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好你的触手》 第1章 《请收好你的触手》作者:吞鱼【完结】 本书简介: 她听见黑暗里的呓语钻入耳膜;她感觉到冰冷的视线粘在皮肤上。然后,有东西缠了上来——柔软、湿滑。她想发出声音却沉没在喉间。 巨大的阴影吞没了她,缠绕,收紧,将她拖向更深、更暗的水域。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死亡,是畸形的爱。 …… 在大海上,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风暴之主。它的名字命名了整个风暴季。它是海上的暴君,拥有一颗最为暴烈的风暴之心。那是大海的狂怒之心。它也是带来灾难、死亡与更替的暴君。 有一天,它捡到了个人。 它声称:只要对方给它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就不杀死她。 它戳一下,对方发出一声“啊”。 它戳一千零一下,也只能发出一千零一声“啊”。 它以为自己遇见了一只硬骨头。 很久后,它发现自己捡到的是只小哑巴。 …… 周六觉得它有皮肤饥渴症。八条触手总是恨不得把周六缠成一团毛线,每一条触手都要触碰到她。这让她偶尔会觉得困扰。 她觉得它粘人,问它是小狗么? 它说:小狗只有四条腿。 它是双倍小狗。 …… 风暴的人形很好看。身高腿长,肤色灰白,长相野性而俊美。不过它维持了一会儿就从修长的大腿上长出了第三条、四条触手。 第五条也不甘寂寞地飞了出来。 每次走在一起,它都不想只用一只手牵她。 总是忍不住偷偷用触手去勾她的手指,每一条触手都要认认真真地牵住她的一根手指。 周六想:人不应该,至少不能有五条腿、三只手。 不过,每次,当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 她还是会牵住它的每一条触手。 手拉手,不分离。 …… 周六遇见了一只叫做风暴的恐怖海怪。 她以为那是倒霉的坏运气、坏天气。 是左脚踏出门的坏报应。 后来,她遇见的每一次暴雨天,都会有八只触手乱七八糟地挡在她的脑袋前。 雨总是漏下来。 但每次,狂烈风暴都会变成一场绵密小雨。 内容标签: 甜文 轻松 治愈 日常 主角视角周六(闻音)风暴 一句话简介:它是小气鬼是我独一无二的坏天气 立意:热爱生活 第1章 消失的犯人 海鸥翔集,天气阴沉,灰色的港口,一群犯人正在排队下船。 “编号0867,女,故意杀人罪。” 队伍的最尾端,是一个身材清瘦的影子,她长相清秀,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被叫到编号后,周围的犯人都下意识地离远了她一点。 她的罪名是用二十多刀捅死了一个成年男性。一刀一刀,无视了对方的挣扎,一直到对方咽气。 编号0867垂着眸,安静地走上前。狱警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答,直到看见对方伸出手做了几个手语,他才意识到这名罪犯的特殊之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周六,18岁,语言障碍者。 …… 周六是个失语者。 这个世界危险丛生,人类的聚集地往往都有神灵的庇护。在他们生活的枫叶城,有一位最为慈悲的枫叶神。那是一棵苍天的枫树,在它的庇护下,孩子们总是健康的。 可周六一出生就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她的声带没有问题,为什么就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呢? 她的本名叫闻音。可不会说话,只能闻音,听起来就非常刺耳。父母再也没有叫过她这个名字。她的小名叫周六,渐渐的,周六就成为了她的代称。 小时候的周六并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她按部就班地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上幼儿园、小学。她认为不说话就像是妈妈不会唱歌、老师不会跳舞一样,周六不会说话。 直到有讨人厌的同学模仿她只能啊啊急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她才模糊地意识到什么。等到发现会被嘲笑后,她连简短的啊字都不会说了。 就算是后来父母给她转学去了更合适的特殊学校,她也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小时候每一次去枫叶树下祈福的时候,周六从不许愿。她总是固执地问枫叶神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呢?世界上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声音? 枫叶神从不给予她答案。 后来,她想可能自己是一条美人鱼。可她不知道自己拿声音换了什么。 换了幸福么? 大概是因为唯一的女儿不会说话的事,周六的父母经常大吵,两个人鸡飞狗跳。很快,上初中的时候,他们离婚了。 在分财产的时候他们大打出手;在争取抚养权的时候,他们互相争吵,但并不是为了争取什么,而是都不愿意带着一个拖油瓶。 周六就像是个沉默的影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父母离婚后,周六大部分时间都寄宿在学校,偶尔放假会回老房子住。 她没有朋友,父母也从不主动联系她。 高中毕业那一天,学生们被带去参加盛大的成人礼。据说,只要在成人礼上,对着巨大的枫叶树许愿,枫叶神就会落下一片金色枫叶,满足你的愿望。 在美丽的枫叶树上,挂着泛黄的早上好、新年快乐,万事大吉。周六不能理解这些真诚的期盼,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她的每一天都不好,新年不快乐,万事都糟糕。 她的愿望是希望下辈子投胎变成大暴雨,心情不好就让所有人大雨淋头; 或者变成平整路面上唯一翘起来的砖头,下雨天暗算每个路过的行人。 果然,没有一片金色枫叶落在她面前。 周六并不在乎枫叶神的回音。她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比较聪明,她的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枫叶城唯一的大学。 成年礼结束后,周六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久违地接到了爸爸的电话。挂了电话没多久,妈妈也来了。她带给了周六很多礼物,但是周六的表现很平淡。 时隔几年不见,这个女人看着很憔悴。为周六的升学高兴了没一会儿,女人控制不住强颜欢笑的表情,开始抱着周六痛哭。 女人和周六哭诉,她再婚的丈夫,那个看起来很体面的男人,在婚后暴露了本性。两个人经常吵架,男方总是一言不合就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 周六沉默地听着。 她让他们离婚,女人却只是哭。 她问女人要怎么办? 女人恐惧又不安地说:去求枫叶神吧。 枫叶神? 周六撸起她的袖子,看见她的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淤青,她碰一下,女人就缩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周六知道了,除非被打死,女人不会离婚的。 周六打字给她看:我和你回家看看,我躲起来,你别出声。 女人愣愣地看着周六。 周六平静地跟着女人回到了她的出租屋。等到那个男人回来,拿起酒瓶子砸向女人的时候,周六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因为水果刀不够尖锐,她捅了很多刀。 杀死一个成年男子并不像是捅穿一块肉,因为有骨骼和经脉的存在,要费力得多。 直到对方抽搐了两下,完全不动了。周六才缓缓松开了刀。 雨衣上已经淋满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周六听见了女人惊恐的尖叫,看见了对方恐惧的眼神。 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她面无表情,用染血的手指打字给女人看: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 被带走的时候,周六看见那个女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女人想过去捡那把刀。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名为妈妈的女人是想要替她顶罪的。 但女人停了下来,崩溃大哭。 周六注意到她腹部的凸起。她怀孕了。也许那里有了一个新的、健康的小孩。 就这样,周六被放逐了。 探监的时候,女人看起来很伤心,一开始是抽泣,最后是嚎啕大哭。 周六安静地坐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着对面的女人。 周六想,她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就像是她把周六生下来,又嫌弃周六不会说话。 她明显要比周六的爸爸要更爱她一些,所以周六愿意为她杀人。她在经济紧张的时候也记得给周六交学费,但她甚至看不懂周六的手语。 她是世界上离爱周六最近的人。 周六是个哑巴,所以她说不出来花言巧语的话,也不爱听。她只想要听到一个人心里的声音。如果心里面藏着爱带着太多的杂音太嘈杂,她宁愿捂住耳朵当做听不见。 如今,她感觉自己轻松了,再也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第2章 她站起身,离开了探监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祝你幸福。 …… “编号0867!” 周六领走了一套灰色囚服,跟着狱警走进了长长的走廊。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囚服”,而是“工作服”。 人们信仰纯洁的枫叶神,所以枫叶城是没有死刑的,最严酷的刑法就是流放到海上。据说,在遥远的大海上,并非只有人类一个种族存在,那里有许多凶残的异族和未知的怪物。那是一片没有神灵庇护的地方,拥有世界上70%的面积和全部的恐怖。 枫叶城就在远离海洋的大陆。但为了预测海上的海啸、洋流情况,枫叶城建立了大量的哨塔来进行观测。所有的犯人都会被流放到此地进行改造。 哨塔上很少有女性,所以周六被分到了一个小单间。房间很狭小,只能够放得下一张床。却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打开窗,能够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大海。 “老实点,不要惹事。你的刑期很短,只需要在这里待满两年,就可以回到枫叶城。” 送她进去的狱警如此说道。 ——大概是因为犯罪那天周六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 周六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记录水位、检测辐射度,然后在电脑上传日志。 她隔壁的男人的工作是记录风向,他连续一周都记录刮北风。 周六翻了一下,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刮过除了北风以外的风。 大概放一只边牧也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这座海上哨塔建在一座极为陡峭的断崖之上,下面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因为无处可逃,这里不限制犯人走动。周六可以爬到哨塔的顶端眺望远方、也可以在结束工作后去楼下的图书室看书。 唯一不好的就是哨塔的食物很紧张,肉类是劣质的午餐肉。周六不喜欢吃蔬菜——但这里甚至只有压缩蔬菜包。 除此之外,这里平静安逸得不像是一座监狱。 不过,这完全是因为,现在是海上温和的丰润季。 这里的大海只有两个季节:丰润季和风暴季。 丰润季,海洋平静,物资丰富,大部分的怪物都刚刚从冬眠中醒过来; 等到八月份的风暴季到来,哨塔底下的大海就会变成吃人的深渊。海啸、怪物,甚至是海水中的寄生蛸都可以带走人的性命。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还有一个月,危险的风暴季就要到来了。 周六度过了很平静的监狱第一周。每天夜里,周六都会打开窗户,看看天空、看看断崖下面的大海。丰润季甚至有满天繁星。 但是这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绝望。仿佛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阴沉沉的死气,眼神像是长期遭受惊吓的兔子。哨塔上并不禁止走动,可大部分时间,一间间房门紧闭,走廊和公共区域都空空如也。 开放的图书室永远只有周六一个人。 在这种极为压抑的气氛下,周六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群充满恐惧的游魂中间,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不交流,她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手语。 周六猜测也许是因为风暴季即将到来的缘故。 就算是修建在高高的断崖上,哨塔也会遭到海中怪物的攻击;风暴季来临,海上的航船几乎断绝,物资供应变得非常艰难,食物也会变得紧缺。 也许是这个原因,大家都认为活下去的概率很小,所以才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但很快,周六发现了不对劲。 …… 进入哨塔的第三周,坐在周六隔壁那位专门记录北风的同事失踪了。周六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他回来,只有冷白的电灯在他空荡荡的座位上方摇晃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周六尝试着在午餐时去辨认一些熟面孔。她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辨认人脸。 她发现很多和她一起进来的犯人都消失了。 这让她的心渐渐地沉到了谷底。 哨塔上,每天都有人消失。 但因为源源不断有人被送来服刑,总体上数量保持不变,看起来就不算明显。但对于置身其中的而言,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就像是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今天是他,明天又是谁呢? 有一种隐蔽的惶恐不安在人群中扩散。 这座哨塔的管理者是一位名叫雷的大胡子男人。每次押送罪犯、发送物资,都是他负责。在诸多狱警当中,犯人们最害怕他。但这种害怕和恐惧不是因为打骂,而是某种潜规则。 每当他出现的时候,没有人会和他对视。仿佛和他对视就会被恶魔盯上。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哑巴,没有人试图和她交流,周六也没有主动和人攀谈,存在感很低。她平安地度过了前面三周。 直到第四周的早上,周六看见了雷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周六偷偷带走了一把叉子。花了很长时间把叉子磨得尖锐。 这天夜里刮了很大的风,狂风暴雨拍打着房间的小窗户,周六没有睡觉。 她悄悄藏了三个午餐肉罐头、两瓶水,现在这些应急物资和叉子就藏在她的口袋内侧。 约莫凌晨时分,她在床上听见走廊上传来极小的抽泣声和哀求声。 “我不去,我不去祭海!求求你了!” 但很快,哀求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夜空中。 对话声传来: “第三十九个了。” “不行,还剩下那么多,等到风暴季,食物完全不够吃。” “那今天多丢两个下去吧。也许今年祭海的人足够多,风暴季就能平安度过了。” 很快,脚步声来到了周六的房间。 门锁“咔哒”被打开——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好久不见!仍然是美味小甜饼——美味章鱼小丸子[竖耳兔头]!食用愉快!每晚九点准时更新~老规矩,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2章 风暴之主 周六被沉海了。 周六听过一个传说:在大海这片无神之地,陆地上的神灵无法提供庇护。唯一能起到作用只有欺诈之神。它庇护不义之财、庇护盗窃和欺诈。它是海盗们的守护神。 枫叶神的祭祀只需要真诚的祝愿,欺诈之神的祭祀却非常血腥,它要生祭。 千百年来,海盗们能侥幸在海上平安度过风暴季,就是打家劫舍,不停地往海里扔活人。 对于哨塔里的管理层而言,这里的犯人太多了,在风暴季航线全断、补给困难的情况下,与其白白养着他们,不如全都扔进大海里当祭品。 这听起来野蛮且原始、血腥且疯狂。但真的发生了,周六被扔进了大海里。 周六小时候不信枫叶神,现在也不信欺诈之神。她想神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让人不断地倒霉。 她用藏起来的叉子磨开了绳索,在窒息前挣脱开了下坠的石头,朝着上方游去。 然而,也许是丰润季快要过去的原因,海上的风浪渐渐变大,周六想要朝着岸边游过去,却被风浪越推越远。人的体力在和大海的对抗当中渐渐地消耗殆尽。海浪一圈圈地打过来,她的意识渐渐涣散。 呼—— 呼—— “咳咳咳……”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是茫茫的一片海。 她咳出水来,为了节省体力爬到了甲板上。 如果不是这块破碎的甲板刚好接住了她,周六已经被冲进了大海的深处。 她费劲地爬起来,抬头环顾四周。 这片海域上漂浮着许多残骸,像是一艘遇难的邮轮留下的痕迹。 周六恢复了一些体力,朝着残骸的中央游去,试图去寻找一些可利用的物资。 但可惜,船上的东西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船的主体碎片还漂浮 在海上。别说食物了,连木头都泡烂了。 她想要爬到高一些的地方、看看自己被冲到了哪里,附近有没有可以停靠的岛屿。 她呼出一口气,用力抓住破碎的栏杆,朝着断裂船体的上方爬过去。 她终于看见了这片残骸的全部景象: 周围是一片汪洋,除了海就是海。只剩下她脚下这具船只的残骸。 从残骸体积上不难看出,这是排水量至少十万吨的巨型邮轮,在海上也算是巨无霸了。可它现在看上去像是被拦腰折断的。很难想象究竟需要何等可怕的力量,才能将这样的庞然大物弄成这副模样。 不过,很快,周六看见了一只……漂浮在海面上的触手? 这个生物显然和她见过的、超市里卖的鱿鱼不一样。 它安静地横亘在残骸的中央,她所能看见的,那一截露在海面上的部分已经足够大了,几乎像是一座小型的岛屿。但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第3章 残骸下是巨大的、恐怖的阴影,让这一片的海水都显得颜色深了许多。 远远眺望过去,她甚至看不到深色边际在哪里。 不过,那只触手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死去了很久。 周六观察了一段时间,谨慎地退回了断掉的船只后面。 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在这片无神之地上,什么可怕的怪物都可能出现。 …… 周六没有找到岛屿的影子,也没有搜集到更多的物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藏起来的三个罐头、两瓶水,还没有被海水冲走,暂时不会被饿死。 一整天,周六只吃了半个午餐肉罐头。 现在丰润季还没有过去,但大海已经渐渐不安全了,也许会有一些提前活跃起来的怪物。 周六在哨塔下见过一些鬼鲨族。这东西据说是人的骸骨和鲨鱼结合的产物,尖牙利齿,十分凶残。在哨塔上有武器、高高的墙壁。但现在孤身一人,遇见鬼鲨就糟了。 她始终保持着警惕,一整夜都不敢入睡。 然而,直到清晨降临,海面上丰润季温暖的风拂面。没有怪物,甚至连海鸟都没有飞过一只。 周六从船上发现了一个蛇头标。据说欺诈之神的本体是一条大蛇。它的信徒都会挂上蛇头标。但在欺诈神的庇护下,这艘邮轮都没有幸免于难。 …… 第二天清晨,周六把食品的塑料包装袋拆开,在空罐头的上方搭了一个简陋的三角,覆盖上一层塑料膜,算是个简易凝水器。海上空气湿度大,夜间的水汽冷凝下来,能够积攒一些淡水。 但食物仍然是紧缺的。 她的身上有一些细小的擦伤,有淡淡的血腥味,一出去就有鲨鱼闻到了味道。鲨鱼会捕食海豹,而她趴在甲板上的影子很像是一只海豹,游出去没多久就被鲨鱼追着咬。 周六不得不放弃了那块甲板,独自朝着远处游过去。 可巡回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远远地,周六看见了海中间仿佛大鸟投下的一片阴影。鲨鱼出没的地方,鬼鲨族也不远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鬼鲨群。安全起见,她重新回到了那片残骸旁边。 她想要在附近寻找有没有一些鱼类。 没有,什么都没有。 越靠近那只巨大的触手,周围的生物就越少。等到了触手的所在地,连飞鸟都不见踪影,安静得像是一片死地。 她戳了一下,没反应。她又戳了好几下,触手像鱼鳔一样沉下去又浮上来。 周六蹲在旁边,试图把触手戳远一点。 也许这样那些小鱼就敢靠近这片残骸了。 完全戳不动。 “……” 第三天。 周六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海鱼。用潮湿的木头试着生火,折腾了一个上午,终于点着了火。她潦草地吃了一顿烤鱼。 接下来一整天都无功而返。 …… 第四天,没有找到食物。 周六在船只的缝隙中,捡到了一把生锈的餐刀。 …… 第五天,海上的太阳毒辣。因为没有遮挡,能把人的皮都给晒脱。她的嗓子干涩到快要冒烟。 她还剩下半瓶水,却快没有食物了。 她没能舍得吃掉最后一块午餐肉。 周六坐在触手的旁边。她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可怕的大家伙,也许曾经是这片海上的霸主。毕竟它可以无视欺诈神的庇护摧毁这座邮轮。人类对海洋的探索少得可怜,毕竟每年都有足足半年的风暴季,海洋对人类是封闭的、不开放的。也许有比已知的神灵更加恐怖的存在,生活在海洋深处。 但现在,它应该是死了。 它看起来真的很美味。 …… 夜里,周六饱餐一顿。 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想吃它。 某种意义上,如果不是这只触手的存在,她已经被周围的鲨鱼分吃殆尽。枫叶神是纯洁的,它教导所有的孩子们都要高尚、拥有好的美德,比方说知恩图报。 但这些美好的品格,周六统统都没有。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吃尸体。 她猜测这只触手的主人应该死去了至少一周以上。吃了很可能会腹泻、中毒,严重一点还会死掉。周六的生活习惯很好,她很少留下隔夜菜。 毕竟她的生活费很少,一旦生病去医院,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节衣缩食。 夜里,周六终于不再因饥饿难以入睡。 周六的梦境非常单一,她从不做噩梦。就算是杀了人,也从来没有梦到那个男人死去的样子。她经常梦到的是走不完的公路,永远等不到车的站台。 她走不到路尽头,找不到回家的站点。 然而,在这丰润季温暖的海风里,周六的梦第一次出现了新的内容。 她梦见了大海。 深蓝色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黑。在黑暗的深处,仿佛蛰伏着一种未知的存在。 她看不见全貌,只能窥见冰山浮出的一角,那是巨大的、游动的腕足。 而更多的、令人诧异的庞大躯体,都隐没在更深的深渊中。 她在梦境中漂游着,仿佛变成了白天吃掉的那腕足的尖尖,成为了庞大身躯的一部分。 她感觉到了无边的浩瀚、自由。 半梦半醒之间,周六似乎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深海巨兽的呼吸。 冰冷的,沉重而迟缓,每一个循环都漫长如大海的潮汐。那呼吸声不来自外界、不是从风里来的,而是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周六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 她屏息凝神,仔细听——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海无尽的海浪声。 周六从残骸上站了起来,她小心地来到了那触手旁边,举起了木棍,再三确认了那触手怎么戳都没反应,是死的。 她清瘦的身影在触手前观察了很久。 据说在海上待着,长时间重复同一种声音,会出现幻听。 …… 风暴季即将到来,海上不再有晴朗的天气,天色一天天阴沉下来。 接下来一场暴风、一次海啸,周六就会再次被冲走。 周六打算离开这里,她试图用这些残骸捆一个木筏,这样至少离开的时候她可以将自己固定在上面,增加一点生存几率。她希望可以在风暴季到来之前找到一座海岛。 然而,这些木料被水泡得腐烂,破损得很厉害。勉强拼凑出来的木筏不知道能经受起几次风浪。 海上的天气是莫测的、善变的。在周六做好出海的准备前,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轰隆——” 天边的乌云沉沉地压在了海平面上。 丰沛季结束,风暴季提前到来了。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暴雨来临之前,周六看见了远处一艘很大的海船。 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打来,雨水噼噼啪啪地落下。她浑身湿透爬上了更高一点的废墟上。努力朝着对面挥舞起了手臂。 幸好,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这大概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路过这里的船只了。 …… 天边阴云密布,海上的云很厚重、离海面很近,今年的第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整个温和湿润的丰沛季即将过去,海上即将迎来混乱的、疯狂的风暴季。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类难以理解的未知存在。当科学无法解释的时候,神学就诞生了。如果庇护人类,就叫它们神灵;如果损害人类,就称呼对方为鬼怪。但是在人类无法涉足的混乱之地,世界的法则截然不同。 在这大海上,比起欺诈之神,更加赫赫有名的是一位风暴之主。 它的名字命名了整个风暴季。 它是海上的暴君。因为它有一颗区别于枫叶之心、欺诈之心的,最为暴烈的风暴之心。 风暴之心能够掀起海啸、带来狂风巨浪。 那是大海的狂怒之心。也是带来灾难、死亡与更替的暴君。 这位风暴之主沉睡着。直到温润潮湿的丰沛季过去、风暴季降临。 它的触须和腕足被第一场暴风雨唤醒。 黑暗的海面上,那只触手轻轻地动了动。海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作者有话说: ---------------------- [竖耳兔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3章 寻仇 周六再次听见了呼吸声。 大概是她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救生员将她带去洗了个热水澡。 舷窗外狂风大作,密集的雨水捶打着窗户,如同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她听见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来了。 那声音沙哑且冰冷,像是黏腻又冰凉的东西贴着耳后游走。它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脑海中响起的,阴冷缓缓爬过她的后颈,钻进她的脑海。她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语言。但她竟然模糊地感应到了其中的含义。 第4章 那个声音在找自己的……小拇指? 她神奇地明白了那大概是类似于人类小拇指部位的东西。 她快速地冲了个澡,来到了窗边。舷窗外能够看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船的行驶速度很快,早就远远离开了那片海域。 周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被窥探的感觉。 ——她就知道不能吃隔夜菜。 她怀疑自己食物中毒了。据说有些水母有致幻作用,也许鱿鱼也有。 …… 周六被冲走的地方离开哨塔并不远。从地理上来说,不过几十海里的地方。救她上来的船就是哨塔来往运输物资的船。这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物资船。 船只入港后,这片海域将再也没有船来往。 今年的丰沛季提前了几天结束,船只在暴风雨前赶到哨塔,周六很幸运地被救了上来。她是这座哨塔里众多被丢下去祭海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但万事总有意外,总有千分之一的幸运儿。海上航行的人非常迷信运气这件事,所以周六被顺利地带回了哨塔。 周六认出了把她丢下去祭海的几个人,也看见了那个叫雷的大胡子。他们都是狱警,是这座哨塔的管理层。周六的心情没有轻松多少,因为被救回来不代表安全了。 她发现哨塔里的犯人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 接下来漫长的风暴季,他们大概会继续把犯人丢下去沉海——直到平安度过整个风暴季。可能那时候哨塔上一个活着的犯人都没有了。比起养着他们吃东西,丢进海里祭祀更加有性价比。 周六的身上藏着一把从残骸中找到的餐刀。她担心搜身的时候会被拿走那把刀。因为丰沛季提前结束,死一般安静的哨塔兵荒马乱了起来。要快速将物资入库,要做好风暴季的防御准备。 所以周六匆匆地被搜了一下身,就重新领到了一套工作服。 刀还在,安静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她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大概是温暖的环境驱散了寒冷,她没有再听见那古怪的呓语。 周六知道接下来的风暴季里,她很大概率会再次被丢下去祭海。 也许,她可以找机会杀死雷。 既然需要有人祭海才能够平安度过风暴季,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可是随着窗外的暴雨倾盆,她的心中渐渐地有了更加强烈的不安。 …… 风暴季的到来,让哨塔的气氛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在文明社会,人类遵守规则、坚定自己的信仰。但在风暴季,哨塔孤悬于海上,远离文明。于是信仰被践踏,人也就沦为了野兽。 狱警们不再遮掩,一旦犯人反抗或者态度不佳,大白天就会把人直接往海里扔。 还活着的犯人都变得焦躁、不安,看上去像是绝望的困兽。这里关的都不算重罪,大部分人的刑期只有两三年。现在却已经死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想活下去的不止周六一个,想动手的也不止周六一个。气氛十分紧张,只等某个临界点,就会彻底爆发。但这也许是非常残酷的冲突,因为狱警们都有木仓,犯人们却只有叉子。 八月初,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到来前,变故发生了。 半夜时分,哨塔下的水位突然暴涨。 还没有等到监测员发出通知,远远的,大海就发出了咆哮。轰隆的雷声里,断崖几乎被拍来的大浪淹没。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在半夜来临。 维持秩序的雷等人显然是最先发现这次海啸不对劲的人。 他们发现那海啸不是自然而来的—— 在滔天的巨浪下,海上出现了一个庞然巨物。八条触手、遮天蔽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神主啊!” “快跑!快跑。” …… 整座哨塔都乱了起来,海水入侵了第一层,高呼声,叫喊声响彻了夜空。 周六听见了外面动静。 她离开了房间,在黑暗的、混乱的哨塔里往前走。 她想要趁乱找到雷。 杀死他。 她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雷的办公室在哨塔的最顶层。 但是在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周六听见了楼下的大厅里传来了混乱的尖叫声、嗡嗡炸开的议论声,声音大到几乎穿透了外面狂乱的风雨。 周六猜可能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推开了窗户往下看。 “……” 她发现雷可能不用她杀了。 无论何时,掌握权力的人总是跑得最快的。当见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意识到了这座哨塔即将不再安全的时候,雷立马放下了一艘船,想要带着所有狱警从断崖后的海港逃跑。 那是整个哨塔、最大最安全的一艘邮轮,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蛇头旗。显然,管理层已经打算放弃这里所有的犯人,想要自己逃命。 按理说,这蛇头旗可以庇护他们顺利地避开大部分的怪物。 可第一艘即将跑出去的船只,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就被拦腰拍断!海水里一截巨大的触手翻涌起来、粗暴地卷起船只往岸上砸。 这些人知道欺诈之神、枫叶之神,但是因为对海洋的无知,没有意识到在海上还有一个更加混乱、凶残可怕的存在。 尖叫、哭泣,周围乱成一片。 窗边的周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比那天被沉海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危机感。 她的预感成真了。 她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恐怖的呼吸声。急促,像是暴雨。 她的背后出现了一种冰冷的被窥探感。像是有冷冰冰、黏黏的东西在她的身后盯着她。 她在暴雨中的窗台上,缓缓地和底下的风暴之主对上了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那截触手主人的全部面貌。 那是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岛屿。它的外形看上去可能是什么大王乌贼之类的东西,但比认知当中任何存在都看起来更为狰狞恐怖。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 周六现在想要躲藏已经来不及了。 它看见她了! 周六转头就朝着塔顶跑,但是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有冰冷的东西缠住了她的小腿,那是一条冰冷、粗壮的触手,她想要挣扎,但立马被倒着拖了出去、一直被拖出了哨塔。 那触手轻松地一卷,就把她拎到了风暴之主的眼前。 周六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审视所笼罩。 她听过枫叶神的声音。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让人下意识地想起一个词,母亲;风暴之主的声音当然不会让人想起父亲,只会让人想起邪恶、风暴和混乱。 那是古怪的呓语,周六却神奇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个重复、诡异的声音在说:“我 、我的、小拇指!!” 像是狂烈的海风卷过,刮得耳膜生疼,比任何一次在脑海里响起都让人毛骨悚然。 周六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在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人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她的心脏狂跳,浑身僵硬。 巨大力道掐着她的面颊,显然想要把触手塞进她的嘴里去找找。但强大的求生欲下,她死死抓住了它的触手。那触手早就吃掉了,都消化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 周六打算要是它想要去她的胃里找,她会拼尽全力咬断它的触手。 她的念头太强烈了,以至于仿佛感受到她在想什么,在探入她的口腔前—— 风暴之主恐怖的触手嗖地缩了回来。 和可以抽断轮船的触手比起来,周六的牙没有很强的杀伤力,但就在不久前,在她的牙齿下损失了一根小拇指,那一口整齐的牙就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 不过很快触手也反应过来了。 立马竖起,生气地把她提溜了起来! 那瞬间周六浑身都僵硬了,她感觉到风暴之主凑近,几乎能够听见冰冷的呼吸声。 那巨大的触手在她的胃部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空空如也。 ——又不死心地捏了捏。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小拇指找不回来了,庞大的影子投下来,气氛变得凝重危险至极。 那恐怖的风暴之主死死地盯着她,缓缓地松开了触手。 周六跌在了岸边。 周六不想被撕成两半,她警惕地倒退着、爬到了远离大海的地方。 如果可以说话,大部分人都会立马求饶。但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沉默着,安静地看着对方。小时候她见过父母因为打碎茶杯对她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她并不认为这样非人的恐怖存在会有更好的脾气。 她感觉到了绝望,这种绝望不仅仅是面对这种恐怖生物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有一种来自于性格深处的悲观。她感觉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她吃了它的触手;它吃掉她。大自然的轮回如此简单。也许是下一秒,她就会被暴怒的触手撕碎。 第5章 周六的心里对生的渴望没有那么大,却有不甘心。 她出生的时候发不出声音,就像是一株天生不会说话的植物。就连在枫叶神的大树下许愿,也发不出声音。没有神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枫叶神祝福了所有的孩子,却没有一片枫叶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怨恨带着不甘,让她不愿意悄无声息地在海上死去。 该死的人那么多,总不该是她。 就算要死掉,也要变成闪电、变成霹雳,变成一场大暴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抓着那把匕首。 …… 风暴之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坏天气。 天边电闪雷鸣,掀起的巨浪拍打着断崖。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刮到面颊上。 它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风暴之主的触手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能够掀起巨浪、带来狂风。远处的船只、桅杆,港口建筑物……一切都被拍得粉碎。 她周围全都成为了一片废墟。 但周六没有死。 海上的暴君愤怒地和她对视着。 虽然有八只触手,看起来少个尖尖不会影响什么,但它的触须上有许多神经突触。对于这个种族而言,某种意义上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思维和感受。 恐怖的风暴拥有八只巨大的触手,它不会放弃自己的任意一只“小拇指”。 比起那些海上的恐怖生物,它拥有更高的智慧。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既然她吃掉了那只触手。 那只要把她揣在它的身上。这样就相当于没丢。 它愤怒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插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作者有话说: ---------------------- [猫头]前100评论掉落小红包[烟花] 第4章 第一夜 这场海啸来去匆匆,哨塔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而第一艘被摔碎的海船上,有全部的管理层。接下来整个风暴季,都不会再有人被祭海了,生的狂喜席卷了这座哨塔。 但在遥远的海面上,周六很恐惧。 这只恐怖的风暴之主足够庞大,仅仅是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岛屿。周六就被困在这座“孤岛”上。 她能够感觉到,大概是吃掉了那只触手的缘故,她和这只怪物建立了一些很微妙的联系。她可以在脑海里听见它的声音,能够模模糊糊地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情绪和想法。 显然,它非常生气,而这遮天蔽日的怪物看上去也完全不是宽宏大量的类型。 周六认为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她很想跑。 哨塔位于南部海湾,在这片海湾的出口时常有海盗出没。他们是欺诈之神的信徒,因为背后有大型航运公司的支持,装备十分精良,在南部海湾势力很大。 也许路过那片海湾的时候,那些海盗可以阻拦一下这只怪物,她就能趁乱逃走。 远远的,周六就看见了海盗船队的影子。她看见了炮火、硝烟,飞过来的流弹。 然而,恐怖的暴君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狂烈的风发出了狂笑,那是海上巨大的海啸声。 狂风大作,触手卷起船身往海面上狠狠摔打,钢铁的船身咔嚓断裂,撞向岸边。凶名在外的海盗船被轻易掀翻、撕碎,只随意一甩,整艘巨轮就底朝天倒扣进浪里。 这是超过普通人想象极限的力量。 比起海上的巨兽,它看上去更像是暴烈的大自然本身。 人可以想象杀死巨兽,但无法想象杀死自然。 周六闭上了眼睛,害怕被巨浪卷走,等到她睁开眼睛,周围只剩下了一片残骸。她孤零零地坐在触手的“小岛”上,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敢动弹,不敢发出声音。 这只恐怖的海怪和她的想象中一样残暴而喜怒无常。 它粗暴地撞开所有的阻碍,拦路的统统杀死。如果遇见不知好歹想要攻击它的——比方说那些成群结队的鬼鲨,它就会露出最凶恶的一面。当它游过,鬼鲨群便化作海面上一团团迅速晕开的黑色血雾。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一切都和传说别无二致。 周六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她担心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可能是喜怒无常的怪物什么时候一触手就能够把她劈成两半;也可能是下一次风浪,它只要一不小心,周六就会被甩飞出去。 一直到天色渐渐地黑下来,那只残暴的风暴之主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周六终于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很平静。底下疯狂的怪物没什么反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和小腿都是僵硬的。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了饥饿、口渴,还有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带来的疲惫。 渐渐的,平静的海面不再掀起波澜。恐惧不再是她最关注的东西。周六很累、很饿,她想要睡一觉。她蜷缩在“孤岛”上,渐渐地不动了,眼睛缓缓闭上。 周六以为那只恐怖的海怪暂时了忘记她的存在。 但她并不知道,黑暗里,有只庞然大物始终注意着她。 她脑袋刚刚一点地,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它贴得非常近,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周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地“啊”,就被一只冰冷的触手给拎了起来。 风暴之主死死盯着她。 它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但是还有,在它靠近的时候急促了一些;她的眼睛睁开了。 鱼要是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八成就是死了,活蹦乱跳就能多活一会儿。 还能动,活着。 周六感觉到了让人发毛的注视。这凝视持续了漫长又寂静的几秒。确认她的眼睛睁开后,那腕足才缓缓地将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周六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她又强撑了大概两个小时,很快,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呼—— 她又被拎起来了。 摇晃摇晃。 如此三番,周六始终没能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 一开始,周六很恐惧,她担心自己一睡着就会被杀死。第二次被吵醒,第 三次、第四次……周六抱住了脑袋,她绝望地想,这一定是她今天早上左脚踏出门的报应来了。 她认为它可能是想要折磨死她! 海面下的恐怖的海怪停了下来。 它不再朝着远处前进。而是缓缓地从海水中冒出来,凑近她,很奇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扭过头,换了个方向。 …… 在活活饿死、困死前,周六被丢到了一座小岛上。 这是南方海域一座常见的小岛。沿海几棵椰子树,沙滩上有梭子蟹和扇贝,温暖的浅水区里有许多的鱼类。 周六的匕首在海上被风浪冲走了,她用坚硬的石头开了一只椰子,水分和充足的糖分让她在虚脱前补充了一部分体力。她不怎么费力就捉到了一条鱼。她捡了一些树枝,尝试着生火。 钻木取火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的体力消耗太快,干了一会活就必须停下来休息片刻才能继续。 那只海中的怪物没有离开,她看不见它在哪里,但能感觉到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始终在不远处盯着。但周六太饿太累了,她一心一意地只想吃顿饱饭,尽力忽略了那眼神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在她钻木取火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头顶投下了一块大大的黑影。 那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手中转动的小木棍。 如此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她终于生起了一团火。 火焰升腾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窥视的目光嗖地收了回去,脑袋上巨大的影子也嗖地消失了。 狼吞虎咽吃完了东西,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温暖的海风吹过来,她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一座几乎没有遮挡物的小岛,周围一览无余。周六没有找到那只凶残海怪的身影,但她猜它就附近的海面之下。 因为它一直没有出现,周六的胆子大了一点。 她想要在岛上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睡觉。风暴季的天气很差,淋着雨睡觉可不是一件好事。海边有许多半人高的礁石,周六就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然而,当她想要离开海岸线,朝着大海中更多礁石的滩涂走去的时候,一只触手神出鬼没地出现,飞快地抽了她的手一下。 她的眼前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恐怖的风暴之主冷冰冰地盯着她。 海上凶残的怪物当然没有多余的仁慈之心,否则它就不会拥有一颗狂烈的风暴之心。只要这个人类不死,仍能作为小拇指存在着就行了,甚至半死不活都可以! 但如果她试图逃跑、激怒它,它会狠狠地给她一个教训。 它显然是想要大大地挥舞起触手抽过去的——但周六实在是太渺小了。用触手显然可以把她抽飞出去几十米,而在大海里捞她,就像是捞一根针。 第6章 它只思考了三秒就改用了触手尖尖。 风暴之主发出了警告的声音,那是嘶哑古怪的语言:进——去! 周六明白了它的意思:不要乱跑。 而它给她划定的界限,大概就是这条海岸线。 周六缩回手、缓缓地退回了海岸线内。 海面上恐怖的怪物才缓缓沉下去。 那消失的窥探感又出现了。 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周六没有放弃给自己寻找过夜的地方,她在海岸线边徘徊,试图寻找一块足够大的避风礁石。但她只要手或者脚离开了一下海岸线,哪怕一秒钟,都会被触手抽回来。 她不敢再乱跑,回到了沙滩上的火堆边。 周六接受了现状。 似乎只要不激怒它,不会马上被杀死。 一个在岛上,一个在海里,暂时相安无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半夜时分,周六被轰隆的雷声吵醒,她看见远处阴沉的乌云,显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这是夏季常见的坏天气,但不常见的却是现在的处境。 这座小岛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淋一夜的雨,就离感冒、肺痨不远了。而周六被风暴抓走,此时生病对她而言几乎意味着死亡。 周六找来了几片大叶子企图挡雨,这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可能一会儿就会被狂风刮走。 她看向了远处那个栖息在海边的庞大身影。在它庞大的黑影下面,没有风没有雨。那巨大的触手随意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就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山洞。 她恐惧它,也不愿主动去招惹它;如果可以,她希望对方一直当她不存在。 但天边乌云密布,她找不到第二个藏身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它走过去。 她悄悄地、不敢动作太大。 心里想着,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也许可以等它睡着了,偷偷地躲进去。它不许她离开,但并没有不许她靠近。而她的个子很小,它也许根本注意不到她的接近。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简直盖过了雨声。 在大海中,风暴之主的感知范围很广,一点点细微的风声、游动的波澜都会被那敏锐的腕足捕捉到。它当然注意到了那个人类的靠近。 它能够感觉到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饥饿,甚至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和思维。她吃下了它的腕足,现在算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但并不代表着它对这个人类有任何的忍耐心!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走进它的阴影,钻到了它的触手下面。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非常阴沉地,嗖地一下收走了自己的触手。 想得美! 她待在原地不动了。 看上去是打消了那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悄悄地朝着它挪动。 十米,五米。 风暴之主抬起触手,凶恶地把她推远:人类,走开,去那边,去石头后面去! 她被粗暴地推开,大概意识到再靠近可能真的会死,她不再敢靠近了,而是待在了那块石头后面。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 淋雨感冒会死掉的,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她一直在想她要死掉了。 “……” 天上落下了一粒雨滴,天边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正在酝酿。 周六努力地试图用叶子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真是糟糕,叶子挡不住大雨;真是糟糕,她的火堆也要熄灭了。真是糟糕—— “啪。”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根凶恶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5章 逃跑 倾盆大雨如期到来。但触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周六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次日一早,周六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座“孤岛”上。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好了一些。 虽然昨天夜里它让她躲在它的触手下面了,但周六没有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安全了。她和昨天一样警惕而小心。 她感觉这只恐怖的怪物正在朝着北方前进,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显然她已经离陆地越来越遥远。 在一整天的漫长航行当中,风暴偶尔会和她说话。大部分都是一些简单的音节。她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思维感知到的,这有点像是心灵感应。 它也会说很长的话,但是里面表达的意义很长、很复杂。对于周六而言,理解起来就非常困难了。但是暴躁、杀意和威胁这种简单直接的含义她还是懂的。 恐怖的风暴之主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流声,声音像是狂烈的海风。这让它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很凶。而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不许乱跑、乱跑就杀死之类的。 一整天她都不敢试图离开它的触手、或者去触碰它。 如果有可能的话,周六想要逃跑。但风暴之主就像是真的揣着小拇指一般把她揣在了身上。它不允许周六离开它的视线范围。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她的唯一的落脚点就是它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 她只能无奈又小心地坐在它的身上。 周六感觉到它在偷看她。 它大可以把她拎起来看个清楚,但比 起这样,它更喜欢躲在海水中观察她。 周六想:也许它见过的人类很少——它看起来很凶残,可能见过的都是死人。所以才会对她有一点点的好奇心。 一旦它的好奇心满足后,她的死期可能就要到了。 果然,这样的宁静只维持到了天黑。 风暴之主一年只需要进食一次,一年也只睡一次觉。它很少有虚弱又疲惫的体验,但人类一天要饿至少三次,而且是越来越饿、越来越饿。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立马就变得虚弱、困倦。 现在,陌生的饥饿、困倦,像是潮水一样从周六身上传递过来。 这只风暴可以连续半年航行不停。就算是中间遭遇无数次的战斗、厮杀,也消耗不了太多的体力。现在却因为一天的航行,从她身上体验到饥饿,以至于不得不停下来。 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这海上恐怖的暴君当然没有太好的耐心。 干脆杀死她好了! 它也这样做了,伸出了触手,把她拎起来。 它凑近她,想要听见她的惨叫、哭泣和哀嚎,但周六只是短促地发出了一声啊,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它的八条触手狂舞。 周六安安静静。 “……” 它用触手拖回来了一只鬼鲨,想让周六凑合一下吃了算了。 鬼鲨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她面前。 周六没有反应。 它又戳了好几下。 怎么戳都没有声音。 周六感觉到风暴身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想法。她认为这只被拖回来死得很惨的鬼鲨的含义是:你的下场会和这只鬼鲨一样尸首分离。 对峙了一会儿,它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马上把她杀死,呼吸声越来越沉重,眼神也变得冰冷。周六感觉到了危险,浑身的汗毛乍起,屏住了呼吸。 但最后,风暴之主愤怒地挥舞了一下触手,把她塞了回去,开始寻找附近的岛屿。 …… 周六再次被扔到了一座岛屿上。 和昨天不同,这座岛屿很大,这里的地形足够复杂,沙滩后是茂密的植被、连绵不断的山脉。这里的植被足够遮挡她的踪迹,而蜿蜒的山脉完全可以提供恰当的庇护所。 她看见那庞大的阴影渐渐地沉入了海水中,许久都没有动静,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到了那怪物伸出触手也不能马上触碰到的地方。 她始终保持着安静、乖巧的姿态。 突然,毫无预兆的,她调头就开始跑! 她担心它的触手会立马飞过来,所以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密林里。 她往陆地上跑,她朝着陡坡、连绵不断的高山跑过去。 周六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冒着立马就激怒对方的风险,是因为她不想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未知存在的喜恶之上。 呼哧呼哧,她能够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 周六爬上了山。在高处,她看见了在沙滩的另外一端,一群人形的骸骨,他们保持着伸手朝着大海的姿势,姿态十分诡异。 那是风暴季一种常见海洋生物寄生蛸造成的。它们会寄生在宿主身上,直到吃空大脑和所有内脏。等到宿主死亡,出于对海洋的渴望,那些空壳会走向大海,在沙滩上变成一具具伸着手朝向大海的骸骨。 在整个风暴季,这样的危险随处可见。 第7章 “……” 她后退了两步。 但她没有回去。天上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这让路变得泥泞不堪。她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滴继续往前走。她深入了这片密林,在茂密植被的遮掩下,大概那只海怪追不上来了——毕竟它是海洋生物。周六没有见过长脚的鱼。 她停下来喘气:她摆脱掉它了,对么?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开始寻找一个藏身之所。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她呼出一口气,她想也许可以在这里住下来,等到风暴季过去,也许会有船只路过。 她钻进了山洞里,躲避大雨。她眺望着远处的大海。雨幕连续成了蛛网,遮住了视线。她没有看见那个恐怖的大家伙。 不管是谁,枫叶神还就是欺诈之神,来个神保佑那个大家伙快点离开吧。 周六很警惕,但周围始终没有那个怪物的影子。 但远远的,周六发现岛屿下方,海水的水位线开始上涨了。一开始淹没了沙滩,紧接着是茂盛的植被,然后一路往上。 隔着雨幕,她看见了海边那个遮天蔽日的身影。 风暴之主制造的海啸可以轻松淹没一座城市,更何况一座小小的岛屿。水位线开始疯狂地上涨,一直淹没到山洞前才停下来。 “……” 周六看了看洞穴的深处,也许钻进去还能多躲上几天。 其实在往山上跑的途中,她就发现了这座山上几乎没有食物,只有海滩附近能够得到足够的补给。就算是逃跑成功了,整个风暴季,大海上也不会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这里到处都是寄生蛸、鬼鲨。也许逃跑不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但她不想让别人主宰她的命运。 她想跑、她要跑。 然后呢? 在等待海水淹上来的时间里,周六想了很多。 也许她可以成功逃跑,平安地度过这个风暴季,回到大陆上去。然后呢?周六杀了人,失去了身份,归宿只能是哨塔。回到哨塔,也许没多久就会被再次沉海。 她想要回到熟悉的枫叶城里去。 可在那片美丽而遥远的大陆上,周六很早就没有家了。 也许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于周六而言,此刻心头上更多的竟然是对生的茫然。 洞口前,庞大的阴影投下来。 周六没有发出声音。 她应该绝望的,它很擅长应对绝望。它会用最狂烈的海啸、最粗暴的态度来对待这种情绪。 但她有点难过。 她的难过像是漏了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它,像是一只蘑菇。然而那种情绪如此强烈、迅疾,像是蓝色的孢子在海水中迅速地扩散开来。 它感觉到非常暴躁。 它在洞口看了半天,左看右看,发现可能是这个山洞在漏水。 它下意识地伸出触手挡住了她头顶漏水的洞口。 …… 周六被带回去了。她想要逃跑这件事没有激怒那只凶残的怪物。大概是因为风暴之主足够强大,这一点小小的问题不会让它感觉到困扰。它更加困扰的反而是她低落的情绪,让恐怖的风暴感觉自己的小拇指漏水了! 它把她拎起来甩干水分。等到退潮后,把她重新塞回了沙滩上。 周六仍没有打消逃跑的打算,风暴也知道这一点。虽然语言不通,但双方都很清楚这场博弈并没有结束。 深夜,周六模糊地醒来,仿佛是某种预感。她睁开眼,看见海平面下,那一团深色的海水褪去。 风暴离开了。 她屏住呼吸,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听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消失在了远方。月光下,浅色的海水下一览无余。她没有再感觉到被窥探、注视的感觉。 周六知道往山上跑没有用,但她记得附近一座海湾。她小心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动静后,像是一条无声无息的小鱼,朝着大海游过去。 游着游着,她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后面,那只恐怖的风暴之主缓缓升了起来。显然,它在此处潜伏了很久。只等待她下水游过来。而她也没有辜负它的信任,在它佯装离开后立马游到了这里。 周六:“……” 钓鱼执法是吧? 它立马把她抓了起来!周六被触手卷起,拖回了海岛,被狠狠地扔在了沙滩上。 庞大的海上怪物愤怒地看着她,凑近、逼近她,触手指指火堆,指指她。 她听见它嘶哑的声音,听不懂。 但大概听明白了它的意思:进、进去,老实点! 沉默的周六只能湿漉漉地蹲在火堆前,试图烤干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它有点得意。 她很生气。 周六坐在沙滩上,她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不能说话,总不能打手语和人吵架。所以她很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她有一点被骗的生气,但又怕激怒它。 她朝着海面扔了一块石头。 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天积攒的恐惧、茫然和不安都出现在了心头。谨慎和小心渐渐地褪去,她爬上了那块大石头,往海里面继续砸石头,一块又一块,就像是精卫填海。 石头填不平大海,她想要朝着大海发出呐喊,可她张开嘴,听不见回音,发不出声音。 但它听见了: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它,讨厌它,讨厌这个世界! 在震耳欲聋的讨厌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周六。 她朝着大海奔跑,又在海岸线前停下来。 周六想:那个残暴的怪物会因为她扔的石头把她杀死么? 她等待着。 隔了一会儿。 海上飞回来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 作者有话说: ---------------------- [竖耳兔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6章 睡着后的小秘密 接下来,周六不再试图逃跑了。虽然期间风暴之主多次钓鱼执法,但周六再也没有上当过。 她怀疑对方其实中间偷偷离开过一次。她不敢赌。她感觉自己要是真的逃跑,它下一次一定会把她撕碎、吃掉。它的眼神很明确地告诉了她这一点。她完全搞不懂它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 但既然没有死掉,也许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整个漫长的风暴季,也许在它的身边是最安全的。毕竟她不需要担心随时会冒出来的鬼鲨和寄生蛸,只需要担心它生气了一巴掌把她拍死。 放弃逃跑后,一整个晚上,周六都在寻找食物。她把几条鱼烤得干干的,用叶子包起来当做干粮带在身上,她还带了几个椰子当做饮用水。 离开的时候,周六用外套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兜走。 它对她的态度并不客气,但并未阻止她像是小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搬到它的触手上。 它很庞大,带着她就像捡到了一只小石头揣进兜里一样毫不费事。就算是她要扛着这座小岛走,也不会给它带来任何负担。 很快,风暴之主发现了周六这样做的好处。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不会总是感觉到饥饿和虚弱了。它开始在遇见岛屿的时候就把她放下来,给她时间准备食物。 …… 周六预设了很多自己惨死的画面。坐在它身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杀死掉。但她没有遭遇很坏的事情,事实上只要她不逃跑,那只恐怖的怪物就不会在乎她到底在做什么。 风暴之主在赶路。每一年的夏天它都会从南方赶到北方,带来混乱的海啸、飓风,和一整个糟糕的季节。不过,今年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上这片混乱之地,每一天都会有厮杀和死亡,就连人类眼中强大的“神”也是如此。 当古老的“神”陨落了,会留下一颗心脏。 就像是流星从天空划过,落入海中的某个位置。 那颗心脏藏着巨大的力量。 风暴就在寻找一颗心脏,一颗很久之前就被它杀死的,仇人的心脏。 那颗心脏曾经如同星星闪耀,划过天际,但多年以来它都没有找到心脏的踪迹。直到今年的风暴季到来,海风带回来了熟悉的气息。 它闻到了。 可现在因为一个小拇指大的意外,行程遥遥无期。 风暴之主睚眦必报、耐心不佳,它会因为周六给它添麻烦而暴躁,会因为耽误行程而愤怒,也会在夜晚寻找岛屿的时候骂骂咧咧。 周六砸它,它一定会砸回去。 不过,除此之外,它很少搭理周六。 然而,海上漫长的航行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连天边一朵特殊的云都会变成一件稀奇事。 它无法不去注意一朵小狗形状的云。 第8章 周六总是蜷缩在它的身上,她的头发柔软,长度到腰部。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点发黄,毛躁。出太阳的时候,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会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没事做的时候,她喜欢给自己编一个漂亮的侧边麻花辫。 她经常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辫子。像是风。她总能够感觉到有东西飞快地摸了一下她的发梢。但当她转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周六不了解这只怪物,她十分谨慎小心,努力不去惹怒这个大怪物。 它喜欢她的头发,她发现了,只当做不知道它的腕足在小心翼翼地碰她的发梢、又戳散了她的辫子。 一开始,周六在它的触手上总是很安静的,她并不敢随便乱动。 尤其是发现它总是盯着她看。 ——但总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是很累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胆子渐渐地大了一点。她开始在它的触手上挪动、偶尔活动一下四肢。 也许是周六对于底下的庞然大物而言太渺小了。 她可以坐着、趴着,甚至是躺下,或者起来眺望远方。 在风暴季的海上,总是会漂过来一些遇难的船只,大部分都只剩下了残骸。但这天周六遇见了一艘看上去还挺完好的船只,周六有点想上去搜集一些物资。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把匕首都在之前被抓走时的颠簸中被遗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戳了一下它的触手。 在海上的航行中,风暴很少靠岸,如果有挡路的存在,那就摧毁。它在赶路,在搜寻,看起来完全不讲道理,非常凶狠。周六认为它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或者在意她的小小需求。 但它竟然停下来了,腕足懒洋洋地漂浮在海面上。 周六爬上去、钻进了船舱。船舱里进了水,船员也被冲走了,大部分地方一片狼藉。不过柜子里还剩下了一个很结实的防水背包。 于是,周六拥有了一个很大的背包,一把军刀,打火石,还有一个防水手电筒。 风暴季的天色总是阴沉。 她打开手电筒,就像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拥有了一盏小小的灯。 海浪不大的时候,在庞大的风暴之主身上是很平稳的,就像是呆在一座安全的岛屿上。偶尔,周六会趴在它身上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就会很浅。 最开始发现她睡着的时候,风暴总觉得她是死了,它的呼吸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绵长,她的呼吸却很细微,它总是去摇醒她。你不能指望一只海洋生物对陆地上的生物有多么深刻的了解。不过时间长了它就知道她呼吸平稳只是在睡觉。 现在,她又睡着了。 呼吸浅浅的,像是一片很轻的落叶。 时常狂烈的风暴在海上横行霸道。它总是掀起海啸、狂风。那是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谁会期待暴风宁静呢? 她睡着了,强大而恐怖的风暴当然不会在意会不会吵醒她! 但它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她在它身上白天睡觉,就不会感觉到疲惫和困倦,夜里就不用花很长时间带她去岛屿上休息。 于是,它下意识地不再掀起滔天的海浪。 它保持了安静,不再横冲直撞。在海面上,庞大的阴影无声地移动着。 这将是最为宁静的一个风暴季。 不过,因为体型巨大,总是不小心惊飞一群海鸟、掀起一些风浪,甚至一甩触手就会制造巨大的撞击声。每当这个时候,它都会下意识地注意那只人类。 它想—— 她要是被吵醒了,它就杀死她! 周六不知道睡着后的小秘密。 …… 在海上,周六见到了鱼人族。鱼人族和传说中美丽的人鱼完全不一样,它们无法直立行走,在陆地上只能爬行,一口尖锐的牙齿,其实很“人”的距离很远了。它们的出现和鬼鲨族差不多,都是鱼类和人类骸骨的结合产物。 如果在海上遇见了鱼人族或者鬼鲨族,风暴不愧于海上暴君之名,它总不介意绕路去杀死它们。 风暴完全不介意在周六面前展现凶残的一面。渐渐的,周六已经对那种血腥的场面习惯了。 至少风暴还是很讲究的,它从不会把血溅到她的身上。 风暴带着周六进入了鱼人族的巢 穴,那是一个位于礁石群岛边的地下岩洞。她被它带在身上,用触手卷着。 周六很不安,她担心它杀了鱼人族不过瘾,把她也给顺手杀了。 她发出了一声“啊”的惊叫,死死地抓住它的触手,接下来全程都没声音了。 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人类总是会发出更加高昂的尖叫。 风暴故意带着她俯冲下去,想听见她的尖叫——但没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清理完了鱼人族的巢穴,它把她带上岸,戳了她半天,才听见了一声迟缓的“啊”。 除此之外再也戳不出任何声音了。 风暴之主凑过去。 她坐在岸上,湿漉漉地看着它。 它听见了她内心的恐惧,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在大海上,有许多的海螺。 有的放在耳边可以听见大海的呼啸;有的却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见。 它想:她坏掉了么? 还是,她是一只没有声音的海螺? 对于这只凶残的风暴而言,它从未尝试着过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如果阻碍它,那就杀死。它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从未深入了解过陆地上的生命。 但从那以后,它就不带周六进去了。 它把周六放在高高的礁石上,等到结束了再来接她。 ——反正就算她逃跑,它也会千里万里地追杀过去。 周六喜欢坐在礁石上等它回来的时刻,因为只有那时她可以短暂地逃离那只恐怖的风暴。 她时常看着它远离,消失在黄昏中。 周六能够看出来风暴可能在寻找什么东西。因为它不仅仅是追杀鬼鲨和鱼人,还会深入它们的巢穴。杀死它们不用花太多的时间,风暴却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它就会杀死她。 在夜色降临之前,它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偶尔,它会把自己的战利品顺手带给她玩。 那是一个黄昏的夜晚,它清理了鬼鲨王的头骨,用触手卷起来,递给了周六。 ——它认为那是个不错的碗,至少比她的椰子壳要好一些。 但周六从来不用那个碗吃东西。 她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一个碗。 她心里的声音那样大,它听见了。 它很生气,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把战利品送给周六! …… 周六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碗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芒果之交 虽然能够感应彼此的情绪,但语言不通,互相芥蒂。 一个态度恶劣,一个心中警惕,像是大榴莲上住着一只小刺猬。 在漫长的航行中,风暴季的海上也偶尔会有船只经过。周六以为风暴一定会去撕碎他们。但其实只要不挡路,它只会无视他们。 有时候风暴会停下来,当她以为遇见了什么意外,会发现它只在看一群虎鲸追海豹。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了小狗打闹,停下来看一会儿热闹。 然而,每当周六认为恐怖的风暴也会有平和的时候,它又会在下一次掀起巨浪,掀翻巨轮。 渐渐的,周六发现了规律,如果船上挂了欺诈之神的蛇头旗,那恐怖的风暴一定会掀翻那艘船;如果没有挂,它就会无视对方。 据说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周六想它可能和那条大蛇有仇。 就算是在枫叶城,如果有人亵渎枫叶,也会连续倒霉很多天。但在这十来天的海上漂流当中,她始终没看见欺诈神降下什么神迹。 周六觉得很讽刺,毕竟哨塔上三分之二的人都因为祭祀欺诈之神沉海了。哨塔上的人认为欺诈之神会保护他们。然而事实上,欺诈神的信徒不会得到任何庇护,还会因为遇见风暴而倒大霉。 时间进入八月下旬,海上的风向变得很快。一股北方来的洋流即将南下,也就代表着他们要赶时间,不然接下来就会是逆流而上。它的计划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岛屿上,而是每当路过一座岛,就把周六丢上去收集食物。 然而,这只恐怖的风暴耐心很不好,往往等上一个小时,它就会用触手拍拍水面,示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场雨那么久了! 每当周六感觉地震了,她就知道时间到了。周六不知道让它继续等下去会发生什么,所以总是会在它不耐烦之前马上出来,哪怕没有找到足够多的食物。 周六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她有的只是短短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经验。 第9章 她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没什么不满意的,甚至因为能够和恐怖的风暴和平共处而感觉到庆幸,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现状不愿意打破。 她总会提前出来,从不试图惹怒它。 这已经渐渐成为了他们的默契。 然而,岛屿上的环境复杂,不可能每次都顺利按时出来。 这一天,周六在寻找食物的时候遇见了一条短吻鳄。 当听见风暴拍打水面的声音,周六往背包里装好香蕉就打算离开,然而才走出两步,就在湿地旁和一条成年短吻鳄狭路相逢。 在陆地上,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它死死咬住了周六的下摆,想要把她拖进泥沼里。体长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巨大的拖拽力几乎把她整个人拽着往泥沼里滑下去。周六摸索着,想要找到东西砸开那只叼住她的下摆的鳄鱼。 周六没有试图求救,因为不认为风暴会伸出援手。她不停地拿石头砸短吻鳄的脑袋。在巨大的力道甩咬下,她被甩倒了两三次,又咬牙站起来,试图用树枝、石头砸开它。 一下一下,她用尽全力。 就在周六额头冒汗,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一只触手出现了,掀飞了那只短吻鳄。那只庞然大物出现了。它的触手一卷,那只长度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就再也动不了。 周六以为它会发怒。 因为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感觉到长久以来维持的默契可能被打破了——风暴的耐心很不好,而她耽误了很长的时间。 她站起来,沉默地看着它。 她等待着它发怒。 但是没有。 它把她捡了起来。 她等待着什么发生。也许是她的态度太明显,眼巴巴地看着它。 风暴之主的脾气的确挺暴躁的,不然为什么叫风暴呢?它的确认为她在耽误它的时间。而且—— 她在期待什么呢? 触手狂怒地挥舞了一会儿。虽然她的体型很小,和一只短吻鳄能够僵持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但她能期待它有什么反应? 她还仰着头,看着它。它能够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期待。 它迟疑了一会儿。 触手垂下来,飞快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够了,你还想怎样? …… 周六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头顶掠过的触感,可能只是它想要掀飞她,却错误估计了她的高度。 她犹豫了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风暴。 在周六的认知里,让人等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的耐心也很差,而她的手语他们从来不会尝试着去看懂,她无法解释,于是埋怨就会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耽误我们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哑巴? 然而周六发现,让风暴等待——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海上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太漫长的航行中,周六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就是那只风暴。就像是风暴会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类产生好奇心,她也一样。周六仍然对那只庞然大物感觉到恐惧,但那因为恐惧而封闭的心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尝试着学习它的语言。因为能某种程度上感应到它的想法,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能够听懂的第一句话,也就是它说的频率最高的那句,大概是:杀死你! …… 鳄鱼事件过后,风暴不再把她扔在岛上就不管了,等的时间一长,它就会直接上岸寻找周六。 也许是认为她会被一只短吻鳄咬断腿,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变成晚餐。它在海上没有天敌,而对于作 为人类的周六而言,她的世界全是天敌。 于是,一旦她不按时出现,它就会过来把她抓走。 顺便把她七零八碎的东西全都给兜走:收集到的水果、大大的叶子、几个小的梭子蟹。旁边还有几个石头、一只海龟。 它不知道是不是她要的,于是统统抓走。 周六怀里被塞了一只海龟。 她很困惑地看看海龟,看看底下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她想说那不是她找到的食物,但她不敢出声,它会说“杀死你!” 准备食物的时候,周六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水果。因为方便携带,还可以补充水分。从前,它只是把她丢在岛上就会回到海底下,但是现在它认为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会经常冒出头去,偷看她摘香蕉。 她准备食物的速度在风暴眼里很慢的。为什么要一只只地抓鱼,为什么要一把一把地摘香蕉? 它盯着看了半天。 直接伸出触手把香蕉树和上面的周六一起连根拔起。 周六凭空飞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等到连人带树在半空中,才慢半拍地发出了一声“啊”。 风暴认为她可能是海龟属下的一个分支生物。 它的速度太快,她在海边追得很慢。 它游出了好远,她还在跌跌撞撞地追它的影子。它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等她的时候,它听见她跑步时候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看见她的芒果滚在了地上。 它朝着她发出了声音:走快点,不然杀死你!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好大声。她在想它长得太大只,速度太快,追得好累。 等她实在是太麻烦了。 它折返回去,朝着她过去。 捡起周六。捡起她的芒果。 芒果放进周六怀里。 周六放进它的怀里。 游得快一点,刚刚好够赶上下一次的落日。 …… 周六不明白那天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等她,但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壳里面探出了脑袋。她的性格孤僻,很少主动和人交流。她的东西也很少,并没有什么可以和人分享和赠送的。 她犹豫了片刻,挑选了包里最大的一只芒果。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身下的“孤岛”。 海上冒出一只触手。 她感觉到了背后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庞然大物冰冷地注视着她。 庞然大物冒出了水面,它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凑近了一些,表情凶恶。 她把芒果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讨好。 海中的巨怪立马直立了起来,它看看周六,看看芒果。它从海面上浮出来,阴影笼罩着她,试图制造巨大的压迫感。它朝着她发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她听不懂,不过她察觉到它的语气并不好。 发现自己的威胁周六听不懂,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芒果拍开了。 海怪缓缓地沉入了海中,只留下了一座孤岛般的尖尖,上面坐着一个周六。 周六维持着那个递出去芒果的姿势。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讨好别人。 她沉默地收回手。 她垂下了眸子,小心翼翼地不再发出声音激怒这只海怪。 隔了很久。 海面上探出了一只触手,来到她面前,啪地卷走了那颗芒果。 她眨了一下眼睛。 隔了一会,触手恶狠狠地戳了她一下—— 递过来一只剥了皮的芒果。 …… 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送给恐怖的风暴一颗芒果,它不吃素,也从未被人送过礼物。它经常看见她吃芒果剥皮,甚至可以剥一整天——它认为她递过来是让它剥的。 虽然它有八条触手,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这是对风暴之主的无礼和冒犯! 不过,她这是什么反应? 它怒气冲冲地剥了芒果,并且发出了声音:没有下一次!不然——杀了你! 周六有点不知所措,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剥好的芒果。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海面下浓重的阴影。 可在周六的眼里,这只海怪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它在她的眼中仍然是危险的、恐怖的。但是似乎在庞大的、冰冷的外表下,多了一点点的人性。这一点点的人性,让周六开始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孤岛与星辰 时间进入九月份,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漫长的航行是大段的空白,周六迫切地想要找到生活的锚点,来对抗整个单调的海洋。她想要恢复正常一些的生活,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在人间,而不是漂流在一片无垠的星海中。 每一次海上遇见了漂过来的船只,周六就会上去搜集一些生活用品,有时船上的门是紧闭的。她就会转过头看着它——她正在摸索着相处之道,虽然有一点的难。 它会生气,会掀翻船只。 但只要盯着它看超过五分钟,触手就会过来帮她开门。 第10章 现在她可以偶尔离开那座“孤岛”,只要不离开风暴庞大的身躯所在太远。也可以在看到船只后主动寻找风暴的帮助。它很凶,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但从不拒绝她。于是她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很多的物资。 周六拥有了一个航海手表,她能够大致知道自己的方位,也能够看见日期和时间了。船只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泡水了,不过有密封性比较的好的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她当做了应急物资放在了背包最深处。还有对于周六而言很重要的牙刷、牙膏和毛巾。 海上恐怖的风暴之主不能理解周六为什么要让自己口吐白沫。 不过,有的虎鲨会把海豹顶在头顶当做一种潮流。可能这也是一种人类间流行的时尚。 周六找到了航海日志,上面有各大海域的地理介绍,现在那些枯燥的记录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偶尔上面会记录一些传闻,比方说很多年前见过一颗巨大的星星坠入北方,比方说……欺诈之神其实已经死去的猜测。日志上说,曾有船员亲眼目睹过那条巨蛇被怪物绞杀的场景。据说,只要找到蛇的心脏,就可以得到强大的欺诈之心。 周六想:原来“神”也会被杀死么? 周六在看书,风暴在听她的心声。 它想:对啊,我杀的! 多年前一场世纪之战,混乱的风暴之心战胜了欺诈之心。 和航海日记一起被捡到的还有本子和笔,周六用这个本子来记录风暴的发音,这样可以更快地学会风暴的语言。 周六知道交流是很重要的,就像是妈妈从来只会让周六用手机打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要用手机维持生疏的交流。妈妈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学手语、走到她的心里去。 对于周六而言,正因为缺失表达的一部分能力,她才知道交流的重要性。 她记录着它的语言,就像是在破解一道很困难的数学题。如果能够全部破译,也许她就拥有了不再害怕的底气。 只可惜,风暴并不配合。每一次周六想要记录它的发音的时候,它都会很凶地凑近她说杀死你!它还会故意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发音,比方说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嗬嗬嗬,咿唔的声音。那听起来很恐怖、像是来自地下洞穴里的狂烈风声,在夜里听起来让人发毛。 周六经常会被吓到,她会小心翼翼起来。 但其实只是在怪叫。 为了让她的学习进度变慢。 凶残的风暴没有配合她的义务! 而且,这只藏在海水中的恐怖怪物有一个非常阴暗的想法。每当她睡着了,它就会冒出来,在她的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看着她。 就在不久后,它就能找到欺诈之心。只要吃下去,它的风暴之心就会更强,就算是断掉一整个腕足都可以重新长回来。 它想,等到找到了那颗心脏,长出了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 它认为她没有学会的必要。 它每天都说杀死她,是因为冬天到来前,它就会把她吃掉。 还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每当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它会用触手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长发。 她听不懂风暴族的语言,它就可以用很大的声音惊叹。 它说:小人,毛茸茸! 不过,这完全不重要! …… 九月五日,周六在小岛上的灌木丛边,看见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 她知道它不吃芒果、也不吃小鱼,她的食物它全都不吃。那花呢? 她犹豫了一下,摘了一捧带了回去。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喜欢。但她想要讨好它、让它开心。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如果它能被讨好,也许她能够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它听见了。 她的心对它是不设防的,它轻易地就能够听见她的想法。 风暴知道她是怕它杀死她、或者把她丢在茫茫大海中央。所以她一直试图给它芒果、小鱼,那只是为了生存做出的妥协而已。并不是出于喜爱、真心。但这只恐怖的风暴完全不在意。因为它仍然认为她很麻烦,并且没有改变想杀死她的想法。 她把花给了风暴。 风暴之主凑近,看了看那朵花。 对于这只海上的怪物而言,这朵花小得很可笑。而且它根本不喜欢花。 它一触手卷走了花。周六不知道它喜欢不喜欢。 但她感觉到了头发边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她在海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简单的辫子上,多出来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别在了她的发梢上。 …… 九月六日,周六在礁石上等待它回来。 日落时分,她的面前被丢下了一颗漂亮的、亮晶晶的蓝宝石。 她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恐怖的风暴之主。 它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虽然冬天就要杀死她。 但现在是秋天。 继送了她头骨后,它终于知道了人类喜欢什么。风暴之主的审美和人类天差地别,它当然不会知道人类会喜欢植物、漂亮的东西。 周六终于意识到了之前那恐怖的“碗”是一件神秘的礼物。 周六想起来,小动物会送人类礼物。 可能一开始是老鼠、蟑螂什么的。 但那也许并不是威胁和恐吓。 而是—— 好吃的。给你。 周六出于胆怯、恐惧和讨好送出去的小花,得到了一颗宝石作为回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那触手上,想要说点什么,又哑然无声。 它送她礼物,但也“杀死你”。 这真是周六遇见过的最难解的一道题。 九月七日,晴。 周六不喜欢欠人东西。大概是因为从小大到大的经历,她很擅长应对恶意,她的心是匮乏而贫瘠的,面对一点点的好,她就会感觉到不知所措,她想也许应该回给它点什么——不是出于讨好的目的。但她可以用来送出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她在岛上见到了花,她没有摘,因为她知道它不喜欢。 阳光很好,她发现风暴总是喜欢追逐海鸟的影子。 她悄悄地伸出手,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于是海面上就出现了一只振翅鸽子的影子。 影子飞舞着。 远远的,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周六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把自己影子送给它。 九月八日,晴天。 讨好风暴是一件很困难又很简单的事。它强大,是海洋里的混乱之主,所以它缺少的东西就很难有人能提供;但它其实非常好讨好,比方说一只影子做的鸽子。 那鸽子从昨天的黄昏飞到落日。 但它不喜欢身上的小哑巴沉默而孤独的样子。鸽子远远地飞走,风暴觉得周六也是一只忧郁的小鸟。 她既不会在心里回应它,也不会发出声音,总是很沉默。只有偶尔受到惊吓或者意外才会发出一阵短促的“啊”。但不管怎么样,发出声音,都比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散发着孤独和迷茫要好很多。 于是恐怖的风暴这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去戳她。只要突然凑过去、或者戳周六一下,她就会发出短暂的一声啊。 它就喜欢听这个! 周六想它大概是超市里那种捏一下叫一声的尖叫鸡的爱好者。但她毕竟是个活人,被戳的时间长了总是会生气的。她想要忍一时风平浪静,但看书的时候被戳、眺望的时候被戳,她想要躲远一点,但她就坐在它的触手上! 被放到一座小岛上的时候,她从沙滩上捡到了石头就朝着海面扔,她希望自己的石头能够精准地砸中它。 等到她气够了就躺了回去,怎么捏她都不出声了。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她知道是风暴停靠在了岸边。 它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 王八蛋是什么蛋,讨厌鬼是什么鬼? 慢慢地,夜幕降临,大海变成了星星的摇篮。 她开始回忆那在遥远大陆上的故事,杀人的故事,不能去上大学的故事,诅咒枫叶神的故事……这些故事都一幕幕地在她的脑海里上演着。 她以为无人知晓。 但有一只恐怖的风暴在悄悄窃听。 她想起了一种名叫章鱼小丸子的食物。 ——它就知道,阴险的人类! 风暴安静了下来,这只凶残的、可以带来海啸的怪物,此时认真地听着她心里的故事。 它一出生就是风暴族未来最强悍的战士,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杀戮和战斗,它和所有的风暴族都不一样。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也如此刻这样,安静地听着风暴族里的长者给它讲睡前故事,但那是它对故事不感兴趣,总是追问:我可以去杀鬼鲨了么? 那时它不爱听故事,只想要成为海洋里最强大的存在。 第11章 后来那些话很多、爱讲故事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它们是用触手和思维交流的种族,就像是大海里孤独的鲸会发出声音召唤伙伴,远隔千里万里都能听见彼此。它们也可以用触手传达彼此的思念。但很多年过去了,它再也没有听见过同样的回音。 世界上只剩下了唯一一只风暴。 海上风雨交加,时间不过是海水涨潮了一千次。 但现在它又见到了这样的夜晚。 它想要多听一会儿。 不过,她到底不是另外一只风暴。她是一只人类。一个无法忽视、截然不同的人。 她渺小的身躯,体重甚至不能按吨算。 但风暴这个种族的记忆力都很差,它在今晚忘记了“杀死你”。 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周六感觉自己已经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在宇宙星海中孤独地漂流。 它靠在岸边,像是一座岛;她躺在岸上,像是一粒星辰。 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两颗心也就像是星一样靠近了彼此。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周六的兔子洞 他们到达了大海的中央地带,这里远离大陆,这本来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游过去就行了。但现在风暴带着一个人类。 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找到一座物资丰富的小岛。大部分时候无边无际的汪洋当中都找不到一个停靠点。周六尽量每次多带一些食物和水。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够在食物消耗完之前找到新的小岛的。 九月十号开始,一连三天,他们都没有找到一座岛。周六用来应急的压缩饼干都快吃完了。不得已,风暴开始找食物给她吃。周六大部分时间都是被风暴丢去岛上自己找食物的,她尽量自给自足,风暴也从不会去帮忙。 它开始随手在海里摸点东西给她吃。但周六不吃鲨鱼、海豹,也不吃鱼人。 它只好多花一点时间在海里找一些很小的鱼类。天知道它的触手那么大,怎么抓那种小鱼,它一抓就是一兜子,卷起一大堆往她身边扔。 它知道她要吃熟的—— 但她敢提出来,它就杀死她! 可它怎么戳,她也只发出一声“啊”。 它知道她摇头就是不能吃,点头就是能吃。 但她不摇头不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指望风暴温和,指望海啸温情。风暴之主发出狂怒。这个时候 它特别希望海上出现一只船,不管是海盗船还是贩奴船什么的,总之有人有食物,这样它就可以抓过来扔给周六了。 它一定要在找到心脏后杀死她! 它看上去很凶,但周六没有一开始那么怕它了。她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鱼往外推了推,毕竟其中有一只河豚,她看见它重新沉入了海中。 隔了一会儿,它带回来了一种肉有三种颜色的鱼,风暴知道人类会在丰沛季捕捉这种鱼。 它认为她可能又要摇头表示不吃,立马竖起了触手,眼神逐渐危险。 但没有。 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左边脸颊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愣了好一会儿,它浑身的杀意和冰冷都消失了,恐怖的触手也缩了回去。 喔…… 我的风暴呀。 原来她会笑。 …… 它不喜欢陆地上的花,因为开得很短暂,一会儿就蔫巴了。但它喜欢周六笑起来的样子,比小花好看。 它知道她喜欢吃三种颜色的鱼,于是会去海底深处花一些时间去找。 但周六却不认为风暴有帮她寻找食物的义务,发现很难找到停靠点后,她自制了一根鱼竿和一个抄网。这样在海上的时候,她可以自己找一些吃的。 但也许是风暴的存在震慑了那些小鱼,她经常一无所获。 偶尔钓上来东西,拎起来一看,总是一只触手。 它很奇怪周六为什么要拿根钩子钩它的脑袋,时常愤怒地从海里冒出来。 周六看着鱼篓失落。 风暴从海里面“啪”地丢过来一条三文鱼、从触手上拔下来一根周六的鱼竿,扔在她面前。 它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最后敷衍地拍打了她两下:等明天,明天就能给你找个岛吃熟食了。 她还听不懂它全部的话,但是听懂了明天和小岛。 九月十四日,他们真的见到了一座很大的岛屿。 周六打算一口气囤上半个月的食物,最好多熏一些鱼。她在岛上发现了一些自然风干的葡萄干,她想回去告诉风暴,她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但是当她回到岸边的时候,发现风暴没有和往常一样暴躁地在海边拍打海岸。 它很安静。 这只恐怖的巨兽在等待她的时候,陷入了一种类似于睡眠的,沉浸式的状态当中。风暴在定位欺诈之心的气息。当它需要用触手感知海水、空气里的味道,它的意识可以穿透海水,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周六一直认为风暴是不会睡觉的。这只恐怖的海怪暴躁、永不停歇,它拥有人类难以想象的精力,周六从未见过它小憩的时候。但现在,它睡着了,不再挥舞触手、露出凶恶的样子,在海中显得异常安静。 她试探着戳了戳风暴。 没有任何反应。 周六收集完了葡萄干,就坐在它的身边,生了一堆火烤鱼,慢慢地等待着它醒过来。 “——呜!” 汽笛声响起,周六看见海的那边出现了一艘船。那艘船正路过这座岛屿。周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她现在可以逃跑的。 ——因为,它睡着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风暴从不休息,永远警惕而躁动,它很少有不再警惕的时候。周六可以去高处寻求救援。也许会遇见海盗或者别的什么危险,但毕竟是她熟悉的人类社会,她总能在熟悉的规则中生存下去。 然而,周六环顾四周,迟疑了。 此时日暮时分,沙滩上的礁石被拉长了影子,而在影子后,是藏匿其中的鬼鲨。周六警惕地注视着它们,但很快,周六发现鬼鲨们注意的方向,是那陷入安静的海上暴君。大概是陷入了沉睡中,于是属于风暴的恐怖气息全都收敛了起来。 这是大自然的残酷法则,就算是强大的大象,当它们虚弱的时候,也会有鬣狗一哄而上。 鬼鲨们藏在礁石后面,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像是萤火般亮起,在日暮黄昏时分显得饥饿又贪婪。它们正在对沉睡的巨兽虎视眈眈。 周六沉默了一会。 她站起来,从火堆里拿起来了一根棍子。 有的时候周六认为自己很蠢。她想对方可能只是顺手把她捡回去,像是捡回去一块小石头那样,觉得新鲜好看就养一会儿。而且风暴很强大,它拥有超过人类想象的力量,也许它醒过来,只需要一根触手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周六想起上一次它睡觉的时候,被她吃掉了一根“小拇指”。 她抿抿干涩的唇。 这将会是周六逃跑的唯一机会。但她没有朝着那艘船跑过去,而是慢慢握紧了那根燃烧的木棍。她知道鬼鲨、鱼人这一类的海洋怪物都怕火。 在鬼鲨的虎视眈眈中,她站在了庞然大物的前面。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就像是第一次杀人那样。周六当然知道这样会毁了自己的前途,她本可以去上大学,去过美好的人生。但她没办法一边拿着那个女人省吃俭用给的生活费,一边看着她挨打。 周六的眼神逐渐冰冷,她盯着远处的鬼鲨。 如果它们冲过来,她就会像是杀死那个男人一样,一下一下,杀死它们。 在大自然的博弈当中,力量的强弱不是决定性因素。当一只山猫发出咆哮的时候,对面体型大三四倍的鬣狗也会逃跑;就像是棕熊会被家养犬吓跑。当你拿出以命相搏的气势来的时候,大你三四倍的对手,也会估量一下战斗的损失。 这场对峙持续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她的胳膊发酸。 海洋中,风暴之主苏醒了。 危险的气息就像是潮水一样复苏了,周围的生物不安地躁动了起来。黑暗里那只庞然大物先是注意到了远处的鬼鲨,紧接着看见了周六。 风暴不在意周六会不会逃跑,因为反正它都会抓回来。 但她没有逃跑。 在这场对弈当中,鬼鲨没有动,周六也没有动。火光映照在她的眉骨间。 它看见了她在风中像是小白杨一样的身影。 她个子很小,手里是一根快要熄灭的木棍。 但火堆边的影子斜斜地照过来,看起来很大、很大,几乎可以遮住整个风暴。 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风暴就在想:她也有一颗风暴之心么? 第12章 她的木棍熄灭了,但它看见她眼睛里的火在燃烧。 …… 感觉到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发现它醒了,周六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的僵硬。注意到它看见了她的木棍,她下意识地扔掉了那根有点可笑的棍子。 她感觉到很局促,那是蜗牛离开了自己的壳的自然反应。 她不知道如解释自己的行为。 唯一的时刻,她开始庆幸自己是个不会说话哑巴。 等到回到了大海上,理智彻底回归,周六感觉到有些后悔。因为风暴那么强大,就算是没有她也不会被鬼鲨吃掉,她的体型对于它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却错过了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 而且,它总是要“杀死她”。 她听见了它在海水下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认为那可能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比起相信童话故事,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一个她放松警惕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的陷阱。她警惕地坐在兔子洞的洞口,想象底下是万丈深渊。 她努力地想要听懂它在说些什么,是嘲笑么? 她警惕、小心。屏住呼吸。 她终于听清楚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我脑袋上流口水了。 她:“……” 那是下雨了!!! …… 从兔子洞跳下去,你当然会得到一只兔子。 …… 海上的风雨依旧,旅途仍在继续。 下雨天,周六在“孤岛”上举起一片巨大的叶子躲雨。 它观察了一会儿,举起周六躲雨。 它庞大的身躯和八只触手努力地想要躲在周六瘦小的身体下面。 周六很难理解。它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为什么还会担心沾上雨水? 它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举起那个大叶子——它不讨厌下雨,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想要和她做一样的事。她很小,但似乎真的可以起到一点象征性的作用。 它喜欢这样做。下雨,举起周六! 刮风天,周六在前面挡着风,庞然大物往渺小的周六 身后躲去。她就像是一座小小的风帆。它是躲在她后面巨大的船。 周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它用触手把她扶稳。然后坚定不移地继续躲在她的后面。 它喜欢上了躲在她的后面的感觉。 周六偶尔会在枫叶城受到歧视,但因为是残障人士,大部分人还是会礼貌性地谦让的。周六听说过有人会让自己坐轮椅的朋友守球门。现在她也要守球门了! 她很想告诉风暴,她要被吹跑了。 但是那只风暴用行动告诉她,不,你不会。 它会披荆斩棘、坚定不移地把她挡在身前! 晚上,周六认为它现在可能要睡觉,她开始只在它活跃的时候休息,等到了夜里,她就会很自觉地“守夜”,警惕着周围海域的风吹草动。 当海面下出现异常的动静,周六警惕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一根触手。 当背后有鬼影飘过。 周六警惕地走过去一戳:还是一根触手。 当周六守夜的时候,她就会非常忙。 因为它有八根触手,一个脑袋,可以上演九面埋伏。 周六气死了。 她再也不给它守夜了! …… 好不容易在坏天气里遇见一座岛屿、一个安全的洞穴。周六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但紧接着那只恐怖的庞然大物也挤了进来。周六一退再退,被挤到了狭窄的角落里,不得不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想:她是在躲雨,它呢?它来干嘛的? 风暴说:来挤她的。 好了,往里面让一让,它还有六条触手要塞进去呢!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猫头] 第10章 风暴的海螺 九月份气温仍然很高,海上偶尔飘过来的小雨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困扰。周六只需要一个大大的叶子就可以了。气温很高,她也不觉得冷。 细雨纷纷的时候,风暴总是会把周六顶起来,现在的周六仍然觉得风暴很恐怖,但越来越不受控制地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条巨大的狗顶着狂奔。 狂烈的风暴席卷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狂风和海啸。可惜她连绳子都没有,只能艰难地抓住它的触手。它仍然经常带着周六出去搅风搅雨,捣毁别人的巢穴、掀翻他们的船只。 但是当它凑过来的时候,周六不再恐惧被杀死了,她开始警惕一些别的事情发生了。 它凑过来,巨大的阴影投下。这个时候就预示着——它要开始顶她了! 周六打小是个敏感又安静的孩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明天坏,今天不好,她总是这样想着。但现在,她已经没有空悲观了,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坐在一艘时速100km每小时的巨轮上,飞速地撞飞海洋上的每一个生物。 狂躁的风暴的精力非常旺盛,它很少有安静的时候。虽然声音是重低音,像是烈酒一样让人耳朵发麻,听起来像是喑哑的风,但它和稳重没有任何关系。 周六看见了飞起来海龟、被撞飞的银鱼。 她只想要让它慢一点,艰难地用手语比划。 神奇的是,它看懂了。 风暴问她:你见过温柔的狂风,安静的暴雨么? 周六再也没有时间想一些坏的事了。她必须全力以赴抓住它的缰绳,才能不被那阵风暴卷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第一次顶起周六乘风破浪的时候,也许是在海上下雨的时候,挤在一片叶子下面……井水犯了河水,就再也不能泾渭分明了。 周六躲进山洞里,总要被风暴挤;周六认真地看书,总是要面对脑袋边冒出来的庞然大物。如果黑暗的夜里独自在岛屿上行走会感觉到害怕,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在抓她的小腿,低头一看,一定是一根触手。 一切变得更好了么? 不知道,但并没有更坏。 …… 人类每天都需要吃饭,需要休息,海上生活那些对于风暴而言稀疏平常的日常,都变成了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它的速度变慢,它的生活被打乱,但风暴渐渐地想不起一开始觉得麻烦的心情了。 从前,每次风暴去寻找猎物巢穴的时候,都会把周六放在礁石上。她也不在意它能不能安全地回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六不再那么想要它突然间消失在大海里了。 她会坐在礁石上望着它的方向,等待着它按时回来。 至于风暴呢,从前它也不在意把她放在礁石上会不会遇见危险。 因为这只恐怖的凶兽打算在冬天杀死她。 但莫名其妙的,九月里的这一天,风暴丢给了周六一个海螺。 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六是个小哑巴,她没办法呼救。所以它给了她一个吹起来会很响的海螺,遇见了危险,就可以吹起海螺,不管多远的距离,风暴都能听见。 哪怕是在一百海里外的地方,它也会第一时间出现来救她。 大概是因为它喜欢在黑暗的洞穴里,挤在她身边的感觉。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风暴给了她海螺,却不愿意告诉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周六收到了海螺,追上去想要问问它。 它却游得飞快,像是一座快速移动的岛。 它的后面追着一只小小的周六。 她追得越快,它跑得越远。 ——幸好人类只有两条腿! …… 周六在摸索着海螺的用法。 第一次吹响海螺是在一个凌晨。因为彼时将近日出,天边将亮未亮,风暴听见了海螺的声音就匆匆地去找周六。但是当它带着杀气和危险的气息来到沙滩上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危险。 风暴朝着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显然有点生气,它认为自己被愚弄了。但当它顺着周六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海面上跳出来了一轮金红色的太阳。 蓝色的大海被染上了霞光,云层一层一层被渲染出了浓丽的阴影。 有什么好看的,在大海上看了上万次了。 但它发现周六的眼睛亮晶晶的。 “……” 海风吹拂,微微有点凉。 周六生活在大陆,遥远的枫叶城是一座拥有万里红枫的山城,她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海上日出。早晨对于周六而言是挤不完的公交车,节约生活费省下来的早餐钱,她的生活很简朴,简朴到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日出。她的十八岁,第一次遇见这样美丽的早晨。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分享的对象。 她下意识地想要分享给风暴。 想告诉你,可以么? 风暴不会为看了一万次的日出而惊奇。但当看见她眼睛里的太阳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 第13章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并没有纠正周六对那个海螺的用法。 下一次她喊它,它还是会立马过去。 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它知道小哑巴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当她吹起海螺的时候,一定是她很需要、很需要它了。 它愿意暂时安静下来,陪她看一万零一次的日出。 …… 她喜欢吃三文鱼,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温暖一点的地方。 当遇见了欺诈之神的信徒时,风暴之主往往会掀翻船只,凶残地摧毁这些船只。但这寻常的举动却停了下来,因为风暴想起了周六总是喜欢搜集物资,只是遇难的海船上经常一无所获。 它放下了船,回去把周六给带了过去。 它把周六给扔上了船。 风暴说:去打劫! 看见她没有反应,它在后面推推她,凶道:快去,不然杀了你! 周六现在能听得懂它的很多话了。她看见海边的庞然大物正在用触手圈着船身,那危险的触手随时可以拍碎船体,它就在底下虎视眈眈,于是周围的海盗、船员都不敢动弹。没人敢在这种恐怖存在的眼皮子底下杀死周六。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就往前走、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进了厨房。 信奉欺诈之神的人往往都很富有,毕竟大部分都是从事强盗、诈骗的, 他们的船上甚至有泳池。周六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往里面塞满了食物,都是一些面包、巧克力之类的;紧接着又去了医务室,拿走了很多的药品;需要的日用品能看见的都带走,周六还翻到了一个淡水收集器。 最后,她从休息室带走了一件全新的保暖冲锋衣,很大一件,拉链拉上能罩住整个人。 她不敢久待,因为怕这些人对她动手,拿了就匆匆往外走。 海风中,那只恐怖的触手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它朝着周六伸出了触手,没什么耐心地让她快点过来,听起来很吓人,但她快速地穿过了人群,朝着它的触手跑过去。 对于风暴之主而言,它在海上横行霸道,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它只知道它走到哪里,哪里就要俯首称臣。所以它认为周六太胆小了,它甚至看见周六撞了人下意识地点头道歉了。 风暴告诉周六:下次再和人道歉,它就先杀死那个人,再杀死她! …… 虽然总是被“杀死你”,但周六并不害怕。她变得空前富有了起来,在它身上的那个“孤岛”上的家当也越来越多。她有了一个大背包、大行李箱,就像是在它的身上拥有了一个简单的小家。 行李箱变成了她的沙发,背包是她的靠背。她拥有了一些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海上出太阳的时候非常晒,不用东西遮挡的话很容易晒脱皮,现在她有了一把晴雨伞可以绑在背包上面。 太阳很强烈的时候,她就躲在伞下面。风暴发现她躲在里面完全不会热,它凑过去,挤在她的脑袋边上,的确很凉快啊! 于是小小的单人伞承受了一座山的重量,还有旁边一只小小的周六。 周六和伞都很无助。 她想她可能要去找一把巨无霸的大伞,要能挤百来个人,才能够把风暴也塞进去。 周六现在还有了怎么也用不完的防晒喷雾。 她认真地喷完了两条胳膊、两条腿,眼前就出现了一根触手。 ——防晒喷雾有毒,可以喷给它么? 她喷了一点给它,比划手语,问它什么感觉。 对于风暴而言,它的触手是有很多神经的,甚至有味觉神经。 所以它回味了一会儿说:有点苦。 不过,风暴看见她每一条腿都涂了,它也要! 海上微风不燥,风暴很讨厌晴天,但让她喷苦苦的防晒喷雾,感觉还不错。 周六会躲在伞下面,盘腿坐着看书打发时间。风暴对她的一切都很好奇,它对周六的好奇包括她的牙膏防晒喷雾,从她的头发丝到她的秀气的手指,还有她的整个脑瓜。 它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它可以听周六牌广播。 周六看书的时候会在心里面念出来。 不过,它喜欢翻周六的页。每当她念完了,却迟迟不动,就会有几条触手纷纷前来翻页。 …… 周六现在拥有了一个很好的睡袋,可以睡得很舒服。不过她宁愿去沙滩上睡,也不会去山洞里。因为沙滩上很宽敞,可以睡一个好觉,至少不用面对一个试图挤进来的风暴。 然而当她在睡袋里安静地闭上眼睛,就感觉旁边出现了一座山,还有山的八只触手,它们挤满了沙滩,让她在这宽阔的沙滩上竟没了翻身的地方。 众所周知,猫和自己的尾巴是两种生物,风暴和它的触手也不是很熟。 如果她半夜时想去上厕所,她必须对一号触手到八号触手,分别表示:让一让,请让一让。你好,请让一下。 周六睁开眼睛,从未感觉过自己的人生如此拥挤。 在大海上还寂寞么? 不寂寞了。 她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感觉周围人满为患。 …… 也许是对天气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大雨总是追不上风暴。但随着一股南下的洋流,海上的天气越来越坏,降雨带的范围越来越广。 九月底,暴雨倾盆。 而且,因为雨太大,周六就不能睡在睡袋里了,撑伞也会被吹飞。他们必须在夜晚寻找可以停靠的地方,然而岛上大部分时间都找不到可以挡雨的地方。 下小雨的时候,周六被风暴顶着; 下暴雨的时候,风暴就成了周六的屋顶。 风暴不喜欢她在触手下躲雨,因为一整晚都不能动弹。 有一天夜里,它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自己的触手,就听见了她在幽幽地想“我要死掉了”。 好吧,雨是飘进来了一点点。 但它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忍受周六! 它在直接把周六掀飞和继续忍耐之间,选择了朝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嘶声,然后把她卷起来塞进了怀里,这样怎么动周六都不会淋雨了。 好了好了,闭嘴! 再啰嗦就杀了你! 风暴之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躯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这下她就不会再想“我要死掉了”。 这种彼此依偎的感觉很奇怪。 冰凉的体温和暖和的体温贴在一起,雨就变成了把他们包围的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冒出了“它很好”的念头。 它听见了。真奇妙,它是带来死亡和毁灭的风暴,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在心里认为它好。 哈,它今年冬天就杀了她! 周六想:有点漏风。 它立马下意识地捂住了漏风的那边触手。 ——不对。 作者有话说: ---------------------- [垂耳兔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11章 周六的早上很好 整个下雨的季节,周六都是躲在风暴底下度过的。 在互相依偎的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六学会了大部分风暴的语言。 风暴一开始认为她没有必要学,因为她的生命很短暂,活不过明年的冬天。也许是她真的很聪明,也许是那个大家伙偶尔会忘记要杀死她的事。 它从不主动教她,但聪明的周六还是学会了风暴的语言。 她学会了“你想死”、“不会放过你”……恐怖的风暴总会对挡路的生物发出“你想死”的声音,认为所有挑衅它的生物都是“该死”,然后一巴掌拍死对方;不过它也经常这样说周六,但没有拍死过周六。 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分清楚这几个词的含义。 风暴季的大海很危险,夜里风暴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清理一下附近的怪物。那时整个茫茫的大海一个人、一颗星都没有,天和海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周六手中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大部分的时间里,周六都很坚强。但偶尔,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变成一粒沙,被忘在一整个无垠的星海里。 她下意识地追着风暴走了两步,这是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对同伴的下意识需求,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合适。 它停了下来。 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小尾巴。 她悄悄跟了一段时间,又停下来不再前进。 风暴折返了回来,对她说“不会放过你”。 周六安心了。 她认为这个句子大概是:不会丢下你。 风暴听见了。 它说“你想死”! 周六再也不会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感觉颠沛流离,因为她有一个海螺,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找她;而不管在哪里,它都“不会放过她”。 能听懂大部分的话后,她开始尝试着和风暴交流。 打手语和普通人交流其实都有点困难,想要说很长一句话的时候,为了让别人看清楚,还要放慢速度,一遍遍尝试让别人看懂,这是一个很挑战耐心的过程。 第14章 而风暴很暴躁,耐心也不好。 周六以为和风暴沟通会很吃力。 但没有。 她的手语,它每一次都能看懂。 她说想要多停留一会儿,风暴就会停下来;她说星星好美丽,风暴就会和她一起抬头看星星;她说想在明天看日出,第二天的凌晨,风暴就会把她戳醒。 周六说那些飞过去的海豚很可爱。 风暴说:死了更可爱。 周六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风暴说:早上我就吃了你! 周六问它:我们,要去哪里? 风暴安静了下来,告诉周六:北方。 在十月结束前,他们 会到达北方。那里的冬天海上会下大雪,海岸线很漂亮,春天的岛上…… 风暴停了下来。 它想要在冬天杀死她。 但它已经开始想明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周六:春天,春天怎么样? 风暴回头:杀了你! …… 一切都很顺利,十月底就能到达目的地。周六想也许可以提前准备一下降温要穿的衣物。但一场秋雨一场寒,而北方的秋天又来得格外早一些。大范围的降雨后,海上的气温从二十几度骤降到十来度。 周六感冒了。她有点咳嗽,嗓子里像是住了一群乌鸦,现在戳她就不是一声“啊”,而是一声“嘎”。 之前去打劫的时候,周六带回来了很多的药品,她吃了感冒药,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风暴不再掀起风浪,在海上平稳至极,这样周六就可以多睡一会儿。她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但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周围没有风也没有浪,周六以为今天是个好天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见前面很大一只的风暴。它露出水面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前面的所有风。 周六在看见前面的风暴的时候,再也不会感觉到恐惧,她感觉到很安心。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然而咳嗽并没有任何好转。 风暴从不生病,但它能够感觉到周六的虚弱,她本来就微弱的呼吸现在存在感更低了,它时常感觉不到她的动静。它不得不像是从前一样冒出来,探探她的呼吸。 风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焦躁。 那是区别于被激怒的,另外一种躁动的情绪。 庞然大物看看远方,它应该加速朝着北方前进的,毕竟晚一步欺诈之心也许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但风暴越往北方走越焦躁。 它拍拍水面。 它不再加速,调转方向,朝着海岸前进。 今天没有下雨,周六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在它身上度过一夜。但他们却朝着海岸走过去,路过一座座的岛屿,风暴都没有停下来。它越游越快,在天黑前,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很特殊的岛屿,上面有很多的空房子。丰沛季的时候,这座岛上是有居民的,不过在危险的风暴季到来前都回到大陆上去了,就留下了很多的空屋。 在海岸边挑选了一座结实的小屋。 没有风,也没有雨,还有被窝,算是个不错的巢穴。 它把周六塞了进去。 在风暴季的海上找一座有房子的岛屿很难,而且很麻烦,因为大部分的房子都会被海啸破坏。这座房子很结实,窗户很完好,屋里还有被窝、柴火和暖炉。 夜晚气温骤降,窗外风雨呼啸,周六在暖炉边忍不住看向窗外的风暴。 窗户就出现了一根触手,敲了敲玻璃。 它在外面凶恶道:快点睡觉,不然马上杀掉你! …… 周六以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在温暖的室内睡一个晚上就好了,结果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这一烧就是三天。 在海上的传说中,风暴之主会在七月启航,从南到北,直到十月份,带来整个风暴季。它是海啸、飓风,它偶尔靠岸,但永不停留、永不歇息。因为你不会看见停留的狂风。 可是今年的风暴停下来了。 这个种族的记忆力真的很差,他们经常想起这个就忘记了那个。就像是风暴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赶路的事情了。它时不时就会伸出触手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周六迷迷糊糊地想要降温,它就把冷冷的触手伸进去搭在她的脑袋上。 她很烫,它总是忍不住想甩一下触手。 但一甩她很可能就被拍死了。只好强忍着等待她醒过来。 它越忍越难受,看她的眼神也就越来越危险。 它想:她醒过来了,就拍死她。 周六反反复复地发烧。她吃了退烧药,消炎药,但往往是白天退烧了,夜里又烧起来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在凌晨醒过来,爬起来吃药。风暴就在窗外,她轻手轻脚,没有惊动它。此时,她的心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塞满了。 周六在那本捡到的航海日志上被科普了很多海上的常识。她知道在海上很容易得痢疾,这种病主要由志贺氏菌、阿米巴原虫等病原体引起,她咳得有点厉害,现在发烧、全身乏力的症状有点相似。海上没有医生,这样反复发烧,她很难区分是不是痢疾。 而痢疾的死亡率是非常高的。 她不知道消炎药有没有用,很想快点好起来,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爬起来去厨房用生姜熬水,不停地灌下去发汗。 周六知道风暴要赶路,它一直在朝着北方去,要在十月结束前赶到,现在已经是十月初了。可她现在状态很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她担心自己会耽误太长时间,风暴也许会把她留在这座岛上。 是痢疾的话,也许会悄无声息地病死在岛上。 她胆子很大,大到可以去杀死一个人;她的胆子也很小,小到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她悄悄地坐在了窗户边,靠近风暴一点的地方。 她的担忧那么大声。 窗外的风暴全都听见了。 风暴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它打算天亮后就去找那些海上的邮轮,那里有许多人类,可以抓过来想办法。船上的不行,那就岸上的!恐怖的风暴不讲道理,也完全不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这只海上的暴君一直很专横——它今年甚至停下来了三天,多么仁慈的风暴! 它很早就想去了,但周六的状态很不好,它总觉得自己一离开,她就会马上“死掉了”。 毕竟现在,她就在想“我要死掉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窗户被触手敲了敲。那看起来是很恐怖的场景。 她打开了窗户。 风暴就从窗户里挤了进来。它试图多塞两根触手,但感觉屋子可能会被弄坏,遂作罢。 就像是下雨时一起等雨停一样,他们会互相学习语言来打发时间。 它和周六学手语。 手语里面,早上的手势是大拇指和手掌四指缓缓分开,代表太阳缓缓升起,然后加上竖大拇指的动作。这代表着早上好。 因为没有四根手指,也分不出左右手,它学得八只触手都要打结了。 她教它的时候,竖起的大拇指却缓缓朝下。这就是早上坏了。 她露出了一个细小的微笑。 看着它学早上坏!你不好!像是偷到油的老鼠。 在大海边的窗台上,一个乱七八糟地教,一个乱七八糟地学。 但她并不知道它可以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所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它用触手做出来了标准的:早上好。 早上好。 它指指她: 周六的早上很好。 然后用触手摸了摸周六的脑袋。 像是被触手刺了一下,她垂下了红红的眼睛。 …… 在遇见风暴之前,周六觉得每一天都不好,每个早晨都很坏。 但今天,周六的早上很好。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前50掉落小红包~ 第12章 蹭蹭 往来海上的船只都听过风暴的传说,只是有很多的版本。有老水手说它是移动的天灾;也有人说它是海上的暴君,还有的记载认为它是季节的使者——但这位使者的脾气太坏了。没有人像信奉欺诈神那样信仰风暴。因为谁会信仰海啸,和海啸许愿呀!许愿它马上过来淹死你么? 大型的邮轮上都配有随行的船医,找到这个季节仍在海上航行的船只,也就能找到医生了。 他们遇见了那只恐怖的风暴。在遮天蔽日的阴影里,冰冷的腕足卷住船体,简直像是末日般的场景,但那恐怖的暴君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拖走,朝着一座海岛拖过去。 它焦急于离开的时间太久,周六可能已经死掉了。 它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用触手卷起他们就开始狂奔。 风暴带回来了医生,它就在外面焦躁地徘徊。幸运的是,周六没有得痢疾,只是降温带来的风寒感冒而已。医生给她重新开了药,她的烧 第15章 再也没有返上来。 风暴没有放走人,但它也不愿意表现得太焦急。 周六的精神好了一点,趴在窗户边再也没有看见风暴。 她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于是找船医要了地图。 往北方是哪?他们会路过一个死亡大三角,那是人类的禁地,无数船只和飞机的葬身之地。那里平静的海面下有危险的涡流, 再往北呢?那就会跨越雪国、酒城,到达北冰洋了,那里只有苔原和冰川。 通过距离估算,风暴十月底会到达的目的地,那大概是位于酒城附近的西伦舍姆列岛。船医说,这个词语是“寂静”的拉丁文的音译,寓意着寂静之地。据说,那是海上气旋、风暴的发源地。 那是风暴的故乡么? 风暴不在,船医极力劝说周六逃跑。因为那只风暴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太强烈了,怎么看都会杀死周六。而不管是周六问的死亡三角,还是那片传说中的寂静之地,都是一段通往死亡的旅程。 他给了周六一个信号弹,要是周六走运逃脱出去,也许会需要这个。 他压低声音说,再往北一点就是酒城了,她可以逃去那里生活,远离海洋,也就远离了那个怪物。 说话的时候,船医还不停地看向窗外,神色很紧张。 周六也看向了窗外。 她在纸上写道: 我杀过人,被沉过海。在人类社会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它带走了我。 风暴不认字,也就不知道这张纸条的秘密。 它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八条触手轮流路过周六的额头。 周六觉得风暴很好。 她没有那么想逃跑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一根火柴,看见了火鸡和大餐。但其实在冰冷的雪夜里,她拥有的只是一根火柴。风一吹就灭了。 她想,那是她的火柴么? 她划了一根,觉得很暖和。 …… 直到第二天,周六看上去精神好多了,风暴才放走了船医和那艘船。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岛,因为医生说周六要多休息两天,于是他们约定两天后再启程。 周六悄悄推开了门。 下雨天他们会靠在一起,但周六不会主动去碰它的腕足,隔着睡袋能够感觉到一点体温;就算是坐在它的身上,那也只是它身上最坚固的一块皮肤。它的腕足会卷起东西丢给她,却不会主动碰她。就像是他们在沙滩上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海边下着小雨,风暴就挡在小屋前,这里就成了一个避风港。 她朝着它走过去。 风暴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她和从前一样来到了它的触手底下,拖着她的睡袋和被子。 它有点暴躁地说:人,进去!别出来! 但她已经钻进来了。 好吧。风暴下意识地收拢了触手,挡住周围的风雨。 它听见她在想心事,她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它,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出来。算她识相! 夜深人静,万物无声。 周六感觉风暴可能睡着了。因为它一动不动的。她戳它也没有反应。 突然,她坐起来了。她悄悄的,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那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企图,风暴警惕地绷紧了浑身的神经。它打算周六要是想要捅它,就把她甩飞出去。它的感官非常灵敏,可以第一时间制服她! 但她只是凑近,用柔软的面颊去蹭了蹭风暴冰冷的触手。 这是个类似于小动物示好的动作。风暴没有手指,没有办法握手;而它的身体太大,无法拥抱。性格内向的人表达感情是很含蓄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表达出来。 凶残的风暴之主浑身一震,它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她在干嘛?! 她在用脑袋亲昵地蹭它狰狞的触手。 它下意识地离周六远了一点。 但离远了她又会淋到雨,她就“要死啦”。 它不得不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人类的体温是热呼呼的,它的触手痒得蜷缩起来。它悄悄把热乎乎的周六推远了一点。 好恐怖,好恐怖! 幸好,蹭完了之后,周六就很平静地回去睡觉了,雨也很快就停了。 它嗖地收回了触手。 远离了周六、小屋,立马回到了海洋中间。 它怕她蹭它,很痒而且很奇怪!她的头发柔软、发丝毛茸茸的。风暴的触手上的感知神经太多了。触觉,味觉,嗅觉,蹭一下,敏感的腕足一万个神经都被激活了。它尝到了她的气息,像是信息素一样在触手上挥之不去。 痒死了,烦死了。 想杀她! 早上日出就杀,中午刮风就杀,晚上睡觉就杀。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或者把她扔在这里,她可以在这座岛上自己生活。 风暴独来独往习惯了,自从同族全都死光后,它再也没有和任何生物建立过联系。就算是一开始带着周六,也只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小拇指,它只需要保证她活下来。它并未打算带着她很久,等到长出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这种表达亲密的姿态对于风暴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风暴这个种族之间,虽然会用思维传递思念,却从不会亲近彼此。它的触手只是用来制造海啸和死亡的,她应该恐惧它的触手,一看触手就要瑟瑟发抖才对。 风暴很愤怒,它回过神来想要去找周六算账。 一触手把她掀飞、把她撕成两半! 但触手伸出去,又怕她蹭它。 遂缩回。 …… 周六根本若无其事,因为她认为风暴睡着了。 她的咳嗽缓解了,精神也变得好很多了,早上还起来煮了鱼汤,这里有调味料,她还放凉了一些鱼汤,也许风暴能品尝出来一点味道。 她一整天都没有看见风暴的影子,可能是去找东西去了,或者去清理附近的海怪。 因为知道要去寒冷的北方,她开始在岛上搜寻过冬的物资。比方说暖水壶,好用的热水袋。中午出太阳了,周六就从房间里把被子挂出来晒,打算带走这床被子。 他们约定好了明天早上就离开。 但直到深夜,风暴仍然没有回来。 周六就在窗户前等着,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海上没有任何动静。 它是不是离开了这座岛屿,已经往北方去了。还是遇见了危险,所以迟迟不归?周六不放心,她离开了小屋,爬上了不远处的礁石。 她吹起了海螺。 一声,两声…… 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出现。 但她迟迟没有看见它的身影。 从前,周六认为自己是风暴的囚徒,后来,她认为自己是它捡回来一颗漂亮的小石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地想,应该比小石子要重要一点。她划开了火柴,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她固执地守在大海上。 从夜深的时候到渐渐地看见了熹微的晨光。 她以为风暴真的提前离开去了北方,她就感觉到海面上出现了动静。 是风暴回来了。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但当听见了海螺声,它还是来找她了。 如果它很讨厌她的亲近,完全可以杀死她。但权衡了一整天,风暴最后找了一艘小船。这样周六就再也不会因为下雨来躲雨,进而来蹭它了。 如果孤独地在海上漂泊,它不要一个停靠点,它可以四海为家,无所畏惧。但现在它要带上周六了。她淋雨会死,最好给她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它不承认这是关心,也不愿意深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六看见了船,但她发现风暴不知道为什么离她非常远,大概有一百米那么远。 她朝着它跑过去,它立马往后退。 它停下来,恶狠狠地对她说:杀死你! 但周六已经没有那么怕它了。她还想朝着它跑过去,但前面就是海了。幸好她在海岸边停下,转移注意力去看那艘小船了。 大海保护了恐怖的风暴,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 除夕快乐,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3章 星期六和暴风雨。 海上的船只都要起名字的,像是五月花号 、国王号这样的,他们的小船就叫风暴号。 风暴号的船身和玻璃的材质都非常坚固,可以扛住海上的坏天气。船有两层,周六可以住在楼上,那里有一张小床,两个圆圆的舷窗。楼下可以放一些物资。本来这里有一个厨房,不过电力没有办法供应,好在有一个户外烤火炉,生火做饭不成问题。 周六把岛上那间小屋里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搬了上来,上次和风暴打劫的时候带走了一些钱,于是她留下了一部分小屋里作为借住的费用。她把行李箱、背包搬上去,将里面的药品、食物一一归类,风暴号看起来就是个不错的小家了。 第16章 傍晚的时候,她把煤油灯点亮,挂在船外。那盏小小的灯在夜色里摇晃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在海上航行的星星。 周六很喜欢风暴号。虽然在真正的风暴脑袋上住着也不错,但人还是习惯生活在有屋顶的地方。十月份的气温骤降,海风变得很冷,周六不想继续感冒耽误行程了。 周六说:从前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里,枫叶城高中宿舍是十二人的寝室,她的空间也只有一张小床。风暴想周六可能是一条珊瑚鱼,一群群地住在珊瑚里。 她最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底下的风暴拖着她的小船往前走。 雨天的时候,风暴再也不用给她找地方遮风挡雨了。 游着游着,它感觉到头顶的一小块区域不下雨了。 窗户里探出来了一把小小的雨伞,撑在它的头顶。 风暴不怕下雨。 但它喜欢躲在她的伞下面。 …… 也许是习惯了她在它的身上,那时周六就像是风暴的小拇指一样,它可以毫无阻碍地察觉到她的想法、感应到她的存在。 所以当周六待在船上的时候,它总感觉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弄丢了自己的小拇指。 当天气晴好的时候,它会去敲周六的窗户:笃笃笃。 周六打开窗户。 它对着她说:到我脑袋上来,不然杀了你。 小拇指怎么不待在自己的身上呢? 小拇指就应该待在它的脑袋上。 它心满意足地把她顶在脑袋上走掉了。 它可以带着周六兜风、晒太阳,听她的广播,感觉到她小小一只在它的身上,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那时候,它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存在,它就会变得不那么焦躁。 虽然朝夕相处,但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 直到海上航行的某一天。 它说:我叫风暴。 周六说:我叫周六。 她花了一段时间和它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因为出生在周六小名就叫周六,就像是人生在冬天就叫冬天一样。简洁,没有特殊的含义。完全是因为“闻音”听起来刺耳才改的。她主要是和它解释什么是人类的一年、一个月。 风暴听完了她对于名字的解释,知道了一周是工作和休息的一个循环。 周一是工作日的开始,周日是休息日的结束。 它说: 那一周七天里,我最期待周六! …… 风暴说她是星期六,它是暴风雨。 在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 它送了周六一朵花,别在她的舷窗上,她一开窗就会被一朵花暗算。 它送了周六一船鱼,扔在她的甲板上,她一开门差点被鱼淹没。 她半夜爬起来在甲板上找东西,没有开灯,跌跌撞撞摔在一堆触手中间,才发现它的触手就“蹲”在甲板上,把她的食物挤到了角落里。 原来每个夜里,它都待在这里。 风暴要离她近一点,才能听清她的心里的声音。 偶尔,周六会在心里面唱歌。她不会发出声音,那旋律只会在心里面流淌。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在她在船上唱歌的时候,它会让自己的一部分蹲在甲板上,占据唯一的观众席。 当她不唱了,它就会不满地敲敲天花板,把她的小船敲得摇摇晃晃的。 不过周六又看起来了书。 嗯,它又安静了下来。 大海是风暴的家,小船是周六的家。偶尔,风暴也会造访她的“小家”,多伸进去两只触手,很快就会把周六的“小家”挤得满满当当。 周六只能被挤到床边的小角落里。 她要睡觉。它也要睡觉! 周六唯一在意的只是漏风,不过发现窗户被挤得一点风都进不来,也就真的躺回去睡觉了。 虽然有点挤,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周六连十二人寝都住过,虽然她感觉风暴的存在让她像是住在三十人寝。她唯一担心的是风暴翻身时会把她压死,于是总是越睡越远,躲到角落里面。 不过清晨的时候睁开眼,她总是睡在床中央,窗户也总是关好的。 海上风浪最大的时候,小船颠簸,东西都会丁零当啷地往下掉。因为她整整齐齐摆好的家具都要翻倒,好不容易搜集到瓶瓶罐罐的调味料也会被打碎。她自己也要在船上抓住扶手,才不会被甩飞出去。 这个时候,风暴就会直接伸进去两只触手。 她的灾难也就结束了。 …… 越朝着北方走,人类生活的痕迹越多。他们已经到达了酒城的范围内。据说那是酒神庇护下的城市,山坡上种满了葡萄,到处飘着酒香。 海上经常漂过来一些货箱,都是风暴季来不及运走、被海浪冲散的。周六会让风暴用触手帮她勾过来。开这些货箱像开盲盒,大部分时候是葡萄酒,偶尔能开出点别的东西——她厨房里的调味料几乎全是这么来的。有一次还开出了很昂贵的窗帘和地毯,大概是想要高价买到海外的货物,于是光秃秃的风暴号渐渐地看起来很温馨、很像样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周六远远地看见海岸线上连成一片、十分招摇的彩旗,那是酒城的一座沿海小镇。她看见了小镇上来往攒动的人头,那是一座很大的集市。天气越来越冷,海风像是刀子一样,周六想买一些过冬的衣物,而且她需要煤炭来做饭、取暖。 周六问风暴可不可以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去岸上是可以逃跑的,她感觉风暴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风暴答应了。风暴很强大,强大到甚至可以淹没整个酒城,就算她去陆地上,也不担心找不到她。 它听见了她“想去买煤炭”“冷死了”,于是就把她送上了礁石群,在远处的海岸边等着她。 周六也不打算逃跑。船医给她的信号弹是完全没有用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她没有身份证明,就算有钱也在旅馆住不太久。如果要在酒城办引渡证明,就要查有无犯罪记录。 她穿行在往来的人群当中,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心中却没有太多的触动。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热闹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穿行在大陆上才是一种漂泊。 她买了厚厚的羊毛围巾和帽子,现在海上的寒风已经冷得人打哆嗦了,周六已经几乎不下船了。要是有这些,就可以下船,去风暴身上多待一会儿了。 她买了无烟炭、羽绒服。她还在摊位上看见很久没吃过的牛肉和奶制品,幸好上次“打劫”留下了足够的钱。 她问了一下摊主,得知大概一周后他们就可以抵达死亡三角了。不过今年似乎海上多出了很多去那边的船。周六有点困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她没有在岸上留太久,到了约定的时间就离开了。 十月的海上迷雾很大,她走出港口就因为海上的雾气迷路了,她带着一大堆的东西,已经找不到来时停泊的那块礁石了。她焦急地在雾气里寻找,吹起了海螺,可是今天的海上太辽阔,声音变得很缥缈。但就算是听见了,雾气里也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把大大的推车留在岸边,朝着雾气里跑去。然后就撞上了那只风暴,它看起来已经找了她很久,焦躁地用触手想要挥散雾气的,看上去非常焦急。 一场雾气隔绝了岸上和大海。 你很急着找我么? 你也怕弄丢你的大拇指么? 她戴着红围巾,在雾气中朝着它挥舞了一下胳膊。 她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说:周六周六! 因为买了很多无烟炭,她的推车上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不过风暴的触手足够大,它一卷就把推车给带走了。 周六追上它的脚步。 不过 雾气太大了,它怕把她弄丢,一触手把她也给卷走了。 岸上有人喊:“你看那边,海上有个黑色的影子,有山那么大!” 旁边的人说:“没有啊,那不是个戴红围巾的女孩子吗?” “哎呀,被吃掉了!” …… 有了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时隔好久,她又重新坐到了风暴身上的“孤岛”上。 不过,当海上的风变大的时候,周六感觉自己不躲进小船里就要被吹傻了,她态度很坚定地表示自己要进去。僵持了一会儿后,周六还是被放进了船舱里。 但风暴还在海里徘徊,它很不甘心。 她才待了五分钟,她就说自己要冷死了!风暴待了好多年都没有冷死! 笃笃笃。 她看见了窗外挥舞的一小截触手。 她无奈地伸出手。 它牵住了她的手。 作者有话说: ---------------------- 收到了好多新春祝福,给大家发100个小红包,祝福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17章 第14章 香甜的刺 在漫长的旅途中,周六知道了风暴在找欺诈之心。 在这个不安定的世界里,人类靠着神的庇护建立城市和国家,免于灾难和怪物的侵害。而这些所谓的“神明”也陷入了无限的纷争当中,互相厮杀,意图得到对方的心脏。 心脏是力量之源。最开始的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因为曾经伤害过风暴族,被风暴杀死在海上。欺诈之神选择在死亡前一刻自爆,那颗心脏从此流落海上。 从此这颗心脏几经辗转。不管是任何一位神明,对自己的继承人都有挑选的标准,但欺诈之心毫无原则和底线,被蛇吃掉就在蛇身上,被老鼠吃掉就在老鼠身上。进入过鬼鲨中、去过人类中…… 按理说最早的欺诈之神已经死去,仇恨已经了结了。但显然风暴不是这么想的。 它会杀死每一任欺诈神,直到吃掉那颗心脏。那是它的战利品,它不允许自己的东西流落他乡。哪怕按理说欺诈之心还能传承很多代。 这听起来很极端,也很“风暴”。 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三角,沉船越多,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海上灯塔、残缺的油井。风暴发现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欺诈之心不会在更远的地方了,也许下一秒就会找到。 本来,它打算找到欺诈之心就直接杀死周六的。 它尝试着靠近了甲板上的周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它想要伸出触手,但当周六转过头来看它,脸蛋被海上的风雨吹得红红的。 它发现自己只想给她挡雨。 风暴这样的生物是庞大的。因为活得时间很长,所以对变化的察觉很缓慢。如果生命的维度是几百上千年,那么一个夏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粒尘埃。 如果触手尖尖被刺痛了,它那样庞大,总要晚上两三秒钟才能感觉到。 喔,原来我被刺痛了。 变化已经发生了很久,但风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周六总认为风暴很好。这种想法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时常冒出来。 “好”寓意着柔软,这对于凶残的风暴而言很陌生,它喜欢恐怖、危险、可怕这样的形容词,那听起来很厉害。 它听见了周六认为它是“同伴”,大概是一个洞穴里生活在一起的两条小鱼。 风暴年少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它发誓要复仇,这么多年里,它都是依靠着燃烧着的愤怒活下来的。它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早就习惯了用恐怖、凶残的一面面对这个世界,它的柔软早就和同族一起死去了。 风暴习惯了独来独往,它永远不会再成为谁的同伴。 它想对她坏一点。 它把她带出去,带到了鬼鲨群的中央。 它恐怖的阴影投射下去,把死去的鬼鲨扔在她的面前,一戳。 周六想:有血。 风暴低头看自己的触手,触手上是有很多血往下滴,它下意识地在碰到她之前在海里洗了洗。 不对。 它凶恶地凑近她,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她,企图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周六看了看它,她迟疑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生蚝递过去。 章鱼吃生蚝么?它当然不吃! 在死亡三角区外围有大量的废墟,海面变得破碎而狭窄,穿过这些残骸变得很麻烦。风暴就会把周六带下船,故意让她做很多的事情。 比方说它的触手太大,遇见过不去的地方,就会把周六丢上去看看地形。 穿着红围巾的周六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它的身后。 但尾巴会一甩一甩发出声音,周六不会。 她不会抱怨路途辛苦,被石头划出血痕也不会吭声,就算是从高处摔进地下洞穴也不会发出一声多么响亮的呼救。风暴所过之处都是狂风闪电,走到哪里哪里海风呼啸;但周六却安安静静的。所以风暴总担心周六摔不见了。 于是遇见了遗迹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触手都会下意识地把她拎起来。 如果到了平坦一些地方又离海水太近。 海底的暗流会悄无声息地吞没她。 它就会在下面保驾护航。 风暴风暴,我是你的同伴么?不是! 风暴风暴,我对你而言重要么?不重要! 你是我的小拇指,在长出新的后,我就要把你丢掉。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走路要看路,遇见了危险就要喊风暴! …… 海上狂烈的风暴不会有很好的耐心,它既不细心也不体贴,只是一阵呼啦啦刮过去的狂风。如果周六是一个会大喊的人类,他们之间大概会有更加的摩擦。 但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它像是狂风一样刮过去,就听不清她心里的声音;如果它继续粗心大意,它很可能会把没有声音的她弄丢在大海里。所以风暴必须要停下来,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废墟上的路如此崎岖,周六却没有摔倒过一次;那些高一点的地方,不用她踮脚,就会被一只触手提溜上去。她不怎么喜欢爬山,但是喜欢上了在万籁俱静的夜晚,跟在风暴的身后。 风暴总认为她会悄无声息地掉进某个洞里而频繁回头。 路程很远,他们的速度就变得很慢。 风暴总要问:你在么? 她想:我在。 她走了过去。 牵住了它的一根触手的尖尖,这样它就不用总是回头、以为她不见了。 它牵住周六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它认为那是挟持。是用一种绞杀的姿态,它宁愿小心翼翼地卷着她的手,因为那样不会觉得很痒。 现在她的手小小的,很暖和,很痒。 它僵了一会儿。 没有抽走自己的触手尖尖。 它听见了她在想:风暴很好。 它说:风暴很不好! …… 跨越了崎岖的废墟,海面开阔了起来,他们终于踏入了死亡三角区。 这里有很频繁的雷暴天气。那是很恐怖的场景,密集的雷暴、闪电,轰隆隆地砸向海面,如同末日。 每一年它都是扛着闪电和雷霆直接冲过去的。但今年它变得很谨慎小心,每一个雷暴天气都是守在小船旁边的。 周六的指南针彻底失效了,地图上的方位也看不清了。等到雷暴结束后,她就干脆穿戴好围巾爬到了风暴的脑袋上去看方位。 她让风暴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就趴在风暴的脑门上,拿着地图眺望远方。 它发出狂怒的声音,准备把她摇晃下来,却听见她要给它的触手织一条围巾。 喔! 它老实了下来,乖乖地不动弹了。 红围巾! 从小镇上回来之后,周六就穿上了防寒服和红围巾。风暴很喜欢她的红围巾,因为色彩非常鲜艳,周六系着特别好看。 周六当然发现了风暴的喜欢,可惜世界上不会那样尺寸的围巾。 不过,她从集市上带回来了一些毛线。海上的时间很漫长,给一整个风暴织是不可能的,但一只触手还是可以的。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但很漂亮。 她用毛线给它量尺寸,她让它伸出触手,它就乖乖地伸过去。 我的风暴啊。 它马上会有和周六一样的红围巾了! …… 对于周六而言,现在的生活美好得很不真实。 但随着日历一天天地翻过去,这样的旅途似乎快要结束了。 晴朗的夜晚,她悄悄地爬出船,依偎在它的触手边,想要去偷偷用脑袋蹭一下风暴。却被按住了脑袋。 它告诉周六:她不许蹭它的触手。 它马上就要找到欺诈之神的心脏了,到那个时候它就会杀死她。 它说:把你撕成两半。 它补充:就用这根触手! 这样,周六因为恐惧和害怕,就再也不会靠近它了。 周六啊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这句话周六其实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不知真假,但已经听得很熟练了。 这是她短暂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旅程。她从未有过家,但现在她有了一艘船、一座岛。她有了朋友、同伴。也许这一切只是除夕夜的划亮的火柴,但真的很暖和。 暖和的时候是不会愿意去想太多的。 它想恐吓她。 却听见了那温柔的,微小的心声: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 …… 它听见了她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风暴不想杀她了,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风暴之心从来只有愤怒,从未尝试着祝福过谁。 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前面的风。 它扭过头,看着夜空:我可以让你先跑一百年,再去杀死你。 周六想:好呀。 那你一定要跑快一点。不要摔倒。 那你一定要在死亡追上我之前,先找到我。 第18章 …… 她是刺猬,她的刺变得很柔软。 它是榴莲,它的刺在变得很香甜。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5章 温柔的夜 风暴说周六是它的小拇指。周六也认为自己是因为那个意外才侥幸活下来的。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对于周六而言,悄悄蹭一蹭它就是一种很外露的表现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对风暴而言是有点重要的。但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报以期待。如果有期待,她会把期待织进围巾里去。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 而风暴呢,它已经习惯了表现得凶残,从不会袒露自己的心迹。对于它而言,承认自己不想杀她已经是一件非困难的事情了。狂烈的暴风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春雨。 尽管雨已经很小了。但,那到底一场暴风雨。 他们都在很小心地遮住自己的马脚。 …… 才踏入死亡三角的中心,风暴就感应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 他们穿越了一道狭长的海峡。乌云压得很低,海面被风刮得白浪翻涌,天上飘起了雨点,船舱很快落了一层水,终于,在雨变大之前,他们挤进了那条海峡。周六推开窗,看见了两岸废弃的建筑物。 那是一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架构,从岩壁边延伸出来,平台、栈桥、几座圆形的储罐,渐渐地露出了一座被遗弃的海上基站。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有建筑就是一件怪事,但这里竟然建了一座海上基站。 周六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只要得到枫叶之心,就会成为新的枫叶神。那么,得到欺诈之心的人,应该也会成为新的欺诈之神。但他们似乎失败了,因为这里的建筑物非常破败。 周六跟在风暴身后,从一个倾斜的平台爬进建筑内部。 地上散落着很多纸。被海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了大半。 其中一张上面,有一个周六有点眼熟的商标。远洋航业,是那是大陆上最大的一家航运公司,承包了包括枫叶城在内的大部分航运业务。欺诈之心大概是流落到了远洋航业手中。但这里的惨状,显然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欺诈之心还在这座基站中,没有人活着带走了它。 越往里面走,越来越多的骸骨。 那全是被鬼鲨吃空。 拿到心脏后,估计他们很快就自相残杀了起来。争了那么久的心脏,最后被占据这里的鬼鲨吃掉了。 因为这里曾经死去的人太多,鬼鲨的数量变得非常庞大。 风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它不再前进。 它把周六塞进小船里,带去了附近的港湾中,它把她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远离建筑物,没有鬼鲨;而且遇见危险,周六可以往岸上跑。 风暴让她拿好了海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朝着海对面游过去了。 基站的地势要高一些,风暴可以随时看见那艘小船的情况,只要她一吹海螺,它就能够马上赶到。 周六看见了远处那座废弃的人类建筑。她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鬼鲨。而庞大的黑影就朝着鬼鲨游过去,渐渐地看不见影子了。 周六已经很习惯等待风暴回来了。只不过,今天夜里她有些坐立难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于是没有回到卧室里,而是在窗户边等待着风暴回来。 突然,周六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这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水很浅,鬼鲨都在对岸的基站内。可周六隐约感觉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她很快就意识到有人。她看见了海峡的入口处出现了两艘船。 周六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她的船很显眼,有人过来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虽然被风暴保护得很好,但周六是个很果断很敏锐的女孩子。她立刻放弃了呆在船上,朝着岸上跑。 她没有马上吹响海螺。欺诈之心对风暴而言很重要,而鬼鲨们总是成群结队出现,一旦惊动而不马上杀死,就会像是蚂蚁一样融入大海,很难再找到欺诈之心的踪迹。 而且,周六认为现在还没有到危险的时候。她可以为自己和风暴拖延时间。 周六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比风暴要聪明。 “风暴总是说,我是它随时会丢掉的小拇指。但我知道,要是我死掉了,它会很伤心。 所以聪明人不做选择,我想活,也要风暴得到它想要的。” 她听见了岸边的窸窸窣窣的人声,悄悄地朝着山上跑去。她带了一根很结实的铁棍子,那是她用来敲蚌壳的。果然,没有走两步,周六就看见了一只漏网的鬼鲨。那狰狞的半人半鲨的生物,有着一口尖锐的牙齿。 她想活,就自己挣。 周六抽出了那根长棍。她感觉到黑色的血溅到脸上,但周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直在关注沙滩上的声音。确保动静没有吸引来人之后,她把鬼鲨拖到了礁石后,继续朝着山上退。借着礁石和灌木丛的遮掩,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 周六想,她要往前跑,要拖延足够多的时间。如果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吹响海螺吧。希望那个时候,风暴已经拿到了欺诈之心。 穿越密林和崎岖的山路,她终于爬到了半山坡。 这里的地势很高,可以看清楚底下的沙滩上出现了一群人,也能够看见远处的基站的场景。她听见了基站内的鬼鲨的嘶吼,还有剧烈的建筑物的撞击声,从海风中远远传来。 突然,海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木仓响声。 …… 风暴很快就找到了吞掉欺诈之心的那只鬼鲨。然而就在它即将杀到深处的那一刻,它听见了剧烈的破空声,它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它看见了远处那片浅滩上,周六的小船正在倾斜! 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欺诈之心,发出了一声吼声,那听起来像是海啸般的呼啸声,它径直朝着外面飞快地扑过去。如同一道闪电。 它完全不在乎身边那些鬼鲨,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风声。巨大的身躯撞飞了聚集而来的鬼鲨,庞大的触手掀开了身边阻挡的一切。如同一阵狂风和海啸。 那涌动的巨大怒气让风暴之心剧烈震动,引发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雨。 在风雨里,它穿过废墟、礁石。 它掀开船只、风浪,心急如焚地朝着周六的方向扑过去。 周六!周六! 它发现了周六的船被打坏了一个洞,里面却没有她的踪迹。 它回过头来,雨水顺着它的身体滑落,表情变得非常狰狞。 那一瞬间,风暴变得非常可怕。 恐怖的触手愤怒地径直卷起了岸边人类的陌生船只,粗暴地砸向了岸边,碎裂成了两半。它看上去完全没有了一丝的人性。它甚至没有和从前那样掀起一场海啸,因为那样太慢了,而且会淹死周六。 它只知道,杀死他们!找到她。 周六待在隐蔽处,一眨不眨地看着底下。 周六是一粒尘埃、一颗小石头。她拖着行李箱辗转于公交站台,父母离婚,钱很重要,房子很重要,家里的家具都要分个一清二楚。但周六不重要。她是被放弃的planb,没有人在乎的星期六。 她发现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很焦急地翻找着,寻找着。 它看上去很愤怒。那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恐怖、几乎狰狞。 这里当然没有珍贵的欺诈之心。 这里只有一个周六。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六被那种剧烈的情感给击中了,她呆了好一会儿才去摸身上的海螺。但是她的手有点发抖,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在哪儿呢? 她也着急了起来,几乎有点想哭。 突然,她感觉到了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一阵狂风刮过,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抓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有的人说爱你,实际上每一次都放弃你;有的人要杀死你,但它抱住她的触手紧紧的。言语是世界上最软弱无力的东西。 它死死抱住她。 要怎么形容失去她时的惊慌失措呢? 要怎么掩盖其实很在意她的存在呢? 她不是风暴你的一粒石子,可以被替换掉的小拇指么? 那只恐怖的怪物一直在发出嘶哑的嘶嘶声。但她大部分都听不懂,必须要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来是什么音。她有点儿迟缓地回过神来。 它说:我今天就要杀死你! 她迟疑着,小心翼翼伸出手,垫脚抱住了大大的风暴。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就要入v啦!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6章 变小一点的风暴 周六很久之后才问风暴:那欺诈之心呢?怎么办? 第19章 习惯了用凶残来面对世界的风暴, 感觉很不自在,八条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铁骨铮铮——哦不,风暴没有骨头。但总之就是坚硬的风暴, 宁愿去杀一万只鬼鲨也不想和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失态。 于是,它就干脆抄起她就朝着大海狂追过去。 它说那些该死的鬼鲨和人类,然后假装狂怒地用触手卷着她和小船, 像暴风雨一样地冲去了大海,追杀欺诈之心去了。 她想要说些什么,风暴就急切地用触手捂住她的嘴,它想起她是用心说话的了。于是立马掀起了一场海啸, 这样外面的风雨声太大, 她的声音它就听不见了! 风暴风暴! 闭嘴。 你走反啦。 “……” 晚上休息的时候, 风暴没有和从前那样来周六的房间里。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深色的海水下看不见风暴的影子。 周六不会去嘲笑风暴。因为她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风暴:我很高兴。 她悄悄地爬上了楼。 窗户边出现了一把小伞。 摇了摇。 海底下的庞然大物看见了。 隔了一会儿,窗边的小伞下, 就挤过来了一只别扭的风暴。 …… 周六的小船门上多出了一个弹孔,船身也被撞了, 但没有太大的损坏。等到下一次到了酒城的港口,找船工修一修就好了。这一次没有多少损失, 也平安回来了,不过, 周六还是有点睡不着的。 聪明人喜欢权衡利弊, 笨蛋才会二选一。但世界上的聪明人, 总会被笨蛋坚定不移的选择给打动。 但对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而言,丢失了稀世珍宝是一件天大的事,更何况是欺诈之心这样重要的东西。她想着这件事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想以后风暴因此后悔。 她趴在窗户边问风暴怎么办。 后悔?风暴根本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因为风暴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丢失欺诈之心。它曾经杀死过不止一位神明,掠夺的心脏不止欺诈之心一颗,神都可以杀,为什么怕弄丢?那只鬼鲨最多往北方逃,逃去冰川就毁掉冰川,去往地下就沉到千万米的深处。 周六想,当风暴的敌人是很可怕的。但她从风暴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力量,就像是所向披靡的狂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海浪被撞开,乌云被甩在后面。 好像只要和风暴在一起,就永远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 风暴问过周六为什么那时不吹海螺。 后来在追杀的路上,它想,可能是因为它总说周六是它可以替换掉的小拇指。 风暴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它在变得柔软,它不愿意承认。但这一次它发现周六很重要,重要到再也不能忽视、被遗忘的地步。 而它发现有些话不表达出来,她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小石头。 在通往爱的路上,每个人都是重新开始。 它在笨拙地学会收敛自己的刺。就像是一开始风暴不知道拎周六要多大的力气,凶残的触手总是把她甩出去,现在它就能够很好地把她抱起来而不弄痛她。 它想要告诉周六,但徘徊在她的小船边、蹲在她的甲板上,始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不过,它知道周六经常会偷偷凑过来蹭它表达喜爱。于是那天夜里满天繁星的时候,她坐在船顶看星星。山一样庞大的风暴悄悄地靠近了她。 它沉默了很久,有点别扭。 它可以凶狠、狂妄和暴怒,却很难变成一阵春风。 它下定了决心。 那一座山凑过去,用自己庞大的脑袋猛地蹭了周六一下。 周六回过头。 周六被拱到了海里去。 要不是最后风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就要发生一场事故了! 她并不知道这场暗杀背后的重大意义。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周六感觉到了那触手悄悄地凑近,她屏住了呼吸。 那凶残的、总是挥舞的触手悄悄、小心地蹭了蹭她的脸蛋。 然后乖乖地靠在了她的身边。 哦,我的风暴呀。 就像是家里有一只脾气超坏的大猫,某一天悄悄地蜷缩在你的枕头边睡觉。你不敢呼吸、睁开眼,像怕惊飞蒲公英一样小心翼翼。 周六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感觉自己正在发芽。 …… 走路要小声一点,千万不能把秘密说出来,不然就会吓飞那只猫。 她怀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风暴风暴,我想吃三文鱼。 风暴风暴,船有点晃,帮我稳一下。 风暴风暴,太高啦,帮我把衣服挂上去! 虽然风暴的八条触手真的很合适当个撑衣杆,但显然它的尊严更加重要。 风暴刚刚想拒绝—— 但要是不帮周六挂衣服,她恐怕要觉得自己是一粒小石头了。 它只好狂怒地爬起来挂她的毛巾、袜子和外套。 人类总要穿很多的毛线,那些衣服非常迷你。风暴的触手尖尖叉着一个个往上挂。它大概是十宗罪里暴怒的代名词,总是很容易生气。但它看见了她朝着它笑了。 周六从未体验过“幸福”,所以她迟钝地不知道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朝着风暴挥舞。 感觉到了一种让人眩晕的美好。 于是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它的暴怒被浇灭了。 小人的迷你衣服,挂在绳子上飘啊飘,还怪好看的。 夜里它想要进周六的房间,她要求风暴必须把触手上的水甩干。风暴很生气,它从前就是湿漉漉地进来的。但它僵持了一会儿,还是乖乖 地去甩了触手上的水。 它愤怒地冲进去,想要把周六拎起来。 结果刚刚伸出触手,它就听见自己的围巾织好了。 哦! 原来甩干水是为了不让红围巾滑下去。 她认认真真地给它的触手系好。这样,他们就有一模一样的红围巾了。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海上飘雪了。 生活在南方的周六第一次看见这样绵密的雪花,她从船舱里跑出来。 他们头碰头挤在一起。 周六在看雪,风暴在看他们的红围巾。 在海面的倒影里一模一样! 风暴打算每天都甩干水再进来。 这样,它也许会得到更多的红围巾。 …… 小船的门被打坏了,现在是风暴的触手来充当的门栓。 周六问风暴会不会冷,因为气温已经很低了。风暴说它不怕冷,因为它经常会去北方的冰川带,那里的气温很低,风暴不会被冻结,它触手甚至可以拖着冰山走。但它不许周六出来了。 船上储备了足够的炭,周六就窝在一楼烤火,看外面海上的飘雪。 风暴就“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 它的触手会把周六圈在里面。 周六讲起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的故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害怕风一吹就灭了;风暴告诉周六,她拿的不是火柴,是一场山火,是澳大利亚烧几天几夜的那种,风越吹,火越大。 周六想:那是火灾吧。 风暴喜欢这个词。 它要当周六的火灾! 但当一切期盼都落在了地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很脚踏实地的感觉,她不知道那其实叫做“幸福”。 …… 他们日夜兼程,像是流星一样飒沓地穿越在蔚蓝色的星海里。 但离欺诈之心越近,尘世里的事情就会不可避免地打扰了他们。 海上漂过来了一些尸体。大概是海上的风浪太大,冲散了沉海的绳子,尸体浮了起来。周六很熟悉这种捆绑的方式,和当时那些被丢下海的犯人一模一样。 这是在祭祀欺诈之神。那只逃跑的鬼鲨去了哪里呢? 周六猜,那一天出现的船是远洋航业的余党,也许是回来寻找回心脏的。当她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几乎能够百分百确认和这家公司逃不开关系。 人祭是为了唤醒欺诈之心的力量。远洋航业在最近几年里勾结了许多的海盗,到处竖起欺诈之神的旗帜,周六猜测也许当时把自己沉海的哨塔,背后也有这家公司的影子。 周六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相对而言,她还有点冷漠。 但当冰冷的夜里,看见海面上漂过来的尸体,男的女的都有,很年轻,甚至有的比周六还要小。她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愤怒。 她知道这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来到了海边的一具尸体前,用手盖住了她的眼睛,企图让她安心地去。然而海上太冷了尸体早就冻僵了,她没能让女人合眼。 有段时间她曾经仇恨过所有人。她并不怎么喜欢人类社会。她觉得人都是很自私很坏的,但当看见这些尸体的时候,她的愤怒空前地燃烧了起来。 第20章 这个合不上、那个也合不上。 她固执地继续试图往下走。 她以为风暴不会理解这种复杂的感情。 但在她想要继续把手盖上去的时候,风暴用海浪推开了那具冻僵的尸体。 它用触手把他们推向了寂静的北方。 不能理解么?风暴大概是世界上最能理解这种感情的存在了。 从前它也有很多奇怪的同族。它们有的爱唱歌,有的爱极光,甚至有一些喜爱“哲学”:你是谁,你来自哪里,星星的那一头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从鱼变成鸟,飞到星星上去么? 风暴不是都喜欢自己的同族的。 有的真的很啰嗦。而且,为什么一条鱼要飞到天上去啊! 但当它们都死光后,那些喜好和憎恶,全都消失了。 它从前没有名字。 后来整个风暴族就是它的名字。 周六感觉到了无声的低沉正源源不断地从风暴身上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很缓慢的悲伤。不汹涌,而是沉寂在深海底很多年的、没有被触碰过的,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缓缓漫上来。 她没有问风暴。 她和风暴在船边看着尸体被推远。 在平静的海浪里,他们会被推向北方,那里很少有生物存活,可以陷入一场不被打扰的安眠。 …… 去吃掉欺诈之心,去杀死他们吧。 结束这场血腥的献祭。 从世界上抹杀掉欺诈的名字。 顺着漂下来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废弃的、全是鬼鲨的海上基站边,停着几艘船,崭新的,挂着蛇头旗。有人在甲板上走动,有人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这一次风暴再也不敢把周六放在外面了。它把她带在了身边,用触手卷起来,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周六能感觉到震动——风暴在加速,海水被撞开的声音越来越急。然后是一声巨响,像是船被掀翻了。然后是尖叫、碰撞和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风暴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厮杀有多可怕,这不是它英雄无敌的证明么!它从前还总吓唬周六呢。但这一次不仅有鬼鲨,还有人类。 它捂住了周六的眼睛。 那好吧。 周六感觉到了它的好意,但她不害怕,心里还很平静。因为她认为那些人死有余辜。 她投桃报李地想,那以后看到有人吃章鱼小丸子,她也会捂住风暴的眼睛。 风暴听见了。 风暴暴怒,大开杀戒。抽空用触手打了一下她的脑袋。 这个夜晚,海水被染成深色,月光下像一片翻涌的墨。不过天亮的时候就结束了。 它直接找到了那只特殊的鬼鲨,吃掉了。 周六问,吃下去欺诈之心会怎么样? 风暴会变成新的欺诈神么? 当然不会。风暴之心是现存最霸道、强大的一颗心脏。所以它可以轻松地吞并欺诈之心而不被影响,它只会变得更强大。 但也许是临死前的反扑,他们放了一把火,周六感觉周围烫了起来。她让风暴去海里,赶紧藏进海水里。等到周六回到了风暴号上的时候,身后的那座着火的基站全都沉了下去。 罪恶、欺诈全都消弭了。 …… 深色的海面下,庞然大物安静地漂浮着。 那颗心脏被风暴之心吞噬,巨大的力量让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盈。 其实很多的神都有人形,但风暴从来没有想过。它喜欢自己在大海里流畅的体型、强大又灵活的触手。在遇见周六之前,它都不认为自己会和人类发生交集。 但在吃下欺诈之心后,它隐约想起来了周六的小屋,它每次只能挤进去两根触手;它有了红围巾,还想要和周六一模一样的手套和帽子。 它的体型太大,游动一下就是好几百米,必须要回头等周六很久。 它想变小一点,这样就可以走得慢一点。 她就不用总是追着它跑了。 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月光下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六迟迟没有看见它出来。是那颗欺诈之心出了什么问题么? 她等待着。 却感觉到了船上很明显的一沉,有东西上来了。周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背后投下了阴影。但比起风暴而言,这个阴影就小了很大一圈,几乎是个人形了。 她警惕起来,那东西来到了她的身后。 它极为高。能够从影子上看出来,四肢的位置变成了触手。 当然了,触手有八只。 她的肩头挤过来了一个漂亮脑袋。 那是个人形生物。身材超乎常人的高大,一靠近她就感觉到自己被全部覆盖住了;它的长相非常漂亮,但看的时候没有人会试图评价它的外貌。因为会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危险感。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腰上稳稳地缠绕上了一只触手,她就动不了了。 她认出来了。 因为它说:杀死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17章 朝着蓝色大海奔跑 本来, 周六已经很熟悉风暴了,她再也没有害怕过它的触手。但当她对上了有点危险的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有点陌生, 它凑得那样近,他们的面颊几乎贴在一起。 是恐惧么?不是的。但她忍不住想要把脸往红围巾里躲。 几乎是本能的,它立马凑得更近了一些, 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她,一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 平常风暴也喜欢这样做。 因为它总感受不到她的呼吸,要凑近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这个重复了几百次的动作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呼吸,鼻尖都几乎要凑在一起。温热的和冰冷的交缠在一起, 它的眼神直勾勾地和她对视着, 要不是还有围巾, 都不知道要往哪里躲了。 风暴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周六。从前它都很大一只, 根本看不清周六的五官, 它的眼里周六就是个迷你小人。现在它变小了,几乎和她一样大了。 它终于发现了她的眼睛和清澈的海水一样明亮, 像是有星星掉在里面。 它没有审美。但是真好看啊! 它想看清她眼睛里的星星。 于是越凑越近。 她的鼻尖也是柔软的,还有花瓣一样的唇。 原来周六是星星、花瓣。 不过, 幸好,风暴还控制不好这个形态。 它慢慢地松开手, 放过了周六。 …… 也许是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雪花飞舞着, 它一松开, 她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地跑到二楼躲了起来。就像是风暴从未把她当做鱼类看一样, 周六也从未把风暴当做人类看。在周六的眼里,风暴有点像小狗,有点像大猫。 被猫看、被小狗看, 哪怕凑到鼻尖看,也只会觉得可爱;但现在风暴像是一个“人”了!周六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是惊吓么? 雪花呼呼地吹,她悄悄地探出头,看下面甲板上的风暴。很高大,很漂亮,有种野性而恣意的美,它当鱼的时候躯体就是很完美的战斗机器,但人类很难看出来它美不美、强不强;而变成人形后所有的危险都变得直观。像是太平洋上狂烈的风。 不过,它正在折腾它的触手。 风暴的八条触手无处安放,它时常会有一条触手变得特别大。 它认为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样它的八条触手就对应了八根手指。 那么问题来了,它的脚呢? 脚的位置要放几根触手呢?人形根本不合理! 聪明的周六建议它手脚各两根触手,这样四肢就平分了。 风暴尝试了一下。 风暴不会走路了! 它郁闷地回到了海里,因为它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体型了,继续待下去就要压垮周六的小船了。而当它接下来想要变成人形,去戴它的红围巾,却怎么也变不回来了。 风暴狂怒。 因为它本来想要今天夜里变小一点进周六的房间里去的。它想进去很久了,而且它很喜欢周六的枕头套,它想钻进去睡觉。可惜整个房间它只钻得进去两只触手! 它在船边游来游去,怒气冲冲地说欺诈之心果然是充满了欺骗和奸诈的心脏。 它像是小狗一样绕着周六的船转圈圈。 最后,周六只好从床上拆下来了一个枕头套,盖在了它的触手上面。风暴不吵了。它嗅到了上面周六的洗发水的气味。它觉得睡在这上面和睡在周六身边的感觉一样。 …… 再漫长的旅途也会有一个终点。 风暴还没有完全消化这颗欺诈之心,它甚至都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毕竟是可以传承很多代的神之心脏,至少要花上一两周的时间去深海才能完全吸收。 然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把周六独自留在海面上是很危险的。 第21章 风暴打算先把周六送到附近的人类城镇里。 它想要变成人形后就可以和周六肩并肩走在一起了。 但当准备把周六送去镇上的时候,风暴突然意识到,这段旅程可能要结束了。 它在海里面徘徊了很久。 在风暴原本的计划里,它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从前它只想着长出新的小拇指后就杀死她。 那现在呢? 对风暴而言,它已经独自这样生活很多年了。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风暴的全部仁慈和柔软也就一同死在了那个夜晚。它总是厮杀、愤怒,带去死亡。它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她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 它是生活在深海里的风暴。 她总不能一直被它带着在海上漂泊。风暴季结束后,它会经常去深海里捕猎。 如果带她回家——风暴的家在寂静之地,它的家是一个巨大的岩洞,那里并不适合人类生活。 而且,那是整个风暴族的墓地。 是风暴死去的故乡。 那里已经沉寂了很多年了,它再也没有让任何生物打扰过那里。 它徘徊了一会儿。所有高兴的触须都渐渐地沉寂了下去。 风暴知道在周六原来的计划里,她想要回到大陆上,重新得到一个新的身份。她想要上大学、按部就班地找一份工作,过普通但幸福的一生。 那是小小的周六在逃跑后,蜷缩在它的身体下,做的第一场梦。 那时候风暴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现在风暴徘徊在她的小船边再次想起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受。难受到它想要蜷缩起来触手。 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它知道附近的酒城很好,在北方沿海都有酒城富裕的小镇,那里的气候很好,到处都是美酒和鲜花,生活着许多的人类,比大海上恶劣的环境要好许多。 …… 周六也没有想过未来。这段美好的旅程她每一天都很珍惜,所以也就很少去想明天要发生什么事。但当风暴告诉她,它打算把她先送到酒城去的时候,她还是愣了好久。 对于回到陆地上,周六感觉很迟疑,她告诉风暴身份证明的事。 风暴拍拍她的脑袋。 周六是唯一一个得到风暴之心祝福的人类,当她踏入酒城的土地的时候,酒神会接纳她的。风暴和酒神是邻居,风暴可以用未来几个风暴季的平静来换酒神的祝福。 周六会变得很幸运。 很久之前,周六想逃跑。在海洋中间的时候,有段时间她吃不到新鲜的蔬菜,总是会牙龈出血。她总是想回陆地上去;后来呢,她发现和风暴在一起很快乐,她觉得在陆地上漂泊,没有身份也留不下来。在大陆上无处可去。也许那个时候,风暴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 但现在风暴祝福了她。 她有了新的身份,回到陆地上会过上很富足的生活。 但周六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兴。 她像是一朵小雪花,从云端往下落,慢慢沉到外面无声的大海里去。 她听见了寂静的雪地里,雪落下的声音。 还有自己张开嘴,没有发出的一声“好”。 她又变成了冻土下面,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知道风暴带着她速度会变慢,它时常要停泊,总是要停下来。 她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只是她躲在了房间里,很久都没有睡着。 …… 风暴去海上带回来了很多的钱、很多宝石全都塞给了周六。还有珍贵的皮草。 它从她念的那些的广播里得知,在陆地上只有钱可以换食物。 但是风暴还是有很多的不放心。 她走在它的身后,它都要经常回头看她在不在,现在她要去陌生的大陆上生活了。 它好像要把自己的心遗落在陆地上去了。 它徘徊在她的船边。有着许多想要说的话。 周六周六,大陆上现在是冬天,要穿得足够厚,不要被风吹跑了。 离开风暴后,你要勇敢一点,有需要就要表达 出来。 只要你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探望你。你可以住在离海边近一点的地方。可以修好那艘小船,那样偶尔风暴路过,就会去找你。 如果不高兴了,要喊风暴。 如果被人欺负了,也可以告诉风暴。 周六安安静静的。 突然,她问: 如果想你了呢? …… 雪花就这样静静地飘落。 它在海上,像一座岛;她在窗户边,像一粒星。 她把脑袋抵在玻璃窗前,于是它也靠近了她。 隔着玻璃窗,她的额头和它靠在了一起。 再漫长的旅途总有结束的一天。 离别的那一天,海浪依旧。 她知道风暴要消化欺诈之心,所以她这段时间是必须去人类的城市里待着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 她看向大海,反复地询问:一周后你会来看我么? 他们做好了约定。 要是周六在大陆上过得不好,或者遇见了很坏的事情,风暴会回去,把她带去另外一座城市。从南到北,直到找到一座繁花盛开、美丽的城市。 那时候,风暴会长出新的小拇指。 周六会过上新的生活。 …… 骗人的,周六没有过上新的生活。 她进入了这座名叫琥珀的小镇。这里盛产一种透明的金色蜜酒,因为色如琥珀,就被叫做了琥珀镇。下雪的海滨小镇十分美丽。周六以为办手续会很麻烦,当她踏进事务所的时候,一切顺利得像是一场梦。 她在自己的证件上看见了一个麦穗的标志。 那是酒神的赐福。 但周六知道,那不是酒神,是风暴。 她找到了一家酒店暂住,就开始寻找附近正在出租的房子。 她的运气很好,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正在出租的露台房。 房子装修很精致,拉开窗帘就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楼下就是大型商超,车水马龙很有烟火气。因为在四楼,也不吵。不过,房租很贵。风暴给她带了很多的钱。第一天她就去银行开了户,收拾好全部的钱去银行存,发现换成酒城的货币,足足有好几十万。 风暴的宝石她一个都没有卖掉。因为这些钱已经足够她生活很多年了。 酒城的文字和枫叶城完全不一样。虽然平常能够连比划带猜地听懂一些日常对话,但文字就很复杂了。她去了镇上唯一一所语言学校交钱领了教材、全套的教学磁带。 但她没有去语言学校,而是选择了自学。 简单安顿下来后,她就时常去海边。 也许是酒城的文字太难学了,周六开始失眠了。 睡不着她就去大海散步。 不过下雪的冬天太冷了,周六就时常待在海边的一家咖啡厅里。 她一直在等待。 …… 骗人的。风暴没有长出新的小拇指。 它吃掉了欺诈之心,但再也不愿长出一根新的小拇指。 …… 见面那天,重逢的他们在海边说了很久的话。 她穿上了新的外套,还有毛茸茸的帽子,看起来比在海上的时候面色要红润了一些。它听见了琥珀镇飘雪的夜晚、新租的那间小房子,咖啡厅遇见的一只猫…… 周六在岸上过得很好。 那风暴呢? 风暴当然是长出来了新的小拇指,和从前一样在大海上所向披靡。 它杀死了若干鬼鲨,遇见了一头蓝鲸。 他们坐在一起,但风暴悄悄藏起来了残缺的小拇指。 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凶残。 天色越来越黑,周六该走了。 回去吧,回到大陆上去。 它伸出触手去推推她。 她依依不舍,它就把她一步步地往大陆上推。 风暴朝着她挥挥。 周六知道,带着她,风暴就总是走不快,它总要停泊。而她不如风暴那样强悍,她需要温暖的环境,风暴总要照顾她。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周六这样的人,是不会主动麻烦他人的。 她的心还没有那么坚定,因为她刚刚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除夕夜走出来。她还不习惯脚下踏着的不是碎冰而是大地。她不像是被爱滋养长大的人那样,可以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她总很理性。如果思念,她会藏起来;如果想要,她会咽回去。 但她听见了它的想念。 在它转过身朝着大海游过去的时候。 那声音在大海上震耳欲聋。 “……” 她应该离开的,回到那座飘雪的人类小镇上去。 但是她一步步地离开,听见的想念也就越大声。 她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看见海边的身影之时,周六想要勇敢一次。她从未告诉过风暴,她想留下来。她从未告诉过它,她想要和它待在一起。她怕想的太大声,会被拒绝。 第22章 挫折和痛苦不会让人更勇敢,只会变成冥顽不灵的刺。 但爱会。 她转过头,朝着蔚蓝色的大海跑去。红围巾在飘雪的海风中飞舞。 她跑得那样快,几乎追逐着蓝色浪花。 风暴!风暴! 带我回家。 …… 它听见了。 它停下来了。 它看见她朝着大海跑来,就像是随时会被大浪一个浪头打翻。 它回头朝着她过去。太着急太急切,甚至急出了人形。 就这样乱七八糟地、用五条腿朝着她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写了两天,燃尽了……[爆哭][爆哭]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8章 风暴的小狗尾巴 风暴的人形很诡异, 周六也对这个样子的它感到陌生。但当对上了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熟悉的安全感。是风暴呀,她于是没有害怕和局促了, 顺利地冲进了它的怀里。 它不想带她走的,狂烈的风不为谁停留。 但她说风暴风暴! 哎,那就拿她没有办法了。 风暴没有打算告诉周六小拇指的秘密。那要用什么来继续生活在一起呢?对于风暴而言, 它需要一个欲盖弥彰的理由。 它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总之讲就是抓过来的一个人可以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如果她可以和传说里一样讲一千零一个故事。它可以不吃掉她;要是她可以每天给它唱歌,它可以对她好一点。 有多好呢?不许问! 至于全部的故事都讲完了,那时风暴将想出新的、天衣无缝的借口。 风暴季即将结束,等到冬天过去, 就是新的丰沛季。每年这个时候, 对风暴而言是进食和捕猎的季节。它会长久地停在寂静之地。它打算带周六回那里。 风暴风暴,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总是下雪, 总是寂静, 总是……那并不是个多么好的地方。 它停了下来。因为它看见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周六没有所谓的家。父母离婚后的老房子时常断水断电,她放假也经常只能住在学校宿舍里。她对于漂泊的感受异常深刻, 而她唯一能感觉到了稳定和幸福的地方,就是和风暴的小船。 现在他们要回家了! 他们行走在海边。 周六发现了风暴在偷偷学她走路。 在沙滩上大大的影子缓慢地, 有点笨拙地学她抬腿、交换脚步。 风暴这种生物都是在海里游的,它可以借助着触手攀援, 但学人类走路就很困难了。 周六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就像是从前在沙滩上,她总追不上海里的它, 它就会停下来等她。 从同手同脚到渐渐流畅, 风暴越走越快。 突然,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只触手圈住了腰。 它把她举起来,想要和从前一样顶在头顶;不过现在的风暴没有那么庞大了。 它干脆直接把她架在了脖子上,让她坐在它的肩膀上。 高大的风暴身躯足够把她扛起来走。 她大惊失色, 想要喊风暴却只发出了一声“啊”。 它却不肯放她下来。 生活在一起有很多麻烦和困难。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一起。 …… 风暴号就停泊在琥珀镇的港口中,坏掉的门也委托船工修好了,收拾好在琥珀镇的行李退房。他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风暴 四肢的部分还是触手,因为实在控制不好手脚,它打算就这么凑合过了。要是周六不喜欢,它就“杀死你”。但周六说它很漂亮。 虽然有点诡异,但更加诡异的样子周六都见过了,她感觉自己的审美已经风暴化了。 周六说,到时候给它买一些短袖什么的,可以方便它把触手伸出来。 但它不喜欢短袖。它想穿周六的衣服。 周六一转身的功夫,它就开始往周六挂在旁边的外套里钻。 周六去收拾带回来的行李了。她发现楼下静悄悄的,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下楼一看,发现风暴被外套封印了。 她的外套很小,风暴钻不出来。 它很大一只暴躁地坐在原地,但稍微一用力就会弄坏周六的衣服,于是也不敢动弹。 发现她靠近,外套底下发出一声“杀死你!”。 她把风暴解救了出来。 但她刚刚转身没多久,风暴漂亮的脑袋不死心地凑近了那件衣服,又钻进去了。 她冲过去救出风暴。 不过事不过三,在它的触手再次蠢蠢欲动的时候,她“啪”地把它的触手给打开了。 周六说她不会来救它第三次了! 风暴发现了周六的变化。她从前不会这样“打”它,她对风暴很好,说话也从来不大小声。如果需要风暴做什么,她也会“请求”它。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好吧,它的触手从外套上缩回来了。 变成人形后,它没有那么庞大恐怖了。 高大的风暴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刚好可以平视她了。 小几乎是寓意着弱,风暴没有那样遮天蔽日的影子了。它应该很不习惯的,但它发现这样可以看她看得更清楚了。 而且,它感觉自己只比她大一点点,和周六几乎是一样的了。 它试了一下,探出去,自己的影子刚好能全部遮住她。 周六发现它在伸出触手试图和她的影子比大小。 她转过身,风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它的人形也有快两米的身高,对于周六而言很宽敞的船,骤然变得低矮、拥挤。它的长相很有侵略性。那是很张扬的、野性的美。眉眼深邃,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的时候,那股微妙的危险感,就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来。 但它现在很乖巧地屈着身体坐在她的身边,像一只好奇地到处左摸摸右摸摸的大型犬。 她本来有一点局促的,但它三番五次钻衣服让她的局促如同冰块般融化。她警惕地抱走了周围所有看起来可以卡住风暴触手的东西,不然她又要下来救它了! 风暴还没有适应在室内的感觉。它知道自己的体型很大,触手随便一挥就会弄坏周六的家具。所以一直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东西被没收后,在室内也不能兴风作浪了,它就用触手悄悄去勾她的影子。 周六发现了。她觉得这样有点可爱。 她愿意下来多救它几次。 但她不敢想得太大声,因为它知道了一定会“杀死你”! …… 周六把容易打碎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把柜子椅子全都搬开,腾出了很大的一片空地给风暴。 它终于可以舒展自己了,慢慢地坐直了一些。 其实它可以回到大海里的,那样会舒服很多。 但它不肯走,非要待在这个束手束脚的小盒子里。 它知道了周六在小铁盒里会做饭、看书,她还会去一个潮湿的盒子里洗澡。 洗完就会变得很香。 它能够嗅到芬芳的气味,捕捉到她的存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它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给环绕住了。 它的触手蠢蠢欲动,像是被潮水吸引一样地想要靠近她。 真奇怪,从前她很渺小的时候,它从未有这种感觉。 是它那个时候触手上的嗅觉失灵了么? 她出来了,带着潮湿的水汽。 不过它按捺住了蠢蠢欲动的触手。 周六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了一件很大的男士外套,那是出去打劫的时候带回来的,因为很厚实就被她留下来了。她想,下次路过城镇的时候要给风暴多买些衣服,冬天到了,也要穿得暖和一点。 只要和周六一样的,风暴都会喜欢。 以后他们的家也要大一些,家具也要买大尺寸的,这样它就不用蜷缩在小椅子上了。 她想着那些琐事,未来就在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 周六说他们是同伴。 风暴没吭声。 它直觉自己并不怎么想当周六的“同伴”。 …… 周六很习惯每天夜里被风暴挤。她去沙滩睡、去房子里睡,还是小屋里,它都要霸道地占据三分之二的空间。对于周六而言,它的若干触手,只会给她带来车水马龙睡在大街上的热闹感。 她对此如此熟悉,在今天夜里却睡不着了。 她感受到了它冰冷的呼吸,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像是大海的潮汐。 周六扭过头,看见了一双深黑色的、漂亮的眼睛。 风暴想要和周六睡在一起很久了。它喜欢她的枕头。但她的小床太小了,它睡上去周六就没有地方躺了。卧室很小,风暴的存在感就很强。 它凑近她看半天。疑惑她为什么还不睡觉。 风暴长相精致,那双漆黑的眸子会给人很强的非人感。她告诉自己那是风暴,是那个熟悉的庞然大物,现在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当它凑近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紧张。 第23章 从前它庞大又恐怖,周六却只觉得它的触手很可靠、安心。她可以在它身上睡觉,可以在它的怀里躲雨。不过,如果一直是那样的话,她大概不会因为它的靠近而局促。 她的心里有一只惊飞的白鸽。 但她不知道鸽子从何而来。 这只风暴的脾气并不好,性格也很暴躁,从前如果她远离它,它一定会暴躁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来,告诉她“杀死你”。 不过,很快,它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它想要靠近却选择了远离,想要“杀死你”却选择了扭过头。 风暴缓缓地后退。 它一直退到床头柜的位置,保持了一个很安全的距离,然后很乖地不动弹了。 因为它听见周六有点紧张。 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它长得可怕。 她的心里有被惊飞的白鸽。 慢慢的,周六发现它不再靠近,她看见床边不远处蹲着的高大身影。 它打算在她的旁边蹲一个晚上来着,它完全不介意就这么凑合一夜,因为它只是想和她待在一个空间里。在这里它可以嗅到她的洗发水香味。 很大一只,很乖巧。 于是周六也就不紧张了。她去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床被子给风暴。这样它就有临时的床了。她把自己的枕头分了一个给它。风暴很喜欢。 …… 熄灯了,她重新躺回了黑暗里。 她感觉到有只触手靠近。 她屏住呼吸,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 喔,我的风暴呀。 那只触手悄悄地牵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然后就很乖地安静了下来。 它是狂烈的风,触手总是张牙舞爪、咄咄逼人。 不过如果你害怕,也可以偶尔变成垂下来的小狗尾巴。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19章 收好你的触手! 回家的路程变得很热闹。 周六说男女授受不亲, 如果它变成人形的话,就不可以一起睡。 风暴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她从前不仅和它睡在一起, 还睡在它的脑门上。 它就从不介意她的人形! 周六说变回本体就可以睡在一起了,甚至可以和从前一样把铺盖搬到它的怀里去。 它变回了本体回到了大海里。这个时候 夜里躲起来的周六冒出头来,爬到了它的身上, 不仅坐在它的头顶,还想要把脑袋凑过去蹭它的触手。 痒死了。 它嗖地缩回了自己的触手。 风暴说:不给蹭!男女授受不亲! 他们是两个种族,完全不同的生命,但变成人形的那一刻, 它就认为他们一样了。所以就算是变成人会变弱小, 它也喜欢变成人形蹲在她的身边。 周六不怎么和同龄人打交道。面对人形的风暴, 反而没有在那庞然大物面前那般自在。她在它的目光下走路要同手同脚, 睡觉总是要躲进被子里。 就像是风暴被蹭触手会很不自在一样。她对上了那双漂亮的漆黑眸子也会感觉到羞怯。 她给风暴准备了新的房间, 但它从来不去睡。 去往北方的路上,某一天她清早起来打开门, 吱呀一声,她看见了门边淋着雪的风暴。 它蜷着高大的身躯。 周六问它为什么不去海里? 风暴不吭声。 那当然是因为——它想要和她待在一起。 风暴说它完全不怕冷, 在门口和在海里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的心开始融化了。 谁能永远拒绝一只小狗呢? 亲爱的周六,你掉的是这个风暴, 还是那个风暴? 她想:只要是风暴。 周六的卧室里多了一张新的床铺,她开始织一个很大的毯子作为风暴的床垫。 周六的心里有一只白鸽。 于是鸽子就扑棱棱地飞走, 飞到了遥远的北方。 …… 在北方的传说中, 寂静之地是一片死亡岛。那里很寒冷, 这样的天气里,必须拥有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取暖设备;现在大地也被雪覆盖,所以还要储备一些蔬菜和水果。而且那里买东西不方便, 于是一路走,每当遇见了集市,周六就会上岸去采购。 风暴只要去深海里捕猎,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就行了,但人类需要的东西就很多了。 每年风暴季结束这段时间都会山呼海啸、到处下暴雨,但是今年风暴要在海边帮着周六提着大包小包上船。 它那带来灾难的触手现在带来的是锅碗瓢盆……怎么还有一车白菜啊! 风暴狂怒地举起了那车白菜,发现周六拎着热水壶追不上,顺手把她抓起来放在了白菜上一起拎回家。 周六正在按照清单,买回来一整个梦想中的家。 风暴和大陆唯一的交集就是制造海啸。它和人类唯一的关系就是作为天灾让人倒大霉。但它有点想上岸了。它不能像是从前那样拍拍水面催她了,因为人类的集市很远,她听不见它的呼唤。 有一次她回来晚了,风暴在海边焦躁至极。它想要上岸去找周六,但刚刚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了她气喘吁吁地推着推车回来。原来是东西太多,在路上散了一路,她一路捡一路狂奔,才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 它不喜欢这样。 风暴认为自己的人形完全可以混入人群中,简直天衣无缝。 它算无遗策,学会了和人类一样走路,就是走得有点诡异;它的身高将近两米,四肢的位置全是触手。走一步地上就全都是滴滴答答的海水。 周六觉得风暴的天衣上全是缝。 就算是它长得很好看,那也不能只看脸不看四肢啊! 很快,他们就达到了最后一站雪乡。不远处就是寂静之地了。周六想要在这里把洗衣机、电冰箱这些大家具全都买齐了。 风暴一定要跟去,它努力变出了人类的手脚。 周六给风暴买了件和她一模一样的外套。穿上衣服,风暴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人类了。他肤色苍白,长相野性而张扬。额前碎发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刚打完架的野猫。眉骨高,压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偏偏眼尾微微上挑,盛满了野性张扬的光。他个子很高,几乎要比她高出两个头。 一切都很完美,而且因为长得太好看,让人挪不开视线……还是挪开了,因为英俊的风暴身后飞出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走着走着,周六就眼睁睁看着风暴身后陆陆续续飞出来三四五只触手。 周六想要把那只按回去,很快另外一只又冒出来了。 风暴停下来和周六理论。 它认为这样已经很可以了,要是被发现了它就变成原型。 周六说这样就买不到东西了。 风暴说:它把所有人吓跑就不用付钱了。 ——真有道理。 这样,应该……可以出门了吧? 周六不确定地想,但是她才迟疑了一步,就被飞过来的触手给一把卷走了。 他们踏入了雪乡。 周六在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很多年,在人群中她总是内敛而冷淡的,因为热闹和她没什么关系,生活的重担让她从不关心身边发生的任何事。那是一种灰扑扑又暗淡的感觉。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她要关注风暴的脚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几只触手! 上楼梯遇见扶手,风暴会突然冒出第三只手扶楼梯;遇见地上有坑,风暴会自然地伸出第四只手提溜周六;它蹲下来那就完蛋了,触手像是九尾狐的尾巴一样散开。 本来,周六才是对人类世界更熟悉的那一个,但显然更加有底气的是风暴。它完全没有不适应周围陌生环境的感觉,它像是一阵狂风,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后面拽着一只忧心忡忡的小尾巴。 风暴风暴,收好你的触手! 周六周六,你走路快一点嘛! …… 买东西竟然要排队。 风暴理解不了陆地上的规则。它杀人就从来不排队! 它的触手开始蠢蠢欲动,显然是想从衣服下飞出来去抽别人的脑袋。周六感觉到了,她赶紧拉住了风暴的袖子,它瞪了她一眼,眉眼下压,看起来马上要惹事了。 眼见着一场血案即将发生,千钧一发之际,周六突然伸出手拉住了它的触手。 她的手小小的,柔软地牵住它。 风暴立马就忘了要找人麻烦的事。 它感觉到了她柔软手心的温度。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了,开始试着用好触手多牵周六的几根手指。它试着和她的手交叠在一起、用触手去碰她的指甲。 牵手就是风暴的缰绳。 这只恐怖的风暴会安静下来,那些躁动全都消失了。 它可以暂时拥有一点好脾气。 你不能指望野兽在人类社会还要学会过马路看红绿灯。 第24章 红灯亮了,风暴往前走,发现周六不走,它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以为她走不动了,回头就把周六夹起来往前走。 周六无法反抗,她心里的声音也被风暴完全忽略了。 红灯停,绿灯行? 什么?风暴什么时候能行! 她就像是被大型犬拽着一路狂奔的主人。她很想拉住缰绳,但显然走慢一点她就要被拉走了! 它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风暴停了下来。 风暴目露凶光。怎么?想打架? 一只路霸、一只彻底的流氓。 周六性格内敛。走在大路上从来不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她习惯了被当做孤僻的影子,永远徘徊在角落。风暴却热烈而狂放。它路过了她,就像是狂风一样地卷走了她。 她再也不能孤僻和内敛了。 她像是一个无助的盲人,被导盲犬拉着在城市里狂奔。 不过,前面的风暴停下来了。 它在一个棉花糖的摊位前驻足,它发现周围的人手里都有这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周六来之前给了它一些钱。它买了两个,然后在原地乖乖等着她过来。 它不吃,全塞进了她的手里。 别人有一个,周六就要有两个! 周六已经不那么爱吃糖了,但不妨碍她拿到时觉得高兴。 她跟在了它的身后。 其实这样也很好。 她牵挂着一个人,也这样被人牵挂着。 …… 风暴很不喜欢这个干燥的、全是人类的世界。这里只有地上有一点水,简直不是鱼待的地方。 但是这里有很多周六需要的东西。他们穿越在家具店、电器市场。周六选好东西就会让人送到港口。 买东西的时候用手语并不方便,有的店主会直接摆摆手不做她的生意,还有人会故意欺负她不方便讨价还价。这都是周六习以为常的日常。 但风暴在。它才被周六用棒棒糖哄好,直接从周六的身边探出头来,露出阴狠的眼神。它漆黑的眸子有种冰冷的危险感。 它藏在阴影中的触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把人拉进黑暗里绞杀。 于是世界就全是好人了。 风暴告诉周六要拿出气势来,一进店门就要说“杀死你”,这样其他人就会把东西乖乖送上来了。 它絮絮叨叨让她胆子大一点,抬头挺胸,要凶悍一点。 它说她这样好脾气很容易被欺负。 她继续拿棒棒糖试图哄它。 但看起来很好骗的风暴却安静了下来。 变成人之后它发现自己能够看清楚她的表情了。 风暴发现人群里的周六是不一样的。她比他们在海上生活的时候要沉默得多,像是一只生活在雨季的蘑菇。她没有在海上那么快乐。但并不是此刻,而是过去的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 它突然问:在没有风暴的时间里,是不是总被欺负? 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当然是有的,弱势群体之所以弱势,是因为他们真的会被歧视、欺负。 它从她的脑海里看见了小时候的周六被人围着大喊“小哑巴”,一群小孩学着她说话的样子“啊”个不停。它看见了小小的周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足够不起眼,才不会被关注到残缺。 它握紧了她的手。 以后被欺负了,要在心里大喊风暴,听见了么? 它知道在她心里面在想一只导盲犬和一个盲人的画面。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也可以当周六的“导盲犬”。 周六慢慢跟在风暴身后,牵着它的手。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就能保护自己了。 她讨厌人群,不喜欢这个世界。 但如果风暴在她身边的话,她总会忘记讨厌这件事。 她想,如果小时候,风暴是小孩子们的守护神就好了。 风暴说,它不想当什么破孩子的守护神。 它走在她的身后,用影子将她完全罩在里面。 …… 最后一站,周六拉着风暴去了服装店。 风暴被她按在试衣间,触手像是尾巴一样蜷在阴影里。 周六说抬手它就乖乖地抬手。 不过,到底抬哪一只啊? 风暴的注意力一直在周六身上。她总让它低下头,于是它就低着头了,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鞋子和袜子。它发现周六的袜子上的雪绒花很好看。 风暴不喜欢什么衬衫领带外套的,但它发现自己有了新的喜好。 它拉了一下周六的袖子,漂亮的脑袋凑了过去: 周六周六。 我想要八只袜子,可以给我买么? 第20章 送你一座岛 风暴是海洋里的恶霸, 在大陆上惹是生非的能力也是数一数二,但周六给它买了很多袜子。它提着她的大包小包就乖巧地跟在了她的身后。既不惹事,也不暴怒了。 周六给它讲了圣诞老人的故事。 风暴更喜欢自己的袜子了。因为别人可以在床头挂一只袜子, 它可以至少挂四只! 他们逛了很久的街,直到走遍了大街小巷,天上也飘下来了雪花, 才回到了船上。 …… 寂静之地是一个由三个环状岛屿组成的群岛。在北方的传说中,那是恐怖的死亡岛。那里常年下雪,有着深不见底的深潭,虽然叫星星湖, 但其实一脚塌下去就会坠入无尽深海;就算在岛上, 这里的土地也是泥泞的沼泽。每当夜晚峡谷的风穿梭, 听起来格外凄厉。 而这群岛更远一点的地方, 就是寂静之海了。那里一片死寂, 还有终年不散的迷雾。 这片寂静之地,自从风暴族死得只剩下一只后, 哀嚎的风徘徊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刚刚觉醒风暴之心的时候,风暴的暴戾难以想象, 它会杀死靠近这里的一切生物。这里鱼群绕道,海鸟绕行, 连鲸都会在几十海里外都会调转方向。 风暴号穿过了风雪,踏上了这片土地。 周六听见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看见了外面那片凄凉寂静的大地。 风暴每年冬季会回到寂静之地。它住在星星湖底巨大溶洞里, 那里全是海水, 人类不能呼吸;岸上的沼泽又格外泥泞,行走很困难。如果停泊在湖边,峡谷间狂烈的风又不停地刮, 连冒出头都会被吹跑。 不过,周六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她可以暂时住在船上,等到春天他们可以找个避风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 周六曾经想要活下去,只因为不甘心死去。她并不认为生活的本来面目有多美好,她的世界总是下雨。她有了一点期待,感觉到了微小的幸福,她认为这就足够了。想要抵达幸福的生活经历一些困难算什么呢? 风暴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它让她暂时留在避风的峡谷里,它要临时出去两天。现在的风暴号上已经很拥挤了,夜里,周六就挤在一堆的乱七八糟的家具中,在船上画新家的设计图纸。 然而,第二天下午,风暴迟迟没有到来。她忍不住去担心它出了什么意外。一直到日暮时分,周六听见了外面巨大的动静,轰隆隆,震耳欲聋。 她的小船都因此而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她以为那是一场海啸,匆匆从窗户边探出头来。 对于周六而言,生活总是艰难的。要经历很多的痛苦才能得到一点点的回报。而生活的一个大浪头打过来,那一点回报又会很快被冲走。 要独自走多久的路才能看见幸福的微光呢? 她已经从旅途中感觉到了一点幸福。于是接下来经历更多的困难才是应有之义。 她正等着一场大浪打过来。 但她看见了—— 一座移动的岛! 那画面如此震撼。她愣在了原地。 在这荒芜的世界里,那座绿草如茵的小岛显得格格不入。小岛上甚至有一座漂亮的小楼。那仿佛是从她梦想的春天里拖回来的岛屿。 风暴的世界冰雪覆盖,只有光秃秃的水下溶洞,不适合人类居住,所以—— 它送了她一座岛。 她冲出船舱,爬上了岛。 她朝着它跑过去。 她像小鸟一样飞到了它的怀里。 风暴风暴! 有了稳定的住所人才能安定下来,有了家心也就不再漂泊了。 她几乎忘记了它现在是人形。 在雪乡附近的寂静之地,住着一位坏脾气的风暴神。寂静之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海上恐怖的风暴也不知道要怎么养好一只人类。 它去过了雪乡,知道了人不能只是拥有一个屋顶。它去了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土壤肥沃的小岛。这还不够。它又去找到了酒神。于是岛上多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它不知道“家”意味着什么。 但当她飞进它怀里的时候,它的心里也倏忽闯进来了一只美丽的蝴蝶。 从前它很庞大,她只能蹭蹭它的触手。现在它变成人形了,她踮起脚就可以抱住它。它能够完全感受到她的温度、呼吸和心跳。她如此柔软、温暖。 第25章 像是拥抱一只蝴蝶,只能 浑身僵硬,完全不敢用力。 从前这只凶残的海怪无欲无求,纯粹坏脾气。没有人能够讨好它。因为住得很近,每一年酒城都试图往海上送各种祭品,美酒、佳肴,但都被潮水无情地推回了岸边。 但现在,它有了欲求—— 它想要自己的人类开心。 …… 周六对未来有很多的憧憬和期许。小岛上的土地很肥沃,周六计划春天到了可以种一些菜,这样就不用去雪乡买了。围绕着小楼的那一圈,她想要种一些漂亮的花。 你呢?你有什么想法么? 风暴没有期许。 住在海边还是海底、山洞还是小岛,对风暴而言都无所谓。 它坐在她身边,扭过头,没有吭声。 风暴的期许是周六。 …… 一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忙着安顿自己的小家。 小楼有两层,墙壁很厚实,是北方雪乡常见的尖顶建筑风格。密封的落地窗,二楼还有个很漂亮的露台。室内装修也很有雪乡的本地特色,屋顶有烟囱,一楼有壁炉。除了基础的家具外,地下室还有一整套的净水系统,只是还没通电,把发电机接进去就能用了。 只不过,小楼没有住过人,地板和家具表面都有点薄灰,搬进来之前总要打扫一番。 风暴建议周六,它可以用海水淹没小楼,在湖里面刷一刷,那样就干净了,而且非常快。 周六拒绝了将新家沉湖的提议! 风暴认为那些桶呀、抹布呀,非常麻烦。但在周六忙上忙下的时候,还是去帮忙了。周六的个子没有那么高,风暴就是她的楼梯;周六擦不到的玻璃,风暴就要出马了。 它的触手上甚至有吸盘。 周六说它是打扫卫生的天才。 风暴瞪她。 周六说要将小船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搬回新家里。 一车白菜它认识,怎么还有一车干尸? 周六说那叫腊肉,腊肉啦。 凶残的风暴很不喜欢听指挥,它性格暴躁,如果别人命令它,它会感觉到很狂躁。那触手就会蠢蠢欲动地飞出去把人抽上天。 但周六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 从前她遇见危险了它才愿意过去帮忙,也会因为她没事喊它而感觉到恼怒。但现在只是一个搬不动的柜子、拖不动的沙发,甚至她看见了一只冰冻蜗牛都要喊它! 蜗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好吧,在寂静之地这种没什么活物的地方,发现冰冻蜗牛的确有点稀奇。 它发现自己没有觉得不耐烦。 风暴应该很恼怒的。 但她的眼睛好漂亮。 像是夏天的星星湖。现在还是冬季,没有繁星,为什么会有星星落在她的眼睛里? …… 每年冬季,风暴都会去寂静之地的深海之中捕猎,经常几个月都不会浮出海面来。它在那片黑暗里游弋、捕杀、进食。偶尔,它会在那里陷入那场醒不来的噩梦。醒来之后,它会非常狂躁。 它拥有一颗异常强大的风暴之心。那是现存最霸道、最暴烈的心脏。代价就是永远躁动。风暴季的时候有飓风和海啸,但风暴季过去了,深海就成了唯一的出口。它在黑暗里厮杀,撕碎一切,把那些无处发泄的破坏欲留在深海。有时是深海里的怪物,有时什么都没有,它就在黑暗里横冲直撞。 它是不会记得浮上水面的。 但现在寂静之地多了一座岛、一只人类。 和往年一样,风暴去了几万米的深海当中捕猎。回来时已经是一周后的凌晨了。它认为周六已经睡着了,结果发现周六还在等它。 风暴告诉周六,这附近很安全,深海里也没有威胁它的存在。 它说:不许等,再等就杀了她! 但下一次它上岸,家里的灯还是开着。 于是风暴就学会了按时回家。 在深海当中是没有时间观念的,因为那里没有日夜轮转,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几天和几个月的感觉都是差不多的。它知道了一天就是数八万下,如果超过了好几个八万下,周六就会很担心它。 风暴也在那八万下当中,担心着陆地上的她。 “家”是什么东西呢?就是牵挂。 …… 风暴说自己很强大。 周六说她吃掉了它的小拇指。 因此,她总担心它在海底睡着了被吃掉。 …… 风暴又去深海了。 一个人待在飘雪的寂静之地,总会觉得孤单。她就会格外地想念风暴。它现在学会了会在每天天黑之前浮上岸来。周六在家里等久了,偶尔也会去岸边等它回家。 下冻雨了。 寂静之地冬天的冻雨,扑簌簌的很有重量,风大雨急,总会吹翻她的伞。风暴说她在湖边撑伞会变成蒲公英飞走。 所以她现在不用雨伞了,每次出门都会带雨衣。 风暴号的船灯在天黑后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在飘摇的雨丝中晕开。她站在光里,刚刚抖开雨衣准备往下套—— 就听见了上岸哗啦啦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雨衣的下摆就被什么东西顶开了。 她的雨衣里钻进来了一个湿漉漉的漂亮脑袋。潮湿碎发下的黑眸就这样盯着她,从她的眼睛、鼻尖慢慢看到了唇瓣,下巴,又重新盯回了她的眼睛。 它离得那么近。 带来了海里的潮湿气息。 呼吸咫尺之间。 一场雨,罩住了两个人。 干什么? 喔,想要离周六,近一点。 第21章 周六山和风暴山 周六感觉到来自风暴身上的冰冷气息, 像是雪花一样融化在她的鼻尖。 最后,她只记得自己匆匆地逃离了岸边,朝着家里走去。 她越走越快, 在心里小声说:风暴,雨衣太小了,不可以两个人的。 风暴听见了。 第二天周六坐在门槛上等它回家, 她谨慎地躲在了屋檐下,没有穿雨衣。 她认为今天一定不会有一只钻她雨衣的风暴了! 她听见了水声,没看见上岸的风暴。刚刚想要环顾四周,就感觉到眼前一黑。 她抬头, 看见了一个精致苍白的下巴, 还有很漂亮的喉结。 感觉到了她的困惑。 穿着雨衣的风暴低下头。 是的, 它把她罩在了自己的雨衣里。 她的雨衣很小, 它的就足够大了! 周六:“……” 她在心里面小声抱怨被它暗算, 却并没有真的生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完全被它的气息包围、笼罩住, 像是被一场雪覆盖住了。 她移开了视线,想要马上跑出去。 但是它伸出触手, 一下子就把她拉了回来。她跌坐回了原地。 它说:雨还大呢。 等雨停了吧。 于是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它低头看着她, 足足看了一场雨的时间。 有什么好看的? 风暴说:就是很好看啊! …… 风暴不喜欢寂静之地。因为这里凄凉又寂寞,只是过去旧日时光的影子。但现在有人等它回家了, 家里的灯总是亮着。 它的身上总是湿漉漉的, 家门口的地毯就换成了吸水的垫子;它喜欢潮湿的一点环境, 周六说过段时间去雪乡定做一个超大的鱼缸。 它有了一个新的“家”。也就不愿意再沉在深海里了,今年捕猎了两三次后它就不再长时间去海里了。 因为它不想周六总是出门等它。 风雪很大,她等一会儿脸蛋就变凉了。 它用雨衣罩着她, 也不会很快暖和起来。 它伸出触手摸一摸,第一次希望风暴之心是滚烫的。 虽然很喜欢用雨衣把两个人罩在一起,但还是等到天气暖和一些吧。 周六问它吃饱了么? 它今年吃了两头蓝鲸,完全足够了。 但风暴还是在她头顶说:吃不饱就把她当点心吃了! …… 起初,周 六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习惯这里的生活。 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都需要适应那里的气候和风土人情。更何况这是有诸多恐怖传说的寂静之地。风暴说周六夜里最好不要出门;附近的草地还算安全,但不可以随便下水。星星湖的水非常深,掉下去就是断崖。 刚开始周六每天夜里都紧闭门户,总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和一些恐怖的动静。这无疑为这片土地增添了许多的恐怖色彩。偶尔风暴也不在家里,外面的动静就会特别凄厉。 对于传说中的死亡岛,她还是很有敬畏心的。 有一天夜里周六睡不着,悄悄打开了一条窗户缝往外看。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什么妖魔鬼怪,结果她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掀起巨浪,看见了模糊庞大的鬼影—— 第26章 嗯,其实就是看见了一只怪叫的风暴。 谁让风暴季结束了,而这只风暴又有许多旺盛的精力需要消耗。 她打开窗户,和风暴面面相觑。 风暴的触手安静了。 烈性犬如果不消耗完精力就会去拆家。而寂静之地如此崎岖的水下地貌,来源就很可疑了。于是周六不再遵守宵禁了,晚上就爬出来看风暴拆家。 后来风暴去深海里捕猎了。 周六发现它一离开,风也不凄厉了,世界也安静了。 寂静之地也岁月静好了。 周六再也不相信恐怖传说了! …… 一开始周六有点怕星星湖的水下断崖,她总小心翼翼地不去靠近小岛边湿滑的土壤。 但渐渐的,周六发现自己如果失足滑下去—— 会掉进风暴的怀里。 某个清晨,周六在湖边用清澈的湖水冲地毯。 幽深的湖像是一个会吞噬人的深渊,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果你凝视深不见底的湖底。 湖底会传出愤怒的声音:你干嘛在我的头顶洗地毯啊? 周六:“……” 她慢慢开始在湖边散步了。 湖边有种长满了毛絮的草,风暴非常凶残地警告周六,千万不能碰。 周六认为草上可能沾满剧毒,沾上就中毒身亡。某一次她不小心碰到了,心中忐忑。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毛絮草上扑簌簌的绒扬起,飞得很远。变成了湖边的一片簌簌的小雪。 风暴说不能碰。 ——因为它的触手沾上这种小东西就很难洗! 这里不是恐怖的死亡岛。 这里充满了风暴毛茸茸的小秘密。 …… 家里的卧室有很多间,风暴的卧室就在她隔壁。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边总是会悄悄伸进来一只触手。因为有点漏风,周六把它放进来了。风暴还是挤在周六的房间里睡。于是周六就把卧室搬去了客厅,这样就足够宽敞了。 家里的电器也被周六按照教程装好了。 周六是个理科生,她的数学能考140分,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天才。她看教程一看就会,家里的电器全都是她自己安上去的。 风暴觉得周六是个很厉害的人类。她拧一下,就让灯泡亮起来。她拍拍电视机,画面就会亮起来。 从前在海上,它是海洋上的霸主;现在在岸上,周六是生活的天才。 装东西的时候她咬着笔,它就蹲在她的身边,她说的一切它都听不懂,它只在旁边按照她的要求递东西。变成人了,变弱小了。但它发现这样也不错,因为它小一点,周六就变大了。 它就可以看见她在发光了。 电视机在叽叽哇哇地响,风暴凑过去,英俊的面容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因为过于潮湿的水汽,电视机在它靠近之后就吱地一声接触不良冒烟了。 周六幽幽地转过头。 风暴立马缩回了触手,假装无事发生。 周六在看书。 风暴开始一圈圈地玩她的滚筒洗衣机。 它想把自己的触手伸进去。 周六:住手! 隔了一会儿,周六想要去洗衣服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她不放心地往里面一摸—— 风暴的触手被她打了出来。 这种心情有点像是养大狗或者大猫。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摸到它们的尾巴。 风暴目露凶光,发出了“杀死你”的声音。 但周六已经有办法去克制风暴了。 她丢过去了一件外套,一下子就把它给封印住了。 风暴可以凶残地撕碎衣服,但它不会弄坏周六的东西。所以每次风暴都只是在衣服底下怒目而视。 几个月的周六:谨慎、小心,不敢动弹,怕它撕碎她。 现在它说杀死她。 她悄悄想:可能是在撒娇。 …… 风暴现在正在学习当一个人类。因为显而易见,周六不可能学习当一条鱼。 所以只能恐怖的风暴来学习如何迁就人类了。 它站在周六的身后学着刷牙。 周六刷着牙感觉到了有东西从身后缠了上来,凉凉的,顺着她的家居服往上爬。 回头看见风暴正在一边用两只手刷牙。一边用两只触手缠上了她的腰。它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漂亮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吃下一口牙膏。咋啦? 周六:! 周六说做事要专心。尤其是不要这样突然缠住她。 风暴说它的触手有自己的想法。 它总是可以分心干很多事情。比方说一边洗脸一边缠着周六的腰,比方说一边削苹果,还可以伸出触手绊倒她。不管做什么,它都喜欢用一只触手关注着她。 也不全是苦恼了。至少周六剥蒜,那只触手就顺手剥了葱。她塞过去一把姜,它还能啪地一下拍碎。 年底的气温越低越低,寂静之地不再下冻雨,雪花扑簌簌,风大得要命。风暴就完全不去海里了,因为怕周六去等它,出门的时候会被吹跑。 周六说想要出去看看雪。风暴就把她塞进风暴号里,带着风暴号出去看一圈雪,再把她送回来。它总会走在前面,因为这样就可以挡住大部分的风雪;它总是牵着周六,因为怕她被吹跑。 周六说她有一百斤重,但风暴总认为她轻得就像是蒲公英。 她要去堆雪人,冻得脸蛋红通通的。 突然,她感觉到雪小了。 不是风暴的雨衣,是风暴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它说:看什么看?快堆! 风暴也学着她那样堆雪人。不过周六堆的是雪人。它堆的是雪山。 它将自己的两座雪山命名为:周六山,风暴山。 等到回到了家里,周六赶紧去泡了一个热水澡。 风暴也学会了和周六那样去洗澡。 虽然它天天泡在水里,但它喜欢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它也要洗。 周六给它开了一瓶蓝色的沐浴露。它从不用。它非要用周六粉红色的那一瓶。一次就用掉很大一瓶。而等到回到湖里之后,星星湖的水面上就会出现很多的沐浴露泡泡。 周六说它是学人精。 她没有听见声音。 好一会儿,她听见它说:因为我喜欢周六的味道。 她回头,看见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窗外,飘雪的世界里,周六山和风暴山安静地屹立着。 …… 风暴是只恐怖的海怪。它可以拖回来一座岛屿,引发一场海啸,却很难做一些精细的事情。比方说打理自己的头发。它的头发总是湿漉漉、乱糟糟的,像是一只从水里爬出来蹲在家门口的大号野猫。 周六把自己的发卡给了它,虽然别上去之后很可爱。但是总要修剪一下的。 尤其是冬天到了,头发上湿漉漉的部分就会变成冰渣子。 风暴是绝对不可能去雪乡剪头发的,如果别人拿着剪刀靠近它,它一定会目露凶光用触手把人给抽飞。于是,周六就去简单地学了一下怎么修剪头发。 电视上没有教人剪头的教程,只有《如何给你家金毛修出完美毛发》。 应该……差不多吧。 风暴的个子太高了,她让它坐在沙发上,这样就矮她一个头了。 周六很专心。她做事的时候总是很 认真的。 风暴很不专心。它总是被她身上的味道干扰,不受控制地去看她扫来扫去的发尾,不由自主地从发梢注意到了她的耳垂。心不在焉地又去看她的眼睛。 它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只金毛,一只萨摩耶,唯独没有看见一只风暴。 它很不满。 突然,周六被往前一拉。 她猝不及防,以为自己会跌倒,一股强韧而坚定的力量却缠住了她的腰。 它的触手将她环绕其中,有的缠住了她垂下来的发丝,有的缠住了她的衣摆。将她充满占有欲地拉进了怀里,它完全将她笼罩住了。 冬天的雪夜里如此寂静。她想起来了在雨衣下的对视,但比那个时候更加强势一些,因为它只是在雨衣下看她,却没有将她拉进怀中。她感觉到了属于风暴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海啸,潮湿地席卷而来。 它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还有萨摩耶么? 它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自己,一场狂风,一场暴雨,已经完全是风暴了。 风暴满意了,它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 示意她继续。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垂耳兔头] 第22章 群山的回响 发现家里电视机上有电视剧后, 风暴突然对去外面到处乱杀失去了兴趣,它染上了网瘾。也不缠着周六给它讲故事了,它喜欢蹲在电视机前面看电视剧。经常看到凌晨电视机还是亮的。 周六夜里半梦半醒地起来, 发现风暴的被子里很亮。是它悄悄躲在被子里看电视。 第27章 海里连虎鲸追海豹都是稀奇事,人类之间的矛盾纠结就太精彩了。 周六开始搜索:章鱼会近视么? 周六爱看刑侦剧,风暴喜欢看狗血虐恋情深。 最近酒城很流行一部强取豪夺的电视剧。大雪天气里, 周六就和风暴一起窝在沙发里追剧。 周六很不喜欢强取豪夺的桥段。她性格阴郁,不喜欢被逼迫,她认为自己如果是女主角的话,大概率会半夜拿刀捅死男主。 看电视剧的时候, 她温柔地织手套, 认真地构思如何在雨夜杀死男主然后抛尸荒野。 风暴经常看看电视, 又去看看周六。 看着看着, 周六忍不住代入自己的经历。周六看向了旁边的风暴。 事实上, 如果风暴一开始逼迫她的话,她大概率不会忍受, 很可能会和它鱼死网破。 风暴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它的第一反应是谨慎地缩回了触手:别杀我! ——不对。 谁杀谁呀! 网瘾风暴其实只是喜欢看电视剧里的情情爱爱的桥段而已。它认为里面的人互相扇巴掌又不打死对方的行为很有意思。 而且,周六要是陪它一起的话, 它还可以看周六脑子里的版本。 故事里被怪物抓走的少女,应该在死亡岛上绝望痛苦, 和怪物展开一场你追我逃的戏码,但实际上他们老窝在一起看狗血虐恋大戏。 周六想着杀死男主抛尸的一百种方法。风暴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它说不需要那么麻烦。它可以把周六的男主给吃了! 它就是男主了! …… 每个月他们都需要坐船去雪乡采购新鲜的食材。 因为乱动, 风暴的头发最后被剪短了许多, 不过露出了漂亮又凌厉的眉眼, 看起来更加不好惹了。走在大街上行人纷纷绕道。毕竟个子直逼两米的大高个很有压迫感,还长得如此凶残,剪短头发后的风暴穿上冲锋衣, 让人很想说一句:大哥别杀我。 周六就很文静了。 周六去里面买菜,让风暴等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风暴蹲在那里,前面就有人排队来交保护费了。 周六问风暴。 它也不知道啊,它只是在那里一蹲,就有人去它前面排队交钱了。 它有点生气地问周六:它是不是被当乞丐了啊! 年底了菜市场会关门,需要囤很多食物,周六自己一个人买不完那么多的东西,就让风暴去帮她买点肉回来。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给钱。 风暴给钱了。 它花了八块钱买了一车鸡鸭鱼。 之所以是八,因为风暴只有八条触手,它只会八以内的加减法。 周六按照市价挨个把钱还了。 然后光速拉着风暴逃离了菜市场。她怕警察把他们抓走! 她越跑越快,一开始小跑,后来是狂奔。 风暴跟在后面,个子高腿长,完全就是在走的。 广场上有飞过的气球,她的脚步停了下来,风暴走过去,把她架了起来,让她去够气球。她抓到了气球,但在周围人的目光当中脸渐渐地变红了。 她小声说让它放下来。 它不肯,它非常喜欢把周六顶在脑袋上,变成人没有那么大了,架在脖子上也不错。 它架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世界变小了,风声变大了,人流从他们旁边穿过。 她抱住风暴刺扎扎的脑袋,感觉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但她看见了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 她发现自己在笑。 喔。 周六在笑。 是因为和风暴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快乐么? …… 周六在语言学校招生简章前面停下。她在琥珀镇的时候就抱回来了一些教材。但她发现如果不去上这里的语言学校的话就拿不到证书。但这里开学后,一周要上三天的课,他们的家离得很远,往返很麻烦。 因为停留了太久,风暴听见了她的心声。 它直接把她拎起来,扔到了招生办的桌子前。 骨节分明的大手把表格拍在她面前:快写。 离开的时候老师频频看向周六。 尤其是发现她是个哑巴后,老师很想问:同学,你需要法律援助么? 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地离开。 风暴说可以每周送她上学,接她回家。 周六很怕给人添麻烦。 但风暴说:周六的事,都不算麻烦。 她曾考上了枫叶城最好的大学,但她选择了杀死那个男人。她付出了很惨痛的代价,一度万念俱灰,那些关于未来的念头,早就一起死去了。但现在,她开始期待明年会发生的事了。 退潮后,雪乡的海边露出大片滩涂。很多人提着桶、扛着铲子,三三两两在海边赶海,还有人租售各种工具。 周六穿着雨鞋,提着桶,走在滩涂上。风暴跟在她后面。 周六捡到了蛤蜊,花蛤……怎么还有一颗宝石啊。 潮水一浪一浪地往前推,别人捡走了海鲜,周六捡走了发光的钻石、黄金。 她回头。 风暴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 她问风暴不捡点什么么?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宝贝。 风暴停了下来想了想—— 它捡走了周六。 ……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远处,雪乡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她听见了一声尖锐的呼啸。还没来得及抬头,夜空中突然炸开一朵巨大的花。 周六才发现今天已经是酒城的新年夜了。很久以前,枫叶城每年也会放烟花。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总觉得烟花真吵,早点结束就好了。 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但她转过头,看见了身后的风暴。 它看见她回头,以为她冷,在暗示它。 于是,它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把她罩在了里面。 周六:“……” 他们就用这个奇怪的姿势蹲着看完了整场烟花。 回到家之后,已经很晚了。 周六知道风暴的八只袜子。 她半夜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地上的一二三四八条触手,打算往挂在床边的袜子里塞礼物。 但她一摸—— 每一只袜子里都是满的。 有海底的宝石,有很漂亮的项链,她慢慢地打开,开到最后一个。 那是一捧美丽的粉色小花。 如果“爱”这种东西有银行。 那一 贫如洗的周六在今天夜里变成了千万富翁。 …… 风暴想让自己的人类快乐。它不明白这种欲求是从何而来。它从前并不在意她开心不开心,但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它的心。从前她只有饥饿、疲倦这种状态才可以传递给它,但是现在它能够感觉到她更多的心情。 如果她忧郁,它会感觉到焦躁。如果她开心,它的触手也会感觉到雀跃。 她吃掉的那截触手,拥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么? 整个冬天寂静之地都非常冷,周六不爱出门,总是待在家里。风暴认为自己养的人总是不爱动弹,鱼不动弹就要死了,肉质也会变差。 而它的人类不动弹就会变得忧郁,显然不够健康。于是等到天气好一些之后,它就总是把她带出去。 周六被风暴带到了对岸,踩上了雪地。那包围着星星湖的,被雪覆盖的群山如此美丽。 她在雪地上漫步。风暴说春天到来的时候,山上会有莓果和蓝莓。行走在寂静群山中,她一脚踩空,风暴没有扶她,而是看着她发出了一声不大的“啊”。 周六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结果,她听见了群山的回响:啊——! 那是周六第一次发出如此大的声音。 她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向了群山。 她一开始不敢大声;但她越朝着山里走过去,胆子越大,发出的声音越大,群山的回响也就越响亮。 她发出的每一声,全世界都在热烈回应。 风暴!风暴!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其实对于风暴而言,她的心声每一次都很大声。 她的声音像是春天的小鸟,她的歌声像是夏天氤氲的海潮。 她的渴望像是野火,她的希冀像是星星。 不过,全世界,只有它能够听得到。 这正是风暴心中最隐秘的骄傲。 …… 冬季快要结束,风暴说,它要把周六丢去海上当诱饵。 大部分的生物只要感应到了风暴的气息就会跑得远远的。但人类和鱼类都不会怕周六,这个时候它就可以从海里冒出来吃掉对方。周六可以给它当诱饵,进行钓鱼执法。 虽然听起来很危险,但风暴说它吃不饱。 周六同意了,她认为自己也可以帮它做一些事情的。她穿好了密不透风的冲锋衣,带上了一把刀。 第28章 周六以为他们会去危险的海中央,她以为会看见危险的鬼鲨,或者鱼人之类的生物。但没有,他们穿越了群岛、大海。周六被带到了一片大陆上。 她屏息凝神,以为自己会看见危险的野兽。 她看见了春天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柔软的草地上一望无际的花原。 她听见了动静。 她警惕地回头。 一只小兔子跳过去。 风暴从海里冒出头来,脑袋湿漉漉的。 它让她快点跟上它。 喜欢么?下次还带你出来玩。 哦不,当诱饵。 周六笑起来浅浅,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大笑。 她走路的步子也是慢的,内敛的,她从不快步奔跑。 但风暴走得太快了,她必须跑起来,穿过群山、花从,才能追上它。 它虽然叫做风暴,却是周六的太阳。 有太阳的地方总不会潮湿得太久。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23章 杀死我,带我走 在星星湖群山的后面, 是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春天到来后,他们经常去附近的海域玩。周六喜欢上了钓鱼,因为她知道自己钓上来的鱼全都是风暴挂上去的。 风暴带着她去看渔民打渔, 他们就在海滩边散步、赶海。被人看见了就假装是普通人,一起手拉手散步。赶不回家就留在附近的渔村里住上一夜。 要是没有渔村,也可以找块礁石地。 周六在岸上, 风暴就在海里。她点燃一盏灯,和海里的庞然大物一起看天上的星星。 风暴知道哪里的日出最好看,哪里的海域里有夜光水母。 最危险的海中断崖,风暴也带她去了。她的帐篷小小的在上面, 风雨飘摇的夜晚也不会害怕, 因为底下有只风暴, 总是期待她从断崖上掉下来、掉进它的怀里。 第二天周六还是掉下来了。 风暴说是她睡觉自己翻下来的。 春季冰雪开始消融。丰沛季的海洋经过了一整个季节的休眠, 变得富饶而丰润, 逐渐温暖的海风带来了丰富的渔业资源,海面上出现了许多往来捕渔的船只。周六会拿一些东西和他们换一些好吃的鱼类。偶尔, 还会给他们指一下路。 周六还遇见了一只迷路的海豹。看方向,应该是从北方迷路到了这里。 风暴和周六都很想养一只海豹, 但家附近的雪全化了。 好可惜啊。 触手和周六如是叹息。 他们把海豹送回了北方。 他们几乎去遍了这附近所有好玩的地方——除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风暴从来没有带周六踏进去过。它也从来不提。 但周六隐约知道,那大概和风暴的家乡有关。 开春以后经常会有船只试图进入这里。如果他们试图靠近这片寂静之地, 狂风会把他们卷走;但如果在被警告后仍然要进入寂静之海,风暴就会去杀死他们。 周六知道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寂静之海, 是风暴的逆鳞。 它拒绝任何人进入, 自己也从不踏入那里。 周六没有试图询问过风暴的过去, 她是很敏感细心的人。她隐约知道那里是风暴的故乡。她想,如果有一天风暴想告诉她了,她自然就知道了。她不会像是好奇的猫一样去探究这个问题。 因为她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是对方心里的疮疤。 她看见过风暴的人形, 腰腹部有一道恐怖的疤痕。不过风暴总离她太近,它个子很高,老是喜欢把她笼罩在里面,所以周六一直到春天才发现。 她想要去碰,风暴很自然地躲了躲。 周六问是不是海里的鲸或者别的怪物弄的。 风暴说:谁能伤害如此强大的风暴呢? 于是周六知道了,是它自己弄的。 她知道枫叶之心是传承下来的。酒神之心也是传承下来的。附近的雪乡,每隔百年就会有一场酒神的祭典,谁能喝下最多的烈酒,就会成为新的酒神。 但风暴之心不是。那是一颗因为愤怒而觉醒的心脏。 要在如何痛苦和愤怒当中,才能觉醒如此不熄的怒火? 她自己淋过雨,想给它撑一把伞。 …… 偶尔会有迷路到寂静之地的船只,这里有气旋和狂风形成天然屏障,迷路的船只会主动离开;但如果执意穿越气旋、也要踏入这里,就会遇见恐怖的风暴了。 周六见过那些被狂风卷走的船,也见过风暴回来时身上沾着的血腥气。 风暴会让周六去看电视剧,看完了,也就解决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春天,全部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每到这个季节风暴的脾气就会很差,它的破坏欲也会呈现几何倍地增长。 尤其是去年它吃掉了欺诈之心。它变强了,脾气就更差了。 风暴从前并不认为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这附近如此崎岖的地形全是这样造成的。 但今年,它不想伤害周六,不想毁掉他们的家。所以感觉到风暴之心躁动,它就会远远离开。 它不让她看,它说:我会把你吃了的! 周六就知道了,它不想伤害她。 她就待在家里等风暴回来。 某天夜里,周六听见了外面很大的动静。她拉开了窗帘,看见了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世界。她知道那是狂怒的风暴。这里的天气和风暴的心情息息相关。 她听见了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但是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风暴回家。 她推开了门,却看见了门槛上坐着一只很大的风暴。它正在家门口焦躁地看着外面的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进家门。 她靠近。 它说:杀死你! 周六想:风暴,我有点冷。 非常暴躁的它就安静了下来。 它迟疑了一会儿,把周六抓进了怀里,拉开拉链把她罩了进去。 它仍然很暴躁,周六想把脑袋从它怀里冒出来,它就重新把她按回去。 但周六很快就不动了。 她转过身,抱住了它冷冰冰的高大身躯。 风暴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和愤怒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风暴之心安分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它感觉到了她很小一只镶嵌在了它的身体中间,她温暖的体温、呼吸,让它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它看见了她的红润的唇瓣。 像是那种很柔软、美丽的花瓣。 我有很多的好奇。 星星在天上,为什么没有她的眼睛明亮。 我嗅到了香味。 没有花开,为什么如此芬芳? 她是一条小鱼,还是整个星星湖? 我的触手缠住了她的腰。 她为什么恰如其分,可以安放进我的怀里?她应该是我的小拇指,但为什么牵动着整颗心? 在她的眼睛里,有所有问题的答案。 最后,躁动的风暴之心兵败如山倒,风暴仓皇地移开了视线,还好它足够高,周六完全看不到它脸上的表情。它把她拎回去用被子裹好,让她不要在这种天气里生病了。 去年那场感冒风暴现在还记忆犹新! 周六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说,其实她可以理解它现在的状态。因为她每次生理期来之前就会很焦躁,风暴现在就和那个时候差不多,每到特定的时间就会很焦躁。 风暴知道生理期是什么,因为电视上演了。而且前段时间周六也来生理期了。 它高大的背影立马僵住了。 那是人类的排卵期。 这种事也可以拿出来随便说的么?人类真的好奇怪啊! 它瞪她,潮湿碎发下的漂亮眸子看起来有点凶。但显然,周六的声音是从心里出来的,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像是一个个泡泡一样飞出来,她还在围绕着它,想什么生理期不生理期的事情—— 它突然问:周六,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了么? 窗外雨声淅沥,房间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暖黄灯光将沙发前高大的影子拉长,触手安静而无声地环绕住她。雨声氤氲出潮湿而私密的氛围。周六安静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脸也烧了起来。 她皮肤白,看起来就格外明显,她缓缓缩回了被子里去。 …… 星星湖上的生活平静而幸福。还没有到开学的时间,周六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她开始整理土地。春天到了要种一些蔬菜,小番茄、小白菜。一畦一畦的田地被收拾了出来。而去年冬天播下去的草籽,很快就被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毛茸茸的尖尖。星星湖上的家渐渐地拥有了一片茂盛的花海。 偶尔走过的石块边上开满了蓝色的婆婆纳。 春天阳光正好,周六喜欢在湖边洗头发、看书。 第29章 她在湖边投下的影子总是会吸引它的视线。 那触手会小心翼翼举起来一朵花别在她的脑袋边上。 家里的花泛滥成灾,风暴偶尔出去的时候,狰狞的触手上也经常会多出几朵小花花。 生活也许就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周六认为自己大概需要很多年以后才会知道寂静之海、风暴之心的秘密。但她也没有想到,二月底,他们就真的踏入了那片寂静之海。 风暴本来是不想带周六去的。那里是风暴族的墓地,是它内心深处的禁忌,而且,那里非常危险,尤其是对于脆弱的人类而言。 风暴让周六留在家里,但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周六没有乖乖听话。从它要离开开始,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不安,她的第六感一直很准。 所以风暴在下午的时分离开,周六就悄悄开船跟在了它的后面。 像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小尾巴。 它想甩掉她,这非常简单,风暴号的动力不强。 但被甩掉后,风暴号也没有回去。 周六就让船留在原地,从下午固执地等到了深夜也不肯离开。 她知道有一些秘密也许不应该去探究,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蓝胡子的故事。而且,风暴明显不愿意任何人知道它的过去,执意跟过去,它很可能会被激怒。 如果是几个月前,周六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她感觉到它的状态不太对。所以就算是这样做会惹怒风暴,让它对她产生芥蒂,她也要跟过去。 她知道风暴对她有种超乎寻常的保护欲。有她在的地方,它总会安全回来。 风暴的确有点生气,它并不想她跟过来。 但它拿周六没有办法,它的杀死你已经没有用了;它的触手变成了她的花洒,而她是绝对不会恐惧自己的花洒的。 它从海里面冒出来,冰冷的视线和她对峙着。狂风搅动着黑色的海水,那冰冷粗壮的触手仿佛是地狱当中才应该出现的东西。它故意凑近她的鼻尖,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周六在风暴号上看着它,也用鼻尖凑近了庞然大物。 她温柔地说: 杀死我,或者带我走。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24章 哄哄它 寂静之海是风暴的逆鳞, 是它从来没有带人踏入过的内心世界。它曾经用愤怒和凶残筑起高墙,这是它保护自己的方式。如果有人入侵,它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死对方。但它听见了她的心声, 感觉到了她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担忧。 风暴,你的人类很担心你。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喉咙里类似于暴躁野兽的声音。 最后还是带着周六进来了。 如果她虚弱、胆怯,她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但周六不想总是当那个被保护者。偶尔, 她也想要站在它的身边。如果你痛苦,我不应该视而不见。 这是周六的坚定和固执。 踏入寂静之海,就遇见了终年不散的迷雾。周六待在风暴号上,几乎看不清前面的世界。这里有很多林立的海牙一样的小山。让航行变得很困难。她看见了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黑, 最后几乎只有她的风暴号发出的微光。 再往前, 就很危险了。 风暴在一座断崖前停下, 把周六放在了上面。 别乱走, 很危险。 要是受伤了, 那就杀死你! 周六看见了它的身影去往了迷雾的深处。周围很黑,风暴塞给了她一盏灯。她在断崖上搭了帐篷, 这里的风都是静止的,断崖下长满了一种荧光色的蘑菇。 她就看看书, 听听周围的风声。 就这样等了两天,风暴仍然没出来, 渐渐的,约定的最后期限也过去了。 周六尝试了用海螺呼唤它, 周围静悄悄的, 她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周六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 她想要去找风暴,于是爬下了断崖。她知道这附近的迷雾很容易迷失方向,就从风暴号上翻出来了一些荧光色的毛线, 那是织围巾的时候剩下的。 她沿途遇见了钟乳石就缠绕上去打记号,这样就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她开着风暴号,穿越了重重的迷雾。 她看见了林立的骸骨,像是一些早就死去的巨兽。她看见了巨大的、蓝色的虚影飞到天上去,它们像残留在世界上的魂魄,有着风暴族的触手、巨大的身 躯。 本来,那些虚幻的影子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是风暴之心凝聚出来的幻象。它们会攻击、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风暴忘记了,周六是它的小拇指,这里就像是接纳风暴一样地接纳了她。 她和她的船,就像是一片落叶穿行其中。 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那蓝色的影子,感觉到了一股暖流流入了她的脑海当中。 周六看见了一段尘封的故事。 …… 很早之前,寂静之海生活着一群风暴族。它们是古老而智慧的神秘生物,生活在深海当中,大部分的风暴族一出生就拥有强悍无比的力量,它们是世界上体型最大、最古老的生物之一。不过,比起掠夺,它们更热爱智慧,所以这个种族与世隔绝,只待在偏远的寂静之海。 风暴族每次都能诞生出上百只幼崽。只不过活下来的并不多。风暴就是其中一只排行很靠后的小幼崽。 这只幼崽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和其他热爱和平的风暴不一样,它的攻击性强得可怕。比起蹲在长辈们面前听故事,它更加喜欢去打架、掠夺。 大家都说,哎呀,小风暴以后要当我们的首领了! 小风暴想,它要快快长大,比山还要高、比海还要宽广,这样它就可以保护所有的笨蛋风暴们了。 它非常强大,几乎一诞生风暴族的长辈们就预感到了,它会是下一个海洋之心的拥有者。 海洋之心一直留在风暴族当中,那是一颗宽厚、仁慈的心脏。但大家总是说,小风暴,你还太小了。他们认为这只小风暴需要上百年的磨砺,打磨掉身上尖锐的锐气,才能驾驭海洋的宽仁。 然而,关于心脏的掠夺百年、千年都不会停止。第一代的欺诈之神觊觎海洋之心,于是散播了一个预言:世界上最强大的、最恐怖的一颗心脏会诞生在风暴族当中。所有种族都猜测,那一定是海洋之心。 在预言里,那颗心脏会以摧枯拉朽之势,凌驾于所有的神之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风暴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因为当时海洋上还有强大的泰坦族,鬼鲨族、鱼人族。它们联合在一起,攻击了寂静之海。 风暴族虽然一胎就能诞下百只,但大自然是公平的,这种庞然大物需要的生存资源太多了,所以夭折的幼崽特别多。它们虽然庞大,成年风暴的数量却总维持在五百头以内。在族群的战争中,这是巨大的劣势。 那一夜,寂静之海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宽仁的海洋之心没能保护住美丽的寂静海,厮杀声、风声咆哮了一整夜。 风暴很强大,但它还处于幼年期。它被族中的长辈送出去,想要它活下来。但风暴不肯走。它自己跑回来了,它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 在搅动的海水当中,小风暴不停地往前冲。它是风暴族的战士,它曾经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它能够杀死鲸鱼,那稚嫩的触手就可以绞死无数鬼鲨。但它救得了一只救不了另外一只,它试图把更加幼小的弟弟妹妹保护在身后。直到自己的触手断裂,直到被撕咬得遍体鳞伤。 风暴想要杀死所有的入侵者,但太多了,太多了。那些敌人就像是潮水一样地涌过来。 它筋疲力竭、再也挥不动触手了。 对于性格尖锐的小风暴而言,它宁愿在战斗中死去。但它听见了有人在喊它。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它感觉到了温柔的触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把它扔了出去。它猜是妈妈,是哥哥,或者是某一只讨厌的风暴族。 海水在爆炸中把它推远。 小风暴,往前走! 小风暴,别回头。 巨大的爆炸声中,寂静故乡四散崩碎,沉入了迷雾笼罩的海底。 你听过大海温柔的海风声,你尝试过听见过大海痛苦的呼啸么? 那是所有的风暴族被撕碎,触手掉落,痛苦地蜷缩起来,以为蜷缩就可以逃避被撕碎的命运。哀嚎和痛楚从风里传来。它们这个种族可以用触手感知彼此的情感,于是,它感受到了全部、所有风暴族的痛苦和悲伤。 那一天,在哀嚎里它拥有了滔天的愤怒,用无比的愤怒觉醒了风暴之心。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它们? 它杀死了初代的欺诈之神,一代代地追杀欺诈之心的拥有者;它把鬼鲨族杀得只剩下了一群只会爬的低级鬼鲨。它毁掉了鱼人族的心脏,愤怒地把它们的脊椎骨全都打碎,让这个种族永远只能爬行。它毁灭掉了曾经强大一时的泰坦族,让这个种族从此灭族。 第30章 它制造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还不够!它的愤怒无法平息,永远无法平息。 但是没有用了,它想要保护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等到大海平息。 小风暴抱着捡回来的一截触手,嚎啕大哭。 它的八只触手不停地想要抱住亲人的触手,它不停地想要吃掉那截触手,这样亲人的意识就会永远留在它的身体里了。但它们的意识还是像是星星一样飘远了。 它拖着触手往前走,然而往哪里走呢? 它还是幼年期,却在那天已经长大了。 它拥有了风暴之心和海一样的悲伤。 梦里蓝色的家乡永远地沉寂在了身后的大海里。 …… 周六看见了一个蓝色的虚影,那是一只小许多的小风暴。 它一直往前走。它嚎啕大哭,遍体鳞伤,找不到回家的路。 渐渐的,它变成了成年体,拥有了强大的体魄和山一样高的体型。 它变得暴戾而孤僻,强大而残忍。它的心中有永不熄灭的怒火。它和预言里一样,的确觉醒了一颗最强大、暴戾的心脏。它只在无人处安静下来,像是一片落叶一样漂泊在海上。 没有家了,也就永不靠岸。 周六曾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吃掉了它的触手,却没有被杀死。她不懂这一点小小的仁慈从何而来。 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 风暴想家了。 吃掉了我的触手,共享了我的情绪,是不是在世界上,出现了第二只风暴? 周六在那片消散的幻影尽头,看见了真正的风暴。 …… 对于风暴而言,寂静之地里充满了痛苦的回忆。每次踏入这里,都会经历一场梦魇。它总会回想起刚刚失去亲人的夜晚。 它走不出寂静之海,逃不出这场梦魇。 其实,风暴听见了海螺声,但不愿意让现在的样子被她看到。 它习惯了作为强大而无所不能的风暴而存在,它是狂风、是暴雨,是毁灭,带去灾厄的不祥。 虚弱的、痛苦的部分,已经作为“弱小”在那个夜晚死去了。 它宁愿被畏惧、恐惧。 它只想让周六看见它无比强大的样子,不愿意让她发现一点弱小。 所以它躲进了黑暗的岩洞里。 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它往黑暗里藏了藏。 它近乎粗鲁地说:“出去!” 周六停在了洞口。 对上那饱含愤怒、像应激的凶兽一样的眼神,她没有靠近,而是坐在了洞口。 她很熟悉那样的眼神,因为曾经的周六也有同样的眼神。 你也有一颗风暴之心么?你也曾经在绝望当中诞生出无边的愤怒,以为杀死他们、毁灭自己,就可以结束一切么? 周六也有一颗风暴之心。她穿着雨衣一下一下地杀死那个男人,她以为杀死他,妈妈就可以得到幸福。毁灭自己,就可以割肉还母。 她记得那段时间,镜子里的周六总会露出这样绝望的眼神。 她安静地坐在岩石上。 风暴想把她扔出去。如果她开口安慰,如果她伸手触碰,流露出那种“你真可怜”的眼神——它会暴怒。因为它憎恨同情,就像憎恨自己的弱小一样。它不需要任何人怜悯那个死在多年前的夜晚 的小风暴。 但它不想伤害她。它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不想让她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它。 所以如果她能安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它会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暴躁。它会想办法,等那股翻涌的愤怒过去,能控制住那些触手,就把她安全地送回家。 但一片安静中,周六突然对它说:我有点嫉妒你,因为从来没有人爱过我。 哦,不是。 狂怒的触手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一瞬间,它在小哑巴面前熄火了。狂怒就像是遇见了一团柔软的棉花,还不小心烧焦了她。她看起来很可怜,背影小小一只孤单地坐在洞口。 它想要把她丢出去的触手变成了想要安慰她,手足无措地像是遇见了烫手山芋。 毕竟风暴已经习惯了,被揭开的疤痕血淋淋,它很强大,可以忍受。而她那么小一只。 它很痛苦,但要不要先哄哄她? 周六背对着它,继续说下去。她吃掉了它的触手,能够共享它的一部分情感。所以她也变成了孤独地扛着触须回家那条路上的小海怪。 那恐怖的触手安静了下来。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小哑巴的心声流淌出来—— 她看见了纯粹的、可以付出生命的爱。那是她没有体验过、误以为是传说和神话的东西。 它失去了一切,孤独地在世界上像是最后一只鲸。但同时,它也拥有过绚烂的全世界。 它在回忆当中看见了痛苦。 周六在回忆中看见了很多很多的爱。 说这些当然不是因为周六真的嫉妒它,她感觉到它不再那么抗拒了,慢慢地靠近了它的触手。她走得很慢,摸索着,在黑暗里靠近了它。 她讲起来了不被爱的周六,被遗忘的周六。她得到过一点点的爱,大概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她从不愿拿自己的匮乏来博得同情。但现在,她却愿意借助这种方式来接近它。 她问:没人爱周六,连你也要推开她么? 这一瞬间它变成了在雨天抛弃猫咪的坏人。 你凶残、你暴怒,你是十宗罪。但你怎么能在雨天抛弃一只猫?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25章 吻和触手 风暴那凶残的触手迟疑了一会儿, 打断了她。它怀疑她在安慰它,并且深深戒备着被同情、怜悯。虽然有点怀疑她的企图,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 ——什么叫没人爱她? 人类不爱, 风暴爱。 它把周六拽进了自己的怀里,有点粗鲁地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 她感觉到了一阵暖流,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包围了。 它闷闷地说:你吃了我的一部分, 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它只剩下了一点点美好的记忆,那是小海怪最珍贵的财富。它吝啬地只在夜深人静、深海底下掏出来回忆,现在它愿意拿出来和她共享。 于是,周六感觉到了排山倒海的悲伤, 还有排山倒海的爱。 风暴说:好了, 现在, 至少有一百只风暴爱过你了。 周六露出了一个细小的笑。 他们安静地依偎在了一起。 大海的潮汐声如此宏大, 在如此宏大的声音当中, 世界会冲淡个人的悲伤。因为拉到很高很高的星空和宇宙,悲喜就变得很渺小很渺小。 周六说:风暴, 你说过的,所有的风暴都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情感。你痛苦, 所有的风暴都会感觉到痛苦;那你快乐,所有的风暴也会一起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周六的确是在安慰它, 但它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了。 说释怀太隔岸观火,说遗忘太轻佻。 周六慢慢地说:那就和我讲讲那些风暴们吧。那些爱看星星的风暴、喜欢哲学的风暴。从前, 它们活在你的心里, 现在, 它们也活在我的心底里了。 那只会因为思念家人嚎啕大哭的幼崽已经去死了,身后只剩下了一只永远凶恶示人的风暴,它再也没有和人提起过自己的家, 因为恐怖的咆哮会变成咽回去的、永远不会出口的哽咽。 心里的疤一层层结痂,最后无坚不摧。 它沉默了很久。 就在周六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低沉沙哑的声音。 它的语气仍然很凶恶,听起来和从前一样危险;它是不会说自己“想家”的。 但每一句话里,风暴都在想家。 周六曾经没有家,她不知道想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所以,她想:如果我想家的话,我会开始想风暴。 “……” 世界安静了。 风暴的心是钢筋铁骨,遍布荆棘,踏入必然要被撕得粉碎。它拒绝任何人,露出尖锐的獠牙。但在这个下雨的夜晚,猫以躲雨的借口进来了。 它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胸前却没有伤口。 从前,它可以放纵自己永无止境地痛苦下去。但现在它在迷失中找到了自己的锚点。 它发现自己不再是孤独的一只风暴了,它还要回去给小哑巴遮风挡雨。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们仍然依偎在一起。 直到气温越来越低,风暴推推她:先回船上去。 这里的迷雾它很难走出去,可能还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对于风暴而言,它已经习惯了。就算是再激烈的痛苦,也会被时间冲淡,它会渐渐平静下来。 它把周六送回了风暴号上去。然后打算回到黑暗的海水当中,和每一次那样独自穿行在这片记忆之海。它是狂风骤雨,世界上没有东西可以打倒它。 第31章 但周六在心里喊它:风暴! 她点亮了风暴号的灯,只要沿着毛线标记的记号,周六就能够找到回去的路,而且,她不会受到那些幻影太大的影响。她挥挥手,让风暴跟着她的船。 庞然大物的背影迟疑了一会儿。 周六说海里有暗礁,她的船容易搁浅。 于是,它实在是不放心她独自离开,还是跟了上去。 小小的船,明亮地穿行在这片黑暗的迷雾之海,身后跟着一只恐怖的庞然大物。 每一年,这里的迷雾都会变成风暴的梦魇。这里的虚影都是风暴之心的所凝聚出来的思念,一遍遍上演着那一夜的惨剧。 于是,简单的识别方向变得很困难,走出一百米,却像是要跨越千山万水。 它曾无比痛苦,却不能死去,因为它活下去是所有风暴们最后的期待。所以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伤害世界,在寂静之海刻出一道道裂缝,像是一道道充满仇恨和怨恨的伤疤。 它伤害了世界。 那伤害也就同样地出现在它的身上。 但周六在前面。她就像是星星一样地牵引着它往前走。 如果迷失方向,就抬头看看天上星。 时间的风沙,大海的狂啸,都磨灭不了她的光亮。 周六是风暴的星星。有星星的地方总不会失去方向。 …… 一路上,他们都在说话。 周六从前很讨厌示弱,她像是刺猬一样宁愿竖起全部的刺。但同样的,她很清楚,世界上让人活下去的往往不是“我爱你”,而是“我需要你”。所以这个时候,她愿意短暂地变成被雨淋湿的猫。 如果它偏航,她会说:风暴,我有点冷。 它就会安全地回到她的身边。 风暴本来很抗拒提起那些过去,但周六说,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她帮风暴记住了所有的风暴族。不过,不是所有的种族都有名字的,风暴族只有排行。所以本子上就记录了风暴一号、二号……听起来怪像战斗机的。 寂静之海本来是风暴的禁忌,踏入者死。但周六说,人类每年都会去扫墓、纪念自己的亲人,还会给他们烧东西过去,希望他们在另外一个世界过得很好。 他们可以定时去寂静之海,就像是探望还活着的亲人那样。 风暴没有吭声。 它本身就是风暴之神,怎么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许久之后,她听见了闷闷的,沙哑的声音,问她能不能烧一台电视过去? 其实,风暴认为世界上最好的是周六来着,但不能和人分享,它要藏在触手下面。 迷雾中,虚幻的影子一个个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回家的路上,他们都在谈论着这些曾经的禁忌。 伤口闷在心底里只会慢慢地腐烂,只有通风、透气,才能慢慢愈合。 周六说风暴是她的家,风暴说它才不会收留她! 但它又紧紧地跟着她,保护着她。 穿越了寂静之海的迷雾,外面正是一个丰沛的春天。 在这个春天,他们的心再也没有了距离。 …… 风暴能够感觉到周六对它很重要。但它凶残暴戾地独自漂泊在海上很多年,不了解人类的情感,也不清楚那些复杂的情绪。它在童年时期就失去了所有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健全的认知。 它知道爱和家的写法,但爱有很多种,它只能模糊地感到自己想要靠近周六。 所以它从怪物变成了人,它想要从庞大变小一些。 这种模糊的感觉在她走进它的心灵后更加地强烈。 它知道自己从此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家。 它会像是保护风暴族一样地保护她。 它发誓用生命保护她。 但它仍然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在路上,周六说: ——忘记问你了,为什么突然要回寂静之海呢? 她坐在船边,海里的风暴突然冒出来,用触手有点粗鲁地摸了一下她的脑瓜。 虽然那是噩梦,虽然回家就回到了痛苦里……但,它想带出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它递过去了一颗很小巧的,蓝宝石般的心脏。 那是故事里出现过的,珍贵的海洋之心。 曾经,这颗心脏保护不了风暴族,但至少可以保护好一个人类。 发现周六想要拒绝,风暴直接把东西不太温柔地塞进了她的怀里,消失在了海里。 它说:你不要,我就杀了你! 周六总说自己是一粒沙。 但它想告诉她,她是天上掉落在人间的小星星。 最后,周六也没有吃下去这颗心脏。周六是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她对海洋没有特殊的感应,而且她也和故事里的风暴一样,完全没有大海的宽仁。这颗海洋之心是死去风暴族们留下的遗物,她认为有很重要的意义,于是小心翼翼地保管了起来。 他们是被世界抛弃的两颗砂砾,却成为了彼此的星星和太阳。 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这份心意。 她不是那么外向的人,却在此刻想要走过去,给海中那个恐怖的大家伙一个额头吻。 但现在风暴在海水里,它的本体也不知道哪里是额头。 所以,她最后吻了一下它的触手。 “……” 那海中凶残的怪物安静了下来,它的狂躁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的本能早就已经被她深深吸引。它总不受控制地在她看书的时候挡住她的阳光,在下雨天用外套把她罩在里面;它跟随那颗星星走出迷雾的时候,比起熟悉的痛苦,它还感觉到了陌生的心悸。但这件事也许要很久后才会被发现。 因为有的感情会被伪装成保护欲。 直到现在,它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六、看看自己狰狞的触手。 它完全忘记了自己那颗躁动的风暴之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控制不住的力量、痛苦和躁动全都消失了。它只记得她柔软的唇,亲吻它的触手的时候,比花瓣还要柔软。 它看看周六又看看自己的触手。 亲吻触手在风暴族的含义是——求偶。 一瞬间,就像是神给泥塑一份神光,画师给龙点了睛。 一场甘霖降临了这干涸痛苦的世界,啾地开出了一朵小花。 那带来狂风暴雨的恐怖怪物嗖地消失在了海面上。 第26章 大象和兔子 大象和兔子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 兔子突然对大象说:你好, 嫁给我。 大象大受震撼。 虽然它很爱自己的兔子,尽管它早已怦然心动,但它还没想过那是爱情。 风暴和周六的体型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这只庞大的风暴经常像是看蚂蚁一样地看周六, 曾经它想要看清周六的表情,还要凑到眼前去。它当时很怕弄丢周六,因为把她丢进海里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而风暴垂下来的阴影, 就是专属于周六的大平层。 尽管她是一只兔子。 但当被亲吻的那一刻,贫瘠的土壤千百年来开出第一朵小花苞,还是啪地炸开了心花怒放。 周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要找风暴却找不到它的影子, 它消失在了海里, 连一根触手都找不到。 那天北方下了一场雨, 那是史上最温柔的暴风雨, 刮来了粉色的花瓣雨。 许久之后, 海里发出了声音:你不觉得,你有点小么? 凶残的, 扭捏的。 周六:? 她惊讶地看见了海鸥被惊飞扑簌簌地上了天空,所有的鱼群跳出水面, 阳光普照大海,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她不知为何大海在喜悦, 却感觉到了拂面的春风。 风暴别别扭扭地出现了—— 其实风暴认为他们不合适。 她个子那么小,相当于四十分之一风暴。 它的性格太暴躁, 也从未想过拥有一位伴侣。它带回了周六, 慢慢捡回来了一点爱的微光。但这样的狂风暴雨, 真的能够去爱一朵陆地上的花么? 它总是浇水太多,一不小心就把家里的花全都浇死了。 它擅长毁灭和制造海啸,是世界上最合格的狂风。但作为伴侣, 它太粗鲁、凶残。它曾经也会爱,也能够照顾好所有的弟弟妹妹们。但全族死光后,它渐渐忘记了如何温和、柔软。 它甚至连好好说话都快要忘记了,不披上尖锐的壳,它甚至不会表达。 在心底最深处,还有一个问题。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拥有幸福么? 它曾经失去过一切,再也没想过去拥有幸福的虚影。 庞然大物低头看着周六。 它想要推开她—— 狂风呀,暴雨呀,它怎么舍得拒绝自己的兔子? 不过,它打算给周六一点考虑的时间。 一个月就刚刚好。 这只风暴的时间流速和常人显然是不同的。它的“一个月”在当天夜里就到了。 第32章 晚上,周六准备洗脸,莫名其妙就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了。 镜子前,他们面面相觑。风暴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又拿下来;它把她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了,又拿自己的触手和她的身躯比划大小。 那八只触手张牙舞爪地包围住了她。 它伸出了恐怖的触手,低头露出阴狠的表情,凑近她说:我很凶。 它说:我很不温柔,很可能哪天一不小心就把你给吃了,你就不害怕么? 它说:而且,我不会放你走了,就算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它矜持道: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 但风暴想,要是她反悔了,它就马上变脸,抓住她,杀死她! 周六没怎么听懂。但明白了它是问她会不会离开她。 她假装自己要逃走,果然看见了身后气急败坏的风暴。她笑眯眯地在门槛上坐下,递给了风暴一粒牛奶糖。它非常生气地蹲在她的脑袋顶上,伸出触手,打算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就听见了她的心声:好啦,我现在把唯一一次反悔的机会用掉了。 患得患失,魂牵梦萦。 在那一刻,风暴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我想要蹲下来,变小一点,变成和你一样的存在。 这样就可以恰恰好地牵住你的手。 十指相扣。 …… 风暴族对于情感是非常忠贞的,它们一生只认定一个爱人,死去了就会让爱人吃掉自己的触手。 风暴开始认真研究人类对于伴侣的要求。 它知道有一种引导型伴侣。 它不知道什么叫引导。但它带来海啸的时候一般会顺便引发一下闪电和雷击。 它认为自己是引雷型。 它最近在研究周六看的科教频道,试图找到共同话题,所以它学会了一些物理知识。 它认为自己还能导电。 所以完全可以认定为引导型伴侣。 恰好,周六的语言学校开学了,她每周都要去雪乡上三天的课。它就开始每天接她上学放学。 于是,海边的渔民们每天都能看见那只恐怖的海上风暴,总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而雪乡每周都有三天要刮暴风雨,固定早上七点半。尤其是快迟到的时候,狂风和海啸呼啸而来,又在人家以为要发生海难的时候突然消退。 雪乡的人们说,那是月亮影响了今年的潮汐。 其实是因为风暴要送周六去上早课啦。 它想和电视里一样学着给她做饭,什么爱心便当之类的。 它有很好用的八只触手,但它讨厌火。它是海洋生物,总是往里面加入超级多的盐。它认为口味刚刚好的,和海水一样。它给周六一碗鱼汤,周六喝了一整夜的水。 爱人如养花,风暴差点咸死它的花。 风暴还是没学会做饭,但它学会了勒索邻居。本来,每年雪乡就要往海上送过来很多的美味作为祭品。它开始往家里带很多新鲜的大餐,问就是自己做的。凭本事抢来的,怎么不算自己做的呢? 每天放学,周六总能够看见在学校门口等着她的风暴。它皱着眉头,看起来不喜欢来来往往的人类,不过,那有点凶悍的视线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会亮起来。 周六喜欢这个时刻。大概是孤单生活久了,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人等,也有家可以回。 它学会了撑伞,带着一把大大的雨伞,能够罩住周六和它。 周六的书包给它拎着,它不让她提东西,只需要她跟在它身边就行了。 为了方便联系,周六拉着风暴去买了手机。 这样她在学校里风暴也可以联系她了。 风暴想起来电视剧里的人类都喜欢叫对方亲爱的、宝宝。它有点想要改备注。 周六以为它要叫她宝宝。 不,恐怖的,人形也很凶的风暴用触手戳戳她。 它想让周六叫它宝宝。 不叫就杀死她! 快叫! 风暴让她把手机里的备注也改成宝宝。 它手机里对周六的备注则是一串乱码。 只有风暴自己能够看懂那乱码。 意思是:我的风暴之心。 周六凑过去想要偷看,被风暴按住了脑袋。 她问它备注了什么? 路灯下,纷飞的雨丝在跳舞。 风暴扭过头来,盯着她。碎发下,凌厉的眉眼当中,全是她的倒影。 她听见了一个好听的嗓音:宝宝。 我的小拇指,我的整颗心脏。 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听见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氤氲的雨丝被路灯照亮。 她感觉到了目眩神迷的光晕。 … 周六不能理解爱情。因为她的父母吵得一地鸡毛,她一度认为爱是故事里古老传说。她一直到现在,才能确信风暴是在乎她、认为她很重要的。她没有渴望过爱情。 因为她是爱情面目全非后,结出的一颗苦涩的果子。 她敬而远之,认为那是不可信的谣言。 他们大概会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很多年之后,白头偕老、生死与共。 她才能恍然意识到爱情来过,并且从未离开。 但她又不是石头、木头。当风暴改变的时候,她也发觉了那不同寻常之处。 它耐心不好,脾气也很差。但她能够感觉到,在面对她的时候,那些尖锐锋利的部分在慢慢地软化。就像是从前,它是绝对不会安静地在原地等她。它哪有那个耐心,看起来很像是宁愿把学校炸了的类型。 她看见了玻璃窗外连绵不绝的雨。 看见风暴皱眉低头看手机,试图给她发消息。 风暴的触手很难操控滑不溜丢的屏幕,所以总是敲出一堆乱码。 像是猫用脸滚键盘。 而它手机里的唯一联系人就是周六。 所以每当收到乱码,她就知道,风暴想她了。 周六喜欢在学校留很久,那是从前独自生活时养成的习惯,但现在她每天都会按时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常会玩些小游戏。 糟糕的是,他们的好胜心都非常强,风暴穷凶极恶,周六寸步不让,玩着玩着总是会急眼。它打她一下,她打它一下。但因为手没有它的多,周六总是被气得跑出去很远。风暴还格外喜欢逗她。 这一次也一样,她被逗急眼了,冲过去用脑袋顶了它的后背一下。 她以为它会顶回来,立马警惕地看着它。 但它看了看她,抬手。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遭到重击的时候。 它突然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 她像是突然被顺下去耳朵的兔子,惊讶地看着它。 真不打回来呀! 学校离开港口有些远,他们会特意绕路去逛逛街。 风暴不喜欢人类的食物,因为大部分食物都不够咸,它倒是很喜欢奶茶,因为糖分足够多。它不会用嘴喝的,而是直接掀开盖子,把触手塞进去。一秒就喝完了。 所以周六每次都要点八杯,因为每只触手都要尝尝。 夜晚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逛街太久就有点走不动了。 从前风暴会直接把她架起来,让她社死。 但现在它停了下来,蹲下来,让她上来。 它背着她。 慢慢地往前走。 背着她,就像是背着自己的全世界。 它拎着她的大包小包。 她在心里小小声。 风暴风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 不许问! 风暴风暴,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你要死啊!杀了你! 这条路漫长,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 它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想变小。 我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猛犸象。 因为爱上你,我开始想要变成一只兔子。 第27章 我的音音 偶尔风暴会和周六一起去学校旁听。这只海怪的耐心很差, 完全不理解一节课为什么要坐45分钟。不过它可以玩周六的头发,玩周六的手,那时它就会很安静。 凶残的海怪有种不同于人类社会的锐利野性, 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尤其是那种危险的气质,让风暴看起来很吸引人。总有人悄悄地打量他们。按理说,应该会有人想问风暴联系方式的。 但风暴学会的第一句酒城语是:你想死? 它学会后就到处和人说。 和老师说、校长说, 和路边的小孩说。把人吓得哇哇大哭,风暴就满意了。 因为它到处说你想死,周六在学校的待遇特别好。 毕竟学校里到处在传他们涉黑。 其实风暴是想要认识一些字的。比方说周六的名字。 不过开始认字后,风暴发现, 周六的笔记本上的写的字不是周六, 而是闻音。 第33章 它问了周六, 知道了这个才是正式名, 于是风暴不再叫她周六了, 它开始叫她音音。 当雪乡的潮汐退潮,海滩上就出现了很多周六和风暴, 密密麻麻像是世界末日。 有谣言说,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 那是风暴神要淹没雪乡的日子。 但星期六到了,无事发生。 后来海滩上又出现了很多的闻音、音音。 于是谣言消失了, 大家都说:哪来的恋爱脑! …… 风暴是完全听不见这些诽谤的声音的,它是狂风暴雨, 怎么可能是 那种会被情感操控的类型?它非常看不起电视剧里那些被情感支配的角色。 它开始学习写我想你。 但想的笔画怎么那么多?! 风暴偶尔会去附近处理一些在春天意外苏醒的怪物。它每次出门周六都会叮嘱很久, 她会打手语告诉它万事小心, 它觉得她真的很啰嗦,谁能够伤害到强大无比的风暴呢? 它说知道了、知道了。 却总是故意把那些脆弱的海怪说得很恐怖。 就为了听她多叮嘱几句。 它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上听得嘴角疯狂上扬。 它学会了在清扫完了之后, 在海边掏出防水袋里的手机,给周六发消息报平安。 虽然是一堆乱码,但管他呢! 它认真地发:音音,我要回家了,想你想你想你。 反正她又看不懂,它可以发一百个想你! 风暴仍然会出去清理一些挂着欺诈之神旗帜的船只,毕竟那是世仇。但现在它学会了拍照,它经常在厮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掏出手机,拍一下所有的战利品,问周六有没有想要的。 就像是去超市看见了新鲜的蔬菜问她要不要买一点。 每次回家记得带礼物,这是风暴学会的伴侣守则。 而且,现在它不是孤身一人,要学会养家糊口了! 它把所有珍藏的宝贝和钱都交给了周六。 这样它就会变得很穷。 进而可以和周六讨要零花钱。 进而顺利成章地把脑袋放在她的肩头蹭她。 但如果她问它是不是在撒娇,风暴就会立马杀死你! …… 变成傻瓜的不止风暴一个。每次收到它报平安的短信,都是满屏幕重复的乱码,看起来非常惊悚。但周六知道它安全回来了,总会去星星湖边接它。 风暴无比喜欢那一盏小小的灯。 它会悄悄游过去,准备从后面吓她一跳。 结果忘记藏起来湖上的影子。 周六喜欢这个大家伙。它凶残的个性,全缝的天衣,漏洞百出的计划。 但和它在一起,周六很愿意当一个笨蛋。 她会很配合地假装被吓到,开始逃跑,它就变成人在后面狂追。 追着追着就到家了。 它顺手就把她拎回家,头碰头在一起开始看今天晚上的肥皂剧。 狂风暴雨的夜晚,家门口总会下起一场鱼雨,那是风暴往家里补充食材。 那个时候,他们更是笨蛋中的笨蛋。 周六出来捡鱼,她让风暴往盆里扔,往盆里扔呀。 她举着盆,那恐怖的触手犹豫了片刻,实在是瞄准不了。 你别动,你别动呀! 最后,周六被一只有她整个人那么大的鱼差点砸中。 那是她过去几个月里遇见的最大生命危险。 那些鱼有的被做成了熏鱼,有的被周六送给了附近的渔民。剩下的实在吃不完,全便宜了雪乡的小猫小狗。 周六说想要荡秋千,第二天起床花园里就多出了一个很结实的秋千;她不舍得买的衣服、家具,总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周六问风暴。它就说不知道! 不过如果有什么心愿,可以试着许愿。 万一有好心的神路过这里呢? 于是,她在心里面许愿:好心的,路过的神呀,我希望永远和风暴待在一起。 风暴听见了。 它翘起了嘴角。 它说:好,仁慈的神同意了! …… 三月份,星星湖附近的群山星星点点长出了很多的莓果,一场春雨后,还冒出来了许多的蘑菇。周六就带上大篮子,他们顺着湖水穿过峡谷,采摘沿岸的莓果。 山路湿滑,还长满了苔藓。周六去摘一朵蘑菇的时候,试图去踩一块看上去很结实的石头,结果潮湿的天气里石头是裂开的,她直接滑下去,摔出小腿上血呼啦啦的痕迹。 风暴气急败坏地背着她回家。它凶神恶煞地说她完了,今天就要杀死她。 但回家后,它卷起她裤腿的动作却很小心翼翼。 周六很能忍疼的,但如果有人很在意她的话,那些不在意的小伤就会变得很疼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说疼,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然而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有点危险的黑眸里。 风暴的眉眼总会带着一点张扬的少年气。那是人类所不能具有的野性。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而这种美丽藏在危险的眉眼下,显得很诱人。那是周六第一次看见它沉下眸的样子。 风暴高大的身躯笼罩着她,有点强硬地拖过来她的小腿。一言不发、一圈圈给她缠纱布。 因为这场意外,周六走路就有点一瘸一拐了,她自己不在意,风暴看起来就很阴沉了。 它有点自责,应该全程走在她的后面。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都很不放心。 尤其是周六晚上去洗澡的时候。现在风暴也有了一些常识,纱布不好沾水的,尤其是那种暴露性的伤口,家里没有那么大的防水贴。 它的声音很认真:音音,你还能不能自己去洗澡? 周六一瞬间脸就红透了。 她啪地把门关上了。 不用帮忙! 周六把水声开到最大,也许是水温有点高了,脸上的热气始终不散。 等到周六出来了,风暴还是有点不放心。她想要逃跑,它皱眉把她拉回来、很自然地把她扣在怀里。它经常这样做,尤其是看电视的时候还喜欢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于是它也如此自然地掀起她的睡裙边边,检查了一下纱布没有沾水。 比起少年气的眉眼,那超过常人的体型很有压迫感了,从背后覆盖住她可以把她罩得严严实实。冰冷有点侵略感的气息笼罩住她。她能够感觉到微凉的气息撩过自己的耳侧。而且,虽然只掀到了膝盖,那也是睡裙而不是睡裤。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耳朵变红了。 它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视线扫过她的耳垂。 它停了下来,似有若无地问:怎么了?音音? 风暴,你快松开。 风暴身上的危险感是一种天然的底色,就算再隐藏,本性也是掠夺。 它很听话地松开了,不过松得很慢。 在她想跑开的时候,它皱眉,用触手护着她不要摔倒。 后来,她爬不上去的陡坡,所有湿滑的地面,全都会被风暴背着走。 周六说吃一堑长一智,不会让它再担心了。 但长教训是周六的事。 想要保护好她,是风暴的事。 周六还是很喜欢和它一起去散步。腿好了之后,她可以走着走着突然跳上它的背,风暴也不会生气,只会抱怨一句,然后护着她不要掉下来。 它的触手可以杀死敌人,也可以拎着她的运动鞋和书包。 她的心从前是刺猬,现在变成了一只雀跃的兔子。 在这个春天,周六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被纵容着的感觉。 …… 每周三次去语言学校上课,总是会被拖堂。 周六心急去找风暴,没带伞干脆冲进了雨里。 急匆匆赶来后,果然被骂了。风暴有点生气地用触手把她拉进伞下,说她要死。她笑眯眯地抬起脑袋,让它帮她擦干脸上的雨水。就这样一路被念叨回到了家里。 周六发现她其实很喜欢风暴这样讲她,她很羡慕被人啰嗦念叨的样子,现在也有人念叨她了。她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幸福。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心声太大声,以至于那暴躁的触手停顿了片刻。 它低下头看着她。 风暴不明白那种情绪是什么。 后来很久之后它才知道,那叫做心疼。 风暴想让自己的音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快乐的人类。尽它所能,只要它有。 就像是完全没有必要报平安,因为相隔不过几海里。 但几海里的距离已经足 够感受到牵挂和思念。 就像是雨也完全不大,也要头碰头挤在一起躲雨。 因为想要挨得近一点,宁愿当两只都被淋湿的笨蛋。 放假的时候,周六给风暴织了超大的、不封口的袜子。这样它庞大的触手可以套上去,就像是她之前织的红围巾一样,风暴总喜欢在自己的本体上叠加周六同款装饰品。 第34章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风暴超级喜欢,这只恐怖的海怪恨不得出去和所有人炫耀。 黑暗里,轮船边出现了庞然大物的阴影。 它截停船只没有什么含义。 只是为了—— 看见了么?音音给我织的超漂亮袜子! 你好,看一下我的袜子! 不好看就杀了你! 恐怖传说中的怪物举着自己的袜子满意离开。 它蹲在了礁石上,认真打字。 它要发一千条短信,告诉她全世界都觉得漂亮。 第28章 想要亲亲它 风暴族也有语言, 只是没有记录下来的文字。它们的文明流传于各自的思维精神当中,以触手为媒介进行交流。风暴很聪明,学习语言的速度很快, 因为想要读懂周六发给它的所有短信。 在一整个春天,他们都过得很平静幸福。偶尔还会摘一些白色的花一起送去寂静之海,风暴烧了很多的小说书籍过去, 因为那些爱讲故事的风暴们会喜欢。 在频繁的探望当中,某些尖锐的痛苦正在被缓慢抚平。 它仍然时常狂躁,却再也没有失控过。 这只海怪变得平和了很多。因为比起去外面肆虐,它更加愿意留在周六的身边, 如果有停泊的港, 谁愿意在坏天气留在外面淋雨呢? 它再也不是没人要的野生风暴了! 但这种平静的前提是不能触碰它在意的人和事。 …… 时间进入四月。某一天, 风暴发现, 周六的手机里, 弹出来了一条短信。 因为要上课,周六会频繁往返雪乡, 那艘风暴号也从不躲避任何人的视线。所以,周六就被盯上了。关于心脏的争夺是永不休止的。有人给周六送了一张空白支票。当时周六没放在心上。 短信对面发来了一张图片。是一枚强效针剂, 一针下去就连几头蓝鲸都可以放倒,只要推进去就有强大的麻醉效果。 如果周六按照要求做了, 事成之后就是数不清的钱,还可以带她离开这里, 回到枫叶城。夹在书本里的空白支票就是他们的诚意, 周六可以随便填数字。 风暴非常生气, 表情变得很阴沉。平日里它的眉眼因为过于张扬,有一种张牙舞爪的少年气,但现在沉下来, 就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郁危险感。 这只触手怪被称之为暴君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在海上兴风作浪多年,从没讲过道理。它完全不在意被暗算,因为过于强大,这只海怪完全瞧不起任何阴谋诡计。 周六也看见了这条短信。 周六不想要任何人伤害风暴,自从知道了从前风暴族灭族的事后,她就明白了力量争夺的残酷性,所以她总要等它回家才能放心。 发消息的人大概认为她是被迫和那只恐怖的风暴生活在一起的,但显然他们的情报很落后,看口吻甚至不知道风暴已经可以变成人形了。 毕竟寂静之地极难接近,他们并不知道风暴有人形,这才光明正大地往她的书里面塞支票,完全不在意当时风暴就在旁边。 周六发消息约他们见面。 她打字:拿出你们的诚意来,我不想填那张支票。 不是我想要多少钱,是你们能兑现的上限是多少。 看见这段话里的贪婪,他们的顾虑也消失了。周六顺利地把人约到了咖啡厅。来见她的是个中年男人,她看见了对方的灰色衣服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又是那家远洋航业的员工。 黑暗里的触手嗖地捂住了男人的嘴,把他拖进了黑暗的巷子里,连呼救声都没发出来就被扔进了大海里。 …… 回家的路上,周六在想怎么办。她认为远洋航业作为最大的航海公司,让这样一家公司倒台,没那么简单,可能要回去从长计议。 但海里的那只风暴不这样想。整个大海都阴沉了起来,风雨中,那只庞然大物似乎变回了周六一开始见到的那只阴沉的海中巨怪。其实它在其他人眼中一直很恐怖来着,只是因为老是撒娇,让周六忘记了它本体有多凶残。 一到家它就阴沉地让周六快去收拾行李。 周六问它干嘛。当然是去杀死他们! 一般来说,故事的走向会是这样的,周六会被抓走然后用她来威胁风暴。但显然,没那么好的脾气!那颗狂躁的风暴之心,想要杀谁,当天就要杀,连一分钟都不想等。 风暴打算带着周六直接从海上去远洋航业的总部,一天一夜就能到。 看见周六迟迟不动,它发出了危险的声音,催促她快点去。 但周六看了一下车票。 周六拉了一下它的触手:坐火车去好像只要五个小时。 她和狂怒的海怪面面相觑。 …… 最后还是坐上了火车。这家公司的大本营在不夜城。那是一座非常发达的大都市,从雪乡转车过去五个小时就到了。周六被风暴拉着上车的时候还像是在做梦一样。 远洋航业的选址很偏远,在郊外孤立地建了一座工业区。胆敢招惹风暴之心,是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一只海怪,躲在大陆内部肯定没有问题。 而且不夜城的地势很高,海啸怎么也淹不到总部来。 想不到吧,它变成人了! 周六下了出租车,已经看见了山中整个工业区的全貌。她认为他们至少要掩人耳目一下,或者让她混进去拿到门禁卡,搞清楚一下状况。毕竟这家公司势力很大,是有武器的。周六还有点紧张,想要临时去买一把电棍或者电锯之类的。 电锯?什么电锯? 她身后的雾气里,那只恐怖的海洋暴君直接变成了本体,庞大的触手,如同传说中的克苏鲁神话降临。整个庞大的工业区一瞬间就变成了迷你级。 它用触手尖尖拍拍周六的脑袋:好啦,想买电锯等结束后再去买。 在尖叫声中,那恐怖的触手直接滋啦破开了最高层办公室的玻璃。 就是你想诱惑我的音音?还空白支票? 风暴遵守的规则是最原始的,动物性的。 它不在乎任何规则,就像是海啸掀起巨浪,不会管是不是工作日。 在警报声、尖叫声中,世界像是陷入了末日。 工业园的中央是一座祭台,是曾经的欺诈之神。大概是丢失了心脏后还没有来得及推倒,地下还残留着血迹斑斑。那巨大的蛇头雕被风暴粗暴地折断。 在狂风中,一场暴雨落下。 本来风暴变回本体,不是在海里,行动会有点迟缓。周六用打火机引燃了一捧文件,浓郁的烟雾引燃了烟雾警报器。一瞬间,整个大楼的报警装置都开始喷水。 风暴的触手就变得更加丝滑了。 周六跟在风暴的身后,触手保护着她。 她进入了最高层的办公室,看见了墙上的各种资料,有风暴之心,酒神之心,甚至还有枫叶之心的,全都非常详细。另外一面墙上,还有非常多偷拍周六的照片。显然,他们已经盯上周六很久了。 那一瞬间,风暴就陷入了暴怒的状态。 它毁掉了一整面墙,一言不发地就去杀人了。 在捍卫自己的音音这一点上,它是绝对的凶残、毫无人性。 周六想要查探清楚这家公司的底细,往深处走了走。 在进入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滴滴的声音。 转过身,周六发现了一台仪器。 周六顺着那台仪器看向了自己的心口,是她挂在胸口当吊坠的海洋之心。她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如果今天他们不过来,迟早有一天这些人会发现她身上的海洋之心。 远洋航业,完全是一家披着航海公司的外皮,到处寻找神之心脏的公司。 这台仪器的存在,能让他们找到遗落在四处的心脏。只要得到任何一颗,以这家公司的做派,恐怕平息已久的心脏之争会再次被挑起。 那一瞬间,周六想到了寂静之海的故事。 她没有犹豫,立马去找底下的触手:风暴,毁掉这里! 刚刚开始,周六对于人类的文明社会里的秩序还是遵守。她会觉得风暴直接摧毁这里是超乎她预期的,因为完全不符合社会规则。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文明社会说弱肉强食,弱者就活该沉海,强者贪婪,却可以得到一切。你还要遵守这个秩序么? 周六曾经失去了一切,好不容易得到了幸福,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如果有人想要毁掉这一切,伤害风暴,她会不择手段,杀死他们。 风暴是破坏者,秩序崩坏者。 周六也是。 它伸出了触手,她跑过去,牵住了它的触手。 那是世界末日般的情景。子弹和尖叫都在乱飞。 恐怖的海洋暴君摧毁了这里,它杀死了这里的主要负责人,那是周六从网上查到的,在这片工业园里,展开了一场大逃杀。普通员工没有被针对,因为周六放走了他们。 第35章 但主要负责人就惨了,黑暗里、四面八方的触手都会飞出来,把他们杀死。 它如此庞大,却像是无所不知,总能够精准弄死他们,那狰狞的触手就成了最恐怖的存在。 这场大逃杀持续了一整天。 中间,那恐怖的触手停了下来。 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饮料递给了周六。 远洋航业的老总消失了,整个公司大楼拦腰折断,重要的数据库和机房全都被粉碎。据说那天大门被打开,纷纷扬扬的资料从大楼倾泻而下。人口贩卖、海上献祭…… 一夜之间,不夜城南那片罪恶、血腥的商业帝国就此落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几个比较大的董事全都惨死家中。 有人说看见了恐怖的触手,有人说看见了一个穿着雨衣的女孩。最后那个恐怖的怪物牵着女孩的手,一起离开了黑暗的街道。 它的触手沾了血,女孩子还用矿泉水帮忙冲来着。 就像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他们做的其实和世界上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在捍卫自己的小家。而且,因为周六有一点隐藏的正义感,她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普通人。 …… 理所当然的,周六和风暴都被通缉了。 缺点就是他们被通缉后,住不了酒店了。问题也不大,因为远洋航业的老总有很多的房产。人已经死了,房产还没有被查抄。他们直接找了其中一处暂住。 大概是地处偏远,长期没人住,别墅里的电器都有各种程度的损坏,电灯也时灵时不灵的,一进门,灯闪烁了两下就直接灭了。 周六要上去看看电灯泡,没有梯子,她喊风暴来帮忙。 风暴直接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单手抱了上去。 现在它可以很好控制自己的人形了,所以她就是直接坐在了风暴的手臂上。 她愣了一下,才去检查灯泡。等到确定了只是接触不良,她让少年把她放下来。她被放在了窗台上,它就这样看着她,凑近了一些,把她圈在了怀里。 那漆黑的眸子危险地垂下,从她的睫毛看到了红唇。 其实,风暴有点困惑。因为她自从亲吻了它的触手后就再也没有亲过它。它感觉有点委屈。它认为自己还算合格的伴侣,而且还很认真学习了人类的文字。都会用洗衣机了。而且走着走着也不会突然冒出来触手了。 她都给它织了那么多漂亮的袜子,为什么不继续亲它呢? 那目光逡巡着,徘徊在她柔软的唇瓣。 直到她被逼到了角落里,它才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它说:好了,音音,我去洗澡了。 它垂下了眸子,藏起来了那一点点的低落。 最近,它似乎总是这样突然靠近她、把她圈在怀里。周六并非没有察觉。然而在熟悉的家、熟悉的生活模式当中,亲密变成了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呆在异国他乡,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一切就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异国他乡的雨夜,窗外潮湿的雨水淅淅沥沥。静谧的小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园里淡淡的玫瑰香味传来,很像是来度蜜月的情侣。 她呆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风暴的衣服没塞进行李箱,就去了街边的超市买了件衬衫回来。一回来,就看见了到处找她的风暴。它的表情很阴沉,显得有些焦急,发现她只是出去买东西后,瞪了她一眼。 这只恐怖的海怪很凶残,但在面对情感的时候也会陷入患得患失。 因为风暴族全都死光了,它不知道要怎么获取她的欢心。 人类的电视上教的,比方说在雨夜淋雨在楼下当众告白。 它问过周六了。 周六说那个男主是白痴。 可见电视剧完全不靠谱! 风暴的触手可以毁掉一栋楼,解决掉大部分的问题,却在面对她的时候,所有的强大都失去了效果。 周六能够感觉到它的心情有点低落。 那种情绪正在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它坐在沙发边缘,垂着脑袋,头发还在滴水。眼尾微微垂着,双向来凶悍的眼睛此刻只盯着地板,看起来有点郁闷。 她走过去,停在它的身边,悄悄地去勾它的触手。 它不理她。 她摇晃了一下它的触手。 它说:杀死你! 但当她拿出毛巾想帮它擦头发的时候,也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了毛巾底下有点扎手的发丝,和它的脾气一样刺扎扎、支棱棱的。 在夜晚朦胧的光里,它分明的轮廓显得很好看。那黑发下,漂亮的眉眼虽然凶悍,却莫名显得有点沮丧,危险的部分都变成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狼狗。薄薄的唇抿着,也不看她。 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的风暴呀。 我有点想要亲亲它。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29章 它的触手好冰 那低落的大狗狗听见了。它的触手一瞬间就像耳朵一样竖起来了。如果可以摇晃的话, 现在一定会疯狂摇晃。危险的黑眸亮了起来,简直比星星还要明亮。 它听见了什么? 如同长期雨天一瞬放晴。 它立刻停下来,紧接着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凑了过去。 但周六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声吓到了, 逃一般地松开了毛巾和它的脑袋,嗖地逃往了楼上。 它注视着她的睡裙拂过它的膝盖,飞一般地逃开。 它不语, 只是一直笑。 先是微微勾起嘴角,最后笑得越来越放肆。 周六逃跑了。她知道风暴能够听到她的想法。她不会说话,打手语很难沟通,这一点很方便。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心声不像语言。她可以控制自己说什么话, 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那是完全出于内心渴望的, 就像是兔子一样突然冒出来。 她蹬蹬地跑上了楼, 却听见了身后的笑声。 脸先是绯红, 紧接着耳朵和脖子也一起烧起来了。 她被笑得恼羞成怒, 钻进了被子里蒙住脑袋。 她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只是一段意外的小插曲。风暴又不是聋子瞎子,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所有的暴躁和郁闷都瞬间消失了,虽然最后她没有亲它, 逃跑了,但那又怎么样? 它听见了信号, 那是冰雪消融、春季到来的讯息。 恼怒的她很久不敢下楼。 她有点困惑,又有点迷茫。 她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却看见了无人的院落里, 绽放的玫瑰。 …… 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 她是绝对不会去告白的。 她也许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一辈子。 因为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她更加在意现在稳定的关系。她很爱身边的大家伙,她喜欢它的触手、喜欢和它毫无障碍的沟通。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都觉得幸福。至于这种爱究竟是什么,她从不深究。 设想一下,如果周六先喜欢上风暴,也许到了白发苍苍,他们依偎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会在心里小声地对它说:风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这种个性,是从小形成的。因为天生哑巴,很难表达出自己想要的。渐渐地,她就习惯了不去表达。她渴望什么,就会藏起来。 就像流浪小狗捡到了自己心爱的骨头,会先挖个坑藏起来。 因为只有藏起来,才不会害怕失去。 但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一点点冰雪消融的变化都会被捕捉到。 它会坚定不移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这种意志如同海啸,稳定地往前推进着。 …… 追杀总是来得很快。远洋航业背后牵扯到了很多的大资本,他们的暂住地点很快被发现了,不得不连夜离开。 不夜城到处张贴他们的通缉令,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所以,他们去摊位上买了两张面具,周六戴上了兔子的,风暴戴上了大象面具。 一开始通缉令上是一对模糊的监控画面。 后来是兔子和大象一起对着镜头比耶。 虽然看起来很像是兔子杀人魔,大象杀人狂的组合,但拍得很不错。 那是离开那天晚上,他们路过了大头贴机器时拍的。 风暴比周六高两个头,它得弯下腰,把她圈在怀里,使劲把脑袋往她的肩头挤,这才能够拍下同框照。 还嫌弃高度不够,它干脆直接把她一把端了起来。 风暴按住她不许动,因为一动特效就没了! 逃亡路上,他们买不了车票,总不能走回去。于是,周六去了不用抵押证件的二手车行买了一辆车,这样可以一路开回酒城。 风暴认为车里的空间太小了,简直像是寄居蟹的壳。 第36章 它坐在副驾驶,经常她开着开着就发现风暴不见了。 周六问风暴风暴。 车顶就会传来一声咚的敲击声。在呢,在车顶。 偶尔也会在其他的地方。 周六下车的时候,它会从黑暗里突然冒出来。 她看了看黑暗的车底。又看了看风暴。 她开车开始小心翼翼。 理所当然的,周六没有驾照。毕竟她入狱前还是未成年。 这个组合相当法外狂徒了。但通缉令都上了,就不用在意交通法规这种细节了。 这辆看起来相当危险的车就开上了城际公路。 周六的驾驶技术进步特别快。她学会了漂移,可以甩掉好多辆追过来的车;而且如果她快撞了,就会有只触手及时把车拎起来。 但她很担心车顶的风暴,比方说过桥洞的时候就特别怕把风暴甩出去。 哦,没关系。 因为那只触手会用难以想象的丝滑直接从车窗滑进来。 像是一种巨型液体猫。 他们都把这次的逃亡当做了一次大陆上的旅行。为了减少一点麻烦,他们就往偏远的地方开。天气渐渐地温暖了起来,尤其是不夜城附近气温高了很多。 他们还会在半路停下来,去附近的集市上买点特产、当地流行的服饰回去。小汽车穿行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上,扬长而去。 周六知道风暴生活在大海当中,它没有见过广阔大陆上的植被。 羚羊追着落日奔跑。 他们就追着羚羊跑。 风暴看见了一株长满了刺的植物。它问周六这是刺猬么?那是仙人掌。 别摸! 他们看见了狮子,风暴说那是大的猫。 周六说不可以摸! 但那触手很自然地把狮子按在了地上,它问她想不想摸。 在风暴面前,它说狮子是猫,那就是猫。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她也摸到了狮子毛!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风暴发现她在偷看它了,不是偶尔,是经常。 现在周六不用追着风暴跑了。她可以载着它一直往前开;如果想要追逐落日,她可以钻出来,趴在它的肩头,眺望远处的红日。 她悄悄地偷看那漂亮的侧脸,在风暴低头的时候,又假装去看远处的落日。 旷野的风吹拂过。 兔子小姐和大象先生在公路上朝着酒城开去。 留宿的时候,公路附近的小旅馆是最方便的,因为不需要查看证件。 本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直到前台嘀咕了一句:“又是来一对来开房的!” 孤男寡女,荒郊野岭,戴着面具。 平静的逃亡生活,因为这一句话而变得惊心动魄。 风暴不知道开房是什么,但周六当然知道。她知道在人类的语境里,这句话带着什么样的暧昧和暗示。 她很自然地在脑子里想一遍。 风暴听见了。 昏黄的灯光下,它停了下来。 低下头,危险的眸子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就像是心里面装了一只惊慌的兔子。 自从那天心声泄露后,她就开始欲盖弥彰地开两间房。 就像是拉开了一堵墙的距离,就能重回平静的生活里去。 她逃一般躲进了房间里,希望那些念头都沉静下去,希望回到那个平静的冬天。 她想找回自己的冷静。 就像是往开水里摸一块冰。 夜渐渐深了,外面传来了一些混乱的动静。周六能分辨出来是枪击声,在模糊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这是经常有的事,因为一路都有人来追杀他们,尤其是晚上停留在旅馆的时候。 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到了窗前,悄悄撩开了窗帘。 夜色下,窗边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发现偷看的视线,那危险的眸子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就像被野兽盯上。 不过发现是她后,那充满危险气息的怪物,立马偏了一下头,冲她笑了一下。 也许是季节的变化,大地的回春。 她心跳漏了一拍,嗖地拉上了窗帘。 都怪这个季节太坏! …… 她想藏起来自己的小狗骨头。藏到窗帘后面、门后面。 但是,隔了一会儿,她的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响起:音音,有人追上来了。 这种时候不能一个人住,在风暴身边才是最安全的。于是她打开了门。 然而,狭小的旅馆不太干净,斑斑点点的床单,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味道,实在是不知道要睡在哪里好。环顾四周,它蹙眉,最后干脆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它的下巴抵在她的脑袋上,低声说:睡吧。 就像是从前一样,周六可以睡在风暴怀里。 在狭小的、肮脏的旅馆房间,熟悉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在那宽阔的怀抱里,身后就是熟悉的沉重呼吸和稳定心跳。她很难不去注意身后的风暴。 她希望自己不要去想,心声却总出卖她。 她想:它的呼吸好大声。 可怜身后怪物立马屏住了呼吸。还好,风暴可以不用呼吸。 她想:它的触手好冰。 身后的怪物悄悄地往回缩触手。 她注意着那有点凉的触感,滑过腿弯。 思维是逸散的、无法控制的。人的一天甚至有几万个念头飘过。那些逸散的想法不为人知,就会很快消散。但这个种族是完完全全可以靠着思维交流的。 突然,它不动了。 它扫她一眼。 她的脑袋就被读完了。 她惊慌失措地开始环顾四周。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但这家路边的可疑小酒店能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床是粉色心形,上面有可疑的黑色皮圈;床头柜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点方形包装的边角。 她很紧张,越紧张就忍不住去想。 她又害怕被风暴听见。 心理防 线的摧毁,只需要头顶传来一句幽幽的:音音,你…… 声音格外沙哑。 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咔嚓一声断了。 她立马扑上去,捂住了那薄薄的唇。 闭嘴!闭嘴! 飞扬的裙摆扑过去,像是扼住了狮子的猫。 那明显体型比她大很多,非常有压迫感的怪物就这样被她轻易地扑倒,从一只狼变成了犬。因为她的神态太生动漂亮,绯红的脸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那该死的红裙子。扑过来的一瞬间,狂风暴雨都陷入了寂静,什么风啊,雨呀,全都忘光了。 脑子一片空白。 它缓慢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小腿,低声哄她:好,我不讲,我不讲。 音音,能不能先下去? 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生怕自己一松开就会陷入社死的情景。内向的人都很要面子,据说她的星座是土象。她是有点宁死也不肯丢脸的,她不肯松开。 …… 好一会儿,她听见了身下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音音,我……我有点渴。 我去洗个澡。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30章 亲吻她 周六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 她几乎整个人都骑在了它的腰腹上。明明手指下的体温是冰冷的,却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收回了按住它的手指。它缓慢地坐起来。眼神里仿佛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对视当中,有些渴望在蒸腾。 它要用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触手不要立马缠上去。最后, 那汹涌的黑眸垂下来,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花瓣一样的唇。 她就像是被掀翻的猫。 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脚步声,它垂眸说:音音, 想进来陪我洗澡的话,就继续跟过来。 哦,她停下来了,看着那淋浴间的门关上。 现在, 所有的触手都在张牙舞爪地想要缠上她, 品尝那甜美的味道、汲取柔软的汁水, 蠢蠢欲动。疯狂而渴望。它觉得很渴, 但水解不了渴。它知道自己渴望的另有所在。 狂风暴雨想要疯狂地吞噬, 叫嚣着侵占和掠夺。 将她全部吃下去。 洗澡的水声淅沥。 外面的她还在心里小声抱怨着,就像是在家里时抱怨毛线被缠坏, 或者风暴又浇死了她的花。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想法它能听见,她却听不见风暴的心声。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她无处躲藏、无所遁形。 其实, 吃下了它的触手后是可以听见的。但因为人类不习惯用思维直接沟通,也没有那么多的神经突触, 所以她很难直接读取风暴的想法。 第37章 她的心声那么好听,此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随着抱怨一层层地结网, 织出来密密麻麻, 湿漉漉露水般的欲念。 她还在心里面抱怨着想要听它的心声。 刷拉—— 浴室门打开了。蒸腾的热气当中,它出来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触手缠上了她的小腿, 缓慢的圈住。掀起了裙摆,很自然而坚定地钻进了裙底,冰凉的、很有存在感和威胁地触碰着她的腿弯。明明叫嚣着想要吃掉她,却点到即止、若即若离。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危险感。就像是野兽在吞吃前,用牙齿轻轻舔舐过血管。 它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面汹涌的暗潮。 那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音音,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夜雨淅沥。热气氤氲。 像是被狮子叼住的兔子,心声戛然而止。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 …… 第二天,他们很默契地再也没有选择这种小旅馆了。宁愿去野外去搭帐篷住。从前在海上漂流,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很快,他们离开了不夜城,到达了边境的小镇。不远处就是大海了。 自从那天后,周六就有点躲着风暴走。她总回避它的眼神。不过,风暴有自己的办法。 在进入小镇后,他们的车抛锚了,很快遇见了最后一次追杀。 风暴是很难受伤的,毕竟肉体非常强悍。但如果触手沾了血,在晚上是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它受伤了的。 它抓住了机会,立马去找周六:音音,我受伤了。 周六看见了那流血的触手什么都忘了。她丢下了车,拉着风暴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水和纱布。她在心里面抱怨着它不小心,担忧着它的伤口会不会难以愈合。 它安静地听着,注意力却全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音音的睫毛也像蝴蝶。 周六扭开了瓶矿泉水,想要帮风暴冲洗干净伤口—— 但突然,她愣住了。 她盯着风暴的那只触手,明显残缺了的一截。 吃下欺诈之心的时候就应该长出来的小拇指,如今仍然残缺着。 显然,它忘记了这件事。 它立马下意识地把触手往身后藏。 她却已经抓住了它的触手。 他们对视着。 狂风呀,暴雨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为什么不肯长出新的小拇指? ——你不是心知肚明、清清楚楚么? 升腾的欲望沉寂了下去。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陷入疯狂的爱欲,又最后会在岁月当中,沉淀成为最纯真的爱。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坐在街边,对视着。 最深沉的表白不是我爱你。 是我永远不会再拥有新的小拇指。 地上的影子慢慢地靠近,在这个雨夜里,缓缓地依偎在一起。 它的鼻尖蹭过来,冰冷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交缠。几乎要唇齿相依。 几乎。 因为下一秒,周六就躲开了。在那双寒星般的黑眸注视中,她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在寂静的街道上,她听见了头顶有节奏的呼吸声,却不敢抬头。 其实她的逃避一直有迹可循。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看向自己的心灵深处,以为会有欣喜,结果她被更多的恐惧淹没了。那些恐惧太多,以至于爱被挤压得无处安放。她手足无措,在这个雨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不去看它失落的眼睛。 周六说: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风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失落的眼神渐渐地变成了垂下来的小狗耳朵。它的表情嫉妒又落寞,直到周六说——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 妈妈,是周六关于爱的全部理解。 每个孩子生下来天生依恋自己的妈妈。周六一出生,爸爸就因为天生残疾,对这个孩子很嫌弃,只有妈妈会管她。周六对爸爸没有任何感情,却没有办法不爱自己的妈妈。 但那个女人不爱她。 供给她吃穿住行,却从不肯爱她,妈妈总是问:你为什么是个哑巴? 妈妈走得太快,小哑巴总追不上她。 离婚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探望过她。 一个女人,如果带着一个哑巴女儿,是很难再次结婚的。女人受不了别人的非议,也想要有新的、圆满的家庭。她什么都想要,只好割舍自己的女儿。 她毅然而然地上了车,离开了家乡,丢下了周六。 小周六攒了很久的钱打电话给妈妈,她发不出声音,电话一接通就想哭。但她是哑巴,哭了妈妈也听不见,只有眼泪不停掉。 她在电话的寂静中,用抽泣无声地质问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不回应她,嘟嘟地挂了电话。 如果那个女人一直那么狠心就好了。但妈妈天生更爱自己的孩子,周 六总能按时收到打过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周六想去爱,但那个女人不要她。 周六想要去恨,但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的钱寄过来。 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后来周六才知道,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 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周六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十八岁,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她恨不下去,爱得痛苦。 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也没有钱去请律师。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想,如果永坠地狱,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 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 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就能够得到解脱。 但当在警笛呜咽中,她回过头,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 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 如果我付出一切,你会停下来,爱我一次么? 结果,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 原来,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健康的孩子。 这次,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 那一刻,周六彻底解脱了。 有人想要浴火重生; 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 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还掉这一身血肉。沉入深海,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 …… 在遇见风暴之前,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 她得到了爱,她以为那是火柴。 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却真的活下来了。 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名字叫“风暴”。 那就是周六的全部、所有。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 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而是恐惧。 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 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那吝啬的,施舍的爱,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 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她应该欣然接受,去吻它、爱它。 但她是周六。她遍体鳞伤、死灰复燃中走来。 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 她恐惧,退缩了。 她不敢面对风暴,不敢去看那小拇指。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 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 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就算不知如何回应,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 周六想: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值得那样的爱。 雨夜的街道上,她戴着兔子面具,一直往前走。 一开始是走路,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 她失魂落魄,却没有眼泪。 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索要爱的手段了。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 抬头却看见了,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 它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漏雨的部分,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 看什么看,杀死—— 不,杀死我吧。 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认为它找不到她了。 第38章 但很快,脑袋上就一沉。 许久之后,它忍不住说:音音,我们一定要蹲在垃圾桶边上么? 这个夜晚,她不停地换地方,想要躲开它。 它不停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想要独自一人。 那正好,风暴又不是人。 她一次次推开它的触手。 它一次次地挡在她的脑袋顶上。 她的心千疮百孔,又一次次被拼起。 …… 在那一天,风暴看见了自己绝望的爱人。 她竟然认为它会抛弃她。它已经认定了她是一生所爱。风暴这个种族的情感是很忠贞的。它喜欢上了就不会放手,除非它死去。 风暴安静听了完周六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寂静之海。 风暴语气很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刚刚被灭族的那几年里遇见了周六,就算不杀死她,它也绝对不会爱她。它最多会留她一条命,把她送回岸上。 如果你刚刚死灰复燃,怎么敢去爱呢? 你想要拥抱自己的爱人,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千疮百孔,正在往外漏着水。 距离寂静之海沉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它的周六却只有十九岁。 它蹲下来,阴影罩住了她的脑袋。 那触手安抚地拍拍她。 亲爱的音音。 你说你懦弱,你说你是在爱里面的胆小鬼。 不,你是英雄。 在周六的故事里,妈妈不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周六不好,是因为她羞愧。 那个周六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愿意赌上一切去成全自己爱的人。那是很伟大的牺牲,周六是真正的英雄。 她不敢面对你,是因为在英雄面前,懦夫总会自残形愧。 她如何面对你呢?她只给了你一点点的爱,你却付出了全部。 世界上还有比爱周六更加好的事情么? 周六说自己是懦夫,风暴说周六是英雄。 她说自己不值得爱,风暴说,她的真心比星星还要珍贵。 …… 周六坦白了自己犹豫、怯弱,期待一场狂风暴雨再次摧折她。 但她抬起头,天衣有缝的触手下,只漏下来了几滴细雨。 如果我恐惧新生,不要怜悯我。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没有人看见周六的渴望。风暴能看见。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除非你也曾如此走出那片寂静之海。 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死灰复燃。 同样无数次想要死去,又不甘挣扎。 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她扑进了它的怀里。 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新生已经降临。 兔子面具下,开始下起来了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慢慢地往下滴。 最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呜咽。 她终于愿意掀开面具去看它。 面具下是一张全是眼泪却没有表情的脸。 它的触手是强效粘合剂。 她可以在今夜碎成一千片,又在它的眼睛里重新被拼凑起来。 她渴望它。于是它低下头,亲吻她。 吻她的柔软的下巴、面颊,额头,还有发红的鼻尖。 在灰尘中挣扎,又绽放出新生。 它说,今天晚上的周六是苦苦的。 它要在以后每天的早餐里都加上很多的糖。这样往后余生,尝起来都会很甜了。 …… 他们沿着潮湿的林中小路,踩着潮湿绵密的落叶,朝着远处卷着白浪的蓝色大海走去。 她趴在它的肩膀上。 周六说自己可能会退缩,可能会逃避。她不是一个坚定的,很好的爱人。 风暴说,它喜欢她的一切。她的退缩,她的逃避。她的毛线袜子。 她恐惧爱,渴望爱,又不敢主动接触爱。她害怕被抛弃,被丢掉。她会无数次推开、逃跑。 所以她需要一个甩不掉的爱人,像是八爪鱼一样。 八爪鱼说:你好。 长路漫漫,互相依偎。 风暴说想让她唱歌给它听,就像是在海上那样。 她在心里面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回想。 然而,趴在它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小时候才会有的安心。那时候她很小,以为妈妈爱她,爸爸爱她,所有的风雨都会被隔绝在外。她以为一辈子流离失所,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刻了。 但在此刻,趴在它肩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于是不由自主哼起了那首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就这样飞过了潮湿的树林,蜿蜒的小径,飞向了辽阔的蓝色大海。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前100掉落小红包~ 第31章 小周六和风暴神 据说, 人频繁梦到往事,就是要和过去告别。 也许是告别的时刻到了,周六开始在海上频繁梦见那过去泥泞的十八年。这应该是一场噩梦, 但家里有只八爪鱼。每当周六想要独享私人时间的时候,总有一只触手前来骚扰她。 做梦也是一样的。 发现周六总是做噩梦后,它开始频繁地入侵她的梦境。 噩梦里的小周六追着妈妈的车跑, 跑着跑着就被一只给触手捡走了。 那只大大黑影有八只恐怖的触手。 它给小时候的周六做饭,烧了她家的房子; 它给小周六买衣服,买了一车的袜子。小周六坐在超市推车里问它,那上衣呢? 它给小周六塞了过量的糖。她长了蛀牙, 看牙医的时候呜呜哭。 那恐怖的风暴八只触手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它左顾右盼一番, 差点把牙医给吃了。 她家因为没有交电费停电, 触手说自己有办法, 就去了屋顶上引雷。轰隆, 她家被雷劈了! 梦里的小周六很害怕。她觉得是章鱼小丸子吃多了,被冤魂索命。 也不是没有好处了, 至少在寂寞的夜里,小周六看电视的时候身边会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晚上, 那恐怖的触手怪还会给她讲睡前恐怖故事,把她吓得一整夜睁着眼睛不敢睡觉。 小周六被人欺负, 那黑影就出现了,用触手把欺负她的人全都吃了。 一边吃还一边告诉小周六:看谁不顺眼就告诉它, 它全吃了。 这一幕变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梦里的小周六一直很担心被警察抓走。它每天回家, 小周六都要让它张开嘴、伸出触手给她检查一番。确认了没吃人才把它放进来。 如果她可以把小脑袋伸进它的喉咙里, 她可能还要掀开它的脑袋,检查一下它的胃。 在那个梦里,小周六操碎了心。 她完全不记得思念妈妈了, 每天放学回家就是看厨房有没有被炸。 她知道家里面那个大家伙是吃人的妖怪,她应该去找警察叔叔。但它总给她买好多的漂亮袜子;她不会说话,它却全能听懂。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陪,她蜷缩在沙发下面,那个大大的黑影就低下头,把自己的触手给她玩。 它的样子就一点也不凶了,看上去很笨拙。 有妈妈爱的孩子总是光鲜亮丽的,小周六只有不合脚的鞋,空荡荡的大码童装。贫穷和匮乏让这个小哑巴很自卑。她羡慕别人的小揪揪,漂亮的公主裙。它给小周六买了好多的袜子,一大堆奇怪的衣服。 晚上她总觉得头顶鬼影重重,那是恐怖的触手在偷偷练习给她扎蝴蝶结。 扎坏了立马把她的脑袋抚平,继续重新扎。 她的头好痛,很担心自己长大了会变成秃子。 虽然每天都奇装异服,还有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但小周六好喜欢。 每次上街的时候小周六都很小心地走在后面,让大家伙不要露出它的八条触手。 你要藏好马脚,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 很小的时候,小周六总是问它,什么时候吃掉我? 她的遗产是很多的糖果,还有存钱罐里的八块钱。她写了好多歪歪扭扭字迹的遗书,分配她不多的遗产。一半给妈妈,剩下的玩具和糖果,全都给风暴。 它看见了她的遗书。 那一瞬间,小周六发现这个大家伙看上去很难过。 它的影子从大大的变成了小小的。八条触手都难过地垂了下去。 风暴想拥有真正的时光机。它想要回到过去,成为守护小孩子们的神。世界上的一切风霜雨雪,都不要落在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孩身上。 小周六说:如果你要吃掉我,我还是想说,谢谢你陪我那么久。 那个大大的怪物低头看着她。它再也不要说杀死她,或者吃掉她了。 第39章 它要说我爱你,爱你千千万万遍。 …… 小学生周六有很多的心事。她怕风暴哪天会被警察抓走,或者直接消失。 每一次上学她都很担心,每一次推开门她都很害怕。 她不想长大,因为据说长大了守护神就会离开。 风暴去给她买生日蛋糕了。她却以为它要离开,背着书包在后面追。追得泪流满脸,抱住了那个庞然大物。 不管你是恶鬼、冤魂,还是守护神。 小周六哽咽说:别丢下我。别留下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风暴听见了,那是内心深处,属于周六的渴望。醒来的时候不敢说,梦里说了好多遍。 这只恐怖的风暴开始想,为什么十年前这颗风暴之心要那么愤怒、尖锐。为什么要沉溺在过去,从未看过这世界一眼? 它应该早一点普度众生,因为这芸芸众生里,有它挣扎的爱人。 整个童年里,小周六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守护神。 她追着风筝跑,黑影就在后面含笑看着她。 风暴风暴!你看我,飞得好高! 海啸啊,狂风啊,都变成了和风细雨。 她追着风筝,变成了原野上最幸福的小鸟。 …… 十五岁的某一天,周六推开门,看见了一个少年。张扬夺目,刺扎扎的头发。那是少年时的风暴,面容还没有成年时那么分明,显得很是青涩,薄薄的唇抿成一条弧,有少年人特有的张扬锐气。 显然,风暴还不习惯变成这么小的样子。 但这是周六的梦。它只好委屈地变成了少年时的样子,身高也从压迫感极强的将近两米,缩水成了一米八。它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告诉周六。 因为上辈子周六救了它,所以这辈子来报恩。 周六想,她上辈子为什么要救一只章鱼。是在水产市场救的么? 反正不重要,它就是来报恩了。 ——而且,它是风暴族,不是章鱼族! 青春期的尖锐和敏感,让她总和它吵架。她总气得跑出去很远,踢着石子往前走,但回过头,少年总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没有因为不能说话变得自卑,因为风暴总能听懂; 她没有因贫穷变得清瘦,没有在那痛苦又挣扎的亲情里沉沦。因为一切风霜雨雪,都有风暴牵住她的手。 少年的肩膀单薄,她搂住它的脖子,就什么都不害怕。 周六在梦中渐渐地意识到了什么,原来是梦啊。 她问它为什么要跑到她的梦里去? 因为怕你做噩梦害怕,所以就变成了你梦里的守护神。 那只触手如此说。 …… 十六岁,周六阻止了妈妈嫁给那个家暴男。 十七岁,初雪的季节里,打雪仗的时候,周六跌进少年的怀里,差点亲上那薄薄的唇。她怀疑是被触手暗算。 风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她的梦,和它的触手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的。但梦里的周六完全没有追求者,因为每一个追求者都被风暴吃了! 她问它,它不吭声,只是一直吃她的追求者。 风暴从她的追求者身上学到了很多。比方说写情书。 它写了好多的情书。在梦里的字迹好看了很多,就是偶尔会有一点错别字。 那些错别字都被强迫症的周六圈上了红圈圈。 风暴很生气地瞪着她,最后, 还是笨拙地用触手一个个纠正过来。 不过触手也有好处,别人一次只能写一封,风暴一次可以写八封。像是一个人形打印机。 周六的书包和桌洞全塞满了情书。 十八岁,周六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她知道是梦,却在梦中迷迷糊糊地认为风暴是不能离开原地的鬼,抱着风暴不舍地掉眼泪。那是长大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表达自己的情感。 少年的嘴角疯狂上扬,得意洋洋地说:只要你亲我一下,就解除封印了。 天涯海角,都随你一起走。 十九岁,周六没有去坐牢,她去读了心爱的数学专业。 她有无比光明的未来。 他们计划在寒假的时候去海上旅行。飘雪的海上,周六看见了极光—— 风暴风暴,你看! …… 周六从梦中惊醒。 她在黑暗中听见了海浪声,恍惚间以为只是在被沉海的那一天,做了一场美梦。 但当她从黑暗中摸索着走出了船舱的时候,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和梦境重叠。 风暴回过头,懒洋洋地歪头看她。 阳光灿烂,海鸥飞翔。 我做了一场美梦。 醒过来,发现美梦成真,爱人就在身边。 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 周六问风暴在梦里的情书上写了什么。醒过来后,她完全记不清楚具体内容了。 等她回到了船舱后,她看见了一封信—— 亲爱的音音。我开始想当守护小孩子们的神。 我对众生没有怜悯,因为我的家乡破碎在众生的争夺中。但如果芸芸众生里藏着千千万万个这样挣扎求生的你,我想当个好一点的“神”。 吻你,千千万万遍。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 第32章 恋爱中 五月的星星湖如此美丽, 他们回到了家。 周六常做噩梦,风暴却总是跑进她的噩梦里;不管是雨夜杀人,还是狼狈少年时, 都有只触手横插一脚。因为风暴总在梦里给她写情书,她完全不记得那些伤心事了。 她只是偶尔醒过来找不到风暴会很着急,她没有主动告诉它, 只是经常半夜去找它的触手。 风暴发现了,于是后来她每次醒过来,总在它的怀里。 醒过就能看见那漂亮的下颌线、听见那稳定的心跳,也就再也不害怕失去了。 她发现风暴身上出现了一些变化。如果在海上遇见了船只上有小孩, 它就会停下来让他们先过去, 免得巨浪掀翻他们的船。她知道那是因为它想起了小周六。 那狂风暴雨, 好像真的有了爱屋及乌的软肋。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改变下隐含的偏爱。 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正在被那只庞然大物用触手乱七八糟地拼凑起来。 她推开了沉重的过往, 门外正是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天。 他们去超市囤货,它想把她塞进购物车里推着走。因为梦里的五岁的小周六就是坐在推车里被它推着走的。周六被它的话震撼到了, 她在巨大的社恐中完全忘记了悲伤。 周六死都不要坐进去! 它低头威胁她:要么她亲它一口,要么它把她装进购物车里去。 她气得要命。但怕它真的把她举起来, 引起整个超市的围观。 于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过来之后, 她踮起脚尖,在它凑过来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就像是一只蜗牛, 正在缓慢地探出壳来。 亲完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它嘲笑。却发现它保持着那个动作, 一动不动,像是被封印住了。 好一会儿,它才回过神来。 风暴表现得很平静、很若无其事。 但周六从镜子里看见。 它在笑, 嘴角翘起,最后笑容越来越大。 只是一个吻而已,却让那碎发下危险的眸子如同星星一样亮了起来。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愉悦的触手却出卖了它的心情。 于是周六发现,其实往前走一步没有那么难。 如果一个吻,就能够让它如此快乐,为什么不呢? …… 在一起后,似乎和从前没有很大的区别。因为风暴什么都要和她一样,所以整个家中都是情侣款。看见窗台上成双成对的牙杯时,周六想:也许很早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亲密无间了。 和狂风暴雨当恋人,夜里很吵,因为晚上会刮飓风;白天很闹腾,因为会把她顶起来追逐海浪。 夏季到来,大海渐渐地开始苏醒。家里的那只海怪就开始像是一只狂奔的阿拉斯加,每天都有无数的精力需要消耗。而且,它甚至还不用睡觉。 周六在自闭,外面在怪叫;周六在忧郁,大海在咆哮。 周六推开门,门外静悄悄。 低精力人群忍无可忍。 她在海里大家伙作妖的时候,猛地推开门,冲过去按住它的触手,但对方力大无穷。她扑过去,立马被触手反制服。 周六耿耿于怀。猫怕水,小狗怕拖鞋,有什么能够封印住风暴呢? 终于,她研究出了属于自己的战术。 她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门,来到了那庞然大物的面前。 她看了看它,踮脚,吻了一下它的面颊。 第40章 哦,我的风暴啊。 它安静了。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亲完了就走。 一个吻,换了一整个上午的宁静。 周六觉得很划算,至少她可以安静地看一会儿书了。 结果,下午它戳了戳她:音音,到期了,快续费。 周六:“……” 电视剧上,恋人们总会给彼此晚安吻。 于是,风暴每天晚上都会拉住周六,像是一只期待的大狗狗那样低头看她,等待着她的晚安吻。 它认为人只有两只手,所以一个晚安吻;风暴有八只,她至少要给它四个晚安吻。 周六想,她为什么要教它算数啊。 如果不吻它,这天晚上周六就不要想睡觉了。 狂风暴雨,大海呼啸。 她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冲出去,啵啵啵地用力亲了十来口。 她说自己已经亲完了未来一整个星期的了! 但风暴现在有手机了,学会了很多人类的名词。它知道什么叫做超前消费。亲完了这周的,它还可以预支下周的。要是下周也用完了—— 它敲敲门:周六周六,我想贷款。 周六说它信用破产了。 她以为这下子总会安静了。 突然。 海里发出了一个声音:我重生了,重生到了破产前一年。 周六:“……” 周六觉得再也不能给风暴看电视了! …… 作为伴侣,风暴想和周六睡一张床,这也很正常。但是风暴就算变成人形了也很大一只,往周六的小床一坐,八条触手就占据了整张床。 周六问:那她睡在哪儿? 它看了看,把她拎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说周六可以睡在它身上。 周六说,如果它可以把触手收起来就完全睡得下了。 风暴偏不。 它宁愿被周六挤成沙丁鱼罐头,也要用触手把她缠成一团。 周六感觉自己变成了毛线的芯,汤圆的馅。 每天她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穿越重重的触手陷阱。 如果醒过来发现天还黑着,那一定是因为它的触手挡住了她的脑袋。如果睡着睡着经常感觉到难以呼吸,那不是鬼压床,是鱼压床。 周六说这样的爱很窒息。 触手说:不好意思,忘记你要呼吸了。 它手忙脚乱地把她从触手中间翻出来。 周六打电话去催雪乡的店铺,快点把她订好的那个特制的巨大鱼缸送回家。 这样风暴去睡那个缸,她就可以独自安眠了。 但鱼缸送到了家里后。 他们的床 就变成了那个巨大的缸。 鱼缸里的周六睡不着觉。 她问它不觉得这样像是睡在了透明棺材里么? 风暴说如果觉得不吉利的话,可以往鱼缸里加点水。 …… 他们挤在电视机前,对恋爱栏目指点江山。准确来说周六是坐在一堆触手里,脑袋边挤过来一只风暴。它把她缠在了怀里。 风暴说,它是引导型恋人。 周六说,不,它是导弹型。 她是无可救药的回避型。 她遇上了导弹型的恋人。 她想躲,它追着她杀。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100个小红包~~么么,明天多发一点,今天跳去写后面的章节去了 第33章 不要乱蹭! 情侣间经常会有小摩擦, 吵架什么的。周六就很怕和风暴吵架。每当周六和风暴对上,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它的眼神就会发生变化, 周六就会下意识地后退。 一般倒数三二一,周六就会被举起来冲向大海。 这大大减少了他们之间的摩擦。 风暴是吵不过周六的。小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风暴词穷。风暴族的语言体系比较简单, 它会的人话都是电视上学的。吵不过,那就举起周六! 学好很难,学坏一出溜。 它现在会骂人笨蛋了。 如果周六惹它生气了,它就会说, 周六, 大大的笨蛋! 风暴不理解人类骂人要骂别人是个蛋呢?不过, 它觉得蛋其实挺可爱的。而且风暴心里面周六是个聪明蛋。她会算数, 那些长长的账单看一眼就能得出答案, 还会修电视机。 风暴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因为它一出现,人类就恐慌。 它是完全不在意别人眼光的。如果按照这只海怪的想法, 它很想每天把周六举过头顶,招摇过市。而它最强有力的威胁就是把周六在大街上举起来。 周六问过风暴, 它的心理素质是怎么锻炼出来的。 风暴说,因为人类和它不是一个物种的。大部分的人类在它眼里就像是周六看螃蟹一样。 周六抓到了重点。 那你是怎么爱上了一只螃蟹的呢? 它不吭声了。再问就灭口! 那亲爱的你, 是怎么爱上了一只章鱼的呢? …… 天气渐渐炎热,厚重的衣服换成了轻薄的衣裙, 天气很好, 他们总去沙滩上玩。周六喜欢在椅子上晒太阳看看书。但她总是会被泼水, 丢过来河豚什么的,她很容易被惹毛,然后追着那只触手跑。她发现自己玩不过风暴后, 就悄悄买了水枪。 它一泼她,她立马掏出水枪滋它。 风暴说要带她去海里冲浪。周六就开始收拾她的拖鞋墨镜毯子,在她还没有收拾明白的时候,就已经已经被单手抱起来,直接扛在肩上扛走了。 偶尔周六也会下水,但她总觉得游着游着就被什么东西缠上来了。她感觉不对劲,拼命往外游,身边就凑过来了一只熟悉的脑袋,很好心地问她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也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家里那只难缠的风暴,去了安静的海域,游着游着就感觉自己莫名其妙被顶起来了。 它问她:为什么要在它的头顶游泳? 周六再也不要下水了! 她被气跑了,它就懒洋洋地在后面跟着她。 转过头,却发现那双黑眸正在含笑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会有种它其实很成熟、稳重的错觉。 …… 偶尔它也会安静下来。那时大型野兽就露出了原本成熟稳重的样子。其实它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会这样。因为喜欢她露出生动的表情,不管是生气时瞪它,还是被逗笑时亮晶晶的眼睛,都很喜欢。 所以总想逗她。 其实,风暴也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只是她给它一个吻,就觉得目眩神迷,繁花盛开。 就像是小时候的风暴会被蝴蝶吸引,总想去岸上追蝴蝶。如今的风暴神也会被蝴蝶吸引。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忽闪,遮住星星一样的眼睛。那是它关于美的全部认知。 它偷偷画了她的侧脸。 她以为它在画家里的那个茶壶。 它恼羞成怒,逼周六承认它的画技出众。不然它就—— 她坐在花丛里,被高大的它逼迫到了角落,但它凶神恶煞地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所有的威胁都失效了。它能拿她怎么办呢? 那视线从她的眼睛看到了唇。 它想…… 想吻她。 这一错神,它的蝴蝶就从它怀里飞走了,还说它画的就是茶壶! 星星湖畔去年种下的蔷薇开了,她总坐在花丛里看书。 风暴不喜欢花,蔷薇的刺超级多,它经常路过就被扎一堆刺回家;幸好它的触手很坚硬扎不进去,可以很容易弄下来。但不妨碍风暴认为蔷薇是一种刑具。至于其他的花,也很讨厌,因为它一浇水就全死了,它怕周六发现,所以经常偷偷换她的花。 养花的秘诀就是勤换花。 周六说可能是因为它是海水鱼,身上有盐分,所以才会浇死花。它就更讨厌了! 但是当她坐在花丛中,笑眯眯地看向它的时候,黯然的花朵突然被赋予了明媚的色彩。 狂风骤雨,阴暗的大海才是风暴的归宿,它习惯了那阴沉黑暗的颜色。 却在这一刻好像是一个色盲,突然看清了世界的炫目迷人。 …… 周六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蘑菇。她身边出现了一条恐怖的巨蛇,这也没什么。 蘑菇扭扭脑袋,给大蛇让路。 突然,那条蛇凑过来,滋溜舔了蘑菇一口。 她震撼地抬头看着蛇。 那条蛇看了看她。突然张开血盆大口,把她的脑袋给一口吞了下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的。但连续一周,她每天夜里都会变成蘑菇被蛇啃。有的时候是被蹭蹭脑袋,有的时候是直接被吞进去,偶尔还会慢慢地用牙齿啃她。而且,那条蛇越来越眼熟。 蘑菇问:风暴? 蛇的动作一顿,假装没有听见。 周六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她跑去质问风暴,为什么要在梦里偷偷啃她? 第41章 但风暴不承认。 它说:音音,这是你的梦,来问我做什么? 她找不到办法制服它,干脆扑过去,将把它扑进了沙发里。 她这时才觉得这只平日里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大狗狗,原来这么大一只。而它垂眸盯着她看的时候,那种很自然的威胁性就流露出来了。 它只好承认了:嗯,好吧,是有点想要吃掉你。 如果很喜欢一个人,你会控制不住想要一口吞下去的。它又不是木头、石头。当夜里拥抱她的时候,它的每只触手都在狂热地想要吻她、亲她,吃掉她。 好想用触手舔舔她。 好想吃掉她。 它开始走神,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很香,在它的怀里芬芳四溢。眼神开始漫不经心地从她的眼睛看到嘴唇,到小巧的耳垂。 她说什么它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点头认错。 它很年轻,那颗风暴之心让它经常狂躁,还有极为旺盛的精力。它有狂热的爱,隐藏的欲,但都藏得很好。就算那狂热的触手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望她。 每一次它都想狂热地吻上去。但它知道这样对她而言太快了。她才刚刚愿意踏出一步,它并不想把她吓回去。它宁愿假装自己是拔了牙的老虎,没有毒液的蛇。直到她愿意走向它,说爱它。 它安抚着自己的触手,让它们乖一点。要有点耐心。 周六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它已经连续说了十几个我错了。 她问:你错在哪儿了? 它说:想舔—— 不对。 她抬头,黑暗里那些张牙舞爪的狰狞触手,立马嗖地收了回去,看起来无比乖巧。 它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面颊。 …… 夏季 到了,睡衣渐渐单薄。 周六的睡姿很安静,但她很喜欢抱着东西睡,睡熟了就会下意识地蹭蹭。冬季的时候还好,但随着天气渐渐炎热,睡衣也变得很单薄。 风暴就经常被她蹭醒。 触手上有许多神经,嗅觉、味觉。夏季睡衣单薄,经常卷上去,她还要用腿蹭它。在这个种族里,风暴算是很年轻的了,它又不是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 它经常被她蹭得很生气,想要把她摇醒来质问她。 但她睡着了,睡颜显得那么乖巧恬静。 那晦暗的眼神,从头打量到尾,仿佛在考虑如何把她拆了吃了。 最后,它气哼哼地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它把她卷到肚皮上的睡衣拉下去盖好。发现她的裙子也卷上去了,又皱眉不太高兴地拽下来。它努力不去看她露出来的一截白色边边。 那张牙舞爪的触手恶狠狠地拍开她的腿,仿佛在说,你等着吧。 它自己去洗冷水澡了。 周六醒过来总能听见水声。虽然总觉得风暴黏人,周六其实也是风暴的跟屁虫。它要去做什么,她也喜欢问一句,然后追在它后面,完全是半斤对八两。 饭桌上,她问它半夜去洗澡做什么。风暴说太热了,热死了。 气温的确有点高,周六睡前调低了空调的温度。 第二天晚上,它还是去淅淅沥沥洗冷水澡了。 饭桌上,她问它,是不是空气湿度太低了。 风暴盯着她不说话。 眼神像是一只汹涌的,随时会把她拆吃入腹的兽。 它慢慢开口,语气很坏。 它让周六晚上睡觉的时候多穿一点!不要乱蹭! 周六终于听懂了,脑袋快要低到饭碗里去,耳朵也红了。 它的心情突然变好了! 它说:音音,你的饭快要喂到鼻子里去了。 她被笑话得更加窘了。 周六晚上的时候穿上了长袖长裤,硬着头皮顶着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爬上床。她小心翼翼地睡得离风暴远了一点。因为心里有事,周六这天夜里睡得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睁开眼,就对上了那幽幽的目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她睡着后,很自然地把它的触手当做抱枕夹住了。 它亲昵地拍拍她的小腿,示意她自己松开。 她立马面红耳赤地缩回了腿。 风暴看她的眼神却不是那么无害而亲昵的。里面汹涌的掠夺欲喷薄而出。它撒娇般地提醒她松开,其实内心在疯狂地幻想把她的脚踝缠住,狠狠地拉近。 它必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才能控制住那疯狂的掠夺欲。 夜晚,窗外下着小雨。 如此静谧而温馨的氛围。 她听见了那明显变得沉重的呼吸声,头顶的人深呼吸了好几次,它推推她,让她乖乖睡觉,它想去外面待上一会儿。 但外面还下着雨。 她下意识地拉住它,却又停了下来。 它的动作一顿。垂下了眸子,看向她。 黑暗里的影子像是猛兽一般呼之欲出。 那张牙舞爪的黑影慢慢地、不容置喙地将那个纤细的身影拉进了怀里。 像是野兽和玫瑰。 雨声淅沥,它的呼吸从耳后冰冷地传来,却奇怪地让人觉得很烫。她跌坐在它的怀里,裙摆像是花瓣一样绽放。她想要起来一些,但小腿却被触手缠住,不容置喙地拉回来。 周六天生一颗不解风情的脑袋,她不理解那些滚烫的热恋和激情。但在这个夜晚,听见它的呼吸声因她而不稳,看见它的眼神因压抑而变得晦暗,又因为渴望变得勾人。 她感觉到它的视线在看她的唇,因为渴望而几乎有点凝滞。 她白皙手指下坚硬的肌肉,正在紧绷着,起伏着。她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充满了侵略性地包裹着她。 她感觉到了它想要吻她。 情和爱欲就这样自然地流淌在他们之间。 她听见了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音音,帮帮我。 第34章 小船和大海 她像被蛊惑般靠近了它。纯洁的月亮女神驾驶着月亮车走过, 却在午夜被牧羊少年引诱。但那不是牧羊人,是体温冰冷的塞壬。没有羊群,裙底下的是狰狞而冰冷的触手。 眼神是滚烫的, 那饱含欲望的一眼,就像滴水的红石榴。 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喊着她的名字,咬住她的耳垂, 沙哑道:音音,我好渴。 她被一种目眩神迷的欲所笼罩,不由自主地询问要怎么帮。它笑了。其实她坐在它的怀里就好了,但她那样可爱, 它总想要更加过分一点。 因为能够共享它的部分情绪, 她被那种欲所笼罩了。她感觉到它想要咬住的不是她的脖子, 而是别的地方。它也这样在她耳边说了, 诉说着它的渴望、幻想。 它告诉她最黑暗的掠夺欲, 语气却是很正经的。比方说用触手把她拉进黑暗的海水里,一整个月又一整年, 让她永不见天日,只能看见它一个;比方说如何品尝她。一只触手还不够, 它有好多只,每只触手都想挨个尝尝。而她怎么能冷落任意一只呢? 听见它的呼吸声不稳, 感觉到起伏的胸膛,它只是在她耳边低低地呼吸, 呢喃, 就好像是全部的黑暗幻想都成为了现实。 它露出了一个极为痞气、极有侵略性的笑。 她只是跌坐在触手上, 却像是已经被拽进了无边之海,被拉着沉沦。 她想要仓皇地躲开,手腕被稳稳地固定住了, 腰上、脚腕全都被缠住。她只能坐在它的触手上,被它咬住耳朵,眼睁睁地看着那狰狞的触手缓慢从大腿往上,隐没其中。 就像是蛇吐着信子,有毒的牙缓慢擦过苹果。 突然,它停住了。 那沙哑性感的嗓音,笑着凑在她耳边,与她低低地咬耳朵:音音,我尝到了。 好甜呀。 蜘蛛结网,缓慢地滑过,挑出漫长的丝。 她想躲,它却很快把她从清醒的边缘拽了下来,最后她只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啊,就跌进了触手编织的黑色大海里。那沙哑的笑声和暧昧的低语声,夹杂着踢它,床榻的摇晃,都藏在了星星湖上的雨里。 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世界上最诱人的,大概就是发现心爱的人也如你般沉沦。 月亮坠入银河里。 今夜,她是小船,它是大海。 …… 有过亲密的接触,氛围就大大地不同了。肌肤曾紧紧相贴,渴望和幻想曾交织。有过原始的欲望和渴望,才算是一对爱侣。 清晨周六穿着睡衣,坐在阳台上梳头发,那只怪物刚刚凑近,就被她踢了好几脚。风暴也不生气,低声下气地哄着她,希望她给它一个好脸色看。 那是万万不能的! 谁叫这只风暴弄坏了她的睡衣、打翻了她的花瓶。最后留下了脖颈上的吻痕,脚腕上的古怪红痕。 她要把它赶出卧室,出去给她当一个勤勤恳恳的花匠,干完家里全部的活! 她还要在星星湖上洗地毯,让它湖里的家充满洗衣粉泡泡。 第42章 她说完了。发现它在笑。 那只半身都是触手的怪物,凑过来说:音音,好漂亮。 周六立马把它赶出了家门。 ——因为它昨天,说了一整夜的她好漂亮。 她再也不觉得那是什么好话了! 她发誓不再给它好脸色看。但隔了一会儿,看见那黑暗里的怪物挂衣服、晒被子,殷勤地浇花。偷偷地换掉她死掉的月季。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不过,在那只触手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立马就瞪了它一眼。 风暴说,周六可以在它的湖里洗地毯。 因为她一路过,它的心湖里就全是洗衣粉泡泡了! …… 周六是一杯淡淡的温水。她知道生活是吃穿住行, 柴米油盐。她喜欢数学,因为数学不会骗人,只要计算就会有准确的结果。但她能够感觉到那海面下波涛汹涌的爱意,当大雨降临,她也同样被打湿了,被拽入了狂烈的风暴当中沉沦。 她想要假装自己无动于衷,却已经是不能了。 每一次收到情书的时候,她既高兴,又不知所措。 她迷茫又困顿于自己的心灵。 周六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对风暴是不是更多的是一种依恋,就像自然地被太阳所吸引。 虽然看起来很凶残,也性格暴躁。但风暴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当中,有很多长辈,还要照顾一些小的弟弟妹妹们。它被人温柔地爱过,就算记忆模糊了,仍然天然就知道爱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当它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情感,它是从不吝啬于给予、表达的。 它知道人类睡觉要盖住肚脐眼,总给她拉被子;出门的时候这只恐怖的触手还总记得给周六带上一件外套。像是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照顾她。 不过也有区别了。 风暴说它小时候总是暴揍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它就不会欺负她。 周六想,怎么没欺负了? 它低下头,笑:音音,那怎么能算欺负呢? 她立马跑远了。 等到躲到家里的窗户后面,探头出来看见那只英俊的怪物,正依靠在窗边,懒洋洋地看着她笑。明明很危险的触手,笑起来看着她,竟然让人觉得会被溺毙在其中。 她感觉到沐浴在那目光下,会缓慢地变得蓬松、毛茸茸。就像是潮湿的被子被晒得暖洋洋。 和太阳靠近,总觉得暖和。 周六计划着给风暴一封回信。 可她总有太多的犹豫、迟疑,以至于她想给它一封回信,却不知道如何下笔。 周六却没有见过爱的样子。对于她而言,也许除了哑巴外,缺爱才是天生的残疾。 他们在这个初夏,在星星湖畔的草地上散步,去探寻群山和大海之间。周六的生日到了,但是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她和往常一样趴在那个庞然大物的脑袋上,去了附近的一座礁石岛上。 她回头的时候却看不见风暴去哪里了,她焦急地朝着大海跑去,几乎要吹起海螺。 她听见了有人叫她。 她回过头——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紧接着天空倒悬,繁星坠落。 喔,我的风暴呀。 她在夜风中,看了一场很美的星星。 风暴说,周六是天上掉下来的小星星。所以在她生日这一天,它送了她很多小星星。 她想要朝着那个大家伙跑过去,于是也就这样做了。 他们靠在一起说着生活里的琐碎小事,周六的茶壶啦,风暴穿不进的靴子啦。 他们等待着星星坠落,不知不觉间,竟然等到了黎明时刻。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她被晃眼的日出唤醒。她看见了跳出海平面的太阳,眼睛也就被太阳映照得闪闪发光,她高兴地转过头,却发现风暴一直在看她。 一万零二次日出。 风暴黑色的眸子里,倒影着是她的影子。 她感觉自己变小了。在爱人的眼睛里,变成了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妥帖安放。 那一瞬间,周六感觉自己几乎想要说出口—— 爱或者喜欢,随便什么都可以。 但她发现自己有点茫然。 周六,也可以作为别人的太阳么? 她想要退缩,却已经被牵走了。 追在风暴的身后,听见它喊她快一点,那些不安和茫然都被妥帖收好了。就像是千万次那样,她追在它后面,它步子那么大,却总走得很慢,刚刚好够她牵住它的手。 她就觉得很安心。 时间还很漫长,周六今年十九岁,还有和风暴一起走过的漫长岁月。 第35章 奔向你的路上 时间进入六月份, 盛大的酒神祭典开始。 每隔百年,酒神的位置就会传承一次。酒城会举行盛大的祭典来选出新的酒神,继承酒神之心。对于普通人而言, 祭典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酒神之梦”。 当馥郁的酒香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将坠入一场美妙的大醉, 恰如这座城所倡导的狂欢与酣醉。 今年的祭典就在雪乡举行。 周六已经提前在语言学校参加了证书考试,离开的时候听见同校学生们讨论。她走出了学校,发现雪乡已经开始到处张灯结彩,系上了彩带, 街上到处开始分发玫瑰和美酒。 周六带回家了一束玫瑰。她想要和风暴一起去, 因为据说, 手拉手走过庆典广场下的玫瑰花门, 就可以得到酒神的赐福, 得到永远的幸福。 但周六显然忘记了她的爱人是风暴神。 而且是现存的神明,拥有最坏脾气的风暴之心, 它存在的含义大概就是导弹和核武器。它去了,酒神别说赐福了, 很可能会认为它是来抢夺酒神之心的,进而和它拼命。 周六问它的名声有那么差么? 风暴说它年轻那会儿经常发个海啸来庆祝春节。 周六:“……” 那好吧。周六想要带回来一大捧玫瑰和很多美酒回来。还有风暴的靴子。她觉得风暴不应该穿靴子, 尤其是她低头看见了它一次性穿上四只靴子的时候! 这不过是生活中最平常的一天。 酒神的祭典每百年一次,如此传承了几千年, 成了固定的传统节日。 周六从未见过如此盛大的庆典。所有人都在狂欢、大笑。她也被那种气氛所感染, 她买下了小女孩卖的一大捧花, 还想要去前面挑选好看的纪念品。她看见了风铃、漂亮的毛线。 她觉得风暴一定会喜欢那鲜亮的红色。 周六总觉得还有很多的时间,生命如此漫长,长到可以织很多的围巾、袜子。可以把悸动和喜爱藏在毛线, 织进围巾里。 也许等到她二十岁、二十五岁,就能够坦然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热情地给它一个吻。 但世事无常,偶尔不会按照计划进行。 当雪乡最中心的广场上传来了一声惊呼,人群嗡地一瞬乱了起来。 也许是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久了,也许是老酒神的力量已经非常衰微。总之,在那颗鲜红的心脏离开身体的那一刻,酒神之心破碎了! 那一刻,整个酒城,连同雪乡,大地都开始震动。 心脏碎开的瞬间,冲击波次第荡开。 雪乡受到的冲击波影响最大,几乎是一瞬间,大地就剧烈地颤抖、裂开。 当那庆典上的柱子坍塌,周六条件反射地松开了花,抱住了身边买花的小姑娘。 “大姐姐!” 周六总觉得他们可以慢慢来。 生命漫长,她会努力学会如何去爱。她能在灰烬中找回自我,然后再去好好爱它。 然而,当柱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的时间变慢了。 当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刻,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虚度的青春,没有实现的梦想? 她后悔的是,在生命结束前,还没有和它说过一次爱。 在狂风和尖叫声中,建筑物轰然倒塌—— 碎石四处迸溅,那被柱子击中的角落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光芒。 周六睁开眼睛。 她以为是身上的海洋之心,或者是风暴的祝福。 但当她睁开眼睛,她在自己的心口看见了一片金色的、发光的枫叶。 那枫叶的幻影腾空而起,出现在她的身体上方,又因为挡下一次而破碎。 在四散的人群,沸腾的尖叫声中。 她怔怔地看向身上的枫叶幻影。 为什么是枫叶呢? 在她无数次祈求枫叶神,无数次质问为什么自己是个哑巴的时候,神没有回应;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枫叶神的祝福,只有周六没有。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是神抛弃的孩子,然而在她终于走出过去的时候—— 她看见了一片枫叶。 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了。 整个雪乡都在崩塌、破碎。 第43章 她放下了身下的小姑娘,朝着海边走去。 人群尖叫四散,朝着群山的方向跑去,只有周六在逆行。 她感觉到了大地在摇晃,天地在倒悬。 这不是错觉,而是酒神之心的副作用,在破碎的那一刻,它带给了所有人一场巨大的幻梦。这场大醉叫做“酒神之梦”。所有人都被这余波影响,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幻觉。 周六看见了监狱里的狱警,指责她的妈妈,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她没有被影响,而是立马看向了家的方向。 这场酒神之梦的范围如此之大,整个雪乡,甚至更远的地方都被波及到了。周六立马就联想到了寂静之海里的幻象。它们如此相似,几乎一瞬间周六的心脏就开始不安地狂跳。 风暴,风暴。 她怕风暴会陷在灭族那天的幻象里走不出来,它会彻底失控。 上一次寂静之海有周六带它出来,这一次呢? 这一次没有周六了,它的星星不见了。 它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么? 她看见了那个弱小的,哭泣的小周六。 她说,你阻挡不了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爱了。 她越走越快,抛下了那个自己。 周六越来越焦急,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牵挂。 她穿越了废墟和惊恐的人群。 地震中,建筑物坍塌,大地在余波中不断裂开缝隙,有的地块很快被大海吞噬;所有人都在朝着陆地上跑,只有宽阔的大陆上才是安全的。而身后那汹涌、咆哮的大海,在这场地震中,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巨兽,随时会收走人的生命。 潮水般人群中,只有一个逆行者。 周六找到了一艘渔船,朝着大海走去。 “那里很危险!” 那里有我的爱人。 我要找到它,带它回家。 …… 很早之前,周六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从前,她的力量是愤怒。如果不愤怒,她不会藏在衣柜里,死死捏着水果刀;如果不愤怒,被亲人花言巧语欺骗的时候,她就不会痛苦,不会想呐喊、冲出去质问。她发不出声音,那些质问熄灭在言语里,却缓慢地点燃在她的心中。 如果命运对待她不公平,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讨要公平。 她不怕杀人,就像是现在,她也不怕风浪。 她知道只要抓紧刀或者桨,她就能够赢。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坚持,总会有一个结果。她可以面对一个个打过来的浪,坚定地不松手。 从前,那种力量来自于愤怒;现在,这种力量来源于爱。 她要去找到它,带它回家。 她的小船穿越了风浪,在海啸和狂风中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像是破碎宇宙里孤注一掷的行星。 她看见了求救的人们,她的船桨带上了他们,却又在放下他们后,继续朝着那汹涌的大海前去。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多的徘徊犹豫,想爱又不敢爱。 但当生命的最后一刻,发现自己竟然吝啬到没有给过爱人一个真正的吻。 在走向你的路上,我一定不再犹豫。 下次见到你,我会用狂奔的。 狂风暴雨改变不了她的意志。 发动机坏了,她还有桨。 …… 当酒神破碎的那一刻,风暴就感应到了不对劲。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它径直穿越了海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往雪乡。周六还在大陆上! 然而,酒神用生命编织的幻境,力量越强大,那种幻象就越逼真。 它被死去的亲人包围了。 风暴曾经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全世界。 从前它强大得太晚了,没能够保护住自己的族人。就算复仇了,也永远挽回不了死去的家人。它的愤怒没有出口,只能永远燃烧。它是背负着惨烈的爱长大的。 它是只孤独的怪物,有藏在心里深沉的愤怒、比海还深的孤独。它的愤怒永远没有出口,它的孤独也永不能排解。 后来,它遇见了自己的小哑巴,她是风暴全部的爱。而这一次,它有了足够的力量。 它是绝对不可能、也不接受失去周六。 酒神的幻境又如何? 那只风暴发了狂,它愤怒地撕碎了整个幻境。 风暴看向了大陆的方向。 如果在它学会了爱之后再失去,它一定会用最怨恨、疯狂的一面摧毁这个世界。 它要把她带回家。 带回风暴的深处,藏起来、保护起来。 世界上再大、再大的风浪都不能再伤害到她。 …… 周六在风浪中,看见了那个濒临失控的庞然大物。 无数次在幻境中迷失方向,又重新找到方向。 它呼唤着周六、音音。 那恐怖的触手正在焦急地掀起每一艘断裂的船只,寻找着每一块陆地的碎片。然而谁都看得出来,那压抑的平静下,颤抖的触手,发红的眼睛。那颗本就暴烈的风暴之心在失控的边缘。 它可以的掀起巨浪却没有。 它一个个地分辨那些破碎的船只,询问漂过来的人们: 你看见我的周六了么? 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大浪卷走她,她发不出声音来。 我怕她悄无声息消失在某个角落。 如果你看见了她,告诉她,风暴在这里。 你看见了我的周六了么?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它的动作停下来了,转过身,看见了周六。 隔着大海,他们遥遥相望。 它往前追了两步,然后疯狂地朝着她跑去。 周六的船桨掉落了。她的发丝凌乱了,衣服全湿透了。 狂风吹拂她的发丝。 在生命最后一刻,周六不后悔此生犯下的罪。 她只是很想要,很想要告诉它—— 但就像是她说不出口的愤怒、渴望一样。 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小哑巴在狂风中,焦急地打着手语: 我,我,爱,你。 她在一次次被浪掀翻中已经忘了还可以用心声交流,就好像她的爱人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如果不说出口,就会错过最后一次告诉它的机会。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不舍得看她如此狼狈。 于是在她前面,冰冷的触手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它说:“我爱你。” “我听到了。音音,我爱你。” 那些说不出口的渴望和爱,我都听得见。 他们对视着。这一刻,狂风和汹涌的大海,都在他们身后消失了。 一个是大海里孤独的怪物。 一个是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心却再也没有距离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们鼻尖相抵,唇齿相依。 它的呼吸是冰冷的,她的气息却是温暖的。一开始是轻轻地啃咬,紧接着如同狂风骤雨降临。 就这样,在狂风冷雨中拥吻。 从此世间风吹雨打,再不能将他们分离。 ----------------------- 作者有话说:把明天的更新提前发出来了,看起来会连贯一些。如大家所见,快要完结啦,再写几章收个尾~ 第36章 星期六会有暴风雨 后来人们提起这场浩劫, 都无比唏嘘。 酒神之死成为了经典的剧目。酒神信仰的是豪情,如同烈酒。而这种品质在老年人身上不常见,在青年人身上常见。而老酒神当了太多年的酒神了, 就算心脏延长了他的寿命,他的豪情也早就如风中残烛。 驾驭不了那颗心脏还死死抓着不放,结局当然也就很不如意了。 而让人更加惊讶的是, 阻止酒神之心毁灭酒城的,竟然是那只恐怖的风暴神。 当雪乡的玫瑰破碎,海啸推回来了破碎的地块,幸存者们被大海的浪潮送回了岸上。 人们抬起头, 只看见了两个消失在海上的背影。 …… 亲爱的风暴: 作为人类, 感谢你在雪乡彻底破碎前出手帮忙。 你说大自然的洗牌几百年一次, 曾经是风暴的故乡, 后来是酒城。 那你的风暴之心呢?有一天也会熄灭么? 如果彼此相爱, 在细水长流的日常当中,愤怒会熄灭么? 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如果你也如酒神般消失。 …… 亲爱的音音: 那颗心脏无法熄灭。 因为失去的故乡不再回来。 我很喜欢你在看的那本科幻小说。 如果你成为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在宇宙开始了新的、好的生活。 你会忘记自己蓝色的故乡么? 在月亮上望见破碎的蓝色星球。你会忘记全人类曾经的共同理想么? 不过, 不用为我担心。 因为在你身边,我时常感到幸福。 第44章 …… 周六曾经很讨厌这个世界。她不认为自己会对人类社会抱有同情心。但当雪乡破碎, 她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她发现自己很想念和风暴一起走过的街道,想念热闹的菜市场和他们身边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于是, 她去做了从前没有想过的事, 她去雪乡帮忙了。 当听见风暴和她讲起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的比喻, 周六发现,她有了一个新的理想。她再也不想见到破碎的寂静之海,破碎的雪乡了。她不想看见任何人失去故乡了。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 但暂时无人知晓。 当经历过生死,一个人的心态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是现在的周六,她已经丢掉了全部的犹豫了,她只想抓紧时间,好好去爱。 她每天清晨都要给那只怪物一个吻,如果能让爱人觉得幸福,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每天从雪乡回来,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奔向它。 盛夏即将到来,蔷薇绽放。 周六要带着玫瑰、带着烈火般的爱情,飞向它。不管她跑得有多快,冲进家门的姿态有多冲动,她扑过去,总能够被那只触手接住。风暴说她变成了一枚砸向它的小炮弹,还好它的触手足够多,不然完全接不住她! 但每一次,它都会早早等着她,朝着她张开手臂。她不跑过去,它还要生气的! 周六想要写情书给它。她写写改改,总觉得怎么都改不好,于是丢了一地的纸团。 她没想出一句合适的告白。但这天夜里,她发现废纸篓边上蹲着好大一只的风暴。 那些纸团全都被那只触手捡走了。 它就蹲在旁边,一张张地展开,铺平,收好。 风暴怎么能让写给自己的情书丢进垃圾桶里呢。 周六说她爱它就像是爱家里的茶壶,多有文采呀! 周六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好柔软。 她从未发现爱是这么简单的事,就算乱写一气,也会被珍惜收好。 于是她走过去,亲吻了它。 …… 周六写了好多回信给那只怪物。 柴米油盐酱醋茶,袜子靴子毛线帽,全是属于周六的浪漫。最重要是提醒风暴,千万不要试图穿上她的靴子了!她的雨鞋被它的触手穿坏了好多双了! 周六再也不怕和它吵架了。 因为每当吵不过,它想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就立马扑过去吻它。 风暴就安静了,所有的触手都乖巧了起来,被亲得仰头、连连后退。 喔,噢,音音,你慢点。 它怕她摔下去,只能任她胡来。 现在,它学会了举手投降。 这只恐怖的怪物从未认输,但它败给了爱情。 显然,只要它的音音看它一眼,它就失去了抵抗力,只能乖乖认输。 周六从不涂口红的,但如果可以亲得那张英俊的脸蛋和脖子全都是口红印,她会有一种盖章般的感觉。这里这里,还有整个脑瓜,全都是她的! 风暴喜欢被周六盖章。 但是它想要盖回去的时候,周六就跑了! 它说:周六,你有本事晚上不要回来睡觉! 周六跑得更远了。 如果爱情是单方面的,总有些寂寥。但在这个盛夏,玫瑰绽放,星星湖上每天都在冒泡泡。 暴雨的夜晚,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隔绝,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潮湿的雨声里,急促的呼吸呼应着彼此。 她去追逐它的唇,在狂风暴雨中也不退缩。她被咬得好疼,骂它。于是那只凶兽就温柔了下来,冰冷的触手就好像有了温度。 他们一起跌进床榻里。 欢愉和喜悦,泪水和笑容,飘荡在星星湖的上方。 …… 从海上来,又回到海上去。 这一年的风暴季开始,风暴号重新启程。 他们踏上了南下的路,随着迁徙的鱼和海鸟,朝着南方去。 就像是准备去南方过冬的候鸟。 但这是有史以来,最为温柔的一个风暴季。 …… 晴天。周六就坐在风暴身上看看书晒太阳。风暴喜欢给她扎麻花辫。经常周六一低头就发现自己满头都是七彩揪揪。但还好,她还很年轻,还有很多头发,可以给那只触手折腾。 风暴喜欢听周六的心声,她看书就相当于自己也看了一遍。但它的触手总是排着队催着周六翻页! 它不喜欢看权谋、政治,就爱看言情。总是催着周六去看。一大清早,它就要塞过来一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偶尔,他们还会玩角色扮演。但经常是它凑过来,看着她,然后就不动了。周六不明所以,问它到底在演那一章? 触手戳戳书页:56章 :颠鸾倒凤。 周六说它跳过太多了! 触手不满地翻了翻,勉为其难翻到:女主狂吻男主。 周六:“……” 它把脑袋凑过来,催她,该狂吻了,快演。 小说里动不动就七天七夜的,还有什么长达半年的发/情期。 风暴看完了。 它说风暴族也有长达半年发/情期了。 周六问它什么时候有的? 它说:刚刚。现编的。 周六再也不要和它玩角色扮演了! 比起去年,他们现代化了很多。不那么像原始人了。至少周六不想看书的时候可以给风暴放广播听。晚上船上还可以看电视。就是海上的信号不怎么好。经常要周六举着那个信号锅,海里的怪物举着周六,去脑袋顶上找信号。 哎呀,往北边一点,再高一点! 找到信号了就蹲在原地一起听会儿广播。 那只恐怖的海怪现在总不会离开小船太远。 因为走远了,wifi要连不上了。不能给周六发图片了! 他们的wifi名叫星期六会有暴风雨。 它现在能熟练使用手机,还会发语音了。 但周六每次点开语音都是:音音咕噜噜。 因为说到一半风暴就进海里了。 它说收音效果太差了。周六说,至少要从海里冒出来再发语音呀! 当湿漉漉的风暴变成人形,趴在栏杆边给她发消息的时候,就像是传说中的塞壬。 它很喜欢这样趴在船边上,半身都在水里。苍白的皮肤, 有一点非人感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剔透,看起来没那么危险了。但只要周六靠近它,她就完了。 它一定会把她拽进海里,把她的衣服全都弄湿。 在这无垠的大海里,她坐在船边,它游过来,仰头看着她。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白皙的脚腕被触手慢慢地圈住。气氛慢慢变得潮湿暧昧。 黑色碎发的黑眸,看着她,就连仰望的姿态也是很好看的。她能够清楚地看见水珠从喉结往下滚,经过分明的肌肉,滚入爆发力极强的腰腹处。因为身材高大,就算是这种仰望的姿态,周六也有一种被整个人都被覆盖住的错觉。 它看着她,微微偏过头,冰冷的呼吸擦过小腿内侧细腻的皮肤,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她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跑,但附近都是海水。而她的整个人全都被触手禁锢住了。她无处可逃,也在那如此直白的目光中,慢慢地,脸上烧了起来。 周六不明白为什么风暴那么喜欢钻裙底。显然,它说想尝就是字面意思;如果它说渴,也是字面意思。她想踢开它,红着脸把它使劲往外推,小腿使劲蹬它,不过都被很平静地抓住了。 它这样做的时候总显得很平静,还总夸奖她。 如果她乱动,它就会很镇定地拍拍她的小腿,告诉她,如果不想被触手全都禁锢住的话,就别总是晃来晃去。周六很少会听话。她气得乱踢,又被单手捞起来。 她被带回了房间里,倒栽葱似地被扔在了床上。 她想回头,却被按住了腰。 裙子被掀开。 她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她想大喊,但发不出声音,一点点气愤的啊,也很快发不出来了。 欢愉,还是如此诚实地飘荡了起来。 小船摇啊摇。 她气哭了,嗯,也许不是气哭的。 周六对风暴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比方说不要脸。 第37章 彩虹下的誓约 周六是内敛害羞的, 而风暴是完全不要脸的。她经常会被气得丢枕头砸它,或者踢它,打它的脑瓜, 风暴就更爱了。 它觉得现在的音音脑袋上总会冒烟,这就是传说中的烟火气么? 它去告诉了心爱的音音,然后眼睁睁看见冒烟的她抄起了扫把, 气势汹汹地朝着它飞过来。 周六阴郁了十九年,在这一年变得很活泼了。 因为她要往海里丢拖鞋、扫把还有拖把! 明知道她害羞,它还老说一些让周六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话。 周六经常想给它的牛奶下毒,把它毒哑。 第45章 但每次她想去捂它的嘴, 风暴都会很好心地告诉怀里的她, 其实喉咙不是它的发声器官来着。 而且——它的触手还同时是味觉、嗅觉和触觉器官。 周六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每一次她想踢开它, 都会直接被扔回床上; 每一次骂它, 它都会被爽到。 还会懒洋洋地让她多骂几句。好听, 爱听。 她问它为什么总喜欢钻裙底啊!风暴很认真地说,它要是真的到了发、情的时候, 比方说人类的排卵期就会影响到它。而人类闻不到的信息素,它的触手可以捕捉到。 那时, 它的精力可能会有点旺盛。 所以它在很认真地让周六适应。 周六突然想起来了风暴季一整个季节不停的暴风雨,想起了它一年都不用睡一次觉的记录。 她安静了下来。 她开始悄悄往床下爬。 她听见了身后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哼。 下一秒, 周六就被扔回去了。 夏季的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 她叶公好龙,龙不答应。 …… 周六也会觉得风暴很性感。尤其是穿着白色的睡衣, 看起来没有那么凶残了。懒洋洋地睁开眼看她的时候, 非人类的瞳孔, 很像是一只苏醒的,年轻的狼。 如果它不顺手把她捞起来,像是捞走家里的茶壶那样的话, 她会觉得它更性感! 它总懒洋洋地把她抄在怀里,走到哪带到哪。 周六经常抱怨它黏人,不过在阳光下,她也有点想要吻它。 风暴其实是很克制的,因为总觉得人类很脆弱。它经常担心自己力气太大,会把她弄疼。 然而,每次它想忍耐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它很性感,进而来吻它。 风暴低下头,拍拍她的脸,问她:想死啊? 现在的“杀死你”,有了另外一重暧昧的含义。 他们和去年一样,遇见了岛屿、礁石就会停留。 但周六很不想下船!她让它发誓不会把她拖走,不然她就不肯下去。 …… 重走来时的这条路,走过熟悉的琥珀镇,走过漫长的海岸线。 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漫步在海上。 周六询问它初见她时候的心情。 它说:狡猾的小拇指! 他们去看电影,学着男女主角的样子,在夜幕下的街道悄悄接吻。 不过因为太高了,周六踮脚够不着,风暴只好弯下腰。 它说:矮小的小拇指! 他们去了歌舞厅,但都不会跳舞,只好一起羡慕地旁观后出来。 周六却悄悄地换上了红舞裙。在午夜羞涩又笨拙地邀请它共舞。 那只怪物不抱怨了。 它说:喔,迷人的小拇指! 交谊舞跳成了互相踩对方的鞋子。但在爱人的眼里,红舞裙仍然变成了世界上最美丽的色彩。前前后后,踢踢踏踏。 他们旋转着。 笑声飘出去了很远。 我们天生一对,最为相配。 周六说她相信数学和概率,真神奇,他们能够相遇。 风暴说,真神奇,它竟然没有吃掉她。 它感谢那时的仁慈。 他们漫步在沙滩上,拎着裙摆和鞋子,说说笑笑,就到了天亮。 周六感觉到了雨点飘落下来,抬头,惊讶地看见海上出现了一场太阳雨。 那永远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此刻晴朗。 阳光折射下,雨水折射出了光彩—— 她回头问:亲爱的风暴,你的风暴之心,怎么冒出了一道彩虹? …… 风暴之心正在发生变化。 小时候风暴认为,它永远不会理解大海的宽仁。 但现在,风暴渐渐拥有了守护的力量。 它爱上了一个人,有了新的家和爱。漂泊的心就变成了小小的船,围绕她身边,就像是鲸鱼绕着属于它的彩虹。 那颗永不熄灭的风暴之心,正在发生着蜕变。 也许有一天,风暴之心,除了狂烈的海啸外,还会有彩虹雨。 此刻阳光灿烂,彩虹弯成一道桥。 它却看着她。 因为它的彩虹不在天上。 它问了她一个属于风暴族的,代表着永恒约定的问题: 你愿意在我死后,吃掉我的全部触手么? 这是风暴族的誓约。 周六问:这是求婚么? 风暴说:亲爱的小拇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风暴族可以通过触手传递思维和情感,所以吃掉它的全部触手就代表着,他们彼此永不分离,就连死亡,也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周六没有马上答应它——因为她才十九岁,还不想踏入婚姻的坟墓。 风暴族也没有婚姻,只有誓约。 但风暴打算开始研究人类的坟墓。 然后挖两个坑,把周六和它一起埋进去。 …… 风暴想让周六吃下去那颗海洋之心。 人类的寿命也很短暂。 如果她不吃,也许几十年后就要死去了。 周六说白头偕老很美,但风暴说,它只想死死抓着她的生命不放走。 周六问,它会不喜欢老太太的周六么? 但她抬头,发现那一刻那只恐怖的怪物,看她的眼神,近乎有点哀求。 它说:狠心的小拇指! 当她垂垂老矣,坐在火炉边。 暮色昏沉,爱人仍在身边。这也许是周六关于爱情最浪漫的理解。 但她也不忍心丢下它一个人。 其实那颗海洋之心,周六是想要留给风暴的。她觉得这颗心脏承载了风暴家人的全部爱意。而且,她担心它如同酒神一样消散。 周六很少想以后的事。她觉得很迷茫。她本来想要去读大学的,但酒城大概是没有办法继续上学了。那以后呢,周六要做什么呢? 如果她感觉到困惑,她会去看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周六终究会找到自己的理想。 她从未想过成为和风暴一样的神明。 但最后周六还是答应了它。 因为风暴说,蜕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是酒神驾驭不了那 颗心脏就会碎裂。也许不久后的未来,风暴之心也会有一场这样的考验。 风暴已经有所预感。 它不担心风暴之心破碎,因为这颗心经历过千锤百炼。 但在蜕变的时间里,风暴之心也许会失控。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能够唤醒它的,只有它的爱人。 周六答应了,因为她爱这个大家伙。她不愿在那时束手旁观。 如果有一天它失去控制。 周六会找到它,带它回家。 但在这之前,周六想要回一趟枫叶城。 她始终忘不了雪乡破碎时出现在她身上的那片金色枫叶。是感激么?不,周六觉得很愤怒。 因为这守护何其无用。当时周六身上有海洋之心,那片枫叶出现还是不出现都无所谓。 她已经不需要枫叶神的守护了,脑袋上却出现了一把渴望了很多年的伞。 她不觉得感激。反而觉得小时候傻傻祈求枫叶神的自己很可笑。 凭什么,凭什么抛弃我,又告诉我,你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感觉到遥远的枫叶在呼唤她,指引她去追寻一些东西。 于是,他们踏上了这段追寻之路。 …… 枫叶城是一座山城,这里一年四季都有美丽的红枫,厚厚的落叶铺满了地面。他们去了周六读过的高中,看见了那颗巨大的枫叶树。周六也曾经穿着这样白蓝色的校服坐在树下看书。 在那个关于小周六的梦里,风暴神见过这样的她。那个时候它很想亲她来着。 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小吃街。周六支支吾吾,不肯去。 嗯,果然后面有很多的章鱼小丸子卖! 风暴就知道! 他们路过小周六飞奔的小巷,走过青春时自卑敏感的周六驻足过的玻璃窗,还有案发现场的旧址。周六开始总结当时的失败经验,如何杀人后毁掉指纹,风暴说,可以丢给它吃啊。 周六说,不要随便吃垃圾! 两个法外狂徒就这样在案发现场指点一番后,扬长而去。 但是走着走着,周六的脚步慢了下来。 风暴知道她想去哪里、想要去见谁。 它低头看了看她。 大步流星地拉着周六往前走。 想要去见妈妈的话,那就去吧。 但不要伤心。 因为你回过头,我就在身后。 …… 在妈妈租住的房子楼下,周六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摇篮里的小孩很可爱,最重要的是,一戳就咯咯咯地笑,是个健全的孩子。 这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孩,因为摇篮里塞满了玩具。 第46章 他们俩凑在摇篮前看了半天。 风暴突然凑过去,双手变成了触手,周六的妹妹立马被吓得哇哇大哭。 它满意了。 它给周六买了好多拨浪鼓,同款的娃娃塞了一箩筐,把周六塞成了一个移动的货架。 周六说,她已经不是羡慕别人玩具的小朋友了。 风暴盯着她看。 突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它说:我们音音,不伤心。 她眼中的泪光消失了。何其幸运。周六也有了偏爱自己的人。 …… 离开的时候,他们在路口看见了一个中年女人。 那是周六的妈妈。 无数个夜晚,周六都在想,她会后悔,会因为周六而痛苦么?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质问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妈妈,你过得好么? 周六的妈妈没有再婚,她找到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老板很好,可以帮忙看孩子。生活虽然平淡,却很稳定。 看见周六的一瞬,女人很惊慌。因为周六现在应该在监狱里,而不是出现在楼下。 但她没有过问周六是怎么跑出来的,也没有管她身边那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风暴,而是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女儿拉到了没有监控的角落里。 女人翻找着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塞给了周六。 她焦急地让周六快点跑,去酒城,去更远的地方,千万不要被抓到。 但也许是觉得这点钱不够,她让周六等一会儿。 她匆匆上楼,去拿家里所有的现金。 周六注视着那个背影。 她以为自己会很痛苦,但也许是曾经的爱恨都烧成了灰烬。 她终于发现,妈妈原来是个普通人。 也许妈妈也曾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周六。只是人生轨迹大不相同。 她没上过很多学,读的书也不多,二十出头生下了周六,遇见了太多的坎坷。如果她足够富有,拥有足够的爱,大概也会很爱自己的孩子。 只可惜,她很贫穷,没有很多的钱,没有更多的爱。 …… 等到女人下楼的时候。 楼下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一束花。 妈妈,祝你幸福。 第38章 枫叶之心(正文完) 在这追寻之路上, 见过了妈妈,周六还有一个想要见的人。 他们回到周六家的老房子,这遍布尘埃。打开窗户, 可以看见遥远天边,那一株巨大的枫叶神树。但周六推开窗户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那株枫叶神树, 今年没有挂上新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风暴每年南来北往,带来混乱的风暴季,它的生命很漫长,于是见过无数神灵的陨落和崛起。而枫叶神的力量一直很衰弱, 至少在几十年前就是如此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 枫叶之心也会溃散。 周六的心情很复杂。枫叶城是她的故乡, 她想, 枫叶城也会和雪乡一样破碎么? 老房子太旧了, 不打扫完全住不了人。 风暴翻到了周六小时候的照片。 喔,它的小小拇指, 真可爱。 它很想把这些东西都搬走,连周六小时候用过那个学步车都想搬走。都打包带回星星湖去。周六也想带回去一些旧书和日记。 周六去收拾柜子, 却翻到了高三时用过的那个书包。她打开一看,看见了那一年背的书包里, 有一片泛黄的枫叶。她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继续翻。 又翻到了一片。 她想要无视这些枫叶,然而大开的窗户中, 飞过来了千万片的枫叶。 那是枫叶神的祝福。 它们被风吹过来, 环绕着周六。她却不觉得荣幸, 只觉得愤怒。 她站起来,关上了窗户。 但那些枫叶还是从窗户缝、门缝里钻了进来。 …… 在枫叶城,所有人都有两位母亲, 一位是生理上的母亲,一位是精神上的母亲。枫叶之心的力量来自于纯洁的爱和祝福,这座城里每一个人都真诚地信仰、爱着枫叶神。 温柔的枫叶,就像是孕育大地的母亲。 在枫叶神的庇护下,所有的孩子是健康出生的。就算有特殊学校,里面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后天意外所致的残障。在枫叶城,天生残疾的几乎没有。因为枫叶神祝福了所有人。 周六是很罕见的,生下来就不能说话的孩子。 这在枫叶城,代表着被神所抛弃。 她一生下来,父母都不想要她。在这个信仰纯粹的城市里,被神抛弃代表着不祥、不幸。 可襁褓里的小婴儿,究竟犯下了什么原罪? 如果她不该来这世上走一遭,又为何让她诞生? 枫叶神祝福了所有人,没有周六。 她从小就不信神。 在所有人闭眼祈求的时候,只有这个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不肯祈祷。 每一年,枫叶神都会在新年祝福所有人:“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但周六的冬天很不好。父母吵架,忘记给她买新棉衣,周六很冷。 她想:骗子!都是骗子! 周六的秋天不好,冬天也不好。 后来,她自己会兼职赚钱了,再也没有受过冻。 再后来,秋天时风暴在海边接她回家;冬天时,家里的壁炉暖和,她蹲在门口,脑袋上总会冒出来一只风暴,拉开厚厚的冲锋衣,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周六的秋也好,冬也好。 在她已经彻底抛弃了过往的时候,枫叶出现了,如此阴魂不散。 一千零一夜里有这样一个故事:被关在瓶子里一百年的魔鬼想,如果有人放我出来,我要报答她;后来,几百年 中魔鬼逐渐绝望,她想,如果有人放我出来,我要杀死她。 现在,她的家里、书包里,全都是枫叶。 如此荣幸,她却只觉得愤怒。 迟来的伞不是祝福。 该淋的雨已经全都淋过了。她只想撕烂这把伞。 …… 亲爱的周六,那一天我听见了你砰地关上窗户。 你像是发脾气的孩子那样,扔掉了家里全部、所有的枫叶。 我再次看见了你眼中的火焰。 我一直相信,你也有一颗风暴之心。 不过,燃烧的你,可以开一下窗么?你夹住风暴可怜的触手了。 你把枫叶扫出去的时候,总扫过风暴的脑袋,不过风暴不敢说话。 你一直在问我为什么。 我想,你的问题大概只有枫叶神能够回答。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于是,我带你去了那颗枫叶神树下。 …… 枫叶神树在整座山城,最高的山巅之上,底下就是断崖、波涛汹涌的大海。断崖之上,风声很大。衰弱的神树已经逐渐枯萎,只有地上凋零的落叶被狂风吹起。 她气势汹汹地往前,却发现风暴没跟上来。 她回过头。 风暴神含笑看着她。 如果它始终跟着,她就不能质问她的神灵了,那是属于周六的战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它只是对她说:音音,往前走,别回头。 小时候被丢出寂静之海时,风暴的长辈临死前对它这样说过。那时小风暴不能理解。但现在,它却有了同样的感受,那是站在终点,回头看向她的心情。 人生路漫漫,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往前走。 爱人、家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你,别害怕。 大步跑起来,你的底下有一只风暴。 掉下来也没关系。 …… 周六一步三回头。 她有点忐忑,因为对面毕竟是一位神。但最后想要质问的渴望还是占据了心头。就像是那个雨夜,周六穿上那件雨衣时一样,她心中的恨和愤怒在燃烧。 她转过头,大步朝神树跑去。 神树内部中空,有着盘根错节的楼梯盘旋而上。这是人类为神灵修建的枫叶神庙。据说,这里有千层楼梯,枫叶神就住在顶端的神树树冠之上。 周六看见无数人死在了路上。这些都是想来抢夺枫叶之心的人。他们的尸体腐败,成为了神树的养料,只留下台阶上一具具骸骨。 她面无表情往上爬,她不是来抢夺心脏的。是来问一个答案的。 如果枫叶神不肯告诉她,她就吃下海洋之心,就算是逼,也要逼枫叶神告诉她为什么。 在周六绝望到要去杀人的时候,枫叶没有出现。 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她甚至认为,那些枫叶出现是因为风暴。 枫叶之心要溃散了,也许枫叶神想要强大的风暴之心的帮助。 凭什么,你从前看不到我。 现在她有了一个强大的爱人,就看到她了么? 第47章 那周六呢?周六算什么? 腐烂的阶梯被踩断,她抓住了栏杆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生锈而遍布深褐色血迹的台阶很容易打滑,她就捡起了一截钢管稳住自己。千层楼梯爬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 越往上走,断裂的阶梯越多,可供攀援的点只剩下了摇摇欲坠的、裸露的钢筋。 很快,她爬到了顶端。 但前面没路了。 腐朽的楼梯断裂,形成了断崖,只剩一根绳索在空中飘飘荡荡。 底下是万丈悬崖,死去的骸骨在神树底部堆成了山。 但周六不怕掉下去,因为底下风暴会接住她,这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勇气。 某种时刻,这个小哑巴身上有一种执拗的偏执劲儿。 在呼啸的风声里,她踩着枫叶往前冲。 她抓住了绳索,往上爬。 终于,她推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厚重的大门。 漫天的枫叶纷飞。 告诉我,为什么? 但当她愤怒地掀开了帘子,漫天的枫叶落下。 她终于看见了枫叶神。 是大地之母,温柔慈祥,还是伪善虚伪,让人憎恨? 不。是一具坐在神座上,早已死去的尸体。 死去了很多年,所以尸体上落满了枫叶;但因为是神,那肉身还没有腐坏。 周六憎恨神的不公,为什么从不伸张正义? 她不屑神的假慈悲,所有人祈求,只有她拿起了刀。 一次次濒死,只有周六在拼命自救—— 原来,你已经死了啊。 …… 这一刻,周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讽刺。 枫叶城所有人都祈求神明,如果一个孩子,没有神的祝福,所有人都会排斥她,厌弃她。 如果遇见了不公,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问枫叶神。如果枫叶落下,那就狂欢。如果没有枫叶,那就含恨忍下去。周六的妈妈是这样,所有人都这样。被欺辱了不问正义,问鬼神。 结果他们的神已经死了。他们就这样信任了一个死的神千万次。 周六气得发抖。 让小哑巴被厌弃半生的原罪,不过一场笑话。她早在爬上来的路上变得灰头土脸,精疲力尽。但她完全忘记了疲惫和疼痛。这一刻,她因愤怒而颤抖。 她大步往前,来到了枫叶神的面前。 告诉我,为什么? 她用力拂开尸身上的落叶。 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后退了两步。 她环顾四周,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她认为神是枫叶神,是自己的妈妈;后来,她认为是风暴。 但现在,她看见了—— 从来没有什么神。 那位神,长了一张属于周六的脸。 …… 许多年前,枫叶之心的力量衰弱,无法再进行一次传承了。而一旦枫叶神死去,整个枫叶城也会一同破碎。于是枫叶神在衰微之际,主动选择了放弃生命,残存的力量全都化作了枫叶。 那天夜里,枫叶神树上飘落下了许多金色的枫叶。 金色的枫叶飘呀飘,飘落人间,降下了许多的孩子。 这些孩子天生哑巴。那是因为神的声音被留在了神树上,年复一年地祝福所有人: “顺颂时祺,秋绥冬禧。辞暮尔尔,烟火年年。” 这些金枫叶,有的在沉默中消沉下去;有的顺遂平安,也就平平无奇,沦为了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于是金色枫叶的光芒渐渐地暗淡。 十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五十年过去了。 只有一片金色的枫叶,逆着人潮汹涌,对神树说:我不要你,我不要神! 那片金枫叶漂落在了大海上。 逆境中挣扎,一度求死,最终又不甘地求生;怨恨世界,又最终学会了爱和怜悯。 一千次逆流而上,化作耀眼的星辰。 她带着不甘和恨,爬上了枫叶神树,走到了枫叶神的面前。 她愤怒地揭开了枫叶神的真面目。 她想要质问—— 于是,她看见了自己的脸。 没有什么神。 就像救周六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心就是她全部力量的来源;就像多年前的风暴在痛苦和绝望中长出来的风暴之心,也没谁怜悯它。 那一颗颗心脏,是无数个不甘挣扎的我们。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胸腔里。 跳动着一颗金色的枫叶。 …… 周六从前认为自己是一粒尘埃,后来,风暴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她觉得那是因为风暴是太阳,所以她才被照耀。最后,她想起,原来她自身就是会发光的星辰。 旧的枫叶神化作一千片枫叶,消散在了风中。 于是整个枫叶神树都开始坍塌。 地面摇晃,死去的神树朝着大海倾倒。 她朝着外面跑,整个神树就在她身后呼啸的风声中湮灭。 在最后关头,她跑出了坠落的神树,踏着一片枫叶,对着大海在心中大喊:风暴,接住我! 那庞然大物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在风中化作枫叶,朝着大海扑过去。 “新的枫叶神诞生了!” “快看!是枫叶神!” 一万 片枫叶飘过人间,坠入汹涌的大海中。 …… 新生的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试着啊了一声。于是大海上飘落了前所未有的,清脆的、有点冷漠的声音。她觉得陌生,就像是听到了另一个周六在说话。她没有学过说话,也不习惯开口,就像是从前哑巴时一样沉默寡言。 直到忍无可忍。 此生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请收好你的触手。” end -----------------------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更几个番外,有没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菜呀!灵异爱情故事系列会继续写下去,大概会写很多年?感兴趣的可以去专栏里收藏一下,或者直接收藏作者!不过,下本想换个口味写写长篇,来个复古点的[竖耳兔头] 《嫁给疯皇叔》 天子孱弱,皇叔当权,称为九千岁。据说,此人从战场上尸山血海里走出来,面目丑陋,还有一身的疤,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千岁性情暴戾,阖京上下无不畏之如鬼神。 据说曾一年杀千人,杀得京城人头滚滚,满河飘血。 传闻他重伤时曾得一女子所救,留下一枚玉佩作为信物,持玉佩者,便是他未来王妃。 芙蕖全家入狱,匆匆回京想要救回全家性命。 逃婚出来,路遇凶杀现场,见一江湖剑客,杀人夺财。 她眼尖地看见了那尸体上掉下来的玉佩,做起了嫁给九千岁的算盘。 从此缠上了那剑客。 “江湖人,将玉佩给我,我许你千金!” 面具下的粗哑嗓音冷冷问道: “他是修罗恶鬼,你也要嫁?” 芙蕖心想,全家人性命别在裤腰带上,阎王她也要嫁! 她信誓旦旦:“江湖人,我必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雨夜破庙,他低下头,却撞见芙蓉雨露颤。 …… “江湖人,你护送我回京可好?” “江湖人,我若要见你,以后如何联系?” “……” 他嫌她烦,却不知道为何留下了一只信鸽。 战火连天,烧出了一身疤痕,还有被烟熏得沙哑的嗓音。曾经的小将军失去了一切,变成了地狱里爬出来的九千岁。他带着滔天的怒火毁灭一切,只想搅动风云,复仇夺命。 他孤僻自卑,手上有一道狰狞的烫伤疤,总抱着剑,一言不发。 她去触碰那只手,他飞一般地缩回了手。 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 袖子下被烧出疤痕的手却微微颤抖。 “江湖人,哼,不让我牵,你便一辈子不要来见我!” 他无可奈何,只好停下让她牵住。 江湖夜雨,此去路长。 …… 后来,芙蕖得知,她的夫君九千岁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那玉佩不是寻找恩人的。拿走玉佩之人,乃是九千岁的死仇。 谁拿谁死。 想到那杀得人头滚滚的战绩,芙蕖大惊失色。 焦急收拾行李想跑路,去找她的江湖人浪迹天涯。 却远远看见那个疯狂又残忍的九千岁,华服宽袖下,熟悉的烫伤疤痕。 她摩挲过无数次,又牵过上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