?”他问家属。 “差不多能有半年吧。”女儿回话道,“夏天确诊的,搁河口县医院。” 阿尔茨海默,郑青山再熟悉不过。虽说由于认知功能障碍,患者会出现平衡能力下降,进而导致笨拙步态。但眼前这个老头,却更接近磁性步态。 有一个不常见,不典型的病,叫‘特发性正常压力脑积水’。临床表现之一,就是磁性步态。 老年痴呆是没有希望的。但脑积水还有。 他拉开抽屉,想摇个神外大夫过来瞧。但在拿到手机之前,一包金光闪闪的烟先映入眼帘——自那后又过了一周,他再没见到那对魔仙堡兄妹。 虽然那块东北月饼的美貌令他震撼,反应也让他在意。但这人间治不好的病、混乱悲苦的心,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而他,一个普通的精神科大夫,不受香火,也管不了许多。 郑青山敛了心神,在群里问神外谁在。有人回复说,陈大神在。陈大神本名陈熙南,是神外新晋的副主任。 陈熙南和郑青山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精准形容:半生不熟。 工作偶有交集,也常在安全通道里碰见。郑青山是不想与人同乘电梯,陈熙南则是开小差休息。坐在台阶上,懒散地靠着墙。不是端着保温杯嘬茶,就是摆弄半盒香烟。也不点火,叼嘴里干嗦。那烟盒金光灿灿,和抽屉里这个差不多。 左右放着占地方,索性就送他吧。郑青山把烟揣进白大褂,匆匆往神外值班室去。远远望见电梯口排着俩人,遂掉头进了安全通道——鸡是群居动物。但郑铁鸡,是独居动物。 神外住院部在八楼。他刚上两层,听到一阵铁门声响。紧接有俩人在上面说话。其中一个操着懒洋洋的京片子。 “八十块一口价儿。成儿就成儿,不成儿算。” 这个声音,郑青山熟悉。整个二院,就陈熙南说话这味儿。他精神好的时候,说一口慢悠悠的普通话。他要是累了,那舌头就要卷铺盖回家。 “哎妈你可真能埋汰人!我缺你那八十块花?!” 这个声音,郑青山陌生又熟悉。宁古塔大夹子,平翘舌反着来。辨识度极高,任谁听了一遍,都再也忘不掉。 可真有这么巧?他悄悄往上走了两步,探头偷瞄。 两个人。一个穿白褂戴眼镜,长得像奶冻子成精。倚着墙站,浑身能打十八个弯。端着保温杯嘬茶,不情不愿地道:“两百吧。再多掏我真得当(dàng)裤衩儿了。” 陈熙南对面,站着个潮到可怕的人。水晶短靴,黑皮长裙。铜钱耳环,橘片墨镜。卷发公主头,豹纹三角巾。阳光从气窗斜射进来,给他镶了圈金色毛边。 郑青山好奇地打量着,好似在观察一种崭新的、陌生的物种。 第5章 “哎,要没啥事儿啊,我是真不乐意找你。纯蚊子放屁,小里小气。”孙无仁后退两步,肘根拄着楼梯扶栏,“帮我搁神外整个床位。” 他后背一靠过来,从郑青山的角度,陈熙南像是被关进了他肘弯。站得更加堆缩,要顺着墙根爬走似的:“一张照片儿就想蹭床?忒不局气了吧孙老板。” “冲我跟阿轩的交情,搭把手嘛。” “这个我收下。”陈熙南拧上保温杯,从口袋掏出张照片扇,“再加高中毕业照原本儿,勉强帮你一回。” “别扯犊子。原本儿我也要留着。” “那免谈吧。”陈熙南说着话,余光瞥到了郑青山。立马站直身体,挂上礼貌微笑:“哎,郑大夫。” 他的京片子没来得及收回,‘郑’说得像‘张’。 孙无仁闻声回头,脸上迷茫了会儿。旋即又像韩剧女主似的,笑眯着可劲儿招手:“你好呀小张儿。” 郑青山一边走上来,一边对陈熙南开门见山:“62岁,男,主诉痴呆。两个疑点。第一,磁性步态;第二,病程过快。” “好,我这就去。”陈熙南抬腕看了眼时间,对孙无仁道,“下回再说吧,我先忙了。” 孙无仁对陈熙南挥了下手,别着头发往下走。在擦肩的刹那,郑青山开口叫他:“孙先生。” 孙无仁回过头。一双妖娆凌厉的长眼睛,从底下缓缓掀上来。 郑青山背对着他,严肃认真地道:“第一,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第二,我还是建议她入院观察。第三...”他回过头,却仍垂着眼皮,“我姓郑,不姓张。” 空气凝滞了片刻。郑青山说罢高冷地背回身去,等着孙无仁走人。没想到孙无仁往回走了两个台阶,冷不丁拧上他侧腰:“嘿!我就管你叫小张儿,不服来打我呀?”说罢爆发出一阵杠铃大笑,翻飞着旋下楼梯。踢踢踏踏的脚步里,隐约传来一句调戏:“小柴火垛子,肉还挺紧。” 郑青山捂着腰,愣了半天没回神。耳朵烧起来,心跳得也快。说不上是惊的,还是怒的。 陈熙南看他满脸通红,安慰道:“甭往心里去,内就一变态。” “你朋友?”郑青山问。 “我家爷的。”陈熙南装作随意,镜片后却掠过隐秘的炫耀。 关于他家里的那位爷,郑青山也有耳闻。毕竟整个二院都在传:神外陈副主任被黑社会包养了。 他沉思片刻,认为还是少沾边得妙。从兜里掏出那盒黄鹤楼,递给陈熙南道:“这是他落门诊的。你家爷认识,就帮我还他吧。” 第5章 冬日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了。溪原市最大夜场「月上桃花」,却刚刚苏醒。绚烂霓虹倏然点亮,如同饕餮睁开糜艳巨眼。 十五米高的大厅光影浮动,像一只硕大的琉璃匣。激光闪电一样劈砍,led上滚着英文。升降机不断吞吐,做着第一趴的彩排工作。 音乐洪水般拍来,又断去;物品的拖动声、人语嘈杂声,与黏稠的灯光搅作一团,烟尘四起。 吧台这边,调酒师leo一边擦杯子,一边跟服务员大毛八卦:“前儿吕总来了,给宸宇开了瓶八千的酒。” 大毛卖力地擦着生啤机,羡慕地咂舌:“八千?光提成都三千吧。那宸宇没跟人家走啊?” “可能么。正准备走呢,被梅姐拦下了。” 梅姐是这里的妈妈桑之一,手底下有许多俊男靓女。这些漂亮的年轻人,在夜场有各种各样的名字。体面点的,叫营销员、气氛组;直白点的,叫陪酒、男模、少爷、公主。 leo扭过身来,挡着嘴低声道:“梅姐不让,他就管吕总要v。吕总没给,这虎b第二天直接到人家公司找。” “他疯啦!吕总没翻脸?” “差点没气昏过去。” “按吕总跟老板的关系,这小子指定得凉凉。” “何止他呀,连梅姐都得走人。” “梅姐不能吧?她能挣钱,还跟了老板认识了好多年。有情分的。” “情分?”leo冷笑,敲着大理石台面道,“老板那人啊,你见久就懂了。无仁无义,这名儿他爹妈不白取。” “这是本名?我还以为外号。” “本名,身份证上真真的。”leo骤然逼近,大毛都能看清他制服领口的暗纹,“去年有个供应商窜货,他把人叫到仓库,当着面儿砸。几百箱香槟酒,拿铁棍抡稀碎。货款让出纳换的现金,全扬玻璃碴里了。逼着采购和供应下去捡,最后那几人捡得满手淌血。” “这么狠的?” “他狠招多了去了。”leo撇撇嘴,“反正瞧吧。梅姐指定过不去这坎儿。” 话音刚落,音乐戛然而止。啪的一声,整个大厅亮如白昼。以舞台为中心,寂静涟漪般层层荡开。 leo和大毛也扭头看过去。一高个儿站在台上,手把着立麦。戴着金边蛤蟆镜,披了件雪白的毛外套。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台上的人,就是他们方才谈论的对象——这儿的老板,兼老板娘。 为什么说兼老板娘。因为此人白手起家,称得上男儿当自强。但又男骨女相,且酷爱对镜贴花黄。 有关孙无仁的性别和取向,一直属于传说级八卦。他倒是不少撩骚,男女老少的,但没人跟他碎过觉。天天不是高领就是丝巾,喉结都瞅不着。哪怕是在泳池,都穿长袖高领泳衣。不过身材是真绝,肌肉流畅、肩宽腿长。不少女孩儿都曾搭讪过:“帅哥儿加个v吧。” 没想到帅哥儿泳镜一摘,眼线比腿还长。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点着兰花指笑:“哎妈老姐们儿,看走眼了嗷。” 不少人曾问过他:你是男是女? 如果对方不值得理会,他通常贴脸开大:“关你几把篮子事儿,管好你自己。” 如果不得不应酬,他会开玩笑一样开骂:“这世上不只有男人和女人,还有美人和丑人。比如我是美人,你是丑人。” 之前有传闻他是个跨儿,成天打雌激素。匈打太大了,底下穿匈罩,所以从来不敢穿少。但后来又有大肌霸辟谣,说在健身房摸过。大不假,纯肌肉无添加,卧推能到一百八。 虽然这谣辟得也挺诡异,但到底是没了变性风波。只是有好事之徒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仍旧穷追猛打:那你是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这种二选一的问题,也通常难不倒他:“反正不喜欢你。” 再问,就不耐烦地翻白眼:“我喜欢我自己!我给我自己写情书儿,然后拒绝我自己!” 而因为这句话,他又多了个外号:孙黏涎子。 黏涎子是当地土话,意思鼻涕。这里指代鼻涕虫,也就是蛞蝓:不仅雌雄同体,还爱穿豹纹。 不过大多都是背地里讲讲,当面儿不敢。别看孙黏涎子耍浪发嗲做美甲,骨子里就一悍匪。要真惹毛了他,轻则头上鼓包,重则山上鼓包。 “我简单说两句儿喔,估计不少人也都听说了。”孙无仁拎着立麦,走到舞台边缘,“02组的营销经理王梅,今儿离职。” “之前我三令五申,再最后强调一遍。这儿的所有人,我不管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是演员还是气氛组,一律严禁出台。什么私活红包局,大动作小动作,都少扯!各个营销经理引以为戒,互相监督。再出一个宸宇,我不会客气!” 最后一句陡然变成男音,低沉浑厚地荡在大厅里,又撞着墙壁往回震。所有人都别着视线,用沉默回应。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挂着雪亮的灯光,像一片片的大粒盐。 这里的员工都清楚,孙无仁要是高兴,嗓夹得羊羔子一样。他要是生气,那嘴边就像挂了个缸。 足足沉默了十五秒,孙无仁抬手摘了墨镜。笑眯着眼睛,又重新夹起嗓:“难听的就这么多。下边儿说点好听的。比利时风情周整不错,全体加五百红包儿。” 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动,传出一阵窸窸窣窣。不知道哪里的马屁精,高喊了一句:‘谢谢辉姐!辉姐真美!’ 孙无仁都要走到后台了,听到这话又扭回头,点着兰花指笑骂:“损色(sǎi)!!” 没一会儿,二楼廊桥上掠过他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嘈杂越来越远,门一合,只剩寂静。 孙无仁脱掉大衣,递给助手美玲。拿鲨鱼夹抓上头发,坐到桌前处理工作。 他或许是个奇葩,但从不是草包。能走到今天,除了因为有个仗义的发小,还因为他有一股狠劲儿。 他出身不好,打小也没培养什么特长爱好。直到14岁那年,不知哪根筋搭错,死活要学拉丁舞。所幸彼时他发小的老叔,是个了不起的江湖人物。跟开舞蹈教室的朋友打了招呼,让他得以免费跟着舞。 虽说半道出家,但他训练极刻苦。加上外形条件好,顺利考入舞蹈学校。可惜因身体原因,没能在专业上走更远。毕业后回老家当老师,天天带孩子。打工还不到半年,就捅了个大娄子。 第6章 一家长嫌他‘不男不女’,总怕他带坏小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他有精神疾病的家族史,便四处宣扬起来。谣言越传越凶,闹得人心惶惶。哪怕他碰下小朋友的胳膊纠正姿势,都会有家长应激。最后家长们聚集在机构门口,集体要求换老师。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骂着人妖、怪物、精神病。他的搭档美玲看不过去,挡在他身前质问:“他犯了什么错?你们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这时有个“知识分子”,站出来振振有词:“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要不能证明自己没有,那我们就只能默认你有。你今天没发病,那明天呢?后天呢?凭什么要我们承担风险?你也可以不男不女,那是你的个人自由。但你不能走到台面上,不能从事教育行业。这对小孩的成长,是一种极大的负面影响。再说了,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既然选择了小众的身份生活,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什么欺负人,我们这是维护消费者的基本权益,是在保护国家的下一代!” 孙无仁倚在门上抽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长篇大论结束,低头淡淡地笑了下,转身回了休息室。老板以为他躲事儿,大喊让他滚出来,给大伙好好道歉。没想到他突然冲出来,给大伙一顿暴打。 只怪那时的他太年轻。不懂什么叫逻辑谬误、归因错误、滑坡推理、偷换概念。 不懂这世上有许多牙尖嘴利的坏蛋,会把偏见包装成论证,把歧视伪装成正义。 不懂逞匹夫之勇,不仅无法洗刷冤屈,还会坐实污名。 他什么也不懂,只是心里止不住地淌血流脓。最后选择用最窝囊的姿态,来捍卫自己可怜的尊严。 他手里拎着半截椅子腿,甩得虎虎生风。也不知砸在谁的羽绒服上,砰砰作响。鲜血混着惊叫,呼喊夹着眼泪。弥漫在早春的大风里,像一曲哀婉悲歌,久久不散。 在看守所拘留两周后,他被胡乱诊断为精神分裂,被送去强制治疗。 那时候精神病院鱼龙混杂,治疗手段也简单粗暴。双腿八字绑在床尾,双手绑在床两侧。不是打针就是过电,与其说是治好,不如说是治服。 出院那天,只有发小一个人来接。看着他剃光的脑袋,呆滞的神态,背过脸去假意抠眼屎。半晌,恻然地低吼一声,拽着他脖领子怼到墙上。兜着两泡眼泪,颤着嗓子一字一句道: “孙二丫,你记住了。咱俩现在,他妈的连个jb都不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有关系。否则没资格不服不忿,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他话讲得难听,但转头就打了十万块平事费。最后医药费赔了两万,老板人情费两万。剩下六万,他拿来开起一家小酒馆。 那时候,真是拼死也要撅出一条生路来。说笑就笑,让跳就跳。擦桌利落,擦边也利落。调酒厉害,调情更厉害。仅仅半年,就挣了二十来万块。可就在日子见好的当口,他又冲动了。这回冲得更狠,得罪了一大帮黑社会。干脆店里卷帘门一拉,跳上火车连夜南下。 这一走,就是整整五年。期间做过化妆品柜哥、游乐场npc、舞蹈老师、夜场公关,也跟人炒过股票、倒过房产。他做什么都狠,带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头。吃过亏、上过当、睡过澡堂。冒过险、背过锅、甚至还差点丢了命。但他到底是成功了,得以衣锦还乡。 他依旧张扬、夹嗓、化妆、留长发。不过曾经那些辱骂,如今都变成了拍马:个性、潮流、艺术气质、长腿欧巴。 后来经过发小亲哥的介绍,他结识了一家风投公司的老板。最后总共以一千万的初始投资,开起溪原市最大的演艺酒吧。 经营小酒馆已够辛苦,演艺酒吧简直要命。飞单、切客、退酒欺诈、私卖酒水、虚报供应商,各种猫腻防不胜防。就算管理得滴水不漏,外部压力依然让人头大。 光开业就要办十来个证,还要面临没完没了的文化稽查、消防稽查、税务稽查。此外还有演员跳票、互挖墙脚、恶意竞争、打点行业潜规则、处理突发状况...要来大牌客户,还得去敬酒。甭管是私企老板、组织官员、还是道上人物,哪个都冷落不得。 “玲儿,上周是不是又被跳票了?”他翻着账单,拳头抵嘴咳了两声,“瞅这运营成本,赶我命厚了要。” “姐,这没法子。”美玲一份份地印着资料,拿回形针别好,“客人都喜新厌旧,今儿你家开业来玩玩,明儿隔壁请了新人,就马上去瞧瞧。不花血本儿,留不住客儿啊。” “一个个鬼头蛤蟆眼,值得上这个价钱?我小时候澡堂子里的二人转,能唱会跳,还有杂耍,一场才六十。” “都什么年代了呀。现在的小年轻,要看乐队、话剧、脱口秀、cosplay。”美玲把资料放到桌子上,“要说看二人转,都得被嫌掉价儿。” “哎,可不是二人转掉价儿。是咱自个儿落配了、兜里瘪了。你瞅瞅这两年请那帮嘉宾,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硬本事?全是虚的、假的、瞎卖弄,还他奶的牛逼哄哄。” 孙无仁伸着懒腰往后一仰,在转椅上左晃右晃,“总花大钱请人也不是事儿,我这还寻思攒俩钱儿。餐饮部飞单像雪花儿飘,得换套好pos了。” 两人对着沉默了会儿,孙无仁打了个哈欠,仰在椅子里看账。 美玲起身去给他泡咖啡,装作不经意地提话头:“姐,说个事儿。你别烦行不?” 第6章 孙无仁眉头一皱,嘴噘得像壶:“我已经开始烦了。” 美玲苦笑了下,但还是继续道:“餐饮部有个妹儿,叫小雨的,有没有印象?” 孙无仁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看账,飞快地答道:“没印象。” 美玲端着咖啡过来,递到他手边:“跟男模搞对象,怀孕了。男方不承认,说她是出台怀的。” 孙无仁接过来,撂到桌面上:“出台了?” “据我所知,没有。” 孙无仁脸一沉,资料往桌上一甩:“彪的呵的,跟鸭子扯什么!” 美玲认识他十年,了解他的性子。如果闹大后被他知晓,谁也落不着好。但要私下悄悄提,他多半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然没两秒,孙无仁就消气了。端起咖啡吹了吹:“内吊叫啥?” “叫凯撒,07组的。” “别凯撒了,撒开吧。扣仨月绩效,屎壳郎搬家。”他喝了口咖啡,整张脸夸张地皱缩起来,“这咖啡比我命还苦。” 美玲轻啊了声。方才她满心都是怎么开口提小雨,一时走神,给老板加了仨浓缩。赶紧去拿牛奶和砂糖:“农村小丫蛋儿,哪有城里孩儿机灵。甜言蜜语哄两句,就当真了呗。也是没看清人心。” “人心?就厅里那几个吊灯,人脸都看不清,能看清人心?跟鸭子搞对象,挣多少都得二踢脚嘣裤裆,鸡毛不剩。”他把咖啡泼进了垃圾桶,举着杯子要重泡,“放俩月假,保底照发。往后学尖点,哪怕你说傍大款儿呢。净给我丢脸。” 美玲点头,不再多言。新泡的咖啡刚撂,门砰地一声开了。敞亮顽劣的声音,惊雷一样打进来:“你要倒闭了?楼下都没啥人儿。”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气场不小。火眼刀眉侧背头,唇上一层青皮胡。穿黑色唐装夹袄,胸口刺绣两团金龙。 美玲看到来人,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二爷来啦!” 二爷,本名段立轩。是孙无仁的发小,也是当地最有名的大哥。因为家中排行老二,江湖人称‘二爷’。 孙无仁虽然外号叫‘孙二丫’,但他这个二的来源,却远比二爷复杂。 他本名孙双辉,中间一个「二」。后来改名孙无仁,二爷说「仁」没了人,还是就剩个「二」。打架拼命的劲头「二呵呵」、打扮举止又「二椅子」。反正不管怎么数,横竖都是一个二。 二爷和二丫从小玩到大,自幼儿园到高中全同班。一个是天煞孤星,一个是六亲刑克。在艰辛的童年里,两人是背靠背长大的。 二丫要是被欺负,二爷准会去报复。泼大粪、拍搬砖、拿双节棍甩裤裆。敌少我就上,敌多我就跑。后来混子集结了千军万马,势必要‘整死’他俩。 放学的路上,二丫骑个橘红脚踏车,蹬得直冒火星;二爷倒骑驴坐后头,拿玩具枪射击干苞米。 二爷的作业本,是二丫写的。二爷的校服窟窿,是二丫缝的。二爷父亲老年痴呆,是二丫帮忙照看的。二爷那年被人围堵,侧腹缝了二十八针。二丫知道后不发一言,坐在柜台上连抽了两颗烟。而后扎上头发,抄起片火腿用的三德子。从此消失进溪原的冷森夜色,整整五年。 三十年的情谊,让他们既有兄弟般的骨血相连,也有战友般的生死与共。不过越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通常嘴也就越损。 二丫骂二爷:靠装b活着、手比脚丫子都笨、皮眼子拔火罐儿,专能找屎(死)。 第7章 二爷骂二丫:der落家里了、顺嘴往外拉、坟头跑火车,连缺德带冒烟。 段立轩大摇大摆地趿拉进来,一屁股坐进沙发。乐福鞋一甩,俩腿一盘,就像上了自家炕头。 孙无仁斜睨他一眼,归拢起手头的账:“你这衣服挺好,隔老远看还寻思外穿个匈罩。” 段立轩低头瞅瞅胸前的金龙,又抬头看看他的亮片衫:“你也好,穿得像他妈死鲤子。老子饿了,叫后厨剁个驴右火烧。” 二爷日常嘲笑二丫宁古塔大夹子,可他自己也一口中毒似的大碴子。饿叫nè,肉叫右。 “哎妈还驴右。你把我剁了吧,吃龙右!”孙无仁简单收拾完,起身从冰箱拿了听可乐。猫步拧到段立轩跟前,居高临下地递过去。 二丫虽叫丫,身高足有188。这会儿还踩了双10cm的长马靴,抬手都能碰到天花板。 二爷虽叫爷,穿鞋也就178。窄肩膀小骨架,这会儿还坐沙发。一仰脖儿接可乐,小得像驾驶员钻高达。 他脸一沉,弹腿踹二丫的高跟靴:“啧!你给我从鞋上下来!” 孙无仁往他对面一坐,来回叠着腿显摆:“哎我就不,天生腿长没办法。谁跟你似的,有缸宽没缸高,小挫把子粘豆包。骑虮子上当啷脚,除了屁股都是腰。”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二爷的身高说不得。但二丫不仅敢说,还敢编成rap唱着说。 话音未落,段立轩跳到茶几上。俩手往后一撑,抬脚就蹬。孙无仁叉臂隔挡,两人打得披哩扑笼。水晶灯坠剧烈摇晃,闹得满屋乱影。 段立轩体格小了点,却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俩腿快得出残影,专往疼地方招呼。孙无仁打得鲨鱼夹都掉了,情急之下抽出个法器。 段立轩仰栽进沙发,举着电麻的脚丫子吹气:“啥b玩意儿?你搁哪儿整的刑具?” “这叫脉冲美臀仪。紧致塑型,还能坐得直溜。”孙无仁把法器往屁股底下一塞,浪了吧唧地甩头发,“就这样婶儿的。高雅,像跳芭蕾。” 段立轩看他被电得脸皮乱抽。先是眉头一皱,而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破口大笑:“你是真他妈虎b,花多少钱能遭这罪?” “这个不贵,才九百来块。” “九百来块买它?那你不抵买电蚊拍子。能铺一屋,走哪儿都芭蕾。” 孙无仁翻他个大白眼,把垫子抽出来撂一边:“我不跟你说话了,你纯土鳖。没正事儿就滚蛋,我这还剩老鼻子活儿没干。” “今儿大鹏过生日,哥几个搁楼下玩儿呢。我上来瞅瞅你。”段立轩说着话,从手包里掏了盒烟扔上茶几。 “家里都要管死了,还抽呢?” “这就陈乐乐给的,说你落二院精神科了。”段立轩把烟塞到他手里,又握着他的腕子抬到胸口。精心摆好pose,咔嚓拍了张照片。 “啥意思?你缺钱了拿我裸贷?” “拿你裸贷,我钱贷不上,还得拉一皮燕子饥荒。”段立轩头也没抬,兢兢业业地在手机上打字,“给陈乐乐汇报。他怕我密下。” “真牛逼呀。人家是找个对象,你是找个班儿上。” “放屁!我这叫顾家。”段立轩工作留痕完毕,这才想起来问他,“哎,你去精神科干啥?脑子坏这老些年,舍得治了?” 孙无仁的家庭,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阳性史。他二大爷,他爹,他姐,都没能幸免。至于他妈,大抵不是因为基因,而是被生活逼的。这是他的老虎屁股,轻易摸不得。但就像二丫能骂二爷挫把子,二爷也能骂二丫精神病。 “论脑子,陈大夫坏得比我厉害。他都不治,我急什么。”孙无仁顺手从烟盒里磕了一根,叼着摸找打火机,“老妹儿作妖,去开点安眠药。” “他妈我捡个丫崽子,你也捡?”段立轩撂下可乐,拄着膝盖探过来,“我捡那个鲫瓜子大,没说道。你捡这个都多大了,传出去好听啊?” “说我的难听话,还少这一个吗?”孙无仁推开打火机,烟凑上去。没见火苗,就点着了。 当年电弧打火机少见,卖价也高。别人都当他臭装b,只有段立轩知道,他是怕火。 从杀马特那会儿起,二丫就是抵着二爷的烟点。手拢手,鼻碰鼻的。没办法,俩人熟得就像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一个鼻孔里的两块嘎。根本不存在什么距离、更遑论什么暧昧。 用孙无仁的话说就是:“段小屁儿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后来被陈熙南听见一回,义正辞严地骂他变态。说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有权利跟二哥手拢手,以及思考二哥会拉什么屎。二爷嘴上骂陈熙南才是变态,但到底是顺着他。烟戒了,酒戒了,打打杀杀也戒了。虽不是有意为之,可他确实淡出了二丫的世界。 所谓友尽,不止有一别两宽。还有依旧要好,却再也不是同路人的落寞。他结束流浪,盖起砖房。而他依旧骑着老马,赶着牛羊。 二丫戒不了烟,因为往事比烟呛。二丫也成不了家,因为他是疯子、怪胎、空心的人、虫蛀的魂。 “我听说你内丫崽子,名里带个燕儿?”段立轩突然问。 孙无仁没答话,烟灰簌簌地落。 “十七八年了,啥过不去啊。”段立轩蹬了下他膝盖,“那我遇到点啥事儿,你都叫我往前看。你自个儿咋就不往前看呢?” 孙无仁歪着脑袋看他,凄艳地笑了下。伸胳膊掸掸烟灰,扭头对美玲道:“窗户开开。这瘪犊子戒了,闻不了。” 两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闹事儿?” “闹事儿倒不怕,怕是文化稽查。” 美玲跑去看了回来道:“不是稽查。是厕所垃圾桶着了...” 话还没说完,段立轩就趿上了鞋。抄起墙角的灭火器,踩弹簧似的往外尥。 美玲没拦住他,一路追在后头喊:“火灭了!二爷!火灭了!哎那个是女厕所儿!不是这一层呀!” 兵荒马乱的声音逐渐远去,孙无仁还坐在沙发上。过了半晌,他拧灭烟站起身。用小指——那截坟冢般的指头,掠了两下头发。 水晶灯转着光点,与记忆里的灰烬交织纷飞。而他孤独地站在中央,像个没主的影子。 第7章 孙无仁到时,现场已经收拾差不多了。门口竖着‘清扫中’的黄牌,保洁正拖着灭火器的泡沫。水痕亮汪汪的,映着雪白的灯点子。 垃圾桶着火,估摸是谁扔了烟头。幸好离储物间远,没烧起来。 月上桃花的男厕不配纸篓,就怕有人乱丢烟头。厕纸都是超薄可溶,点评网上老有人骂揩一手。但女客不同,隔间里总得放个垃圾桶。虽没酿成大祸,可挡板上那块焦黑的痕迹,还是让孙无仁膈应。 “这块板子重换。” “明儿一早就换。”美玲四下看看,“姐,要不要贴几个禁烟标语?” 孙无仁最嫌花花绿绿的贴纸,觉得像狗皮膏药。见他嘴一噘,美玲连忙道:“做亚克力的。磨砂单色,贴门里侧。” 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尚可接受,便勉强点头。正要走,瞥见洗手台镜子上有几滴红。他走过去抽纸抹了下,确认是血。 女厕见血不稀奇,可出现在镜子上,有股说不上的诡异。他思索片刻,转身往监控室去。 起火时间是晚上6:45。客人不多,监控一目了然。几个女客进进出出,只有一个黑衣姑娘引人注目。短裙长靴,直发公主切。进去足足半个钟,前脚刚走,烟就冒了。 “指定是她!”保安队长啪啪切着画面,终于在吧台找到女孩儿。他一拍桌子站起身,勾手招呼其他人,“走,去把她揪出来!” 众人纷纷附和,嚷嚷着要押去派出所。还没等走出门,就被孙无仁叫住了:“行了,我来解决。你们该干啥干啥。” 此刻距离第一趴表演还有半小时,场子里客人稀稀拉拉。舞台上只有一束孤光,有个男生弹着《斑马斑马》。吧台空空荡荡,一个瘦小的身影,匍匐在琥珀色的光影里。阔大的羽绒服底下,两条胳膊似的细腿。旁边扔着个仿款香奈儿,后脖颈上纹着蝴蝶刺青。 这个叫陈小燕的丫头,是他回南方看朋友时结识的。那是去年夏末,她被一家‘模特公司’骗得精光。在酒吧里挣日结,花名雪燕。 她问孙无仁做什么工作。孙无仁反问,你看我像是做什么的? 她说,成个王祖贤咁样,估你系做模特。 这句马屁把孙无仁拍美了,将错就错地点了头。可他万万没想到,仅因这个随口的玩笑,她竟真的不远万里来投奔他。 陈小燕以为他认识‘圈里人’,能给她介绍点关系‘出道’。谁知不但没出道,还被反手送进封闭职高。 是因为欣赏她那点倔劲儿,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更是因为名里那个“燕”字,他决定拉她一把。 可到头来却发现,好人难当。 第8章 孙无仁虽叫无仁,但并非真无仁。只是他的仁,珍贵得像抽屉里的存蜡。肯不肯点,点给谁,点多久,皆要细细掂量。 偏偏陈小燕又不是那种懂事的、讨人喜欢的、上进聪明的苦命姑娘。她懒,她虚荣,她说话轻飘飘,做事也没个根。 孙无仁明白,她有些难处。也劝过自己,别太较真。可当她伸手要钱,当她眼神冷漠。当她企图操控自己,一会儿甜言蜜语,一会儿又放声尖叫的时候,他就打心眼儿里闹挺。 那个男人说,陈小燕是生了病。他又何曾感受不到?只是他不想承认,她那些样子,一半因为病,一半因为命。他宁愿相信,她就是根儿里的差劲。好像只有这样,自己对她的厌恶,才不显得刻薄。 就像多年前,他同样不肯承认对另一只燕子的厌恶,是何等的愚蠢无知,又是何等的傲慢冷漠。 --- 美玲扶陈小燕坐下,泡了杯热茶。孙无仁则把她的行李倒在茶几上。 不出意外,找到了香烟和打火机。扒拉了两下那堆零碎,又发现一包医用绷带。 电光火石之间,郑青山的话,洪钟一样震颤在耳边:最好检查下孩子胳膊。 他翻得更仔细,果然在化妆包里摸出一把削笔刀。刀锋干净,没有蜡屑。刀柄贴满水钻,挂着相框钥匙扣。相框里夹着粉色卡纸,写着稚嫩小字:如果我活不到18岁,替我去看看雪。 他慢慢抬头,看向陈小燕。瞳孔里没有眼神,而是一片死白的反光。 小刀在空中翻转,啪嗒一声落在脚边,又反弹到墙角,打着旋。孙无仁顺着椅子滑跪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腔子里有什么在剧烈抽动,分不出是心还是胃。往事顺着动脉血,一股股地涌进脑海。 “花疯子!花疯子!见人就要脱裤子!”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西溜呢!” “说多少遍,别跟那个孙双辉一起玩儿!他全家都有精神病儿!” 有恶童在笑,往他家玻璃上扬石子儿。啪啦啦,啪啦啦。隔壁是母亲绝望的哭诉:“她不想进疯人院,我也不想!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我不想活了...” 皮肤灼热,血液涨满耳膜。鼻腔辣呛,好像吸进去的不是氧,而是岩浆。火光跳得刺眼,却照不见东西。玻璃碎了,墙塌了,梁子断了,砸下来溅起火星。 十八年了。正正好好十八年。是你投胎转了世,要来向我索命吗? 他扒着桌子站起身,向陈小燕晃去。影子满屋飘摇,好似一团团黑烟。陈小燕面无血色,却仍倔强地瞪他,像一只应激的小猫。 他站定了。脸颊扭曲,腮肉轻微抽动。忽然她跳起来,狠推了他胸口一把。 “起开!死变态!”她抓起茶杯,作势要撇,“敢碰我一下,我就喊强j!” 孙无仁猛抬起头,喉咙里‘嘎!’地发出一声怪叫,像乌鸦的尖啼。下一秒,他俯冲过去。拍飞她的茶杯,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你是谁?”他眼睛藏在凌乱的发丝后,声音像是生锈的井轱辘,“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吓坏了,惊声尖叫。把自己能想到的,最侮辱、最肮脏的词语,一股脑地往外倒:“强j了!变态强j了!你个死人头,叼你老母咩!冚家铲,死扑街!” 情绪在空气里传染。她越尖锐,他越癫狂。薅着她两只手腕,鞋跟重重跺在地板上:“你是谁!你要烧死谁!” 吼声轰轰隆隆,每个字都像铁桶掉在水泥地上。叫声尖锐高亢,像一场又一场的暴雨梨花针,喷射向四面八方。 美玲一会儿去捂陈小燕的嘴,一会儿又去拽孙无仁的手。但她任凭一顿操作猛如虎,两人依旧像是中了邪。 她一路狂奔上二楼看台,扒着栏杆大喊:“二爷!二爷!!搁哪儿呢啊二爷!!” 段立轩刚好在不远处,怀里还搂着灭火器。听见喊声,抬手招呼:“搁这呢!又着啦?” “不是着火!是辉姐!辉姐他火儿了!”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客人一听,都低头偷笑。这架势急得,还是为是突发恶疾,没想到竟是生气。可段立轩几人却变了脸色,纷纷撂杯起立。呼啦啦往这边跑,比救火还着急。 或许孙无仁生气,就是比着火还要命。 段立轩有个小弟,绰号老蔫。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此人就是咬人的狗。寡言凶狠,能动手就不哔哔。前后蹲了十年笆篱子,出来后被二爷收编。 可就这么一号人,都曾评价孙无仁:惹谁别惹二椅子,太他妈吓人。 段立轩赶到的时候,孙无仁已经把陈小燕整个拎起来,悬在半空里摇晃。低沉的声音,似一团团乌云打着闪电。 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你是谁。你想要烧死谁。 陈小燕外套扑腾没了,就剩个黑吊带。胳膊上新划的伤口开裂,血线直流。 段立轩以为他动了刀,大骂一声草。拉开灭火器插销,对准就是一顿呲。白雾炸开,他趁势把陈小燕抢下来,一脚踹向孙无仁:“他妈出息了你,跟小姑娘动手!” 孙无仁扑在地毯上,一动不动。浑身沾满干粉,像一具摔碎的石膏像。过了半晌,又忽然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撞进洗手间。 里面传来冲水声、漱口声、咳嗽声、摔东西声。而后是惊天动地的叫骂:“段小屁儿我草你大爷!” 虽是叫骂,但声音又变回那种假高的调子。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松了口气——普通男人夹嗓,多少有点不正常。但孙二丫夹嗓,恰恰说明他正常了。 段立轩对美玲举了下灭火器:“这玩意儿灭他也好使。下回你就照脑瓜子喷。” 美玲附和着笑了下,拿绷带给陈小燕缠伤口。段立轩是第一次见陈小燕,不免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身材瘦小,南方面相。胳膊上横着密匝匝的伤痕,间隔整齐。旧的发白,如死去的蚯蚓;新的泛红,像翻开的嘴唇;最新的一道,还在汩汩淌血。 他看了半天,凑上去低声问:“妹儿,这谁给你揦(lá)的?” 陈小燕哆嗦着嘴唇,没说出一句话。无声地淌眼泪,头发毛乱乱地糊着脸。 “别问了,她自己揦的。”孙无仁捧着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离了化妆品,那张脸竟分外清纯,像雨后的清晨。 他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扔给陈小燕。她惊叫一声,躲出去好远。好像他扔来的不是一件貂,而是一头狼。 “自己揦的?”段立轩挠着小胡茬,满脸疑惑。自残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自己揦的...自己...啧,那不是有病吗?” “有病就得治。上医院。”他停下脚步,又征询孙无仁意见,“这得,挂啥科啊?” 孙无仁重点了一根烟,仰在沙发上抽,不发一言。 段立轩看他那灵魂出窍的死样子,转脸对小弟挥手:“蔫儿,车开出来。上二院。” ‘二院’这俩字甫一入耳,那男人便再度闯进思绪。 浓眉大眼方圆脸,长得正气凛然。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惜是个“精神科医生”。 在孙无仁心里,所谓精神科医生,不过都是些江湖术士。没有道德操守,惯会信口雌黄。 可虽说是个“精神科医生”,但真是个不错的男人。 会给小燕买炒栗子、手写资料、占用午休跟他科普、归还一盒香烟、提醒自己检查孩子手臂,较真自己叫错了姓...... 瞧那捂着后腰,又惊又怒的样儿。活像是动画片里的葫芦娃,要奶声奶气地跳脚骂:妖精,你就会搞暗算,不要脸! “你笑啥?”段立轩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又准备拎灭火器。 “我笑了吗?”孙无仁回过神,眯眼吐了口烟,“二院啊...” 他正举棋不定,段立轩的小弟插嘴道:“二哥,还是上六院吧。二院是治脑血栓的,六院才是治精神病儿的。” 第8章 陈小燕哭了一个通宵,满口胡话。 她骂人,说孙无仁是天上的电风扇。还是伪善,把雪都吹到了她身上。 她哭诉,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好苦。她不是雪,是掉的米,一扫就没了。 无法进行沟通,一接近就大喊大叫。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一屋子成年人,全都扎煞着手。也不知道该咋办,就这么干瞅。 直到清晨五点,她才沉沉睡去。孙无仁拿下她的刀,发现她的手又冰又潮。胳膊上的疤一道挨着一道,像个进度条。 他是真烦了,不想管了。干脆都想报警,随便领哪儿去都行。他这辈子已见过够多的精神病,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系。 与精神病人一起生活,就像拉一辆板车驮着。有时你累了、倦了,真想松开缰绳,任由这车顺崖滚落。可回头看看,车上坐着的,有时是牲口,有时又是他。好的时候,你舍不得。犯病的时候,你又念他的好。于是你就继续低着头,流着泪往前走。 第9章 可他到底是个仁义的好人。痛苦,是因为有心。撑着,是因为有情。心硬的最擅长转身就走,而心软的总是难以放手。 不管是救人救到底,还是送佛送到西。就奔着她名里的那个‘燕’字,他孙双辉,也该着有此一劫——他欠这个字一条命。 孙无仁抱起陈小燕,塞到车后座。和段立轩商量了下,还是决定先带去六院看看,听那边医生怎么说。 段立轩怕他再度犯浑,叫老蔫跟着开车,还给配了俩灭火器。老蔫寡言,孙无仁心烦,谁也不说话。只有后座的小燕睡着,哼着,吱嘎错牙。 道路两侧一会儿是干涸的稻田,一会儿是光秃秃的苞米地,一会儿是风景区。可开到哪儿也没有阳光,时间抻得像狗唾沫一样长。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眼前山峦迭起。这一带叫宝儿山,沿县道有一处峡谷景观。二十多年前,曾投资千万建了个度假村。后来接连发生了三起儿童失踪案,度假村被迫破产。酒店经过改造,成了溪原市精神卫生中心,俗称‘六院’。 枯枝积雪中,一个白色门楼。门口贴满黑字钢牌:溪原市精神残疾鉴定中心、溪原市智力残疾鉴定中心、溪原市自愿戒毒中心。 两米来高的双开大铁门,戒备森严的警卫员。长条的led屏,滚动播着红字:心理健康社会和谐,我行动... 孙无仁先下了车。没着急往里走,找了个背风地抽烟。还没等抽几口,一辆破小客颤巍巍地刹到大门口。门呲啦一开,吐出个男人。穿着黑色派克大衣,拎几个红塑料袋。与警卫低语几句,侧身从小门进去。 孙无仁瞅那个背影,纳闷有几分眼熟。但还没等他细想,老蔫下车冲他招手。 原来是陈小燕醒了,又开始大喊大叫。死赖在车上,胡乱踢腿。哪怕她手里没了刀,依旧有办法伤害自己。咬手背、撞车窗、甚至是掐自己脖子。 门卫打电话叫人,楼里小跑出几个护理人员。推着轮床,拎着束缚带。还没等孙无仁说明情况,几人一拥而上。这个拽腿,那个摁胳膊,甚至是拿膝盖压,场面惨烈得像是屠宰场。 陈小燕声嘶力竭地哭嚎,指着孙无仁大骂:“我先哞病啊!绑我去?用边条绳?系晒衫个条,系绑行李个条?我哞病!个死变态乸型先有病!” 孙无仁不发一言,只是望着她。风扯散他的长发,舞来舞去。 陈小燕被推往急诊,孙无仁和老蔫则被领进诊室。接诊的是个男医生,姓江。微胖,架着金边眼镜。笑容和煦,一副春风样。 可孙无仁一眼就看出来,这人笑得假,心里凉。他把陈小燕的削笔刀递过去。江医生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把话题拐回家族病史、发病时间。 短短十分钟,他丢出一个比郑青山更可怕的诊断:分裂心境障碍,或精神分裂症,需要立刻住院。 孙无仁没有答应,提出要跟护士去看环境。可越看,越打退堂鼓。 大铁门套中铁门,中铁门套小铁门。病人们穿着肥大褪色的病号服,没个款式。唯一能区别身份的,就是腕上的手牌。绿是安全,能在楼下放风。黄是风险,仅限楼层内活动。红是高危,只能住铁笼。从缝隙里伸出手,舞蹈似的比划着。 护士看他别着脸捂嘴,还以为是不忍心。好心地解释道:“这些属于重度的,放出来会伤人。那丫头不至于,你别担心。” 护工拿着约束带,在大厅里等急诊送人。护士百米冲刺,拍开病人抓痰的手。保安与冲门患者扭做一团,又叫又骂。可广播里却循环着贝多芬的欢乐颂,阴森诡异。 没一会儿两人就出来了,靠着窗户嘀咕。 “办不办住院?”老蔫问。 孙无仁想摸烟,半路又作罢。啧了一声,不耐烦地道:“办个屁!” “那咋整?回去你往哪儿安她?” 孙无仁不说话了。捋了把头发,心里长草一样烦躁。绝对不能把她丢在这儿。他也没有权利把她丢在这儿。 可精神病怎么办?自残怎么办?一把火烧了他的店怎么办?哪天割腕了怎么办? 都说苍天有眼,可怎么一轮到他,连个月定眼都没?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传来急促的吆喝,一辆轮床紧贴他后腰擦过。床上缚着个枯瘦的男人,唯独脖子高高拱着。双眼浑浊,目光毒箭似的朝他射来。 “我去你mlgb!死人妖、臭贱币!”男人嘶声咒骂,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孙无仁一侧身,躲开这口污秽。护士刚要说话,一只鬼爪唰地抓过来。 抠住男人下颌,狠命往轮床栏上碾擦。酒红美甲剋进皮肉,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 男人在束缚带里疯狂扭动,如同被钉住的竹节虫。 这变故突如其来,两个护士全懵。老蔫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声呵道:“喂!你跟疯子叫什么劲!” 孙无仁下颌一颤,猛地抽回手。懵懂地四下看看,尴尬地搓鼻头。 “哎妈你说这事儿整的…”他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冲护士讪笑,“我这手也太快了...” 可这自责只持续了三秒。他又忽地拔高嗓音,兰花指点着床上的男人:“就他妈赖你!提溜个淀粉脑袋你摇哪勾芡,谁草船呐,接你的箭!我最烦贱币这个词儿,有妈生你没妈教!我人妖?靠!老娘几把比你个儿都高!” 他打完就骂,骂完就走。缎子般的长发抽出一道弧,踩着猫步婀娜离去。背影直挺挺的,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强装镇定地过了转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轮床和病人都已不见,又黑又深的走廊,传出宽阔的低吼。 “这个死罗锅,皮燕子长脸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着风,“吓死我了,好悬没被讹上。” 老蔫看这人上一秒恶鬼,下一秒芭比,认真地给出建议:“他要讹你,你就说自个儿也精神病儿。” “滚蛋!”孙无仁狠剜他一眼,“你纯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觉说错话,低头不吱声了。 孙无仁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暗自寻思了会儿,又扭头问:“你说那罗锅儿,真疯假疯?” “不道。” “那你觉着...丫头真疯假疯?” “不道。听大夫的吧。” “什么大夫,这地儿可不衬大夫。戴个破眼镜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顺眼...” 正说着话,铁门吱噶一声又开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侧身挤出,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红塑料袋。戴着老式黑框镜,围巾把脸埋得严实。 孙无仁觉得眼熟,眯着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间,双双一愣。 孙无仁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郑青山眼皮一垂,径直擦身过去,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走得还特快,逃似的。 老蔫见孙无仁抻脖子扭头瞧,问道:“你认识?” “见过。他是二院...”话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压低嗓子一声声唤:“郑青山!喂!郑青山!” 郑青山却像全然未闻,只顾埋头疾走。就他转身折下楼梯的一刹那,一条胳膊倏地横过来。 脸上拂了发丝,痒得像沾到蛛网。郑青山笨拙地拍挡,活像钻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孙无仁就势趴上栏杆,笑吟吟地俯视他,指自己的脸颊:“哎!你不记得我啦?” 郑青山又往下退了两阶,这才抬起眼来。收拾起慌乱,语气威严冷淡:“有事吗?” 孙无仁慢悠悠踱下来,指甲轻敲着肘弯。红马裤黑筒靴,两条长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艳的大蛇鹫。 “我可不叫先生。” 郑青山蹙紧眉头,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让我叫你女士吗?” “我是想让你叫我名儿。”孙无仁站到他跟前,歪头看过来。这回不止发梢,他的美丽也拂到他脸上了。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轻轻点向他。目光盈盈,笑靥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夸赞一个人的名,总是让人别样心动。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诗如画,是命运自带的美好预言。 郑青山往下挪了两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上镜片,折出一点隐秘的羞窘。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回道: “我记得。你叫孙五仁。” 第9章 孙无仁直觉他好像记成了月饼,但奈何没有证据。 “你不是二院的?跑这儿干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郑青山后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吗?” “前两天你给我老妹儿看的,说建议住院。现在找你办,还来不来得及?” 与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礼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太近了冒昧,太远了轻蔑。 孙无仁习惯‘冒昧’,而郑青山习惯‘轻蔑’。于是孙无仁是问一句近一步,郑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俩人像两块同极磁铁,悬在楼梯上滑动。 第10章 孙无仁被躲得来烦气,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属旋转木马的?咱能不能停下说话?” 郑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脚却仍旧退着:“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冰冷,处处传递着不好相处。要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心眼小点的,都悬老死不相往来。 可孙无仁就是和人两样。 人家江医生如沐春风、好声好气,他偏说人家不顺眼、假惺惺。 这郑大夫冷若冰霜、带搭不理,他还就觉得人家实在、真诚、有个性、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你上次说,她是啥发狂葬爱?” “...躁郁症的躁狂发作,或环性心境障碍。” “刚才这边儿的喔,看了五分钟儿不到,就敢说是精神分裂呢。” 郑青山听到这话,浓眉拧得更紧了:“这边诊断精神分裂?”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儿。”孙无仁拿出陈小燕的削笔刀,哼哼着递上去,“这玩意瞅着倒不起眼。也不快。” 郑青山接过刀,仔细打量。尤其是那个相框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自伤不图它快。图它趁手。” “趁手?” “隐蔽私密,对自己有特殊意义。”郑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库洛米’贴纸,递还给他,“你看她把这刀打扮的,像不像对一个洋娃娃?” 孙无仁接过来瞧,半天也没瞧出门道。他自己的比这还夸张,都用水钻贴满烈焰大红唇。但他只拿来削眉笔,从没想过削自己。 郑青山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干脆地结束对话:“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挂号。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点,来住院部。” 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传递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时间,勿扰。 孙无仁当过公关,并非没有眼力见。要一般情况,也就放人家走了,还得搁背后喊声谢谢。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想放郑青山走。那滋味好像开了瓶好酒,刚抿一口就被端走。犹豫了两秒,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紧黏在人家身后,喋喋不休:“那小刀儿,到底有啥特别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过才知道。” “她昨儿开始说胡话了。要这样儿,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载吧?” “再严重的患者,两周都会稳定。最重要的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 “吃药能好吗?”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没有问题。”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吗?” “能不好不坏地生活。” 郑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机。孙无仁越跟越紧,左一句右一句,势必要将‘招人烦’进行到底。 终于郑青山被缠得没辙,靠到墙上认命似的叹气:“当初搁门诊,一句正经的不提。现下我休息,问问问个不停。” 他脸酸唧唧地不耐烦,却真不再走了。坐上台阶,从兜里掏纸笔。 这回孙无仁高兴了,拧拧达达要坐他旁边:“哎我发现你就是整个赖嚎儿的样,脾气正经挺面。” 他屁股刚撂下,郑青山就站起身。往下错了几阶,重新坐下。抻抻裤脚,严肃警告:“你正常说话,别离我太近。” 孙无仁在后头偷偷撇嘴,像一条委屈的比奇堡丑鱼。但也不想继续用腚打游击,便任由郑青山跟他隔了四个台阶。本以为这人掏纸笔是准备开处方,赶紧把他打发走。没想到却是问诊。问得广而深,不仅问陈小燕发病的状态,还会关心她的成长环境。 孙无仁认识陈小燕的时间也不长,只能拣自己知道的讲。 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饭,上菜稍微慢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比如她挥金如土。给了一万块生活费,三天就花个精光; 比如她情感汹涌。如果自己没接她电话,就会不停轰炸,还会附送辣眼的流泪自拍。 她平时俏皮可爱,嘴甜得要流出蜜来。可一旦触动了某个扳机点,瞬间就会变成小太妹。净捡那最伤人、最恶毒的话来说。比如什么‘希望你被车撞死’、‘你就是个变态’。 有句话叫:长个三九天的脸,生个三伏天的心。 孙无仁发现郑青山就是这号人。虽说语调冷冰冰的,但说话的话都很暖心。关于陈小燕的恶言恶语,他安慰说这并非出自真心。许多患有边缘人格障碍的人,经常爆发出憎恶和愤怒的强烈情绪。但那并不是类似‘酒后吐真言’,而是一种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车撞一样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求求你关注我。 而关于孙无仁对江医生的愤懑,他则理性地解释。说因为精神疾病主要靠观察,所以早期诊断总是会变。这并非江医生能力有限,而是医生的时间有限、这门学科的发展有限。 孙无仁托着腮,盯着他后脑上的小发旋:“你说她是不是遗传的?带那个...精神病儿基因。” 郑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画起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孙无仁看不见发旋了,觉得有点不满。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细声细气地撒娇:“转过来比方嘛。顺着坐好奇怪哦。” 郑青山一个激灵,噌得站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错了两个台阶。他大衣后摆贴了个藏蓝的枫叶贴布绣,一看就是用来补窟窿的。屁股底下垫个大红塑料袋,走哪儿扯哪儿。没有包,拎个米黄的不织布兜子。旧得起毛,还明晃晃印着:双汇风味玉米肠。 顶着这么一套穷酸行头,却仍旧傲雪凌霜的:“第一,面对面是高强度社交行为。第二,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他烦得比较委婉,但也足够让孙无仁听懂:爱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费服务,挑什么挑。 “你说得对。”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幽幽叹气,“免费的自行车,多要什么脚蹬子。”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终于扭过身来,施舍给他半个侧脸。把本子摊在大腿上,认真地绘着简笔画。 孙无仁这才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废资料的背面。a4对半裁,再拿订书针订好。而手里的笔,居然是钢笔。还特么是英雄616。简直梦回小学,一拔笔帽,甩前桌一后背。 钢笔拉出一个棒棒糖,一团云朵。一个小盒,涂黑一侧。 “你提到的遗传基因,就好比这根火柴。”郑青山笔尖在云朵和盒侧点着,“光有火柴,是不会燃的。还要有氧气,并且达到燃点,它才会烧起来。” “这火柴跟氧气?”孙无仁捂嘴笑起来,“哎妈呀,我还寻思是棒棒糖放屁。” 郑青山瞥他一眼,啪地盖上笔。看样子是放弃对牛弹琴,多美的牛都不行。 “诶!说个乐儿嘛!”孙无仁抓住他衣摆,急中生智地找话,“那有的病,不也说遗传就遗传?” 其实只要他问正经话,郑青山就愿意搭理他。他抽回衣摆,又往下走了两阶,重新坐下。 “有的遗传病,是单基因疾病。”他在火柴边继续写写画画,“染色体上一个基因突变,就会得病。而双相情感障碍,是多基因易感疾病。” 这回轮到孙无仁沉默了。他不知道啥叫染色体,往哪上染色。也不明白郑青山为啥在棒棒糖边上画个钳子。但他不敢问——他说一句话,郑青山就要退两步路。本就占人家休息时间,可别再给撵出境去。 郑青山听他没屁了,猜他是没听懂。思考片刻,抛出对待文盲的杀手锏——简单来说。 “简单来说,有精神疾病家族史,不代表注定会发病。人的情感和思想非常复杂的,不能简化成单纯的化学问题。”他在云朵和太阳的旁边,分别重重画上一个星号,“而精神疾病的关键,也从来不是‘为什么会得病’。而是‘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这句话惊雷一样,炸响在孙无仁耳旁。他把头靠在铁扶栏上,轻轻地来回碾。像是缓解眩晕,也像是忍耐疼痛。 “那你说...人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郑青山薅着栏杆站起身,声音沉静得像深夜的湖面,“大概是因为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 阳光透过气窗,大刀阔斧地劈砍在孙无仁脸上。他朝郑青山直直地伸出手,却低着头不看他:“你那张纸儿,能不能给我。” 郑青山犹豫了下,还是撕下来给他。孙无仁接过来,怔望着那根火柴。恍惚间那火柴变得模糊,也变得灼热,好像真要烧起来。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铸铜像。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老蔫在身后喊他:“喂!到底住不住?”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放羊的呼哨一样。他这才如梦初醒,扭过脸道:“住啊。” “那走啊,办手续去。” “不搁这儿住,”他朝后一指,语气里颇有几分得意,“明儿咱上二院,跟这位住。” 第11章 老蔫后退一步,狐疑地看他:“你他妈撞鬼了?” 孙无仁一回头,哪里还有郑青山的影子。只剩手里这一小张纸,微微颤抖着,像从白日梦里飞出的菜粉蝶。 第10章 急诊给陈小燕打了针地西泮。她陷在雪白的被子里,像被埋进一块轻飘飘的泡沫。 孙无仁埋怨个不停,不高兴他们随便打针。甚至一刻都等不得,直接带陈小燕走人。 老蔫背着丫头走在前,孙无仁心不在焉地跟在后。一出楼门,围巾差点被风扯走。抬头拽的功夫,正好望见了郑青山。 隔着高高的铁网门,他像是被关进一个风雪呼啸的笼子。孤独地立在县道边,扣着兜帽,一圈假毛簇着脸。大风左右欺负着他,不是往前踉跄一下,就是往后踉跄一下。 孙无仁心头一阵愧怜,把车钥匙揣老蔫兜里:“你先上车,我去捎个人。” 他在薄雪上踩出一串尖尖的脚印,像在大地上绣出的针脚。侧身挤过小门,摆手招呼道:“郑青山!跟我车走吧!” 风怪叫着,捣乱着。不让人说话,也不让人听见。直到孙无仁跑到跟前,郑青山才惊弓之鸟地抬起脸。 “跟我走吧。”孙无仁摘掉皮手套,拨着进嘴的头发。 “不用。车快来了。”郑青山的眼镜片全白了,像两片浑浊的冰。 “有多快?有没有你感冒快?”孙无仁回手指自己的红色保时捷,“我捎你嘛。” 郑青山一看那车,直接连退三步:“不顺路。” “住俄罗斯啊不顺路?”孙无仁伸手要拽他,“脸冻得跟血肠子似的,快别装了。” “我还有事。”郑青山绕开他的手,埋头噌噌往回走。 孙无仁转身跨步,一把从后勾住他脖子。嘴唇贴着他右镜腿,用原声低低地问:“哦?合着搁这站半天没事儿,我一来就有事儿?” 强壮的手臂揽过来,低沉的嗓音震过来。他帽上的硬假毛,缠着他飘散的长头发。两人嘘出的白汽互相冲撞,又汇在一起。四下网网罗罗,处处心惊肉跳。 郑青山慌得乱蹦,像一条落网的鳝。一把推开孙无仁的胳膊,气势汹汹地游出去五米半。 这幅艮样子,逗得孙无仁大笑不止。他俩手拢在嘴边,亮起嗓子喊:“我害你没赶上车,良心过不去的嘛!你要不跟我走,我今儿睡不着觉的!小张儿——小张儿!!” 郑青鳝果然顿住了脚步,只不过看起来更生气了:“我说过,我姓郑!!” “我当然知道。”像接近一只炸毛的野猫,孙无仁轻垫着走过来,“别说你姓甚名谁,我还记得你喝小叶苦丁。”他在距离郑青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个绕肘鞠躬的绅士礼。比向自己的车,笑意盈盈地邀请,“总之碰上了就是缘分。给我个答谢你的机会,行不行?” 他发丝飞舞,衣摆猎猎。身后是老旧群山,茫茫积雪。天地间唯有他金光灿烂,如同一团熊熊火焰。 孙无仁让郑青山坐副驾,把老蔫赶到后座。空调拧到最大,掰下遮阳板,对镜子梳头发。 小包往膝盖上一撂,左喷个保湿,右拍个气垫。刷眉毛画眼线,叭叭地抿唇膏。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夹个眼睫毛,后座的老蔫不耐烦了:“你是要开车还是要开屏。” 孙无仁啪地扣上化妆包,从后视镜瞪他:“你再嘟囔?” 老蔫不说话了,闭眼装睡。 “德行!”孙无仁把小包往椅子边重重一撂,“不耐烦你就下车跑!”说罢想起郑青山还在,又一秒变脸,柔情似水地问道,“家住哪儿呀?” “随便撂个地方。” “那给你撂俄罗斯。” 郑青山不理会他的玩笑,别过脸用鼻子答应:“嗯。” 青黑的天,像扣下来的大海碗。北风卷着碎雪,龙蛇一般在地上游走。 空调轰轰吐着热风,皮肤被烘得酥紧。鼻端是淡淡的烟草气,混着兰花味的车载香薰。 风大路滑,孙无仁开得谨慎小心。死把着方向盘,手背因用力而隆起青筋。变形的小指朝外支棱,像一截插在雪里的枯枝。但这份残缺并不可鄙,因为他长得实在美丽。 皮肤白得透明,像收在木匣里的瓷器。丰润东方唇,高直西洋鼻。嘴角天然上翘,不笑也带三分意。一绺黑发垂落额前,半掩着工笔画似的长眼睛。 无法用一个词去形容。英俊或艳丽,个性或猎奇。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冲突,也是自成一派的和谐。是荷尔蒙与脂粉的混战,也是力量与风情的共生。总之亮烈夺目,叫人忍不住看了又看,止不住地诧异赞叹。 孙无仁感觉到郑青山偶尔看过来。眼神轻飘飘的,一触即离。可等他一转眼珠,又见那人正扭头看景,好似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中午一起吃个饭儿吧。”孙无仁主动搭话道,“你爱吃啥?小鸡炖蘑菇,猪肉炖血肠,铁锅炖大鹅。” 他说话平翘舌不分,儿化音乱用。热叫「夜」,鸡叫「鸡儿」,肉叫「右」,血叫「写」。鹅,不出意外,né。 多美的人啊。可惜会说话。 “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孙无仁有点不高兴,斜眼看他:“我说你总鼠眯什么?我又不吃银。” 郑青山抱起胳膊,从镜腿后头瞥他一眼:“你不吃银。你骚扰银。” 这句话好像骂孙无仁浪筋儿上了,舔着下嘴唇呵呵直笑。等笑够了,又开始转移话题:“说真的,要把老妹儿送六院,我心里不能好受。二院多少是市里,能常去瞅瞅。” 郑青山沉默半天,只回了一个嗯。 “药得吃多久?”孙无仁又问。 “不好说。可能是终身。” 这个回答让孙无仁失望,嘴噘得滋儿滋儿响:“妈了个巴子的,这辈子算拉倒了。” 郑青山一愣,偏过头来看他。 孙无仁察觉了他的目光。腾出半秒,飞速地和他对视一眼:“怎么了?” “没...”郑青山别过脸去,咳嗽了一声,“没有拉倒。” “这还不拉倒?” “我给你打个比方吧。”郑青山撑开玉米肠袋子,往外掏穷书生套装。半天没找到笔袋,反掏出一大堆红塑料袋。哗啦哗啦的,直往大衣兜里塞。 孙无仁觉得他这小破烂儿样可爱,憋不住地嘴欠:“皮儿片儿的,像那个丐帮帮主。” 郑青山本来都准备好了,听这话忽地沉了脸。啪地扣上本子,拉上笔袋。抱着火腿肠兜子,愤愤地扭过头去。 看把人惹毛了,孙无仁又是一顿笑。他微笑迷人,大笑吓人。像鹅叫,还是一群。 “哎我发现你啊,不仅属旋转木马,还属小豆豆龙。” 郑青山不想搭理他,但又有点在意。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道:“什么聋?” “豆豆龙啊,蓝色儿的耗子精。你看没看过那个动画片儿?”孙无仁心情好极了,手指敲着方向盘唱起歌,“隔壁屯儿的豆豆龙~豆豆龙~~” 后座的老蔫是个二次元,此刻听孙无仁胡说八道,忍不住吐槽:“啥玩意儿,人家那叫龙猫。”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抓起身边的纸巾团朝后一扔:“闭上你内死嘴!显你能耐了。”说罢又立马变回来,笑吟吟地对郑青山接着解释,“豆豆龙呢,就是大胖耗子精。大豆豆龙是灰色儿的,小豆豆龙是蓝色儿的。见人像见着鹰,蹭一下蹽没影儿。老有意思了,扛个小包儿,到处掉榛子。对了,还有个迷你豆豆龙,白色儿的。会变透明,也像你。” 郑青山又不搭理他了。扭头看着窗外,腮上倔着两根没剃净的小胡茬。 孙无仁腾出一只手,轻搡了他一下:“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困得慌。” “说什么?说你也打岔。” “那你算说对了。我裤衩子咋来的知道不?全是打岔打出来的。” 郑青山抿了下嘴唇,眉心的褶好似浅了些。 孙无仁又腾手拍他:“我不打岔了,你解释解释,为啥没拉倒?” 他手又白又长,戴着琳琅的戒指,还做着酒红美甲。活似西游记里的老鼠精,一剋一剋的,像是要索命。 郑青山死贴在车门上,一整个唐三藏。没半点能耐,就嘴上厉害:“起开!你好好开车!” “那你说话嘛!” 迫于孙无仁的软磨硬泡,也迫于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郑青山终于重新掏出本子。拔开钢笔,方方正正写了两个字:聋。丑。每个字后面跟一个问号。 孙无仁在开车,没看他写了什么。但郑青山写写画画,好似也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他写完这两个字,又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第一,是在美国的一个小岛。因为近亲结婚,那里很多人天生耳聋。但岛上没人觉得这算残疾,因为所有人都会手语。” “第二,是同时候的芝加哥。实行一部法律,叫《丑陋法》。禁止残疾人、穷人,甚至是女人上街,否则就得进监狱。” 第12章 “哎妈呀,”孙无仁真是头回听,惊讶地道,“那美国也没先进啥啊?” “所以说很多事,不过就是人心里头的一个念儿。”郑青山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是一种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败坏引发的身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也得终身服药,没听谁说拉倒。” 孙无仁虽说是个艺术生,但郑青山想要表达的文学意思,他完全听懂了—— 这世上所谓的歧视、推崇、陋习、美德,都有时代的局限,都是社会强加的偏见。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这世间是否有标准线?别说一个小小人类,就大自然都没有能力划线。 比如从古猿进化成智人,能说清楚是以哪一天为界?这天以前是猴儿,这天以后就是人了。画不出来的呀。 可这世上的人们,总是那般执着地要划线。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你们。我们这边是正常,你们那边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坏。 而幸运的大多数,对不幸的边缘人,又总是极尽刻薄。只盯你溃烂恶臭的伤口,说好丑好丑。却不肯看挥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成绩不好,是因为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问题,有人不适应;穷困潦倒,是因为好吃懒做,而不是社会不公平,有人没机会;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长坎坷,内心空虚。 总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选的,你活该。就像那个‘知识分子’说的一般: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 疯子不一定没心。反倒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可能最冷血、最无情。 孙无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妈。原是历历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层水雾,越擦越模糊。 如果他们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许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这幅雌雄同体的样子,放现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穿越了时代的风雪,得以幸存于较为自由的今天。 他忽觉眼底发热,鼻腔反酸,心头簌簌直颤。好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前方一辆大货车,晃晃悠悠地挡视线。孙无仁摁了两下喇叭,加速超车。在引擎的轰鸣里,真情实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苍天有眼儿,让我碰上了你。” 郑青山先是看不出动静。等货车呼呼啦啦后退过去,脸上才一层层地泛起红。掏出保温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链。 “空调开太热了?”孙无仁注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不热。” “你刚才画的纸儿也给我,我回家瞅。” “没画什么。” 孙无仁又瞄来一眼。见郑青山在椅枕上别过脸,合着眼假寐。 他忽然发现,这人鬓角竟泛了霜。不是明显的花白,而是一点旧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时,悄悄吹了一把香炉灰。眼镜腿拿布胶缠着,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黄。嘴唇上挂了点水,一闪一闪。空调吹动他短短的额发,雪花在他脸边前仆后继。 孙无仁收回视线,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北风钻进车,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皮肤四处乱游,哪儿都痒痒梭梭。 第11章 孙无仁后悔带陈小燕去六院这一趟。眼下这情形,送自己家不行,送学校更不行。只能匆匆在酒店开了间房,托美玲帮忙。 安顿好这边,又去学校取了她的行李,随即马不停蹄地回店里。忙到三点半,才在沙发上蜷了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七点就往酒店赶。 眼看约定的住院时间要到了,美玲发来消息:骗下楼吃早饭。 孙无仁赶紧把车停远,鬼鬼祟祟地缀后头。一前一后开到二院门口,美玲来了电话。 接起来一听,全是陈小燕的尖叫。滋儿哇的咒骂里,美玲也没好气儿:“锁车门了,快想办法!” 孙无仁能有啥办法,只好拨了二院精神科的号码。刚响一声,就有人接了。 “你好,二院精神科。”一个男音传来,稳重温柔,像公益广告的旁白。 这声音太过正经,孙无仁都不好意思怪相。用原声老老实实地问询:“我姓孙,预约今儿住院的。郑大夫在吗?郑青山大夫。” “我就是。” 短短三个字,像钝器撞在胸口。喉咙倏地紧了。孙无仁捂住嘴巴,回味了好半天。随即像蹬上裤衩一样迅速地夹起嗓:“哎妈你这小动静儿,也太好听了吧~~~!” ‘吧’后面跟了一嘟噜‘啊’,拐了十八个弯儿,才堪堪刹住闸。 这回轮到郑青山沉默了。憋了两三秒,还是选择装聋:“到了吗?” “到门口了。可劲儿闹腾,上不去楼。” “你绕到后门,把车开进院。” “好嘞好嘞。”孙无仁轰起车子,从车窗挥手示意美玲,“郑大夫,打个商量行不?” “你说。” “待会儿你们接人,能不能别五花大绑的?” “不会。”那声音毫不铿锵,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去接。” 孙无仁以为郑青山的来接,是带一班人马来接。可等开到后门,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毛衣外头白大褂,连件外套都没披。推开伸缩铁门,挥手示意他们把车开进院。 大门吱呀呀在车头拉开,又在车尾缓缓合拢。郑青山拉开suv的后车门,语气平常地对陈小燕道:“跟我走吧。” 仿佛一步跨进了结界。刚刚还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陈小燕,竟一下子安静下来。乖乖下了车,跟着他往楼里走。 孙无仁和美玲都惊呆了,凑一起研究。 “是不是撒了药?拍花粉啥的。” “要是撒了药,咱俩也得迷糊。” “那就是拿了啥,偷摸电了一下?” 眼见俩人越叽咕越离谱,郑青山只得转过头解释:“这是医院,不是大牢。她是进门了,认了。” 孙无仁神情一滞,低头苦笑:“对劲儿。是认了。” 美玲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不是吧?这么邪乎的?” “邪乎。”孙无仁抬起脸,看向前方的郑青山,“对吧,郑大夫。人可不就这么邪乎?” 郑青山跟他碰了下目光,没答话。扭回头,沉默地往楼上走。 认了。人在什么时候最闹腾?在不接受现实的时候。一旦认了,累了,服了,也就不挣扎了。 等上了五楼,走廊正响着欢快的广播:早上活动时间,请病友出来跳操! 郑青山让朱护士带他们去病房,自己去活动厅领操。孙无仁有点好奇,偷摸跟去瞧。 说是活动厅,都不能算房间。顺着建筑形状的一块半圆地方,摆放着几张桌椅。靠窗的棚顶挂着喇叭,播着花儿乐队的《大喜宙》:迷你玛尼baby喔,郁闷烦忧全赶走... 郑青山看起来运动神经不咋发达,哪个动作都笨笨的,还踩不到拍上。但他非常认真,看起来忙得够呛。一会儿浑身哆嗦,像踩电门。一会儿左右横跳,像大猩猩。等歌词唱到‘我那颗红亮的心’,还在胸口来回比心。配上那张严肃正经脸,说不上的好笑。 而下面的病人,显然不怎么配合。有的瞎跳,有的糊弄,有的压根儿不动弹。一边是卖力的医生,一边是淡定的患者,一时间倒分不清哪边该出院。 孙无仁是专业跳舞的,此刻看这奇葩的体操,还有郑青山那吴老二的造型,忍不住地想鹅叫。但又觉得不太好,拿虎口掐着腮硬憋。 没想到郑青山这两下比心,一下子给他破了功。扶着门框打鸣,像谁家水壶烧开了。不少病人停下动作,回过头瞅他。郑青山一边胡萝卜蹲,一边怒目抖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孙无仁擦着眼泪往回走,还恋恋不舍地回头。心想下季度店里的节目,聘青山团队来演算了。就这效果,说不定能挣上一个小目标。 二院精神科规模比六院小得多,只有四十多张床位。但没有那么多铁门,更没有铁笼子。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的隔断帘。有一个监护室,用来拘束急性症状患者。其余均为普通病房,没有房门。 朱护士领他们进了一个四人间,指了下门口那张空床。陈小燕重重摔上去,连鞋子都没脱。孙无仁让美玲回家休息,自己简单给她归拢行李。 没一会儿,早操散了。吃过药的病人开始回潮。先是进来一个短发女孩,厌世写在脸上。过会儿又进来个粗壮婶子,泼辣写在脸上。一看见陈小燕,兴奋地大喊:“你多大啦!啥病?” 陈小燕不理会,面朝墙一动不动。 那大婶又把注意力转到孙无仁身上。眼神直白好事,还时不时对舍友使眼色。厌世姐不理,给她憋得坐立难安。就在孙无仁准备离去时,她高声问道:“你男的女的?” 孙无仁想骂她,但又累得慌。他两宿没咋睡,连嘴都懒得张。可那大婶竟趿上拖鞋跑到门口,伸直胳膊不让他走:“你为啥扮女的?” 第13章 话音未落,一只厚底长靴直飞过来,重重砸上大婶屁股。陈小燕趴在床上,恶狠狠地剜过来:“管你x事啊死八婆!” 大婶怒气冲冲走到陈小燕边上,冲她呸口水。陈小燕不甘示弱,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站到床上,天降甘霖似的喷下来。 大婶哇哇乱叫,踩上陈小燕的床。眼看两人要扭打起来,朱护士回身大喝:“张艳娥!你再惹事,我就给你儿子打电话了!” 此话一出,大婶像是被摁了倒放。蔫头蔫脑地爬下来,回到自己床。脚上怂,嘴里却愤愤地嘟囔:“你就是个护士,我不跟你吵。”沉默了会儿,又抻起脖子叫唤,“张大夫!王主任!护士长!!” 她一开始喊的还算正常,而后逐渐跑偏。什么玉皇大帝观世音,如来佛祖西王母。 孙无仁拉过朱朋朋,一脸嫌弃地道:“这啥啊,能不能给换个屋?” 朱朋朋上下打量他,不知道该叫哥还是叫姐。憋了好大会儿,才挤出来一句:“同志,就这张空床,还是老大特意留的。门诊那边,今天都不让收人了。” 这时陈小燕从床上跳起来,狠推他一把:“你走!我无要你假好心!送我入精神病院,而家仲理我生死?我知道你憎我ga!”说罢坐到地上,俩手扒着床腿,使劲把脑袋往床框上撞,“够未!够未!咁样够未你消气先!” 朱朋朋蹲到地上,揽住陈小燕的头。郑青山走进来,唰地拉上隔断帘。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检查行李。用极快的速度,扯出一堆违禁品:毛巾、筷子、塑料袋、丝袜、围巾、甚至是充电线。 帘子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叫:“我知你憎我,个个都憎我!佢哋成班当我系透明,叫我龇牙豹,倒d水落我对鞋度...系你话溪原好!系你话溪原好!咩野烂鬼地方!鬼地方!!” 孙无仁嘴角绷得紧紧的,麻木地看着郑青山拾掇出两个大红塑料兜,挂到他手上。随后往门口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郑青山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孙无仁一步一懒地往下走。双手插兜,挂着俩破红塑料袋子。他两天没洗澡,又出了好几遍汗。头发没扎,软塌塌地贴着头皮。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郑青山忽然问道:“你不是她家属吧。” 孙无仁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他脖子上系着红底白点的三角巾,衬得那张脸可怜兮兮,像被雨淋了的阿富汗猎犬。 “受伤的人,会去伤人。发病的话,别放心上。”柔沉沉的声音,在楼道里清晰地回荡,“你愿意站近点,陪她走一段。这很不容易,许多父母都做不到。” 阳光透过小悬窗,打在黑镜框上,折出一颗璀璨金星。郑青山说罢,给了他一个极短的对视。随后低下头,当啷一声关上铁门。 孙无仁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神。那铁门被阳光照得金光灿烂,如同一片潋滟湖面。 ---- 霓虹渗过丝绒窗帘,在墙纸上反着暗哑的彩光。厚重的乌金大办公桌,压着焦糖色牛皮垫。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还有一个意大利式水晶烟灰缸,架着黄铜雕花底座。 孙无仁抽着烟办公,时不时发会儿呆。 “不好意思啊,我问下老板。”美玲挂掉电话,对孙无仁道,“辉姐,上周的灯光维修费还没汇?” “上周?”孙无仁在文件堆里翻找,咬着烟模模糊糊地问,“你给我请款单了?” 美玲走过去,想着帮他找找。没想到这人手上的第一张就是。 “就这个呀。你还盖了章呢。” “哎妈还真是。咋一点印象儿都没呢。”孙无仁从左边文件里抽出来,又放到右边文件里,“告他我明儿汇。” “明儿得去庆阳出差,早上七点半的票。” “不是下周五?” “这周五。”美玲点开手机,把购票截图给他看,“你看,11月29。明儿。” 孙无仁仰进转椅,耍赖似的翻起白眼。香烟就像他的魂儿,一缕缕往外飘。 “我不想去。”他哼唧着,“退票。” “这个团队档期老满了。再调时间,估计都得2028年。”美玲拍着他肩膀,哄小孩儿似的道,“庆阳也不远,两天就回来了。” 孙无仁不答话,闷闷不乐地打美甲。 自从送陈小燕住院回来,他心像被牵住了,总想再见郑青山一面。 行走江湖这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显赫一时的,才华横溢的,美若天仙的。但从未有一个人,能叫他如此倾心仰慕、渴望靠近,甚至于带了一点,想去讨好的怯。 昨天从六院回来,他向郑青山要v。但郑青山只给他一个号码,还他妈是前台座机。 陈小燕病情未稳,不开放探视;办公室在住院部内侧,闲人免进。门诊,是他能见到郑青山的唯一途径。可他作息与常人颠倒,又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碰运气? 就连明日郑青山出诊的消息,还是他拿段立轩幼儿园的毕业照,跟陈熙南换来的情报。 他点亮手机,划看明晚约谈的团队账号。这年头,什么东西要说火,便是一夜爆红;可一转眼,又成了明日黄花。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性命。肩上驮着这么只生计巨兽,一日也歇不得。 他越想越愤恨,拉出段立轩的头像撒邪火:“你说你那德行,脑瓜子比手笨,手比脚丫子笨的,幼儿园咋就没多留两级呢!整个对象,也不是啥好貂儿。问点啥都铁鸡拔毛,得搁焊枪撬!瞅你两口子我就来烦气!” 不到五分钟,段立轩甩他四个60秒语音条。他一条都懒得点,起身踱到窗边。本想望望夜景,却只撞见了自己的影。映在窗上,薄到透明。微微摇曳,像浮在水上的萍。 他又忍不住去想郑青山。越品,就越觉得这人不简单。像一个老人,回魂于一个年轻的肉身。 朴素、沉稳、洞察、共情,这些特质,无一不以苦难作底衬。那么一个人,究竟是吃过多少苦,才能淬炼出这般剔透的灵魂? 他从衬衫贴袋里拿出要来的简笔画,举在灯光下看。用那截残疾的小指,摸了摸画上的火柴。 想起段立轩盘的茶馆。自己常去的包厢,木头柱上刻了一副对联:绿水本无愁,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一股被命运选中般的感叹涌上心头。没来由的,忽然就很想问问他—— 郑青山。你走过的人生,是否也曾有过一场难灭的大火? 而你眼中的世界,是否也隔着一层透明的荒凉。 第12章 从庆阳回来后,孙无仁每天早晨都来二院问:“今儿精神科谁门诊。”直到确认不是郑青山,才肯回家睡觉。 精神科总共就六个大夫,偏生运气这样好。来了五回,都没碰着。护士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告诉他周四出诊。 昨晚他十一点就下班回家,特地睡足美容觉。清早又去健身房透汗消肿,猛猛打扮一番。 门诊一开他就报道,比老太太抢鸡蛋还积极。可即便如此,也只排到26号。从8点硬生生捱到12点,题做了两套,血抽了四管。墙上那块磁吸的医护简介板,都要被他给看烂了。 楼下的神外神内,收拾得像群英荟萃。可到了精神科,松弛得像萝卜开会。为首的是科主任,留着‘中间柏油路两边梧桐树’的熟男发型。眼底青黑,像是八百年没睡。后边跟四个复制粘贴似的大妈,穿着姹紫嫣红的水钻羊毛衫。而后一个发际线很高的烫头大姐,最后才是郑青山。 眉头微蹙,一脸严肃。人中短而深,像书法里的一记顿笔。连着利落分明的唇峰,清冷性感。 照片下方,简简单单两行:2010年毕业于庆阳医科大学。研究方向为精神疾病的遗传学机制,擅长精神科常见病的诊断和治疗。 10年本科毕业,满打满算32。心里生出一点亲近的欢喜,原来他们两个同岁。又有一些隐秘的心酸,才32,鬓角咋就灰了呢? 12点刚过,广播里响起午休的轻音乐,餐车嘎啦嘎啦地推过走廊。 诊室的门开了。一对母女离去,郑青山走出来。习惯性地蹙着眉,面色潮湿疲惫。 他是出来打饭的,但发现有人比餐车还显眼。 垂感面料的乳白西服,长至膝盖的豹纹大衣。正红羊绒围巾,鎏金大圈耳环。梳着黑亮亮的背头,鬓两侧点缀金箔。架方框墨镜,戴辣妹唇夹。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像来医院拍mv。 孙无仁站起身,摘掉墨镜嫣然一笑。门牙又直又齐,还亮到反光。再配上健美的体格子,像匹高头大马。这个念头一起,郑青山又觉得不恰当。马是温驯的,且没有这么繁华。他更像独角兽,那种有螺旋长角、彩虹鬃毛、雪白翅膀,叛逆梦幻的马。 独角兽踢踢踏踏地过来,带着浓浓的兰花香:“好久不见啊,郑大夫。” 郑青山以为他是担忧陈小燕:“她情绪稳定不少,早操还跟着跳了。” 第14章 “我挂了号。”孙无仁伸出大彩蹄子,指着墙上的显示屏,“下一个就是我。” 郑青山抬了下眉毛,似乎有点惊讶。却也没多问,点头道:“那你坐,我先吃点东西。” 他本意是让孙无仁在走廊坐,等自己吃完中饭再搭理他。可听在孙无仁耳朵里,就变成了:你先去诊室等我,咱们边吃边说。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诊室,一屁股坐到诊台对面。叠起大长腿,支着脸四处打量。 豆腐块似的房间,挂着灰扑扑的窗帘。暖气片窄得可怜,屋里冷得脱不下大衣。 三合板的问诊台旧得鼓包,桌上放着显示器、电话机、消毒液,还有一只保温杯。天奶,那保温杯老得吓人,活像从古墓里掘出来的。斑驳红漆上一个金色‘奖’字,至于奖什么,早已磨灭在岁月里。 郑青山走进来,把菜撂到桌上。泡沫饭盒上摞俩馒头,干裂得像两个脚后跟。 他把盒饭推到一旁,调出挂号资料。看到名字那一刻,微怔了怔。竟真是‘无仁’,无仁无义的那个无仁。 “不着急,你先吃饭儿。”孙无仁说。 “先问吧。早点问完你也好走。” “我不着急走。”孙无仁歪头看他,忽闪着新种的仙子毛,“要不边吃边聊?” “像什么样。”郑青山低头翻看他的量表,冷淡地道,“再说你坐这儿,我吃不自在。” 孙无仁一听这话,立马就不高兴了:“哎妈呀!人家厕所撒袅都没挡板,这家吃饭还得避嫌。我可不敢瞅了,别再给你瞅下一块肉来!” 说罢他劲劲儿地拧了两下,站起身来。郑青山以为他要走,结果下一秒,又眼睁睁看这人坐下了。背对他跨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委屈地嘟囔:“属动车的,偏得顺着坐。先吃饭儿吧,吃完饭儿再说。”说罢掏出手机划,看样子是不打算撤。 郑青山喉结滚了下,欲言又止。终究没再撵人,走到门边的水池,仔细搓一块绿色小香皂。 破旧的白大褂,袖口洇着几点墨。化纤黑裤,膝盖后打着密褶。胶底皮鞋,鞋跟向内磨成斜的。 孙无仁偷摸望着,心想当大夫咋这穷。难怪陈熙南那小子抠得要死,段立轩剩的西瓜皮都拿过去重啃。 郑青山洗完手转回来,他又赶紧假意看手机。 背后一阵窸窸窣窣,浓重的饭味飘了满屋。不是引人垂涎的香气,而是让人恶心的油腥。塑料袋的窸窣声,筷子打到饭盒上的嗒嗒声,喝水的咕咚声。伴随着广播里的钢琴曲,听得孙无仁心里发痒。 想看郑青山吃饭。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像偷窥大美人沐浴一般,来偷窥葫芦娃吃饭。但这种渴望势不可挡。 他坐不稳当,四处张望。瞥到了水池上的镜子,灵机一动。骑着椅子来回嘎悠,寻找最佳角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持之以恒的调整下,终于成功锁定。 郑青山吃饭不看手机,状态宛若高僧用斋。眉眼低垂,面无波澜。只有腮帮子一动一动,像对小型打气筒。 正瞅得起劲儿,两人目光在镜子里遇着了。郑青山的脸瞬间收缩了起来。眉头锁紧,甚至有些被冒犯的薄怒。但极快的,一大片潮红自颈间汹涌而上,迅速占领了颧骨。 他仓促咽下嘴里那口饭,快步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得老大,哗啦哗啦的。不像漱口,像涮拖布。 孙无仁趁机回过头,瞟了一眼盒饭里的菜。大白菜炖地瓜,连个肉片都没。 “说罢。有什么问题。”郑青山擦着嘴走回来。 “没问题,就是来找你聊天儿。” “聊天,我建议你去心理咨询。”郑青山把擦过嘴的纸巾叠两折,继续擦桌上淋的汤汁,“精神科只负责开药,一个号八分钟。” “不耽误你事儿。午休完了我就走。”孙无仁软绵绵地趴在椅子背上,哼哼唧唧地撒娇,“顺着坐也成。” 郑青山扔掉物尽其用的纸巾,手掌搓着脑门。随后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 “顺着坐你不也从镜子里瞅?”他无可奈何地道,“转过来吧。” 孙无仁笑嘻嘻地转过来,和他隔着桌子面对面。可别说聊天,都有点要心律不齐了。真是见鬼,一周不见,这豆豆龙咋变这么好看?浓眉大眼薄嘴唇,简直像民国海报里的美男。看那锋利的小人中沟儿,多正派多可爱。人家相面的都说,人中深性纯品,是典型的好男人呢。 孙无仁在心里转着手尖叫,幻想着自己越变越小。变成拇指男姑娘,晚上睡郑青山的人中沟里。 刚躺好盖上被子,就被郑青山无情掀开:“要没什么事,我往下叫号了。” 五仁姑娘不情不愿地起床,理了两下西服领子。又拄到桌子上,媚眼如丝地调戏:“哎,你说我要是装病,还天天来找你看。你能看出来,我是有病还是没病?” 郑青山放下量表,从镜片上瞥他一眼:“没病装病也是病。做作性障碍。” 孙无仁媚眼抛一半,觉得眼皮子有点抽筋。拿中指摁了摁,哼哼着道:“啥前儿能看看老妹儿?” “她状态不错,明儿吧。” “明儿?!”他噌地站起来,跳马似的撑上桌子。 这一面,他足足等了两周。本以为下一面还得再熬上个把月,不想竟近在眼前! “明儿几点!”他两眼闪着激光,话几乎要问到郑青山脸上。 郑青山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惊得后仰,后背紧抵着椅背。躲得都出双下巴了,声音还强撑着镇定:“上午10到12点,或者下午2到4点。你看自己时间,提前到护士站登记。” ---- 夜里十一点,店里正是热闹时候。老板却开始归拢账单,准备下班。 他最近走得早,美玲不免担忧:“吃不消就休几天吧。” 孙无仁走到镜子前,来回摸着脸:“玲儿,我是不是见老了?” “哪里见老。” “怎么不见老。”孙无仁回身凑到她脸跟前,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都卡粉儿了!丑死了~!” 美玲对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一圈:“连个毛孔都没有,像剥了壳儿的鸡蛋。” “你就哄我吧。”孙无仁嘴还犟着,但明显心情好了,“昨儿我看你发朋友圈儿,去振兴路那边新开的烤鸭店儿?他家好不好吃?” “还想跟你说来着。他家是广式烧鸭,特别地道。” “广式儿啊...”孙无仁想了想,还是摇头,“广式儿不卷饼。” “你要是想吃京式儿,龙凤饭店好吃。就是贵,整鸭300,鸭饼小料还要另收费。” “贵点儿好。”孙无仁站在镜子前,拿小指抹匀口红,“小礼大送,才能让人记...啧,这色儿也太磕碜了。紫嚎嚎的,好像有那个心脏病。” 说罢卸了重换一个,转着脸仔细端详:“还是这个好,美艳。”可没两秒又不满意了,抽纸擦掉,“不行,太红了,好像那个食人鲨。” 选来选去,化妆包都翻冒烟了,这才决定明日色号。可又觉得和腮红不搭,噘嘴站在镜子前磨叽。 美玲看他还不走,掏出自己的:“我新买了个橘子腮红,你试试不?” 孙无仁台风一样刮过来,立马卷走。刚试了半边脸,就拧得像进击的巨人:“哎妈真好看!真美!啧,像影后。” 美玲一听,心下警铃大作。刚要说话,果然就见孙无仁回过头来,笑眯眯地道:“你这个给我吧。” 美玲扔了笔,上去就要抢:“不行!借你浪一天得了!” 孙无仁挡开她的手,啪地扣上腮红塞进包:“不管嗷,我的了。” “你可真烦人!”美玲气得连怼他好几拳,“都不是假烦人!” “哎妈呀这小心眼儿!多少?转你!” “那是我姐们儿从韩国带的!” “韩国衬啥值钱玩意儿,再给你买嘛,我这有急用。” 俩人正抢着,门被敲响。经理大伟伸进头来,谄媚地笑了笑:“辉姐,有应酬啊?” 孙无仁虽说算不上颜控,但一看大伟就难受。满脸坑坑洼洼的横肉,毛孔粗得能打地鼠。鼻头大得像饺子,嘴唇厚得能片一盘菜。 奈何这人是吕总介绍的,只能掐着人中用。 吕总本名吕成礼,是他人际圈里优先度极高的一个人脉。和他同岁,长得人模狗样。缺德倒灶、善于伪装。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地方登峰造极—— 说好听点,叫有眼力见,会搞关系。说难听点,就叫狗眼看人低。见到上边儿的,点头带哈腰。见到下边儿的,眼皮都懒得撩。 不过人脉这个东西,从不需要品性清高。你是狼我是狈,咱就狼狈为奸。你是虎我是伥,咱就为虎作伥。 吕成礼如此,孙无仁亦然。只不过吕成礼是真的,孙无仁是装的。 两人在岭南的夜场相识,又同为老乡,很快就走近了。起先吕成礼是看上了孙无仁的姿色,但又嫌他奇奇怪怪。本想pua他改改,没想到孙无仁是钱全拿、情全假,压根儿就没相中他。腿一翘,烟一夹,笑呵呵地开骂: 第15章 “哎妈老哥们儿,拿夜店当储秀宫了?还‘你得改改’,跟sei俩立规呢?我这人说话直啊,你忍一忍。咱说就你跪地上给我裹,我都得朝你要五千呢。” 吕成礼玩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个型号。金刚男芭比,彩妆大母1。你要死缠他,他就打烂你。 那滋味儿就好像说去拜龙王庙。香也上了钱也掏了,结果抬头一瞧,供的是他妈霸王龙。这都不算,俩小爪上还做着爱心美甲。可真够玄幻。 虽说彼此没有了食用价值,但到底还有使用价值。两人各退一步,又开始称兄道弟,谁也不提当初那点不愉。 后来吕成礼同母异父的妹妹嫁得很高,他便放弃外企中层管理的职位,回溪原当潇洒名流。 次年孙无仁也回了溪原,立马就用上了吕成礼。月上桃花开业的那些个证件,有不少都是托他帮忙疏通关系。 这餐饮部经理大伟,是吕成礼母亲那边的一个亲戚。所以孙无仁对他是看也不能够,骂也不能够。大伟一来找,就让美玲应付:“下班儿了。有事跟玲儿说吧。” 说罢架上墨镜,拎起大衣,小包往肩上一抗。拧拧嗒嗒走出去,嘴里还哼唧着小曲:“我超有钱~我不要脸~我只要他的温柔给我~一点点~” 大伟望望他背影,钻进了办公室:“稀奇啊,这才几点?” 美玲也嫌他辣眼睛,坐回桌前带搭不理:“估摸白天有事儿吧。” “是不是搞对象了?” 美玲摁计算器的手一顿,不高兴地嗔他一眼:“别瞎说。” “我瞎说?你瞅他那浪样儿,腚上栓个鸟都能抡嗒死。”大伟半趴在桌子上,低声跟美玲八卦,“我听说,他最近天天往二院溜达。” “他老妹儿搁那住院。” “他这老妹儿是刚长出来的?原来搁职高上学,咋不见他天天去?要我说,他指定是看上二院谁了,比如他老妹儿大夫。” 他刚说完,美玲就举起笔敲他脑袋:“谣言就是这么来的!上回是谁到处传辉姐变性了?还敢瞎说!” “没瞎说!哎真的!没瞎说!”大伟被打得抱头鼠窜,跑出去掩上门。顺着门缝露出一只三角眼,在灯光里狡黠地闪,“要不咱俩,赌两百块钱儿的?” 第13章 “这气垫儿贼好用,一上脸就化水儿。”孙无仁翘着兰花指,啪啪地帮陈小燕拍脸,“瞅瞅,拍完脸多嫩。” “哇—好漂亮喔。”陈小燕努力显得活泼,但还是苶呵呵的。从前那个喜怒无常的闹腾妞儿,经过两周药物治疗,变成了一只小树懒。说话慢慢悠悠,整个人笼罩着一股佛系温柔。 这时一个清俊的男患者走了进来,孙无仁挤眉弄眼地逗她:“快瞅!有帅哥儿!” “边斗啊?” “你斜后头,过来了过来了。” 男患者从他们身边擦过,走向靠窗的桌子坐下。孙无仁别过头,上下打量一圈。勾起一抹标准gay笑,对陈小燕挑眉毛:“咋样?” 陈小燕扭头看了一眼,失望又嫌弃地道:“他啊?叫苏斌,好古怪的。你要中意,我帮你攞v?” “给你看的,我对小孩儿可没兴趣。”孙无仁揩了下嘴角,大蛇似的吐信子,“人家喜欢成熟男人。最好还是那种凶巴巴、艮啾啾的。” 陈小燕没说话,瘫在椅子里打哈欠。孙无仁四下张望一圈,没看到半点热闹。拎起脚边的白色纸袋,撂到桌上找话聊:“解放路那边新开了家烧鸭。” 陈小燕对烧鸭的热情远比帅哥多,缓缓爬起来扒拉塑料袋。看到烧鸭汤和梅子酱,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还热fufu的。等下同朋朋一齐食。” “谁是砰砰?” “我的管床护士。” “哦,你说内胖丫儿啊?” “什么胖丫,你讲话好难听哦。” 孙无仁真是无了个大语,半翻着白眼搡她胳膊:“是谁成天肥婆猪油地到处骂?哎妈住两天精神病院儿,还成文明人儿了!” 陈小燕蔫得像个布娃娃,他一推,就顺势倒下。趴到桌上,拿脸颊栖着那两盒烧鸭。 “讲真,我一开始好憎肥仔来的。网上不是有句话这么讲,连自己个身体都控制不了,怎么控制你的人生啊?不过最近我才知道,内心没情感,跟肚子饿是一样的。” 孙无仁咂么了一下,觉得这话挺深奥:“有点意思啊,你再说说?” “你想啊,细路仔焦虑会咬手指,大人焦虑就会暴饮暴食。除佐部分系生理病因,个人越肥,越可能系因其人生紧要阶段,无得到爱同埋安全感造成。” 说吃药可以治病,孙无仁信。能改变人品,他半信半疑。但要说能让人学富五车,简直扯淡。 “小家雀下鹅蛋,你愣装大定眼。”他打了两下美甲,坏笑着揶揄,“这两句话背几宿?舌头没攥筋呐?” “我不同你讲了,你嘴巴有毒。”陈小燕从烧鸭盒上别过脸,拿后脑勺对着他哼哼,“郑医生讲的。” 北方人习惯叫大夫,南方人习惯叫医生。在孙无仁听来,大夫这个词,是要比医生亲切的。 他在岭南混过,也听得懂当地方言。但别说入乡随俗,他甚至特意加重了自己的乡音。有人嘲笑他说话土、俗、像小品、一股穷味儿。也有人开玩笑,说‘恨不得把他毒哑’。但他自己清楚,正是这份“土”,才是他走遍天下也摔不碎的魂。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他的文化都感到羞耻。那不管他看起来多‘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根之人,如浮萍柳絮,禁不住风雨。 如果一个人,连对生养别人的文化都要鄙夷。那他更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那是一个无能之人,只有与想象中的优越群体绑定,才能获得自我价值。 口音是孙无仁的坚持,到死都不会改。可此刻,听到这句岭南版‘郑医生’,他心都要漏拍了。 他妈的。咋就能叫得这么温软浪漫、柔情似水? “怎衣僧...”他学了一遍,觉得不咋对味儿。又推陈小燕肩膀:“老妹儿,你再说一遍,郑医生。” 陈小燕躺在烧鸭上,懒洋洋地教学:“怎嗯衣僧eng~” “怎衣桑?” “怎嗯、衣僧eng~” 好巧不巧,郑青山正从活动厅外经过。估计是有什么烦心事,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紧锁。孙无仁连忙清了两下嗓子,现学现卖地打招呼:“怎衣桑!怎衣桑!!” 可郑青山就像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没两秒钟,传来一声绝情的咔哒——值班室锁了门。 孙无仁放下手,气鼓鼓地抱怨:“这是个耳瞎子吧?” “郑医生一忙起就不睬人,好冻冰的。”陈小燕说,“好多人怕他,叫他阎王。” “什么阎王。”孙无仁嗤了一声,又拿食指梳了两下眉毛,“那叫稳当。” 距离探视结束还有半个多小时,但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不停朝郑青山消失的方向张望。 豆豆龙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地想象。可能正查看病历,时不时推推眼镜。哪怕是破旧土气的眼镜,只要是架在他鼻梁上,也是文雅的、可爱的、动人的。 也可能正和病人谈话,习惯性地蹙着眉。哪怕是威严肃穆的神色,只要是浮现在他脸蛋上,也是美丽的、蓬勃的、诱惑的。 思绪像顺坡滚的绸缎卷子,滑溜溜地抓不住头。本来打算磨蹭到正午,捏个恰好的理由去值班室。可只是刚才那一眼,心就刺挠得要命。 ---- 郑青山做精神科大夫近十年,他自认什么都见过了。 比如指着胎记,说是与野狼搏斗被咬的;比如进来就脱库子,当他面遛鸟的;比如上来摁他脑袋,要给他开光的;还有爱他到无法自拔,要跟他一起殉情的。 但时不时的,他依旧会为自己的生活感到不可思议。 早上九点半,肛肠科打电话会诊。有痔青年,痔得溢满。不肯手术,说要留着捏。 郑青山赶过去问:“捏它干什么?” “手头项目多,工作压力大。” 肛肠科的王医生刚毕业两年,见过的世面还不够多。听到这话,难受地直咧嘴:“捏它手多臭呢?” “不臭。使劲儿搓搓,有股清香味儿。”有痔青年一脸认真地对王医生道,“你天天掏大粪,应该知道。” 王医生在椅子上一蹦,连忙摆手:“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指检都戴手套!” “粪臭素的分子量很小,轻易就能穿过一次性手套的聚合物结构。下回你掏完以后可以闻闻,粪臭素在低浓度下会散发出茉莉花香。这没什么,香水制造商也会使用粪臭素,来增加香味的层次。” 郑青山听罢,对王医生认证盖章:“精神正常。” 王医生对郑青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俩人出去说。在走廊上,他拉下口罩,近乎恳求地道:“郑大夫,他绝对不正常。你瞅他大冬天的穿个拖鞋。刚才还抠自己脚皮,放嘴里嚼来着。” 第16章 王医生死盯着郑青山,郑青山望着窗外的天。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郑青山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病。他就是...咳,埋汰。” 隔着厚厚的眼镜片,王医生简直瞳孔地震。劝也劝不赢,这有痔青年实在太多道理。最后只能勉强开个九华膏,叮嘱回去温水坐浴,没事儿别瞎捏。 刚从肛肠科回来,普外科又打来电话:阑尾炎患者,17岁。术前企图跳楼。家长说是快高考了,学业压力大。 郑青山只得又马不停蹄地赶过去,问:“为什么跳楼。” “做手术会死。” “怎么这么想?” 男孩指着一个护士:“她昨儿跟隔壁床说医院没酒。说了三遍。我知道她是暗示我,做手术没救。” 郑青山再度认证盖章:“建议转精神科。” 普外医生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好险好险,差一点牛马生涯就画句号了。可家属却炸了,把郑青山团团围住,气势汹汹地骂他陷害、良心坏。 和家属沟通困难。和家长沟通最为困难。 这几年精神类话题普及了,但仍有一种观点存在。即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精神病’,这个病是被创作出来的。 这种观点,从某些角度来看也并无道理。目前主流精神疾病还属于‘症状诊断’,主要依靠问答量表、医生观察,没有任何生物学依据。 简单来说,假使某人得了肾小球炎,那化验单会显示尿蛋白高。得了胃溃疡,胃镜会拍出图像。但要说你得了精神分裂,可能仅仅因为‘看起来像’。所以才有那句灵魂悖论: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该如何证明自己没病? 别说看起来正常。其实哪怕是看起来‘有病’,都不一定真有病。 可能是环境不适应,俗称‘换你你也疯’、‘你跺你也麻’;可能是物质作用,比如麻黄导致躁狂,左旋多巴导致幻视;可能是躯体疾病,比如脑瘤导致易怒,甲减导致抑郁... 而青少年情况更加复杂。有时会因为心理压力出现急性症状,但随年龄增长,多数会自然缓解。可一旦确诊重型精神疾病,不仅限制将来的就业,更可能让人内化疾病身份,导致症状慢性化。 尽管郑青山对青少年的诊断极为慎重,还是时时被家长质疑:你凭什么说我家孩子有精神病?你有什么依据?你血口喷人。 哪怕稍微明事理些的,也大多忌讳吃药:大夫你实话跟我说,除了吃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她,正常/听话/好好学习? 纠缠了一个小时,到底是没有转科。普外也不愿收,最后办的转院。 等郑青山脱身,已经是十一点半。没能歇口气,又紧着赶回住院部。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常年锁着门。原本是不锁门的,后来有患者进去偷白大褂假扮医生,便有了锁门的规定。 他埋头写着医嘱单,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直到翻到陈小燕的病历,才豁然想起——今儿独角兽来探视。 他鲜少主动关注什么人。医生最忌讳卷入,尤其在精神科。所以即便从医近十载,像孙无仁这般让他印象深刻的,还真不多。 在一般人眼里,孙无仁大概只是个‘好看的奇葩’。只看到他的奇怪,并将这份奇怪归结于主观选择:为啥要扮女的?为啥要穿成那样?为啥要夹嗓说话? 想不明白为啥,便统统归结于‘不正常’、‘变态’,甚至是‘道德败坏’。 而在郑青山眼里,孙无仁远没有如此简单。那是一把雕花的匕首、一杯淬毒的酒盏、一块破碎的琉璃、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远看只是明亮热闹,可若是贴近去瞧... 温室里长大的人,最好别贴近去瞧。 精神学家费尔贝恩有一句名言:精神分裂症是把我们内心的那些病态,放大了给我们看。 在精神科,不少轮转规培都会犯同一个错:遇到合眼缘的患者,就去加v。只要被郑青山发现,都会严厉制止。哪怕患者赖在值班室想多聊会儿,他都绝不允许。 不少人说他阎王、冷漠。却不明白,善人难做。所谓‘拯救’,是一件非常消耗能量的事。 多数精神疾病的患者,普遍在幼年遭受过严重暴力。他们的世界,是一团包裹无数细菌孢子的囊肿。不能接近,更不能触碰。 人无法拯救任何人,亦无法治愈任何人。 不过话说回来,郑青山并不认为孙无仁‘有病’。准确说,这人已经无药可医了。 就像你可以治疗一块伤,但没办法治疗一块疤。因为疤既不流脓,也不出血。它只是没有汗腺,不会流泪,外加不咋好看。 孙无仁就是一块疤。纹上了艳丽繁复的刺青。而他郑青山是另一块疤。贴上了层层叠叠的膏药。 补好陈小燕的病历,广播里响起午休的轻音乐。他收拾病历,准备去吃午餐。这时门被敲响,门板后一个腻歪歪的假声:“怎衣桑~~宁在吗~” 第14章 郑青山一开门,还以为看见了英国皇家仪仗队。 毛茸茸的帕帕克帽,像是顶了只黑羊。酒红丝绒大衣,领口绣满金提花。拎着一堆东西,昂着下巴颏踢进来了——不昂瞅不见道儿。 孙无仁放下好几个大纸袋。扯下围巾,摘掉毛帽,理了理头发。仅过一天,那头黑发竟变成了砂金。烫成大波浪,滔滔地披在肩上。 他脱着大衣,从肩膀上扭过脸。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贴着琥珀色彩瞳片:“给老妹儿捎的烤鸭,人家嫌是京味儿,不爱要。咱俩吃了吧。” 郑青山看他这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流行的洋娃娃。扎得花花绿绿,立在盒子里。躺下闭眼,起身睁眼,两排睫毛硬得像鞋刷。有时候里面的铅块卡了,半睁半闭,或一边睁一边闭。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喀啦啦,餐车推来了走廊。他像是抓到了救星,连忙摆手:“谢谢你的好意,我吃餐车就行。” 孙娃娃一听这话,眼皮子里的铅块也卡了。揪住他的白大褂,狠劲儿一跺脚:“哎呀怎衣桑ang~~!” 他嗓子夹得又尖又细,像羊羔子。郑青山被他麻得一个激灵,眼镜都颠歪了:“你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孙无仁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他,“别走行不?” 郑青山埋头扯衣角:“先松手。” 孙无仁试探性地撒手,郑青山果然扭头就走。他长腿一跨,唰地拽上门把。 这回他贱也不耍了,嗓也不夹了,甚至还有点破防。追着郑青山的眼睛,委屈地问:“我说你到底是怕我,还是膈应我?” 脸边是冷硬的袖口,带着凛冽烟味。眼前一排雕花铜扣,还有高领衫下滑动的喉结。窗外天光切过宽阔的肩线,刺得郑青山头晕眼花。恍惚中好似被囚进一个金笼,折得小小的,一动也不能动。 “你多心了。我说三点吧。”他低着头,连推好几下眼镜,“第一,我习惯一个人吃饭。第二,院里规定,不能收礼。第三...咳,你踩我脚了。” 孙无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果然碾着人家鞋尖。讪讪退开两步,尴尬得眼珠乱转:“就一口饭儿,你给我个面儿嘛。当交个朋友,成不成?” 没想到郑青山软硬不吃,冷冰冰地道:“我不喜欢交朋友。” 这话像块干硬的玉米饼,噎得孙无仁直想翻白眼。但他强行忍住了,扯出一个明媚笑脸:“那就算谢谢您。帮我照顾老妹儿。” “更不必。”郑青山眉头紧锁,看起来比刚才还不高兴,“用什么药,怎么治疗,都是基于病情,不是随礼。” 这人正得发邪,简直油盐不进。孙无仁这回忍不住了,赶紧背过去翻个大白眼。可等转回来,又变得美若天仙:“那我走,东西给您留下。” “不用了,”郑青山依旧拒绝,“你拿回去。” 孙无仁没拎东西,反而拎起围巾。卷在手肘里,梨花带雨地叹气:“我是个gay没错,但从不乱搞的。不带脏病,您别嫌弃我呀。” 这话说得太呛了。郑青山猛咳一声,抬手示意他住口:“你别的!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孙无仁偏过脸,半掀着眼皮瞧他,“你不是觉得我不男不女,像个变态?” “不要这么说。”郑青山正了神色,认真地像是给学生上课,“首先,你不是变态,你只是活得很用力。其次,性别是道光谱,你想站哪儿都可以。”他顿了下,又紧着补了句,“不过在公共场合,你还是得上男厕。” 孙无仁依旧看着郑青山,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打量审视的。而是绵密的、缠绕的,像路灯下飘摇的雨,漾着一圈圈柔光。而后指背抵着嘴唇,噗嗤一声笑了。 郑青山被他笑得手足无措,脸红耳热。像女儿国里的唐僧,笨拙地背过身。纳闷这么大只一男人,怎么总让人觉得漂亮? 这时门外传来配菜师傅粗气的吆喝:“还有没有没吃上的!走了啊!” 郑青山刚要走,就听孙无仁在背后幽怨地嘤嘤嘤:“你老跟我这么外道,我就觉着你是嫌我。我这心里,哎,可不得劲儿了。” 第17章 郑青山从肩膀上回过脸,瞥他一眼。见这人落寞地站在阳光里,单手搂着大臂。穿着白色海马毛的高领衫,像一只刚化形的、懵懂可怜的白毛狐狸。 他顿在了门口。没说留,也没说走,就那么把手搭着门把。沉默了十来秒,门外响起餐车离去的声音。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他抬手解开白大褂,叹息落进满地的金光里,“你等下,我去洗个手。” 孙无仁强压着嘴角,眨巴两下眼睛:“嗯。好。” 门刚一关,白狐就化身成大蛇。还是吃了辣椒的,来回扇着信子。俩手夹着脸,拧得像一棵海草。等美够了,又开始琢磨怎么絮窝。 公立医院设施老,精神科还穷。门口戳着两个白铁皮柜,一张小床,俩木头桌。 稍大的那张办公用。放着显示器,堆不少资料,看样子不能瞎碰。靠墙还有一张小桌,带着三个木头抽屉,老得像有九十来岁。 孙无仁嫌弃地直撇嘴,还是把那小老头挪到阳光底下。 郑青山上完厕所回来,看到小桌被拉了出来。铺着大红桌布,摞了左一盒右一盒。目测八个菜,像婚礼吃席。而那男妲己正蹲在地上,在纸袋里哗啦啦地捣鼓。 “怎么这么多!”郑青山大步上前,也不敢碰他,只在他跟前挥手,“别拿了!吃不下!” 孙无仁笑眯眯地抬起头,从袋子里捧出几根花枝:“这是我自己养的山茶,剪两枝儿给你瞧瞧。” 丰盈繁密的绿叶里,点缀着瑰丽红花。漂亮脸蛋衬在花后,摄魂夺魄。 如果说那桌满汉全席,让郑青山受宠若惊。那这一大捧花枝,简直让他兵荒马乱。 养花的谁不吝惜?这般品相的花,就这么水灵灵地剪了!他都跟着肉疼。 “太破费了...哎你真是...”他去墙角捡了个雪碧瓶子,到水池边涮了涮。把花摆上窗台,皱着眉摇头,“这样剪下来,都活不上俩星期。” 他还沉浸在养花人的痛惜里,孙无仁已经卷上了饼。戴着一次性手套,翘着兰花指,抓起黄瓜丝、葱白,舀上甜面酱,再卷上厚厚鸭肉。 随后将那个鼓囊囊的卷饼递到郑青山嘴边,浪了吧唧地调戏:“怎衣桑,张嘴,啊~~” 郑青山正为那茶花唏嘘,下意识就接了过来:“这么好的花,可惜了。” “花嘛,长出来就是给人瞅的。”孙无仁笑着,弹了下半开的花骨朵,“能开到您跟前儿,也算它有造化。” 郑青山不接茬,坐回来默默吃饼。孙无仁又卷好一个,刚要放进他盘里,他却忽然疾言厉色起来:“别忙活我!你自己吃!” 孙无仁一愣,不知自己咋又惹着他了。抬头一看,发现这人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 被探究的目光看着,郑青山头埋得更低。筷尖胡乱点着两个未开封的食盒,声音仓促又颤抖:“拿这么多干什么!这两个别动了,你带回去!” 那与其说是一句呵斥,不如说是一堵慌忙立起的墙。 孙无仁收回那个原本要送出的卷饼,放到自己嘴边。掌根抵着下巴,迷离地瞧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张开嘴,缓慢用力地咬下去。 刚吃了两口,他就坐不住了。在椅子里拧来拧去,腻着嗓子啰嗦。 “这酱做得咸,喝口汤顺顺。” “他家蟹黄豆腐不错,你尝尝。” “你还不让我忙活。我不忙活,你都不意思动筷儿。” 起初郑青山还推拒,可这妲己脸皮厚又难缠。几个回合下来,那点抵抗也被磨没了。 或许是这顿饭太丰盛,吃得太多。或许是上午积攒的疲惫,终于漫了上来。撂下筷子没一会儿,他控制不住地打起盹儿。 本想起来收拾,又被孙无仁摁着肩挡回去:“歇会儿吧,等会儿又得忙了。我瞅妹儿是真变样了,你要说好吧,是挺好。就是苶呵呵的,瞅着怪可怜。” “刚开始吃药,是这样的。”郑青山靠在椅背上,眼皮半阖着,“等过两周,适应了就好。” “啥时候能出院?” “照眼下…年前能出。”郑青山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对了,出院得家属来接。” “我来接。” “得家属。”郑青山又困了,小声咕哝着,“要查证件,糊弄不了。” 孙无仁沉默片刻,点头答应:“行吧,我知道了。” 家这个字,似乎是陈小燕的禁忌。孙无仁也合计过,按说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备战考试的关键时期。怎么会居无定所地流浪,在夜场挣日结?来溪原投靠他这半年,也没个人来找。 他知道她有难处,也不愿去戳人痛处。但小燕毕竟还小,不能在精神科住一辈子。该面对的,也总得去面对。 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还是决定先去寻寻她的根。若那根真是烂透了,再想别的辙。 “要是年前办不了出院…”他话说一半,连忙收了声。 郑青山睡着了。抱着胳膊歪在椅子里,头微微后仰。山茶枝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连眉心纹都显得柔和了。 孙无仁拎起自己的丝绒大衣,轻轻给他盖上。走到窗户边,拈起一朵花苞。用指肚来回搓揉,直到它微微松散。 年轻时稀罕猫狗,撒欢儿闹腾的才好。可岁数一到,魂儿好像就懒了,禁不起闹。反倒喜欢那些静的,花鸟鱼龟的。 孙无仁前年开始养花。一开始只是盼着开,最近渐渐琢磨出门道来。觉着这花最勾人的时候,还不是盛开。 一个是将败没败。那时候的美,是带着血性的。像电影里那些个悲情美人儿,抹脖子前揩的那一下胭脂。瞅着那样的花,就像瞅一个人。感慨那留不住的青春,消散成风的绚烂,无法言说的遗憾。 另一个是将开未开。不染尘埃、未经世事,像爱情最开始那个模样。这时你就琢磨,它要是全开了,是什么样?是甜蜜、绚烂;还是哑火、遗憾?都不知道。反正它就那样紧紧抱着自己,仿佛抱着一整个春天。 他松开手,花枝软软地垂向窗台。回头望去,丝绒大衣正随着那人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潮水温柔地拍打海岸。 他摘下那副老旧的黑框镜,叠起来放到桌面。踮脚退出去,悄悄掩上了门。 第15章 骂声吵醒了郑青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前一欠身子,有什么东西顺着滑了下去。 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抬胳膊就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条件反射地往走廊走了。 活动厅挤了一群病号,里三层外三层。有个矮老头瞅不着,还搬来椅子站着瞧。 不出意外,这闹事的主角,还是老院霸张艳娥。 上星期新来了一个女病人,觉得自己没病,非常抵触吃药。张艳娥今早听到人家在厕所里吐药,就跑到护士站告发。护士去核实,这女病人就炸毛了,跟张艳娥对着吵吵。 俩主角站在人群中间,连拍手带跺脚。像是对唱rap,也像跳街舞。 “天天啥事儿你都管!这医院也不是你开的!” “不是我开也不是你开的!你不老实,你吐药,你该死!” “你管我吐不吐药!你算老几?” “我不算老几...” “你算老不要脸!一天天你挺大个岁数,叭叭叭叭...” “你才叭叭叭...” “你叭叭个没完你!怪不得你儿子不要你,花钱都得扔了你!” 这话实在太狠了。张艳娥气得尖叫一声,冲上去薅那女病人的头发。她嘴皮子没人家利索,但长得虎背熊腰。没几下对手就落了下风,但嘴上仍旧放着大招:“就你这样的老b太太,活该在这儿住一辈子!你儿子不要你!你给人家当免费保姆都不要!” 张艳娥扯着她的头发,前后胡乱地摇。哇哇乱叫,想盖住对方的诅咒。 但那凶狠的话语,一直在厅回荡着,嗡嗡不散:“住到死吧你!你死那天都没人儿看你!” 今天大护法朱朋朋休息,两个当班护士都文弱。拉也拉不开,说也没人听,忙活得头发都散了。 “干什么呢!”严厉的呵斥在人群后炸开,争吵声戛然而止。 整个精神科除了主任,就郑青山一个男医生。虽说这人不怎么跟人对视,但偶尔给个眼神,就非常有力量。加上他不苟言笑,许多病人都怵他。 郑青山大步流星走上来,拍拍椅子上那老头的膝盖:“下来。” 那老头像爬上树的猫,上得去下不来。左右脚换着伸,不知道怎么好。最后还是郑青山指挥他半蹲在椅子上,给背下来的。 刚要回头说他两句,老头倒腾着罗圈腿逃了。看热闹的也缓缓退散开,露出地上坐的俩主角。你揪头发我拽衣领,耳机线似的缠着。 “怎么回事?”他问。 没有人答话。那俩耳机停了手,半张嘴呆呆地瞅。空气凝固着,所有人表情都变得古怪,走廊里只剩灯管的嗡鸣。 第18章 郑青山被看得有点尴尬,别过脸清了下嗓子:“咳!先起来。都别看了,回屋休息。” 病人像是被晒化了的沥青,一点点地往各个房间流动。有几个状态不错的,还时不时地回头瞄。 郑青山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表面正经严肃,心里暗自嘀咕。都啥眼神儿?自己脸上沾酱了? 这时摸到口袋里有个小盒,掏出来一瞧,金光灿灿的香烟。奇了怪了,谁往他白大褂里放烟? 满心疑惑地往洗手间走,还感觉俩腿有点拌蒜。推门一看镜子,脑子“嗡”的一声,睡意全散。 他披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白大褂。是件大衣。闪闪发光的红丝绒,领口绣满金提花。 这衣服穿孙无仁身上,还可以叫张扬美艳。可穿他身上,堪称变态辣眼。再配上棕色麻花毛衣,好像那个狼外婆。 怪不得所有人都用见鬼的眼神看他! 一股热血噌地冲上脸颊,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手忙脚乱地往下扒,那大衣却好像长了倒钩。扯也扯不动,还噼里啪啦地起静电。好不容易脱下来,已是气喘吁吁。 他心神不定地回到值班室。又看到了窗台上的红山茶,没有撤走的红桌布。 红。到处都是红。红得像一场风暴,红得他上不来气。他变成一只风暴里的小雀,慌乱地四处扑闪。可就是落不到实处,脑门被硬生生地逼出一层薄汗。 ---- 溪原市郊的乡下,有一家饭店。青砖院,锻铁门。旁戳块木匾,积雪下四个黑漆大字:慈怀素斋。 院里停了四辆轿车,均已经落了一层薄雪。李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簌簌直摇,两个白砖房炊烟袅袅。 掀开厚重的棉被帘子,大堂烟雾缭绕。打了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神仙菩萨。一个红砖念佛机,嘈嘈地播放着大悲咒。 往里走是一排整齐的小屋,都挂着牡丹花门帘。最里面那间,炕上坐着三个人。围着一个红木矮桌,吃着热腾腾的火锅。蒸得窗上一层白雾,又凝结成水珠,一道道滑下。 “我有前儿,合计自个儿啊。”孙无仁捞了一勺茼蒿,拄着脸叹息,“就像个软柿子。” 段立轩正坐他对面,一口可乐差点没喷出来:“草,你他妈还软柿子?” “诶你看啊,”孙无仁放下筷子,摸摸自己的脸蛋,“这皮儿吧,油亮。”他又摸摸胸口,“可芯子呢,烂得咣当。最要命忌口多,吃完还上火。” 段立轩略一琢磨,哈哈大笑。觉得这比喻有意思,指着自己脸颊问:“那你瞅我像啥?” “你?”孙无仁打量他两个来回,“你就一冻梨。” “为啥?” “外头黑黢黢,瓤子面叽叽,还他妈死甜。” “我同意。”陈熙南坐在两人当间。吃一口菜,搁嘴里嚼半天。眼睛盯着笔记本打字字,耳朵听两人扯闲篇。 “啥你他妈都同意。”段立轩在炕桌下踢了他一脚,“要忙就回家去,搁这能写出个屁。” “我回家去,你不就跟他俩一个炕了?” “哎妈这话说的,真是王八办走读,憋不住笑了(鳖不住校了)。”孙无仁打开鲨鱼夹,重新拢了一遍头发,“那俺俩睡一被窝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这话说得怪怪的,陈熙南阴恻恻地瞥他一眼。 段立轩本来乐呵呵的,一看陈熙南脸沉了,又从炕桌底下踢孙无仁:“谁他妈跟你一被窝了。” “哎段小屁儿,我看你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吃上饽饽就忘了糠。”孙无仁翻着白眼,拿筷子铛铛地敲锅沿,“要不然我走得了,给你们两口子腾地方。” 他这么一说,段立轩想起今儿是干啥来了——前阵子孙无仁托他找陈小燕的老家,他派大亮和老蔫去了趟岭南。眼看有了谱,说今天上人家里看看。 从爱情的幻术里回神,他又去踹陈熙南:“他妈不带你来吧,哽哽唧唧的。带你来吧,一天到晚篮子皮扎刺儿,净jb事儿。” 陈熙南被踹一个趔趄,笔记本都掉了。却笑得花枝烂颤,发出一串鬼动静。眼神还色眯眯的,像是给他踹嗨了。 孙无仁端着碗,嫌弃地直斜楞眼,嘴撇得像比奇堡丑鱼。 陈熙南这人,可谓初见精彩、再见奇怪、而后越见越变态。本来孙无仁已经习惯了他的变态,奈何最近迷上了豆豆龙。 郑青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初见难捱、再见崇拜、而后越见越可爱。 两相对比之下,便越发觉得陈熙南变态,简直无法忍耐。可这边还没嫌弃完,那边又出怪相。后背忽然炸起彩铃,响得足能有一百分贝:噔愣噔愣愣~噔愣噔愣愣~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孙无仁一个激灵,吓得碗都掉了,淋了一身麻酱。把背后的手包往段立轩那头一扔,拿毛巾狂擦自己的兔毛背心:“哎我滴妈!你七老八十了?!手机铃整这么大动静!!” 段立轩接住手包,拉开找手机:“呵,就专门给你设的。刀砍大腿根儿,我吓你jb一跳......wèi,蔫儿啊,到没?二丫搁这儿呢。我先撂嗷,进屋儿你打视频。” 他拄着炕面爬起来,想把手机戳窗台上。可窗台又窄又滑,怎么都戳不住。放个水杯挡吧,又太遮镜头。陈熙南看他为难,抬手摘了孙无仁的鲨鱼夹。殷勤地递上去,笑眯眯地道:“二哥,用这个吧。” “这咋整?” “你就这样。”陈熙南凑到他身边,从后夹住手机。夹子尾巴自动成了支架,稳当当地架在窗台上。 “不怪高材生儿啊,脑瓜就是好使。”段立轩回过头,对披头散发的孙无仁炫耀,“咱都想不出这巧招。” 这话一出,孙无仁的脸就像无语菩萨表情包。要搁以前,他顶多就是瞅这两口子来烦气。但今天,他恨不得把这俩埋院儿里。 怎么别人这感情就像食物中毒,连拉带吐?而到了自己这,就像连吃一周烧烤,便秘梗阻。 自从陈小燕病情稳定,他几乎天天往二院跑。把陈小燕都探望烦了,说他像‘冤鬼缠身’。 但冤鬼发现,豆豆龙开始躲他了。 大衣是托陈小燕还的,还回礼了一盒榛蘑。虽说是拿破红塑料兜装的,但看得出是好东西。个头大还完整,每一个都剪了根。 孙无仁吃了这榛蘑,觉得自己好像真魔了——原来满脑子搞钱,现在满脑子豆豆龙。 世界消失了。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怕是正算着账,瞅着键盘都能走神。就觉着那个字母u的按键,咋看咋像郑青山的人中沟儿。还有那锋利的薄嘴唇,说起话像一把朱红色的小剪子。道理剪得是左一套右一套,哪一套他都想扯来当匈罩。 可只要他去找,郑青山不是正在和病人谈话,就是在别科会诊。他去门诊堵过一次,没想到这人更狠,竟直接不吃午饭。一个接一个地叫号,直到下午三点他放弃走人。 毫无疑问,他的好感人家觉着了。而且在用躲避委婉拒绝:首先,老妹儿弟,你人贼拉好!但其次,咱俩处对象还差点意思。 孙无仁心里不得劲儿,但并非够不着那种不甘。因为说实在的,动心这事儿,对他来说不稀奇。 三十二岁的人了,谁还不是从毛头小子混过来的?他干过公关,现在又是夜场老板。不敢说经验多丰富,也算阅人无数。只要他肯正常说话,光靠这脸、这身材,在圈里就足够吃得开。尤其那双超绝长腿,舞起来像两把尚方宝剑,谁看了不直眼呢。 可惜一张嘴破功,碴子味儿齁浓。就算有人不嫌他土,也受不了他的花。不走心,也不走肾,光走嘴,还就走三分钟。 摸个小手、掐把大腿、说几句骚话,这都行。可要真谈感情、去酒店酿大酱?门都没有。圈里人送外号‘撩骚犯’、‘缩骨仔’。 倒不是他不想,是不能。因为只有那些心里够健全的人,才有本事跟人真正好上。 而他呢?空心一个,魂还被虫蛀过。就像郑青山说的:既不接纳自己,也不接纳别人。像这样的人,只配在真情的边上站着。做个清醒的看客,连当苦主都不够格。 于郑青山,他的确动心了。不光动心,而且上头。但他真就没打算怎么样。 发生关系,从不敢想。做情人,更是奢望。至于直掰弯,扯螺旋jb淡。郑青山要有结婚那天,他都能随上几十万。 总之他什么也不图,顶多盼着能走近点,为无聊的日子添点颜色。若郑青山将来遭了难,能想起他来,让他出上几分力,便也算是成全他这点心事了。 第16章 午后护士站静悄悄的,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嗡鸣,还有键盘的敲击。今日白班护士是朱朋朋,正全神贯注地输护理记录。她虽然只有26岁,但已然成了科里的‘定海神针’——开朗、勤快、有劲儿,责任心强。硬要挑点理,就是体重比身高大。 曾经陈小燕膈应胖子,见着朱朋朋就带刺儿。说人家猪油、肥婆、打字像面包在动。有一回让郑青山听着了,特意把她带到会议室,唠胖瘦这个事儿。 第19章 他说要往前数几十年,丰腴宽厚的才叫福相。但近几年,审美被挂秤杆上了。瘦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形容词,而是跟体面和自律挂钩。不提有些人天生骨架大、易长肉,就单说‘又懒又馋’这个标签,背后都有不少学问。 病态性暴饮暴食的人,不仅在过去遭受过情感丧失,当前也正遭受着精神剥削。 心里苦,又找不着疏导口,还没资源解决根上的麻烦。只能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吃东西得劲儿就吃,刷手机舒坦就刷,瞎花钱高兴就花,还有追星、游戏、看剧,甚至是运动、音乐、旅游、做饭、阅读、发装b帖……反正世人皆苦,各人有各人的止疼片。 这些法子,本质都是对无聊的排解,对压力的宣泄。可有些人,愣是要把止疼片分出个高低贵贱。 我去运动、保持身材,我就高贵;你不运动,胡吃海塞,你就低贱。 这种简单粗暴的归类,其实是非常苛刻的。经历、环境、金钱、健康、人际关系,都会塑造人格。钱包空的,通常精神也空。要一个人没法子去打网球出透汗,只能沉迷一个又一个的小视频。那或许并不是因为他‘根里懒’,而是他既掏不出那钱,精神上也挤不出那空。 说了足足十五分钟,郑青山保温杯都喝空了。可惜陈小燕完全没听进去,甚至态度变本加厉。但有句话叫‘理论结合实践’,后来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 二院有个男病人。只有19岁,但病得相当邪乎。社交功能几乎为零,就剩点动物本能。长期吃药,胖得能有三百斤。嘴合不上,总淌哈喇子。见着年轻女孩儿,眼神就要发直。一开始为了安全起见,每天放风都给他穿约束衣。 治疗了一个多月,他表现一直稳定。然而在松绑的第一天,开始发大病。 二院男女病区分开,各自有一道铁门。但活动厅是共用的,每天上午各病区会敞一个小时。早操刚结束,陈小燕和厌世姐结伴往回走。刚进女病区,听到后头一声怪叫。 那病号像一头发狂的兽,嗷嗷地往女病区冲门。郑青山和一个护工去拽,结果没配合好。一个马趴一个屁墩,看着特不中用。 眼瞅着这人半拉身子都挤进来了,陈小燕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出去!!” 朱朋朋从后跑来,迎头冲上。俩手照他胸脯猛一搡,直接给推出了门。哐当一声关上铁门,掰上锁。完事儿她抄起墙头电话汇报,大气儿都没喘。 打这儿起,陈小燕对朱朋朋彻底转了向。不阴阳怪气了,查房也配合了,还暗自琢磨道歉。 她这边扭扭捏捏,不想朱朋朋压根儿不记仇。把她的‘思想觉醒’完全理解成‘药起效了’。小燕一来找,就拿吃的招待,惯小孩儿似的。 精神类药物会催肥,但又馋又护犊子的管床护士更催肥。陈小燕刚住院时八十挂零,一个半月工夫,眼瞅要上百。脸蛋子往柜台玻璃上一埋,像块糯米糍粑。 “朋朋,借条充电线。” 朱朋朋眼珠都没错,顺手拎起充电头递去:“今儿你哥子姐没来?” “不来最好。我烦到死。” “妹儿啊,有人惦记多好。”朱朋朋点击保存,键盘啪地往里一推。从转椅上侧过身,手上杂耍似的转笔,“你瞅其他人,谁家属来这么勤快。”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郑医生的。”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吐槽,“痴嘛干线。” 朱朋朋一听有八卦,立马来了精神。从抽屉里摸出几个橘子,顺势靠上台子:“哎,你前两天托我放值班室里的大蒜,也你哥子姐的心思?” “那不是大蒜,是番红花根。辉姐说等开花了,它那个蕊蕊就是藏红花,可以泡水喝。” “哎我滴妈!啥好老娘们也赶不上gay能浪。”朱朋朋又掏出一把开心果,放上她手心,“啧,这下拽妃可惨了。” “你不用担心郑医生。”陈小燕毫不见外地开嗑,边吃边说,“咪看辉姐像个情场浪子,其实好缩的。追人呢,从来都系得个讲字。等到人家真想同他开始,又即刻玩失踪。所以放心啦,等他三分钟热度过去,就咩事都哞了。” 朱朋朋半懂不懂,憨笑了两声:“南方人说话就有意思哈。又牛又羊的,大草原似的。” 这时郑青山正好从安全通道出来,匆匆地往值班室去。朱朋朋想起有个医嘱要同他确认,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唤道:“老大!哎!老大!郑老大!!” 可郑青山像是没听见,径直拐进值班室,咔哒一声锁上门。 陈小燕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瞪圆了眼:“不是吧?他连你都不理?” “不是不理,是没听见。老大人挺好,就是耳朵不行。”朱朋朋点点自己的左耳,“左边儿听不着。” 陈小燕顿时张大了嘴巴。平日孙无仁总是吐槽,说郑青山像个‘耳瞎子’。没想到—— “他真是耳瞎子!” 这句话朱朋朋听懂了。而且听得特别懂:“哎!这可不是啥好话,别当面叫啊。” 陈小燕点开‘小辉姐’的对话框,刚要实况转播,就听朱朋朋低笑了一声。 “笑咩?” “我想起来个事儿。”朱朋朋咽下嘴里的橘子,表情颇有几分神秘,“有句话,就算你站他左边说,他也能听着。” “咩啊?” 朱朋朋却不答了。陷在回忆里,低笑个不停。 陈小燕着急地直拍她胳膊:“快讲啦!咩啊?” “你就说,”朱朋朋吸了口气,硬生生憋住笑,“哪儿哪儿,有卖婆婆丁的。” “卖什么...丁?” “婆婆丁啊。你不知道啥是婆婆丁?”朱朋朋拍掉手上的渣子,清了两下嗓子,“周董还唱过呢。小学篱笆旁的~婆婆丁~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蒲公英?为什么要买蒲公英?” “吃啊。” “好吃吗?” “不好吃。苦,还扎嘴。你要好奇啥味儿,等开春去小公园。找个蹲地上的大妈,让她给你撅个尝尝。” 陈小燕嫌弃地直皱鼻子。她并不想吃蒲公英,何况又苦又扎嘴。但郑医生喜欢的,就是有价值的,能跟小辉姐换红包。 “哪里,有卖,蒲公英。”她边打字边确认,“这样同郑医生讲,他真能理吗?” “你试试呢?”朱朋朋把橘子皮推进垃圾桶,又微微正色道:“不过你这情报可得是真的啊。哪怕只是骗他一次,他都再也不信你了。” --- “奶,干啥去?” “上河套,挖点婆婆丁。” “我也去!”他扔下铅笔,叽里咕噜地爬到炕边。那炕好高好高,要背过身爬下去。脚悬在空中来回试探,先踩到一截滚烫的暖气管,然后才是冰冷的水泥地。 奶拎起小棉袄,给他套上。蓝色的手工棉袄,一个一个地系盘扣。她手不太利索,边系边急眼:“一天到晚缠腿上了,干啥都跟着。风多老大,脸吹焦膻的。” 风是真大。兜头拍来,又密又重,像块巨大的防水布。 奶蹲在河岸边,攥着红塑料袋子嘟囔:“妈了个巴子的,去年还记得呢。长啥样儿来着?” 他在边上也愁得慌,装模作样地扒拉草稞:“妈了个巴子,长啥样儿来着?”这时看到邻居的王婶,倒腾起小腿跑上去,“二舅妈!二舅妈!我奶不记得婆婆丁长啥样了!” 奶扭过头,扯着嗓子骂:“小兔崽子,净能埋汰人!” 其实不怪奶,山野菜长得都很像。婆婆丁、荠荠菜、苦碟子、地胡椒、喂鸭草...不开花之前都差不多,瘪瘪地嵌在地皮上,灰头土脸的。 后来,他学会了分辨婆婆丁。叶子是倒锯齿的,松散的。他挖得比奶还快,没一会儿就攒小半袋。 奶坐在门边,拿爪刀削根。他偎在一旁,掰碎炉果喂鸡。有一只反应快的,总是抢食,他拿脚挡开:“呿!都你吃了,别人吃啥!” 风被关在外头,院内只有阳光。披在后背上,带着一股苹果的清香。 奶抖抖肚子上的碎土,抓着门框站起身:“大山顶事儿了。去压点水,给婆婆丁泡上。” 他忙不迭地去压水,卖力地洗着:“奶!晌午我想吃鸡蛋糕!” 没有回答。他回过头去,院子空空荡荡,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小木板凳。 忽然阴风四起,太阳塌陷下去。那些可爱的婆婆丁,变成了腻滑滑的碗筷。一双手冷极了,像搅在火里。 “你拿你妈钱了?”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不是我妈。我妈叫任冬梅。” 呼地一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耳畔嗡地一震,脑壳又热又胀。那巴掌一下接着一下,好像永远都拍不完。 考不好会挨打。讲话声小会挨打。忖度大人脸色会挨打。翘二郎腿会挨打。挑食会挨打。筷子拿得远会挨打。大人午休时弄出动静来,还是会挨打。 第20章 可千万不能哭。男人恨小孩哭。也不能面无表情,男人恨小孩麻木。要低头,要下跪,要认错。要笑着。 要...笑着。 习题册卷成一个筒子。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做错一题抽一个耳光。双手遮住脸,又被用力扯开。肿着血的笑,像肉摊上的猪头。 操场上,他走一步,就被从后踹一脚。鞋底磨穿了,呛进许多沙粒,像是踩在钉子上。体育课的学生们齐齐盯他,他嘿嘿地干笑着。风迎头而来,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外墙的石头柱夹着铁栏杆。柱子中间,被从左踹到右,再被从右踹到左。没有悲伤,没有恐慌,只盯着男人的鞋。昨天那鞋拍死了一只耗子,黑血糊在鞋底。脏呀,带菌呀。奶说耗子最埋汰了。 他发了疯似的假笑,听自己的声音像是尖叫:“爸对不起!我错了!下次一定好好考!” 可他还是挨打。等他稍微大了些,男人揍他的时候会拿刀。把他脑袋摁到水池沿,刀横片着,往他脖子上推。 他笑着,抖着,玻璃窗冻出白冰花,被他的哈气吹没一小块。厨房顶柜供着财神爷,蜡烛样的红灯长明不灭。一整夜,厨房都像是泡在血水里。 门响了。男人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 “爸,奶还没回来。”他听见自己说。 男人剜他一眼,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去。那塑料袋湿哒哒的,带着一股雪腥。他脱掉袜子,垫着脚溜过卧室,悄悄地去开防盗门。 楼梯间黑得不见五指。死寂中传出一声开门的瘆响。吱嘎—— 郑青山猛坐起身。 冬日的清晨黑洞洞的。阳台门缝里,母鸡的脑袋一探一探。 他重躺回去,顺手拉开床头灯。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在耳膜里敲着。什么日子来着?上班还是休息?全想不清楚。 手机嗡嗡响,他伸手一摸。以为是闹铃,却是电话。 “怎衣桑~早上好呀~” “.......” “嗯?说话呀怎衣桑?我听到你喘气儿了。” “第一,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第二,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 “我也不想打扰的。可是喔,火车站那边的早市儿,有卖婆婆丁呢。我正好路过你家门口,咱俩一起去呀?” 郑青山扶着额头坐起来,重重叹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为了躲这男妲己,不知费了多少心力。这两天终于清净了,正以为是放弃,没想到居然是在憋大招——不仅搞到他手机、住址、喜好,还会在早晨五点半‘正好路过’,并且‘诚邀他去十公里外买婆婆丁’。 本以为是个狐狸精,没想到是个蜘蛛精。太能缠了,真让人头疼。 “喂?喂?怎衣桑你听见没?我说早市有婆婆丁儿!” “婆婆丁这事,你从谁那听说的?”郑青山的声音沉沉的,带着明显的不愉。 这回轮到孙无仁哑火了。吭叽两秒,娇滴滴地吸鼻涕:“你好凶哦。外头真得好冷,我站了半个多小时,脚都冻僵了呢。你要不肯去,那我走好了嘛。” 第17章 早上五点半,北方的夜还蜷着。寒风刺骨,薄雾昏昏。黑暗里零星几个窗格亮着,也是迷瞪瞪的暗黄。小区有年头了,楼都是砖红色。铁门常年大开,黑漆起泡又破裂,不剩几块好肉。 一辆红色保时捷泊在小区门口,像尾冻僵的鲤鱼,嵌进黑洞洞的冰层。 孙无仁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叩着节拍。眼睛死盯着太阳要升起的地方,或者说,郑青山要出现的地方。 天知道他今天能摸到这里,废了多少功夫。 郑青山这人嘴严得要命,哪怕之前从六院捎他回市里,也只肯让送到二院。他在二院有几个熟人,但没人了解郑青山。最后绕了一圈,还是只能去找陈熙南。那死京巴看着毫无攻击力,实则处处铜墙铁壁。要找他办点事,必须得拿陈氏货币交易——段立轩以前的照片。原本最好,重印也行。 可他俩年轻那会儿,都拿翻盖手机、傻瓜相机,能留下多少东西?给来给去,存货很快就告罄。但有一张大头贴,他是扔也不能够,看也不能够。拿出去重印,更不能够。 照片上挤了四个人。两个女孩在前,厚刘海、烟花烫。虽然夸张,但还有人样。而他俩不知咋想的,造型简直齁得慌。 他长发染成瓢虫花,眉毛半截,嘴唇涂黑。段立轩则剃了个莫西干,做成蜥蜴造型。为了那条尾巴,还留了一指宽的小辫子。 他掐着人中给,陈熙南欢欢喜喜收。举着看了好久,终于把郑青山的v号推给了他。id是手机号码,也算一举两得。可等他再问住址,陈熙南却犹豫了。不说吧,厚礼有点不够谢。说吧,又有点不道德。左右为难半天,模棱两可地道:他走路上班儿,应该住得不远。具体哪个小区不能说啊,反正地上狗屎挺多的。 这下好了,孙无仁不仅满世界找婆婆丁,还得考察哪个小区狗屎多。为此还让美玲做个excel表格,统计小区年限、到二院的步行时间、以及狗屎数量。 年限距离可以百渡,可狗屎数量怎么办?正为难,孙无仁自信满满地告诉她等两天,快递到了就有门了。 美玲还好奇是什么绝世法宝,万万没想到是俩计数器。孙无仁拉着她去溪原各个小区,人眼扫描,人手计数,一泡一泡地数。 本来上班就烦得慌,下班还得去数狗屎。美玲天都塌了,赶紧去跟段立轩告状。段立轩为此还特意找了两个人,来月上桃花跳大神。 鸡飞狗跳了一个星期,终于锁定幸福小区。这里房子老,户型小,满地狗屎,离二院还近。鉴于郑青山单身、没钱、走路上班,这里简直是不二优选。 孙无仁昨天去洗了车,还做了个超显白的酒红金丝美甲。下班去洗浴spa,觉都没睡,狂风骤雨地装点自己。 姜黄长外套,咖色贝雷帽。淡紫眼影,眼下腮红,还精心点了许多小雀斑。在镜子前美半天,觉得自己简直绝世美男女。 可等到了地方,觉得自己更像绝世傻波一。 天还没亮的冬季清晨,守在旧小区的门口。只为了掐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问他买不买婆婆丁。 五点半,多冒昧的时间。买婆婆丁,多可笑的借口。 可他又能怎么办。见不到郑青山,他多愁善感、寂寞孤单、疲惫不堪、长夜漫漫呀。 孙无仁知道,郑青山是个极难接近的人。像被大雪掩埋的小屋,看不见门和窗户。可同时他也知道,那小屋里的人一定还活着。因为烟囱里还冒着一点炊烟,温暖过路人的脚面。 一只被烧掉半身皮毛的狐狸,在冰天雪地里流浪。踩到这么一点暖和地方,便不愿离开。 它想从雪里挖出一条道。钻进屋里,依偎着灶台住下。也想把屋里的人拽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 听说郑青山没有老家。他是被怎样的一双手带大?有着什么颜色的童年? 听说他没有成家。他谈过几场恋爱?是如花开花谢般圆满,还是锈在胸口般遗憾? 听说他聋了半边耳朵。这残缺是来自一场荒唐的争执,还是某个痛苦的意外? 有关郑青山,孙无仁想问的实在太多。就算不贪图那些沉重的过往,只是眼前的点滴也好:昨晚睡得咋样?做了啥梦?工作受没受气?哪怕仅仅是‘今儿午饭咸了’这种鸡毛蒜皮,他都想悄悄拾起,藏在裤衩的夹层里。 动心不稀奇,好感来得也容易。可孙无仁觉得自己这个上头劲,好像是要发疯病。 疯就疯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几个让自己疯的人?就算被郑青山确诊有病,那还能住二院里呢。 本来他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挨呲儿、被挂、被120拉走。可没想到,郑青山居然答应了。答应得干脆利落,钉子似的一个字:去。 这回孙无仁又美上了。看来男神虽说躲他,但到底不烦他。不仅不烦他,还有点宠他。 挂掉电话,他赶紧拿包补妆。特意拿粉饼压了下嘴唇,拿腮红刷两下手背。装一朵‘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的柔弱大白花。 正准备下车预演,就见雾里摇晃出一辆蓝绿的小三轮。车主穿着破烂的棉工服,戴着个老款飞行帽。两个毛耳朵在寒风中扑闪,带着一点生活的心酸。 孙无仁心情好,心也跟着软。暗自感叹,大爷为了生计也不容易,这么早就出去捡纸壳子了。那三轮突突到他跟前,摁了两下喇叭。他以为自己挡道了,还往边上让了让。没想到三轮并不走,还使劲冲他摁喇叭。 孙无仁来烦气了,放下车窗呲儿道:“干哈啊嗡哇的!骑个三驴蹦子还牛逼上了。这不都让了,走你的呗!” 大爷拉下围巾,露出脸来:“早上好。” 孙无仁愣了半天。看看他的大棉袄二棉裤,又看看他的柴油坐骑。觉得自己眼角膜有点刺挠。 第21章 不对。这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中沟男神。这世界一定是冷出了bug。 “唉不是,啥意思啊,你还得给单位食堂进货?” “你这车早市进不去,想吃什么,我给你捎吧。” 郑青山鲜少这般热情,但孙无仁只想翻白眼。说来说去,无非一个意思:谢谢情报,你别跟着。 合着他刚才推理那一大堆,什么心软啊宠溺的,压根儿不成立。郑青山会在早晨五点四十,以雷霆之速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一个目的——这人是真他妈爱吃婆婆丁。 开玩笑,他努力了一个多星期,可不是为了当指路npc。死脑快转!该怎么办?怎么才能让这头倔驴,跨下这辆铁驴,坐进自己铺着加热垫的小红红里? 郑青山也不等他想出办法,点了个头,突突突地就准备走。孙无仁一咬牙,心想算了。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老娘今儿豁出去了! “郑小山儿!”他跨下车,高声喊道。 郑青山停车回头,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孙无仁嘭地关上门,卟地锁了车。长腿往三轮斗里一跨,死皮赖脸地道:“我要吃现炸的大果子,你捎我去。” 那车斗又浅又小,只有一米长,连个折叠椅都没有。孙无仁把自己折了又折,膝盖紧紧抵着下巴,才勉强塞下。 姜黄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尿素袋子。砂金发掀来掀去,像苞米穗子。碎雪被冻成坚硬的小粒,打得耳环哒哒直响。刚才的妆算是白化了,因为他现在的确冻得手发红、嘴发白。甚至还有点想找个马葫芦冬眠。 他一边打喷嚏一边掏纸,鼻子擤得像大象打鸣。来回搓了好几下,生无可恋地‘呃’了一声。 “你饿了?”郑青山问。 孙无仁本想说不饿,让他慢点开。这北风吹的,像他妈贴加官。可扭头一看,瞧见前面一个蹬三轮的大爷。拉个铁皮桶,贴着四个红字:烤甜地瓜。 心一下子就热乎了。农夫的大蛇又复活了。他使劲吐了两下芯子,夹着嗓子叫唤:“饿~遭老罪了~屁股都麻了~肚子凉得叽里咕噜的。” 被三轮嗡嗡震着,他话也跟着哆嗦,听起来还倒真有几分可怜。郑青山加了油门,突突突地追上去。 大爷掀开桶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在里头摸索半天,掏出几个熟透的,排在盖子边给他们选。 孙无仁扒着车斗瞧了一圈,噘嘴撒娇:“我不爱吃好的,你挑个糊的。” 郑青山明显怔了下。但没多问,真挑了个焦半边的递过来。 孙无仁在寒风中啃了一口地瓜,烫得像个骆驼。仰起头,后脑勺抵上郑青山的肩胛骨。望着冰蓝色的天,嘿嘿地傻笑着。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朴实的农妇。紧挨着自家老爷们儿,心里是实的,暖的,满的。 等红灯的功夫,郑青山忽然问:“怎么爱吃糊的?” 孙无仁掰开提包,翘着黢黑的指头掏湿巾:“小前儿我妈上市场买烤地瓜,专挑糊的。糊的不好卖,便宜。吃惯了,不糊不爱吃了。”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说:“我奶也是。” 这是郑青山头一回讲起自己。孙无仁心里一动,刚要多问,车猛地一震,往前冲去。话头断在风里,那扇刚开了条缝的心门,也跟着咔哒一声落了。 早市在火车站附近,郑青山突突了四十分钟才到。围巾帽子上冻了一层霜,两个眼镜片全白了,只在眼珠的位置露了两点。 天还擦黑,人不多。太冷了,连说话都是小声的嘁嚓。 卖鱼卖肉的摊子,基本都那么敞着。活鱼捞出来就成冻鱼,鲜肉燎了毛就成冻肉。商品压着纸壳,拿马克笔写上歪扭的价码。 蔬菜怕冻,不敢敞。有的搭临时棚子,有的放小暖炉,还有的直接在卡车里。门帘子半掀,坐着白菜和夫妻。 就孙无仁和郑青山俩人这造型,这配对,只要稍微驻足,摊主就要多问一句。 “哥,这你媳妇儿啊?好家伙。” “呵!瞅人家媳妇儿这大体格子!冬天抱着不比抱暖气片子暖和?” “哎?这男的女的?女的咋这么高个儿?” 郑青山基本不搭茬。哪怕是本来想买的,摊主话一多,他立马放下走人。 但孙无仁就喜欢现眼。人家要说他是媳妇儿,长得好看,他就笑眯眯地拧来拧去。要不怀好意,就粗声粗气地来一句:“关你几把篮子事儿,管好你自己!” 早市物价低,东西又实惠。孙无仁看啥都好,一会儿要吃油炸糕,一会儿要喝豆腐脑。 郑青山嘴上不咋搭理他。但他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没一会儿孙无仁就吃不下了,但还是要个没完,全搁怀里搂着。这时前边有卖鸡蛋仔的,他又拍郑青山后背:“哎,来一帘儿。” 郑青山把鸡蛋仔递给他,终于憋不住问道:“到底哪儿有婆婆丁?你别是耍我的。” 第18章 孙无仁这才想起正事儿,脑门跟着一紧。对啊,这早市都要逛秃噜皮了,卖婆婆丁的搁哪儿呢? 可昨天早上明明碰到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扣个破瓜皮帽。等今儿一来,发现这种老头满早市都是,复制黏贴似的。他瞅见筐就上前瞧,可半天也没找着。 “去北边儿瞅瞅。” “嗯...我记得好像是东边儿。” “诶,内老头儿有点像。” 郑青山蹬着三轮乱窜,孙无仁急得额头渗汗。早上五点半把人攉拢起床,顶着寒风突突过来。还被他吃了二十来块,可千万不能买不着呀! 眼见郑青山的脸越来越沉,眉心紧得要拧出水。孙无仁跳下车斗,跑到一个调料摊子。跟摊主叽咕了两句,拎起地上的喇叭,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个箭步窜上车斗,举着喇叭转圈喊:“有没有——卖——婆婆丁儿——的——!”喊罢又拍郑青山肩膀:“往前开呀!” 郑青山刚要说话,看到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眼睛。脸一埋,突突突地往前开。 孙无仁站在他后头,一手扶他肩膀,一手举着喇叭吆喝。嗓子压得又细又嗲,婆婆丁还加儿化音。就俩人这奇葩造型,差点没要了郑青山的血命。他是停也不敢停,头也不敢抬,甚至连思考都不敢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啥。 好在吆喝没两分钟,就有人指路。冬天的婆婆丁果然稀罕,这会儿已经只剩了个筐底儿。都倒出来,也没凑上一公斤。 老头要30块钱。郑青山脸一沉,调转车把对孙无仁道:“上车。” 老头俩手在空中乱舞,说得嘴丫起沫。大意思这都是扣大棚的,年前全这个价。等开春四五月份了,才能便宜。 郑青山更气了,在围巾底下嘟囔:“等四五月份我还用买?”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赶紧掏了三十块递过去:“别叨叨了,赶紧装上。” 郑青山一把抓住他的手,气呼呼地道:“不买!” “没事儿的。我请你吃嘛。” “你请不花钱?带鱼也才七块钱一斤!” “三十块能干啥呀,千金难买你高兴。再说大冷天儿的,都不容易。” 老头听到这话,越发啰嗦。什么他多早就到这里了,卖了这么多,也没人跟他讲过价等等。 郑青山冷哼一声,直接轰车走人。孙无仁把三十块往筐里一扔,抄起婆婆丁就追:“喂!郑小山儿!等等我!” 双蹄追不上三轮,更何况地面全是冰雪。他还穿着5cm的高跟鞋,手腕上挂得满满当当。又挎了一大兜婆婆丁,腋下夹个喇叭。 果然没跑几步,他脚底一滑,结结实实坐了个屁墩儿。眼瞅着实在追不上,索性抬起喇叭,扯着嗓子作妖:“破柴火垛子~你丧良心啊~我一大早过来,呜,你就这么对我~” 郑青山终于停下车,凶巴巴地回过头:“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车还停你家门口呢。”孙无仁四下捡着东西,委委屈屈,“你不能把我扔这儿。” 郑青山看他摔得满地掉装备,语气软了些:“刚才让你上车你不上。” 孙无仁踉跄着爬起来,扁着嘴哼唧:“我脚好像崴了。” 郑青山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圈,还是拧把倒车。早市道窄,几次都没倒明白。索性熄了火,跳下车往这边走。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在晨雾里化开。早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候,四下人声鼎沸。晨练的、遛狗的、买早点的,摊贩的吆喝混着肉馅的咸香。 “热大饺子!一块钱一个——” “大饼子,两块钱一个,五块钱仨。” “新鲜的黄花鱼,大鲢子,大鲫子...” 热气腾腾,嘈嘈杂杂。两人隔着人间烟火遥遥相望,各自嘘气成云。他的金发在雾气里飘扬,他的眼镜折着朝阳,各自一闪一闪地亮。 孙无仁狼狈又滑稽,像龙套跑错片场。但在这一瞬,就算这热闹不是为谁而设,也分明只剩下他们两个。 第22章 完犊子了。他想着,没跑了。这回彻底栽了。 可已经收不住脚了。他就这么提溜蒜挂地,一瘸一拐地朝郑青山走。踩着脏兮兮的雪疙瘩,远看那升起来的日头。鸡蛋黄似的,从树梢往下滴答。 被火燎过的瘸狐狸,带着一身糊腥气。拖着血丝糊拉的筋骨,哼哼唧唧地,要往豆豆龙的怀里挤。 郑青山从兜里掏出个大红塑料袋,把那些块八毛归拢到一起。刚要转身,被一把抓住了小臂。 “别气了。”孙无仁伸出通红的手,指指一旁的筐,“我买俩小鸡儿送你。” 筐上盖着旧棉被,里面挤满彩色小鸡。劣质的浓颜色,像圣诞节过后,垃圾袋里扔的泡沫彩球。瑟缩着,摇晃着,痴呆着。偶尔两只有点活气儿,也是嘁嘁哀鸣着。 郑青山望了会儿,皱起眉叹息:“这种养不活。” “挑俩吧,我能给你养活。”孙无仁说。 郑青山怜爱地看着小鸡,依旧摇头:“第一,这都是孵化场甩出来的貂饵,没打过疫苗。第二,尾巴还没长出来,太小。第三,毛孔都让颜料堵死了,活不了。” 孙无仁蹲下身,手把着筐边。舔着干裂的笑唇看鸡仔,毛尾巴在大衣地下唰唰地摆:“哎,要不咱俩打个赌吧。我要能养活一天,咱就当一天朋友。”他抬起脸看向郑青山,弯着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真没旁的意思,就觉着你有学问,乐意听你唠嗑。你要不嫌呼我,就别老躲我了,成不?” 郑青山看他一眼,似要分辨他是胡闹还是当真。可眼神才一对上,又被烫到似的移开。他低头推了下眼镜,没说话。 这一闪而过的迟疑,孙无仁全看在眼里。这沉默似乎远胜于任何情话,心里一阵阵地颤麻。 他闭起眼睛,大爪伸进筐。尖长的红指甲,在鸡仔的身上轮番点着:“小、锅、炒、豆、越、炒、越、臭!嘿!就你了。” 睁眼一看,粉红色。他摘下贝雷帽,把小鸡兜进去:“嗯,你就叫臭大粉吧。”说罢笑着朝郑青山招手,“来呀,你也挑一只。” 郑青山仍旧摇头。孙无仁抓住他手腕,把他薅下来:“哎呀,你信我一把。” 郑青山犹豫片刻,还是摘掉了手套,爱怜地在筐里摸了摸。 孙无仁绕道他背后,伸手捂住他眼睛:“来了啊,咳咳!从前有座山儿,山儿里有座庙,庙里有个...缸,缸里有个盆儿,盆里有个碗儿,碗里有个匙儿...” 全国人都知道,山上要是有座庙,那庙里铁定是有个老和尚。怎么能有个缸呢?缸就算了,还他妈是个俄罗斯套缸。 孙无仁摸到郑青山渐隆的眉心,急中生智地话锋一转:“匙儿里有块右(肉)!快抓!” 郑青山一紧张,右手一把攥住。运气不错,竟是没染色的原生小鸡。 “你手气真好,这个紫腚(指定)能活。”孙无仁伸过帽子,把那黄鸡兜进去,“嗯,那你就叫...” 郑青山以为他要说‘黄大右’,或者‘黄紫腚’。结果就见这人拿美甲点点鸡仔脑袋,狡黠一笑:“你就叫斧妹儿吧。” 郑青山不懂为什么取这个名,暗自琢磨半天。直到孙无仁付了钱,抱着那俩鸡仔往斗里钻,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叫斧妹儿?” “因为啊——”孙无仁重重靠到他背上,抬起喇叭道,“我见青山多斧妹儿(妩媚)!” 路人齐刷刷地看过来,郑青山脸腾地红了。一脚油门窜出去,歪歪斜斜地往马路上拐。 孙无仁搂着那两只小鸡,发出阵阵鹅叫。等红灯的空挡,这才停下笑。 “这么大点儿,能吃小米儿不?”他有点得意忘形,决定再往前迈一步,“哎,你奶养过没?咋喂的?” 郑青山没吱声。孙无仁扭过头,只能看到他呼出的一团团白气。他以为郑青山没听见,又拧到他右边重问一遍:“哎,你奶咋养小鸡儿的?” 但回应他的,仍旧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一直到家,郑青山都没再同他说一句话。无言地把他撂到门口,径直突突进了小区。 孙无仁臊眉耷眼地回到自己车里,为故作聪明的试探后悔。看来郑小山这人属秧歌的,走三步就得退两步。 惆怅地叹了口气,捞过副驾驶上的帽子。本想看看两人的友情结晶,结果发现只有斑斑屎星。 “哎我滴妈呀!你俩知道这帽子多贵吗!”孙无仁心疼自己的帽子,拿美甲挨个戳脑壳,“两块钱一个的破货,急眼我给你俩穿起来烤喽!” 咚咚。车窗被敲响。郑青山弯在副驾那边的窗外,拎着一个无纺布袋。孙无仁惊喜地手忙脚乱,也不知道是开门还是摁窗。那俩鸡仔闭着眼睑,在他腿上颠来颠去,好像随时要归西。 郑青山拉开副驾的门,把塑料袋放到座椅上。 “我奶不太会养鸡。你照我的法子吧。”他鼻头人中冻得通红,显得上嘴唇更翘了。清纯娇憨,像从雪地里钻出的羊羔子。 “第一,鸡苗怕冻,记得放暖气边上。第二,我给你拿了鸡粮,直接撒里。第三,另放个碗,温水兑红糖。” 孙无仁拎过袋子,娇俏地隔空拍他:“矮油~我还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 “不会。”郑青山别过脸,眼神有点闪躲,“我跟你打赌了。” 说罢关上车门,小跑着走了。孙无仁隔着玻璃望他背影,无意识地咬中指。 等回过神来,指头侧边俩大牙印儿。也顾不上细瞅,美滋滋地扒拉礼物。里面装着一大袋鸡粮、半手心红糖、一个老式热水袋、一兜婆婆丁、还有一个...喇叭。 引擎发出一声尖叫,像是一声‘哎妈呀’。红色保时捷刨出一阵白烟,弹进熹微的晨光。 第19章 婴儿篮似的小草窝,盖着厚厚的棉垫子。掀开一角,露出两只小鸡。一只奶黄,一只亮粉,闭着眼睑唧唧叫。 “哇,好可爱喔!”陈小燕说着,就想上手摸。 孙无仁正拢着热水袋,赶忙抬手拦截:“哎哎哎!埋汰!” “没关系,小鸡仔不邋遢。” “我说你手埋汰!全菌。”孙无仁翘着兰花指盖上垫子,又别过脸去打了个喷嚏。电钻似的擤完鼻涕,哼唧着嫌弃,“人家小鸡儿上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呢。” 陈小燕皱起鼻子,讪讪地收回手。过一会儿又气不过,缩起肩膀、翻着白眼学他大舌头:“小鸡儿桑午刚打完疫苗儿~这会儿还没起效儿~呢~” 她不太会儿化音,‘儿’要单独才发得出。她笑话孙无仁,孙无仁也笑话她。俩人互相模仿犯贱,直到一方口水冲线。 陈小燕吸溜了两声,一屁股坐回椅子:“叼,还以为你买给我的。” “哎妈可快拉到吧。懒得定眼子挑蛆,蟑螂你都养不活,还养小鸡儿呢。”孙无仁掏出保温杯拧开,鉴香似的闻了闻。但他鼻子不通气,闻也白闻。最后轻嘬一口,在椅子里陶醉地呃了一声。 “你饮的咩?”陈小燕凑上来,也要拿他的保温杯,“我尝一口。” “呿!彪的呵的,看不着我感冒了?”孙无仁抬手挡开她,玉露琼浆似的拧上,“再说这怎衣桑给我的红糖,你尝什么尝。去问问护士,怎衣桑啥时候回来。” “问三遍啦!”陈小燕比划一个ok,在他脸前来回晃,“你真有够烦诶,烦过梵蒂冈。” “你个小没良心的!”孙无仁伸手扯她脸颊,拉得像一块黄豆糍粑,“收钱的时候,就谢谢辉姐,辉姐真好。让你多跑两趟腿,就烦过梵蒂冈?” 陈小燕拍着他手背,指着墙上的日历转移话题:“诶辉姐!我发现你挑逗郑医生近两个月!破纪录啦!” “别乱说啊,”孙无仁松开手,捋了下头发,“人家这是正经追求。”他今天在卷发里抹了亮片啫喱,拨起来闪得像美人鱼尾。 “不是吧!”陈小燕捂住要闪瞎的眼睛,从指缝里看他,“你想和郑医生拍拖?” 孙无仁噘了下嘴,不情不愿地纠正:“是追他当朋友。” 正说着话,郑青山打外面路过。孙无仁俩眼唰地发出激光,抄起桌上的小喇叭喊:“怎衣桑!” 那是个玩具喇叭,做成大红嘴唇子形状。又扩音又变调,哇啦哇啦的。 郑青山刚要回头,被一家属叫住了。便站下脚,背对这边和人说话。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十八秒过去了,居然还没唠完。 孙无仁盯着他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来回扫了好几遍,终于逮着别扭地儿了——双手插兜。 郑青山从没有插兜站的习惯。那双手都是规规矩矩贴着裤缝,拇指在食指侧一搓一搓,带着点局促的可爱劲儿。 再一细瞧,瞅见他裤脚湿了一片,头发里也隐约泛着汗光。 这回孙无仁彻底坐不住了,抻长脖子叫唤:“怎衣桑~伦家也有话讲~怎衣桑ang~~ang~” 他感冒还夹嗓,再被电音一转,像只正被宰杀的大鹅。叫唤了几声,那家属就识趣地结束对话,让郑大夫赶紧处理急性病鹅。 第23章 家属一走,郑青山立马虎着脸瞪过来。孙无仁摁下回放,拿手比枪。冲他来了个媚眼射击,吹了吹枪口。 郑青山大步进来,一把薅走他的‘烈焰红唇大声公’。喇叭不过拇指长,按钮又小又密。摁了半天没关掉,还换了好几个音效。患者们好奇地往这边瞅,像是晚自习的学生看到班主任出糗。 孙无仁直勾勾盯他的手。那是一双粗苯的、干活人的手。此刻右手背上贴着纱布,食指缠着绷带,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 郑青山手忙脚乱一通没关掉,最后把喇叭往桌上一撂:“关了!” 孙无仁拿美甲轻轻一剋,世界安静了大半。没了鹅叫,只剩鸡叫:唧唧。唧唧。 “说多少遍这是医院!你怎么总当这幼儿园?!第一,不准带噪音源。第二,不准带活物!你再瞎胡闹,我就取消你的探视资格!” 郑青山沉着脸,声音又沙又粗。脑门筋一跳一跳,腮帮子一嘬一嘬。白大褂底下冒着邪火,烧得眼珠子都红了。 虽说他向来不苟言笑,但那肃静里总透着钝钝的和气。可当下他整个人好似通了电,连面相都变了。 话尾巴还没落干净,一只白皙的大手捏住他腕子。没用劲儿,却稳稳当当,像钳住一条乱窜的蛇。 “手咋整的?”怜爱心疼的目光,直直地探进他眼睛深处去,“受闲气了?” 郑青山嘴唇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一点。僵了两秒又猛抽回手,眼神慌慌地剐过他,转身就走。 “哎呀怎衣桑~~”眼看看豆豆龙又要跑,孙无仁连忙薅住他白大褂。活像老三国里哄董卓的貂蝉,假惺惺地嘤嘤嘤,“就是小鸡儿上午刚打完疫苗儿,想着带来给你瞧瞧。我下回不带就好嘛,你别生气呀~” 嘤了两句,又四十五度角仰望过来。眼神小兔子似的,在他脸上乱跳。 郑青山看了他一眼。眉毛依旧凛着,但唇角缓缓放了下来。 其实他并没有对孙无仁动怒。他就是疲惫紧张、心烦意乱。俗称抓邪火。 可为什么会对孙无仁抓邪火?他怎么不对主任抓、不对病人抓、不对同事抓、不对刚才那家属抓? 情绪并不会随机落脚。或许在潜意识里,他知道对孙无仁动怒的代价——很低,趋近于零。 这个念头一起,郑青山瞬间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他该清楚,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就得面对极端的人性。他有时可以包容,有时也压不住地膈应。但这种矛盾不是患者造成的,更不是孙无仁造成的,而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却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注意到孙无仁肚子上的暖水袋,别别扭扭地关心了句:“感冒了?” “他系宫寒,还冲了红糖水。”陈小燕终于插上了嘴,指着孙无仁提包里的保温杯,“郑医生你快没收他的鸡食啦,小心他当板蓝根饮。” 孙无仁眼见地慌了,探身打陈小燕:“损崽子!你不哔哔嘴起皮?” 他慌,郑青山更慌。唰地薅走热水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这是给鸡苗的,用不上还我!”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进来,照出两人间扬起的尘埃。在那里狂飞乱舞,像台上撒的金粉。两双眼睛刚在金光里遇着,又急忙向反方向溃逃。 孙无仁真是心痛死了。那哪里是热水袋?那是郑小山的替身使者呀!他天天搂着睡觉,还在网上买了好多毛绒套。葫芦娃款、豆豆龙款、黑框眼镜款、青山绿水款、甚至还有绰号定制款:老大一只铁鸡,后头还跟了一个象征人中沟的‘u’。 谁想绒套没到货,正主倒先被缴了。不仅肚皮哇凉,心也哇凉。 他掀开棉垫,梨花带雨地对鸡仔抱怨:“斧妹儿~~瞅你爸抠的!那老破热水袋,都值不上两毛钱。还得搁腚勾里夹着,大炮都轰不下来~~” 这话说得实在太糙了,给郑青山都说不好意思了。把热水袋还给他,看了眼那草编筐:“还活着?” “必须活着。”孙无仁搂回替身,掀开棉垫给他瞧,“我现在全指着它俩栓老爷们儿了。” 稻草篮子里铺着厚绒毯,放着两个暖手宝。不过几天,小鸡就长大了些。臭大粉会叫了,翅膀尖还冒了新毛。 “我往饲料里掺了点蛋黄儿,给它俩吃精神了。贼能唧唧,吵得我都睡不着。” “鸡苗能哄睡。”郑青山捞起臭大粉,让它仰在手心,大拇指轻抹它额头。果然没两秒,大粉就关机了。闭着白色眼睑,当啷着俩小爪。 那个温柔敦厚的郑青山又回来了。孙无仁双手托脸瞧着他,眼神里满是温存。 一只飞蛾,扑向他的火。可也要在焚身之际,看清那光里最细微的纹路与颜色。 陈小燕也学他双手托脸,嘴里无情地吐槽着:“哇,你又不嫌郑医生手上有菌咯喔?”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抬手扯了下她头发。她痛叫一声,也去薅他头发。俩人隔着小桌板干仗,嘴里叽哩咕地骂。 “死崽子你要造反!我数仨数嗷,麻溜撒开!” “谁叫你重色轻友,一见郑医生就犯花痴病!” 郑青山有点尴尬,咳了一声转移话题:“后天出院,家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陈小燕忽就松了手,在草框上擦抹手心沾的亮片。孙无仁薅回自己的美人鱼尾巴,爱惜地梳拢着:“她妈后天过来。” 陈小燕最近两周状态直线上升,整个人看起来‘正常无比’。甚至让孙无仁产生一种错觉,或许她本来是没有病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吼叫,自残的伤口,不过是一场迷惘的梦。 他本以为陈小燕出身可怜,甚至是无父无母。不想这一调查,发现是个极普通的家。有四个孩子,长女小凤、次女小燕、三女小葵、儿子俊熹。 小燕爹赶上了红利年代,小小挣了一笔。但他运气不够,认知也不够,很快就被甩下了时代火车。后来夫妻俩在申圳开了一家快餐店,不算富裕,但也并不拮据。 小凤已经结婚生子,小葵在读高中。俊熹今年初三,听说成绩相当不错。用小燕爹的话讲:将来能报中山。 但一提小燕,夫妻俩就没什么好话了。说她打小性子野、不服管。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去酒店当前台。做了一年后辞职,鲜少回家。但他们猜她过得不错,甚至是在外面大吃大喝。因为赶上过节或者父母生日,会在家族群里发红包。 孙无仁听得心里不得劲。十来岁的小姑娘,怎么就放心她漂泊在外?能发红包就是过得不错? 但那终究是小燕的家,小燕的爹妈。他一个外人,说啥都白瞎。 孙无仁和郑青山说着出院的话,陈小燕没搭茬,低头滑手机。郑青山观察了她一会儿,在那表面的抗拒底下,看到一丝隐隐的高兴。这才放下心,对孙无仁点头:“那就好。” “话说你咋打算的?”孙无仁问陈小燕,“是留这上学,还是跟你妈回去?” 陈小燕趴到桌子上,下巴抵着手背:“不想上学,没意思。” “干啥有意思?当服务员有意思不?” “我不想当服务员。我想当演员。” 孙无仁都被这话气笑了:“你也别叫燕子了,叫‘缺心眼子’吧。一天到晚赖玄扯彪,裤裆耍刀。你想当演员,我还想当市长呢。能不能整点实际的?” 陈小燕不说话了,专注地看小鸡仔。过了半晌,又问:“阿妈一个人来?” “我让她带个团儿来?” “她要是一个人来,我就带她去看雪。”陈小燕望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快地眨了几下眼,好像光线突然有些刺目。 郑青山也跟着望向窗外,面色忡忡道:“这两天会有暴雪。” “这暴雪说三四天了,”孙无仁想捞起他的手再仔细瞧瞧,半途还是作罢了。转而拿起提包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红糖水,“也不知道啥时候下。” 三人一同望着天,像三根盘踞在冻土之上的枯藤。云层拥在头顶。积着、压着,藏着千万吨的沉默。 第20章 直到见了梁红,孙无仁才明白基因有多强大。 陈小燕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年轻版的妈妈。大眼挑眉凸嘴,小胳膊小腿。但梁红比小燕黑许多,也沧桑许多。鼻翼到嘴角两道法令纹,深得像木偶接缝。脑后一根灰灰的细辫子,像晒干的大葱。好似里里外外都被熬干,只剩下一点生命的渣滓。 她确是一个人来的。从老家坐硬卧到溪原,足足花了48小时。视频时只能看到脸,她一直以为孙无仁是个声音奇怪的女人。但一见面,才发现他成分过于复杂。于是总悄悄打量,好像他是一只妖魔鬼怪,稍不注意就扑上来咬一口。 孙无仁虽厌烦,但一开始还会打趣:“几个意思?岭南不衬美人儿啊?” 但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要先愣一愣。仿佛声音需要穿过一段布满灰尘的管道,才能抵达她的大脑。而后并不答话,而是用方言和女儿叽咕。 第24章 她帮着小燕收拾行李,时不时直起身,用力捶打后腰。别人帮忙,她默许。别人搭话,她统统当没听着。只有郑青山讲话时,才会用那双毛玻璃似的眼睛看过来。看看他胸口的挂牌,又审视他的脸。听罢也不答话,甚至连个‘好’、‘知道了’都没有。 孙无仁没一会儿耐心告罄,也不搭话了。靠着暖气片斜楞她,一副看不起的样子。陈小燕见他不高兴,凑过去摸他的流苏耳环。 “辉姐,你来我家里玩吧。” “拉倒吧。我双马尾过敏。” 陈小燕沉默了会儿,又去跟梁红说:“阿妈,你住几耐啊?我哋听日去冰雪乐园玩啊?” 梁红蹲在病床前,并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双枯手像两只老鼠,在箱子里乱窜。 “住咩住,下昼就上火车啦。” “下昼?使唔使咁急啊?玩两日啦。” 这时孙无仁也道:“呆两天吧,再说晚上有暴雪警报。” 梁红把手里的衣服往行李箱里一摔,恨声恨气地骂道:“玩咩玩!铺头得你老豆一个,忙到飞起!” 陈小燕本来拄着膝盖弯在她身边,脸上还漾着笑。可被这无情的话一吹,立马散了大半。 “成日挂住出街食嘢,有钱你不如比多d家用。”梁红嘴角向下撇着,黑红的嘴唇像一条水蛭,“坐两日火车过嚟接你,又嘥钱又嘥时间。” 陈小燕站起身,后退一步坐到床沿:“我唔系俾咗机票钱你咩?” 梁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五千买得咩机票?睇下你啲衫啊,都离鸡唔远啦!”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掴在陈小燕脸上。她愣了会儿,笑也彻底变成冷的:“我唔攞钱返屋企,你就话我挂住出街食嘢。我攞钱俾你,你又话我做鸡?”她照着母亲后背蹬了一脚,“我唔通系你通坑渠执返嚟?!” 郑青山和朱朋朋不懂岭南话。但看两人的样子,也知道是吵架了。只是不知道来由,全都愣愣地扎着手。 陈小燕扭过脸,浑身忒楞楞发抖。朱朋朋坐到床边,手掌摩挲着她胳膊:“没事儿,啊,妹儿。好话赖话的,咱别往心里头去。” 梁红似是感受不到气氛。各种难听的字眼,源源不断地从嘴里流出来:“讲两句就发哂烂渣,都唔知跟边个学嘅。书又唔肯读,走咁远,走你就走得干净d ,费时麻烦我啦,我从天光做到天黑,都未停过手,真吊颈都唔得闲,你细佬家阵要中考,到时又要准备学费,我真系唔知前世做错d咩,正一化骨龙...” “你要控制不住自己,就去外边冷静一下。”郑青山打断她的话,“不要影响其患者情绪。” 瞬间的寂静里,少女的脆弱无所遁形。拉着长音,像幼犬的哀鸣。她发了疯地扯自己头发,在床沿边一蹦一蹦。 朱朋朋使劲抱着她,不停地顺后背。孙无仁也安慰道:“别哭了老妹儿,不乐意回家就留下。辉姐不差你一双筷子。” 但她的眼泪仍旧停不下。辉姐再好,朋朋再好,郑医生再好,也统统不是妈妈。他们哪怕说一万句好话,也抵消不了妈妈的一句辱骂。 孩子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野蛮忠诚,像向日葵认准太阳。 当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时,是没有自我的。他或她,只能感受到妈妈——自己笑时妈妈会笑,自己哭时妈妈会抱。甚至自己拉了一条绝世好粑,妈妈都会夸夸。 所有这些,都在孩子心中形成一个早期意识:我因我的样子而被爱。而这份爱的条件,有且只有一个:存在。 母爱是如此高尚,无需任何报偿。可母爱也是如此残忍,无法主动索取。她若出现,便是恩赐。她若离去,一生都是阴雨。 梁红不再说话,但她的脸也不红不白。像是一片被开垦过度的荒地,感受不到雨雷,也感受不到阳光。 郑青山拉开铁门,楼梯间一片浑浊天光。梁红俩手提着行李箱,像个弯曲的铁丝衣架。陈小燕跟在她身后几步,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好长,在台阶上一晃一晃。 郑青山站在铁门内,皱着眉目送。仿佛那燕子飞出牢笼,奔赴的不是阳光,而是刑场。 孙无仁最后一个出去的,他负责送母女两人到火车站。 “不让走吧,快过年了。”他苦笑了下,对郑青山说,“让走吧...哎,你瞅她内小样儿。也是裤裆耍大刀,够jb呛。” 静了两秒,郑青山摸出手机道:“加个好友吧。有事说话。” 孙无仁一愣,赶忙掏手机扫码。哔的一声后,一个关门就走,一个掉头就跑。那决绝的模样,好像要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郑青山的v号,孙无仁早就靠出卖黑历史换来了。但他迟迟不敢加。这回终于有了由头,不怕扫不上,就怕豆豆龙后悔。 办完出院手续,已经是下午一点。五点出发的绿皮车,哪儿也玩不了。孙无仁从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母女:“吃个饭儿吧。大老远来一趟的。” 没人应声。他只好自作主张,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饭店。 华丽的包厢里,空荡荡的三座孤岛。陈小燕拄着脸看窗外,梁红在手机上和人说话。孙无仁则饕餮般狂舔郑青山的账号。 头像是傍晚的值班室窗户,昵称“也无风雨”。朋友圈一年一条,还全是院内公告。 他这头翻着郑青山,郑青山那头也翻着他。 头像是酒吧门脸,霓虹在夜里洇开一片酡红。昵称大喇喇地用着本名,后头还跟了一个小鸡emoji。 最新的朋友圈是臭大粉和斧妹儿,啄食着餐盘里的蛋黄,配文:瓜儿离不开秧,兄弟口齿留香。 再往下翻,是杯吧台上的鸡尾酒。配文好像喝高了:亲调的新酒,酸菜马天尼。啥叫艺术?这就叫艺术。 孙无仁话比屁稠,至少一天一条。迷离的灯,粼粼的光,合影里一张张艳抹浓妆。有生意人、江湖客、网红、造型师... 那是一个遥远的、光鲜的世界。喧腾腾的声色场,隔着屏幕都烧手。郑青山原来想不通,孙无仁为什么执意要靠近自己。 如今倒忽然开窍了。或许没什么原因,只是天性里的风流。笑也好,闹也罢,落在这边是惊涛,在人家那儿,不过是后院的花。开了就开了,谢了也就谢了。 “小郑!”主任不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家属到了,你过来说明一下。” 郑青山揣上手机,跟着主任往会议室走。这两天他碰上个事儿,着实让他委屈闹心。 前阵子有个‘二进宫’的病号,大家都叫他老五。郑青山查房时不知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人。多次扬言要在他当值的时候,给点颜色瞧瞧。 郑青山对他可谓严防死守。防冲动,防藏药,防逃跑,防自伤,防被打。 但就在前天早晨,他下班前去卫生间小便。刚解开腰带,老五突然冲了进来。从后勒着他的脖子,使劲往后拖拽。正撕吧着,一个黄影照脸扎来。郑青山慌忙攥住老五腕子,牛大哥和周师傅也及时赶到。最后三个老爷们儿合力,才勉强把老五按住。 绑上约束,郑青山才捡起凶器查看。半柄牙刷,折断后形成一个锋利的锐角。手还抖着,听见身后嘎嘣一声响。 他一回头,看见老五正咬病号服上的纽扣!顾不上拿家伙,郑青山掰着老五的嘴掏。老五发狠咬下来,血当时就顺着指头缝往下滴。他咬着后槽牙忍着疼,硬从老五嘴里抠出几块碎片。也顾不上查伤,跪在地上拼。 少了两颗扣,却只拼出一颗整的。他四处翻找,甚至爬到水池下去,希望另一颗只是掉落。满身血和着泥,狼狈不堪。老五一边癫狂大笑,一边不停叫嚣:“该!你该!主任!王主任!我吞刀片儿了!来人啊!我吞刀片儿了!” 后来ct照出来,胃里真有东西。 事儿就炸了。患者在住院期间自伤,属于重大事故。郑青山不仅喜提三处人咬伤、八针缝线、一针破伤风,还得写报告、做检讨,甚至年底奖金也随之泡汤。 本就心乱如麻。而更让他麻的,是当孙无仁问他手咋伤的时候,喉头竟发起哽。 原来人受了委屈,本来能闷声扛着。可要是遇到一个肯问的人,那点硬撑便要土崩瓦解。 郑青山啊郑青山,原来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受了欺负就想哭的怂包。背过身去,眼泪比嘴老实。 原来心这玩意儿,就算你以为它死透了,也还在暗地里盼着点儿暖和。 北风凄厉地嚎,疯狂地拍着窗。天色沉黯,铅云低垂。郑青山看了一眼,扭头走进会议室。 看来,这场说了许久的暴雪,终究是避不开了。 第21章 太阳刚落,天阴得像妖怪要扫荡村落。 公交玻璃上结着模糊的水雾,人挤得分不出个数。大块的,模糊的,灰色的肉块上,嵌着一颗颗头。两辆私家车起了剐蹭。男人们把着车门,在寒风里叫骂。 天地间充斥着不安和焦躁,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第25章 郑青山拉紧兜帽的抽绳,急匆匆往外走。他一到雪天就偏头痛,满脑子想得都是回家。虽然那家也是灰暗的、彻骨的、孤单的,像一个洞穴。 等红灯的间隙,他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风的嚎叫、车的鸣笛声里,夹杂着一点断断续续、嘶哑的电音。有几分耳熟,又疑心是幻觉。刚要踏上斑马线,那声音陡然清晰。 “燕儿——陈小---燕儿——” 郑青山掀开兜帽,四下转身寻找。他左耳不好使,风和车又喧嚣。定位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依靠声音的大小,判断两人距离的远近。 可就像是鬼打墙,不管往哪个方向追,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而就连那一句句呼喊,也随之越来越远。 正急着,这才想起两人加了v。掏出来拨号,好半天才接通。 “怎衣桑?”孙无仁嗓音低沉嘶哑,背后是呼呼风声。 “我在二院门口。好像听到你声了。”郑青山觉得这话怪怪的,又紧着补了一句,“喊陈小燕。” “哎妈呀怎衣桑~!!”孙无仁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只有奔跑的喘息。 没两分钟,他就出现在了远处的转角。穿着鳄鱼纹的长皮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金发如光,在墨镜后飞散着。 巍峨的夜。漆黑的楼宇一片叠一片,好似童话里的恶魔森林。路上正值晚高峰,窜逃着一对对红色尾灯,像密压压的鬼眼蝙蝠。 而他正从中大步奔来,宛若从漫画扉页挣脱的美艳吸血鬼。踏碎整个城市的灯河,直直闯入视野。 那一瞬间,郑青山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被他找到的。而是被这片夜,亲手献祭于他的。 孙无仁跑到跟前,俩手往他肩膀上一搭,弯着腰捯气。嘴里喘得厉害,骂人却依旧流畅。捏着脖子上的小喇叭,狠声狠气地道:“他爹二舅姥的损崽子,血彪!还有她那个倒灶后妈,哎呦我去了!” 几人从医院走出来,好奇地打量两人。郑青山赶紧扣上兜帽,扯着孙无仁到一个背风墙角。问话之前,还不忘没收他的烈焰红唇。 原来下午吃完饭,孙无仁送母女俩到了火车站。距离发车还有五十来分钟的时候,陈小燕说要去趟洗手间。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厕所没人,手机关机。问门口安检,说早打车走了。 孙无仁四处打电话。月上桃花、学校、二院,甚至打到了雪上乐园,统统都说没瞅见。 他这头急得乱窜,一回头,梁红居然检上票了。他都惊呆了,拉住她问:你不合计你闺女啊? 没想到她撂下一句:‘成日係咁?啦’,便毫不犹豫地进了检票口。饭店吃剩的包子兜走了,但女儿的行李箱却留下了。 燕子全家是尖的,知道回南方过冬天。而小燕全家是彪的,不懂什么叫暴雪。 那不是凄美小冰晶,更不是浪漫圣诞节。它压垮市场棚顶、摧毁工厂库房、冻裂自来水管。 风猛得像野猪,四下冲撞。人会摔倒、砸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失去知觉。在过去,醉汉冻死街头,根本不算新闻。 而这些,还不是暴雪最可怕的地方。它最恐怖的,是断水断电、停滞时间、寸步难行,抹去所有现代文明。 如果陈小燕被困在哪儿,一天都够呛能碰到个人影。什么计程车澡堂子、咖啡店小卖部,统统消失不见。处处都是荒岛,连口吃的都难找。 孙无仁找得火急火燎,所幸方才二院的接班护士回了电话。说顺窗户看着了。可等下楼寻找,又不见人影。 他刚开车赶来,正好就接到了郑青山的电话。 因为最后的目击地点是二院,两人主要围绕周边找寻。附近的小区、学校、商场、饭馆、网吧、ktv...... 夜色越来越浓,车流渐渐稀疏。店铺全都打烊,街上的车也近乎绝迹。 前日下的雪刚化,又被冻成冰壳。再撒上一层新雪,滑得要命。俩人一走一趔趄,被吹得背来背去。 随着孙无仁的手机电量告罄,他长叹一口气,决定结束搜寻:“得了。回家吧,明儿再说。” “你回家吧,我再去大桥看看。”郑青山说罢,调头就走。 “哎你说的那叫人话?”孙无仁一把拽住他胳膊,“瞅这雪多老大,不好开车了。别再给咱俩搭进去。” 郑青山不理会他,抽回胳膊固执地往前走。孙无仁小步追上,跟他贴着肩膀。 北风怒号,老天鹅抖着它的毛。不一会儿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踩起来咯吱吱响。四下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挨着说话都听不清。可孙无仁那嘴就像永动机甲,顶风灌雪也能叭叭。 “哎,他们为啥叫你老大?还有铁鸡儿?这外号儿不咋好听儿啊。” “...你能不加儿化音吗。” “你88年几月份的?我五月份的。你要比我大呢,我就叫你大山儿。要比我小...” “别叫我大山。” “那我叫你小山儿。小山儿好呀,听着热乎。” “小山也不行。”郑青山说罢加快了脚步,像是嫌他烦。 孙无仁撇撇嘴,不吱声了。但他向来不记郑青山的仇,没两秒就又在后头咋呼:“小山儿你看这儿,谁捏了个雪人儿...哎妈呀!”他脚底一滑,直接来了个纵叉。刚想爬起来,又计上心头。干脆趴到雪地里,拉着长音哼哼:“扯裆了!呜~疼死了!” 郑青山叹了口气,回过头去拽他。看到视线里的老头棉鞋,孙无仁强压着乱咧的嘴角,柔弱地抬起钢铁大肌臂:“好冷喔~冻得我嘴都瓢瓢。回家吧,一会儿车埋雪里找不着了~” 可就在握住郑青山手的那一刻,发现这人居然都没个手套。红硬肿胀,像刚从冻土里掘出来的地瓜。 再抬头一看,兜帽上那圈人造毛领已结满冰棱。层层冰雪的遮蔽后,是绛紫的脸膛。嘴唇裂开好几道,凝着暗红的痂。 “不找了!回家!”他噌地站起来,咬掉自己的手套给他戴,“人家亲妈都不急,外人操的哪门子心!” 郑青山不要他的手套,也不接他的话。手一抽,头一转,又扎进白茫茫的风雪。 孙无仁追上去拽他、拉他、骂他,他统统像是听不着,只是固执地往大桥那头跋涉。仿佛那失踪的人,不是他的一页病历。而是他在这荒凉人世间,唯一一点血脉相连的念。 孙无仁气得直跺脚,高声骂他:“吃大果子拉麻花,郑小山你纯犟种!我活了三十来年,就没见过你这么犟的犟种!”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细微的“噗”。灯光从远方一路灭过来,像是倒塌的多米诺骨牌。狂风似蘸了墨的狼毫,唰唰几笔,就抹黑了整条街。 “妈了个巴子的,这不扯么!”孙无仁的手机彻底关机,连个手电都指望不上。他摸黑往前紧赶几步:“你手机还有电没?赶紧开个导航。” 没了灯光搅扰,风更猖狂。郑青山被刮得一趔趄,孙无仁托住他胳膊,顺势往怀里带了带。 就这么一个动作,郑青山像是受了刺激。陡然挣扎起来,甩开他就跑。 风大雪急,路面溜滑。孙无仁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凭感觉追。他身高腿长,竟愣是追不上——郑青山简直是没命似的跑。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像一头被捕兽夹咬腿的鹿。 这时有车路过。远光灯劈过来,短暂地照出两人身形。孙无仁吓得肾上腺素差点没呲出来。一个三步跳,将郑青山摁倒在雪地里。 车灯倏忽而过,轮胎擦着雪地嘶叫。那车辙离郑青山的头,只堪堪差了半臂远。 黑暗重新合拢,寒冷刺进骨头缝。 “你有病啊!”孙无仁薅着他的领子,哑着嗓子后怕,“瞎跑啥玩意儿!” 没有回应。黑暗里只有喘息、打嗝。急促痛苦,像是哀鸣和呕吐。 “...你咋了?”孙无仁察觉到不对劲,摸索着他的额和手,“小山儿?喂!郑小山儿!” 郑青山抖得像洗衣机甩干模式,脖颈里全是冷汗。喉咙里发出her--her的哮鸣,像一辆踹不着火的破摩托。 孙无仁汗毛都立起来了。三两下脱掉大衣,给郑青山的头脸挡风。又扯开他领子,上下抹着胸口顺气:“你哪儿堵啊?喘不上气儿?呛风了?可千万别是心梗儿啊...” 他急得手直哆嗦,这块儿掐掐,那块儿摁摁,希望可以缓解郑青山的痛苦。 可郑青山依旧喘着、抽着、呕着。身体一动不动,口鼻却痛苦挣扎,好像随时都能吹灯拔蜡。 没了灯光的城市,像是死了。天地是沉闷的棺椁。雪是硬的,像钢铁的碎屑,打在皮衣上噼啪作响。所有的墙都像墓碑,黑黢黢地矗立。风在巷间打转,传出万千鬼魂的合唱。在这呼啸的风雪中央,他们像两颗倒伏的、细细的草芥。 情急之中,孙无仁翻到郑青山的手机。可手指头冻邦硬,半天也滑不动屏幕。刚要放嘴里含化,郑青山忽然抓住他手腕。 第26章 “...没事。”他挤出声来,呼气里带着陈腐的腥气,“等我会儿...” 孙无仁猛闭上眼,后仰着倒抽一口冷气。随即肩膀倏地塌下来,颤巍巍地将那口气重吐出来。 头上的皮大衣啪啦啦地拍打,像顶小小的帐篷。帐篷底下,两颗脑袋互相依偎。喘鸣渐未,只剩打嗝和嗳气。一阵阵轰隆,满脸的眼泪鼻涕。 孙无仁手肘支在雪地里,左掌垫着他后脑。一遍遍给他擦脸,揉胸口。最后抓起他缠满绷带的右手,从毛衣下摆塞进去,隔着保暖衣按在胸口捂着。 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他只有他,他也只有他。 他脸颊紧贴着他冰冷的镜腿,温热的颈窝抵着冰冷的额。手心下混乱有力的心跳,是这茫茫天地间的唯一的锚。 第22章 郑青山本想打个导航,奈何手机不争气。暴露在室外时间太长,点开死屏,重启死机。最后还是从钥匙上卸下来个小手电,两人依偎着这点光往前走。 黑透的夜晚,雪只在那一小块光里显形。像一只只白蛾,扑棱棱地飞进火。 他不问询,他也不解释。就这么黑着,冷着,相依着。 有光的地方是白色,没光的地方是黑色,每一步都得摸索着。他不小心踏空了,他胳膊铁箍似的一收。 郑青山僵了下,到底没挣。孙无仁这回搂得更靠下些,半边脸埋在他兜帽上。那假毛正扎着眼皮,却丝毫没有触觉。反倒是手心底下,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竟能清楚觉出那截腰肢。随着步伐轻微地拧动,像冰层下的一股暗流。 “到二院了。”郑青山说着,手电晃了一圈,“东门。” 红色保时捷泊在院门口,上下都积了厚厚一层。在灯光下一晃,像冰箱里奶油蛋糕的草莓切片。马路牙子和车之间的缝隙被雪填满,一脚下去都能没到小腿肚。 车门砰地关上,将风雪隔绝在外。拨开车内灯,好似在山洞里燃起篝火。世界陡然安静,只剩彼此的喘息。 郑青山摘下起雾的眼镜,从领子里扣出一大块雪。怕弄湿人家的车,摸索着开车门。 还没等研究明白,一条毛茸茸的珊瑚绒毯兜头罩下。彩印着一个个大红嘴唇子,铺天盖地亲过来。 孙无仁隔着毯子搓他。从脖子到头发,跟搓苞米棒子似的。末了还使坏,在耳朵上揪了两把。郑青山闪了半天没躲开,索性一把扯下来。 冷不丁就撞进一双笑眼里。睫毛上的雪沫像是化进了瞳孔,在灯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郑青山把毯子翻了个面,偏过脸塞回他手里。 孙无仁接过来擦头发,顺便给手机插上电。停电似乎只是小规模的,流量数据还能用。顺手点开朋友圈,想发一条寻崽启事。没想到第一条,就是陈小燕的状态。 一张自拍,两个女孩。磨皮开得堪比画皮,但依稀能认出来旁边那个是朱朋朋。桌上摆着个大砂锅,热气腾腾。配文:乱炖真好吃。可怜/可怜/可怜。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评论了一串朝下的拇指:“找着了。搁你们那个护士,叫朋朋的啊,她家。” “那就好。” “好个屁。命差点搭进去。”孙无仁扭过脸咳嗽了半天。想摸纸,发现刚才都给郑青山用了。只好拿浴巾揩着鼻子哼哼,“老大不小了,为人处世没个章程。一天到晚祸祸别人儿的好心,回头还嘚嘚没人惦记。” “哎,你不能拿大人的尺子量小孩儿。何况还生着病。”郑青山重新架上眼镜,轻叹了口气,“很多事儿也不是她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嘴唇被风吹得发硬,一说话就迸裂,顺着往下淌血。他抬手抹了下,没看到纸巾,便把血攥进掌心。 孙无仁掐住他腕子,拿毯子给他擦手:“行了,你也没好哪儿去,就祸祸自个儿能耐。”用罢刚要扔后座,被郑青山扯住了。 “我拿回去洗了吧。” “洗什么洗,全我大鼻涕。撇了。” “撇了白瞎,”郑青山扯过来,放在腿上折,“还好好的。” 孙无仁斜眼珠瞧着他,抿嘴笑了下。浅浅的一个笑,有点无奈,有点嗔怪,还有许多的怜爱。而后不再说话,轰起车子往幸福小区开。 死寂的雪夜里,引擎显得格外伶仃。小红睁着疲惫的黄眼睛,勉强劈开前方一小片风雪。 幸福小区也在停电范围内,黑麻麻一片。孙无仁方向盘刚要往里打,郑青山说:“就停这儿吧,里头不好走。” “那我送你到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咬着皮筋扎头发。 “你家远不远?” “今儿回店里,”门一开,冷风轰地就拍进来,“能近点儿。” “手机揣上吧。” “没事儿,我眼睛好着呢。多黑都瞅得见道儿。” “揣上吧。”郑青山拔掉他充电的手机,拄着驾驶位递出去。孙无仁定定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大衣。 两人再度走进风雪,却已经没了方才的狼狈。雪片子也软和了,不再凶狠地围剿过来,慢悠悠地往身上蹭。 郑青山打着手电在前,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孙无仁踩着他的脚印,心里默默背着路线。 正全神贯注地数着步数,前头突然冒出来一句:“别走了。” 他右脚悬在半空,反应了好半天:“不走...还能住你家呀?” “你不嫌弃的话。”郑青山迈进楼洞。跺了两下脚,震落鞋面上的积雪。 “没事儿。”孙无仁揩了下鼻子,声音在风里打飘,“我那个,车油箱,开开得回...” 郑青山没再说话,把手电光打在他脚前。昏暗里看不清脸,但那身板的轮廓,不再如往常般冷硬。 那光圈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把孙无仁一寸寸往楼洞里拽。他贴着郑青山的脊梁骨往上爬,清晰地听见大衣摩擦的沙沙声。 他知道郑青山不烦自己,但似乎也不烦别人。豆豆龙对所有人都宽容,同时也冷淡。像一个高高的城门楼子,我不出去,你也别进来。 可他没想到,这个总把人推八丈远的郑青山。竟会在明知他是同的前提下,主动让他进家门。 人是多难懂的生物呀。狗摇尾巴是真欢喜,猫趴你膝是真踏实。人呢?冲你微笑的时候,可能正琢磨咋算计。冷哼着背过身去,兴许也只是耳根子烧透了。 孙无仁回过味儿,心里又酸又紧。跟郑小山,他乐意拿热脸贴冷灶,甚至还贴出些贱呲呲的趣味来。可要是哪天那灶台忽然冒出火星,他反倒不知道咋的好了。 脚下磕了个趔趄,胳膊被稳稳托住。 “忘了告你,这有一截台阶砌高了。”郑青山的声音被楼道合着,格外地温柔动听。 “哎呀,你别回头呀!” “怎么了?” “没怎么,快走吧。”孙无仁故作嫌弃地道,“你家楼道儿骚哄哄的,好像谁尿这儿了。” 郑青山住在三楼。门一开,屋里也不比楼道暖和。孙无仁正弯腰脱鞋,头皮忽一紧,像被钉子楔了。他俩手捂住脑袋,倒靠在玄关墙上:“啥玩意儿?!” “呿!”郑青山拿脚蹚了下,弯腰捞起个东西,“门口有拖鞋。” 黑暗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个东西在唰唰地跑。啪嗒啪嗒,呼啦呼啦。随后是敲击铁皮的声响,铛铛!铛铛! 那大抵是宠物,但绝不是什么小猫小狗。孙无仁猛然想起陈熙南养的臭黄蟒,心头咯噔一声响。 要不咋说当医生的都不是一般人呢。这郑小山瞅着浓眉大眼,可别搁屋里养猛禽啊! 估摸上辈子是蛇,孙无仁这辈子最怕能飞的。尤其是鸟类,处处都让他犯欢乐谷。尖锐的喙,过细的腿,转轴似的脑袋上,两个没有神情的、冰冷的眼。尤其那层白眼睑,一眨一麻咧。不说老楞秃鹫猫头鹰,就哪怕是臭大粉和斧妹儿,他睡觉前都得把纸壳箱拿东西压上,怕它俩半夜往外飞。 他换上拖鞋,摸着墙往里蹭。一阵燃气灶的滴滴声过后,屋里陡然亮起一团暖光。 借着烛光,终于看清了那精灵爱宠。被关进靠暖气片的铁笼,正铛铛地啄门。 的确是猛禽,特猛一禽——大肯德基。 浅棕花,黑尾巴,肥得像颗球,还穿了个红毛线背心。那背心估计是拿什么改的,破破落落,缝着乱糟糟的黄线。 孙无仁暗自松了口气。鸡鸭鹅的吧,毕竟是食材。虽说不稀罕,也不至于膈应。 “你这大鹏金翅雕养挺好。”他走上来,看郑青山在大瓷盘上积蜡泪。 “就养活了这一只。”他放下蜡烛盘,打着手电筒去卧室,“你先洗个手,我去换衣服。” 他前脚刚走,孙无仁就平地打趔趄。不小心踢了鸡笼一脚,金翅雕的水碗都洒了。他又赶紧拎起墙角的墩布,哐哐一顿拖。 一边拖,一边满脑子跑火车。 老天奶,睡衣诱惑来这么快?郑小山是什么派?纯棉派?真丝派?亚麻派?法兰绒派?化纤派也行,他不怕静电。这右眼皮咋还跳上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别是自己真没把持住? 第27章 这时就听郑青山叫他:“孙无仁,你也过来换。” “我...就不用了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小又抖,淹没在铛铛的噪音里。 “孙无仁。”郑青山又叫了一遍。 有句话说得好:除了诱惑,我什么都受得了。孙无仁犹豫了会儿,终究是被欲望打倒。他站在门口扭捏半天,才好意思拿正眼往里瞧。这一瞧,澎湃的心就有点发凉。 瓷砖地,粉刷墙。一米二的小床,铺了一层军绿雨布。卧室连着阳台,隐约能看见窗台上堆的白菜、大葱、大蒜、冻柿子... 农产品的尽头,是个原木色的老立柜。郑青山胳膊肘夹着手电,正弯腰从里面薅。 他上半身穿着淡绿劳保棉袄,下半身是浅灰的老登棉裤。起球不说,膝盖那儿还鼓俩大包。脚上一双七彩毛线袜,挤在硬邦邦的黑色塑料拖里。 孙无仁手指抹了下眉心,觉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死了。郑青山或许不烦他,但绝对也没啥想法。 要不进来前这右眼皮子咋直跳呢。可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劳保棉袄诱惑,够他萎个十天半拉月。 郑青山薅出一套情侣袄,往防水布上一撇,霸道总裁似的道:“赶紧换上。”说罢从床边的草筐里捡了俩鸡蛋,趿拉着出去了。 第23章 锅里烧着水,台子上放着半袋挂面。暖黄的烛光中,郑青山正切着两根尖椒。两只手冻得红肿,右手还缠着绷带。扶着那个小小的尖椒,看得人心惊肉跳。 孙无仁凑上一胯顶开,抢过刀道:“你躲了,我切。” 郑青山也不客气,转头去拿了个大塑料盆。打开冷冻柜,一袋一袋往里装。刚蹲下,孙无仁又去抢盆:“我拿。” “放阳台。”郑青山端起蜡烛给他照明,注意到他裤脚还湿着,“怎么不换裤子?” 还换裤子。郑小山掏出来的那个能叫裤子吗?那叫魅力粉碎机。豆绿的,竖绗缝,裤裆大的能揣二十斤粘苞米。别说孙二丫,哪怕是孙二郎神,穿上都得变孙二大爷。 就这劳保棉袄,他都是咬着牙套。要不是毛衣湿透了,要不是感冒还没好,要不是跟郑小山情侣袄... 掐着人中换上,还做了半天造型。头发这么挡那么挡,棉袄这么扣那么扣。最后发现咋扣咋磕碜,索性袖子撸到胳膊肘,忍着冷敞怀穿。露出里面的超薄保暖衣,顺便显摆一下胸腹肌。 “我可不换。你那玩意儿像从博物馆偷的,别再给你穿坏了。”说罢抱起那一大盆冻货,拧拧达达地往外走。郑青山重重冷哼一声,蜡烛都不给他点了。孙无仁摸黑把东西放到阳台,脚下踢着个东西,当啷一声响。 他也没当事儿,还往边上蹚了好几脚。等撂下盆子,才掏手机照着找。可这仔细一瞧,吓得差点没蹦高——那不是什么瓶瓶罐罐,是一尊铜铸的财神爷! 关公造型,小臂来高。旧得发黑,拿个红塑料袋兜着。 做生意的最信这个,何况他还深受岭南文化熏陶。他抱起那尊财神爷,又拍脏又吹灰,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财神别怪罪,我没瞅见你搁这儿呀。呼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呼!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时候郑青山端着蜡烛走进来:“怎么了?” 孙无仁捧着那尊财神爷,跺着脚埋怨:“山儿~你咋把老财神搁这儿啊?我没瞅见,还踢了好几脚!要老命了~!” “还以为咸蛋缸倒了。”郑青山挥了下手,略带嫌弃地道,“没地方放。你喜欢就拿走。” “头回听财神爷没地方放的。”孙无仁四下看了一圈,还是放到了床头柜上,“赶明儿我给你打个佛龛吧。好好供起来。” “供什么供。就是块废铁,还空的。卖破烂儿都没人收。” “我了个活爹!你快少说两句儿吧!”孙无仁小跑过来,一把捂住他嘴,“等下三轮儿变两轮儿了!” 蜡烛火摇了摇。墙上的影也跟着摇了摇。干燥的嘴唇贴在掌心,像一小片玻璃糖纸。 两人先是一愣,而后一窘。孙无仁弹开手,揩着鼻子哼哼:“我寻思你本就穷叮当的,可别再被我踢出一屁股饥荒。” “我不穷。”郑青山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毛巾卷,严肃纠正,“我有房有车有存款。”说罢把滑下肩的绿棉袄往上一耸,趾高气昂地走了。 孙无仁扒着毛巾,嘀咕着吐槽:“是是是,你有,你啥都有。住个地窖子,蹬个三驴子,养个大鹏金翅雕,还穿个破背心,像丐帮帮主似...” 话说半截,才反应过来郑青山给了他什么。一只热水袋。和之前送他养鸡的一样。老旧的红橡胶,排着细密密的斜纹。 他把脸颊贴上去,闻到一股温吞陈旧的胶皮气。独自在黑暗里站了半天,把棉袄扣上,从底下兜住热水袋。抽掉牛皮雕花的裤腰带,从外面勒紧。紧一个扣眼、再紧一个扣眼,像是要把这份温暖锁进肚皮。等把自己勒成啤酒肚造型,这才回厨房帮倒忙。 因为怕火,他几乎没下过厨。这会儿支棱着长指甲,笨得像剪刀手爱德华。打鸡蛋掉皮,用筷子挑半天。尖椒子儿拿手抠,辣得直哼哼,一会儿一冲。 郑青山不撵也不催。他要帮忙就让他帮,做不明白就端手等。只在孙无仁端面上桌的时候,对着厨房里的狼藉轻叹一声。 面条又软又坨,鸡蛋粘了一锅。俩如花似玉的大尖椒,就炼出一小捏舍利子。如果在平日,就这一锅黢黑胶黏的猪食,孙无仁肯定是要倒掉,还得嫌弃地翘着兰花指。 可在这停电的雪夜里,饥肠辘辘的寒冷下。在这温情的烛光里,面对着喜欢的人。哪怕是白菜叶子刷碗水,也堪比三星级米其林。更何况这碗,这筷,这贼拉可爱的小铁匙儿,都是郑小山用过的。 墙上是两人的影。被烛光放得老大,像两个偎依在一起的巨人。他悄悄往前探一点,孙巨人就轻吻了一下郑巨人。 孙无仁嗦一根面,吻一下影,又悄咪咪地美上半天。郑青山看他一根面八百个假动作,还以为是嫌难吃:“我给你拿两瓣蒜吧。” “拉倒吧。过会儿都刷不上牙。” “那快吃。”郑青山坐回来,筷尖点了下蜡,“家里没第二根儿。” 孙无仁脸颊栖在小臂上,可怜巴巴地看向那截残蜡。没几秒他眼珠一倒,脸上又漾出笑。 “哎,我给你整个活儿吧。” 他放下筷子直起身,伸出完好的右手。立起拇指,屈起半个食指。 “你猜这是啥?” 郑青山瞟了眼墙上的手影,略无奈地配合:“狗。” “咘咘!这是狼。你听它给你叫。”孙无仁小指分分合合,模拟狼张开的嘴筒子,“嗷呜—嗷呜——”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像是嫌他智障。 孙无仁看他无语的表情,哈哈大笑。又放上左手,做了个马的侧影:“哎,你再瞅这是啥?” “马。” “咘咘!这是驴。你听它给你叫。”驴张开大嘴,伸出舌头叫唤,“啊噢—啊噢—”刚学两声,他自己就憋不住了,仰着头鹅鹅大笑。 他这头笑着,那头郑青山居然也放下了筷子。俩手搭出一只鹅,脖子一梗一梗。一脸认真地问道:“你看这是啥?它正在叫。” 孙无仁只看了一眼,便鹅笑得更厉害了。俩肩膀一耸一耸,金色的卷发来回颤动,像挂了满头的铜铃铛。 氤氲的烛光中,他好似看见郑青山也笑了。可那笑意如流星,倏忽间便隐没不见,像是烛光晃动下的错觉。 “你这大鹅整挺好。”孙无仁伸手要学,“教教我。” 郑青山把手拆开,给他演示。他右手背上缠着绷带,搭出来的鹅肥嘟嘟。孙无仁也不行,左小指残疾,还有美甲,鹅像是呛了毛。 墙上两只大鹅。一只沉静,一只咋呼。呛毛鹅去啄文静鹅,文静鹅冲它甩翅膀,很烦很嫌弃。 两个年过三十的人,就着这截残蜡,玩得像五岁稚童。满墙无声的嬉戏、晃动的温存。 闹着闹着,孙无仁忽地心尖一颤——那个严肃冷峻的人,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温情,甚至是带了点孩子般的调皮?烛影摇曳里,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郑青山。一个藏在冰霜下的、会发烫的灵魂。 也许在今天,他想着,也许就现在,可以再往前迈一迈。关于郑青山,他想知道的太多了。但当下,只能选择一个。最不会惹反感的一个。 沉吟片刻,他朝郑青山的伤手噘嘴:“哎,到底咋整的?” 郑青山明显愣了下。放下手,表情也缓缓收缩。 “班儿上受气了?”孙无仁伸出食指,他绷带边缘轻抠了下,“说说嘛。啥事儿都往心里憋,容易得癌。” 郑青山沉默片刻,终于道:“病人咬的。” 他吐露一句,孙无仁便要追问一句。一点一点的,终于把事情的全貌拼完整。 如果放在是十年前,孙无仁大概会去以牙还牙。不是爱吃塑料扣么?老娘给你喂到饱。喂到打滚求饶,爬着往外逃跑。 第28章 可畅快过后呢?责任谁来担?更何况,问题的本质,压根儿就不在这个精神病身上。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凭什么。年过三十,才发现哪有凭什么。凭你好欺负,凭你没本事。凭他就算骑你头上拉屎,你还得给他递纸。 郑青山说,既然做了精神科医生,就需要面对极端执拗的人性。可孙无仁不这么觉得。因为精神疾病,并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为啥单找他郑青山?不是因为他穿着这身白大褂。而是因为他这身白褂太干净了,一个章儿都没有——没钱、没背景、没靠山、挨欺负了也没法还手。 这不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人吗?硬逼着他给那些烂桃儿买单。 “扣多少奖金?”孙无仁问。 “四千来块。” “你跟领导反映过没?这人儿难办。” “嗯。” “咋说?” “这是工作,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这叫人话?那大毒蜂子扎他一下,他不起脓包?”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忧心忡忡地道,“瞅你也不会来事儿,别是哪儿得罪他了啊?” “可能吧。”郑青山撂下筷子,声响在安静中格外突兀。他擦了擦嘴,又把纸巾攥进手心,“上班就这些最磨人。” 孙无仁跟着沉默了片刻。金色卷发遮住了眼睛,只留下两道棕色的影。指甲嗒嗒地敲着桌面,每一声都藏着盘算和狠劲。半晌阴森森地冷笑一声:“你领导叫啥?” 郑青山刚要顺嘴秃噜,又蓦地反应过来。抬眼审视他:“你要做什么?” 第24章 郑青山看他那不好惹的痞样,猛然想起陈熙南家那位爷。往后一错,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你可千万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 “哎,想岔劈了嗷。逞匹夫之勇,遭无妄之灾。”孙无仁别过头发,笑眯眯地抬起脸来,“山儿,你知不知道,自己为啥被穿小鞋儿?” 郑青山被问得一愣。想了半天,别别扭扭地道:“年节的...没上炮儿?” 孙无仁微微摇头,指尖轻点他手背:“因为你不低头、不拐弯、不耍诈。但你要知道,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不讲理、不长心、不要个b脸。”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孙无仁靠回椅背,翻了个大白眼,“你就知道馊馊个脸。” 郑青山冷哼一声,捞起地上的热水壶倒茶。 “你还知道怎么让人家怕你?”孙无仁推过自己的搪瓷杯,噘嘴要续,“除了钱、权、关系。” “什么?” “秘密。” 郑青山续上茶,当啷一声撂他跟前:“你要不说,就别卖关子。” “我说了呀,秘、密。一个人儿的秘密要被你知道了,他就会对你特好。”孙无仁捧起茶杯,在蒸汽后狡黠地笑,“啥叫秘密?秘密就是磕碜事儿。比如怎么捞灰色收入啦、外遇出轨啦、家世不好啦、不良嗜好啦、阳委啦、杏病啦、缸周脓肿...” 郑青山蹙起眉头:“什么乱七八糟的,太缺德了。” “缺...咳!”孙无仁差点没让小叶苦丁给噎死。 缺德。他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儿了。以前的人喜欢骂缺德,现在的人都骂缺钱、缺爱、缺根弦儿。 “你做不来,所以你被熊得像小菜儿。”他哼了一声,华妃附体似的晃着脖子,“这世道,谁缺德谁挣大钱。谁心狠谁过得好。谁无情谁招人爱。做人,就要往死里坏。” “那你呢?”郑青山从杯沿上抬起脸,目光沉沉地看他,“坏吗?” “坏啊。”孙无仁将拇指抵着那截歪短的小指,举在两人之间。眯起一只眼端详着,“不过我只是小奸小坏,所以也只能挣到些小钱。要想发大财,坏得还不够道行。” 那截小指又短又歪。他得把手折成鸡爪,才勉强让拇指碰上。 郑青山没接茬,反而问道:“小指怎么弄的?” “说你呆,学得倒快。”孙无仁收回手,忽闪着眼皮子调笑,“怎么,是嫌我对你不够好?” “不想说就不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翘起那节小指,指向即将燃烬的白蜡,“跟这蜡烛也差不多。烧化了再凝上,就不直溜了嘛。” “怎么烧的?” “就这样婶儿烧的,”他双手掩面,低着头在桌面上左滚右滚,“唉呀妈呀!唉呀妈呀!” 他拖着夸张的腔调,像在演一出滑稽喜剧。可唯一的观众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黑框眼镜上蒙着茶雾,好似在镜片后下着雪。雪中两点哀沉的星光,明明灭灭地颤晃。 四目相接的瞬间,莫名其妙的,孙无仁笑了下。 他这半生从不缺倒霉,却唯独缺这般哀怜的注视。上一个肯这样看他的人,四年前就把前尘放下了。 但他放不下。叽咯着,难受着,哀嚎着。 不只有孩子才哭。成年人也会。只是多数时并非流下明晃晃的眼泪,而是用个性掩饰自毁,拿欲望遮盖空虚,用虚荣赢得尊重,借自嘲诉说苦楚—— 我若率先笑自己,你便不能再笑我了哦。若你真笑了,我也还算体面。毕竟我本就是说笑嘛。 可郑青山没有笑。更不当他是一个丑角。穿透他虚浮的欢愉,认领他的不幸。掀开他本能的自贱,承认他的悲哀。 可这让他觉得难堪、脆弱、不漂亮。只能靠这莫名的笑来挽尊。 “你身上,”郑青山抬起手,顺着自己下巴往锁骨比划,“是不是也有烧伤。” 火苗晃了两下,灭了。厚重的黑幕骤然落下,几缕青烟悄悄缭绕。 两人在黑暗中对着坐了老半天,孙无仁忽然道:“我晚上睡哪儿呀?” 郑青山家一室一厅,只有四十多平。别说客房,连个沙发都不衬。不过要是他肯,趴桌上都能凑合。 他就是在转移话题。不想郑青山可怜自己,更不想其嫌弃自己。 他身上的烧伤,远比这截小指恐怖惊心。从脖颈到肩胛、前胸、大臂、侧腰,一路分布着网状瘢痕。有些地方凝着咖色增生,有些地方又像是白癜风。 因为这些挛缩瘢痕,他舞艺早早触到了天花板。左肘关节牵引,永远比右手慢一点;伤疤组织没有汗腺,极易中暑。多少次在训练中眼前一黑,狼狈地撅倒在地。 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不够努力。是生来的命途,早为他划定了人生的疆土。 也不是没挣扎过。外用药、压迫、激光,甚至是手术。虽有一定程度的修复,但仍旧是紧绷、拉扯、丑得像个怪物。 记得他的第一段关系,是在大一那年。他妈走了,段立轩也不在身边,他孤身在外地念大学。钱没有,前途更没有。不是在夜店的灯光下流连,就是混在各种交友软件。浪迹之中,他交往了一个男孩儿。和他同岁,在隔壁大学读国贸专业。 那段恋情可谓天雷勾地火。一天不知道要发多少消息,半夜翻墙出去约会。现在再寻思,连当时稀罕啥都想不明白了。 不过大抵那时的感情,本来就跟爱不挨边。毕竟孩子长得快,心性变得也快。今儿喜欢的,明儿就看不上眼。那种花束般的恋爱,顶多叫恋,不能叫爱。 因为‘爱’这个事儿,它禁不住变。它得是条稳当河,才能流长远。 果然那段感情也没有维持多久,拢共就挺了九个月。 起因是他崩锅的时候不肯脱衣服。说自己身上有疤瘌,磕碜。一开始对方表示理解,几次下来也抱怨:“烦死了。”“你总这样儿,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麦的。”“不能嫌你啊,都有感情的。” 感情。多动人的词呀。他真就信了这两个字的邪。 时至今日,他已记不得男孩儿的姓名。但转念之间,就能轻易回忆起对方最后那个表情。脸部肌肉抽搐着,一半是恶心的皱缩,一半是惊惧的僵硬:“哎我!太尼玛恶心了,像个癞蛤蟆。” “家里没第二床被子。”郑青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他黏稠的回忆。 “你要跟我睡一被窝儿?”孙无仁从喉咙里颤出两声尖锐的笑,“不怕我非礼你?” 劣质蜡烛的残烟静静缭绕。又苦又呛。 “你对我...”郑青山清了下嗓子,“有想法?” 多么直白、笨拙、又可爱的试探。可偏偏让人窝火。 想法。他当然有!上流的,下流的,许许多多的想法。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自卑,刺一样扎着他。 “想法?”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甩了一根叼嘴里。也不点燃,把打火机盖子掰地咔咔作响,“那你可把gay想高贵了。有没有想法,也不耽误...” “我没问gay什么样。”郑青山声音像是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沉入湖面,“我在问你是什么样。” “也就那样儿呗。”孙无仁从鼻子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擤鼻涕还是冷笑,“还能是什么样儿。” 第29章 一阵北风紧过来,拍得窗框喀拉一声响。 “我说三点吧。”郑青山拧开小手电,“你想不想听?” 孙无仁被这光吓了一跳,低头藏起眼里的东西:“咋不想听呢。你说啥我都乐意听。” “那把烟放下吧。”郑青山捞起暖水瓶,又给他续上茶。 “首先,个人和个人的区别,比群体和群体之间的大。” “其次,你要把总自己框进哪个堆儿里,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会觉得没招,自己就是这号人。身上带疤瘌不怕,怕的是把自己活成疤瘌。” “最后,屋里晚上温度低,一起睡吧。” 郑青山说罢站起身,端起两人的空盘子放水池。他走出了手电的光柱,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水波纹一样,晃在孙无仁的瞳孔里。 年少时总拿眼看人。觉得这世上美人真多,见一个爱一个。等看了足够多以后,才终于学会了拿心看人。发现这世上美人难得,多少年都碰不到一个。 多美的人呀。正派、温柔、光风霁月。 怎么可能不心动?多想握一握那受伤的手,摸一摸那冷峻的脸,搓一搓那失聪的耳朵。可越是心动,就越觉得自己是团见不得人的鬼怪。 “说句实在的,我还真就不是什么好表。”他先是调笑了下,语气又陡然变得严肃,“但跟你俩,怎衣桑,我啥也不敢干。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郑青山压了两泵洗洁精,幽幽地叹气:“我不习惯这些话。我们平常相处就好。” “你看你,又觉着我是捧臭脚。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人呐,通透,活得明白。你说你当初咋就选这行了呢?当老师好了,高低得是个名校教授。” 这回郑青山没动静了。囫囵抹了两下操作台,涮洗抹布。捞出洗碗池的过滤网,哐哐地往垃圾桶上磕。 这沉默是如此漫长。长得够孙无仁把刚才说的每个字都再咂摸一遍。可又很短,没品出郑青山的一点真滋味——这不吱声,到底是生气,是害羞,还是当他放虚屁懒得理? 在这冷飕飕的小屋里,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没眼力见儿的客。赖皮杵子似的,哪儿哪儿都不讨喜。 然而还不等他找到更合适的表达,郑青山结束了对话:“你要觉得不方便,就穿这身睡吧。” 一米二的小床,挤俩男人着实有点勉强。 窗外是北风的呼啸。厨房传来鸡啄铁笼的铛铛声。棉被上的防水布,动一下就哗啦作响。 谁都睡不着,但谁也不敢再开口。这一宿,他们已经唠了够多的灵魂磕儿。若再来两句枕边私语,只怕要变得更难收场。 两具缺损的身体,坚决地背靠背。两颗破损的灵魂,却在悄悄回头张望。既想相互接近,又不敢贸然信任。在黑暗中保留着、问询着、忖度着。 其实孙无仁很想告诉郑青山。自己贪恋夜晚,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目光。 其实郑青山也很想告诉孙无仁。自己恐惧夜晚,憎恨黑暗。因为黑暗里没有声响。 愿意向我靠近的你呀,其实我心底藏着千言万语。 但请原谅我这笨拙的沉默,懦弱的闪躲。因为这向你接近的每一步,都是在用我自己的残缺,下注一场尊严的豪赌。 第25章 孙无仁是个夜猫子,昨晚郑青山先睡着的。睡着没多大会儿,梦话就来了。起初只是模糊的咕哝,而后越来越清楚,像是在跟他说话。 “好冷。”“屋里真冷。”“你冷不冷?” 孙无仁还以为他醒了,跟他对着唠:“没事儿,我抗冻。”“热水袋给你呀?也不咋热了,就衬个温乎。” 直到郑青山一声哀叹,颤巍巍地道:“奶啊,炕烧上吧。” 他这才恍然,是做梦了。梦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最后不再唠嗑,只是反复念叨着冷。 “好冷。”“冷啊。”“真冷。” 那声音不像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这雪夜自己发出的。某个游走在雪夜的魂,幽怨地直往骨头里渗。 孙无仁听得后脖颈发凉,一身鸡皮疙瘩。也顾不上算不算占便宜,转过身囫囵搂进怀里。 窗格透进来一点雪的反光,模糊地勾出家具的形。窗台上的白菜大蒜冻柿子,都藏在夜影子里,像一窝蜷着过冬的活物。 隔着两层棉袄,他能觉出郑青山一阵阵地打哆嗦。怜惜和燥热搅合着涌上来,又让更深的无奈压下去。 他知道自个儿也破落,捂不热人家梦里头的寒。可总盼着,这怀抱多少能像个避风的墙。让豆豆龙在梦里头找着,勉强先靠一靠。 等到凌晨一两点,他也迷迷糊糊睡着了。感觉还没眯多大会儿,就被被打鸡蛋声叫起来了。筷子敲着瓷碗沿,啪啪啪啪啪。 他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眯着黏糊糊的眼睛。脑子半天转不回来,好像昨晚的打卤面里掺了二两假酒。 想起床,又冷得揭不开盖。看见床边有个小太阳,便伸手去拧。啪啪了两下没着,才记起来停电了。只好去摸被子上的劳保棉袄。薅到眼跟前一瞧,觉得大脑皮层都跟着刺挠——这玩意昨天夜里看就够闹挺了,白天简直要命。 他转着脖子四下瞅,想找点像样的穿。可郑青山这屋里,就没一件东西像样。 墙上的大白返潮鼓包,钉着实木衣架。菱形拉伸款,少说得有三十年。床旁是一张写字台,还压了玻璃。配把木头椅,椅子上一个薄垫。阳台上晾着他的红唇珊瑚绒毯,用大红塑料盆接着滴水。窗台下是一排暖气片,搭着他的红毛衣。 他拄着床沿,哆哆嗦嗦地爬出半个身子去够。毛衣熥得又蓬又软,带着一股尘香味。刚套头上,厨房传来炒菜的油爆响。 朦胧的晨光里,锅里煎地噼里啪啦。窗户开了一半,冷风呼呼往屋里灌。郑青山背对着他,迎风而站。 灰毛衣黑西裤,兜着大红围裙。两指宽的绑带交叉下来,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被风吹得乱舞,在大腿后头轻轻抽打。 孙无仁没吱声,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瞧。想郑小山脸长得正经,身板生得也方正。肩臀等宽,不胖不瘦,像会过日子的稳当男人。此刻兜了个正红的围裙,还真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不过根据他对郑青山的了解,也就背影能非非。要是转过来,胸口那儿大概印着‘xx大豆油’、‘xx黄豆酱’之类的正正。 这时郑青山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回过头来。有什么闪了下。不知是镜片还是眼眸。 好没影儿的,孙无仁想起二十年前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他妈去看锅里的菜,顺手把针别在缎面被罩边上。针尖对着太阳,一闪一闪地亮。 二十年后的现在。那根针扎进他瞳孔了。 “起好早哦。”他假意地打起哈欠,装作才出现在这里的样,“今儿还上班儿吗?” “上。”郑青山摁开电饭锅,盛出来两碗粥,“今天我门诊。” 孙无仁走过去关窗,顺便往外张望:“这天儿还有谁去医院啊。瞧雪厚的,得中午才能铲出路呢。” 郑青山没接话,摘掉围裙挂到冰箱边上。孙无仁回头望了眼,居然印着‘凤祥黄金’。真是出息了。 早餐是婆婆丁蛋饼和小米粥。蛋母鸡下的,油单位发的,婆婆丁孙无仁买的,小米是对门大娘给的。虽说是免费的早餐,但做得正经不错。调味简单,带着一股农家的柴火香。 孙无仁三两口就造完了,而后出神地看郑青山放桌上的手。 粗糙宽厚的男人手,很难称得上美观。关节粗大,指甲剪得比肉短。缠着绷带,边缘还沾着一点碘伏黄。 可他怀念那双手,与好看难看不相干。他想轻轻地捞起来,重新贴上胸口。再拿到嘴唇边,闻一闻、吻一吻、问一问。 郑青山觉着了他的目光,把手撤下来放到大腿上。“你妹打算怎么办?”他突然说,声音干巴巴的。 “哎,愁死个银。”孙无仁起身去大衣兜里摸了烟,小心翼翼地问,“能整两口不?不行我下楼。” “抽吧,”郑青山抬手比划了下窗户,“脸冲外。” “对不住啊。”孙无仁咬着皮筋把头发一拢,将窗户推开条缝,“憋了一宿,有点儿压不住了。” 他推开打火机,就着灶台把烟探到窗缝外。深吸了一口,老半天才吐出来:“总之不会放她上外头胡扯,当什么演员。” “也未必是想当演员。可能就是心里头空落。”郑青山拎起暖水壶,往残粥里兑了点热水,“要真有人愿意把她当回事,估摸不能像现在这样。” “让别人把她当回事儿,她不得先拿自己当回事儿?瞅那胳膊剌的吧,像他妈的斑马。” 难得的,最后一句没有夹嗓。低沉的男音飘散进冷空气,让人心里头一紧。 郑青山扭过头看他。 高腰阔腿牛仔裤,酒红立领毛衣。身段阔大,肩宽腿长。这样的身架,穿寻常衣服是糟蹋。非得要款式刁钻、颜色泼辣,才正适合他。那种华美嚣张,总叫人想起九十年代的少女漫画。 第30章 尤其是这素颜模样,比漫画还漂亮。瘦长脸,高鼻梁,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没了凄艳的鬼气,只剩一种清隽的英气。 看着他后脖颈上漏束的一缕金发,心像是被什么捅了下。闷闷的,钝钝的。 “她拿肉疼压心疼,就是因为心里那份更扛不住。”郑青山低回头,把粥喝干净,“你要拿自伤当毛病,就等于给她找了个罪名。” “我瞅她心里是系了个疙瘩。她要是肯跟我说,我还能给想想辙。”孙无仁从肩膀上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过来,“要是憋着,我就算想搭把手,也不知道从哪儿搭。” “你没辙。”郑青山躲开他的目光,起身收拾碗筷,“谁也不可能架着谁过河。不过你要是够实在,也扛得住事儿。兴许哪天,她愿意跟你唠点心里话。” 孙无仁看他半晌,歪嘴笑了下。扭回头去抽烟,马尾随烟雾在风里飞扬。 郑青山刚把饭碗撂进水槽,孙无仁就赶紧捻了烟。一胯把他顶开,十指狂沾寒冬水:“还有十天过年了。上哪儿去不?” “不去。”郑青山回过身,又去拾掇鸡笼。 “那跟我走呗?”孙无仁装作不经意地邀请,“带老妹儿上山里头。” “不了。”郑青山顺嘴拒绝完,又有点好奇,“你老家?” “跟发小在山里鼓捣个小院儿,不痛快了就猫那儿住两天。前两年他成家了,有空都往丈母娘那儿跑。今年这小燕子不往南方飞了,主要我没地儿安她呀。搁我家吧,一男一女的,也不是那回事儿。” 鸡食碗里还剩了不少。郑青山端起来掂量,犹豫是扔是留。 孙无仁听他沉默,心头咯噔一声。攥着还滴沫的洗碗布,蹲到他边上一脸严肃:“哎,你别瞅我显女相,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没变性,也没扎雌激素。正经纯爷们儿,三天不整浑身刺挠。” 郑青山手腕子一哆嗦,那点鸡食全扬地上了。 “我不是男科大夫,不用和我说这个。”他抓起笤帚划拉两下,结果越抹越埋汰。干脆把笤帚往墙根一扔,逃似的往外走,“我下楼倒个垃圾。” 孙无仁说完也觉得自己有病,好像那个杏骚扰。转身兜起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刚要递出去,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响——这人下楼了。 他拎着垃圾想要跟上,又怕郑青山没带钥匙。回到窗边伸出头,想看他把垃圾丢哪儿去。 单元门常年敞着,比雨棚长出一截。他眼看着郑青山拆下门把上的红塑料袋,又系上一个新的。而后垂着两条手臂,呆呆地朝远处张望。 白茫茫一片地上,那脑瓜小得像个句号。 郑青山望着远方,孙无仁望着他。等他折回楼洞,孙无仁也撤回脑袋。听到防盗门的响动,假装摆弄沥水架上的盘子:“说来我小前儿,就爱搁屯子过年。赶集,做一大桌子菜。饺子成百上千地包,打麻将,放窜天猴儿。” “现在屯子都空了。”郑青山踩掉鞋进来,语气有几分怅然,“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大集。” “镇上可能还有点吧,小来小去的。”孙无仁转过身靠在操作台边,想续上刚才掐灭的半根烟,“哎,以前是穷。可菜有菜味儿,饭有饭味儿。年有年味儿,人有人味儿。现在是发达了,有钱了。就是这日子咋过,都没个滋味儿。你说你老哥儿一个,搁这小房里过年,冷锅冷灶的,有啥意思?” 郑青山把沾着鸡粪的塑料布慢慢掀起来,换上新的。 见他不搭腔,孙无仁又蹲到他边上。轻轻捏住他西裤脚,撒娇似的来回摇:“哎,去嘛。我借个皮卡,咱上大集买年货。切点熟食,称点零嘴儿,再捎几挂鞭...” 还不等他画完饼,郑青山蹭地站起身,拎着拖把去厕所涮。哐哐哐哐的,像是和桶有仇。孙无仁回到窗边,点了刚才剩的那半截烟。烟头亮起的瞬间,在晨雾里浮出金灿灿的笑—— 这难处的小豆豆龙,总算让他琢磨明白了点: 不吱声就是乐意。越生气越乐意。 第26章 周六早上七点半,挂号处人山人海。人工窗口蜿蜒着长龙,自助机前也挤满惶惶的面孔。靠门那台机子前,蓦地插进一高个儿男人。赤褐色的灯芯绒大衣,腰带勒得梆梆紧。戴着一双格纹皮手套,腕口缀着锃亮的金属扣。 新上的挂号机,好多人都整不明白。几个医大学生在义务帮忙,问话汇成乱哄哄的叫嚷。 有个学生刚凑过去,男人抬手一挡:“用不着。” 他动作快得骇人。屏幕光跟着他指尖唰唰闪,不到半分钟,挂号单哧啦一声吐出来。他转身就走,皮鞋跟铛铛敲着地,急得像放鞭炮。 刚下两步台阶,骤然刹住。快步折回大厅,鹰似地扫——先在神外介绍栏停了两秒,又盯回自助区。也不顾刚才那学生正帮别人挂着号,直接插话问道:“精神科在几楼?墙上贴没贴大夫照片?” “您稍等一下好么?等这位...” “一句话的事,等什么等。” “...五楼。照片都有。” 男人调头就走,连声谢都没有。电梯直上五楼,门诊还没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病人蔫在椅子上。 青白的灯光打在泡沫板简介栏上。他站在对面,死盯着上面唯一一个男大夫。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人中沟深得像刀刻的。年轻时觉得这张脸老气横秋,如今再看,又觉得极品端正——像从老照相馆橱窗里走出来的,带着玻璃压过的平整。 但到底是老了。鬓角被岁月磨得发灰,连镜框投在脸上的阴影,都像是蒙了层浮土。 能不老么。离最后一面,都过去了十二年。皮囊旧了,回忆却还新鲜着。就这一眼,呼呼啦啦全翻上来了。 世界真小。小得邪乎。兜兜转转绕一大圈,偏又撞回到从前——青山啊青山,你说咱俩是不是有缘? ---- 郑青山端着搪瓷缸子,杵在窗前休息。前些日子的雪是真大,晾了一周也没咋化。 但这一周,他的处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第一,老五转院了。转得落荒而逃,连赔偿都不要。临走还送了个果篮儿,说是赔罪。 第二,科主任那张老脸阴转晴了。这老头子原来总跟他横眉立目,这两天嘴叉子都能咧到地中海。正纳闷是要找替罪羊还是背锅侠,结果不仅事故处分轻了,连除夕值班都给他抹了。 真是活见鬼。没根没据的,郑青山觉得这俩事跟孙无仁有关。还特意发了条信息试探:“老五转院了。” 结果孙无仁回了句:“老五是谁呀?” 真是滴水不漏。那晚的秉烛夜谈,他确实没提过病人叫啥。别看这月饼平日没个正形,心是绝对够细。 虽说两人莫名其妙地越走越近,但郑青山心里始终没底。孙无仁总撒娇抱怨,说看不透他。可那月饼自己,也没切开给他瞧过馅儿。 从外表看,这是个大款。开酒吧、拎花驴,衣服一天一身不重样,保时捷轰得满街响。金镯子粗得像电瓶车锁,随手乱放。 可身上那股劲,又不像个有钱人。反而像是闹市区摆摊的少年。眼里不是盘算就是警觉,还记得糊地瓜能便宜两毛钱。 那他就大概地猜。穷人家孩子,遭过一场大火。顶着这么个小众模样,硬是混出了名堂... 真了不起。 反观自己这些年,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本科毕业就上班,学术临床两一般。日子像一沓复印件,摞起来分不出哪张是哪张。 午休音乐戛然而止。郑青山闷了杯里的残茶,心下叹气。不知不觉,又过一天中秋——总搁心里咂摸这块五仁月饼。 走廊广播里响起护士疲惫的声线:“请-预约序号-22号-到....” 播报还没结束,门就被推开。郑青山点着挂号系统调资料,眼皮都没抬:“坐。” 话音刚落,胳膊突然被人拍了。他猛弹起来,右手下意识压上后门把——精神科的规矩。前门进病人,后门逃医生。 “青山!不认得我啦!”洪亮的笑声炸开在诊室,“哎呀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真成大夫了!” 郑青山皱眉打量,好像不太认识。直到对方摘下帽子,露出一对旋眉。 脑子嗡的一声响。缠满垃圾的旧事,在消毒水味儿的空气里乱扑。显示屏的白光糊成一片,融进那年教师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管。 厚绒窗帘捂得严严实实,窗外蝉鸣撕心裂肺。 “掉你俩椅子当间儿的。”教导主任捏着盒白皮烟,在两人面前振着,“谁的?” “吕成礼。”班主任尖细的嗓音像刀片,从斜后方片过来,“是你的吗?” “不是。” “不是你的,还能是张青山的?”班主任嗤笑一声,“他连班费都交不起,哪来的钱买烟?”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 “搜桌膛吧。”教导主任说,“谁那儿有打火机,烟就是谁的。” 第31章 -- 黑框眼镜飞出去,在走廊水泥地上打转。 “我让你抽!我让你抽!钱哪来的!我问你钱哪来的!” 围观的人越多,男人的嗓门越洪亮——好像这些人全都花高价买了票,就为了来看这一场。 拳脚落在身上,不疼,倒是木木的,像糊了层泥。想喊,想逃,想拉开窗户往外跳。把身上这层泥巴壳子摔碎、剥掉。热烘烘的东西从左耳流出来,似同时有一百只蝉在耳朵里叫。 -- “我以为你好学生,王萍儿不能处分你...你爸真不是东西,就那么往死里打?” “没事儿,以后我带你上最好的医院治。治得比正常人还灵,能听见两公里外蚊子放屁。” “我这个专业2+2,大三大四能交换到英国去。哎你出过国吗?新马泰的总去过吧?” “这么惨?那我以后带你去。” “看着那车没?帅不帅?以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以后。以后。以后。承诺的垃圾袋,堆满年少的青草坪。两人的短信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的留言。 “最近忙吗?” “别发短信,发qq。” “我刚申请了qq。加好友吗?” 一个问句,拖着12年的长音。 --- “哎,张青山,你跟吕成礼还有联系吗?” “没有也挺好,那孙子最不是物。你知道他当年背后说你啥?” “他说你是个孬种窝囊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 孬种窝囊废。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孬种窝囊废。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孬种窝囊废的。 记得在村小学那会儿,他还是个正常小孩。虽然有点腼腆,脑子转得慢,可见人会打招呼,也有两个要好的小伙伴。可自从进了城,人就渐渐变得蠢、独、木。别人一呛声,他就慌、懵、卡壳。等琢磨过味儿,欺负早完事儿了。 而吕成礼,正好跟他反着。外向、霸道、脑瓜快、嘴皮子利索。可同时也自私、侵略、好斗、爱掌控。每段关系、每次对话,他都要抢过话把儿。 被侵略了三年。被掌控了三年。被利用了三年。他把心掏得空空的,想换一点点跟人的牵连。可一个空心的人,能换来啥呢? 只换来了一句轻蔑的嘲笑——他啊,孬种窝囊废! 吱嘎—— 郑青山被声音惊醒,发现是自己在拉椅子。 “哎青山,你现在是什么职称啊?大小得是个副主任了吧?”吕成礼看向他的胸牌,审度轻蔑地笑了下,“主治啊。行,总比住院医强。” 郑青山感到愤怒。可这没出息的身体,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裤兜嗡了两声,他抓到了救命稻草。强迫自己深呼吸,抖着手从兜里掏手机。 本以为是工作群,没想到是孙无仁的消息:二十九早上去接你喔~粉爱心/亲亲/粉爱心/玫瑰/玫瑰/红唇。 而后紧跟一张照片。孙无仁穿着黑底银花的长大衣,站在皮卡车斗里。单腿踩着车斗边,顺风扬起金色长发。 这照片发得莫名其妙,看不懂要表达啥。估计也不是想表达啥,就是单纯地展示下姿色。充满力量的姿色。华丽、嚣张、抗争。 思绪从过去回到当下。郑青山看看自己的脚,自己的手。那是成年人的脚,成年人的手。 其实他早就替自己填上了那座坟。又何必用年少的单纯,来惩罚年老的肉身?虽说他不可能感激吕成礼给的伤害,可要没那一出,他郑青山,也剥不掉张青山这最后一层皮。 “我什么职称,跟你有什么关系。”郑青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病历夹嘭地撂到一边,“要找主任看,去挂专家号。” 吕成礼瞪大眼睛,定定打量他半晌,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人一样。 他记忆里的张青山,可不是这般高冷严肃的模样。别人占他便宜,他默不作声。说他坏话,他装聋作哑。哪怕是欺辱他、利用他,第二天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他欠身坐到桌对面。交叠起双腿,语气熟稔地道:“行,不说这个了。不过我没想到,你还真改姓了。我一看那个名儿,就想是不是你。我记得你说过,奶啊还是姥的,姓郑来着。哎呀,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你也是见了老,”他摘掉手套,手指抹了下鬓角,“这儿都白了。不过你那会儿头发也不黑,总有点少白头那个劲儿。” “别说我,说你自己。”郑青山从眼镜上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地道,“来精神科看什么?” “啥意思啊?”吕成礼又笑了下,食指隔空点他,“可别说还恨着我啊?这么多年过去了。” 郑青山心下叹气。心想人的脾性,还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改。32岁的吕成礼,和16岁的一样的聒噪挑衅。像个刚打磨好的新砂轮,偏得把别人碾出火星。 “第一,这儿是医院,不是饭店。第二,你要想叙旧也可以,一个号八分钟。”走廊上响起病号的哭嚎声,郑青山抬了下手,“门关上。” 吕成礼牙蓦地咬紧,像被什么蜇了一下。随即嘴角又牵起笑,一点点漾上去。 “你现在是这个风格了?”他搓着下巴颏,直白地上下打量,“也挺好,干净利索。今儿没时间,就先说病。等过两天,咱俩再好好聚一聚。”说罢翘着凳子往后一仰,嘭地甩上了门。整个屋子都跟着一震,嗡嗡地荡回音。 第27章 有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郑青山这辈子就做过一件亏心事,却成天被鬼敲门。早上六点,门外就响起孙无仁的死动静:“怎衣桑~开门呀~我来接你啦~~” 郑青山连小太阳都没来得及拧,穿着秋裤哆哆嗦嗦去开门。不知道是不是起猛了,好像看见圣诞树成精了。绿呢西服套装,正红羊绒围巾。lv大托特包,挂俩蹦迪球似的金耳环。呲着一排雪亮大牙,浪嗖嗖地拧嗒:“走呀,赶集去。都二十九了,南山最后一天大集。” 郑青山觉得脑瓜子有点疼,低头拿中指搓脑门:“...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哎,你晚上都不用睡的吗?” “先去吃个早饭儿,开过去还得一个来点儿,不早了嘛。” 郑青山脱掉自己的棉拖鞋,趿拉上旁边的塑料拖:“先进来吧,我收拾下。” 孙无仁三两下甩掉皮短靴,换上郑青山的棉拖。拧达达地进来,娇滴滴地抱怨:“你家好冷喔,鼻孔里都冰冰的。” “嫌冷你就出去等。”郑青山脚趾啪地拧开小太阳,弯腰从衣柜里薅衣裳。 孙无仁坐到床边,悄摸瞟他的光脚。寻思那俩趾头可真灵巧,拿来拧小太阳可惜了。 他拿无名指揩了下唇角,抹开指肚上的口红。恨恨地想着,这郑小山怎么回事儿?老娘都说过自己不缺零件纯爷们儿,还一点不觉景,穿个破秋裤撅来撅去的。等哪天给摁炕头上,扇两下屁蛋子就老实了。 越想越烧得慌,索性起身去厨房抽烟。把油烟机开到最大档,轰隆隆地响。郑青山心疼自己的电费,隔着墙道:“别开抽油烟机,你开窗户!” 孙无仁在那头尖声尖气地叫唤:“窗户冻死了!开不开!” “下回你搁外头抽完再上来!” “下回,下...”孙无仁喊了一半没声了,紧接着油烟机声也停了。 郑青山关上卧室门,坐在小太阳前换衣服。死冷寒天的清早,没谁有精力浪。再加上是去山里,他薅到什么穿什么。线衣、秋衣、毛衣、马甲;秋裤、棉裤、加绒外裤。等把半个衣柜都穿上,这才去洗漱。 刚打卧室出来,瞅见防盗门缝里夹着一片红围巾。皱眉寻思了下,才明白过来咋回事。 这哑巴狐仙儿,鬼灵的时候还挺招人稀罕的。不让开油烟机,就猫楼道去。怕灌风知道关门,又怕回不来,拿围巾别着门缝。火红的围巾,像大狐狸夹的一点尾巴尖,等着人去揪。 郑青山倒没去揪,进厕所洗漱。刚刮完胡子,门咔哒响了。他没理会,扯过毛巾擦脸。刚扭头,一双大爪迎面扑上。 精神科大夫的反射一上,唰地擎住那俩腕子:“你干什么!” “抹香香。”孙无仁堵在门洞里,掌心滩着一块乳液,“瞅你脸干巴。” “你自己抹吧。”郑青山摆手示意他让开,“我不用。” “抹点儿吧。”孙无仁顺势压下他胳膊,“外头风大,等会儿脸吹膻了。” 这话一出,郑青山怔了下。 膻,他都多少年没听这词儿了。人家现在都叫敏感肌。 很奇怪的,孙无仁明明跟他同岁,却总往外冒老词儿。坐没坐相叫‘胎歪’,大不了说成‘顶不济’,耍赖叫‘沫沫丢’。上回碰到停电,竟脱口而出了一句‘妈了个巴子’。那腔调,简直像是从二十年前的炕头飘来的。 晃神的工夫,已经被点完了全脸。郑青山想躲,可浑身却像冻住了。 第32章 他眼睛上那俩窗帘本来没拉,孙无仁一抹,直接给关严实了。四根凉津津的手指头,暧昧地在他脸上打圈。抹过眉毛、眼皮、颧骨、脸颊。最后悬在人中沟上,微微颤抖着。 老灯泡的昏光,黄得发黏。凝成蜂蜜,糊住口鼻。郑青山闻到滚烫的呼吸,扑在他嘴唇上,带着烟草味和兰花香薰。 有什么从鼻子尖划过去。耳里嗡的一声,黑暗便开始打转。像漩涡裹着碎阳,转出一圈圈刺目光环。 忽然香气淡了,温度也远了。 “我瞅你嘴也挺干巴。”孙无仁掏出一只唇膏,塞进他手心,“这个我还没使过,你拿着得了。” 两只汗津津的手,暧昧地贴了下,又马上分开。像两只蝴蝶,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触角。 绿蝴蝶跌跌撞撞地飞走了,还被门框绊了下。 黑蝴蝶愣了好半天,分不清刚才那一下子是不是幻觉。扭过头看向镜子,见鼻尖上有一点油润润的红。 摊开掌心,看那一截唇膏。拔掉盖子,里面也是油润润的红。 孙无仁今天没开保时捷,借了辆雪佛兰皮卡。他拉开副驾,示意郑青山上车。 郑青山刚爬上去,发现后座居然还有俩人。一个是陈小燕。穿着羊羔绒外套,戴猫耳毛线帽。正睡得不省人事,哈喇子淌得像充电线。 还有个短头发大眼睛的姑娘,穿件棕pu夹克,晃着一对鱼骨造型的耳坠。郑青山正觉得眼熟,她笑眯眯地打招呼:“你好呀郑大夫。咱俩见过,当时跟辉姐送小燕儿住院来着。” “你好。” “这我搭档,周美玲儿。”孙无仁关上副驾门,绕过来坐进驾驶,“知道咱去南山大集,也要跟着去买点东西。” 郑青山点点头,觉着脸上有点儿烧。车上这仨,一个比一个穿得鲜亮。不像去乡下赶集,像要去城里蹦迪。 就他实诚。大棉袄二棉裤,活像捡纸壳子半道三轮车熄火,被好心人捎上的老头儿。 孙无仁摘掉围巾,探过身子来给他扣安全带。他低声埋怨:“你怎么不告诉我还有人等着?” “都不是外人儿,怕啥的。咱先去吃个饭儿...”孙无仁瞅见他嘴唇儿,啧了一声,“你这嘴干巴的,赶蛇蜕皮了。我给你的唇膏呢?” 郑青山从兜里掏出那管烈焰口红,往操作台上一放:“我还是干巴着吧。” “哎呀妈岔劈了。”孙无仁在包里掏半天,找出一管没开封的男士唇膏,“这才是给你的。” 郑青山平日哪里抹过这些。但为了跟上这一车潮人,只好勉强跟着捯饬。刚在嘴上囫囵抹了两圈,又被一把薅走。 “拉倒吧,”孙无仁把唇膏塞进包里,唰地拉上拉链,“这老贵了。赶明儿给你捎盒蛤蜊油得了。” “我赔你一个吧。”郑青山伸手要拿回来,“那个我都使过了。” “没事儿。”孙无仁慌得俩眼珠子乱飞,直觉就去伸手瞎按,“我不嫌乎。” 话音未落,音响突然炸了起来: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陈小燕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后座弹射起飞:“你搞咩啊!” “睡你的!”孙无仁掐着嗓子叫唤了一声,连忙往后切歌。切来切去也没有消停的,不是‘噢耶’,就是‘啊哈’,再么就‘心里的花’。到最后庞龙都出来了,唱着两只蝴蝶。 “这车跟段小屁儿借的,他就听这些玩意儿。”孙无仁别了下头发,红着脸正色道,“我都听那个,范德彪的钢琴曲儿。” “就放这个吧。”郑青山望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声儿小点就行。” 车碾着晨光往前晃,歌声轻柔柔地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跟我飞,穿过丛林去看小溪水。亲爱的,来跳个舞,爱的春天不会有天黑... 早年觉得土掉渣的歌,如今再听,反而觉得格外动人。或许人只有在经历生活与情感后,才能理解这种质朴表达的力量——土到了极致,反倒只剩下真挚。 车驶出城,路两边是毛茸茸的积雪。两只蝴蝶飞过光秃秃的苞米地,飞过披霜挂雪的电线杆,从灰扑扑的冬天里挣出来,往暖烘烘的春天里追。 春天后头是夏天。夏天后头是秋天。秋天了也不打紧——歌里不都唱了么: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后座传来细细的鼾声,金灿灿的阳光铺在身上。孙无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着,郑青山把头靠到车窗上。觉得嘴上那油润润的唇膏,正在鼻端泛开一股温吞的香。 腊月二十九,南山镇最后一个大集。道两边支满了摊子,路灯杆上拉着红横幅:2020年春节临时市场。开了几个防风洞,还是被吹得鼓鼓蓬蓬。 春联摊就在集口。摊在大木板上,拿亚克力板压着。都落着一层薄雪,得用手抹开才看得清字。 “门迎四季平安福,户纳八方富贵财。”孙无仁夹着嗓子念完,满意地点头,“这个好,就拿这个。” “门头配不配?”摊主是个穿军大衣的大爷,俩脑袖子黢黑。 “配。两个大门的,四个单门的。那个小福字儿,拿五袋子。” “这一袋二十来张呢。”大爷说。 “你就整吧,我买回去糊墙。”孙无仁胳膊肘碰碰郑青山,“你家里用的选好没?” 郑青山摇头:“我家不贴。” “为啥?” “没用。” “哎妈这话说的。那老爷们的艿頭也没用,不也都带着呢么。” “这个有用。”郑青山一本正经地道,“心肺复苏的按压位置,要取两头连线的中点偏下。” 孙无仁噗嗤一声笑了:“郑小山儿,你这话正经的?” 郑青山抿了下嘴,从镜腿后瞥他一眼:“你说呢?” 孙无仁手背抵着口鼻,娇俏地笑了半天。最后一跺脚,拿胯骨轴顶了他一下。 俩人正在这儿黏糊,那大爷没眼力见地蹦了一句:“你男的女的?” 这话一出,孙无仁那俩黑眼珠瞬间消失了:“啧!关你几把篮子事儿!卖你的对联儿得了。”说罢抻起看好的春联,翘着兰花指递上去,“单门儿的再加一个。横批你给我捡那个,兴旺发达。再逼次一句,不他妈搁你家买了。” 那大爷不再说话,闷声卷对联。孙无仁正准备扫码,注意到郑青山在看他。立马管理好表情,忽闪着淡青色的眼皮子:“嗯?咋了?” “没。”郑青山收回视线,去看木板上的春联,“你从前就这脾气?” “咋可能。”孙无仁挎上春联,“以前没这么温油。” 温柔。郑青山默默咂摸这个词,怀疑自己的新华字典是不是盗版。 走过卖春联的,是卖老式糕点的。炉果、桃酥、大饼干、绿豆糕。孙无仁最嫌弃这种老式点心,干哕哕的,糊嗓子里都抠不掉。 正要绕开,发现郑青山脚步慢了。连忙一秒变脸,拽着人往摊前凑:“走走走,我就爱吃那破玩意儿。” 等到摊前,发现一个都叫不出名。清咳一声,挨个点了一圈:“那什么,每样都搂点儿吧。” 摊主大娘戴着一对格子套袖,一样一样称点心。郑青山就站那儿,一脸严肃地瞧。他不爱笑,其他表情也少。眉头总皱皱着,心事重重的。别说上班,连睡觉时嘴角都往下坠。可孙无仁盯他盯久了,渐渐咂摸出些门道。 他要是高兴了,眉头会舒开。有时还会抿下嘴,就权当微笑来领会。 要是不高兴,声音会发哑。两个腮帮子抽抽着,手也跟着打哆嗦。这时候最好别招惹他,一碰就得跑。 害臊时最逗。明明脸通红,偏要装凶。可手不听话,一会儿推眼镜,一会儿挠挠头。 孙无仁最爱看的,还是他的走神儿。眼睛空茫茫的,嘴巴微微张着。 大娘兜炉果的时候,孙无仁发现他又开始白日梦。脸颊鼻头冻得通红,傻乎乎地张着嘴。灵魂变成了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一颠儿一颠儿,不知又逛到哪个山头去了。 “这个多来点儿。” 郑青山回过神,扭头看他:“你也爱吃这个?” “爱吃啊。”孙无仁诚心诚意地撒谎,“后半夜饿了,总拿这个垫巴。” “现在都没人吃这些了。” “是啊,”孙无仁凑近他耳边,用回低沉的男声,“所以你不觉得...” “美女,总共十六块二。”大娘打断他的调情,递过来好几个塑料袋,“给十六得了。”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掏手机扫码。 走过糕点,就是各种炒货。瓜子拿红澡盆装着,坚果用大塑料筐。花花绿绿的糖果,有大白兔、金丝猴、徐福记、费列罗、阿尔卑斯... “老板,糖咋卖的?” “八块钱一斤。” “这么便宜?”孙无仁扯了俩塑料袋,塞给郑青山一个,“使劲儿装。超市都得三四十一斤。”说罢伸出他的大鬼爪子,每样都狠狠抓一把。 第33章 郑青山拎着袋子瞧半天,皱眉道:“别买太多,不能好吃。” “咋不能好吃呢?这不大白...嗯?小白兔儿?!” 他又挣开塑料袋扒拉,发现不仅有小白兔,还有银丝猴、余福记、费裂罗、阿尔啤斯... “拉倒吧,不要了。”他把袋子一扔。 “都混一起了。”郑青山掏手机要扫,“算了,我买吧。” “把你内破砖块子收回去。”孙无仁挡开他的手,“我买,亏不了。拿个红兜子装上,二十块卖陈熙南。糖果盲盒儿。” 正说着,美玲领着陈小燕买完棉靴找过来。看见孙无仁手里那兜老式点心,惊呼着调笑:“哎妈呀!这玩意儿你平时饿死都不吃一口,咋买这老些?” 第28章 把美玲撂到老家后,孙无仁开车上了大耗子山。村口修得挺气派。青砖门楼,挂了两串红灯笼。可一拐进村里,好像进了寂静岭。 整个村子都是空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半点炊烟。菜地里的土都没翻,冻得像是一层死皮。柴火垛不知在墙根底下堆了多少年,黢黑糟烂的。 目的地在村尾,算整个村最齐整的小院了。白墙红瓦,方方正正。背靠着灰白的雪山,静得像个梦。 这房子的来历,说来也曲折。孙无仁的发小段立轩,有个亲老叔叫段昌龙。段昌龙有个过命的兄弟,叫杜若飞。年纪轻轻就没了,埋在这大耗子山的某个角落。段昌龙为了能常来陪陪他,在这儿盖了个小房。也是打算等自己退隐江湖了,过来养老。可惜他也没能活到老那一天,41岁肝癌去世。 段昌龙走了,二爷再没家人过春节。等到次年,二丫也光杆了。 孙无仁14岁那年,家中失火。他姐当场没了,他和爹烧得没人样,躺医院里。妈只给他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轮到爹的时候,手撂下了。 后来医院报警,来了几个年轻人劝。她妈跪在走廊上,心如死灰地道:“别劝了,家里没钱。都救回来,到时我拖俩残废,欠一屁股饥荒。你们谁能帮?” 一群年轻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最后他爹没有手术,只是象征性地挂了点氧。撑了十个小时后,被宣告死亡。 孙无仁命硬。烧是烧了,不过没有累及肌肉骨骼,脸蛋也整装。身上磕碜了点,但大夫说,这都算捡着了。 只是有些伤,它不单在孩子的皮上,也在妈的心上。在孙无仁考上大学次年,他妈喝农药了。 他早知道有这一天。他知道,他妈这些年是强活。或许她也曾想过再加把劲。可终究是太累了,活不动了。任务一完成,这口气就塌了。 两个老天没眼的可怜蛋,凑成了异姓的亲兄弟。像两只野猫,平日里各在各的领地。一到寒风起,就往一块儿聚。 段立轩28岁那个除夕,俩人坐在炕上喝酒。电视里吵吵嚷嚷,段立轩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叹息着给他倒了一杯:“二丫啊,等我到了三十,要是还成不了家。咱俩就…” “哎妈呀你闭嘴!”孙无仁尖叫着,把酒猛泼到段立轩脸上,“喝高了吧你!” “哎我草了,你他妈有毛病吧!”段立轩抹掉脸上的酒水,从炕桌底下踹他一脚,“我是说咱俩就拜把子!” “...拜把子?” “拜把子。完后你改口,管我叫哥。” “不是你等会儿,凭啥我管你叫哥啊?” “我87,你88。我比你大。” “凭啥按你说的算呐?那我个儿比你大,嘴比你大,脚比你大,牛子比你大,咋不按这些算呢。” 段立轩扔了打湿的烟头,重新点了一根:“滚犊子吧,当我没说。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两人对着抽了会儿烟,百无聊赖地看节目。都唱完两首歌了,段立轩忽然道:“吹牛逼吧,你牛子比我大。” 孙无仁了解他,这是较上真儿了。怕他酒劲上头掏出来比,赶紧转移话题:“要拜把子,你想怎么个拜法?” “啧,没看过电视啊。找个庙,上炷香,放两滴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但求个屁但求!”孙无仁又端起酒杯泼过去,“我可不跟你一块儿死!” 段立轩被连泼了两下,也急眼了。回身拿过啤酒瓶,拿虎牙撬开。 孙无仁趿拉上鞋往外跑,段立轩搁后头朝他扬。啤酒落在雪地上,呲出一个个泡沫窟窿。段立轩在后头骂着什么,全被淹进了隔壁院的爆竹声。 但就算听不清,孙无仁也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要是这辈子注定当不了谁的家人,咱俩就凑合凑合,当彼此的家人吧。 不求同生,也不必同死。就求哪个先死了,衬个人给烧点纸。 可谁能想到呢,在段立轩29岁那年的夏天。距离承诺还有半年的节骨眼,这瘪犊子玩意儿,居然成家了。不仅成家,还成得像他妈的神话。 在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当口,天降神兵似的来了个人。救下他,爱上他,给他一个家。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咋像阳间人。成日男鬼似的缠着,半点儿也不往外分。 二爷有家了,二丫又没人过春节了。一到年节的就猫冬,天天在家里补觉。今年小燕子不南飞,还遇到了豆豆龙。他一下子觉得又有家有口了,这春节必须得过。 皮卡还没等停到院门口,就看见了段立轩的宝马。院里堆着煤,扔着好几个纸箱。而段立轩和他那个阴间对象,正在给阳光房里嗑瓜子。听到动静,顺着看过来。 隔着两层玻璃,双双一愣。段立轩出来到孙无仁车窗前,邦邦敲了两下:“你咋来了?” “这屁让你放的!”孙无仁推门下车,“我还想问你。咋没去老丈母娘那头?” 话音刚落,就见他老丈母娘从门里探出头。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戴着七彩鱼尾帽。 “唉不是,”孙无仁都气笑了,拿美甲戳段立轩胸口,“你咋的,市里不衬房儿啊,拖家带口的上这浪。” “一起过呗。正好咱俩也三四年没一起过了。” “滚蛋。老娘不当电灯泡,也不当毕云涛。”孙无仁回手一指,“我这车上有个丫崽子,谁也不认识。还有个豆豆龙,见不得外人儿。” 郑青山坐在车里,听不清外头两人的交谈。但看着这侧背头的大哥大,心里一百八十个后悔。更别提还有个半生不熟的同事,简直要了他的血命。 没一会儿孙无仁走回来,拉开副驾门。郑青山像个怕生的小吉娃娃,一边往里缩,一边无能狂怒:“怎么这么多人!” “他们等会儿就走了。” “几点?” “初一。” 郑青山眼珠子都要瞪出血了。头一回听说‘等会儿’的单位按天算。 “算了算了!你给我送到村门口,我坐小客走!” “来都来了,走什么走。”孙无仁薅着他小臂往下拽,“都没外人儿,你鼠眯什么!” “我不去!你怎么不提前说清楚!” 俩人正在这头打咏春,段立轩凑了上来。摘下茶晶眼镜别到胸前,和善地笑了笑:“这哥们儿头回见啊。二丫,给介绍介绍。” 这时陈熙南也跟过来,给段立轩披上外套。顺着他的视线往车里一瞧,反应了好几秒。 “郑...郑大夫???” 段立轩那边一家四口,孙无仁这头一行三人。男女老少加起来,总共八人。所幸房子大,不然还真挺尴尬。段昌龙当年大抵也是想过招待朋友,盖了三间卧室。后来段立轩又在外头加了一层阳光房,挖了化粪池,还在房顶加了水箱。 卸完年货安顿好,天也黑差不多了。都半生不熟的,谁都不好意思等着吃。陈熙南他妈刚准备做饭,一大群人挤在厨房里要帮忙。 段立轩抱个孩子,陈熙南磨叽得要死,孙无仁粘了个黑山老妖的指甲盖子。进来前都吵挺凶,最后就郑青山一个人顶用。洗菜备菜,忙前忙后,累出一脑门汗。等好不容易做完,坐炕边直喘。 孙无仁把电饭锅往桌子上一撂,拿眼睛斜楞段立轩:“竟招人烦!人家带山儿是来过年的,不是来给你俩当保姆的。” “今儿不好意思了啊兄弟。”段立轩起开啤酒,给郑青山倒了一杯,“明儿我下厨。” “你那不叫下厨,叫下毒。” “那明儿陈乐乐下厨。他手艺还行。” 孙无仁一瞅那陈乐乐,坐凳子还得靠墙。这都坐不直溜,好像那个史莱姆。 “懒得几把篮子都带不动,还下厨呢。指望他,喝西北风都抢不着窗户口!”孙无仁越说越来气,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哗地朝段立轩扬过去,“瞅你两口子就来烦气,赶紧滚得了!” “哎我草了,你他妈更年期啊!”段立轩把孩子回手撂给陈熙南,上去就扯孙无仁头发。俩人在桌边扭打起来,叽哩哇啦地骂。 这可给郑青山吓够呛,赶紧起身拉架。 “嗳,没事。”陈熙南倒像是习惯了,抬手示意郑青山吃饭,“咱吃咱的。”他身边的小孩也淡定,端起碗就开造。 第34章 “这是闹着玩儿?”郑青山问。 “闹着玩儿。”陈熙南慢悠悠地夹了口菜,又撂下筷子拽过背包,“对了,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他从包里拽出一个小相册,还挂了个伸缩绳。翻了半天,凑上来笑眯眯地显摆:“看,我二哥和杀马特。” 这话说的,好像他二哥不是杀马特似的。郑青山一看那大头贴,就属他二哥造型辣眼。 四个葬爱,俩男俩女。其余三人都穿着短袖,只有孙无仁穿长袖系围巾。红色披肩发,染成瓢虫花。手在下巴颏边上比划一个六,涂着黑色指甲油。 “这时他俩多大?”郑青山问。 “初二吧好像。” 这时陈小燕放下手机,也好奇地凑上来瞧。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指着那长发惊呼道:“我的天老爷!这是小辉姐??” 她这一叫,段立轩也在意了。对于孙无仁的热闹,他肯定要过去嘲笑。欠噔噔地凑上来,刚要开口损两句,笑容瞬间消失。 还不等他伸手,陈熙南扣下开关。伸缩绳唰地一卷,魔术似的消失进背包。 段立轩冲上去,拽着陈熙南领子要抢。陈熙南弓成一只大虾,死死护住自己的背包。俩拉链一拉,啪地摁上锁。 陈大夫背包的待遇,等同于别人家汽车。不仅上锁,还有防盗警报。硬拆就嗡儿哇响,半天都关不上。 段立轩气得直拍桌子,厉声逼供:“哪儿来的!” 陈熙南光速出卖供应商,还扮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孙二丫给的。他要我在科里留床。” 孙二丫刚才打得披头散发,正坐在地上拿小镜子补妆。一个啥字还没问出口,就被段立轩蹬了个大马趴:“你他妈有毛病啊!” 第29章 晚饭孙无仁开了瓶好酒。郑青山量小,抿了几口就打蔫走神。孙无仁见他犯困,先出来给西边卧室烧炉子。 炉子是溪原乡下的基础取暖设施,炉膛子通着里屋的火炕和暖气片。除了烧煤,还能烧苞米棒子、干果壳子、塑料皮子、旧裤衩子...总之只要能点着、不爆炸,万物皆可烧。炉盘上头摞着三层铁圈,掀开能添火,盖上能烧水。 孙无仁看不得家庭炉灶,总觉着像鬼的嘴牙。可唯独在这土炉土灶前,能一坐一宿。恍惚自己变得很小,顺着炉钩往灶膛里走。 水壶滋儿滋儿地响,郑青山拎着暖水瓶过来了。脸颊红扑扑,迷迷瞪瞪地歪头看他:“你笑什么?” “我笑啥我笑,水壶开了。”孙无仁起身接过暖水瓶,又给他拎了个小马扎,“咋又指使你?那俩屁股焊炕上了?” “我自己想来。”郑青山穿了太多,腿都不打弯。噗通一下墩马扎上,晃悠好几下才坐稳。慢慢摊开手脚,翻着面儿烤。 孙无仁看他俩手冻通红,知道他方才一定是坐地上的椅子。溪原的冬夜,外头都有零下二十度。不坐炕,一会儿手脚就得冰冰凉。 “咋不上炕?炕沿儿拉铁丝网了?” “不习惯。” “你南方来的?” “不是那个不习惯。” 是跟人打交道不习惯。尤其是与外向的陌生人。因为他们会好奇、会问询,势必要把你拆得干净、透明。 可郑青山偏偏不擅长自我暴露。一旦需要长时间社交,他就无助、焦虑、恐慌,想抓点救命稻草。 在医院,稻草是工作。在这儿,稻草是孙无仁。 曾经郑青山觉得,孙无仁是个外向到可怕的人。如今见到段立轩,才知道什么叫山外有山。 见面不过十分钟,也不管你想不想知道,这人先把自己暴露差不多了。然后上来就扒你的洋葱皮:哪儿人啊?多大啦?啥工作的?爹妈咋样?家里兄弟几个... 吃饭还非得挨着他坐,不是敬酒就是夹菜。没说上两句话,手搭他脖子上了:“哎呀,老哥们儿,咱就说点掏心窝子的...” 他甚至都还不清楚,这人到底是叫‘段立瑄’还是‘段利轩’,居然就要掏他心窝子?那聊斋志异里的画皮鬼,也没有这么快的。 孙无仁要是在,他还勉强招架。孙无仁一不在,他都不知道说啥。如坐针毡地呆了会儿,找个由头就跑。像一块走丢的小吸铁石,啪一下贴上他的大圣诞树。 孙无仁倒满暖水瓶,又给热水袋换了水:“搁那屋唠呗,这儿多冷呢。” 郑青山接过来,看了看包的绒套。白色珊瑚绒,贴布绣一个蓝耗子精。扛着小包袱,还往外漏榛子。 “没什么唠的。” “陈熙南不你同事吗?” “不熟。” “你都不抵老妹儿闯荡。” “你该提前说你朋友在。” “我要知道他在,赶集我就买几联儿二踢脚崩他。人家我二十六就来了,连擦带抹地收拾一天。他二十八来,白捡个现成便宜。不要脸。” 郑青山把暖水袋放到膝盖上,脸颊栖上去。打了个长嗝,完事自己还嫌味儿得慌,皱着眉扇了两下。 孙无仁觉得他这样可爱,抬手想胡噜他脑袋。忽然又回过神,起身去小仓库。在黑咕隆咚里哐哐翻半天,肘弯夹着几个地瓜回来,码炉盘上烤。 郑青山盯着那几个地瓜,委委屈屈地道:“你该提前告诉我,你朋友在。” “算不上朋友。你就当他是我亲哥得了。”孙无仁坐回小马扎,“别瞅他整个狼人模样,实际长个绵羊心肠。往后你要有事儿求他,听他嘴上逼逼赖赖,转头就能给你办明明白白。” “不是这个。我是想,你要是早点说,我...嗝!起码还能换套体面衣服。” 他声音比平日哑,磨得人耳朵芯直痒。孙无仁不敢看他,捡起炉钩扒拉地瓜:“咋就不体面了。本来就是体面人,穿麻袋片都体面。要不是那体面人,就算穿绫罗绸缎,裤子一脱,还不是皮燕子流脓。” 郑青山不说话了。枕着龙猫暖水袋,若有所思。 孙无仁拿膝盖撞了他一下:“豆豆龙又想什么呢?” “你。” 孙无仁心头咣当一沉,连带着腿肚子都抽了下。小板凳剐蹭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我是坏了点儿啊。”他往后拢了两下头发。觉得声音有点哆嗦,又假咳了两声,“但还不至于皮燕子流脓。” 郑青山又不吱声了,昏昏欲睡的。他虽然穿了不少,但都是圆领毛衣配圆领棉袄。脖颈白生生地露在外头,像一块内酯豆腐。孙无仁摘了自己的围巾,抖搂开给他搭上。那围巾在炉火下红得发愣,像新娘盖头似的。 孙无仁想,要真是盖头就好了。可盖头得掀呐。掀开了,要么是热腾腾的幸福日子,要么是冷清清的下半辈子。 前者他给不起,后者他不忍心。 手指尖碰着点肉皮儿。一点温乎气顺着指头缝,丝丝缕缕地往心里钻。 “二院里有烧伤科。”郑青山在盖头下喃喃着,“不敢往那层走。听不了。刚才看你,初二就挡脖子了。想你啊,还是个小孩儿...遭这么大罪。哎。”他重重叹了口气,掀开围巾瞧过来。暖光融融的脸上,化开一点欣慰的笑:“幸亏脸没烧着。手也行,不耽误生活。还很美丽。都很美丽。” 孙无仁握着炉钩的手抖个不停,那几个地瓜被他扒拉的满地乱滚。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郑青山笑。不是上回那点浮光掠影,而是真切的、悲悯的、欢欣的微笑。那笑漫上眼底,星光一样温柔皎洁。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他妈不会表达心疼,只会说:都怪你那个死爹。你奶家那帮人咋还不瘟死。 段立轩也不会表达安慰。只能在悬崖边拽着他,架着他,鞭策他:往上爬。孙二丫,他妈的使劲儿啊,往上爬! 走到今天,他得来的所有温柔,都是郑青山给的。每回靠近,每回说话,都像被妥帖地搂了一把。 美丽。多少年没听到这个词了。现在谁还说美丽,都说绝绝子、建模脸、长得伟大、awsl... 可就是这个简单到土气的词,打郑青山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实诚、庄重、有力量。 孙无仁当啷一声扔了钩子,别过脸去揩眼睛。吸了两下鼻子,又仰起头扇手。好像要靠这一点风,扇干他心底的泪。 “妈了巴子的,笑这么好看。”他拿手腕蹭了下眼底,嗔怪地看郑青山,“你为什么不多笑一笑?” 这话一出,那点笑意又消失了。 “我不想笑。” “为啥?” 郑青山趴回膝盖。摘掉眼镜,把脸埋进围巾。那红随着呼吸起伏,像有颗心在外头缓缓地跳。 孙无仁掀开一角。看不见郑青山的脸,只能看到一点深灰的鬓角。 “山儿,”他用原声温柔地道,“走吧,回屋睡。” “嗯。”郑青山嘴上答应,身子却半点不动。 “再不动弹,我可抱你了啊?”孙无仁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进盖头里,“像抱公主那么抱。” 第35章 郑青山迷瞪瞪地困惑着,抱公猪是怎么抱。为什么要抱公猪? 半梦半醒的思绪里,身子变得轻飘飘的。像趴上一只独角兽的背,一颠一颠往天上飞。彩虹慢悠悠地晃,霞光在云彩里淌。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兰花香。 “孙五仁。” “嗯?” “为什么都叫你...灰,灰...” “我原来叫孙双辉。” “孙双汇。”郑青山靠在他胸口,反复嚼着这个名字,“双汇...双汇...” “是不是挺老土?” “不土。火腿肠,比月饼强。” “...以后对自己有点ac数,别喝这老些。” “你那个朋友,一直倒。不喝,不给你面子了。” “你不用给我面子。”孙无仁把他撂炕上,抖开炕梢的被褥,“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厚实的羊毛褥子,暄软的鹅绒被,都是他特意给郑青山备的。孙无仁不需要郑青山给自己面子,却处处考虑对方的面子。 之前郑青山半夜喊冷,让他惦记好几天。本想直接送床被,又怕人家硌应。毕竟送礼讲究个档次,基础用品容易伤人自尊。 琢磨来琢磨去,还是先拉这儿来了。哄他说是闲置被褥,顺道装走,再捎带上楼,估计他也不能多想。 正忙活着,又听郑青山在后头问:“为什么不当火腿肠了?没抓着公猪吗?” “行了,别嘟囔了,赶紧死觉。” “我不睡炕头...烤得慌...” “不给你撂炕头。棉裤底下毛裤,毛裤底下秋裤的,再往炕头塞,像烤那个叫花鸡。” 郑青山冷哼一声,俩脚踩着脱裤子。脱了一半,又叽里咕噜地往被窝里爬。孙无仁给他拽掉棉裤,又帮着脱棉袄。 “得亏是冬天。”他扒了两层,见到秋衣秋裤就停手。往被窝里一塞,盖上被子裹起来,“要夏天,你看我掐不掐你屁蛋子。” 郑青山从被子里挣出手,往身边拍了拍。 “好了好了,勾引到此为止。” 郑青山依旧拍着,严肃认真的:“地瓜烤好了,放这儿一个。我半夜饿了吃。” 原来不是要他,是要烤地瓜。 孙无仁撇了下嘴,没憋住笑了。把他的黑框眼镜折好,揣进自己兜里:“那你冲我笑一个吧。笑一个就有地瓜。” 郑青山又不高兴了,蛄蛹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孙无仁绕到他脸这头,蹲在地上扒着炕沿:“山儿,再笑一个嘛。” “不笑。” “为什么不笑?” “挨打才笑。” “谁打你?” 孙无仁等了好半天。没等来回话,倒等来了呼噜。 他凑在郑青山的脸边。近极了,甚至能闻到发丝间淡淡的油垢味。不,那不是油垢味,那是一种温暖的芬芳。 这是真喝多了。孙无仁寻思,现在要是偷着亲一口,他八成记不住;要是动手动脚,他估计也醒不了。 可不能那么干。孙无仁舍不得那么对郑青山。 犹豫了老半天,他慢慢凑到那只听不见的耳朵边儿上。拿大拇指肚,极轻极轻地,拂过那深灰的鬓角。触感是凉的,滑的。像是抚摸一只钻出雪的小貂。 他都瞧不起自个儿。趁人喝多本就够怂包,还偏挑人家睡着。挑了人家睡着,还得找这只听不见的耳朵。 “山儿啊,我这人呢,名声不咋地,不算那正经的体面人。脾气还冲,容易捅娄子。这两年是挣了几个,但不太稳当,也不知道能挣到啥前儿。但今儿我对灯发誓。只要我兜里还剩十块,八块给你买烤地瓜。剩下两块,咱俩坐车回家。这心啥前儿掏出来都热乎,哪怕你扔了它。” 不能说我爱你。咱俩认识得太短,说这话还不够格。 也不能说我喜欢你。怕成了你的负担,让你为难。 那就说一句承诺吧。可我深知承诺毫无用处。所以只能悄悄说,权当是你梦里的一声口琴。咿呀地飘过去,不留下痕迹。 第30章 说完这话,他心里头松快不少,好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给掖了两下被子,转身准备接着烤地瓜。这一扭头,就看黑暗里站着一个女鬼。黑长直公主切,眼睛下边两大坨黑。 孙无仁吓了一跳,赶紧带上门出来:“咋不吱声儿!吓人叨怪的!” “打扰你拍拖。”陈小燕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眼线眼影睫毛膏的晕成一片,越揉越大。 “快别揉了,像个活鬼。”孙无仁推着她的肩膀往走廊走,“我给你兑点热水,洗洗脸。” “我要洗澡。” “没那条件,将就两天。” 在乡下的冬天,洗澡是顶奢侈的事。有些人家会搭个冲凉棚,但仅限夏天使用。有条件的,一周去一回镇上的澡堂。没条件的,搁秋衣底下包浆。 孙无仁找了个塑料盆,蹲在地上兑温水。陈小燕蹲到他身旁,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红包:“辉姐,二叔发利市比我啦。” 孙无仁还反应了下,他妈的二叔是谁。 “他就比我大一岁。你管我叫姐,管他叫叔,差辈儿了吧?” “他教我喊他叔。” “算了,拿着吧。等会儿我也给他家崽子包一个。” “你睇下啦。” 孙无仁打眼一看,觉得信封也不厚。随意摆摆手:“一两千的你就收...” 这时陈小燕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给他看。那根本不是钱,而是一条蛇骨链。拿过来细瞧,纯金的。 孙无仁了解段立轩。纯种b王,不装能死。哪怕兜里就一百块钱,也得花九十九来装。这两年都扫码结账,也没寻思俩家能碰上,估计兜里没备几张现钱。可段立轩向来喜玉不喜金,这大链子哪儿来的? “奇怪。”孙无仁嘟囔了一句,“下午咋没见他戴呢。” “从那个哥哥仔条颈上脱的。”陈小燕学着段立轩的动作,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比划,“趁他睡觉。” 孙无仁一哆嗦,蹭地站起来骂:“哎我靠了,喝高了吧他!” 这好der蜜,可真能坑他!那陈熙南是什么人?玻璃耗子琉璃猫,怨鬼蔫坏恋爱脑。 他要是敢收,陈怨鬼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今儿晚上他要是敢闭眼睡觉,明早起来百分百秃瓢。甚至都不能给他剩个眉毛。 孙无仁把那条链子揣进口袋,拍拍陈小燕的肩膀,“这玩意儿沾怨气,戴上闹鬼。咱可不要,啊,等会儿姐给你发红包。” 陈小燕点点头。蹲在地上洗脸,乖巧得有几分可怜。 “大过年的,也不回家。”孙无仁坐回小马扎翻地瓜,“还有你那个妈,我都不稀的说,好像你不是她生的。” “我不是她养的。”陈小燕坐到他身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是超生,过继给一个堂伯。” 孙无仁翻地瓜的手停了:“你是那个伯带大的?” “堂伯有残疾,小时候在外婆家。” “外婆对你好吗?” “外婆要带很多小孩。” “你没在爸妈身边儿呆?” “有啊。我十三岁回家了。” “外婆带不动了?” “有个堂哥。”她垂下眼睛,手指抠着鞋带,“咸湿佬。” 孙无仁侧过脸看她,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再问下去。只是伸出手,在她头上轻拍了拍。 “不爱回就不回吧。往后别往胳膊上剌了。” “辉姐,我不想读书。” “不读书干什么去?” “去你店里上班。” “为啥想来夜场上班?”孙无仁捡起一个烤好的小地瓜崽,扔到纸壳子上晾凉,“等会儿再吃。” “搵快钱。还能多认识人。”陈小燕看会儿那地瓜,还是没忍住。拿美甲撕着皮,烫得一缩一缩。 “夜店认识的,能有什么好人。” “你唔就系我在夜蒲遇到的的。” “你认识了几个像我这样的?” “见多了就好了嘛。” “妹儿,今儿姐跟你说句实在的。你名里要是没这个‘燕儿’,我跟你认识的其他人没两样。”孙无仁伸出手,把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夜场呆久了呢,人会变。变得只认钱儿。啥都拿钱儿衡量,包括感情。等你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了,你都不敢往前迈。因为你嫌他没钱儿。” “我自己揾得到钱。” “搁年轻漂亮挣钱,能挣几年?现在是年轻,过两年就不年轻了。人老得比你想象得快。” “挣得几年就几年啦。去读书,咪一样会老。” “那不一回事。夜场那钱吧,你瞅着挺厚实,其实跟纸片子似的,风一吹就跑。可你要是去上学,实打实学出来点真本事。那才是长身上的骨头肉,谁也抢不走。” “夜场都系真本事。辉姐咪就系夜场里发咗财。” “你走不了我的路。” 第36章 “点解?” “因为你见的坏人还不够多。” 陈小燕不说话了,噘着嘴。有点烦,有点不服。孙无仁一看她这样,就知道自己话白讲。 年轻时的路,是定要自己走一遭的。老辈的忠告是书里的插画。再可怕也是死的、假的。你说前头是粪坑泥潭,有千万人陷过。他偏当瑶台仙池,上赶着往里跳。 孙无仁想起自己年轻那会儿,比陈小燕还慕强。总觉得有钱人牛b,站得高,看得远,仿佛天生就该赢。 可真见得多了,才发现也未必。真牛逼的不多,吹牛逼的不少。把运气说成能力,把托举说成奋斗,把关系讲成眼光。话说久了,连自己都信。 早些年还讲“士农工商”,钱挣得太多,反倒像是亏了点风骨。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有钱,风骨自然会有人替你贴上。 在这样的世道里,人很难不被推着往前走。有什么比穷更可怕?比别人穷。竞争、消费、逐利、攀比,一环扣一环,要把人榨干。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慢慢空了。没有心,像个被欲望推着走的影。 这些年里,孙无仁见过太多了。 那一张张脸挤在酒桌对面,笑得嘎嘎作响。胸脯里却空空荡荡,哪有心脏呐? 那大老板他亲耳听过,准备把公司开到海外去。说国内税太高,挣点钱全交了出去。 这工厂长他也认识。为了让工人开年回来赶货,压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不放。说不是不想给员工买社保。只是同行都不买,他买了,成本一高,单子就接不到。 还有那些网红网绿,这边吃着人血流量,那边就在直播间卖上了。早先在菜市口砍头,大伙儿奔走相告;如今在网上砍头,照样奔走相告。可同情占了多少。兴奋又占了多少。 比赛未必都干净,标书也未必都公平。守规矩的不是没有,只是常常走不到最后。 心不够硬,容易吃亏;脸皮太薄,容易被晾。不会来事也不懂低头,那就总有人拍拍你的材料:“你这章啊,不太好盖。” 情和法搅在一起,人反倒比鬼更难活。这些年下来,孙无仁也不算干净。真要细数,说他魑魅魍魉也算不上冤枉。只是好歹,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 靠着那点干净地方,他看见了豆豆龙。背着小包袱,奔逃在阳光青草中。 可小燕呢。这孩子心还没磨硬,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站稳当吗? 他不得而知,也没法干涉。或许这世间弯路,都是青春该欠的债。你拦不得,也替不了。 只是希望,她走的时候,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别太早把心走空了。 “好吧。”他站起身松口道,“你要不肯上学,就来店里上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来了店里,我就不再是你姐,是你老板。你和其他员工一样,不会有什么特殊对待。” 陈小燕高兴地跳起来,紧紧抱住他撒娇:“谢谢辉姐!辉姐真好!” “地瓜吃完就睡觉吧。”孙无仁把剩下的地瓜捞到纸壳子上,“明儿早点起来。老太太做饭搭把手。别懒懒遢遢的,眼睛里没活儿。” 打发走陈小燕,地瓜也烤差不多了。他挑了个细长的,放到郑青山枕头边。给自己铺好被褥,刷牙洗脸,换好睡衣,美滋滋地钻被窝。 本来计划一人一个屋。这回碰到段立轩,房间也就得重新分配。女的一屋,男的一屋。鉴于那俩男的是两口子,单独一屋。 不管愿意不愿意,郑青山只能跟他凑合过。虽说cos柳下惠挺伤身,但谁能拒绝和喜欢的人一个炕? 孙无仁兴奋地睡不着,在被窝里左滚右滚。看一眼郑青山的脸,又转过去美半天。正在这儿沉浸式妖怪闻唐僧,窗户被啪啪地拍响。 他吓得一个仰卧起坐,抓起炕梢的木头刷:“谁?!” 段立轩拉开窗户,在黑暗里龇俩虎牙:“上河边儿不?”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披头散发地趿拉过来。无情地拉上窗户,掰锁回炕。还没等盖好被子,段立轩又在外头嘎啦啦地拍:“二丫!二丫!” 郑青山嗯了一声,像是要被吵醒。孙无仁赶紧披上衣服,绕出门去:“谁家好人大半夜去河边儿!你被水鬼找替身了?” “我想放窜天猴儿。”段立轩缩在军大衣里,胳膊上挎俩塑料袋。胳肢窝底下夹着手电筒,冷得直跺脚,“还买了俩加特林,走啊,去看看啥样儿。” “死老冷的,不去!跟你家那口子去呗,攉拢我干啥。” “陈乐乐喝多了,推不起来。” 一说到这个孙无仁想起来了,从兜里掏出蛇骨链:“你是不虎b?钱多烧得慌啊?” “谁寻思你他妈过来。这不没带钱。” “没让山儿瞅见吧?” “妹有。咱不干那臭装b的事儿。” “还算你有点眼力见儿。”孙无仁眼珠一转,“哎,庆医大10届毕业的本科生,你认不认识啥人儿?” “我他妈高中毕业的街溜子,认识个屁。” “你给打听打听嘛!” “啧,我发现你成几把烦人了。一天到晚打听这打听那的,你到底要干哈啊?” “山儿的左边耳朵。”孙无仁彻底走出来,咔哒一声关了门,“我怀疑是被人打聋的。” 第31章 六点来钟,天刚擦亮。外头已经有人声,传来水壶烧开的响。郑青山怕是许妈妈在张罗早饭,赶紧起床。从枕边摸起眼镜,刚架上就觉得不对劲。视野锃亮,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摘下来仔细一瞧,银黑色的细溜框,根本不是自己的镜子。 四下寻摸一圈,不仅眼镜,连衣裳鞋袜都没了。炕梢戳着好几个大红纸袋,上头别了张纸质杯垫。 裁剪成桃花形状,镂空一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月上桃花。空白处拿油笔手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袋子里是一整套冬装。雪白的棉布衬衫、墨绿的圆领毛衣。黑色毛呢西裤,驼色羊毛大衣。一双棕色皮短靴,还搭了一副手套和小围巾。 郑青山第一反应是不能收,捞起手机给孙无仁拨电话。一连三个,全被摁了。 东西都拆了袋、剪了标。看不出牌子,也退不了货。孙无仁这意思明摆着——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郑青山盘腿坐在炕上,掐着太阳穴心烦意乱。 昨晚喝得有点多,记忆断断续续。可做的那个梦,却一帧一帧分外清晰。 梦里是一片被明月浸透的亮堂,他光脚走在公园小径上。石板路还留着白日的余温,两旁的桃花开得像云一样。 远远的,有口琴声飘来。听着像是那首《你的样子》。被春风裹得模糊,却格外情真意切。 他不自觉地跟着那声音走。看见一座旧凉亭,红柱绿瓦,檐下垂着淡金色的花穗。在月光里荡啊荡的,像一挂水晶帘子。亭里背对他站着个狐仙儿,倚靠在栏杆上吹口琴。身后搭着一条硕大的、带白尖的毛尾巴。穿一身酒红金丝长袍,黑发缎子似的披了满背。从后能看到他拿琴的手,留着朱红的长指甲。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转过身来。美丽的侧脸,从光影里一点点浮现。一缕头发垂在脸畔,被夜风摇晃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冲他嫣然一笑。双眸弯弯,像初融的雪水,反着清亮的光。 那狐仙儿是谁,不言而喻。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不敢深想。 不敢深想,他什么都不敢深想。不管是邀他来山上过年、鼻尖蹭的那点口红、这套费心挑的衣服,还是那些温存的眼神、故意撒的小谎。 可就算不深想,他也早不是毛头小子了。甚至都算不得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说句不好听的,再过两年,都能划进中登行列了。他分得清什么叫朋友,什么叫暧昧的朋友。 为什么能做暧昧的朋友。因为一个不挑明,一个在默许。一个不敢得,一个不想失。 因为感情这潭浑水,谁蹚过谁知道深浅。年纪越大,越怕再湿一回鞋。 换好衣服推开门,就看见了陈熙南。穿酒红高领毛衫,浑身挂得珠光宝翠。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正在悠哉地手搓裤衩。 郑青山和陈熙南不熟,但鉴于这是二院里的奇人,多少也有点道听途说的了解。 你说他摆烂吧,人家学术临床两不误,是院里重点培养对象。 你说他争抢吧,放弃锦绣前程回这小地方,还高调地和江湖大哥搞对象。 病人家属不讲理,既不掰扯也不生气,翻来覆去就那黄金三句:“挂专家号吧。”“转上级医院吧。”“找算命的试试吧。” 同事烦他酸他,上司挤兑他晾着他,他统统不往心上放——不是装,那是真不放。哪怕是指着他鼻子骂,那俩眼珠子都不带给你对上焦的。总之做什么都散漫随性,往哪儿一靠都怡然自得。 第37章 这种勇敢和洒脱,让郑青山非常羡慕。估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和自己这种庸人不一样。 正感叹着,就见天才拧干手里的迷彩短裤,抖了抖。陶醉悠长地啊了一声,准备敷个裤衩面膜。这一仰颏儿,两人眼神对上了。 “...早。”郑青山装作没看见他要干什么。 “早啊。”陈熙南终止变态,笑眯眯地摘掉耳机,“新衣服?很好看。” “谢谢。小灰呢?” “院儿里吧。” 郑青山推开镶着一圈霜边的单门。冬日清晨的阳光,淡得像一层纱。孙无仁立在朦胧的白雾里,背对他靠在院门旁。 穿着枣红色的大垫肩西服,黑色垂感西裤。头发用珍珠抓夹挽着,挂两串银闪闪的流苏耳环。 听到开门的响动,他回过头来。嘴里斜着半根烟,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数九寒冬,但那眼神里有活水在流动。 “呦。”他捏下嘴里的烟,吞云吐雾地笑,“真帅啊。” “为什么给我买衣服。” “新年礼物。”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 孙无仁从兜里掏出烟灰匣。那是个推拉式的小匣子,外包墨绿皮革,压印远山剪影。旁边还有四个毛笔字:青山不老。 “别往心里去。”他把烟头捻进灭烟用的小孔槽,转着圈轻碾,“网上买的,加起来凑不上五百。” 郑青山盯着他的手。莫名觉得那灭烟的动作,透着一股压抑的銫晴。 “你对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孙无仁笑了下,啪地推上匣子。抬起胳膊,一把夹住他脖颈。 “没错。我对朋友都这么好。”他偏过头,把最后一点残烟吐在那只聋耳朵上,“毕竟我人美心善,你得习惯。” 郑青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草、香水和冬季清晨的冷雾。想推又推不动,贪恋这一点温暖;想凑又不肯凑,被自尊和懦弱捆着脚。一堆话堵在门牙后,愣是挑不出一句来起头。 正纠结着,孙无仁冷不丁放开手。撤得干脆,好像刚才的亲昵全是幻觉。 他掐着腰伸出胳膊,直挺挺地摊开手掌。活像那个‘要钱猩猩’的表情包,掌心里还闪着汗光。 “我的呢?” “什么?” “新年礼物呀。”孙无仁歪头看他,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他今儿这妆化得浓,还戴了灰色美瞳。妖里妖气的,更像狐仙儿了。再加上郑青山换了新眼镜,感觉他离自己特近。 “...没准备。”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干巴。 果然孙无仁一听,立马捂着哭叽尿嚎:“不能吧!山儿~~!” “我补给你吧。想要什么?” “哪有要礼物的呀。”孙无仁抻着他衣摆,吱吱地夹着嗓子,“礼物不就,不就图个拆开的期待劲儿嘛!” “你好好说话!我起鸡皮疙瘩。”郑青山抽回衣摆后退一步,推了下眼镜,“你的衣裳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谁要衣裳了。”孙无仁摸着下巴想了想,狡黠地笑了,“哎,你给我整张许愿卡吧。” 郑青山没听明白,还以为是商超积分卡:“哪家的?” “豆豆龙家的。”孙无仁顺势挽上他臂弯,拖回屋里。从纸袋上揪下那张杯垫,翻出化妆包里的眉笔。 “你就在那个背面写。郑青山答应孙无仁,冒号。” “拿钢笔吧。”这回换郑青山变成‘要钱猩猩’,“我的东西呢?” 孙无仁一噎,尴尬地笑了下:“那堆老破烂儿,你还要啊?” “为什么不要?还好好的。” 孙无仁提了口气,别开脸道:“我撇灶坑烧了。” 郑青山瞪大眼睛看他,嘴唇哆嗦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质问:“你怎么能...擅自烧我的东西!” 说罢推开他冲出去,哆嗦着手捡炉钩。铁青着脸在灶坑里扒拉,一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架势。 孙无仁看他那个犟样,知道这东西是密不下来了。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尖着嗓子叫道:“没烧!没烧啊祖宗!回来!!” 说罢回屋踩上炕,拨开柜门上的密码锁。薅出一个lv大包,砰一声扔炕上。 郑青山擦了两下蹭黑的手,拉开大包拉链。发现自己那些个破衣烂衫,全被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拿红色的福字礼品袋装着,像是要送出去。 他抬头看孙无仁。孙无仁低头穿鞋。脚在鞋里拧来拧去,气鼓鼓地嘟囔:“一天到晚抠搜的,啥破烂儿都搁腚勾里夹着!” “包它做什么?”他问。 “做什...我这包两万来块呢!”孙无仁一把抢回自己的lv,装作嫌弃地抖搂,“你这破烂儿全煤灰,不包上点都蹭埋汰了!”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下去。他知道这狐狸——你就算问他八百遍雪下得大不大,答的都是不想打出溜滑。 他从自己的破兜子里摸出钢笔,趴在炕沿边写贺卡。刚写完孙字,笔尖顿住了。 “写孙双灰吧。”他说,“哪个双,哪个灰?” 孙无仁正盯着他那认真的小发旋,闻言怔了下:“...你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 “你还记得什么?” 郑青山不说话了,抬眼睛看他。那层窗户纸呵口气都能破,可谁也不肯先伸手戳。各自蹲在各自的心牢,你探我缩、较劲拉扯。 你还记得什么?是否记得那懦夫式的告白? 我希望你忘了,就像羊群忘记踩坏的草场。这样我还能衬许多的来日方长,得以继续流浪在你身旁。 可我又盼着你记得。记得了,往后我那些没名堂的好,你便不会再追问为什么。万一哪天我犯了浑、露了相,让你觉得受伤了。至少能凭这一句旧誓言,知道我并非存心糟践。 你想我记得什么?如果希望我记得,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说? 无理无据的亲近,无名无份的关系。到底是遮掩的情意,还是精心的调戏? 你知道我这一生最恨拿感情当烟卷,把等候当成永远。可更恨自己这份软弱,总是没完没了地想躲。躲别人的坏,也躲别人的好。躲伸来的手,也躲渴望温暖的念头。 “哪个双哪个汇?”郑青山低回头,“不说我就写火腿肠。” “...双职工的双,带个军儿的那个辉。” 这两个字,解释得实在别扭。郑青山记得当初在六院偶遇,孙无仁曾这样说他的名: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才貌双全的双,”郑青山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两个字,“璀璨生辉的辉。” 刚点完冒号,就被孙无仁一把抢走。眸光闪闪地瞧着,举起来吹干:“你这相当于开了个空白支票啊,后头我可就自个儿填了。” “好。”郑青山扣上笔帽,“为什么改名?” “土啊。像隔壁屯的瘪三儿。” “双辉更好听。” “嗯,倒也是。像你说的,月饼还不如火腿肠。哎,都怪我年少轻狂。”孙无仁在脸边扇着贺卡,笑盈盈地道,“要放现在,我估计会改名叫孙绿水,跟你凑个上下联儿。” 郑青山不接话,埋头拾掇自己的破东烂西。 孙无仁见他不高兴,凑上来拿肩膀撞他:“豆豆龙又急眼了?” “往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孙无仁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直发虚。挂着甜腻腻的假笑,略带尴尬地道:“啥意思嘛。嫌弃我给你当下联儿?” 郑青山偏过头看他。阳光的一点碎屑,溅在他冰片似的眼镜上,冷汪汪的。 还不等孙无仁看清那镜片后的眼神,他又迅速低回头去。 “因为我这人轴。”他俩手在不织布兜子里搅着,像是跟里面的东西过不去。隔了好半晌,才若有若无地叹息,“什么都当真。” 第32章 过了正月十五,年味儿彻底消散,牛马全部归圈。 早上七点半,正是忙着上班的时候。各种轮子挤在路口,反复碾着地上的黑雪。 孙无仁站在二院门口,缩着脖子点烟。这实在不是个抽烟的好地方,点好几下才着。烟进到肺里,比空气暖和些。 从山里回来后,他就没睡过囫囵觉。他要的新年礼物,郑青山初二就补给他了。 一篮子鸡蛋。 要是就一篮子鸡蛋,他反倒高兴。可鸡蛋下,还压着个红包。封了三千块钱。 三千块,对孙老板来说是个小数。但对郑大夫而言,算得上巨款。 收了礼再给钱,还估摸着往多给,是一个笨拙又明确的答复。而以这个红包为界,郑青山开始有意后撤。拒了那套被褥,不回他消息。最扎心的是初六那天,他来二院找人。郑青山不仅叫他孙先生,还撂了句职业规定:医生得和患者家属保持距离。 这景儿整的,还不如指着他鼻子骂呢:没事别瞎撩次,花花母子。 有句话叫做‘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暧昧阶段紧急撤退这种事,向来都是孙无仁干——害怕被嫌弃、抛弃。所以先行嫌弃、抛弃。与其等你伤害我,不如我先伤害你。 第38章 但和郑青山,他从没考虑过自己。不敢明追,是怕连朋友的名分都丢了,更怕给人家添堵。 虽说被人喜欢算件开心事儿。但前提是喜欢你这人挺优秀。或者至少,像个正常人。 风迎头兜来,大衣前襟上飘满烟灰。最后一口抽得特狠,滤嘴都发起烫。掏手机看了眼时间,扭头往院里走。 今天郑青山门诊,他打算在走廊里坐一会儿。隔着门板听听声,病号出去进来的,还能看到一两眼剪影。 周一早上,人不多。走廊稀拉拉坐着几个拿药的,都死气沉沉地折着。但诊室里那个,嗓门挺亮。听不清说啥,光觉着特兴奋。 忽然那声儿近了,几乎贴上门板:“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周五我来接你!” 孙无仁心里一激灵,噌地站起身。站得没着没落的,又往诊室蹭了两步。这时门开了,一个男的走出来。 留着两边铲的美式油头,眉尾螺旋上翘。眼睛习惯性瞪着,露出差不多整个瞳仁。气质侵略可怖,像头白额吊睛虎。 看到孙无仁的刹那,旋眉一挑:“巧啊,孙老板!” 屋里的郑青山闻声抬头。目光越过吕成礼的肩膀,毫无防备地撞进孙无仁眼里。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拾掇两下桌面,拎暖壶倒茶。 “下一个是你?”吕成礼顺手带上了门。 “老妹儿搁这住院,我过来问问。”孙无仁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假模假式地关心,“吕总这是咋的了?日理万机,理出毛病了?” “睡不着,心慌。”吕成礼递过手里的处方单,“你瞅瞅,这一把一把的药。” 其实吕成礼是死是活,孙无仁压根没往心里去。睡不着有什么大不了?拿刀捅两下就睡着了。至于来开药么,真能矫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吕成礼的妹妹嫁进了天王老子家,连带着大舅哥也跟着位列仙班。现在要是惹毛了他,月上桃花怕是明天就得贴封条。 孙无仁双手接过处方签,装模作样地端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吕总可千万保重啊。” “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吕成礼扯回处方签,用食指点着他鼻尖,“这会儿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我呢吧。” 孙无仁托住他的手腕,把那只咄咄逼人的食指按回去。挂着甜甜的假笑,风情万种地斜楞他:“冤枉好人了啊。我这正搁心里头请菩萨保佑呢。” “牙尖嘴利。”吕成礼摆摆手,干脆利落地结束寒暄,“那你忙吧,我去取药了。”说罢噔噔地往电梯口走。 孙无仁小跑跟上,还给殷勤地摁了电梯:“刚才听你招呼,跟郑大夫熟?” “你说青山?熟啊。”吕成礼瞥他一眼,“有事?” “有呀。”孙无仁半真半假地糊弄,“我老妹儿找他看的,我想套套近乎,随点礼。” “随礼倒不必。”吕成礼戴上皮手套,迈进电梯,“青山人品不错,就是性格懦弱。你不用上心,厉害点儿就行。” 这话让孙无仁非常反感,在后狠剜了他一眼。跟着进了电梯,又笑盈盈地拍马屁:“吕总也是能耐,连精神科都有人脉。你俩咋认识的呢?” “老同学了。都是九中的,同班。”吕成礼偏过头,揶揄地看他,“我记得你是北大的?” 溪原全市拢共63所高中。九中是省级重点,属于第一档的天之骄子。而孙无仁上的是个民办,叫北峤明大,戏称‘北大’。这个学校的档次,可以用一首歌名精准表达:千里之外。 如果说九中是‘祖国的花朵’,那这里就是‘收费少管所’。全是不着四六的街溜子,天天不是搞对象就是打群架。 偏偏九中和北大离得特近,就隔了一条街。一到上学的时间点,满街像是马赛克。 九中的穿蓝白运动服。规规矩矩地拉着拉链,基本都戴近视镜。男生小平头,女生朵拉头,消停又匆忙。 北大的穿紫黑运动服。敞着怀,里面是各种不着调的内搭。男生染黄毛,女生披头发,个别同学还会留胡子、戴茶晶镜、四处称王称霸。 不过孙无仁没听出吕成礼的揶揄,或者说毫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彩虹屁:不愧是山儿,山儿就该这样。他想象郑青山穿着九中校服,听课做题。想象他困了累了,趴在桌子上小睡。他那时一定很努力、很认真、很用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考上了庆阳医学院,穿上这身白大褂。 “我那纯野鸡,给钱就能上。九中都是好学生,打小就聪明。”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吕成礼高高在上地安慰着,“我那班毕业的,没几个混得比你强。就会做题,别的啥也不是。” 孙无仁为了能多打听点郑青山的过去,硬着头皮当御前总管。陪着上药房拿了药,付了款,还跟着往外送。那态度谄媚的,他都想呸自己一口唾沫。 吕成礼虽说觉得他问东问西的可疑,但在旧情复燃的上头之际,也急需一个人来听听他这老公猪的万年糠。 在他嘴里,俩人那点回忆,美得能拍成《同桌的你》。 青葱岁月里,他们坐了整整一学期的同桌。郑青山给他讲题,他教郑青山打球。记得那学期年级比赛,他崴了脚。一到中午,郑青山去食堂给他带饭。 那段时间里,他盒饭里的肉很多,圆葱和胡萝卜很少。直到有一天,前桌女生告诉他:郑青山天天打和你一样的饭,端窗台上分。 吕成礼说到这儿,呵呵地笑起来:“那前儿都以学业为重嘛。我也没戳破他。” 孙无仁几乎是掐着人中听,智齿都要磨成粉了。郑青山喜欢他?啊呸! 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能喜欢上个势利眼的败类?瞅内死德行吧,眉毛螺旋着,像他妈的李逵。说话时嘴唇子一拱一拱的,像便秘了的皮燕子。 “我也是奇怪啊。”孙无仁哼了一声,听不出是鼻子痒还是嗤笑,“你俩这南辕北辙的,咋成为朋友的呢。” “跟咱俩差不多。”吕成礼抬手示意远处的司机,“我打球砸着他,给砸出鼻血了。多瞅了几眼,觉着这人长挺带劲。” 黑色奔驰像一片铅云,悄声地滑到路边。孙无仁没说话,伸手去拉车门。在后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见吕成礼抬起手。抹了把自己人中,勾出个轻佻玩味的笑。 “尤其这块儿,够骚。” 孙无仁下眼睑猛一抽,美甲剋进掌心。车里的空调扑面而来,带着股暖臭。吕成礼弯腰钻进车,像一只野兽钻进窝。 念头刚起的时候,孙无仁还以为自己能忍住。他已经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准备走了。毕竟挺老大的人了,分得清轻重缓急。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何况有些人他惹不起。 可他还是动手了——薅住那昂贵的大衣后领,狠往后一扯。将这半兽人扯出温柔乡,拖回北风呼啸的街头。左臂弯勒住对方脖子,扥着往后拖拽。 吕成礼掰扯着他的胳膊,俩脚慌乱地在地上乱跺:“撒手!你他妈发什么疯?!” “哐当”一声,司机下了车。拎着扳手,闪着铁腥的冷光。手机贴在耳边,像在喊人。 “嗳!你这是干什么?我跟吕总闹着玩儿呢。”孙无仁松开掐吕成礼脖子的手,转而拍拍他胸口,替他捋平大衣领。 “我说我吃醋了,你信不?”他脸上堆起一团模糊的笑。那笑是僵的,浮在皮上,渗不进肉里。 吕成礼回过身,用力搡他一把。另一只手却高高抬起,拦住要上前的司机。他死盯着孙无仁,试图从那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剜出这猝然发难的真相。 现在的他,有一万种法子让这野狗趴下。可他也清楚,这野狗就算被砍头,也得拼死咬下他一块肉。 他见识过孙无仁的毒辣。为了逞一时之快,不值当跟这精神病闹掰。 “没事。”他对司机说,“野人开玩笑是这样的,没轻没重。” 说完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欠身坐进后座。关上门,摁下一截车窗。那双吊睛虎似的眼,在幽黑的玻璃上闪着光。 “无仁啊,你还真就别吃他的醋。我呢,欠了他一份儿大的,得还。” “喔?”孙无仁双手插兜,歪头看他,“什么大的?” 吕成礼指指自己的左耳朵:“他啊,搁我这儿留下一只耳朵。走过了这么些年啊,我还是想要这份儿真心。”说罢他上下打量孙无仁一圈,冷笑着摁上车窗,“不过你要也能做到,我就回头考虑你。” 轰一声,尾气扑上小腿。孙无仁站在原地,呆望着车子滑远。 风吹动他的衣角,一掀一落。雪白的脸上浮着一层胭脂,青青紫紫,像被人打了似的。 第33章 正午十分,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屋里却拉着厚重窗帘,昏黄的灯在烟里浮荡。 黑底金丝的地毯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化妆品。玻璃茶几上放着大半瓶威士忌,晃着琥珀色光影。孙无仁半闭着眼,赤着臂膀,颓唐地躺在沙发上。那头金光灿烂的长卷发,如今板结黏腻。被空调吹得微微震颤,像一窝蛇虫。 第39章 满身的烧伤瘢痕,覆着一块块斑驳粉底。粉底上刷着珠光眼影,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指缝里夹着半截香烟,也不吸,由它静静燃。 门轴咔哒一响,段立轩进来了。没言语,接了桶凉水,挤了小半瓶洗洁精。海绵拖把往桶里一摁,提起来哐哐往孙无仁身上拖。 孙无仁一动不动,光哑着嗓子骂:“我日你祖宗。好歹兑点热的。” “哟呵,还知道冷热?”段立轩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还以为你硬透了呢。” 孙无仁不理他,抬手想吸口烟。还没送到嘴边,拖把啪地拍过来,湿漉漉的泡沫糊一脸。 “不你整这出干哈啊?”段立轩抬腿踢了他一下,骂得更响了,“你他妈活不起了?” “滚家过去!”孙无仁蹬开拖把棍,又踩着沙发转过身。把脸塞进扶手的缝里,咳咳嗽嗽地低吼,“别他妈..咳..烦我!” 段立轩看了他半晌,拖把哐当扔到一旁。坐他边上,捞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刚凑到嘴边,就听孙无仁闷声道:“放下。那瓶好贵的,要五千块呢。” “草!”段立轩直接倒了个满杯,重重撂下酒瓶子,“就他妈喝!给你喝倒闭了算球!” 孙无仁一个打挺坐起来,抢过酒杯:“你又不闹心,别白瞎我的酒!” “你闹心啊?”段立轩薅住他手腕。茶晶眼镜滑到鼻子尖,露出一双火亮逼人的眼,“说道说道?” 孙无仁抽回手,重重摔回沙发:“说了你也不懂。” “吹牛逼吧我不懂。就你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是啥吃顶的。”段立轩从包里摸出手机,“你上回托我打听内老郑,没影儿。” “哼。指你都能指鸡骨架上。拉倒吧。” “老郑是没整明白。”段立轩偏过脸看他,歪嘴一笑,“但老张,有门儿。” 孙无仁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不耐烦地咂舌:“谁啊就老张?你家楼下卖炸油条的?” “老张——张青山。” 孙无仁够烟的手顿在半空。脖子一寸寸拧过来,盯着段立轩。 “傻眼了吧?不知道了吧?”段立轩一脚踹飞烟盒,把手机递他眼前,“这老郑,原来姓张。” 孙无仁拄着胳膊接过来。屏幕上一张合照,看着像大学食堂。两个男孩儿拿着筷子,傻呵呵地对着镜头。 孙无仁想象过郑青山的少年模样,但和这张照片完全不一样。五官是没大改,可咋...这么沧桑? 穿着绿色的破短袖,白色胶字印着:庆医大60周年纪念。剃着小平头,胡子拉碴,晒得黝黑。蓝绿的镜片后,一双死气沉沉的玻璃义眼。 “他那大学录取通知书上,还写着张青山。”段立轩接着道,“等到毕业证,改郑青山了。” 孙无仁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叫错了姓。当时只觉得,山儿那气肚子样招人稀罕。如今一琢磨,后脊骨竟无端生寒。 他自己改过名,知道这里头的折腾。无罪证明、出生证明、理由书,一堆烂糟手续。他当年在户政科门口蹲了两年才办成。改姓比改名还难,张姓不怪,连着青山也没毛病。图啥? “说是随他奶的姓。”段立轩拍了下膝盖,感叹道,“这老郑啊,是号人物。大学就离家了,学费全靠自个儿。干工地,绑钢筋。过年前儿我瞅他那手,就纳闷,寻思这不是读书人的手。陈乐乐那才是读书人的手。” 孙无仁这回彻底酒醒,一骨碌爬起来:“啥玩意儿绑钢筋啊?他家里死绝了?” “有个爹,老工人。照说供得起。” “那还去…”孙无仁看着那照片,眼泪忽地就掉了下来。他仰起头,用手背抵着口鼻。 “谁家锅底子不黑?各有各的难呗。”段立轩起身拿了纸抽,扔给他道,“我听陈乐乐说,这人性子冷,不好处。那还能跟你上山过年,正经对你挺有好感。你有空搁这哭叽尿嚎,不如约人家出去吃饭。” “别劝我。你厉害,你跟陈乐乐,”孙无仁抽了两张纸,仰头摁在眼睛上,“冷战小半年。” “啧,他妈的说你呢,扯我干蛋!”段立轩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阳光刀子一样捅进来。满屋乱舞的尘埃,四下飞溅,“咱俩啊,一个吊样。好话烂肚里头,往外倒的没一句中听。你要真稀罕,就大大方方的。成就成,不成算。不成你再回来往死了喝。别屁都没放一个,自个搁这儿演上大结局了,还他妈整挺悲情。” “我说啥啊我说!”孙无仁蹿到阳光里,美甲戳着自己胸口,“我是正常人吗?段小屁儿你回头好好瞅瞅,我他妈是正常人吗?!” 段立轩回过头,上下打量他。披头散发,脸上魂儿画。假睫毛掉下来一半,在眼皮上耷拉,像棵蔫巴的捕蝇草。 “别跟我讨封啊。我瞅你像他妈活鬼。” “对!我就是活鬼!这些年,我啥话没听过?”孙无仁抬起手,掰着指头数,“大花鞋、二椅子、人妖变态精神病...我脸皮厚,我受得住!那山儿呢?人家日子刚熬出头,苦尽甘来了!当个大夫,有头有脸的。” 孙无仁走到段立轩跟前,俩手摁住他的肩。脸上浮出一个枯槁的笑:“小屁儿,咱哥俩不说虚的。你跟我,都是刀尖舔过血的。知道咱这钱来得邪乎,不长远。风水轮流转,不可能总在咱门前。你拼命买门脸儿、囤玉石、搂金子,给陈乐乐上那么些保险。不就因为你心里明镜似的,这鸿运总有糟蹋空的一天。” 段立轩看着他不说话。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还是抬手把他的捕蝇草薅下来。本想扔走,不想这玩意儿黏手。站那儿可劲甩,腕上的佛珠抖得哗啦作响。 孙无仁松开他。扶着醉醺醺的头,往后踉跄。 “我也一样。”他指着那盏名贵的水晶灯,“就这月上桃花,今儿能让我日进斗金,明儿就能让我负债累累。万一我脚滑了...” “你这话说的就不爷,咳,不像那好老娘们儿!”段立轩把那俩捕蝇草粘到窗帘上,转过头来指着他,“你要真有这心,打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人家!黏黏糊糊往上贴,把人整出感情了,你开始车轱辘话!” 孙无仁委屈地看着他,眼里兜了两泡泪。青衣似的背身甩头,坐回阴影里嘤嘤嘤。 段立轩走过去,从后拍了拍他肩膀:“丫儿,你跟他讲。‘咱俩要在一块儿,前头兴许有火坑,你掂量掂量。你要还敢奔我来,真到不行那天,我豁出命去。’你这话都不说,跟我喊破天有鸡毛用。” “我说什么啊我说。你没做过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你多英雄啊段小屁儿!你浑身坦荡,没一块地方不光亮!我和你不一样。” “啥不一样啊?十七八年了,你还想用那点破事把自己勒死?” “对,我早被勒死了。”孙无仁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幽幽荡荡,“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个鬼。” “草,鬼还知道保佑家里头呢。”段立轩一屁股坐回沙发,冷哼着嘟囔,“人家成鬼叫保家仙。你成鬼也没个几把用。” 孙无仁正蹲在那头嘤嘤着,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对啊,鬼还知道保佑家里头呢。说到底他为啥这么难受?不就是因为那个吕成礼吗? 如果他孙无仁自认配不上郑青山。那吕成礼腆什么b脸往上凑? 那是个什么东西?看菩萨烧金,看小鬼烧纸。用得着时搂脖抱腰,用不着时连蹬带咬。哪怕就让他给郑青山舔鞋,都嫌他嘴滂臭。 “段小屁儿。”孙无仁搁后头叫他,“脚边的卸妆油递我,我去洗个澡。” 段立轩来回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色拉油。随便捡起个玩意递过去。 “你彪啊,这粉底液。” “我踏马上哪儿知道去!你那脸色拉油洗不净,拿洁厕灵吧。”段立轩胳膊肘搭着沙发靠背,回过头来看他,“呵,这是想明白了?” “想起个正事儿,”孙无仁拿美甲剋了下嘴角,口红在唇边拉出一条细线,“得去收拾个孽障。” “谁?” “吕成礼。” “嗯,这名儿耳熟啊。他不是...”段立轩搓着下巴颏想着,忽然刀眉倒竖,“哎我草!内谁儿子的大舅哥儿?” 内谁。这个名字,并不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却镌刻在溪原发展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这时孙无仁弯腰过来捡卸妆油,被段立轩一把薅住大臂:“你让黄皮子迷了?啥人都敢咬!那玩意儿沾着鳞片爪子的关系!” “我管那吊毛沾了几把草。”孙无仁挡开他,在手心压了两泵卸妆油。一边搓脸,一边往洗手间走,“山儿没靠山,心还稀暄。我要不护着点儿,能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段立轩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你别管。这趟浑水我,噗噗噗!咳!呸!”孙无仁直起身,薅过毛巾擦干净脸,“不拖你下。”说罢推开隔间浴室门,低头咔哒哒地解皮带。 第40章 “放你妈的螺旋屁!老子怕过什么浑水!”段立轩抄起地上的大眼影盘,抡圆了砸过去,“你告我,你要把他咋的?啊?” “我要把他——”孙无仁从肩膀上拧过半张脸,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掐灭。” 第34章 前两天好像要开春儿,但没开起来。天黑得像被火燎过,枯枝簌簌直颤。路灯下飘着点点余烬,落在窗台就成了霜雪。 院门口跑出一个高挑女郎。穿着红色呢大衣,烫一头金卷发,在风中飞扬。 那头发真像他啊。滔滔的,硬撅撅的。像从灵魂里迸发出来的一圈圈金火焰。 郑青山抬起手,隔空碰她的头发。忽然又回过神,被烫了似的缩回来。转而伸到眼镜底下,剋了两下眉心。 真是疯了。 明明心里那扇门早就被雪封死了,怎么又有人来叫?本不想理会,可对方不停地喊着:喂,你在吗?你还好吗?我挖你出来吧。 那瞧瞧吧,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看到一只大狐狸,被燎掉半身皮。血次呼啦地趴在烟囱口,吭吭唧唧。睁着一双漂亮的长眼睛,里头的疼他熟悉。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见那狐狸在外头刨雪。唰唰唰,唰唰唰。 这回他彻底心软了,辗转反侧地惦记:好吧,如果你当真挖出一条路,我就开门收养你。 可等到第二天,突然没了动静。属云的狐狸,飘过来下一阵,又飘走了。总是留他半干不湿地晾在屋里,浑身难受。 那就算了吧。你挖多少,我填多少。不是赌气,是怕了。再这么下去,心里那点地方,连自己都要没地儿呆了。 可不知道从何时起,那狐狸的影子竟然先进来了。影子比本体还赖皮,睡觉时钻床上,吃饭时坐对面,连呼吸时都要梗在胸口... 他闹心这没完没了的惦记,像在反复咀嚼一块甘蔗渣。明知道它咽不下,还固执地嚼酸了脸颊。 手机震了一声,是吕成礼的短信。他瞥了眼,揣回兜里。穿上大衣,打着围巾下楼。 地上的雪还没积起来,柏油路黑亮亮的。 郑青山怕雪,却总怀念乡村的雪。 于他而言,奶是乡村的雪。像一床松软厚实的棉被,能把整个世界捂严实。而吕成礼,是城市的雪。似挂在风月场的一件旧行头,到处是黑森森的缺口。 城总得往前长。不推了老楼,就没有新盘。 人大概也这样。不该记的,就只能忘。忘不掉,日子就过不动。 可郑青山总是困在这隆冬的夜晚,迟迟走不出来。尤其是见到孙无仁与吕成礼相识,心里更是膈应。总怕自己那点埋汰底子,被当成笑话秃噜出去。 他怕呀。不是怕被瞧不起。是怕被孙无仁瞧不起。因为这半辈子的体面,几乎全是孙无仁给的。 记得小时候他交不起学杂费,不能吃食堂的免费早饭。有天他饿狠了,从剩餐盘里顺了个豆沙包。还没等吃上,被好几个大人掰着手心抢; 上初中市里组织奥数培训,他成绩拔尖占了个名额。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他去也出不起食宿。最后赔了他一顿肯德基,把名额给了另一个孩子; 大学暑假,他去工地绑钢筋。因为太老实,被大工戏弄困在钢筋网下。折着腰杆脖颈,在烈日下四处爬。 工地太苦了,太累了。人在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是不怕死的。一个盛夏午后,他故意从架子上摔下去。想着工地见红就得赔钱,拿了钱就能少累几天。四米高坠落,轻微脑震荡,钢筋擦伤。两千三百块的赔偿款,是他这辈子挣过最卑鄙的钱。 卑鄙。穷会让人变得卑鄙。体面。没钱哪来的体面。 可单就在那双狐狸眼里,他想要体面。不是唯唯诺诺、孬种窝囊废张青山。也不是学术临床两一般、万年主治郑青山。 是怎衣桑。是豆豆龙。是‘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敬重你’。 心念一动,恍惚间便听见那声唤:“山儿!” 郑青山顿住脚,急切地环视一圈。夜晚肃着一张脸,不见半点胭脂色。 当真疯了。这下好了,连耳膜里都住了狐狸。 正要裹紧大衣再往前去,那声音又清楚地从背后追上来:“山儿!哪儿去!” 猝然回首,看见昏黄的路灯里,一蓬蓬枯枝的影。幽幽的暗处中,踱出一个身形。 高个子宽肩膀,穿了件运动款的黑羽绒服。墨蓝弯刀牛仔裤,松垮垮地罩着两条长腿。压着一顶黑色羊羔绒的棒球帽,露出半截素净的脸。长发收拢在帽中,脖子两边空空荡荡。唯有耳朵上挂了一对极细的小钢坠子,在寒风里闪动。 孙无仁走上来,递过一个纸袋。郑青山直觉就接了过来,掂在手里热乎乎的。打开一看,里面装俩烤地瓜。 “家不搁这头?”孙无仁往身后指了下,“干什么去?” 郑青山这才反应过来。把纸袋递还给他,叹了口气:“孙先生,我说三点吧。第一...” “一点也不要说。”孙无仁胳膊往下一沉,猛把他箍进怀里,“今儿这三点,都听我说。” “第一,叫月饼叫火腿都行。再蹦半声孙先生,我死你家门口。” “第二,吕成礼是个狗币。他许你金山银山,你就当听个瓦片儿响。” “第三,他能张罗的,我也能使全力给你办。我卡里还有现钱326万,够不够你先使唤?” 咵嚓一声,纸袋掉在了地上。俩鼻孔里全是孙无仁的气味。烟草、兰花香薰、还有活人喘气的温暖。 郑青山忽然想起老家房檐底下的燕子窝。幼鸟的黄嘴张得溜圆,滋儿哇叫唤。他问奶,鸟为啥要叫唤。奶说,那玩意儿天生就想叫唤。 天生就想。此刻他自己的喉咙里,竟也涌起这种天生的、稚拙的颤。 像幼鸟接过喂食,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应这个拥抱。还不等抬起胳膊,身后传来刺耳碟刹,紧接一声怒吼:“青山!!” 他刚要回头,却被死死摁住后脑勺。 “呦~~~”孙无仁阴阳怪气地拉了个长音,拐得山路十八弯,“这不是吕总么?好巧啊~” 吕成礼嘭地摔上车门,怒气冲冲往这边走:“孙无仁!你几个意思?!” “我几个意思,前儿个不就跟您递过话了吗?”他弯起细长的狐狸眼,甜腻腻地假笑着,“我说过,我吃醋了呀。” 吕成礼让他噎得一愣,扭头往马路牙子上啐了一口:“喝多了吧你?” “有点儿,”孙无仁松开郑青山,挡着他迎上去,“刚喝了好几勺蛋白粉呢。” “少扯这些淡!”吕成礼拿拳头搡他一下,“溪原缺他一个男的?你非得跟我抢?” “瞧您这话说的。”孙无仁斜了下肩,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烟。掐出一根叼嘴里,拢着手点火,“咱俩认识这些年,您知道我这银呢,属丹顶鹤。千挑万选,才看上这一个。不像您,属倭黑...”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仰头长呼一口烟。就这么抬着下巴颏,从青灰的烟霭后眯过来:“您这么魅力四射,想找还不容易么——” 孙无仁说罢,回头对郑青山道:“山儿,回家吧。别溜达了,打车走。” 郑青山没有走,正蹲那儿捡掉地上的地瓜。拄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拍打纸袋子上的残雪。 “你先回吧。”他轻声道,“我明儿再找你。” “不好使!”孙无仁掏出手机叫滴滴,破锣似的叫唤,“我活不到明儿!” “小辉!”郑青山大步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别犯浑,你先回家。” 啪嗒一声,手机掉了。郑青山弯腰捡起,还检查了下屏。揣进他的外套口袋,用力按了一把。 路灯光晕乎乎的,安静变得黏稠。两个脑袋还隔着一掌宽的光,可地上的影子却已被揉成一团。 “出息了。啊,张青山你出息了。当个破精神病大夫,跟人妖往一块儿混。”吕成礼炸雷似的笑出声,指着孙无仁道,“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陪酒的!卖笑的!鸭子!只要给钱,都能给人舔鞋!” 孙无仁草了一声,抬起了胳膊。郑青山一掌按在他胸口,硬生生给推回树影里。 他自己站在了路灯底下。静默两秒,迎着吕成礼走上去。 “我说三点吧。”棕色短靴踩着石砖,每一步都走得掷地有声。 “第一,我姓郑。” “第二,他有名。” 郑青山把胸膛抵上那根食指,稳稳地承住了。整个人站得很直,却不是那种有爆发力的绷直。更像一棵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扎深了那种直。 “第三。你要是反悔了,现在就能掉头回去。” 话音落地,呼出的白气也散了。 吕成礼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下。收回手指,转而拍拍他肩膀:“那头资料轻易不给看,都我卖面子请来的。走吧,一起吃个饭。”说罢转身往路口停的奔驰车走去。 第41章 郑青山回头看孙无仁,示意自己得走。孙无仁微微摇头,烟在冷风里震颤。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把黑围巾往后一扬,埋头跟上。 孙无仁咬着半截烟,追上去拽住他胳膊。黑色指甲掐进大衣,从牙缝里挤出话:“怎么的?非去不可?” “今儿是...”郑青山躲着他的眼神,声音沉沉的,“非去不可。” “他给的桥你过不起!” “我不欠他的,”郑青山摁下孙无仁的手,“过了也不怕。” 说罢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像棺材合了盖。吕成礼坐进后座,和郑青山贴着胳膊。 “青山,”他拍拍郑青山的大腿,“你好好的,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我现在搁这溪原,也算有头有脸。往后啊,不能亏待了你。” 郑青山没有听他放的什么屁,只是死攥着手机。车开出去二十来米,到底还是扭了头。 后窗玻璃上全是霜,连个影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点红光在风里明灭,像夜的出血点。车子拐进建设街,那点红不见了。郑青山点开短信,按出去四个字:回头再说。 孙无仁几乎是秒回:发个定位。 郑青山没有再回,也没有发定位。从那只手掌下撤回自己的腿,呆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夜。没一会儿,手心又震了下: 地瓜我给你放暖气上。别吃他的破玩意儿,拉稀。 郑青山看了眼,这才把手机揣回兜里。暗自琢磨了会儿,忽然低下头。拳头抵着人中,吸了两声鼻子。 那不是哭,是笑的气音。 奔驰在雪里慢慢地开,像一条船在雾气昭昭的河里漂。那笑容就是这船上唯一的灯,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消。 第35章 这顿饭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门口竖着三根旗杆,蹲了两头石狮。保安都穿着双排扣呢大衣,领子竖着。白手套里握着对讲机,滋滋啦啦的。 车刚停稳,就围上来两个整景儿。一个假笑着拉车门,还有一个在车头鞠躬。 “你就搁这儿等着。”吕成礼吩咐了司机一句,跨出了黑色的纸棺。回过头朝郑青山伸出手:“还记得咱班儿那个王瑜吗?给国贸酒店老板当儿媳妇儿了。” 郑青山肩膀绷了下,这才抬眼去看那只手。手心呈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蜡光。他垂下眼皮,打开反侧的后门下车。 打从开年,他就穿着孙无仁买的行头。焦糖色的羊毛大衣,把身板被勾勒得方方正正。鼻梁上一副薄眼镜,像两片月光,显得眉眼分外干净。 吕成礼扶着门框顶看他半天,油腻腻地笑了下:“这身儿不错。咱青山现在会打扮了。” 郑青山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望向车头的那个保安。在雪里弯着,看不清脸。要不是穿了身红,还真有点像遗体告别。 吕成礼的笑僵在脸上,接着慢慢缩回去,变成嘴角一道生硬的褶。而后忽然虎了脸,调头往酒店台阶上走。脚步又快又硬,大衣下摆在他腿边飞着,像两只扑棱的乌鸦。等进了旋转门,重重地在地毯上跺了几脚。 雪下得不大。拢共也没走几步路。郑青山知道,这是跺给他听的。 也许张青山会因此心惊胆战。但郑青山不会。他站在这里,不过为了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你奶埋哪儿了?” 玻璃门转得缓慢,把外面的夜一块块搅进去,再把里头的光一块块剜出来。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看不出区别。 奶痴呆那几年,总找不见家。楼和楼是一样的,门和门也是一样的,像阴间里的魔方。后来他奶往单元门上绑红塑料袋,标记着能回去的格子。 但那个格子里,只有张青山在等。 单元门把上的红塑料袋,系了一个又一个。系到满手冻疮,系到人去楼空,系到往事成风,也没系回来个人影。 郑青山明白,奶不会回来了。像雪化了渗进土里,刨再多坑,翻出来的也只是泥。 但他想要个交代。 一具尸体、一个坟头、一撮骨灰,哪怕是一个在梦里张牙舞爪的厉鬼冤魂—— 也算是为这十六年的罪孽,盖棺定论。 推开门,暖气和烟味混在一起,辣得熏眼睛。里头已经坐了三个,齐刷刷站起身。 “菜怎么还没上?都坐。”吕成礼一边解扣子一边往主位走,脱掉大衣扔给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个子矮矮的,穿了件黑色polo毛衫。接过吕成礼的大衣,挂到衣帽架上。又转身拎起壶,给两人倒茶。 郑青山外套还没脱利索,赶忙用两手捧住杯子:“谢谢。不好意思。” “这回找的律师,小赵。”吕成礼朝polo衫抬抬下巴,“你那个卷宗的查阅审批,他给跑的。” 郑青山刚想问小赵的全名,吕成礼又开始点桌上的另外两人:“这个是虔山殡仪馆的馆长,老周,周大脸。那个是老陈,原来兴岭分局的,现在调文化局了。” 郑青山抬起雾蒙蒙的眼镜,想看清几人的脸。还不等分清哪个是哪个,又被吕成礼搂着肩膀道:“这我老同学,张青山。九中出来的,现在搁二院当大夫。” 三人都很客气,朝郑青山伸手打招呼。郑青山也顾不得看清了,挨个回握:“你好。我姓郑,郑青山。” 几人刚一落座,吕成礼就掏出一盒白皮烟。磕了一根叼嘴里,对郑青山道:“老周是这几年顶上来的。原来那个老王头进去了。贪污。你猜贪了多少钱?” 郑青山没吱声。埋头从不织布兜里摸找眼镜布。 这时小赵接话道:“多少?” “三万!”吕成礼比划了三根手指,呵呵地笑起来,“裹尸袋进价十五,他收两块钱回扣。贪了七年,贪出三万块。法官都不好意思判——这他妈贪得像血汗钱。”说罢他对周大脸道,“大脸啊,你可得有点出息。收五块。” 这会儿郑青山终于重新架上了眼镜,看清了这几人的面孔。 小赵发际线很高,年纪轻轻就秃出了个麦当劳。老陈颧骨上有块色斑,像趴了只蚂蚱。周大脸真是张大脸,暄腾腾的,像刚出锅的发面饼。此刻正僵硬地赔笑,饼上慢慢绷出一层油光。 郑青山看了眼他的空茶杯,起身拎壶给续。周大脸连忙跟着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接:“太客气了,哎呀您太客气了……” “青山啊,坐。你听我跟他俩开玩笑。现在殡葬业可挣钱,黄泉路收费站。”吕成礼拍了下郑青山后腰,一只胳膊搭上了椅背。翘着腿拧在凳子上,随意地往地上掸烟灰:“这人打咽气开始,殡仪馆就开始搂钱。派谁家车拉,放哪个冰柜,用哪个厅,第几炉烧,哪儿不能揩油?别看大脸开个破比亚迪,比咱几个谁都衬。” 周大脸茶都要端不住了,不停地摆手:“吕总这嘴,哎呀。吕总这嘴!” 吕成礼欺负人有瘾。别人越是尴尬、难堪,他就越快活、自在。 “前阵不有个案子?从殡仪馆收尸体,做人造骨。”吕成礼又扭头问小赵,“这玩意儿老挣钱吧?” “同种异体骨,5克就能卖五千。” “一个人能出多少斤?” “十七八斤。” “那谁还买黄金?”吕成礼扭头冲郑青山笑,热烘烘烟臭喷过来,“往后我要整点这玩意儿送你,你敢不敢要?” 郑青山下意识地要躲到茶里去,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这时候包厢门被敲响,他又躲到了门口去。 门一开,两个小姑娘推着车进来了。一个倒酒,一个撂菜。盘摆得花里胡哨,景左一套右一套。一时间都分不清哪个是佳肴,哪个是塑料。 最后上的是个水晶盘,乍一看还以为加湿器。里头插着假荷花,铺满鹅卵石和干冰。白雾缭绕间,一个大冰盆。金丝架上摆着刺身,红红黄黄铺了一排,像开膛破肚的彩虹。 菜刚摆稳,小赵立马端着杯子起身:“吕总,我先敬您一杯!” “一块儿提一个吧。”吕成礼站起身,拿眼角扫了下郑青山,“青山,都是为你这事跑前跑后的,好好敬一敬。” 郑青山攥着那杯酒,强挤了句场面话:“实在是麻烦几位了。感谢。” “郑大夫客气了,举手之劳!哎呀举手之劳!”周大脸说。 “吕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都应该的。”小赵说。 “我也是兴岭出来的,都是老乡。”老陈说。 几个杯子叮当一碰,各自落座。 郑青山酒量不行,这一杯下去,就像是喝进一只刺猬。从喉咙一路滚到胃,每一根刺都要扎出皮来。 吕成礼没急着坐。伸手从那雾腾腾的冰盆里捞出只白碗,往郑青山碟里一撂:“没尝过这玩意儿吧?” 骨瓷白碗,贴着金箔。里头盛着一堆黑珠子,泛着钢灰色的光。 “鱼子酱。”吕成礼语气里有几分得意洋洋,“就这一小碗,没一千下不来。” 第42章 郑青山一听上千,下意识地就想给出去。可这东西是按人头上的,往转盘上搁也不是个事儿。 茶杯空了,茶壶在转盘的另一侧,远得像在天边。菜不会夹,酒不想添,他就在烟味混着干冰的白雾里,来回掐着擦手用的湿毛巾。 这时小赵道:“我看菜单写的野生鲟。这年头还有野生的?” “扯犊子。现在搁哪儿打野的去。”老陈欠身接过来,“都养殖场供的。” “养殖的还这么贵?” “这你就不懂了。鲟鱼长得慢,得养七八年才能产卵。”吕成礼把胳膊搭在郑青山的椅背上,身子凑过来,“按咱俩认识的年头,够养两茬了。” 小赵立马接上:“十五六年,算发小儿啊这。” “小学认识的才叫发小。高中认识的得叫发中。”吕成礼坐直身子,“大学认识的,叫发大。” 挺无聊的笑话,桌上的人却都配合地笑了几声。笑的没着没落,像一群鸽子瞎扑棱。 “不过青山啊,比发小还亲。”吕成礼把烟捻了,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刺身。血红红的肉块咬进嘴,分不清是兽是人。他嚼着那块肉,含混不清地道:“别看他瞅着像个正常人,半边耳朵聋的。” 等他把那口肉咽利索了,才笑着补上后半句,“为我聋的。”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郑青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圆桌好似变成了水滴形,而他正坐在那个尖上,离他们远远的。 “不。” 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 “不是为了你。” 第36章 吕成礼夹菜的手一顿,缓缓转过眼珠看他。郑青山看着茶杯,不再解释,也不再说明。镜片后的眼睛什么都映不出,像两口深井。 “青山这人啊,啥都好,就心太软。”吕成礼抬起半边嘴角笑了下,语气里带点做作的抱怨,“老怕我心里搁事儿。” 说罢脖子拧到小赵那头,完全转了话题:“内谁那案子,整明白没?” “不好整。”小赵放下筷子,摆手摇头,“对面儿请人了,高院退下来的老庭长。” “老庭长?”吕成礼冷哼一声,胸腔跟着一耸,“这人一老,就跟过期罐头没两样。瞅着是个玩意儿,没什么吃头。” 郑青山放下茶杯。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响。 “他退之前我还跟他喝过两杯酒,肉都嚼不动了。”吕成礼又夹了一块金枪鱼,蘸了两下芥末酱油,“瞅着够呛,开春儿就悬搬周大脸那去。” 周大脸一直没怎么动筷,面前的小碟子都还干净着。听到这一句,立刻笑着接上:“那您可得再帮我添两台冷柜,要不没地儿装。” “看看,我说啥来着!这收费站还两头挣!这事儿你找老陈。殡葬现在也算文化,归文化局管。批个条子,民政还能卡你?”他眼睛看着周大脸,手却把空酒杯往郑青山面前一撂,“不过要求人办事儿,也得有个求人的样。” 二两的水晶白酒杯,厚杯底里填充金箔。一片一片,像是剥落的脓痂。郑青山静默了几秒,终究是拿起酒瓶,起身给吕成礼满上。刚放下,吕成礼又抄起来给他倒。 桌子那头,周大脸也给老陈倒酒。老陈赶紧回倒,打着哈哈道:“我回去研究研究。最近财政那边儿吧...” 酒是热的,从喉咙烧到眼睛。郑青山拿小毛巾捂住嘴,咳嗽起来。 “财政哪边儿?”吕成礼把手搭到他椅背上,拿烟头点了下老陈,“你们那个财政的老张,儿子搁我分公司当副经理。” 话撂这儿也就结了。至于谁报的,谁批的,谁招标的,谁定标的,哪家公司接的单...冷柜里不一定躺着死人,但一定是躺着活人的利益。 桌上酒杯碰得叮当响,话越说越热乎。但就是迟迟不往正题上靠,像是所有人都把卷宗的事儿给忘了。 郑青山晕乎乎、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吊灯光像陈年的酵母水,把满桌的杯盘都泡得发了酵。虚虚地胀大着,眼瞅着就要挨到鼻尖上来。吕成礼好几回找他搭话,他不躲也不答,只是木着一张脸。 吕成礼把手放到了他大腿上。一点点揉搓起来。 鱼子酱像冻住的苍蝇,清蒸鱼的眼珠转了转,红油在锅里呼地翻起一层泡沫。各种狰狞死物,劈头盖脸地咬上来。 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尖利的响。紧接啪嗒一声,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小赵赶紧弯到桌子底下捡起来。凑到吕成礼边上,嚓一下给他点上。 “小赵啊,你是个明白人。”吕成礼呼了一口烟,这年头,明白比能干金贵。”他说罢,又要给郑青山倒酒。 郑青山摁下他小臂:“吕总,我差不多了。” 吕成礼抬眼看他,似笑非笑:“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我不太会喝...” “喝酒不会喝?”吕成礼点点酒杯,又点点自己的嘴,“端起来,倒嘴里。哪一步不会?” 他在拿捏他。他在捉弄他。他在欺辱他。 孙无仁说,吕成礼是个狗b,他给的桥自己过不起。 他能不知道吗?他比谁都知道吕成礼是什么人。 可他还是要来。越是龙潭虎穴,他越得往里钻;越是刀山火海,他越要往下跳。 他不想保护自己。他只想快点结束。躺着出去,爬着出去,还是让人拿铁锹扬出去,他都认。他接受以任何姿态,去换得这个句号。 “...半两吧。” “半两?”吕成礼摇摇头,“喝一半感情断,至少一两。” “真不能再喝了。”郑青山不肯放手,“再喝看不了卷宗了。” 话音未落,酒瓶嘭一声撂在桌上。 吕成礼唰地黑下脸,像是有人把他头上的灯关了。语调拔高,训儿子一样呲儿道:“你怎么回事儿?!多大人了!都是大老远为你这事儿来的,你就不能等大伙儿吃完消停儿的?!” 酒桌像是忽然被冻上了。空调的嗡嗡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记忆和伤害,一个长在肉筋里,一个剔在骨头上。大脑断了电,一片空白。只有自己腔子里那擂鼓似的跳,一声追着一声敲。 吕成礼虎着脸看他,眼珠在眼白中间抖。忽又松下肩膀,深吸了一口烟。朝周大脸吐出去,吐得直直的:“你们那儿,一天能冒多少股烟?” 周大脸回过神,笑呵呵地打圆场:“四五十吧。开春儿忙,能有个七八十。” “你说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三股烟儿。头一股自个儿抽,第二股别人烧,这第三股,还得看有没有人惦记。” “青山孝顺。”吕成礼伸胳膊掸了下烟灰,“这么多年,还惦记着。” 小赵马上会意,这是要切入正题。从提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双手递过去。 吕成礼接过来,却没急着给。把档案袋悬在郑青山面前,拇指摁着封口的白线:“你刚才谢了一大圈,怎么单单就把我落下了?” 没人吃饭,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就连墙纸上的青花缠枝莲,都长出一只只轻蔑的眼。 “谢谢吕总。”郑青山听见自己说。 吕成礼这才作罢,逗小狗似的甩甩手:“你看吧。” 档案袋的白色线绳绕得很紧。郑青山低头解着,摩擦出极轻的嘶声,震得耳朵麻麻的。 溪原市公安局兴岭分局 非正常死亡事件卷宗 纸页潮而软,墨字毛剌剌的,像是没干透。 “城南那块地,”老陈说,“李局小舅子也想伸一脚。” 案件编号:2003民初1568号。 “招标文件里加一条,本地五年纳税记录。”小赵说,“直接给他卡外头。” 发现时间:2003年12月19日 9时50分。 “这主意好。”吕成礼说,“事儿还是得办在程序前头。” 发现地点:溪原市兴岭县镇界河桥下。 2003年12月19日,我局接群众报警称,在镇界河桥墩发现一具女性尸体。 接报后,刑侦大队、技术大队及属地派出所民警立即赶赴现场。 死者特征:女性,年龄约60-70岁,身高约160cm,体态瘦削。 尸体完全冻结。 “哎老陈,你侄女是不是快毕业了?工作定了没?” 被发现时,上身着黑色线衣,劳保棉袄。 下身着黑色线裤,红色内裤,脚穿黑色棉布鞋。 “去年就毕业了。”“天天搁家刷手机。” 体表未见明显致命性机械性损伤。未见明显抵抗伤。 “现在这就业啊,不行。”“你不给小的把路铺平了,往后就得吃亏。” 现场环境:位于河沟,周围未见打斗、拖拽痕迹。 死者随身未发现手机、钱包、身份证件等物品。 “铺路?路不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二十出头那会儿……” 初步判断:结合现场环境、死者体表特征及法医尸表检验... 第43章 初步排除他杀嫌疑,倾向于意外死亡。 三、身份确认经过 信息排查:民警对现场周边进行走访,未获得直接身份线索... 比对核实:2003年12月22日,兴岭县居民张卫东报案称,其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走失。 经详细比对,确认死者即为走失人员 郑素珍。 嗡儿咿——— “那农村户口丧葬就是纯掏钱。”“城市户口有一次性丧葬费,对应走火化,还有点赚头。” “城市户口也未见得赚。现在殡葬公司都卡着丧葬费定价...” 家属辨认:通知报案人张卫东,至虔山殡仪馆进行辨认。 确认死者系其母亲郑素珍。 “墓地更完蛋,栖鹤园那边…” “现在活人房子都不值钱了,谁还顾得上死人的。” “往后还是得琢磨点新花样...” 四、调查结论 死亡原因认定:综合现场勘查、法医检验及调查走访情况... 认定死者系患阿尔茨海默症自行走失后,于镇界河桥遭遇失温死亡。 五、尸体处理情况 尸体交接:2004年1月20日,于虔山殡仪馆,将死者遗体移交其子张卫东。 张卫东表示,将自行负责将其母亲尸体火化安葬。 我局已告知,其如需《死亡证明》用于注销户口等事宜,可凭相关材料至派出所办理。 六、附件: 现场勘查记录及照片; 法医尸表检验记录; 失踪人口报案登记表复印件; 身份证明文件复印件; 尸体辨认记录; 《尸体处理通知书》及签收文件。 七、承办人意见 调查工作已完结。 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结论明确。 建议结案。 八、审批意见 同意结案。 第37章 郑青山把最后一页合上。 “要我说这事儿,还是钱的问题。”吕成礼看他翻完,凑过来随口问,“找着了?” 郑青山没应声,埋头把纸页理平。沿原折痕对齐,一样样封存回去。 “钱也是,时间也是。一拖就拖死人。”周大脸一口气接两个话把,“里面有殡仪馆的登录流水册,在县公墓。” “嗯,”吕成礼对郑青山道,“这个资料不能外带,看完还给人家吧。”说罢也继续回到酒桌上,“现在谁不这样?能拖就拖,反正不是立马出事。” 档案袋窸窣做响,像一层风干的死皮。郑青山绕好线绳,起身递给小赵。 “哎。”小赵接过去,顺手放回公文包。唰地拉上拉链,“明面上的程序还得走全。” “当医生更麻烦吧?”老陈忽然把话头扔过来,“天天接触这些。” 郑青山抬头看他。嘴唇抖了几抖,没说出半个字。 “他干精神科的,轻巧。”吕成礼给他夹了一块龙虾,顺手在他大腿上拍了拍,“吃两口。平日你也吃不上什么好的。” 郑青山机器人似的夹起那块龙虾。 “程序再全有什么用。”吕成礼顺鼻子嗤了一声,“人是个孬种。”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心脏在耳根后跳动。 -- “他说你是个孬种窝囊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年腊月,冷得邪性。街两边结满冰溜子,倒挂着,像一排排的肋骨叉。 他刚进二院没两年,还只是个规培医。各种人就顺着八杆子关系,莫名其妙地找上门来——在人情网里,医生是一种被反复转手的资源。 没几天,多年不联系的高中班长都打听到了他的手机号。晚上十点,急吼吼地打来,问他能不能在神外整张床。 那一年的同学聚会,班长破天荒把他叫上了。 吕成礼没来。 可桌上的每个人,都像是提前窜过词一样,清楚他的近况——从英国留学回来,进了南方的大公司,混得人模狗样。 散场时,班长把他叫住了。 “哎,张青山!你跟吕成礼还有联系吗?” “没有也挺好,”对方冷笑一声,“那孙子最不是物。你知道他当年背后说你啥?” 冰天雪地里,他看见对方嘴里呼呼冒着白汽。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推开防盗门,屋里的电视嗷嗷响。张卫东坐在饭桌旁。啤酒顺着油汪汪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抹布似的白衬衣上。 “我奶呢?”他听见自己问,“你埋哪儿了?” 张卫东没应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呸到地上。 郑青山不会打架。从来没打过。 可那一刻,像被谁从后猛推了一把。 他揪住张卫东的脖领子,把人抡翻在地。抄起洗菜用的不锈钢盆,劈头盖脸地砸。 乓啷一声。又一声。 “告诉我!” “说啊!” “埋哪儿了!!” “畜生!”“杂种!” 他揍自己的爸。就像他爸当年揍他。 他掐着张卫东的脖子往窗边搡,铝合金窗框被撞得哐啷作响。 楼下是残雪斑驳的水泥地,散着鲜红的炮仗纸。像从海面张开嘴的大白鲨,挂着满牙的血沫子。 他想把这个人,推进那张嘴里。 就像这个人当年,把他奶推进那场雪里。 孬种。窝囊废。猪狗不如。 他也流着一半这样的血。要若非如此,为什么当年就眼睁睁地看着呢? 菜刀什么时候摸到手里的,他已经不记得了。钢灰的大刀刃,横在那截松垮的老脖子上。 张卫东哭了,呜呜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头被逼到旮旯的老牲口,不明白为啥挨揍,光知道疼。 郑青山盯着那双浑浊的眼,怒火顺着天灵盖蒸腾。可那全身的血,却在一点一点地冷。 没用了。不管再怎么打、怎么砍,都没用了。破烂儿,监狱都懒得要——张卫东也得了老年痴呆。并且病情进程更快,短短一年,就成为重症患者,什么都不记得了。 多可恶啊。这个男人在伤害他以后,忘记了一切。包括他的恨。 攒了半辈子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出去,结果只砸到了个屁。 他如今打的,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虎背熊腰、张牙舞爪的张卫东。而是那个蜷在地上,弱小懵懂、连反抗都不知道的张青山。 他俩是一路货。只敢朝更弱的挥拳头。 菜刀哐当落地。张卫东缩在角落里哭。他往后踉跄两步,脊梁骨撞上冰箱。 低头看自己的手。伤痕累累地颤抖。沾着畜的血,和人的泪。 --- 龙虾肉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在桌布上留下赤红的油渍。 郑青山放下了筷子。隔着一层雾,看眼前的酒桌。玻璃转盘上是死去的佳肴,油脂在冷汤上凝成蜡片,动物残骸曝在白森森的碗碟里。 吕成礼还在说着什么。周大脸吃饭点头,小赵笑着应和,老陈端杯抿酒。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酒桌上热气蒸腾,话题已经不知转了几转。他听不太清,只觉那声音忽近忽远。 “我去下洗手间。”他起身说。 吕成礼踩住他椅子边的不织布兜,冷笑着打量他:“你最好真是去洗手间。” 郑青山偏头回视他。银烂烂的镜片,像两片死鱼鳞。 “人死了就死了,”吕成礼摆摆手,随便挤出一点安慰,“谁家不死人。别总合计了。”说完又转回话头,问老陈道:“封回去就算完了?” “不然还能咋的。”老陈继续道,“回家能睡着就行。” 咔哒。门关上了。 厚密的绒毯,开着一朵朵脏粉色的大牡丹。有东西从牡丹芯里升出来,缠着他的脚踝。他往前蹚着,像陷在温热腐烂的沼泽。 绕出走廊,是宽阔的大厅。冷森的大理石柱,嵌着惨白的壁灯。一盏盏远过去,墓道似的,通着金属色的电梯门。 电梯门前立着一个大理石烟灰桶。旁边站了个人。 交叠着两条长腿,低头看手机。羊羔绒棒球帽压得很低,青烟蛇一样爬进帽檐。他掐下半截烟,在灰桶上抖了下手腕。再叼回嘴里时,顺便抬了抬脸。 四目相对。 烟头骤然一亮,耳朵上的小银坠轻轻一晃。 “还挺快。”孙无仁把烟头按灭在鹅卵石盘上,小跑过来。脱掉羽绒服,兜到郑青山肩背上,“车一拐我就知道,劝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寻思你要是能自己走出来,那最好。要是不能——” 他没再说下去,也没解释自己怎么找来的。羽绒服里蒸出一蓬蓬热气,穿过毛衣渗进皮里。郑青山无法抬头看他,随着脖颈上的重量往外踉跄。 旋转门一开,寒风迎面扇来。他忽然清醒了,扭头要往回跑:“我的外套...” 第44章 他不记得自己的兜子和钱包,却唯独记着那件外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昂贵的礼,穿过最暖和的衣。 “山儿!” 一声唤钉住他的脚。回过头,看见孙无仁朝他伸出手。 “不几把要了。”白色毛衣被吹得打浪,低沉的声音砸在地上,“给吕成礼当裹尸袋子。” 郑青山站在台阶上,迎上孙无仁的目光。看见他帽檐下的眼睛冷而亮,两枚银坠子在寒风里摇晃。 恍惚间想起,两人刚遇着那时候。在六院的楼梯间,也是这样隔着台阶相望。 但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站下头,被逼得步步后退。现在他站上头,风灌得裤腿鼓鼓囊囊。前方是黑暗寒冷的夜晚,背后是温暖明亮的大堂。 修长残疾的手,戴着琳琅的戒指,黏着黑色的长指甲。那样一只悲伤的、风尘的、汗涔涔的手,以一种虔诚的、献祭般的姿态朝他摊开。 像古老传说里,某个孤寂的吸血鬼。在午夜城堡的阶梯下,向他唯一惧怕的神父,诚邀一支舞。 曾几何时,也有过几只手,像这样般伸过来。但他总是把手缩进宽袍大袖,冷着脸走开。 神父不是不会爱。是不允许自己爱。不是高冷,是懦弱呀。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不,是他的身体,比他的灵魂诚实。他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颤巍巍地送进那湿热的掌心。 彼此触碰到的刹那,孙无仁用力攥紧了他——咔嚓。他听见自己心上那层冰,被攥碎了。热度顺着手往上窜,把这些年的冷全拱出了身体。 握住了,就不放了。跟他走。一步一步地,跟他走。 走出油黄的、摇摇欲坠的灯光。走出肮脏的、声色犬马的人间。 夜色巍峨。没有方向,亦没有承诺。但至少,此刻可以先走进去。 不是被带走的。他想着,这一回,是自己要跟上去的。 碎雪如粉,细密地铺在台阶上,遮住离去的脚印。天地寂静一片,唯有无边黑夜,与白雪相邻。 第38章 市区城南有个高档小区,叫紫金华庭。归家大堂灯火通明,豪得像星级酒店。 房子是一梯一户,孙无仁家住五楼。十平的电梯厅,打了四列通顶大鞋柜。这都没装下,地上乱七八糟全是鞋,甚至还有一双带马刺的提花长靴。门口养了颗发财树。一米来高,没拧麻花,粗直直地长着。 门锁密码还摁错一回,滴滴了半天。 拉开门,一股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鸡粪的腥、烟草的呛、混着香薰的甜,被暖气发酵成一种奇异的温存。屋里传来一个电子女音:“清洁已完成,开始回充。” 灯亮起来,光在屋子里舒展开。三室一厅,约莫一百来平。 装得富丽堂皇,一看钱就没少花。水晶灯,丝绒帘,浮雕墙,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台扫地机器人,正滋滋地往充电座尥。 目光所及,皆是东西。各种包叠着购物袋,蛋白粉挨着化妆品。无穷无尽的衣服,从各种地方生长出来。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一个颂钵似的大烟灰缸。 乱是乱了些,但不至于埋汰,只是透着动荡和孤单——好似要用这些名贵的破烂儿,填满这没着没落的空旷。 孙无仁抢在郑青山跟前,一路连捡带摞地收拾。郑青山往哪儿看,他就跑到哪儿去收拾。可忙来忙去,也不过是把这堆摞到那堆。 沙发后头是一面星空墙,隐隐地还有流星划过。郑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没整明白什么机关。 “好不好?”孙无仁孩子气地问道,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好。” “一般人可住不起我这儿。”他没憋住酸了句,“吕成礼也住不起。” 郑青山没再说话。脱掉羽绒服,略拘谨地坐上沙发。 孙无仁低头挠了挠人中,脸缓缓红了。扭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小叶苦丁。 郑青山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思索了半晌,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干巴巴的一句奉承话,礼貌又努力地回应他的显摆。 “富有啥呀。”孙无仁别着视线,声音也轻下去,“都贷款。” 他忽然明白过味儿,原来这人世间的得意,只能借别人的窟窿来放。自己要有块极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里蹿火苗,才觉着荣耀。 可要是不识趣,偏找那石头佛显摆。任你宝光流转,举得得胳肢窝冒烟。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衬得跟个猴儿似的。 坐在郑青山跟前,孙无仁不觉得他家好了。越是豪华奢侈,就越显得滑稽肤浅。 俩人对着坐了会儿,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孙无仁不自觉地想去摸烟,半道又作罢。找话问道:“你饿不饿?”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屁搁楞嗓子。” 郑青山静默了两秒,抬脸问他:“我的烤地瓜呢?” 终于来活儿了,孙无仁赶紧起身去热。等微波炉的两分钟,倚在厨房门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声,暖黄灯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暗了下去。像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金色薄膜,露出柔软的芯。 一根四块钱的烤地瓜,拿了个掐丝珐琅盘来装。郑青山从中折断,热气扑白了眼镜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他递给孙无仁一半。 “不去。”孙无仁接过来,把俩脚都踩上沙发,“谁家老板天天上班儿啊。” 郑青山不再吱声,埋头吃地瓜。额上沁了一层汗,伸手拉了下衬衫领。露出喉结下的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的一只猫爪印。 孙无仁下巴抵着膝盖,沉沉地挪移着目光。那层揉皱的衣服,像是堡垒飘动的窗帘。窗帘后有美人,柔软、迟钝、不经意,却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致命。 “还得是这种粉面的得劲。”孙无仁说,“现在流行那种稀的,我不得意。” “嗯...”郑青山应着,食管里涌上一股酸气。刚想喝口茶压压,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干呕。 孙无仁赶紧拄过来,端起垃圾桶。郑青山推开,跌跌撞撞地找厕所。他拿手死死捂着嘴,干哕声被堵在喉咙里,像一种沉闷的呜咽。 孙无仁扶住他往厕所带。马桶盖掀到一半,郑青山就弓下了身。一开始他还试图站直,吐得体面一点。可那体面,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膝盖一软,几乎差点扎进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顶。 孙无仁摘掉他的眼镜,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他手上戴着乌金手串,挤挤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鱼子酱。 像照片上那截取证尺。 像卷宗里那枚冷硬的编号贴。 水声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只剩下几个词浮在上面。 “...还行不...” “...胃疼...还是迷糊啊...” 声音被水一层层压扁。 吐到最后,已经没东西了。那种剧烈的干呕,听起来更像一种破碎的抽泣。每当要压不住的时候,他立马用一声更响的呛咳掩盖过去。 孙无仁跪在旁边,从后架着他。他咳一声,就冲一下。哪怕那水里早已不再有污秽。 “还行不?我给你拿点儿达喜啊?”孙无仁问。 郑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声又响。就这样呕着,呛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身体前后轻轻地晃。 他的脸又红又干,像红菇娘果外头那层皮。枯槁飘轻,风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儿。”孙无仁揩了下他鬓角里的汗珠,用手掌轻轻托起他的头,“你要信我,今儿就住这吧。” 郑青山没吭声。揪着他的毛衣下摆,颤巍巍地栖在他手掌上。小口倒着气,慢慢阖上了眼。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终于靠到了它的大树。 -- 空气净化器细微地嗡鸣,暖气管子喀拉一响。灰白的晨光里,床帐被空调吹得簌簌直抖。绿萝悄悄爬到了床柱上,垂下来绿莹莹的一绺。 一只瘦白的大手,隔着厚被搭在他心口。腕骨支棱着,手背青筋交错。 手主人穿着白色高领衫,铺了满枕的金波浪。微张着嘴,露出小半截珠白的牙。那唇齿间不知藏过多少纸醉金迷、甜言蜜语。这会儿眼睛一闭,倒睡得像个不经世事的。 郑青山从被里挣出一只胳膊,搭到脑门上。只是喝了几杯酒,却莫名像是昏迷了好几年。睁眼即穿越,没一样东西能理解。 他记得昨儿从国贸酒店出来,被孙无仁接回了家。后头的事断了片,但隐约知道自己好像挺不讲究,抱着人家的马桶不撒手。 还好,没啥乱七八糟的梦,秋衣秋裤都好好穿着。 就是嗓子干得冒烟。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瞅见自己的毛衣团在床脚。还没等够到,那毛衣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金发帘子似的垂下。蘸饱温水的毛笔,从喉结一路写到锁骨窝,留下一个个潮热的印。 第45章 风来时是滚烫的拥抱,离去时带走一层薄汗。骑着热灼灼的自行车,脚下是踩空的链条。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觉出另一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视野里只剩一片晃动的,奶白色的光。像老蜂蜜上面结的那层白霜。 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想唤他。却不知道叫什么好。 不能叫‘孙无仁’,他们的关系已然迈过了名字的边界。 也不能叫‘孙双辉’。孙双辉是啥样人,他还不认识。 更不能在这叫‘小辉’。这一声出去,怕是要彻底完蛋。 微凉的手钻进来,往曲骨穴去。郑青山攥住那腕子,狠心推了把他胸口。 孙无仁被推一怔,眯眼瞅他老半天。又傻乎乎地咧嘴乐了,拿拇指摁他人中:“今儿挺真啊。”说着还拿美甲抠抠他鼻孔,“连鼻毛儿都齐整。” 郑青山脸一黑,再度打掉那只花里胡哨的爪子。 没有力气,干不了精神科大夫。这两掌下去,狐狸眼清澈了,甚至还带了点土狗的愚蠢。 宕机了几秒,砰地躺回去。那头金卷毛露在外面,像条心虚的大尾巴,一点点往被里缩。 郑青山这会儿也开始犯嘀咕了。戴上眼镜,掀开被子看看床单,又往垃圾桶里瞄。憋了老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问道:“我昨儿喝多了。没,没欺负你吧。” 孙无仁正在被窝里懊恼地咬手,听到这话心里一紧。抻出半个脑袋,回头瞅他后背。 “你说啥?” “我不是想赖账。”郑青山背对他坐到床沿。推了两下眼镜,手掌来回搓着大腿,“我就是担心,怕...伤害了你。” “啥伤害?” “就是...咳,那个。” “哪个?” “就...就你刚才做的那个!”郑青山忽然急眼了,严肃地说教起来,“你要是出血了,得赶紧上医院。拖久了会变慢性,要动手术的!” 孙无仁看了他半天,拄着胳膊凑过来。想碰碰他肩膀,半路又作罢了。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一个无处可挥的拳头。 欺负。伤害。出血。手术。 这些词儿...他咋那么陌生呢。这事儿难道不叫亲热、快乐、嗨吗? 曾经,他是多渴望了解郑青山呀。像要掰开一个热气腾腾的粘豆包,偏要看看里头是红豆还是溏心。 可现在他怕了。他生怕再多知道一点儿。 “放心吧,啥都没有。刚才我是睡懵了,做了点不着调的梦。”孙无仁笑了下,声音有点沙,“你要过意不去,就拿两块钱水费吧。冲二十来回,楼下还寻思我家改公厕了。”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他一眼,抿了下嘴唇。拿起毛衣想穿,瞅见前襟上干巴着几块污渍。 “别穿了,全吐埋汰了。”孙无仁薅走他的毛衣,拎着往外趿拉,“我给你放点热水,先洗洗吧。” 第39章 浴缸上那扇方窗,透进乳白的晨光。缸里浮着淡紫泡沫,夹杂细碎干花。 熟悉的兰花香。厚得像熟透的芒果掺菠萝,酿成黏糊糊的甜酒。郑青山摸了摸侧脖颈——今早的吻还湿着,如同昨日的痛还烫着。 门被敲响。隔着层半透明的水晶浴帘,他看见孙无仁进来了。 “我给你拿了身衣服,搁这小筐里啊。” “谢谢。洗完还你。” “不用还。”孙无仁伸手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本来就给你备的。” 郑青山接过去,没吱声。孙无仁也不说话,坐到了马桶盖上。 水晶浴帘压印着繁复的藤蔓花纹,和水汽缠成一团。帘后人影模糊,隐约看到一双脚擎在缸沿。从脚踝处交叉,像美人鱼甩出的尾。 “水热了?”孙无仁问。 “刚好。” “昨儿喝了多少?” “七八两吧。”郑青山抿了口温水,带着点蜂蜜的甜味。 “你知不知道,那吕成礼是什么东西?”孙无仁声调猛地拔高,又强压下去,“我要不接你...” “我知道。”郑青山打断他的话,抬起手拄着脸颊,“很多事也不是我想那样。是只能那样。” “我说到底啥事儿啊?”孙无仁不再看帘上的影,转而去看缸边那双镂空的灰拖鞋,“吕成礼能办的,我就办不了?” 水杯撂在浴缸上,轻轻一响。鱼尾潜入水面,波纹在帘上晃。 “我知道吕成礼为什么帮我办。”水珠滚过帘子,扯出泪痕似的竖线,“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办。” 孙无仁先是一怔,随即他的眉毛红了。红得火烧火燎,太阳穴也跟着拱起细细的青筋。 他扯了一截卫生纸,拧开水龙头打湿。开始擦洗手台上的镜子。 水痕流过,镜子里那张脸碎了。 他使劲擦,不放过每一点污垢,却唯独不肯看镜子里的自己。摩擦的吱吱声回荡着,正好够填两人之间的沉默。皂垢模糊了他的倒影,越擦越泥泞。他踩开垃圾桶,把湿纸团啪嚓撇进去。 “你说为什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就是街边的狗,瞅我一眼都知道咋回事。” “我不是街边的狗。”郑青山严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不会靠猜,来决定要不要往前迈。” 水龙头关上了。只剩滴水声。哒,哒,哒。 孙无仁没再说话,擦干手出去了。拖鞋底蹭着潮湿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呲啦声。 缸尾的烛光抖了两下。郑青山把半张脸浸到水里,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帘子哗啦一响。一小盆君子兰,从缝隙里被伸进来。 “开得好不?”孙无仁问。 长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亮,从威武里爆出一簇橘红的花。轰轰烈烈,像一团火焰。 “好。” “你就当我是这花儿。”孙无仁轻晃了下盆,那簇花也跟着摇头,“摆你跟前儿,也就敢让你瞅瞅叶儿,瞅瞅花儿。可你非得要抖搂我的根...” 花被撤走了。帘子后的金发垂落着,像一捧残败的兰叶。 “那我也怕。” “每朵花都有根。” “我的更埋汰。” “为什么这么说?” 孙无仁抱着那盆君子兰,蹲在帘子外面。热气蒸腾着,像一片孤独的雾。 “行。”他扯出个笑,可没到眼底就冻住了,“今儿就唠点灵魂磕儿。” 他站起身,把那盆君子兰放到水池里。抬开一点水龙头,转着圈地小水慢浇。 “你知道我早先是干什么的?” 孙无仁本来的音色,对男人来说都过于低沉。像地窖里倒塌的缸,闷闷地往人心口压。 郑青山没说话。 “陪酒的,卖笑的,坐台的。成天坑蒙拐骗,要钱不要脸。吕成礼说的没错,我真亲过人家鞋。为了五千块钱。” 看我这样的人,你还敢不敢要。 “换了招牌就是新店。”帘后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郑青山那淡淡的口气,“不必总想旧时的买卖。” 窗外响起焦躁的车喇叭。被风扯得稀碎,铛铛地往窗户上砸。 “还有呢。”孙无仁又扯了截卫生纸,垫到脚下剪起趾甲,“我家祖传精神病儿。我爸武疯,我姐花疯,我妈抑郁症儿。” 他说一句话,指甲刀就响一下。咔。咔。每一声都脆脆的,短短的。 “我说不定也有病,哪天就发大疯。光腚满街跑,半夜趴窗口嗷嗷叫。” 外头的喇叭声停了,变成哗哗水声。郑青山坐起身,抱住双膝。把脸靠在交叉的手腕上,隔着帘子看过来。 “这样的家...真不容易。” 孙无仁剪趾甲的手停了。 甲是人的鳞,生来就预备着磨损。走路磨趾甲,干活磨指甲。可现在它们被齐齐剪断——因为磨损,已经不体面了。 孙无仁把甲屑包裹起来,扔进垃圾桶。 “对了。”他突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好事情,“我还犯过法,蹲过笆篱子。” “为什么?” “打人。”他敞腿坐在马桶盖上,隔着帘子张牙舞爪,“七八个,全揍急诊了。” “为什么打人?”郑青山又问。 “那会儿浑,啥都忍不了。”他用脚尖撩浴缸边的积水,水花亮了一霎,又落回鞋面。“可能犯精神病儿吧。欠电。” 浴室重新静下来。水汽贴在帘上,藤蔓的叶子被压得变形。隐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头的轮廓,背的曲线。 孙无仁突然慌了,倾身要摸帘上的叶。 “他们是不是...”郑青山清了下嗓子,声音有点闷,“挤兑你了?” 手僵在半空,又悻悻地放下。孙无仁一屁股坐回马桶盖,仰靠在水箱上。等了半晌,他自暴自弃地道:“我身上全疤瘌。” “我知道。” 孙无仁扑腾起来,俩脚孩子似的跺着。忽然他低声怒骂一句:“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说罢他猛钻进帘子,恶鬼似的撞到郑青山脸前。一手掐他下巴,一手扯下自己的毛衣领。 第46章 浴室里静极了。只剩水的回音。 那层皮肉早已忘了原样,像融化后又凝固的红沥青,裹着还在跳的血脉。 郑青山想说点什么,掏空所有词汇。他也想拿点什么,搜遍身上口袋。随便什么,只要是能减轻孙无仁痛苦的。因为他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 他抬眼看他,他却偏开了头。阴着脸松手,重新缩回帘子后头。 “吓人不?” “吓人。” “身上都这样呢。”孙无仁重新夹起嗓子,口吻里竟有种奇异的得意,“脱了衣服,跟丧尸...” “我说的不是疤瘌。”郑青山再度打断他,“是你...扛过来的日子。” 人凝在水雾里,停止了呼吸。 静默半晌,孙无仁从牙缝里挤出两声笑。又干又涩,像被踩折的枯枝。他抬手打了下帘子:“咋的啊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 郑青山从帘子后抬起头。他的影子被放大一圈,甚至能看到五官的位置。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 “干啥呀?怎衣桑要安慰人了?” “兴许吧。” 孙无仁不吭声了。只是蹲在浴缸旁边,把脸埋进膝盖。 哗啦——郑青山抬起手臂。用帘子上的水汽画了个圆,沿边描了圈短线。 “南非有种花,叫帝王花。”他说,“长这样。” 孙无仁抬头看了眼:“这不太阳吗?” 郑青山没理会他的打岔,又在旁边画了一团小草似的三叉:“帝王花的果子很硬,无法靠动物播种。你猜它靠什么播种?” “别告我是靠拿火烧啊。” “就是靠拿火烧。”郑青山点点那团小草似的火焰,“它们的种子,只有在大火时才会释放。在火灾留下的废墟上,重新开花。”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帘边伸出。粗糙的,带着沧桑。水珠顺筋络滑下,搭上孙无仁的侧颈。 “小辉。我说两点吧。” “第一。你可以恨这些疤。但别恨带疤的自己。” “第二。你用力活的模样,”郑青山那柔沉沉的声音,随着水珠一齐渗进衣领,“让我敬重。非常。” 噗通。 那不是朝拜,更不是跌倒。而是一种崩解——孙无仁跪在了地上,水迅速洇上裤管。 敢要。 无论他问多少遍“这样的我”,郑青山的回答就这俩字。短得像帝王花的种子,迸裂的脆响。 他吸了一口氧,却没能呼出来。恍惚间,浴室里的水汽好像更重了。 这世界曾那样烧你。你该长满刺,生出毒,或干脆化成灰。 可你偏偏选择向另一个坠崖的人,递出自己还没长好的藤蔓。 孙无仁慢慢抬起手,掌心贴向颈侧的那只手背。引到脸颊边,拿嘴唇轻轻蹭了蹭。 一凉一热,中间隔着层破碎的水光。蒸汽袅袅里,帝王花的影子轻轻晃动。圆滚滚,毛绒绒,像个巨大的疤瘌。 第40章 这段日子,一到午休时间,二院后门总会出现个红色港湾,泊两艘孤独的小船。 车里扒拉口饭,唠几句闲嗑,椅背上歪着眯一觉。不亲热,不腻歪,不打扰。只讲诚实,不讲永远。 午休一过,一个推门下车,扎进消毒水味的走廊。一个发动引擎,汇入花花绿绿的车流。 等天黑透了,一个卸下白袍,从祭坛取下那捆残破经文。一个擦掉浓妆,从格里捧出那匣陈年血痂。在灯底下挑挑拣拣,琢磨明天带哪片合适。盒底都压着一块最黑的渣子,可谁也不敢伸手去够。 郑青山瞄了眼挂钟,没再往下叫号。归拢了桌面,脱掉白大褂。前脚刚出诊室,背后就有人叫他。 “老大!”朱朋朋小跑过来,往后指了指,“有人找。跟主任来的,搁会议室。” “家属?” “不像。估计是个人物。”朱朋朋压低声音,轻拍他胳膊,“老登点头哈腰的,你加点小心。” 郑青山心里咯噔一声。前两天例会,主任提过一嘴。有个外头人,给院里牵了不少‘特批特办’的资源。 那个外头人,姓吕。 自打国贸酒店他撂挑子走人,再也没联系吕成礼。手机拉黑,大衣不要了,钱包证件全挂失。 但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不可能就这么利索了。因为他太了解吕成礼了。这人一辈子,就活在‘我是个物’的念儿里。 偏偏自己还没尿,得靠别人照。 张青山曾是一面好镜子。无条件地亮,让他在里面看见一个被供奉的自己。那点温柔打在他身上,又折回去,像是在替他向世界宣告:瞧瞧,咱多金贵呢。 可如今那镜子醒了。不仅收了光,还要告诉他:你啥也不是,你连那念儿都是假的——这不是‘俺不跟你好了’那么简单。这是要把他活着的根,连土带须全给撅了。 所以除非吕成礼达成目的,否则他绝不会撤退。而越是忤逆、忽视、拒绝,他便越是难缠、紧逼、不择手段。 郑青山知道这人的秉性,却没办法虚与委蛇——他自个儿也犯恶心呀。 “我正要去叫你。”主任见到他进来,连忙起身迎上,“你也不早说,跟吕总认识。” 越过那鹌鹑蛋似的头皮,郑青山看到屋里还有俩人。一个是院里的大领导,另一个正是吕成礼。 单论相貌,吕成礼这人不丑。高个方颌,旋眉还带点奇古的威武。可那威武是恐怖的,像是荒庙里的泥塑。涂着粗糙的油彩,剥落出青灰的泥胚。怒目圆睁,从破败的门框后看过来。 “吕总跟上头沟通得很顺,”主任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很多事,一句话的工夫。” 郑青山没看这小老头。但那话里的分量他懂——你是在跟一个能绕开我的人物对话。机灵着点。 “哎,别这么说。”吕成礼站起身,堆着笑走过来,“我跟青山,老相识了。” 客套几句,那俩先走了,还带上了门。屋子里的空气一沉,静得能听清挂钟的走针。 “你挺艮啊。”吕成礼踱到会议桌边,“身份证银行卡都不要了?” 郑青山没搭话,站门口打量他。 “别慌。”吕成礼从椅子上拿起大衣,又顺手把兜子放到桌上。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今儿过来,不是要找你算账。” 郑青山走上去,先把大衣拎过来。搭在臂弯里,爱惜地拍了拍。 “一个月挣多少?”吕成礼看着他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衣都买cashmere的?(纯羊绒)” 郑青山拍打的手停了:“这很贵?” “孙无仁送的?” “跟你没关系。” “你心虚什么。”吕成礼抬手示意他落座,“我这是在心疼你。” 郑青山没有坐,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证件,一张张查看。 “待这地方有啥意思,成天跟疯子打交道。”吕成礼拉开椅子坐下,仰靠在椅背上,“你要想出来,我这儿路子多得是。” 郑青山从镜片上瞥他一眼:“什么出来?” “我认识些人。”吕成礼脚踝叠在膝盖上,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医药、投资、咨询,哪条道不比你现在强。你没必要把自己耗这儿。” ‘这儿’咬得很重,倒真像在替他惋惜。 郑青山揣回钱包,开始清点其余的零碎。甚至连钢笔都拆开弹弹,好似吕成礼会偷他墨水。 “用不着。”他拉上笔袋,淡淡地道,“我挺好。” 吕成礼皱起眉毛,拳头铛铛叩着桌面:“我是在为你好。你总不能搁这儿干一辈子...” 郑青山拎兜往腕上一挂,扭头往外走。 “张青山!”吕成礼腾地站起来,指着他往这边走,“你怎么混成这副德性?三十来岁了,人情世故不懂,眉眼高低不看!我知道你心里有怨,算我欠你的。可你好歹识点趣,给你领导留点脸!” 郑青山手搭在门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肩膀上侧过半边脸,眼皮都懒得掀。 “吕成礼。我今天,就最后跟你说三点。” “第一。张青山死了。我跟他毫无关系。” “第二。我做什么工作,与你也毫无关系。” “第三。我三十来岁了,明白一个理——就算不识趣,也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又重重地补了一句:“饿不死。” 吕成礼的脸缓缓僵住,假得跟蜡像一样。忽然他眼睛猛一瞪,像饿虎扑食前那一下子。 “行。你可以不给领导脸。反正这年头,有手有脚就饿不死。” 他走上前,把手搭到那件羊绒大衣上。摩挲了下那枚咖啡色的牛角圆扣,用力一扯。 扣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打着旋滑进桌底。郑青山连忙扯过自己的大衣,往后退了两步。 “但孙老板的脸,你总得给点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 “说什么?”吕成礼冷笑一声,吊着半边的嘴角,“怎么?你觉得那种人,在溪原也算得上号?” 第47章 他收回手,背到身后。踱到郑青山面前,站在他和门板之间。眼珠浮在一大片白上,像枪械的准星。 “是,他是瞅着还行。开个保时捷,住紫金华庭。那你知道,他身边儿都什么人,钱是哪儿来的?” 郑青山被他逼得步步后退。抱紧了手里的大衣,像是护着一个孩子。直到后腰磕在桌沿,退无可退。 “你只知道,月上桃花,是溪原最大的酒吧。” 吕成礼贴上来,胸口紧紧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从手续到场子,消防、牌照。最难的那几步,是谁帮他盖的章?是谁——”他抬起手,拿食指推了下郑青山的眉心,“给他许的可!” 正好卡上了黄灯的尾巴。 副驾扔着通话中的手机,响着段立轩的顽劣嗓门。不太走心,像是在念课文:“就那个,医药、殡葬、地产打包。” “你这都啥跟啥啊。”孙无仁踩住刹车,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钱从哪儿来,走哪儿去。哪些能见光,哪些不能,不得整明白儿的?我这都要跟他对上了,你还在这块儿瞎哄的。” “瞎不瞎的,我不得悄摸捣鼓。到前儿被他亲家叔盯上,我这还有个陈乐乐呢。” “要我说这趟浑水不拖你下。过你安生日子得了,我还能挑你理咋的。” “别他妈噗噗儿。一张嘴就要放二两屁。”段立轩骂了句,又在那头啧舌,“你要整人家,自个儿屁股也别带粑粑。店账面干净点儿,那灰色地方,都狠着点抓。” “你屁股才带粑粑。”孙无仁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叼嘴里,推开打火机。这时红灯跳绿,他松了刹往前滑。 “给审计看过账,手续也找律师盯了一遍。”他掸了下烟灰,重新叼到嘴里,“人家可是良好市民。” “你要能说这话,我心里也算有点底...”段立轩那边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紧接着是他的河东狮吼,“别搁这犯照!滚出撕吧去!” “咋了?” “狗篮子耍酒疯,搁佛堂撕吧。”一声枣核帘的哗啦,而后那边安静了,“哎,你说这人要是贵,也有贵的毛病。” “啥毛病?” “觉着凭自个儿这身价,就算把天捅个窟窿,雷都劈不着他脑瓜顶。” “哼。”孙无仁咬着烟笑了下,嘴角很快又落回去。沉着脸用原声道:“那是他吹牛逼。” 挡风玻璃后已经能看到二院的招牌。正红的大字,红得扎人眼珠子。孙无仁把车靠边,双闪啪嗒啪嗒地响。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丫啊,”段立轩斟酌着开口,“你要是听我一句劝...” “闭嘴。”孙无仁打断他。摁下车窗,朝外呼了口烟。 “草。”段立轩骂了一句,也不说话了。 孙无仁把手伸出车窗,掸了下烟灰:“不用你劝。我都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段立轩叹了口气,“再不济,钱没了也就没了。人别给我搭进去。” 孙无仁没说话。靠在椅枕上,眯眼看那半旧的伸缩门。铁皮在日光里泛着白,一点阴影都没有。 当真是躲都没地方躲。 “小屁儿,”他抬起手,重新吸了一口烟,“要真到了那一步...” “没那一步!”段立轩吼了一嗓子,又压了下来。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低低地道。 “二哥不能让你到那一步。” 第41章 朝北的房间,日光灯冷浸浸地亮着。点在眉心的那根手指,又热又干,带着种熟稔的侵犯。 郑青山腮帮子一抽,啪地打开那只手。 “会议室有监控。” 吕成礼转着眼珠往墙角瞥。黑色的电子眼,闪着红色的瞳孔。他慢慢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理了理袖口,又拂拂肩头。踱到窗边,顺手将方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 “还不是你整出个人妖来气我。”他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上窗台,“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你了...青山?” 郑青山正猫在桌子底下捡纽扣。层层叠叠的转椅轮子,像散落满地的小手榴弹。他伸手去够那枚小圆扣,就像穿过枪林弹雨,要去抓住谁的手。 吕成礼沉着脸看他吹灰,口吻软了些:“有时候我想起来,也觉得对不起你。” 郑青山仍不搭话。把纽扣往大衣上比量,翻过来调过去。吕成礼见他不为所动,手掌压在大衣的另一角:“我找过你。真格的。” 郑青山抽回自己的大衣:“我没换过号。” 吕成礼手悬在半空,转而拿起空调遥控器,调低了两度:“怨我。出国换号了,老人儿全都断了。” “九中的同学会,”郑青山从兜里掏出笔袋,把纽扣放进隔层,“听说你年年坐主桌?” “你一直打听我来着?”吕成礼伸手点他,笃定地笑道,“你啊,还恨着我。” 郑青山拉上笔袋,刺啦一声响。 恨?他在心里掂了掂这字。他恨母亲的缺席,恨父亲的暴戾,恨十六年前的那场雪。 而最恨的,是那个叫张青山的人。恨不能撕开时间的帷幕,提刀捅穿过往。哪怕要赔上现今的一切,落得个烟消云散。 但他不恨吕成礼——恨是灵魂的自尽,是血亲才配拥有的重量。 “你想多了。”他掏出手机,给孙无仁发了条消息:你先吃。 吕成礼直勾勾地看了他半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绕过宽大的会议桌,皮鞋跟在空屋里咔咔响。 “还能治吗?”他抬起手,朝郑青山耳边伸过去,“我领你去配助听器。配最好的。” 郑青山侧过脸避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嘴角缓缓牵起来。 “不是这边。”他说着,竟还带着笑音。 吕成礼看着他,脸上空了一瞬。随即把手换了个方向:“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我发达了。” 郑青山把笔袋收进兜里,把兜挎在手里,把大衣抱在怀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发达的人,是全新的人。”他朝门口走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攀旧时的交情,你也...” “不必认我这个旧时的人。” “青山!”吕成礼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撞在四壁,带着虚张的回响。 “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有你。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后悔过...” 叩叩叩。 三声脆响,斩断话头的后半截。 门开了条缝,走廊的光切上桌。先踏进来半只红皮鞋。金属尖头的鳄鱼纹,像盛着岩浆的鎏金酒盏。 紧接着一个妖冶的双开门,开门进来了。扎着金灿灿的高马尾,挂俩水钻蛇耳环。蛇头卡在鬓边,衔一粒红宝石。在灯光下一晃,像蛇喷毒的那一闪。 “不好意思。”孙无仁装模作样地在屋内环视一圈,笑眯眯地道,“我找郑青山。” 吕成礼鼻翼抽了下。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嗤笑:“好久不见啊。孙老板。” 孙无仁带上门,咔哒一声弹了锁:“呦,吕总这是想我了?” 郑青山抬胳膊要挡。不仅被按下来,还被顺手接过怀里的大衣:“没外人儿,咱和吕总也是老熟人了。” “是老熟人。”吕成礼抱着胳膊,斜眼上下刮他,“昨儿老袁还跟我念叨你,说最近瞅不见影儿,以为你进去了。” “是么?”孙无仁摸着下巴,真事儿似的琢磨了下,“那我还可能是真忙呢。” “我说你是躲我,怕让我揪着小辫子。” “哎妈呀可劳您惦记了。”孙无仁甩了下马尾,炫耀了一下发量,“别说小辫子,就我这大辫子,吕总也揪不着。” 郑青山紧张地看着两人,把兜子的手挽撸到了肩膀头。那点细微的动作,让孙无仁侧目看了他一眼。 “你那破辫子还用特意揪?”吕成礼说,“刚才还跟青山提来着。” “提啥呀?” “提这溪原,有人真能耐,有人装能耐。”吕成礼挑了下旋眉,“这话也不是冲你,孙老板。就是给青山提个醒儿。” 俩水钻小蛇跟着点头,像是认真听了。 “提醒得好。我也总怕他吃亏。”孙无仁摇头叹息,还伸手在鼻子前扇风,“我就一眼没看住呀。这十里八乡最臭的狗屎,就让他给踩上了。” 吕成礼忽然瞪大了眼,四面的眼白汩汩涌出。皮上那层彩釉哗啦一下碎了,露出底下冒烟的土坯。 郑青山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赶紧伸手拽孙无仁,低声道:“你回车里等我。” “都等半个点儿了~等得饭儿都凉了~” 孙无仁跟郑青山是连跺脚带夹嗓,俩蛇耳环弹得像圣诞彩条。可脑袋一转到吕成礼那边,又开始呲呲喷毒。 “吕总这是有什么急病,饭都不让人家吃?” 郑青山跨了两步挡住他,胳膊肘使劲往后怼着:“吕总,今天我有约,先走了。卷宗的事,谢谢。”说罢官方地点了个头,往外推孙无仁。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打包一个大号炮弹。 第48章 “青山。”吕成礼没有再追,抱着胳膊倚在桌沿。脸冲着鞋尖,只有眼珠转过来,“你这算是...站边儿了?” “我没站边。”郑青山冷声纠正,“我就正常过日子。” 咔哒,门关上了。 郑青山顺着安全通道下楼,紧咬着腮帮子,一句话都没有说。孙无仁踢踢踏踏地跟在后头,抻脖忖度他脸色。 等两人走出了大楼,正午的阳光照下来。郑青山绷了一路的肩膀,这才缓缓放下。孙无仁抻着他羽绒服下摆,小声地哄:“我又让小豆豆龙气鼓鼓啦?” “大衣扣子掉了一个。”郑青山没头没脑地道。 “没关系的嘛。拿回去我给你缝上。”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眉头拧着。孙无仁把大衣往副驾一撂,转头拉开后座门——郑青山要坐副驾,经常得歪脖子听他说话。早前还琢磨过带他整个助听器,后来一寻思,算了。 除非郑青山自己张这个嘴,不然谁也不能把他当个不全乎的人。 孙无仁拎起盒饭,殷勤地递给他:“今儿不是蜀九香的小灶。朋友妈开的小饭桌。” “小饭桌...不是小朋友吃的吗?” “吃饭还分啥大小朋友,给钱了就是好朋友。”孙无仁坐进驾驶,哗啦啦地掏筷子,“快吃。吃完还能眯半个点儿。” 盒盖一掀,全是香喷喷的家常菜:红烧牛肉,干锅花菜,炝甘蓝。 可郑青山却觉得如鲠在喉,半点胃口都没有。他知道吕成礼如今算个人物,一般人得罪不起。 他自己倒是不怕。只要肯将骨头当柴烧,不愁吃不上一口饭。 但小辉不一样。小辉是铆足了劲儿,要活出个样儿的人。这么多年好容易扑腾出点亮,不能被他给连累没。 “吕成礼的事,我会解决。”郑青山把饭盒搁到腿上,严肃认真地道,“你不要掺和。” 孙无仁不看他,只是来回拾掇着。嘴噘多老高,半天才娇滴滴地哼了声:“为啥子嘛。” “你是个生意人。和气生财。” “我要是真和气,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你俩没过节。细算起来,他以前或许还帮过你。”郑青山掰开筷子,夹了一口甘蓝,“要是翻脸,臭你名声。” “哎妈你可快拉倒吧,我名声啥时候香过。”孙无仁脑袋靠上他肩膀,从下往上瞅他,“不过说句实在的。要没啥大事儿,我兴许还真得溜须着他。” “但他现在要打你的骚主意,我就仨字儿,”小蛇银光一闪,孙无仁翻了个超大白眼,“不好使。” 筷子停在半空,那口甘蓝颤巍巍地悬在唇边。就那么一刹的迟疑,或许连一秒都不到,却被孙无仁清楚地收在眼底。 心咣当一沉。震得五脏六腑都发麻。 尽管不愿承认,但他早就影影绰绰地猜到:郑青山和吕成礼,八成曾是那种关系。 他本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谁还没点过去?回头瞅瞅自己,何尝不是鸡毛满地。 可他恨自己这破脑肠子,总要自顾自地生出画面来。尤其一想到郑青山说‘欺负’、‘伤害’,那些藤蔓就全生了刺,扎得他生不如死—— 要能做得到,他何尝不想维持成年人的体面? 可每回听吕成礼亲亲热热喊‘青山’,逼次那些暧昧不明的旧时光,他就恨不得当场变狼。嗷嗷着扑上去,咬断那狗篮子的喉管。 “小辉...”郑青山默默把那口菜放回饭盒,喉结动了动。 “对了,你这周几轮休?”孙无仁打断他,转移了话题。 “...后天。” “咱俩回趟兴岭呀?找找你奶。” “不去。” “早上五点半,去你家接你。” “起不来。” “到车里再睡嘛。” “不去。” 孙无仁扁扁嘴,暗自决定五点半直接敲门。 吃了两口饭,郑青山又把话题拽回来:“小辉,你介不介意我...以前...” “换了招牌,就不惦记旧买卖。”孙无仁抬起胳膊,手肘搭上他肩膀,“这话是你说的。俩人相处,眼下热乎得了。管它灶里烧的是稻草杆子还是苞米瓤子...”他拨了下耳朵上的小蛇,低头淡淡一笑,“烧完的黑灰,一锹扬了拉倒。” 说罢夹了块筋头巴脑。拿手托着递到郑青山嘴边,浪了吧唧地调戏:“来,啊~~” 郑青山盯着那晃动的小蛇,张嘴接了。 承认有灰。承认烧过。不管是稻草杆子还是苞米瓤子,都不是凭空出现的。但它们的意义只有一个——烧火。 “香不?” “嗯。” 孙无仁就着打过他牙的筷子,也给自己夹了口肉。使劲嗦着筷头,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见郑青山瞅他,又赶紧找补:“哎妈,这牛腩绝了。” “十点再走吧。”郑青山把自己餐盒里的牛肉拨给他,“我去找你,你别熬通宵。” 第42章 呲啦一声,屋子里漫满葱香。 卧房乱七八糟,被子上都是文件纸。床头柜放着台笔记本,墙边立着滑轮写字板。孙无仁翻了个身,颈窝里还戳着根粉色荧光笔。 又是呲啦一声,紧接着排油烟机轰轰地响。 孙无仁含糊地喊了声妈,拿被子盖住耳朵。可那呲啦声不依不饶,催着他起。他闭眼坐起身,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缓神儿。趿拉上拖鞋,往厨房晃悠。 剃着寸头的小男孩儿,只在后脑勺留着一撮长寿毛。穿着拼色手织毛裤,走两步就得提一下。 “妈,”小男孩儿揉着眼睛吭叽,“我今儿早上不吃...” 厨房的门半开着,阳光芝麻油一样淌出来。一个方正的背影,站在灶台前。绿毛衣黑西裤,后脖颈剃得短短的。 身体无声地抽条。长寿毛变成金卷发,稚嫩的眉眼舒展开。连落在他脸上的那道光,都好像换了度数。把那个提溜着裤子的小孩,照成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 孙无仁倚在门框上,沙着嗓子笑:“说了我去接你,起这大早干啥。” 郑青山手一颠,锅里那张饼利落地翻了面儿。 “洗漱吧,马上吃饭。” “好香啊,我能有二十年没闻这味儿了。”孙无仁吸着鼻子凑过去,往台面上瞧,“别告我你带面粉来的啊。” “昨儿揉好的剂子。” 孙无仁从后走上来,前胸贴着他后背。抬手拉开碗橱门,拿出两个幻彩的贝壳碟。递到郑青山眼前,娇滴滴地耍贱儿:“我是小美人鱼,要用贝壳吃饭儿。” 他还没刷牙,嗓子干沙沙的。硬生生夹起来,像生锈的门轴。 “美人鱼...”郑青山接过那俩盘子,严肃认真地吐槽,“你这俩腿,确实像拿声儿换的。” 孙无仁笑了。手指梳起一绺长发,抻到脸边看了看。又把鼻尖戳到郑青山的发旋上,来回轻蹭。 锅里油声渐小,鼻端是面粉和葱油混出来的香。他觉得嗓子发紧,像是感冒前的那个劲儿。 传说里,小美人鱼为了得到王子的爱,不惜拿嗓子换人腿。后来王子娶了别人,姐姐们把匕首塞进她手心:他死你活。 她手一扬,连刀带命还给了海。 都说美人鱼血彪恋爱脑。可孙无仁却觉得,她才不是为个男人死的,更不是那点小情小爱。 她是为了自己的魂。 童话里,人鱼是卑贱的。这些年,孙无仁也一直在自我轻贱。在浑水里摇头摆尾,游向金的、脏的、硬气的、有话语权的那一方。 直到遇见了郑青山。 这样一个严肃的,贫寒的,伤痕累累,又半点不会钻营的艮人。却让他看见了,原来还能这样直溜溜地站着活。原来就算是生来底层的人鱼,也有一个,不再自证卑贱的可能。 而若是连这般良善正直的人,都要被钱权和制度欺负得活不下去。那就算是生来高贵的龙王爷,也不过就是条摇尾巴的牲口。 吕成礼身后那一片,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如果他愿意,他依旧可以赔笑、转圜、兜底,甚至牺牲两人的尊严,去换一点厮守的许可。 可他还是选择迎面撞上去。 人鱼不是为了得到爱。是要为爱守一次底线。 螳臂挡车也好,不自量力也罢。哪怕要为此化作一场泡沫,他也要幻化出一双人的腿。站在憧憬的神父面前,为他拦一场风雨。 他把额头抵在郑青山的发旋里,呼出一口气。 “说得没错。我就是海的闺女儿,”他用鼻子笑了声,“我叫孙血彪~” 郑青山把烙好的葱油饼盛出来,重新倒油点火。 “为什么要吊嗓子说话?”他忽然问。 孙无仁往前挤半步,把他紧抵在台沿。俩手撑上操作台,嘴唇凑到他鬓角边:“你猜。” 郑青山把另一个饼坯擀开,摊到锅里。又是呲啦一声,他回手摁上身后人的胃。就这么一动不动,足足十秒钟。孙无仁手掌摁上他手背,笑着道:“干啥?检查孙血彪的肌肉硬不硬?” 第49章 “你的呼吸。”郑青山说。 “嗯?” “你不用腹部呼吸。” “那咋了?” “腹不呼吸,脚不落地。说明你不放松,总提着气。”郑青山收回手,晃了晃锅,“我没什么大能耐,帮不上你多少忙。但有些难心事儿,你要是愿意讲,我也乐意听。” 孙无仁嘴唇抖了又抖,什么俏皮骚话都没有了。他忽然发起狠,使劲抱住这个人。囫囵的,紧紧的,像是要摁进自己的命。但又极快地松开手,扽了扽对方的毛衣下摆。 “我去洗个脸,”他端起盘子往外趿拉,“咱九点出发。” 郑青山以为他的洗脸,是把眼皮洗地亮晶晶,嘴唇洗地红彤彤,发丝儿洗地金灿灿。 可没想到真就只是‘洗了个脸’。凉水扑噜两下,毛巾一擦。等吃完饭,换了条朴素的牛仔裤,罩件黑夹克。头发随手一扎,准备出门穿鞋。 “怎么不捯饬了?”郑青山问。 “稍微正常点儿。”孙无仁低头拉拉链,“万一碰到你熟人儿啥的。” “我老家没熟...”郑青山手指在裤线上蹭了两下,忽地蹲下收拾兜子,“你化妆很漂亮。” 孙无仁回头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别开。 “哎妈真的啊?”他低头抿着嘴笑,“那我...化个淡妆?” 冰沁沁的大镜子,映着张瓷白的脸。细长眼刀片似的,从眉梢下斜斜地递出来。 眉笔勾到眉梢,撞到镜子里的另一对眼。镜框像两本硬壳书,瞳仁是书里端正的铅字。 “山儿,”孙无仁拿起修眉刀,招手道,“过来,我给你修修眉。” “不用。”郑青山挥了下手,扭头就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又偷偷从肩膀瞄过来。 俩人重新在镜子里对上眼。 孙无仁一下子乐出了声。起身几步过去,薅住他胳膊:“别害羞呀。过来,看我给你修成大明星。” 郑青山凶巴巴地往回挣:“别鼓秋我,整你自己!” “哎来嘛!我手艺好着呢。” 两人推推搡搡,从门口闹到镜前。孙无仁胳膊兜着郑青山的肩膀,擎着眉刀作势要刮。郑青山左右转脸,不停地拍呼上来的爪子。 推搡间,不知道谁脚下绊了谁。一声哐当,紧接一阵叮铃咣当。 郑青山一屁股跌坐在了梳妆台面上,撞得几个瓶罐东倒西歪。孙无仁被他带地向前一倾,撑在了台面上。 黑框镜歪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那支惹事的眉刀,此刻就悬在他眉心,微微发颤。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影。孙无仁低下来,偏了偏脸。 瓶罐还在晃。 就差那么一点儿,窗外炸起一声车喇叭。托着下巴的手倏地撤走,眉刀掉在凌乱的台面上。 “你这眉毛长得太好了,”孙无仁别了下头发,弯腰去捡掉落的瓶子,“一根都动不了。” --- 兴岭是溪原市的一个小县城。从东头到西头,嗑一把瓜子就能溜达完。中间挤着几排居民楼,外圈是荒下来的地。 早些年这里冒着冶炼厂的黄烟,如今只剩北风在空街里打转。依厂建的小城,厂没了,人也散了。 路灯锈迹斑斑,曾经郑青山就读的初中也早已停办。院内杂草重生,教学楼红漆剥落。正门上还嵌着几个金属的金字:放眼世界,心系未来。 俩人扒着铁栏杆,朝里头看了会儿。 “你就是从这儿考进九中的?”孙无仁问。 “嗯。”郑青山应了声,又皱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九中的。” “吕篮儿说的。”孙无仁踢走一块小石子,跺了下脚,“还说你给他带过饭,气死我了都。” “是么。”郑青山想了下,“这我倒是忘了。”他手指穿过栏杆,指向北面那排红楼,“我在那儿住了六年。” 隔着一个操场,两道铁门。那楼小得像个火柴盒子。孙无仁望一望那老楼,又从帽檐下看郑青山。 不是‘我家’,也不是‘曾经的家’。只是‘住了六年’。 “过去瞅瞅?”孙无仁问。 “房子卖了。” “这破地儿还能卖出去?”孙无仁环视一圈破败冷情的街道,扁着嘴嫌弃,“一万一套都没人要。” “十年前卖的。” “那卖了以后,你住哪儿啊?” “宿舍。” “假期呢?” “宿舍。” “不会跟吕篮儿一个屋吧?”孙无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立马抬手指向学校旁边的小店,顺势挽住郑青山的胳膊:“那边有个小破馆子,好像还开着。” 郑青山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他走读。” “说错了。”孙无仁冷冷地道。 郑青山顿住脚,抬头看他。 孙无仁抽出胳膊,转而揽住他肩膀:“我教你嗷,标准答案。” “能过过,不能过走。”他手掌轻兜了下郑青山的肩头,“说呀,山儿。” 郑青山抿了下嘴,用指背蹭了蹭鼻尖。憋了半天,才学着说:“能过过...不能过,就走。” “再跟我俩揪咕那些八百年前的破事儿——”孙无仁又兜了他一下。 “再翻八百年前的...” 孙无仁凑到他的右耳边,用原声低低地道:“就离婚。” 郑青山忽然一巴掌推开他,蹭蹭往前走。围巾上露出两片耳朵,红得像两瓣山楂。 “不离!我不离!”孙无仁的声音追在后头。 风从废校里穿出来,卷着铁锈和枯叶,贴着郑青山后背吹过去。 “老公~~我不离~” 铁门磕打着,那条街好似比记忆里短了一截。 “呜,咱家可不能散呐~” ‘马师傅特色家常菜’的红招牌在风里晃。 “大粉和斧妹儿可不能没有爸爸...” 郑青山踩上台阶,从肩膀上侧过脸。看见那阵风,正被一个人跑着带过来。 “小辉,”他开口唤他,颊边带着不自知的笑。 “快点。” 第43章 菜馆子不大,进去也就四张桌。红底黄字的菜单贴在墙上。素菜六七块,肉菜十来块。收银台旁边摞着饮料箱,台子上还放着刚送来的鱼和菜。 厨房就在收银台后头,挂着半截帘子。里头有个胖身影在晃,菜刀跺得铛铛响。从厨房里走出一婶子,碎花围裙套在棉服外头。 “随便坐,”婶子往冰箱里塞着菠菜,“吃点啥?” “先热俩露露。”孙无仁挑了张靠暖气的桌子,用沉沉的男声道。 郑青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刚坐稳当,又抻脖子问:“姐,你家露露是印许晴儿那个不?我得意那个。” 婶从箱子里薅了两罐,举给他看了眼许晴,这才递进厨房:“给熥一下子。” “这老北风,给我呛得肺管子拔凉。吃啥?”孙无仁抬了抬帽檐,露出半截素净的脸。举着戴皮手套的手,点着墙上的菜单,“真便宜啊。点十个菜都花不上一百。” “我什么都行,你点吧。”郑青山道。 “姐啊,”孙无仁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大咧咧地搭话,“你家特色啥?” “汕东小炒鸡。” “我家这位不得意鸡。还有啥?哎,那个海参饺子,里头真有海参啊?” 郑青山赶忙往菜单上扫,看到末尾有一道豪菜,像个走错门的外地人——海参饺子,88元。 “我点吧。”郑青山抢先道,“尖椒干豆腐,烧茄子,苦瓜煎蛋。两碗米饭。够了。” “哎妈这小抠门儿,”孙无仁乐道,“能不能点个上十块钱儿的。再来个酱焖鲫鱼吧。” 婶子拿毛巾垫着两罐露露出来了,还贴心地给倒进杯子:“这帅哥儿眼真尖,咱家这鲫鱼刚到的。” 两个小玻璃杯缓缓白了,拙朴的杏仁味蒸出来。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婶子问,“来走亲戚?” “他是。就那个中学出来的。”孙无仁往外头指了指,“这学校啥前儿黄的?” “黄七八年了。”婶子擦着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杏仁露,“我闺女那届就剩一个班了。好老师全走了,就剩个曹老师,教数学那个。” 郑青山皱了下眉头。 “这曹老师也教过你?”孙无仁问。 “曹老师是教老些年了。”婶子说,“教得好,还不收礼。我闺女他们班儿,三十个孩子,五个进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划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就是好人不长命,去年没了。” 杯子里的露露晃了晃。 “...没了?”郑青山问。 “没了。脑梗。才五十来岁儿。可惜了了。” 郑青山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晓明。他还记得这个名。是个严厉的老师,会打学生。小混混捣蛋,他拎脖领子踹。好学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响。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长也都信他——课讲得好,升学率高。 第50章 他不收礼,但办补习。人多的时候,连他家的阳台都摆着小课桌。 张青山没去补过习,成绩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间几何,他能拿九十来分。这分数相当了不得,因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个第二,是曹晓明的儿子。 后来市里办奥数培训,分到兴岭一中的名额就一个。曹晓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客,去溪原市里给张青山买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鸡肉,凉哇哇的。软塌塌的皮子上,沾着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后去的人,叫曹子墨。 “这老师对你咋样?”孙无仁问。 郑青山回过神,点点头:“很好。”看见孙无仁帽檐下那双担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给我买过肯德基。” 孙无仁这才笑了,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好人不长留。” 不到二十分钟,菜都上齐了。四个盘子冒着热气,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层。 “这河鲫是鲜亮,就是刺儿多。抿一条倒欠一百大卡。”孙无仁仔细剔着鱼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郑青山面前,“味儿是正经不错,比我家师傅强百折。” 婶笑了声,得意地道:“那你合计呢,我家搁这开二十来年了。” 孙无仁点点头,夹了块烧茄子。嚼着嚼着,又扭过头问:“姐,县公墓在哪儿?导航上找不着。” “县公墓?”婶子回头问胖叔,“咱这儿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机,头也没抬,“就有个乱坟岗子。往余村那条道上。” 窄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把一片乱坟岗子甩在了一边。下午三点,天色已暗。但这片坟岗并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洼地,长满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一倒一倒。 没什么墓碑,大多就是一个坟包。像一个个泡了水的粘豆包,软塌塌地连在一起。 “就算埋这儿了,也够呛能有碑。”郑青山说。 孙无仁沉默了会儿,还是道:“瞅一圈儿吧。” 两人在草壳里蹚着,一个个去看。明知够呛,却还是往里头走。 清明刚过,这里也留了点活人的痕迹。几块石头,彩纸花圈,一块块烧过的黑灰。有个坟头还放了个瓷碗,碗里死着几只小黑虫子。 人的坟墓。虫子的坟墓。 车声偶尔从公路那头传来,又慢慢消失。风在草尖上走,沙沙作响。 这单调的声音持续着,天阴得总像下午三四点。时间慢得像那些坟包,一年只塌一厘米。 走了一圈,有墓碑的都看了一遍。不出意外,没有那个名字。有人祭奠的肯定不是,无人记得的又太多了——多到再站下去,也只是站着。 一阵北风从后打上来,蒿草窸窸窣窣又一阵。坟包们还在那里,枯黄着脑壳。 两人顺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外走。红色保时捷出现在前头的时候,坟岗已经被甩在身后。 “镇界河桥...”郑青山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 孙无仁掏手机查了下:“不远。二十来分钟。” 郑青山没再说话,车载导航里的女声播报道:“现在为您导航。目的地,镇界河桥。” 天好像是一下子黑的。太阳当啷一声落了,导航界面变成了深蓝。树干被远光灯一闪,像水下翻起的死鲤。 车开下了一个缓坡,进入一个岔道。没走多久,忽然狼烟四起。白雾之中隐约一片橘光,车里也开始发呛。 孙无仁放缓车速,皱着眉四下张望:“啥啊这,哪儿着火了?” 郑青山也直起身子,前后看了看:“估摸是放荒。”(焚烧秸秆) “不是说不让烧了吗?”孙无仁啧了声,拧开广播听路况,“这烧到哪儿啊?” “不去了,”郑青山挥了挥车里的呛,“回市里吧。” “还有五分钟到地方。”孙无仁切断空调。 “别往里去了,”郑青山摇头,“太危险了。” 孙无仁打开雾灯和双闪,缓缓滑靠到路边。下车前后看了看,猫腰回来比划:“风往那头刮,咱从这儿掉头,回主干道。” 车顺着主路往回开,烟雾逐渐褪去,夜色一点点合上来。过了会儿,道两边有了路灯,还有零星的车影。 “山儿,你瞅,”等红灯的间隙里,孙无仁叫他,“那家狗长得太招笑了。” 郑青山往驾驶窗那一侧望出去,看到一辆黑轿车。后座窗户半开,露出一只哈士奇的头。那狗有点先天缺陷,俩眼睛离得特别近,像一条比目鱼。看得出被精心饲养,脖颈上还挂着条波点三角巾。 哈士奇旁边,凑着个小姑娘。蝴蝶结发箍,带着金属牙套。前排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是两口子。 “这狗都当个宝,”孙无仁还在笑那只比目奇,“这家人挺有爱心。” 郑青山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那小姑娘。她也在看着他。过了两秒,好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又埋头去抱狗。 绿灯了,那家人拐向和他们相反的岔路。郑青山在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屁股,缓缓地闭上了眼。 或许童年的伤,不止源于虐待、控制、忽视、羞辱。还有此后无尽的哀悼—— 年年月月,都在给另一个自己烧纸。 给那个本该被热乎乎的胳膊圈住,听着摇篮曲睡觉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闻着机油味上学的自己。 给那个本该在路灯下玩得忘乎所以,被大人怒叫全名的自己。 那不单单是失去的怅惘。那是一种清算的悲伤。 失去是一次性的,而清算是反复的。它带着愤怒、暴力、自毁倾向。它今晚睡着了,明朝又醒来。它像这倒春寒的天气,在三十二岁的冷夜里,毫无征兆地把你撕开。 让你瞅见那个小嘎豆子,自己扯着自己的裤腰带。在没有灯光的雪夜里,深深浅浅地迈。 第44章 上午十点,早高峰刚过,路上是难得的清净。段立轩把车停到紫金华庭,给孙无仁发了条语音:“到了,痛快儿的嗷。别画个没完。” 他转身从后座拽过一个铝箔袋子。掏出一盒扒好的葡萄柚,拿小叉子扎着吃。 扎了两下嫌费劲,干脆仰脖往嘴里倒。这时副驾门被拉开,一个男的撅着往里坐。 “今儿挺快...哎我草你谁!”段立轩保鲜盒都吓掉了,抬腿就朝那人侧腰踹了一脚。 孙无仁让他踹出去老远,直接平铺在马路上。好在这个时间路上没什么车,他爬得也快。 “我草你大爷!”他拍拍西裤上的浮土,钻进来连扇他两个大鼻斗,“你要!死啊!” 段立轩挨了两下也不挡,直勾勾地瞅他。 “你...咋了?” “啧,往后要跟那里的打交道,不得正常点儿嘛!” 段立轩愣了会儿,不说话了。抹了把后脖颈,叹了口气。 上午太阳悬在挡风玻璃上头,车里是一种被滤过的亮堂。等红灯的空档,段立轩瞥那双搭在公文包上的手。 孙无仁注意到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想要打两下美甲。但卸后的指甲又软又薄,反而疼得他咧了下嘴。 “丫儿啊。”段立轩把着方向盘,空嚼了两下嘴。还是道:“不值当。” 孙无仁刚要说话,导航插话了:前方300米,有违规拍照,请谨慎驾驶。导航说完了,孙无仁这话就没再说。他知道段立轩的‘不值当’是啥意思—— 不必为了一点儿未必存在的公平,把自己剪成让人顺眼的样儿。 原来他也这么想。 从前觉着,爱是老天爷赏的彩票,咋我就抽不到。可现在又觉着,爱是从心里头长出来的力气。 心疼美人鱼傻的,自个儿心里也养着一条。专往那明晃晃的枪口上撞,崩得满脸灰还觉着挺骄傲。 车子向右一拐,道窄了,也静了。随着两边的楼高高低低,太阳明明暗暗地晃。 过了十来分钟,黑本田停在一栋老楼前。 象牙白色的外墙,窗台下拖着防盗网的锈印。厚重的老式玻璃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晃着刺目的阳光,只看得清‘行业协会’四个字。 “有事儿打电话。”段立轩说。 “能有啥事儿。”孙无仁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 空气里是湿润的纸张味,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呜呜声。红色漆木的长柜台后,挂着摆锤石英钟。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个男人。穿藏青西裤,淡灰polo毛衫。梳着三七分的黑短发,拎个帆布公文包。 脸挺清俊,就是脖子上有片红疤瘌,蜡泪一样淌进衣领。 “找哪个部门?有预约没?”前台问。 “我姓孙,”沉甸甸的嗓音掉在瓷砖地上,“找史老。” 前台拿起电话拨内线,压着声音说了两句。而后挂掉,眼皮也没抬:“等会儿吧。” 第51章 旁边不远是等候处,放着几张黑色的人造革沙发。孙无仁也没去坐,规矩地站在柜台旁边等。 太阳像是照不透这几扇窗户,四处都昏昏的。墙上的六边形石英钟,一下一下蹦。咔,咔,咔。 等了能有十来分钟,前台电话响了。 “上去吧,三楼。” 没有电梯,踩着水磨石地的台阶往上走。刚到三楼,左手边那扇浅色木门开了,探出个老头。 瞅着六十来岁,瘦癯癯的。眼睛往里凹着,嘴也往里憋着。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圈,又抬手看了眼表,这才问道:“你姓孙?” 孙无仁挂上拘谨的笑容,客气地欠了下腰:“哎,是。您好。” 史春生挥了下手,转身往屋里走:“坐。” 朝南的办公室,发黄的白地砖。墙上挂着幅地图,还有一本撕页式的老黄历。窗户下放着套木制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 孙无仁在硬木沙发上放了小半个屁股,直挺挺地朝着老头。 史春生绕到木头办公桌后,看看墙角那盆白掌。伸手掐了片黄叶子,又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去接水。 “你那个材料我看了,”老头浇完花,这才坐上那张掉皮的转椅。从老花镜片上方瞥过来,似笑非笑地道:“挺硬。” 孙无仁脸上浮出光亮,谦卑地笑了下:“您过奖了。” “但是呢,”史春生说着,又弯腰拉抽屉。拿出一袋颗粒化肥,往小瓶盖里头掂,“还是赢不了。” 孙无仁脸上的笑空了下,嘴微微张着。 “史老,我这人没见识,不太懂这里的道道...”话还没说完,史春生眉头一皱,“别老。我没那么老。” 孙无仁连忙乖巧改口:“史庭长...” “庭长是过去式了,退了。” 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结果别了个空。他讪讪地放下手,抓着膝盖上的公文包。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史顾问。” 史春生这回没吱声,往白掌盆子里倒肥料。 “我想问,要是有些东西,本来都是私下跑的。突然非要按规矩走,那头能不能兜住?” 史春生坐回来,往椅背上一靠。那张皮转椅年头久了,吱扭吱扭叫唤。他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忽然他掀起眼皮,威严又审度地望过来:“你是当事人?” 孙无仁顿了下,还是点头。 “那你得想清楚。”史春生慢条斯理地道,“你是想要个‘果儿’,还是要个‘过场’。” 孙无仁暗自琢磨了下,又问道:“劳您多点拨一句儿。” “果儿,就是你心想事成。”史春生拿起手机,往后稍着身子眯眼瞧,“难。基本没戏。” 孙无仁脸皮抽了下,差点翻了个大白眼。硬生生压回眼皮,尽量睁得光亮正直:“那过场呢?” “一板一眼,该咋走咋走。” “我就是想问这个。”孙无仁前倾着身子,急切地问着,“那头能兜住吗?” “兜不兜得住,不在人。在材料。”史春生依旧看着手机,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就算当时没响,不等于这账就抹了。” 孙无仁握紧了腿上的公文包。春风吹过,钢窗一阵轻响。 “那这账从哪儿算?” 史春生盯着他,看了能有好几秒。才重新低头,端着老花镜划拉手机:“翻账不是盯哪个事儿。” 他顿了顿,这才继续说:“是捋时辰。时辰对不上,事儿自己就浮上了。” 说罢不再理会他,开始放起养生视频来:黑豆同红枣同煮,气血就旺盛了;黑豆和桂圆熬汤,睡眠就安稳了... 孙无仁也不再说话。看着花盆底盘的水缓缓漫上来,颤巍巍地鼓着。 水浇错了。这黄叶不是缺水,是闷根了。 一开始,他总想抓到点吕成礼的辫子。可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天真——吕成礼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抓到辫子? 有些错,它算不上罪。有些罪,它也可以定性为错。至于裤子里的私生活,又算得了什么? 可还有一把刀。钝,沉。落下来的时候,谁都躲不掉。 “话我就说到这儿。”史春生又瞄了手表,起身去开门,“程序一旦开了,就作数。”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涌进来。 孙无仁识趣地起身,走到门口又问道:“如果我真把事儿摆上去,头一个折的...会不会就是我自个儿?” 史春生看了他一眼。好像笑了下,好像又没有。 “不好说。”他挥了挥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这条路慢、难。走到底,也未必能落着好。” “但指定也不会白走。”他侧过身,让出路来,“想清楚了,再往前走。” 门在身后合拢。 台阶边角磨得发亮,一扇老窗户正对着楼外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枝桠乱颤,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挥。 一楼大厅里的湿味又迎上来。前台还坐着那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写东西。 黑本田还停在原地。 段立轩靠在车门边看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太阳在后面,扫不到车里。段立轩摘掉茶晶眼镜,别上大襟。嘴揪来揪去,几次想要叹息。又都被生生咽回去,变成了一个个沉闷的嗯。 “刚才老头那意思,”孙无仁抓着腿上的公文包,隔了半天才道,“这些东西,不白折腾。” 段立轩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咋整?曝光他?” “不,”孙无仁摇摇头,“走流程。” “歇了去。八十岁前能办利索不?” “可以卡。也可以慢。”孙无仁指尖抠着公文包的边缘,指甲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但得作数。”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倒愣了下。抬手摸了摸嘴唇,又缓缓放下来。 “丫儿,”段立轩沉默了会儿,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要二哥干啥。” “帮我找个会翻账的。” “咋翻?” 车子拐过一个弯。 阳光猛泼下来,像锅刚化开的钢水。声音在强光中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嘴唇的开合。 第45章 春天是精神疾病的高发季,院里却在抓周转率。只要瞅着不咬人,管他稳不稳定,都开始往外清。看着愁眉苦脸的家属,郑青山也只能叹息。毕竟作为院里的销售洼地,他这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主任坐在桌后,留着地中海的熟男发型。头皮上分布着棕褐色的老年斑,像一颗长毛的鹌鹑蛋。此刻嘟噜着老脸,把手里那份报表翻得哗哗响,一看就是刚受完熊气回来。 “你自己看看。”他把报表往前一推,手却没松开,“四个钟头,收一百九。接诊时间长这个事儿,我说多少遍了。” 郑青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话说得再多,也说不出钱来。”主任拿过保温杯,呼隆呼隆地拧杯盖,“有些辅助用药,该配合就配合。中成药也好,营养神经的也好,不是说没用。” 前些日子刚停供暖,暖气片泛着冷锈腥。墙角的黑霉,铁皮的撮子。不知道从哪个学校淘来的小书桌,放着一台老式饮水机。红水龙头,蓝水龙头,好似两段截断的血管,都凝着不动。 屋子像发霉的蛋壳,孵不出什么新生命。四面都灰沉沉的,只有那扇老玻璃窗后头,晃荡着一点粉色。 刚开的桃花,颜色还薄薄的。薄得人心神不宁。 从兴岭回来没两天,孙无仁就出差去了。消息电话天天不落,还是那副闹腾腔调。只是不再视频,朋友圈也沉寂着。 他心里惦记,却又没法问。自己没钱也没关系,社会上的事帮不上忙。问多了,也不过是让人家费心编两句瞎话。 正走神着,注意到鹌鹑蛋没动静了。赶紧又点了下头,严肃认真的样子。 “一说就点头,”主任把报表合上,放到一旁,“点八百遍不带改的。” 郑青山这回不点头了,杵在桌子前静静地等。 他知道医院要挣钱,也知道精神科除了开药,没别的来钱道儿。可他到底是个医生,不是卖货的。 有的新药疗效的确好,可不录医保。你开了,不仅患者经济压力大,自己的药占比也会过高。 有些病人,本来硬件就不好。再配一堆辅助药,肝肾功能还要不要。 他知道的,主任能不知道么。所以这老头子把他叫进来,肯定不是就为了呲儿一顿。 果然没一会儿,主任从报表下抽出一文件,递到他跟前。 “科里要进几台设备,院里挺重视。价格也不便宜。” 郑青山接过来,笼统地翻了翻。挺厚一沓ppt,说得云里雾里。一会儿脑循环,一会儿磁共振。适应症包括抑郁、焦虑、精神分裂、认知功能障碍...赶炼丹炉了,啥都有效。数据图也做得花哨,但连个对照组都没设。 “用的什么量表?” 第52章 “通用量表,国外使的。”主任抽了张纸巾,擦着不锈钢杯口挂的嘴泥。掐开茶叶袋的夹子,往杯续了点茶沫子。 “有没有临床数据?” “实验机,做了才有数据。”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显然准备结束谈话,“不要造假,实事求是。但可以考虑下呈现方式,怎么能好看一点。” 好看那俩字随着口气散开,泛着一股馊臭。 郑青山踌躇片刻,又跟到饮水机旁:“是直接上临床吗?” “嗯。” “那收费...” “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先把数据做出来,后头的事有人给方案。”主任朝门口挥了下手,不耐烦地打发,“忙去吧。” 郑青山仍不肯走,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再问三点。” 主任啧了声,回头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郑青山装没看见,垂着眼皮自顾自地发问。 “第一,这个是院里立项,还是上头指定的试点?” “第二,这个打算放几台?有没有分诊限制?” “第三,收费单算还是并项目?进不进医保?” 主任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轻蔑而容忍。 半晌,他回过头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郑啊,”他压下红色的水龙头,“你这性格,往好了说是认真。往不好说,就是较真。看什么都贴跟前,舍本逐末,没有全局观。” 郑青山忖度片刻,回身把资料撂到桌面上。 “这个项目,我可能不太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主任手里还抓着保温杯盖,抬起来往上轻轻一挥,“你手上患者听话,上头特意点的你。” 饮水机的血管破了,它痛得喉咙咕咚响。 “患者不是实验材料。” “总得有人当实验材料。”主任端着保温杯回到桌前,手指点着那份资料,“这东西一不进口二不开刀,再次能次哪儿去?” 他掐起摞资料,再度递给郑青山:“科里药占比高,有这么个东西顶着,好歹能透口气儿。没业绩就多干活,别到时候工资都得院里贴补。”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有再商量的余地了。 职称是评不上的,奖金是没多少的。挨骂是不可少的,而黑锅兜头罩的。 郑青山拎着那一沓纸,沉重地往外走。 “对了。还有件小事。”主任叫住他。声音不高,像随口唠闲嗑,“你最近啊,私下活动有点多。” 郑青山偏过脸,皱起眉头:“私下?” “不是干涉。就是说,”主任从杯子口抬起眼,俩眼眶比杯口还要黑,“工作外的交往,稍微注意点分寸。社会上的闲杂人士,离远一点。”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饮水机又发出咕咚一声。 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啥也没说。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会儿。尽头那扇窗开了条缝,春天的风还点冷。嘶嘶地钻进来,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褂角。 早春的桃树,花苞还缩缩着。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拉着咖色窗帘。黄地板,棕木桌,黑皮椅,坐了十来个人。 幕布上放着ppt,下面一台样机。连着个钢盔似的帽子,在荧幕下泛着蓝光。 一个男的站在前头演讲。西装革履,戴副无框眼镜。啤酒肚硬邦邦地挺着,白衬衫绷得像面粉袋子。 “利于脉冲电磁场和交变电磁场...” “目前主要在欧洲应用...” 底下没几个人在听。看手机的,发呆的,本子上瞎划拉的。吕成礼坐在最后一排,歪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不是说先压着么,怎么松口了?” “上头松口了。不铺太大,就先放两个试点。” ppt翻到下一页,设备科的有点不耐烦了,直接出声打断:“多少钱?” “这个配置的话...”啤酒肚说了个数。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有人啧了一声。 “不过,”啤酒肚又道,“如果是科研合作项目,或者作为试点设备,价格空间是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后扫。吕成礼正好抬头,对上那一眼。 讨论变得零碎起来。有人问维护周期,有人问培训成本。问题都很安全,避重就轻的。 首排的二院领导偏头说了句啥,边上的副手冲精神科主任招手。俩人贴着墙根,猫腰挪到吕成礼边上,小声寒暄了一圈。 “吕总,二院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医生我已经点好了,”吕成礼打断他,“郑青山。” 精神科主任的老脸顿了下,又慢慢咧成为难的形状。新项目的负责人,是个美差。虽说小概率锒铛入狱,但大概率名利双收。对于清水衙门的精神科,这种机会很少得。 “小郑人是规矩,随访做得也细。”主任摆摆手,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可这孩子死性,流程上的事儿不太乐意配合。” “是么?我倒是觉得他挺好。”吕成礼从鼻子里吭了声气,“人稳当,嘴也严。社会关系还简单。” 主任不吱声了,讪讪地笑了下。 吕成礼捏起易拉罐的顶端,把咖啡喝得像白酒。撂下罐子,随口一叹:“就是不知道,最近还简不简单。” 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他瞟了眼,起身出去接。 讨论继续着,话题换成了安装周期和数据接口。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声音闷进了罐头。 不远是休息区。一大片人造草坪,当中搭了个室内喷泉。塑料花树紫嫣红地围着,泛着劣质的荧光。 吕成礼坐到喷泉边,塞上蓝牙耳机。磕出一支烟叼嘴里,嚓嚓了两声打火机。 “嗯,”他顺鼻子哼着应声,烟灰颤巍巍地挂着,“我知道他在瞅啥。” 喷泉里小彩灯转圈亮起来,水柱一小股一小股拱,像得了前列腺炎。 “出事儿倒不至于。但也真他妈烦人。”他脚踝叠上膝,裤脚缩上去,露出灰色的袜子边。他盯着自己鞋跟看了会儿,突然啧了声,“他那个破b酒吧,是不是开得太顺当了?” 彩灯又闪了一圈,水柱一下子冲得老高。水声里听不清话语,只能看见那泥塑一样微灰的脸。眼睛瞪着,嘴巴张着。在蓝紫的闪光里明灭,掉下一块块龟裂的油漆。 第46章 凌晨三点半,街道寂森森地空着。月上桃花已经打样,墙上白惨惨的灯球,像一颗颗死鱼眼。 孙无仁拉开后备箱,把公文包塞进备胎坑。又猫进车里,从怀中摸出一个大信封,藏到天窗遮阳板背面。 正想开车走人,觉着有点犯烟瘾。从裤兜里翻出半包黄鹤楼,倚着车门抽。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是湿冷的鱼腥。他拿掌根蹭了蹭脑门,疲惫地叹了口气。 不是店里客人打架见红,就是演出被临时取消。今儿税务局的来了,明儿文化局的来了。检查,配合调查,例行询问,没完没了。也不下死手,就那么拎着你脖领子,一遍遍往冰窟窿里摁。 去找几个能说得上话的老朋友,也突然变得公事公办。至于那些半生不熟的,直接开始避而不见。二哥倒还是那个二哥,可最近也没敢告诉二哥太多。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一根还没抽完,后头就有人叫他。 “孙老板。”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可怕的沉稳。不是熟人的随意,更不是虚飘飘的客套,而是让人脊背发毛,不得不回头瞧。 路灯下的晨雾里,走来六个人。清一色的基础款衣服,像县城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领头那个看着四十来岁,眼尾炸开两簇深深的皱纹。 “不好意思,这么晚叨扰你。”他口吻客气,态度却强硬,“有点情况,想跟你核实一下。” 孙无仁打量一圈,发现这几人表面站得零散,实则呈半圆形封堵——今儿这阵仗,怕是要够呛。 他嘬了最后一口烟,冲着最近那寸头弹过去。抬手把短发往后一捋,白烟从齿缝丝丝缕缕地漏出来。慢慢堆起假笑,抬头看向领头那人:“核实啥呀?哥。” 对方侧过身,露出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上车说吧。这儿风大。” “哎呦,我这人胆儿小,”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要去抓小电枪,“您可千万别吓我。” 就他手动这一下,旁边那俩男的蹭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拧着胳膊就给他按车门上了。孙无仁挣了两下,反被薅着头发往后一扯,随后往车顶狠狠一磕。 咚!脑袋嗡的一声响,紧接着兜里塞进了两只手。什么小电枪、车钥匙,连打火机都没剩下,全让人摸走了。 “好啊,装都不装了,”孙无仁半边脸压在冰凉的车顶上,冷笑着看对方搜他车,“明抢是吧。” “孙老板,我们不是来动手的。”鱼尾纹摆摆手,示意那俩人松开。朝别克比了个请,“你要是肯配合,咱们有话好好说。” 第53章 车门打开的瞬间,孙无仁闻到一股消毒水味。贴着防窥膜的车窗一扇一扇关上,点着昏暗的小车灯。左右跟着坐进俩人,把他夹在当间儿。 “最近生意挺火?”鱼尾纹坐在他左侧,像是随口闲聊,“演出排挺满。” “满不满的,随便混口饭。”孙无仁下意识地想别头发。手刚抬起来一点,胳膊就被旁边的人掐住了。 “你这行,”鱼尾纹笑笑,“不太好管。边界多,模糊地带也多。” 车往前滑了一点,又停下了。副驾门被拉开,寸头拎着公文包坐进来。抽出包里的文件,递给后座的鱼尾纹。 鱼尾纹接过,放在腿上细细翻着。 “你有几笔演出外包结算,”他一边翻一边说,“走的好像是关联公司啊。” “哎妈呀哥,”孙无仁斜眼看对方翻自己搜集的资料,“这还算个事儿?” “嗯,确实不算事儿。事儿在于...”鱼尾纹手顿了顿,“你最近,打听的有点多了。” “你盯的那些账,数儿不大,来去的路子也清楚。照理说,不值当你费这些牛劲去查。”说罢他抬起眼,幽幽地看过来,“除非,你不是在看账。” 车里的灯很暗,孙无仁的脸埋在阴影里。 鱼尾纹也不再说话,继续翻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翻完的文件啪地一合,递给前座:“孙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孙无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音叫唤:“我告诉你们,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不要激动,收手也是保护自己。”鱼尾纹笑了,伸出胳膊揽住他肩膀。凑到他脸跟前,亲亲热热、却又冷冷冰冰地道,“场地合规、资金审计、内部举报、还有些遗留问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人会很累的。” 拖着鱼尾纹的两只眼,像两只黑蜘蛛。在惨白的骷髅上,一爬一爬。 “退一步,”他收回胳膊,“对你没坏处。” 孙无仁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打了几下指甲:“直说吧,到底想咋的?” “规矩一点。低调一点。手伸得短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不必要的人,远一点。” “谁是不必要的人?” 鱼尾纹握住孙无仁的手,摊开他掌心。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山”字。 孙无仁盯着摊开的手掌,慢慢握上手。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行。”他说。 鱼尾纹上下审视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这么痛快。 “孙老板,你要知道。这后面连着的人,不止你看到的那几...” “行了,别嘟囔了。”孙无仁往后一靠,把脖颈送到灯影里。红疤瘌随呼吸起伏着,像冒泡的岩浆。 “有种的,现在就整死我。” 车里倏地静了。远处街面上,一只空了的易拉罐被风驱赶着。在路上颠来颠去,喀啦喀啦。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 “不。”郑青山在那头轻叹了口气,“我说谎了。”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孙无仁腿肚子猛一抽筋,嘴唇抖个不停。他拿手背往眼睛上使劲一胡噜,抬头斜睨那昏黄的路灯。 隔着一层水壳子,夜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 忽然他攥紧拳头,照着自己大腿狠捶一记,站起身来。 “把你那仨瓜俩枣的收回去。”他拖着麻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坑边。捡起公文包,用力往马路牙子上磕打,“老娘不差你那俩子儿。” 郑青山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遥远的、飘忽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关窗的哗啦声,世界安静了些许。 “对了,你那鸡苗,总麻烦朋友养也不好。我接过来吧。” “没事儿,就让小屁儿养。”孙无仁拉开后车门,把湿哒哒的公文包扔地上,“俩玩意都公的,天天早上打鸣儿,烦死个银。” “我听说陈熙南养蛇。” “哼。还寻思你是担心我。”孙无仁仔细摸索着座椅下方的缝隙,门板的凹槽,“闹半天是惦记那俩鸡。” “你要打岔就撂了吧。早点回酒店休息。” 孙无仁不答话了。坐回驾驶位,查看行车记录仪,又俯身去查obd接口。 郑青山也不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 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在副驾座下摸到个硬盒子。抠了两下,粘得挺牢。 “哎,怎衣桑。” “嗯?” “你心里边儿,”他拉开眼镜盒,掏出个红外手电。关掉车内灯,转着圈扫,“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是想排第一。”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微小的红点,孙无仁沙哑地笑起来,“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他拿起后座的浴巾,抖搂到出风口上头。摸黑推开天窗隔板,抽出那个信封,“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话筒里传来郑青山的呼吸声。星星点点地溅在他脸颊上。 “拉倒,你当我喝多了耍贱儿。”孙无仁抱着信封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一圈,“撂了啊,你再睡个回笼觉。” “好。”柔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膜,“就把你排第一。” 孙无仁刚要关门,忽然呆站在夜风里,半晌没回神。 “哎妈...你,说真的啊?” “左右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不待他回答,嘟一声切断了通话。 手机死死攥着,屏早黑了,还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要掐进那铁壳子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摔上。 高架桥底下那个黑呀,黑得能淹死人。桥墩子支棱着,灰突突的水泥身,像是老天爷啃剩下的肋巴扇。 走过了桥,还是没忍住回头瞧。 红艳艳的保时捷,蹲在酒吧前。那哪是车,哪是店。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和淌出来的一汪子血——这些年拼下来的江山,也就这么些。 可凡人这一辈子,又能扑腾出来个什么呢。 富贵不过百年,爱恨也不过百年。那些要争要抢、要死要活的念儿,也就趁滚烫才值当。 索性把这腔子里的火,都浇上烈酒,烧他个通天透亮。哪怕烧得山也矮,河也软,烧得这骨头化成沫儿—— 也想护你岩岩立于天地间。不必问这世态炎凉、江湖深浅。 他拧回脑袋,顶着风离去。大衣下摆在身后飞舞,像一对薄薄的虫翅。 第47章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 画着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折线图、英文缩写。一个红框里,粗写着两行结论: 综合改善:32%(显著) 复发风险:低 郑青山下划鼠标,查看原始数据。心率、睡眠、反应...数字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他又点开病历系统和护理记录,一条条对照。 晚上查房时,这患者状态不算好。护理记录也和他的观察一致:醒后反复翻身,诉心慌,要求开灯;拒绝进食,称胃里堵... 第54章 可机子给出的结论,却是‘显著改善’。 他盯着结论框里那两行字,拧开风油精的小绿瓶。一边往太阳穴涂着,一边抽出项目记录本。 试用患者一共18人。6人因失眠加重中途退出,剩下12人做满了三个疗程。这12人量表的分数倒是见好,可却不见得是机子的疗效。 精神疾病本身就有起伏,多数人住院后都会平稳。毕竟按时吃药了、不和家人吵吵了、作息也规律了。 要单单没对照组,倒也谈不上罪大恶极。最膈应的,还是这台机子的算法。 假设测量10回。2回变好,5回没效,3回更糟糕。 它怎么算?它单纯把这10次分数加起来,直接除10。只要那2回够好,就足以抹平那3回糟糕,得出一个‘有效’。 再把10个病人的数据加起来除,得出一个‘平均改善’。 可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当下的‘这个人’,不是被加权抹平的‘平均人’。 平均数是和稀泥的笑面虎。在精神科,它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苦。 郑青山拧上风油精,咔哒一声放到显示器边上。 这个项目跟到今天,也就到这儿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冰蓝瓷碗,里面颤巍着两朵小莲花。 这碗莲,是昨天快递送来的。狐仙儿爱花,不管走到哪,都得把花开过来。可惜豆豆龙不会养,没两天就给伺候归西。 一个使劲开花,一个使劲养死,倒也达成了能量守恒——让这值班室窗台既有花看,又不至于占地方。 凌晨的城市,像个睡着的胖子。摩托的引擎,是沉沉的胡噜。大楼亮起的窗格,是他黑汗衫上的破洞。 二院这儿估计是胖子的胳肢窝,总是格外褴褛。五楼的白洞里,倚着一个男人。面色憔悴,两鬓微灰。手指抚着莲叶,低声讲电话。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他拉上窗户。背过身去,拿后腰磕着窗台。 “你想排第几。” 他听了会儿,低头笑了。来回抿了几下嘴也没收住,搓了搓鼻子。 “...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连忙拿下手机,在原地站了半晌。抹了把通红的脖颈,回身重新拉开窗户。 风吹进来,白大褂上的胸牌拍打着。远处的路口亮着红灯,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寂静的值班室里,只剩键盘的哒哒声。 第一,统计学改善不等于临床实际改善; 第二,当前试验缺乏对照组,结果归因存疑; 第三,样本量小且个体差异大,平均值可能掩盖不良反应风险。 郑青山思索片刻,补上一句更严厉的结论: ※不建议作为常规治疗或收费项目引入。 他知道这句话会惹麻烦,可依旧固执地标红加粗,还加了个醒目的星号。 打印机嗡嗡两声,吐出一张尚有余温的纸页。他拔开钢笔,在负责人那栏,一笔一划地签下名。 笔尖隔着纸划在桌板上,咔哒作响。他把署名后的报告重新扫回电脑,在系统上点击提交。 手机在桌面震了下,弹出一条语音。 “下个月,山儿,”呼呼的风声中,低沉的男声从手机震出来,“下个月,我就回溪原。” --- 五天后。 晨夜交班刚结束,郑青山回到值班室。刚脱下白大褂,身后好似有人叫了声什么。他没理会,把胸牌放进笔袋。合上柜门,转身出来。 “郑青山。” 这回声音近些,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 “叫你好几声,怎么不理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来。穿着灰蓝西服,略微发福。眼睛小小的,看不见白眼仁。 郑青山点了个头:“副院长。” “下班了?”万晓松挂着勉强的假笑,“能不能耽误你两分钟?” 郑青山摁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又点了个头。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抹平了万晓松的假笑。他目光往消防通道那头一扫:“走两步?” 郑青山跟着他往通道走。路上碰到两个正嬉笑的护士,看到万晓松马上噤了声。 “在二院干几年了?”万晓松问。 “十年。” “这段日子是不是挺忙?” “还好。”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万晓松估计是想走怀柔路线,连着关切地问了一嘟噜。 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拽妃生性不爱笑。别说察言观色,顶多给你一点礼貌的冷漠。你问有没有,就是没有。你问好不好,就是还好。 终于万晓松也受不了了,直接切入正题:“你上周提交的那份报告,我看过了。” 郑青山这回连礼貌都无了,只剩沉默。 “写得挺认真,不像应付了事。” 万晓松走到转角平台,回头看过来。没有眼白的眼睛,像两只甲壳虫,死在稀松的肉褶里。 “你的专业能力,我很赞赏。”他往前半步,拍拍郑青山的肩膀,“但是吧,这个设备引进,不是二院一家的事。” “上面有示范指标,下面要落地单位。你这份报告,不太好往上交。” 郑青山终于抬起手,轻抹了下衬衫袖口。 “如果不合适,”他依旧垂着眼睛,口气淡淡的,“可以退给我。” “行。”万晓松嘴角牵了下,又很快地耷拉下去,“你再想想。” 说完他深深看了郑青山一眼,从他身侧走过。安全通道的大门,在背后拉开又闭合。砰隆一声,震在楼道里,久久不散。 郑青山在原地站了会儿,顺着台阶往外走。 夜空像一只冰蓝的海碗,树枝是它的裂纹。他孤零零地站在二院门口,很想见一个人。 思绪像是毛衣的线头。越扯越秃噜,眼睁睁地散了架。寒冷从皮肉里浸出来。 伸手往兜子里掏了两下,摸到紫金华庭的门禁卡。卡边戳着掌心,心里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忽然身后有人按了下喇叭。 他以为自己挡了路,往后退了两步。一辆黑色奔驰滑到旁边,驾驶位的车窗落下来。 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幽幽地浮在烟霭上面。吕成礼逗狗似的弹了下舌:“站这老半天,想啥呢?” 郑青山在这一刻,瞬间理解了孙无仁——这人在无语的时候,是挺想翻白眼的。 他装作没听见,埋头往公交车站走。奔驰瞪着一双黄眼睛滑在他旁边,不怀好意地试探: “你这脸色儿一看就不顺啊。跟我说说?” “你有事直说。” “有事的,怕不是我。” 远远看着17路公交车驶来,在紫金华庭经停。郑青山小跑起来,兜子里的零碎叮当作响。 吕成礼开车追在他后头,抻着脖子道:“我听说你们科,最近在试一个新设备。” 郑青山的脚步没停。廉价皮鞋的塑料跟,打铁似的敲着石头砖。他因为早年干过工地,腰不太好弯。系鞋带费劲,索性全都勾松散。两捧细鞋带支棱着,像两团钢丝球。 他追到公交队的末尾,翻兜找钢镚。轮胎压着一滩泥水停下来,吕成礼上下打量他。 “你要是不想跟,我可以打个招呼,换个人继续。” “不必。这是科研项目,不是过家家。” “你这话太理想主义。这么好的机会,我本来想着给你。但你现在这个态度,太不争气。” 郑青山顿住手,从镜腿后头瞥过来。路灯亮了,给他的脸镀上一层冰凉的金油。 “这批机子,是你们公司做的?” 吕成礼不置可否,只是笑笑。人群陆续地往车上走,很快就轮到了郑青山。他前脚都踏上了台阶,终究是扭头回来。贴近那扇漆黑的窗外头,严肃认真地道:“这批机子,不可以投入使用。” “哦?大学霸又发现问题了?”吕成礼往副驾扬扬下巴,“上车说吧。” 那揶揄轻蔑的态度,让郑青山瞬间放弃了对牛弹琴。手一挥,冷冷地道:“不必。我回头把报告发你。” 说罢走到另一边,抬手拦出租车。二院位置稍偏,这个时间又是下班晚高峰。拦了半天,全是回送。 他身上那件墨蓝色的衬衫,买的有点大了。领口扣得严,腰身掖得也严。被风一打,中间空落落的。让人疑心那衣服里装的不是骨肉,而是焚过的秸秆。他单薄地立在风尘里,嘲弄扑打在身后。 “你发给我也没用。我不会看的。” “你以为自个儿伸一下胳膊,就能拦得住一个项目?别太高看自己了。” “你知道这项目牵了多少人?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青山。” 郑青山嫌他聒噪,索性掉头回二院。 “喂,去月上桃花喝一杯吧。”吕成礼下了车,扶着车门高声道,“你不想见见孙无仁?” 第55章 这话绳一样扯住郑青山的脚踝。随即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 小辉不是吕成礼可以对他用的筹码。 “他在出差,”他呼呼喘着粗气,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我之间的账,不准把他算进来!” “出差?我昨儿还瞅见他呢。”吕成礼胳膊搭到车门框上,嗤笑了一声。 “就搁他那店头卖艺。” 第48章 天从冰蓝变成深紫,像泼到桌布上的红酒渍。 双层的独栋门楼,镶一面五米来长的显示屏。金色的月牙旁边,四个霓虹大字:月上桃花。 门童穿着双排扣的长制服,戴桃粉高帽。顺冒顶垂下明黄流苏,像满清的格格。看到吕成礼的车,殷勤地小跑过来:“吕总,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台阶边上的横杆抬起,里面是vip专用的立体停车位。刚上转盘,拥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女郎。嘴唇红得凄厉,眼尾扫着金粉。好似纸人淋了雨,晕开的两道泪痕。 两人先是在车头跳了段舞,而后欢呼着拉开车门。郑青山刚迈出去,右耳边砰的一声响。他吓了一跳,连退好几步。那女郎手里还拿着拉完的礼炮筒,脸上勾着尴尬的假笑:“欢迎光临!” 双开的雕花门一拉,音浪混着热气扑面而来。满眼的金碧辉煌,满耳的欢声笑语,满鼻的烟酒脂粉。灯光蛇一样在墙壁上游走,又爬过一张张人脸。 女郎簇拥着他俩,一路欢迎到‘老位置’。绗缝紫皮的卡座沙发,像盘着的两条大蟒。 桌上两盏杯蜡并排亮着,燃着不动的假火。铁皮冰桶里插着酒瓶,水晶烟灰缸擦得锃亮。 吕成礼把夹克脱下来,随意一搭。郑青山坐在距离他最远的对角线,认真地四下打量。 一阵浓郁的香水味飘过,隔壁卡座碎出一阵笑。酒杯的叮当磕碰里,有人在讨饶着撒娇:“哎呀哥~~” 娇滴滴的声音,拖得老长。郑青山回头望了一眼。可满眼蓝蓝紫紫的,什么也看不见。 “头回来?”吕成礼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他没带你来过?” 郑青山没搭茬,推了下眼镜。 孙无仁带他去过不少地方。早市,山里,古镇,牧场,兴岭。但唯独没有带他来过月上桃花——他藏起自己的酒吧,就像是藏起衣下的烧疤。 然而郑青山却擅自来了。 他不知道吕成礼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来。只是凭着直觉入了场,把自己放在离小辉稍近的地方。 吕成礼起身坐到他身边,递过手机给他看:“我给你点杯鸡尾?” 郑青山把他的手机往外一推:“我自己点。” 酒水还没来,先来了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肥头大嘴。金铭牌印着经理的抬头,名字写着大伟。 小步上来,肉眼睛闪烁着谄媚的光亮:“表哥这时间掐得真准,还有二十来分钟开场。” 吕成礼瞅都不瞅他,低头从兜里摸烟。刚叼上,大伟从兜里掏出打火机,跪地上给他点了。 吕成立呼了口烟,这才抬脸看他:“他还留你搁这?” “也可能是腾不开手,没空处理我这种小喽啰。” “腾不开手?他有这么忙?” 大伟往舞台一瞥:“忙啊。等会儿还得上。”说罢凑到吕成礼耳边,低语几句。 吕成礼嗤笑起来,伸胳膊要抖烟灰。大伟刚递上烟灰缸,忽然被掸了下肩膀。 “你离我远点儿。”吕成礼语气不重,甚至还是笑着的,“身上一股油烟味儿。” 大伟连忙往后错了几步,点头哈腰地道:“好嘞,我离远点儿。这么远成不?” 吕成礼翘起二郎腿,呼着烟看他:“那我还嫌你长得磕碜,你咋整?” 大伟油腻腻地赔着笑,从胸口掏出方巾。抖搂开挡在脸跟前,夹着嗓子说道:“哎妈吕总,您可消消气儿吧~不值当~~” 往常吕成礼喝多闹事,孙无仁最常说的就是这一句。 果然这话一出,吕成礼开怀大笑。顺手搂住郑青山的肩膀,拿烟头点大伟:“你听他学得像不像?” 郑青山拍开他站起身,又坐到沙发的另一边。抽了张纸,抹掉鞋尖上落的烟灰。刚擦完一抬头,正好和一个小姑娘看了个对眼。 黑长直公主切,穿一条破糟糟的朋克裙。四目相对的瞬间,愣了半天。 陈小燕左看右看,郑青山却别开了脸。她把招呼咽回去,装不认识地路过。郑青山扭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站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吕成礼不说话,隔着烟看他。这时音箱响起来,主持人甜蜜热情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好戏将至,浪漫先行。各位朋友,距离今晚的正式表演还有10分钟。” 报时结束,吕成礼抬手往门口比划:“去吧。你可以走。门就在那头。” “我不会走。”郑青山说。 吕成礼嗤笑了下,扭头朝后面卡座招手:“小远!过来!” 一个穿黑衬衫的男孩站起来,端着酒杯往这边走。眉眼英俊,笑容爽朗:“吕总!好久不见你了都...” 郑青山和小远擦过肩膀,快步下了台阶。顺着陈小燕消失的方向,挤进层层光影。 穿过一群又一群的人,走过一杯又一杯的酒。茄紫的胳膊,苹绿的腰,鹅黄的发。每一截颜色都在晃,晃得他头晕眼花。 绕过吧台,看到了两部电梯。刚要过去摁,就被保安拦下:“不好意思先生,二楼不让上。” “我想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那边,我领您过去。” 推开雕花大门,一条宽阔明亮的走廊。洗手间在尽头处,标识做得很文艺。一个倒三角,圈着m。一个正三角,圈着w。 进去的时候,有个人正在洗手台涂口红。手悬在半空中,从镜子里斜斜地瞟来一眼。 郑青山退出去重新看了眼标识。确认了正三角里面的m,才折回来。仔细一看,那化妆的是个男孩儿。 涂完口红,又开始捯饬刘海。一撮一撮地摆放在额头上,好似每一撮都有停车位。 郑青山连瞟了他好几眼,这才抬起水龙头洗脸。思前想后,还是掏出手机给孙无仁打电话。连着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进来了个中年男人。旁边的男孩拉上包。舞厅音响隔着墙震荡过来,脚底都跟着发麻。 郑青山握着手机,总觉得吸不进气。他抽了张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水。擦一点折一点,直到那张纸每一寸都被用尽。 正准备给孙无仁发消息,隔间里响起低语。压着嗓子,黏糊糊的。听不清词,却听得出不正经。 下一秒,隔板猛一震。洗手台上的纸巾盒,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郑青山愣了半拍,连呼吸都卡住了。而后扯起台面上的兜子,慌里慌张地往外跑。 大厅光影劈砍,乐声越发癫狂。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鞋子一闪一闪。迷迷糊糊绕了半天,才勉强回到卡座。 这一回来,发现小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燕。上半身穿着酒吧制服,下半身穿了条黑运动裤。正半蹲在茶几前摆盘。 吕成礼歪脖打量她,不怀好意地试探:“这一周什么活动?学生妹风情周?” “吕成礼。”郑青山踏着台阶上来,重重凝了他一眼。 陈小燕像是没听见,利落地摆上酒杯、果盘、小零食。偷瞟着郑青山的脸,凑过来问:“先森,加冰咩?” “不用,谢谢。”郑青山端起酒杯,从杯沿上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离开这儿。 吕成礼这时前倾身子,又仔细打量她的脸:“你瞅着不大啊?十五还是十六?” 陈小燕飞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回了句:“看走眼了哦老伯,我成年了!”说罢扭头就跑,三两下窜进了光影。 吕成礼低骂了一句,扬手掸了下烟灰。抬腕看了眼表,对郑青山道:“我约了朋友过来。” 郑青山刚要喝那杯‘酸菜天马尼’,顿住了手。酒里的酸菜丝打着旋,贴上杯壁。 “我们之间的旧账,不准拉小辉进来。” “小辉小辉的,你存心气我是不?”吕成礼捻了烟,拄着胳膊倾过来,“我说你到底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你想多了。我只是正常过日子。” “正常过日子?你跟他能正常过日子?”吕成礼喝了口冰块威士忌,砰地撂下杯,“你说我现在,要啥样的男孩儿没有?就刚才那小远,不比你好看,比你会来事儿?我只要点个头,今儿就能跟我走。” 虽说吕成礼年少时也烦人,但到底还衬点可爱地方。至少会说些幼稚的承诺,会送张青山mp3听歌。还会在平安夜,掏出包着彩纸的苹果。 可人一阔,就会变、会飘。 踩上了跷,就觉得自己是天上的仙,要睡玉皇大帝的凌霄殿。 披上了貂,就觉着自己是山中的虎,要点青鸾凤凰来跳舞。 第56章 “你也没长多好,更不是啥嫩草。咱也不是没处过,没品过滋味儿。”他手指铛铛地敲着桌面,“一盘隔夜菜,我至于这么死乞白赖地追吗?你咋就品不出好赖呢?” 郑青山强抿了口酸菜酒,又咬了块碎冰。放下杯子,语气淡淡地道:“所以你放下吧。” “不可能!你要敢跟他,”吕成礼抬起手,轻轻拍自己的脸颊,“就是在扇我的嘴巴。全溪原,我他妈最看不上的就是他。” 郑青山思索片刻,抬起脸看他。定了两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下:“你追过小辉是吧。他没答应。” 吕成礼的脸僵了下,随后慢慢下拉,像坍塌的泥胚。 “呵。”他又抬腕看了眼表,摊开手臂往沙发上一躺。昂着下巴望向舞台,从腮里嗤了一声,“不说了,还有三分钟。” 第49章 后台化妆间人影戳戳,粉墙上贴着一排排镜子。靠门口的那面跟前,站着一高个男人。 穿黑色高腰裤,白羽毛衬衫。系一条靛蓝双绉丝巾,短发拢成背头。擎着根尖尾梳,小心翼翼地拨出一根龙须刘海:“玲儿啊,这阵子辛苦你了。” 美玲正弯在旁边的凳子上穿鞋,抬手扇了他后腰一巴掌:“别就搁嘴说,加钱!” “哎妈你轻点儿!给扇青了都。”孙无仁娇滴滴地抱怨了两句,歪头戴耳坠,“七八年没跳的份儿,这几天全补回来了。” 美玲穿好鞋跺了两下,站到他身边。抠了把他的发蜡,大刀阔斧地抹。 “辉姐,说正经的。你最近是不是得罪啥人儿了?” 孙无仁手一松,耳堵掉了。他低下去捡,可半天都没瞅见。地面太亮了,亮得他什么也看不清。还没等摸到,梳妆台上的手机嗡了两声。 「您那边的心意我们收到了,这次实在不合适,请理解。款项已原路退回。」 「最近风口紧,你再等等吧。」 他顺势坐到旁边的凳子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想打点什么,门被敲响。从门缝挤进来个脑袋:“辉姐,乐队到了。” “叫他们撒冷儿的。我和玲儿就能顶个十五分钟。” “哎,知道了。” 孙无仁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继续去摸耳堵。那人也跟着蹲下身,继续在门缝里悄声道:“姐,还有个事儿。那边来电话了,说让咱们配合检查。” “几点?”孙无仁脸色不太好看。 “没说。听着不像好事。这波人来得也太准了吧,偏挑今儿。” 今儿是来客的日子。这客不是别人,正是月上桃花的投资方「睿信资本」。 这家投资公司的老板姓黎,据说身体不太好。月上桃花开了三年,孙无仁就见过他一面。但在这个节点来溪原看,只说明一个事:月上桃花已经‘成型’了。 三年时间,够一家酒吧死两回,也够一块招牌站稳脚。客源有了,名声有了,既没被投诉掀翻过,也没被政策一刀切。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而是‘有实力’。 可也正因为有实力,事情才变得麻烦。 资本不再把这里当一家店了。它会想,如果在别的城市复制呢?如果换一个更大的体量呢?如果做成连锁ip呢? 黎英睿想赌孙无仁,但又不完全信任他。而今晚要是出岔子,不是店关不关的问题。是‘月上桃花’这个牌子,以后还归不归孙无仁的问题。 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这家酒吧,是孙双辉为孙双燕开的。 他记得她喜欢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舞台、裙子、拉丁、高跟鞋。 那时电视上热播着《情深深雨濛濛》,她最喜欢里面的陆依萍。总是披着大牡丹的毛毯站在窗前。头上盖着枕巾,还让老弟给她提一提‘裙子边’。那时她老弟是多坏呀,恶狠狠地骂她:依萍才不是精神病,不会到处光腚。 可就是这样一个精神病,懂得把窗帘杆子薅下来,给老弟当氧气管使。拿那大牡丹的花毯子,一层一层把他捂在窗户边。 那句话,忽然在孙双辉脑子里响了一下。 ——老弟,姐想吃冰棍儿。 孙无仁偏头打了两个喷嚏。抽了张纸巾,拧着鼻子交代:“叫老刘带人巡逻。严查未成年入场。” “这就去。” “哎等会儿!”孙无仁又叫住他,压低声音道,“演出名单再过一遍,今晚谁上台,谁不上台,都给我卡死。临时换人的,全撤。” “明白。” 孙无仁关上门,扶着梳妆台要坐下。可人还没落稳,又被什么事勾住了。他就那样半蹲着,像是忘了坐下这件事。 “你说咱这演出团队,三天两头出状况。”美玲捡起他掉落的耳堵,“这像有人搞咱们呀。” “谁说不是呢。”孙无仁接过来,顺手放到台面上,“妈了个巴子的。” “那你心里有数没?”美玲抿着几个小黑卡子,站到镜子前绑头巾,“咱也不能坐以待毙。” “没事儿,你别惦记。”孙无仁接过她递来的小夹子,帮她别着后脑勺,“熬过这段儿就好了。” “咋的了这是?”美玲从镜子里看着他,大眼睛来回逛荡着,“不像你说的话。” 孙无仁没答,苦笑了下。 这的确不像他会说的话。 孙无仁坏过、毒过、冲动过,但唯独没熬过。可眼下,他没有别的招。 文件递上去了,得等信儿。信儿回来了,得等批。批下来了,还得琢磨人脸色儿。明知道后头有人推他、绊他、给他下套,也得装不知道——他现在不能出岔子。 音乐已经起了。低音贝斯从前台传进来,震得胸腔发紧。手机嗡嗡起来,孙无仁刚要查看,又有人敲门。 “辉姐,男厕有人不着调。” “鹿就鹿吧,当没看着。” “不是鹿,是二人转。有个好像还是气氛组的,杨哥问你咋办。” “哎呦我去了!”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把手里剩的小卡子往台面上、一扔,“臭不要脸的!”说罢推开门,往外小跑着叫人:“老杨!老杨!清扫牌子先给我立门口!” 清扫牌子立在门口,歪歪斜斜的。孙无仁一脚踢正,回身往洗手台喷了两圈空气清新剂。 领班老杨从外头回来,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辉姐,让前台免单了。瞅着还行,没生气。” “再补一瓶酒,体面点送走。”孙无仁冷着脸补了一句,“跟迎宾打个招呼,下次直接挡门口。” “那个怎么处理?现在搁保安室。” 孙无仁把空气清新剂塞进他手里,眼睛四下检查着:“今儿先撤岗。后边儿你去谈吧。” 正转身要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过头来。 洗手台边,掉着一小块纸巾。被折叠成拇指盖大小的方块。 他走过去,扯了一张干净纸。半蹲下身,裹着捡起来。这是洗手间的专用擦手纸,应当不是无聊下的产物。而如果是正常使用,谁会这么用?擦一点,折一点,折到没法再折,才丢掉。 可孙无仁偏偏知道一个人,习惯这么用。 严肃疲惫的脸。沧桑宽大的手。还有那担忧沙哑的嗓子:“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事儿了?” 孙无仁猛站起来,抓住老杨的胳膊:“快去调监控!看是不是豆豆龙!” 老杨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啥龙?” 孙无仁顾不上解释,转身就要往外冲。又被老杨一把扯住:“叫啥龙!我去找!” “将一米八,戴个黑框镜子,有个小人中沟儿——” 话说到一半,外头忽然炸起一阵欢呼。像是隔着一层水,主持人的声音压过来。 “今晚的正式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孙无仁还在自己脸上比划,语速越来越快:“浓眉大眼的,鬓角这块儿发灰...” 老杨连连点头,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看。你先过去,先过去...”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像贴在他耳后念的:“热闹不能断。先给各位上点儿热的、辣的、带劲儿的...” 后台通道又暗又长,地砖滑得像是刚拖过。 美玲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快步迎上来帮他系丝巾。 “还有三十秒。”她低声安慰着,“别急。” “那我看眼手机。”孙无仁喘着粗气,掏着小提包,“哇啦哇啦好几回。” 拉了两下没拉动,里布绞住了拉齿。他使劲扯起来,喉咙里传出急切的低吼,像一种呜咽。 “哎,别扯坏了。”美玲接过去捣鼓,“我给你整。” “老朋友都知道,咱们家这对搭档一上...”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台口。飞快地往这边瞟了一眼,确认两人都在。而后转回观众的方向,笑眯眯地挥起手: “来——灯光跟上——掌声也跟上——” 舞台的刺目白光,好似无数只打碎的瓷碗。锋利晶亮的碎片,劈头盖脸地迸过来。 第57章 第50章 灯光暗下来,只剩几束金色追光,交汇在舞台中央。蛇笛般的律动里,舞台升出湿烟。 烟里蓦地滑出一个男人。郑青山一搭眼,眼眶子就被烫了—— 太好看了。亮闪闪、活生生、勾魂夺魄的好看。 高腰黑西裤,白衬衫上缀满羽毛片。宽肩蜂腰大长腿,像把收紧的黑伞。那头金光灿烂的卷发不见了,换成了贴头皮的黑短发。眼窝抹得乌漆嘛黑,嘴倒是擦得血红。半边耳朵上吊个长坠子,一晃一道冷光。 孙无仁登场后,先是疾风般连着三个旋身,又蓦地收住。而后伸开双臂,亮相致意。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旁边卡座的几人大概是常客,熟稔地点评着。 “老板娘换发型了?” “早换了。”另一个说,“这造型我都看三场了。” 两个卡座离得很近,沙发都是背靠背的。郑青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搭话问。悻悻地放下胳膊,朝舞台望去。 孙无仁转过身,朝后行了个绅士礼。烟雾里缓缓扭出一个女郎,穿条蛇纹短裙,绑着黑色水钻头巾。 《buttons》的歌词一出,两人胯骨一拧。随后像是开闸一样,力道唰地就泄了出来。 拉丁舞里的恰恰,是一种帅气奔放的舞蹈。不同于芭蕾和古典,它几乎没有欣赏门槛。热烈、明快、活泼、踩点儿。不端架子,极具煽动性。 手在腰上一搭、一松,在腕上一扯、一送,让人目不暇接。 孙无仁那双大长腿,平时就自带风流。此刻简直像两把冰镩子,嗒嗒地扎着台板。肩胛骨在衬衫下滑动,犹如窜动着两只松鼠。 郑青山有点喘不上气,像是有手在拧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却很快又塌了下去。 半边耳朵上的长坠子一晃,甩起一道金白的光。那光落在看客的眼里,也溅回孙无仁自己的眼里。 舞台没擦干净,鞋底胶黏。有块板子好像断了,一踏就陷。 灯控今天手有点生,光老是偏。空调温度也不行,满脸都汗痒痒的。又想起忘了喷定妆,疑心这会儿脸上花了个鬼样。 这念头一个撵一个,像是故意绕着什么跑。可心却诚实地慌着,砰砰地往太阳穴上撞。 台上很亮。台下很黑。那黑张着嘴,举着杯。像夜里的井,晃着一块块惨白的鬼火。 他想在那井里,捞出一个熟悉的月影。可又怕真捞着,只敢拿余光虚虚地瞟。像只不情愿的猴子,敷衍地往井里一撩,又一撩。 郑青山总觉得孙无仁在看自己。虽说他知道这近乎不可能。别说隔着好几排卡座,哪怕是隔着一张茶几,也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 他知道,那是他渴望被看见的心在作祟。 灯光像是辣椒水,泡得眼珠生疼。可却眨都不舍得眨,生怕断了这虚幻的对视—— 他压根儿没见过,小辉还有这一出! 原来孙无仁开玩笑,说自己年轻时会浪会骚,是红透半边天的‘夜场头牌’。曾有老板半夜跑三个小时高速专程来看,一场就扔了一百万。 那时他是当玩笑听的。可当下他信了。 因为在这一刻,他也愿意把自己掏空。 可怜他既没有豪车,也没有大钱。他更像是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风尘仆仆,精疲力竭。蹬了百里地,只为赶到台前看这一眼。 隔着玻璃茶几,一双四白眼也黏在他身上。吕成礼绕过来,胳膊沉甸甸地压他肩膀上。 “好不好看?” 郑青山没听见,半张着嘴瞧舞台。 吕成礼抬手拧了下他耳朵。他从梦里惊醒,愕然地看过来。 “别整那眼神儿。”吕成礼沉着脸看他,“我都替你臊得慌。” 郑青山两腮抖了抖,终是嫌搭理他浪费时间。起身走到卡座边的台阶上,灯光晃得他眯缝起眼。 舞台上那个人,原先叫他看着心疼。总想挨过去,轻轻地抱一抱。曾经他以为,那就是爱了。 但这一刻,他忽然发现那爱是不全乎的,还该有点什么。 有摘下他耳坠的冲动。 有扯开他衬衫的欲望。 有拽住他手腕的强势。 有宣告所属权的偏执。 ....... 怪不得小辉跟他相处时,总是像隔着什么。别说亲热,甚至连个吻也不落。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卑。如今才明白,那自卑正是自己给的—— 原来有些人的爱,是肯停摆的。你不伸手,他便不牵。你不闭眼,他便不吻。你若不要结局,他便陪你在序章里地老天荒。 音乐戛然而止。掌声和叫好轰隆隆地响起来。可郑青山的世界却像按了静音。只看见孙无仁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在胸口,一下下起伏。听见他下颌那滴汗坠下来,砸在台板上。 “啪嗒。” 一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也沿着相同的轨迹坠下。滴落在锃亮的皮鞋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水光。 二楼的贵宾席里,黎英睿没有鼓掌。睁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四下逡巡。有时还举起个单筒的小望远镜,在黑暗里一闪又一闪。 他望远镜往哪里瞧,经理就跟着往哪里瞧。挂着僵硬的笑,脸湿得像瓶冰镇饮料。 “老板亲自上台?”黎英睿侧头问他,听不出是赞是讽。 “偶尔。” 他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追问道:“多偶尔?” “基本没有。”经理掏出小手帕擦汗,“今儿是为了欢迎黎总。” 话音刚落,场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黎英睿抻直脖子,又举起望远镜瞧。 经理没有望远镜,啥也看不着。扶着沙发靠背张望,急得在对讲机里直问:“老刘!老刘!咋回事?” 黎英睿看到有几个穿制服的,皱眉问道:“哪个口子的?来干什么?” “例,例行检查。例行的。”经理笑容有几分尴尬,“夜场抓得严,这一片儿都这样。”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寸头小子凑上来,低声道:“我下去看看吧。” 他刚站起来,台口那边又炸起一阵哄。 两人还没来得及退场,双双站在光里。台口有个服务员,手里拎着一串花环。胳膊粗的塑料假花,轻飘飘地鲜艳着。 这东西叫‘挂花’,和直播间刷礼物一个道理。客人提前跟服务员说好,给谁挂,挂多少。 价钱分好几档。在月上桃花,最便宜的520,往上有888、1314,最贵的一万八。比花环贵的还有横幅、披风、皇冠。 但什么人会被挂花?‘男模’、‘佳丽’。别着塑料号码牌在台上扭来扭去,就为挣这份儿钱。 可你要往人家老板脖子上挂,那纯犯照。想把场里最牛的人钉成戏子,给人看乐子。 服务员拎着花环犹犹豫豫,不敢上前。孙无仁蹲到舞台边,冲他招手。这时主持人从后跑来,递上话筒。 服务员手举到半空,傻不愣登地要往他脖子上套。 孙无仁往边上一歪脑袋,拎起那串花环。问了两句,回脸朝后台道:“灯光!切到17桌。” 追光灯打到东南角的一个卡座,站起一个中年男人。腮上一颗长毛的大痦子,秃得像清朝人。腆着个啤酒肚,脸喝通红。 “话筒递一下子。”孙无仁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哎呦瞧瞧这老大哥,长尊帅呀。请问贵姓啊?” “姓宋!” “宋哥哪儿人呀,头回来?” “我从镇江过来的。今儿这场子,不白来。”大痦子裤腰上别着车钥匙,操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大碴子,“孙老板,跳得好。长得,也好。” “谢大哥抬爱。”孙无仁举起手里的花环抖了抖,阴阳怪气地开玩笑,“还送个妖三妖四(1314)的。让您破费了。” “不破费。”大痦子凑在话筒边,红光满面又口齿不清,“我要跟孙老板,一生一世!” 台下响起一阵起哄笑。还有一声杯子的碎裂。 “哎妈这大哥嘴儿真甜。”孙无仁往碎杯子的方向瞟了眼,什么也没看见。他朝大痦子点了下兰花指,皮笑肉不笑地道,“可咱心里有人儿了。你就说这事儿咋整吧。” 大痦子傻笑着支吾,半天没说出个整句。 这时黑暗里有人叫了声:“再来一个!” 这大痦子就像是被点醒了,赶忙学话:“再来一个!” 有人带头,看热闹的就不嫌事儿大。台下叫成一片,像池塘里的蛤蟆。后头好像有人在喊‘小辉姐’,孙无仁从肩膀上偏过脸。 只看到一片雪白的灯光,和微微晃动的帘幕。 他闭了麦,搂过美玲肩膀转过身。贴着她耳朵小声道:“我再顶一会儿,你去催一下乐队。” 美玲气不过,扯了下他手里的花环:“哪儿来的老b登,你给他脸干啥!” “睿哥搁上头瞅着,不能闹大。”孙无仁拍拍她的背,催促似的往后推,“快去,我总觉着今儿不对。” 第58章 美玲和他对视一眼,小跑着退场了。孙无仁转过身,随手把花环扔到一边。 “我搭档累了啊,我单独给大伙儿整一个吧。”他捋了把头发,抬脸朝着dj道,“切歌!切那个《天下有情银》。祝17桌的大哥,赶紧找到有情银,妖三妖四!” 第51章 “我要跟孙老板,一生一世!” 蓝紫色的灯光里,一声脆响贴着地面炸开。冰块四散,酒液飞溅,玻璃碎片扎进乱蓬蓬的鞋带。 附近的服务生在传呼里叫保洁:“5号桌杯子打了,来扫一下。” 孙无仁还站在舞台的追光里。嘴角弯着,眼角却立着。嗓子吊得老高,吹得麦克风直破音。 “这大哥嘴儿真甜。可咱心里有人儿了。你就说这事儿咋整吧。” 一排排的鬼影,在黑暗里抻长了脖子。黑制服的保洁拎着簸箕和扫帚,穿过嘁喳过来扫玻璃。 郑青山愣了半晌,才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下意识地弯腰要去捡,被保洁抬手拦住了。 “哎先生。” 他往后稍了半步,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耳朵像是被塞住了,听什么都隔着一层。哄哄嗡嗡里,背后传来一声叫嚷。 “再来一个!” 郑青山回过头,看见沙发上一张蓝紫色的脸。突兀地浮在昏沉中,好似从水里翻上来的鬼。空荡荡的眼眶里,眼白冷森森地逼过来。 郑青山走到吕成礼面前,沉默地俯视他。 “怎么了?”吕成礼翘起二郎腿,鞋侧砍在郑青山的小腿上,“早些年我认识他那前儿,给一百块蹦五分钟,随叫随到。搁厕所都能跳。这边拉屎,那边看跳舞。” 灯光暗了一瞬,又沸腾着翻起白沫。音响炸着dj版的《天下有情人》,郑青山扭过头看向舞台。那人淹没在白光里,空气里的灰尘如纷飞的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吕成礼薅住他手腕,狠往下一扽。咬牙切齿地道:“重新选边儿!” 郑青山被他扽得往前一倒,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沙发沿。 舞台上那双长腿落地,嗒的一声响。 “选边儿.....不,”郑青山使劲往回抽着手,“吕成礼,你不是一个选项。” “我不是选项?”吕成礼死死地攥着他,另一条胳膊朝舞台指着,“那他是吗!” “他也不是。”郑青山一字一句道,“他是答案。” 吕成礼眼珠嘶地缩小了,眼白向上涌着。随后高高地挑起眉毛,缓缓陷出一个阴笑。 “呵。青山,你太让我太失望了。” 他拼尽全力整死出,试图掌控郑青山。正如当年收拾张青山。 一样的手段,一样的话术。可这一回,人家连眼皮都不带夹他一下了。 稀罕?没有。听话?没有。豁出去?更没有。连急眼都不稀的,就剩那么点的可怜见儿。 郑青山认识吕成礼小17年,清楚这人的老底。 吕成礼他爹,不是亲的。他后爹和他妈当年婚外情,事发后各自离了。那时他妈怀了他小妹,前夫奸夫都不认。他亲爹还一口咬死他也是野种,死活都不要。后来他妈生下了小妹,拿着亲子鉴定去找他后爹,俩人这才领了证。 后爹当年相当有钱,所以吕成礼打小不缺吃穿。可他在家里的地位,还不如那缸热带鱼。 记得有一年父亲节,吕成礼在文具店买了一个陶瓷杯。杯子上印着几个艺术字:我爸是超人。 他后爹收到那个杯子后,只是轻蔑地笑了下:谁是你爸? 对后爹,他是野种、外人、可预见的白眼狼。对亲妈,他是原罪、黑历史、甩不掉的拖油瓶。 他从没有得到过来自父母的疼爱和认同。而这些,恰恰是孩子得以自尊自信的养料。 他没有,他就在外头找。一旦没人理,就产生自恋暴怒。见不得别人好,啥都得争。幻想自己拥有特权,输了就发疯。 “你不是对我失望。你是可怜你自己。”郑青山口气淡淡的,就像是在谈论天气,“可怜自己没人爱。” 这句话像一把锹,铲开了恶鬼的旧坟头。 “我去你妈的!” 吕成礼扯着郑青山的手腕,一把掼进沙发里。拿膝盖压着他肚子,掐住他脖颈。 附近的服务生看见了,默默背过身去。 繁复璀璨的水晶灯,冰溜子一样扎到脸上来。喷着酸腐酒精味的脏话,每一个词的缝隙里都生长着菌丝。 “我算发现了,就是不能对底层人太好,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没人爱?老子想要啥样的没有!” “你以为我是怕你被内人妖搞了?草,随几把你便儿。” “但张青山我告诉你,”他凑到郑青山的脸边,两片薄嘴一张一合,“你当初为我挨那回打,不能再为第二个人挨!” 郑青山死死抠住他的手,整张脸因缺氧而紫红。 “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 “你他妈闭嘴!”他使劲往上一控郑青山的脖颈,迎头相撞。 郑青山闷哼一声,从沙发滚落下去。他匐在地上干呕着,稀稀的鼻血迅速往下淌。 服务生扭头飞速地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了。旁边卡座刚才还是热热闹闹,忽然变得寂静无比。 耳畔是《天下有情人》,一句一句唱着爱。蓝紫的灯点来回晃着,舞鞋蹭着台面,吱吱作响。 吕成礼坐到了茶几上,皮鞋蹬着沙发。半晌又抽了几张纸,伸手去给他擦鼻血。 郑青山猛地拍开,呼呼喘着粗气。吕成礼恶鬼似的瞪着他,却忽然顺着面颊淌下两行眼泪。 “我心里有你。那三年,我是真的。”他没头没脑地说着,“就是后来看了太多东西,忘了你几年。” 郑青山没吱声,抬胳膊拿袖子抹着脸。 “我记得那天,张萍叫的救护车。你站起来,扶着墙根儿自己走出去的。就这样,抬着胳膊抹着脸,哭着走出去的。” 郑青山擦抹的手停住了。 原来吕成礼记得。不仅记得,竟还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翻旧伤的人! 音乐从右耳进去,在左耳里迷了路,嗡嗡乱转。 吕成礼扭过身来,背朝着舞台。孙无仁从他的左肩跳到右肩,像一只磁吸玩偶。 “我知道你恨我。你不就是恨我出国了,发达了,然后没给你花钱吗?”吕成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好,我给你花。你瞅着,我今儿就给你花。” “推上去!”他在电话里低吼着,“都推上去!” 孙无仁抽空回头看了眼后台,又看看二楼看台。那声幻听似的‘小辉姐’,一直追在耳朵后面。 一个转身跳落地,声音陡然清晰——“小辉姐!” 他顺声音望过去,看见一群人推着花环树,要往台上搬。领班和保安在阻拦,传来一阵争吵和推搡。 几乎已经没人看跳舞了,全都站起身张望热闹。孙无仁停下动作,抬手朝dj示意切歌。 音乐没切,反而响起热闹的吆喝:“感谢23桌老板,送上至尊花环三组——” 追光蓦地从他身上滑走,整个场子随着光转头。 23桌被咻地点亮了。 桌上堆满了啤酒瓶,一双双皮鞋踩着茶几沿。四个中年男人,穿得很贵,也很难看。 光打过来的瞬间,领头那个站起来。一对儿绿豆眼,粗条纹的polo衫。举起胳膊转了一圈,俩手比划着数字六。 花环树已经挤到了台阶下,满地都是碎花。孙无仁往前迈了半步,捡起撂在舞台边的麦克风:“哎哟。谁啊整这么大阵仗,吓我一跳。” 绿豆眼放下两个六,从气氛组手里拽过麦克风:“再来一个!” “大哥真给面儿,花先放台下吧,别绊着人。” “再来一个!”对方又重复一遍。 “心意我领了啊,但咱们乐队也准备得差不多...” “孙老板要是嫌少,我再加!” 孙无仁这回冷了脸,嗓子也不夹了:“这大哥真有钱。但咱今儿这节目,可不是这么点的。” “不能点吗?我来之前听说,孙老板能点。都是卖的...”绿豆眼自己先笑弯了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说错了说错了,都是做买卖的...” 台下有人跟着笑,但没能铺开,断断续续地散在光里。 二楼的贵宾席,有人打了个喷嚏。肖磊脱掉夹克衫,披到黎英睿身上。 “这块儿埋汰,要不我先送你回酒店吧。”他凑到黎英睿脸边,浓眉担忧地一高一低,“刚才来的是文化局那头的,说有人举报涉黄。我现在瞅哪儿都膈应,全菌。” 黎英睿正擦着鼻子,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后,对寸头勾了下手:“小磊。” 肖磊会意地弯下脖颈,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有外人知道我在。” “谁?咱的行程,我都没往电脑里输。” 第59章 “不是公司,是这儿。”黎英睿指指dj台,又指吧台里笑着的酒保,还有后门扎堆的服务员,“有人要砸场子。” 肖磊也跟着看了一圈,没看太明白。挠了两下后脑勺,还是道:“我先送你回酒店...” 黎英睿抬胳膊勾住他脖子,直接把他耳朵压到嘴唇上:“今儿不能走,走了就出事。你先下楼,稍微离近点看着...” 正叽咕着,注意到经理拿余光瞟他俩。往舞台那边挥了下手,不高兴地打发:“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保安队,给那几个烂蒜清出去!” 经理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也不动弹,只是不停地在对讲机里小声叫:“老刘!老刘!咋回事儿?” 黎英睿这回耳朵也不咬了,把鼻涕纸狠扔进垃圾桶:“你是司令吗!还坐这儿指挥上了!” “算了睿哥,别动气,我去。”肖磊直接摘了经理的对讲机,握在手里往电梯走,“喂,保安队的。别搁台口扎堆儿,来四个到23桌。” 第52章 追光从孙无仁的身上划走,只剩一片彩灯乱扫。大厅像水族馆的鱼缸,人在里面游来游去。 23桌那几个男的浸在白光里,一个个面目模糊。 “那你原来搁南方,一百块钱就能点。这回溪原了,咋,花十万都点不了了?” “哎妈大哥这话说的。”孙无仁彻底不客气了,踢掉被扔上来的花环,“还原来,原来你喝奶,现在咋喝上酒了?原来你穿开裆裤满街跑,现在咋知道穿条裤子再出门呢?” 台下响起哄笑,还有人拍手叫好。那男的愣愣地张着嘴,站在光里无言以对。 孙无仁扭头看后台乐队的准备情况,嘴里依旧哼哼唧唧地呛:“不能老活在原来,啊,那不成老小孩儿了么,哥。” 《天下有情人》的副歌里,吧台的冰桶哐当一声,新的冰块倒了进去。调酒师的手停在半空,酒水溅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流,无声地滴入地毯。 那残酒又被地毯吐出来,溅在一双大头靴的鞋帮上。肖磊大步走过吧台,冲通道口的保安一扬下巴。 对讲机滋啦一声,传出厚重利索的男音:“台口那四个,跟我走。厅尾站俩,外头守俩。从现在开始,只准出不准进。” 一行五人,如同一个大箭头。人群被箭头劈开一条缝,一路延伸着,正好剖过郑青山这排卡座。 郑青山没听到身后的气势汹汹,他正抓着一把冰敷额头。冰水顺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落到裤腿上。 “我想起来了。”吕成礼叠着腿坐在茶几上,手掌压着威士忌的酒杯口,“我想起来你为啥恨我了。” “大二那个暑假,”他抬手指着郑青山,“你坐火车来找我来着吧。” 郑青山瞥了他一眼。沾满油脂的眼镜片,看不清后面的眼。 大二上半学期的秋天,他的确找过吕成礼。那年暑假他去工地,故意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拿了点赔偿金。 不多,只有两千三百块。但就是这薄薄的一沓现金,让他明白了一个理—— 原来他是个人。原来疼痛是种债。原来伤害可以明码标价,讨要回来。 于是他想着,应该从吕成礼那里拿一笔赔偿。他不坏也不贪,更不狮子大开口,只要那四次医院的收据单——合计3350块。 他给吕成礼发短信,说要见一面。吕成礼答应得爽快,让他过来大学的东正门。 于是张青山花了156块,买了个绿皮硬座。坐了一天一宿,到了吕成礼的大学。 可那天,吕成礼没出现。张青山独自从正午等到了晚上,等到刮起风,打起雷,下起雨。 在那场雷雨里,他再度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的赔偿,从来只赔看得见的脏。 “我去东门儿了,也瞅着你了。”吕成礼说,“那前儿你不知道咋整的。又黑又埋汰,像个老农民工。我嫌下不去嘴,调头回宿舍了。” “张青山。这事儿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 郑青山没有说话,扔了手里的冰块。拿衣摆擦了擦眼镜片,重新看向舞台。 话从四面八方来。尖的、毒的,沾着酒气与唾沫。花不停地往上扔,假的、艳的,像葬礼的花圈。 而孙双辉站在台上,呛着,笑着,站得直直的。看客要他当一只死蝶,被钉上污艳的布底。可他却拒绝认领那具尸体,拒绝参加这场葬礼。 “不必对不起。”郑青山语气淡淡的,不太记得这事了似的,“张青山死好多年了。” 吕成礼看了他一会儿。蹲到地上,揽着他肩膀扶起来。 “我补偿你。耳朵我带你出国看,明儿就办。我给你搁市中心买房子,你随便挑。我不出去花花了,咱俩好好过。就像高中那会儿,一碗小馄饨换着吃...” 灯光忽然暗了一档,又赶紧被调亮。远处有人骂了一句草,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对不起。补偿。这话从吕成礼嘴里说出来,多好笑呢。 就好像你跋涉过万水千山,他指着地图说也没多远。就好像你已在废墟里长眠,他才来瓦砾前承诺一座新城。 当年张青山花了156块钱的火车票,只想换回3350块的尊严。但今天,他早就不需要那3350块了。 当年张青山觉得校门口的小馄饨香,渴望吕成礼赏他两口尝尝。但今天,他早就不爱吃馄饨了。他爱吃烤糊的地瓜,更不必拿尊严和疼痛去换。 需求已死,供给无价。迟来的补偿,是更卑鄙的勒索。 “我都不恨你,谈什么原谅。”郑青山放下手,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把视线从舞台移开,赏给吕成礼一个轻飘飘的对视,“你先别着急叽歪,听我跟你说三句实话。” 吕成礼拿着纸巾,要给他擦鼻血。郑青山挡开他,拄着茶几坐上沙发。他重扯了张纸巾擦人中,擦一点折一点。 “第一,高中那会儿我很孤独,想被谁需要。身边就你没人要,我没挑。” “第二,这只耳朵,是赔我奶的。当年我怕张卫东的打,没敢把路标系回去。我恨我自己,就想找顿打。你正好递了根棍儿,我就接了。” “第三,我是找过你。但不是你想的那个理由。就是穷疯了,想管你要两个。” 不远处有人起身去门口结账。走得匆忙,像是怕晚一步就结不了了。空调好似加了档,厅里冷得像是要下雪。 “吕成礼。我郑青山,不稀罕你。至于张青山,也没稀罕过你。”郑青山把沾满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嗓音发哑,还带着一点奇异的笑音,“他觉得自个儿贱,他的爱也贱。跟你骂的一样,孬种窝囊废。什么也不敢争,什么也不敢要。” “但那个人。”郑青山抬起手,遥遥地指向舞台。光打上的他的腕骨,照出一条深色的疤,“那个你一口一个人妖,拼命要羞辱的人。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头一回伸手去够的。” “所以他才是答案。”他把脸扭回去,灼灼地看向台上的人。既虔诚得像个信徒,又狂热得像个疯子,“三十三年了,我就对过这一道题。” 镜片后的黑眼仁,烫得像两粒烧透的煤。 那眼神烙在孙无仁身上,也烙在吕成礼脸上。烙得他那张人皮滋滋冒烟,露出底下青灰的泥胚。 原来一直觉得,张青山是炕头的破棉袄。就算被扔在旮旯,落了灰也跑不了。冷了拽过来一披,咋也带点热乎气儿。 现在才明白。原来那热乎气儿是人家自己发烧,从骨头里榨出来的虚汗。如今病好了,汗落了,自然就梆硬拔凉了。 可他哪能认呢? 认自己当了这么多年角儿,连个配都不是,顶多是人家炕头那碗放馊的药汤子。 “还我!”吕成礼扳过郑青山肩膀,挡住他的视线,“你把张青山还我!” “你要不把他还给我,”他回手往舞台上一指,脸上肉都在跳,“我他妈整死那个人妖!” 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场子里已经有人动了。 “哎你谁啊?”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一个胖子挺着胸脯挡住路,“保安队归我管。你凭啥命令他们?” 肖磊上下打量他两眼,视线落在他胸口铭牌上。嘴角似笑非笑,随后肩膀一顶,直接把他顶歪在沙发背上。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对身后的人道:“过后跟你们老板说,这人留不得。” 23桌注意到了动静。绿豆眼边上的光头抢过话筒,声音又油又急,像是怕来不及: “你装什么装啊?当初搁南方,你什么价自己不知道?五千块钱,鞋都能替人舔!” 场子里彻底没了笑,还传来一阵咋舌。 “差不多得了!”有人说,“孙老板给你面儿,你也要点脸!” “我不用人妖给我面儿!”那光头站到沙发上,拼尽全力地要激怒孙无仁。但他的腿是抖的,声音也是抖的。站在酒灌的田埂里,像是被架起来的稻草人。 “哎我听说你全家精神病儿啊?你这变态,是不是根儿里带的?” 第60章 这话一出,孙无仁的笑彻底消失了。脸一点点下拉,眼神顺着鼻翼扎出来。 “听说你姐还是花疯啊?走哪儿脱哪儿...” “住口!!!”一声怒吼从音乐里炸响。 孙无仁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只是抻直脖子,在那片朦胧的黑暗里找寻。 郑青山扶着还在眩晕的额头,扯起自己的不织布袋子,跌跌撞撞地往台阶下跑。 “不准走!”吕成礼从后抱住他,虎口卡着他的脖颈,“你今儿要消停地把戏看完,我就当你想明白了...” 郑青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往前一坠。一层旧茧皮,生生从身上剥了下来。 他扶着额头,冲进黑暗的人群。像一片摇晃的树叶,要扑回熊熊燃烧的树林。 “出血了,”谁在喊,“有人出血了!” 声音刚冒头,又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哪桌的状况?!”“谁在闹?”“喂!怎么回事!” 场子里彻底炸开了锅。灯光一阵乱切,音响被拧到最大,欲盖弥彰地往上顶。 “灯光!!场子给我照亮!”孙无仁在台上嘶声叫嚷,“全给我照亮!!” 郑青山完全不看路,朝着23桌跑。一路踉踉跄跄,胡乱地撞着人。皮鞋跑掉一只,鼻血淌进了衣领。有人骂他,他没听。有人拉他,他甩开。有人看热闹叫好,他不在意。 他想起16年前的那个雪夜。夜很黑,风很大。他看着自己粘血的双手,没敢下。 但现在,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楼道。咂着自己嘴里的血腥,疯了一样往下冲。 “哪个好老爷们儿晃着屁股跳骚舞?你不就是有病吗...” 砰!!嗡儿噫——! 一块烧透的煤,从黑暗的炉膛里迸出来。将那光头从沙发上推下去,话筒发出尖锐的爆鸣。 郑青山跳下沙发,扑着去捡。手指刚触到,肩后被狠狠一搡。 那力道不像人推的。倒像是紫色的绗缝沙发活了,变成一条大蟒,朝他狠甩了下尾巴。 他往前一跄,整个人从卡座的台阶上折了下去。 玻璃碴在眼前溅开,亮晶晶的。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星星,全都清凌凌地摔在地板上。在这片碎光中,传来一句遥远的呼唤: 山儿—— 那呼唤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又沉又浊,带着血沫。好似那关外老林里,饿了一冬的困兽。把这满腔的怒气,都吼给了白茫茫的天地听。 第53章 光打了个哆嗦。 孙无仁站在台上,眼睁睁看着酒瓶子从黑里飞出来。在半空转了个圈儿,正凿上郑青山的肩胛骨。 没有声音。至少孙无仁没听见。 他看见郑青山晃了晃,从卡座栽下台阶。看见他深蓝色的衬衫,从灰色的西裤里挣出来一截,软塌塌地飘着。 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儿——山儿瘦了。 耳边呼啦啦的全是风。他在跑。脚软得像踩泡沫,地板错位着坍塌。他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抄起桌上的大烟灰缸。 有人拽他胳膊,有人在喊。都缺氧似的,嘴张得老大。 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是缸里的鱼,玻璃外头紧贴着许多压扁的脸。 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只有那匍匐在碎玻璃里的手,还粘着血。 “小磊!拦住他!”混乱里,二楼传来一个清冽的高喊,“快拦住他!!!” 肖磊闻声回过头,看到孙无仁已经冲到了不远处。不是顺着过道绕来,而是像劈开水流一样,直线朝着这边游过来。右耳上的长坠子剧烈摇晃,犹如劈在肩上的闪电。 好几个人伸手去拽,但谁也没拽住。丝巾被扯掉了,露出红蜥般的脖颈。手里攥着个亮闪闪的烟灰缸,大得像个小鱼缸。不是拎着,也不是放在身前比划着。而是被他单手抗在肩上,一下一下掂着——那是要扔出去的架势! 这种高铅玻璃的大烟灰缸,一般能有两到三公斤。砸身上骨折,砸脑袋归西。 来之前,肖磊只听说这孙老板是个雌雄同体。可现在骤然发现,这还是个绝世虎逼!他一把搡开眼前挡着的人群,跳过沙发要去拦。 可还是慢了半拍。 烟灰缸从他耳畔掠过,带着呼的一声风,直奔刚才扔酒瓶的那绿豆眼。 喀!嚓!哗啦!!! 失了点准头,砸茶几上了。钢化玻璃像炸开的冰雹,飞起又落下,噼里啪啦地砸上沙发。 附近几桌齐齐缩了脖。有人条件反射地抬手挡脸,酒杯叮当地翻倒。尖叫只响了一声,又被极快地掐断。 孙无仁从晶亮里冲过来,舞鞋马蹄一样敲着地。乌沉沉的眼眶里,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鲜红的嘴唇翘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一边跑,一边又顺手拔出冰桶里的啤酒瓶。冰桶滚落在地,哗啦一声响。 人群骚乱起来。有的抓起包往外跑,有的抻脖子看热闹。还有的高高举起手机,激动地喊着‘我草我草’。 那绿豆眼都吓稀了。软着俩腿,扶着沙发背往旁边倒腾。 四散退后的人群里,肖磊迎面冲上。胳膊从孙无仁腋下穿到后脑勺,反手一扣,牢牢卡住对方脖颈。他年轻力壮,还是散打运动员。这臂锁一搭,牛犊都挣不开。 可他愣是要锁不住孙无仁。俩脚呈弓步错开,胳膊上隆起一个个肌肉块。 “喂!你冷静点!” “撒手。”孙无仁挣着,从牙缝里挤着话,“出事儿算我的。” 肖磊锁得更紧了,拿脚别着他:“现在停手,事儿还能收!” 孙无仁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郑青山被搀扶着站起来。抹了下鼻血,抬头看过来一眼。 非常短的一眼,短得都来不及确认眼神。 而后接过别人递过的眼镜,点头说了声谢谢。弯腰捡起自己的不织布兜子,转身走了。 这艮人,别说红着眼喊疼,嘴都不给你咧一下。甚至连一句‘我没事’、‘别冲动’都不肯说。就那么安静利落地,光着单脚往外走。像一只受伤的豆豆龙,扛着他的小包袱,独自离开人类的村落。 有人追上去问他,需不需要叫救护车。他摆摆手,让人家回去继续看演出。 远处乐队已经上台,但是没有人看。他们打扮得热热闹闹,却又站得没着没落。堆在鲜艳的花环上,诡异得像挂在灵堂里的节日彩带。 孙无仁望着郑青山的背影,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总是溜边儿的豆豆龙,曾经碰一下就得跑二里地。今晚却为他主动冲进光里,又默默退到光外。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这件事画了个利索的句号:到此为止。 豆豆龙好不容易,为小辉勇敢了这么一回。 所以小辉绝不能动。哪怕是抠着眼珠子,也得强忍下这口气。要不然,豆豆龙就白勇敢了。 可这口气不是说忍就能忍的。别人怎么侮辱他都无所谓,但他无法容忍郑青山被伤害。别说是酒瓶子,哪怕只是一颗花生米,他都恨不得把那个瘪犊子活活掐死。 气吐不出,生疼地卡在胸口。他能感受到怒兽撞着肋骨,血一股股地往太阳穴涌。耳边乱糟糟的,好像有一万头驴在瞎嚎。 眼里只剩郑青山的背影。带着个倔强的小发旋儿,在光里一颠一颠地远。 他把所有注意力钉入那个发旋,像抓住一根理智的锁链。将心里那黑东西捆绑拖曳,塞回胸腔最深的牢笼。直到听见那声沉重的落锁,才摁下肖磊的胳膊。嗡里嗡气地道:“行了,松开吧。” 肖磊没立马动。打量他好几眼,才一点点松劲儿。手还虚虚地拦着,脚也还别着。 孙无仁把酒瓶递给旁边的服务生。手指松开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地上清一下。” 23桌那几个男的已经钻进人群,仓皇地往门口逃窜。领班老杨凑上来,使着眼色低声问:“安排几个跟上?” “跟上。”孙无仁的口红黏在牙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问清楚谁指使的。” 他走回23桌,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打开吹了两声。 “呼呼!刚才那点小幺蛾子,大伙儿别往心里搁。该看的看,该喝的喝。” 他嗓子没夹起来,轰隆隆地震荡着。而后高高地举起手,朝舞台示意开场。 郑青山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听到这话回过头。 孙无仁还站在原地。拿着麦,举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却直直地看向自己。 郑青山停在门口,没再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氤氲的夜气,站在各自不熟悉的位置上,遥遥相望。 他在暗处,头一回捏碎了怯懦。手心攥出的汗,风一吹竟有点发烫。 他在光里,学着冷却冲动的火。泪在眼里打转,吸回的鼻水有点凉。 不能靠近,也舍不得离去。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乎一句都多。 第61章 电吉他的和旋一响,架子鼓立马跟上。主唱亮起嗓,舞台闪烁起无数金色细光。 保洁清扫玻璃,服务生回到通道。客人重新落座,有人低头摆弄手机,有人窃窃私语。 终于,郑青山挥挥手,示意他去忙。孙无仁也挥挥手,调头往台口走。 郑青山目送着,直到那双长腿消失在舞台后面。这才悄悄溜回来,想找丢的那只鞋。 他打着小手电一通找,越找越觉着浑身刺挠。好像丢的不止那只鞋,事儿也跟着少了一截。直到路过方才吕成礼坐的卡座,才骤然惊醒—— 空的。 不对。这就是个事儿吧佬,不应当不在。要这出戏全是他排的,他猫哪儿也得瞅完。如果没在这场乱的尾巴梢上,那指定是在下出戏的开场锣里。 郑青山这回不找鞋了,开始找吕成礼,生怕他继续添乱。场子里巡逻了一圈,还准备去厕所翻翻。刚拉开大门,忽然被人点了下肩膀。 一寸头小子站在他身后,递过他丢的那只皮鞋:“叫你半天。” “谢谢。”郑青山接过鞋扔到地上,拧着脚踝蹬。 肖磊以为他是疼得弯不了腰,歪着头上下打量:“还行不?用不用给你叫个车?” “没事。刚才也谢谢了。” “不用谢。我都听命办事。”肖磊从裤兜里掏出一团起毛的卫生纸,狂拽酷炫地塞到他手里。而后什么都没说,径直掠过他去按电梯。那俩保安别说阻拦,还点头哈腰了半天。 透明的电梯门关上,肖磊低头看手机。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升离了玻璃门后面。 郑青山看看手里的卫生纸,又仰头望向二楼看台。繁复的黑铁雕花栏杆,缠绕着镀金藤蔓。看不见栏杆后面的人,只能看到一块紫灯标牌,亮着三个矜贵的小字: 贵宾席。 第54章 二楼的时间,走得比楼下快半拍。滋啦一声,楼下的灯就灭一块。 老板办公室对面,是一排单向玻璃。玻璃里头是灯控、音控、监控。玻璃外头算贵宾席。 十来平米,几张酒红绒面沙发,围着个原木茶几。摆着一瓶名贵的威士忌,摘了帽,却一口没动。旁边的小电磁炉咕嘟着,煮着一壶荞麦茶。 光追不上来,被栏杆切成细条。音乐也爬不上来,只剩楼板在脚下震。 坐在这里的,看的不是节目,是场子。谈的不是热闹,是生意。 左手边的沙发上坐着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穿藏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披一件黑色运动夹克。梳着韩式商务四六分,瘦得火气逼人。细伶伶的脚踝下,挂着一双红底皮鞋。 “上个月和李响李总打高尔夫的时候,他还特意提起您来着。”他端着热茶,笑得礼貌又疏离,“说您办事,既专业又爽快。没成想,今儿就碰上了。” 他旁边那人,穿一身灰色的商务休闲。方额头,旋眉毛,一双四白眼。 “黎总客气。”吕成礼伸手去拿酒杯,眼神却一直在黎英睿脸上打转,“李总也常说起您。既懂战略,又能落地。” “可别听他抬举。”黎英睿放下茶杯,慢悠悠换了下腿,“关外这圈子,说大不大,总绕不开几位老朋友。” 黎家是东城的大商户,黎英睿又是长子。身子稀糟,心气却傲。东城的皇帝都敢过招,这溪原一个小小外戚,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场面得过,话也得听。只是这人车轱辘话转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说来意。 黎英睿索性把夹克往前一抽,盖在身上歪进沙发。活像宫廷剧里乏了的娘娘,等来客自觉退下。 吕成礼看懂了,却没动。干笑两声,招手叫服务生:“空调风太硬,调调。” 那服务生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道:“吕总,这都中央空调,楼上调,楼下也得...” “让你调就调。”吕成礼话冲服务生,眼睛却定在黎英睿身上,“黎总年前刚换的肾,受不得凉。” 黎英睿脸上那点笑凝住了,缓缓掀开眼皮。这时肖磊正好从电梯下来,也把这话听了个全乎。凶巴巴地剜了吕成礼一眼,弯腰附到黎英睿耳边:“没出大乱子。受伤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吕成礼装作刚听见,哦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悬着心,怕场子压不住。就像前阵子...” 他边说边摸烟,刚叼上,肖磊的手已经横过来了。 “老板,烟收收。睿哥闻不了。” 吕成礼愣了下,随即又蓦然惊醒似的拍脑门:“对,黎总有哮喘来着。” “吕总这消息挺灵通。”黎英睿陷在沙发背里,手托着下巴,“我这点毛病,自家公司里都没几个人清楚。” “我这行当,靠的就是信息差。”吊睛虎似的四白眼,在射灯下闪了闪,“黎总有什么想打听的?” 闹铃滴滴地响起。肖磊关了手机,开始取药配水。 “累了。”黎英睿喝了药,把杯子递回他手里,“跟孙老板说一声,咱先回酒店。” 吕成礼用余光把两人刮了一遍,脸上还笑着,但那笑却像被压扁了。 肖磊前脚刚走,黎英睿又接着问道:“吕总刚才说,前阵子怎么了?” “哦,前阵子。这儿的服务员跟客户打起来了,让人拍视频捅网上了。最后撒出去一百多个,就为了平这事儿。” “听这话,吕总跟孙老板挺熟?” “八九年的交情了。当初他在南方跑夜场...”吕成礼话说一半,又嗤笑着摆手,“算了算了,朋友的老底儿,咱不能掀。” 黎英睿从口袋里摸出一管唇膏。竖着仔细涂过,啪地扣上盖子:“那吕总给句实在话,孙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成礼端起威士忌。也不喝,就拿在手里晃荡:“他啊,实话说挺让人佩服。白手起家,胆子也大。就是吧...”他放下杯子,话绕了个大弯儿,“太率性了。不是说坏事,但在场子里...” 黎英睿沉默了两秒。吕成礼这句话,正好也是他心里对孙无仁的评价。 这月上桃花能起家,全仗着孙无仁的个人魅力。可要想做成连锁ip,这套江湖做派就显得硌脚。好听叫‘义’,直白点就是‘虎’。容易让人当枪使,被盯上了也麻烦。方才楼下抡烟灰缸那一出,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孙老板要不仗义,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黎英睿换了条腿架着,心平气和地道,“我看他刚才那几下子,处理得挺利落。脑筋转得快,是个明白人。” 黎英睿这人,有个拧巴毛病。心里头越是稀罕,嘴上越是挑刺。可要是真瞧不上,反倒说得天花乱坠。这会儿他一脸慈眉善目,好像刚才扒着栏杆大吼‘给我拦住!’的不是他。 吕成礼虽然对黎英睿做了功课,可还真就没摸透他的脾气。此刻听他为孙无仁说话,鞋跟在地毯上不耐烦地碾了好几下。 “黎总,临走前我再送你句话,当见面礼。”他急得装都不装了。伸出食指,点点自己太阳穴,“无仁这儿,有点儿毛病。不是人品上的,是风险上的。” 黎英睿眉头一皱,别过脸去:“吕总,这话可不好随便唠。” “黎总,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吕成礼死缠烂打地凑近道,“溪原这地方,拢共也就巴掌大。入院记录这点事儿,也不难核实吧?”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瞥了眼。 贵宾席后方暗了一块。那里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吕成礼盯了两秒,扯了下嘴角。故意提高嗓门,像是专让那人听见:“有些风险,解决不了,只能尽早排除。黎总后续要真想投,场控这块,我建议再加一道保险。” 话音未落,沙发后响起一个男音。不高不急,却掷地有声。 “一派胡言。” 黎英睿回过头,看见黑暗里走出一个人。黑框眼镜上糊着油光,血干在嘴角。衣着朴素,一瘸一拐。却自带一股正直的气质,像医院走廊上的踢脚线。 肖磊这时候回来了,俯身在他耳边介绍:“刚才推人那个,好像是孙老板朋友。” 黎英睿看了肖磊一眼。 没质问什么事,更没直接拦人,而是先凑过来解释。那就一个心思——小狗喜欢这个人,想让你听听他怎么讲。 黎英睿摘下运动夹克,抻抻西服领子。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您好,找我有事?” 郑青山没客套,也没握黎英睿的手。他甚至没往前凑,就那么拘谨地杵在贵宾席外头,死死抓着一个不织布的米黄袋子。 “黎先生,您身边这位吕总。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事实。” 吕成礼笑了,装模作样地歪着脑袋:“我说的不是事实?那你倒是说说,哪句不是?” 说罢不等郑青山张嘴,又把话头抢过去:“不过也正常。人嘛,谁还没点私心,偏个心眼子?” “尤其还是...”他的目光在郑青山脸上刮过去,脸也缓缓沉下来,“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第62章 后半句咬得又慢又重,玻璃后头传来刺啦一声杂音。暗门开了条缝,总控台有人探出来问:“肖先生。要谈事儿吗?用不用把音响压一压?” 黎英睿抬了下手:“不必。我们这就走了。”而后转向郑青山,“看您也受了伤,我叫辆车,送您去医院吧。” “黎先生,我不是来搅局的。”郑青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抖着手抽出身份证。像举着全部的尊严,比划在自己胸前。 “我叫郑青山,是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大夫。我为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负责,请您给我两句话的时间。” 他说得庄重恳切,声音里还带着紧张的颤。 吕成礼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郑青山,二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黎英睿扫了眼那身份证,还是从西服里抽出一张名片:“郑医生,幸会。不过今天实在不凑巧,我后头还有安排。您要有话讲,咱们可以改日再约。” 郑青山没有接名片,也像是没听见那句‘改日再约’。他固执地举着身份证,腰板挺得笔直。 “第一,孙无仁去年在我这里挂过诊。我看过他的全部量表、化验结果。他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第二,今晚楼下侮辱、围堵他的那两桌人,都是这位吕总安排的。” “你说话要拿出证据来。”吕成礼背着手走上来,眼白凸凸着,“不能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黎英睿抬手朝着吕成礼隔空一推:“吕总,你别急。我不是三岁小孩,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随后他转向郑青山,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睛。 “郑医生,”他说,“我不否认您刚才讲的事情。但这些,已经超出了我今晚原本的行程安排。” 他顿了顿,又加高音量补充:“而且我也不是法官,只是个生意人。不愿意,也不应该,在别人的场子里,听一场临时的指控。” 这话表面是对郑青山说的,实则是对吕成礼说的。而后不再多言,大步往电梯走去。 肖磊回头看了眼沙发,确认没有落东西。经过郑青山身边时,手似乎不经意地一碰,塞进一张名片。 郑青山低头看了眼。名片做得极简,白底黑字。电话、地址、邮箱,该有的都有,唯独没有职位。好像“肖磊”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高头衔。 如果是个懂分寸的,这时候就该明白了:在这里打住,改天去联系这个肖磊。毕竟黎英睿是生意人,不愿意和人撕破脸,更不想在别人的地盘上搅浑水。 可郑青山偏偏不识趣。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场泼向小辉的脏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铺在地上,没人去擦。 他从楼梯的下头,一瘸一拐地爬上来。只是为了把真相,原本地摆到台面上。这或许很蠢、很尬、很耻辱、很不识相。 但一个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的人,你给过他一束光,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要用它来照一照来路,好让自己记得,究竟为何而伤,又因何而站。 至于别人会不会看。那是别人的事情。 “黎先生。我左边耳朵,有永久性听力障碍。” 郑青山紧紧捏着那张名片,指节绷得发白。背影在斑驳的光条里,挺直得近乎固执。 “是十七岁那年,因为吸烟,被监护人打聋的。” 黎英睿站在原地,没应声。肖磊的手指按在电梯钮上,液晶屏的红字一跳,又一跳。 吕成礼站在黎英睿斜后方,偏过头笑他:“行了,别演苦情戏了,没人稀罕听你那点破事儿。” 郑青山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嘲讽。他背对着所有人,一板一眼地说着。 “我没吸过。我桌膛里的打火机,是这位吕总放的。”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玻璃门缓缓拉开,轿厢里冷白的光泻出来。像一块干净的白手帕,衬得外头的一切都更脏了。 “我和孙无仁,也没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倒是和这位吕总...” “有过。” 他嗓子忽然劈了,每个字都像是泣着血。 “而且在那段关系里,我进过四次医院。这位吕总还欠着我医药费,合计3350块。” 电梯门大敞着,像入口,更像出口。 黎英睿背对着郑青山,面朝雪白的灯光。眼皮耷拉着,盯着地毯上的图案。 “这人打小神经兮兮的,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吕成礼悻悻地干笑一声,又往电梯里比了个请,“走吧,我送您下楼。别让精神病坏了心情。” 电梯响起催促的鸣叫,指示灯红着。像一只不耐烦的、充血的眼睛。 黎英睿没有动。 他震惊于那个陌生人,竟然就这么在他身后,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了。 陈年旧伤,脓血污秽,一股脑地摊了满地。热腾腾的腥气扑过来,不仅弄脏了地毯,也把他黎英睿,架到了火上。 离开,不再变得轻描淡写。而是被强行赋予了一个更可怕的含义—— 一种背过身去的、沉默的背弃。 如果他此刻抬脚走进电梯,那无疑是默许:你经历的这些,毫无意义;你的痛苦,我不在乎;你这个人,连同你这些血淋淋的伤疤,都不值得我回头看一眼。 曾经的黎英睿,或许忍得下这个心。可他现在的心脏,已经被世事磨得太软,受不住这样笨拙又悲壮的诚实。 它很重。重得让所有轻浮的算计,和虚伪的笑容,都失了意义。 肖磊的手还按在电梯钮上。红色的数字停在原地,不再跳动。 “黎先生。我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替我主持公道。” 郑青山转过头,直直地望向黎英睿的背影。握着的那张名片,早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只是想恳请您,不要把对孙无仁的判断,交到这人随便说的几句话手里。” “因为在这位吕总看来,我之所以承受以上一切,不是源于他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我这个人——” 郑青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仿佛在用音量为自己壮胆,击退那份刻骨的耻辱。 “是个天生的孬种,窝囊废!” “这是他十几年来,在同学会上必说的一句话。”郑青山抬起手,指向吕成礼。他对着经年不散的噩梦,终于举起了反抗的枪。 “我从医十年。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像他这样。把伤害和诬陷,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趣。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请您务必仔细核实、慎重考虑。” 话音落地,寂静无声。这里没有灯光,没有音乐,只剩心跳、呼吸。 郑青山不再说话。慢慢放下了那只指控的手臂。带着耗尽心力的沉重,和对‘公正’这两个字,最后一点天真的信任。 黎英睿没说话。微微仰起头,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悲悯,还有一点点被砸脚面的责怪。 但就是这一声叹息,已经表明了他的心。 吕成礼脸上的假笑彻底碎裂,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吼叫道:“那我说错了吗?!!” “你要不是窝囊废,耳朵能聋?”他大步抢上来,比比划划、指指点点,“没本事的人,别总惦记着讲道理。” “老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不是骨头里带贱...”他食指点着郑青山的太阳穴,狠狠往边上一戳,“怎么挨打的总是你?!” 电梯那烦人的催促音,在这声咆哮中,戛然而止。 控制室那扇一直虚掩的暗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灯控台幽蓝的冷光泻出来,在地毯上打出一条青白的光带。 光里踏出一只舞鞋。 漆黑,锋利,鞋尖点地,无声无息。泛着幽幽冷光,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第55章 舞鞋一步步挪过来,停在廉价皮鞋前。 郑青山没敢抬头,一个劲儿拿卫生纸擦鼻子。肖磊那卫生纸不知道揣了多久,一擦就碎,变成一个个狼狈的纸揪,黏得满脸都是。 孙无仁摁下他擦拭的手,捧起他的脸。嘴唇抿了又抿,像是要把对方受过的苦,悄悄叼过去一点儿。他看了郑青山半晌,拿拇指抹掉他人中上的残血。 那血还没凝。黏黏的。 他知道郑青山苦,可没想过苦里头还有这份儿糟践。那3350块钱,好像变成了3350只蚂蚁。全都钻进了他孙无仁的骨头缝里,啃得烧心燎肺。 他看了看自己粘血的拇指,忽然塞进嘴里,用门牙狠狠刮掉那层腥。 “睿哥。月上桃花,我不要了。” 黎英睿回过头,皱眉打量他:“什么叫不要了?” “字面儿意思。” 黎英睿冲着他隔空一推:“这话我当没听见。等过两天你冷静了,我们再挑个时间。” “我够冷静。过多少天也是这话。” 孙无仁说的每个字都带着嘶声,像被火燎卷了边儿。他一边说,一边在郑青山身上胡噜。摸摸脸,摸摸手,抻开后脖领往里瞧,撸起裤腿捏捏脚。像是查伤,又像是怎么都疼不够。 第63章 他往哪儿碰,郑青山就往哪儿挡。俩人你来我往,像是在过招。 “控股权让给睿信资本。”孙无仁嘴上依旧和黎英睿说着话,“你想雇谁雇谁,想咋开咋开。” “我说了,生意改天再谈。” “二哥现在过来。他到之前,帮我看好山儿。” 他就像是没察觉黎英睿的不悦。俩手一拧,将郑青山翻了个面儿。扣着后腰,一把推到电梯旁,“去吧,先跟睿哥走,过会儿跟二哥走。” 郑青山回身拽住他小臂。嘴张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干什么去?” “上三院,照个ct。” 吕成礼起初只是站在一旁,冷笑着看几人拉扯。尤其孙无仁那句‘月上桃花不要了’,让他浑身舒坦。 那不是气话。他听得出来。 可当这句话被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笑意终于慢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为什么会在一个深夜,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消失在溪原。 喉结乱滚,又被强行压住。他低头理了理衣领,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随后抢先一步走进电梯,故作镇定地招呼道:“黎总,走吧。” 黎英睿没搭理他,站在对角线上。肖磊跟进去,手臂虚虚地从后护着。 音响比刚才更吵了,整层的楼板都在震。空调的冷风直直吹下来,摇着孙无仁额前那绺头发。 他摁着电梯,对郑青山道:“去吧。检查检查,别让我惦记。” 郑青山直觉他不对劲,可又不知道怎么办。瞅瞅黎英睿,又瞅瞅肖磊,盼着他们说点啥。 但谁也没吭声。 孙无仁抬手示意,两个保安也挤进电梯。他忽然发起狠,一把将郑青山推了进去。两个保安一左一右,迅速把人夹在当间儿。 电梯门开始闭合。 “吕总。”孙无仁弯起唇角,指向轿厢后墙,“这画儿,您还认得吧?” 吕成礼下意识地回头看。就在这一刹,时间咯嘣冻住了。 一双大手猛地掰开门缝,青筋暴突,像有虫在皮下钻。 靛蓝色丝巾从后勒上来,死死陷进吕成礼的口鼻,勒出一圈紫红的烂边。 崆隆!!脚脖子磕在电梯门上,轿厢剧烈摇晃。 而后时间活了过来。门越收越窄,窄成一道光缝。在那道缝里,孙无仁勒着吕成礼一路后退,直至隐入黑暗。 门合上了。只剩一只掉在地上的皮鞋,张着嘴。 叮——电梯下行。降到一楼,音乐重新涌入。灯光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青山重按2楼,电梯毫无反应。梯门大敞,停止运行。 他转身朝消防通道跑。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被按住肩膀。两个保安一左一右,钳住他的手臂。 “先生,理解一下子!”其中一个说,“放你上去,我俩这活儿就得丢!” “这不是我要的。这不是我要的。”他拼劲全力往上冲,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要他为我犯错...” “他不让你当目击者,是想把你撇干净。”黎英睿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得像播报新闻,“你能做的,只有不辜负这份儿心。” 郑青山扭头看他,嘴唇抖得厉害。 “黎先生,您说句话...万一出事...万一出事...” 黎英睿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睫毛思考几秒,这才平静地道:“刚才那一下,就已经定性了。现在再掺和,只会闹成多人事故。”说罢紧了紧身上的夹克,走到大门旁。仰头看外面的雨,像是在等这件事结束。 节拍在大厅里乱撞,找不到出口。楼板一下一下震着,像跑过千军万马。 巨大的声响,是另一种死寂。死寂中彷徨着那句‘已经定性’,无处落脚。 郑青山想往上走,可竟拿不出抬脚的力气。心悸得厉害,像是要犯心脏病。 灯光扇着他的脸,影子被拉长又压扁。他半匐在楼梯的栏杆上,拿拳头死压着胸口。有人从身边走过,有人笑着打闹,有人瞟了他几眼。 一首歌尽了。又一首歌尽了。 时间在这里变得奇怪了。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倒像老墙皮似的一层层剥落,纷纷扬扬。 不知捱了多久,在那震耳的音浪里,他竟听见一声细微的‘咔’。 下一秒,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当真往里一陷,吐出个人来。 换了件黑丝衬衫,趿拉着塑料拖鞋。头上搭条浴巾,印着许多蓝色的豆豆龙。脸洗干净了,头发湿得滴水,嘴角斜一截烟。 他没抬头,心事重重地耷拉着眼皮。虚虚地扶着栏杆,两条长腿一折一折。 走到楼梯当腰,才撩起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愣。 “二哥还没来?”他问。 郑青山没应声。半匐在扶栏上,短促地倒着气。两个保安终于松开手,低头退到一旁。 孙无仁快步下来,伸手要扶。 郑青山抬了下胳膊。把那只伸过来的手,直接挡在了半空。而后把着栏杆,又往上蹚了两步。 就在和孙无仁擦过肩去的瞬间,手腕子猛地被扥住了。 “别瞅了。”孙无仁眉尾耷拉着,挂点苦笑,“瞅了,往后你该膈应我了。” 郑青山和他对视几秒,视线一点点往下移。那只大手,应当是洗过。可指甲缝里,还沤着一圈圈红褐色的线。 眼前一块接一块地黑了,像老电视的雪花。他身子往后一栽,撞上一片胸膛。 那胸脯子真硬啊。硬得像孙双辉这个人,连同他给出的爱。 孙无仁架着他,踉踉跄跄往下带:“走,先陪我出去透口气。” 等走到门口,他掐了烟头。看见黎英睿,痞气地咧咧嘴:“还等着呢哥?我说话算话的。” 黎英睿白他一眼,裹紧夹克往外走。白色揽胜在身后发动,孙无仁没再回头看。 春天的夜晚,飘着冷腥腥的小雨。也不知是孙无仁架着着郑青山,还是郑青山搂着孙无仁。两人一路磕磕绊绊,往高架桥上两人三足。 “下雨了啊。”孙无仁后知后觉地说。他抓下浴巾,盖到郑青山头上,“二哥今儿估计有啥事儿,要不不能这老晚。” 郑青山没说话,手掌扣着孙无仁侧腰。衬衫很薄,但衬衫下也没有皮肉的柔软触感。他和他之间,还隔着一层茧,一层疤。硬邦邦粗剌剌,可也各自残留着些体温。 路灯倒在河水里,似一根根雪白的长钉。钉着铝膜般的河面,在夜风里哗啦作响。 孙无仁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点,干巴巴地叼在嘴里。没一会儿,就被雨水洇深了一个色。 “没带火?”郑青山问。 “揣着呢。”孙无仁胳膊肘拄着扶栏,仰脖看他,“你不抽。” “好抽吗?” “不好抽。”孙无仁摇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答,“心里空,嘴上就想嗦点啥。” “点上吧。”郑青山说,“我也想抽。” 孙无仁掏出烟盒要重拿,郑青山却摘了他嘴里那根。偏过头,咬着递上来。 孙无仁低头笑了。摸出打火机,拢着手给他点。隔着一根烟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带着血腥的呼吸。 郑青山学着他的样子,掐着深吸一口。而后趴到护栏上,崆崆地咳嗽。 “哎妈这虎。”孙无仁掐走他的烟,给他拍着,“谁家头回就往肺里抽?” 车流在身后来来回回,电动车镜子刮过两人的后腰。 郑青山不说话,只是咳,脸一阵一阵地涨成紫色。他把脸埋进胳膊肘,不再出声了。只剩那单薄的肩胛骨,在雨里一耸一耸。 孙无仁拍着他的后背,热气哈上他右耳朵:“咋啦?我给豆豆龙整掉豆儿啦?” “我觉得...很窝囊。”郑青山强压着哽咽,在肘弯里断断续续地说,“...也很...丢脸。” 孙无仁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捅了下他腰眼。指向远处,咋咋呼呼地跺起脚:“哎妈山儿你瞅!大鲨鱼!” 郑青山刚抬起头,右脸就撞上一片湿热。嘴唇重重地碾过腮颊,带着烟味的苦涩。 他偏过头去,迎上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浸在夜色里,竟漾着少女才有的纯情。 “盖个戳,豆豆儿就收起来啦!”孙无仁搂住他的肩膀,来回轻晃,像是摇着一张婴儿床。 他抬手使劲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呼出去。半晌,才沉着声道:“你丢啥脸。该臊的,是那帮瘪犊子。” 一阵救护车的嗡鸣,螺旋着钻进雨幕。郑青山扭过脖子去看。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像是黑夜睁开的眼。 “这不是我想要的。”他哀哀地看着那灯从桥头点上来。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我不需要同情。” “也不需要报仇。” 第56章 “我知道。”孙无仁腕子一抖,一截烟灰落下了河,“不是为了你。” 他把脸栖在郑青山头上。隔着一层浴巾,连声音都模糊了。 第64章 “南方有句话,叫佛都有火。今儿这一下,是我欠自个儿的。一想到原来跟他称兄道弟,我他爹的犯恶心。” “你这样...反倒显得我像个窝囊废。” “胡扯。你知道啥叫窝囊?” 雨更大了,那截烟彻底被浇熄。孙无仁也不扔,就放牙间叼着。 “被打不过的踢一脚,转头找个打得过的还脚,这叫窝囊。把憋屈和着血咽了,还乐意待人真,对人好。这叫有种。” 救护车从身后呼啸而过,在两人的裤腿后溅起泥花。 “你知道他为啥逮着你欺负?不是因为你老实,是因为你干净。像朵荷花儿,出淤泥而不染。他呢,老破棉裤裆,吸粪又吸汤儿。他吸饱了扭头一瞧,哎你咋开这漂亮?他受不了,他破防。擦屎用白墙,呲尿冲佛像。不是因为能耐,是因为他骨头里带贱。” 郑青山听完这一大段骂,低头笑了下:“你比我专业。还知道投射。” “那必须的。”孙无仁也笑,“毕竟北大出来的。” “北大?” “北峤明大。跟九中隔一条街来着。”孙无仁搂住郑青山的肩膀,狠狠往怀里一带,“高中那前儿,说不定...咱俩在街上碰着过。搁一个摊子上,买过烤冷面啥的。” “我没买过烤冷面。”郑青山摸到肩膀上那只湿冷的手,一点点攥进掌心,“但我肯定见过你。” “哎妈真的啊?” “就让我这么觉着吧。” 救护车停在月上桃花的门前,不响了。两人在桥上依偎着,耳鬓厮磨。 “往后怎么办?能私了吗,赔些钱...”话说一半,郑青山自己都觉得可笑。抬起手,搓了搓额头。放下手,又是一双红红的兔子眼。 “别合计了。”孙无仁兜了下他胳膊,“怕他妈了个巴子的。” “怎么不怕。”郑青山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像这春雨下的河。可那平静底下,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活。” 我怎么活。 我不怕和你一起下地狱。却唯独怕你把我推出地狱,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孙无仁这回不说话了。眼里兜着两泡泪,颤巍巍地晃。使劲抽着已经熄灭的烟,一口又一口。 沿着河岸的黑亮小路上,驶过来一辆墨绿的老爷车。 “哎你瞅这段小屁儿。”孙无仁说,“就开这绿王八壳,还不如骑个电瓶车。” 说罢他放下胳膊,拉着郑青山往桥头迎。 两人拉着手走。车灯一把把劈过来,把他们切成碎片又粘合。左边是淌血的街,右边是吞光的河。 郑青山看着孙无仁的背影。衬衫抖动着,像一匹黑鹤。一撒手,梦就要醒了。 为何人生总是阴差阳错。你厌的,比锅底的黑还难洗刷。而你爱的,像开春的头一茬雪花儿。 段立轩把车停到桥头,推开驾驶门下来。虎着脸看了孙无仁半晌,甩给他一个塑料兜。 孙无仁接住一看,是袋熏肉大饼。 “先垫一口。”段立轩咬着牙骂了句,“瞅你那脸吧,瘦得像他妈的骷髅。” 孙无仁剥开塑料袋,递到郑青山嘴边:“他家熏肉大饼老好吃了,驴肉的。” 郑青山摇头,孙无仁便自己吃起来。在雨里嚼着饼,拉开欧陆的后车门。 “去吧,上三院拍个片子。我处理下烂摊子。”说罢又对段立轩道,“东西我藏你那儿了。素斋佛龛后头。” “可真他妈会藏,这辈子谁也别找着。”段立轩推着郑青山的后背,示意他上车,“走吧老郑。你就算跟他一起进去,不过就是往里添人。” 郑青山站在车前,不肯进去。雨越来越密,警笛越来越近。 “他现在一个人儿,还能算个一时冲动。”段立轩又劝,“你要硬要往里掺,就得升级成团伙作案。” 郑青山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佝偻着脊背,拉着小辉的手。 眼瞅着警车越来越近,段立轩踢了孙无仁一脚:“你他妈倒是撒开啊!” 孙无仁的手指开始松动。先是那截残疾的小指,而后是无名指。郑青山忽然两只手都扑上来,紧紧攥住他。 那样蛮横的力气,像扯住要被风吹走的帐篷。 “小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钱没了不怕,我还能挣,咋都能挣。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最坏的结果。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辞职,去考监区医院。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去哪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 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颤巍着。人颤巍着。雨也颤巍着。 孙无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终于,他把大饼的塑料袋挂腕上,缓缓伸进衬衫。 衬衫里穿着打底的白背心。靠着心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朝里的暗袋。他从领口伸进去,夹出一个纸质杯垫。 月上桃花的杯垫,外面缠着好几层保鲜膜。 郑青山一看那杯垫,脸都白了——正是年三十那天,他亲手写给孙双辉的许愿卡。 那不是一张卡。那是已经被写死的以后。郑青山不动也不接,手攥得更紧,关节像是要顶破外头那层皮。 “我填上了。”孙无仁低声说着,把杯垫塞进他裤兜,“怎衣桑。你替我实现了它吧。” 说罢,他把手从郑青山的手里,一寸寸地抽出来。 雨更大了,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交叠的手上,灌进两层皮之间的缝隙。 郑青山的手心越来越空,却还做着握紧的姿态,徒劳地要抓住春雪。可它该化还是化。凉丝丝地顺着指头缝,淌了个干干净净。 抽回的手,迅速握成拳。藏到身后,像是要掐死一个念。 留下的手,慢慢蜷起来。贴上心口,像是要按住一个洞。 都拧着,犟着。在自个儿的时辰里,奔着各自的‘对’,相互地‘错’。 警车停在桥头。车门砰砰地关。下来许多制服,穿过模糊的雨幕。 孙无仁靠在大桥的栏杆上,望着越来越远的绿欧陆。狼吞虎咽地嚼着大饼,像是怕吃不完似的。 嚼到一半,喉头忽然一哽。 “咔!”一声短促的咳。 半口没嚼烂的饼渣,喷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啃剩的也脱了手,砸进泥,滚上黑。 欧陆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手铐的咔哒声里,他看见了落在掌心的雨。 白的半透明,蹦蹦跳跳。像一只只迷你的豆豆龙,从天上逃下来。傻里傻气,一头撞死在这双再也捧不住什么的手心里。 ---- 门关上了。 郑青山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踩掉鞋,光着脚往屋里走。袜子湿透了,在瓷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 他先去给鸡笼添食。铁舀子刮过饲料,唰啦、唰啦。 又打包了厨房的垃圾。塑料袋打起结,哗啦、哗啦。 端着手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发觉手上还挂着那个不织布袋。 拉开椅子坐下。把手伸进裤兜,直挺挺地等了半天。几次回头去看水龙头,总疑心有水滴答。 过了好久,才把东西掏出来,轻放上桌面。 一张纸制杯垫。宝贝似的包了好几层保鲜膜,像是又怕水又怕折。 拆掉第一层的时候,还能摸到一点水汽。分不清是刚才的雨,还是渗进去的汗。而后越剥越黏,嗤啦——嗤啦—— 保鲜膜一层层剥落,那杯垫和记忆,也一点点活过来。 桃花形状,镂空个小月牙。右下角压印着金粉logo,空白处用油笔写着一行字。 祝小豆豆龙:2020鼠不尽的幸福。 翻到背面。上面一行,是他的钢笔字。有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当时卡了下: 郑青山答应孙双辉: 下面一行,是孙无仁的油笔字。不像随手写的,像小孩儿照着字帖,一笔一划拓的: 永远把郑青山自己,排在第一位。 郑青山盯着那行字。耳朵眼里,狐狸又出来了。硬掐着喉咙,娇滴滴地问他。 “你心里边儿,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想排第一。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那声音逐渐模糊了,化进窗外的雨,“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冰箱嗡地一声停了。屋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响。 郑青山把杯垫轻轻放回桌上。又把那些拆下来的保鲜膜,一片片展开、抻平,标本似的摞在旁边。 雨停了。 他站起身,走进洗手间。脱掉两只脏兮兮的袜子,放到水池里搓洗。 昏暗的灯光下,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耳朵里那只狐狸,轻声哼着摇篮曲—— 让脊骨化为渡桥,垫起你泥湿的双脚。 第65章 让十指淬成剪刀,铰断你腌臜的袍角。 把这身子骨劈开,送进灶膛。 火焰会吞吃你的旧胶片,再煨热一铺冷炕。 别怨我。你别怨我。因为我呀, 宁可你站在烈日下,让眼泪把影子烫一个洞。 也不许你跪在黑夜里,用风雪为自己塑一座棺。 我已足够幸福,能陪你走到今晚。 至于明天... 亲爱的,那是你的事情了。 第57章 泡沫吊顶上镶着两块白灯,亮得发青。 铁栏杆横着从腋下穿过,手腕被两个半圈扣上小桌板。墙上贴着隔音泡沫,对面坐着两个民警。 一个问话,一个记录。嚼口香糖似的,翻来覆去地磨。姓名、职业、年龄。有没有前科。喝没喝酒。 “当晚冲突,是否有人协助?” “没有呢哥。” “是否有人参与、策划、引导?” “没有呢哥。” “是否存在共同行为人?” “没有呢哥。” 当晚出事后,孙无仁自己打电话报的警。 自首,认罪,咋问咋是。关里头不吭声,提审也不费唾沫。可越是这样的,越让人犯嘀咕。 值班民警盯了他一会儿,拿起旁边的塑料皮夹子。翻到伤情报告那页,逐条念起来: “被害人吕成礼,于5月19日晚10点45分,被送进抢救室。颅骨线性骨折,急性硬膜外血肿。鼻骨骨折、牙槽骨挫裂,单侧高丸挫裂。为防止颅内压升高,行小骨窗开颅血肿清除术。术后转icu观察,目前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他念完,抬头看向孙无仁:“这不是普通的打架斗殴,是极其严重的刑事犯罪。你还有故意伤害的前科,还是得端正态度,配合调查。” 他特意读这一大段,估摸是想勾出点悔恨和良知来。可孙无仁并没有什么表情,还低头打了个哈欠。下巴挨着锁骨,倦倦地问:“那我还得咋端正呀,哥。” 民警看了他半晌,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夹子合上,又问:“为什么动手?” “冲动了。没控制住。” “挺大个老板,咋这么冲动?” “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笑了下,“要不咋能有前科。” 中途有人进来换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个数,时间又往上摞了一层。 换班民警坐下,头一句就问:“郑青山,你认不认识?” 面对这个问题,孙无仁首次出现了思考的停顿。但很短,也就一秒半。 “认识。” “他当时在不在?” “在。” “参与没?对你的行为有没有实质性影响?” 孙无仁又变回了复读机。来回摆着脑袋:“没有呢哥。” “你再想想。” “刚才跟内个哥我也说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吕成礼搁我店里犯膈应,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赶上我金主来的日子嘚瑟,把我整急眼了。” “那郑青山咋回事?” “一朋友,去年年底认识的。看不过眼呗,替我出了个头。完事儿他就走了,我俩话都没说上。当晚人那么多,监控也拍清楚儿的。” 监控的确拍得清楚,证人也多。惹事那两桌也查了,确是吕成礼指使的。当时二楼总控台的员工,也都一个说法:冲突发生时,就孙吕二人。并无第三人在场。 可还有俩窟窿。 第一个,事发经过。电梯和二楼的贵宾席并没有监控。当时到底几个人,咋回事?是否如孙无仁所说,一对一的口角争执,上升为一对一的肢体冲突? 要是一对一,咋一个差点被活活打死,而另一个几乎毫发无伤? 第二个,冲突理由。吕成礼干的事确实招人烦。可据不少人说,这俩原先处得还行。到底啥事儿,让朋友翻脸翻到奔命去? 这些全是孙无仁的一面之词。另一个当事人还搁icu躺着,话都说不清楚。 值班警察沉默了会儿,出去打电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 他拿着打印好的讯问笔录回来,递给孙无仁:“逐句读一遍,看有没有不实或遗漏。” “案子先按故意伤害侦查。一会儿带你上看守所,等调查结果。” 孙无仁爽快地签了字。手腕铐在小桌板上,签下的名歪歪扭扭。 最后一笔落下,门外探头进来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话,递进来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 孙无仁看到那俩袋子的瞬间,脸上的松弛消失了。 “有人给你送了套衣服。”民警把袋子搁桌上,“换上再走吧。” 打开手铐,孙无仁在裤子上抹了抹手,这才去拆袋子。袋子里叠着套纯棉运动服,底下压着内裤、袜子、棉拖。瞅着像新的,可又有拧攥的褶子,似是洗过一水。 好没影儿的,他想起春节那会儿,自己死气白赖地朝郑青山要礼物。 郑青山说:你的衣服都很时尚,我不会挑。 咋不会挑呢。比他强多了。 他为郑青山买衣服,总在花样上下功夫。一门心思想把人捯饬成海报上的帅哥,镶进亮晶晶的框子。 郑青山给他买衣服呢,哪有那些花活儿。无非就是怕他冷着、硌着、遭罪。款式要最得劲的,料子也得是纯棉的。送来前还得过遍水,怕新的不干净,贴着皮肉刺痒。 身上的衬衫忽然变得很薄、很冷,像是穿了一层凉水。 他缓缓把袋子搂进怀里,脸颊栖在上头。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抱一个人。 郑青山拉开窗户,伸出胳膊往外探了探。六月初的日头,还不算泼辣。但穿长袖的运动服,估摸也有点热。 窗台上的碗莲早已枯萎。只剩一点黄烂的叶子,固执地飘在水里。 不知道小辉遭没遭罪。 遭罪吧,咋可能不遭罪。听说里头都是大通铺,一个挤一个。蹲坑就在脑袋边上,屋里臭得像死了什么。 他昨天跑了趟看守所,想着再送一套换洗。到那一问,比派出所严,得查证件。非亲属不给递。想着找人通融,可通讯录翻来翻去,也没一个能递上话的。 混了这些年,当真白混了。啥也整不明白,没半点能耐。就印个解聘合同,都能把打印机干卡纸。 他和那个千禧年的老家伙撕扯半天,才把卡的纸扯出来。重按了开始,这回顺利地滑出来。 纸热滚滚的,字带着一圈毛刺。 甲方(聘用单位):溪原市第二人民医院 乙方(受聘人):郑青山(身份证号) 双方所签《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因下列原因,于2020年6月20日终止聘用合同关系。 理由栏只打了一句:受聘人个人原因。 郑青山坐回桌前,拉开抽屉摸钢笔签字。笔袋底下压个透明文件夹,是前阵子被打回来的项目报告。 他拿出那份报告,又从头翻了一遍。 吕成礼社会身份复杂,好几个公司都挂着名。其中最硬气的一家,叫做奥科医疗。明面儿上是家民企,但背后的水很深。专门生产医疗器械,和溪原所有医院都有着利益输送。 从他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2天。这期间,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原本排得满满当当试点会,一个接一个往后挪。该讨论的项目,也没人张罗。 郑青山手里那个项目没有叫停,可也没人催。前两天万晓松还特意找他一趟,让他把上回的报告重交一遍系统。 郑青山觉出味儿来了。 吕成礼还没死,这帮人就急着往后缩。要是这名字再叫别的调查咬出来,那谁还愿意掺和? 他合上报告,塞进了不织布兜子。锁进铁皮柜,捏着解聘合同去了行政楼。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午后的粉尘里,文件柜一排排站着。 万晓松拿起那张解聘合同,撩起眼皮看过来。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黏得像两滴石油。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辞职。”郑青山说。 “我不瞎。辞了二院,准备去哪儿高就?” “没定。” “没定你辞什么职?”万晓松从桌子后头绕出来,“郑青山,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但这个项目,是上面点了头的。你现在撂挑子,很不负责任。” 这职,郑青山辞三回了。头一封辞职信,原路打回。第二封辞职申请,石沉大海。这第三回,他干脆把解聘合同打印出来,逼着万晓松盖章。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愿放行。因为他正从那个‘没眼力见的医生’,变成‘能顶雷的肉盾’。如果想伸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二院这身白大褂,就是他的裹尸布。 “我问过律师,”他说,“现在辞职,没有任何问题。” 这话一出,万晓松的脸哐当一下子沉了。 “还律师。”他嗤出一声气音,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二院离了谁都能转。” 第66章 “你要是铁了心走,也行。那份风险评估报告,重交一遍。再补个情况说明,就说是...基于阶段性数据的个人判断。” 郑青山没说话。盯着自己的脚。灰扑扑的皮鞋头上,横着裂了两道口子。好似讯问椅上,那两个半圆的铁手铐。 “给医院留条路,”万晓松又道,“也是给你自己留。” 郑青山抬起眼,看向桌上那张解聘合同。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在等一个公章,在等一口血。 “我会写。”他说,“这个月走之前。” 万晓松盯他看了两秒,转身从笔筒里抽出章。拽过那张解聘合同,手腕一抬—— 乓! 纸页哆嗦了下。 郑青山盯着那枚血糊糊的公章看,冷不丁就想起头一年规培那会儿。 值班室灯管坏一半,他蹲走廊写病历本。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儿:熬过去,就能站住脚。 后来升为住院。夜里守急诊,天天困得打晃。第一次独立签字,手心全是汗。 再后来考下了主治,独自坐门诊。见过数不清的人,带着残破的灵魂。 好不容易决定活下去的,被癌症带走了;熬一熬就见亮的,没等到第二天的太阳;还有分不出是真有病,还是太清醒。萍水相逢,之后杳无音讯… 铭牌从塑料换成金属。值班表上那串名字,总算不把他搁头一个。 十年。他咬着牙把自己磨进了这身白褂。 可如今,他又自个儿把这身白褂扒了。 没有回头路。 万晓松低头整理文件,语气恢复如常。 郑青山没听他说什么。只是死死攥着那页纸,就像是攥着谁的手。 第58章 郑青山没回精神科,直接去了特需病房。这里的三楼,是吕成礼住院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开着窗,外头树影婆娑。窗根底下站着仨人,正在低声交谈。 背对他一男一女,似是病人家属。面朝他是个年轻大夫,斯文白净。抬头瞄过来一眼,轻轻点个头。郑青山也回以点头,坐上走廊的等候椅。 吕成礼的主刀是陈熙南。郑青山把这个巧合,当做上天对小辉的一次偏袒。 可他压根儿不知道,出事那天晚上,神外值班的其实另有其人。 陈副主任本来在家里手搓裤衩,直到在隔壁县挣钱的二哥打来电话。 美人难过英雄关。英雄一句“必须救活”,美人就跨上了自行车。在雨里猛猛地蹬了十分钟,自告奋勇要钻脑壳。 知名淡人陈大夫,头一回又争又抢。可吓坏了值班医生,连说三遍‘你上你上’。 陈熙南看见吕成礼的第一眼,心头就咯噔。那完全不像斗殴,简直像车祸。据救护车上的医护说,搬出来的时候嘴里都是冰块,混着被打掉的牙齿。 陈熙南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日掐着兰花指,说话夹嗓的孙二丫,竟如此歹毒残暴、穷凶极恶。凌晨下了手术台,他立马给段立轩打电话。大意最毒不过雌雄同体,希望二哥往后断绝联系。 没想到段立轩一听,居然只爆了半个篮子,还他妈有痊愈风险。当即破口大骂,说简直丢他根雕艺术家的脸。 过了三四分钟,陈熙南那边唠完了。远远冲郑青山使个眼色,转身进了安全通道。 郑青山在原地等了半分钟避嫌,而后也赶紧撵上去。推门一瞅,这人才下了四个台阶。 陈熙南大概是累完了,一步一蹭地往外挪。蹭过台阶,蹭过大门,蹭到楼后一个小墙角。这才往墙上一靠,浑身打了十八个弯。 郑青山急得来回抿嘴,眉头紧得要交叉起来。看他总算站定了,连忙压低声音问:“陈大夫,那个伤情鉴定...” “郑大夫。有个事儿,”陈熙南从褂兜里掏出保温杯,舌头卷得像刨花,“我得提前跟您掰扯清了。” “这事儿怎么定,归司法鉴定所说。我这儿呢,顶天儿就是在不踩线儿的前提下,帮着往边儿上带一带。” “这就够了。够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说。往后只要...”陈熙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一边想让孙二丫有多远滚多远,一边又惦记这人手里剩的二哥周边。抬手扶了下眼镜,还是先把话头扯回来:“眼下这情况,卡在一个非常麻烦的坎儿上。” 他低头嘬了一口茶。握着保温杯盖子,轻轻往地面一指:“往下,是轻伤一级。” 又嘬了一口茶。这才接着往上指:“向上,是重伤二级。” 郑青山的脸色凝重起来。 要是能控在轻伤,判也就是一两年。能调能缓,还能办取保候审。 可要是重伤,那就没有私了空间。撤不了案,也几乎不可能轻判。 “两边都有可能?” “都有可能。”陈熙南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呼噜呼噜地拧上保温杯,“要是‘未见明确神经功能损害’,这包袱就能往下撂撂。” “可要是‘存在持续性神经系统症状’,这事儿就得往上拔了。” 郑青山看着陈熙南,愣了好半天。 “那你...”他掂量着问,“想要多少?” 这话一出,轮到陈熙南愣了。反应半天,噗嗤乐了。 “什么呀,您误会我了。我是说这俩结果,哪个都可能出。我呢,只能对见着的东西负责。” 陈熙南说话喜欢绕弯子,而郑青山偏偏不擅长打哑谜。 一个左说右说,说白了就是先撇清责任,不想惹麻烦。 可另一个左听右听,就觉得对方是想要俩钱儿。把手伸进不织布兜子,摸找着钱包。 “甭管我看到什么,往后准有人拿着放大镜琢磨。所以在一切都没落停之前,我不能把话说死。”陈熙南缓缓从墙上站直。保温杯沉沉地坠着白大褂,显得他有几分单薄,“鉴定所那边儿,也不会把话说死。眼下什么进展都不能有,就得悬着。” “得悬多久?” “不好说。”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又问:“如果有人想把它往重伤推,能不能成?” “也得等。等时间,等症状。” 郑青山点点头,从兜子里掏出钱包。抽出里头所有现钱,一张一张数。 “哎郑大夫,您这是干什么!”陈熙南推着他的手,哭笑不得,“都是同事,这点小忙...” “收下吧。”郑青山把钱卷起来,塞进陈熙南的褂兜,“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天是暗黄色的。似是要来一场沙尘暴。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到看守所门前。主驾门一开,下来俩爷们儿。 一个穿灰西服,拎着公文包。一个穿绛紫阔腿裤,戴圆片茶晶镜。门卫问都没问,直接打开偏门放行。 所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段立轩敲了两下,推开招呼:“杨叔。”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铁锈味。靠桌坐个蓝衬衫,头发白了一半。端着烧水壶站起身,抬手招呼两人坐:“就知道你今儿来,都没敢早下班儿。” 段立轩领着胡律师进了屋,回手咔哒落了锁:“丫儿还行啊?” “单间里搁着,睡呼呼的。”杨所长走到饮水机旁,咕咚咕咚接着水,“大侄儿啊,这人,我能给你照看。但这案子,杨叔也使不上劲儿。” 段立轩没马上接话,把佛珠捻得哗啦作响。寻思好半天,才接着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杨所长把水壶坐到电磁炉上,从茶几下掏着茶叶,“结果一出来,方向就定了。” 段立轩又扭头问胡律师:“老胡,按常理说,这玩意儿咋判?” “不好说。脑子要是落了病,十年往上都有可能。”胡律师说,“关键还在鉴定结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茶壶烧得咕嘟咕嘟响。三个杯都是空的,谁也没伸手倒。 “要按重伤,”段立轩又问,“最好的,能好到啥程度?” “三年。”胡律师倾过身来,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个圈,“二哥,我就跟你交实底儿。这案子咋判,不取决于咱使多大劲。取决于对方家属,愿不愿意给谅解书。如果对方坚持起诉,这事就得一路走到黑。但如果对方愿意收住...” 他没把话说完,三人互相碰了个眼神。 “钱上好说。”段立轩道,“我手里还有几个。” “倒也不是钱的事儿。”杨所长摆摆手,终于拎起水壶泡茶,“说句难听的,这不是平头百姓,拿钱堵嘴那套不灵。” “草,皇亲国戚多啥?也没长两根几把。别说他还喘气儿,就咽气儿了——”段立轩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我也不可能让丫儿给他抵命!” 这话撂得硬,不像是手里没牌的人吹牛逼。 杨所长咂么了一下,低声问:“你手上有东西?” “有。”段立轩甩掉一只乐福鞋,单脚踩在木头沙发上,“丫儿不是光手进去的,划拉着点干的。” 第67章 “多少?” “十五六七八。”段立轩啧了下舌,又叹了口气,“就是还差点儿意思。” “分量不够?”胡律师问。 “面儿不够。”段立轩伸手比了下,“事儿也不用多大,但得一搂一大片。多拽几个下来,才能把水搅浑。” 吕成礼最大的底牌,是身后的人。而最靠不住的,也是身后的人。 大人物最怕的,无非名儿、脸儿、小辫儿。吕成礼要是骚到谁摸谁沾手,那他妹子未必还乐意保。 杨所长靠到椅子上,摸了摸下巴:“那照你这么说,这仗兴许还能打一打。” 说了二十来分钟,有人敲门提醒:“所长,副局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几分警惕。 “就副局自个儿?”杨所长问。 “后头还跟个女的。” 段立轩本来还想看看孙无仁,这下也没法呆了。十有八九是吕成礼的妹妹,要来探口风。 他连忙趿拉上鞋,把桌上三个茶杯铛铛铛地摞起来。杨所长也紧跟着收拾,还不忘问他:“车停哪儿了?” “停门口。”段立轩说,“今儿开的x3。认不出来。” 外头已传来动静。段立轩顾不上道别,扯着老胡就往楼上蹿。刚拐过弯,正瞅见俩人上来了。等办公室的门咔哒关上,才悄声往外溜。 “二丫搁杨叔这儿,不能遭大罪。鉴定下来之前,咱不急着捞人。”段立轩钻过侧门,从手包里掏着车钥匙,“先把水搅浑,浑到谁都不敢下手,再谈咋收场...” 话音未落,看见车头前站着个熟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个米黄色的不织布兜子。 段立轩侧脸道:“老胡,我后边还有点事。等明儿你下班儿,让大亮接你,咱上金门湾泡一泡。” “好嘞二哥。”胡律师也看见了郑青山,爽快地道别,“有事儿招呼,咱兄弟没二话。” 第60章 段立轩没往市区里开,反倒向着乡下去。跑了能有半个多小时,拐进一个青砖大院。停还没停好,倒车镜刮树上了。 “啧,这倒霉玩意儿,往树上刮什么。”他嘴里骂骂咧咧,好像这车是自己撞上去的,“陈乐乐那犊子就格路,还让你来看守所找。打个电话就完事儿了呗,我让人接你去。” “等会儿你扫我一下子,往后有啥直接吱声。”他在门口的青砖上蹭了两下鞋底,撩开枣核的门帘子,“回头我让丫儿给你整个车。啥玩意儿啊自个儿开个保时捷,让对象蹬个破三驴子...” 他就这样一路喋喋不休,后边跟个黑框镜的小哑巴。 郑青山见过段立轩三回了,可依旧难以习惯、无法招架。说实话,这是个好人。热乎,敞亮,像邻家的大哥。上回送他去三院检查,还偷摸先把账给结了。 但话说回来,这也是他最怕的类型。段立轩越热情,他就越想回应,生怕显得自己扫兴、不识抬举。结果就是加倍迟钝,甚至到了吭哧瘪肚的程度。好不容易想到怎么回答上一句,磕儿早唠出去了二里地。 等到进了堂屋,段立轩总算给他个喘气的空挡:“你先进屋,最里头那间。我去趟厕所儿,他妈的水果吃多了...” 郑青山几乎是逃走的。一头扎进最里屋,入眼一铺大火炕。铺着艳粉的炕革,支着张红木炕桌。 对面打了一排佛龛,供奉着各路菩萨。墙上贴着药师佛画像,地上扔着打坐的蒲团。 这时进来个大娘,气势汹汹地往桌上撂茶。 郑青山不知道大娘聋哑,分不清轻重。还以为人家不待见他,拘谨地找了个旮旯。 没一会儿门外响起段立轩的声音:“行行,就你手上内捆小菠菜,拿陈醋拌了...”枣核帘哗啦一响,段立轩走进来,腋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看郑青山摆件似的杵着,手包往炕上比划:“搁那儿站着干啥,受气包啊。脱鞋上炕!” 说完手包往炕梢一撇,啪啪两下甩了鞋。 “咱这儿说话方便,就是没啥好嚼咕的。”他把菜单递过来,“瞅瞅想吃啥,对付一口。” 郑青山没敢翻,推回去道:“您点。” 段立轩以为他是没心情,隔着桌子拍他胳膊:“你也别太上火。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得往前过。二丫这头,我肯定使最大劲儿给活络。”说罢拿起桌上的便签纸,低头写起菜品编号。 郑青山捧起茶杯,放手里一圈一圈转着。趁着这片刻消停,总算憋出了第一个整句。 “段先生,我也想和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被嗷唠一声打断:“先个蛋!叫二哥!!” 段立轩嗓门本就大,这一下简直石破天惊。四面的墙壁都跟着嗡嗡,给郑青山震懵了好一会儿。 “我...不小了。” “我知道你多大。”段立轩还低着头,从茶晶镜子上瞄他,“不跟丫儿同岁么。该叫哥叫哥,没毛病。” 人家狐仙儿的嘴,叫哥像喝水。可豆豆龙的嘴,笨得能落灰。 非亲非故的叫哥,总有点撒娇的味。郑青山张了张嘴,还是没吱声。 段立轩没等到回话,抬起头。茶晶镜子掉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炎炎大眼。 郑青山把脸往左边偏了偏,那双眼就跟到左边;往右边偏了偏,又跟到右边。 走了两个回合,郑青山算是整明白了。看来要想加入‘二丫护卫队’,就得认哥。 咬咬牙,终于挤出了一声。蚊子似的‘二哥’,听着跟‘二狗’似的。 虽说叫得稀碎,但段立轩瞅着挺美。俩大刀眉一抬一抬,还给他重新满上茶。 “你好好上班儿,当大夫不容易。我是个闲人,可着我用就完了。” “我辞职了。”郑青山双手接过茶杯,“20号往后,我也是个闲人。” “不干了?”段立轩摘掉墨镜,别到大襟上,“咋了?搁单位受气了?” 郑青山扭过身,从不织布兜子里掏出个文件夹。 “关于吕成礼,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留在二院,放不开手脚。” 他把夹子双手递上,像是在交一份投名状:“这是我前阵子经手的一个项目。科里要进批设备,厂家叫奥科医疗。吕成礼在那儿挂职总经理,这项目也是他牵的头。” “形式审查是过了,但这东西没法进临床。” 段立轩拿过那叠资料,装模作样地翻。 他这人没什么耐心。发消息基本语音,小视频都能划冒烟。就连孙二丫收集的材料,还得陈乐乐给他嚼碎。 郑青山这报告上除了数就是图,半天都挑不出一句人话。他假模假式地翻着,就等一个利索结论。没想到这人居然不说了。垂着眼皮喝茶,默认一切尽在报告中。 段立轩强装了两分钟,故作高深地合上:“写挺好。那啥,等我晚上回家,再仔细琢磨。” 郑青山点点头:“这份报告我往院里递过。但是被驳回了。” 段立轩虽说耐性为负,但对人的敏锐度很高。眉毛一抬,倾身追问:“谁给你打回来的?” “万晓松。二院的副院长。” “哎!这不对上了!!” 又是一声河东狮吼,桌子上的茶壶一震。郑青山的茶杯脱了手,在桌上铛啷啷地滚了一个圈,又被段立轩一把抄住。 “要不说你俩咋是两口子呢。真他妈的像。”段立轩把茶杯撂桌上,够过炕梢的大信封。刚要递出去,掉出一张小纸。他赶紧把作弊条捡起来,没事儿人似的往裆上一拍。 “万晓松去年夏天,搁东城给他儿子置办了套房。首付款的前一周,正巧有一笔款到账。整整30万,”他伸出三根手指,往桌沿上铛铛砍着,“就是吕成礼打的,名头是‘技术服务费’。” “奥科医疗?” “不。他还有个皮包公司,叫...”段立轩低头瞟了眼小抄,暗骂陈乐乐字写得忒难看。鬼画符一样,认不出个数。 “反正没业务,就光走账。” 说罢他把信封递给郑青山:“这都二丫查的,你翻翻。里头有几个事儿,能拿出来说道。” 郑青山接过来一倒,信封里滑出一沓资料。足有拇指那么厚,别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密密麻麻的黑字,拉着荧光马克笔。还有一张对折的a3纸,上面用铅笔画着好几条时间轴。应该反复改过许多回,纸都被擦薄了。 郑青山见过这张图。去兴岭那天,他清早去了紫金华庭。进屋的时候,小辉还斜在床上。被子也不盖,睡得哈喇子多长。满床满地都是资料,划着各色荧光笔。床边立着滑轮写字板,也是画着好几条时间轴。 郑青山翻着资料,段立轩则偷瞟着桌下的小抄。 “他贴那条儿啊。一个色儿,就是一个块儿。” “蓝色儿的,主要是奥科。他们有批该报废的设备,没销毁,兜一圈儿塞外省了。挂个扶贫项目的名头,便宜处理。” 第68章 “红色儿的呢是地产。去年新区医院进设备,他牵的线。开发商那边,低价给他留了俩铺面儿。” “黄色儿是殡葬。前年他弄了个殡葬的公益项目,叫什么安宁疗护。地批下来之后,用途悄没声儿就改了...” 段立轩一边瞟小抄,一边搜肠刮肚陈乐乐给他讲的。记得起来的就多说,记不起来的就胡嘞嘞。直到说得口干舌燥,郑青山终于开口了。 但问得无关资料。 “小辉他...是为了这些,才剪的头发?” 段立轩愣了下,没料到他来这么一句。歪嘴笑了笑,模棱两可地道:“早我就嫌他整个长头发,丝丝连连的。” 没说不是。因为事实无法否认。又没说是。因为孙双辉的付出,是一厢情愿的。他不需要,更不愿意,让郑青山搁心里反复琢磨。 郑青山沉默了半晌,又问:“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能有个小半年了。”段立轩挠着胡茬,眯起眼睛回忆,“过完年没两天儿。” 郑青山手掌撑着额头。无名指伸进眼镜片后,按压着眼头。 多气人呀。那吕成礼跟他孙双辉,有什么关系? 更可气,还一声不吭。剪短了头发,卸掉了指甲,编个出差的谎话。想起出事那晚,隔壁卡座的人说‘一个造型看了三场’。轻飘飘的一句吐槽,后头又是被使了多少绊子? 最可气,都扛到这份上了。眼瞅着要到终点,偏选了条最傻的道儿。 他明知这一拳打出去,之前所有的努力、牺牲,都可能付之东流。可他偏要打。就为了讨个最原始的公道—— 你让我的人流了多少血,你也得流多少。你让他尝过多少怕,你也得原样咽。法律太仁慈了,你吕成礼不配。而只有你也趴在血里打哆嗦,那个张青山才能被瞅见。那杆歪了十来年的天平,才能被哐当一声撂正。 这个奇怪男人。这个留长发做美甲,被全溪原骂二椅子的男人。骨头缝里烧着的火,却比哪个自诩爷们儿的都要刚。他认的理,从不是‘差不多的面子上好看’。而是‘只要你欠了,一分一厘都得还’。 “小辉他...从前就是这样吗?”郑青山抓着茶杯,抖着手递到嘴边。却发现那里早没有茶水,只剩半片棕叶贴在杯沿。 “你要是问他虎不虎,那他打小就是个虎b。你要问他都为了啥犯虎,那没一回是为了自己。” 段立轩抽出他手里的茶杯,端起壶倒了半杯。 “丫儿这个人呢,特别纯粹。你别瞅他成天呜呜喳喳,跟谁都哥长哥短。搁心里头,他对人只有0跟100,没有1到99。99也是0,都假的。可要到了100,他半个心眼子也不藏,一滴假也不掺。哪怕自个儿脑袋搬家,都不会背叛你一点儿。” “所以说一般人,”段立轩点点自己的胸口,又摆摆手,“接不住,也受不了。但我瞅你啊,还真就是个能接住他的。” 郑青山没说话。低着头,手在脸上来回胡噜。推推眼镜,抠抠人中。深褐色的茶汤,在杯子里左右摇晃。顺着鼻托蜿蜒下来一点痒,被他极快地揩了去。 段立轩起身下炕,把写了菜号的便利贴粘到门外。 “老妹夫儿,我瞅你人也实在,就不跟你扯犊子了。你要辞了单位,就跟着二哥一起跑吧。我是奔着三年往下,还必须得缓刑。” “咱丫儿的命,比那狗篮子矜贵。”他把那便签纸,往门板上使劲一拍,“就一天,都不几把给他赔!” 第61章 郑青山下动车的时候,天飘起了毛毛雨。 东城临海,属于二线城市。气温比溪原稍高,街景也更繁华。 火车站的台阶雪白光洁,宽得像凌霄宝殿。下面挤着一群黑车司机,好似油亮亮的甲壳虫。出站口吐出一股旅客,就窸窸窣窣往台阶上爬。 自从孙无仁被刑事拘留后,月上桃花就被暂停营业。没有进账,固定费和员工成本一天天地往里砸。眼瞅着小美人鱼攒的那点家底,要化成邓紫棋的泡沫。 郑青山和段立轩一商量,还是得奔东城找黎英睿。毕竟月上桃花赔钱,赔的也都是睿信资本的钱。 用段立轩的话说:黎骷髅这人,是打钱眼儿里生出来的,不可能不管。他不吱声,那是端着架子等咱上门,拿着好处跟他交换。 段立轩跟黎英睿没什么交情,更看不太懂那些弯绕的合同条款。他怕自个儿傻了吧唧,直接把二丫的夜江山卖成拼夕夕。便叫胡律师起草了个委托书,让孙无仁在里头签了字。 于是法人代理郑青山同志,严肃又破落地出现在了东城火车站。 没有行李箱,背个绿色的不织布束口袋。左手拎个红塑料袋,右手挎一盒礼品鱼翅。 上来两个揽活司机要接他行李,被他冷着脸无视。直奔环路公交,两块钱坐到九天大桥。 下了公交,又扫了辆共享单车。大包小包往车把上一挂,叮铃咣啷往市医院的方向蹬——黎英睿的公司,就在市医院后头。 等蹬到地方,天都擦黑了。 郑青山知道黎英睿是个人物,毕竟睿信资本还上过新闻。本以为这样一家风投公司,就算不在摩天大楼,也得是个独门独栋。结果到地方一看,一栋风烛残年的写字楼。 墙面贴着白色小瓷砖,深蓝的玻璃幕墙。地段也不好,跟市医院前胸贴后背。 睿信资本在五楼,连个接待柜台都没有。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办公室里面。装潢简单,布局随性。靠门口有台大咖啡机,支棱着好几根长手柄。 里面所有人都很忙。敲键盘的,打电话的,凑在一起开会的。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在门口踌躇着。玻璃门上虚虚地浮着他的影子。那影子觉得有点羞耻,左转右转地想逃。 这时里头一单间的门开了,一个迷彩裤的寸头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郑青山发现,离了酒吧里的暧昧灯光,肖磊比他印象里要年轻许多。而黎英睿,则比印象里要羸弱许多。俊得陷落,像用丝绒裹的一层骨头。 他估计是准备下班了,桌面干干净净。正拎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抖了两下穿上。 “事情我听小磊说了。”他站在墙镜前,整理着西服的领子和袖口,“但月上桃花的控股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要。” 郑青山大包小包地卸下来,从束口袋里掏出文件夹。抽出委托书,放到了茶几上。 “黎先生,这是小辉的意思。” 黎英睿走过来,扫了一眼。没拿,落坐到郑青山对面。 “睿信投的,从来都是人。月上桃花的估值在孙无仁身上,现在他进去了,店停业了,股权有什么用?而且趁着创始人出事拿下控股权,这不叫趁火打劫吗?不说孙无仁出来,这笔账迟早要翻。就说我自认为还算个,”黎英睿说到这里,颇有意味地笑了下,“比较爱惜羽毛的人。” 他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字清晰。但语速极快,像是从嘴里掉出来的。 郑青山消化了下这一大通,忽然理解了段立轩为什么不愿来。他觉得自己也不够周旋,还是选择单刀直入:“封条怎么办。” “封条我撕不了。”黎英睿叠起细长的两条腿,拄着脸颊看他,“段立轩都撕不掉,我也没招。” 郑青山静默了一会儿。闷头把那盒鱼翅放到茶几上,又从红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鞋盒。 黎英睿看到鱼翅没什么反应,一看到这鞋盒,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困惑。肖磊伸手掀开,发现里面是挤挤挨挨的鸡蛋,用碎布条和泡沫网隔垫着。每一个鸡蛋上都贴着小标签,标着手写的日期。 “这我自己养的鸡,喂的是玉米饲料和菜叶。搁冰箱里能放十来天,您从日子老的吃。” 黎英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青山知道这东西寒酸。但比起市场上那些几百块的礼盒,这是他能拿得出手的体面。 “黎先生,我这人不太会说好听的,也不会来事儿。”他笨拙地搓着膝盖,低头推了下眼镜,“今儿来找您帮忙,要是哪儿做得不周到,还请您多包涵。” 黎英睿依旧在看着他。但脸上的精明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柔和。他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身边肖磊的膝盖:“小磊,把月上桃花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打出来。” 肖磊起身绕去办公桌,掰开笔记本打印文件。递给黎英睿后,又顺腿骑在他右手边的沙发扶手上。还拿了个鸡蛋,放鼻子下闻了闻。 黎英睿把纸调了个个儿,推到郑青山跟前。 “这次下达的不是刑事查封,是行政处罚。”他手指在上面快速地划着线,“治安整改、消防隐患、监控盲区。这些问题一直都有,但可大可小。孙无仁能镇场的时候,它们就小。现在人出事,它们就大。” 郑青山接过资料,一行行地扫过去。 “整改后找谁?” “找你们当地治安口的人。” 第69章 “他们会批吗?” “整改到位,他们没有正当理由不批。即便刑事调查仍在进行,只要行政复检通过,也可以恢复营业。” 郑青山没有回答,像是不太相信。 “郑医生,你现在没钱没权,办事的确有些困难。”黎英睿继续道,“但你有一件武器,很珍贵。” 郑青山从资料上抬起脸:“什么?” “艮。” 黎英睿说得诚恳,跟真事儿似的。肖磊别过头去,嘬着腮憋笑。 “你去递整改报告,申请复检。”黎英睿放下腿,前倾身子低声道,“他们要是拖,你就每天都去。上午去,下午去。不用吵也不用闹,就拿出你那个艮劲儿,不停地问。” 郑青山皱眉思索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出面?” 肖磊噗一声没憋住。整个脑袋拧过去,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没法出面。我一出面,就成了资本干预执法。你出面才对,”黎英睿点点桌上的委托书,一本正经地道,“你是被委托人。” 郑青山直觉这人在忽悠自己,但奈何没有证据。 见他沉默,黎英睿又道:“控股权我不要。整改的钱,也睿信出。再派过去一名运营,和两名财务。”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没什么还能求的了。郑青山把委托书收回,塞进束口袋里。拉紧抽绳,背上告辞。 肖磊去给他拉门,这时候黎英睿又在后头叫他:“郑医生。” 郑青山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月上桃花不是你的场子。你只是替一个人守门。”他站起身,抻抻西服下摆,“别再把自己赔进去了。” 郑青山脸上发起烫。他知道黎英睿说的是什么。 一个不体面的傻子,当众一层一层剥衣裳。剥到露出骨头,还有上面刻着的几行懦弱。自己平日里都不敢看的,却逼着人家来看。 结果什么也没挽回,反而弄巧成拙。 雨水往玻璃上一阵一阵潲,背后的键盘声一阵一阵敲。 郑青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告辞的话,已经出现在了楼下。他撑起一柄格子纹的折叠伞,伞骨折了一根,伞面也跟着塌了一块。 霓虹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打着柄破伞往里走。 往里走。含着羞耻也得往里走。因为就算再原地站着,也是湿透。 -- 雪白的墙面上,刷着半米高的蓝胶漆。地砖拖得锃亮,墙上挂着一排排规定。蓝底的泡沫板,密密麻麻的白字。旁边还贴了一张宣传海报,写着‘娱乐场所安全专项整治行动’。 黑色的大理石柜台,后边一扇扇深棕木门。贴着金色铭牌,全都关得严严实实。 郑青山等了半个小时,终于叫到了他的号。他从兜子里掏出那摞文件,走到柜台前。 “办什么?”前台的民警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的模样。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手还在鼠标上点着。 “整改复检申请。”郑青山把文件从柜台上递过去。 民警接过资料翻了翻,抬眼看他:“你是?” “委托代理人。” 民警把资料推回来:“还在调查阶段,复检等通知。” 郑青山指着资料最上面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处罚写的是‘责令整改后申请复检’。整改已完成。” 民警眉头一皱,语气也跟着冲:“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领导批。你先回去,等通知。” “什么时候能给通知?” “说不准。” 郑青山抿了下嘴,厚着脸皮挤出一句:“再不恢复营业,店要撑不下去了。” 对方没有接话,直接摁了叫号铃。上来一对男女,给郑青山挤到了一旁。 郑青山没再纠缠,可也不走。站在柜台边上,静静地等。 民警办完那俩人的业务,朝他喊了一声:“同志,你别在这儿站着。影响秩序。” 郑青山回过脸,严肃认真地道:“第一,我没有影响其他人办理业务。第二,我的要求是正当的。第三,只要有明确答复,我立刻离开。” 那小伙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上午过去。中午午休。窗口卷帘拉下一半。 午休结束,卷帘再拉起,他还站在那里。颇有点古时候敲钟告御状的那个劲头。 小伙儿又看了他几眼,终究是站起身,敲敲柜台后的一扇门:“刘副队。” 他进去没多久,出来个四十左右的男人。穿着私服,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表情不耐地问:“哪个是月上桃花的?” 郑青山转身道:“我。” 刘源上下打量他。蓝衬衫卡其裤,戴着个黑框镜。腕上挎着红色手提袋,还印着一个金福字。不像看场子的,倒像高中教物理的。 “你是孙无仁?”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申请复检。” “你们那场子,最近名声不太好。” “名声我不知道归谁管。但复检,归这里管。” 空气静了一秒。刘源抬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气乐了还是怎么着。走到柜台边,拄着台面问:“整改什么了?” 郑青山重新掏出文件,一份一份地铺上台面。 新增监控点位图、第三方安全评估报告、消防通道实拍照片、应急灯更换凭证、员工培训签到表、承诺书、保证书……铺了一柜台,整整齐齐,跟摆地摊似的。 刘源一份一份看,翻得挺慢。到第三方评估报告那页,抬头瞅瞅郑青山。 “材料我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么时候通知?” “案件定性后。” “行政整改和刑事定性,应该没关系。”郑青山严肃认真地说道,“通知书上让改的,已经全改完了。现在可以申请复检。” “嗯,你还挺懂。”刘源没什么表情,也听不出是夸是贬。 这时大厅的叫号广播又响了:“请a035号到3号窗口办理”,连着响了两遍。 刘源把文件收拾起来,捏到手里比划了下:“材料我们收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什么时候通知?” “案件定性后会通知。” 郑青山点点头,把空了的红兜子挎到肩上:“好。” 刘源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句:“我明天再来。” 他转过头,脸上有点不悦:“不用天天来。” “那您告诉我具体时间。” 刘源虎着脸瞪他,没说话。郑青山也冷着脸,抬手推了下眼镜。 “没有准信,我每天都会来。” 郑青山真就天天来,带着那三句灵魂拷问。 “还需要补充材料吗?” “复检什么时候安排?” “刘副队在吗?” 问完了,就站着等。等不着,就再来问一遍。到了关门点,走前还得补一句:“我明天再来。” 你冷他,他就往柜台边一杵,像个摆件儿。你吓他,说“再不走按扰乱秩序处理”,他就跟你一二三掰扯。什么是扰乱秩序,他现在这样算不算。 伤情鉴定迟迟不下,案件久拖不决。就这么耗了一个多星期,谁都拿他没办法。 这天下午,刘源终于又露面了。这回没隔着柜台,而是冲他招招手:“进来吧。”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拉着百叶窗,阳光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雪白的伤口。 刘源拎开椅子坐下,抬手示意对面位置:“你每天这么跑,累不累?” 郑青山把兜子放到腿上,坐得板板正正:“如果复检安排了,我就不用每天跑。” “为啥非得现在开业?” “员工要吃饭。” 刘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就跟你这么说吧,鉴定一天不出来,场子一天动不了。上面盯着这个案子。” “行政整改已经完成。”郑青山还是那样,人机似的重复着,“是否立案,不影响复检程序。” “你还跟我讲上法条了?” 郑青山没再说话,紧紧攥着腿上的那摞补充资料。 两人对着沉默半晌,郑青山说道:“那请您给我一个书面回复。” 刘源眉头一皱:“什么书面回复?” “暂缓复检的条子。”郑青山顿了顿,“要是没有这个,我明天还来。” 刘源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挺轴啊。” 小轴人没说话,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穿太多,还是太阳晒的。 “行了,别天天来了,我们也不是非要压你们。是上面现在盯着这个案子。”刘源交叉起手指,小臂放到了桌面上,“这样,我出一个情况说明。鉴定结果出来后,立即安排复检。你看行不行?” 郑青山想了想,又补充道:“情况说明里,请写上暂缓复检的期限。” 刘源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走吧。” 第70章 郑青山站起身,微微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雪白的墙,半米高的蓝胶漆。墙上那块泡沫板,写着密密麻麻的白字。他抬起头看了眼,才发现写的是《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 出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看。今天兜里多了一张纸,而他明天也不必来了。 七月的天,云层一会儿遮过来,一会儿又飘走了。太阳在空气里打着滚,翻着热滚滚的纱裙。柏油路软塌塌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糖稀。 他没有拿到解封。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拿不到解封。 但至少,他拿到了一个承诺——只要鉴定结果出来,即刻就能复检。 走到台阶下时,郑青山忽然想起那天的见面。窄窄的会面室里,他们俩隔着一层青白的铁栅栏。小辉还穿着自己送的运动服,外面罩着看守所的黄马甲。 人瘦了,肩膀都薄了。声音也有点哑,像好些天没怎么说过话。 他没问月上桃花,没问伤情鉴定。问的第一句话,是他的肩膀好没好。第二句话,是为什么辞职。 郑青山第一次在孙无仁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苦涩的,悲伤的,抱歉的一个笑。 他在委托书上签下字,而后被民警从栏杆缝隙里递出来。拷住的两只手,写的字也歪歪扭扭,像刚上学的孩子。 “山儿。店不要就不要了。”他声音低低的,近乎于一种恳求,“别求谁。” 郑青山当时点了头。 今天,他也没求谁。 第62章 太阳像是泼下来的。 老欧陆停到了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车门挂着层泥点,是上一场雨留的。 段立轩推开驾驶门,从后座拎出东西。顶着太阳往小区里走,两片墨镜被晒得发白。 进了单元门,踏着老楼梯上了二楼。防盗门敞着,露出纱网门。屋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声鸟叫。 房子现在是又旧又破,但在二十年前,也算是高档体面。 里头的人是又老又矮,但在二十年前,也捏过红头文件。 段立轩是在六年前认识的梁征,认识得挺传奇,也挺疼。 那是年根儿底下,飘着冰雹似的小雪粒。段立轩开车往火车站去,准备接二丫上耗子山过年。 路上堵车了。前头说出车祸了,死人了。段立轩下了车,往人群里凑着看。 是辆运钢的货车,捆扎绳索脱了。拐弯的时候货掉下来,正砸在等红灯的人堆里。有个老头腿脚不利索,没跑开。 警车还没到,现场血呼啦的。有几个远远围着,念叨啥“大过年的”“大车全责”。 段立轩抻脖瞅了会儿,觉得人曝尸街头,死得心酸。也不管晦不晦气,脱了自己的棉夹袄。带着活人体温的衣服,盖上了尸体冻凝的头骨。 这个横死的老头,是梁征的亲哥。而那棉夹袄的口袋里,恰巧落了一张刚办的浴池会员卡。 梁征找到了段立轩,亲自提着东西道谢。那时段立轩还不知道他是谁,瞅着又瘦又矮,穿戴朴素。只当他是个贫穷弱小且无助的小老头子。没肯收礼,还热心地载着他去大悲寺。找了个认识的方丈超度,自掏腰包五百块,给点了盏轮回灯。 从庙上回来,梁征说:孩儿,你要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姥爷。 这一叫,就是六年。后来知道老头是谁了,段立轩也没求他办过事—— 跟这种人打交道,机会就一回。多一回,六年的姥爷都白叫。 今儿求到这里,也真是没招了。二丫整的那些东西,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变成双方交火,就是你死我活。只能是今天跟这个喝,明儿跟那个说,四处卖卖段二爷的面子。可乐福鞋都要踩踏帮了,也就是强撑着僵持。 吕成礼本人,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个同母的妹妹叫吕星柔,嫁给了严雪松的二儿子。 那严雪松是谁呀?溪原的风,得从他的办公室里吹出来。几任主官进出,都得先去他屋里坐坐。 段立轩是江湖的头一号大哥,可说到底,不过三教九流。想要往权力场里掺和,还不够格。梁征虽说退下来十几年了,多少还有些老关系。说不定哪根枝儿,就能够到严雪松屋里。 “姥爷!”段立轩站在纱网门外,叫了一声。 屋里传出一声答应,趿拉出来个老头子。不衬一根头发,穿件白色双杠背心。拔了插销,看到他手里拎的东西。 “就见外。”他拿起鞋柜上的塑料拖,啪叽扔地上,“进来吧,我切个西瓜。” 阳台上挂着草帘,养了只八哥,叫小五。养了七年了,也算是老鸟。依旧很菜,就会俩才艺: 一个是模拟机关枪,特哒哒哒哒。 一个是数数,永远数不明白:“一,二,三,一百。” 段立轩走到鸟笼前,嘬着嘴逗它:“小五儿,说恭喜发财。” 八哥在笼子里来回蹦跶,张开黄焦焦的嘴:“三,一百。特哒哒哒哒。” “说恭喜发财。” “三,一百,一百。”说完在横杆上跳过去,撅起尾巴,冲段立轩拉了两滴屎。 “别一百了,我瞅你像他妈二百五。”段立轩回身坐到沙发,“这鸟不行,有点儿脑血栓。” “小五聪明着。是我没咋教。”梁征不肯承认他养了个傻鸟,护犊子地辩护,“那电视剧里打枪,听一遍就学会了。” 段立轩撇撇嘴,拿起一丫西瓜。三两口啃没,拉过垃圾桶呸籽:“这西瓜还得是沙瓤的。” 梁征也拿起西瓜吃,垂着眼皮问:“现在卡哪儿了?” “伤情鉴定。”段立轩抽了张纸巾,抹了两下嘴,“医院内部没啥说道,给奔着轻了写。鉴定所那边,不给点头。” “好事儿啊。”梁征说,“要奔重伤去,得公诉。” 段立轩顿了下,歪着脑袋寻思这句话。小五在他后头扑棱棱地跳着:“三,一百,一百。二百五。” “不行。”他摇摇头,“咋的丫儿也不能进去。” “不是说让他们公诉。是让他们知道,公诉没有好处。”梁征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小抹布擦擦手,“你手里不掐着些好东西?” “那我...都捅出去啊?”段立轩低着头,小眼神一瞟一瞟,“我寻思要撕破脸,也捞不着好。要拿去给他们瞅瞅...” “你捅哪儿去?”梁征笑了下,手往外轻轻一划,“放个风儿出去。小辈的事闹大了,老人家面子挂不住。” 段立轩挠挠小胡茬,嗯啊了两声。他今儿来就是让梁征帮着放,咋还让他去放呢?他这腚朝哪个方向,能吹到严雪松鼻孔子里去? 梁征瞅他没开窍,直接问道:“资料带没?”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桌上的西瓜化了一大滩粉汁儿。梁征翻着材料,一会儿问他这个口子认不认识,一会儿问他那个地方有没有熟人。 他指哪儿,段立轩就往哪儿打。 “喂,老赵。我段二。二院精神科那批机子,啥时候开始查?” “最近有人在问奥科设备的资质,问挺细。我说二院里头我不熟,提醒你一声儿。” “哎小沈,我二哥。城南那块儿地,搁你们行的放款材料齐了吗?哦,那块儿地了不得啊,你们内部得审细点儿。” 小五在笼子里扑腾着,叽里呱啦地瞎叫唤:“三,一百。特哒哒哒...” “老刘,最近别让媒体盯上医疗口。” “我没事。我替别人问。” “三,一百。二百五。” “安宁疗护那个项目还整不整了?地都卖了吧...” “现在要被检察院调走一份儿,你心里有底儿吗?” 手机打得没店,连着充电线打。等到天都擦了黑,梁征终于道:“行,差不多了。” “老严那头,我也递句话。”梁征把资料往边上一撂,站起身道,“晚上搁这儿吃吧,陪姥爷唠唠嗑儿。” 段立轩撂下手机,眼神有点发怔。看着桌上已经软榻的两瓣西瓜,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腥味。小五在身后扑棱着,没数数,也没打枪,就嘎嘎乐了两声。 --- 晚上八点,天全黑了。风一阵比一阵紧,掀得车罩哗啦响。 书房的门关着,只点一盏台灯,黄光低得要压到桌面上。严雪松摘下老花镜,捏着一块麂皮绒布,一下一下地擦。擦两下,哈口气。 门笃笃响了两下:“爸。” 进来个男人,看着三十四五。戴一副方框近视镜,穿藏蓝棉麻衬衫。 严雪松戴上老花镜,眼皮都没抬:“你搁城南那块地的款,听说被压了?” “嗯。”严仲行坐到沙发上,搓了下鼻子,“审查周期延长了。” “什么理由?” “没明说。” “没明说。”严老端起茶杯抿了口,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是明说了。” 茶杯往桌上一撂,闷闷一声响。乌沉沉的紫砂陶的,像个大秤砣。 第71章 严仲行没说话,等着他爸往下说。 “医疗口最近自查。” “听大哥说了,例行检查。” “没有检查是例行的。”严雪松点点桌角那枚名片,“昨天这人,来找过你大哥。” 严仲行起身走过去,拈起那张名片。看清名头的瞬间,眉头紧了下——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万晓松。 “他找大哥干什么?” “求放他一马。” “什么意思?” “你大舅哥的案子,怎么打算?” “往重伤判。”严仲行弹了一下那张名片,有点咬牙切齿,“就是那个主刀大夫,不识抬举...” “听大夫的。” 严雪松打断他。声不大,但一下就把严仲行钉那儿了。 “不是没什么大事吗?”严雪松接着道,“住了俩月院,听说也能下地了。” “那能下地,不等于受的伤小。生育能力还有没有,脑子会不会留后遗症,都还是未知数...” “判断这个,是大夫的事。”严雪松再度打断他,“听大夫的。” 严仲行明白了,他爸这是要大事化小。急得把那张名片都攥卷了边:“爸!这事儿要这么解决,往后我的脸往哪儿搁?” “那现在,你的脸就有地方搁了?”严雪松抬眼看过来。一双老人的眼睛,虹膜暗黄。但看过来的时候,总让人自觉变得很小,小成一粒灰,落在这张红木桌上。 他点着桌上的两张纸,往对面一推。 严仲行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那纸白得发青,晃眼睛。 “你大舅哥这批设备,是不是那个万晓松签字进的院?签字的人要进去了,往上翻三层,你觉得能翻出谁来?” “警局的笔录,你看过没有?谁先惹的事,你了解过没有?还有你大舅哥的来钱道,你心里有数没有?” 严雪松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严仲行知道,那个向来一句话分三口气说的老头,能三句话连一口气说,是真发了火。 “有个老朋友跟我递话了。说那边手里捏着的磕碜,不止这几件。” 风闷头往窗上撞,院子里咣啷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严仲行往外看了眼。窗户黑漆漆的,看不见外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 “还要判重伤,”严雪松接着问,“你知道,重伤是什么?” 严仲行明显蔫了,垂着脑袋道:“公诉。” “公诉的公,是什么意思?” “...公开。” “公开,意味着什么?” 这回严仲行彻底不说话了。 虽说从他娶了吕星柔那天,就知道这大舅哥上不得台面。但如今被被打成这样,到底是有点可怜。不提有没有感情,就面子上,他也想把案件定成重伤。 可他没想到,这个外姓里的外姓人,居然攒了这么大一摊烂账。要使使劲儿,倒也不是平不下去。只是... “银行不是冲你来的。医疗自查,也不是冲你大哥来的。但重合,就不是巧合。” “在咱家,都知道他是个外人。但搁外边瞧,他不是。”严雪松往后靠了下身,椅子轻轻叫了声。他拿起了桌面上手机,屏幕亮起来,“不值当。” 外头咔嚓一道闪,把窗户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就下来了,轰隆隆地滚过去。雨点子噼里啪啦砸,顺玻璃淌,割烂了严仲行的影子。 台灯的光还是那么点儿,照得老头半张脸亮,半张脸暗。花镜后头的眼睛凹着,眼皮薄得有几分发紫。 一点冷冷的紫。 严仲行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万晓松的名片。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期末考试,他数学只考了80分。分数的旁边,批注一句鲜红的评语:倒数第四。 他爸开完家长会回来,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在脱鞋的时候,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发绿的玄关灯下,他爸眼皮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血丝。也是这样冷冷的,淡淡的紫。 严仲行把手里的名片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又翻回来,看一眼正面。 万晓松三个字,黑沉沉地砸在手心里。 “爸,我知道了。”他说,“这件事,我会摆平。” 严雪松没吭声,依旧看着手机。陶杯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正好压住了那两张纸的角。 书房里就剩下雨声,哗哗的,下得那叫一个大。 第64章 饭局订在溪原最老牌的国贸酒店。 这是郑青山第二回来。上回他为了能看卷宗,喝了吕成礼四杯白酒。没想到短短半年,再踏进这里,竟然是谈吕成礼的赔偿款。 车停了,小跑上来两个门童。三十多度的正午,穿着双排扣的红色长袖。依旧握着对讲机,一个假笑着拉门,一个在车头鞠躬。 几人下了车,段立轩扭头对开车的瘦猴道:“你先吃饭去吧。完事儿了打电话。” 说罢扭头往里走。郑青山跟在他后头,觉得今儿的段立轩分外陌生。 没戴墨镜,没穿大衫,没戴满手的灭霸戒指,甚至脚上蹬的都不是乐福鞋。穿了件白t恤,外罩浅灰的亚麻西服。 手上还捏着串佛珠,在后腰一圈一圈地转。郑青山盯着那串珠子,觉着后背也跟着浮出一层汗。 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从电梯上了三楼。服务员把门推开,侧身让路。 这次的包厢比上回来的高档。圆桌铺着暗金台布,正中央摆着一盆假山松柏。黄花梨的官帽椅,主位后是山水画的壁纸墙。 段立轩站门口扫一眼,拉开了主位右侧的第二把椅。胡律师和郑青山围着他一左一右地落座,各自把包放到了脚边。 服务员进来上茶,段立轩低声对郑青山道:“过会儿提钱,别心疼,别吭声。这回咱事儿上占了便宜,钱上就得给人家个面儿。” 郑青山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皱着眉。段立轩又扭过脑袋,对胡律师嘱咐:“案子的事儿,别往细了掰扯。先让他们说,咱就打哈哈。”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按着门把,迎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男人三十四五,穿了件藏蓝衬衫,没打领带。一米八的个头,戴副方框近视镜。 他后面跟一年轻女人,穿米白衬衫裙。头发盘得干净,长得古典秀丽。最后头是个中年女人,一身墨绿薄西服,看着也是律师。 段立轩站起身,背着手。姿态很江湖,但表情很严肃。口气也是郑重的:“严总,幸会。” 严仲行和他对视一眼,也回了个点头:“幸会。” 而后径直走向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吕星柔看了几人一圈,没说话。坐到严仲行的右手边,和郑青山隔着一把椅子。 严仲行没着急开谈,等着服务员上茶。端起杯子抿了口,这才说道:“人现在,恢复得还可以。” “那就好。”段立轩说。 “伤情鉴定,你们也看到了。”严仲行说。 对方律师抽出资料,补充道:“轻伤一级,目前住院六十七天。” 胡律师跟着附和:“是这个结果。” 这时吕星柔开了口:“之前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段立轩瞄了她一眼,又看向严仲行:“我们认。” 严仲行放下茶杯,轻拍吕星柔的手背:“说实话,这个结果,我爱人这边并不满意。” “但既然已经是这个结论,后边的事,我们也不想再扩大。”严仲行双肘放到桌面上,手指搭出一个塔形。直直地看向段立轩,不疾不徐地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这时胡律师把起草好的赔偿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69万6650,一次性赔付。”段立轩左小臂压着桌面,身子歪着前倾,“附带谅解书。” 这个数字一报,对方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短暂的怔愣。 严仲行皱眉思索了下,道:“报这么零碎。” “我报的是70万。”段立轩歪嘴笑了下,“但我来之前呢,丫...咳!孙老板,特意跟我提了嘴。说吕总原来欠咱好几笔医药费,一共3350块。利息不要了,就要个公道。” 铛一声,茶杯磕上了转盘。郑青山拿起桌面的小毛巾,压上洒出来的茶汤。 严仲行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扭头看吕星柔。 吕星柔的手指往起一绞,看向段立轩:“什么医药费?” 段立轩把佛珠往桌面一拍,刀眉压在漆黑的眼珠上:“当年吕总动手,都是我们人自己上的医院。可没做过什么,伤情鉴定。” “跟谁动的手?”吕星柔柳眉倒竖,声音也有些颤抖,“你说话要拿出证据,黑锅可不能随便乱扣!” 郑青山刚要开口,被段立轩压了下脚尖。他靠回椅背低着头,推了下眼镜。 “咱要叫这个真儿,那总能叫出来点东西。”段立轩拎起茶杯,细微地笑了下,“伤就搁这溪原看的,医院也没倒闭。” 第72章 “医院知道谁动的手?” “算了!”严仲行出声打断,脸上是压抑的愤怒与不耐烦。 吕星柔不再说话,脑门上浮了层难堪的红。她端起茶杯想压火,但手气得发抖,终究是作罢了。 段立轩挠了两下小胡茬,扭头看墙上的画。哎呀了一声,挺大动静地自言自语:“老话儿说得好。这苍蝇不叮无缝蛋,造下的孽早晚还。”而后又清了下嗓子,看向严仲行,“严总是个体面人,那我们也得要点面儿。都是妈生的,谁流血不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严仲行挥挥手:“过去的事,不往里细翻了。就按段先生说的数走。”而后对身边的律师使了个眼色。 律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谅解书:“两个工作日内,全额汇至指定账户。到账后,谅解书生效。” 老胡接过来看了看,对段立轩点了头。 转盘缓缓转了一圈,松柏盆景的影子在台布上晃了晃。 段立轩在赔偿协议上签了名,吕星柔在谅解书上签了名。文件交付,被各自的律师收好。 “这事到此为止。”严仲行拍下呼叫铃,对进来的服务员道,“上菜。” 依旧是各种景观菜,花里胡哨,云雾缭绕。黑乎乎的鱼子酱,五颜六色的刺身,清蒸鱼,红油锅...国贸饭店的高档菜,翻来覆去也就这几个。 没有上酒,也没有人动筷。直到所有菜都上齐,严仲行才矜持地夹了一口。 就一口,那个离他最近的清蒸石斑。而后放下筷子,站起身道:“段先生,我后面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段立轩这筷子刚拿起来,稍微一愣。而后也站起身,气派地微笑送客:“那行。慢走。” 门关上了,就剩三人的包厢一阵寂静。 段立轩看着那一大桌菜,没什么表情。忽然从后腰拎过手包,掏出手机拨号。 郑青山和胡律师双双放下筷子,扭头看他。 “喂,猴儿。”段立轩说,“搁哪儿呢?” “吃个几把的兰州拉面,回国贸酒店!三楼最里头的包厢,过来搂席!” 他放下手机,看看郑青山,又看看胡律师。往俩人胳膊上一抽,笑道:“瞅啥!他装b他的去,咱开造!” 这一嗓子嗷出来,仨人都笑了出来—— 历时两个月的硬仗,终于打赢了。鉴定轻伤,谅解赔偿。孙无仁不会坐牢,月上桃花即刻复检。 虽说跑前跑后,花了不少钱。郑青山为此辞了职,段立轩也打没了最大一张牌。 但到底是赢了。等到年底,他们还能一起上大耗子山过年。 “他妈的解气!那吕成礼算什么东西,就几把打!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段立轩拍下桌面的呼叫铃,又对进来的服务员道,“老妹儿,给拿瓶飞天,要正标的!” 说罢顺手拎了碗鱼子酱,撂到郑青山的盘子里:“造,老妹夫儿,造饱。”扭头又给胡律师拿了碗,“瞅瞅咱老胡,都瘦脱相了。” 胡律师闷头吃着,双下巴都跟着抖:“最近是掉不少秤,能有三四两。” 酒上来没一会儿,瘦猴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胖子,也是段立轩的小弟。 “二哥,我怕吃不了,给你带了个净坛使者。” 段立轩站起来,对郑青山介绍:“老郑,这我金店管事儿的,叫刘大腚。帮着跑银行那条线儿,给装b犯卡了好几笔款。” 刘大腚像熊大一样挤过来,憨厚地伸出俩手:“哎你好你好...” 郑青山也赶紧回握,点头招呼:“你好你好...”嘴张了张,不知道是叫净坛还是叫大腚,只能又接了个谢谢。 黑亮亮的鱼子酱,白嫩嫩的蒜瓣肉。干了杯中酒,一路辣进肚里头。酒还是那个酒,辣还是那般辣。可不再是烧心灼肺的辣,反倒像盛夏清早的日头。 都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酒过三巡,越来越没正行。 胡律举着那张谅解书,浪嗖嗖地在桌边跳起了舞。露出半截啤酒肚,逗得段立轩哈哈大笑。 郑青山也跟着笑。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这般笑。嘴张得大大的,好似要把心肝脾肺都抖落出来。 曾经他以为,自己不再需要那3350块。他劝自己算了,拉倒,当买个教训。可是心上总留着一点堵,不愿回想。 但在今天,在拿回那3350块的瞬间,心上那块堵,吧嗒一声掉了。像冬天窗户根上结的冰溜,被太阳晒化了。掉地上摔成碴水,捡都捡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摁上胸口,觉着噗通噗通的。刚长好的心脏,跳得鲜活敞亮。 “二哥。”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从桌子下塞给段立轩,“我拿13万。” 段立轩往回推着,连连摆手:“哎哎!你拿啥拿!” “我知道你跟小辉,都不差我这点钱。”郑青山执意从桌子底下塞着,“但我...也想拿一点心意。” 段立轩偏头看了他半晌,还是接过来揣进裤兜。没说话,抬手勾住他脖颈,轻轻跟他碰了下头。 第65章 八月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新出厂的车牌子。阳光从雨棚漏下来,变成满地细碎的小格子。 特需病栋门口设了闸机,没卡进不去。 郑青山望着那磨得发亮的刷卡机,忽然有点恍惚。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当医生的那段日子,竟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走到访客窗口,往里张望。今儿的值班护士他认识,姓刘。 小刘一抬头,高兴又惊讶地招呼:“郑大夫!你咋来了?” “来看个病人。304。” “我听陈大夫说你不干了,还寻思再也瞅不着了呢。”小刘一边敲电脑一边唠嗑,“现在搁哪儿呢?” “在家。无业。” “搁家也挺好。正好歇歇。”小刘扯下访客码,满脸羡慕地感叹,“要不上哪儿整这长假。” 郑青山结过来,冲她笑了笑:“是。” 他这一笑,把小刘整不会了——郑拽妃搁二院混了十年,谁见他笑过?这才辞职一个多月,咋还变身弥勒佛了? 果然是上班结节增生,辞职活血化瘀。要不是还有个穷困潦倒的副作用,谁不想搁家躺着。 郑青山没看见小刘羡慕的目光,径直进了闸机。 墙上挂着抽象画,电梯旁边摆着花瓶。伸手摸了下,插着的都是真花。 深棕的木门,铭牌被取下,只剩一个空卡槽。他盯着那卡槽看了会儿,抬手摁了铃。 屋里静得像一块海绵,没有人似的。他又摁了下,这才传出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 自从吕成礼住院,这是郑青山来看的第一眼。而这第一眼,就险些没认出来。 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敞着怀。耳朵上一圈缝线疤,两个腮帮子往里塌。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支着犰狳似的长趾甲。 吕成礼看见他,愣了下。松开门把,啧了下舌:“你咋进来的?” “走进来的。” 吕成礼转身进了屋,坐到沙发上摸烟。 郑青山踱进来,四处打量。屋里就一个护工,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收拾。 浅灰的木地板,米白的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框着一片明亮的天。蓝的底,交织着云片。像件大青花瓷,摆在暴发户家的显眼处,生怕来客不知道它值钱。 这里是二院的特需病房,仅仅是一天的床位费,就要八百块。 郑青山想起了另一间病房。十五年前,城中村里的小诊所。 门破得掉渣,漆皮翻卷着,底下露个大缝子。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玻璃下压着一张报纸。 大夫六十来岁,以前是给村大队劁猪的兽医。拿棉花沾着酒精,语重心长地劝他:你岁数还这么小,要学点好。你爸妈拉扯你不容易... 床和床没个遮挡,旁边是一群挂吊瓶的。躺也没得躺,都挤着坐。屋里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一张张烧红的脸。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值钱。可都想好,想活。 谁是生来就会活的?都是连滚带爬过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一瞧。那时候的张青山,从诊所出来,孤身在马路边站着。天黑了,公交来了。空调车要俩钢镚,他缺一个。 顶着小雨,沿着马路往回走。窝窝囊囊地抽搭着,让飞驰的车灯一下一下劈着。 其实懦弱这东西,原也没那么可恶。谁还没有过怕,没有过缩? 被人踩了一脚,未必是自个儿的错。这世上的脚那么多,就你蹲在那儿系鞋带,都有不长眼的迈过来。 张青山是窝囊,可到底没走丢,也没学坏。他还是咬着牙,忍着怕,摸摸索索地,把你郑青山送到了这儿。 如今你厉害了,倒嫌他了。嫌他怂,嫌他笨,嫌他被人欺了也不吭声。可那时候,谁替他扛过一下? 风来了是他挡着,雨来了是他淋着。他那么不容易,才把你护到今天这副体面样子。 第73章 别埋怨他了。别数落他了。那个张青山,他真得尽力了。 护工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带起一股84味的风。吕成礼看郑青山四下打量,冷冷地问道:“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郑青山从窗前回过头,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答非所问地道:“小辉今天出来。” 吕成礼叼上一根烟,把烟盒撇上茶几。 “我见到你妹妹了。”郑青山又说。 吕成礼斜睨他一眼。 “很漂亮。”郑青山顿了下,“和你不像。” 吕成礼擦着了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下。他深深吸了口烟,等吐出来了,才骂了句:“关你屁事。” 郑青山没说话,扭过头去看外面。巴士停在二院门口,下来个红裙女人,扎着金色的卷马尾。 吕成礼等了会儿,忽然朝着他背影道:“你他妈到底是来干啥的?” “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残没残废?” 那女人没有拐进二院,反而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小区。郑青山莫名为她松了口气,扭过头道:“确认我不再害怕。” “不怕我?” “不。”郑青山笑了下,“是不怕想起张青山。” 屋子里更安静了,能听到空调的细碎风声。 “郑青山,”吕成礼嗤笑了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赢了?” “是。”郑青山转过身,面朝着他,“经过这件事,我学会了很多。希望你也能学会。” 吕成礼靠回沙发里,翘起腿。病号服下摆敞着,露出支撑护具的一角。他抽着烟,脸颊一凹一凹,像两片鱼鳃。 “我学会什么?” 郑青山靠着窗框边凸出来的承重柱,看着自己的鞋。崭新的帆布鞋,一脚蹬的款式。 他的腰不好弯,不方便系鞋带。但之前愣是没想过,能换双不用系带的。 “吕成礼。”郑青山缓缓抬起头,平静地道,“你离开溪原吧。” 眼白汩汩地大了一圈。又退潮一样缩回去,变成一个强撑体面的白眼。 “你算什么东西,还来命令我了?” “是建议。”郑青山堂堂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带躲闪,不带火气,只有一点点的悲悯。最后落在对方腰胯处的支撑护具上,停了一秒,挪开了。 吕成礼的腮帮子咬了咬。拄着扶手站起身,随手往地上掸了烟灰。 “你不就是傍上个社会人儿吗?还真拿自己当玩意儿了。”他顺着鼻孔哼哼,烟头朝郑青山点着,“我告诉你,这回要没有那个姓段的,啊,认识两个b人儿。就凭你跟那人妖,加一块儿都凑不上个全尸。” 他说完,又吸了口烟。瞪着眼睛,等着熟悉的一二三。 云层遮住了太阳,屋子暗下来。 郑青山没有一二三。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又扭头看外面的天。云层比方才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去接小辉,得买个雨披。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沉默地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半,广播响起了休息指令。 房里的灯昼夜不灭,像是水银的月。孙无仁躺在铺板上,头朝向通道。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最开始来的半个月,他一直住的单间。不用值班,也不用当着别人面上厕所。本意是照顾他,结果整成小黑屋了。 在一个没有手机的环境独处,差点没给孙无仁逼疯。主动要求配个室友,哪怕给俩蟑螂。 那天正巧新进来个男的,于是就给安排进了孙无仁的号里。 结果他嫌人家拉屎滂臭,天天在号里叽歪。人家一去蹲厕所,就转着手叫唤:唉妈呀,成臭了!ne臭啊!管教儿!管教儿!! 人都有自尊心,被他说几次,那男的也急眼了,要动手。结果没成想,这个天天夹嗓的老娘爷,瞬间就能化身霸王龙。三两下薅着他脖领子给摁坑边上,要往窟窿里塞。 眼看没法处了,换了个大爷过来。寻思着看岁数大,能消停点儿。这回霸王龙倒是不打了,但嫌人家有老人味儿。天天嘟嘟囔囔,还是要换舍友。 之后换了个小伙儿,又说人家有狐臭,朝管教要保鲜膜,说给人胳肢窝缠上。 这室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就没一个他看得上。今天嫌这个打呼,明天嫌那个屁多。直到上周,换来个中年汉子。闷声不吭,长得挺凶。鼻底到上嘴唇中间,一道深深的人中沟。 孙无仁终于消停了。变得贼拉乖巧,甚至有点柔情似水。但这回,轮到对方要求换号了——他嫌孙无仁有味儿,像个行走的大抹布精。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孙无仁。他身上那套运动服,三四天就得洗一回。这里管理严格,衣服要统一送洗。可孙无仁觉得公共洗衣机不干净,偏要自己手搓。鉴于他是关系户,得到了一个大盆,一块香皂,以及一个手搓许可。 问题是没地儿晾啊,拧干了摊铺板上阴干。纯棉料干得本就慢,在屋里潮哄哄地发酸。 臭走那个男人后,睹沟思人的日子也结束了。孙无仁没再要室友,还是回归了孤独。 好在这孤独没持续太久。明天,他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隔壁号有人打呼,吵得像水牛在嚎。孙无仁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墙上一块褐色的污渍。 他原以为,拳头是自己打的,祸是自己闯的,一个人扛就完了。可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扛得起的事。 一条鱼撞了网,惊动了一池水。这水不止是他的,也是豆豆龙的,段小屁儿的,是所有在乎他的人的。自己这一撞,也撞疼了他们。 孙无仁忽然想起小时候,后楼有个小崽子骂他姐是‘臭表子’。他拿石子划了那家的桑塔纳,警报一响,二楼伸出个脑袋:小b崽子,你他妈的干啥呢! 眼看着那家人进了自己家的单元,他随便找了个楼洞躲。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听见他妈的呼喊,从楼道的小窗户往外瞅。她还是穿着那件起球的粉毛衣,头发扎得松垮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一圈圈喊他的名字:辉—辉啊—— 他没敢出来。 那时他不懂,现在忽然就懂了——妈不是要怪他,是喊他回家吃饭。 三十三了,芯子里却还是那个挂鼻涕的小男孩。心里头怯生生的,竟忽然害怕出去了。 窗外的天渐渐发白,头顶的灯还亮着,像是假太阳。 铁门一道一道开。哐啷哐啷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波过来,一路波到他门前。 他跟着管教穿过走廊,七拐八拐进了个屋。桌子对面坐着俩民警,递过来一张释放单。写着姓名,年龄,籍贯,进来的日期。下头盖个黑戳:解除羁押。 “核对一下。没问题在这签名,按手印。” 今天没戴手铐,可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大拇指蘸了印泥,往名字边上使劲一摁。 一式三联的单据,民警扯下第二联递给他:“别整丢了。”而后拿出来一个大塑料袋,往桌上一倒。 里头都是孙无仁进来时的家当。 黑丝衬衫,拉丁舞裤,塑料拖鞋。耳坠、手机、半包烟、打火机,还有那条豆豆龙浴巾。 “点点。” “没毛病。” “你朋友捎来个东西,让交给你。” 民警递给他一个小信封。很薄,像是什么也没装。孙无仁撕开,倒出来了一张银行卡。 绿底的,写着农业银行。他又往信封里瞧,抠出来一张小纸。上面是段立轩的甲骨文:老郑公资卡。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郑青山挪用公款了。仔细想了想,暗骂段小屁儿找了个名校博士,文化水平还不如以前了。 他把那张卡仔细塞进背心暗袋,跟着管教往外走。穿过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一个小窗。管教把脸凑上去,铁门哗啦啦地响,有人从外面拉开。 光涌进来。虽然白淡淡的,但这是真太阳。门外下着雨,在水泥路上一砸一个花儿。 管教没再送。站在门里,朝他点点头。 “走吧。”他挥了下手,“别再来了。” 孙无仁笑了笑,把塑料袋子往肩膀上一抗:“辛苦了啊哥。” 远处是暗红的门楼,银灰灰的收缩门。孙无仁抽出那条豆豆龙浴巾,盖在脑袋上往外走。 心里头突突的。 他盼段立轩来,又清楚这瘪犊子的尿性——没有情绪,全是价值。知道人捞出来了,任务就算完成。至于出来是刮风是下雨,手机有没有电,兜里有没有钱。这大粗心眼子,想不了那么远。 与此同时,他怕郑青山来。又门儿清这人指定得来。肯定傻乎乎杵雨里,眼巴巴地等。 他走了两步,小跑起来。心脏在腔子里砰砰直跳,要从嘴里掉出来。跑到门口,顺着侧门挤出去。往左看看,没有人。 心脏跳到了后脑勺。脖子像锈住了,愣是不敢往右拧。 第74章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小辉。” 第66章 塌面的格子伞,遮到了孙无仁头上。 先看见一双米灰的帆布鞋,而后是藏蓝牛仔裤。再往上是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 乌黑的鬓角,锃亮的眼镜。眉毛依旧是那样浓,却不像从前般压眼皮。倒像风雪后露出的山脊,透着清冽的硬朗。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儿:那张穿着绿短袖的大学照片,是假的。真正二十岁的郑青山,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站到了他跟前。 他觉得脸有点烧得慌。低头笑了下,抬手搓鼻子。 “咋就你自个儿呀。” “你还想要谁。” “我寻思你也没个车...” “我有车。”郑青山霸道总裁似的往后一指,“走吧。” 孙无仁一看那三轮子,嘴撅得像个大鳖:“这天儿你让我坐斗里?” “那更糟的天,你也坐过。”郑青山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件崭新的雨披,“穿上。” 正红的雨披,印着白波点。大得像个帐篷,膝盖前开了透明窗。盖上帽子,还有两片米老鼠耳朵。 车斗里放了个马扎,套着红塑料袋。郑青山一手举着伞,一手往下扯塑料袋。孙无仁俩手搂着大红雨披往里迈,觉着自己像个公主。坐稳当了,又意识到骑士没雨衣。 “哎,这给你得了。我打伞就行。” “不用,我也有。”郑青山的雨披,是从牛仔裤兜里掏出来的。蓝的pe膜,薄薄一层。风一打哗啦响,跟蔬菜大棚一个动静。 车把一拧,看守所越来越远。丐帮米妮翘着二郎腿,脚丫子一晃一晃。 他往后仰了下,正好躺上郑青山肩膀。橡胶皮贴着塑料膜,哗啦作响。 “老公,”他说,“我想吃烤地瓜。” “大夏天的,上哪儿买。”郑青山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冷了?” 孙无仁没吱声,直勾勾盯着天。雨水啪啪浇脸上,顺着脖颈子往里淌。 “想什么?”郑青山问。 “想不正经的。”孙无仁又开始耍嘴上的贱,“里头都没法擦枪。” 郑青山沉默了几秒,低骂了他一句:“想你个犊子。” 孙无仁愣了下,哈哈大笑起来。瓷实的笑声,响过饭店街,响过大商超,响彻整条湿淋淋的街。 路叫雨洗得黑亮,三轮车一路突突。两边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可这会儿新鲜得像头回见。 孙无仁忽然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好就好在,去年冬天那么冷,他还愿意驮他去早市。 好就好在,这会儿雨这么大,他还愿意接他回家。 三轮突突进紫金华庭的地下车库,停在原来保时捷的位置。 电梯厅新增俩塑料架,放着原来满地撇的鞋。门口的发财树黄了叶,盆里堆着一层花生壳。 进屋一看,归置得立立正正。沙发铺着凉席垫,化妆品都拿小筐收纳。麻绳编的彩筐,一个一个摆上飘窗。 “哎妈,真立正。真好。”孙无仁光着脚走进来,挨个屋子瞧,“跟别人儿家似的。” “去洗个澡吧。”郑青山拉开冰箱,拿出揉好的面团和肉馅,“一会儿出来吃饭。” 孙无仁从后头抱过来,俩手扣着郑青山的胯骨。带着他左右晃着,像是跳恰恰。 “吃啥?” “馅饼。” “啥馅儿的?” “牛肉洋葱...”郑青山话说一半,使劲闻了两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无仁立马停止耍贱,去放水洗澡。脱了运动服,团巴团巴堆马桶盖上。 浴室的灯,和号子里一样的白。这样的灯底下,照什么都像是犯人。 黑发乱糟糟地披脖子上,像个野人。好在肌肉还在,甚至比进去前更显块儿。就是...他在胸口搓了搓,皮是死的。 有些地方光滑得发亮。是绷太紧,撑薄了;有些地方又疙疙瘩瘩,像埋着啥。 疤瘌上一张好好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别说疤,连个痘印也没有。 他曾多次暗自庆幸,得亏没毁容。可当下,他忽然恨起这张脸来。恨它好好地长着,哄得人家以为别处也是好好的。 他听见外头响了下,紧接着是脚步声。轻轻的,往这边来了。 他噌地跳进浴缸,唰地拉上了帘子。水才刚没到脚踝,浴缸凉飕飕贴着后脊梁。 “小辉。”郑青山敲敲门,“我进来了。” 孙无仁没说话。 门开了,浴帘上是郑青山的身影。捡起马桶盖上的运动服,撂进旁边小塑料桶。 “我给你拿了套睡衣。” “没事儿,”孙无仁急得嗓子都忘了夹,“我拿了。” “天热了。”郑青山就撂下这么一句,退出去带上了门。 孙无仁在浴缸里蹲了会儿,才迈出来。他拿来的睡袍还挂在墙上,而马桶盖上多了个编筐。 里头叠着白色短袖,灰色大裤衩。莫代尔料子的,摸着凉丝丝。 不是他的衣服,他从来不买短袖短裤。但又是他的尺码,带着皂香。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脱掉衣裳,把这身皮露出来。 他知道就算露出来,郑青山也不会走。甚至会比以前还好,还温柔,还小心。 可他还是怕。不是怕嫌弃,是怕人家把他当个可怜人收着。 怕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看到那双眼睛里头一闪。那一闪里要是有点啥,哪怕只是一丁点。一丁点克制,一丁点害怕,一丁点努力... 那他就完了。 他又看了眼镜子。蒸上一层白水汽,什么都照不见。 要是永远这么白下去就好了。永远这么糊着,永远看不清。 电饭锅滴了两声,小米粥煮好了。最后一张饼也烙完,郑青山关了排油烟机。 抬头看了眼挂钟,四十来分钟过去。浴室那边,一点水声都没有。他没催,把电饭锅端上茶几。 孙无仁不是过日子人,家里连张饭桌都没放。上班的时候,让后厨给随便做点,在办公室里对付。下班回家点个外卖,在茶几上对付。对付不上的,就买营养品。蛋白粉,鱼油,钙片,vc,都搁茶几底下堆着。 营养品边上,摞了七八本书。是郑青山辞职以来,从市图书馆借的。他抽了最上面那本,翻开夹着书签那一页。 存款赔光之后,他把金条换了现钱。不多,但够活一阵子。于是没急着找工作,也没投简历。 十年了,天天往前赶,头一回停下来,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慌。 浴室里响起吹风机的呼呼声,而后是收拾的声音。垃圾桶的开合,拖把柄磕到玻璃门门上,镜子被擦得咯吱响。舀水,哗哗倒在桶里,洗衣液盖子呼噜胡噜。搓洗,洗衣机甩干... 饼凉透了,小米粥开始发凝。雨停了,太阳出来。茶几上的阳光从左移到右,带着傍晚才有的金。 书翻完了小半本,茶几上终于伸出一个影。 郑青山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头发做了造型,半扎发,带点弯。化了妆,眼线勾多老长。瞳孔上贴了彩片,像眼皮会动的洋娃娃。 穿着他给拿的短袖短裤,但外头还罩了件银灰的真丝睡袍。 郑青山合上书,端着凉透的饼去厨房。重新拧开炉灶,一张一张热。 孙无仁跟了过去,倚上门框。 “拿微波炉整吧。” “微波炉热完发软。” “有烤箱功能。” “我不太会用。” 一阵沉默。锅里滋滋作响。郑青山铲出热好的第一张饼,撂到新拿的盘子里。 孙无仁走上前,抓起来就吃。烫得像匹羊驼,下巴左右错着。 人家热一张,他吃一张,眼瞅着要供不上。饲养员放下锅铲,给羊驼分配任务:“你去接点热水,把粥化开。” 孙无仁掰开橱柜,肩膀头跟着一耸。睡袍领滑下来,晾出左边胳膊。他手里还端着碗,没顾上拢。 郑青山瞅见了。没躲开眼神,也没盯着不放。就那么瞅了一眼,平平常常的。 孙无仁嘴张了张,想整两句骚话,没整出来。 “瘦了。”郑青山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儿,“里头睡不踏实吧。” “还行。”孙无仁说,“自个儿住,不用值班儿。” 他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夹,一会儿不夹。但都咝咝啦啦,像个短路的收音机。 郑青山又撩他一眼,这回多瞅了两秒。完事低头接着热饼,摁开了排油烟机。 “去客厅等吧,锅边儿热。” 孙无仁没动弹。站郑青山斜后头,抬手抹了把后脖梗,潮乎乎的。 “是热。”他说。 睡袍带子还系着,松垮地搭在腰上。他抬起手,扯开了带子。等了两秒,肩膀猛朝后一耸。 料子滑过肩膀,滑过肘弯,卡在腕子上。 第75章 俩胳膊都露出来了。疤瘌露出来了。虬结的,一片连着一片。他盯着锅里的油,在饼边上滋滋冒泡。 “诶。”他叫了一声,像是随口秃噜的,“哪儿瘦了。” 第67章 郑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关了火和排油烟机。 在水池边洗了手,拎起冰箱上挂的毛巾擦干。这才走到孙无仁面前,从头到脚看了一圈。捏捏胳膊,抓抓胸脯。还撩起衣服下摆,摁摁小腹。 “你有多少斤?”他问。 孙无仁愣了下,像是没料到他问这个。 “一百七八?” “你身材很好。”郑青山拿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我不太行。有点小肚子。” 隔着一层白衬衫,孙无仁轻轻抓了下。软乎乎的小肚皮,真就跟豆豆龙似的。 谁成想到这个总是衬衫西裤,正儿八经的怎衣桑。居然衬一个这么糯的小肚子? 孙无仁薅住郑青山胳膊,又使劲掏了两下:“这啥?藏了个小面包儿啊?” 被他一打趣,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往后缩着躲,匆忙地掖着衬衫下摆。抿着嘴直乐,脸还红了。眼睛闪闪的,黏黏的,就那么瞅着他。 孙无仁一看他笑,就觉得快被稀罕死了。恨不得把这个笑关起来。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这一刻关上,直到带进棺材。 他扯着郑青山掖进去的衣摆,逮着空就掏一下肉。来回胡噜着,咯吱着,想让他多笑点。 “没想到啊,你个浓眉大眼的,还吃独食儿呢?快别藏了,给我掰点儿!” “别闹!哎!哎!” 丝绸睡袍掉在地上,孙无仁光着鲜红的四肢。他看见郑青山的小臂,挥舞在夕阳里。像两截新鲜的白萝卜,泛着一层水滋滋的细光。 他又看见自己的手臂。一块一块,干燥鲜红,像病鱼的鳞。他脑门木了一下,慌张地要去捡睡袍。 郑青山从后面抱住他,不让他去捡。 “小辉。”呼吸喷在后脖颈上,热痒痒的,“这回回来,就别走了。” 孙无仁僵在原地,低头看勒在腹上的小臂。 “我能上哪儿去呀。” “我听二哥说了。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也犯过事。连夜跑南方去,一走五六年。” “年轻前儿虎。现在不能了。” 孙无仁刚说完,就觉得这句承诺轻得像个屁。他转过身来,回抱住郑青山。也不动作,就那么抱着。 太阳要落了,一点余烬烧进来。衬衫下摆的影子摇晃着,薄得像一对虫翅。 “你把工资卡给小屁儿了?”孙无仁打破沉默。 “他告诉你了?” “我俩那钱儿来得容易,像大风刮的。”孙无仁一寸一寸摸着他的脊椎骨,一路摸到后脑勺。拿指肚找小发旋儿,“你那都是攒的血汗钱,跟着往里扔啥呀。” 郑青山没说话,仰起脸看他。忽然抬手勾住他脖颈,凑了上去。 生涩的吻,从脸颊一路往下。唇角,下巴,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上。那里有一块鲜红的疤,像不规则的火漆印。 孙无仁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还环在郑青山的腰上,没有收紧。屋子里很静,窗外也没了声音。只有那干干的嘴唇,压着那块丑疤。像草丛里的一头小兽,舔着另一只小兽的伤口。 孙无仁身子刷僵起来,又一点一点松下去。 自打妈走了以后,他这身皮就没挨过第二个人。 疤瘌是死肉,按理说不应当有知觉。可被郑青山吻着的地方,却变得极其敏感。像走调的二胡,滋儿嘎的,一下一下剜着心。 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觉着想哭。好像这十多年的日子都涌了上来。 三伏天的围巾长袖,或嫌恶或怜悯的目光。 痛痒钻心的不眠夜,在床上哭嚎着想死。他妈把手掌贴在痒的地方,不动弹也不说话。就那么贴着,一宿一宿,让死肉热乎起来。 他当杀马特。他当小混混。他当舞蹈老师。他去南方,站柜台卖化妆品,站天桥上卖发票,在美容院楼下拉客。 他当公关,啥妖魔鬼怪都能腻歪。一声声叫着哥,被骂也跟着乐,哄人家多开两瓶酒。 他浓妆艳抹,他男扮女装。他为了把那点怪给遮上,整得更怪。怪到人家顾不上瞅他身上的补丁,只盯着他那头七彩祥云,问是男是女。 他用最扎眼的方式往社会里挤,用最横的眼神求人别瞧不起。 这些个事儿,这些个滋味儿。攒了十多年,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眼镜片贴在脸上,冰凉凉的。额发戳上额头,硬撅撅的。抖得太厉害了,门牙铛铛地互相磕碰。 孙无仁哭了。眼泪掉在郑青山的镜片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高兴,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这眼泪自顾自地涌,死老没出息。满身的疤瘌也跟着一抖一抖,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滚烫的吻,像吞着岩浆。四周的墙壁都在向中心坍塌,压在两人背上。让他们无处可去,唯有更用力地向着彼此依傍。 郑青山憋得脸发红,却没有打断。手伸进短袖下摆,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 退后一小步,又前进一小步。纠缠着,互相踩着脚。跳着拙劣的伦巴,绊进淡紫的帐纱。 郑青山拍开床头灯,又被孙无仁拍灭。要脱他的白短袖,却反被摘了眼镜。 “还我,”郑青山抓住他手腕,“我看看你...” 孙无仁还是把眼镜撂到了床头柜上。吊儿郎当地笑了下:“没啥好看的。” 郑青山叹了口气。一把撸起他短袖下摆,套上他肩膀头。直接摁着尾巴骨,紧紧抱进怀里。 那么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两个人摁成一个人。像是要把自己这副完整的皮囊,贴补上他那些漏风的伤。 车灯和霓虹的余烬扫进来,照亮破破烂烂的两个人。 可破破烂烂,也都是他的记号。疤瘌也好,耳聋也罢。怪异也好,羞耻也罢。都是他踩过的路,带着连心的血筋。 原来这世上的好赖,不在别人嘴里,全在自个儿心里。要真心爱上一个人,丑也是美,坏也是好。 楼下来了辆车,哐哐地放着音响。土俗的dj情歌,唱得五脊六兽,撕心裂肺,反复就那么一句词。 他们在屋里彼此抚慰,互相亲吻。从对方温热的身上,再偷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第68章 呼吸重得像吹哨子,你一下我一下。有时候错开,有时候缠一起。 既不想停,又不好意思进行,就那么互相瞅着。瞅两眼,亲一口,然后继续吹哨子。 郑青山觉得人中好像破了皮。摸了一把,沙疼。终于推着孙无仁肩膀坐起来:“你...想我怎么做?” “就这么呆着,”孙无仁声音呼噜胡噜的,像头大狮子,“剩下的都归我。” 他爬起来拉床头柜,扎在里头哗啦哗啦翻。拿出个塑料袋子,头朝下地掏。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瓶,一盒医用橡胶手套,一盒雨衣,一包湿巾,还有不少零碎。 全都新的,挨个撕塑封膜。 塑料袋被翻空,露出里头的小票。郑青山捡起来一看,购买日期4月29号,正是孙无仁‘出差’那段日子。 原本还心疼小辉殚精竭虑,现在看来殚精肯定有,竭虑不一定。 孙无仁扯出俩胶皮手套,费劲吧啦地往手上箍。郑青山拿起瓶子看说明,还全英的。 “我...可能不太会用。” “你不用管,我整。”孙无仁拿过那瓶子,咕咕挤一堆。放手心里来回搓热,朝他仰下巴颏儿,“你咋的得劲?趴着还是仰着?” 郑青山愣了愣,还挺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我都行。看你。” “那这么的吧。” 孙无仁给他摁倒,毛巾被团吧团吧,垫尾巴根儿底下。小臂从膝下一搂,往自己身前一扯。 郑青山唰地抓住他手腕,眼睛瞪得大大的。 “干什么?!” “放心,我能给你伺候明白儿的。” “先等等!”郑青山撑着坐起来,满脸震惊,“你是一?” “对呀。”孙无仁歪着头,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皮子,“你不知道?” 郑青山被他问一愣,极力回想此人为一的证据。 夹嗓。化妆。留长发。穿裙子。高跟鞋。做美甲。自称老娘... 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你怎么会是一?” “我怎么就不能是一?”孙无仁翘着指头别了下刘海儿,还点点自己胸脯,“这俩大雷,没看出来?” 郑青山活了三十来年,竟不知道这个群体是靠罩杯分上下。 “那你...叫我老公?” “哎妈呀这话问的。”孙无仁娇羞地笑起来,朝他点了下兰花指,“你男的呀!男的不叫老公叫啥?” 郑青山眉头紧蹙,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孙无仁看他沉默,肩膀垮下来了。下巴颏撂他膝盖上,可怜巴巴地道:“别怕呀,我指定不能让你难受。你要觉着不得劲儿,那咱不动真格的。” 第76章 郑青山看他一眼,又别开脸。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那你...先去把脸洗了吧。” 这回轮到孙无仁怔愣了:“为啥?” “我觉得…有点别扭。” “别扭?你不说我化妆漂亮吗?你骗我的?” 还不等郑青山说话,他嘴一扁眉一拉。把脑袋埋进豆豆龙的肚子,来回转着吭叽:“郑小山儿~~!你可不能酱婶儿的!” “我没骗你。也不是不漂亮。”郑青山肚皮被假睫毛刮得刺挠,往外推着他肩膀,“只是放现在…有点别扭。” “哪儿别扭?”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 还哪儿别扭,哪儿都别扭。 孙无仁五官清俊,皮肤干净。哪怕贴脸上瞧,也看不见毛孔和胡青。再化上妆,单看脸就是个美女。 可这美女浑身疤瘌肌不说,还带个大弯弓。撅着嘴在他肚子上嘤嘤,说自个儿是一。 “…你还是先把脸洗了吧。”郑青山依旧道,“我不习惯。” “不的。赶紧习惯。” “那把眼毛摘了吧。” 孙无仁气呼呼地爬起来,凑到他跟前:“我戴手套儿了,你摘。” 郑青山伸手扯了下,没想到捕蝇草粘挺牢。一抻,眼皮也跟着多老长。连忙松了手,红着脸道:“我,我不会。”说罢他突然砰地仰回去,紧紧闭上眼睛。 眉头压着,眼皮细微抖动。俩手放在肚皮上,绞着十根指头。不像准备亲热,倒像要准备挨两下子。 孙无仁脸一下子就凝了,啪啪地拔掉手套。没说话,只是拍了两下他膝盖,趿拉上拖鞋走了。 等再掀开帐纱,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全搂起来,戴个黑色波浪发箍。就剩耳朵上两根细细的银坠子,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他重新箍上手套,低低地说着:“把心搁肚子里,山儿,我指定不能那样对你。往后咱俩过,我要划拉你一下子,出门立马让车创死。” 床头的暖光灯,照得帐子如一块琥珀。晃着两只小小的黑影,像昆虫碰着触须。 不知道是手艺生疏了,还是心里头紧张。常年泡夜场里的男女王,青涩得像不懂行。腮帮子咬得死紧,汗着顺脑门淌。 可让他感到无比挫败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郑青山都没反应。倒是看得出不难受,可好像也不刺激。枕着胳膊望帐顶,一脸老僧入定。 捣鼓过了小半个点儿,郑青山忽然叫他:“小辉。” 孙无仁抬起汗涔涔的脸,惊喜地问:“这嘎得劲儿了?” “你生理上正常,听声儿也是男人。怎么不长毛呢?也不长胡子。是不是局部激素受体不敏感?你挂没挂过内分泌科?” 孙无仁没料自己使出十八般武艺,这人不哼唧就算了,还问出个医学问题。蔫头巴脑地道:“激光脱了。” 郑青山弓起脖子看他,满眼好奇:“脱它干什么?” “干净。” “脱了就不长了?” “长得慢。” 郑青山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问:“走路不磨得慌吗?皮贴皮的...” “哎呀郑小山儿!”孙无仁来回拧着肩膀,赖唧着抗议,“再说这些不来电的,我动真格的了!” “动吧。” 孙无仁愣了下,凑到他脸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两个细耳坠跟着晃荡:“你再勾一个?” “动。”郑青山夹住他的脸,跟他鼻尖抵着鼻尖,“跟我动真格的。” 紫纱帐被一把掀开,团起来扔上帐顶。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在夜里摇曳。 反复坠进层叠的蕾丝花边,像摔进一个浅池。不知从哪里来的两条鱼,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就在这片浅水里来回翻腾。 兜着软乎乎的小肚皮,托出来压下去。再托出来,再压下去。 池边的夕阳,细细的沙。四面八方,都是温柔的挤压。蹬一下,再蹬一下。 池底被蹬出一道道的痕,一晃又平了。平了再被蹬褶,没完没了的,像是世上只剩这一件事可做。 将近两个小时过去,天彻底黑了。两人面对面地歇着,共搭一条毛巾被。 孙无仁捏两下小肚皮,又要去门口打挺。 “就到这吧。”郑青山抓住他手腕,“又不是明儿不过了。” 孙无仁讪讪地回去,手还不舍地扒拉:“粉嘟噜儿地晃荡,稀罕死个人儿了。”说着还吐了下信子。 郑青山唰地抬起手,挡住要破皮的人中沟。 想干脆转过去,又觉得转过去更危险。就这么盯着狐头蛇,时刻提防他发起突击。 孙无仁也看着他,呼吸逐渐加重。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狗吠,你争我抢、互不相让。 “哎。”他揉了两下郑青山的右耳朵,笑眯眯地问,“你说它俩吵啥呢?” “吵饼不能热三回。”郑青山话音刚落,肚子就应景地咕了下。 孙无仁鹅鹅地笑,又去揉他肚皮:“你不是有小面包儿?先吃这个。” 郑青山冷哼一声,还是翻了个身。扯过那条毛巾被,往身上缠。 孙无仁在后头笑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够下半边纱帐,这才拉开窗。 微波炉被摁得滴滴响,而后是哗啦啦的接水声。 郑青山呆呆地瞅着外头的夜空,还有帐子上那绺绿萝。腿也抖,手也抖,都细细地颤着,抬不起来。话和吻还腻在耳朵里,热乎乎、湿漉漉。 水灵。喜人。稀罕人。招人疼。带劲儿。小可怜儿...茸嘟嘟的可爱词,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他不知道该拿这些话怎么办,只是一阵阵臊得慌。脸越红,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忽然想起大学干工地,有个老师傅瞅他一眼,说‘小伙儿长挺秀咪’。他听了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脸扎水泥里。只是埋头干活,干得比别人狠,比别人脏,干得让人忘了他长什么样。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可爱。 年纪不小,身材不好。没有能耐,也没有人脉。 他躺在那儿,又热又慌。恨不得立马爬起来,去扛一袋米,去修个机器,去干点什么能证明自己只是个粗糙男人的事。免得有一天人家从梦里惊醒,发现他平平无奇。 正神游着,孙无仁回来了。披着银灰睡袍,大喇喇地敞着怀。不知道衣服起了个什么作用。 他端着盆温水,泡着条白毛巾。从咯吱窝底下抽出浴巾,叠了两折,铺到床边。笑眯眯地拍着:“滚半圈儿,躺这上边儿。” “干什么?” “洗香香。” “...我不需要。”郑青山扯过毛巾被,还要往身上缠。 “我需要。不给你整干净了,我控制不住自个儿。”孙无仁挡开他的手,左掰右抬,前擦后擦,像个不给人留尊严的搓澡师傅。 俩人上下过着招,孙无仁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等会儿我下楼买几个老冰棍儿,就不能打你主意了。” 郑青山来回躲着,暗自琢磨这句话。想了半天,还是扭头问他:“老冰棍儿...能禁欲?” “那当然了。不是有句话,叫保暖思银鱼。”孙无仁把毛巾扔回盆里涮洗,“给自己整着凉了,就只顾着窜稀,顾不上银鱼。” 郑青山笑了。没发出声音,就嘴角勾了勾。可还是被孙无仁看着了,扒着肩膀凑上来。 “哎山儿。我瞅你比以前爱笑了?” “可能吧。”郑青山抖开毛巾被搭到腰上,“天天见你二哥,也很难不笑。” 这话一出,孙无仁不高兴了。 “啥玩意儿见着二哥才笑啊,”他攥着毛巾坐到床边,嘴撅多老高,“那不得是跟我处对象儿,高兴才笑的?” 这时微波炉叮了一下。 “饼热好了。”郑青山推推他,“吃饭吧。” 孙无仁不肯翻篇,耸耸嗒嗒。还拿刚擦过腚的毛巾,揩着不存在的眼泪。 “我就知道,那段小屁儿打小就受欢迎。他多帅,多英雄啊。反正谁都喜欢他,连你也要被他迷上了!” “我没有被他迷上。”郑青山拽着他胳膊,轻声解释着,“我意思是有二哥跟着,这事儿才能解决。” “我不管。”孙无仁翘起二郎腿,俩手往膝盖上一搭,“反正你得哄我两句儿。” 郑青山支在那儿寻思半晌,伸手去捞地上的衬衫。 孙无仁脸上傲娇,眼神儿却在偷瞟。表面上气人家,实际就是抓邪火。觉着自己没表现好,一个浪动静儿都没听着。前菜让他去查内分泌,再战还直接被婉拒。 郑青山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个杯垫,拄着递上来。 “要不这个...你拿去重写吧。” 孙无仁一看那杯垫,眼神唰地弹开了。 那滋味就像半夜发了条朋友圈,第二天被人追着念。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写点实在的。亲一口,约个会,来个扑雷。而不是酸了吧唧的,整个什么‘你就不要想起我’,‘有种爱叫放手’的死出。 第77章 “重写啥呀。”他假装研究床帐子,又掖了两下被单,“要不你再给我发个新的。” “重写吧,这个我做不到。”郑青山把杯垫塞进他手里,又低头笑了下,“有人跟我说过了,他要当第一。” 第69章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得嗷嗷叫。三驴子压着一地的火,从大桥东头突突上来。 开车的穿件蓝半袖,戴黑棒球帽。车斗里倒骑一花衬衫,戴个一样的帽。翘着二郎腿,啃个大油条。 油条是昨天早上炸的,搁到今天又软又艮,一咬一甩头。 三轮下了桥,在月上桃花门前熄了火。玻璃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纸,黑字印着‘溪原市公安局封’。洇湿了一大片,中央的红章都洇化了。软塌塌地垂着,风一吹直晃荡。 郑青山瞅那封条要掉,一路小跑上台阶,哐哐往门上拍。 孙无仁在后头跟着,噎得直锤胸口。伸手往豆豆龙的不织布兜子里摸,想找口水喝。摸了半天没摸着瓶,一会儿拽出俩纸壳子,一会儿带出坨塑料袋。 “你这都啥呀,垃圾桶啊。” “什么垃圾桶。我这都正经有用的。” 郑青山抢过自己的纸壳子,往台阶上一铺。抻着裤脚坐下来,倒了半盖的绿豆汤。 孙无仁瞅他整得挺得劲儿,也挤上来。死皮赖脸地蹭绿豆汤,还得你一口我一口地腻歪。 “他们啥前儿来?” “十点。” 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九点零五。 “那咱来这早干啥?” “万一路上堵车。打点提前量。” “哎妈呀,那咱昨晚上过来打地铺多好呢。” “再抬杠,等会儿你自己走回去。” 孙无仁扁扁嘴,不吱声了。他那保时捷在大桥底下停了俩月,让人祸祸得不像样。引擎盖被砸,侧门全是道子。连换盖带喷漆,至少小一月。 这段日子出门全坐三驴子,没成想还坐出瘾来了。360度敞篷,哪怕时速只有30公里,也有点想放凤凰传奇。 百无聊赖地坐了会儿,孙无仁没劲了。倒到郑青山大腿上,哼哼唧唧。郑青山摘掉他脸蛋上粘的一根头发,拍着肩膀哄:“你要呆不住,咱上河边儿走走去?” 一听郑青山说走,孙无仁就命苦,恨不得躺地上打挺儿。 原来他总埋汰陈熙南,说人家‘抠b喽嗖’。现在才发现,最喽嗖的在自己家炕头。 一要下馆子就摇头,一说约会就出去走。在小区里走,上河边走,上公园走。从紫金华庭走到幸福小区,再从幸福小区走回紫金华庭。唯一花钱的项目,就是走累了在路边买半个西瓜,还得搁手机上记账:西瓜9块5。 要说整点情调,吃个糖水看个电影。立马开始掏穷书生套装,一笔笔给他数。 平事赔了70万,店关了两个多月。房租白搭32万,员工基本生活费12万,备货损失3万,设备维护3万,还有前后打点关系15万... 最后得出结论:省着点花。 虽说孙无仁出身也穷,但到底是发达了。这富过的人,他穷不回去,不花钱手起皮。天天憋得满屋乱转,最后说想吃炸大果子,要去早市儿逛。 没想到这男人结了婚,比没搞对象的时候还抠。去年冬天,还愿意上早市给他花个二三十。可到今年夏天,连三驴子油钱都要省。 好在郑青山虽然抠,到底还是稀罕他的。在网上找教程自学,炸了三盆大果子——炸一回得倒半锅油,不多炸点亏得慌。 吃不了下顿吃。下顿吃不了,下下顿吃。下下顿也吃不了,就放冷冻室。 “吃噎食儿了,胸口堵得慌。”孙无仁把脸埋进他肚子,来回拱着,“好不容易有个假,咱就不能出去浪浪?” 郑青山捡起掉在台阶上的帽子,拍了两下灰。盖到他脸上,一下一下给揉胸口。 “那上鲅桥子吧,泡泡水...”他话说一半,又突然改了口,“还是去耗子山吧,摘点狗枣子。” “野人啊上山摘枣子。”孙无仁看到远处警车的闪灯,缓缓从他腿上爬起来,“就海边儿。不去鲅桥子,坐飞机上琼岛。” 郑青山还要掰扯,警车已经到了。车门打开,下来三个民警。 他赶紧拾掇了纸壳子,小跑着迎上去。和打头那个人说着什么,往这边指了指。 没一会儿,几个民警走上前。为首那人上下看他一圈:“你是孙无仁?” “对。” 刘源嗯了声,伸手摸了下封条残边。郑青山看他验封,连忙解释道:“这是让雨浇的,不是我俩撕的。” 刘源没说话,摆手示意两人让开点。后边一个民警拿着相机,对着大门拍照。远景,近景,特写。 “时间记一下子。”刘源对拍照的民警说了句,又问郑青山,“材料带了吗?” 郑青山把文件夹递过去。整改报告、消防合格证明、治安责任书、员工培训记录...全都按顺序夹好了。 刘源站在台阶上翻,看得也不细,好像就是数一下全不全。 孙无仁看看那个文件夹,又看看郑青山,脸上是一种微妙的迷茫。 刚出来第二天,他就寻思办店里的解封。结果到公安局一问,人家告诉他都办好了,复检都完事儿了。 他以为是段立轩或黎英睿办的,结果一看那张复检单上赫然写着:申请人郑青山。 他觉得不可置信,特意多问了句:几个人来办的。 那接待的小民警无奈地笑了下:还几个,这一个都要老命了。早上来晚上来,赶碰瓷儿的了。 “身份证出示一下子。”刘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包里掏出卡夹,抽了身份证递过去。 刘源对照了一下,又把身份证号报给后面的人。核对结束,从公文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解除停业整顿通知书》。 “法人签字确认。” 孙无仁接过来一看,上面拢共也没有几个字: 经复查,你单位已按要求整改完毕,准予恢复营业。 可就为了这几个字,郑青山到底跑了多少趟,他不得而知。 他心里清楚,解封这事儿,哪怕就是段立轩带着五大金刚一起上,也不简单。何况是那个十年如一日窝在诊室里,内向又无援的郑青山。 他胳膊托着塑料垫板,签下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刘源把文件收回去,蹲下身垫膝盖上。接过旁边递过来的圆章,啪地一声压下去。而后起身走到门口,面朝着录像民警的镜头。俩手捏住封条一头,往下一扯。 而后把封条团吧团吧,直接塞裤兜了。随意地挥挥手,对两人道:“行,没事儿了。正常营业吧,注意安全。” 说罢拎起公文包,快步下了台阶。 郑青山盯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裤兜,半天没回过神。 那两张封条,这些日子像符咒一样贴在他心头。每整改一个项目,就找办案民警,提交一份书面申请。说明进去干啥,是装监控、清通道、换灭火器..整改工程要是大,三五天干不完,还得去签承诺书。 申请提交了,再安排时间过来人。到现场当面把封条撕开,放你进去干活。活干完人出来,再把封条重新贴上。 一遍又一遍。 可现在,那俩矜贵的纸条子,瞬间变成垃圾,被团吧团吧塞裤兜里了。 郑青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上去把那俩条要回来。 “哎,山儿,帮我拿一下。”孙无仁把解封通知塞给他,掏钥匙开锁。从走廊推开雕花大门,厅里漆黑一片。 “我去开灯。你先别乱走,搁这等会儿。” 郑青山没说话,手把着大门。 孙无仁打着手机往后台走。一点微弱的光,扫过吧台,地板,卡座,舞台...他觉出不对劲了。 咋这么干净。没有浮灰,空气里也没有霉味。不像是停业了两个来月,倒像是每天准备开业前那样子。 配电箱的铁门是开着的,他抬手推上总闸。应急灯亮起来,大厅里一片明晃晃的冷白。 他朝门口的郑青山招手,示意他过来。两人从后台的楼梯上了二楼,进到办公室。 孙无仁拉开冰箱,拿出一瓶茉莉花茶。看了眼保质期,这才拧开递给他:“你搁这歇会儿,我上仓库点点货。” “好。” “只准歇着。”孙无仁临走又回过头,低声嘱咐,“不准当保洁。” 看着郑青山明显一滞的脸,心里头已经猜出了个八九十。他没去仓库,而是进了监控室。选中门口摄像头,把时间调到6月15——监控只存六十天,再往前,就啥都没有了。 而在这第一天的监控里,就有郑青山。开着三驴子过来,规规矩矩地站在玻璃门外面。等了能有二十多分钟,来个民警,揭开一角封条放他进来。 孙无仁盯着屏幕,手指搭在快进键上。画面飞速闪着,时间戳一页一页翻。 6月19日,6月21日,6月22日...隔不了三天,准来一回。有时候自个儿,有时候带师傅。 第78章 往里扛灭火器,一趟趟搬。找人安监控,爬上爬下。往外拎垃圾,大麻袋鼓鼓囊囊。拽那卷血迹斑斑的地毯,走两步起来捶捶腰杆。搬一箱箱过期的啤酒零食,码得整整齐齐等人家拉走。 有时候活儿少,一趟就完事。有时候活儿多,得干大半天。民警在旁边瞅一会儿就走,隔一阵再过来转转。 而他每次都来得老早,站在封条前头等。 有一天半道下起大雨,他掏出把塌面格子伞。伞骨让风掀得往上翻,他抬手按回去,没一会儿又翻起来。 就这么翻一回,按一回。站在封条边,干等了一个多钟头。 孙无仁盯着屏幕,眼珠子半天没动。最后把那段录像导出来,拷进车钥匙上挂的u盘。等进度条的时候,拿指肚来回蹭着温热的壳。 记得小时候回村里,姥姥总说:这孩子呀,心里头不装事儿。 可郑青山心里头装了多少事,从来不说。那些一个人扛的灭火器,一个人等的钟头,一个人淋的雨,甚至连跑解封这件事儿,他都没提。 存好了,孙无仁拔下u盘。没挂回车钥匙,而是扣项链上了。 他想好了。 往后要是再有那股子邪劲往上拱,他就掏出这个瞅瞅。也不用多,一分钟就够。 因为那一分钟,只是郑青山在封条前面站过的几百分之一。 湿漉漉的,撑着那把破伞,一声也不吭。 第70章 即便披着外套,这屋呆一会儿也觉着冷。大半瓶凉茶灌进去,肚子咕噜咕噜的。郑青山撂下书,四下找空调遥控器。最后在办公桌笔筒里找着了,拿起来一看——制冷20°c。 赶千年古墓了,死这儿都不能分解。 郑青山叹了口气,把空调摁了。虽说从看到孙无仁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像漫画里蹦出来的吸血鬼——苍白、高大、美艳。 但如今一起过日子,发现这人就是个吸血鬼。畏光、怕热、烦大蒜,睡前还总整两杯红的喝。神经敏感,脾气不好。热着了更激恼,动不动就去冲冷水澡。 就连这办公室,也装得像吸血鬼宫殿。皮沙发水晶灯,丝绒窗帘金壁纸。乌金大办公桌,压着焦糖色牛皮垫。连烟灰缸都讲究,垫个黄铜雕花的托儿。 唯一不搭调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画。凋零的桃花漂在积水里,水面印着一点月影。檐下耷拉半个鸟窝,边角是一行纤细的毛笔字: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郑青山本以为,‘月上桃花’,是指月亮升上桃枝的美景。如今看到这幅画,才发现背后的意象这么悲伤:水里的月,雨里的花。窝都残了,燕子也没回家。 正琢磨着,肚子又拧了下。他顺手拽开挂画旁边的门,里头还真是个洗手间。台上堆着琳琅满目的瓶罐,他一眼就瞄着个熟悉的东西:除烟喷雾。 这玩意家里有,车里有,包里有,甚至是办公室的厕所里也有。孙无仁就好像是入了这家公司的股,买了一大堆到处撇——谁想一个抽烟的人,偏偏烦烟味儿。 或者反过来说。一个闻不得烟味的人,偏偏还好这一口。 而孙无仁身上的拧巴,何止这一桩。 他把自己的脸化得像女人,却又努力追求男人的肌肉。有时吊嗓子说话,做小女儿态。有时又压低声音,透着雄性的侵略。就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争夺着主导权。 还有那些化妆品。今儿买一管,明儿买一盒,拦都拦不住。前一晚还对着镜子骚包,哎妈我真美。第二天一早连看都不看,直接撇垃圾桶里。还得骂一句啥破玩意儿,配不上老娘。 其实郑青山心里头,早就模模糊糊觉着了。 抽烟也好,化妆也好,呜呜渣渣、浪浪嗖嗖的那些个。打眼一瞅,是个性,是自由。可真凑近了,恐怕都是过不去的坎儿,抹不平的疤—— 火在他手里,他就能说了算。想让它着就着,想让它灭就灭。 美在他脸上,他又不敢说了算。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又不敢太好看。觉着得把那份得意赶紧扔了,才算对得起那俩一辈子都没美过的人。 郑青山洗干净手,拿起台子上的一管口红。拔开拧出来,对着灯愣了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把那口红往自己嘴上抹了一圈。 抹完了眯着眼看镜子,透过自己的脸去看小辉。 这时门外响起了音乐。办公室里的广播也跟着吱哇,传出孙无仁娇滴滴的声音:“请郑小山儿同志,到一楼吧台处领奖~” 郑青山吓了一跳,赶紧拧开水龙头洗脸。哗哗搓了两把,抬头一照镜子,天塌了。 这玩意儿咋洗不掉?! 他不知道世上有种东西叫防水口红,哗哗地连洗带搓。没蹭下来不说,好像还蔓延了。 广播又响了,带点撒娇的尾音:“快来呀~饭儿要凉了~” 郑青山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顶着烈焰红唇走出去。 厅里应急灯已经被关掉,只留吧台那儿一圈昏黄。 琥珀色的光,像从威士忌里析出来的。孙无仁站在吧台后,头顶倒悬着一排亮晶晶的玻璃海。穿着宽大的冰丝花衬衫,擦着一只水晶酒杯。杯子在灯下慢慢地转,晃着一圈圈的光。 吧台上扔着几个塑料袋,还有排外卖盒。郑青山拄着凳子坐上来,眼睛却不怎么敢往他身上落:“这么多得多少钱?” “就几盒菜,还能吃破产是咋的...哎?”孙无仁手指头伸过来,托起他的下巴颏,“不对,我咋瞅你好像变好看了呢?” 郑青山装作不经意地遮掩:“没有。” “别挡呀,给我看看。”孙无仁扒拉开他的手,上下瞧了一圈。眸光闪闪地笑起来:“你抹我口红了?” 郑青山挡开他调戏的手,来回掏着啥也没有的塑料袋。哗啦半天,才发现筷子早就被摆到盒上了。脸一阵阵地红,嘴还是硬邦邦地否认:“没有。” 孙无仁胳膊肘拄着台面,撑着脸颊看他慌乱。嘴角勾着甜蜜的浅笑,衬衫上的花却开得要疯了。紫黑腥红的,缠成一团往外爬,爬得满吧台都是。 “想亲就直接亲。” “吃饭吧。”郑青山低头推了下眼镜。 “喝点啥不?老板亲调。” “我喝过。” 孙无仁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回事儿。凑到郑青山脸前,歪着脑袋问他:“你啥前儿喝过我调的酒?” “就那天。酸菜...酸菜的。” “酸菜天马尼?” 郑青山嗯了声,埋头吃饭。咬了口吊炉烧饼,渣子掉得满襟都是。没有纸巾,他就一粒一粒往吧台上捡。有点狼狈,有点可爱,也有点招人疼——明明噗噜两下就完事儿的,偏要那么认真。 孙无仁弯着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溢着亮晶晶的喜欢。抬手抹了下郑青山鼻尖,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口气、却又低沉沙哑的原声问:“我调的酒,好喝吗?” “好喝。” “真好喝吗?”他撑着台面,凑到郑青山右耳朵边,“再撒一句谎,我亲死你。” “...一般。” 孙无仁鹅鹅地笑起来:“不好喝就对了。那酒就不是让你喝的。” “那是干什么的?” “点着玩儿的。” “什么叫点着玩儿?” “噱头、游戏。拿来发朋友圈儿。”孙无仁把刚才擦好的杯子撂到他跟前,“瞅着啊,我给你整杯正经的。” “中午就喝酒?” “没日头的地方,就是晚上。”孙无仁弯腰拉开柜子,冲他抛了个媚眼,“想浪漫,就别看点儿。” 他拿出一瓶苦精酒,往杯里甩了两滴。抽出一根亮闪闪的长吧勺,舀了一勺黏稠的重糖浆。从冰柜里拿出模具,抠出一颗拳头大的冰块。最后开了瓶黑麦威士忌,倾在冰块上。 郑青山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调酒。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起一个个精致物件儿。浸在琥珀色的灯里,像一件会动的艺术品。 最后那双手摸出个橙子,削了半圈皮,把橙皮在杯口掐了一圈。而后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多老高。 只那么一秒,照亮了他烟熏的眼尾。橙皮的油份在火里炸开,带着清香坠进酒液。最后他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杯垫,撂到郑青山跟前。 “老派鸡尾,old fashioned。” 郑青山左右端详那杯酒,还凑上去闻了闻。抿起嘴唇,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还以为,调酒得来回摇。” “你要想看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也能给你比划两下子。”孙无仁从裤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没用刚才的煤油打火机,而是用自己的电弧机烤燃。深深吸一口,就一口,便把烟捻了。 “但跟你俩,不整那没用的。”他拄着台面笑,烟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冒,“我这人吧,其实挺老派的。” 年轻的情话是缤纷的莫吉托,浮一层奶油泡沫,点缀着花哨水果。 第79章 年长的情话是老派的鸡尾酒,苦而烈,细品,才有那么一点甜。 就像我这辈子是苦的。但为你,我愿意搁一勺糖。 就像火是我逃不开的命。但为你,烧也行,憋回去也行。 郑青山和他对了一眼,掫了一大口。刚放下杯,孙无仁又端起来。印着他的唇印,仰头干了。 冰块在杯里轻轻一响。孙无仁翻过杯垫,推到郑青山跟前。 还是桃花形状镂空月牙,上面拿油笔写着一行小字—— 孙双辉答应郑青山: “给你的许愿卡。”那只苍白残疾的手,搭上粗糙沧桑的手,“今年五月份,都没给你过上生日。” “你也没过上。”郑青山浑身摸了一圈,扭头看二楼,“笔在楼上。” “那用嘴说。”孙无仁闭上眼睛,指指自己的左耳朵,“过来说,小点儿声。” 两张被酒烧红的脸,热热地贴在一起。郑青山勾着他的脖子,头一回把想干的事儿说出了口。 “你能不能...再跳一回舞?” “跳一万回都行。”孙无仁捡起他剩的半张烧饼,边咬边往后台走,“你先吃饭儿,我换首歌去。” 他这一走,又是半个来钟头。郑青山吃完了饭,酒劲也上了头。趴在台面上晕乎,盯着杯里化了一半的冰。 舞台那边的灯亮了。一盏盏层层堆叠,叠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钢琴曲戛然而止,换成欢快的前奏。紧接着可爱的歌词响起来: you & me,only you & me,见面就笑嘻嘻~ 我和你,就这么神奇,恰恰好在一起。采花蜜,蜜蜂采花蜜,飞到东飞到西... 等唱到‘织布机,针和线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身影蹿上了舞台。还穿着那件花衬衫,裤子却换成了舞蹈裤。蹬着一双锃亮的中跟小皮鞋,哒哒地敲着台面。 先是一连串快速的原地旋转,快得让郑青山担心他要晕。孙无仁也的确晕了,往边上栽歪了好几步。 郑青山往舞台那边小跑,他又忽然站住了。看着这边笑,哒哒地跳起来。 锁步干净精准,追步紧凑有力,胯的摆动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油,少一分则木。 他跳得松弛,像走路那么自然。哪怕对舞蹈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这里有多少年的苦功。 但他不愿让你老想着这份苦功,总是要掺点玩笑。 他学卓别林的外八,学迈克尔杰克逊的提裆。他拽出花衬衫的下摆,当裙子一样捏着两个角。他挤眉弄眼,在胸口来回比心。 他逗郑青山笑,郑青山就笑。站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台阶上,手指来回擦着鼻底。 孙无仁跳到台边,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向前伸出:“山儿,上来一块儿啊。” 郑青山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 “我教你嘛!” 郑青山看看他,又回头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 “有监控吧。” “都关了。今儿这场子就咱俩的。我是这儿的老板,你呢,是我的老板。” 郑青山还是有点抹不开,在原地犹豫着。 “快来!”孙无仁在音乐里喊他,“刚吃完饭儿,动弹动弹!” 郑青山终于下定决心,顺着台口的斜坡小跑上去。孙无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扯进了灯光里。 舞台上烟雾缭绕,虚幻得像一场退不掉的高烧。 他搂着他的腰,他踩着他的脚。他带着他转起圈,把他的眼睛转亮。 音乐自动切了一首又一首,节奏越来越慢,年代越来越老。跳不动快的,就跳慢的。脚贴着脚,在方寸之间慢慢地挪。 那与其说是跳舞,不说是借音乐相拥。没有章法,只有心跳。孙无仁嘴唇贴着郑青山不灵光的左耳朵,偶尔说一句什么。 音乐响着,他知道郑青山听不见。他要的就是他听不见,省得嫌弃自己油嘴滑舌。 一曲又结束了。在切歌那短暂的安静里,郑青山忽然开了口:“小辉。” “嗯?” “问你个事儿行不?你要不想说...” “问。”他抚过郑青山的后脑勺,像是摸过一只溜滑的小貂,“没你不能问的。” “你为什么...”郑青山推着他的肩膀抬起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改名叫‘无仁’?” 第71章 1983年,溪原市东头的一个炒菜馆里,来了一对相亲男女。 男人叫孙文杰,在‘岭北矿区一公司’上班。穿蓝工装,胸口还别着工号牌。 女人叫刘艳霞,在‘岭北矿区二公司’上班。不施粉黛,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孙文杰衣着干净,五官端正。就是不善言谈,甚至是有点木讷。他说自己兄弟三个,他排老三。有个老母亲,腿脚不好。除此以外,没别的负担。 一顿饭结束,刘艳霞只对媒人说了一句话:是个老实人。 婚后一年,两人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双燕’。寓意夫妻和睦,双栖双宿。 孙双燕出生后体弱多病,四个月大的时候还差点没了。 夫妻俩担心这个孩子‘养不大’。加上孙文杰当年是招工进厂,户口没彻底转死。便申请了二胎。 1987年的春节,刘艳霞带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跟丈夫回老家过年。无意间听到邻居的闲话:“他家那疯老二,年前搁里头没了。” 她多打听了几句,才知道孙文杰骗了她。不是兄弟三个,是兄弟四个。有个疯了好多年,被送进精神病院。 当天晚上,她小心翼翼地跟丈夫提起这事。 不想那个一向木讷寡言的男人,忽然变得能言善辩。说谁家没个脑子不好使的亲戚,还说她就是看不起自己。刘艳霞坐在炕边摸着肚子,终究没再刨根问底。 三个月后,孙双辉出生在一个暴雨天。 他哭得很响。不情不愿、撕心裂肺。好像他本不愿意,却被从虚空之中生生扯了过来。 护士把他抱出来时,孙文杰站在走廊上。穿着蓝工服,低着头抽烟。脚边积了一滩雨伞滴的水。有人拍他肩膀,说恭喜啊,他没理。 孙双辉两岁那年,矿区一公司出了次事故。机器操作失误,材料报废了一批。孙文杰那天值班,事后被停职调查。没人明说是他的错,只是让他回家“等通知”。 他在家里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工厂大批裁员,鼓励员工‘买断’。 那个夏天的傍晚,同样下着滂沱大雨。刘艳霞被买断了。 孙文杰跑到二公司,蹬着一楼的防盗窗爬上二楼领导办公室。用拳头砸玻璃,一下又一下。 蓝色的玻璃窗,被肉拳硬生生地砸碎。手上流的血,裹了三条毛巾也没止住。 从医院回来后,孙文杰就再也没有正常过。 刘艳霞要出去挣钱,还怕他发病伤了孩子。搓了三根粗粗的布绳,买了个自行车的u型锁。在床边放了个拉尿的盆,锁上小屋的门。 门里是发疯的孙文杰。门外是六岁的孙双燕,带着三岁的孙双辉。 她会冲奶,烧水,拖地,会给弟弟擦屁股。 她在还是幼儿的年纪,承担着一个成年人的重责。她不知道这不公平,她当这是天经地义。 孙双辉第一句学会的话,是‘妈妈’。但他整个幼年时期叫得最多的,是‘姐姐’。 妈妈经常不在家。爸爸只会在屋里骂。听不清个数,有时候骂空气,有时候骂妈妈,有时候骂他俩。 孙双辉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小屋里很吵,总是叮铃咣当的。一闹腾,姐姐就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笨拙地摸他脑瓜。 有时候孙文杰会安静,会哭泣,会忏悔。会说‘霞啊,我对不起你。’ 刘艳霞则会心软,一哭一宿。哭完受不住恳求,去解丈夫的锁。孙文杰则会短暂地正常一段时间,而后又毫无征兆地发病。 可就算是‘毫无征兆’,年幼的孙双燕总是能看出端倪。揣上钥匙,带着孙双辉溜出家。去公园看猴子,坐摇晃的铁皮船。 小辉看着别人拿爆米花喂猴子,哭闹着也要。小燕没钱买爆米花,就摘下大一点的叶片。卷起泥土,说这叫‘包粽子’。塞进铁笼的空隙里,猴子竟也吃。 姐弟俩蹲在山刺玫的花丛下,一个又一个地包着泥粽子。小燕时不时瞟小辉的,担心老弟使坏心眼子。果然没一会儿,这小王八蛋就开始往泥粽里加石子。 小辉不自知的坏,总能惹得她生气。扯过他黑黢黢的小猴手,啪啪拍好几下。为了方便照顾,小辉三岁还穿着开裆裤。姐姐一打他,就露着发青的小腚跟在后头,一路仰着脸干嚎。 可到了笼子跟前,姐姐又会卡着他的咯吱窝,挺着小腰杆举起来。把自己包得漂漂亮亮的泥粽子,交给他去喂。 塞进铁笼小小的缝隙,有的卡住,有的掉地上摔碎。云层遮住太阳,姐弟俩在花坛和铁笼之间乐此不彼地往返。 第80章 野外的猴子,摘新鲜果子。笼里的猴子,吃泥巴粽子。在漫长的干涸中,它们学会了把尘埃当恩赐。 栅栏外的孩子,笑得也像两只小猴子。可后来孙双辉才明白,那并不是幸福的笑。那是因为从未见过光亮,而将阴影当成锦缎的深重无知。 后来公园里的动物陆续不见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卖到别处了。左边的孔雀没了,右边的貉子也走了。 只有那一笼猴子,一群不值钱又命硬的小破烂儿,生生捱了五年。 等猴子也没了,公园被推平,说要建广场。广场落地后,孙双燕14岁,上初一了。 她开始爱美,不肯在校裤下套棉裤。她有了心事,日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她从文具店买便宜的小唇釉,把嘴唇儿抹得油亮亮。她穿贴水钻的牛仔裤,满地捡掉的小钻。用双面胶贴在眼角,对着镜子来回照。 她爱看电视,热衷表演。开始喜欢《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后来又喜欢《情深深雨濛濛》里的陆依萍。 她把马尾放下来,照着电视里的样子,给自己剪了刘海儿。没剪好,厚墩墩的。 她放下小剪子,开开心心地问老弟:“好看不?” 老弟在床上蛄蛹地像个大蛆:“姐~你给我买个四驱车儿呗~” 她想了下,问道:“多少钱?” 老弟爬起来,长寿毛因为静电炸炸着:“二十五。” 她翻了个白眼,把小剪子往笔筒里一插:“你趴地上爬,你就是四驱车儿。” 后来孙双辉成年后,曾在网上搜《还珠格格》看过。才发现她姐刘海儿剪得不对头。人家小燕子都是几根,空气式的。露着代表运势的大奔儿喽,所以能丑小鸭变天鹅。 而孙双燕剪得像个门帘子,把运势全挡住了。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也没能等到她的格格帽。 在那段日子,孙双燕和刘艳霞的关系很紧张。 刚刚萌芽自我意识的女儿,被生活磨得奄奄一息的母亲。一个纤细敏感,一个口不择言。 而孙双燕这个厚刘海儿,引发了母女间的又一次争吵。 “你有这些心思,不如都放到学习上。”刘艳霞哗哗洗着女儿被经血弄脏的床单,嘴上却喋喋不休地数落,“铰得磕了吧碜的,像个街溜子...” 孙双燕削着土豆皮,不耐烦地顶了句:“能不能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是你妈!还我别管你...”刘艳霞蹲在昏暗的厕所里,委屈地嘟囔,“你跟我横什么玩意儿?我一天在外头累死累活,是为了谁?还摇着嗓子跟我喊上了...” “那我闲着了?!我下学回来还得做饭,”孙双燕把水池里的土豆皮捞出来,狠狠砸进垃圾筐,“还得给你带儿子!” “那是你弟!” “我就不是你闺女,不是你生的吗?” “你这跟谁学的!我短你吃穿了吗?没供你读书吗?养你养出罪了!我上辈子就是造了孽,这辈子摊上你爹。你也跟你爹一个样儿,就是个白眼儿狼。给你俩钱儿,成天买那些破东烂西。分儿考不了几个,瞎浪一个顶仨。成天看那个破电视,一看亲嘴儿眼睛都移不开了...” 孙双燕咬着嘴唇流眼泪,铛铛地切土豆。刘艳霞晾完床单回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眶。冲上来夺过菜刀,哐当一声扔到水池里。 “你要觉得搁这个家里受屈,那咱娘儿俩就一块儿去死!反正我也早就不想活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损崽子,我遭这罪!我就出门找个车,哪个快我往哪个上头创,咔吧一下创死我就利索了!” 刘艳霞越说越激动,跑到客厅去撞墙。一边撞一边哭,小屋里是孙文杰听不清个数的骂。 孙双燕没说话,捡起水池里的菜刀,继续切着土豆丝。 而孙双辉这个小王八蛋,只敢在战斗平息后才出来。凑在水池边,扯着孙双燕的校服角:“姐,我不要四驱车儿了。你别烦我呗。” 孙双燕偏头看了他一眼,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上菜板。那天的土豆丝又面又咸,饭桌上就孙双辉自己。 孙双辉不记得,他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没有任何大事,好似只是普通的一天。阳光很好,她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光了刘海。看着镜子里秃炸炸的脑门,耸着肩膀笑。 从那一刻起,世界再也没能回去。 孙双燕开始不睡觉,整宿整宿地干活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孙双辉不止一次被她拍醒,要求起来。说床单埋汰了,得换。 那埋汰从床单一路蔓延,直到她自己身上。她嫌弃衣服埋汰,走着走着就开始脱。穿着薄薄的秋衣秋裤,顶着小雪回家。还说自己身上有狐臭,别人都在笑话她。 那时候刘艳霞白天在餐馆当勤杂工,择菜、刷碗、端盘子。晚上去广场摆摊,卖袜子、背心、裤头子。她的心整日滴血尖叫,眼睛也被磨花了。她挣扎在自己的泥潭里,没能看见女儿的怪异。 只有孙双辉察觉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有时候孙双燕对他好,亲热地叫他老弟,偷摸攒钱给他买四驱车。有时候孙双燕不耐烦,叫他‘别赛脸’、‘给老娘滚远点闪着’。 姐姐好的时候,家还是家。姐姐不太好的时候,家就是一口大锅。虽然只是咕嘟着,却让他害怕沸腾出来的一刻。 终于在他12岁那个夏天,水沸腾了。 那天午后闷得厉害,广场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卖零嘴的三轮板车停在树荫下,空气震震地扭曲着。 孙双燕去买玉米面,孙双辉作为半个劳动力,也得跟着去。到距离粮站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你闻着没?” “闻啥?” “有股臭味儿。” “我没放屁。” “不是你。”孙双燕忽然抬起手,把短袖从头顶掀了下来。穿着个挂脖的半截背心,捧着衣服来回闻。又抬起胳膊,去闻自己腋下。 这时路过两个男的,看着这边窃笑。卖零嘴的老太太也直勾勾地瞅,面无表情。 孙双辉脸腾地烧起来,扯着他姐的手,要把衣服给套回去:“姐!穿上!快穿上!” 孙双燕脸色大变,惊叫着推开他:“埋汰!” “不埋汰!”孙双辉也使劲闻了下那件短袖,“没味儿!真没味儿!” “他们都闻着了!” 她看向粮站,他也看向粮站。看见了几张人脸,在毒辣辣的太阳下,煽着雪白的眼睫毛。 从那天开始,孙双燕病情日益严重。她会突然开始脱衣服,但从来没有脱过内衣裤,更不曾‘光腚’。 只是小城的闲话是梅雨季的霉斑。这里一点,那里一点,不知不觉就连成了片。 总有几个坏种,趴在孙双辉教室窗外。争先恐后,嘻嘻哈哈地朝里头喊: “孙双辉!你姐光腚在河边儿溜呢!” “你姐又光腚了!” “昨天光腚!” “今天也光腚!” 孙双辉握着拳头说:“她没光腚。” 他们笑:“放屁!我们都瞅着了!大白腚!” 孙双辉说:“我草你们大爷。”他追出去,捡起石子,朝他们甩。 他们往远跑着,依旧笑:“孙双辉也疯子了!明儿就光腚!” 那把石子儿。没喂给猴子,没砸到别人,全扬孙双辉自个儿脸上了。尘土迷了他的眼,他第一次流下了少年的眼泪—— 他想让他们闭嘴。 也想让她别再这样。 可他,哪个也做不到。 第72章 小燕生病后,小辉的世界开始塌陷。 先是外班的流言,而后是老师的忽视。再后来同学的疏远,最后小团体也分崩离析。 当时他们有四个男孩玩得好。小辫儿(小辉),小屁儿,大骚驴,非洲。 先是非洲交了新伙伴,慢慢淡出群体。而后大骚驴不再跟小辉说话,还提议把他踢出去。 小屁这头放不下骚驴,那头也不愿绝交小辉,就提议一起开个会。 “我妈不让我跟小辫儿玩。”骚驴说。 “为啥?”小屁儿问。 “他有精神病。” “我没有。”小辉说。 “你有。你吃豆皮都不嚼。” “他没有。”小屁也说,“他就是馋。” “我妈说了,精神病传染。”骚驴说,“你爸传给你姐,你姐传给你。然后你传给我俩。” “得了精神病,一个传染俩。问我怎么办,再去传染俩!”小屁说。 “我没有精神病。”小辉仍旧道。 “反正我不能跟他玩儿。”骚驴对小屁说,“你选吧。你要跟他玩儿,我就跟你绝交。” 小屁想了想,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小辉只剩小屁一个朋友了。但小屁,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放学以后,小辉常常独自回家。一边走,一边甩着小屁给他的溜溜球。 第81章 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药越吃越多,病却越来越重。先是嫌衣服埋汰,而后说身上有虫子爬。她会莫名其妙地开始痒,四下抓挠。会忽然掀开被子,四下拍打:“别往我身上爬!” 夜里突如其来的惊叫,让邻居频繁地找上门。有人劝刘艳霞:送医院吧,你这还有个小的。 可小辉不同意。说爸疯了那么多年都没送,凭什么送老姐。 刘艳霞说:我能锁你爸,但我没法锁你姐... 她忽然弯下了腰,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折断。呜呜的哭声,从脚底打上来:那是我的孩儿啊...娘锁不了孩儿啊... 小辉也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许下豪言壮语:妈,我能看住她。 那一年,孙双辉只有13岁。他不知道,人的那点心疼劲儿,就像冬天的哈气。喷出来的时候挺热乎,风一打就散了。 当她走到大街上,忽然就开始脱衣服,杀猪似的嚎叫时; 当她半夜三更坐起来,瞪着眼和空气争吵时; 当她把他当成索命仇人,指甲掐进他肉里,满嘴脏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时—— 孙双辉开始怀疑,那个带他包泥粽子的姐姐,是不是早就死了。 哪怕他心里清楚那是病。可嫌恶和恨意,如同厕所地缝里的潮气。又腥又阴的人性,挡不住地往外渗。 他开始不耐烦,对着她不认人的脸大吼大叫; 他开始使蛮力,像捆牲口一样绑她抓挠的手; 他甚至用那些最下三滥、最刺耳的词汇去回击她的疯话。当年街坊邻里泼出的脏水,曾经扣下的莫须有罪名,全被他亲口落成血淋淋的事实。 她学陆依萍披毯子,他说:陆依萍才不会到处光腚。她想去厨房做饭,他说:你能干个啥,别瞎碰东西。她要出去走走,他说:搁家里把病犯完再说。 终于在那个余温未散的傍晚,孙双燕又一次出现幻觉。孙双辉抽掉运动裤上的绳子,捆住她的手。坐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等她折腾累。 可他不知道,那痒和虫,对他来说是虚假,但对小燕来说是真实。真实的痒、真实的怕。她为了扎死身上的‘虫子’,居然不惜一头扎进刺玫丛。 粉艳艳的花,飞了满天。两个半大孩子,扎着满胳膊的倒刺。一个背着另一个,一崴一崴地往家走。 他佝偻着,她摇晃着,像两只猴子。 那是孙双辉第一次思考。人和猴子,有什么区别呢。 猴子的不幸,是人给的。那人的不幸,又是谁给的呢?小辉和小燕的不幸,是谁给的呢? 那个往泥粽里塞石子的小王八蛋长大了。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理解了母亲。 他把照护想象成了一场战斗,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场苦役。战斗有失败或胜利,而苦役,只有遥遥无期。 他没有想象的英勇,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压根儿就背不动她。 回家后刘艳霞让他举着台灯,拿镊子一个个地拔倒刺。 “辉啊。”她放下红墨水瓶子,揉了两下眼睛,“你说咋整呢。” 小辉没说话,举着台灯。难捱的沉默里,传来孙文杰的咔痰声。 刘艳霞又说:“咱家这日子咋整呢。” 隔壁孙文杰的咔痰声更大了。哕嗷,哕嗷。简直像是牲口。 小辉盯着卫生纸上密麻麻的小刺,听见自己在说话。 “妈,送吧。” 第73章 后来孙双辉回想,那段日子,姐大概是觉着了。 家里来了两拨生人,响起就掐断的来电,只排除她的谈话。阳台上渐渐堆起塑料袋,里头卷着新的毛巾脸盆。 刘艳霞在家的时候越发少了,眼皮和手总是肿得老高。冰箱一天天空下去,阳台一天天满起来。甚至有一天,她搬回来一箱七度空间的卫生巾。 2002年,这个牌子刚上市。一包10片,七块五毛钱。而刘艳霞打三份工,一个月也就能挣九百多块钱。 那阵子小燕起得很早。洗衣服,擦地,收拾屋子,把床单拽得平平的。有天晚上刘艳霞收摊回来,看见那口常年不用的蒸锅坐在灶上。掀开盖子,里头一碗鸡蛋糕。 小燕从屋里出来,轻声在她背后恳求:“妈,我好了。” 她总是这么懂事。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不直接要,而是装作不经意地说:妈,有卖糖葫芦的。 妈要当没听着,她也不说第二遍。 把委屈都憋心里,给自己憋病了,却还是这么懂事。不说“我不去”,而是“我好了”。 刘艳霞扶着灶台站了好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小燕也不再提第二遍。她开始证明自己好了。 她重新拿起菜刀,拧开气灶。那气灶太老了,胶管多年不换,缠了一圈油渍渍的的水胶布。 一天脱一个毫米。一天脱一个毫米。 第82章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刘艳霞打算去趟农贸市场,捡点甩下来的青菜。孙文杰在睡觉,俩孩子也没醒。出门时,她照例把门锁的圆钮拧到了底。 门刚关上,小燕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发了会儿呆。 那天她脑子很清亮,就像不曾生过病。没有虫子往身上爬,没有人在耳边说话。窗帘让风吹鼓起来,又落下去。外边是天,颤巍巍的一点蓝。 她穿上拖鞋,去了厨房。倒了点黄米,用大勺煮上。 厨房里嘭的一声响,小辉也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毛巾被团了下捂到耳朵上。过了几秒,闻着一股臭大蒜似的呛味,才坐起来。 五十平的家,没几个房间。孙文杰自己一间,刘艳霞带着俩孩子挤一间。儿子大了,就在中间拉道帘。 小辉伸手掀开布帘,没看到小燕。光着脚下地,嘴里嘟囔着:“又折腾啥啊...” 厨房门半掩,里头跳着一片橘红的光。他愣了愣,站在外边喊:“咋的了啊!” 小燕在里头叫着,声音又高又尖:“滚出去!上外头去!”而后紧跟着一阵咳嗽。 小辉犹豫了下,还是进了厨房。灶台全着了,火蹿得老高。小燕趴在火底下,伸手往柜子里够着什么。 “你整啥呢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脚却像是被钉住了。 “阀门儿...” 又是砰的一声,灶台连着下头的橱柜都炸开来。火舌从缝隙里往外钻,房间瞬间浓烟滚滚。 小燕捋灭头发上的火,拉起小辉往外跑。照相机一样的老门锁,怎么都掰不开。往左拧一下,往右拧一下,只是哗啦哗啦地空响。 火彻底烧起来了,黑烟贴着天花板滚。小辉跑到卧室,踩上床拉开窗,使劲撼防盗网。 两个半大孩子在屋里乱撞,像两只落网的小鹿。孙文杰在小屋里咳嗽、骂人、踹门,铁锁撞着木板,哐啷哐啷。 小燕把厨房门关上,去厕所打了半桶水,泼在小屋门上。又去打了半桶,泼到小辉床上。 不到两分钟,烟已浓得出不去第三趟。卧室门刚关上,又被热浪冲开。她坐在地上,拿脚蹬着床,才勉强抵住。 小辉吓傻了,站在窗户边呆呆地瞅着姐忙活。像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指望着她,依附着她。 “快喊救命!”小燕拎起床上的湿褥子,兜头盖住弟弟。站在窗户边,朝外头大喊:“着火了!救命啊!着火了!!” 小辉也跟着喊,声音很快惊动了邻里。越聚越多,在外头叫嚷着。报警的,接水的,还有个大叔拿了把榔头,过来捶防盗窗。 卧室外彻底烧起来了,浓烟顺着门缝往里钻。俩孩子喊不动了,剧烈地咳嗽。 小燕把湿褥子往小辉脑袋上按着,满屋转着圈地着。盯着窗框上方看了两秒,薅着防盗窗踩上窗台。 烟聚拢在屋顶,小辉看不见小燕的头。只听见金属互相摩擦,吱吱嘎嘎。 外头是孙文杰的断断续续的喊叫,声音越来越破。 小辉看看砸防盗窗的大叔,又仰脸看小燕。抓着她的裤脚,一遍遍叫着姐。 当啷!窗帘杆一边的装饰头掉下来,砸上窗台。没一会儿,另一个也掉下来。 等小辉再看见她的脸,已经让烟熏得黢黑。眼睛血红的,嘴唇上爆着血线。 她蹲下来,四肢抖得厉害。把窗帘杆子伸出防盗窗,另一边递到小辉脸边:“叼着!” 她嗓子也破了,只剩一种气音。外头传来孙文杰的惨叫。短促的,尖尖的,然后就没有了。 小辉没接那根管,他僵住了。 小燕摁着他的后脑勺,压到窗根底下。自己跳下窗台,从后头搂上来。一手握窗帘杆,另一手捏弟弟鼻孔,逼着他只能从管子里吸气。 卧室门板上方已经被烧穿一块,火光从那里透进来。外头时不时一阵爆炸,整个屋子跟着抖。不知道哪一下,就会来个大的。 有人拎着小桶小盆,往两个孩子头上泼水。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重。几次小规模的爆炸过后,没人敢上前了。 大叔不敲窗了,大婶也不再泼水。人群站得越来越远,远得看不清脸。 只有小燕还在抓着防盗窗,紧紧把弟弟箍在窗户边。一只手抓不住了,就用两只手。小辉缩在她怀里,握着滚烫的窗帘杆子。哭着,哆嗦着,叫着姐。 管子里的空气滚烫,每一口都像在吸着岩浆。他看见姐姐腕上挂着玻璃丝的手编绳,拴着彩漆铃铛和塑料珠子,在火光里跳闪。 像广场夜摊卖的闪光流星锤。像小孩的发光叫叫鞋。像他曾渴望得到的高级溜溜球,透明壳里闪烁着七彩灯。 门框掉了,衣柜塌了。那串玻璃丝黯淡了,模糊了。原来编得紧紧的一圈,松成细细的丝。带着化工染料的辛辣气,在火光里微微摇晃。 他听见她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弟。” “姐想吃冰棍儿。” 火光蹿高了一截。玻璃丝手链融化进黑暗,晕成一片模糊的紫红。越融越开,又再度缓慢地亮起来。 紫红的烟里浮着四只鞋,一动不动。音乐早就切完了,大厅里一阵空旷的沉默。 过了足有一分多钟,郑青山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活着呗。” “你母亲呢?” “喝药了。” 郑青山抿了抿嘴,低头推了半天眼镜。 “什么时候?” “我前脚刚去上大学,她后脚就给我打了五万块钱。”孙无仁胳膊往后撑着,仰头看了会儿棚顶。而后一点一点地,躺在了舞台上。被灯刺到似的抬起胳膊,压上眼睛。 “高中那会儿就天天念叨,说给我打点完就走。我说你先等两年,等我能挣钱了的,享两年福再走呗…她是真犟。” 郑青山回头看他,也跟着倒下来。胳膊肘拄着台面,摘掉他头发上粘的一团灰:“什么时候改的名?” “给我妈办完后事。”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静静地拄在他边上。 孙无仁忽然一把勾住他脖子,扣到胸口。揉揉他脑瓜,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怕不怕?” “怕什么?” 孙无仁笑了下。嘴角没翘,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气。 “山儿,往后跟我过,你可长点心吧。” 他说着,从背心里抽出那张农行卡。塞进郑青山的衬衫贴袋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下。 “你得记着,孙无仁这男的,骨子里是个操蛋货。今儿无风无浪,他能对你好。那明儿刮风下雨,指不定变啥样。说不定老了都不给你推轮椅,就搁后头瞅着你手摇。所以自个儿的仨瓜俩枣,到啥前儿都别撒手。你就吃他的,用他的。趁这男的稀罕你,可劲儿使唤。这辈子要无风无雨,你就赚。要来个天灾人祸,他辜负了你。到时候你回头一寻思,这些年没吃亏。心里头就不难受,还能继续往前走。” 孙无仁的脸浸没在光里,低低地说着。 郑青山匍匐在他胸口,看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像一座徘徊的荒冢。 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他的若即若离,懂了他的自我贬低——因为孙无仁,憎恨着孙双辉。 就如同郑青山,憎恨着张青山。 一个人要是恨透了自己,就不许别人来爱。他要在绝对的荒凉里,心安理得地恨自己。 因为这恨,是他唯一的伴侣。 其实郑青山一直都没有告诉孙无仁,他左耳是中度听力受损,不是全聋。环境嘈杂的时候,听不清个数。可要是贴着耳朵慢慢说,不耽误什么。 他不说,倒不是藏着什么坏心眼,只是舍不得。 谁让这人自毁的丑话,总是恨不得拿喇叭四处喊。喊得人人都听见,喊得人人都点头:是了,他就是这么个东西。甚至把名字都改成了‘无仁’,生怕别人不啐他两口。 可他明明从来都非无仁之人。 他会为玩到大的好友怒发冲冠,一把三德子砍进黑社会。会为萍水相逢的少女烦恼忧愁,安排学校和工作。会给喜欢的人送花,从冬送到夏。会把告白说得像做贼,生怕人赃并获。 郑青山把右耳贴上孙无仁的胸口。听见里面的心跳,像是孩童哭泣时的跺脚。 “回家收拾东西。”他摸到那只残疾的手,和他五指相扣,“明天去琼岛。” 孙无仁弓起脖子瞅他笑:“这是给我安排疗养呢?” “不是疗养。”郑青山拉着他起来,“是去好好活几天。” 第74章 九月初的海岛,热得像一锅海带汤。 一出来,郑青山的镜片就起了雾。拿衣摆擦了两下,还是从背包里找眼镜布。说是背包,不过就是个不织布绳袋。扒开收口,在里头哗啦哗啦掏。 孙无仁帮着接破烂。左一个塑料袋,装着充电器。右一个塑料袋,装着牙缸牙刷。 第83章 “就这老舅还往外带啥呀,”直到看见那把塌面的破伞,他嫌弃地来回耸哒,“找个地儿撇了得了!” “撇什么撇,还好好的。” 孙无仁翻了个白眼,嘴撇得像比奇堡丑鱼。 他自认不是抠人,也没少给郑青山划拉。可豆豆龙不仅对人过敏,对钱也过敏。好东西不肯用,就对破烂儿。 那么多名牌包不拎,偏使五颜六色的不织布袋子。门口两把竹柄大伞,偏整个塌面的打。离老远看,像举着个裤衩子。 伞像裤衩子就算了,偏偏裤衩子又像伞。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懈得贼大,薅着跳楼都死不了。 孙无仁之前故意撕烂一个。郑青山当时没说啥,可刚完事儿就掏出针线,坐灯底下拼。拼得像苦行僧的百衲衣,看着那叫一个禁欲。 有时候孙无仁躺他身边,也备不住自我怀疑——郑小山愿意要他,是不是也因为他是个破烂儿呢? 郑青山终于找到了眼镜布,把塑料袋一团团收回去。孙无仁手上帮着拾掇,嘴却跟着叹气:“咱俩要放古代,那就是青楼头牌,嫁给了丐帮帮主。” 郑青山瞅他一眼,又低回头。擦着眼镜,不经意地笑了笑:“还挺浪漫。要饭也得攒钱赎你。” 孙无仁瞅他半晌,唰地伸出爪子。郑青山眼镜都没来得及戴,立马捂住肚子。只是防不胜防,被撩次了把人中沟。 “小样儿。”孙无仁占着了便宜,美滋滋地拧哒着。举起左手看,自言自语似的道,“不过能划拉着你,我也算是苦尽甘来,癞蛤蟆吃上天鹅右了。” 郑青山眉头皱了下。他发现小辉形容疤瘌的时候,有几个常用词:丧尸。鱼炸鳞。癞蛤蟆。 在人际交往中,自嘲是另一种防御。重复性的自我攻击,本质是一种心理脱敏。 他隐隐猜着,大概曾有人说过同样的话。而这些尖酸刻薄的评价,至今还在伤害着他。 “第一,”郑青山戴上眼镜,“我不是癞蛤蟆。” “第二,你是天鹅。”他背上不织布袋子,一本正经地说着,“故事里不光有白天鹅,还有黑天鹅。专门在晚上飞,连月亮都得给它的影子让路。” 不怕丈母娘要彩礼,就怕老实人玩甜蜜。就这一句话,给头牌撩得脸通红,跺着脚直嘤嘤:“哎妈呀老公~你咋这么会哄人儿呢~!” 说着就要贴上来,想手拉手。郑青山收回胳膊,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要在外边亲热。被小孩子看到了不好。” “都开学了,上哪儿有小孩儿。”孙无仁转而挽住他胳膊,把脑袋硬折在他肩膀上腻歪。 这时行李转了出来,连着三个大箱子。孙无仁上前去拎第一个,郑青山伸手就要拿第二个。 “哎!”孙无仁一腚拱开他,一手一个全拎下来了,“你那腰子我等会儿要用,别给闪了。” 郑青山没说话,蹲下身拍箱子上的灰。砰砰的,像是跟箱子有仇。刚要拉走,又被孙无仁挡开:“腰子不好,别整坠手的。” 连着被说两回,郑青山脸皮彻底挂不住了。 要说亲热里什么最丢人。不是不解风情,也不是打嗝放屁。是没捅咕两下,龇牙咧嘴地叫停。被光着膀子背到医院,再缠着钢条腰封回去。 “不是腰子不好。”郑青山低声辩解着,“是韧带损害,造成的关节不稳。” 孙无仁想想这句话,脸又拉下来了:“谁给你损害的?” “扎大板扎的。” “啥叫扎大板?” “绑钢筋。” “你说你,咋合计干那玩意儿呢。”孙无仁一个人推仨箱子,来回挡着不让郑青山伸手,“名牌大学生儿,当个家教啥的多好。” “也没多名牌。再说能有几个人家请得起家教。请得起的,也都找在编老师。” “那干工地也太苦了。” “卖化妆品不也苦。” 孙无仁愣了下,狐狸眼瞪得老大:“谁告你的?” “二哥说去南方看过你,搁百货一楼卖化妆品。站着讲一天话,一个月就一千八。” “我真服了段小屁儿这嘴,比你那破裤头子还松。兄弟处个对象,也不知道捡点风光的讲讲。” “是我问的。”郑青山说,“你外形这么好,当初没想着去当模特?” “当过。拍了三十套男装,就给了一百块钱。” “怎么这么少?扎大板一天都有两三百。” “有疤瘌啊。还得配个后期给我p图呢,那不要钱?” 孙无仁说完,自己先笑了。郑青山也低头笑了。 不是笑那段心酸,是笑都曾那样了,还能说出这般天真的话。 什么家教,什么模特。都是从土里刨过食的人,早知道这世上的体面,都有看不见的台阶。 可爱情这东西,有时候真挺邪性—— 我明知道这世道又冷又硬,可一瞅见你,就总想再跟老天爷讲讲条件。 两人一路闲聊,出了航站楼。风又热又黏,天地间寂静一片。 这是郑青山有生以来第一次远行。他抬头看看南国的天,觉着亮得不像样。 孙无仁看他眉心舒展了,也跟着高兴:“好不好?” “好。” “还有更好的。”他往前抬下巴颏,示意去停车场,“我还租了辆超跑。” “什么叫超跑?” “跑车呀。还敞篷儿的呢,老拉风了。” 郑青山一下子就觉得头有点疼。恨不得抓住这败家子的手,啪啪打几下子。 “能退吗?反正淡季,人也少。坐公交也不挤...” “哎妈呀还坐公交!你咋不说推箱子绕岛跑呢。” “那咱换个便宜的吧。反正就是个代步工具,也不必...” “换个啥便宜的?赵四儿跟谢广坤搞对象啊,开个三驴子去看海。老公,咱能别天天乡村爱情吗,浪一把行不行?” 郑青山不说话了。但还是有点心疼钱,紧抿着嘴。 孙无仁拿胯顶了他一下:“哎呀别合计了。一辈子不过两万天,有能力就对自己好一点。” 正说着话,忽然锣鼓喧天。停车场里舞出两只醒狮,忽闪着眼皮子就上来了。 狮子后停着一溜彩色超跑,车前站五六个男的。穿着黑色t恤,印着四个白字‘龙行租车’。戴着墨镜,胸口还插了只玫瑰。打头那俩拉个红横幅,印着黄色大字:欢迎郑青山先生莅临琼岛。 郑青山一看那条幅,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半张着嘴,俩耳朵红彤彤的。 孙无仁也有点懵。他记得自己说的是‘接机’,不是‘接亲’。 这时打头那个瘦嘎嘎的男人走上来,热络地伸手:“孙老板!好noi没见咯!” 男人叫阿林,是龙行租车的经理。做过好几回孙无仁生意,属于朋友圈点赞的关系。前阵子孙无仁忽然找他,说要租一辆法拉利的超跑。 阿林出于熟人间的礼貌,随口问他咋有空来玩。殊不知这话,可问到孙老板痒痒肉上了。 搁溪原,他为了郑青山的名声,不敢声张。可要是跟外地朋友,那就恨不得化身陀螺,转着圈嘚瑟。 今天说带老公去度蜜月,明天说老公是个医生,后天说老公长多帅。最后也不管人家想看不想看,连发好几张合照。并再三要求:送车的时候有点排面,别让老娘丢脸。 他本来的意思,是豪车配个立正人。但不知是显摆过头了,还是阿林太实在,真当事儿办了。把能动的超跑全开来了,还请了两头醒狮。 孙无仁来回躲着那俩狮子,拉过阿林低声问:“干啥呀整这么大阵仗!” “怎么样?”阿林拇指朝后比划着,“够唔够‘大面’啊?” “哎妈快整走得了,”孙无仁把行李划给接应的小哥,“你瞅给我老公吓的。” 阿林抬头一瞅,那老公都要吓成老公公了。退到门后头,背对着这边。扶着路灯杆子,像是毫无关系的路人。 “他是怎啦?” “属豆豆龙的,见不得生人儿。快整走,再舞会儿他都能打车跑了。” “唔舞了唔舞了。”阿林冲醒狮摆摆手,“收工!” “老板,唔舞了也八百八的哦。”狮子说。 “一个小时八百八。”阿林拍拍手,又指指表,“呢度还没到十分钟,四百块得啦,大家老乡一场。” “哎呦,出嚟一趟肯定细收八百八的啰。就细舞不够,下边行程也没法排的勒。” 孙无仁回头看了眼郑青山,确认他没听见。这才掏出手机,小声道:“别搁这吵吵钱,我转你。” “老板你好人啦,祝你发大财,年年有余啵!” 狮子上了皮卡,墨镜们也上了超跑。阿林刚要走,孙无仁又扯住他。把他胸口的玫瑰花摘下来,别到自己胸口:“就整了这一个有用的。” “哎呦你又不说清楚,就要大面。以前你陪蔡少过来,总嫌我面不够大。这回面大了...” 第84章 话还没说完,孙无仁就捏住了他的嘴。回头瞄了眼路边的郑青山,压低嗓子埋怨:“你想害死我啊。快走快走。” 狮子上了皮卡,超跑也接连离去。停车场恢复安静,只剩下一辆红色法拉利。 孙无仁坐进驾驶,掏出小镜子补唇膏。理了两下发型,叼上那朵玫瑰花。绕到郑青山跟前,摁了下喇叭。 副驾驶的门开了,孙无仁抛了个媚眼。拿下嘴里的花,手搭在副驾的靠背边。 “喂,那位迷路的先生。” 他微微后仰,挂着浅笑。海风摇着他的龙须刘海,晃起耳垂上的红十字架。 “像您这么美的人,合该坐最尊贵的车。副驾没锁,我的心也没锁。上来吧,我带你去听大海的歌。” 他没夹嗓子,甚至都不带大碴子。说着动漫配音似的普通话,带着一种华丽的荒诞。 郑青山左右瞅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见。这才走上前,抱着兜子溜进来。 孙无仁把玫瑰花别上他耳朵,看他脸色有几分不愉。 “咋啦?我让豆豆龙羞羞了?” “第一。”郑青山拿下耳朵上的玫瑰,皱眉问道,“那俩狮子,你花了八百八?” 孙无仁脸一僵,拿兰花指推他胳膊:“别提钱呀,提钱伤多感情儿。我约了个摄影,先回酒店给你化个妆。傍晚找个海岸,得老出片儿...”还不等他哄完,就又被无情打断。 “第二。”郑青山推了下眼镜,从镜腿后头瞥他。 “谁是蔡少?” 第75章 有句话说得好,角儿都是拿钱堆出来的。每个头牌后头,都有个捧场的金主。 孙无仁当年逃去南方,什么都干过。但哪个都干不长,嫌挣得少。后来经过合租的一个姐介绍,进了夜场。 那年他二十五岁,花名‘阿烂’。瘦得像个晾衣架,眼线画得埋汰疙瘩。连大厅都轮不上,只能去小包厢。 那种包厢消费低,客人也杂。老板给他定的价码很简单——台费两百。唱一首,二十。跳一段,五十。 客人要是高兴,会多扔两张。要是不高兴,半道就让他滚。 唱歌,跳舞,灌酒,弯腰捡钱。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卖力得像个假人。好像只要停一下,就再也活不动了。 人这一辈子,通常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机会。终于在干了半年后,他遇到了一个贵人。 那天来了几个做生意的,喝得脸红脖子粗。起着哄,叫他跳了一首又一首。 廉价的紫灯,破落的音响。阿烂穿着件亮片衬衫,在那几张油腻沙发前使劲表演。 背后的门似乎被推开了,他没回头。踩着一个长长的影子,跳得很认真。 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掏出两张十块钱扔地上。他说‘谢谢老板’,弯腰去捡。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震惊的声音:“你...就系值呢百蚊咋?”(你就值这几个?)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白白净净,小圆鼻头,衬衫领子大敞着。 后来孙无仁才知道,这人叫‘蔡少’,是店里的顶级贵客。 蔡少是富商的独生子,家里做瓷砖和卫浴批发生意。有一整层建材城铺面,还给房地产项目供货。开911的保时捷,戴绿水鬼的劳力士。随便发个红包,都是一千起。 那天过后,阿烂就被带到了大厅卡座。灯光亮许多,酒也贵好多。 蔡少一周至少来三回,点最好的酒,带一群朋友。 朋友都喜新厌旧,人来回换。蔡少情专,每次都指名阿烂。但他从不叫这个花名,而是对经理说:“喂,帮我嗌小狐狸。” 蔡少性格有点骄纵,但人很实在。他砸大钱捧红了小狐狸,带他去逛奢侈品店。载他去乡下吃野味,租游艇带他出海钓鱼。教他买股票,投资房产,用钱生钱。喝多了会躺到他大腿上,说些小孩儿似的话。 “你同他们饮少的啦。” “要几多钱,你开声啦。” “不如唔好做,我养埋你都得。” 孙无仁知道蔡少是真喜欢他。只是那种喜欢很简单。喜欢漂亮、听话、出身可怜,跳舞惊艳的小狐狸。 不是孙无仁。更不是孙双辉。 因为就连随手送的礼物,都是zippo的煤油打火机。 但多亏了这份清醒,他得以紧紧抓住了这个大金主。除了在蔡少跟前,他再也不肯‘好好说话’。操着宁古塔大夹子,又拽又毒舌。人家花钱点他,还不敢得罪他。就连对吕成礼,他都敢说出‘就你跪地上给我裹,我都得收你五千块’这种狂话。 认识他的人都说,阿烂飘了。 阿烂的确飘了,飘给蔡少看的。一方面,他讨好着这个富二代。另一方面,又希望对方早日清醒,弃他而去。 可这场发烧般的迷恋,居然持续了两年多。终于孙无仁在28岁的夏天,溪原江湖乾坤重定。他也攒够了开店的钱,准备回老家上桌。 “钱唔够使啊?”蔡少问。 孙无仁笑了笑,伸手掸了下烟灰:“是够了才走。” 蔡少愣了半天,扯过他的烟扔到地上。拿脚捻灭,拽住他的衣领质问:“我揼咁多钱落去,你而家话行并行?” “没错,狐狸就这样。哪块儿有油水,就奔哪块儿去。”孙无仁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脸,“少爷,往后可不能再这么虎了。别对畜生太好,它肚子里长不出人心。” 小狐狸走了。临走,都没说自己到底叫什么。 “后来阿林跟我说,他老豆得了肝癌。接手了家里生意,忙起来了,就不咋去夜场了。” 孙无仁扣上散粉盒,摁着郑青山肩膀。看向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直点头:“哎妈,我老公尊帅呀。” 郑青山没看自己,而是看向小辉的倒影。穿着丝制的宫廷白衬衫,高腰黑西裤。一张精致的模特脸,耳朵上晃着对红宝石十字架。 他不是什么富商少爷,也没给小辉花过啥钱。但他懂蔡少那份迷恋。 只是,他做不到人家的宽厚体面。 如果小辉哪天跟他说:狐狸长不出人心,咱俩掰吧。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哪怕是把自己的心割下一半,也得强行给他按上。 “一场舞扔五十万的,也是这个蔡少吗?” “不是。”孙无仁手指搭着下巴颏,眯着眼睛回忆,“是个开灯具厂的大哥,姓啥来着?吴老板还是胡老板的...” “当年很多人喜欢你吧。”郑青山问。 “那可不。”孙无仁从后抱住他,拿脸颊蹭着他耳朵,“要跟我吃顿饭,都得摇号儿。” 郑青山不说话了,坐到床边。孙无仁蹲在地上翻箱,掏出一件蓝白条衬衫。 “换这件儿吧。拍照老洋气了。” 郑青山接过那件衬衫,却没有换。 孙无仁看他眉头又皱起来,把下巴撂上他的膝盖。从下往上地看着他,忽闪着细长的狐狸眼。 “咋啦?咱家帮主吃醋啦?” 郑青山看看他,又别过脸去看窗外。太阳已经红了,云层被映成淡紫色。海面闪烁到天际,像一条橘色的纱。 “你...看上我什么了?”他忽然问。 孙无仁拄着脸颊想了会儿,说:“哎,你还记不记得,去年我搁六院拦你来着。” “记得。” “那前儿我要坐你边上,你不让,偏得跟我隔几个台阶。” 郑青山有点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嘴,像是憋笑。 “就是那几个台阶。”孙无仁来回掐着他腰侧的肉肉,“我瞅着你那个发旋儿,长脑袋正当间儿。” 郑青山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人家都靠边儿,就你长当间儿。”他放下手,趴在郑青山大腿上。也望向窗外的夕阳,挂着不自知的笑,“怪稀罕人的。” “这算什么理由?” “感情哪有理由。有理由的,那叫生意。” 蔡少和小狐狸,或许就是一场生意。 在蔡少的人生里,那两年,是一场年少的轻狂傻事;而在小狐狸的人生里,那两年,是一块阶级跨越的跳板。 阿烂是被生存掏空的行尸。小狐狸是会算计的动物。孙老板是有了道行的妖精。 而郑青山,让他变回了人。狐狸终于长出了人的心,也有了不必通过讨好才能维持的感情。 有时候孙无仁想,要他在那时碰到的不是蔡少爷,而是怎衣桑。那他绝对看不出,也抓不住。 孙双辉似乎只有在经历过孙二丫、阿烂、小狐狸、孙老板之后,才有资格碰见郑青山,修炼成人。 大概姻缘这件事,是在冥冥里写定了的。没遇上他之前,只觉得眼前的路都是黑的。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往哪儿去。等这个人忽然出现,再回头瞧—— 呀,原来从前走过的那些沟沟坎坎,曲里拐弯,都是佛龛前的香火。一点一点积攒,就为换这一面的缘。 “哎。别光审我呀。”孙无仁伸出胳膊,把郑青山的小腿搂进怀里,“那你,又是看上我啥了?” 第85章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摸了摸他头发。 “你人很好。”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呀。段小屁儿人比我好。要他没对象,你是不是就跟他跑了?” “这话说的。你也不问问二哥的意见。我哪里比得上陈熙南?” 孙无仁没说话,但是嘴揪出来了。老长老长,像个海豚。 “二哥人很好。”郑青山咳了声,找补道,“但你比他花哨。” 海豚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声嘤嘤,显然是对这句找补不满意。 郑青山挠了两下鬓角,又道:“你比他...有女人味儿。” 孙海豚短暂地顿了下,嘤得更大声了。 “你嘴比他大。” “还没胡子。” 郑青山搜肠刮肚地哄着,可越说越笨。不像告白,简直像在埋汰人。海豚抱着他的小腿来回甩,似乎要拉进海里同归于尽。 “...实话说,我也不知道。”郑青山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摊开手躺在床上,看着棚顶的一块金光。 “我从没想过,要去喜欢谁。只是等我回过神,你就在那儿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刚才在飞机上,给他擦哈喇子,抻了多老长的时候。 可能是在前两天,看他蹲在西瓜摊前左敲右拍,回家切开,发现一片青白的时候。 也可能是在半年前,他素颜站在电梯旁边抽烟,抬脸看过来的时候。 更可能是在去年的六院,他穿着鲜艳的红靴裤。哼哼唧唧死缠烂打,偏得坐自己旁边的时候。 谁让怎衣桑总是比人家反应慢半拍。现在再去刨根问底,他自己都懵逼:确实,咋就单爱上了孙无仁? 那滋味儿就好像说,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爱吃啥。别人说嘎嘎香的,吃了也就那样。可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人生菜谱—— 冻梨豆沙炖大鹅,蒜泥血肠冰淇淋。 就特么离谱。 他想板着脸,可那笑从鼻子里偷溜出来。发出两声轻哼,像要打喷嚏。 孙无仁单膝跪在他膝盖间的床沿,撑到他脸跟前:“又背着我笑啥?” “你调的那杯酸菜酒,我其实全喝完了。”郑青山勾住孙无仁的脖颈,亲了亲他脸颊,“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真觉着好喝。” 吻又沉又润,带着宿命般的妥帖。没有惊天动地,倒像是平常得不值一提。 就好似旧旗袍上的一枚盘扣,对准了它该去的扣眼。手指一拈,人便严丝合缝地安稳下来。 海浪哗哗地冲着沙滩,吞没了一切语言。只剩金光闪烁的温热海水,将他们齐脖淹没在里面。 第76章 在琼岛的日子过得慢。因新鲜而慢。 头一天在椰城落脚。本来说要去海边出片,结果唠起来没完。往床上一躺,谁都没起来。 第二天开车去了紫贝。海风嗷嗷大。两人在石头上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吹得像狮子王一样。 下午去老码头买海鲜,还有个摊主认出了孙无仁。说好多年不见,怎么变了个女人样。 第三天去了万州。郑青山不会游泳,新手区都待不明白。还硬被孙无仁拉上船,去整什么尾波冲浪。 人家叫冲浪,他叫渡劫。俩腿直打哆嗦,一会儿一个大趴趴。教练说啥都听不清,唯一的感受就是大海真咸。最后呛得直吐,孙无仁还跟教练吵起来了。说花两千来块钱,上这儿海葬来了。就菜市场的大草鱼,死前也没遭这么些罪。最后要求换教练,还问一个姓黄的大哥在不在。 乘船回岸的路上,郑青山问黄大哥,自己是不是学得笨的。黄大哥笑了,说孙无仁当初还不如你。多玩几回就好了。郑青山点点头,没再吱声。 第四天阴天,没去景点。沿着海岸线开车,一路都是摊贩。 孙无仁一会儿一停车,熟稔地给他介绍着。哪个是真好吃,哪个纯坑外地人。郑青山吃两口递给他,他笑眯眯地摆手:“我知道啥味儿。都吃够了。” 郑青山话越来越少,闷头就是吃。最后给自己撑睡了,一觉干到晚上十二点。 孙无仁躺在旁边,打着小呼噜。他走到窗边往下瞧,有许多人在马路上跳舞。 看着蓝紫灯光照着椰树叶,心里翻腾起一片喧哗的荒凉。 人是一种会幸福到悲伤的生物。没有烦恼,也得自寻些来枕着。 这趟出来,他其实打心眼里高兴。南边这天,这景,连空气里的海带味,都该是全新的,只属于他俩的。 然而不对了。 孙无仁跟回老家似的钻来钻去,导航都不开。夜市的烟火,海边的阳光,大小的景点,全安排得整齐妥帖。 话是热的,情也是热的。可总像是在翻拍一部老电影,而自己只是个新演员。 他轻车熟路地点菜时,桌子就起了腻。他游刃有余地安排时,忽然就不想去。说不上疼痛难忍,更谈不上鲜血淋漓。只是有一根针,没完没了地在心上刺。 这半路遇着的真心,总是带着点难堪:你贪的是后来的甜,却躲不开从前的酸。明知道无从比较,偏要去比;明晓得是自讨苦吃,偏放不下。 当晚他在窗边站了许久,从人群里看着蔡少和小狐狸。孙无仁也在背后看他许久,一声没敢吭。 第五天,孙无仁说要去猴子岛。郑青山特意换了件长袖衬衫,把袖口束得溜严。 “咋的?害怕呀?”孙无仁问。 “有点。猕猴跑起来像耗子。”郑青山皱着眉摇头,“南方的耗子,实在太大了。” 孙无仁捂着嘴呵呵笑起来。这来南方一趟,可给豆豆龙吓坏了。墙上的蜗牛,巷里的耗子,店里的蟑螂。一个比一个大,大得他怀疑人生,嘟囔这地方是不是空气里掺激素了。 营养都让动物抢走了,人长得倒是精干。郑青山都算高个子,孙无仁都赶巨灵神了。再加上脸漂亮,走哪儿都有人瞧。就连买个索道票,都被窗口感叹了一句‘色水’。 两人跨上缆车,相对而坐。天很蓝,云很多。看着是个大晴天,却飘着一点零星小雨。 郑青山来回扭头看景,孙无仁拄着脸看他。一阵风吹来,郑青山抬手摁住渔夫帽。 这帽子是俩人在地摊上买的同款,一面花一面黑。孙无仁把花朝外,郑青山把黑朝外。帽檐里那一圈花全攒在脸边,更是显得浓眉大眼。 只是这眉眼隐隐地阴郁着,让孙无仁心神不安。 “哎。”他朝前倾了下,拉住郑青山的手腕,“亲一个。” 郑青山皱起眉头:“为什么?” “这小景小风的,多得劲儿。” “别搁外头。” 郑青山陡然肃起脸来,语气也带着隐怒。孙无仁被怼得一怔,臊眉耷眼地缩回去了。 郑青山也觉着失态,便又找话问道:“色水,是什么意思?” “靓仔。要不说南方人嘴儿甜呢。搁溪原叫变态,跑这儿成帅哥了。” 这时缆车滑到了海面上,孙无仁拍着他膝盖,给他指水上漂的房子。 “下边儿这个叫疍家鱼排。咱俩晚上就住这儿。海上大床房,老浪了。” 郑青山只是嗯了声。 孙无仁这下子也觉出味儿了,讪笑着沉默。过了会儿,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摘了皮筋重扎头发。 郑青山从镜腿后瞥了他一眼。 风从后头吹过来,他弯着脖颈绑皮筋。那小邪神似的窄鼻尖子,透着一种险恶的清秀。又很可爱,嘴角弯弯的。 闷了好大一会儿,冷不丁秃噜一句:“你跟蔡少来过几回?” 问得风淡云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那帽檐下的影子,却是百转千回的。 云遮住了太阳。唯独头上那块云是灰的,像是装了半瓶水的喷壶。 孙无仁没料到这句话,怔了下。而后又立马嬉皮笑脸起来,搡着他膝盖叫唤:“哎看不出来啊郑小山儿,你还挺护食儿啊?” “一回。”他竖起一根手指,讨好地比到他跟前,“就一回。” 郑青山又不说话了。胳膊搭着缆车的不锈钢栏杆,望着脚下郁葱葱的林子。 “两回吧。”孙无仁连忙改口道,“好像两回。” 郑青山手指抹了下嘴唇,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口一问。” 孙无仁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坏了菜了。豆豆龙啥都憋心里,要等他开口问了,那指定攒老些账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也没回忆出这两天自己做错了啥。但他知道,不能再扯谎。 云飘走了,天重新亮起来。脚下的椰叶亮闪闪的,像是绿色的光纤棒。 “...八,八九回吧。”他装作不在意地说,“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记不清了。” “哦,八九回。”郑青山说。 他脸上是平静的,平静得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了。甚至还伸出手,轻拍了下孙无仁的手背。意思不打紧,都过去了。 第86章 可那只手是凉的。像手铐一样凉。 孙无仁一把攥住那只凉手,扑通一下跪在了厢板上。二三十米的高空,缆车晃了晃。 郑青山也惊了。一手抓住他,一手薅紧座边的栏杆。 在喷壶似的的小雨里,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手心里一层冷汗,喉咙里却发着干。 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窄巴。窄得就够装俩人,多一个,连影子都塞不进去。 地面慢慢悠地升上来,缆车进了站。开了门下去,一路无言。 门口有卖猴食的,花生苞米香蕉,一盒十块钱。 “想喂吗?”孙无仁问。 “你想喂就买吧。”郑青山说。 “那买一包吧。” 孙无仁仔细看看那碗猴食,发现里头还有大虫子。刚想跟郑青山咋呼,又憋回去了。狗崽似的跟在后头,偷摸瞄着他脸色。 俩人刚进园区,就和一群猴子看了个对眼。乌泱泱二十来只,跳着社会摇就过来了。 这要是二十来个社会人,孙无仁还不能怵。可这要是二十来只猴,他顺后脑勺起鸡皮疙瘩。吓得妈呀一声,擎着食盒就跑。猴子呼啦啦地跟在身后,吱吱乱叫。 郑青山在后头撵着喊:“扔了!小辉!吃的扔了!” 有个跑得快的,蹿到了孙无仁身上。他吓得胳膊一顿乱甩,花生苞米撒一地。 郑青山冲上去,一脚把食盒踢远。趁机把他拉开,查看头脸。没看到破皮,这才松了口气:“回去吧。” 孙无仁倒来了脾气。肩膀一耸,嘴巴一撅:“不的!” “走吧,”郑青山扯他胳膊,“又不是没来过。” “我就是没来过嘛!”孙无仁抽回胳膊,坐到旁边的花坛沿上。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支着膝盖。看着地上捡食的猴子,颧骨上红红的两大片。 郑青山挨着他坐下。支起伞,挡住潲脸的毛毛雨。 孙无仁把脑袋硬折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腰,像一只委屈的大猴子。 “我烦猴子。”他说,“跟没托生好的人似的。” “那走吧。万一被咬了,还要找地方打破伤风。” 这时一个猴子过来了。抓着半块苹果,蹲在俩人脚边啃。四下警惕着,白色眼皮一遮一遮。 “长了双人的手,却落了个畜生命。”孙无仁拿脚尖点点那猴子的背,“瞅你吧,像个小要饭的。” 郑青山也低头看那猴。一双黑手,抠搜搜地扒拉食儿。真像人。像命很苦的、还得了灰指甲的人。 眼前又出现一双手,白得石膏一样。掌心朝上,汗津津地摊在他大腿上。 “我呢,以前也是个小要饭的。”孙无仁说,“蔡少待我不薄,这账我认。他说我‘食碗面反碗底’,我也认。” “但你要问我俩当年算啥。”他笑了笑,“那我明白儿告你,啥也不算。” 他勾起手指,看看自己的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你知道搁有钱人眼里,穷人和猴子有啥区别?” 郑青山没说话,专注地看那只猴子啃苹果。 “没区别。猴子饿了,你给它个香蕉。它要是吃了,你觉得它懂事儿。可它要拿这香蕉,去换了个帽子。那就得挨骂了,说净整没用的,猴子用戴啥帽子?” “穷人最先要解决的,只能是生存。你给他发点米面油,捐点旧衣服,你叫心善。那穷人要说这米是陈米,不好吃。这衣服过时了,不稀罕。那他简直不知好歹、道德败坏。” “所以说兜里要没俩子儿,都不配当人。你拎个好包,人说你装。你讲两句理,人说你不配。你说这画儿真好看,逗得人家哄堂大笑,说哎你个小狐狸,还懂什么叫画儿呢?” 孙无仁忽然从郑青山身上爬起来,头发被静电炸炸着。 “可我不是畜生,我是个人呀。” “我不想一辈子蹲地上扒拉花生米,我也想上桌吃饭。我不想找个主子,我想找个伴儿。” “跟这个伴儿搁一块儿,我光膀子也行,打呼噜也行。化妆也行,出洋相也行。” “我问啥,他都当回事儿。他叫我孙先生,孙无仁,孙双辉。” 孙无仁抬手指自己胸口,轻轻笑了下。 “他叫的都是人名儿。我听得可真高兴。” 郑青山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看见那张惴惴的脸,那双巴巴的眼。又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石砖路上。散落着花生壳的碎屑,还有一点未干的雨点。 人要是能在年轻时就明白自己想要啥,能跟第一个爱上的人就白头到老,能在头一个出走的地儿扎根落户... 可有几个人能呢。 普通人这一辈子,多数时候都在地上扒花生。可要是能遇见一个人,愿意给你挪个凳,让你坐到桌边吃顿饭... “是我不好。”他叹了口气,抓住孙无仁的手。握紧了,又在腿上蹭了两把,“往后,不会再问了。” 孙无仁重新倒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肚子,听着里面的细微肠鸣。 “哎,”他轻声叫道,“怎衣桑。” 郑青山低头看他:“嗯?” “我还想再跟你唠点灵魂磕儿。” “唠吧。” “你说,为啥这山里的猴儿,就能吃花生苹果。笼里的猴儿,就只能吃土卡拉?” 郑青山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眼看向山坡。柏油路顺着林子往上拐,游客一拨拨地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地开口道: “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宇宙,运行规则是‘概率’,不是‘分配’。”郑青山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慢慢顺着发根往下捋,“它就不是按计划走的,都是乱跳的。像抓阄。” “抓阄儿。” 猴子吃完了苹果,瞄着两人脚边的花生。郑青山脚尖一拨,那枚花生滚到了猴子手边。它立马捡起来剥了。 “人之所以成人,不是因为厉害。” “猴之所以成猴,也不是因为活该。” 风从山下吹上来,把伞吹得哗啦一声。 “都是抓阄抓的。所以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活下来。” 孙无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长久地沉默了。周围又静又吵,树叶沙沙响,猴和人吱哇叫。 他忽然一把抱住郑青山。紧紧地。 “怎衣桑,你真能耐。我老崇拜你了。我想给你上香。” “不。不是能耐。”郑青山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道,“是我拿到人生这张卷子起,也一直在琢磨这道题。琢磨十来年,多少也憋出两行。” “哎妈大学霸!”孙无仁起来勾住他的脖子,又带进自己怀里,“快给我抄抄。” “...你想看我卷子?” “给不给看?” 郑青山低头想了想。云从山顶慢慢飘过去,阳光一点点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好。”他抬起头,看着孙无仁。 “那就给你看看吧。” 第77章 早上八点,红色保时捷停到了幸福小区门前。 孙无仁刚一开车门,就看见一抹被碾过的狗屎。垫着脚跳过去,撇着嘴往里头走。 打他出来,就嚷嚷着要同居。郑青山每次都说‘好,我收拾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 这回从南方回来,他又磨叽这事儿。没想到郑青山糊弄都不肯了,直接换了套说辞:为什么偏要住一起?现在也不耽误什么。 是不耽误什么。白天上他家当保姆,晚上回自己家睡觉。不搁二院上班,改来紫金华庭上班了。 就连今天说带他去‘看看卷子’,还是在wx上发的消息:10月17号早上8:45,在幸福小区集合。无需自带早餐,建议穿运动鞋。 孙无仁看完那条消息,白眼翻得像徐锦江的金毛狮王。这叫谈恋爱吗,这叫拉了个工作群去团建。 幸福小区大概是溪原市里最破的小区了。灰白的五层小楼,墙上锈迹斑斑。没监控,没路灯,没物业,一下雨就积水。整栋楼不剩几户人家,空得说话都荡回音。 走到郑青山家楼下,发现单元门把上换了新的塑料袋。 楼梯斜坡下塞了几辆破自行车,楼道里一股湿冷的酸臭味。斑驳的墙上一块块小广告和涂鸦,诡异得像千禧年梦核。 郑青山就独居在这个旧梦里,迟迟不愿醒来。 敲了几下门,没有回音。把耳朵贴门上,听见屋里隐约放着书:公孙弘在六十岁的时候,凭借着自己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终于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 这郑青山的耳聋,堪称薛定谔的耳聋。一个声音出现了,他40%听到,40%没听到。剩下20%,是大概听着了点,但懒得搭理。 你要嘟囔句花多少钱,搁八十米都听得着。你要给他打电话,响八百遍才接。但你要敲他门,永远听不见。孙无仁只得开启雪姨模式,边拍边叫唤。 “老公!开门呀!!老公!!” 果然没两秒,门就开了。郑青山穿个灰秋裤,手上还粘着葱花。皱着眉毛,一脸严肃地道:“敲就行了,不要叫。”而后回头看了眼挂钟:“不是说八点四十五吗?” 第87章 “哎妈我见自个儿老公,还得掐表!那你干脆整个小程序,我预约得了个屁的。” 孙无仁关上防盗门,拧拧嗒嗒地进来了。看到厨房里揉好的面,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我新买了个和面机,昨儿到了。” “和面机?”郑青山拿小指摁架子上的手机,暂停了播书,“花多少钱?” “九块九。拼夕夕砍的。” 郑青山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砍得到?” “开酒吧的么,人脉广。”孙无仁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往店门口一站,今儿进来看节目的,都得先给我砍一下子。不砍不样进。” 郑青山低头笑了下,朝他挥挥手:“去屋里等吧,吃完再走。”说罢又继续去切葱花。 孙无仁靠门口瞅了会儿,从后头搂上来,捏了捏他的小肚皮。 “哎,你到底啥时候搬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住一起?” “你看谁家好两口子分居?” “别人是别人。”郑青山切好葱花,往不锈钢的小盆里刮,“我们是我们。” “拉倒吧郑小山儿,你就是看不起我。”孙无仁揪着嘴,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你不信我能养你一辈子,所以你给自己留退路。你简历上写的住址,都是这个破地儿。” “...你偷看我简历?” 孙无仁一顿,嘤地更大声了:“我看自己老公简历,都叫偷看了~我不寻思帮着打听打听,找个大医院...” “我不打算再去大医院。”郑青山说。 孙无仁抬起脸:“不当大夫了?” “当。只是不去大医院。” “那去哪儿?” “社区。” 这回孙无仁不乐意了,嗓子都不夹了:“街边诊所啊?” “应该不会很穷。” “穷不穷的,那二院挺大个三甲...” “就算去六甲,我也不会成为什么人物。”郑青山把面擀成一个大薄片。撒上葱花,扬了一捏盐,“我就一普通人,也只想做个普通大夫。” “慢点看病,慢点生活。”他把面饼卷成长条,团起来重新压扁,“没有指标,也没有论文。” 孙无仁不吱声了,垂着眼皮寻思这句话。 郑青山把饼胚放进锅,小火慢慢煎。回头看了眼挂钟,拉开冰箱拿豆浆:“九点半吃完饭,坐公交到老客运站。正好能赶上十点半的小客。” 孙无仁还在合计刚才的话,顺口嗯了一声。等吃上饼,才追溯到今日行程。 “妈呀坐啥小客儿!你咋不说骑驴去呢。” 郑青山吹吹滚热的豆浆,眼镜片也蒸出一层白雾。 “我没有保时捷。”他说。 “我这台给你。”孙无仁仰着头,嘴里来回倒着滚热的饼芯,“你要不稀罕红的,咱重喷个漆。”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青山喝了口豆浆,放下碗,“我是说,你要看我的卷子,就走一遍我的路吧。” 孙无仁设想过郑青山的路不好走,但没想到这么难。从溪原市区坐公交,倒了两趟到老火车站前的农贸市场。道边停着个江淮小客,白色的车皮都掉了漆。挡风玻璃上贴着已经褪色的红字:大岔沟-田家。 一个肿眼泡的胖哥,站在车外头抽着烟。郑青山上前问:“到六院,俩人。” 大哥回头朝车里问:“媳妇儿,占座的还有几个没回来?” “还有三个。” 大哥扭头看向俩人:“那就一个位儿了。盖儿上坐一个行不?” 十五块一个人,扫码上了车。像这种跑乡下的小客,二十多年都不换代。 椅子套像破烂的扑克牌,枕套上红字印着什么腰间盘突出。郑青山刚要坐盖上,被孙无仁薅开了:“你起来!” 那引擎盖上铺着一层大花的红毛毯,堆着沿路捎的各种货。车下边小摊贩叫卖着:麻花一元儿勒!一元儿一元儿勒...车上放着音响:啊啊父老,相亲...啊啊... 孙无仁坐在一大袋豆角旁边,和门口扶栏后的郑青山对着脸。 十月底的溪原,积水都结了一层薄冰。下着冷腥腥的小雨,夹着一点冰碴粒。孙无仁脱了大衣,递给郑青山:“腿盖上点儿。” “你穿着。别冻感冒了。” “我不怕冷。你膝盖就那么吹能行吗?” “没事。我穿秋裤了。” 孙无仁拎起大衣,从里襟拉下拉链。大衣内胆随之剥落,变成了两件。 “盖上,”他自己穿上羽绒内胆,把外面那层羊毛大衣递给郑青山,“咱俩一人一半儿。” 郑青山想了下,还是接过来盖到腿上。刚拾掇好,看见孙无仁下了车,在街边小摊上扫码。 “小辉!”郑青山叫他,“别瞎花钱!” 孙无仁头都没回,跺着脚叫唤:“能花几个!” “别给我买!我不吃!” “没给你买鸡柳儿!” “别的也不要!” “炸上了!” 孙无仁的炸货刚下锅,占座的人就陆续回来了。司机大哥拉开驾驶门坐进来,带着一身凌冽的烟味。 大姐站在车门口,跺着脚亮嗓子招呼:“田家田家,马上走了啊。还有没有,田家田家的!上车就走!” 孙无仁拎着好几个小塑料袋回来,冷得直缩脖:“哎妈姐,别叫了,走吧。再整来一个坐哪儿,坐我腿上啊?” “有俩就到鲅桥子的,没多远遐儿。”大姐不顾劝阻,还是在最后一分钟薅上来个老大爷。 并把孙无仁旁边的豆角往里推了推,给大爷也腾出个放屁股的地方。 小客摇摇晃晃地出发了,两人也对着脸摇摇晃晃。 孙无仁穿个土了吧唧的羽绒内胆,跟大爷胳膊挨胳膊。郑青山腿上盖着大衣,怀里抱着个米黄的不织布兜。 一人手里一兜炸货,插着根竹签子。他扎一个吃,他也扎一个吃。车里一股孜然味儿,怪烦人的。互相瞅了会儿,都憋不住乐了。 孙无仁抻着两条大长腿,低着头咯咯。郑青山别过脸,看着窗外抿嘴。 “郑小山儿,我跟你,可真是享老福了。”孙无仁笑着说,“回来咋整?” “两小时一趟。”郑青山说,“一点钟左右出来等。” 跑车大姐从刚才就瞄着孙无仁。这爷们儿扎个公主头,还染成了淡粉的。画全包眼线,挂两大串苗族耳环。说话妖里妖气,坐那儿还拧来拧去。 忽然有点担心,试探性地问郑青山:“老弟,你俩上六院...看人呐?” 孙无仁听到这话,翻了个大白眼:“我去住院!不是吓唬你,吃完鸡柳我就犯病儿。” “他就是潮。”郑青山笑了下,解释道,“我原来总坐你们家车。你不太记得我了。” 大姐仔细看看他的脸,觉得没印象。一看他怀里的不织布兜子,有点恍然了:“那你挺长时间没去了啊。” “快一年了。” “哎,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大姐扶着座椅,晃晃悠悠地站过来,“六院住一个月,得花多少钱?” 这时司机大哥道:“你打听那个干啥?” “刘赫儿他老丈人,老年痴呆了么。成能作妖了,伺候不了。” “有医保的话,”郑青山说,“自付两千块左右。” “那也挺贵。”大姐说,“四家堡子也有个精神病院,说不要钱。包吃包住,到处招人儿。” “哎妈传销吧。”孙无仁翘起二郎腿,又扎了个鸡柳,“包吃包住包打。” “都套国家钱的。”郑青山说,“进好进,出不好出。” “哼,你就别寻思那个了。”司机大哥瞪着肿眼泡的眼睛,说得唾沫横飞,“天下没有白掉的馅儿饼,免费还给你伺候?真就不打你都不错了。作妖,作就打你个大逼兜子。” 孙无仁一听真就免费还挨打,立马来了精神。急切地朝郑青山招手:“哎,这挺好呀。叫啥名儿?咱给张卫东办去呗!” 车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司机大哥打了方向盘拐上小路,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咋的,你俩这是看仇人去啊?” 郑青山把竹签子扎回纸袋,扭头看窗外。 柏油路窄得只剩一条线,两边是收过的苞米地。电线杆一路往远处排,越排越矮。 “差不多吧。”他说。 第78章 小客在县道晃了四十来分钟,颤巍巍地刹在六院前。门呲啦一开,吐出两个人。 这一带叫宝儿山,荒得连只流浪猫都活不了。只有一个监狱,一个精神病院——溪原市所有无法安放的人,最后都被关在这里。 灰色的天底下,白色门楼闪着红字led:心理健康社会和谐,关爱精神障碍患者... “你原来总看他啊?”孙无仁鞋带散了,蹲下身去系,“我头回来六院,就能碰着你。” “没有。”郑青山停下脚步等他,“半年才来一回。” 第88章 “哎妈,那咱俩正经挺有缘呀。”孙无仁站起身,过来挽他胳膊,“人家是情定爱琴海,咱俩是情定疯人院。” 两人在门卫做了登记,侧身从小门进去。院里落着大堆落叶,散发着湿腐味。路边立着指示牌:门诊部、康复中心、住院部...四处都是冰冷的,可也是规整的。 孙无仁带陈小燕来的时候,哪哪都嫌弃。这回来看张卫东,哪哪都觉得高级。就连放风区的篮球架,都得能给他气背过去。 关于张卫东,郑青山只说过六个字:以前他总打我。 人说起真疼的事,都轻描淡写。那个‘总’到底是几次,孙无仁不敢想。可他‘总’能在郑青山身上,摸到那个‘总’留下的疤。 左边的耳朵,是张卫东打聋的。胳肢窝底下的褐疤,是张卫东拿铁钳夹的。发际线处的一点白瘢,是张卫东拿自行车锁抡的。那种胶皮裹着钢丝的锁,一个就有三斤沉。 疤烙进了皮肉,也长进了神经。 郑青山很容易被吓到,习惯咬牙皱眉。常常鬼压床,在噩梦里抽着腿。没有安全感,做事总是过度准备。 孙无仁还记得去年那场停电的大雪,郑青山惊得四下乱窜。当时只觉得来气。自己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人至于么。如今回想起来,才终于明白——那躲得不是他孙无仁。 是张卫东。是躲十六前年的那场雪。躲扔过来的锅碗瓢盆。躲抽下来的自行车锁。 他像是一只被兽夹咬断腿的羊羔子。拖着那截烂掉的肢体,一圈圈地绕着原点打转,要把自己活活累死在那个雪夜里。 “呸!还住医院,他也配!”孙无仁恨恨地啐了口,“就该让他住猪圈!” “平时过得抠抠搜搜,连块好猪肉都舍不得买。干啥一个月给他花两千块?” “猪肉七块钱一斤,买一头才两千。这些年给他花的钱,都能买一百头猪。就你开个猪场,现在都发家致富了,还用当什么大夫。” 郑青山在窗口缴费的功夫,孙无仁在后头骂得嘴唇子都要扇肿了。他从兜里摸出块奶糖,哄小孩似的塞给他。 孙无仁扒开那颗大白兔,发现是粉的。有点疑惑,但手比脑子快。扔进嘴里,继续喋喋不休地骂着: “还花钱给他治啥呀。老几把登,你管他死不死的...送四家堡子得了...不用吃饭...天天吃大嘴巴子...” 嘴里像是搅着工业胶。每嚼一下,牙都得费劲地拔出来,啧啧作响。 “这糖好像塑料做的。”他来回吧嗒着嘴,“你上哪个村儿吃席了?” “这你买的。去年搁大集上。” 孙无仁从大衣兜里摸出糖纸。仔细一看,还真是小白兔。草莓味儿的。 “我去了咋还有啊,赶紧撇了!” “撇什么撇。”郑青山从窗口接过单据,抬手示意他跟上,“还剩半斤,今年就不用买了。” “都不用半斤,再吃俩我就得走马灯。啥玩意儿啊,好像你那个红塑料袋子做的。” “你不爱吃给我吧。” “我都嚼嘴里了还给...”孙无仁说一半,脸唰地红了。抬手在侧脖颈上摸了两把,娇滴滴地夹嗓子,“哎妈呀,不,不好吧。被人瞅着可咋整...” 还没等说完,郑青山把刚才吃完的炸货袋递了上来:“吐这里。” 孙无仁翻着白眼接过袋子,一口还没吐掉。想拿手抠抠,又觉得太没形象。只能用舌头推牙上的软烂,推得哈喇子多老长。 他这头在纸袋里拿舌头做卧推,郑青山在前头边走边拾掇。从不织布兜里掏出个路由器盒子,把兜子递过来。 “我要是想扔了他,或者让他多遭点罪,能有一百个法子。” 他打开路由器的包装盒,检查里面的土鸡蛋。确认没有碎的,又掏出个红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但我要是真那么做了,我就成了他。” “送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他从孙无仁手里接回不织布兜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是怕我杀了他。” 张青山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完成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越狱。 他没交代自己要去哪座城市,也没回一趟家。只拎着两个不织布袋子,把自己从那间八人寝的宿舍里抹除了。 三年后再回来,是为了把那个“张”字,从身份证上抠掉。 那时候,张卫东原本的单位已经黄了。他在一家名为‘鑫源洗浴’的澡堂子烧锅炉。见到这个出走又冒头的儿子,顺手抄起了灶台上的铝皮水壶。 张青山用一整条胳膊的燎浆大泡,换了一个新的姓氏。 郑。 郑素珍的那个郑。 郑青山本科毕业那年,张卫东因为操作失误,把锅炉烧爆了。被踢出洗浴中心不久,脑子越来越糊涂。最后去医院抽血化验,确诊阿尔茨海默。 那年,郑青山在溪原市二院精神科当规培医。 张卫东就这么讹上了他,要他给自己治病养老。郑青山不答应,他就蹲在科室门口,没完没了地高声咒骂。他比来看病的所有人,都更像一个疯子。 最后郑青山为了保住工作,把他领回了幸福小区。 不到半年,张卫东已经痴呆到记不得儿子的脸。但他的劣根性却嵌在骨头里,总趁郑青山睡觉时偷翻钱包。 要是偷不着钱,他就不让郑青山好过。趁他睡觉大喊大叫,或者干脆在他床上便溺。 规培医那点工资,少得都买不起厚卫生纸。郑青山自己吃不上肉,还得每月掏一千五养张卫东。 休息的时候,他会做一大锅乱炖。土豆、青椒、茄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连块猪肉都舍不得放。他把那锅黏稠分成七份,冻进冰箱。每天撬出一块吃,看着它在锅里慢慢化开,当那是块尸。 有时候上完班,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月光下的防盗门,像没刻字的墓碑。 他盯着那扇门,许久许久。等自己不那么想杀人了,才伸手摸钥匙。 直到24岁那年的冬天,他从同学会上回来。看见张卫东用他的血汗钱,买了啤酒和烧鸡。那张陌生的老脸,在惨白的灯下蠕动。嘴里的半截鸡翅尖,随着咀嚼一抖一抖。 像乌鸦啄食鸽子。像山羊咀嚼兔子。像猴子撕扯耗子。 那是一种颠三倒四、教人发指的荒诞。仿佛老天爷也犯了糊涂,不知道该让谁吃谁。 郑青山一直坚守的良善和理性,终究是崩塌了。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暴力。可拳头落下去,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更大的空虚。 张卫东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个畜生。那里面没有悔恨,也没有恐惧,甚至连半点罪恶的影子都找不着。 一出大戏唱到了要紧地方,对手的角儿却突然离场。只剩他一个人在台上,画着一脸杀气腾腾的油彩,对着满台的荒凉乱舞。 那天他握着菜刀,坐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上,辗转反侧地想了许久。 他费了24年的牛劲,拼了命地长大了。他没让自己长成混账,还拿到了一本文凭。他更换掉姓氏,当上了医生。 他那么辛苦地绕了一大圈子,不是为了在这间破屋里,活成另一片废墟。 所以哪怕他当时月薪两千三,也咬牙把张卫东送进了六院。半年来缴一回费,顺便看看生命进度条。 一开始,张卫东还会大喊大叫,需要打镇静。后来变得神情淡漠、四肢僵硬。再后来拉尿不能控制,吃饭需要人喂。 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确诊后的平均生存期,大概是3到11年。 郑素珍只活了4年。而如今,张卫东已活了整整10年。去年冬天的时候,主治医生已经建议过郑青山转到综合医院。说六院没有相关的生命支持设备,万一出现脱水或感染... 郑青山给医护留下两袋水果鸡蛋。而给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只留了一句孝里藏刀的交代:没关系。就让他万一吧。 这回过来,还是同样的主治医。一个纹眉大姐,顶着满脑袋轻飘飘的卷毛。 郑青山见到她,先把鸡蛋递上了:“王姐,给您添麻烦了。” 张卫东在六院住了八年。王姐和郑青山也认识了八年。她眼看着这孩子从一脸学生气,长到如今这副沉稳模样。可有一点始终没变——那又冷又暖的性子。 从不空手来,对谁都客客气气。唯独对那个病房里的爹,就像换了个人。每次都是冷着脸站在床边,带着那么三句灵魂拷问: “我奶埋哪儿了?” “你存折藏哪儿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死?” 王姐看到那盒鸡蛋,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你这孩子!大老远总拎这些干啥。” 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收下了。她把塑料袋往桌底一放,顺手把病历推给他。 “去年我跟你提过一回转院。那会儿你说先不转。” 第89章 “嗯。”郑青山坐下,顺手拉了另一个小凳子,示意孙无仁也坐。 “他现在脑功能基本没啥了。”王姐说,“心肺也不行了。往好了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 郑青山脑子一空,直觉就看向小辉。 孙无仁正掸肩膀上的浮灰,听到这话伸直了脖子。俩手还保持着兰花指的姿态,簪在肩膀上。狐狸眼亮晶晶的,像是刚中了个奖。 郑青山忽然有点想笑。这念头来得不太合时宜。 医生正在说他父亲要死了。他却只看见小辉那副藏不住事的脸。 他低下头,抿了几下嘴。笑意压下去以后,才忽然意识到——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要杀那个人了。 “六院毕竟是精神专科。”王姐继续说,“要是真出了什么感染、脱水、肺炎,这儿设备跟不上。” 郑青山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儿,”他说,“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王姐愣了下,摆摆手:“我就一坐班儿的,看哪个都一样。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没什么后悔的。”郑青山说,“早走两天,晚走两天,都一样。” “咋能一样呢。”王姐俩手扣在病历本上,缓声劝道,“转个医院,多打一针,多撑两天。你当儿子的,往后不落人口舌。自个儿回想回想,也问心无愧。” 郑青山没说话,低头看膝盖上的手。一只修长的白手盖上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温热。 “那就转吧。转三院来,离得近。”孙无仁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胡说,“我这要没啥事儿,一天还能去打他个八遍儿。” 郑青山差点没憋住,打了下他手背,示意他别在外头乱秃噜。 “好吧。”郑青山也说,“市里的医院,我打听下床位。” “行,那我现在就给你开个转院单。”王姐拉开抽屉,抽出一张转诊审批表。 “你今儿再去看看他吧。这两天状态掉得挺快。” 她拔了笔帽,唰唰地写着:“有时候人走之前,会突然清醒一阵儿。” “谁也说不好。” 第79章 六院是老度假村酒店改建的,有年头了。墙壁上贴着白色方砖,踢脚线黑黢黢的。走廊一股氨水味,像个巨大的公共厕所。屋子都没门,门框边钉着绿号牌。 郑青山带着孙无仁一路往里,停在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搁门口就一股腐腥味,像卖鱼大叔捂了一天的香港脚。 屋子并排四张铁床,中间两张是空的。靠墙的床上躺了一个人,挂了两根胶管子。 郑青山走到那张床尾,用下巴指了指:“他就是张卫东。” 被罩不知道多久没换,白里透黄,黄里带黑。被子平得像是空的,只剩个烂苹果似的脑袋。缩了水,抽了干,五官就是几个烂黑洞。 来之前,孙无仁恨得直咬牙。满脑子都是把这老登脖子拧成麻花,再扇他几个大耳刮。可真见着了,一下子就瘪了—— 如今的张卫东,连被复仇的价值都没了。 孙无仁扭头看看身旁的郑青山。干净、稳重、英俊,站得溜直。很难想象,这个立正温柔的怎衣桑,居然是床头那摊烂肉的儿子。 “...啥味儿啊?”孙无仁俩手四下扇着,嫌弃地直干哕,“他烂被窝里了?” “褥疮。”郑青山说,“估计身上不剩几块好肉。” “哎妈呀该!”孙无仁掐着鼻孔,尖声尖气地啐,“苍天有眼啊真是,这现世报来的!” 靠窗那张床,围着几个病人在唠嗑。看到两人进来,低声嘀咕着:“这床还有人来看呢?” “你俩是他啥人啊?”坐床上的老头问。 孙无仁想都没想地呛:“仇银!” “仇人还来看?” “来看死没死。” 靠窗台站着个疙瘩脸,突然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哎嘿嘿、哎嘿嘿。” “他家里人呢?” “都被他祸害光了。” “你男的女的?” “关你几把篮子事儿。” “你男的。”老头语气笃定道,“你胯裆里有东西。” “我胯裆里有你爹。”孙无仁翻了个白眼,翘起兰花指点点床上那堆,“他这样多前儿了?” 疙瘩脸笑得更欢了,像是出栏的羊:“哎哎嘿嘿、哎哎嘿嘿。” “不知道。”坐小板凳上的大叔说,“从我来他就那样儿。这块儿没人比他住得长。” 郑青山听着孙无仁和那帮患者闲扯,也跟着恍惚了。 能不长么,都八年了。 窝在这么张小铁床上,缓慢地死了八年。报应这东西不用远求,眼前这就是。 郑青山这些年过来,从没有仔细看过张卫东的脸。如今细细一瞧,竟有点不认识了。 这还是那个记忆里的张卫东吗?那个17年前,41岁的张卫东。有着180的身高,180的体重。像西方神话里的恶龙,无法预测、亦无法战胜。 那一年,张卫东的二婚媳妇跑了,他天天憋着一肚子火。 他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混账。他觉得是因为有个讨债的崽子,还有个痴呆的娘。 张青山觉着了那份杀心。 他把奶的存折藏在自己书包夹层里,走哪儿带哪儿。 他跟奶住在厨房的冰箱边,每晚睡前必要反锁房门。 奶认不得自家的单元门,就系红塑料袋标着。他小心地守着这个秘密,巴望着那双肉眼别往门把上扫。 他在奶的秋衣领子上,拿圆珠笔一笔一划写联系人:x年x班,张青山。从兴岭一小,写到兴岭一中。留的号码,一直是小学语文老师的小灵通。 可他到底还是把奶给丢了。 那是十年难遇的一场大雪,下半道停了电。 张卫东披着一身雪腥回来。库嚓!一个裹着雪粒的红塑料袋被掼进了垃圾桶。 张青山没敢吱声,憋着气等屋里没了动静。摸着黑,光着脚,悄悄往下溜。 刚下到平台,身后的防盗门开了。惨白的手电筒光打在那张脸上,像从坟里扒出来的恶鬼。 “小b崽子!我让你系!我让你系!我cnmlgb的...” “老死太太要是回来了,我他妈当场弄死你!” “我挣钱养你们一窝废物!养一窝废物!” 那嗓门在黢黑的楼道里来回撞,上一句还没散,下一句又撞上来。越撞越多,满楼道都是。混着胶皮的自行车锁,像是好多只野狗。挤挤挨挨、你推我搡地咬。四层的楼高,万丈深渊一般,坠得没有尽头。 其实手都够着门把手了。只要再往前一递,就能重新系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系上它。被打死也系上。 可那只手,像是冻死了一样。他就站在那里,任张卫东把他的脑袋往门上撞。 孬种窝囊废一样,一下也没反抗。一下,也没反抗。 红色塑料袋兜着风,在手里来回挣。 哗啦。哗啦。最后还是没系上。 这一下,他一直没原谅过自己。 吕成礼和张卫东,是横在郑青山命里的两道坎。 跟吕成礼,是皮肉伤。那是恨自己太面,没活出副钢筋铁骨的样,让人家当成软柿子捏稀碎。等3350块医药费砸在桌上,也就掀过了这笔账。 可张卫东不一样。 郑青山常想,怎么我就摊上了你?怎么偏偏是这么个畜生,给了我一半的种?奶是个敞亮人,怎么就沤出你这么个烂玩意?你把我的活路给堵死了,把我逼成这么个拧巴样。临了还要像个阴魂不散的债主,死死攥着我这辈子的念想。 他真恨不得从十八楼跳下去,摔个稀碎。魂魄蹲在尸首边上,把那份属于张卫东的血,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摘干净。 这股子恨气,缠了他三十来年。长进了筋骨里,拔出来就是一兜烂肉。 可如今,张卫东要断气了。 瞅着那颗烂果壳似的脑袋,郑青山忽然觉得疲惫又荒诞—— 他竟然...就是恨了这个东西二十来年吗? 恨是灵魂的自尽。而现在的郑青山,想好好活下去。 穿了十年的白大褂,他没亏过谁。他认认真真倾听,兢兢业业看病,也从阎王那儿拽过命。他学会了爱人,更知道了被疼是什么滋味。 他活出了自我。他已是全新的郑青山,和张卫东毫无关系。 “哎妈呀,你说我跟你叫啥劲!”孙无仁的声音忽然近了,在耳朵边咋呼着,“个老精神病儿!呿!呿!” “老公~走吧~”他挽住郑青山胳膊,山路十八弯地撒娇,“这屋ne臭,我头发都沾上味儿了~” 郑青山掏出手机看了眼,点点头:“走吧。” 刚转身,张卫东忽然发出‘呵’的一声呛咳。两人回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挽着胳膊,干脆利索地走了。 这一次,郑青山没有再问那三个问题。 奶到底埋哪儿了,不打紧了。因为奶早就回家了。不是那个阴冷的破居民楼。那不是奶的家。她准是回到了七十年前,大坝头底下那个小平房。冒着灰白的炊烟,门口站着等她的爹妈。 第90章 存折藏在哪里,也不打紧了。他有技能也有存款,再不用彻夜纠结几个丢失的铜板。 至于张卫东这口气啥时咽,那是最不打紧的。 在他放过自己那一刻,张卫东这个名字,连同那点恨,就都死了。 “过两天他嘎巴了,你啥也不用管。”孙无仁勒着郑青山的腰,顶着风往院外走,“我去找地儿给他烧了。” “烧完了呢?”郑青山问,“埋哪儿?” “哎妈呀还埋,盒儿不要钱啊?直接给他掫公厕里,一脚冲走。” 郑青山低头寻思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真事儿。给烧炉子的塞俩钱儿,过一遍磨机,就不能剩渣子。倒厕所就完事儿了。” 孙无仁搂过他脖子,在他耳朵边神秘兮兮地道,“你要是怕他变鬼回来缠,我让小屁儿找俩大神儿。一边冲一边跳,给他镇死死的。” 孙无仁说话平翘舌不分。镇死死的,听着像是镇屎屎的。 郑青山心头的软肉被戳了一下,捏了捏他雪白的腮帮子。 “行。听你的。”他笑着说,“给他镇屎屎的。” 孙无仁愣了下,一把攥住他的指头:“你再学一个?” 郑青山抿了抿嘴,又小声地欠了下:“镇屎屎的。” 孙无仁叫了一声,掏他痒痒肉。郑青山一缩,也反手去抠他的。两个年过三十的男人,就这么在北风呼啸的县道边上闹腾。互相掏着肚子,你追我赶,抱来抱去,在滑塌塌的冰碴上留下两串脚印。 “哎郑小山儿,”孙无仁从后头逮住他。身子囫囵压上来,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发现你就是长了个正经样儿。实际上成能撩了。” “没有。”郑青山盖住他的手背,一点点焐着,“是跟你在一起,心里头松快。” 孙无仁把脸颊贴上他耳朵,笑眯眯地问:“我这么有用呀?还能替小豆豆龙抗包袱儿呢?” “当然。”郑青山推了下眼镜,看向远处那几座黑森森的大山,“有你在,我心里这堆烂摊子,总算是有个落脚地方了。” 他掰开肚子上的手,转过身来。面朝着孙无仁,一本正经地叫他名字。 “孙无仁。” 孙无仁愣了下,又转着手咋呼起来:“哎妈干啥呀!你可别是要往外掏钻戒!我这啥都没准备...你等会儿!我补个妆先...” 正扯着提包一顿翻,郑青山把手掌贴上了他胸口。 “你觉得,当初那个窝囊到家的张青山,”郑青山问道,“配得上被原谅吗?” “真能瞎咧咧。”孙无仁不翻了,一脸严肃地道,“张卫东造的孽,跟你有啥关系?” 郑青山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眼镜片上一阵阵地起雾。 “好。要是孙无仁愿意赦了那个张青山。” 他反手攥住孙无仁那只还捏着唇膏的手,死命摁上自己胸口。 “那郑青山,也可以原谅孙双辉。原谅你嘴里那个,骨子里操蛋的孙双辉。” 孙无仁怔在那儿。半张着嘴,老半天。 忽然他跺了两脚,尖着嗓子叫唤:“啥啊这一套一套的!我还寻思要求婚呢,害我白高兴一场...”说着,他冷不丁别过头,拿手背死死抵住鼻孔。 “郑小山儿,我告你别惹呼我。” 他仰起头,迎着生冷的北风。俩手使劲儿扇着,想把那点热气给扇回去:“逼急了我拽你搁这儿殉情,直接从这坡上扎下去...” 话还没说完,远处一声喇叭响。 那台破烂小客,颤巍巍地晃过来。车头歪撇着,门嗤一声拉开。 风从山脊那头轰隆隆地碾过来,地平线蓝荧荧的,像块刚淬火的钢板。 路上一层烂塌塌的冰碴子,印着两人刚才闹腾出的脚印。小客横着一碾,把那两串脚印齐齐裁断。 这边是灰突突的云层病院,那边是泼墨般的蓝天大幕。两人依偎在破旧的小客后排,一路朝着地平线颠簸。 《生光》 火劫余烬处,寒沍未封窗。 燕子不回头,风学旧人腔。 红结悬旧户,沉雪压残霜。 绝处逢一线,往后自生光。 忘不了就带着吧,像块长在肉里的钢。 既是未死人—— 余生,就活它个响当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