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仙》 祸仙 第1节 祸仙 作者:fishhh 简介: 【情绪稳定的疯批天族太子x黑化的清冷纯血贵公子x剔仙骨的病美人谪仙x笨蛋美人魔神为爱发疯x变态痴.汉小师弟】 唐玉笺是个想成仙的妖,一生积德行善。 她先是救了一个少年,对方听话又体贴,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谁知某日撞见他含笑拧断了大妖的脖子。她眼中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尾巴,在外竟是随时疯魔的嗜血疯批美人。 当晚,唐玉笺便做了噩梦。 梦里,她是一个复仇话本的恶毒炮灰,男主则是上古妖族的纯血贵公子,最终被男主亲手剖去妖丹…… 唐玉笺吓得当即逃跑了。 很快,她遇见了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 刚小心翼翼抱住这条大腿,她又做梦了。 这次她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夺嫡话本里的恶毒女配,专门拆散太子和上仙界贵女的,下场凄惨可怖。 唐玉笺又跑路了。 这次,她遇见了一只沉默寡言的魔,虽然愚钝但实在美丽,她整日跟在魔神身边混吃等死。 谁知又梦见她自己会在魔神魔气四溢时,被误伤死掉。 唐玉笺跑路跑得很娴熟了。 保险起见,她这次找了个病弱的凡人公子成亲。 拜堂当晚,噩梦如约而至。她梦见病美人其实是下凡渡劫的谪仙,而她是玷污了谪仙的恶妖。 ……唐玉笺收拾东西连夜离开 只是没想到,那些被她抛弃的各路话本男主,竟然都在找她。 第1章 哑奴 少年是唐玉笺捡到的。 细雨沾湿的青石板上,他浑身湿淋淋的躺着。清瘦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磨出道道红痕。 几个后院的恶仆围在他周围,伸手去掐他的下巴,想迫使他仰起头。 少年很安静,眼眸闭合,没有挣扎。 雨水顺着漆黑的长发滚落,遮住半张细腻的面颊。 衣衫破了,皮肤白到刺眼。 唐玉笺端着一碟甜糕,从后厨往前院走。 路过竹林时,被嘈杂声吸引了注意。 几个护院打手围在一处,嘴里满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不说话?难道真是哑巴?” “你们觉不觉得……他的皮肤好白,这么生嫩,还是男人吗?” “我们都看见了,是一个女妖带你上来的,不会是给她暖床的吧?” 妖仆们贪婪又直白地打量地上的人,忽然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看着他细皮嫩肉,跟个姑娘似的?” 话说完,引来许多视线。 有人用脚尖将那少年踢倒,妖奴弯下身,伸手去拨他额前的发丝。 空气安静了一瞬,而后变成微微吸气的声音。 良久没有人开口。 因为那少年生得极为漂亮。 夜雾渐起。 远处飞檐翘角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勾勒出河面上巨大的画舫轮廓。 这里是极乐舫,六界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处。 唐玉笺不是第一次撞见这样的场景,她不打算多管闲事,正欲直接走掉,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淡金色的眼眸。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她。 任由雨水滑落眼中,仍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迎着唐玉笺的视线,他露出一抹柔软的笑意。 … 这不是唐玉笺第一次遇到这个少年。 不久前,他曾昏迷在自己的下房门口。 那天雨势很大,少年双目紧闭,浑身是血,安静的像是已经死去。 唐玉笺是个想要成仙的妖怪,一直积德行善。 听说积攒的福报多了,就更容易成仙。 她将少年拖回了自己屋子里,用沾湿的锦帕给他清理了血污,并上了药。 洗干净血污后,少年露出原本的模样。 唐玉笺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人。 微卷的眼睫印着柔美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 她的真身是一封卷轴化成的妖怪,平素最爱美人。 因为少年这张皮相,唐玉笺对他产生了一些肤浅的好感。将人扶到自己床上,守着一整晚没合眼。 不知过了多久,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昏迷的少年终于醒来,睁开的眼瞳带着一丝迷朦的水雾。 唐玉笺露出笑,“太好了,你醒了。” 可没想到,对方睁眼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要杀她。 他眼神冷戾,眨眼之间将她反摁在床上,冰冷的手指死死钳住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唐玉笺拼命挣扎,却被禁锢着无法动弹。 对方将她的脸转过来,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动作停顿了一下。 唐玉笺声音带着颤,试图和他沟通,“别伤害我,我只是想救你。” 少年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像是看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新奇东西,手指滑动,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指腹撵了撵,他张唇,将那滴湿咸的泪含入口中。 唐玉笺僵住,惶恐不已。 接着,少年俯下身,一口含住了她的眼皮。 湿漉漉的舌头舔动睫毛,她甚至能感觉到软而涩的东西碰到瞳仁,要被吃掉的悚然感瞬间箍紧了她。 好疼。 她想,不该救他的。 这福报她不要了。 近在咫尺的唇瓣变得愈发艳红又湿润,少年像一只会索命的艳鬼,直把唐玉笺的眼睛舔得红肿疼痛,快要睁不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将唐玉笺当作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万物一样,困在手心与唇舌间把玩。 直到后半夜,他因为伤重又失去了意识。 唐玉笺不敢再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 她把他拖到了杂货房后面的隐蔽树林里,走之前,还忍痛留下了一瓶药膏,只希望他未来不要报复她。 原本唐玉笺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 却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又一次在自己的下房门口看见了他。 依然是满身血污,遍体鳞伤。 唐玉笺绕过了他,不敢再多管闲事。 可在那之后,少年却频频出现。 他总是在受伤,要么蜷在角落奄奄一息,要么像此刻这般,被人踩在脚下践踏,满身伤痕。 频繁得…… 让唐玉笺觉得,他像故意在等她。 ……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竹林里没有人说话了。 远处那群将少年围起来的妖物如痴如狂,双目猩红,喉间干渴,手指痉挛般颤抖,都像痴了一样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甜香,如一张巨网,无声笼罩天地。 小雨飘落在少年的脸上和身上,将他笼罩在湿润的烟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诡异的香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祸仙 第2节 青面獠牙的妖物们面皮上下鼓动,显得极为不正常的焦躁和亢奋。 唐玉笺感到后颈隐隐发麻。 护院的打手多是凶戾的妖,向来以折磨新来的小奴为乐,手段狠毒,花样百出。 这种事她见得不少,可今日,这些妖怪却疯魔般失了控。 她盯着那少年,心底蓦地浮上一股畏惧。 直觉告诉她,少年身上有古怪。 第2章 管闲事 手里的甜糕要凉了。 唐玉笺不敢再留,只想快点将东西端给贵客。 她转身离开。 可刚走过长廊,却又停下脚步。 心里暗自责怪自己又多管闲事,转念又想,或许这也算积攒福报,助自己修行,便又拐了回去,悄悄藏回树后,大喊一声,“石姬大人来了!” 竹林骤然安静下来。 石姬是近日打死了许多妖仆的管事。 一时间,妖物们竟真的从那梦魇般的痴狂中惊醒,几乎毫不犹豫,四散奔逃。 ……跑得这么快?石姬的名字竟这么好用? 唐玉笺又等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近。 她低头看向地面。 少年安静地仰躺在碎石之间,隔着朦胧雨幕,无声地回望她。 单薄破碎的衣裳遮掩不住身体,几缕湿透的发贴着脸颊,苍白脆弱。 眼神晦暗不明。 唐玉笺一言不发,将缠在他手脚上的麻绳解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避免再一次被掐住脖子,她不敢靠得太近,只伸长了手扯着绳子的末端,不小心用力过猛,少年手腕上还渗出了血丝。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直勾勾地盯着她。 唐玉笺心里盘算着这样救人能积多少德,不知道苍天能不能开眼让她成仙。 她前世的记忆模糊不清。 依稀记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上一世大学没毕业就死了,死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游魂飘荡着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附着在一柄卷轴上。 后面受了仙人渡气,变成了白发红瞳的妖怪。 因为是亡魂转世,她身上存不住妖气。一旦妖气散尽,便可能灰飞烟灭。 为此,她一心想成仙。 再小的仙位都行,只求长命百岁,再活一次,好好享受生命。 “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唐玉笺松开绳子,向后退了两步。 少年的视线下移,停在她手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上。 那是她在枫林苑送茶时,被贵客打伤的。 她扯了扯衣袖,将伤口遮住,随即从衣襟中取出一瓶药,随手抛给少年。 “想办法活下去。”她语气很认真。 少年捏着药瓶端详,像是从未见过药。 天光隐没,金乌坠海。 最后一丝云霞像是天边燃烧的火焰。 少年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握着手中的药瓶,缓缓站起身。 先前生涩的笑容已然消失,身上的脆弱也随之隐没。 竹林边缘,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悄然靠近。 那是不久前看起来被石姬的名号吓得跑的妖仆,现在却又偷偷折返。 这次妖仆是独自来的,不愿与任何同类分享。 他魔怔地念着那个姝丽少年,浓郁的贪婪与执念充斥脑海,只剩下那缕令他魂牵梦萦的异香。 妖仆急切地四处寻觅,终于跑回原地,发现人还没走,眼睛盯住了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宝物……那个浑身散发异香、诱得他牙根发软的宝物,还没有离开。 少年仍静静立在原处。 细长的手指轻握着一只小巧瓷瓶,若有所思。 不久前,这少年还显得那样孱弱,被一群青面獠牙的妖物踩在脚下,像稍一用力便能夺去他的性命。 可此刻,他身上却莫名多了些冷峻难言的气息,让妖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听到脚步声,少年抬眸望来,目光与妖仆相接,眼中没有温度。 妖仆颤声说,“你、你答应过我们的……” 一句话说得胆战心惊,早已不见先前聚众时那副凶狠的气势。 “你说只要我们在这里……欺辱你,你就愿意给我们你的血……” 少年眼神冷寂下去。 妖仆吓得缩了脖子。 良久,他开口,“带我去你们的地方。” 声如玉石相击,说不出的悦耳。 妖仆痴痴的看着,殷切点头,只剩下遵从的本能。 夜色渐浓。 远处的不周山巍峨耸立,层峦叠嶂的轮廓盘踞在密布的乌云瘴气之间。 河面上,缓缓驶着一艘奢华无双的画舫。 规模宏大,让人难以窥见其全貌,玉墙琉璃瓦,宛如仙宫蜃楼。 画舫最前端刻着“极乐舫”三个大字,舞姬们身披轻纱,随着琵琶声翩然起舞,长袖飘飞,罗裙慢转。 这一切靡靡盛景,却与画舫下层的杂役奴仆毫不相干。 唐玉笺今日又添了新伤。 只因送糕点迟了些,端上桌时已然微凉。 枫林苑那位饮了酒的贵客勃然大怒,将她整条手臂打得皮开肉绽。 管事送来伤药,吩咐她先回去歇息。 最近画舫游经不周山,这边不知出了什么凶险的东西,接连惨死了许多大妖。 据说死相难看,妖丹尽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一时间大妖们人人自危,连上画舫来寻欢作乐的客人脾气都变差了许多。 涂了药,唐玉笺回了自己的下房。 床铺上散着几册未看完的话本,是昨日睡前翻开的,讲的是一段复仇往事。 她端了碟糕点,在矮桌边坐下,用未受伤的手缓缓翻页,继续读下去。 话本中的主角,是一位出身显赫的贵公子,自出生起便历经人间至恶,被恶人掳去炼成杀器。某一日,他终于逃脱,却因身受重伤,流落至一处乌烟瘴气的烟花之地。 幸好后来有一位善良的女子出现,将他从泥淖中救出。她悉心照料,温柔陪伴,爱护他救赎他,才渐渐洗去他满身的戾气。 话本到最后也没说两人在没在一起,不过大概都是那套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只不过这类故事里,总少不了一个暗中作梗的恶毒女配。 唐玉笺漫不经心地看着,配着糕点打发时间。 又翻过一页,手指突然停住。 目光落在墨字之间,瞥见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卷轴……妖怪? 第3章 剖妖丹 唐玉笺自诩是个爱读书的好妖怪。 荤素不忌,喜欢看各种话本,偶尔也会为别人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流泪。 就是有一点不太满意,那就是几乎所有话本里,妖怪都是反派。 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就比如这本里面,公子沦落到花柳之地期间,竟被一只恶毒的女妖捡了去,还下药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害公子险些失去了清白。 结果可想而知,女妖最终的下场十分惨烈。 如果是平常,她看看也就算了,可今天的这本,女妖竟是和她一样的卷轴妖怪。 唐玉笺看得非常专注,因此在愤怒之余,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这样的画舫上的妖怪,该不会就是话本中所描述的那种恶毒女妖吧? 那么,她如果随便捡人……该不会也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祸仙 第3节 太晦气了,她正觉得古怪,突然听到“咔哒”一声。 窗户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了一下。 唐玉笺合上话本,走过去推开窗,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 窗棂上静静躺着一颗圆形珠子。 她伸手拿起珠子,指腹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珠子带着一点青灰色,像一小块蛇的蜕下来的鳞片,仔细看,里面隐隐有偏光。 端详了一会儿,唐玉笺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木匣,打开盖子,把珠子扔了进去。 盒子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圆珠,至少有十几颗。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挺漂亮的,但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她已经陆续捡到过许多颗这样的珠子了。 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也不知道它们的用途。 她还尝试找过失主,却问不出什么,干脆就都留下了。 合上匣子,唐玉笺抱着受伤的手躺回床上。 只是梦中也不安稳,像有人一直站在床边看着她。 让她后背不停冒出寒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觉没能睡着太久。 半梦半醒之中,她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吵醒。 紧接着,有人使劲敲了几下门板。 唐玉笺睁开眼后第一反应看向床边。 逼仄的屋子一片昏暗,只有一张小桌子,没人站在那里。 外面的敲门声更大了,干脆哐当一声撞开了门,平时经常一起洒扫的小厮冲进来,不分由说将她从床上拖起来,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别睡了!快跑!” “怎么了?” “先逃命啊!小心被烧死!” “逃命?”唐玉笺蹭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转过头,望向窗外。 心口猛地一跳。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夜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血红。 唐玉笺连忙套上外衫,跟着跑了出去,竟看到几个下人杀红了眼,在火光中相互砍斗,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了腿的仆役面容惊恐扭曲,蠕动在地不断往前爬,大片血色从他身上蔓延出来。 “救……” 模样很是眼熟,像是白天见过,唐玉笺来不及细想,只见脚边飞扑来一道肥硕的影子,撞翻了石磨,另一个更加眼熟的恶仆压着那人的上身,疯狂撕咬啃食。 仆役很快眼睛大睁,变成半截无法瞑目的尸首。 唐玉笺捂住嘴,躲避着火星,跑到船舷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院仿佛业火炼狱。 为了不惊扰前舫的客人,管事几乎召来了画舫上所有看护和打手来救火,可很快便发现这大火很是诡异,水浇不灭,土埋不息。 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将下院烧得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最后自己熄灭了,才止了这场闹剧。 画舫上起了流言蜚语,有人说那火是真火,所以熄不灭。 起火的地点是下人们起居的后院,一整个六间厢房的院落,里面的杂役们不是惨死就是发疯,在滔天的火焰中没一个幸免。 最毛骨悚然的是,这火仿佛有灵一般,它只吞噬了那一套院落,其余地方皆安然无恙。 唐玉笺住的院子就在隔壁,仅有一墙之隔,可她的屋子一点事都没有。 第二天,几个打扫的杂役窃窃私语,私下里议论着,说那套院子里的仆役死有余辜。 “平日那些个恶仆作恶多端,死了也没什么。” “定是他们惹着什么不得了的贵客了。” 有人转过头,“小玉,你怎么想?” 唐玉笺没什么想法。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前几日下雨总是晾不干,这一场火倒是烤干了。 小厮凑过来,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被子,“不应该啊,你也太寒酸了,画舫上油水那么多,怎么你还盖这旧被子?” 唐玉笺心里苦涩,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缓了缓,慢慢摇头,“我的工钱不多的。” 一旁的杂役眼珠快翻进眼皮里,“她那几个钱都去贿赂后厨,拿来吃吃喝喝了,别听她胡说。” 旁边还有人帮腔,“她还囤话本,一屋子塞得全是。” …… 画舫做的是夜晚的生意,因为大多数妖邪之物不喜白日出门。 夜幕降临,画舫各个亭台楼阁渐次点亮了灯火。 灯笼的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斑驳陆离地洒在地上。 今晚琴声一直没有响起,连交谈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画舫之上,巨大的银蛇彷若盘龙,挟着狂狷的妖风降下。 罡风吹得万花摇落,飘摇的河灯像是天上的银河倾泄人间。 蛇背上站着一道细长的身影。 无数妖邪跪地不起,以额触地,恭敬地迎接大妖。 可惜这样盛大的场面,唐玉笺无缘得见,她跟着小厮下船采买,第二日才从外面回来。 自然也就错过了那件震动整个画舫的血案。 在所有护院和打手都在后院忙着救火的那夜,枫林苑天字第一号的贵客,无声无息死在了小倌儿的床上。 死前不知被什么邪物剖了妖丹,被发现时尸首从中间劈开,一双手碎成了肉泥,肚子里还装着稀烂的甜糕。 连魂魄都碎成了片。 第4章 采补 在烟花之地的小倌儿床上死去,听起来极不光彩。 更何况是胸腹从中间生生剖开,肝肠寸断的死法,毫无尊严可言。 西荒之隅接连惨死了几只大妖,闹得妖心惶惶,气氛紧张。 现在极乐舫上居然有贵客这样丧命,据说大妖就是为了这事而来。 私下里听到了风声的小奴们说,贵客的妖丹,好像还在画舫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知。 她跟着负责采购的小厮在白氏国的妖市逛了两天,玩得不亦乐乎,和他们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笼兔子。 兔子的毛也是雪白的,眼珠红里透粉。 唐玉笺白发雪肤,还有一双圆圆的红眼珠,怎么看这些兔子怎么亲切,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它们。 回来后主动请缨去后厨喂兔子。 小厮提醒她这些兔子过几日要拿来吃的,她左耳进右耳出,还是细心照料着。 苍白细软的手指轻轻摸着兔子的头,唐玉笺感受着指腹下柔软的触感,露出紧张又着迷的表情。 好乖。 软软的。 兔子的耳朵透着温热,带着细密的血丝。 唐玉笺摸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它们摸坏了。 毛也滑滑的,摸起来好舒服。 唐玉笺心跟着软了。 这些兔子过几日就要做成菜了,她这个时候过来喂喂兔子,送它们吃饱了再上路,算不算积功德? 身后的树林传来悉簌簌的动静。 “谁?” 唐玉笺回头看去,一间间下人住的小院门口堆放着杂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这些日子,唐玉笺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她,等到她寻找那道目光时,又消失了。 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又喂了会儿兔子,她才起身。 兔子笼里装满了草,三瓣嘴快速地抿着咬着,将叶片啃出密密麻麻的豁口。 树冠的阴影晃了晃,一缕衣摆轻轻飘落。 碎光映出一抹纤长的身影。 少年缓步走出,站在笼子前,微微歪头。 祸仙 第4节 片刻后学着唐玉笺的模样,将手探进生锈的笼缝里。 兔子们翕动的三瓣嘴停了下来,鼻尖动了动,覆着雪白绒毛的耳朵接连支棱起来。 像是察觉到什么异样香甜的味道,毛茸茸的兔脸上竟显露出几分凶相,笼子微微摇晃,躁动不安。 下一刻,它们寻到了香气的来源。 三瓣嘴狂躁裂开,鲜红细软的舌面探上雪白的手指,细米粒似的白牙生啃上去,一路啃噬到指根,留下一连串黏腻灼热的触感。 少年轻抬眼皮,看向自己的手指。 指尖残留着殷红的血丝,破碎的皮肉被舔吮得发白。 果然,连畜生都知道,他的血是世间难遇的好东西。 少年觉得索然无味,倏然钳住兔子的下颌,眸光空洞。 须臾之后,笼子安静下来。 入夜。 偌大的水中蜃楼灯火通明。 这是画舫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间,各楼的头牌都使出浑身解数讨贵客的欢心,船头舞姬轻纱曼舞。 一天下来,唐玉笺觉得奇怪。 枫林苑周遭,陌生的守卫是平日的数倍。 他们不说话,表情森冷,穿着黑底银纹的衣物,格外威严。 强盛的妖气将唐玉笺冲得身体发僵。 她身上妖气微弱,惧怕旁人的妖气,这会儿被冲撞得眼前发黑,妖气弱了身体也跟着一阵阵昏沉无力,疼痛快要浸透她的骨缝。 舫上见多识广的妖曾说,如果唐玉笺再不想办法补修为,很快会散去妖气,连人形都幻化不出来。 如果修不成仙,恐怕终有一日,魂魄会与卷轴分离,最终魂销天地。 唐玉笺有些忧愁。 也不知道为什么,寻常妖怪能用的修炼方法,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用。 相熟的小厮给她出馊主意,“不然你去试试双修,采阳补阴。” 说这话时,一位小倌正坐在亭子里捂着嘴,陪着女客娇笑。 小厮意有所指,“你该找个炉鼎。” 唐玉笺惊讶,“妖怪也有找炉鼎的吗?” “怎么没有?只不过我们都喊采补。” 小厮悄悄指着亭子里已经跟贵客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男狐狸精,问她,“你知道浮月公子的牌子,为什么那么贵吗?” “为什么?” 浮月算是唐玉笺在画舫上最喜欢的公子之一了,温柔俊美。 “因为浮月公子便是天生炉鼎的好体质,所有人都想与他双修呢。”小厮语出惊人。 妖怪没有什么羞耻心,这种话张嘴就来,但唐玉笺是当过人的。 她止住小厮的狂徒发言,面红耳赤。 浮月公子确实好看,可她荷包太扁,吃不了这细糠。 也做不到。 小厮又说,“前两年离开的金梅精,就是得了个炉鼎,藏在楼里日夜采补,最后修炼成散仙的,跟山中精魅采阳补阴一个道理。” 唐玉笺捂住耳朵无声尖叫。 但心里默默的思考起来。 再存不住妖气,真身卷轴就会慢慢发黄变黯,恐怕撑不了多长时间,她就要死了。 魂飞魄散这四个字一听就很可怕。 好残酷,这是她一个惨死大学生该面对的吗? 回想着小厮的话,唐玉笺开始认真的思考,不然去找个炉鼎试试? 可炉鼎应该去哪里找? 脑海中忽然出现一抹单薄的身影,唐玉笺脚步一顿。 就这样一路出神的走到枫林苑门口,忽听廊桥下有人喊她。 “小玉!” 唐玉笺转过头,浅浅的荷叶下,几尾红尾鲤鱼荡漾出水波。 其中一条青蛇甩尾而上,变成头发湿漉漉的阴柔青年,一只眼闭着,带着淡淡青痕。 远远的朝她招手,“我在这里。” “璧奴?”唐玉笺走近,有些不解,“你怎么游到外面的池子来了?” 青年垂下眼睫,“来等你。” 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远处一群妖奴围在一起,噤若寒蝉。 璧奴原本不是小厮。 璧是青蛇色,奴则有亵玩之意。 璧奴面容生的阴柔秀美,他幼时上的船,从小精心调养,皮肤细腻滑润,甚至比许多女妖都更柔媚,曾经也是舫里的次等小倌,在南风馆里唱曲。 只是璧奴运气不好,某天一位天族的客人醉酒起了恶趣,想看他哭。 他哭不出来,贵客便命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 从此,璧奴失了容貌,也丢了胆子,沦落成了画舫最末尾的妖,藏在这小小的池中。 唐玉笺走到池塘边,听见璧奴着急地问,“昨日你去哪里了?” 他还不敢摸她的手,只能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湿津津的,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思。 唐玉笺是卷轴妖怪,纸糊的,不能见水。 于是甩开了他的手,“下船跟着后厨采买去了。” “我这两日没见到你……” 璧奴藏起受伤的神色,冰凉滑腻的肌肤摩擦过衣物,抓住她的衣角。 “知不知道这两日不在,画舫上出了什么事?” 唐玉笺,“发生什么了?” “前几日在枫林苑寻欢作乐的贵客,被剖了妖丹,惨死在红枫公子的床榻上。” 唐玉笺一愣,下意识摸向尚未愈合的手背。 “枫林苑,是天字房的贵客?” 她的妖气弱,受了伤总是愈合得很慢。 不久前被那位贵客鞭打过的伤痕还在。 可那位贵客,竟然死了吗? “不但死了,死相还很难看。” 第5章 投喂 舫主怕惹祸上身,重罚了管事,对守夜不力的妖仆下了死手。 那日在枫林苑当值的所有仆从,全都绞死在枫林苑的楼阁上,以示众人。 璧奴指向远处,“就挂在那里。” 唐玉笺看过去。 只消一眼,浑身僵硬。 层层叠叠火红的枫树后,楼阁檐角下悬挂着几具长长的物体,正随风摆动。 周围经过的杂役皆低着头,不敢向上看,生怕看见那几个被掏空内脏、倒挂檐下的妖仆尸体。 “那位死去的贵客,是条虺蛇。”璧奴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沧澜族少主的未婚夫人。” 画舫上突然多出的那些陌生护卫,正是沧澜氏族派来的。 沧澜氏乃是西荒之地赫赫有名的大妖族裔。 据说祖先是上古神灵治水时协助平息水患的蛟龙,如今早已成为一方霸主,势力盘根错节。 “那虺蛇表面上端庄持重,与沧澜少主青梅竹马,情深义重,背地里却常来画舫纵情声色。” “沧澜乃是大族,少主未婚妻死得如此不堪,自然不便声张。” “画舫上所有曾见过那条虺蛇的小奴……都被处死了,连红枫公子也未能幸免。” 唐玉笺动了动唇,“仅仅是见过,都要打死吗?” “这事不光彩,”璧奴闭着一只被啄瞎的眼,声音很轻,“在下人身上就是死罪。” 如果她前夜没有跟着采买的小厮下船,那雕栏上悬挂的尸体,恐怕要再多一具了。 那位贵客死时,妖丹已被剖走。 近日不周山一带接连有强大妖仙惨死,都是这个死法。 画舫一夜之间宾客尽散,人人皆在猜测,那剖妖丹的邪魔,就藏身于画舫上。 连下人也终日惶惶,如临大敌。 唐玉笺不敢进枫林苑,在璧奴的池子边暂避风声。 池中的游鱼一看见她靠近,就纷纷躲进荷叶底下,死活不肯再游出来。 祸仙 第5节 这也难怪她们,刚上画舫那会儿唐玉笺嘴馋,看到池子边有一条不怕人的鱼,就忍不住捞了起来,捧着急匆匆地跑到后厨,想找熟悉的小厮帮忙做鱼吃。 没想到,后厨的杂役一看她手里的鱼,脸色立刻变得煞白,赶紧把鱼放回水里,还撒了些药粉。 鱼缓缓转醒,张开嘴就骂唐玉笺。 唐玉笺这才知道自己差点吃了同事。 从池塘边离开后,唐玉笺又自请去喂兔子。才走到半路,便见到了后厨相熟的小厮。 “兔子?那不用喂了,那几只兔子死了,提前做成菜了。” 唐玉笺张开嘴。 来不及伤心,小厮说,“我给你留了个腿儿,就在隔间的柜子里,快去吃吧,等凉了吃起来就不香了。” “……”她的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兔子虽然很可爱,但是做熟了的话就是食物。 唐玉笺看得很开。 吃得也很香。 小厮们十分忙碌,要给浮月公子送补身子的汤药。 沧澜族那些护卫没来过画舫这种地方,食髓知味,快把浮月耗没了。 唐玉笺下午见过浮月公子,他看着很是虚弱,却仍对着她笑,知道她爱吃,给了她一蛊甜羹。 听人家说,被采补的多了,炉鼎也就死了。 都活不久的。 后厨油烟呛人,吃完兔子,小厮让她去喂后院笼子里关的其他禽类,作为回报,给了她一碟刚炸好的烧鹅酥。 唐玉笺欣然接受。 走出后厨,目光掠过院子里的兔笼,忽然顿住。 本该空空如也的笼子里,此刻有道影子。 笼中的少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对淡金色的眸子像会发光。 白皙胜雪肌肤让他整个人恍如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未束的长发从肩上倾泻而下,漆黑如墨的发丝遮住了漂亮的眉眼,盛着皎洁的月光,脆弱又美丽。 怎么是他? 是谁把他关在这里的? 远处的后厨传来砍剁声,听不真切,想也知道是在宰杀什么活物。 唐玉笺抖了抖,手里的烧鹅酥掉在地上。 笼中少年的视线跟着落在地上。 画舫上的妖很少吃人,但并非没有先例。 妖族弱肉强食,为了提高修为,不乏有凶恶的妖物杀戮同族取丹,吞噬小妖的道行,增加自己修为。 笼子里还有血痕,生了铁锈的栏杆上依稀可见几缕绒毛。 进这个笼子的,无一例外,都是后厨的食材。 少年静静地坐着,唇瓣微微张着,糜红又饱满。 看起来就像一只…… 待宰的兔子。 唐玉笺在心底轻轻叹息,随后转身离去。 少年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垂下眼睫,神情恹恹的。 眸中涌上微不可查的戾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脚步声再次响起。 熟悉的银发红眸妖怪又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掀起眼睫,看她在自己面前蹲下,手里多了一个瓷白的小碗。 尝试将瓷白的小碗儿透过笼子的缝隙递进去。 然而碗口太宽,铁杆太窄,刚巧卡在一半的位置,动也动不了。 唐玉笺表情古怪。 思索半晌,妥协般耷拉着眼皮舀起一勺汤羹,伸手穿梭过满是铁锈粘着兔毛的栏杆,递到少年唇边。 少年纤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里浮现出困惑。 “放心,没毒。”唐玉笺小声说,“浮月公子赏赐的桂花酒酿,我都没舍得吃呢。” 少年身上没有什么妖气,坐在铁笼角落,单薄破旧的衣裳无法抵御风寒,两条腿规矩地并拢在一起,姿态很是乖巧。 他整日躲在角落偷偷看她,还以为她不知道吗? 莫名的,唐玉笺产生了些怜悯心。 唐玉笺对他说,“我没有恶意,纯做好妖好事,你吃饱了好上路。” 少年显然没听懂。 他看着勺子,又缓缓抬眸,凝着唐玉笺。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血腥,多了丝桂花的香甜。 唐玉笺将勺子举得更高了些,催促,“快些吃吧,甜的,不吃我就走了。” 少年微微倾身,一只手穿过笼子,握住她的手腕。 手指凉得像冰,攥住她,收紧了,力道很大。 唐玉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身体不知为何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少年偏头,伸出淡粉色的舌尖含着勺子,缓慢去舔,一口口,像是幼弱的猫崽,探出舌尖慢慢把糯米圆子卷进嘴里。 唐玉笺看愣住了。 圆子碎在少年唇齿间,嘴里一甜,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皱眉,想要吐出来,被回过神的唐玉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妖怪的手心柔软,温热,带着一股书卷香。 她着急,“敢吐出来试试,我都没舍得吃给你了。”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有些太过甜了,让他无所适从。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 “这可是酒酿圆子。”唐玉笺缓和了声音,又问他,“甜不甜?” 他听不懂,眼中有些疑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异香。 香到让人觉得不祥。 不知什么时候,少年整个人贴到了铁笼上,眼珠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桂花味的呢,这是人间的吃食,便宜你了。” 唐玉笺觉得自己一定是太闲了,才会将她都不舍得喝的甜羹给他。 可看他这张姝丽的皮囊,又不忍心让他吃那些受潮生了霉味的草料。 “圆子是糯米磨的,不软吗?”她絮絮的说着。 听的人拢着眉心,明明不饿也不爱甜,混着她的声音,却有些舍不得咀嚼,只是含着。 许久后,少年很轻的‘嗯’了一声。 眼睫耷拉着,像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第6章 摸兔子 唐玉笺问,“再吃一颗?” 他又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姿态温顺,五指拢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 纸妖的皮肉又软又绵,血肉温热。 好细。 好像稍微用力,就可以轻易捏碎。 少年张嘴,含住她喂进来的圆子,手心被她的体温暖热,唇齿碾动,仿佛嚼的不是圆子,而是孱弱的妖物。 一口一口下去,很快,一碗甜羹就见了底。 唐玉笺在旁边小声念着什么‘断头饭’、‘好上路’、‘攒功德’之类的话,少年没有仔细听。 忽然,她另一只手伸进来,毫无预兆地在他唇边抹了一下。 力道转瞬即逝,却像落了火星一样。 唐玉笺擦掉他唇瓣上粘着的桂花。 少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看不见的皮肤上起了微妙的变化,被碰过的耳垂浮出薄红,渐渐蔓延,脖子和脸颊也被染红。 喂完圆子,唐玉笺就收了碗碟起身。 少年抓住笼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身影。 期待她停下脚步,或是回头。 祸仙 第6节 可都没有。 她一路走过转角,身影消失在曲折的长廊后。 后院很快安静下来。 淡金色的眼眸温度冷却,周遭安静得让他涌出杀戮欲。 明明习惯了孤独,如今这份静谧却让他感到不适。 他等待着,一如既往。 可这次只过了两个时辰,就难以自控,想毁坏点什么才行。 于是,他的手往前面探出,微不可查地勾动指尖。 倏然间,脚下的巨大画舫随之摇晃了一下。 天空风云突变,画舫之上遮天蔽日的妖风。 恰在此时,转角处出现了一道人影,伴随着一声惊呼映入光下。 唐玉笺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手中的物品差点掉落。她急忙吹了吹手指,上面烫得留下了一道红印。 也不知西荒是怎么回事,刚刚还好好的,眨眼间就阴云密布。 真是邪门。 好在风浪很快停下,雾霭散去,天空又是一片清明。 比红花楼的花魁翻脸还快。 不远处投来一道灼热的视线。 唐玉笺看去,少年整个人贴在笼子上,手指握着栏杆,乌发如泼墨般缓缓从肩上滑落。 不转睛地盯着她,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饿这么快吗? 唐玉笺这次带了碗热汤回来,原本是后厨小厮给她留的。 汤有些油腻味道不好,她不喜欢,想着后面还有个快做成菜的,就送了过来。 少年像是等了她很久,目光一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就缓缓张开唇。 一副自觉等待投喂的样子。 唇瓣嫣红湿润,白齿红舌。 唐玉笺心中古怪,翻开他握在栏杆上的手,将碗和勺子放进他手里。 “自己吃。” 刚刚还正常的人忽然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虚弱,手抬不起来似的,瓷碗微微歪斜,像是快掉下来。 “诶?你……”唐玉笺皱眉,“怎么还挑食?” 她连忙用手托着他的手腕,端起碗准备强行喂食。 他这下又重新张开嘴,吞咽的动作缓慢又赏心悦目。 汤水很烫,刚做好就被唐玉笺盛了过来,味道也不算好。 她原本有气,可看着他这模样又觉得可怜。 少年整个人举止古怪,却又透着一股刚开蒙般的清澈,睫毛因热气而变得湿润结缕,像过了水的鸦羽。 汤水烫得他的舌尖发红,他却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口一口没有停下来过。 唐玉笺终于良心发现,提醒,“慢点吃,小心烫啊……” 一份汤羹很快见了底。 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唐玉笺忽然听到他问。 “为什么?” 这是唐玉笺头一次听到少年的声音。 如玉碎冰裂,悦耳至极,似乎很少开口,带着一些生涩。 她意外地看着他,“原来你不是哑巴?” 少年手指攥着铁笼,漆黑的长发掩住半张脸,淡金色双眸沉如深渊。 “为什么,又不怕我了。” 唐玉笺想,这有什么好问的。 还不是因为他在笼子里,快做成菜了。 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怕的。 他又轻声问,“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去了?” 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微微垂下眼,白瓷般的眼睑下落了睫毛长长的阴影,忽然,声音冷了下去。 “已经很久了,怎么还没好。” 简短的一句话,凭空产生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唐玉笺低头,才发现少年正专注地盯着她的手背看。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笼外,握住她的手腕,近乎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他面前。 唐玉笺吓了一跳,“放开我!” 少年忽然弯了眼睛,手沿着她的手腕轻轻滑动,探入她的衣袖内,冰冷的触感让唐玉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颈直冲上来。 拉扯间,袖子辗过笼子,沾上了兔毛。 他将唐玉笺的一只手扯进笼子里,嘴唇湿润鲜红,极为缓慢地吐出两个字, “摸我。” “……” 唐玉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什么?” 少年模仿着兔子的模样,轻轻蹭了一下笼子,弯着眼眸露出青涩温软的笑容,谈吐间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命令的口吻,“快点,摸我。” 怎么会有人有这种要求? 唐玉笺,“松手!” 挣扎间,脸上难得泛起了一层血色。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 小小的,很软的样子。 他伸手去摸,捏住了,叹息,“红了。” 唐玉笺浑身发抖,单薄的身子被他拉扯着完全贴在了笼子上,手不由自主地像吊线一样抬起,抚摸上少年的耳朵。 这个动作与前一日她喂兔子时轻捏兔子耳朵的动作一样,可她并没有分出精力去细想。 少年半张着嘴,唇齿间溢出短促而轻微的呻.吟,微微眯着眼,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脸侧。 因为陌生的亲昵而怔怔的,茫然的看着唐玉笺,嘴唇湿润嫣红,微微张开一条缝。 唐玉笺耳边寂静下来,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 她的眼瞳已经失去焦点,变得空洞洞的,仿若失了魂。 脑海和眼睛里只剩下少年的眼,倾泻的青丝,白皙的肌肤,嫣红的唇瓣。 是兔子。 她的指腹碾压着,轻轻捏过少年的耳朵,眼中是正在用脑袋不断磨蹭着她熟悉的,仿佛在撒娇的兔子。 耳边似乎听到兔子开了口,眼瞳似鎏了一层金,深邃的瞳仁锁着她的影子。 他说,“好乖。” 如果唐玉笺还有神智,会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同样是她前一日摸兔子时说的。 “好软。” 少年的嗓音没有温度,像在舌尖含了一块冰。 他面无表情地握着唐玉笺的手,引导她从自己的发丝上抚过,口中说出的字眼全是她一日前蹲在兔笼旁喂兔子时说过的话。 弯了弯眼睛,语调柔和的问,“可以再收留我一下吗?” 第7章 拦路 唐玉笺有些喘不过气。 只觉得自己像被无法摆脱的绞杀藤缠住了,菟丝草顷刻成了索命绳。 笼子里的人身上缓慢覆盖上一层薄汗,肌肤在月光照拂下微微发亮。 缓慢伸出双手,从笼子里探出来,慢慢将她笼罩住。 发凉的手指摸着她的背,唐玉笺身体一阵阵战栗。 “一直好不了,是因为太弱了吗?” 耳边有人在说话。 唐玉笺身上的妖气弱得几乎要感受不到,如果不好好修炼,可能很快会封闭灵智,变回一柄卷轴。 除非外物帮她提升修为。 冰冷的指腹缓慢握上她的脖子,少年鼻尖贴着她的皮肤,缓慢呼吸。 瘦弱的妖怪正在轻轻发抖,温暖的身体被他身上的冷意浸染。 “要我的血吗?” 祸仙 第7节 他将手指递到唐玉笺唇前。 稍一用力,指尖触到了两瓣唇之间濡湿的缝隙。 好软…… 弱得让他忍不住想要捏碎她,“他们都说我的血是圣物。” 金瞳逐渐翻涌出猩红的血线,嗜血欲汹涌沸腾。 手指更深地朝她唇间没入,少年几乎将纸妖揽进了怀中,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他柔声命令,“咬我。” …… “小玉,你怎么在这里?” 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唐玉笺忽地一抖,回过头。 帮厨站在不远处的屋子前,提着一筐东西冲她招手,“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 “喂兔子……” 说完一愣,唐玉笺神情怔怔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哪来的兔子,兔笼不是空的吗?”帮厨嘀嘀咕咕。 她一脸茫然。 自己为什么会蹲在这儿? 天色漆黑,江面蔓延着薄雾。 画舫浸在一片纸迷金醉中,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像镶了金边,仿若天上宫阙。 唐玉笺端着盘子从花楼走出来。 送完最后一道菜,转身时突然被一道高大的影子迎面撞了上来,攥住她的手腕。 “原来你躲在这儿。” “哗啦”一声,盘子杯碟摔落在地。 狠戾的罡风扑面而来,唐玉笺耳垂一痛,一缕银发从眼前缓慢飘落。 她鬓边的头发被削去了一截。 几个下人反剪着唐玉笺的胳膊将她扯到长廊中间。 有人停在她眼前,长袍下摆绣着深蓝色滕纹。 是沧澜氏族的族印。 唐玉笺当即出了一头冷汗。 这人是今晚在花妖红牌的屋子里的沧澜族护卫。 对方先前已经故意将酒打翻,弄了她一身,被她借故躲开后,现在又追了出来。 “抬起头来。” 对方居高临下。 见她不动,一只脚踩上她的手背,脚下用力,像是要生生踩碎她的骨头。 唐玉笺吃痛,被迫抬起头,一双眼珠红玉似的镶嵌在巴掌点大的白皙面容上,肌肤白得晃眼。 白发红瞳的妖物,实属少见。 护卫不动声色的看着她,鞋底施压,这下连她纤细的脖颈都泛起绵密的薄红。 像是要哭似的,在昏暗的烛火下格外可怜和…惹眼。 “你是什么妖怪?” 护卫饶有兴致地问,长着鳞片的脸几乎要贴上唐玉笺。 “嗯?” 近在咫尺的深蓝色眼睛里涌动着污浊的欲.望。 唐玉笺浑身僵硬。 到这儿来的妖都是寻欢作乐的,品性恶劣,没有什么底线,沧澜族不过如是。 “在发抖呢,这么怕我?” 护卫的目光灼热。 察觉出她妖气微弱,于是释放出更多妖气震慑她。 咸涩水潮的腥味儿铺天盖地,唐玉笺没有防备,额角顿时浮出一层细汗。 孱弱怯懦,可怜地低垂着细颈,被掐过的手腕蔓开一片青紫,勾得醉酒的护卫舌头不住发麻。 心底不断涌出的暴虐欲。 想要在那段细颈上咬一口,最好能咬下些血肉来。 毕竟,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小东西,被咬到死也只能红着眼流泪。 护卫眯起眼。 带着腥咸气息的手指,探上唐玉笺的眼。 男人喟叹,“这双眼珠倒是漂亮,不知道剜下来是不是还是这么好看。” 僵持的氛围被一声尖锐的呼喝声打破。 “你这奴才又在这里偷懒!” 长廊的尽头,管事石姬步伐急促,脸上带着怒意,走近了,迅速变换出笑。 对着护卫说,“这愚笨的妖奴冲撞了您,我这就让她下去领罚。” 说完,一把推开脸色惨白的唐玉笺,“傻站在这里做什么,仔细碍了贵人的眼,还不快退下!” 唐玉笺左脚踩右脚,狼狈的撑着身体爬起来。 直到走远了,骇人的妖气才散了一些。 她回到下房,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在床上。 独自舔舐伤口。 口鼻呛出了血沫,浑身割裂似的痛。 画舫上偶尔会来不知收敛的大妖和邪魔,她没什么自保能力,只能受着。 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的,她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再醒来时听到有人在敲她的门。 一道女声传进来。 “玉笺,你还好吗?” 唐玉笺费力的睁开眼。 那道声音又响起,“我给你带了些药来,你受伤太重了,把门打开,我给你涂上。” 是抚春楼的红牌花妖。 唐玉笺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门旁。 “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 “来送药啊,快点开门。” 唐玉笺还在想,红牌主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下一刻,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破开。 熟悉的腥涩味儿扑面而来,身上骤然传来疼痛。 察觉到不对,唐玉笺立即想要把门关上,却被横伸来的手攥住手腕,用力一扯,将她整个人扯到门外。 汹涌刚烈的妖气瞬间侵入唐玉笺的四肢百骸。 她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唇旁渗出血丝。 头顶响起花妖带着哭腔的告罪,“对不住了玉笺,谁让你冲撞了贵人了。” 有人捏开唐玉笺的唇,苦涩的东西顺着唇舌灌进喉咙。 一瞬间,身体里烧起一把火。 脑子也烧得昏沉颠倒。 “好大的胆子,我让你走了吗?” 耳旁陡然传来之前那个护卫的低哑声音。 妖气灌得唐玉笺神魂欲裂,一只手落到腰间,将她一把扛起。 “堂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找个房间,好好玩玩,玩剩下来就给你们。” 唐玉笺分不清谁是谁。 却惊恐的发现,周身环绕的不止一个人。 是许多个人。 且笑声刺耳。 唐玉笺意识昏沉,遍体生寒。 画舫的喧嚣到了尾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就在拐进花楼之时,几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下。 第8章 “还给我。” 祸仙 第8节 头顶上方,护卫的喝问声划破了寂静。 “前方何人!” 唐玉笺虚弱地垂着头,意识模糊,对周围的变故一无所知。 天气阴沉,不周山常年阴雨,罡风似尖细的利刃般刮过皮肤,带来麻木的痛意。 花团锦簇的水榭被阴冷的夜色笼罩,融在潮湿的细雨中,显得愈发幽深。 檐下悬挂的花灯随风轻轻摇晃。 长廊尽头,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一抹修长的轮廓,在细雨间若隐若现。 对方逆着烛光站立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中央,四周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妖异的气息波动,像是风都在那里静止了。 护卫的心跳如鼓,后背紧绷。 没有妖气,代表对方要么妖气微弱至极,要么就是修为深不可测,远在自己之上。 而凭借妖族的直觉,护卫知道对方属于后者。 “来者何人,切勿拦路!” 护卫强压心头莫名的恐惧,向对方喝问。 那人似乎充耳不闻。 抬脚走近,脚下的木栈道被风霜侵蚀,每一步发出咯吱声。 走到一半,脚步声消失了,身影也如镜花水月被风搅散,眨眼消失在栈道上。 眼前只剩明月高阁,风雨敲打屋檐的声音。 四周静了下来,护卫浑身紧绷,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浑身戒备,紧盯着身前的长廊,一只手放在佩刀上。 江上的雾浓了几分,地上铺散的月光缓缓隐没,应是乌云蔽月,黑暗降临。 半晌没有动静。 大概是多疑了? 护卫缓缓直起身。 念头刚起,耳边便传来几声闷响。身后站着的几个族人扭曲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护卫头颅猛地鼓胀,痛吟一声,细密的血丝从唇间溢出,眼珠裂成血泊。 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还给我。” 什么? 一道猩红的血线在眼前划过,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护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自己身穿盔甲的身体在视野中迅速远去。 这是一个诡异的视角。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动,发现自己的颈部,原本应该连接着头颅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断口。 竟是头与身体分离。 对方步入灯火之下,弯腰抱起护卫那具无头尸身怀里的妖怪。 原来‘还给他’这三个字,说的是那个微末的小妖? 妖物断头不会当即死去,护卫紧盯着眼前逐渐逼近的黑影,灯笼微光流转,照亮那人的五官,四周的喧嚣戛然而止。 来人面容精致温润,与阴寒嗜血的气息截然不同。 长睫下投出扇影,眉间透露出与世隔绝的纯净。 然而这些,都不敌那双眼睛。 他有一双金瞳。 六界之中,现今怕只有那一种血脉会是这般纯粹的鎏金之色。 那人动作生疏地将纸妖托抱在怀里,嗓音难辨喜怒,“她怎么了?” 唐玉笺的头顺着重力向下滑落,发丝垂下来遮挡着脸庞。 妖怪的一贯肤色苍白,此刻却浮着一层病态的粉润。 皮肤滚烫,身体微微发着抖。 少年抬手,手心贴了贴她的额头,“她为什么这么热?” 护卫张开嘴,口中沤出大片腥浓的血肉。 少年也没有耐心等他回答了。 铺天盖地的杀戮欲迎面冲撞而来,黏腻混沌的撕裂声中,血肉骨骼被生生绞断。 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这一切,唐玉笺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她的耳朵被人用手轻轻捂着,脸埋在冰冷的怀抱里,对周遭的危险一无所知。 抱她的人没有经验,唐玉笺的脖子不自然地向下垂着,被扭得生疼。 好在她很快又被人放了下来。 房间里暖融融的,不像四面漏风的下人房。 唐玉笺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可身上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她身上大片大片薄红,妖气四处漏风一样溃散着,带着淡淡的书卷香,露在袖子外的手腕细弱,像是一折就断。 身体难受极了,脑海中残存这稀薄的意识,可却像鬼压床似的睁不开眼。 有人站在她床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从她身上慢慢舔舐而过,良久后塞到她手里一颗东西。 圆圆的,带着丝丝缕缕暖意。 是颗珠子。 背后的人俯身,挽起唐玉笺散落在脑后几乎触及地面的银白色长发。 微凉的指尖随即来到颈间,缓慢地捻了一下她的皮肉。 唐玉笺身体一阵颤栗。 “好可怜。” 耳旁响起轻柔缓慢的嗓音。 语气缠绵缱绻,带着古怪的亲昵。 唐玉笺身体里像有一把大火,烧得她骨血灼热,像是每一寸血肉都像掉进了火炉里。 搭在她皮肤上的手指凉凉的,解了难言的焦渴。 有人在给她擦脸,动作不算轻,梦中都一阵阵生疼。 可她偏着头,像是渴极了的人见到水源,忍不住贴上去,想要感受更多凉意。 “这回不躲我了?” 头顶的声音很轻柔。 很快,床边陷下去一块。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为什么忽然不怕了?” 听得出,说话的人心情不错的样子。 ……听不懂,唐玉笺缓蹭着他的掌心,柔软唇瓣不时摩挲过指腹,没有松手。 他的手凉凉的,身上也透着一股古怪的阴寒,刚好给唐玉笺降温。 无意识间,唐玉笺抓着他的手腕,像猫抓到了猫薄荷,粘着抱着不愿意松开。 有人生疏地摸着她的头,五指穿梭进她的发丝,摩挲过她的头皮,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用脸颊贴来蹭去。 “怎么这么烫?”声音中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手指绕到前面捏了捏她的脸。 唐玉笺动了动唇,难受的喊热。 床边坐着的人抬起手,将她外衫的系带解开。 只是刚一动作,又被她挡住。 “很难受吗?” 有人在耳边问。 一只手碰到她的脖子,唐玉笺口中溢出难受至极的轻吟,被梦魇所困,额头和身上出了一层汗。 等那只手缓缓地,如同抚慰一只淋了雨的小猫般轻触她的面颊时,唐玉笺张开嘴,闭着眼在那人手上咬了一口。 细微的触感淹没了另一个人的感官。 “从来没有人咬过我。” 那人语气轻缓。 第9章 招魂阵 纸妖正在沉睡,额头与鼻尖上残存着细微的雨丝,被人缓缓擦去。 她身上的妖气很淡,像是随时会散开,陷在被褥里的脸白皙柔软,头发散乱打着卷。 少年低头,淡金色的眼眸低垂,视线像无底的湖泊,让睡梦中的妖怪感到溺水般的压迫。 祸仙 第9节 思考片刻,他抬腿,膝盖抵上床榻,凑过去,靠近她。 缠上去时,不小心压到她的头发。 即便虚弱成这样,妖怪的脾气依旧不好,呢喃着骂人的声音颤颤的,又软又轻,莫名像有羽毛撩拨过耳畔,带来一阵陌生的酥麻。 少年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嗅她身上的味道,嗓音放轻,“再骂一声吧。” 想听。 ……昏沉之间,唐玉笺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鬼压床了。 还是一只湿漉漉的男鬼,像刚从水里走出来。 扯她的头发,剥她的皮。 缠住她的脖子,要她拖下水。 好可怕的鬼。 好无助的她。 冰冷的指尖不停抚摸她的背脊,爱不释手一样。水鬼收拢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缠紧了。 “好温暖。” 水鬼黏在她身上,抱紧了她。 还一直贴着她的肌肤,缓慢地吸气,偶尔叹息一声,语气轻轻柔柔, “身上是热热的,好喜欢……” 唐玉笺激灵了一下,身体在陌生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单薄的衣物被水鬼的体温侵袭,感受到他渡过来的微凉。 可这点凉意是她急切需要的。 水鬼的脾气很好的样子,任她摩挲索取。 皮肤带着一丝凉意,细致地贴着她的身体,耐心又大方地承受着她神经质般反反复复焦躁的剐蹭。 这种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唐玉笺感到茫然。 忽然,水鬼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怎么弄坏了。” 耳边传来喃喃自语,冰冷的手指揉摸着她破皮的手背。 缠着她的鬼又不高兴了。 周遭的气氛变得阴森森的。 他声音略低了几分,语气异常柔和。 “……别生气了,我去杀了他们。” 唐玉笺分辨不出什么,只觉得阴冷的气息离远了。 水鬼走了出去,细心地给她关好门。 小小的屋子安静下来。 魇在浑沌中的感觉像是陷进了沼泽里,身体不断下坠,胸腔中的气息越来越少。 唐玉笺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猛然睁开眼。 醒了过来。 她呼吸急促,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缓缓转动眼睛。 她回下房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咔嗒”一声,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从她掌心掉了出来。 唐玉笺侧头去看。 珠子带着浅淡流光,像被人被洗涤过。 不是梦。 她手里真的有颗珠子。 那梦里的水鬼呢? 唐玉笺伸手捡起,仔细辨别着珠子的轮廓,结了薄薄血痂的眼角酸疼。 很漂亮,是深蓝色的。 可今日戏弄她的护卫是沧澜族的族人,眼珠也是蓝色的,她现在看见这珠子便心生厌恶。 她闭上眼。 丢开珠子继续睡。 临近天明,画舫安静了下来。 枫林苑天字阁寂静无声,气压低沉,无数个护卫守在楼阁之外,面容冷硬,沉默不语。 几个收了碗盘的下人快速退出去,头颅压得死低,生怕被贵人盯上。 走出枫林外,才敢小声颤着嗓子问身旁的人,“你刚刚看到了吗?那几具拖进天字阁的尸首……” 同伴嘘了他一声,“你疯了吗?说这个做什么!” 画舫是鱼龙混杂,舫上的杂役们想活得久,有时候需要装作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些尸首被挖去了妖丹,灵府也破碎了,这种可怕的死法,近日来是不周山的禁忌。 枫林深处,楼阁薄纱垂落,香炉青烟渺渺。 锦衣华服的男人端坐在纱帐之后,若有所思。 “确认过了?” “回少主,四个银甲卫直接扭断了脖子,堂主缺了内丹,灵府内搜不到一片残魂,是魂飞魄散的死法。” 连魂魄都被真火烧得干净,狠辣阴险,恶的纯粹。 而最为吊诡的是,这一切发生在画舫之上。 沧澜族的少主就在这里,却全然感知不到任何气息。直到手下的护卫发现堂主良久没有回来,派人去寻,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那个让人不敢提及名字的存在。 跪在地上的侍从不住发抖。 他身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摆在一侧。 不久前还风光无限的堂主,转眼间变成了一滩烂泥。血肉之上寻不到一丝妖气,连残魂都搜不出一片。 沧澜渊轻叹一声,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头颅深深贴着地,身体瘫软。 “奇怪。” 侍从颤声问,“少主有何疑惑?” 这么难看的死法,是沧澜渊碰见的第二具。 第一个是他的未婚妻子。 内间的纱帐之中,一道人影横陈在榻上。 如果不是她此刻的皮肤青灰溃烂,且从锁骨一路到肚脐处都被深深剖开,脏器大敞,这场景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正安静地睡着。 “以前那人杀人都是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的,但最近却开始挖大妖的妖丹,” 沧澜渊睁开眼,“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如果只是出于杀戮,那些妖的死状应该相似,然而堂主死相异常惨烈,还有他的未婚夫人。 这血肉模糊的样子,像是在发泄情绪。 可那个人之前一直被困在血阵,从未和外界接触过,自己族里小小的堂主和夫人,是怎么惹上他的? 沧澜渊揉了揉眉心,“阵法准备的怎么样了?” “已经拘了残魂,引祭请神,待到少夫人生前用过的四个女奴放干血,便能引魂上身。” 沧澜渊的目光望去,隔着缭绕的青烟,看向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卯时一到,她就死了足七日。” 沧澜族的秘法和人间魂魄殊途同归,有一种说法,就是人死后七天,灵魂能回来。 他的未婚妻的残魂还留有一丝气息,为了将她的灵魂召回,他杀了她生前的四个婢女,放干了血做拘魂大阵的灯油,拔出她们的魂魄作为灯芯。 待灯烧尽了,她的魂就能回来。 第10章 血凤 妖界世家大族皆有阴邪秘术。 纱帘之后,密密麻麻地用鲜血写满了咒符,房内四角吊着流干血的婢女,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招魂阵。 卯时一刻,床榻上,死去已久的青灰的人面忽然动了。 嘴巴猛的大张,口中聚起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之气。 这具尸身躺着的地方是阵眼。 黑气越聚越多,逐渐变成一个虚茫的人形。 披发的女人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般,迟钝地打量着自己身在何处。 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 屏风上面绘制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春宫图,很眼熟,她想起这是自己寻欢作乐的地方。 她最喜欢的小倌儿,便是这里的红枫公子。 女人费力的回忆着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脑中像有一团棉絮堵着一样。 祸仙 第10节 忽地,她发现灯影错落之处,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深蓝色的眼瞳如同深渊。 好像是自己定了亲的未婚夫君。 对方眼神很冷,一只手捏着阵法,缭绕的烟雾从香炉里漫出,缠在他周身,像无数只亡魂的枯手一般。 她的夫君为何也会在红枫的屋子里? 虺蛇心口发凉,就像漏风一样。 这感觉非常怪异。她低下头,看见极度诡异的一幕。 她的肉.身躺在身下的床榻上,嘴巴大张,喉咙里塞着法器,眼眶深深凹陷。 胸口像被什么尖锐的利器劈开,大敞着,血已经流干了,通身呈现出一股腐烂的青紫之色。 不着寸缕,毫无尊严。 虺蛇受了刺激。 同时终于想起,她已经死了。 原来竟死得这样难看吗? 她面容扭曲起来,对着不远处的男子大喊。 “青渊救我!” 可男子无动于衷。 沧澜渊这次来,并不是为了这个蠢笨又轻浮的未婚妻子。 也从未想过要为她报仇。 他开口问,“你还记得,杀你的人是何模样吗?” 虺蛇痛苦的捂着头,“不记得……” “那我自己来看吧。”男子朝她伸出手。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虺蛇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逃避,却被一把攥住。 无论她如何挣扎,痛苦难忍,未婚夫君的手指都死死地束缚住她,手掌落在脆弱的魂体头上,虺蛇惊恐摇头,“不,不可以!” 他竟要搜她的魂。 这种邪术就连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轻易进行,现在她魂体不全,几乎注定了魂飞魄散。 “我会为你报仇。” 未婚夫君的声音响在耳边。 “但需要看看,你死前都看见了什么才行。” 虺蛇凄厉尖啸,“我不报仇了,青渊,将我带回去给父亲,别搜我的魂!” 只是平日温文尔雅的夫君,此刻眼中满是癫狂。 嗓音淡漠又残忍,“别动。” “很快就结束了。” 沧澜渊是为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杀器而来。 那人的来历在西荒是禁忌,无人敢开口提及。 不周山以西是神山昆仑,曾是神的居所,云雾缭绕,仙气弥漫。 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沧澜渊眼里满是渴求,嗅闻着残魂上的血气,脖颈间微微鼓出的青筋,喃喃自语。 “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面前的床榻上,他还没过门的夫人已经彻底死去,青灰色的面皮裂开道道纹路,状若树皮,暴凸的双眼无法瞑目,连残魂都消散了。 沧澜渊亲手,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魂。 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原来传闻是真的。 虺蛇死前看到了杀她的人,金瞳,乌发,雪肤,红唇。 是凤。 只有凤的眼睛,是纯粹的鎏金色。 这世上竟真的有凤,还就在这座画舫上。 传说中凤公凰母,昆仑破阵的凤凰,是男子。 沧澜渊缓缓坐在榻上。 昆仑神裔最后的直系血脉,却自出生起便无父无母,被几个西荒家族以整座神山为阵眼,布下了逆天的大阵,将其困于阵中,温养成极恶邪煞。 它的涅槃来得异常恐怖,火红的琉璃真火几乎焚烧了大半昆仑。 血凤破阵而出的第一日,就在西荒大妖的指引下血洗了一座城池,轻描淡写间取了冥魔域万魔性命。 那之后,他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 血凤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他的名字成了六界的禁忌,恐惧如洪水般淹没天地。 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降临的那一天,万钧雷霆击中邪脉,劈开了大阵的坚固壁垒。 在山石崩裂的混乱中,凤凰消失无踪。 原本都以为他灰飞烟灭了,但最近,那些当初参与血阵的大妖接二连三被掏了妖丹,死状凄惨可怖。 如此手法,西荒世家闻风而动,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恐惧压不住蠢蠢欲动的贪念,谁不想将最锋利的杀器据为己有。 沧澜族原本是分不到这杯羹的。 可没想到,未婚夫人的惨死,竟让他嗅到蛛丝马迹。 有人在寻找,有人在自保。 极少的古族才知道,凤凰永生不死,是为神鸟,心头血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药。 医死人,肉白骨,可逆天而为。 可以助他成就大道,铺就大统之路…… 沧澜渊指尖紧紧攥起,走到窗边捏了个法诀,“速去告知族中长老,昆仑丘最邪恶也最强大的魔物,就在不周山。” 一只灵鸟从他手中飞出,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江雾中。 沧澜渊又吩咐侍卫将虺蛇的尸身收好起来送还给她的母家。 等了一会儿,却发现侍卫迟迟没有动静。 他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 帷帐之外,侍卫跪立在地,看上去并无异样。 可走过去,沧澜渊却发现,他的脸色异常灰败。 就像……死人一般。 沧澜渊伸手在侍卫头顶一探,脸色剧变。 跪在脚边的人不知何时成了一具空壳,魂魄尽失。 这时,他才察觉到,周围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似乎有影子在随风晃动。 沧澜渊浑身紧绷,手已经悄悄地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外头已经天光大亮,隔着一层薄薄纸窗,乌金红辉将摇晃的影子越拉越长,黑影直直侵入脚下。 他推开门,猛烈的腥气扑面而来。 恰有雷鸣闪过,只见整个院落堆积着无数的尸首,血肉翻滚,黑压压挂在枫树上,猩红诡异。 一刹那,沧澜渊浑身血液逆流。 原来印在窗户上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不是树影,而是一个又一个沧澜族人的身体。 密密麻麻,淹没视线。 他们的头发死死缠绕着凸起的雕梁,悬挂在檐角下,胸腹撕裂,脚下汇集着一滩滩腥臭的血水。 “咔哒”…… 有人来了。 脚步踩过砖瓦,不紧不慢。 沧澜渊捏碎刀鞘,手背青筋暴起。 转过身,目光中映入一道高挑的人影。 对方穿着朴素。 灰暗的麻衣包裹着修长的躯体,似乎是这间画舫上最寻常的下人。 可下人不会长成这副模样。 这幅令人遍体生寒,几乎要将空气都割裂的冷峻美丽。 搜魂时看到过的淡金色眼瞳转动,此刻不带温度地望着他。 整个不周山都在这一刹那,因他的目光,万籁俱寂。 祸仙 第11节 第11章 慈悲面 窗外起了风。 不知是不是天气不好的缘故,风越吹越大,整个船舷都摇摇晃晃,“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窗户上掉下来,砸落在地。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 快睡着之际,又是“咔哒”一声。 随着一阵滚动的声音,小小的硬物啪嗒撞在床脚上。 唐玉笺迟钝地睁开眼,反应许久,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身上透着股不自然的粉,脸色却极为憔悴,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喝了两斤假酒。 回头一看,发现窗户开了一条小缝。 窗棂上有一层阴影,像有什么东西堆在上面。 她扶着桌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毫无防备一手打开窗户。 哗啦哗啦—— 无数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汹涌地涌入房门,朝她兜头砸过来。唐玉笺一时不防被砸了脑门,捂着额头痛呼一声蹲下,又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摔去。 哒哒哒哒哒哒……密密麻麻的声响在地上弹跳着。 后背硌得生疼,唐玉笺被砸懵了。 她睁开眯起的眼睛,辨别出地上散落着深浅不一的蓝色珠子,几乎将小小的房间地面填满,粗略看去,竟然……有上百个? 唐玉笺的游魂附身卷轴,化成人形是受了路过的仙人点化,真身是一柄卷轴,没有妖丹。 周围的珠子浮出淡淡妖气,越聚越多,没有任何攻击性,可太过密集哀怨。 甚至隐隐约约能听到悲哭声。 她分辨不出,也不知道对其他妖物而言,眼前这一地珠子是什么宛如地狱的凶恶场景。 原本就不清明的脑袋被满屋子妖气冲撞得更加浑浑噩噩,身上的燥热又一次涌动起来。 血气与妖风压得她窒息,无法再在这个房间再待下去,脚下踉跄着踩过那些珠子,推开门走出去。 关上门的刹那,似乎看见屋子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飘着一股异香,唐玉笺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 循着香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厚重的雾霭阻挡了曦光,目之所及之处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东西两苑,碧瓦朱门,一路上没撞上什么人,每一扇门窗都是紧闭的。 此时是画舫的休息时间,妖物们惯常昼伏夜出,这会儿都在房内休息。 可怎么连夜巡的护院打手都没了? 空气中弥漫着异香。 唐玉笺无意识舔了舔嘴唇,感觉到微妙的饥饿。 她的身上已经不怎么痛了,可是难以言说的潮热从小腹一阵阵涌向全身,沸水煮烫过一般难忍。 枫林苑的亭台楼阁皆建在一片枫林之后,曲径通幽,中间隔着潺潺的水渠,九曲连转的长廊,还有一池红尾鲤鱼。 池塘边停着小小木船,接天莲叶的荷叶,长着水草蒲苇,还有鸭子,红掌拨水的样子很可爱。 唐玉笺喜欢过来喂鸭喂鱼。 今日有雨,该吃清甜爽口的藕段,烧鸭笋,配上枇杷酥烙就更好了,莲子可以用蜜熬软烂了拌进藕粉里,鸭子烤成酥皮也很有滋味…… 好吃,荤了头了。 前舫的歌舞彻底安静下去,这里几乎听不到任何风声。 唐玉笺梦魇似的对着不远处的莲蓬发呆,整个人静止了一般。 池塘周围零星躺着几个人,他们一动不动地仰倒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在偷懒。 她懂,她也经常来这里偷懒。 璧奴还会给她剥莲子吃……正想着,耳旁幻听似的,出现了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放了我……求,求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唐玉笺转过头,目光先是被不远处一道高挑修长的黑影吸引。 那人半倚在水廊的玉栏上,池塘的水面平静,几片睡莲静静地漂浮其上,旁边仅有一盏琉璃灯相伴。 从唐玉笺的角度望去,对方几乎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只有那轮廓分明的下颌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人。 垂下的那只手上持着一根树枝,却如持着一柄利剑般,轻柔缓慢地摩挲着地上那人的喉咙。 略微施力,像是要刺进去。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剧烈的痛苦使得地上的人不住地颤抖,他的脸色苍白,眼珠里满溢着恳求,无助地仰望着掌握他生死的人影。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对今夜的事一无所知……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求你,不要伤害我!” 半晌,唐玉笺像是醒了似的,抬起脸在空中嗅了嗅,站了起来。 浓烈的异香,就是从声音发出的方向传来的。 潮湿的池塘冰凉阴冷,只有一盏水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昏暗。 青年的绿眼睛中泪水盈盈,但低头的人却面无表情,无视了他涕泪模糊的求饶,仿佛脚下踩着的只是一块石头—— 淡漠,冷冽,不似看活物的目光。 他像高高在上的神灵,长了一张慈悲面,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他,和看一只渺小的蝼蚁没有区别。 璧奴知道自救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只能祈求有人能够救他。 可周围都是尸山血海,那些被他们奉为大妖的沧澜族死如蝼蚁,璧奴知道,画舫上不会有人能救得了他。 可就在利刃即将割破青年的喉咙的时候,有人来了。 池塘边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只能勉强看到轮廓。 是个女子。 璧奴心里发凉,牙齿因恐惧打颤,嘴唇翕张,想提醒对方快逃。 就待张嘴之际,将璧奴踩在脚下的少年忽然单指抵在唇间,轻轻地嘘了一声。 地上的人立即噤声。 少年回眸,鎏金的眼瞳多了一层戾气肆溢的血色,微微歪头。 唐玉笺一只脚没有穿鞋,踩在干涸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没有注意到,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以及在堆积如山的护卫。 尸骨中还有人尚存一息,伸出手。 她只感觉到有人轻触了自己的脚踝,气若游丝,“救……” 就只听见一个字。 她低下头,发现脚边什么都没有。 再抬起头时,面前多了一个人。 少年无声无息出现,不知从何而来,身上的气息此刻如同恶鬼,面向唐玉笺的表情却异常温柔缱绻,仿佛戴着一副含笑的面具。 眼底没有温度,翻涌着阴郁的杀戮欲。 不紧不慢擦去手指上的鲜血,他神色自然地牵起唐玉笺的手,拢在冰冷的掌心, “怎么出来了?” 第12章 贪吃和想要 天光微弱。 画舫上一片昏暗,尸山血海。 空气中燃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郁香气。 璧奴浑身紧绷,盯着不远处的人影。 少年像变了个人,身上的凶邪戾气缓慢消失,变得柔和。 绯色的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笑意。 璧奴的目光在他和面目不清的姑娘之间回扫,心下已经有了判断。 或许,他就只有这一个机会逃跑了。 姑娘踉跄着朝这边走来,少年张开双手接住了她。 趁着少年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姑娘吸引,璧奴紧咬着牙关,爬起来捂着伤口就跑。 身后那个邪煞的少年竟然真的没有追过来。 “很难受吗?” 睫毛被人拨了拨。 唐玉笺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腕。 温声细语听着很舒服,她被灼烧得神志不清,两眼通红地紧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贪凉似的将脸埋进他手心。 祸仙 第12节 她看不见周遭宛如炼狱的景象。 更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淡金色眼眸,诡异而骇人。 好香。 她几乎溺毙。 脸颊下的手掌停顿片刻,轻轻捏她的脸。 有人喊她的名字,“唐玉笺。” 唐玉笺已经听不进去了。 纸糊的妖怪意志力薄弱,失了神志,贴在少年身上不住嗅闻。 像初生的幼犬,靠气息分辨哺乳的源泉。 他抬手握住妖怪的肩膀,审视她。 “你想要做什么?” 可妖怪瘦得可怜,身体一推就向后倒去。 未免她倒在地上,少年又伸手拉住她。 轻轻一带,她重新扑到他身上。 他任由她扒上自己。 “是血吗?” 说着,刺破指尖,在她鼻子前晃了晃。 诱人的香味钓住了妖怪,他左右移动手指,看她寻着自己流血的指尖跟着转头,像在钓鱼。 少年慢声问,“是想要这个吗?” 妖怪着急,一下凑得极近。 异香席卷了感官,她被甜蜜淹没,身体作出本能反应。 一口含住近在咫尺的白皙手指,濡湿的舌尖从上面蹭过。 肌肤相触之间,她身上的温度也传递过来。 怪异又陌生,丝毫不讲道理。 横冲直撞,冲击感知。 他怔了一下,没有动。 看她像是哺乳的小动物,尝到了甜头,不知死活地往他身上粘。 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几乎挂在他身上,发丝细软。 少年顺从心意摸了一下。 和想象中的一样软。 唐玉笺用力吸嗦破了层薄皮的指腹,一丝一缕都不放过。 好香…… 怎么会这么香? 浓郁到呛人。 她体内稀薄的妖气好像被补全了,越来越充盈。 丝丝缕缕顺着呼吸钻进身体里,让她觉得很舒服。 手背上被碾破皮的伤痕不再流血,甚至开始缓慢地愈合。 她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舌尖舔开了薄薄的伤口,撬着那点微末的血肉往里面钻。 浓烈的异香夹在血液中,被她一点点吮吸出来。 细密的刺痛透过指尖传来,还没有那点软肉带来的热意明显,无法形容的酥麻潮湿,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少年细致的观察她吞咽进食。 这世上有许多人想要他的血,尝到他血液的甜头后总是一副痴态,其实和她此刻的行为倒也差不多,只是她看起来并不让他觉得厌烦,甚至有些可爱。 他好心提醒,“慢一点,吃太多会死的。” 姑娘安安静静地捧着他的手,唯有细小的水声响起。 他记得她的体温。 那夜他冲破血阵,从昆仑而来。一路煞气缠身吞噬理智,不知什么时候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出现在了一间陌生狭小的屋子里,有些恍惚。 此前,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昆仑大阵。 那里全是符文和鲜血,贡品与骸骨,无处不是漆黑阴冷。 和眼前目光所及之处截然不同,有简陋的桌椅与草垛,桌子上摆了茶碗油灯,光线昏黄,逼仄而温暖。 他受了重伤的身体被清理得很干净,伤痕处被涂了凉凉的药膏。 意识到自己没有死,他有些失望。 凡人身死如灯灭,灵魂会再入轮回。 可他只有一半魂魄,被养在逆天大阵中吸取六道众生的恶业,炼化成了一个既非妖也非魔的邪异之体。 业火缠身,他被烧得神魂剧痛,日夜折磨不得喘息。 他手里不知染了多少血,满身业果,身死之后不入轮回,形神俱灭,没有来世。 死成了他最期待的事。 西荒之隅但凡得了些风声的妖族都知晓,昆仑丘生变,是他破阵出逃了。血阵被毁,此事足以在六界掀起滔天巨浪。 西荒众生惶惶不可终日,皆惧怕他前来复仇。 既然未死,他想,自己定会回去,将那处一寸寸碾作齑粉。 忽然,一缕陌生的气息飘入鼻端。 是草木清香,混合着书卷的干燥墨香。 他微微一动,发觉身侧依偎着一个温暖柔软的身影。 有人正睁着眼睛趴在极近的位置观察他,一双红色的眼瞳中,清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你醒了?” 是个白发白肤的妖,见他看过来,似乎有些开心,淡红色的眼睛弯起,嗓音欢快,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先前受了伤,浑身都是血,真吓人,是我捡回来的,现在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少年看着她开合的唇瓣,心里想的却是…… 那些可不是他的血。 是千万想要阻拦他破阵的妖众的血。 眼前也是妖,可这只妖很弱,脖子一掐就断,在他手心可能挣扎不了一下,就会魂飞魄散。 她还不知死活的抱着他一条手臂。 肌肤相触之处,有种难以名状的躁动顺着血液蔓延,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少年不由自主地对这种接触产生反应,这种感觉让他既困惑又着迷。 他没见过她。 可是他想要。 想要孱弱身体上透出的陌生软热,也想一直听萦绕在耳边的温柔细语,他觉得好听。 这双明亮而喜悦的眼眸也好看。 她的每一寸都像是合着他的心意长的。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看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她该是他的才对。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是一个活物。 一只纸糊的妖怪,唐玉笺。 第13章 不爱说话 他掐住她纤细的脖颈,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她,放进昆仑的万年寒冰中保存,把她放在自己的血阵里。 这个极端的想法,被她一滴眼泪制止。 她眼睫上都是水汽,颤动的睫毛像垂死挣扎的蝴蝶。 他又不想杀她了。 他还没有跟活物相处过,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这种反应,和他过分杀戮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东西不太一样,他们哭很丑,她哭很有趣。 他压着她。 舔她的眼睛,把微微咸涩的水珠吃进嘴里,还想吃她那双红红的眼珠。 温暖柔软的身躯给他奇怪又陌生的感觉,他顺着心意,将她按在自己胸口。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充盈的感觉叫什么,只觉得愉悦。 他闭上眼,满足的昏迷过去。 然后,在一片枯草中醒来。 之后一连几日,她看见他就跑。 画舫鱼龙混杂,可以悄无声息的隐匿他的气息。 祸仙 第13节 所以他留在了这里。 他开始回味那间小而漏风的屋子,和那个人身上的温度。那种陌生的瘾驱使他逼迫一个来追杀他的人抱他。 那个人的表情比被鬼吃了还恐惧。 在对方碰上他之前,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厌恶,于是一把真火将那人烧了。 他垂眸想,别人的碰触让他感觉恶心。 她好像是有些不一样。 他开始观察她。 看她去喂鱼,看到她坐在窗户边吃东西,看到被一群花魁围着逗笑。 画舫上的妖物都爱喂她,可吃了那么多,她仍旧瘦弱。 身上那微弱的妖气,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猜,可能是因为上次没有杀她,所以自己才会不断地想起她。 此前他想杀了的东西,从未有能够活下来的,她是例外。 现在他还不想杀她了。 所以在他想杀了她之前,他需要她能活下去。 听闻妖怪能掠夺别的妖物的妖丹弥补修为后,于是他找到了一只有着千年修为的妖,抽出那只妖紧握在手的佩刀,反手刺去。 大妖腰腹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滋滋声,一颗圆润的妖丹滚落在地。 清理干净后,他将妖丹放在她窗棂上。 可她似乎没有用,而是将那些妖丹收了起来。 真是个笨妖怪。 …… …… 少年没有继续回忆,因为纸妖现在正扯他的衣服。 他的脚下涌出火焰,打着旋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上周遭堆叠的尸山血海。 火光中,有一抹游魂从血肉间浮出,没来得及逃离,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捏碎。 动作轻快得像采下一朵花。 少年做着赶尽杀绝的残忍之事,表情却很淡。 从他有知觉起,他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他并不厌恶杀戮,但也称不上喜欢,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所以也没有世俗间是非对错的概念。 他生来就在昆仑,有人用阵法控制他,用禁咒和上古法器囚禁他。 他们也跪拜他。 站在巨大的阵法之外,用灵魂和骨血浇灌侍奉他。 累累的白骨和血肉,砌成了关住他的血骨大阵,也是他生长的地方。 少年收回手,下一刻就被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妖怪捉住,指腹随即湿了,被她衔住。 孱弱的纸妖不知死活的抱着他的胳膊,俨然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她流着泪,红色的眼睛空洞,梦魇一样。 他想抽回手,不适应这种黏糊糊的距离,可唐玉笺扒住人不放,拢着他的胳膊,亲昵得像是要把他抱紧。 依稀还说了让‘再给她一口吧’之类的话。 少年不得不捏住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可她还是生气了。 得不到足够抚慰的眼角饿得发红,呜呜咽咽的说着什么,她就这么一个,死了就灭绝了,死了没事但饿死了就太惨了……此类奇怪的话。 像是被他虐待了一样可怜。 他见过的活物不多,一般被他看见,就意味着活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怎么样杀了她,那很简单。 但不知道怎么样让她吃饱。 这很难。 他罕见的生出一丝类似为难的情绪,这倒是头一次。 “吃多了会死的……” 可她太可怜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嘴里仍然念着再给她嘬一口吧之类的话。 怎么会饿成这样。 他沉默的看着她。 最终将重新刺破流血的手递过去。 她立即被引诱,鼻尖跟着动,被她蹭着破皮的地方,有点痒。 少年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妖怪怔怔的,反应很慢,于是他将指尖轻轻喂进她嘴里。 好心的问,“还饿吗?” 她伸出舌头咬住他的伤口,他就从善如流的摸着她的舌头。 黏黏热热的,很软,纸妖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吮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想用牙齿啃咬,被掐住下巴。 “不能咬。” 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吸着,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香气。 眉眼显得有些迷醉。 像是在尝试着什么,他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将温热的身躯压在怀里,另一只空着的手落在她的颈间。 “好温暖……” 手指掐住,一点一点用力。 唐玉笺因呼吸不畅而涨红了脸,原本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抹血色。 贴在他怀里,脸烧得泛红,唐玉笺难受极了,挣扎不出来的感觉就像被蚜虫蛀了卷轴真身一样,一身不算硬的反骨起来了,发泄似的磨牙。 可按着她的人仍然不放过她。 这次没有流泪,眼睫却逃不过又一次被濡湿的东西细细舔过,不带任何旖旎色彩,也没有温度,像单纯想要用唇舌描摹感兴趣的东西。 他弯腰,凑近唐玉笺的脸,仔仔细细的看她。 像是在看自己新得的、爱不释手的玩具。 “拿我的血,要用命换。”他认真的说。 妖怪没反应。 身体软下来了,正歪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是用他借力,连站都不愿意站了。 “听到了吗?”他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唐玉笺充耳不闻。 她吃饭的时候一贯不爱说话。 也不喜欢听食物说话。 少年心情愉快地用下巴蹭了下她柔软的脸颊。 “好乖。” 第14章 妙不可言 唐玉笺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 醒来时,她先被一股无法形容的诡异香气吸引,闭着眼,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只觉得通体舒畅。 大概是许久没睡这么好了,唐玉笺转动脖子,抬手缓缓伸了一个懒腰。 动作时,腰上传来一点重量。 唐玉笺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床怎么变挤了? 身下剩下的感觉也很奇怪,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压在身下。 她睁开眼,僵硬地往下看,瞳孔一瞬间瞪大。 寂静蔓延,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 窗外江面上的水流声、杂役们清扫的声音,甚至呼吸声都消失了,窄小的木屋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唐玉笺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往后退,“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可她来不及细叫疼,睁大眼死死盯着前方。 入目是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衣衫半解的少年还在睡着,他长着一张昳丽漂亮的脸,唇瓣这会儿有些苍白,看起来很疲倦,长而浓密的睫毛像羽扇一样覆着眼睑,黑发如昂贵的绸缎一般散在床上。 只是如雪的肌肤上布满了斑驳潮红的牙印,像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以用惨不忍睹形容。 他身上穿着的衣衫也被扯开了,纤细的锁骨上不知是抓痕还是别的什么痕迹,几道濡红糜丽的印子几乎横过胸膛,甚至有些破皮渗血。 光洁的肩头还印着一道吻痕。 短暂的几秒间,唐玉笺脑海中飘过各色话本里乱性的桥段。 救命,要死,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脑袋混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时,被周遭的环境又惊了一次。 祸仙 第14节 头顶晃动着纱帘,木雕勾勒着紫檀荷花纹。 暖阁里摆放着香炉,窗棂和桌案上分别摆放着白玉瓷瓶和花束。垂丝海棠艳丽得像是快要烧起来。屏风宽阔华美,描绘着大片大片红枫。廊下摆放着精细的雕花器具。 这么高级,一看就不是她的房间。 偏偏她来这间屋子送过几次点心,自然也就认出了,这是红枫苑最最尊贵的上房。 唐玉笺缓慢眨了眨眼。 她怎么来这儿了?睡小倌?不可能吧自己这么有种吗? 此刻的少年全然没有防备,如一尊玉雕的人偶般美丽而无害,呼吸绵长,轻拂在她的膝盖上,带着股醉人的香气。 那股异香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 唐玉笺凑近了一点,眉毛拧着,悄悄吸气。 一时心猿意马,没忍住又凑近了一些,视线落在对方脖颈上几点暧昧的红痕,越看越眼熟。 她缓慢睁大了眼睛。 “……”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陷入沉思。 修剪的短短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暗红,不疼,明晃晃就是从别人身上挠下来的血迹。 唐玉笺憋红了脸。 凌乱痕迹的沿着脖颈锁骨一路向下,唐玉笺顺着散开的领口看去,呼吸卡了一秒。 等等,那里? 一点点红色晕在胸口,轮廓很漂亮,不止被咬了一口,没什么章法,破皮了,乱七八糟的,咬他的人下口不轻,细腻的皮肤隐隐泛出乌紫。 红红粉粉,楚楚可怜,还微微有些肿。 唐玉笺几乎无法正视这个场景。 她这是在干什么! 上辈子她被人喊书呆子,死的时候还在刷题冲刺期末考,唐玉笺的好朋友在她的墓碑前哭着说每年都会给她烧几个款式各异的纸人帅哥下去,以弥补她前二十年连男人手都没摸过的惨淡人生。 她现在很想告诉那位朋友,她不仅摸了,好像还睡了。 而且还把人家睡得特别惨,弄得他一身伤。 现在少年疲倦的昏睡着,被她压在身下。 唐玉笺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从头到脚如石雕一般僵硬。 睡了就睡了,但是她一点记忆都没了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是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感觉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全身上下都很舒畅,更重要的是,此刻体内妖气饱满,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怎么回事,睡一觉怎么妖气这么充沛了?而且还顺着少年身上的那股异香,继续往身上钻。 她以前绞尽脑汁想补的妖气为什么不请自来? 思来想去,唐玉笺拍了拍额头,脑海中灵光乍现。 想起来了。 采补。 仿佛感受到她过分灼热的目光,身下的少年发出轻微的动静。 唐玉笺下意识觉得,他似乎要醒来了。 下一刻,浅眠的人掀开眼睫。 刚巧她还维持着趴在他身上吸气的姿势,这一眼算是人赃并获。 “醒了?”他语气自然地问。 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是很好听。 他的视线比身上那股异香还要有存在感,唐玉笺心脏怦怦狂跳,被他盯得浑身上下一阵阵发麻。 金色双瞳冷冽美丽,缓慢动了动,视线落在她撑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上。 “别咬我了。”他说。 隐约有什么画面闪进唐玉笺脑海。 模糊不清的浓雾。 浓郁的香气。 她踉跄着,把过来扶她的少年强行推倒在地上,翻身坐在他腰间。 俯下身啃咬他细长的手指,耳垂,脸颊,听他柔声说,“不要在外面。” 怎么回忆怎么不对劲。 唐玉笺捂住嘴。 她结结巴巴地问,“我怎么你了?” 少年沉默片刻,掀开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展示,唐玉笺连忙伸手去按,“不用了不用了。” 不巧,她上辈子是书呆子,对这方面是在不了解。 就这辈子在画舫上的见闻而言…… 干巴巴地咽了一下口水,她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把你采补了?” 少年看着她,幽幽重复,“你把我采补了。” 采补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问出来,妖怪压抑地尖叫一声,嘴里念念有词,“天啊我竟然真的做了这样的事。” 她又感受了一下,确实通体舒畅,滋味很妙,妙不可言。 有点理解一掷千金来画舫作乐女客们了。 唐玉笺脑海中已经补全了五千字活色生香的故事,那边少年拢着衣襟,垂着眼睫,动作又慢又矜贵,看着赏心悦目。 片刻后她咬唇,小心试探,“你是炉鼎啊?” 少年跟着重复,“我是炉鼎?” 说完皱眉,炉鼎是什么意思? 仍是没来得及问,因为纸妖又一次惊呼,撑着他的肩膀爬起来,捂着嘴拧着眉,眼神古怪地盯着他看。 少年缓慢地思索着,活物确实很难懂。 唐玉笺此刻脑子里疯狂旋转。 她竟然把人采补了,怪不得他现在看起来那么虚弱!她怎么把人给采补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观察着他的表情,她问,“你不情愿?” 听不懂。 但她难得愿意跟他说这么多话,少年点头。 谁知纸妖反应更大了。 唐玉笺屏住呼吸,甚至想就这样直接将自己憋死算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怎么她霸王硬上弓了。 第15章 鬼迷心窍 天色暗了,灯火亮了。 大多数嘈杂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外面有杂役正在洒扫,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唐玉笺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 她不是被人喂了东西,掳走了吗? 怎么一睁眼就变成她把别人掳过来了? 模糊间记得少年似乎抗拒了,将她拉开,又被她扑上去缠着。 唐玉笺严肃的思索很久,忽然问,“我们怎么会在枫林苑?” 少年缓声说,“不然你就会在外面解我的衣服……” 话没说完,唐玉笺扑过去捂住他的嘴。 说什么呢?不信。 她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唐玉笺不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反而倒打一耙,逼问他是不是昨天欲擒故纵,欲拒还迎,欲扬先抑,欲罢不能…… 少年静静的看着她破防。 唐玉笺说的口干舌燥,末了,小声跟他商量,“不然,我们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忘了吧。” 她以前看过的话本,负心郎风流一夜后,对姑娘说过着话。 少年思索,像山里刚开灵智的懵懂精怪,“怎么忘?” 看起来不太聪明,很好。 唐玉笺大胆了一些,指指头顶,“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走出这个门,谁都不准再提。” 少年抬头向上看去,问,“什么事?” 唐玉笺欣慰,不住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没有。” 祸仙 第15节 她往外挪,“那我先出去,你藏,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再出来,不要被别人看到。” 下床时小腿忍不住抖了抖,但身体反而觉得比之前更有力气了。 炉鼎的效果确实不错,采补真好。 唐玉笺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正要出去,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手腕。 “你要走?”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冰冷的手指莫名有些阴森的意味,那双极好看的金瞳布满阴鸷。 “不然呢?”唐玉笺理所当然。 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嗓音带着股阴郁,像是裹了一层冰。 “唐玉笺,你不能走。” 冰冷的手指摸上她细软的发丝。 “我不允许。” 唐玉笺摇头摆手,“不了,我知道你很好,但是我太优秀了你配不上我……我打工时间到了,这个事情稍稍再议,你记得半个时辰后再出来。” 正准备推开房门,外面突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咦,天字房的窗户怎么是开着的?” 话音未落,已经来到门外。 唐玉笺心中一惊,急忙转身,仓惶间连拖带拽将站着没反应的人按回拔步床后,趴下藏好。 吱呀一声,窗户被推开。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进来。 天字房很大,屏风隔着内外间,少年被摁在凌乱的锦被中,唐玉笺一只手压在他的唇上,因为过分紧张,手心有些发烫。 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的人,她手指抵唇嘘了一声,警告他不要发出声音。 被发现擅自闯入上房,小奴们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命薄的妖物,任何小小的差错都可能丧命。 少年没有说话,唐玉笺也没有回头。 她的注意力全在外面,自然没看见被她压着的人,眉眼重新柔和下来。 外间的杂役没有继续往里走。 隔着屏风,传来惊愕的声音,“这些咒符……” “嘘!” 另一个人打断对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急急的说,“糟了,我想起来护院们说前几夜看见沧澜的护卫割了几个婢女的喉……放血招魂……” 后面的话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听不真切,唐玉笺好奇去听,也只隐约听到几不可辨的字眼。 “快走,这个房间不吉利……” 两人重新将门窗关好,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像被火烧屁股了一样。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唐玉笺疑惑他们在说什么咒符,伸手将纱帐拨开一条缝。 可入眼之处除了华贵的内饰,什么都没看见。 红枫公子呢? 这间屋子不是红枫公子的吗? 那日没听璧奴把话说完,也不知公子最后怎么了。 她以前还吃过他给的千层酥呢。 想着,低下头。 “起来吧,他们走了……” 声音卡壳片刻,唐玉笺的眼睛不会转动了。 这是个糟糕的姿势。 衣衫不整的少年被她压在身下,乌发雪肤,唇红齿白,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人脸。 纤密的眼睫鸦羽一般,缓慢开合,五官又是极为俊朗锋利的,一看便知是男性。 只是脸太白了些,唇瓣太红润了些。 唐玉笺吸了口气。 感受到那股让她妖气充盈的浓郁异香,诱人极了,勾得牙根都在泛软。 要命,一个男的这么香做什么? 考验她的意志力?她没有那种东西。 少年起身,却被按住了。 唐玉笺鬼迷心窍的开口,“你好香啊。” 他眼神古怪,不动了。 唐玉笺开始动了。 他的骨架比她宽阔不少,就是硬邦邦的,和女子的身体不一样。 唐玉笺被红花楼的漂亮姐姐抱过,也被她们捏脸调笑过。 那些姐姐都香香软软的,这个少年却是香香硬硬的。 若有若无的异香让她欲罢不能,唇齿生津。 “舫里的小倌和美人已经很香了,你怎么比他们还香?” 她的鼻尖几乎贴到少年皮肤上,丝毫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 妖怪大多没什么羞耻心,曾经身而为人的矜持早在这么多年间被极乐画舫浸染了个七七八八。 在这样的地方耳濡目染久了,有些事无师自通。 他好白,身段像冰浸过的玉一样,被她嗅过的地方敏感的泛红。 唐玉笺嗅他的头发,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和衣襟。 犹犹豫豫的,想咬他一口。 但直接上嘴会不会不太礼貌? “你叫什么名字?”她象征性培养一下感情。 少年缓缓开口。 “长离。” 唐玉笺暗自想,采补真不错,现在妖气充盈,闻着他的味道也心旷神怡。 炉鼎真好,如果多睡几次她岂不是要变大妖了? “长离你好香啊,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唐玉笺对着他笑。 两瓣柔软的唇移到他脖子上,说话时轻轻扫过皮肤,带起阵阵麻痒。 少年脖颈上爬上一层红晕。 这一年,长离还分不清喜欢的悸动和杀戮欲翻涌的兴奋。 他以为他想杀了她。 喜欢,就是杀戮。 毕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分辨这些情绪。 昏暗的天光中,他抬手摸向纸妖纤细的脖颈,那里不堪一折,柔弱可怜。 拿了他的血,就要用命换。 她想走,就把这条命还给他。 唐玉笺误解了他的意思,拨开他的手,“你压到我头发了!” 然后又勉为其难的抱了抱他。 露出一副‘好了吧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她有些为难,自言自语,“不就是采补了你一下,怎么这么粘人?” 少年双眸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微光,没有开口。 瞳仁一错不错地凝着她。 唐玉笺艰难思考了许久。 她问,“非不让我走?” 少年仍是不说话。 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她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长长叹了口气。 反手将他又一次落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扯下来,和他手拉手。 “我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之前那几次是故意的吧?” 她的手很小,只能勉强盖在他的手背上。 少年微一垂眸,神色不明的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耳边听到纸妖的声音,“……你想跟着我是吗?” 祸仙 第16节 她露出一脸了然的模样,很快又变成苦恼。 两条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但是我没有养过炉鼎。” 她只养过兔子和鱼,养完就都吃了。 从长久目的来看,应该也和养炉鼎意思差不多,除了吃法上有些不同。 思考了一下,她悄悄问,“晚上来我房间?” 第16章 命定 画舫驶离了西荒之隅。 不周山朦胧的轮廓越来越远,浓浓的江雾像晕开了的水墨。 舫上死了不少奴仆。 去打听了一下,才得知昨天掳走唐玉笺的护卫,连带最近几天在画舫上出现的沧澜族人,竟然一夜之间全都离开了。 舫主实在不敢让画舫继续停在这里。 最近接连出事,大概是元气大伤,画舫驶去的方向是人间。 那边总归安宁些。 唐玉笺今天心情好。 擦完了栏杆,她丢了木桶绕到后厨,按照惯例上交月钱。 后厨的管事经常能看见她,对她三天两头跑来觅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和那里的帮厨小厮关系非常融洽,两人经常一起交流吃饭心得。曾经画舫路过人间时,小厮还带着她偷偷溜到凡间去品尝宴席。 他给唐玉笺传授了一点经验,让她趴在不认识的人墓碑前哭坟,捂着脸哭,哭声大些会显得真情实感。 唐玉笺学成出师,七天吃了九顿,腰上的肉都稍稍多了一点。 好吃,爱吃。 上辈子猝死后没吃上自己的席,这辈子爱上了,她一直期待再去。 小厮叫泉,是个水生的魑魅,带着唐玉笺吃了几次席后被她视作衣食父母,隔三差五就端着碗过来眼巴巴的看着他。 太可怜了,看着跟小饿死鬼一样,让人怎么忍心…… 一来二去,再狠心的妖怪都有点顶不住她渴望的眼神,有了什么好东西就下意识给她留一份。 今天是几只个头很大的螃蟹,黄澄澄的蟹粉,喷香流油。 蟹钳拿去用黄酒醉了,唐玉笺坐在后厨的石桌上啃蟹壳,这些都是凡间的菜式,她过来贿赂小厨房,就是想吃这个。 螃蟹鲜香无比,她吃得满嘴是油。 小厮坐在她旁边看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唐玉笺眯着眼,白皙的两颊随着咀嚼轻轻鼓动。 她想到什么,谨慎地问,“你确定这螃蟹不会说人话吧?” “放心吃吧,它还没成精呢。” 前几年她在池塘里捞了正在睡觉的青鱼姑娘,还险些将人家炖了,这件事在西苑传得沸沸扬扬,据说,青鱼姑娘现在逢人提起还会骂她。 泉目光落在唐玉笺那张满足的脸上。 “咦?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妖气也特别足。” 唐玉笺原本还在发愁养炉鼎后是不是要多一张嘴吃饭,她以后岂不是要少吃很多。 结果听见这话,来了精神。 “你觉得我变漂亮了?” 小厮心里暗自思忖,他好像只说了气色好吧? 怎么到她嘴里就变了个词儿? 他顺着话说下去。 “漂亮了,眼睛更有神采了。” 养炉鼎这么有用?唐玉笺想笑,又憋住,故作矜持的摸了摸脸,“还好吧,也就一般般,我这眼睛上辈子做人的时候就很亮。” 小厮一时无言。 最后一边摇头一边笑着想,她果然是画舫上最不经夸的妖怪。 唐玉笺吃完螃蟹,毫不吝啬溢美之词,把小厮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小厮微微红了脸,被哄的飘飘然,又转身去厨房给她偷了一杯桃花小酿和一碟甜糕。 ……他好像也不经夸。 喝光了小酿,唐玉笺眼下浮红。 突然,有个东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唐玉笺低下头查看,发现那是她之前没看完的话本。 这书怎么会在自己身上? 她疑惑地伸手去捡时,却看见书刚好翻到一页,下意识顺着文字看了进去。 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把这段故事看完了。 上面描述着公子被恶毒的女妖困在房间里,被她豢养搓磨。 唐玉笺目光落在‘卷轴女妖’四个字上,往后翻了几页,跳到了数年后。 公子第一眼看到命定的女主,一时间天地失色,神魂牵引…… 短短的几行字,招魂幡一样钻进脑海,唐玉笺额头疼了一下,再低下头,发现书又不见了。 难道是小酿太醉人? 她起身,将剩下的甜糕包了起来,拿回去喂炉鼎。 夜幕低垂。 巨大的水上宫阙缓慢破开江面,琼楼玉宇的轮廓绵延,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薄纱随风飘摇,同云雾缭绕。 纸窗上绘着的美人图是活的,会动。 曾经有位路过的太一族贵客给她们点了灵,图上的美人沾染了仙气,所以自觉比妖物高上一等,高冷极了,一贯对别人爱答不理。 平时唐玉笺路过,画中美人都只留给她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现在,美人们全都转过身来,不停追在唐玉笺身后,在一扇扇窗户间移动。 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似乎在向画中勾着气味。 唐玉笺摸摸脸。 今天她就这么光彩照人吗? 路过枫林苑时,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的欢笑声。 几个妖仆把一个瘦弱的男子吊在水面上。 水下波光粼粼,几条以活人为食的鲛人不时跃出水面,是妖仆用活饵来钓鲛人。 钓了一会儿似乎玩腻了,妖仆们嬉笑推搡着离开,趁着没人关注,唐玉笺偷偷上前,将那人从水面上救下来。 一路上心如擂鼓,把人拖到了枫林后面的池塘边。 她将人翻过来,又错愕又焦急,“璧奴?他们为什么抓你?你昨天去哪了?” 璧奴闭着一只眼,奄奄一息的趴在石岸边。 “小玉……离开这里。”他嗓音沙哑。 “离开哪?枫林苑?” 唐玉笺伸手去擦掉他额头沾上的污泥,这会儿也不怕水了,“究竟发生什么了?” 璧奴说不出话来。 唐玉笺想了想,将怀里裹得仔仔细细的油纸包拿出来,“你是不是没吃东西?” 她打开,纸包里是白软香糯的甜糕,“我从后厨拿的,还热着,你快点吃吧。” 糕团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递到璧奴唇边。 这是画舫里红牌小倌们才能吃上的东西。 下人们一向没那么金贵,果腹的粗茶淡饭即可。 可唐玉笺偏偏与别人都不同,她从不愿苛待自己,总会想办法过得好一点。 于是每个月的份例都用在了好吃好喝上,下奴里就她过得最滋润。似乎无论什么境地,她都能让自己活得有滋有味。 璧奴定定地看着甜糕。 活着那么艰难,他没办法不被唐玉笺吸引。 “怎么不吃?快趁热,里面的豆沙红糖最好吃了。”她提醒。 璧奴喉口发紧,一身的冷血都好像在翻涌,“小玉,我……” 冷不防感觉到一阵戾气,他下意识抬起头,遍体生寒。 不远处,树影里站着一道人影。 璧奴脑中一片空白。 等再看时,人影不见了。 第17章 炉鼎要有炉鼎的样子 祸仙 第17节 唐玉笺坐在池塘边上盯着璧奴吃完了大半甜糕,剩下一小块儿被她重新包了回去。 天色快凉了,她离开了很远,璧奴还在看她的背影。 直到身后有人走近。 空气都变得寒凉几分,周围一片死寂。 璧奴精瑟缩在莲叶之下,不住后退。 他用仅余的那只眼珠畏惧的看着来者,那人清隽绝色,却比恶鬼罗刹还要令他恐惧。 少年居高临下,视线落在远处,美貌之下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璧奴颤抖着从水下浮出来,跪伏在少年的脚前。 “我……我什么也没说……没有跟任何人提到过你,求你放过我……饶我一命吧。” 璧奴舌尖麻木,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将命赔进去。 可对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似乎“嗯”了一声,比想象中多了一丝回应。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璧奴发现那是唐玉笺离开的方向,心里一紧,连声哀求,“她是无辜的,请你不要伤害她。” “咔嚓”一声。 没说完的话变成哀鸣。 璧奴捂着脱臼的胳膊,脸色惨白地跌回池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一块未吃完的白色甜糕从怀里掉出来,沾染了地上的污泥。 少年弯腰捡起糕点,手指白皙如雪。 “你要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璧奴恐惧极了。 少年回眸,落下一瞥。 昨夜璧奴之所以能够逃走,并非侥幸,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杀他。 “你曾与她相识,所以我不杀你。” 一颗珠子滚到面前,璧奴冷汗涔涔,睁着仅剩的眼睛,看过去,满目错愕。 那是一颗含着五百年道行的妖丹。 而璧奴才刚刚化为人形不过几十载。 这颗妖丹,足以治愈他那只被啄瞎的眼睛。 “今后她不必结交太多人,有我就足够了。” 少年声音淡漠,指腹间的白糕无火自燃,灰烬散在绵绵的薄雾里。 . 西苑四周环绕着精心布置的假山和凉亭。 竹林后侧便是一排排下人房。 其中一间小小的院子,窗棂上摆着一盆养死的翠竹。 少年在窗户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推开了。 微弱的烛光倾泻出来,立即驱散了那点死寂,暖融融地罩了他全身。 白发红瞳的妖怪愣了一下,伸手一把将他拉进逼仄的屋子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 妖怪小声地抱怨。 “你的手好凉啊,快去喝杯热茶。” 他之前从未与人离得那么近过。 从来没有人能近他的身,一般不到五步之内就已经死了。 他刚从不周山回来,手上又染了不少血,耳朵里也听进了许多哀求,却没激起心中一丝涟漪。 可此刻,他身上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被她掌心的温度冲淡了。 少年抬头,细细观察。 这房子不能说是四面漏风,却也称得上画舫里最简陋的住处,后苑末微的妖奴住的都是这样的地方。 桌子上有几碟糕点,放的时间长,已经不新鲜了,被她挪开放在一边。 “都要凉了。” 唐玉笺边说边让他坐在屋子里唯一在那张桌子前,献宝似的拿了个小小的食盒出来。 “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长离的神情有片刻古怪。 反应了许久,才道,“给我的?” “不然呢。” 纸妖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托着下巴慢慢凑近了一些,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快吃吧,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对不对?” 像只好奇心很重的小动物。 长离面无表情,压下莫名想要掐她脸的冲动,捏起一块松软的白糕。 半个时辰前,他也曾见过这白糕,现在终于进了他的口中。 柔软,蓬松,腻人。 “怎么样?”唐玉笺关切地问。 不怎么样。 他弯起眸子,露出上了画舫后学会的笑,“很好。” 唐玉笺弯唇笑了,很简单的喜悦。 好像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是她,那你多吃一点。” 长离的笑淡了几分,将食盒推到她面前,“一起吃吧。” 唐玉笺面露感动。 好乖好懂事一炉鼎。 “没事没事,专门给你留的呢。” 忽略了他一时古怪的神情,唐玉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从他的衣服上捏起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物体。 “这是鱼鳞吗?”她无法理解,“你今天去抓鱼了?” 长离沉默良久,“去水边走了走。” “走出来这么大的鱼腥味?” 这种味道像极了沧澜族人会有的味道。 唐玉笺不喜欢。 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她有些发愁,“沧澜族的人不会再找过来吧?” “不会。” 长离在一边开了口。 他盯着唐玉笺的手背,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眨眼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诡异,像一尊漂亮的玉雕人偶,失了几分真实感。 妖力微弱,体质特殊,一旦受了伤便不容易愈合,深深的齿痕嵌在皮肤上,还有些红肿。 早上分别时,他就盯着她的手背看了很久。 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唐玉笺没懂他在不高兴什么。 手背上的疤确实不太好看,唐玉笺将手缩回衣袖,却忽然被人捉住了手腕。 “怎么一直不好?”他的声音很轻。 唐玉笺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对方力道很大,不但扯不出来,连手腕都开始感到一阵隐痛。 “我的伤都很难好的。” 少年轻轻地抚摸着唐玉笺的手背。 “他们都要死了才是。”他冷冷地说。 唐玉笺没听清,“嘀咕什么呢?” 她挣扎的幅度不大,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温热的书卷气息。 直到唐玉笺表情变了,长离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 唐玉笺搓搓手,忽然语气严肃地提醒,“你现在是炉鼎,知道吗?炉鼎要有炉鼎的样子。” “炉鼎是什么样子?” 这倒是个问题,唐玉笺也不知道。 但不妨碍她恶向胆边生,“当然是温柔小意百依百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端茶你就倒水……这个太复杂了我没办法细说,但总之一定要听我的话!” 少年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浑身上下如暴雨中的山泉,溢满陌生又新鲜的情绪,太多了,让他一时间没能分辨出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格外有趣。 等她终于停下,长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听你的。” 祸仙 第18节 第18章 可怜 月色之下,一只飞鸟悄无声息地落在最高的楼阁上。 拍打了两下翅膀,化作一封信。 管事读完了这信,随即将信纸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随后步入内室,弯腰在舫主身侧耳语。 密探传信,西荒最古老的世家沧澜一族,竟在一夜之间遭受了灭顶之灾,九宫十八峰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血流成河。 画舫上沧澜少夫人的死,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提起。 管事问,“那之前真火烧了下人房的事,还继续查吗?” 舫主不言,摆摆手让人下去。 极乐舫不愿惹事上身,这种时候撇得越干净越好。 画舫一路离开西荒, 可无人知晓,舫上究竟带走了何等可怕的东西。 下人房。 唐玉笺看着对面前的两碟食物毫无兴趣的少年,急切地说,“你快吃吧,多吃点补补身体。” “这是什么?”长离伸出手指,捏住一点红壳。 “醉蟹钳。”唐玉笺回答。 长离盯着螃蟹看。 他的手很白,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捏着螃蟹腿的样子既矜持又有些古怪,像什么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微微蹙眉,离近了。 犹豫再三,启唇,连外壳一起咬了下去。 唐玉笺急忙伸手去捏他的嘴,气急败坏,“你怎么连壳都吃了?” 掰开少年的嘴,发现他已经咽了下去,唐玉笺愣住了,满脑子怀疑人生,“壳不能吃啊?你嗓子不痛吗?” 长离闭上嘴,唇瓣上残留着她指腹的触感。 “为什么不能吃?”他慢声问。 唐玉笺震惊又疑惑。 “你没有吃过螃蟹吗?” 少年摇头。 唐玉笺心想,确实有些人不喜欢吃螃蟹。 她从少年手中拿过那只已经少了一块的螃蟹,然后把另外两盘食物推到他面前,“算了,你先吃这些吧,我来帮你剥螃蟹。” 拆完一只蟹腿,她回头,又一次受到冲击。 “怎么不用勺子啊?” 少年手指染上了油花,润润的,指尖泛着红。 他微一侧眸,看着唐玉笺,“以前没有人给我吃东西。” 唐玉笺愣住,手里的螃蟹也“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想起了前世在路边吃烧烤时,那些等待投喂却又有点怕人的流浪狗。 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奇异的表情。 她语气都变小心了,“你家人呢?不给你吃饭吗?” 少年摇头。 “没有家人?” “没有。” “……”唐玉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可怜。 他不会用筷子,也不知道汤要用勺子喝。 好可怜。 她旁敲侧击,“之前那些欺负你的杂役说,你是一个女妖带上来的?” 少年轻描淡写,“她追杀我至此。” “……” 唐玉笺慢慢地用手捂住了嘴。 她真该死啊,问的都是什么伤人的东西。 少年一直盯着唐玉笺,将她的一连串表情变化收归眼底,见她先是一脸怜悯和懊悔,半晌后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两只完整的螃蟹,脸上掠过一抹不舍,很快又变得坚定了几分。 手指灵巧地剥开螃蟹,随后侧过脸,眼睛莫名有点湿润,“吃螃蟹要这样,壳不能吃。” 少年垂眼看她。 唐玉笺把那块白白嫩嫩的蟹腿肉送到他嘴边,比他还殷切,“快,张嘴。”再不吃她就要忍不住了。 蟹肉剥得干净,上面没有一丝杂质。 长离垂眸看着,琉璃般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见他迟迟不张嘴,唐玉笺直接抵着他的唇缝将蟹肉塞了进去。 指尖几乎陷进他嘴里,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牙齿。 长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缓慢握紧。 唐玉笺一无所知,嘴巴里念念有词,“你放心,你既然跟了我,我会努力多赚点养你的。” 房间逼仄,烛火昏暗,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妖怪坐在他身边,细软的发丝茸茸的,身上弥漫着一股书卷和干草的气息。 对他说,“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喜欢你,你真好看。” 喜欢? “什么是喜欢?”他淡声问,音色莫名危险。 唐玉笺抬起眼睛,才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 就像某种可怕的凶兽盯着它觊觎已久的猎物。 “喜欢就是觉得你好。” 唐玉笺将一勺温暖香甜的汤羹递到他嘴边,“别说了快吃吧。” 他问,“你以前也给他剥过吗?” “谁啊?” 桌子上摆着一小碟淡黄色的糕点,和一盅汤。 少年看着眼前摆着的东西,忽然弯了眼睛,语焉不详,“比他的多。” 唐玉笺小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少年没有继续说下去,缓慢张嘴,由她兴致勃勃地将一勺羹汤喂了下去。 她像是很喜欢喂他,一勺接着一勺,带着点湿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东西。 乐此不疲。 很奇怪,长离不喜欢吃下去的这些东西,但在她的注视下,眼中带上了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暖意。 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影子跟着摇晃,暖黄的火光中,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融在一起。 喂他喝完小半碗羹汤,唐玉笺又用筷子夹起素卷。 举起来,看到晶莹剔透的糯米皮卷着脆生生的绿丝,盛情推荐,“这个也好吃,我很喜欢吃……你尝尝。” 眼神粘在上面,亮晶晶的挪不开。 长离看到她一副很想吃又忍痛割爱的样子,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她那双红润润的眼睛。 反握住她的手腕,将素卷慢慢送到她的嘴边。 “想吃吗?” 耳边传来诱人的声音,唐玉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动张开。 一口咬住了送到嘴边的素卷。 可她为什么要吃那个呢? 她想吃的是炉鼎。 咬多了,柔软的嘴唇覆在少年手指上,牙齿无意识剐蹭过指腹,长离眼中掀起汹涌巨浪。 喜欢?怎么会是喜欢? 别人都害怕他。 供奉他的人甚至都不敢进入地宫,生怕他会扭断他们的脖子。 用禁术逼迫他涅槃,在最虚弱时用分身傀儡剜走血肉。 可她却喂他吃奇怪的东西,露出怜惜的表情,还咬他的手。 长离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舌尖,缓慢将指尖抵入她的唇瓣。 夜风寒凉,身体却被指腹那一点温度,染得越来越热。 唇是软的。 指尖碾过软肉,碰到她的舌。 祸仙 第19节 微微一刺痛传来,他低头看她,瞳孔收缩成尖锐的点。妖怪拉开他捂着眼睛的手。 松开他残留着一圈小小牙印的手指,诚心诚意地说,“没忍住咬了一口,干脆你让我采补一下?” 说罢抬眼可怜地望着他,脸颊贴着他的手心,眸光盈盈,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意味不明的动作。 细声细气地商量。 “就一口好不好?” 长离无法自控的捏住唐玉笺的下巴。 眼尾泛着点点猩红,金瞳深邃晦暗,沉迷地用手指去抚摸她的脸颊。 指尖轻滑过她白皙小巧的鼻尖,淡色的唇瓣,纤细的脖颈……胸腔中充盈饱胀,被前所未有的热意席卷。 那点热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暖融融的,他很喜欢。 忽然,某种成千上万道默念叠在一起的经咒声灌入神魂。 苍白的皮肤下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线,隐隐有锁链拖拽的簌簌声自混沌中传来。 铛—— 神魂中传来震荡。长离一顿,蓦地俯下身,吐出一口鲜血。 第19章 保护 唐玉笺还在仰头期待着,摸着炉鼎滑溜溜冰凉凉的手,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随即看到鲜血从少年的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 她一愣,“太多了吧,不用那么客气……” 下一秒,长离整个人蒙上一层血色,痉挛倒地。 唐玉笺惊了一下,这才从那股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香气中醒来,惊慌失措地蹲下身。 “你怎么了?” 她不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吗? 长离已经无法回答她,脖颈向后仰着,被冷汗浸透的长发贴在皮肤上,喉结微微颤动。 他浑身上下浮起潮红,隐约有咒符显现,是血的颜色。 唐玉笺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 手指还没碰上,咒符倏然变成裂口。 丝丝缕缕鲜血从他身上溢出,在地面汇成一片污浊的血泊。锁链的撞击声在耳边越来越响,像要将他的神魂禁锢。 血水浸透了他墨黑的长发,紧紧地黏附在皮肤上,处处透着不详。 “你等我,我去给你拿些药来!”话音落下,唐玉笺便匆匆跑出门去。 一路穿过长廊,她快步爬上楼梯,走到那座雕栏玉砌的小楼前,却被人一把拦住。 拦住她的是浮月公子的侍从。 他皱着眉,眼中带着嫌弃,“你怎么爬上来了?” 唐玉笺只是个来回送菜跑腿的粗使小奴,和这些衣着光鲜的侍从不同。她一身粗布衣裳,按规矩,西苑的小奴一向不允许在东苑露面。 她问,“浮月公子在吗?” 小厮才发现,唐玉笺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很着急,发丝都乱了,像要哭出来一样。 可他仍拦着,眼中满是不喜,“公子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就先跟我说吧。” 唐玉笺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能不能给我拿些药?” “什么药?” “浮月公子平常会用的,补身体的,治伤的,能不能给我一点这样的东西?” “这不合规矩。”小厮应该直接拒绝,可他看到唐玉笺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又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终是松了口,“你随我来吧。” 浮月身子虚弱,又是炉鼎,瓶瓶罐罐的药物最多。 唐玉笺不了解炉鼎,浮月算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 她不明白长离怎么了,只能来求救。 拿到东西后,唐玉笺再三感谢,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小厮看了她一会儿,啧了一声,转身回去。 刚到阁楼,发现楼台上的小窗被推开了,有人自里面问,“刚刚外面是谁在吵?” “公子,你醒了。”小厮快步上去,跪伏在地,“是西苑跑腿的小奴。” “小玉吗?” 八仙桌上放着瓶垂丝海棠,窗户后的人影坐起身,花瓣上的露珠被惊掉。 衣衫半散的公子撩起纱帐,露出半张脸。 “小玉在外面吗?快让她进来。” “公子,她拿了东西,已经走了。”小厮有意挡住公子的视线。 柳梢头,云蔽日。 窗后的公子咳了两声,声音染着落寞,“她走得那样急,小没良心的……” 小厮没有说的是,那纸妖拿走的药,是给炉鼎补身子的药。 一个小奴,拿那种药做什么? 唐玉笺跑得快喘不过气。 然而不过片刻,她就发现不太对劲。 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四周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许多道黑影正在逼近,像嗅到血腥气息的鬣狗。 虎视眈眈地靠近她那间屋子。 唐玉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长离是炉鼎,连她之前都被他身上的异香迷得晕头转向。 那么他刚刚身上渗出来的那些血呢? 想到这,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走到门口,发现门已经被推开了。 屋里映出两道人影。 长离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他身前,跪着一个眼熟的护院。那人呲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姿态怪异,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长离的脚踝。 是只快要现原形的蛇妖。 眼尾蔓延出一片片青绿色的鳞片,眼神阴沉至极,像是要将长离活生生地吞下去。 蛇妖弓背俯身,饿急了的样子,埋头贴在长离被血水浸透的衣衫上,嘶嘶吸气。 尖细的獠牙已经抵上皮肉,滑腻猩红的蛇信来回描摹着布满密密麻麻咒文的皮肤。 唐玉笺心跳如雷,她颤抖着看着不远处那个比她妖力强大上许多的护院。 身体紧绷,下定了决心一样抬手。 翻转手腕间,一柄玉制卷轴带着淡淡光华出现在掌心。 长离是被令人生厌的窸窣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狠戾一闪而过。 一只蛇妖正伏在他的膝盖处,头颅一动一动,喉间饥饿难耐地吞咽着。 这畜生般的东西,一闻到血腥味便兴奋得几近失控。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将其斩杀。 而是抬眸,视线越过蛇妖的肩,看到了它身后正悄悄靠近的唐玉笺。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手中握着一柄不知名的骨制利器。 长离就这样看着她。 看她挣扎,恐惧,脸色发白,下一刻,却利落地利落地捅穿了蛇妖的胸骨。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 蛇首之下七寸,是心脉所在。骨剑上尖锐弯曲的倒刺深深咬入血肉,蛇妖动作一滞,缓慢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唐玉笺眼尾溅着两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怔忪。 她就这样紧张的,恐惧的握紧剑柄,手腕猛地一拧。 骨剑便在蛇妖心口生生搅动了一圈。 用力抽出时,碎肉带着血液,溅了一地。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咚”的一声闷响,蛇妖软倒在地。 唐玉笺颤抖着,眼红红的。 “别怕。” 她把长离从地上拉起来,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没事了。” 祸仙 第20节 长离听到她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 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罩下,粗糙的布料遮住少年浸满血液的身体。 唐玉笺红着眼给他穿上的外套,手指染了血,打着颤胡乱系上死结。 这幅模样,一看就知,她没杀过人。 少年空洞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忽然无师自通,“我怕。” “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可她说话声音弱,身体也单薄。 表情更是难看。 “其实我也有点怕,但他没死,随时会醒。” 唐玉笺抽出床上的麻席,嗓音不大,动作不停,极力佯装冷静把话说完,“但他刚刚看见我们的脸了,不能留……你躲去衣柜里,我马上回来。” 长离手指忍不住颤抖痉挛。 为什么? 从来都是他取别人性命,要么是别人觊觎他的血脉。但像现在这样被人保护着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有些新奇。 有些,令他沉醉。血液里有热流在翻涌,变得灼热发烫。 想要……好想要…… 那些尊者耗费数百年的时间,将他炼化成一个无欲无求、只知道杀戮的存在,但恐怕他们要失望了。 长离感受到了鲜明强烈的、想将某个活物据为己有的渴望。 甚至已经盖过了那股汹涌澎湃的杀戮欲。 第20章 粘人精 月黑风高夜。 蛇妖被草草卷在一张破麻席里,由唐玉笺一路拖拽着,踉跄穿过竹林,直抵船舷。 刚刚那一剑不足以要一只妖的命。 恰巧极乐画舫近日逼近冥河上,水下有凶恶嗜血的鲛人,闻到血腥,便会冲上来将猎物撕咬吞吃干净。 这个法子,是她那日看见几个护院用来戏弄璧奴才想到的。 “哗啦”一声重物落水,波纹荡漾开。 很快,闪烁着粼粼光泽的鲛尾从远处摇曳而来。 唐玉笺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直到扶栏望见那鲛人撕扯着扭曲的麻席潜入深水,方才松了口气。 画舫上的杂役多是些嗜血妖物,此刻已接二连四推门而出,翕动着鼻翼搜寻血腥气的源头。 她心头一凛,未料到长离的血竟然对妖物有如此强的吸引力。 可现在情况不妙不容细想,必须尽快离开。 长离状态不好。 闭着眼,坐在柜子里。 整个人都弥漫着脆弱的气息,皮肤是病态的白,手脚上爬着血红的符文,锁链一样牵制着他,一动不能动。 外面已然乱作一团。 唐玉笺关好门,走到他身旁。 “别怕,是我。” 她微末的妖术根本不够阻挡这些血腥散发出去。 画舫上见血本是常事,可一个小倌的血竟能引得群妖骚动,实在反常。 唐玉笺不了解炉鼎,唯一知道的是浮月公子,可是浮月公子身上从未出现过这种诡异的景象。 能猜出,少年的血,对妖物的吸引力远非同寻常。 窗外,无数道暗影慢慢逼近。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了木门。 简陋的铜锁在猛烈的撞击下剧烈摇晃,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是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他们快要冲进来了。 权衡犹豫,唐玉笺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 “无论你接下来看到什么,都必须守口如瓶。” 长离睁开眼,长睫挂着血珠,金瞳定定看着她。 “我……守口如瓶。” 他张嘴,鲜血就顺着下颌流下来。 “可以了。” 唐玉笺在空中招手,一个玉轴画卷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如同动物一般轻轻蹭着她的手。 她在卷柄上来回摸了两下,将画卷展开。 下一刻,脚下猛地一轻,地面随之一颤。 “轰隆一声巨响,单薄的门板终于四分五裂。 桌上碗里没吃完的汤羹轻轻晃荡。 与此同时,一只双目猩红的妖鬼嘶吼着挤入屋内,獠牙外翻,死死盯住地上那摊令人心悸的血迹。 可等少年再抬眼时,那破门而入的妖,竟然凭空消失了。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窗外却一片寂静。 肩头忽地一沉。少年侧首,发现是唐玉笺脱力倒在他身上。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妖气散尽,已是筋疲力竭。 少年似有所觉,抬眼向她身后望去。 那扇被撞开的门外,景象已然大变。画舫的雕梁画栋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入眼唯有一片沉寂的湖水,湖心立着一座简陋的亭子,四周空荡诡异,寸草不生。 这里不是画舫。 俨然是另一重天地。 这是什么地方? “别动。”唐玉笺气若游丝,凑近了,鼻尖贴着他的喉结。薄弱的意志力,让她对少年的血分外着迷。 好香…… 长离浑身的血气萦绕不散,扰得她心神恍惚。 唐玉笺闭上双眼,面颊泛起淡红,银白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柔软单薄的身子上浮出一层细汗,湿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允许外人进入自己的真身卷轴之中。 妖气耗费太多,她的小腿肚子都在发软,微微抽筋。 可即便这样也不敢贸然采补他。 毕竟他现在看着实在可怜。 少年一动不动,任由她在怀中蹭动。 片刻,他忽然抬手,指尖落在自己唇边,轻轻揩去了那一抹残留在嘴角的血迹。 唐玉笺迷蒙地睁开一只眼,目光呆滞。 他之前吐了血,嫣红的血丝还新鲜着,在苍白的肌肤上尤显刺目。 气味香得令人发指。 唐玉笺神魂颠倒,眼神跟着他的手指乱飘。 她声音发颤,“你这里都流出来了。” “哪里?” 少年声音轻柔,指腹将脸颊抹得殷红濡湿的一片,看起来可怜又香艳。 “这儿……” 可即便指着,他依旧擦错。 唐玉笺喉咙一阵干涩,“让我尝……不是,让我帮你擦吧……” 少年柔柔地说,“好啊。” 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一瞬间崩断。她屏住呼吸,凑过去,张嘴含住了他的嘴角。 长离一滞。 随即瞳孔骤缩。 “是这儿。” 她小声说,有些含糊。 声音贴着耳朵,热气抚在皮肤上。 祸仙 第21节 妖怪的动作很轻,力道微不可查,柔软的舌尖擦着唇瓣滑过,轻轻舔舐着晕开的血渍。 湿软暖融的温度几乎将他融化,耳旁带着一点甜腻的水声,长离颈间青筋显现,偏过头,偏偏纸妖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双手顺着他的脖颈不断往上勾,不知死活的进犯。 整个人都酥了,隐隐失控的感觉。 少年指尖僵硬,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他竭力维持理智。 要杀了她…… 杀了她。 唐玉笺脑子里一团浆糊,笨拙地‘采补’。 她时刻记得刚刚炉鼎倒在血泊里的惨烈画面,鼻尖摩擦着他的脸颊,餍足地叹了一声,眯着眼睛飘然欲仙。 画舫上染久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一只手缓慢按住唐玉笺后背,被她缠住的人像死了一样安静。 刚起身,肩膀被他死死按住。 少年用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住她,不让她动弹。 唐玉笺舔了舔自己多了几分血色的唇,又动了动,发现对方越缠越紧。 这么粘人? 也是,刚刚那种危急的情况,他差点被生吞活剥。 自己算是救他一命。 唐玉笺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张开手,“勉强给你抱一下好了。” 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迷人心窍的异香中。 她半闭着眼睛,带着一丝得意地感叹,“遇见我你的命可真好。” 一定是做过太多好事积了大德。 第21章 真身 命好? 直到被唐玉笺推入浴桶,滚水淹没口鼻时,长离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生来便被藏进逆天大阵以阴邪之术温养,活在血腥和杀戮之间,没有正常的是非观。 他们用阴邪禁术控制他,以血肉为祭,让他受控于血阵,为他们千里之外夺仇敌性命。 所以,他分不清杀戮的欲与其他冲动。 渴望翻涌到一定程度,他起了杀心。 可看着纸妖的模样,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碰触,杀戮的念头几次三番出现又消失,像沸水中的气泡一样,啪的一声碎开了。 当真奇怪。 他想。 算了。 不杀她了。 长离沾了一身血污,唐玉笺颇为嫌弃,烧热了水,让他沐浴换衣。 可她显然不擅长照顾人,把人推进浴桶就不管了。 少年手腕和脚踝上浮着一层血咒,像绳索缠身一样。 这是他们用来控制他的手段,让他无法动弹。 他沉底了一炷香的时间,唐玉笺回头找不到人,在木桶上看见了浮起来的头发才发现,急急忙忙把人捞出来,这才意识到长离的一只手和双脚都已经无法动弹。 “你怎么不能动了?”她不敢看长离的眼色,转移矛盾,“不会水你怎么不早说……” 长离抬眼看着她,挂着水珠的长睫蝴蝶似的开合,一双淡金瞳含着粼粼水光。 好无辜的表情,莫名让她有种负罪感。 唐玉笺眼神飘忽,边道歉边忍不住说,“你如果去做小倌,一定会成为最红的头牌。” 在热水中泡得久了,少年通身都泛出一层欲气横生的粉。 让她挪不开眼睛。 可低头一看手上干了的血痂,又想起自己刚刚捅了人,整个人萎靡下去。 月色当空,少年靠着浴桶,看不清神色。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空白,无边无际。 像一张未曾着墨的画纸。 眼前的世界仅有一片湖泊,一座阁楼,以及唐玉笺在画舫上所住的那间破败的下奴房。 唐玉笺在屋子里刺伤了一名护卫,地面上的血迹会吸引更多的妖物,所以必须要处理。 她第一次做毁尸灭迹的勾当,缺点经验,于是大动干戈地将整个屋子都弄进了画卷。 “唐玉笺。” 背后的少年开口,“你的真身里,有月亮。” 唐玉笺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研究,随便应付一声,“月亮不是很常见吗?” 长离轻道,“画卷里,不常见。” 什么样的卷轴里有日月乾坤? 包罗万象,虚虚实实。 唐玉笺并未察觉到他话里的异样。 她正在给少年找药。 也不知道长离身上的血怎么那么香,吸引来那么多妖物觊觎。 她第一次见到他就浑身是血,昏迷在大雨中,后面每一次见到他也都是在被人欺负。 真是可怜。幸亏遇上了自己,他可真好命。湖心的阁楼里,摆着数个宽阔的书架,里面放满密密麻麻的图纸。 唐玉笺抬起手,架子上的画卷就凌空飞到她手上。 她翻转手腕,画纸上的那些图案就凭空出现在现实里,栩栩如生。 先是一个木桶,现在又是一个柜子。 从纸上变作现实。 唐玉笺放下空了的画纸,打开柜门,里面塞满瓶瓶罐罐。 这些都是她经年囤下来的破烂儿,也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 她拿在手里研究,时不时打开闻一闻。 画卷中的世界,皆受唐玉笺调度。 她死后转生,附生于这柄卷轴上,被卷轴庇佑,和它共生。 在灵气充裕的榣山多了点灵识,有路过的仙人看到,就将她点化,还给她起名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无处可去。 浑浑噩噩的徘徊到一条河边,快被大雨浇成浆糊时,一艘灯火通明、载歌载舞的画舫缓缓从河面驶过。 一位正在船头透气的妖怪看见了她,见她浑身湿透实在可怜,便将她带上了画舫。 那妖说自己本是江南大户唐家的二小姐,却爱上了一位书生。 原以为找到了真爱,不料那书生是狐妖所化,天生薄情,只贪一时欢爱。 直到被抛弃后,她才发现已怀有身孕。 凡人之躯留不住妖胎,孩子死在肚子里,悲愤之下,她请来道士捉住那负心狐妖,并吃了他的心脏,也变成了妖。 女妖看见懵懵懂懂的玉笺,就想到她未出世的孩子,于是给了玉笺自己的姓,从此玉笺变成了唐玉笺。 湖心阁楼的二层是唐玉笺的藏书阁。 唐二小姐有许多画本,大多数辛辣不能入眼,每次唐玉笺好奇想看时,唐二小姐都藏得严实,说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唐玉笺一直等那个能看的时间到来。 直到有一天,她怎么找都找不到唐二小姐。 半夜醒来时,发现唐二小姐站在床尾,对唐玉笺叮嘱,“我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修炼,活得久一点,要爱自己,永远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顿了下,又松了口,“你可以当他们是玩物,养几个来玩也是不错的。” 话音落下,唐二小姐的头倏然从脖颈上掉下来,不给唐玉笺说话的机会。 唐二小姐成妖依附在山茶之上,山茶凋零时,便是整朵整朵断头的凄厉模样。 这个画面给唐玉笺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她怀疑了很久,唐小姐是不是故意的,好让她永远也忘不掉自己。 唐二小姐死后,杂役从她屋子里翻出了两百多本爱恨情、仇嗔痴贪念的话本,唐玉笺拦下要扔书的仆役,将书全部都藏在卷轴湖心亭的二楼。 原本想着,每当她想念唐二小姐时,就进阁楼看看她留下的话本。 谁知看完后面红耳赤,受到极大震撼。 这这这!这唐二小姐平时都在看什么……怪不得时而痴笑时而尖叫。 这些话本当真是…… 太精彩了! 第22章 收留 祸仙 第22节 地上摆了几瓶伤药,陈旧的瓶身不知放了多久,结了一层蛛网。 唐玉笺蹲在他的浴桶边,不甚在意的拿布擦掉,叮叮当当地摆弄,袖子挽着,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像脆嫩的藕段一样洁白温润。 这是她第一次将活物带进自己的真身里。 点化她的仙曾耳提面命过无数次,让她不到生死攸关之际,绝对不能在人前祭出真身。 现在也算是生死攸关之际,舫上那么多妖物被血吸引发狂不是小动静,更何况她还丢进水里一个护院,唐玉笺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做出这种事。 可做都做了,她难受,却不后悔…… 而且,长离的皮囊实在出色。 唐玉笺是卷轴妖怪,最爱一切美丽事物,而这少年的每一寸都像贴着她的喜好长出来的,让她看着就心生喜欢。 她挖出一点药膏在掌心融化,朝少年靠近,“不要动。” 妖怪们用的药大多数是灵草兽血酿造而成,像唐玉笺这种位份低微的杂役,领到的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现在拿出来这些,还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少年一直有些恍惚,很安静,显出几分温顺来。 穿着破旧染血的粗糙麻衣,听话地坐在宽大的木桶里,衣服沾了水,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着清瘦却又漂亮的轮廓。 凌乱的黑色发丝下,淡金色的眼睛始终看着唐玉笺,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身上的血痂已经泡软了,融进水里。 唐玉笺拉起他的一只手,轻轻柔柔地擦拭。 “疼吗?” 长离声音带着沙哑,从唇瓣间漏出来,“不疼。” 泡化的血污一擦就掉,皮肤白皙如羊脂玉,那些刀刻般的咒文不见了。 唐玉笺仔仔细细地看,说话间呼吸都吹了上去,“怎么没了?” 恢复的这么快吗? 她仍记得刚刚那些皮开肉绽的画面,好像就在眼前。 ……实话实说,他的皮肤非常光滑,唐玉笺的手在他手背上滑动,因为喜欢这手感,顺着一路移到小臂上。 怪不得画舫里那些客人喜欢上手。 她以前觉得他们举止轻浮,现在竟然隐隐约约有点理解了。 是有点不好把持。 “你是什么妖?为什么这么香?” 指腹带着凉凉的药膏,激起一阵阵难以言说的酥麻。 长离呼吸潮热,他从有意识起就在忍耐疼痛,可没有一种感觉像现在这样,不是疼,而是难耐。 眼瞳被雾气氤氲,垂眸盯着唐玉笺一开一合的唇瓣。 “你的血怎么回事?”她一无所觉,好奇的问,“炉鼎的血都是这样的吗?” 已经听不清了,他下意识嗯了一声。 唐玉笺感叹自己捡到了宝贝。 把活物带进画卷耗费了大量妖力,原本她连站都站不住了,虚弱无比,可舔了口他的血,现在又活力满满了起来。 墨汁浸透了一般的长发沾着水,缠在唐玉笺手腕上,她伸手去扯,无意间发现长离耳尖泛着快要滴血的红。 她有些疑惑,伸手探入水中。 “还那么烫吗?” 怎么更红了? 木桶里的清水已经变成淡淡的血红,唐玉笺的手在水里搅动几下,让他起身换水,“把外衣也脱了。” 她低头拧开一个瓷瓶,里面淡青色的膏体透着柔和的药香,应该是还能用的。 唐玉笺用手指沾了点药膏,转过身发现长离外衫只退了一半,背对着她。 动手扯开那片不成样子的染血外袍时,长离身体倏然绷紧,淡红很快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和脸颊。 他的皮肤很白,肩膀显出几分宽阔,大概泡得太久,浮了一层浅浅的诱人的淡红,轮廓优美紧实的肌肉附在修长的骨骼之上,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唐玉笺凑得越近,他便抖得越厉害。 “你怕疼吗?” 唐玉笺问着,身体前倾,去看他的脸。 乌黑湿润的长发覆盖住大半脸庞,发丝下,能看到他在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 又出血了。 好香…… 唐玉笺放轻了声音,“不要再咬了。” 不要再考验她了! 她伸手按在破皮可怜的唇瓣上,喉咙小小地吞咽了一下,放轻声音,“涂药可能是会有点痛的,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碰到他的那一刻,他作出抬手的动作,像是想推开她。 唐玉笺暗暗思索。 这么怕吗? 都发抖了。 伤口红肿着,摸起来有些热热的。 手感很怪。 唐玉笺上药的手法称不上细致,不知轻重,只想飞快将药涂好。 药膏涂抹在伤口上的瞬间,长离搭在木桶上的手指用力扣紧,指尖透出一抹嫩红。身体也向内蜷缩着,不自觉躲避,像是难受极了。 唐玉笺停下手,又问了一遍,“很疼吗?” 长离无力地偏头,血水浸湿的乌发尽数扯向脑后。 他摇头,可是牙齿把唇瓣咬破了,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香香的。 唐玉笺牙根泛软,想咬点什么。 手下敷衍了许多,一直在出神。 她盯了一会儿他染血的香香嘴巴,意识到自己馋人家身子。 长离垂着眼睫,不跟她对视,唇瓣因破皮而格外嫣红,实在无法忽视 唐玉笺认真的说,“你长得那么好看,在画舫上要记得遮住脸。” 长成这个样子,在画舫上很是危险。 稍有不慎就会被拉去当物品亵待。 她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小声评价,“我觉得你比浮月公子要好看多了。” 长离微微抬眸。 眉眼变得冷峻,似乎对她提及别人的名字有些许不满。 空气沉默下来,直到唐玉笺垂不经意间掠过少年腰腹。 浸泡在水里的伤口泡久了有些肿,微微发热,紧窄的腰上竟然还有道极为深刻的旧伤。 两指宽的伤口将皮肤撕扯出蛛网般的细碎伤痕,依稀可以看到柔软的新生血肉,大概是不久前留下的。 唐玉笺想到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昏迷在自己房间门口。 穿着锦衣,像从什么富贵人家跑出来的。 她先后问过几次他的身份和过往,但他总是避而不谈。唐玉笺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分享的秘密,因此她决定贴心的不再追问他的过去。 很难想象,这样的伤疤是怎样活下来的。 如果是寻常的小妖,单凭这道伤口就足够要了性命。 唐玉笺引着湖中的清水缓缓注入浴桶,细致地将残存的血痂清除掉,一番思索后对他说,“你如果没地方去,我可以收留你。” 长离抬起头,湿发黏在白皙的脸旁,淡金色的眼眸中染着淡淡的困惑。 可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温热柔软的手指又带着无用的药膏碰触上他伤处,昔日憎恨的禁咒都变成酥酥麻麻的折磨。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第23章 好骗 长离掀起眼皮,从恍惚中清明了几分,神情很淡。 似乎经常听到别人对他提条件。 但他没有不悦,耐心地等待唐玉笺的下文,似乎对她想要提的条件感兴趣。 唐玉笺离得很近,微微侧着脸观察他的反应。 认真的、毫无羞怯之色、坦荡地开口。 “长离,以后你只能让我采补。” 长离眼神古怪。 薄唇轻抿着。 没有得到回答,唐玉笺连忙补充,“我救了你的命呢,你要报答我救命的恩情,知道吗?” “上次你晕在我门口,是我给你涂的药。” 祸仙 第23节 “刚刚那蛇妖要咬你,也是我把你带进来,救下了你。” 她丝毫不心虚地举例,苍白如纸的脸庞浮着浅浅的笑意,似乎认定他不能拒绝。 话本里,那些狐狸精是怎么报答书生救命的恩情的? 一般都要以身相许的。 “你欠我一条命。” 她伸出一根手指。 纤细的,染着一点药香,仿佛轻轻一折就断。 竖在长离眼前,胆大包天地跟他谈条件。 “我不要你的命,但你乖乖听我的话,要做我的炉鼎给我采补,补足我的妖气。” 唐玉笺一字一顿,极为清晰。 她的表情认真,圆润的眼珠里闪着一丝狡黠和小小的心计,她以为自己的计谋钵满盆满,算盘打得天衣无缝,实则落在长离眼中,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单纯天真。 “你现在是我的炉鼎,我不想跟别人共用炉鼎,所以你不许给旁人采补,知道吗?” 手下的皮肤在升温,禁咒又有重新浮现的迹象。 一时,画卷里安静无声。 唐玉笺继续涂药。 发现一直没等到回答,又催促,“刚刚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抬头朝他看过去。 发现长离目光正紧盯着她。 胸口轻微起伏,眼神深沉深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在涌动。 直勾勾的,有点诡异吓人。 就在她思索要不要加码的时候,听到他答,“好啊。” 这就答应了? 唐玉笺一愣,佯装淡定地低下头,实则嘴角快压不住。 “那我要采补你的时候,你不准反抗,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当然不会太过分,知道吗?” 长离居然也同意了,点头,“好。” 几乎她说什么,他听什么。 这样一个予取予求的少年,与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唐玉笺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良善的好妖,也不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说服力,她吵架从来吵不过西苑那些仆役,说到底还是长离太好骗,好傻。 她想,等她找到更好的修炼方法,就放过他。 唐玉笺伸手摸上长离的发丝,他只是轻微躲了一下,便不再动了,湿漉漉的发丝像沾水的绸缎,细滑却有些缠手。 略带隐忍的侧脸,是她看过最好看的美人图,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与他的模样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就该长在这张脸上,像落入凡间的谪仙一般。 这种颜色的眼睛实属罕见,画舫鱼龙混杂,唐玉笺见过那么多人,却没有一双眼睛是他这样的颜色。 她的手摸着,没轻没重,像先前喂兔子时摸它们的耳朵。 桶里新换的水是凉的,可长离的体温在攀升。 从颈部开始,浅淡的红晕逐渐扩散至肩膀、锁骨,再到腰腹往下……如同细丝般,一路蔓延,一点一点的,逐渐覆盖了他的整个身体。 唐玉笺以为他是疼的。 她想自己要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好主人,擦了手,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陶罐,绕到长离面前,“张嘴。” 他真如唐玉笺之前说的那般,顺从地张开了唇。 唐玉笺抬手,将一颗蜜糖塞进了他嘴里。 弯着眼睛笑眯眯地问他,“甜吗?” “喀嚓”。 糖在牙齿间碎开。 猝不及防被喂了东西,长离反应过来,眼中流露出不解,后知后觉抿了抿,湿红的唇瓣上还粘着一块糖渍。 这反应,仿佛从来没有吃过糖一样。 “吃了糖就没那么痛了。” 唐玉笺晃了晃手里的陶罐。 “喜欢?” 少年沉默不语,颤抖着睫毛,视线仍旧死死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脑袋上简陋陈旧的木簪,想起大阵里那些献祭上来的财宝。 里面有块七彩琉璃光的补天石,倒是衬她苍白的肤色…… 唐玉笺得不到回答,总觉得哪里不对,不依不饶地追问。 唐玉笺大度地多拿了几颗蜜糖,用油纸包着,塞进他手里。 “拿着慢慢吃,疼了就吃一颗。” 她自己也挑了一小颗,含在舌尖细细品味,眼睛始终弯着。 随后仔仔细细地封好罐子,又将少年打湿的乌发撩起来,给他继续涂药。 他出乎意料地配合,安静地含着糖,模样显出几分顺从。 好乖。 以往的窄小的木床上只有唐玉笺一个人,而现在却挤了两个人。 原本体谅他受了伤,唐玉笺是想让长离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她还煞有介事在地上打了地铺。 可能是地上蛇妖留下的血腥味儿没有被彻底冲刷掉,梦半醒之间,唐玉笺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搂着,有人从身后贴着她,缓慢蹭过皮肤,像是顺着她的身形,将她一整个笼罩在怀里。 唐玉笺呼吸困难,被勒得难受。 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爬到床上,还钻进了长离被窝里。 不得了。 撑着上身坐起来,揉揉眼睛,看着当下的情况,像是自己主动爬上来侵占了他的空间。 身后的长离被她挤进墙角,后背紧紧接着贴着墙壁,是个无处可退的姿势,一只手还垫在她的脖颈下。 迷茫之间,少年缓慢睁开眼,眼下薄薄的皮肤透着一点濡红。 领口也散了,像是被她蹭开的。 唐玉笺背过手,有些尴尬。 她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可迷了层雾一样想不明白,道了歉,给他掖了被角重新爬到地上。 背后传来少年微哑的嗓音,“地上是不是太凉了。” 唐玉笺有些迟疑。 “不如,”柔和的嗓音像一柄招魂幡,“来床上睡吧,会很暖的。” 迟钝了良久,唐玉笺盖回被子,“算了,不冷。” 他今天流了那么多血,万一她半夜昏昏沉沉做点什么,把他采补死了怎么办? 不急的。 反正,来日方长。 此去经年,他总归是她的炉鼎。 第24章 一晃经年 …… “怎么又不听话……” ……谁在说话? “……外面太危险了,阿玉乖……” “不要出去,好不好?” 唐玉笺昏昏沉沉,掀开眼皮。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几道高耸入云鎏金浮雕的柱子,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羽翅纹,有巨兽盘踞其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空旷黑暗,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这是哪? 坐起身时,唐玉笺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了她一下,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到自己细细的脚踝上竟然圈着一个黑色镂空的圆环,上面挂着细细的锁链,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些伶仃的脚踝上磨出了轻微的红痕,看起来像她曾经猛烈地挣扎过。 “阿玉还要逃吗?”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出声,她吓了一跳,抬头发现前方有一道人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身影似与周围阴郁的宫殿融为一体。 墨青色的衣衫,身量极高,居高临下,微微垂眼俯视着她。 “听话,外面太危险,只有我身边是安全的。” “如果再逃,就杀了所有会伤害阿玉的人……” 祸仙 第24节 “阿玉……” 声音和耳边的另一道声音重叠在一起,隔着一层水流般听不真切。 “阿玉,醒醒……” “醒醒……” 唐玉笺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花鸟图镶金丝纱帐,不远处的纸窗开着,窗棂上放着一炉小小的檀香。 窗外天光熹微,万籁俱寂。 “阿玉,做梦了吗?” 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唐玉笺呼吸不顺畅,任由身旁的人拍背,给她顺了一会儿才慢慢从那股压迫感中缓过来。 空旷阴森的大殿不见了,她躺在睡时铺好的那张软榻上。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身旁的男子。 如墨般的黑发倾泻满身,鼻梁高挺,唇瓣淡红,睫毛纤密,两片扇形的阴影投在眼下,一双淡金色的眼瞳专注地看着她。 唐玉笺原本心里有气,可看到这张脸又气不起来。 “长离?”她恹恹地喊了一声。 对方略微冰凉的手指拂过她脸颊旁的碎发,温声问,“阿玉,你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 那是个她最近反复做过的噩梦,已经不是唐玉笺第一次梦见了。 梦中,她是一本自己曾经看过的复仇话本里的恶毒女妖,趁着男主落魄时,反复搓摩蹂躏过他。 只不过梦里的情节,和原先看过的话本不一样,男主一改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之姿,好像对恶毒女妖产生了些什么扭曲的情感,竟然产生了极度偏执的占有欲,不允许女妖接触别人。 女妖也是,不知是如何得知了自己最后下场会很凄惨,在女主到来之前,对男主骗身又骗心,将人哄住,糟蹋够了之后抹除了一切痕迹,悄悄逃离。 这还不是梦境的结局。 之后,原本应该与女主共赴大业,双宿双飞的男主,忽然深深的黑化了,发了疯的要找到恶毒女妖。 原本应该和女主在一起的贵公子,梦里却将恶毒女妖关在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宫里,用锁链捆住她,日日夜夜病态沉沦。 并对她说,“再逃,就杀了所有人”。 唐玉笺从软榻上醒来,看着长离那张和梦中话本男主一样的脸,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坐在柔和的月光中,抬起手轻拍她的后背,熟练地安慰着她,“阿玉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模样温柔体贴,眼神干净清澈。 怎么看都和梦中那个凶煞嗜血的话本男主不是一个人。 唐玉笺的声音带着点未散的颤抖,“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了。” 护着她肩膀的手停顿了片刻。 长离不动声色,喉结却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什么?” “我梦见你锁住了我腿……”唐玉笺回忆着,不敢看他。 前额汗湿的发丝由他撩到耳后,睫毛湿润的样子有点可怜。 “刚开始,你只是不允许我和别人见面,后面不让我随意出门。” “一次,我没告诉你就离开了……你不知做了什么,采买的妖就再也不敢带我出去。” “再后来,你不让我跟别人说话,你还送走了我喜欢的舞姬。” “到后面,连舫上平时相熟的妖都不让我见了,还锁着我……我很害怕。” 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轻缓。 唐玉笺说完,自己都笑了笑,摆摆手,“噩梦罢了,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呢?” 长离却一言不发。 “……”唐玉笺心里发紧,“长离?” “是做噩梦了,小玉。” 身旁的人靠近她的额头,微微吸气。 唐玉笺的双手被他握着,暖了一会儿,放进被子里。 长离一边轻拍着唐玉笺的背,一边温柔地低声哄着她,“我这几日陪着你,如果你害怕就拉着我的手睡,好吗?” 流血的手指送到唇旁,唐玉笺意识到这是长离又来给她‘采补’了。 这些年来,他总是用这种方式为她补充妖气。即便后来唐玉笺明白了所谓的用炉鼎修炼,并不需要吸食血液,这个习惯仍然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他的血,真的可以补全唐玉笺四处漏风的妖气。 闭着眼睛,唐玉笺自然看不到,头顶那双含着暗色的眼眸。 男子坐在软榻旁,一只手支着下颌,垂着眼缓慢地思考。 到底是哪个细节,让她发现了自己严密藏起的控制欲? …… 距离唐玉笺开始将长离当作炉鼎养在身边,到现在,一眨眼已经过去了七年。 七年前,末微的卷轴妖怪唐玉笺,一时心血来潮,学着话本里救了人就要挟恩图报的做法,‘救’了一个玉质金相的少年给她做炉鼎。 并将他养在了自己房中,一养就是七年。 这些年,她用甜言蜜语将人哄骗得团团转,画下了一个又一个大饼,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甚至供奉鲜血心甘情愿当炉鼎。 “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你只能听我的话,别人不用理会,那些妖都不知轻重,只有我才懂得心疼你,你看浮月公子现在虚弱的……我对你多好?” “你帮我把活儿做了,我躺一会儿……我不是偷懒,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你一个炉鼎拿钱不安全,你把你的份例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花钱的时候我给你。” “长离,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再让我咬一口……” 诸如此类话术,她张口就来。 长离很乖,是个很符合唐玉笺想象的炉鼎。 性格单纯温顺,简直不要太好哄。 唐玉笺过得春风得意。 第25章 祭七月半 这些年,长离事无巨细地照顾唐玉笺,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生活,变得举足轻重。 他成了唐玉笺最喜欢的玩物,她身后的影子,甩不掉的尾巴,也是任劳任怨的仆人。 任她予取予求,鞍前马后,从无丝毫怨言。 唐玉笺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不知从何时起,由跟着小厮下画舫游玩,变为和长离待在一起。 他像是唐玉笺手心里最听话的玩具,心甘情愿给她当牛做马,还总是给她带来许多新鲜的刺激。 唐玉笺喜欢把他剥开了,慢慢地,细致地,认真地,探索他身上的每一部分。 他身上所有地方都是漂亮的。 身在画舫,唐玉笺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和狂浪不羁的画面。 有些美貌,有些丑陋。 可少年的身体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最漂亮的,他的身上不是雪白便是透着红的粉。 一种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捏一捏、揉一揉的颜色,轮廓清晰漂亮,像是冰雕玉琢一般。 对于凡人而言,七年可能称得上漫长。 然而对于妖而言,七年无非弹指一挥间。 可渐渐地,他长大了,城府也变深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唐玉笺渐渐感到了不适?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对自己过分的占有欲和近乎偏执的关注。 他的眼里像是只有她,他也不喜欢任何出现在唐玉笺身边的活物。 唐玉笺猜测是不是长离是整日和她待在一起,见到的人太少了,所以才会这样。 于是借口养他太辛苦,让他出去画舫上当仆役。 长离并不反抗,听完后只问了她一句,“阿玉喜欢钱财?” 唐玉笺点头,“谁会不喜欢钱财?” 长离听话,依言照做。 从那日起,画舫上多了一个名叫长离,不知来历的俊美少年。 一年又一年,他玉竹似的越长越高,也遮不住越来越惊人的美貌。 画舫是寻欢作乐之地,白骨三寸之上的好皮囊,最易招来觊觎。 长离是藏不住的珠玉,终究还是崭露锋芒,从那个整日跟在她背后摇尾乞怜的少年,一路扶摇直上,变成了如今唐玉笺只能仰望,不敢得罪的身份。 无论现在身份如何矜贵,都事必躬亲地经手唐玉笺的一切大小事务。 从她每日要穿的衣物,洗干净的罗袜内衫,一日三餐的饮食,甚至头上戴的发簪挂的耳珰,都会经过他手。 对外,唐玉笺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和他的关系,无人知道长离背地里给她一个小小的妖奴做炉鼎。 对内……长离无法容忍唐玉笺身边出现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化,对她的控制欲愈演愈烈,让她快要喘息不过来。 祸仙 第25节 他的性格愈发深藏不露,控制欲也越来越强。 正如噩梦里梦见一样,他正在掌控她的每一方面,每一个细节。 …… 唐玉笺闭着眼睛,躺在美人榻上睡着了。 长离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想起她刚刚口中的梦,垂眸思忖,他以为自己做得很细致,温柔无害的面具戴了这么多年,她应该没有发现什么。 可现在想想,她大概是有所察觉了。 长离弯唇一哂。 “阿玉,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刻意放轻了声音,长离轻柔地抚着唐玉笺的发丝,声音不辨喜怒。 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是这样,无论多大的床,无论是不是有了自己的房间,他总要跟她挤作一团,时刻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才行。 哪怕是小小的美人榻。 旁人不能近他的身,不到五步之内就已经死了,只有她是例外。 “阿玉,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他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你说会永远对我好的,不要骗我。” 画舫近些年一直徘徊在人间与仙域的交界处,日夜作息渐与人间接近。 清晨,门外一阵嘈杂。 唐玉笺揉着眼睛醒来,发现长离仍坐在她身旁。 他似乎一夜没睡,脸色苍白了一些。 “你没去睡吗?” 唐玉笺坐起来,眼尾带着水红色,怔怔的, 长离弯唇,笑容淡淡,“担心阿玉再做噩梦,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 唐玉笺看了他一会儿,也觉得自己的梦荒唐。 长离那么听话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将她锁起来? 她接过长离端来的银盆,擦脸洗漱,随后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往下看。 长离如今住的楼阁在高处,偌大的画舫一览无余。 唐玉笺观察一会儿,飞快将外衫套上,“趁现在没人,我得下去了。” 公子缓慢地抬眸,“阿玉,今天是要下船去玩吗?” 唐玉笺点了点头。 她身上的带子弯弯绕绕,不知怎么,总也系不好。 “我来帮你。” 一双手接过了带子,手指修长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他越离越近,忽然垂首,一头漆黑的长发沾着江上水雾从脸侧滑落,冰冷柔滑,轻轻扫过唐玉笺的皮肤。 唐玉笺看着过分暧昧的距离。前一秒已经紧张地闭上眼,嘴巴抿得紧紧的。 后一秒无事发生,又尴尬地睁开。 果然话本看多了人就会变得很奇怪。 不愧是长离,连手都生得如此漂亮,几下便将系带理顺。 “阿玉今天打算去哪里玩?” 长离似是闲聊。 唐玉笺想了想,没有隐瞒,“泉要下去采买,说顺道带我去人间尝尝美食。” “人间……”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声音很轻,“最近人间魔妖混杂,你得小心,不如还是不要去了吧。” 唐玉笺疑惑地看着他,心想,船上的各位不都是妖吗? 不愿纠结在这个话题上,她随口敷衍,“那就过几天再去。” 唐玉笺并不在意他的担忧,觉得他是优柔寡断。 系带打了漂亮的活结,长离顺手给她绾发,动作轻轻柔柔的很是舒服,于是唐玉笺又顺道坐下,拿他桌子上摆好的糕点吃。 身后的人漫不经心问。 “阿玉昨晚没讲完,你的梦,后来怎么样了?” 唐玉笺随口答,“死了呗。” “什么?”长离一愣,“谁?” “我呀。” 她不甚在意。 空气稍稍凝滞。 长离恢复了声音,“为什么?” 唐玉笺转过头,理所当然地说,“我是个卷轴妖怪,喜欢吃吃喝喝晒太阳。” “可梦里的那个你将我锁起来,让我整日只能见到你一个人。” “那种日子,我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长离若有所思。 趁着四下无人,唐玉笺悄悄溜出长离的楼阁。 第26章 地宫赦罪 不久后,画舫上响起袅袅琴声,光风霁月的青衣琴师,坐在前苑弹琴。 河面翻涌着浪涛,漆黑如墨,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唐玉笺轻车熟路地走到后苑,看见相熟的小厮正在拉着绳索放小船。 见到她,小厮多看了两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唐玉笺摸了摸额头,支支吾吾,“做噩梦了。” “那正常。”泉不以为意,“毕竟画舫现在在冥河上。” 河面上不时有莲灯缓缓飘过,有的已经残破不堪,有的鲜艳如新。 灯芯的火焰在薄雾中摇曳,忽明忽暗,随着水波扭曲变形,像有人站在灯上一样。 小厮放好船,拍了拍手直起身,“听见前苑的琴声了吗?” 唐玉笺点头。 “琴师大人现在奏的曲子是魂曲。”他又问,“你知道七月半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人间祭七月半,鬼门大开,是中元节。” 小厮说,“人间只有七月半那天能看见冥河,可冥河上一直是七月半,所以冥河一日,人间一年。” 唐玉笺好奇,“那跟我们画舫有什么关系?” 小厮指向江面。 “你看见那个姑娘了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幽暗的河面上竟然有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扁舟上。 黑发白肤,身形消瘦,正在垂着头浣洗青丝。 唐玉笺点头,“看见了。” 小厮递给她一面铜镜,“用镜子看呢?” 镜子有什么好看的?唐玉笺疑惑地接过。 铜镜里,江面黑黢黢的,只有一片红布漂浮着。 “……”唐玉笺缓缓抬手捂住嘴,再抬眼时,洗发的女子抬起了头。 泡了许久般青灰面容隐隐有些腐烂,眼睛处凹着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嘴唇猩红,一头黑发变成泥泞的水藻。 唐玉笺腿软地蹲下。 小厮觉得好笑,安慰道,“别怕,她是鬼,你还是妖呢,她怕你都来不及。” 唐玉笺声音颤抖,“你不懂。” 他出生就是妖怪,她可是当过人的。 小厮说,“冥河上有些阴客想要登船,为了阻止它们,琴师才会奏魂曲以安抚它们。” 唐玉笺头皮一阵发麻。 “前面就是酆都鬼城,与凡间交界,后日人间七月半,鬼门大开……” 小厮一顿,继续说,“又可以去吃东西了,那几日凡间的人会供奉逝者。” 唐玉笺头皮不麻了,“那你下船的时候记得叫上我,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 …… 最终,她还是下船了。 祸仙 第26节 原本想告诉长离的,可是一想到他和噩梦中越来越像的控制欲,忽然就起了试探之心。 于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还一连走了两日,在人间与酆都之交的鬼市里兜兜转转。 小厮采买画舫上用于招待来客的物件,唐玉笺则是对摊贩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纸扎起了兴趣。 她还对一只在棺材铺看到的纸扎人一见倾心。 如果不是小厮极力劝阻,加之她身上没有凡间能用的钱币,高低要带它上船。 小厮揶揄她,纸扎人都是用来烧的,烧下去给死人用的。 唐玉笺却觉得纸人挺好看的。 脸上两团圆圆的腮红鲜艳夺目,红唇漆眼也好看。 唐玉笺是纸糊的妖怪,她就很寡淡了,皮肤和头发都是白的,再穿上一身白衣服,真成了一张白纸。 这辈子活得比上辈子还要长,审美也渐渐变了。 临到冥河上,气氛陡然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许多。 中元临近,人间与冥界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两日后就是鬼门大开,是地宫赦罪的日子。 水面上,影影绰绰……站着许多道影子。 “叮铛——” 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唐玉笺下意识想回头,却被人按住肩膀。 “别看。”身旁的小厮低声说,“它会跟上船。” 船只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从几道人影之间划过。 唐玉笺余光看见几只青灰色的手腕上挂有镣铐,许是从阴兵手里逃出来的罪人。 皮肤青灰,黑发遮面。 她脸色发白,往小厮身边靠了靠。 一回头,竟又看到了先前浣洗头发的女鬼。 这次,似乎离得近了一点。 唐玉笺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隐隐约约的,腐烂的水腥气。 小厮冷不防被拧住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转头就看到唐玉笺瑟缩的样子。 “不是……小玉你身为妖,为何怕这些人间的鬼?” 唐玉笺恹恹的,“我以前做过人,看了很多恐怖片……你个土著,说了你也不懂。” 卷轴是最好的附身之物,唐玉笺在一群鬼蜮面前,活像个靶子。 点化她的谪仙说过的,她命格弱,妖气也不足,容易邪物缠身,所以点灵时在她眼里点了暗红色的朱砂,避邪驱灾。 小厮看了看她的眼睛,确实一直红红的,总是显出几分可怜。 原来是点了朱砂。 远处迷雾之间,恢宏的酆都城门若隐若现,露出覆着琉璃瓦的檐角。 唐玉笺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脑子里过了八百部鬼片。 “有贵客提前登船了。” 隐约间,泉的声音飘忽不定,话语很快便被丝竹舞乐声淹没。 唐玉笺耳边听到了一声“哗啦”微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碰撞在一起。 转过头来,视线被河面上的凭空多出的一队队漆黑船只吸引。 每一艘船上都悬挂着红灯笼,乌黑的篷顶上缠绕着锁链。周围漂浮着红莲花灯,托举着船只凌空在河面之上缓缓移动。 远远望去,巨大的画舫灯火通明,犹如水中蜃楼。 今日,是极乐舫在冥河上开门的日子。 周遭热闹了起来,各式各样气派的船只如下饺子般紧密排列,宽阔的河面愣是水泄不通,唐玉笺这艘小船险些挤不进去。 极乐画舫这两年名声愈发大了。 今日妖琴师要开曲,吸引了无数妖仙鬼魔纷纷前来一睹舫上美人风采。 船头,轻纱曼舞的舞姬们正随着琵琶声翩翩起舞,灯笼悬浮在船舷两侧,许多妖魔鬼怪在围观喝彩。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烛影交错,纸窗上美人图栩栩如生。 “要上船了,精神点吧。”小厮提醒。 唐玉笺恹恹地坐直了身体。 要回去了,也代表又要面对他了。 不告而别,长离定是要生气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群小厮从舷侧跑出,火烧眉毛般焦急。 几个管事的妖在西苑的小楼下张望,不敢大声喧哗。 第27章 妖琴师 船头那边,隐约可见几位衣袍华贵的贵客,气势逼人。 他们身边的随从也焦急地团团转,其中一个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不慎撞到唐玉笺,她半边肩膀顿时麻了。 还未站稳,那随从恶人先告状,“没长眼啊!” 只是这会儿也没功夫管她,挥手将她一把推开,转身扎进了水中。 窄而长的身体顷刻幻化成黑尾钩蛇,摆动两下消失在水中。 这么混乱的局面,在极乐舫上倒是不多见。 唐玉笺抬手拦下一名妖奴,问他,“这是发生什么了?为何舫上如此混乱?” 妖奴脸都急红了,“琴师言明今日只奏一曲,贵客们争抢位置,谁知有人趁乱摸了琴师的琴……” 这下连泉都嘶了一声。 竟然有人这么狂妄,敢碰琴师的东西? “然后呢?”唐玉笺打断对方的嘶嘶声。 “然后琴师当场便沉了脸色,弃琴离宴,今日不再奏乐。” 泉蹙眉,“可是,听说戌时河神要大驾光临……” 唐玉笺问,“他不抚琴,河神大人来了听什么?” “我哪知道,舫主亲自去请琴师再奏一曲……可琴师拒了。” 极乐画舫停在冥河上半年有余,今日是第一次开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客。 太古虚的大妖,酆都鬼国的神官,魔渊的大护法,甚至还有冥河的主人。 画舫根本得罪不起。 小厮咂嘴,“何况,河神先前已经派了数个阴官送来礼物,红莲琉璃灯绕了画舫三圈。如此大的排场,妖琴师现在闭门不出,麻烦大了。” 前苑争执不休,妖仆们也焦躁不安,不停地转来转去。 唐玉笺默默想,他好大的脾气。 旁边的小奴沉吟片刻,却忽然说,“想来琴师已经不高兴两天了,也不知道是谁冲撞了他,这两日他的脸色一直不好。” “谁惹他不高兴了?”泉在一边接话。 “不知道,害大家一起倒霉!”妖奴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别让我知道是谁!“ 唐玉笺移开视线,去看纸窗的美人图。 极乐舫上,有位名贯六界的琴师。 以出神入化的琴技和惊世美貌而名扬天下。 他是两年前凭空出现的,在夜宴上挂牌抚琴,就一跃成了整个极乐画舫上最受追捧的乐师。 甚至连他换下的琴弦,都次次被妖仙鬼魔一抢而空。 曾有人描述他,是天上月,水中影,琴音摄魂,仿佛招魂幡成精,专门勾魂夺魄的。 可唐玉笺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远不如现在这般高不可攀。 妖怪们还在甲板上挤来挤去,全是跟着瞎着急的。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管事们现在都聚集在琴师的琼楼下,几番想要上去,却又不敢,都怕触了上面人的霉头。 六角阁楼门窗紧闭,仿佛此刻画舫上的混乱与他无关。 留一群妖在楼下苦巴巴地候着。 再过不久河神就要登舫了,泉害怕站在这里惹祸上身,拉着唐玉笺要躲去后厨。 挤了几步,唐玉笺忽然伸手摸上耳朵,在拥挤的人群中低头寻找着什么。 几次险些被踩到手,小厮跟着她弯腰,短短半盏茶的时间,脑袋被撞了三次。 “小玉,你又在做什么?” “……掉了。” 祸仙 第27节 “什么掉了?” 唐玉笺捏着空无一物的耳垂,想起上船时被一个随从撞了一下…… 她表情有点难看,“是那个时候掉的。” “你怎么了?”小厮看到她留着淡淡环痕的耳垂,有些破皮渗血,眉头跟着皱起来,“耳铛掉了?值钱吗?” 唐玉笺问,“你还记得刚刚撞我那人长什么样吗?” “这我怎么记得住?” 唐玉笺抬头看了眼周遭的情况,莫名瑟缩了一下,"我还是去找找吧,不然可能会有点麻烦。" 泉扯住她,“都多久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再说,冥河上还有那些她害怕的东西,一只耳铛,值得吗? 他拍拍肩膀,“改日下船时,你去凡间铺子再买只新的不得了。” 唐玉笺说,“那我跟你说个事。” 她表情严肃,泉下意识也变严肃,“什么事?” 唐玉笺压低声音,“耳环是妖琴师给我的,无价之宝,现在丢了,他就要更生气了。” 小厮摸她的额头,“你不是刚刚被水鬼被吓傻了吧?” 唐玉笺拍掉他的手。 表情不太好看。 这玉她戴了两年了,已经戴出了感情,即便那人不生气,她自己也是有点难过的。 “不过,说来妖琴师右耳上挂着一个耳铛。”小厮弯腰凑近,盯着她的耳垂看,“玉笺你左耳有个环痕……” 唐玉笺有点紧张。 小厮问,“你学他啊?” “……”唐玉笺为自己正名,“我以前怕疼,打一个就后悔了,才不是学他。” 妖琴师一直是画舫上一众妖怪争相效仿的对象。 他不喜欢穿艳色,惯常一身浅淡的青衣,画舫上的小倌们便模仿着他,跟着穿青色。 他不喜配饰,仅在青丝上别一根木簪或者不带雕饰的玉簪,一众妖们就跟着只挽一根簪。 而琴师独右耳有环痕,偶尔会戴一只简单的平安环玉铛,因此那些双耳都有耳洞的妖们,也跟着只戴一个。 现在唐玉笺只有左耳独一个环痕,被认为是效仿妖琴师,无可厚非。 他琢磨着,“你那耳铛是不是也是个平安环?” 唐玉笺点头。 泉咧嘴,“那你还不承认自己学他?” 须臾间,周围嘈杂的妖群安静下来,周围一双双眼睛看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琼楼上门帘轻动。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推开窗子。 唐玉笺抬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阁楼上,倚着窗台的淡青色身影上。 那是个只要出现,就能吸走所有目光的存在。 青衣簪发,眉眼如画,远远看去,袅袅檀香间只剩下那双淡金色眼眸。 高阁之上的男子落下目光。 隔着遥远距离,越过熙熙攘攘的妖物,与唐玉笺对上。 他的眼皮习惯性地低垂,处处透着冷漠疏离,无人觉出异样。 那便是妖琴师,长离。 她七年前捡到的少年,长大了。 唐玉笺仍然记得,长离第一次在画舫上露面那次,仅仅一个抬眸,就惊艳了整个水上宫阙。 那日起,每当他出现,周围的人眼里就只能看见他,每个登上画舫的人口中也都是他,如果长离受伤,不及时擦去血液,那必定会有妖狂化。 他真就长成了迷惑心智的模样,轻轻翻覆掌心,便能引人跳入迷途。 可这样的众星捧月的他,却让开始唐玉笺觉得害怕。 视线忽然被人挡住。 泉一手拉着她后退,趁着周围人都在看琴师,竟真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等一下……” “别等了,小心遭殃。” 阁楼上的人沉下眸光,似乎站了起来。 唐玉笺被拉了出去,因此错过了阁楼上那人的视线,遥遥落在她与泉手腕交汇的那一点。 第28章 铜钱 唐玉笺下船的事没有告诉长离,打算等人少些,再悄悄溜去哄他。 她很了解长离,他就是看起来高冷,其实很好哄。 刚准备溜,忽然被横伸来的手臂拦住。 “等一下,你先别走。” 来的是管事石姬。 对方一手指向她腰间的荷包,“这里装什么了?” 见她回答不上来,石姬一把抓住她的腕子,用力抖了两下。 忽然“叮铃铛啷”响了几声,袖子里面滑出几枚圆圆的东西。 唐玉笺捡起来,疑惑的看了看,“是铜币?” “在你身上你都不知道?”石姬扬声,有些严厉,“你的荷包呢?打开。” 唐玉笺被她叱责得莫名其妙,拉开荷包,竟发现鼓鼓囊囊一袋全是铜币。 这下更疑惑了,“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我的荷包里?” 石姬瞪了她一眼,“臭死了,快拿去扔了。” 唐玉笺依言照做,将钱币扔进水里,有些好奇,“石姬,这铜币怎么了?” 石姬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就是些脏东西,快洗了手去送东西,别想着偷懒。” 石姬原是仙界一块界碑,有一日,一个犯了错被流放的仙人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抽尽仙骨,一头撞死在界碑上,染了仙人的血,界碑从此有了灵,变成了石姬。 眼界自然比寻常妖物更宽一些。 入了夜,极乐画舫愈发奢靡富贵。 明亮的灯火将河面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殷红的莲灯像盛开的鬼火,环绕着画舫,幽幽飘荡。 杂役们总是在幽暗隐蔽的地方进餐,以免被贵客看见,碍了他们的眼。 小厮照例留了份糕点,是唐玉笺在他耳边念叨了许久的红糖糯米果子。 外皮还酥脆着,里面的红糖流心。 “泉。”帮厨喊了他一声,“你去干嘛?” “我给小玉送点糯米果子,不然她又要找我闹……”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小厮抬头,看到了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妖琴师。 前苑那几个素来眼高于顶的侍从,此刻围着琴师卑躬屈膝,拼命摇着扇子讨好。周围的杂役们更是慌忙退到一旁,生怕挡了贵人的路。 泉也赶紧垂下头,躬身行礼。 然而,一双玄色翘头云履却步入了他的视线。质地上乘的青缎衣袂下,是修长笔直的腿。 琴师……停在了他面前。 泉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妖琴师怎么会停在他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直直撞入妖琴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刹那间,泉只觉得浑身发软。 可妖琴师不但停在他面前,还开口同他说话了。 声音清冷,像玉珠落盘, “阿玉呢?” 谁? 哪个阿玉? 琴师在跟谁说话? 泉的思绪一片恍惚,几乎无法思考。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 他声音发颤,“去、去送东西了……在南风楼。” 难以置信的是,琴师竟然微微颔首。 “多谢。” 祸仙 第28节 “……” ……是谁在道谢? 泉脑子都空了。 “这是给阿玉的吗?”琴师的嗓音再度响起,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糕点盒上。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给我就好。”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安静的船舷上格外清晰。 泉呆呆地看着琴师用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那盒普通的糯米果子。不过是街边寻常的甜食,此刻被那双手捧着,竟莫名显出一种吃不起的高贵模样。 泉被吓到了。 他悄悄抬起一点眼皮,恰好看见琴师转身离去时,几缕青丝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右耳。 耳垂上,坠着一只极通透的白玉平安环耳铛。 “……?” 不是,他需要好好理理。 直到人影隐没在长廊尽头,死寂的后院顿时像炸开了锅。 刚才还跪伏在地的妖奴们一拥而上,将泉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 “泉,你刚才递过去的是什么糕点?琴师大人喜欢吃?” “快说说,那是什么很名贵的东西吗?竟能让那位亲自来取?” 泉怔了许久,才恍惚听见耳边的嘈杂声,“……啊?” 贵人早已离去,他却仍愣愣地维持着一只手虚托在空气中的姿势。 他刚刚……真的见到琴师了? 那位妖琴师长离? 还同他说了话? 周围的议论声越发多了,传言渐渐变得离奇,说是后厨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竟让妖琴师一刻也等不得,亲自前来品尝。 可泉的脑海里,只剩下琴师转身时,耳垂上那枚随着动作轻晃的白玉平安环。 那耳铛…… 他看着实在眼熟。 竟真的……和唐玉笺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坏了……” 泉心里一紧。 该不会是唐玉笺偷了琴师的耳环吧? 另一端,南风楼。 唐玉笺已经端着托盘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了。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屋内不断传来不堪入耳的声响。她闭了闭眼,在心中默念听不见。 半晌过去,楼上珠帘传来轻响。一位女客满面春风地款步而下。 唐玉笺目光掠过她袖口繁复的祥云纹样,疑心这位是天族的贵客。 就在此时,阁楼上传来一声轻咳。 唐玉笺抬头望向阁楼,只见纱帐中伸出一截白如瓷的藕臂,轻轻揽起如烟雾般轻薄的纱幔。 一件青衣从裸露的肩头滑落,挂在臂弯之上。 高挑阴柔的公子倚靠在柱子旁,垂眸看着她,唇边含着一缕辨不清情绪的笑。 画舫中的小奴都受过严训,非礼勿视,唐玉笺垂首避开视线。 他却轻声唤,“小玉。” 随即屈指朝她一勾。 “上来。” 兔倌是画舫有名的男妓之一。 他是名副其实的小倌,目光湿润,说话温温柔柔。 可唐玉笺不喜欢他,甚至有些抵触。 她走上二楼,在桌上放下托盘,低眉顺眼道,“公子,这些是管事让我送来的。” 说完便垂首后退,可刚一转身,却见兔倌已悄无声息地移至她身后,衣衫松敞,露出半边肩膀。 正看着她怪模怪样地笑。 唐玉笺在画舫多年,早已见惯各类妖魅,对这种衣衫不整、姿态妖娆的场面并无太大反应。 她讨厌兔倌的原因,不只是因为他总这样三番几次拦她,屡次有意引诱。 唐玉笺抬眸,面无表情看向他。 兔倌身上披着一袭青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耳垂上那枚白玉坠子随着轻轻晃动。 对方有意在模仿长离,五官不知怎么的也有两分像他。 但两人之间气质截然不同,长离冷傲孤高,只专注于琴,琴艺能让客人们争抢着一掷千金。 兔倌身上布满了伤痕,眼神总是迷离朦胧,含着春意。 带着一股湿粘腻人的风尘气。 第29章 驱傩酬神 兔倌总是受伤,皮肤上遍布抓咬之痕、指痕、鞭痕,还有灼烧的痕迹。 “公子,你被惩罚了呀。” 唐玉笺终于知道石娘为什么屡次让她给兔倌送药。 公子眉眼含笑,看着她,烛火跳跃鼻梁上,“无妨,那位贵客嗜好打人。” 唐玉笺咂舌,“竟有这种凶恶的嗜好?” “你还不懂。”公子柔声说道,语气也拿着长离那股似笑非笑的调子,当着她的面,指腹刮了药膏。 涂抹时微微蹙眉,咬着唇,眼睛看着唐玉笺。 她只能假装关切地问,“公子,您很疼吗?” “是啊,小玉,后面我够不到,不知你能否帮帮我?” 听起来似是请求,唐玉笺佯装担心弄疼他,慌忙摇头。 “无妨,我会忍住。”公子语气温柔,一句话掐住了她的退路。 唐玉笺抹药膏在手指,在掌心化开,细致涂在兔倌身上。 兔倌是现在是南风楼的红牌,算是半个主子,琴艺好,相貌姣好,穿青衣挂耳铛,极受贵客宠爱。 像面廉价的镜子,照出来处处都是琴师的影子,喜爱他的客人多数都是吃不到高高在上的天上月,就来捞与他两分相似的水中泥。 唐玉笺到底跟长离关系好,最见不得这个。 偏偏画舫乌烟瘴气,妖怪们少羞耻心,尤其是兔子成精,他叫声最大。 每次来送药,唐玉笺都被迫听春宫。 “疼。”他忽然吟了一声。 手下不小心重了,公子皮肤泛红。 唐玉笺连忙将动作放轻。 可兔倌又咬着牙发出含糊的声音,表情苦恼,“小玉还小,让你看到我这腌臢的模样,不太好。” 唐玉笺就当没听见,专心上药。 兔倌忽然又说,“我是七年前上的画舫,有人将我从白氏国带上来的……差一点,我就被剥皮吃了。” “可是啊,偏偏有人在前一夜喂了我神血……” 原本就松垮的衣衫滑到腰后,兔子的臀线挺翘,腰又细,偏偏说话时爱乱动,一双微红的眼睛从发丝间看过来,凝在唐玉笺脸上。 “我平白多了近千年的道行,成了精,总想着报答恩公……” “原本有些怨恨害我差点被生吞活剥的那人,可现在也变成了感谢她。” “没有她,哪来的我修得人形,小玉说是不是?” 说什么呢。 奇奇怪怪的。 唐玉笺不理会头顶阴森森的视线,拧上瓶塞子,随手将兔倌松松垮垮的衣服系了个死结。 “公子,药涂好了。” 兔倌还在盯着她,“小玉,说我要不要报答他们?” “……”唐玉笺笑着行了个礼,“管事让我提醒公子,一定要记得一日三次的涂,不然留了印子让客人不喜欢,那就不好了。” 画舫还靠着他那一身皮囊赚钱。 各有各的不幸。 兔倌动手把玩胸前的带子,风情万种的姿态,想将身上的衣衫褪下,可扯了几下才发现被系了死结,表情一时有些怪。 唐玉笺装作没看见,擦干净手躬身退出去。 关了门,脸垮下。 感觉浑身都染上了兔子腥。 祸仙 第29节 亥时,冥河的热闹繁盛达到了巅峰,河神大驾光临,登上了画舫。 河面灯火璀璨,奢靡的车马妖轿络绎不绝,数名挑灯阴官面色青灰惨白,如幽灵般静立于河面之上。 它们没有双腿,身形巨硕,高达常人的三倍,如同一群巨人将画舫团团围住,硬是将这座水上宫阙围了一圈。 琴师被请回了前苑,奏了一曲。 一曲惊鸿,满船妖仙冥魔皆是惊艳不已,沉浸在余音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冥河主人出手极为阔绰,送来无数重礼。 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那传说中的红莲鬼灯。 妖琴师惊才绝艳,鬼灯自然被呈送至他手中。 河神来去匆匆,与他一同离去的还有酆都城城主与鬼国一众阴官。 贵客方一离席,宽阔的船头便响起密集而恢宏的鼓声。 无数乐伶身着哗啦作响的衣裙,姿态诡异地跳起傩戏。 唐玉笺并未去凑热闹,坐在船舷边啃着青果。 末微的妖怪们不允许露面,都藏在后院。 她看着远处,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戴面具?” “那是傩戏,又称鬼戏。” 一同偷懒的妖奴努努下巴,“这戏是祭神跳鬼的,冥河连通阴阳,取悦的……是河上那位。” “河上哪位?” 小厮向后示意。 唐玉笺抬头。 看到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奢华的河上蜃楼在它的衬托下仿佛一片孤叶。 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弥漫上心头。 “不可直视神灵。”耳边,妖奴的提醒响起。 唐玉笺猛然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 这道黑影的威压太过磅礴,她一介小妖,刚刚险些散去灵识。 她费力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小声问,“它是什么?为什么取悦它?” “夜游神。” “什么是夜游神?” “司夜之神,会招来不幸。” 说是神,但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了,天上只剩下仙。 夜游神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玄之又玄,听说它们的来历大多与天道有关。 现在的仙妖鬼魔,都不愿招惹这种沾染了神力的天地灵体。 驱傩祭神,便是希望夜游神不要靠近。 唐玉笺不明觉厉,脑袋更低。 几个妖奴交头接耳,有人压低声音,“不过,你们知道夜游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吗?” “为什么?” 那妖继续故弄玄虚,“你们猜河神和酆都城主,为什么也都着急走了?” 唐玉笺着急,“你快说吧。” 拖够了长腔,妖怪说,“因为天族有位大人历劫,转世投成凡胎,此刻就在人间。” “所以这夜游神便是感灵气动荡,出现在这附近的。” 唐玉笺若有所思,“怪不得我今日在南风楼看到了天族,他们也是为那历劫的大人来的?” “应当如此。近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就连夜游神也都现身了。诸位大人唯恐耽搁仙人渡劫、扰乱命数,担待不起这等因果,这才匆匆离席。” 唐玉笺觉得那妖怪见多识广,就问他,“那你知不知道神血是什么?” “神血?”妖怪问,“神仙的血?” 唐玉笺摇头,“不知道,一滴血平白可以多上近千年的道行,能让兔子一夜成精。”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含糊,“有人这样说过。” 她想,如果世上真有一滴便可多上千年道行的血,那多喝两滴,岂不立地成仙? “绝无可能。”妖怪斩钉截铁,“若真有如此灵丹妙药,早就引得六界争夺、血流成河了……想必是有人胡说八道,拿来哄你玩的。” 唐玉笺想想也是,那兔官嘴里估计没几句是实话。 “不过……”妖怪语气一转,“传说大荒西昆仑的凤凰,一滴血可抵千年道行。” “凤凰?” “可那都是传说。”小妖怪摆摆手,“你信那些还不如安分修炼。” 第30章 动执念 唐玉笺想起了多年前点化她的那个仙。 那是个被贬到榣山的谪仙。 唐玉笺原本以为,榣山就是她的家。后来想想,大概只是谪仙心善,没有将她赶走。 仙君身旁的婢女姐姐说过,她这种妖物是没资格踏足山顶的。 后来,她不知为何触怒了仙君,被婢女姐姐赶下了山。直至离去,也未能再见仙君一面。 她时常在想,若她有一日也能修炼成仙,是不是就能重回榣山了? 就这样,成仙成了唐玉笺心中的执念。 唐玉笺心中有事,只顾低头朝外走,冷不防鼻尖掠过一缕熟悉的异香,她下意识循着香气望去,隔着层层雕花围栏,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袭青衣,墨发以玉簪松松绾起,肤色极白,衬得发色愈黑。耳畔坠着一枚白玉环,修长指间亦把玩着一只相似的玉环,一身气度清冷高华,遥不可及。 他脚边还跪着一人,看着有些眼熟。 唐玉笺向前走近两步,才认出是登船时撞过她的那条钩蛇。 怪不得琴师手中的平安环这么眼熟,可不就是她自己的。 守在亭外的小厮衣着考究,并不认得她,一见她靠近便皱紧了眉头。 他伸手一拦,横在她身前,目光挑剔地扫过她的衣着,随即仰起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没看见这里有贵人在?下等的奴……” 话未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小厮脸色陡然一变,上下嘴唇紧抿,像被缝起来了一样,一脸痛苦地退至一旁,让出了路。 唐玉笺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声,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亭中琴师抬眸望来,神色难辨,通身透着矜贵清冷的气息,面容如琢如磨,极为俊美。 画舫上下的妖物都爱东施效颦,争相模仿他的衣着打扮,却无一人能摹出他半分神韵。 他只静静坐在那里,就如蒙蒙山涧中吸纳天地灵气幻化出来的玉竹,一身清凌之气,疏离高洁,让人不敢冒犯。 见她走近,琴师眸色稍缓,柔声问道,“阿玉既已回来,为何一直不来寻我?” 见她不出声,他也不急,瞳色却渐渐转深,面上仍是温柔款款的模样。 “无妨,阿玉不来找我,我便来寻阿玉。” 如果不是唐玉笺太过熟悉他,还真看不出他心情已经差到极点。 跪在亭子里的,就是白日里撞了她的那个钩蛇。 这只能说明,自她踏上画舫的那一刻起,长离就一直在看着她。 蛇妖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左手。”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什么意思,肩膀就被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 一名气势冷厉的小厮凭空抽出一柄匕首,刺目的寒光闪过,钩蛇的掌心被匕首瞬间刺了个对穿。 唐玉笺毫无防备,吓得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的视线被人伸手轻轻遮挡。 她只隐约瞥见一抹血色,便被揽住肩头带向亭中的石桌。 那些人自始至终未再发出一丝声响,沉默地将那随从拖了下去。 眼前的手松开,唐玉笺睁开眼,心有余悸,“他会怎么样?” “蛇本就要蜕皮,搓掉一层倒也无妨。”长离嘴角噙着笑,盯着她看。 这里并非前苑琼楼,更非琴师这种身份会踏足的地方。 唐玉笺看着桌上一碟碟东西,顿时明白,这人早知她会经过,特意在此等候。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忍不住好奇。 “你的‘朋友’告诉我的。” 祸仙 第30节 长离似笑非笑,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 “………”唐玉笺语气软了下来,“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了?”“我怎会不开心。”琴师唇角笑意清浅,淡淡道,“你回来了,我喜不自胜。” 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令人头皮发麻。 再加上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恹恹之气,唐玉笺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他右耳那枚白玉耳铛上,一时默然。 泉先前猜错了。 从来不是她在模仿他,而是他在模仿她。 唐玉笺是卷轴妖怪,生性爱美,初入画舫时总学着那些漂亮姐姐描眉画眼。妖界从不缺姝色,精怪大多美艳俊逸。 一日她心血来潮,学着旁人穿耳洞,才穿一侧就痛得泪眼汪汪,捂着耳朵再不肯继续。 长离盯着她看了很久,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慰她,竟抬手刺穿了另一侧耳骨。 他面不改色,像是不知疼痛,只说要与她一人一边,相伴相随。 那时的长离,是多么乖巧惹人怜爱。 唐玉笺每天最喜欢的就是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对他讲些鬼神精怪的秘闻,经常会把他吓得微微颤抖,惊慌地埋入她怀中,任她揉捏摆弄,只会发出细碎可怜的呜咽。 后来,长离模样出落得越发惊心動魄。 脾气却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长离伸手掀开桌上那只精致的瓷盖,“还温着,来尝尝。” 唐玉笺顿时被吸引过去。 可她刚拿起小匙,他却忽然将盖子合上,似笑非笑地说,“不过,你应当对这些不感兴趣了。我看见阿玉有了更要好的朋友,他不给你甜点吃么?” “………”唐玉笺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神情。 长离垂着淡金色的眼眸,浓密的睫羽掩去所有情绪。 她有些不懂,“你既然在这儿等我,为何又不高兴?” 长离唇角微弯,依旧是一副冷淡却伪装得温润的模样,“我说了,阿玉回来,我喜不自胜。” 唐玉笺抿住唇,耐心几乎耗尽,“算了,我走了。既然你不高兴,我也不打扰了。” 她刚站起身,袖口却被人拉住。 视线一晃,下巴已被他温凉的手指轻柔抬起。清甜香气漫到唇边,她下意识张口,咬住了他喂过来的点心。 是一颗果饯。 很甜。 丝丝缕缕在唇间化开。 唐玉笺细细品味着,抬眼却见他缓缓转来视线,淡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 长离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语气低缓温柔,“甜羹凉了,我让人重新做一碗。” 说罢,抬手推开了桌上那只盛着甜羹的瓷盏。 不知藏身在哪的小奴立即上前,悄无声息地将桌子上的东西收下去。 唐玉笺默默心想,还是让让他算了,不与他计较。 真是小心眼。 夜深人静,繁华退去。 清冷湿润的风从河面拂过而来。 长离住的琼楼,是画舫上视野最好的。 远处无数长明灯悬在空中,灯光星星点点。 可这样的美景,细看之下,却透着一股阴森。 这条河是冥河,许多人间的凡人死去,灵魂都要渡河才能走到酆都城,他们亲人点的灯,就会引着魂灵的往返阴阳路。 灯烧尽了,亲人们就知道魂也走了。 然而,总有生前怨恨缠身,死时怨气极重而无法转生的亡魂,化作厉鬼,从阴司手中逃脱,游荡于人间,迟迟不得往生。 唐玉笺抬手,推开宽阔华美的雕花木门。 琼楼是长离的居所。 可实际上,他最常憩息的地方,是在唐玉笺那柄卷真身画卷之中。 第31章 红莲魂灯 阁内微风拂动,屏风后香炉轻烟袅袅,幽香阵阵。 唐玉笺回房不久,两个画着笑面的木傀儡走进来,安静又快速地往桌子上摆东西。 长离不喜与人接触,有着近乎苛刻的洁癖。 琼楼内从不允许仆役踏入,连爱在纸窗上游荡的美人图都不敢靠近。能在此伺候的,唯有这些木傀儡。 唐玉笺坐在桌前,不时拿过盘子看一眼,木傀儡面含笑意,任由她捣乱,只安静地布好菜肴,行礼退下。 长离随手放到桌上一物,淡声道,“先去洗手。” 唐玉笺乖乖洗净手,边吃东西边端详桌上那盏琉璃红莲花灯。每一片花瓣薄如蝉翼,泛着淡淡红光,弧度饱满圆润,流光溢彩。只是灯芯处空空如也。 一眼便知,此物绝非凡品。 “这是什么?” 长离递给她的态度随意,只道了句“拿去玩”,并未多解释。 唐玉笺却早就听杂役们说过,河神赠予琴师一盏珍贵的红莲魂灯。没想到长离转手就将灯送给了她。 这些年来,长离常在唐玉笺的真身里添置物件,甚至还在她的湖心亭边,为自己建了座小阁楼,时常待在唐玉笺的真身中休息。 有点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唐玉笺拿着莲灯左右看了看,疑惑,“怎么没有灯芯?” 长离正在屏风后换衣服,闻言随口答,“此物来自冥河,无需用火,怨气可点燃花灯,亦能聚魂。” 唐玉笺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有些异样。 长离自屏风后走出,见她抬起头。苍白的面容被花灯映红,眼中满是困惑。 “那它现在为什么亮了?” 长离眉眼骤然沉下去。 他轻声唤,“过来。” 唐玉笺有些紧张,举着花灯走过去,长离垂眼从她身上掠过,忽然伸手在她腰间取下一只小小的荷包。 鼓鼓囊囊的,有些重量。 他没有抽开绳子,直接两指捏着,眉心微蹙,“这是什么?” 唐玉笺也有些惊讶,张嘴就来,“今天赏你的嫖资?” 长离安静地看着她,她立即老实改口,“路上捡的,它们自己掉我身上的,每个渡口都有。” 她疑惑,“可是我已经扔了,它们怎么又回来了?” “人间?” “人间。” 她有些怕的样子,唇上偷吃点心还粘了一层糖粉,“这铜钱上有怨气?怎么回事?” 长离抬手给她擦去,柔声说,“人间有说法,清明撒铜钱,撒的是阴阳借道的买路钱。” 唐玉笺面色一凛,“这怎么办?” “没事,你是妖,你还怕鬼吗?”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还有谁说了?”长离不动声色。 唐玉笺心里一紧,摇头,“不记得了,大概谁随口一提吧。” 长离怪得很,没有安全感,什么醋都吃,早晚被他粘死。 “不必怕这些,画舫妖气重,凡人自有凡人的贪嗔痴念,一般不会主动近妖。” 长离的指腹在唐玉笺唇上停滞,回过神,面色如常地收手,“我在这里,他们不敢近你的身。” “你口气越来越大了!” 唐玉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相信他。 转而问道,“听说今天河神和鬼国神官都来听你弹琴,你却差点罢弹?” 他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你今日下船,为何不告诉我?” 唐玉笺有些心虚,“我就是下去看看,听说河上这几日灯笼很多,很热闹。” “那些灯笼是给人间的亡魂烧的,生者为亡者照亮来阳间的路。冥河上是很热闹,都是……” “我现在知道了。”唐玉笺伸手捂住他的嘴,几乎将人按在窗户上,“别吓我,我不想听。” 唐玉笺看了唐二姑娘太多话本,害怕还是害怕的。 在画舫中,长离的房间拥有最好的景致。 她倚着栏杆,一边欣赏着冥河上灯火连天的风光,一边品尝桌上摆放的精致茶点,还有温在火玉上的软香甜羹。 长离被她哄了几句,在周围布下了结界,起手抚琴。 结界将琴声笼在这一方天地。 他坐姿挺拔,灯火映照之下,纤密的长睫在面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长离模样生得实在好看,就是太冷了。 祸仙 第31节 鼻梁高挺,唇线轻抿,肌肤如玉,侧脸轮廓清晰利落。一袭青衣洁净空灵,整个人透着股无法言述的矜贵与冷清。 唐玉笺有时会觉得,如果哪天她离开,长离身上那点所剩无几的活人气儿,恐怕也要消散了。 画舫上的人去去留留,许多曾与唐玉笺交好的妖仆,如今已不知去向。 这些年来,只有长离始终陪伴着她。 或许她也是习惯有他陪着的。 长离成名之前,无人问津,妖琴师一曲惊天下,长离便受众星捧月,高高在上。 或许有朝一日,将不再独映她一人。 到那时,她或许也会成为躲在角落里仰头看月亮的万千妖奴之一。 察觉到唐玉笺的目光,长离停下抚琴的手,抬头眉眼含笑,“怎么一直看我。” 唐玉笺认真,“长离,苟富贵勿相忘好吗?” 长离闻言失笑。 觉得她总是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耳朵上的平安环也取下来了,说是要重做一副新的。 唐玉笺忽然想起这平安环的来历。 那时画舫刚离开西荒,途经无妄海。她第一次带长离下船,路过一座古刹时,忽然有个看似沉溺于世俗的酒肉和尚喊住了他们。 那和尚一眼看出唐玉笺是异世亡魂转生,只劝她“既来之则安之”,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缘起缘灭,自有果报。 看见长离,却语气陡然一转,断言他天生带有凶煞之气,将来可能会成为世间的祸害。 第32章 贪嗔痴 彼时唐玉笺将长离护在身后,问酒肉和尚,“你是不是有东西要卖?” 和尚不怒反笑,望向她身后的长离,“你若真想压制这身煞气,切记不可离开她身边。”又对唐玉笺道,“你若真能牵制住他,也是一桩福报。” 唐玉笺不明所以,就见和尚递来一对平安环,“圆环无始终,即是轮回。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声称五十年后,若世间平安,这对白玉环便算他赠与唐玉笺的,若世间不得平安,他自会向她讨要报酬。 唐玉笺觉得好笑,“五十年后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和尚只莫测高深地答,“命运轮回,无人可逃。” 后来,这对白玉环被改作了耳环。 如今算来,距那和尚所说的五十年之期,还剩四十余年。 唐玉笺回过神来。 房中飘着淡淡焚香,掩盖了长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她这才察觉,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总染着这缕焚香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点香了?” 长离没有直接回答:“你不喜欢这味道?” “倒也不是,”唐玉笺边说边从卷轴中取出一册话本,坐到灯下,就着甜点翻看起来,“只是闻着总觉得有些发困。” “困了就休息。” 长离已经低头收拾完了,请他转身一看,唐玉笺还在那儿低头翻看着话本,手边几碟点心都快空了,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翻了一本新的。 长离已收拾妥当,回头却见她仍低头读得入神,手边几碟点心都快见底,似是又翻开了一册新的。 冥河上寒气氤氲,长离瞥见她只穿着罗袜,微微蹙眉,挥手燃起地火。 房间渐渐暖融起来。 纸妖总是体寒怕冷,长离身上却始终温暖。天凉时,她总爱贴着他,甚至将手伸进将手探进他衣襟里取暖,而他每次都由着她。 长离走近,从她身后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话本一角,瞥了眼内容,“别再看了。” 近来她读的话本不知写得什么,每次看完都唉声叹气,情绪低落。 唐玉笺伸手拿回来,“马上就看完了,睡前不看到结局我会失眠的。” “该休息了。”长离话音落下,指尖轻抬,唐玉笺的真身卷轴便应召而出。 它还违背她的意志亲昵地蹭了蹭长离的掌心,随即刷啦一声展开,将没看完的话本吸了进去。 唐玉笺在一旁目瞪口呆,一阵心梗,“叛徒,你听他的做什么?” 大概是长离在她真身里待久了,这东西现在竟然开始听长离调遣,还总隐隐透出几分谄媚,让她颇觉脸上无光。 “别再看这些东西了,它们可能会损害你的心智。” 桌上碟盘已空,唐玉笺吃得小腹微圆,模样有些吃力。 她真身是纸糊的,食量其实并不大,也不能多饮流质,长离这里的甜羹点心都是特别给她准备的。 见她吃完后指尖沾着糖霜,越凑越近似要舔舐,长离看穿她的意图,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取丝帕轻轻擦净。 “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吃。” 唐玉笺‘哦’了一声,却觉得他话里有话。 他今日怎么不停擦她的手? 长离并无异色,仔仔细细的将她手上的糖粉全都擦干净,确认干净了,眼中才勉强露出些满意来。 灯熄了。 唐玉笺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 大多妖物并不需要睡眠,她却像凡人一样,每日到点便困,甚至能称得上作息规律。 榻不算大,一人躺着尚能称得上宽敞,两人就有些勉强了。 长离在榻边静坐片刻,垂眸望了她一会儿,缓缓起身走近。 鼻尖贴着她的后颈,轻轻吸气。 温热的气息拂近,唐玉笺在睡意朦胧间问,“你这一天天的到底在闻什么……” 长离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向前贴近,直到两人之间几乎再无间隙。 微微潮红的眼尾,很好地被夜色掩盖。 他轻声答,“纸的味道。” 微弱的、脆弱不堪的妖气,从凌乱的发丝、细软的发丝和领口间微微透出。 他的动作很轻,并未惊扰唐玉笺,她很快又沉入梦中。 不知不觉,两具身体依偎在一起。他抬手轻抚纸妖的长发,手指滑动到她的后颈。 她什么时候这么瘦弱了?脖颈纤细得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 长离垂下眸,柔软的唇轻轻贴上她的发丝。 纸香,很香…… 有时他会觉得自己真是卑贱不堪。她明明对许多事懵懂不解,却被他一步步引导着变得愈发依赖他…… 可这一切的开始并非他的过错,是她先走向他的。 所有纠缠,皆是因果。 琼楼外,有人正挑着小灯笼一步步上楼。 泉转过拐角,不禁感叹,不愧是妖琴师的琼楼,视野开阔,能将冥河上明灭的灯火尽收眼底。 今日偶遇琴师时,他还以为是小玉偷偷干了坏事得罪到他了。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却在回后厨的时候,被管事告知即日起便可去琼楼上任。 消息来得突然,泉只知道愣愣跪地叩首,半晌没回过神。 后知后觉,是妖琴师亲点他来琼楼。 他翻身了,从后苑杂役一跃成为琼楼侍从。 谁不知道前苑的小厮们只要稍微嘴甜或勤快些,就能得到贵客的打赏,贵客指缝里漏出的赏赐便足以保他们衣食无忧,甚至助益修行。 而这其中,又以琼楼的赏赐最为丰厚。 后厨里议论纷纷,有人尖酸,有人道贺,也有人阴阳怪气。 听说他是琴师主动要过来的人,连一向眼高于顶的管事也对他客气三分。泉激动得坐立难安,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他仔细整理发丝,反复净手沐浴,衣服上还特意熏了点淡淡的檀香,这才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前来领职。 第33章 地宫剥魂 冥河不分昼夜,总是昏暗不明。 画舫内却挂满了夜明珠,长廊上的灯火映照着水榭。 进了楼阁,泉突然发现这里异常昏暗,所有的夜明珠都被一层薄纱覆盖,光晕透过薄纱显得朦胧而暧昧,仍能看出这里处处构造精妙,全由珍稀财宝和玉质金石堆砌而成。 终于走到最上层,宽阔的镂空雕花木门开着一条缝。 泉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门便无声无息自己打开了。 屋里透着淡淡的光,隐约有些响动。焚香弥漫在鼻间,似可静心凝神。 泉小心翼翼地踏入一步,轻声对着前方喊,“琴师大人?” 没有人回应。 屏风上倒映着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坐着。 此刻已经到了管事提前叮嘱他,要为琴师熏衣点香的时间。 泉思索一番,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绕开屏风,终于看到琴师。 他栖身于光影交接之处,窗旁的美人榻上。 祸仙 第32节 泉刚要开口,却惊觉琴师并不是一个人坐着。 他的怀中竟然还侧伏着另一道瘦弱的影子,斜倚在琴师膝盖上,双目闭着,睡着了的模样。 两道身影交织重叠,发丝纠缠难解。 地上丢着两个小小的白玉环。 长离动作温柔的抚摸着那头细软的长发,将少女的脑袋扣进怀中,狭长的眸子缓慢掀起,看了过来。 目光极冷,眼底透着殷红,半面五官隐匿在幽暗的阴影之中,亦正亦邪,美得令人心悸,仿佛深山中饱饮人血的妖魅。 可比起妖,他的姿势更像一只毒蛇。 缠住怀中的猎物,不许人觊觎半分,偏执得令人心惊。 只一眼,泉便吓得浑身僵硬。 刚刚那女孩的模样……怎么会这么像…… 再细看时,却发现美人榻上的人垂下眼眸,侧身掩住所有,专注地凝视着怀中之人,仿佛视线中再无余地容纳其他任何事物。 泉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走近一步。 还未来得及看清,听到暗处传来轻轻的两个字。 “出去。” 下一刻,一股强劲的罡风将他猛然推出楼阁,宽阔的木门随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在眼前死死闭合。 …… 随着“咣当”的一声重响,唐玉笺睁开眼。 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也是一片灰暗。 恍惚间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出于好奇,她向声源处瞥了一眼,眼前的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不远处倒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白纱的美人,长长的黑发蜿蜒在地,像是昏迷了一样,脖颈纤细,下颌白皙。 身姿优美纤细,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弱柳扶风,仙气飘飘。 没等唐玉笺想明白眼前这幕画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身前的人缓慢转过头,修长的手指间捏着几根金红色的羽毛,长长的,在灰暗之中透着股璀璨的光晕,煞是绚烂夺目。 可不等人欣赏,便看他指尖一碾,几根羽毛顷刻间碎成明明灭灭的齑粉。 别啊,这么好看的东西! 刚想开口,却听见无比凄厉的惨叫从自己口中传出,唐玉笺震惊极了。 “不!!不要毁我的凤翎!” 她怎么开口了?什么凤翎? 耳朵里的的确确是她自己的声音,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也可能因为她从来没有听到自己叫得这么惨过。 地面上落着一滩积水,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唐玉笺看见了自己的脸,可脸上的神情异常陌生,眼中透出的寒意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怎么了?她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面前伫立的身影高大,面容隐在黑暗中,眉宇间刻着仿佛快要烧起来的猩红纹路,手背上覆盖着血红的咒文。 金灰从指尖溃散,他语气淡淡,“你的?这恐怕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唐玉笺却愣住了。 这是……长离的声音? 不容她细想,自己的嘴又不受控制地大喊出声,“我们七百年血阵日夜相伴难道都是虚妄吗?我才是你的天命之女!” 她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很快便成了一连串痛吟,大喊着‘你会后悔的’。 仿佛正在被抽筋剥皮一般,从喉咙中挤出的每一声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可对方却不为所动。 甚至在笑。 “你偷到她东西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唐玉笺感觉不到实质的痛楚。 难道是在梦中,所以没有痛感? 那人的声音轻柔,慢条斯理地说,“她移魂之时应当比你更痛,你自然不能轻易死去……” 太狠了。 唐玉笺又惊又惧,眼睁睁看着他抽走什么东西,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再抬起眼,发现是她的卷轴。 她的卷轴被人剥了?! 更震撼的是,自己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没换来他一点怜悯,反倒是倒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却被轻柔扶起,珍之重之的揽在怀里。 卷轴徐徐展开,朦胧的白光裹在女子身上。 唐玉笺染血的手在地上抓挠,一点一点爬过去,却见男子回眸,眼底凶狠沁血,整个人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罗刹。 “滚远点,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漫天血光晃花了唐玉笺的双眼。 她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熟悉的雪白纱帐上。 “阿玉?” 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 柔和,清越,似乎和梦中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长离垂眸看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做噩梦了?” 不久前,她还睡得好好的,只是后面忽然开始发抖,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长离不得已出声喊她,将她唤醒。 可她睁开眼看向他时,眼里分明残存着恐惧。 “阿玉,怎么了?”他眼中的带着探究,弯唇,笑得柔和无害。 “我睡前看的书呢?”唐玉笺怔怔地问。 “书怎么了?” 下一刻,她扑进长离怀里,死死地攥住他的领子。 发丝凌乱,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畏惧颤抖。 “长离,我又做噩梦了。” 衣襟都被她蹭乱,软软的脸颊磨在他的胸膛上,皮肤微微泛红。 让长离的动作也顿了片刻。 “又?” 好晦气的梦。 唐玉笺死死揪着长离的衣襟,埋着头,不敢看他。 凤翎,地宫,剥魂……她竟然梦见自己成了看过的强取豪夺嫡血公子的话本中,下场凄惨的女妖! 第34章 浮月 唐玉笺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的细节和蛛丝马迹点连成线,在她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熟悉的语句拼凑起来,变成一段连贯的剧情。 那是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复仇话本。 被困在地宫里剥了真身的女妖,便是话本里没几章就死了的小配角,话本的主角则是隐世古族,遗落在外的纯血贵公子,有着不可言说的矜贵身份。 如果没记错的话,女妖早早便在公子落魄之时凌辱了他,被他怀恨在心,一朝拿回法相,第一件事便是手刃仇人。 太晦气了。 最晦气的便是她梦见自己就是那个女妖。 再睁开眼,梦里的贵公子就坐在她床边,用不久前还杀了人的那只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声音不辨喜怒, “阿玉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唐玉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些凄厉的惨叫好像还在耳旁,因为太过逼真,她垂着头,下意识就含糊了过去。 长离微微垂眸,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晦涩目光望着她。 “不愿意告诉我吗?” 空气都变得安静了几分。 唐玉笺更紧张了。 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埋头在他肩膀上不愿面对。 “没事了,阿玉。” 许久后,长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抚,“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唐玉笺看不懂他的表情,也无法解释自己那诡异的梦。 因为没有抬头,所以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头顶人此刻的表情。 不久后,到了晨起的时间,长离亲手给唐玉笺挑配今日穿的衣服。 祸仙 第33节 唐玉笺是后苑的小奴,不能穿得太过招摇,外衫看不出什么,可所有的中衣里衣,都是长离给唐玉笺亲自挑选的精细柔软的料子,尤其是里衣,滑腻如云朵一般。 挑选完衣物,唐玉笺仍坐在软榻边出神,这时,长离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开始为她梳理头发。 唐玉笺俨然习惯了,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簪好的头发,又由着他仔仔细细地整理衣襟。 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颈肩的皮肤,轻柔的恍若错觉。 唐玉笺微微缩了缩脖子,听到他轻声说,“阿玉,别乱动。” 唐玉笺抿唇忍了忍。 他总是这样,待她的态度时常像大人哄孩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干预着她的一切。 琼楼没有仆从小厮,长离从不允许别人近身伺候,反而日日照料着唐玉笺。 明明是男子,却学会了多种女子的发髻,几乎每天都亲手为她梳头。 更怪异的是,长离总是乐在其中,如果唐玉笺不让他做这些,他反而会露出落寞的样子。 她偶尔也觉得难堪,不是没有挣扎过,她也想自己做这些事。 可每当她提出来时,长离便像受了伤一样,垂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有些落寞地说,“原来是这样,阿玉不再需要我了吗?” 往往这时,她都不再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所以才会觉得昨夜那个梦很割裂。 唐玉笺实在想不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长离,怎么会剥她的真身? 简直莫名其妙。 由着长离细心整理好了一切,犹豫再三,唐玉笺还是开口, “长离,你觉得……我强迫过你吗?” 长离愣了一下,“阿玉为什么会这样问?” 唐玉笺语气含糊。 “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给我当炉鼎啊?”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她心生不安,抬头时发现长离在笑,比寻常男子要红上几分的唇轻轻弯着,面容殊艳夺目。 他走近了,摸了摸唐玉笺耳畔滑落的碎发,声音愈发轻柔,“阿玉,你要知道,炉鼎不是我这样当的,也不是你那样……采补的。” “若你要真想喊我炉鼎,那我也是愿意的,可你要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你的炉鼎。” 唐玉笺一下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脑袋轰的一下红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说,“若你要说之前咬了我的那几滴血,那我也可以直言无讳……” 他的笑容愈发夺目。 “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阿玉要的太少了,应该再多要点才可以。” 分明是温柔的语气,体贴的话语,可在唐玉笺听来,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仿佛被蛇盯上了一般,后颈发麻。 未时,画舫上工的时间。 唐玉笺照例在无人之时,躲避着周遭视线离开琼楼。 避开长离的视线,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她转身便回了自己许久未去的下人房,翻箱倒柜地找起以前囤积的东西。 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看过的那本话本。 唐玉笺坐在床上苦思冥想,除了一点熟悉的剧情,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甚至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的那本书。 或许真的只是梦? 白日后苑不算繁忙,唐玉笺不久后晃到后厨,四下看了一圈,疑惑地问,“泉呢?” “不知道,石姬给他派了许多光鲜活计。”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承下来,刚刚还看见他一脸失了魂的样子,石姬也真是偏心……我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后苑的几个小奴七嘴八舌,原来是泉已经被调到别的院子了。 他竟没和唐玉笺说一声? 真没义气。 唐玉笺扒了扒荷包,翻出一块前几日贵客赏的灵石,给了其中一个小奴。 不一会儿,小奴就送来了吃食。 由于停留在冥河与人间的交界处,唐玉笺对于太阴间的物产并不感兴趣,于是小奴便准备了蛋羹蒸虾仁、青笋鱼片粥,以及用新鲜藕段炖制的鸭汤。 这些都是人间常见的美食,也正是唐玉笺所喜爱的几样。 对于画舫这种妖物横生的地方,人间的饭菜再简单好做不过。 唐玉笺找了个位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头顶遮阴的百年老树妖怪低头打量她,沉闷嘶哑的嗓音从树洞里传来。 “你今天怎么气色也这么不好?” 唐玉笺摆摆手,不愿多说。 喝完鸭汤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精神状况也勉强平复了些,她好心给树妖赶走了凿洞筑巢的鸟,又给它涂了点滋润老树皮的油浆,以报遮荫之恩。 长离不久前的话,还在耳边。 这让唐玉笺回想起来一桩旧事。 许多年前,画舫上还有一个炉鼎,名叫浮月公子。 刚收养长离时,因为他那一身渗血的红咒吓到了她,让她一度怀疑是自己采补得太过分了,才导致长离吐血昏厥,所以经常三五不时去找浮月公子。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第35章 误见 浮月身子虚,后厨经常给他准备一些灵药补汤,每次要送药唐玉笺总是主动将活计揽下。 浮月公子对她格外体贴,唐玉笺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对他产生了许多模糊的好感。 她常去寻浮月公子,偶尔坐在亭子外听他抚琴。 看浮月公子越来越瘦,心里难免有些难受,就把自己平时有点舍不得吃的点心存下来,悄悄放在食盒里一起送给他。 夏天有冰鉴冻着的荔枝白玉糕,唐玉笺特意托泉做的。 做好之后,她先给长离留了一份,然后又给浮月公子也送了一份。 送过去时冰还没化,唐玉笺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甜丝丝、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公子,你尝尝这个,这是人间的吃食。” 浮月是妖,吃的自然和凡间的东西不一样,但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唐玉笺偏爱凡人的食物。 当听说这些食物是唐玉笺特意为他准备的时候,浮月仔细地咬了一小口,像是不舍得吃似的。 接过时微微蜷缩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唐玉笺的手背,脸颊和耳朵都染上了一抹红晕。 偏偏她还在旁边看着他吃。 唐玉笺好奇地问,“公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微风徐来,浮月发丝吹乱,苍白的脸缓缓红到耳根,连眼皮上都漫着一股淡淡的粉。 他点头,弯着唇,“小玉有心了。” 唐玉笺笑着,就这样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将一叠白玉糕吃得干干净净。 浮月时常觉得唐玉笺像只眼睛亮晶晶的雀儿,一刀切的白发乖巧地垂在胸前,两片银色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轻轻眨动着,好像扫进浮月心里,让他不敢看。 这样干净的眼睛,他这种身份注定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看一眼都怕将她弄脏了。 不能肖想不该得到的。 他给唐玉笺了好多赠礼,比白玉糕要贵重许多,唐玉笺推脱不掉,带回下人房,珍惜的存进木匣子。 为了回报,唐玉笺送得更勤了。 一日,虚弱的公子忽然小心翼翼问,“小玉,为什么总送东西给我?” 因为他是炉鼎,想对他好点。 但这话如何都是不能说的。 画舫上的妖怪们谈及浮月公子的炉鼎身份时,就会露出促狭之色,唐玉笺大约也能感觉到这身份是有些隐晦在里面的。 唐玉笺认真思考了一下,笑着说,“因为喜欢公子,想让公子多吃一点。” 公子呼吸一滞。 嘴巴张了又合,却又难掩眼中的迷茫,他轻声问,“小玉竟……喜欢我吗?” “喜欢。” 唐玉笺点头,掰着手指数,“公子温柔,是好人。 送我东西,对我好,说话好听,还会抚琴……就像兄长一般。” 她列举许多,像是他有说不完的好。 可是浮月公子听着,从恍惚中回神,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嗓音微弱而颤抖,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原来,小玉的喜欢,不过是像对待兄长那般的喜欢。” 唐玉笺困惑地望着浮月公子,不懂为什么公子忽然露出难过的样子。 刚要开口,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身后响起。 少年站在亭子外,一言不发,空气如同凝结一般,眼神很冷。 在他脚边是摔落的木匣。 “长离。”唐玉笺惊讶,“你怎么来了。” 许是太突然,浮月公子像是被生面孔惊到,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少年身上,脸色变了变,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的面容精致得几乎不真实,勾魂夺魄,甚至比那些阁楼中以美貌著称的小倌还要动人心神。 祸仙 第34节 诡谲的吸引力犹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逃不开挣不脱,令人生惧。 当晚,长离变得很是奇怪。 唐玉笺一踏入屋内,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狭窄的屋内弥漫着浓郁粘稠的异香,床底存放的木匣连同里面的珠子一起碎裂在地。 长离跪坐在地,浑身衣衫浸出殷红的血迹,手腕脚踝上浮现出鲜红的咒符,隐隐破裂成无数伤口,鲜血顺着咒文滴落,染了满地鲜红。 “长离?”唐玉笺捂住口鼻,艰难的靠近。 浑身浴血的少年微微侧头,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下,血红的咒符如活物一般密密麻麻地在他的肌肤上蜿蜒,却莫名透出阴森诡谲的矛盾美感。 长离的金眸被血色遮挡,缓慢转动,凝住她的脸,“阿玉?” 唐玉笺急忙点头,慌张的去捂他身上的伤口,满眼都是心疼。 然而,他像对疼痛毫无知觉,拂开她的手,靠近她。双臂轻柔地环绕着唐玉笺的肩膀,紧紧地依偎着她,像冷极了的人在寻求温暖。 渐渐地,如同蛇一般,将她缠紧了,牢牢地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似是要将她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阿玉,我要怎么办才好?” 微凉的鼻尖轻触她的颈侧,温热的血液渡过来,渗透了她的衣裳。 “阿玉,我不伤害你,但他不配,他太脏了,你不该与他亲近。” “阿玉喜欢听琴?以后我抚琴给阿玉听,如何?” “我在这里,你怎么还看得到别人……这可不行。” “阿玉,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咔嚓”一声,浮月公子送的簪子断开,碎片散落一地。 唐玉笺被他吓到,大气都不敢喘,害怕地想,长离流这么多血,不会死吧? “长离,你怎么了……” 少年用脸蹭了蹭她的发丝,手指轻轻插入唐玉笺发间,缓缓抚摸。 “阿玉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她刚想要回答,却被他打断。 “阿玉怎么可能明白。”他轻声说道。 “我来告诉阿玉。”长离说,“喜欢的感觉,就是疼。” 何为喜欢? 长离不需要深思,因为那些将他囚禁在血阵中的老东西们已经给了他答案。 杀器不需要七情六欲,他必须无欲无求,这样才不会生出反抗之心,变得易于控制,所以如果杀器动情,便会被血咒噬身。 喜欢就是刺痛,是伤害,是流血,这样便不再敢于去喜欢。 唐玉笺看向他。 他说得很认真。 她被引着,问了一句,“那你疼过吗?” 长离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无时不刻都在疼。” 这话来得格外奇怪。唐玉笺再迟钝也知道,下午她对浮月公子说喜欢的时候,被长离听到了。 他有时的确有些小心眼,不喜欢她和画舫上别的妖怪多说话,唐玉笺猜测他是因为从小就被人抛弃了,颠沛流离到这寻欢作乐之地,没有安全感,才会如此。 安静地任他抱了一会儿,长离这才仿佛渐渐清醒过来,松了点手劲。 唐玉笺察觉自己能动了,第一反应便是想看他身上的伤口,长离却轻轻按住她的头,慢慢地说,“阿玉,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说会永远对我好的,不要骗我。” 长离流了那么多血,倒是没让她多吃两口。 唐玉笺谨记着他小气的样子,倒是没再三天两头往浮月处去。 毕竟对她而言,长离朝夕相伴,在她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那之后不久,偶又一次,管事命令她去给浮月公子送药羹。 唐玉笺一无所知的过去,到了门口,发现门缝并未合拢。 从门内隐约传来了古怪的声音,似乎带着啜泣的调子,但又不完全是哭,黏稠而缠绵,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听得她浑身难受。 唐玉笺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原本想悄悄退离,却在抬头时,撞见不堪入目的画面。 妖精有寻欢天性,浮月亦是如此,画舫本就是寻欢的地方,卖身你情我愿,没有所谓逼良为娼戏码。 只是没想到,她会亲眼看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唐玉笺清晰地看到浮月公子眼里从假意欢愉,到茫然,苍白的脸上汇聚出痛苦。 再到红着眉眼,埋下头。 纤细消瘦的手指抓着身下的绫罗绸缎,费力掩盖住身子。 从那之后,唐玉笺再看到浮月公子,都会想到那幅他被肆意对待的画面。 她从此一蹶不振,对男色敬而远之。 让唐玉笺最难受的是,她有意将浮月的事情抛在脑后,却不知浮月一直惴惴不安。 某一日,他带着一身青紫的伤痕,难堪又隐忍地来找她,嘴唇都是苍白的,不住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出来的竟是,“对不起,那日让小玉脏了眼睛。” 大概是看到了当时门外的她面上如何震惊。 后来…… 后来她就和浮月渐渐疏远了。 偶尔听说浮月,也是他如何虚弱的事。 某一天,他彻底没了消息,应是离开了画舫。 所谓采补炉鼎,原来是要那样采补。 那样丑陋的东西,那样残忍的画面。 她不行。 做不到,也不能回忆。 只是她至今也不知道为何那日,一贯细致谨慎的浮月公子,怎么就没关好门。 想到糟心的往事,唐玉笺的状态蔫蔫的。 冥河上的阴气更重了。 今夜过了子时,便是人间的祭七月半,中元鬼节。 第36章 门缝 酉时,唐玉笺在泉住的院子门口喂鱼。 等了许久,才看到他姗姗来迟。 小厮似是很开心,手里拿着前苑客人打赏的东西,唐玉笺见他在笑,也跟着笑起来。 “泉。” 对方满心欢喜的表情却在看到她时凝住了。 唐玉笺一无所知,“后厨管事说你调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小厮呆愣了片刻,将东西收进衣襟,绕开她往院子里走,“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没时间闲聊。” “泉?” 唐玉笺有些茫然。 她跟了两步,走到房门口,“那你先告诉我你以后都在哪里,等你不忙了我去找……” “你怎么总是听不懂?” 没等唐玉笺想明白,就听到他不耐烦地说,“你如果还有点自知之明,以后就别来找我了,我没时间见你。” 说完,泉与她擦肩而过。 唐玉笺被他挡在门外,怔怔地看着门缝, 安静的院落,只剩下她孤身站在余晖里。 明明一日前,泉还说要带她去人间吃贡品。 他怎么都忘了? 唐玉笺慢慢抿紧了唇。 她走后不久,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小厮心烦意乱,满脑子都想着唐玉笺那个伤心的眼神,有些焦虑。 可转念,又想到不久前那个锦衣管事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已经从画舫上的低贱小奴一跃变成了南风楼的主子。不日后,便可从这个跟别人挤在一处的破旧院子里搬出去,会拥有自己的阁楼和庭院,管事甚至给他了两个仆役供他差遣。 他的运气来了。 为他改命的贵人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他离画舫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妖怪远一点。 如此,便能永享荣华富贵。 泉相貌平平,也并无才情傍身,他已经在画舫上做了五十年的妖奴,实在不想再做了。 祸仙 第35节 ……无非是离唐玉笺远一点而已。 小厮手指扣在门框上,用力到失血发白。 如果不是那夜无意间撞见,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纸妖,竟然躺在高不可攀的琴师怀中安睡? 他想,若是唐玉笺与那位贵人交好,日后一定会过得舒坦滋润。 少了自己这么一个朋友,应该也没什么…… 怀里赏赐的宝物沉甸甸的,小厮有些慌乱的心被这重量坠着,渐渐也充盈了起来。 … 琼楼之外,候着许多人。 高高的楼阁之上大门紧闭,琴师今日闭门谢客。 那些在画舫上翘首以盼的妖仙鬼魔众多宾客都有些失望。 可无论遣人去请多少次,得到的答复都始终如一。 只一句,“琴师今日有要事在身。” 后苑深处,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之外,一间不起眼的狭小下人房内。 唐玉笺蜷缩在柔软干燥的被褥中,感觉到床榻一侧的重量增加,额头被人碰了碰。 她从梦中惊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谁?” 唐玉笺睁开双眼,近在咫尺是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 她的意识逐渐回笼,“长离?” “你醒了?” 长离柔和了语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手摸了摸她的眼角。 “你怎么来了。” 长离没有回答,伸手穿过她的肩膀和腰肢,纸妖瑟缩了一下,被他缓慢搂进了怀里。 “阿玉怎么来这里睡了?”他温声问。 唐玉笺张了张嘴,最后只道,“这本来就是我住的地方。” “那是以前。”长离说,“琼楼会比这里舒适一些。” 他替她做了决定,“回去吧,我背你好吗?” 唐玉笺忽然觉得没办法呼吸。 仿佛被看不见的细丝密密麻麻缠绕,动弹不得。 她的方方面面都在被入侵,每个细枝末节都由长离掌控,结合梦境,让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和惶恐。 “长离……” “我在,怎么了?” 窒息的恐惧涌上来,像有只手扼住了喉咙。 面前的人和梦中的人重叠,长离眼神缱绻,露出一个笑。 “不想说?”他轻声道,“是我多心吗,最近阿玉似乎都不太愿意和我说话了。” “没有……” 唐玉笺觉得心口闷得发紧。 表情突然变得委屈起来。 “我刚刚又做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 还是噩梦。 梦境似乎都是她以前看过的话本情节。 长离冷清的眸色渐深,嗓音却仍旧温柔。 “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唐玉笺蹙眉,捂住胸口。 梦中长离冷漠嗜血的模样在她眼前不断重现,如此逼真,令她感到有些恍惚。 “我梦见你把我关在了一座地宫里。” 长离轻轻拍打她后背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宫?” “对,很大。”她眉头紧锁,“你要用火烧我,甚至……想要我的命。” “绝无可能。”他断然否认。 可梦里就是这样。 梦中那个长离居高临下,笑容中带着残忍,让她感觉陌生极了,“那阿玉别走了,死在外面不如我手里。” 唐玉笺只能以旁观的角度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无法反抗。 醒来后,她想过或许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梦到了话本里的内容,因为与长离日夜相处才代入了他的脸。 长离安静听完,安慰她,“只是一个梦,我永远不会伤害阿玉。” 不会吗? 唐玉笺不知道该不该信。 她先是被榣山的谪仙驱逐,后又与璧奴断了交情,再之后,浮月不见了,现在连泉也……她感到困惑,为什么她所有亲近的人最终不是消失,就是变得疏远。 唐玉笺心中隐约有种预感,泉再也不会理她了。 她紧抓着长离的衣襟,想抓住溺水前的救命稻草,缓缓环住他的脖颈。 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哽咽。 “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不想再做我的炉鼎了,一定要告诉我。” 长离皱了皱眉。 “不会有那一天。” 微顿之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交织在一起,缓慢亲吻她的额头,一路吻到鼻尖。 目光缓缓掠过妖怪纤细的腰身,衣襟间露出的脖颈,那纤细的仿佛一折即断,肌肤细腻而温暖。 唐玉笺闭着眼,红润的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水色。 像是又要睡着了。 长离忆起第一次和她亲吻,是在红花楼。 小妖怪贪酒,喝了小半壶客人赠的酒水,醉了后趴在船舷上哼不知名的曲子,是从乐伶那里听来的。 不成调子,他却觉得动人极了。 那一晚,醉妖扯着长离的袖子,非要他陪她去红花楼。 她浑身萦绕着酒气,说要去看小倌儿跳舞。 长离被她连拖带拽悄悄溜进红花楼。 这里住的都是花妖,到处香气四溢,妖气冲天。 而唐玉笺带他去的地方恰巧不是舞姬们起舞的厅堂,而是更加隐秘的,深处的一间间厢房。 隔着一道门缝,屋内的床上一片凌乱,茶器香炉粗暴地拂了满地。 一对男女正毫无顾忌地紧紧相拥,四瓣唇难舍难分。动作间几乎要失去平衡,仿佛随时都可能滚落到地面。 直到里面贵客开始扒衣服,长离抬手关上那道缝,免得唐玉笺脏了眼。 屋中的光线被掩住,只剩下凭栏外的一盏琉璃灯,光晕柔和朦胧,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唐玉笺怔怔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离对那些腌臢的事情毫无兴趣,自然也不希望她看了脏了眼睛。 毕竟这里只是寻欢作乐之处,所有人都是逢场作戏,追寻肤浅的欢愉,肮脏又廉价。 她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的唇。 冷不丁开口说,“两辈子了,我还没试过呢,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长离,你知道吗?” 第37章 识相 夜幕低垂,周遭声音渐隐。 长离静立不动,落在门上的关节弯曲至苍白,喉头微动。 鼻尖嗅到了从妖怪身上飘来的酒香。 她双眼迷朦,往前挪了挪,几乎贴到他身上,打量着眼前虚晃成两个的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几乎无法再近。 少年的唇,透红姣好。 她的炉鼎五官长开了,也愈发高了。 有如柳条般柔韧的抽枝舒展,骨架变得更加宽阔修长,流畅的线条从脖颈到手脚,腰腹紧窄,两条长腿屈膝抵着门框,无处安放。 “长离,”唐玉笺凑过去,说话间,嘴巴里那股酒香味吹拂过来,“过来点。” 太近了。 长离呼吸微有滞涩,目光被牵扯,看到她很轻地笑了下。 唐玉笺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微光,“你让我尝尝吧,真有那么好吃吗?” “什么?” 祸仙 第36节 他不受控制的滚了下喉结,低垂着目光凝视着她,鎏金的眼眸极为深邃,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嘴上说,“阿玉,你醉了。” 可在她攀上自己肩膀慢慢抱住他时,却没有几分拒绝的意思。唐玉笺的手指很白,纤细柔软,他甚至弯下腰让她不那么费力。 起初那几年,是唐玉笺喜欢黏在长离身边。 她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吸引,会靠过去,将脸颊轻贴在他的颈边,埋在长离颈侧不住吸气。 有时,他也讶异于自己对待小妖怪的耐心温柔。 柔软温热的东西贴上来,轻轻吻在了他嘴角。 “唐玉笺……”长离轻声低喃。 近在咫尺,唐玉笺那双粉珠子一样剔透无害的眼睛睁着,却没有多少清明。 像是没品出什么,反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他张张唇,没有说话。 唐玉笺皱眉,她几乎整个身体都来都趴在长离身上,屋内污秽声不断,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似有人过来。 长离一手按住她的后颈,一手揽着她单薄的肩膀,一转身将人带进了旁边狭小的隔间,反手拴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呼吸声和轻轻柔柔的亲吻声却更加明显。 门外有脚步声路过,小妖怪继续亲吻着他的脸侧,时而用上牙齿磨,像是起了食欲。 长离没有拒绝。 不知亲了多少次之后,长离忽然侧脸避开,问她,“为什么只亲脸?” 唐玉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亲脸还能亲哪里。” “你忘了?”长离一双鎏金似的眼眸望过来,带着几分陌生的缱绻暧昧,“你刚刚吻的是这里。” 在她不解的眼神里,长离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唐玉笺不会和人接吻,可在画舫这种地方,却见过不少。 更何况,转生之前也听说过。 贴合上去的那一刻,她有些惊讶,长离身上竟然有这么柔软的地方,明明看起来总是冷冰冰的,唇瓣却好品得不可思议。 四目相对之际,长离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主动张开嘴巴,示意她吻进去。 他又轻又柔,耐心十足,让她慢慢感受,等咂摸出乐趣,再缓缓勾着她,将她引进来。 唐玉笺隐隐出了汗,银白色的碎发浸湿了粘在脸颊上,原本苍白如纸的皮肤也开始由内而外透出一点柔软的淡粉色。呼吸乱了,却又被另一个人咽了进去,她两只手被长离反困在身后,仰着头,直到两个人的唇都变得湿红靡丽。 害怕又兴奋,圆钝的牙齿咬了他一下,碾了碾。 长离浑身血液汹涌,全身酥麻颤栗。 良久后,唐玉笺微微蹙着眉,很疑惑的样子,“这还不如你的血。” “是吗?”长离梦呓似的喃喃自语。 目光盯住她的唇,声音极轻的说,“再试一次。” “什么?” 微微发热的掌心贴住她的后颈,将她重新压进拉进怀里。 他低喃,“再试一次才知道。”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覆盖她全部的知觉。 试探,勾缠,轻拢慢拈。 他不会亲吻,这是第一次,生涩得可怜,她也一样,甚至醉了,一动不动,清醒时鲜少有这么安静柔顺的时刻,每一寸都透着酒香,被他贪婪的一遍遍卷走洗净。 交换了体温的怀抱松开时,两人的脸庞都染上了红晕,长离目光还是一贯的清冷,可唇上却破了皮,显得欲气横生。 唐玉笺摸了摸嘴,留下一句气音, “你弄疼我了……” 随后闭上眼,歪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那晚,长离背着醉酒不省人事的玉笺回了后苑,心里不断涌出烫极的情愫,快要将他烧成灰烬。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 嘴被吃的红红的,人却无知无觉。 她不记得,他们曾一同透过那狭窄的门缝窥探过什么。 同样,她也忘记了,那扇小小的门缝背后,他们做过什么。 …… 南风楼上。 刚做了一跃成为主子美梦的泉,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风光。 他被强行压着拖出了华贵的阁楼,被他的两个仆役摁住肩膀,屈膝跪在随时会被人看见的长廊上。 他的面前站着一道高挑的影子,却并非活人。 高大精细的木傀是从琼楼出来的,虽然只是个被妖气点灵的死物,此刻却像真的活过来了一般,冷着脸,一双由笔墨画上的黑眼睛阴沉沉的,像是能渗出水来,诡异至极。 傀儡身躯沉重,抬起脚踩上泉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生生踩碎。 他惨叫一声,额头瞬间砸在地板上,碎掉一样疼痛。 木傀儡不会说话,但他身边自有传音者,那个带着他住进阁楼,又指派了两个仆役的锦衣管事,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蔑,缓缓开口。 “你呀你,怎会如此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贵人不过是让你别去招惹人家,离那位姑娘远点。” “你是哪来的勇气,竟敢出言不逊?” “你得悄无声息地消失,别让她察觉,更别让她伤心。” “你怎么就这么不识相,难道忘了你现在的荣华富贵是从哪求来的了吗?” “啧……真是个蠢货。” 泉痛得额头上冷汗直冒,汗珠细密如雨,顺着他的脸颊和身体滑落,将他的衣物浸得湿透。 骨头大概是裂了。木傀儡并未多作为难,更像是警告,离开时脚步声沉闷,像砸在泉的身上。 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脸颊抵着冰冷的地板,听到管事在头顶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身后两个仆役像是得到命令,并没有起身扶他,而是说,“公子缓缓,我们明日一早就去为公子取药。” 南风楼的另一侧,楼台上的门被推开,看到他凄惨的模样露出惊愕之色,急忙快步走近。 对方扶起他,给了他一瓶药膏。 还在惊呼,“管事怎么责罚的这样重?你是犯了什么错吗?” 泉费力抬头,分辨出来者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兔倌。 第38章 纸扎人 泉扶着栏杆,勉强站直了身体,低声说道,“多谢。” “不必多礼。” 小倌青衣被风吹得飘逸,头上仅着一根玉簪,耳朵上挂着个白玉铛。 画舫上有许多青衣玉簪之人,琴师长离不喜艳色,许多人便效颦,仿他清雅脱俗的打扮。 泉没想到对方那么心善,说不放心他自己回去,跟着进了屋子,要给他看伤。 泉当小奴当习惯了,便不敢拒绝楼里的公子。 他背对着兔倌坐在灯下,任由对方给自己涂药。 “刚刚那偶人,看着好像琼楼来的。”兔倌声音温和,从背后传来,“是我看错了吗?” 泉低着头,不知如何开口。 就算知道对方是好心,仍觉得有点难堪。 “听管事说,要你离一个姑娘远一点。” 兔倌继续自顾自地问,“那姑娘是谁啊?” 泉将头垂得更低。 兔倌手下用力,肩胛上带出一阵疼痛。 “说的是不是那个经常和你一起玩乐的小妖怪?” 一瞬间,手下的身体绷紧了,“你怎么知道?” 兔倌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拧上药膏的盖子,缓缓叹了口气,像是为他感到不忿, “那妖怪也真是心狠,把你伤成这样,人形都要维持不住了。” 沉默寡言的水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怪她,是我今日说错了话。” “是吗?你们倒是感情好。” 兔倌语气意味不明,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宽阔华贵,比他楼阁要大上两倍不止,布局精致而考究,每一处透露韵味雅致。 细看这屋内的一件件,若不是知道他是谁,兔倌险些要以为他是什么位显赫的贵人。 兔倌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说出来的话仍是温和友善,“你是新来的吧?是清倌,还是乐伶?” 一副要和他要做朋友的姿态。 泉对自己怎么进的南风楼守口如瓶。 祸仙 第37节 他不说也没关系,因为兔倌都看到了。 早在那琼楼的木傀儡踏入南风楼开始,他便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这两日也一直在观察这新来的小厮。 一夜翻身,是个过来做主子的,不会被人糟践,也不用卖唱陪笑。 轻而易举就拥有了满屋子的天材地宝。 看到水妖呆若木鸡,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兔倌的语气不善,“只是说错话,他们就那样对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水妖立刻辩解道,“不,阿玉很好……即便他们不来,我也打算去赔礼的。” 兔倌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随口提醒了一句,“你怎么去赔礼道歉?他们不都要你离她远一点了?” 泉顿时如同哑了火,一声不吭了。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 兔倌含笑说,“你将想说的话告诉我,我代为转告如何?” 泉有些犹豫。 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生气。 兔倌理了衣袖,直起身,作势要走,“无妨,我只是想帮你,如果你不需要我走了便是。” 泉立即跟着站起身,着急地喊道,“公子,请等一下。” 停顿须臾,两只手都绞在一起,弯腰向他道谢,“多谢公子的好意,劳公子代我向她转交个东西。公子请稍等片刻。” 说完,生怕兔倌走掉一样,水妖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回了内间。 很快拿了个宝匣出来。 打开盖子,里面珠光宝气,险些晃了兔倌的眼。 兔倌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桌角,眼中疯狂乍现。 水妖从宝匣中拿出了许多宝物送给兔倌,说这是对他的报答。 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看起来并无玄机的纸人递给他。 “劳烦公子将这个带给小玉,就对她说,这个是她在人间棺材铺中看中的纸扎人,我给她做了一个。” 几日前带着唐玉笺游玩人间时,路过一间棺材铺,她对里面的纸扎人念念不忘,甚是喜爱。 但那东西不好,卷轴妖怪本身就容易阴气缠身,拿着那东西恐怕更容易撞见污秽。见她实在喜欢的样子,泉回来后便自己做了一个。 两团腮红,圆圆的,煞是怪异,可偏偏唐玉笺喜欢它,泉便用了最鲜亮的颜色。 “原本答应她祭七月半带她去人间,想亲手拿给她的……” 泉说不下去,又是再三感谢。 兔倌收了那东西,笑容带着股东施效颦之感,“好说,不必多礼。” . 唐玉笺困倦地从梦中醒来,眼前是烟雾般柔白的纱帐。 长离还是将她带了过来,唐玉笺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让人换过了。垂下头,床边摆着配套的鞋袜,桌案上放着备好的木簪和素色香囊。 原本唐玉笺情绪有些恹恹的,可目光触及到桌子上还温热的桂圆蜜枣羹,表情又舒缓了些。 人间的吃食带来的快乐并不长久,走到后苑没多久,管事便过来寻她,照例让她去南风楼送药。 楼阁房门紧闭着,唐玉笺坐在池塘边,荷叶上圆滚滚的水珠被她一晃,扑簌簌地往下掉,落水时惊起一群红尾鲤鱼,十分赏心悦目。 背后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青衣簪发的兔倌倚着门框含笑对她招手。 唐玉笺行了个礼,随后便端着托盘先进了房间里,兔倌跟在她身后。转过身关门时,视线冷冷瞥过对面,哐当一声关紧了雕花木门,不泄露一丝光景。 阁楼对角一处雕栏玉砌的楼台后,水妖垂下眼睛,脸色发白。 屋内,唐玉笺将托盘上的药瓶一样一样摆出来,转过身却发现公子正眼神柔媚地看着她,手指拢着衣衫,似笑非笑,表情怪极了。 不知为何,唐玉笺十分不喜欢这兔倌。 她行了礼,要往外走,转身时却看见一旁的小桌子上随意扔着个纸扎人,目光落在上面,便移不开了。 “这是……” “哦,这是一个小厮要我给你的,你瞧我,都忘了。”兔倌笑吟吟地拿起纸人,在手中把玩,“他说他和你约好了去人间的,但现在被人损了人身……” 唐玉笺眉毛紧皱,“他怎么了?” “他啊……” 兔倌拖了长长调子,将纸人塞进她手里,“他没怎么,就是被人踩断了骨头,要活不成了,在人间等你呢,让你快去寻他。” 第39章 目睹 “为何他不等你一同前往人间?”兔倌笑着说,“有人威胁他,不让他与你相见。” “这次他肩膀受伤,人形受损,下次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不如,你去问问身边的人?” 几句话在耳边回响,如同魔音般挥之不去。 唐玉笺游魂一样走着,跟管事告了假,手里拿着小小的纸扎人。 泉得罪了什么人吗? 还是……她得罪了什么人? 可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从外面回来时分明是笑着的,应是对调任的事很满意…… 难道现在有人欺负他吗?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苑。 金砖玉瓦的高大琼楼宛如天上宫阙。 琼楼之下,几个木傀儡和贵客身边的随从候着,带着价值不菲的财宝法器,说要请妖琴师抚琴。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唐玉笺召唤出自己的真身,跳入其中。 下一刻,卷轴凭空出现在最高处的凭栏处。 唐玉笺从卷轴里化出来往内走,忽然被一道奇异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像是求饶声。 唐玉笺抬手,无声收回卷轴,将纸人也一并放了进去。 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很快,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长离侧对着她。 面容冷寂,纤长的睫毛垂着,浑身透着不可侵犯的孤高。 正伸出那只抚琴焚香的手,隔着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拧断了一名衣衫不整醉酒贵客的脖子。 唐玉笺脑海中嗡的一声炸开。 整个人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不会动了。 长离青衫簪发,一尘不染,杀戮之后,取了条新丝帕擦拭手指,垂眸看着死相凄惨的贵客,竟然还弯唇笑了一下。 像在欣赏。 擦完的巾帕极其轻蔑地丢进血泊里,眼中未起丝毫波澜,像捏死了一只蚂蚁般平静。 唐玉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过长离的这一面。 只有梦里那个长离,才是这般凶恶嗜杀的模样。 远处,长离看着脚下血肉模糊的景象,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心中涌出更加庞大无法填满的恶念。 很久之前,他开始模仿成温文尔雅、体贴柔和的模样。 学会了笑,学会了逗她开心,学会了善解人意。 温柔的表象下,他更喜欢杀戮,掠夺,毁灭。 这面具原本可以永远戴下去……只要不被她发现。长离后退两步,招来木傀儡清理地面,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凭栏后传来声音,与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并不明显。 正欲往屋内走脚步一顿,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了一丝破裂。 他嗅到了。 空气中染着淡淡的,纸的味道。 一道转角之后。 唐玉笺捂住嘴,蹲在玉色釉面的雕花瓷瓶后,眼里的惶恐惊慌无法掩盖。 她仔细聆听外面的声音。一动不敢动。良久,没有任何脚步声。面前的光线却被阴影遮挡。 她怔愣地抬头。 琴师停在她面前,脸上的笑容柔和,淡金色的眼眸淬着诡谲的碎光,轻声喊她,“阿玉。” 他神色自然地牵起唐玉笺微微发抖的手,五指交错进她的指缝间,缓慢紧扣了,然后柔声道, “原来是阿玉来了。” 唐玉笺发愣,眼尾泛着淡色的红晕。 落在他眼底,看起来就像被吓坏了。 抚摸脸颊的手向下游移,轻轻扣着她的后颈,指腹冰凉。 犹如薄刃。 “阿玉怎么蹲在这里?” 祸仙 第38节 长离缓慢地抬眸。 就看到她本就泛白的脸颊,又苍白了几分。 “是看到了什么吗?” 他温声试探,嗓音动人极了。 看唐玉笺不出声,也不着急,瞳色渐渐暗下去,但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温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脑。 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安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唐玉笺抬起头,却发现他正在入神地凝视着自己。 那种目光,让她感到一阵恐惧。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开心。” 眼前的长离,和梦中的长离缓缓融合在一起。 唐玉笺一直当那是梦,梦中的长离再可怕,都是当不得真的。 直到,亲眼目睹了那具血迹斑斑、尸首分离的身体,以及他杀戮时发自内心的愉悦。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必须竭力才能抑制住身体的抖动。 他是在试探她吗? 她看到了,所以会怎么样? 他会像梦里那样对她吗?长离单膝跪在她面前,平视她闪躲的双眼。 “怎么了?” 他一面轻声问着,微凉的手指穿梭进她的发丝,碰到头皮,温柔地上下抚摸。 “不用害怕。” 长离用柔和的声音安抚她。 “刚刚有不好的东西闯进来,脏了我的屋子,他咎由自取……是不是吓到阿玉了?” 这是知道她看见了。 唐玉笺不说话。 腥甜的铁锈味蔓延过来,她错愕地抬起头,发现长离唇角染着血,越发衬得面容摄人心魂,他竟撕开了掌心的皮肉,将染血的手送到她面前。 轻声道,“阿玉身上妖气淡了,要我的血吗?” 异香拢住了她。 可唐玉笺没有像往常那样捧住他的手,再用柔软的舌尖仔仔细细舔去血液,而是怔怔地看着他。 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有了一个猜测。 “长离……我找不到泉了,后苑的一个小奴。” 她问,“你见过他吗?” 云层低垂,遮蔽了日光。 祭七的冥河上回荡着怨气冲天的鬼啸,光线昏暗,冷风吹过,凭栏外树梢轻轻摆动。 长离死死地盯着她,暗金色的眼眸仿佛藏着汹涌的漩涡,像是要将她生生吸进去。 良久的沉默过去,唐玉笺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心咯噔一声,重重沉下去。 整个人如坠冰窟。 唐玉笺实在无法忍受,双手越攥越紧,她缓慢起身,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要去送东西了……” “你怕我。” 长离缓声问,“就因为那个水妖?” 气氛骤然变得阴沉。 唐玉笺感到一阵窒息。 长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猜测了许久,泉究竟怎么了。 兔倌那几句话像是哑谜。 怎么会有人威胁泉不要理她? 现在,看着眼前的长离,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第40章 哄 是他做的。 长离不让泉接近自己。 唐玉笺后退一步,听到他问,“阿玉,你在怕什么?” 长离从容不迫,步步紧逼,眼神阴郁可怕,令人不寒而栗。 直到唐玉笺退无可退,背后贴上木门。 她想离开,可一只手却先她一步从身侧横过来,轻轻按住门框,向内推开。唐玉笺骤然失重,踉跄一步倒回房内,下一刻咔嗒一声,门在眼前关上。 梦境与现实重叠,唐玉笺的脸色变得苍白。 偌大的阁楼内只有他们两个。 逆着光影,长离缓缓走近,身姿高挑挺拔,散发着可怕的压迫感。 唐玉笺从未见过这样的长离。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妙,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血腥的场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她第一次对长离产生出如此强烈的恐惧。 梦中,长离是沾满血腥的邪魔,将她关在地宫里,而眼前的长离,垂着眼睛,强烈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她无法呼吸。 长离面容冷峻,眼中满是令人心悸的病态执着。 他伸出手,似乎想抱她,可唐玉笺却被这个动作惊得连连后退。 手僵在半空。 空气静得只剩下沉沉的呼吸。 “为什么躲着我?” 长离的声音微不可闻,却似有千斤重。 “看着我。” 他缓声道,“阿玉,抬头。” 冰凉的手指贴着她的下巴,唐玉笺怔怔地抬头望过去,原本会看到可怕的东西,可却看到了一双压抑的眼睛。 “阿玉,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垂眸看她,去扶她发间乱七八糟的木簪,又整理她的头发。 嗓音冷清清的,“你觉得我伤害了他?” 他低喃着,像是在询问,又像是陈述,“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信我了。” “因为你的噩梦吗?” “阿玉,这样对我不公平。” 长离的眼中那种阴沉令人心生恐惧。 可也让她感觉到,他不易察觉的委屈。 ……怎么会是委屈? 唐玉笺眼中浮现出茫然,应该委屈的明明是她。 这些年,她无时不刻感到压抑,感觉自己在被监视,也在被控制。她的每一个决定,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吃的每一口东西,都在被长离左右。 每一天,每一年,时时刻刻,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了。 她一直有模糊的猜测。 那些原本与唐玉笺交好的妖,莫名的,都渐渐不敢再和她牵扯上关系,所有她喜欢的人都会悄无声息消失在画舫上。 渐渐地,怀疑逐渐累积,变得越来越强烈。 直到现在被证实。 “我什么都没有对他做,是他自己擅自进入房内,看到你和我的关系。” 再伸出手时,唐玉笺没有躲,他才敢将她的肩膀揽入怀中,微微俯身,脸贴在她的脖颈间深深呼吸。 “我从未胁迫过他,而是让他自己选择。” “阿玉,你于他而言,还不如那些身外之物重要。” 冰冷却柔软的东西贴上来,他的唇沿着唐玉笺的肌肤轻吻,落在她的肩膀和脖颈上。 唐玉笺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像被锁住一样几乎喘不过气,她伸手想要推开长离,可他感觉到她的挣扎后,反而将她拥得更紧。 “阿玉,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柔声说,“你要知道,他们都不重要,不要和我置气。” 他们? 看来泉的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祸仙 第39节 唐玉笺本能地抗拒着长离的怀抱,眼前的长离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他在一夕之间变得陌生。 她并不是在置气。 她只是不想再被人左右。 长离正在一步步变成梦中的样子。 可与他朝夕相伴的这些年,唐玉笺知道自己此时越反抗,他只会越发疯。 他了解唐玉笺,唐玉笺同样了解他。 “长离……” 她喊他的名字。 渐渐冷静下来,唐玉笺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说,“放开我,你太用力了,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拍打在他背上的力度轻柔得更像是抚摸,小上许多的柔软手掌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必须让他先放开自己。 柔和的声线和突然的示弱让长离怔了怔。 唐玉笺讨饶一样催促,“快点。” 头顶落着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像是要看穿她。 淡金色的眼睛紧紧地锁着她的身影,让唐玉笺感到一阵寒意。 长离凝视了她片刻,缓缓地放开了手。 像是被她的话语说服。 失去了怀中充盈的体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努力克制着想要再次抓紧她的冲动,藏进袖中。 无法挣脱长离的掌握,唐玉笺也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她目光游移不定地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刚刚为什么这么凶?” 唐玉笺拉起袖子,低着头,没有看他,“我刚刚都要不认识你了。”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在唐玉笺的几句话间慢慢消散。 目光瞥见唐玉笺手腕上因自己一时失手而留下的红痕时,长离汹涌阴暗的情绪突然平静了许多。 “抱歉,吓到阿玉。” 良久,长离缓和了语气,“是我的错。” 唐玉笺却本能地感觉到长离身上隐藏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长离,你不能吓我,我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就这样?” 她抬手揪住他的袖子,避开了那些会刺激到长离的名字,移开话头,“今日是祭七月半,外面很热闹,冥河上有许多鬼蜮,我都怕他们跟着我,想问问那些经常去人间的妖……是你不要置气才对。” 她态度放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可怜。 红痕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长离眼中只剩下那道印子,没有去思考她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假。 她是卷轴妖怪,妖气太弱,所以鬼物都不怕她,卷轴又是最好的附身之物,所以撞见她的鬼都想附她的身。 这话倒是不是完全骗人。 长离带着唐玉笺坐到美人榻上,低头拿出几瓶药膏,半跪在唐玉笺面前,小心地捧起她的手,动作极轻地将药膏涂抹在红痕上。 其实那些印子看着可怕,却并没有什么痛感。 唐玉笺并没有告诉他,而是让他垂着眼睛,仔仔细细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那样,将药膏涂抹在她的皮肤上。 涂完药,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唐玉笺的手腕,仰起头近距离看着唐玉笺的眼睛。 “唐玉笺,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会永远对我好。” 他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说的是永远,不能变。” 这话听起来莫名带着一丝古怪,可确实是唐玉笺说过的话。 那时她刚将长离带进自己的真身,对他有着莫名的责任感。 她总是喜欢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笑眯眯地喂他吃东西,她带来的那些东西往往都是楼里那些花魁小官不愿吃的,又或是贵客赏赐的。 唐玉笺最爱喂他的是蜜饯。 他不喜甜腻,却对她的关怀渐渐上瘾,总会在她吃甜糕时凑过去,于是她就会停下,然后把剩余的,盘子里被她咬了一半的糕点喂给他。 他也会握着她的手,将她柔软指腹上残留的糖霜蜜汁一点点地舔干净。 可她并不开窍。 只是说痒,弯着眼睛笑。 “长离,你要乖乖地听我的话才行。”她按住他的身体,拉着他的头发让他微微仰头,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任她抚摸把玩,“只要你听话,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她在还不知炉鼎一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约定好了让长离一生都当她的炉鼎。 长离答应了,她便低头轻快地亲他的额头,又去咬他的手指。 他一直任她为所欲为,唐玉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让自己变成什么模样。 顺从地承受着。 现在,她点着头说,“我记得。”可却在避开他的目光。 明明以前她从不怕他,明明以前是她将他带进自己的真身,明明是她先亲吻的他。 那夜,他睁眼看着她,从黑夜到白昼,整夜无法平息,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她唇齿间的滋味。 对他而言深刻入骨的记忆,唐玉笺却甚至连记忆都模糊不清,就算第二日他告诉了她这件事,她也不放在心上。 在画舫上,她早已见惯了男男女女痴缠暧昧,跌入蛛网无法逃脱的,只有长离自己。 究竟是谁先变了? 长离把唐玉笺抱进怀里。 缓缓地将脸颊贴近她的颈侧,将她的气息吸入肺腑。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对吗?” 他似乎对永远这两个字格外坚持,一遍又一遍地问唐玉笺。 唐玉笺带着一丝迷茫点了点头。 长离闭上了眼睛。 “好,你要记住,这是你答应我的。” 没有人能够窥见他内心深处的悸动。 第41章 天命之女 酆都鬼门开了。 冥河中的鬼魂哀嚎声此起彼伏。 极乐画舫周围,亡魂密密麻麻,舫主请妖琴师以琴声抚慰着冥河中的无数幽魂。 “我会尽快回来,阿玉小憩一会儿,等我回来。” 长离的声音柔和,似乎对她有些不放心。 唐玉笺斜倚在软榻上,翻着手中的话本,一边捏起瓷碟里的蜜饯,像是心思全被吸引进书中,对他摆摆手,“你快些去吧,冥河上的哭声让我头疼。” 长离凝视她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温柔地说,“那阿玉,一定要等我回来。” 唐玉笺又“嗯”了一声。 长离终于离开了楼阁。 随着木门闭合,房间静了下来。 在他离开后,唐玉笺慢慢合上话本。 走到窗边,伸手去推,却发现窗户紧闭,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他是真的想将她锁起来。 渺渺的琴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是长离在奏琴。 唐玉笺又坐回床前。 不久后,木傀儡送来饭菜,一盘盘人间的吃食摆满了桌子。 唐玉笺用筷子挑开鲜嫩的烧鹅,不紧不慢地夹到碟子里,一顿饭吃得很满足,随后起身对傀儡说,“我要睡觉了,你把东西收了出去吧。” 傀儡对着她行了个礼,转身时,一柄卷轴贴在它后背上,跟着出去。 傀儡走后不久,她绕着偌大的阁楼慢慢走了一圈,来到门边,抬起手。 下一刻,身影出现在门外浮空展开的卷轴上。 唐玉笺轻盈跃进去,卷轴合拢,随即消失在空气中,再展开时,已经出现在楼阁之下。 纸窗上的美人图目睹她从卷轴中缓缓爬出,又看见她脸色苍白,倚着栏杆喘息。 唐玉笺妖气消耗太多,转过头,轻声嘘了一下,示意画上的美人安静。 纸上的美人飞快摇着扇子,似乎对她偷偷摸摸往外溜的行为感到好奇,跟在唐玉笺身后,在一扇扇窗户上追随着,直到无法再跟。 琼楼没有禁制,唐玉笺出来得格外顺利。 顺利到像是长离刻意留有余地。 琴师开曲,安抚冥河万千亡魂。 南风楼内,兔倌望着撑着纸伞远离的少女,回忆着她那双好看的,清凌凌的眼睛。 别的妖物都生性多疑,偏生她如此好骗。 “你的那位好友都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祸仙 第40节 “他说和你有约定,前一日和你说了重话,想要向你道歉。” “他说是你们在人间时曾去过的一家棺材铺,你应当记得在哪里吧?” 这的确是泉说过的话,也是只有唐玉笺和泉两人之间才知道的地方,他只是转告而已。 唐玉笺信以为真,还向他道了谢。 前几日,兔倌接了天族的贵客。 听那贵客说,天族有个身份高贵的仙君,正在人间渡劫。 所有妖魔鬼怪胆敢过去,影响到那位仙人渡劫的,一律格杀勿论。 整个人间被围得水泄不通,严密到连冥河的河神和酆都鬼国的阴官都严阵以待,若是寻常的妖闯进去,那可就麻烦了。 兔倌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茫茫的江雾之中。再也看不见那一柄小小的纸伞。 楼上一间屋子的门推开,有人走了下来。 泉一脸焦灼地问,“小玉刚刚怎么又来了?她说了什么?” 兔倌转过头,望着眼前五官平平的水妖,轻声说,“她说让你不要再去纠缠她,你的话伤到她的心了,她还是无法原谅你。” 水妖沉默了良久,深深低下头。 兔倌一直在身边安抚他,“没事,她可能也就是一时生气,亦或是被人蛊惑了心智,你也知道的,她道行不深,许是被人骗了也不一定。” 听到这话,泉紧张起来,可很快又垮了肩膀,摇了摇头,“陪着她的那人身份尊贵,我不算什么的。” “是啊……” 兔倌似是在共鸣,“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 泉没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话,犹豫一番,还是问出口,“公子为何待我这么好,扶我回房,给我送药,现在……现在还安慰我?” “你大概忘了。” 兔倌勾起唇,白皙的面皮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被带到画舫上。” “你们?” “是啊,我们,许多兔子呢,算是一家人。” 泉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何时与这位倌儿有过交集。 兔倌也不开口了。 出神一样望向蒙蒙的雨幕中,被袅袅琴声模糊。 雾霭沉沉,细雨如丝。 冥河上笼罩着一层潮湿阴沉的气息。 唐玉笺放了采买用的下船下去。 要离开时,忽然嗅到一阵芬芳。 似乎有人要登船。 唐玉笺下意识抬头去看。 于一片蒙蒙江雾中,看到一个女子。 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白衣,恍若月中仙子,空灵柔美。 白衣姑娘头上戴着烟雾般的帷帽,徐徐模糊了面容,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从她身边交错而过。 唐玉笺愣住了,脑中空白片刻。 她缓缓转头,动作间有丝不确定的迟疑。 在那姑娘与她交错而过时,怔了怔,和她隔着白纱对视一秒。 梦里的人,会出现在现实中吗? 如果梦里的人真的出现了,那么梦还是梦吗? 唐玉笺手脚冰冷。 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不会动了。 擦肩而过时,跟在白衣姑娘身后的人似乎在问,“公子会和我们回去吗?” “会的。” 那姑娘声音轻柔,隔着蒙蒙江雾,落进唐玉笺耳朵里。 “我和他,是天命。” 唐玉笺良久没有动弹。 她就那样怔怔的,看着梦中和她一起出现在地宫里,昏迷不醒着的、被长离护在身后的白衣姑娘。 袅袅娜娜登上了画舫,消失在一片错落的水榭间。 她不曾看唐玉笺一眼,可能因为她只是一只再渺小不过的妖。 也或许她看见她了,但是没有放在心上。 唐玉笺缓慢转过头,踩上小船。 如果梦是真的,那话本也是真的吗?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长离未来,真的会将她关在地宫里,锁起来吗? 船只四周是灰蒙蒙的雾气,视线所及之处都朦胧不清。 这是唐玉笺最厌恶的天气,她是纸糊的,一下雨,浑身都不舒服。 无数的长明灯,如同悬挂在夜空中的长河,连绵不绝,沿着冥河延伸。 周遭有无数道鬼影浮在水面上,跟着头顶飘忽的纸灯笼往人间走。 唐玉笺摇着小船,从那些阴森的亡魂间穿过,手臂用力摇动船桨,吃力的缓缓前行。 她需要一个答案。 只有亲眼见到泉,知道原委,她才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若是见不到泉,她会一直扎着根刺,无法好好面对长离。 河水在船边轻轻拍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水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湿气,她的衣服已被河水溅湿,贴在身上,染了几分寒意。 她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桨,低垂着头不敢乱看。 心里默默念着,不用怕…… 她是妖,不用害怕鬼。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拍在了她的肩上。 唐玉笺的头瞬间麻了。 “……” 她僵硬着,不敢动,脚下的小船却向一旁沉了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上船。 有什么东西进入视线。 先是一片湿淋淋的破碎红裙,接着是长及脚踝的黑色头发,水腥气和腐烂的臭味交织在一起,唐玉笺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她用手掩住口鼻,紧闭双眼。 肩上的手又拍了拍她。 动作很大,力道很重。 听说死时怨气冲天的亡魂,往往无法得到转生的机会,化作厉鬼,从阴司的掌控中逃脱,徘徊在冥河之上,无法解脱。 第42章 失控 人间七月多雨,层层的水雾落在屋檐上,又顺着海棠花的枝条倾泻而下,轻轻敲打着纸窗,发出细碎噼啪声。 长离望着薄薄的雨幕,有些出神。 这是阿玉最不喜欢的天气。 她这时应该关上门窗,缩在软榻里看话本。 近日来,他总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掌控欲。只有看见唐玉笺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安然地受他庇护,他才会觉得有少许安心。 一旦她横生出别的想法,比如结交那些微末的妖,或是随意跑出去,他便会无法自控,想要用森严的手段来困住她。 ……他反思,或许自己不该如此强硬,似乎真的吓到了阿玉。 这几日她看他时,眼里没了曾经那种柔软粘人的信赖和喜爱。 也可能是因为,他那天扭断了闯入琼楼的妖物的脖子,被她看到了。 长离不认为全权掌控她的一切,对她有什么不好。 反思也只是在想,或许自己该用些更加温和的方式,至少不能被她发现。 最后一曲安魂曲抚完,长离起身,不顾管事和满堂贵客的挽留,转身往琼楼处走。 阿玉应该在等他,她自己一个人在琼楼上,或许会觉得无聊。 不远处站了道白色的身影,似乎在向他走来,但长离眼中一贯看不到旁的人。 直到上了琼楼。 与他想的不一样,软榻上空无一人,窗户还开着。 长离微微皱眉,踏入房内。 “阿玉。” 他轻声喊,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阿玉?” 祸仙 第41节 等走到最深处。 长离停下脚步,身体一寸寸僵硬。 没有人。 她不在。 管事正在船舷上清点酬神的贡品,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撼天动地的响动,汹涌的煞气从身后荡出,像有什么可怕的存在濒临失控。 她慌忙回过头,看到下人房中,一道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缓慢抬步走出。 琴师面如冷玉,周身缠绕着若有似无的金红色火焰,睫羽在眼下洒出一片晦暗的阴影。 他抬眸,双眸透出猩红。 声线冰冷至极,“去,给我找一个人。” 管事被凶煞的气息震慑。 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是确信的。 琴师快失控了。 冥河上没有月亮,天光阴沉。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阴风,小船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不再前进了。 风雨快将唐玉笺从船上掀下去。 她尚不知远处的画舫上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眼皮。 在朦胧的天光中,她看见自己身上缠满了着湿淋淋的黑色长发。 有‘人’就在她身侧,离得极近。 森森寒气顺着身侧传来,唐玉笺僵硬的转过头。 与一张被水泡得青灰腐烂的脸四目相对。 湿淋淋的红衣女鬼几乎快贴到她身上,眼洞透着浓浓的死气。 有些眼熟,似是那日在河面上见过的,浣洗青丝的鬼魂。 难道她缠上自己了? 唐玉笺眼皮猛地一跳,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她强迫自己勇敢了两秒,“不好意思,我和你素无瓜葛,你缠着我做什么?” 女鬼终于动了。 绣着血红色鸳鸯图案的大袖缓缓抬起,湿漉漉的手指,指向唐玉笺手中的纸扎人。 唐玉笺急忙将纸人藏于背后。 女鬼身体向前倾,带起一股浓重的腐腥味。 唐玉笺惊恐至极,“有话好说,别离太近……” 却见对方僵硬的行了个礼。 她似是不能说话,指向了人间的方向,而唐玉笺注意到周围的亡魂面前都有一盏灯,引渡它们来往阴阳两界。 这只红衣女鬼却没有灯。 她应该是过不去,想要上船的样子。 唐玉笺没那么怕了,想了想,问她,“你是想让我带你过去?” 女鬼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手指向自己的脚下。 脚下是幽深的冥河水,深不见底。 唐玉笺奇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没办法离开水。” 女鬼点头确认。 接着,她又指向了纸人。 “你可以附身在纸人身上?” 青灰色的手指再次移动,这次指向了唐玉笺的鼻尖。 唐玉笺毛骨悚然,“或者……附在我身上?” 她惊恐摆手,“我肯定不行。” 女鬼再次指向纸人。 唐玉笺眉头紧锁,很是纠结。 “这是我朋友送我的,让你附身不好。” 小船摇摇晃晃,就是不往前走,想必是被拦住了,鬼打墙。 女鬼的手指转向唐玉笺腰间的荷包,下一刻,挂在腰际的荷包诡异地鼓胀起来。 唐玉笺头皮发麻,“之前那些铜钱,是你给我的?” 女鬼缓慢点头,手掌摊开,像是在表示,它所拥有的,仅此而已。 “我不是嫌钱不够……” 看久了,穿着破烂嫁衣的女鬼可怜兮兮的,想必死的时候应该也年轻着。 唐玉笺莫名想起了唐二小姐,最终让步,同意让女鬼附身于纸人之上。 “到了地方你就要下去,我朋友还在等我呢,” 女鬼又僵硬地行了个礼。 生前许是大户人家小姐,礼数颇为周全。 附身之后,女鬼原本浮肿软烂的脸颊上出现了两团圆圆红晕,皮肤森白,眼睛被墨线勾勒得异常漆黑。 唐玉笺赞叹泉的审美不错,纸扎画的真鲜艳,真好看。 小舟在江雾中摇曳,从冥河间穿梭而过。 周遭还徘徊着许多亡魂的影子,死状各异,越靠近人间,河面上飘荡的河灯便越多。 彼岸便是华贵阴森的酆都城楼,金砖铺地,绿瓦映天。 朦胧的天光下,映照出一片阴气森森的黄绿色,城楼高耸,檐角错落,鬼门关敞开着,在一片鬼气中如深渊巨口。 另一边则是人间的村落。 镇子入了夜,家家户户的门窗紧闭,路口摆着铜盆和香炉,和装了食物的碗碟。 空气里带着股香灰的味道。 唐玉笺刚上岸便踩了一脚烧一半的纸钱,正在拍打灰烬,旁边的女鬼突然疾步离去。 唐玉笺眼看她越走越远,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追赶。 “你把纸人还我!” 声音在空旷的江岸回荡,又隐没进山林。 女鬼走的更快了。 唐玉笺抬手召出卷轴,玉柄的画卷唰的铺陈在空中,在黑暗中散出的淡色光晕。 ……好显眼。 周围的鬼蜮接二连三投来视线。 唐玉笺咬牙,又伸手将卷轴收回虚空。 枝桠几次挂到她的头发,唐玉笺干脆松了发髻,一头白发被风吹乱,配着一双红红的眼,在夜色下显得比鬼还诡异三分。 地面上铺满了一层惨白的纸钱,每隔近百米便有一个铜盆,盆中燃烧着呛鼻的金元宝,还有各异纸扎人,烟雾缭绕。 唐玉笺捂住口鼻,面对这满地的焚纸和烟雾,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疼惜。 好残忍,她是纸妖,见不得这场面。 四周人声鼎沸,却又模糊不清,茂密的林间落着一座座高耸的坟茔,鬼影零星四五个,像生前闲聊一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倒是也挺热闹。 唐玉笺脚下忽然一绊,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烧了一半的纸人。 纸人的另一半仍在火焰中挣扎,发出咿咿呀呀的哀鸣,香灰缭绕,有点可怜。 她帮忙扑了火,半张脸熏的黑乎乎的,将纸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都是纸人,你怎么比我还惨。” 周围鬼魂太多,有的过来凑热闹,纸人咿咿呀呀动起来,用仅剩的半边身子对她作揖。 唐玉笺也慌慌张张回了个礼。 一回头,看到女鬼又站在自己身后,似乎在等待她。 唐玉笺刚要生气,却见女鬼递过来一颗大而红的桃子。 “……”她接过来,哼了一声,“跑那么快做什么。” 举着桃子问女鬼,“从哪来的?” 女鬼指指旁边的坟,墓碑前放着一叠叠瓜果贡品,还有模样漂亮的蝴蝶状豆沙包。 ……唐玉笺连忙放了回去,对着墓碑连连鞠躬。 一回头,发现女鬼竟然又走远了。 “你能不能别跑了!” 唐玉笺气急败坏的追了一段路,视野变得开阔许多,脚下的小路,变成了人间官府所修的宽阔山道。 女鬼停下步伐,转过身来,突然跪倒在地,指向远处的山峰,对着唐玉笺重重地磕头。 唐玉笺心里一紧,“有话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别把自己的纸扎人磕坏了。 祸仙 第42节 女鬼继续磕头。 唐玉笺连忙问,“你是想要我上去?” 女鬼不停,额头撞扁了一块。 山峰巍峨,寺庙的琉璃瓦顶在茂密的山林间熠熠生辉,浮空处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轻纱般缥缈,若隐若现地在山中浮动。 那里是人间的寺庙。 第43章 侯门世子 夜色浓稠,银月如盘。 月光透过缝隙斑驳地洒在寺庙的瓦片上,石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漫过寺庙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数十个刺客飞扑而上,人影在佛寺的瓦檐上飞掠,一跃而下闯入一间大殿,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整个佛寺只剩下最后一间禅院。 几位穿着袈裟的僧人被捆绑在一起,他们闭目合掌,面容平和,似是外界的纷扰皆与他们无关。 檀烟升腾,诵经声低缓。 有人朝里屋的方向指了指。 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隐隐映照出一道人影。 安平侯府的世子,此就在里面。 “验货。” 黑衣人影说完,有人靠近门边,用刀子撬开了一道小缝。 屋内的桌案前,坐着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少年。 皮肤很白,粉雕玉琢,长睫如蝶翅般向下垂落,仅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仿佛一尊玉像活了过来。 黑衣人下意识屏息。 确认了是要找的人后,立刻拔出刀准备进去。 “当心点!”旁边的人急道,“小心伤及他的性命!” 屋内的烛火已经快燃到底。 世子派出去的几名护卫们迟迟没有归来。 少年垂眸,专注地在纸上写字,唇瓣透出病弱的苍白,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扩散开来,桌案的边缘,一把匕首的柄隐约可见。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 如果到了绝境,他会选择自我了断。 不久前外面传来了僧人的诵读,还有微不可查的,剑锋出鞘的声音。 这座山寺地处偏远,前来供奉的人越来越少,随着附近村落中最后一位老人的去世,除了偶尔有达官贵人来访,夜晚的寺庙几乎不再有人造访。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取他性命的人来了。 ‘咚咚’几声,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确信,他带来的那些人恐怕都已凶多吉少。 少年站起身,从纸张下抽出了刀柄。 他宁死,也不愿做人质。 正欲玉石俱焚,忽然听到檐角下坠着的风铃轻晃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阵清润的山风吹了进来。 他回过头去,看到纸窗被风吹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外面起风了。 山上严寒,晚春梨七月才开,花瓣飘落,如雪纷飞。 他抬头时,没看到夜行杀手。 而是一个白发雪肤的姑娘,坐在树枝上。 漫天飘飞的雪色在她背后交织出扑扑簌簌或浓或淡的阴影。 四周的喧嚣与纷扰仿佛在一瞬间退去。 少年目光定在她身上,一瞥惊鸿,此刻的他尚不知会覆盖过整个短暂的人世岁月。 当即只是怔在原地。 少女手上捏着不知从哪摘来的银杏果,白皙美丽的面容不同于世上任何一个人,长发垂落皎洁如月,眸中含着湿润的微光,泛起一点红,坐在树枝上,与周遭涌动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女漫不经心地说,“你怎么得罪那么多仇家,他们像是都要杀你呢。” 禅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正要开口,却看到女孩张嘴一口咬住果子,蹙起眉来不及制止,就听到一连串“呸呸呸”的声音。 “好苦,这是什么?” 她抱怨着,捏着手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 抿了抿唇,少年说,“白果。” 她的眉头拧着,“白果是什么?” 少年终于冷静下来,他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对方瞪大了眼睛。 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自言自语,“那就是活捉。” 白发的姑娘终于有些惊讶了。 她轻轻一跃,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少年的窗户上。 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乱了阵脚,少年僵着不敢动,迎面扑过来一股淡淡的书卷香,她问,“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比长离还奇怪。” 听到对方的话,他下意抬头。 却见那姑娘又离近了一点,雪霜般的白发如雪般垂落,几缕落在他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痒。 “咦?” 她嘀咕。 “好香,你身上怎么也是香的。” 姑娘凑近了,单手撑在他肩上,自窗台上俯身,几乎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吸气。 唐玉笺后知后觉,眼前这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飘荡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与长离身上熟悉的味道有着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天族贵客,他们身上似乎也有这种令她舒畅的气息。 “你怎么这么香?” “姑娘自重。”少年耳垂上瞬间漫上薄红,急道,“男女授受不亲。” 唐玉笺笑出了声,“男女是男女,你是小孩子。” “姑娘,你……” 刚出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院子里躺着横七竖八的黑衣人,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少年脸上浮出了错愕之色,“那些人是你杀的?” “他们只是睡着了。” 唐玉笺拍掉身上的花瓣,直起上身,“他们像是要杀你呢,你快点逃吧,我妖气弱,撑不了多久。” “为什么救我?”少年仍是怔怔的。 唐玉笺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扔给他。 少年下意识接住。 是只桃子。 “这个给你。”她说。 桃子又大又红,显得格外甜脆。 唐玉笺弯着眼睛,“不管你信不信,是你娘亲让我来的。” 少年一时愣住了,“可我的娘亲早就……” “我知道她应该很早就去世了,但肉身不在,并不意味着她就不在你身边。” 她认真地说,“我在冥河遇到了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她没有伤害我,但自己无法来到佛寺,所以托我上来。” “我想她可能感觉到你有危险……” 少年静静地站着,身影在昏黄的烛火下拉得孤独的长线。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唐玉笺下意识抬手给他挽到耳后,“你不应该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应该更开心一些。” “她不能亲自来陪你,但她让我来救你。” “这个桃子,是你母亲给你的。” 她笑着说,“你知道这桃子有多甜吗?你娘亲特意挑了最大的一个给你。” “真羡慕你。” “我娘亲……”少年衣衫单薄,不足以抵御这深山的寒意。 祸仙 第43节 肩膀微微颤抖,可当下却不是因为寒冷。 “我娘亲是何模样?” “你没见过你娘亲?”她疑惑,又想到什么,认真地说,“她的皮肤很白,喜欢干净,眼睛黑黑的,个子高高的,经常在河边洗头。” 少年垂着眼睛。 不知道信了没有。 缓慢的,他咬了一口桃子,抬起眼帘,水润黑亮的眼睛看向她,“真的很甜。” 唐玉笺笑了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花瓣,轻盈地跃回树枝上。 挥手告别,“我还有事,要走了,你娘亲还在山下等我,不知道她回去后会投胎,还是明年的此时再来看你。” 她要走了? 鬼使神差的,少年又问了一句,“你住这附近吗?” 问一个姑娘这种话,已是十分失礼。 他意识到不妥,可眼睛仍然看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当然不。”她笑着说,“这里荒山野岭,果子也那么苦,谁会住这里。” “那你还回来吗?” 唐玉笺摇头,“画舫要去下一个地方了,我才不会留在这。” “你若有需要,可以来侯府寻我……” 少年两步走到窗边,可再环顾四周,发现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没有说自己住在哪里,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 她救了自己一命,又编出这样的故事,不是挟恩图报,那是为了什么? 他低声喃喃,“谢谢。” 他竟忘了跟她说道谢。 很快,乌乌泱泱的救兵出现,将寺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今夜保护他的护卫已经全部被杀,可是那些刺杀他的人却活着。 她没有骗他,那些人真的只是睡着了。 第44章 鬼打墙 月朦胧,山雾浓。 清风晃过竹林,树梢荡起层层叠叠窸窸窣窣的波澜。 唐玉笺上下一趟,妖气散得厉害,脸色发白。 她收起卷轴,转向在面前对着自己扑通一声跪下的女鬼,按住她的肩膀叹气,“算我求你,不要再磕了,再磕就真把我的纸人弄坏了。” 女鬼停下来,抬手在头顶转动两圈,又做出双手合十的样子,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唐玉笺奇异地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和尚?你是想问寺里的那些僧人?”唐玉笺没明白她为什么关心寺里的僧人,但还是说,“他们都好,那群歹人伤了许多护卫,僧人们只是被绑在一起,我已经将他们都松开了。” 那红衣女鬼又急切地比画起来,动作格外像活人。 她用两只手比画放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比画放在下巴处。 唐玉笺又一次看到了她的意思,“你说里面年轻的僧人?” 对方忙不迭点头。 唐玉笺想了想,说,“我没有注意,但他们看起来都很平和,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被伤到的样子。” 女鬼不动了。 明明一副纸人的模样,唐玉笺却觉得她松了口气。 “等等,你不问问你儿子吗?”她有些疑惑,“我可是救了他一命呢。” 女鬼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安静了许久。 一时间空气有些凝滞。 可随后像是没有纠结于这句话,在她面前重重地行了一个礼,俯身磕头跪地。 “你别磕了,给我纸人都磕坏了!”唐玉笺小声商量,真想感谢我,再给我拿点吃的,你那颗桃子我为了哄你儿子送给他了……” 女鬼没听懂她最后一句话,没等唐玉笺话音落下就爽快的钻入树林。 下山的归程,唐玉笺可谓是收获满满。 大多数鬼怪们都很友好,这座山靠近佛寺,多是自然衰亡老者,死时没有什么怨气,死后就葬在这处福地。 它们仍是坐在自己各自的碑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些亡者家人烧了纸扎的棋盘,它们就地坐下,与鬼友对弈。 唐玉笺伸着闹大,在旁边凑热闹,有些慈祥的老者注意到她对贡品的垂涎,就直接塞给她,大方的让她尝尝。 唐玉笺受宠若惊。 她承认自己前世受恐怖片荼毒太深,亡者曾也是别人的亲人,没什么可怕的。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鬼门。 女鬼从纸人身上退下来,又变成一身湿淋淋的红嫁衣模样。 唐玉笺捡起小小的纸扎人,有些不太敢看她现在的模样,却见对方原本腐烂的手掌脚掌缓缓褪去青光,变得平滑娇弱,再抬头,发现对方变回了寻常女子的模样。 点着朱色唇,一身鲜艳的红嫁衣,年纪比想象中的还要轻。 女鬼弯着唇,指了指纸扎人,向她道谢。 听说淹死的水鬼大多会变成缚地灵,除非找到替死鬼,否则很难离开他们死去的水域。 所以许多老人总是叮嘱自己的孙儿不要离淹死过人的水太近,免得被拉下去。 她在冥河上徘徊了三年,魂体越来越弱。 若长时间不入鬼门,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无法转世投胎。 幸得遇到了心软的妖怪,这才让她有了了却执念,转生投胎的机会。 女鬼握了下她的手,冰凉凉的,终于不磕头了,屈膝行了个姑娘家的礼。 唐玉笺也学着她的样子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女鬼凝视她片刻,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了那鬼气森森的宽阔黑门之后。 唐玉笺思绪忽然飘远。 她看起来那样年轻,怎么就给人当娘亲了? 看了眼天光,唐玉笺开始着急,收了纸扎人抬脚欲走,忽然整个人一顿,僵在原地。 山风吹过,冷得像坠入冰窟。 以前读过的某个话本,忽然一点一点从尘封的记忆中浮出来。 唐玉笺回头,望向身后阴气冲天的鬼门。 那个被她看过即忘的话本中,讲的是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故事的前半部分是才子佳人相遇相知,快结束时却急转直下,女子在及笄不久后,满怀喜悦地乘船出嫁,准备与心上人结为连理。 然而,途中遭遇巨浪,她不幸坠入水中。新郎苦等新娘不至,出门寻找,却只得到了新娘不幸遇难的噩耗,连尸骨都未留下。 新郎心如死灰,最终选择遁入空门,剃发为僧。 话本差不多是三年前看到的,唐玉笺看完后消沉了许久。 好不容易要终成眷属,只一道巨浪就变成了阴阳两隔,岂能不让人垂泪? 红嫁衣,缚地灵,年轻的僧人。 唐玉笺终于意识到。 她以前看过的话本,好像真的……成了真? 手里的纸扎人刺痛了掌心,唐玉笺从不寒而栗的感觉中渐渐清醒。 她安慰自己,兴许只是巧合。 泉还在等她,已经耽搁了太久,再不过去他可能要生气了。 唐玉笺将纸人小心翼翼地收好,步伐变快,沿着密林间在来时的路上疾跑。 两侧不断有亡魂对她招手,拿着供果凑近,像是有事求她去做。 不知跑了多久,山中雾霭渐浓,渐渐看不见日月星辰。 山道上憧憧鬼影越聚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跑得力竭,停下来扶着膝盖缓缓平息。 许久后,缓慢抬头。 看着眼前漆黑高大的鬼门,一颗心重重地坠了下去。 她又回来了。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巍峨的山峰,古寺的琉璃金瓦在山林间若隐若现。 她跑了这么久,这座禅寺竟然还在身后。 跑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跑出这座山,一直在原地打转。 唐玉笺定定地观察着四周,意识到自己好像遇到鬼打墙了。 她无法离开这片山林。 周遭松柏苍翠,枝桠横展,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祸仙 第44节 唐玉笺盯着禅寺,思考了片刻,变换脚步往密林间走,突然之间,背后传来一阵破风的尖锐嘶鸣。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双膝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她痛吟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被击倒在地,朝着坡下翻滚坠落。 第45章 八角亭中 唐玉笺疼的蜷缩在地,抱着膝盖微微颤抖。 几道高大的身影从密林间走出,有人靠近,一手提起她后颈的衣物,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来人一袭白衣,腰间配着铮鸣不止的灵剑,浑身气势迫人,一看就知不是凡夫俗子。 她少有这么近距离见到天族的时刻,整个人都愣着了,疼痛的同时又有些害怕。 “你是什么人?”对方冷声质问。 唐玉笺眼皮一跳,红着眼解释,“我走错了,我要去前面那个镇子的集市,进了这片林子后怎么也出不去。” 她身上妖气微弱,头发钩的乱糟糟的,藏着几片枯枝败叶,看起来倒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小角色。 对方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片刻,似乎在掂量着她是否有威胁,见她一幅妖气都快消散干净的惨样,鼻息间哼了一声,接着,像丢弃一件无用之物,将她抛掷在地。 “顺着这条路下去,我留你一命,还不速速离开。”那人的声音冰冷,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唐玉笺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从地上艰难地爬起。 背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子声音,“师兄,就这样放她离开?殿下有令,凡擅自闯入人间,影响仙尊命盘者可先斩后奏。” “殿下所指,乃是那些心怀不轨,意图干扰仙尊渡劫的邪佞之流。”他的声音平静,“刚才那精怪,人形将散,不过是一介蝼蚁,也无力影响仙尊……” 唐玉笺不敢停下,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跌跌撞撞地沿着狭窄的小路往下走。 背后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可疑惑也在心里滋生。 刚刚那几个人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身上那股沁人心脾的灵气格外精纯,可是天族为什么会来凡间?什么叫擅入者可先斩后奏? 思绪混乱,两条腿像被从中间生生折断一样疼,她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倏然间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一旁的密林滚落。 树丛后隐约一道羊肠小路,坠落的瞬间,她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脸。随着“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她感到自己快要被撞晕了过去,身体翻转,仰面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耳边,是窸窣作响的竹叶声。 远处似有潺潺流水。 这些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意识模糊,缓缓撑起上身,朝不知什么时候从虚空冒出来的卷轴上爬去。 膝盖好疼。 唐玉笺闭上眼,卷轴拖着她缓慢往外飘。 她不懂,不过是在山中寻找出路,未曾有任何冒犯之举,却无端遭受被他们伤害。 那些高高在上天族竟然还要用“留她一命”和“一介蝼蚁”这样轻蔑的字眼,施舍一样让她离开。 为什么伤她? 不远处好像有人在说话。 唐玉笺睁开眼,招手收了卷轴,抱着双膝往叶片间藏了藏。 不远处,隐约可见柔和的灯火。 那边似是座人间的雅致庭院。 一座围着雪色白帐的湖心八角亭静静矗立在夜色中,旁边藕花浮动,水光粼粼,映照着夜空中的月影,唯有轻薄的垂纱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凉亭之中,人影绰绰。 其中一人坐着,姿态从容,另一人站立一旁,还有几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前方。 唐玉笺拧起眉头。 卷轴这是给她带哪来了。 “殿下,仙君被动了命格……但,算是善缘,有一苦渡化了。” “师尊原本都要经历哪些?” “仙尊的命谱要尝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和五阴炽盛苦。 时至今日仙尊已渡生苦,病苦和死苦,死苦本是灭门之祸,可红莲禅寺的僧人未被灭门,所以这一苦便算是渡化了。” “那动了命盘的意思是?” “仙尊原本的爱别离是与人间父母别离,可刚刚横生枝节,后面的命盘全变了。” “有人从中作梗?” “尚不可知。” 唐玉笺隐匿在暗处,瘦弱的身形与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目光穿过莲花池,落在那座灯火昏黄的凉亭上,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声音模糊难辨。 但有一点。 那些人,仍是天族。 她知道在那些人眼中自己不过蝼蚁,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让她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只能静静地等待。 “殿下,还有一事。” “说。” “仙尊的十善业,恐也要破了。” “……”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厚重乌云随风移开,悬在天际的明月洒下霜色。 清冷的月光下,唐玉笺毫无预兆的看清了对月而坐的人。 以及他面前跪着的几道身影。 几声“殿下”、“饶命”,地上其中一个人忽然用力磕起头,嘶声求饶,“殿下!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殿下饶我一命啊!” 似有一声轻笑响起。 坐着的人轻叩桌面,淡声说,“别脏了亭子。” 顿时有人将地上的人影压下,唐玉笺捂住嘴,眼睁睁看着那几人被带到距离自己不过两丈之处,来不及闭眼,就听到刀刃割破皮肉斩断骨骼的动静尖锐刺耳。 嘶哑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唐玉笺的心脏剧烈跳动。 亭中的男子,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她绝对不能出去—— “不出来吗?”男子的声音淡漠,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唐玉笺的心尖一抖。 忽有一道剑气破空而出,自纱幔之中疾射而来,锐气逼人,直指她凌空劈下。 唐玉笺眼皮一跳,向后仰躺,堪堪躲开。 剑气如虹,划破长空,连带一旁的松柏都受波及。 落叶如雨,纷纷扬扬。 纱帐后的身影傲立,手中虚浮着一道利刃,指向唐玉笺。 声音冷冽,似冬日寒泉。 “谁躲在那里?”他问道。 雪白的卷轴凌空展开,唐玉笺一头白发在从密林间翻飞,乘风逃离。 “去追。” “杀。” 唐玉笺只隐约听到淡漠至极的几个字。 惊出一身冷汗。 第46章 藏书阁 唐玉笺被剑气的锋芒刺得眼睛胀痛,可她并没有看到那柄剑本身。 周围的树林一片漆黑,星月无光,卷轴一直被周围横生的树枝抽打拉扯着,唐玉笺看得心疼,但自己都自顾不暇。 掠过池塘边时,唐玉笺看到了几具已经失去生息、面朝水下一动不动的浮尸。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天族动手,原来总是听说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心怀众生,高洁善良。 可今夜的种种,都与她想象中的仙人形象大相径庭。 唐玉笺不敢四处张望,在飞掠近水面时迅速抽走落在尸体旁的一柄短剑。 误打误撞掉进来的人间庭院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院内假山流水,莲池花园,亭台楼阁应有尽有。 唐玉笺的妖气几乎耗尽,可刚慢了一点,身后一道剑气来势汹汹横贯整个庞大的花楼,她被卷轴裹着奋力翻出了后花园,抬眼看见长廊之后的一座古色古香的高阁。 几盏庭院灯照亮了小半边楼台,夜色依旧深秾。 祸仙 第45节 唐玉笺抬头,咬了咬牙,抓住凭阑向上一跃,翻进微微敞开的窗户。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是藏书阁。 密集的书卷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高耸的木架上,让人难以数清这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本东西。 窗缝外几个白衣天族越过长廊,似乎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过去。 唐玉笺迅速转身,将窗户紧紧关上。 正当此刻,却听到另一侧的木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宛如闲庭信步一样悠然的节奏。 恐惧紧张从脚底和后背猛然涌上全身,唐玉笺握紧短剑后退了几步,退到书架后,四处张望一番又踮脚爬进了一旁饮茶的小台。 这里应是人间的大户人家,蒲团虽然柔软,但唐玉笺的双腿剧痛,且感觉有些潮湿。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化形的人身受了伤,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 垂眼时看到自己一缕鬓发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断了,短短地垂在颈边。 唐玉笺捂住嘴,想到了泉,想到了棺材铺,想到了……长离。 她有些后悔前一日和他闹了别扭,若是自己回不去,不知他会不会难过。 藏书阁里没有光,外面却是有灯火的。 一道高挑的人影映在了纸窗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唐玉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脚步声从远处一声声地逼近。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很快,停在藏书阁外。 ‘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玉笺心头狂跳,屏息不敢乱动。 有人停在了书架外。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淡的香味,唐玉笺分辨不出,却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木傀儡会摘深秋的金桂给长离薰衣,这味道有点像,但又染上了一股寺庙的清雅焚香气。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双绣着暗纹镶嵌玉石的黑色长靴。 唐玉笺浑身僵直地贴在书架上,倏然看到靠近耳边的那层书架,被人从另一侧抽走了一本书。 来人是看书的? 随着书卷的移动,更多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她抬眼,透过书缝瞥见一身天水碧色的锦缎,由丝绸和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精细图纹,与天族那种轻盈如云、朦胧如雾的仙衣不同。 这是人间的织物。 对方似是凡人,难道是这座庭院的? 很轻的翻页声响起。 唐玉笺疑心这么静的书阁,对方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又动了,这次堪堪要绕过书架,但凡往前半步,就能看到躲在架子后的唐玉笺,可他只是停在书架前,徐徐又换了本书。 暖黄的烛火投进来,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来人一身锦衣,身形挺拔气质高贵,腰腹紧窄,像闲来书阁的世家公子。 他的肤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深邃,鼻梁挺拔,淡色的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下颌轮廓精致锋利,像一尊璞玉雕刻而成。 发丝间缀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着一块小小的翠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别的东西。 对着月光,他又翻了一下书,整个人不带一丝杀气。 刚刚那道剑气带着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现在这个公子身上什么也没有,腰侧也没有佩剑。 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似有所感,公子微微侧眸,长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向后挪,可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方合上书,抬步又动了,唐玉笺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再抬头时,他已经站到了与自己半扇屏风之隔的地方。 “嘘。” 一道冷冽的剑光从短刃上折射而出,掠过对方眉眼,唐玉笺无法辨认对方的身影,只能紧握着手中的短剑,将其顶在对方的胸口。 “不要发出声音,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明显带着颤,气势不足。 对方一动不动,甚至在她出剑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活在刀光剑影里的样子。 唐玉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双膝的刺痛令她仅仅站立都感到痛苦。 对方垂眸看了一眼跟着她双手轻轻颤抖的短剑,缓慢回过头。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藏书阁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对方的眉毛轻轻蹙起,因为身量过分高挑,而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响动,也不知外面的天族是离开还是怎样了。 唐玉笺思绪混乱,对上那人的双眼。 他此时正垂头看着她,双眼褶皱从前往后渡开,线条柔和流畅,眼眸深邃,瞳仁透出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深蓝,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清冷淡漠。 转过身,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剑刃轻轻抵在公子的胸前,唐玉笺心中一惊,稍微挪开了剑尖,免得真的伤到他。 唐玉笺手中的剑是从那些死在莲池的人身上捡的,沉重得让她难以握稳。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伤你。” 她的声音低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声,话语间带着明显颤抖和请求,“能不能不要叫人来,外面有人想要杀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字里行间都透出无助。 像是此刻拿剑指人的,并不是她。 第47章 摘花 门窗紧闭,四周一片寂静,那些天族人可能已经离开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半扇屏风。 唐玉笺能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站在距她三五步之遥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分明她是拿着剑的那个,却比他紧张得多,双手颤着渐渐摇晃,仅仅是握柄的姿势便能看出她从来没碰过剑。 膝盖处不断涌出剧痛让唐玉笺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一下脚,他的目光随之移过来,落在被血染红的衣裙上。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问他,“你来的时候,外面有人吗?” 他停了片刻,才摇头。 唐玉笺松了口气。 她缓缓地放下了剑,轻声说,“你别出声好不好,求你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了口。 “你是如何进来的?” 声音平缓冷淡,带着丝疑问,如同溪水潺潺流过山涧。 这个声音,让唐玉笺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席卷全身,皮肤的每一寸都绷紧了。 眼睛不受控制地看过去,透过朦胧的月光,与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相撞。 对方居高临下,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深不见底。 像淡漠的神灵在俯瞰蝼蚁。 是他,亭子里那个人。 那些天族喊他“殿下”。 对方向前迈出一步,无形间,屏风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一旁。 他微微俯身,深邃细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瞳孔是令人心惊的深蓝色。 唐玉笺无法动弹,浑身被巨大的威压所震慑,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紧紧攥住,四肢百骸都透着锐痛。 她慌张地望向他。 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异常平静温和,他伸手,微凉的两指夹住她紧攥在手里的剑刃,轻轻一折,剑刃便像树枝一样被折断了。 “当”的一声,剑尖落在地上。 他淡声说,“你这样用剑,是伤不了人的。” 唐玉笺惊慌失措的看了眼断剑,又绝望的看向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巨大无比的力量拉到离男子极近的位置。 “说。” 冰冷的手掐住脖颈,对方似是准备冷厉的拷问她。 可指尖传来的软嫩触感却让他话峰微妙的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身上太疼了,唐玉笺脸上流了泪。 眼泪是生理性的,她并不是真的想哭,也为自己此时流泪感到气恼。 红红的眼睛盯着他,又惊又怕。 祸仙 第46节 像在看什么食肉寝皮的恶人。 他轻笑一声。 将她下巴抬高,“还躲吗?” 小姑娘脸色苍白,似是个受神灵点化的精怪,眼里写满害怕,脸还没有他的手掌大。 受了伤,瑟瑟发抖。 他已经放缓了语气,还是吓到了她,小小的的身体打颤,却挣扎不出去,“别过来!不要杀我!” 这样胆小的精怪,倒是不像与魔族勾结的样子…… 正想着,虎口处忽然传来了湿软的触感。 以及微不可查的钝痛。 他下意识松了手,垂眸看着指根残留的一排小小的牙印。 未曾想到,这世间竟然会有人敢咬他。 唐玉笺撞开书架,脚步踉跄,抬手转身招来卷轴,不顾一切地跳上,竟然在极度惊慌中撞破纸窗,慌不择路逃了出去。 点点滴滴的血珠洒了满地,撞断的窗户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香囊。 竟这样怕他吗? 男子走到窗边,慢条斯理的摘下香囊,轻轻地擦去手上残留的透明的水液。 那里隐约还能感到那股残留的钝痛。 感觉很怪,像是路边看到了朵受风吹雨打的可怜野花,想要将其摘下移到盆土中,却一时不察,被尖刺扎了手。 不疼,可若再把它留在那里,倒是会有些不甘心。 他轻轻碾动手指。 随即降下结界。 无形的牢笼自半空罩下,包拢住整座府邸。 指尖一动,结印。 周遭光影变幻,藏书阁角落越来越黑,突然间墙根钻出一道庞大漆黑的阴影,接着是骇人的利爪。 眨眼之间,漆黑巨兽就快将偌大的书阁塞满。 借着月光,隐约可见光滑冰冷紧密排布的鳞片。 “去吧。” 清冷低缓的声音,罕见的带了丝兴致。 错落的楼阁阴影间。 唐玉笺又惊又惧,紧抓着卷轴疾驰。 雪白的锦卷像会飞的羽扇,伏着她跃过重重墙壁,急转过翻过廊桥。 终于,快要冲出庭院。 看着越来越近的围墙,她瘫倒在卷轴上。 可以逃出去了。 心中刚泛起一丝解脱的轻松,身后忽然传来了什么声音。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 那里有道阴影,正在迅速膨胀变大。 如同巍峨大山凭空升起。 唐玉笺一愣,身体僵硬,一点点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黑色的鳞片闪烁着冰冷滑腻的光泽,一进视线便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蜷拢在腹下的五爪锋利刀,仅仅只是显现身形,就足够震撼大地,让万物臣服。 盘旋在天空中的,是……龙? 唐玉笺睁大眼。 难以言喻的恐惧一直从脚底没过头顶。 下一刻,黑龙带着狂暴的威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俯冲而来。 唐玉笺惊恐至极,喉咙紧缩,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妖气耗尽,她已经无法进入真身,电光火石间,卷轴将她猛地甩向一旁。 唐玉笺控制不住身体,掉在屋檐的边缘,顺着斜面滚落。 伴随着一声哗啦的响动,跌入了茂密的树梢之中。 瘦弱的双臂死死抱住树枝,腕间的皮肉好像磨破了。 很疼。 她张大了嘴巴,呼吸急促而混乱,耳朵、鼻子和口腔里都充满了轰鸣声,整个视线都在旋转。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天族要如此对待她。 他们不是神仙吗?不是应该善良和慈悲吗? 不是应该…… 耳边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清晰,黑龙盘踞在偌大的庭院之上,如黑云压城。 咚、咚…… 又是脚步声。 唐玉笺不由自主地顺着声源处望去。 颠倒的视线尽头,在月光与暗影交织下,一道人影正沿着回廊缓缓向她走来。 不紧不慢,姿态从容。 是那个人。 阴魂不散。 竟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唐玉笺眼露绝望。 长廊一侧,男子的声音清冷悦耳,如涓涓细流滑入脑中。 “你不是仙域的人,谁派你来的?” 第48章 烛龙 天像永远不会再亮起那样阴沉。 黑龙盘踞于空,巍峨身躯宛如人间城池,远非小小庭院所能容纳。 这座唐玉笺怎么都逃不出的府邸,在龙爪下面,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玩具。 目光所及之处都被泛着冷冽光泽的漆黑鳞片覆盖了。 长廊之上的男子还在悠然踱步,像是午后出来赏花饮茶的世家公子。 唐玉笺紧绷着身体,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往片后藏了藏,祈祷对方看不见自己。 “不说话?” 那人停在玉砌的雕栏边,声音轻柔如水。 唐玉笺抱紧了树枝,粗糙的树皮将皮肤磨得生疼。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天族眼中几乎称得上无所遁形。 烛钰一直用余光观察她。 看她浑身发抖,紧张得不行,但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他,好像在防备什么洪水猛兽。 他习惯了被人这样注视,站在廊下,停下脚步,大方地给她看。 庭院里的杜英花开得正盛。 一串像小铃铛似的花枝斜斜压在白发红眼的小妖怪头上,像别了枝与她肤色极为相称的发簪。 四周静了下来。 乌云遮月,地面上光影消失又出现,黑暗中响起了雨声,从细微到紧密,滴滴答答顺着叶片流淌到唐玉笺头上。 好像连老天都在跟她过不去。 唐玉笺全身紧绷,缓慢的,小心翼翼地往更密集的叶片处躲了躲。 她怕水。 可周遭只是静了须臾,头顶忽然一声巨响,狂烈的风浪夹杂枯枝败叶打在身上,她仓皇护住脸,从指缝间看出去。 发现头顶的树冠整个被削掉了。 掩着她身形的树枝被看不见的力量一丛一丛斩断。 唐玉笺心惊肉跳。 外面那人像猫捉老鼠,没有直接将她抓出来,而是一点一点折磨她,犹如酷刑。 最后一片蔽身的树丛消失,那人抬眸,缓缓望向她。 雨水迷了眼,锦衣墨发的男子勾起唇角。 “还继续躲吗?” 树枝被削得干干净净。 小妖怪蜷缩着腿,坐在潮湿光秃的树枝上,手里还抱着根粗粝的枝桠。 祸仙 第47节 细雨淋湿了她的发丝,两人对视的瞬间,那双怯生生的红眼睛消弭了周遭杂乱带来的烦躁。 他想,她已经逃了许久,应该累极了。 此刻也一定极讨厌他。 事实也是如此,唐玉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恐惧像煮沸的滚水般烫得她浑身发痛。她抓住眼前半断不断,只连着最后一丝树皮的枝条,扯断了,用力朝他砸去。 与此同时,跛腿踩上身后树干,寄托全部希望朝虚空挥手一招。 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树枝甚至没能落到男子眼前,便凌空碎成齑粉。 而他一丝发丝都未乱,只是抬眸,头顶巨大的黑龙发出一声幽幽龙鸣,震碎了屋檐砖瓦,大树拦腰断裂,轰然倒地。 唐玉笺瞬间跪倒在地。 来自远古血脉的震撼,足以让万物瞬间沉浮,失去所有反抗的能力。 嗖—— 锋利的剑气在空中弯出刺目的光影,刺破她的衣领向后贯去,将她生生钉在地面。 一只漆黑的靴子踩在她的影子上。 唐玉笺再也动不了了。 男子居高临下,垂眸打量起她。 她看起来极为狼狈。 正又惊又怕地瞪着他,眼眸像是点了朱砂,红红的,睫毛像过了水的白羽,一缕一缕沾湿,水光潋滟。 被雨水打湿了的发丝全都黏在脸上,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红,唇色极淡,被她下齿用力咬着,像极了快要碾碎的花瓣。 长廊外黑龙卷动,如压城浓雾。 廊内枯叶飘落,空气陷入过于诡异的安静。 烛钰良久的凝着她,幽邃的视线如有实质。 小妖怪被吓到不敢抬头,垂下眼,抱着双腿急速喘息。 一只脚的鞋子跑掉了,藏在破烂泥泞的裙摆下,整个人显得凄惨又可怜。 他微微俯身,过分沉默的样子显得有些阴沉。 “谁派你来的。” 嗓音冷淡,可若是别人听到,只会觉得他此刻温和得不可思议。 精怪刚开口时,喉咙里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被吓得太狠了。她抿了下破皮的唇瓣,脸色惊变,这下连双唇都失去了血色。 可烛钰仍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没办法,她强迫自己艰难地开了口,声音都是细细的,快要听不清, “……没有人,我只是路过。” 烛钰有片刻的出神。 木廊光线昏暗,却影响不了仙族视物,他依旧能够清晰地看见小姑娘柔软的肌肤上磨出的红痕。 她的手腕一圈薄薄的皮肉都磨破了,透着红,纤细的脚腕正在向下流血,淋了雨,血水的颜色很淡,但她应该很痛,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烛钰想,其实他不该用这样狠戾的手段吓唬她的。 她看起来胆子极小,就连无极巅外最末流的外门弟子,都比她要强韧些。 自然,也不应该用烛龙之相吓她。 可偏偏他就是这样做了。 至于原因……恐怕他自己一时都想不清楚。 “路过?”烛钰的声音压得更冷,“怎么会这么巧,就路过了这座府邸?” 唐玉笺被冷硬的语气吓得眼皮一跳,她看不懂他身上这股令人害怕臣服的气势,只觉得他很可怕。 “我不想路过的——” 话音一顿,是对方忽然屈膝低下身。 他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乱发,声音冷淡,“继续说。” 唐玉笺惶恐不已,侧头避开他的触碰,“我没有……我不想进来,是你们伤我在前……” 谁知,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转过她的脸。 原本毫无感情的眸光,变得若有所思,“谁伤了你。” “我怎么认识,总归是你们天族……” 唐玉笺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着。 牙齿因为恐惧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已经害怕他到了极点。 “我只是要去人间……你们却要杀我,”声音一顿,她惊吓中带上了一点怨怒,“他们说,是你有令,凡擅自闯入者可先斩后奏。” “我?” 烛钰薄唇勾出极浅的笑。 玉质金相的面容因为这微末的笑意,生出颠倒众生的好颜色,“你知道我是谁?” 唐玉笺泪都忘了流。 表情难看得像喝了口呛人的假酒。 瞪着他,眼神似是在说‘你难道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我凭什么要认识你’。 可嘴上还是细声细气的解释,“我听到他们喊你殿下,伤我的人嘴里说的,也是殿下有令,格杀勿论那些话……” 烛钰若有所思,“我竟不知他们私自变了我的意思。” 第49章 吓妖怪 唐玉笺不敢有丝毫松懈,她怕雨水,偏偏长廊之外暴雨倾盆,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头顶之上压着密密匝匝的黑云,唐玉笺知道那是一条巨大如城的黑龙,她不明白世间为何有仙,能招来龙。 也不明白这座庭院为何始终不得天亮。 自然,屈膝蹲在面前的人也不会向她解释。 烛龙呼吸之间便能带来风雨,睁眼天亮,闭眼天黑,吹气为冬,呼气为夏。 掌管人间,呼风唤雨。 烛钰垂眸时,看到妖怪微张着唇,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自以为没有被他发现。 他故意松开脚下踩着的影子,让她成功地退了三两步,后背靠在墙壁上。 唐玉笺还在害怕,不明白他为何忽然不动了,抬起头,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眼眸狭长清冷,意外的专注。 他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唐玉笺潜意识生出危机感,不想告诉他。 她不说,对方也不再问。 像是在笑,可表情实在太淡了,双眼也没有温度,整个人的气质高不可攀,有着极强的距离感。 他抬起手,指尖凭空多出一方白帕,落下手时,唐玉笺诡异地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挪开的距离骤然变短了,空间像是扭曲了一般。 质地柔软的云帕落在脸上,对方垂眸擦拭着她脸颊上沾上的污泥。 唐玉笺心跳加快,呼吸间甚至能闻到男子身上透出的淡淡清雅芬香气息。 这种感觉坏极了,他在她眼里和仇人没什么两样,她受不了陌生人这样接近的距离,想要往后躲,可两只两根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对方声音很冷,像是命令。 “别动。” 她顿时僵若木鸡。 脸上沾上了泥水,一点一点擦去,露出白皙柔软的肌肤,并不似天族那般仿若羊脂美玉,可却透着股意外的苍白孱弱感。 他指尖顿了下,淡声说,“若是他们无端伤你在前,我会让他们向你道歉。” 唐玉笺身体僵作一团。 愤愤地想。 明明是他伤她最多。 可这样想完,忽然发现身体不疼了。 手腕上的破皮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不见。 难道是……她悄悄抬眼看他。 对方恰时又开口,“若是你一开始不跑,我不会伤你。” 唐玉笺抿了下唇。 心里想,明明是先有剑气伤了她,她才跑的。 她分明听到了,他说了“杀”。 可是嘴上不敢这么说。 画舫上的生存之道就是察言观色,唐二小姐死后,唐玉笺是吃妖怪们喂的百家饭长大的,自然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放过我吧……” 唐玉笺抖着嘴唇向他求饶, “我是路过……出来闲逛,我是要去人间的,没有打算来你们这里……” “人间。” 对方低喃。 祸仙 第48节 他的目光平静温和,透着一点深邃的蓝,“你不知,人间最近,不许妖物打扰?” 唐玉笺当然不知道。 事实上,许久之前便是这样,六界之间从来互不干预,尤其是人间与妖界,人与妖似是有着天然的沟壑,势不两立一般。 寻常妖物若是敢随意进入人间,定是会被道士天师做法驱逐,而凡人若是进入妖物盘踞的深山,往往也会被吸干阳气死在山上,或是直接啃皮食骨。 天族从前向来不管他们两界之事,可今时,仙尊在这座人间城池渡劫。 妖怪慌张的抬眸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确实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将手里染了血污的帕子收好。 侧头,看着被仙术洗涤过后,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声音愈发哑涩阴郁。 “所以你究竟有何居心?” 唐玉笺被他冷不丁的质问吓了一跳,急切辩解,“我什么居心也没有啊?” “所以呢?”他勾唇,深邃双眸晕开不见底的漩涡,“我怎知你不是魔族细作,故意撒谎骗我?” 唐玉笺浑身冰凉。 着急地摇头,声音不稳,“不是,哪个细作的妖气会像我一样弱?” 暴雨倾盆,打得屋檐外一片茫茫白色。 烛钰垂眸扫过她的脸,喉结危险地滑动。 声音淡漠,“也可能是障眼法。” 唐玉笺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自己的意思会被这样曲解。 她还没见过外界的险恶,只以为对方真的不相信她,认真地辩解,“魔族为什么要用一只妖来做障眼法?若是真的障眼法,那应该看起来弱,实际很强。像我这种要当细作的,恐怕没走到能打探消息的地方就已经被打死了。” 为了洗清冤屈,连自贬都用上了。 她的话完全没什么逻辑可言。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怀疑。 烛钰露出沉思的模样。 半晌后,冷冷开口,“你不是魔域的人?” 唐玉笺愣了一下,急忙点头,“我不是,我当然不是。” 话说完,却发现他的眼神愈发冷厉。 像冥河上稍有不慎就会将船只生吞活剥地整个卷入其中的暗流。 唐玉笺呼吸一滞。 又一次生出‘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的直觉。 盯了她一会儿,他说,“我不信。” 唐玉笺心急如焚,“是真的。” 她边想边说,“我可以证明。” 指了指从刚刚开始就被对方拿在手里的钱袋,小声说,“那个荷包是我的。有个女鬼,离不开水,给了我铜钱让我帮忙,她想来人间的,我以为她要找她儿子,最后才知道她要找她以前的未婚夫君,她未婚夫以为她死了……” 她嘴里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心急得只想解释清楚。 没有发觉他的目光变得有多可怕。 烛钰并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也没有听,只是看着她一开一合、沾了点晶莹湿润的唇瓣。 他觉得这只误打误撞掉进来的姑娘,就好像一只自己撞到木桩上的兔子。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便可守株待兔。 对待这样胆子小的妖怪,无需严刑逼供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篡改仙尊命盘的能力。 其实她身上已经没有嫌疑了,就是倒霉误闯进来,还被无极峰的酒囊饭袋误伤了的小妖怪而已。 可他偏是一副不信的样子,打断她的话,“难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要怎么办?”她急道。 烛钰盯着她,面无表情,“要检查一下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细作。” 唐玉笺一愣,胆怯地问,“那要……怎么检查?” 这句话像是爆竹的火线,话音落下,一只手隔着袖子抓住她的手腕,将唐玉笺整个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对方却像铜墙铁壁一般无法撼动分毫。 她就这样被拉着,踉跄的一路走到长廊尽头,闭合的木门在他们靠近时自动打开,屋内光线更暗,摆着屏风玉器,画卷茶盏,还有几样灵气逼人的法宝。 烛钰面无表情,将桌子上的东西一把挥开,提着唐玉笺的手,不顾挣扎将她放在桌子上。 “你要做什么?”她惊慌失措,却被按住肩膀,像只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坐好。”他这样说。 唐玉笺错愕了片刻,下意识抱住双膝。 烛钰半俯下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唐玉笺的脸颊捏得生疼,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害怕对方会将他灭口,却听对方说,“我需要知道你从何而来,是什么妖怪。” 这是他之前问过唐玉笺的,但是唐玉笺不想告诉他,看着他抬手落到自己额间,唐玉笺才意识到,他想要探她的真身。 不行。 唐玉笺愣怔。 点化她的谪仙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她的真身。 第50章 火光 “能不探我真身吗?” 她含着一丝侥幸问,细声细气的嗓子像羽毛扫在耳畔。 原来这种事也是可以有商有量的吗? 烛钰顿了下,声音淡漠,“不行。” 精怪的表情不难懂,此刻可能是在想要怎么逃跑。 她放弃求饶,想必是猜到自己的哀求和眼泪没有用处。 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烛钰手指捻了捻,莫名也期待,想知道她会如何逃跑。 屋内昏暗,滴滴答答的雨水坠落在屋檐上,又坠落下去,拉成一片透明的珠帘。 锦衣墨发的男子与她视线平视,端的是矜贵冷淡的模样,却没有意识到和一个姑娘共处一室,还掐着人家的下巴有什么不妥。 唐玉笺被迫扯到离他极近的地方,剥皮鸡蛋似的脸被掐得生疼。 “怕水是吗?” 男人的声音轻了,墨黑到泛蓝的眼睛像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唐玉笺错愕,下意识紧闭上嘴。 不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弱点。 可似乎已经被人看穿了。 “无极也有常年无雨的干燥之处。”烛钰淡声道。 唐玉笺心头一悸,“什么鸡?乌鸡干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吗?” “你说什么了?” 姑娘眼里满是惊慌,烛钰视若无睹,手心终于缓缓按上她的额头。 最后一丝距离消失,微凉的掌心渡进她身体一道令她身心通畅,弥漫着四肢百骸的仙气。 “无极是你今后要住的地方。” 说完果然看见她咯噔一下,上下牙都磕在一起。 不该吓她的。 这妖怪胆子这么小,可能会被吓哭。 想到这里,烛钰声音愈发冷厉,“魔域细作之事可大可小,需要押回去细细审问。” 唐玉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要带我去哪?” 烛钰拉开了点她的下巴,缓和了声音,“若是他们伤你在先,我自会在无极仙域给你一座庭院,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之流,不都想方设法要进无极修行吗?” ‘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之流’…… 字字无诋毁,却字字轻蔑。 她怔怔的,像是不会眨眼,“你怎么能这样。” 为何不能? 烛龙自睁开眼眸那刻起便在睥睨众生,如同高悬夜空的明月。 万物众生在他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同尘埃,凌驾于六界之上,天族的存在就是规则,就是秩序,不容置疑。 像是没有看到她惊变的神色,烛钰收回手,缓声说,“原来是这样。” 嗓音清冷柔和,却听得唐玉笺遍体生寒。 “你是亡魂转世,附身在法器上,对吗?” 一股近乎窒息的颤栗感潮涌而来,唐玉笺耳朵里嗡嗡作响。 原来画舫之外的世界是这样的。 祸仙 第49节 没有那般好。 ……她好想长离。 唐玉笺有些恍惚。 耳朵里萦绕着陌生男子轻蔑的语气,和将自己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般的态度,浑身紧绷,脑海里交错着恐惧,压抑,颤栗,像是有寒冰一寸一寸将她冻住。 她想回画舫了。 “吓着你了?” 烛钰缓和了声音,不再继续吓这只傻兔子一样的妖怪,他已经收获了满意的效果,也意外自己一反常态的卑鄙。 “没事了,只要你……”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划破寂静,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动。 遥远之际传来一声撼动天地的嘶鸣,烛钰倏然回头,身上涤荡出冷冽恐怖的威压。 唐玉笺眼睫一颤,一滴泪珠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惊恐地看到远处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半边天空都似被火焰吞噬,映照得她的脸庞也泛起了红光。 过分刺眼的光芒穿透而来,却被庭院外的无形屏障所阻挡,唐玉笺虽然没有直接感受到那股热浪,却看到周遭的房屋树木都被冲击得摇摇欲坠,飞沙走石。 外面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心头一跳,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 烛钰抬头,迅速结印,对盘踞在头顶上方的黑龙命令,“保护师尊。” 霎时间天地风云变幻,仿佛有什么狂烈的东西在将大地生生劈开。 烛钰凝眉。 感觉到有神息湮灭,重归天地。 灵气散布反哺大地,四面八方许多飞禽走兽刹那之间成了精,人间也受到波及。 倏然,被他片刻忽视的妖怪又一次死死咬住他的手指。 她似乎除此之外什么攻击之法都不会,圆钝的牙齿碾在指腹上,口腔内却出人意料地温热柔软,湿润的触感裹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 烛钰垂眸,喉结微微滚动。 墨蓝的瞳仁里映着猩红诡谲的天光,已是一片晦涩。 妖怪死死咬住不放,像是孤注一掷,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一口上,恨不得将那根手指生生咬断。 可对方却纹丝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痛。 他原以为她还要有什么动作,却见她忽然一个后仰。 原来方才那凶狠的撕咬不过是个幌子。 妖怪背后不知何时张开一柄卷轴。 在烛钰晃神的片刻,已经裹着她掠出门外。 庭院的结界在黑龙离开时破了,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姑娘家用牙尖磕过的地方发酥发麻,烛钰手上沾着一丝血迹,不是他的。 红白相交,分外刺目。 食指轻轻碾过指根,蹭了蹭。 房门打开,侍卫闪身出现,“太子殿下,是百里外的冥河之上,司夜之神陨了。” 夜游神不是真神,更不是正神。 是诸天灵气自然孕育而成的荒野灵体,亘古而来的上古灵体。 烛钰缓缓抬起眼,手中紧握着的某物硌得生疼。他松开手掌,一块白玉躺在那里,质地不明,像是天地打磨浑然天成,上面已经有了裂纹。 是一段卷轴的轴承圆边。 太子目光遥遥扫向暗红翻涌的天际,少顷,开口,“师尊那里?” “天有异象时,命官大人就吩咐众仙下了结界,并未惊动仙尊。” 人间也护了起来,除了最靠近冥河的这座城池惊醒的凡人们需要洗去记忆,并无什么不可挽回的灾祸发生。 “嗯。” 太子挥手让人退下,侍卫躬身,就在退出房门时,看到殿下低垂着眼睛,目光集中在他的右手上。 手指清晰分明,如同冰冷的玉石,掌心握着一块看不出名堂的白玉轴。 心里忽然就浮现出些许疑惑。 殿下封闭了整个庭院,召出了腾龙法相,院子里满是残破的树枝和落叶。 如此大的阵仗,为何房间里空无一物? 第51章 琉璃真火 七月十七,斗指坤,芒种小暑之交。 幽冥暗河之上,大妖长离墨发翻飞,掌心一盏红莲魂灯,拘一方魂魄不散。 “阿玉,回来。” 天空被厚重阴邪的煞气压着,穹顶上卷起巨大的螺纹状漩涡。 暗河之下,鬼气冲天,无数渡江的亡魂迟迟无法进入鬼门,被浩瀚煞气倒挂在莲灯之下。 画舫上的妖物惊慌失措,瑟瑟发抖,许多登船的贵客现在藏身在厢房楼阁之内,各怀鬼胎——什么身份的妖,能掀起如此可怕的波澜? 在此之前,谁都不会想到,妖琴师无端发了疯。 船舷边缘,毫不起眼的小厮泉正涣散着眼瞳缩成一团。 他知道妖琴师怎么了。 琴师以为,后苑那个纸糊的小妖怪被亡魂附体了。 妖琴师已经疯了两日。 一日前恰逢鬼门大开,妖琴师坐在高阁上弹了曲镇魂曲,很快便离席,可不久之后,琼楼处响起了分崩离析的破裂声。 一贯温和冷淡的琴师倏然消失,须臾间身影凝聚在南风楼上,将一个小妖凭空拖了出来。 泉被当众踩住胸口,狼狈又可怜地蜷缩在地,像随时会被碾碎的枯叶。 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到了这位贵人。 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冷冽嗓音,“她呢?” 谁? “阿玉去哪了。” 长离眸中寒光凛冽,似凝着千年霜雪。 泉面上神情一滞,“我不知道,我没见到她......”话音未落,一股凌厉杀气骤然逼近。 咽喉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扼住,整个人被狠狠抵在船舷边缘,半个身子悬在波涛之上。 “再不说,就杀了你。” 霎时间,泉神魂俱震。 他能感觉到,对方真的动了杀心。 “我真不知道!我再也没有见过小玉……” 长离在外从不喜形于色,可此时却无法控制神情。 一双金眸几度浸血,额间隐隐浮出猩红的符文,整个人状若修罗。 惯常用来抚琴的手掐在水妖脖颈上,青筋浮现又隐没,最终却没有拧断他的脖子。 妖怪的发丝几乎要触到翻涌漆黑的冥河水,下面无数鬼手破水而出,嘶鸣着想将他拖入水中。 长离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 几乎快要殆尽的理智强行将他拉回,他看出水妖并没有说谎——他没这个胆子。 如果杀了他,阿玉会生气的。 长离手指神经质的抽搐一下,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你,阿玉被锁在房门里,她怎么还要出去……” 明明她出去也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去找这只水妖。 她不在这儿,还会去哪里? 泉忽然一怔,嘶哑着嗓子说,“小玉……会不会去了人间?” 酆都鬼门大开,森然的阴气聚集在天空上,仿佛是有一层厚重的遮罩沉沉压下。 冥河往返引渡无数亡魂。若是她此时去了人间,横跨冥河,一定会有亡魂发现卷轴是最易附体之物……长离的脸色就像是寒冰一样森冷。 若是有亡魂想上她的身,该怎么办? 若是阿玉已经被亡魂附体……不行。 长离抬手之间,苍白的手指之上便悬浮起一盏鲜红的琉璃莲花灯。 这魂灯是冥河的河神赠予的,没有灯芯,怨气可点燃花灯。 此物一出,顿时红光大盛,冥河之上果然怨气冲天。 长离飞身上了最高处,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时,竟欲以一己之力将万千亡魂扣下,不入鬼门。 阵仗实在骇人,连画舫上的贵客都被森森鬼气所慑,闭门不出。 至于那些妖奴仆役,更是被震慑得神志涣散,连站立都成了奢望。 不久后,几乎从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舫主终于现身。 他端坐木椅之上,由管事石姬缓缓推出。 祸仙 第50节 甫一出现,周遭小妖的痛苦便如潮水般退去,妖仆们得以喘息,呜咽着四散奔逃。 舫主被推上阁楼,仰首望去。 妖琴师墨发如瀑,在狂风中翻飞。足尖点在一片浓雾间,凌空而立,手中一盏莲灯幽幽生辉。双目微阖,恍若入定,周身萦绕着说不出的诡谲气息。 无数幽魂在他周身游弋,掀起滔天漩涡,搅动天地,连月色都染上了森森鬼气。 “你现在竟有这本事了?” 舫主沉声开口,“你这样做会逆乱生死轮回,天道难容,必遭天谴。" 琴师恍若未闻。 亡魂实在太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逐一审视,猩红符咒渗出鲜血,引得万千厉鬼争相撕咬。 舫主神色沉下去,“收手吧,天族命官若是来罚,极乐舫保不住你。” 可长离不在乎。 殷红唇角溢出一丝血气,那血珠并未如常滴落,而是诡异地化作一团妖异烈火,炽热汹涌。 正贪婪吸食的恶鬼猝不及防,被烈焰吞噬,扭曲哀嚎,顷刻间灰飞烟灭。 狂风骤起,纸窗忽然震了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舫主见状,不动声色地示意管事推他离去。 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长离闭了闭眼,再睁开,突然余光瞥见异样。 雕花木窗上美人图栩栩如生。那是太一古族的贵客留下的墨宝,以血脉天赋落笔成妖,笔下有灵。 美人图是活的,发不出声音,正急切地向他摆着手,朝远处指着。 长离思绪飞转,倏然回过头,看向翻涌的江面。 图中美人仍在焦急地打转,调动着各扇纸窗上的水墨,凝聚成一个个走马灯般诡谲变幻的图案。那画面好似一只小妖乘船误入冥河,却被什么东西拦下了去路。 长离远远看着,神色愈发冷峻。 恰在此时,一个杂役惊恐的喊,“糟了!是夜游神!” “夜游神吞人了!” 长离倏然抬头,只见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自冥河上缓缓升起。 夜游神不知何时再度现身,微微俯下身,在冥河上慌忙逃窜的亡魂之间,空洞漆黑的眼眶垂视着他。 长离抬手抹开额间的血迹。 不久前才以酬神之礼请离的荒野灵体,去而复返。 大抵是这上古之物,被他的血吸引了。 祂的身上挂满了沉积河底的骸骨与沉船,高大到与天际齐平的肩上,赫然落着一只崭新的、再熟悉不过的小舟。 泉忽然撑起身子,颤抖着指向夜游神,“那是...我的船?” 长离僵硬地转过头,纸窗上水墨凝聚的扁舟映入眼帘。 刹那间,视线被血色淹没。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胸腔中翻涌起滔天恶念。白玉般的皮肤下,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转眼爬满全身。 长离双目猩红,仰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 青衣无风自动,瞬间被琉璃真火点燃。 熊熊烈火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 一切都来得太巧。 泉在一旁剧烈咳嗽,声音颤抖,“阿玉...阿玉之前就问过夜游神的事。她来往人间,都是坐我的船...她该不会......” 话音未落,血雾腾空。 烈焰自半空燃起,如泼墨般瞬间染红天际,仅是眨眼之间就吞噬了大半冥河。 骇人的热浪淹没极乐画舫,船上众妖惊恐哭喊,四散奔逃。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威压骤然降临。 天地为之一静。 第52章 无人信 漫天烈焰无声铺展,诡谲艳丽,饶是见多识广的妖物们也未曾见过如此邪异震撼的景象。 长离浑身浴火,鲜血自密密麻麻的咒符间涌出。 他双眸沁血,面上只剩玉石俱焚的癫狂,仿佛要将整个天地一同拖入深渊。 红莲魂灯搅动万千亡魂,将冥河中的魂魄尽数扣留。除了已入鬼门的,但凡见过他的亡魂皆在此处。 可他终究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同归于尽般的攻势下,与天齐高的荒野灵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震慑万魂。 长离眼前阵阵发黑。 倏然,动作停滞,一身琉璃真火也随之消散无踪。 他的目光下移,在混沌煞气中瞥见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头立着一道白色身影,身影纤细。 “阿玉……” 扶着乌篷的纤弱女子缓缓抬眼,露出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金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俱寂。 视线边缘其它色彩逐渐暗淡,最终完全消失。耳畔仿佛隔着一层水膜,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人身上。 愤怒、恐惧与绝望如烟云消散。 长离的眼中,世间万物隐去,唯余那道曼妙白影清晰地映在瞳孔深处。 灵魂好像在被撕扯着,疯狂叫嚣着要追寻另一半。 可那分明不是唐玉笺。 她是谁? 飘忽的思绪渐渐陷入混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长离短暂闪过疑惑。 天空被诡异的暗金色笼罩,荒野灵体魂归天地,上古神气反哺万物。 浴火琴师裹挟着烈焰自天际坠落,半道被一道白绫卷住身躯,轻轻接入了小船之中。 百里之外。 阵阵热浪中,唐玉笺坐在卷轴之上,垂眸俯看。 河水呈现出不祥的深黑,波涛汹涌,万千亡魂发出尖锐哀鸣,凄厉至极。 狂躁的罡风刮得她皮肤生疼。 头顶的暗红色缓慢消褪,翻涌的余热让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后苑那场诡异的大火。 那火水浇不灭,土掩不止。 如今,又是什么着火了? 唐玉笺眼前糊着一层干涸的血沫,视线模糊。 妖气将尽之际,终于寻到了冥河巨浪之间的极乐画舫。 上了船,才发现许多妖都受伤了。 船舱内的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腐味。 妖物们或蜷缩角落,或倚靠船舷,伤势轻重不一。 有的仍在口鼻淌血,脸上透出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痛苦。 不约而同地,所有妖都躲避着不愿去前苑,像在逃离某个可怖存在。 唐玉笺往琼楼走,没有留意到身后众妖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走到琼楼下,才发现亭台楼阁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止楼中管事,还有许多陌生面孔。 她想要上楼,还没靠近就被人一把拦住。 “你要干什么?” 那人厉声质问,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琴师重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琼楼。" 唐玉笺一愣,“长离怎么了?” 对方当即呵斥,“好大的胆子!琴师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唐玉笺满脑子只剩下长离受伤一事,可她被人拦着,寸步难进。 她竭力解释自己与长离相识,是朋友,甚至更为亲近。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些侍从只当她是趁乱妄图混入琼楼窥视琴师病容的宵小,将她赶了出去。 琼楼的木傀儡倒是经常见她,可长离一昏迷,木傀儡便失了生机,杂物一般僵在楼下,一动不动。 画舫太大,唐玉笺不过是个负责后苑洒扫的小奴。 她与长离的关系一直瞒着,哪怕现在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祸仙 第51节 更令她不安的是,来往仆役的窃窃私语。 几个小奴端着药上楼时说悄悄话,被她听了个正着。 他们说妖琴师是为了救某个姑娘,连命都豁出去了,要与冥河之上的夜游神同归于尽。 那疯魔模样,似要毁天灭地。 唐玉笺没有亲眼看见那个场景,也想象不出。 他们口中为别人拼了命的长离,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即便他最失态时,也不过是上次想将她关在琼楼里。可那也只是片刻,他对她始终温和。 唐玉笺脑中一片混沌。 她藏在楼下,怔怔的往上看。 不过才两天一夜未见,长离怎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豁出性命? 听说那被长离救下的姑娘,此刻就在琼楼之上。 最顶上的那一层。 她一直住的那一间。 两人双双昏迷,长离又是极乐画舫的摇钱树,舫主寻了善医者来为他们就治,此刻自然同处一室。 可是怎么会有旁人住进琼楼呢? 长离明明说过,除她之外,不许任何活物踏入琼楼半步。 怎么那人就成了例外? 夜幕低垂,琼楼外的人影稀疏了些。 唐玉笺左右张望,蹑手蹑脚地往上走。 刚踏上第二层台阶,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扣住,两根木杖自她胳膊下穿过,蓦地将她双臂反剪,狠狠按在地上。 唐玉笺原本在外面流浪了两天,已经遍体鳞伤,此刻更显狼狈可怜。 压着她的护院看到是她,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小妖,为什么三番两次想往上面跑,你不要命了?” 纸糊的妖怪神情恍惚,仰头怔怔望着上方。 看着脑子不大清醒。 妖气也弱得好像一吹就散。 护卫为难的用木杖压着她,不知是不是要将她交给管事。 他隐约对这小妖怪有些印象,知道她是后苑洒扫的仆役,多少有些不忍心,“你不好好待在你的后苑,来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小声说,“我和长离真的认识,我想看看他的伤严不严重。” 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护卫头疼,“你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没哭。”她抿着嘴,看着竟还有些不高兴。 护卫问,“你怎么证明和琴师相识?” 唐玉笺指向木傀儡,“它们认识我。” 可这木傀儡都已经失去生息了,这话死无对证。 护卫将她往下押,“你这妖物满嘴谎言,还不快走……” 话音未落,忽然有个温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放开她吧。”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一名女子婷婷玉立地站在台阶上。 她是从琼楼上下来的。 第53章 信或不信 护院闻言松开了她。 唐玉笺抬头,对上了一双淡金色的眸子。 那人仅是站在那里,便像聚集了周遭所有的光华,金瞳流淌着细碎的光泽。 唐玉笺见过她,就在离开画舫去人间的那一日。 可不曾想到,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 和长离的瞳色一样。 除了长离之外,唐玉笺还没有见过第二个长着金色眼瞳的人。 长离就是为了救她才受了伤吗? “你为何想要上去?是仰慕公子吗?” 那姑娘说话轻轻柔柔的,站在台阶上,垂眸俯视她。 “今日已经来了许多像你这样的小妖怪了,但是公子还昏迷着,没办法见你们。” 唐玉笺顿了一下。 原来他那么遥远。 她与长离太过亲近,相识多年,以至于她常常忘记,如果不是长离主动走向她,她也和画舫上众多仰慕他的妖怪一样,只能远远偷看他。 白衣美人轻轻蹙眉,语气中带着自责,“多亏公子舍命相救,否则此刻我恐怕也昏迷不醒。” 说话间,她不自觉地抬手捂住胸口,指尖微微发紧。 像是还在后怕。 唐玉笺问,“他舍命救你?” “是啊……” 姑娘那双与长离有几分相似的淡金色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羞赧,“我们相识已久。在昆仑,已有数百年。” 昆仑? 唐玉笺只在传说中听过这个名字。 长离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你说你与公子相识,想必是他离开昆仑之后来到了这里。” 美人微微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忧愁,“我不明白,公子为何要如此糟践自己,来到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顿,像是意识到唐玉笺还在听,眼中流露出歉意,随即改口道。 “姑娘,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姑娘沦落至此,应当有苦衷吧?” 唐玉笺摇头,“没有苦衷,我是被人救上来的,如果不来画舫,我可能已经死在河岸边了。” 姑娘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你觉不觉得,你和我有几分相似?” 唐玉笺心头一跳。 相似吗? 眼前的白衣姑娘美得空灵脱俗,那双与长离相似的眼睛更是添了几分清冷,而自己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妖,她不认为她们之间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不知为何,对方说完这番话后,唐玉笺的思绪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接着,她怔怔地想,好像……确实有些像。 至于哪里像,她又说不上来。 头脑昏昏沉沉。 隐隐生出一种想要附和她的话的念头,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对方看着她陷入思索的模样,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台阶上,任由唐玉笺仰头望着她。 片刻后露出歉意的笑,“我还要上去照顾公子,就不陪你在这里闲聊了,你回去吧。” 说完,白衣姑娘转身上楼,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唐玉笺趴在木傀儡间,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小玉。” “小玉!” 她费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看到脸色苍白的泉正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泉?”她恍惚了一瞬,坐起来,“对不起,我没去棺材铺。” 泉听到这话一愣,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没死?” “我为什么会死?” “……可我们都以为,你去了冥河,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们?唐玉笺思绪混乱,用力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想让自己清醒些。 泉这才看到她满身伤痕,“你不是被夜游神吞了吗?” 唐玉笺难得清醒片刻,但意识很快又变得模糊。 思绪似乎只能围绕着那白衣姑娘与她相似之处这一琐碎之事打转。 她努力集中精神,顿了顿才回应泉的话,“我为什么会被夜游神吞?” 泉回头看了一眼。 祸仙 第52节 唐玉笺的视线也跟着移动,随即看到画舫上惨烈的景象。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画舫变成这样,跟夜游神有关?” 可对方摇头。 “不是夜游神……”泉抿唇,神情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是琴师。” 长离? 泉压低声音说,“我刚刚都听到了,你别听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胡说。琴师以为你被夜游神困住了……为了救你入了狂,出了这等事。” 是这样吗? 唐玉笺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上的剧痛,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开口问,“可你不是让兔倌转告我,在人间等我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泉显得十分惊讶,眉头紧锁,“人间有天族的大人物正在渡劫,近期是万万去不得的!” 唐玉笺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兔倌的脸。 是那兔倌骗了人? 为什么? 唐玉笺头痛欲裂,思绪像一团乱麻。 兔倌身上有不对劲之处,可她抓不住那种怪异出自何处。 夜晚的极乐画舫是最为忙碌的。 遭一场横祸,画舫上的妖物都忙着修修补补,附近听到了风声的客人也不敢再登船。 子时一到,舫主和医师离开,被救下的女子既然已经醒了,也不方便再和琴师共处一室。 琼楼之上,舫主设了结界。 但这结界对唐玉笺来说形同虚设,长离为了方便她来去自如,早就为她留了另一道门。如果不是长离有意困她,琼楼的门会一直向她敞开。 等到琼楼上的人接连离开,唐玉笺趁着四下无人,卷着卷轴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房间里充斥着药材的香气,只是短短几天未归,一切便显得有些生疏,周围摆放着许多她未曾见过的物品。 最里面唯一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长离静静地闭着眼,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将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那双惯常温柔凝视她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铺开的羽扇,在眼底压出淡色的阴影。 唐玉笺鼻尖发酸,小心翼翼地蹲在他床边。 “长离?” 她声音很轻,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唐玉笺伸出手,探进锦被。 与往常不同,长离的手异常滚烫。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美得令人心惊,唐玉笺很喜欢他的手,总是拿着把玩。 他在外啬于抚琴,却常弹给她听。 唐玉笺不懂琴,弹给她跟牛嚼牡丹没有区别。 偶尔她在一旁捣乱,弹出杂音时,长离总会轻轻捉住她的手,温声提醒,“小心受伤。” 唐玉笺眼眶发酸。 “你怎么受伤了?” 她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有些难过。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如果醒着的话,一定会紧紧握住她。 然而此刻,琼楼一片死寂,房中惯常点燃的檀香早已散尽,隐隐透出一丝陌生的女子香气。 八仙桌上常为她备着的蜜饯甜羹,也换成了一本被翻过的书和药碟。 唐玉笺趴在床边,长久的看着他,伸手轻轻摸他的睫毛。 到底是为了救别人,还是为了救她? 连命都不顾了。 长离沉睡着,周遭很安静,没有人会回答她。 “别让我猜了。”唐玉笺闭上眼,疲倦不堪,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身上好疼,你快点醒吧,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第54章 凤 琼楼上有许多唐玉笺的东西。 这里存放的她的东西,甚至比长离的还要多。 她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柜中,未看完的话本散落在案几上,发簪、耳环等饰物随意地搁在妆台上,还有长离送给她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柜子的深处,长离还珍藏着许多她送的“礼物”。 唐玉笺她总爱跟着采买的小厮出去,带回一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好闻的纸墨、做工不算精良的扇子、她自己做的灯笼、不喜欢吃的小圆果,甚至还有用剩下的口脂。全都会塞给他。 那口脂是用花瓣熬制的,香甜腻人。 她总喜欢用指腹蘸一点,逼着长离涂上。他唇瓣染红的样子格外漂亮,每次都惹得她心猿意马。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长离最初还会抗拒,后来甚至会故意用口脂引诱她。 只要是她给的,无论是什么什么,长离总是微微一笑,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收好。 最深处的木架上放着一只装满了大小珠子的木匣,唐玉笺也塞进了琼楼。 有一次,长离忽然问她,“为什么不用?” 没头没尾的话让唐玉笺满脸疑惑,“用什么?” 可没等她问清楚,长离却移开了盒子,不再让她碰,只淡淡一笑,“没事,以后用不着这些。” 他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金色的眼眸像是在流淌着细腻的碎光。 “阿玉‘采补’我就好。” 回忆到这里,唐玉笺忍不住难过。 她拿了柜子里长离为她备着的蜜饯,坐在窗旁的软榻上吃,话本翻了两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床榻上,长离依旧沉睡。 不会像以往那样睁开双眼,对她笑,与她聊天。 很奇怪,被他控制时,生他的气。离开他时,却又想念他。 唐玉笺想,自己大概早已将长离当做了家人。 她身上的妖气太弱,真身无法进入,只能强忍着惧意去偏阁沐浴,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次没人给她擦头发了。 唐玉笺后知后觉长离的确待她很好,最起码将她照顾的十分仔细。 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唐玉笺偶尔都快忘了自己也只是个最微不足道的仆役,整日过得滋润自在,实在是不应该。 唐玉笺挪到床的里侧,钻进锦被里,凑过去抱住他。 过去她常感觉长离对她管的太宽。 人是真矛盾,在外面吃了苦,又发现还是在长离身边最让她安心。 唐玉笺小声抱怨,“没有你,我现在都有点不习惯了。” 长离外表清瘦修长,抱上去却意外地宽阔。 他的骨架很大,肌肉线条漂亮,腰腹紧窄。 唐玉笺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依偎着他,情绪低迷不振。 “你能不能睁开眼?”她好声商量。 自是不会有人回答她。以往她靠过来时,长离会调整好姿势,托住她的脑袋。 唐玉笺喜欢摸他的头发,顺滑冰凉,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轻轻拉扯,长离便会低下头,冷白的面庞一点点染上薄红。 偶尔唇齿间会溢出一些好听的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撩过耳畔,让人心痒难耐。奇怪。 回忆起来,怎么都是他好的地方。 那些曾让她生气的事,此刻竟都没那么重要了。 冥河上阴寒刺骨,纸糊的妖怪身上存不住热度。往日琼楼备着火玉,到处都暖暖的。 今天很冷。 唐玉笺在锦被中摸索到长离的手,紧紧握住。 他身上变得好烫,烫得有点反常,皮肤上隐隐有血纹若隐若现。 唐玉笺曾几度目睹长离身上出现血纹,这些时刻往往伴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她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长离没有回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眉头蹙起,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唐玉笺将人抱紧了,像取暖一样。 祸仙 第53节 快要睡着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了的脚步声。 唐玉笺瞬间惊醒过来。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此刻已经来不及跑,她将被子拉过头,蜷着身体躲进床榻深处,贴和长离的身体屏息。 来人不止一个。 声音很轻,隐约说着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找不到……因为他一直在此地?” “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 “你们确定这样没事吗?” “不会有事,或许这次他真的要涅槃了……” 说什么呢? 唐玉笺听不懂,感觉得到脚步声来到了床边。 “可我不确定,他昏迷前有没有看到我的脸。” 话音落下,有人掀开了帷幔,“总之,这次要让他认为,是我救了他才行。” 下一瞬,长离身上的温度骤然升高。 唐玉笺只觉得他的皮肤变得异常炽热,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火焰。 她下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视线不及之处,锦被与床榻周围凭空生出了灼热的琉璃真火。 炽烈的火光瞬间照亮房间,汹涌的真火倏然向外扩散,吓得外面的人纷纷后退,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小心,不要靠凤君这么近!”有人低声叮嘱。 “原以为他这个时候虚弱,没曾想琉璃真火还能这样护体?” “他就算再虚弱也是神族后裔。” 凤…… 是什么凤? 唐玉笺出了层薄汗。 长离极少提到自己的过往,对以前的经历和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 这些人好像知道。 听起来,像是认识长离的。 唐玉笺和长离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已有七年。 可在那些动辄上千年道行的妖怪眼中,这七年无非是弹指一挥间, 更遑论已经寂灭的、与天同寿的神族,九重天上的仙族,以及幽冥之中的魔族。 那些人退开之后长离身上的热度也缓和了许多。 唐玉笺紧握着长离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像是在安抚他,“没事了”。 外面静了下来。 唐玉笺正疑惑那些人是否已经离开,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猛地扯出锦被外。 “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凤君床上?” 一条森白的骨鞭缠着她的手腕,将她拖拽到地上。 可唐玉笺的另一只手还和长离紧握在一起,如此大力下竟然没有挣脱。 第55章 凰 唐玉笺惊讶地转头看去,却发现长离并没有醒,只是五指收拢了,和她像是紧握在一起一样。 “她怎么能靠近凤君?” 背后有人大声疾呼。 倏然间,一道刺眼的火光从唐玉笺的手腕迅速蔓延至紧缠着她的骨鞭,以迅猛无比之势朝着握鞭的人袭去。 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叫,那人慌忙甩开手中的骨鞭,向后急退以躲避这股攻击,火焰却如毒蛇般凶狠,紧追不舍。 唐玉笺慌张片刻很快冷静下来,发现只要别人一触碰长离,他身上就会燃起红黄相交的火焰。 她摸了摸被磨疼的手腕,重新坐回长离身旁,火焰在周遭拢着,她这么怕火的妖怪此刻却安然无恙。 想必,这火是长离的。 有灵性一样。 刚刚因为不知道长离过往还有些难过的情绪瞬间散了个七七八八,她握回他的手,不愿松开。 甩鞭子那人一路窜出了琼楼,不知是不是跳入冥河灭火,剩下的人神色冷静,谨慎地避开了火焰,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观察唐玉笺。 其中便有下午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 对方眉心微微拢着,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审视,凝着唐玉笺。 她旁边有人轻蔑地说,“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孤魂野鬼,怕是冥河上的脏东西,打散了就好。” 唐玉笺一愣,听到这样的语气,甚至有些麻木了。 最近好像不管是谁,凭空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人,都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口中轻描淡写便是要杀她打散她。 妖怪竟真的像话本里写的一样,任人喊打喊杀吗? 说起来长离醒着的时候,唐玉笺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对待,画舫上的妖怪们也都与她相熟,分外照顾她。 但一旦离开长离,她就像忘记了如何走路的人。 不知如果长离看到这一幕,是会觉得他过去将她保护得很好,还是难过于一旦他闭上眼所有人都可以伤害她。 白衣女子缓和了神情,皱眉打断了身旁的人,“青鸾,不许如此无礼。” 她转过头,露出温柔的笑意,淡金色的眼眸轻轻弯着,“我好像见过这位姑娘,下午的时候,就是你想上来看公子对不对?” 唐玉笺没有说话。 对方又说,“你是担心公子才来到这里的吗?” 她长得漂亮,语气柔和。 如果唐玉笺再无反应,那便是失礼。 她点头认下,就听到女子说,“我替公子谢过你的关心,但你在这里无用,擅闯此地不成规矩,还是让我来照顾公子吧。” 话音一顿,她露出羞赧与内疚,“毕竟,公子是舍命救我,才会昏迷不醒的。” 女子的态度俨然像是琼楼的主人,而唐玉笺倒像是个不请自来的外人。 唐玉笺说,“我没有擅闯,我住在这里。” 对面两个人的表情顿像听到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一样。 女子一笑,柔声说,“我是凰。” 唐玉笺一愣,“凰?” 对方点头,缓缓卷起衣袖。 腕间隐约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淡红色咒符。 “公子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血色真言?” 唐玉笺定定的看着那道痕迹。 长离身上的确有,她见过几次。 不但有,还比对面这人腕间的印子深刻可怕许多。 唐玉笺的手停在长离的皮肤上,顺着他的衣袖探入。 指腹摸到他皮肤上那些灼热的咒符,有些甚至还在隐隐渗血。 她亲近长离已经习惯了,自然就模糊了所谓男女之防的界限。 可外面站着的人却不见得。 白衣女子垂眸看着鼓动的衣袖,能看见妖怪手指的轮廓。 唐玉笺的整只手都踏入了他的袖子中,在顺着他的手臂轻轻抚摸。 她掩盖下眸间的冷色,柔声问,“是有的,对吧?” 唐玉笺没有说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女子身边的人先忍不下去,咬牙切齿的说,“你这脏……请不要冒犯凤君!” 那人身量高大,穿着一身锦衣,额间缝着一条掐金丝的碧玉,一头墨发高高束在脑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气息比她见过的许多贵客都要盛。 一看便知是往日里高不可攀的,气势惊人。 身上也涌动着古怪的异香。 却不如长离身上的好闻。 她觉得那些人不好闻,那些人也如是,男子皱眉说,“什么味儿?” 顿了下,幽幽地接了一句,“一股妖气……” 唐玉笺缓慢将手抽出来,听到女子继续说,“我和公子来自同一个地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要如何救他。” 她含笑看着唐玉笺,似乎笃定她会妥协,“你这样纠缠,对公子而言,百害而无一益。” 唐玉笺问,“那你是从哪来的?” 祸仙 第54节 “昆仑。” 可昆仑不是传说中才存在的神山吗?如今已经没有神了,为何还会有昆仑? 女子说,“在你认识公子之前,我和他在昆仑相识,已有近千年。” 大概是觉得唐玉笺一直坐在床榻上的样子不成体统,她身边那人忍耐已久,咬牙切齿质问,“你到底还要坐在那里死皮赖脸多久?” 他冷声说,“你一个低贱的妖物,有何居心缠着凤君不放?” 唐玉笺认真回答,“我没有缠着他。” 她又问,“什么是凤君?” “他是离,是凤,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凤君。” 站在旁边的女子先接过话。 眼神凝在长离身上,片刻后收回,金瞳锁着唐玉笺的身影,嗓音温柔,一字一顿。 “我是凰。” 什么意思? 很快,唐玉笺就懂了。 琉璃火焰在别人靠近床榻之时高涨而凶狠,可女子视若无睹,缓慢踏入火焰之间,白色的衣裙微微飘荡,却没有烧灼分毫。 她屈膝坐在床榻旁,乌发快要垂到长离身上。 转过头,距离极近地看着唐玉笺,唇角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看,凤身上的琉璃真火是不会伤我的。” 看着唐玉笺有些愣神的样子,女子的目光愈发清晰,注视着她,一字一顿。 “因为凤和凰……” 她含笑,“是天命。” 第56章 金鳞现世 最近楼里的人都在猜测长离的来历。 长离身上的煞气快要压不住,一天阴沉过一天。 这竟还是在他没有醒来的情况下。 唐玉笺趴在栏杆旁往下看,池塘里游着许多红尾鲤鱼,红艳艳地赏心悦目,耳边听着那些窃窃私语,总觉得他们说话太夸张。 她问,“你们知道凤凰吗?” 一只鲤鱼精浮上岸,露出半截人身,一头红发披散着,说话间嘴巴里飞出几个圆圆的水泡。 “知道,传说中的上古神鸟,但从来没人见到过。” 唐玉笺继续说,“凤凰凤凰,凤公凰母,浴火可重生,永生不朽。” “神神叨叨说什么呢?话本看多了吧。”鲤鱼精面露难色,“好重的煞气……” 说完一摆尾,重新藏回水里。 唐玉笺从来就没感受到过长离身上的妖气。 只有异香,无法描述的香气。 现在那气息散出来,有些陌生,让周遭的妖物都感觉到了。 琼楼上的门已经锁了三天了。 唐玉笺从琼楼上被赶下来,也有三天了。 最初同意离开长离,是因为那个叫琼音的白衣女子说,她在为他疗伤时,旁人不得靠近。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仍是柔柔的,一副担忧的样子。 淡金色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像是觉得她不懂事,“外人在这里多有不便,万一我施展不好,怕是会影响到公子。” “你大概是不懂吧,公子这个时候最需要我的安抚,可若是有旁人在旁边盯着,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安抚得了他。” 唐玉笺问,“为什么要你来安抚他?” “因为他受伤了,而这世上只有凰能安抚凤。” 琼音微微抬眼,“如果不是我来抚她,难道是姑娘你吗?” 唐玉笺身上妖气几乎耗尽了,连自身都难保,她这话是有点嘲笑的意味在里面。 但说的也是真的。 唐玉笺又神情平静,“那你要怎么安抚他?” 对方神色暧昧,似乎故意引着唐玉笺往古怪的地方想,“自然,是用我们在昆仑用过的方法。” 哦,他们已经在昆仑认识近千年了。 七年相比之下是有点短。 唐玉笺最终离开了琼楼。 可是那日离开之后,她就再也进不去了,原先留的路被一层新的结界覆盖,跨过去时,像一头撞到了寒冰上一般痛苦。 她再也没办法进入琼楼,甚至,看不到那个叫琼音的女子。 如此几天后,管事找到了她,说后苑还有许多活计要做,“你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妖怪,每天往琼楼下面跑什么?” “仔细碍了贵人的眼。” 收了东西,唐玉笺拍拍衣裙站起来,往自己的下人房走。 逼仄的屋子一眼可以看到底,桌上放着一小碟已经冷却的糕点,这是红花楼的贵客赏赐的,前几日无故旷工,她被管事石姬小惩大戒,扣了份例,暂时没有余粮拿去贿赂小厨房。 吃惯了长离给她备着的馐珍佳肴,再品尝这些糕点时,倒觉得有点不好入口了。 由奢入俭果然很难。 唐玉笺靠在桌边休息,为自己倒了一壶茶。尽管糕点不再温热,但搭配着茶水,她还是觉得有些滋味。 期间不止一遍地想长离什么时候可以醒来。他最好快一点醒来,她不想看他和那个莫名出现的琼音一同待在琼楼上。 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她有些心慌。 以前虽然不喜欢长离对她的控制,担心他那种强烈的占有欲最终会使他变成梦中那个可怕的样子,可他依然是唐玉笺心中最亲近的人。 她已经没有别人了。 唐玉笺胸口发闷,抬手将卷轴召出来。 妖气太过微弱,连卷轴都奄奄一息。 刚握进手里,忽然发现卷轴的玉柄上少了一个圆环。 她反复打量,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把圆环撞掉了。 许是在人间逃命的时候? 卷轴和她一样可怜,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小动物一样慢慢舒展开,绕着她围了一圈。 唐玉笺躲在卷轴里,难得有些心安,合着眼皮困倦地靠在窗旁。 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被外面接二连三响起的的惊呼声吵醒。 “是天族!” “无极峰有仙下界了!” 两个字惊醒了她,抬起头,就见纸窗被阵阵金红映成斑斓的模样, 发生什么了? 唐玉笺缓慢坐起来。推开窗户,一瞬间,各种呼声如潮水般涌入耳畔。 “是、是金鳞现世!” “快看,那边有天灯!” “快去接啊!这可都是天恩!” 窗外灯火辉煌,画舫之上,人影憧憧,连那些刚刚踏入楼阁的显贵们也纷纷涌出,倚栏而立,伸出手极力去接天上漫漫滑落的火光。 瞥见天上星星点点,像是万千流火坠落,划破夜幕,将周围的暗色的云雾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磅礴的灵气在空气中涌动,天边金光大现,锋芒璀璨,如同神恩馈赠。 几名小厮在外面匆匆招手,赶来唤唐玉笺出去蹭修为,催促她快去吸收这股灵气。 卷轴重回虚空,她轻轻推开门,迈出门槛,抬头望向天空,点着朱砂的红眸中倒映着满天的金色。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给她带来的深刻感受。 金色的鳞片与无数漂浮的华贵天灯缓缓升腾,仿若天宫盛筵。 耳边不知是谁在感叹,“应是天公重开宴,万两金麟落人间。”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徐徐飘落的金芒。 ‘金鳞’没什么重量,也没有形状,落入手心的瞬间,一股带着某种熟悉感的纯净灵蕴纳入掌心,渗透进血脉。 某一时刻,唤起很久很久之前,她在榣山上,被谪仙庇佑的日子。 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让她情不自禁眯起眼,等到灵蕴过去,再次睁开时,终于清醒了几分。 唐玉笺问旁边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出去的杂役,“这‘金鳞’是什么东西?” “这?这可是天族的宝物……” 有人抢话,“金鳞一片,凡间修仙者原地飞升,妖者百年修为,花草生灵识,枯木又逢春。” 第57章 天宫开宴 祸仙 第55节 成仙? 妖物修炼成仙,难如登天,没有千年修为难成大道。 人族修仙者,一路炼气至化神大乘,稍有不慎便是魂归天地尸骨无存。 只有天族,生来便是仙。 唐玉笺低头看着掌心。 成仙,是她的夙愿。 若是刚刚那片金鳞这么厉害,为什么她除了一点微妙的暖意外,什么都没留住? 她抬头看身旁的妖,发现那些一同接金鳞的小厮们皆是妖气充盈神采奕奕的样子,一时之间画舫上尽是横冲直撞的妖气。 她被冲撞的有些难受。 金鳞还在手心,吸纳不掉的,被她收了起来,悄悄藏进口袋里。 极乐画舫先前在冥河上受到了冲撞,元气大伤,今日又热闹了起来。 远处金鳞与天灯映照着天际。 画舫之上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后苑被漫天的金鳞搅了个天翻地覆,池子里几条尚不能化形的红尾鲤鱼直接有了人形。 画舫外来了几个贵客。 宽阔巨大的飞阁悬在半天上,上面绘有莲花祥云纹样,轱辘是玉石雕刻而成,光泽温润。 唐玉笺仰头去看,只看到几个华服锦衣的公子手持羽扇,衣袂飘飘,步入阁中。 这样华贵的轿子,只有天族人会用。 舫上的妖怪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蜿蜒曲折的长廊之后,围观那顶浮在空中的飞阁。 周围其他的客人也在悄悄的看,眼里透着羡慕,也有嫉妒。 同时不忘伸手去接空中徐徐下落的金鳞。 杂役们拦住从天字阁上下来的小厮,好奇的问,“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唐玉笺在旁边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今天天边有那么多金鳞和天灯?” “今天是天族的小太子三百岁生辰。” 小厮随口回答了唐玉笺的疑问,又转头对凑热闹的妖怪们说,“整个天族都在为他庆贺,大赦天下罪孽,人间风调雨顺十年。听说……放了许多被擒住的妖。” “天族太子?” “对啊。” 小厮眼中有了点向往,“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呢,前些日子他们天族有贵人在凡间渡劫,天族镇妖司抓了许多妖怪,听闻三日前太子殿下命他们将那些妖都放了,说是要大赦天下。” “还不许滥杀无辜呢,难得天族有这样不眼高于顶的仙……” 殿下? 这两个字勾起了唐玉笺不好的回忆。 她指着楼上的飞阁,“那位太子来画舫了吗?” “当然没有!” “那可是天族太子,天宫开宴,自是在九重天上,怎么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来这里的大概都是没能去天宫参加宴席的,人家要是能进天宫的盛宴,谁会来画舫?” 唐玉笺想想也是。 漫天灿金飘扬,几乎能晃花人眼,冥河亮如白昼,衬得极乐画舫歌舞升平,繁华似锦。 天族的太子,过个生辰,都能有如此大的阵仗,想必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尊贵无双。 唐玉笺想再接一片金鳞,又被挤得差点倒在地上。 她侧过头,看向琼楼。 费力的重新将手伸出去。 她上次给自己过生辰还是在七年前,自己给自己的礼物是偷了小厨房一壶酒,拿着从客人那讨巧赏得的几枚糕点,翘了半天工,坐在树枝上赏月。 她不会喝酒,很轻易便醉了,醉醺醺的时候,恰巧有风吹来,有竹叶飘落,当时就觉得,这样过生辰已经幸福极了。 这位太子想必是备受宠爱的吧,生来就如此金贵,真是让人羡慕。 她和长离认识后,就没再过过生辰,也没告诉过他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生辰是什么意思。 天族客人身上散发出的清香逼人,仙气十足。 妖怪们聚在一起,只顾着伸手去捞金鳞。 直到背后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管事石姬的声音洪亮如钟,“都挤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散开。” 妖仆们顿时一惊,随即又好奇地望向这位极乐画舫上的仙界唯一人脉。 几个胆子大的妖凑过去,问石姬,“姐姐从云顶天宫来,是不是见过太子,他模样如何?当真这般金贵?” 石姬斥责他们,“太子天颜怎么是我这种诛仙台旁的石头能见到的。” 石姬原是仙界一块界碑,就摆在诛仙台旁,有一日,一个犯了错被流放的仙人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抽尽仙骨,一头撞死在界碑上,染了仙人的血,界碑从此有了灵,变成了石姬。 可诛仙台毕竟是晦气地方。 太子的身份尊贵,就连众多恋慕他的仙娥都只能远远地投以一瞥,加之他性情冷漠,不允许人近身,石姬见过他才是奇怪。 飞阁华丽,石姬仰头看着,冥河之上是无法窥见着天宫的,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思念与向往。 自从她获得灵性之后,便被遣送到了下界。她是灵体,不是仙,不能留在天宫。 唐玉笺没有继续凑热闹的兴致,被管事下令去往南风楼收东西。 她走过楼台,在亭子外听到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他们都错了,太子才似乎没回天宫过生辰宴……” 兔倌熟悉的声音传出来,语气阴阴柔柔,“公子,您醉了,切莫乱语被有心人听到。” “我怕什么?我早已被逐出天宫……”那人大着舌头,嗓音透着颓唐和冷意,“太子自幼在无极修炼,他的仙师下凡历劫,六界蠢蠢欲动,都想沾些机缘……所以太子要留在人间镇守……” “诶呀,您在说什么,怕都是醉话吧。” “那仙师刚刚降生,现在应该还是婴童……不好说,冥河一日,凡间一年……他大概已经弱冠了。” 唐玉笺抬手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进去。 兔倌一身青衣散乱,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暧昧的红痕。 从她一进来,眼睛就锁在她身上。 唐玉笺不看他,低着头将他们吃剩的东西收掉。 醉醺醺的客人继续胡言乱语,“呵,隔壁那些飞舟里下来的,都是从天上嗅着味儿跑来的贱犬。” 兔倌装模作样惊呼,“公子慎言,那些可是贵客!” 他越是这样煽风点火,客人的语气越是狂妄,“我会怕他们?我原先可比他们身份高贵多了……许多人都去巴结命官了,想让命官透露一二,也好去凡间护在仙师左右,博一个好印象。” 唐玉笺默默收完了东西,转身要走。 擦肩而过时,忽然被横伸来的手攥住了手腕。 一张醉意朦胧的脸就这样凑了过来。 声音拔高,“是你?” 唐玉笺惊了一下,抬起眼。 也觉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 像是……在凡间时,伤了她一双膝盖的天族? 第58章 成精 唐玉笺心脏狂跳,眼睁睁看着醉醺醺的天族缓慢撑着上身从桌子前站起来,眼睛紧紧锁着她。 “殿下没给我解释的机会就将我逐出无极,说我随意伤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是你吧?那晚别的妖都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着的,我好心放你离开,你却害我至此……” 唐玉笺后退半步,却被天族的手死死钳住。 她想到了那夜在人间庭院见过的锦衣公子。 从字里行间可以听出,似乎是上次那位殿下将眼前这个人从某处赶了出去。 那人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惩罚了一个天族? 唐玉笺遭受飞来横祸,何其无辜,现在反而是他眼中的罪人。 还有…… 他们天族,有几个殿下? 下一刻,那人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语气凶恶,“我明明已经放过了你,否则你早就被格杀勿论了。” 冰冷的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天族死死地盯着她。 “白发红瞳,你这张脸我不会忘……就是你这幅骗人的表情,妖就是妖,应该杀了你的。” 就在唐玉笺以为脖子要断了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天族动作一僵,随后向后仰躺,头颅撞到地板上。 在他背后,兔倌笑盈盈地站着,手里拿了一个小瓷瓶。 “原来这个东西这么好用。”他笑着说完,将瓷瓶放在桌上,出门招来了护院,露出害怕的模样,依在门框上柔柔弱弱地说,“这位客人醉倒了,刚刚快要发疯,你们快将他请出去吧。” 唐玉笺捂着脖子,得救了,可身上的紧绷半点没有放松。 这人有两张面孔。 护院将昏迷不醒的天族抬走后,兔倌留了下来,转过头关上了门板。 祸仙 第56节 脸上的惧怕重新被笑意取代。 “看来前几日你过得比我猜测的要精彩。” 关上门,整个屋子就变得安静许多。 房间不算小,里面堆满了客人送的小物件,瓷瓶玉石,金银法器。 但大多都不算珍品,一屋子东西加起来恐怕不如长离桌子上的镇纸贵重。 唐玉笺衡量了一番夺门而逃的可能性,看着兔倌手里的瓷瓶,识趣放弃。 扯着嘴角露出僵硬的笑,“感谢公子出手相助,我就不在这里多做打扰了。” 意料之中,兔倌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 堵着门,笑容也变淡了,“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 他又说,“我很担心你。” 唐玉笺后退两步站远了点,看到兔倌眸光变幻,染上几分真切。 “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死去,无论你信不信,这几日我一直在等你。” 那双淡红色的兔眼锁着唐玉笺的身影,玻璃珠似的眸光中倒映着小小的她。 他嗓音柔和,轻得古怪。 “我想这一次你会来找我了,可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前几日,兔倌被有权势的天族看中,他几日未出房门,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只顾自己寻欢作乐。 身上过得有些麻木了,昏昏沉沉的时候总觉得心空着一块。 “现在看见你,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兔倌眼里涌上一些病态。 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 听这些虚伪的话,真是浑身都不舒服。 眼睛再一次撇过桌子上的小瓷瓶,思考迷晕他跑出去的可能性。 “你在看这个吗?” 瓷瓶先一步被一只手拿起来。 兔倌看着她莹莹的笑。 小瓶子在手中抛来抛去,像是刻意的。 “你那天骗了我,”唐玉笺问,“为什么?” 兔倌笑容收敛,“你看,你根本不记得我。” 唐玉笺确实不记得。 但他也不急,换了表情,“本来还在想怎么让你们分开,但现在好像不用为难了,好像有人会将你们分开。” 唐玉笺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有比这件事更容易刺伤她的了。 “可惜了,你没有什么妖气。似乎是什么都做不了,啧……” 她的妖气恢复缓慢,长离昏迷后,妖气的来源只剩下手里那片金鳞。 可那东西是她想拿给长离的。 兔倌紧紧地盯着她,聊起另一件事。 “你不记得我,但我可记得你。” 一间或许对她来说,无足轻重到永远也记不起的事。 唐玉笺长得唇红齿白,性格乖巧讨人喜欢,心肠也软,会随手做些好事。 她会去喂池塘里的红尾鲤鱼,给后厨边上的树精清理旧伤,也会闲来无事去喂快要做成菜的兔子。 不周山附近灵气充盈,他在被采买的小厮带上画舫前,就有了薄弱的灵识。 或许唐玉笺妖气太薄弱,察觉不出,但同行的小厮是知道的。 妖物们大多没什么同类相食的负罪感,小厮只是掂量了一下兔笼的重量,和打猎的白氏国猎人来回折了价,就将他们买下了。 兔倌,就这样被泉和唐玉笺一同带上了画舫。 在它尚不得化出人形的时候,每天都能感觉到唐玉笺的手落在头顶,轻轻地抚摸过。 有时会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抱进怀里。 可那时的兔子就是兔子,没有智慧,没有神思,也没有情愫。 直到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它尝到了甘泉一般的血香,充盈精纯的灵力一瞬间蔓延进四肢百骸,瞬间便将他打通了人形。 兔子就这样简单地成了精。 还没等他混混沌沌的头脑做出些什么反应,便被人从笼子里拎出来。 “这两只兔子怎么成精了?”有人这样说。 不久后便喊来了管事,管事垂头打量着他,评估着他的价值,用脚踢了踢他蜷缩在一起的长腿,掰开双膝,语气有些失望,“他是个男儿郎。” 不过,男儿郎又如何? 他细皮嫩肉,雪肤红瞳,正好撞在许多酒客喜欢的姿色上。 第59章 去见他 那时的兔子刚成精,身上的白毛还没掉干净。 从软塌塌的兔耳发丝间露出那张剥壳鸡蛋似的小脸,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白嫩嫩,软绵绵的样子。 他被几个人拉扯着站直,又软着腿倒下,管事打量了几番,像是想出了他的用处,让人拉着他去沐浴。 洗干净身上那些黑灰混合的污泥之后,露出他雌雄莫辨的脸。 管事点点头,“成了,收拾个屋子让他住进去吧。” 于是轻描淡写地定下了他的命运。 刚进南风楼时,他惶恐不安。 后面就愈发惶恐了,因为先是有人教了他‘规矩’,不听就会狠狠地鞭打他,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每晚又有不同的人,被笑着迎进他的屋子。 怎么刚成了精,就遭遇了这种事。 所幸,兔子天性追寻欢愉,他适应得良好。 那一笼兔子里的别的兔子死的死,伤得伤,他亲眼看到有人吃了他们,先是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吃了他们,后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弟弟还活着。 活着不好啊,他不觉得快乐,反而总是痛苦。 最后莫名就有了一丝怨恨,让他们活下来的那人,为什么不让他们都活下来。 后面有一次终于看到了她,她和池塘里藏着的青蛇精似乎很是要好,和住在南风楼最高阁的浮月公子也很是要好。 只是那青蛇精后来怕极了,不敢再见唐玉笺,后面浮月公子也虚弱得不行。 他们都怕同一个人。 几年后,一名青衣琴师横空出世。 他端坐在楼台之上,高不可攀。 那时兔倌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了。 …… 兔倌将往事娓娓道来,说得并不清晰。 说完后,弯腰抱起软倒在桌子旁的人,往床榻处走去。 瓷白的小瓶子已经空了,房间里挤着股淡淡的药味。 “哦对了,你刚刚想拿这个是吗?这是上次恩客助兴用的小玩意儿,是不是动不了了?” 头顶的声音笑意盈盈,兔倌衣衫松散,露出白腻的胸膛。 上面几道红印子,看得唐玉笺头皮发麻,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四肢僵硬无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她甚至没有留意到,那药是什么时候被他洒出来的。 一路行至屏风后,她被兔倌放到了床上,身体异常沉重,好像被千斤重物压着,无法动弹。 身下的锦被透出不可言说的气息,不知道有多少人躺过。 唐玉笺胃里翻江倒海,脸色难看。 “很难受吗?别急,很快就不难受了。” 出奇的,他的嗓音柔和欢快,不带一丝恶意。 兔倌摸她的脸,喃喃自语,“其实我很喜欢你呢,可是那天,你也吃了吧?” 唐玉笺飞速想着该如何回答他,想稳住他,可是全身麻木到甚至开不了口。 兔倌很快又生气地说,“你吃了我的兄弟姐妹。” 终于,唐玉笺想起了自己吃过的兔腿。 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的原则之一就是绝对不吃会说话有思想的东西。 兔倌伸手解她衣服前的带子,喃喃自语,“喜欢你,但也喜欢他……奇怪了,不喜欢你们彼此喜欢的样子,你们中最好有一个人死了才好。” “先前他太可怕,你去死比较容易,但现在你没死,回来了,他好像快死了,这样也行……” 声音温和似水。 祸仙 第57节 平淡得仿佛在说“今晚的月光真美”。 神经病。 疯子。 唐玉笺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而浑身颤抖。 她手指轻轻勾动了两下,虚空中妖气波动了一下,下一刻被兔倌握住手。 “怎么那么生气?” 他像想起了什么,惊讶地问,“是因为我说他要死了吗?你还在关心他吗?” “可是据我所知,他有人照顾。”兔倌弯着眼睛,一举一动都在模仿长离,从衣着打扮,到神色表情,“有个姑娘不舍昼夜,陪在琼楼里为他疗伤呢。” 这事不新鲜,短短几天已经传遍了画舫。 所以兔倌也知道,妖琴师用命救回了一个姑娘,在他把纸妖骗去人间,九死一生的时候。 唐玉笺的挣扎果然轻了,眼眶透出红色。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微的发烫。 看来药也在生效了。 画舫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兔倌天天吃,这东西对他已经没有用,但对于头一遭的小妖怪来说就有些难熬了。 只是没想到这小妖怪性子这么烈。兔倌觉得不对的时候,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嘴捏开,接着就看到泊泊的鲜血从她嘴巴里流出来。 她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半截,难道是想用自己的血将自己呛死? “你又不是凡人,咬舌是死不了的。”他像是在好心提醒唐玉笺,表情却变得愈发难看,“我知道你嫌我脏,可我变成这样,都是谁害的?” “凭什么你们高高在上,凭什么他纤尘不染?” 兔倌掐着唐玉笺的腰,带她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她看。 遥遥可以看到琼楼一角,华贵明亮。 唐玉笺一瞬间不动了,视线凝在琼楼的隐隐约约的轮廓上。 “知道他们在看谁吗?他们都在看琼音姑娘。” 琼楼之下,行人们纷纷驻足,抬头仰望。他们看到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 兔倌说,“你应当知道,她身上有精纯的灵蕴,是从西荒来的,现在舫里都在传,琴师也是从西荒来的,他身上有不周山的气息。” 前两日那可怕的阵仗让所有人都知道,妖琴师不是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会离开这画舫。 兔倌转过头来同唐玉笺对视,“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吗?他们是一类人,我们是另一类人,我们与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话音落下之际,眼前忽然划过一道金芒。 兔倌只觉得左眼一阵刺痛,下意识松开了唐玉笺,一手捂上眼睛,摸到一手湿热。 唐玉笺不惜咬坏自己的舌头,终于用疼痛唤起身体片刻的知觉,她从不是想要自尽,而是等一个机会。 她撞开捂着眼发出痛呼的兔倌,爬上窗台跳下去。 二楼的高度不算高,唐玉笺落到了树冠上,情急之下握着的鳞片划破了手心,她找出卷轴,微弱的妖气已经撑不起她再飞一次,唐玉笺哀求,“去找长离,把这个给长离。” 卷轴绕着她飞了两圈,掠进虚空消失无踪。 唐玉笺新伤旧疾发作。 快要跌倒在地又强撑着站起来。 她想,她一定要修炼成仙。 她要变得厉害点才行。 不厉害,好像所有人都会欺负她。 她再也不想这样了。 画舫的人都去看飞阁了,此时琼楼下的人并不多。 唐玉笺一路跑过去,心跳逐渐快了起来。 楼阁的窗户没关,唐玉笺走不过去,撞在结界上,她睁大了眼睛隔着缝隙看向床榻上隐约隆起的轮廓。 长离的姿势未变,还像她离开的那日那般,躺在这里。 那些人其实并不能碰到他吗? 唐玉笺扶着栏杆出神,忽然一道人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袭白衣的姑娘居高临下看着她,微微蹙眉。 “你怎么又来了。” 第60章 话本 很早之前,唐玉笺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她上辈子活得太不值,脑子里只有数不清的公式和单词,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也没有任何娱乐,连室友们都叫她书呆子。 于是这辈子有了转世的机会。 亡魂附着在卷轴之上,又恰巧遇到了心善的神灵,将她点化出了人形。 可似乎她又无法留住这份幸运。 她在榣山活了许多年,原以为那里是家,却被赶了出来。 后来她又有了唐二小姐,唐二小姐教会她许多东西,带她进了画舫,给她留下了无数话本,可唐二小姐也死了。 再后来,她认识了许多妖,可无论是浮月公子,璧奴,还是泉,也陆续消失不见。 最后,她遇见了长离。 这些年,两人几乎从未分离过。 过往的一切变得无关紧要,唐玉笺不想失去长离。 可现在,她似乎也要留不住长离了。 白璧无瑕的美人有着和长离一样的淡金色眼眸,气质高贵,如天上月。 这样高贵美丽的人见到唐玉笺后便蹙着眉,站在高出几阶的台阶上,垂眸俯瞰她。 “你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轻柔。 却能听出不悦。 唐玉笺很难受。 疼痛让她短暂地恢复了清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了琼楼,想去见长离。 直觉令她莫名地害怕。 就像是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将发生,心脏跳得狂烈得快要挤破胸膛。 “让我见见长离。” 她往前一步,琼音当即伸出一只手横在她面前,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好像告诉过你,我在为公子疗伤的时候,不能有外人打扰。” 唐玉笺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勾动。 “我不是外人,琼楼是我住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我的东西。” 琼音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那些东西,我已经命人收拾出去了,原来是你的,你还要吗?” 唐玉笺愣了一下,看到琼音对她柔和的笑。 “如果是你要的话,我再命人将他们找回来还给你。” 可是丢了就是丢了。 为什么要扔她的东西? 唐玉笺扣着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 隔着交错的凭栏,能够看到熟悉的楼阁就在不远处,只要跨过这几节台阶,她就能回家了。 可她过不去。 琼音说,“我告诉过你的,但你好像忘了,那我再说一遍吧。 公子不叫长离,他是凤君,单名一个离字,名讳也不是外人可以随随便便喊的。” 唐玉笺感到呼吸困难。 长离怎么不叫长离了,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名字。 不管他以前叫什么,现在的长离就是长离。 身体逐渐软弱无力,伴随着不受控制的灼热感。 思绪跟着混沌起来。 琼音不想再与她多费唇舌,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楼下立刻有人上前抓住了她。 唐玉笺被一名高大的男子从身后抓住,几乎没做挣扎,就被拎到了楼下。 男子是之前和琼音一同出现在房间里的人。 她喘不过气。 更绝望的是,琼楼之下,一道淡青色身影笑盈盈地站着,一只眼闭着,睫毛上残留着干涸的血珠。 他仰着头对禁锢着唐玉笺的男子说,“原来在这儿,将小玉交给我就好。” 兔倌长久待在南风楼,身上不可抑制地沾染上了浓浓的颓靡放浪之气,一看便知是什么行当。 唐玉笺艰难地转动脖子,眼神几乎算得上哀求。 喉咙里有模糊不清的声音,朦胧听上去像在抽泣。 男子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流转,看着唐玉笺一副站不住的样子,露出衣领外的脖颈透着不自然的红晕。 祸仙 第58节 再一看到青衣小倌便浑身发抖的样子,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冷声说,“把你的肮脏下作的东西收了。” 闻言,兔倌笑着将手里的瓷瓶拧上,倒是不觉得难堪,“这点助兴的小玩意儿,应该对贵人无效才是。” 男子哼了一声,将唐玉笺像丢了块死物一般丢出去。 和兔倌在对视中,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唐玉笺想,她实在讨厌这种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微不足道,轻易就被决定生死。 她来自一个讲道理的和平世界,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从来不讲道理,他们崇尚暴力以强者为尊,末微的活物皆是命比纸薄, 妖物沉醉欢愉,画舫乌烟瘴气。 即便她一直生活在这里,即便这里养活了她,唐玉笺依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个肮脏的地方。 眼角余光瞥见楼阁之上,玉柄的白色卷轴缓缓落到窗户边,感知到它正裹着染血的金鳞徘徊在高阁外。 这样也好。 视角天翻地覆,唐玉笺被人扛到了肩膀上。 兔倌张开手接住满脸绝望的唐玉笺,向男子施了一礼,转身欲走时,唐玉笺听到背后传来的嘲讽声。 “公子尊贵非凡,举世无双,却沦落至此污秽之地,差点被你这个妖女玷污了清白。你这双污秽的手怎敢触碰公子,亵渎凤君?” …… 不远处传来靡靡琴音,丝竹舞乐不绝于耳。 舫下水流潺潺,浪花翻涌。 这句话却清晰地落入了耳朵。 ‘古族嫡血公子不幸流落风尘之地时,被一名心怀恶意的女妖所救,她竟企图用下作手段强行染指公子,使得公子险些失去了贞洁。’ 唐玉笺呼吸一窒。 许久前看过的某个话本的内容毫无预兆地窜进了脑海中,唐玉笺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颤栗的感觉从背部蔓延至全身,仿佛血液都在一瞬间凝结了。 她想起来了。 为什么近日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显得那么古怪,带有强烈的违和感。 为什么琼楼转瞬之间就变得陌生?为什么琼音一出现,她便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唐玉笺的挣扎彻底停滞,面上神情空白一片。 因为眼前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和自己很久之前看过的一个话本对上了。 那本话本的主角,是一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公子,自出世便被恶人捉去,炼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器。 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后,终于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身受重伤,流落到了混乱肮脏的烟花之地。 幸好几年后,有一位善良的美人及时出现,将他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此后美人细心照料着他,用温柔的方式救赎他,帮助他洗净了满身的杀气。 唐玉笺之所以对这本话本的印象深刻,是因为公子沦落到花柳之地期间,被一个恶毒低微的女妖捡了去,几次三番要对公子霸王硬上弓。 就像身后男子说的一样,险些亵渎了他。 因为女妖下场格外惨烈,唐玉笺还莫名做过几次噩梦,梦里的贵公子的脸便是长离的模样。 可那时,她一直以为是梦。 若真是梦,为什么梦里解救公子的美人出现了? 琼音,琼音。 怪不得那么耳熟。 玉振之声,清越之音,将公子从混沌之境解救出来的天外佳音。 也是话本里那位美人的名字。 第61章 醒来 夜晚是画舫最热闹的时候。 与之相对的,便是清晨的安静。 琼音目送着那两个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整理了神情,推门进入琼楼。 突然,脸色一变,很快又恢复处事不惊的温婉。 “公子,您醒了?” 一片昏暗中,浑身散发着冷峻气息的人影坐在床榻边上,低垂着头颅,神色不明。 苍白骨感的手搭在膝头,不知从何而来的白色卷轴正绕着他的手腕回转,修长的指尖捏着一片金鳞,缓慢摩挲。 他接住卷轴,轻拂了下玉柄,对着卷轴低声问,“你在这里,阿玉在哪?” 琼音看着那柄卷轴,收敛了笑意。 她又喊了一声,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公子,您好些了吗?” 对方终于注意到她,缓慢抬头。 鎏金眼瞳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你是谁?” 因为陌生人闯入了自己的领地,长离的脸色阴沉几分。 琼音谨慎的后退两步,低垂下头颅,迅速地改变了原本的姿态,“公子,我是……” 可询问她的人似乎根本不打算听她说话。 “你身上,怎么会有我的魂息?” 长离站起身。 身上散发出骇人的煞气。 琼音被他的目光一扫,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极度压迫下带来的颤栗紧紧束缚着她,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出去。”话音未落,一道罡风已将她掀出门外。青鸾闻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琼音口鼻漫着血气,艰难开口,“我是凰。” 她不敢再越雷池半步,怕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公子,我和您……”话音戛然而止。 这次长离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磅礴的阴煞之气如潮水般自上方倾泻,将偌大琼楼笼罩得密不透风。 琼音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又被拖回代课阴暗森然的血阵中,恐惧与绝望将她紧紧缠绕。 他此刻冰冷得像一件器物,似乎在垂眸看着他们,可眼中空无一物,。 站在琼音身旁的男子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长离开口,“你不是。” 他站在琼音面前,像是真品与赝品摆在一处,对比之下,云泥之别。 他淡声说,“这世上没有凰。” 卷轴从手中脱出,缠绕在长离周围,他再也没看两人一眼,对卷轴说,“带我去找阿玉。” 下一秒身影消失不见。 或许在他眼中,他们与会说话的蝼蚁并无区别。 清晨的池塘上结了水雾。 一阵风吹过,荷叶盛着圆滚滚的水珠扑扑簌簌往下掉。 兔倌刚沐浴过,正在细致地涂抹着自己的身体。 他动作不缓不慢,拢上衣衫,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暧昧的暖香。 整个南风楼的小倌都是这般,整日精细地温养着,他们就靠这一身皮囊活着,被画舫圈起来关进庭院里,若是不够漂亮,便会失去价值。 他涂完了身体,又坐在铜镜前,细致地为自己描眉,点上朱唇。 略显淡然的面孔上了些许颜色,便模仿出了琼楼之上那位青衣琴师两分神韵。 即便是两分也就够了。 兔倌从不觉得自己病态,因为画舫上所有小倌都在模仿琴师。 收拾妥当,他推开厢房的门,含笑说,“让你等久了。” 锦被上,唐玉笺咬着下唇。 原本淡色的唇瓣被她咬得破了皮,渗出血,她蜷缩着身体,颤抖着,即便头昏脑涨,仍旧死死地瞪着他。 “怎么这么不高兴?” 兔倌缓慢跪在床上,膝行至她身前,拿出帕子擦去她额间的汗。 唐玉笺紧闭着双眼,费力避开他。 又被他掰过下巴转过来。 “你瞧,你是不是在折磨自己?”兔倌迷离地看了她一眼,莫名的,刚洗过澡的身体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额间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 他微微弯腰,越凑越近,唇瓣抿动着想去舔她额间汗津津的水珠。 这看着她这张脸,这副干净的身子,兔倌有些理解之前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浮月公子为何会那样喜欢她。 他们这种出身泥泞的人,谁不想亲近干净的人? 祸仙 第59节 满身污泥的兔倌,也本能地想要靠近她。一个如此干净,又肯将他当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小妖怪。 他感叹,画舫上怎么还有这么一双干净的眼睛。 真是奇哉怪哉。 想与她亲近,更想拉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房间里萦绕着兔倌皮肤上散发出的粘腻腥甜的脂粉香。 若是不涂上这些香脂香膏,兔妖本身腌入骨髓的腥气就会散出来。 他埋首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透出潮红。 “怪不得他要那样嗅你……” 他凑到唐玉笺耳边悄声说,“我都看到了。他一定装得很辛苦,偏你看不出,真笨。” 唐玉笺喉间发出挣扎的颤音。 兔倌感觉到她正抬起手,落到他后颈,可因为太过绵软无力,掐住他脖子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他浑身颤栗,激动地说,“对,你以前就是这样摸我的,你还抱我呢!” 兔倌发出哭腔,许多客人都爱这套,低下头,唇瓣间探出柔软的舌。 脖颈后传来一丝刺痛。 妖怪的指甲刺进皮肤,骨骼也透出痛意。 可他知道,她拧不断他的脖子。 兔倌想用微微长出一截的兔齿轻轻啃噬那点白嫩的皮肉,可无意间,藏在黑发里垂顺的长耳捕捉到了什么动静。 警惕地回过头,他总觉得暗处有人。 风雨欲来。 兔倌撑着上身,想起来一些。 可下一瞬,一丝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从脖子传来,紧接着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后脑勺重重地撞击在地面上,视线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门外走来。 兔倌穿着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竹青色广袖,他少有那么精细的料子,只有引诱贵客时才舍得穿,平日一直压在柜子里。 只是现在,喉咙被击碎了,颈口正泊泊冒着血,将这身青衣染得不成样子。 他伸出手,摸到从锁骨中间贯穿出来东西,似乎是喝茶的杯子。 此刻正嵌在他的喉口,堵住了血液喷溅到纸妖的可能。 原来杯子也能杀人吗? 他已经成妖,脖子断了不会立即死,妖气吊着几分神识,还能说话。 视线中窥到了一抹淡青色,那身衣服是真正上乘的面料,广袖流仙,像下一秒就会羽化的谪仙。 来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琴师长离,果然,还是他能将竹叶青穿得如此好看。 他模仿长离一直穿青色,却模仿不出他的神韵,只是他怎么来了,还要亲自夺他性命,让兔倌都有些受宠若惊。 长离垂眸,这算是他第一次与他这种低贱的小倌说话。 开口就是,“你怎么敢的?” 第62章 业果 厢房内变得很安静,原本在耳旁喋喋不休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硬物刺破血肉骨骼的咯吱闷响。 逐渐浓重起来的血腥气混杂着脂粉香,令人作呕。 唐玉笺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她脊背生寒。 雕花木门裂成了两段,桌椅宝格碎成齑粉,茶盏玉器破碎一地。 兔妖的头颅快要从涌血的脖颈上断裂,高挑的身躯如破布般摔倒在地,不断有血水从青衣下涌出来,蔓延了一地。 兔倌抽搐了几下,趴在那里,再无一丝动静。 唐玉笺的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 视线向上,看到一袭青衣的人影站在兔倌面前,背对着她。 “长离?” 她惴惴不安。 长离转过身,只露出半张脸。 虚虚实实的火光映出妖异惑人的脸,眼中还残留着几分森冷的戾气。 唐玉笺又喊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长离,你过来。” 那道身影僵立了片刻,才完全转过身来。 唐玉笺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一半面容似玉,眉眼如画,另一半爬上猩红的纹络,在昏暗的光影中状若修罗。 长离此刻的神情无端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兔倌尚未死去,破碎糜烂的喉咙间发出古怪的呼声。 长离一眨不眨地凝着唐玉笺,从赝品一样的小倌身上踩过,鞋底染了血,不洁的污秽感让他蹙眉。 他向前俯身,垂视着仰躺的唐玉笺。 “阿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寻常午后与她闲谈。 可满屋子都是血。 地上还有个濒死的小倌。 唐玉笺背后爬起寒意,她不敢向下看,“他把我抓过来,让我闻小瓶子的药,我动不了。” 长离抬手,击碎了兔倌咽喉的手指轻柔拂过她的眼尾,唐玉笺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阿玉,没事了,不怕。” 她的手在床榻旁垂着,长离就自然而然地握住她那只手,握在手心。 他把唐玉笺身上的颤抖当作对兔倌的后怕,不知其实是自己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的这一面让她害怕了。 除了鞋底那一点踩上的血迹,长离的手是那样干净,指尖透着极淡的粉。 他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眼底浮动着深重杀欲,手指却珍之重之的擦过她的眼尾,擦去眼泪和薄汗。 唐玉笺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别动。”他不急不缓开口。 指骨挤压在一起,快要裂开一样疼。 长离继而抚摸唐玉笺的头发。 灼热的五指穿梭进她的发丝间,沿着头皮缓慢抚摸。 “我告诉过阿玉,他们太脏了,里里外外都是脏的,你不该与他们亲近。” “长离,我没有与他们亲近……” “阿玉该听我的话的。” 长离似是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不好好在房间里等我?是不是被他们蛊惑了?” 唐玉笺意识到长离的记忆似乎少了一截。 他并不记得自己昏睡了许久,记忆似乎仍停留在七月半那日。他回到房间,发现唐玉笺已离开琼楼,之后便陷入昏迷。 唐玉笺不知道那日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回来时,整个画舫的妖都开始惧怕他,谈及色变。 所以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长离没有执着于她的回答,垂眸检查她的情况。 修长的指尖勾着衣襟,发现她衣服上的系带松开了,亵衣干净,没有染上太多低贱的脂粉香。 她身上的妖气很微弱,手指在皮肤上流连,一路向下,停在膝盖上。 “受伤了。”他声音很轻。 他仔仔细细养在琼楼里,不舍得有一丝磕碰的至宝,不听话的跑出去一圈,回来就受伤了。 或者是受了伤才知道回来。 长离的眼神很冷,深不见底的眼瞳覆着一层阴戾。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体温。 他的皮肤异常热,整个人像是快要烧起来一般。 “长离……” 唐玉笺又一次喊他时,被他打断。 “嘘。” 长离手上倏然用力,握紧了唐玉笺的肩膀。 “阿玉,我在极力克制了。” 唐玉笺感觉到他掌心在颤抖。 她开始害怕这样的长离了,眼中浮现出涌出丝丝缕缕的惧意。 长离定定的凝视她须臾,闭上眼睛,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 “别害怕,阿玉,没事的,不要害怕……” 他的手臂从她肩膀和腰肢下穿过,像是抱小孩儿一样,将她拥入怀里。 祸仙 第60节 她正止不住地发抖。 长离掌心按在她的后脑,迫使她埋头在温热的肩窝里,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安抚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没事,阿玉,我这就带你离开。” 长离当唐玉笺是个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稍有不慎便会碎去。 可实际上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比此刻的长离更危险的存在了。 兔倌尚未死去,苟延残喘的嘶哑之声,夹杂着血沫,转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控诉。 声音怪异,面容扭曲,仿佛要倾吐出他一生中所有的坎坷与不幸。 他被迫上船的恐惧和怨恨,看到别人分食与他同出的手足的痛苦,独自在画舫求生的苦难,肮脏的欢愉与卑贱的堕落。 以及爱而不得。 他有很多话要讲,有很多怨气要发泄,可兔倌穷极一生在恨,换来的只有路过他身侧时,长离蹙眉,“什么东西在吵?” 兔倌只刚开了一个头的控诉,就这样没了声音。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了几分。 唐玉笺听到极为诡异的破碎声,后颈发凉,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下看去,却被一只手挡住视线。 长离捂住她的眼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漠然的横跨过地上的血迹,抱着她离开。 奇怪,兔倌死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想抬手去碰唐玉笺垂下来的裙摆。 她那样干净,自己的血弄上去,至少会在她的衣裙上留下点痕迹。 只是手臂刚刚抬起,一道血红的光晕划破空气,接着,那只手臂便在眼前断裂,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兔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明明他从中作恶,手段用尽,泛起了些许风浪。可到头来在他眼中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路边的蝼蚁或是尘埃。 在他眼中整个画舫都若无物,若不是将纸妖挟持过来,他甚至不会踏足这里。 琴师不会低头看尘埃,就像这些年他从不曾看过他一眼一样。 第63章 清洗 长离失控了。 唐玉笺双眼被捂住,什么也看不见,但所到之处尽是惨叫与痛呼。汹涌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扑来,仿佛置身炼狱。覆盖眼帘的手掌移开时,长离已带她登上了琼楼。远处火光冲天,南风楼中不断传出凄厉的哀嚎。有人嘶喊着“着火了”,惊慌四散奔逃。然而火势来得太快,转瞬间吞噬长廊、阻断去路,将一切生机化为火海。暗金色的火光在她眼底翻涌。长离这一把火,几乎是一场屠杀。整座画舫,已沦为地狱。 唐玉笺见过这样的火。、 她回过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阴郁,满身血腥气的长离。许多年前那场烧死了众多恶仆的后院大火,忽然间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场火,原来也是他放的。 那时的他,根本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柔弱可怜。 这么多年,她所见到的,恐怕都只是他精心营造的假象。 “长离,”唐玉笺被他抱着,身体僵硬,“你为何要在南风楼放火?” 她声音发紧,“你是不是……想要他们都死在那里?” “死就死了。” 头顶的声音冷漠至极。 “他们不该死吗?” 远处有人不堪忍受烈焰的灼烧,从高楼纵身跃下,却只是再度坠入一片火海。 无数妖物奔走求救,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几位天族来的贵客身上,在门外长跪不起。然而,那几位天族推门而出,望见冲天的火光时,脸色皆是一变。 彼此对视一眼,却无一人上前。 因为那火焰,是传说中的琉璃真火。 他们都是背着天宫来这里寻欢作乐的,谁又愿惹祸上身? 长离面无表情的观望着滔天烈焰,箍在唐玉笺肩膀上的手越收越紧。 唐玉笺不敢去看那场火,只用力抬手,紧紧回抱住他。 像献祭的鸟,引颈就戮。 “长离,我在这里……我已经没事了,你能不能冷静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颈侧,细声说着, “你看,我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 唐玉笺尽可能贴近他,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手指费力地抚过他的后颈,划过他的肩和背。 又抱住他的腰。“冷静一点好不好?你这样子……我害怕。”缓慢的,那禁锢着她的手臂,松了几分力道。 “……阿玉?” 良久,她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 “长离,我在这儿呢。”唐玉笺抱住他的手臂,脸颊轻轻摩挲他的下颌,“我们把火熄了,进去好不好?我真的好困,想休息了。” 长离低下头,目光晦暗地审视着她。 她努力迎上他的视线,柔声商量,“我们一起回去休息,好吗?” “可阿玉上次……” 他的声音沙哑地打断她,“也是骗我说困,然后从我身边逃了出去。” 唐玉笺的心直往下沉。 长离的火是琉璃真火,除了他自己愿意让它停下,否则没有熄灭的可能。 她颤抖的握住他的手,努力与他对视,“这次是真的,长离,我没有骗你……我后悔了,我不该瞒着你独自出去。” 长离沉默地注视着她。 跳动的火光在深邃的五官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张如玉般冰冷,修罗似的脸。 唐玉笺看出他在听,极力放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轻声哄劝,“你看,我在外面还受了伤,现在好疼的。” “谁伤了你?”他的声音骤然阴沉下去。 唐玉笺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额头轻轻抵在他颊边,像依赖人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不认识,伤口已经愈合了。”她声音轻柔,“长离,我们把火灭了好不好?” 长离依旧沉默,环抱着她的手臂却绷得极紧。 片刻僵持后,力道终于缓缓松懈。 他带着她转身,步入室内。 大门合拢的刹那,唐玉笺从最后的缝隙中瞥见,窗外冲天的火光正渐渐低沉,那些凄厉的惨叫也随之减弱下去。 没等她细看,几只木傀儡从长廊外走进来,遮住了视线。 瓷盆里装着赤红的火玉。 直到被长离一路抱进了侧院,唐玉笺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挣扎起来,“长离不要,我不要这里的水!” 咔哒一声,门落了锁。 木傀儡退出去,偌大的玉池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离,这水我不能用……” 唐玉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的双手推拒着长离的胸膛,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换来他的妥协。 “阿玉,听话一些。”长离说着,脚步没有停下。 玉池上方已经升腾起一股热气,泉池中注满了清澈的水液。 长离将唐玉笺放在腿上,抬手便将她的外衫剥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些水伤不了你,阿玉要洗干净才行,很快就好了。” 他抱着唐玉笺一起步入泉池。 潮湿而温热的水雾氤氲着,打湿了唐玉笺的睫毛。 她惶恐不已,紧紧抱住长离的脖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挣扎,试图逃离水面。 “我不想要,我说了不要……” 长离仍是摇头。 薄薄的亵衣沾了水,贴在她白皙纤细的小腿上,勾勒出绵软匀称的轮廓。 唐玉笺恐惧得将他抱的更紧,被水打湿的白色发尾粘到他身上,与他的长发纠缠。 长离眸光渐暗,在玉池边缘处缓缓坐下。 她如此孱弱,又轻又软,连肌肤的颜色都贴在淡薄的布料上透出来。 这样轻轻掐一下都会留印子的身体,若是真的被人碰了,该怎么办? 长离想,那他大概会杀了所有人。 然后抱着她去昆仑血阵,将自己的血换给她,再一同投身于真火之中焚尽,以期涅槃重生。 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唐玉笺喘不过气,溺水般拼命挣扎着,将她和长离的衣衫一同蹭乱。 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长离低垂着眼眸,神色专注地用沾湿的丝帕一点一点地擦拭她的脸颊。 任由她在水中挣扎,拍出细碎的水花。 唐玉笺最初离开榣山时,不慎淋了雨,整个人潮湿绵软,提不起精力,幸亏被唐二小姐带上画舫,才保住一条命。 等到日出了,一连在太阳下晒了许久,才渐渐缓和回来。 从那之后,她便格外怕水,一碰到水就浑身难受。 祸仙 第61节 可长离竟然狠心将她泡在水中。 还在耳边用温柔缱绻的声音安抚,“没事了,阿玉,很快就好了。” 说着很快,却按着她在玉池里一遍遍清洗。 她痛苦又慌张,气长离不顾她的意愿,不懂现在的他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怕水,还会强迫她泡入水中。 可也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揽着他的脖子,连纤细雪白的小腿都要缠到他腰上。 温热光滑的皮肉贴着他的腰腹蹭过,勾开了衣襟。 她抬起头,几次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强忍着憋回去。 “长离,我身上都是水。” “你快让我出去吧,已经洗干净了。” 可他像听不见。 咬破舌尖,捏开她的下巴,俯身将呛人的异香喂进她嘴里。 渡尽了口中的血,却也没有离开,而是深深的,缱绻的,细细的吮吸品尝湿软脆弱的每一寸。 从给予变成索取。 许久之后,唐玉笺几近窒息,终于被松开了,微微红肿的嘴唇却闭不上,舌根发麻,很僵硬。 像是用力过度了一般,隐隐作痛。 他含了下她的下唇,问,“好点了吗?” 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抚。 “这样不就不怕了?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唐玉笺只觉得长离可怕。 他温柔地安慰她,却让她感到更加痛苦,刺激得泪水无法抑制地流淌出眼眶。 泪珠没能掉到水中,就被他吻去。 温热湿润的舌尖舔过她的眼角,轻拍她的背,让她坐在他膝盖上,一边给她清洗身体,一边不断地在她耳边低语。 “很快就好了,阿玉日后要听话,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长离知道自己让她害怕了。 可这已经是极力克制之后的样子,他脑海中叫嚣的恶念远比表现出的汹涌的多。 胸腔中挤满了难以启齿的念头,疯狂地生长着,每当想起她与那个低贱的倌亲密交颈在榻,他的所有理智就都崩断了。 纸妖颈背皮肤纤薄,不知道从哪儿溅上的血染在肩骨上,他反复擦拭,却发现怎么都擦不干净。 仔细一看,发现是那片皮肤已经被擦破了。 红艳艳的血珠顺着破皮的地方一点一点渗出来,流淌到水中,格外刺目。 “阿玉……”长离回过神来,抹了顺着腰背流下来的血,眼底浸出血色,“阿玉,对不起……” 怀里的人不说话,他慌忙抬起她的脸。 唐玉笺双目紧闭,不愿意看他。 “阿玉,看看我。” 第64章 恻隐 水雾蒸腾,潮湿的热气不断上涌,氤氲了他的眼睛。 唐玉笺很长时间都没有开过口,所以他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流的血,也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将她的皮肤擦破了。 她会有多疼? 长离从几近疯魔的失控中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让她流血了。 “疼不疼?阿玉?” 长离丢开染血的帕子,抱着她的肩膀,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手指无法抑制的痉挛,不敢碰那正在渗出血丝的地方。 “阿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 唐玉笺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喘不过气,感觉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疼。 可无论长离说什么,她都不开口,也没什么反应。 只蹙着眉,垂着眼,甚至不愿意看他。 直到浓烈的异香漫入鼻息。 长离生生撕开了自己的手臂。 大股大股殷红的血水漫进泉池中,空气中饱胀的香气浓郁到令人头昏脑胀。连池水都染成淡淡的红色。 丝丝缕缕的血液涌入她的身体,变成一股又一股暖意。 唐玉笺体内的妖气逐渐充盈起来,像吸饱了水的植物,身体也不再疼痛。 她微微掀开一点眼皮,看到眼前这幅几乎可以称得上自虐的惨烈景象,眼中终于浮起了错愕。 她感觉出长离有些不正常了。 对方正在抱着她,喉间传出嘶哑微弱的喘息声,还有咫尺之间,他缓缓褪色的唇瓣。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砸在了裸露的肩头。 唐玉笺一愣,抬起头,那东西就刚刚好坠入她眼中,又顺着眼角滑落,淹没进泉池。 这次不再是血珠。 是眼泪。 唐玉笺唇瓣微微张开,眼中的情绪逐渐明显。 是长离的眼泪。 他的泪流得很安静,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她。 一如他们第一次在画舫上相遇时那样。 长离原本只会笑,现在学会了哭。 淡金色的瞳眸混着细碎的水光,眼皮都透出红,打湿了睫毛。在白皙的面庞留下两道浅淡的痕迹。 唐玉笺终于开口,“为什么哭?” 长离像没反应过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疑惑地喃喃,“我哭了吗?” 唐玉笺眼神复杂。 长离低头看自己的指腹,眼中透出与煞气冲天不符的懵懂,启唇将手指含入口中,舌尖舔去了指缝上咸涩的液体。 他恍然,“原来我哭了。” 昆仑血阵施加在他身上诸多禁咒,其中一条便是封闭五感逆天的邪咒。 这种禁咒,在数百年来都是成功的。 他是个怪物,一个没有感情的,只知道杀戮的邪物。 他见过许多人流泪,有人在被他杀死之前跪着哀求的眼泪,崩溃的眼泪,痛苦的眼泪,后悔的眼泪,怨恨的眼泪。 还有一种是他不解的,因为所谓爱与欲而流下的泪。 这种东西对他而言还是太复杂难懂了。 他只知道,眼里这几滴泪是为了唐玉笺而流。 长离正在出神。 感到有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眼尾。 垂下眸,发现是唐玉笺。 她纤细的眉毛拢着,像是在挣扎,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开口了,“别哭。” 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长离没有动,任由唐玉笺擦掉了他的眼泪,动作别扭又僵涩的。 她还在生气,不知道该怎么样处理眼前这个情况。 长离伸手缓慢地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颈间,像水鬼一样死死地缠住她。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地方,他收起眼中的怯弱,若有所思。 他此生第一次流泪,在他尚不知眼泪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得出的第一条结论是,这样的面孔会让她怜惜。 至于压在心口之上看不见摸不着的疼痛,那种情绪很陌生,陌生到让他联想到唐玉笺第一次对他露出恐惧的眼神那天。 像有钝器撞击到脆弱的心口,带来微弱的痛感。 可是他最不怕的就是痛,他身上涌动着被上天诅咒的血脉,让他每时每刻都在痛,因此这种未知的疼痛变得微弱,被他刻意忽略。 后背的伤痕已经愈合了,破皮的地方也在长离血液的滋养下重新变得白皙无瑕,长离细致地检查过,又给她换了新的衣服。 唐玉笺像个傀儡一样被迫任他动作,说不清是生气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她一直默认长离不会伤害她,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对待。 眼中满是失落与不解。 终于平静下来,长离抱起唐玉笺,从满是异香的血池中走出。 越过死寂的长廊,走回他们住了两年多的高阁。 把人放在床榻上,然后蹲下身来,湿漉漉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她柔顺的发梢,缓缓向后梳理。 房间弥漫着淡淡焚香的气息,与他身上腥甜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祸仙 第62节 长离梳理好她的长发,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那细腻的触感让她的耳朵立刻染上了一抹红晕。 唐玉笺被他这么碰着,下意识要躲。 却被长离按住。 手指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瓣上,缓慢摩挲。 他轻声问,“阿玉,他今天碰到你了吗?” 唐玉笺停顿了一下,摇头。 这片刻的迟疑让长离想到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和倌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每当想到这一点,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心脏仿佛被烈火焚烧,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那种强烈的冲动和扭曲的欲,让他痛苦不堪。 指腹压在唇瓣上的力道变大,又摩挲了一阵,长离垂首吻上去。 唐玉笺一时间愣住了。 微张的双唇被堵,那股熟悉的异香渡进口腔中,猝不及防被攻城掠池。 长离的体温很高,唇舌也是,比许多年前模糊不清的那道记忆要灼热许多。他的动作从轻柔变得急切凶狠,像是要将她拆解吞没一般,濒临失控。 口中被一寸寸碾过,她的发丝和长离地交缠在一起。 唐玉笺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可是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精神状况岌岌可危,往日熟悉的温柔像一张剥掉的假面,露出的内里充斥着疯狂骇人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冷戾嗜血与漠然不近人情的真实情绪藏在那双眼后。 重组成一个对唐玉笺而言完全陌生的长离。 第65章 零落 唐玉笺错愕,不解,又感到慌张。 她的胸口不停起伏着,除去害怕,更多的是酸涩。 发丝间又一次落入了湿润的东西。 长离一边吻她,一边流泪,唐玉笺停顿了一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再也无法继续用力。 手摸到长离的眼尾,发现他又在哭了。 唐玉笺心中猛地一悸,就像有一根尖细的针在不断戳刺她的心口。 他怎么又哭了? 他在难过什么? “阿玉,我只有你了。” 微弱而颤抖的嗓音使唐玉笺僵在他怀中,无法回神。 怔忪间,后颈被他灼热的掌心托住。 唐玉笺贴进他的怀里,仰起脖颈被迫与他唇齿相依。 她被吻得失神缺氧,又被长离的眼泪烫得浑身发麻。 咫尺之间,凌乱的碎发后露出一双湿润的淡金色眼睛,白皙的皮肤透出红色,无助悲伤的模样,让唐玉笺一时间愣住了。 她一边不解,可一边又伸手环住了长离的肩膀,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打,像是安抚一般。 混含着水声的床榻上,响起她的声音。 “别哭,长离。” 这样柔软的心肠让他无法自拔。 事情似乎在一点点失控。 唐玉笺的身体上终于重新布满了他的气息,深深地烙进她的身体里。 他施予痛苦,以一种强势且难以抗拒的方式占有了她。 长离收拢手指,掐进手心,发现真正到了得偿所愿的那一刻,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发抖。 他将额头轻靠在唐玉笺的额头上,感受着她的温暖。 柔声说,“不要怕,阿玉。” 后面长离收起了眼泪,因为唐玉笺在不断颤抖,她的身体太小了,薄薄的一片,脸也那么小,热热的,他伸出手就能罩住她整张脸。 哽咽的声音也细而弱,总让人疑心她会不会就此流干眼泪脱水死去,所以他不断将血液渡进她口中,让她缓和回神,任她焦灼地汲取。 纱帐顶端的夜明珠照亮了他的眼睛,长离修长的身影映在唐玉笺身上,他涌动着细碎光泽的眼眸映入唐玉笺的眼中,专注地凝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尽管他竭尽全力去抑制,可令唐玉笺心生惧意的控制欲和占有欲还是不断从他的眼中,动作中,从每一寸皮肤里冒出来,涌动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将她密不透风地罩在其中。 不够。 远远不够。 无论如何都不够,长离甚至想将她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藏进骨骼间,与她密不可分地融为一体。 两人都没说话,耳边只剩下她的哽咽。 某一时刻,唐玉笺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长离的手臂修长白皙,轮廓紧实优美,皮下露出淡淡的青色血管,在她的视线里晃出重影。 唐玉笺死死地咬着他的皮肉。 害怕得掉眼泪。 只是眼泪没来得及流下,就被他吮进唇齿间。 湿热的唇瓣随即堵住她的声音,吞咽尽她的所有啜泣。 长离一直不舍得。 他本该温柔一点的,应该再小心一点的,可细弱的啜泣声落入长离耳中,胸腔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施虐欲,变成绞杀的冲动。 这么多年了,长离足够了解她,知道她娇气怕痛,也知道她最是容易心软。 他讨厌任何人接近她。 从七年前第一次为他涂药的那一刻开始,掠夺占有的念头就如野草般疯长。 他对她的关心和碰触越发迷恋上瘾,只是被藏起来了而已,到了决堤之日,摧枯拉朽。 现在得到了,不知为何,却觉得自己正在失去。 某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莫名的恐慌顺着脊背蔓延,迅速淹没了他。 越害怕,就越要占有。 要牢牢地握在手心才行。 他将她锢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唇瓣微不可查地颤抖,“阿玉,你说过会永远对我好的,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能食言。” 唐玉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随着呼吸的起伏,她抬起头,看见长离如鎏金一般的眼瞳。 他的眼神让她心生惧意。 仿佛随时会咬断她的喉咙一般嗜血凶邪。 如果说唐玉笺对这一夜有什么感触,无疑是疼痛与畏惧交织。 红花楼的美人们曾说这是快乐事,是世间极乐,会有浮于云端之感,可为什么她只是觉得疼,长离之前不会让她疼的,这次为什么这么狠心? 温热潮湿的吻又一次印在了她的颈侧。 一切完成之后,长离垂下眼睫,与她目光交汇,心口饱胀得像是快要死去。 他细致的给她上了药,握着唐玉笺的手亲吻她的手心。 柔软湿润的唇瓣顺着手腕向上蔓延,一路来到她的脸颊,唐玉笺侧过脸,露出抗拒,他便不再动了。 从背后抱住唐玉笺,身体贴合着她的,像变成了一道整体一般交颈抱着她。 “好了,阿玉,睡吧。” 唐玉笺妖气太弱,到了后面清醒的时间不多,元神放空一样,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待她呼吸平缓,长离缓缓将面颊贴近她的颈侧,张开唇瓣轻含她的耳垂,唇齿轻轻地、一下下地轻磨。 四肢百骸间涌动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他努力克制着,手掌中的掐痕几乎要渗出血来。 呼吸凌乱,将她拥紧了,抱在怀中,声音很轻的一声声唤, “阿玉……” “你不能离开我。” 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第66章 禁锢 一连多日,唐玉笺没有离开过床榻。 琼楼的窗户甚至都没有打开过,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不知发生了什么,可默契地没有一个人敢上楼。 所以清醒过来的时候,长离也有些惊讶,他们是怎么在一片狼藉的阁楼上度过那么久的。 睁开眼时,看到了毛茸茸的银白色乱发,轻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的两条手臂正以一个绝对占有的姿势落在唐玉笺肩膀和腰腹,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钳制在怀里。 温热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她动了动,没有醒来。 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透着些红晕,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长离垂眸定定地看着她,凑到她脖颈处,轻轻地嗅着。 他总是会反复沉溺于这个味道,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迷恋着这股纸香,这是唐玉笺的味道。 祸仙 第63节 脸颊上那个齿痕是他没有忍住留下的。他想要尝一尝她的脸,是否有想象中那样柔软,他的唇齿在这几日早已反复覆盖过她的全身,每一寸都被他细细品尝过。 唐玉笺睡梦中眉头也轻轻蹙着,即使还没醒来也显得格外不安。 她到最后确实表现出了害怕,可更多的是无法反抗,长离寸步不离地钳制着她,连她装作可怜的说想吃东西想喝水都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亲手喂给他的。 亲密相融后,感官和认知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纸妖垂下的纤细的腰,脆弱的脖颈,细软的发丝,温热孱弱的身体,白透红的皮肤,每一寸都透着属于他的感觉。 他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和肩膀,抚摸着她肩膀的轮廓,指腹透过纤薄的皮肤,隐隐能感受到下面的骨骼。 她被惊扰,动了一下,于是他不再动,安静地抱着她,闭着眼,沉浸在这个到处都透着她的味道的床榻上。 缓慢的,上瘾似的嗅闻。 心口是满的,像被滚烫的热流淹没。 他一直抱着她,后来又睁开眼,垂眸注视着她。 她很累,一连睡了很久。她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看着她了。 每一次闭上眼,睁开眼,无论何时都能一丝不差地将她所有细节描绘出来。 等到唐玉笺终于眨着眼醒来,他将她搂进怀里抱起来,喂了她点水,用食指抚平她微拢的眉心,“醒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长离身形修长高大阴影笼罩着唐玉笺,垂下眼与她对视。 唐玉笺缓慢眨了眨眼,她反应了许久,才感受到自己的身体。 不难受,如果是真的,那他是个好炉鼎。 这样不知节制地缠绵不休后,她身体里反而溢满了妖气。 她缓慢转头往外看,纸窗透着微末的天光。 她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关了多长时间了,时常像是昏过去了一样,昏昏沉沉。 这几日,长离时不时会发病,这似乎一直笼罩在她随时可能离船而去的阴影之下。 唐玉笺有些模模糊糊地想,他为什么会这么缺乏安全感。 明明这些年与她最要好的就是他了,她的所有朋友,亲近的妖,不是最后都被他想方设法远离了她吗? 还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这样,这几日只是显露出冰山一角的可怕占有欲。 正想着,被人腾空抱起,走到窗旁的美人榻上。 小桌上摆了几样食物,都是她爱吃的。唐玉笺分神想他是如何在不停的掠夺间腾出时间去准备这些的。 长离环着她,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掀开白瓷盖子,一勺一勺将甜羹喂给她。 和他想象中唐玉笺醒来的样子不同,她格外平静,发抖的唇张开,安静地吞咽,吃了几口便不再吃了。 眼中没有往日吃到这些东西时透出的欢愉和满足,也没有对他生气。 他设想过唐玉笺醒来后或许会发脾气,或许会哭,他甚至想象过自己应该如何安抚她。 可能那样的反应,他都没有看见。 唐玉笺吃了几口后,侧过脸,避开了他再一次伸过来的勺子,摇头表示自己不再吃了,垂下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空气安静得像要凝固,长离不动声色,天光照亮的半张脸线条凌厉冰冷。 良久后,他听到她自言自语,“为什么连你也这样?” 长离问她,“要喝点水吗?” 唐玉笺像是没听见,不知是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如果连你也不顾我的意愿,那和外面那些伤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头顶落上一只手,反复捋顺她的发丝。长离拥抱着她,柔声说,“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按着她的后背,明明贴在他怀里,却又让她感觉那么遥远。 唐玉笺说,“如果回来也是这样,那我为什么要回来?” 声音太轻了,长离没有听到。 或许听到了,他不愿意细想。 第七日,木傀儡推开门时,长离正抱着唐玉笺从泉池回来。 她身上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路过时,木傀儡就不敢再动,生怕将短暂睡着的唐玉笺吵醒。 在唐玉笺不知道的时候,极乐画舫几乎变了天。 发生在南风楼上的那场火虽然早早熄了,但还是让许多人受了伤。 那可是琉璃真火,真火不是妖族的东西,也不是仙族的东西,而是神族的圣火,由来已久。 据说在不周山深处,西荒许多大妖世家供奉着不知从何分来的小小的琉璃火,这火熄不灭,掩不住,无人不忌惮,能分得一点,便能坐稳世家之位。 若是之前,画舫上恐怕没人知道这样大有来头的真火是怎么着起来的,但现在都知道了。 因为几天前冥河之上那场几乎燃烧了半边天的盛大火焰,以及夜游神陨,状若修罗的妖琴师让他们这些妖怪开了眼。 可是在画舫之上,竟无人敢提及此事。 妖怪们的慕强刻在骨血里,他们本能畏惧强者,依附强者。 唐玉笺一直在琼楼里,被长离养了起来。 她从一开始的不言不语,到后面渐渐平静下来,开始自己吃东西,还会打开话本翻看。 在此期间,长离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像除她之外什么都不在意了一样。 第67章 软禁 “在想什么?”长离嗓音沙哑,从身后环抱住她,身上透着浓郁的异香。 唐玉笺浑身条件反射地紧绷。 被他抱紧了,皮肤透出一层被过度摩挲过的红。 话本里的唐玉笺是一个爱而不得,强行染指落魄的公子未遂的恶毒女妖。 趁公子沦落在烟花巷柳之地,对他霸王硬上弓。 可现在轮到她头上,怎么一切都反着来了。 她想不通。 话本里不是说善良高贵的美人会将落魄公子救出苦海吗?琼音现在怎么不见了? 耳垂被轻轻亲吻了几下,两人贴的很近,她几乎整个人被圈禁在长离怀中,坐在他紧实修长的大腿上,被托着后颈含吻,蹭了蹭她的唇,时轻时重。 他最近总爱这样抱着她,亲昵的和她贴在一处,像是得到了什么爱不释手的玩具。 唐玉笺也是现在才知道,长离不止是血中才带有这样古怪的香气。 她一动不动,缓慢抬眸看向他。长离有着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美貌皮囊,眉眼染上潮湿的欲色时,更是显出几分惊心动魄。 璀璨的眼瞳锁着她的身影,爱意缠绵,令人心悸。 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今日没有挣扎,算得上配合。 这让他更加激动,乱了方寸。 漫长的缠吻过后,唐玉笺的唇显出几分红肿。 她坐在长离怀中,忽然说,“我想去我自己的房间看看。” 长离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看着唐玉笺手里许久没有翻页的书,帮她掀开一页,缓慢说。 “后苑繁杂,画舫正在离开冥河,外面天气寒,阿玉就留在琼楼。” 虽然没有明说,但唐玉笺感觉得到,他这是在拒绝,不让她回去。 她说,“我想回去找本书。” 长离不紧不慢,温声开口,“我会命人将你的东西都送过来,阿玉不用亲自过去。” 唐玉笺一阵窒息。 她避开长离的视线,低声问,“那你这样是要将我软禁起来吗?” 长离眸光微沉。 “我只是在保护阿玉,外面太危险了,你出去会受伤,不是吗?” 微凉的手指拂过她耳边的碎发,长离缓声提醒,“前几日,还差点被肮脏下贱的东西碰到了……阿玉是不是都忘了?” 手里的书再也看不下去,唐玉笺丢开话本问他,“那你后面会不会杀了我?” 长离皱眉,神色沉下去,金瞳深不见底。 “不要再说这种话。” 顿了下,他缓和了语气,疑心这几日她被自己吓到了,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我永远不会伤你,也不会让别人伤你。” “那现在算什么?”她问,“你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因为这样才没有人会伤害你。”长离理所当然地说。 他轻轻弯着眉眼,只是笑容不达眼底,带着淡淡的审视。 这便是没得商量了。 唐玉笺不再跟他说话。 也不再看他一眼。 云里雾里的过了几日,她隐约得知画舫已经离开了冥河,却看不见外面是何光景。 唐玉笺在偌大的琼楼上徘徊,走过了每一寸,翻过了每一个角落,她开始焦虑,闷闷不乐,即便身体妖气充盈也提不起精神。 长离像是中邪了一样,时不时就缠上唐玉笺,原本就极强的控制欲这些日子像是得到了释放。 她的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他亲手给她换衣服,给她洗澡,给她梳理长发,像是唐玉笺走路不小心踩上的糖,一直黏着她。 祸仙 第64节 无论白天休憩,还是夜晚睡觉,就连唐玉笺翻看话本或是喝甜羹的时候,他都依偎在身侧,将头埋在唐玉笺脖颈处,亲昵地贴着她的皮肤呼吸。 陪着她。 留住她。 软禁她。 他正极端地将唐玉笺束缚在自己身边。 唐玉笺只记得话本里写了长离会和那个美人一起离开,回到他原本逃出的地方,继承大统,夺回什么什么法相,又重新回到什么什么高位。 后面的剧情她草率翻过,因为不喜欢话本里将女妖描述得这么坏,所以看得不怎么用心。 只依稀记得女妖被公子重新捉住后,藏进了地宫里。 还没看完,那本书便不见了,不过没了书还有她的噩梦,噩梦中她会被长离锁在地宫里,不让她见任何人,最后亲手剥了魂,抽走了真身。 如果不是前面一桩桩一件件都吻合了,唐玉笺不相信长离会这样对她的。 可就算长离不会狠心剥她的魂,抽走她的真身,现在将她软禁起来,却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情。 他正在和梦中那个将她锁起来,不让她出去见任何人的长离重叠。 唐玉笺难过的想,她明明告诉过他的。 她会死。 如果长离真的将自己关起来,像梦中那样,她就会死的。 她是贪生怕死的小妖怪,可她同样喜欢吃吃喝喝,喜欢晒太阳,喜欢坐着小船偶尔下画舫去玩,喜欢看白云拂过山涧,看枝头飘下落叶,看飞鸟从云端划过。 她像一株需要晒太阳、需要新鲜空气的植物,若是将她关起来,那么她便会枯萎。 她都告诉过他的,只是他忘了。 或许他不会亲手杀了她,但他已经在杀她了。 唐玉笺又一次认真地说自己想出去时,长离温声告诉她,“外面没什么好的,等画舫停到下一个地方时,我就会带你出去。” 唐玉笺说,“可是我也需要见别人,我也需要别的朋友。” 长离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眸光。 他的语气温和,措辞婉转,但意思却很明确,他希望她不要和别人接触,尤其是别的男人,连说话都不要。 兔倌的事情,是他们避而不谈的话题。 因为每次提及,他都无法抑制自己的戾色,到最后反而吓到她。 唐玉笺无法接受,“可是我本来就是画舫上的杂役,在你来到画舫之前,我就一直在见形形色色的人,贵客有男有女,但我一直都相安无事。” “现在不一样了。”长离语气很淡,“现在你不是险些被人伤到吗?” 身形一颤,她错愕地凝视着他。 天光明媚,却照不亮他,长离垂着眼睫,金瞳没有一丝光亮。 她看不懂他了。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不愿意听你的呢?” “那我就将他们杀了好了。”长离笑着说。 山风从两侧交叠的巍峨高崖间吹拂而来,纸窗轻轻震荡,发出磕碰的轻响。 唐玉笺忽然说,“莲蓬再不吃就要老了。” 长离抬手,木傀儡很快起身往琼楼下走。 唐玉笺打断了他,说,“我想吃你摘的。” 安静了须臾,长离抬眼,眸色晦暗难辨。 唐玉笺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好,那阿玉在这里等我。” 他缓缓站起身,步出房间,随后轻轻合上了门。 第68章 莲蓬 唐玉笺没有照做。 长离大概忘了,她也有手有脚,有双腿有思想。 又不是摆件,为什么要一直待在屋子里。 唐玉笺下了楼,走出琼楼,像许久没有看见太阳一样,盯着头顶的阳光出神。 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和他们像平时一样闲谈聊天。 她去后院,去自己曾经住了许多年的下人房,这里是唐二小姐将她救上来之后,她一直便住着的地方。 狭小逼仄,但让她觉得很亲切,有安全感。 她又翻箱倒柜找了一遍,发现的确找不到那个话本,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 于是作罢,她在墙角处找到了自己的荷包,去后苑换吃的,往日喜欢调侃她的小厮罕见地没有说话,他们忧心忡忡,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唐玉笺过去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她找到以往和泉同住在一个院子的小厮,掏空了荷包托他做了份烧鹅酥。 坐在以前常坐的石凳上。 自己慢慢的吃。 小厮一边看她一边忍不住嘀咕,“你怎么像很久没吃过饭的样子?” 唐玉笺没有回头看他,低声说,“只是很久没有吃得这么香了,你的手艺又变好了。” 一番话夸得小厮十分受用。 画舫正在河面上行驶着,没有太多客人,现在也没到上工的时间。 唐玉笺一直没找到管事,吃完东西便又去了前苑。 红花楼的舞姬正在排舞,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拿捏着人最心痒痒的地方去的。 唐玉笺觉得赏心悦目,坐下看了许久,楼里的姑娘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娇笑着将她赶走。 唐玉笺便又去了南风楼,原本想看小倌儿们跳舞,走到下面才发现偌大的院舍都一场琉璃火烧得差不多了,正在修修补补。 水榭后面有小倌在练唱,她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 是三两个天族站在亭子外。 其他的天族已经坐着飞舟走了,唯有这零星这几人沉浸在温柔乡里,迟迟不愿离开。 其中一人正是唐玉笺见过的,那个曾经伤到她膝盖的人。 他形容落魄,正在被另外两个天族狠狠嘲讽。 “师兄既是人族飞升,一路修炼不可谓不苦,更要珍惜来之不易的仙位才是。” “究竟犯了什么事?好不容易上去了,怎么又被贬下来了呢?” “是啊师兄,听说下界你的同门师兄弟们都将你奉为了修仙第一人了,给你改了庙修了宫殿,既被贬下来了,你怎么不回去呢?” “是不敢吗?” 一连串嗤笑响起,被嘲笑的人脸色铁青,紧咬着牙关,腮边随之鼓动。 唐玉笺想到对方上次见到自己的样子,后退了两步。 走了之后又觉得烦,明明被伤了膝盖是她的无妄之灾,她在心虚什么? 天色暗了,她往红枫苑的小池塘走,这边是整个画舫莲蓬最多的地方。 唐玉笺前些年吃的莲蓬基本上都是来这边摘的,那时她自认为自己在养着长离当炉鼎,要负起责任,总想带他吃些好的。 可是荷包扁扁,囊中羞涩,便总带他悄悄来荷花池摘莲蓬,搞得那些红尾鲤鱼对她意见很大。 那时长离还没当上琴师,姿色却是惊为天人,往往轻轻一笑就迷得那些鲤鱼精七荤八素,唐玉笺由此总结出一套组合拳,让长离在前面笑,自己则是趁鲤鱼精们鬼迷心窍的时候绕到后面去摘莲蓬。 可鲤鱼精撑不过须臾就被长离的脸迷得丢了魂,心甘情愿摘下大把莲蓬拱手送给他。 不能比,比一下真是要气死人。 唐玉笺一路走过去,长离果然在那里。 看见她出来了,也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没做什么反应。 唐玉笺想,她得让他明白,就算她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走到长离身旁,她问,“怎么样了?” 长离递来一把莲蓬,个个翠绿饱满。 唐玉笺看完更是满意,掰开一个检查里面的莲子。 长离柔声说,“回去吗?” 唐玉笺有些馋了,想了想说,“就在这里剥吧。” 她笑盈盈地将掰开的莲蓬塞进长离手里,“我现在就想吃。” 长离的目光在她嘴角的弧度上多停留了须臾,随后听话剥起手里的莲蓬。 这个季节,许多莲蓬都已经老了,长离知道唐玉笺爱吃什么样的,给她挑的都是最脆嫩的,去掉芯子,唇齿间会留下甘甜的回味。 唐玉笺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长离剥,嘴里念念有词,“你仔细些,别把它捏碎了,捏碎就不好吃了。” 话音落下,就见长离手里的莲蓬破了皮。唐玉笺察觉他是故意的,惊呼着让他当心些。 长离脸上终于浮现出笑,看似是不小心,又剥坏了一个。 可这些年他给唐玉笺剥过许多莲蓬,早就熟能生巧,现在剥坏了,只能说他是故意的。 眼见唐玉笺憋着气,不高兴了,长离便不敢再惹她,将剥好的一颗喂进她嘴里。 “怎么样?”他问。 唐玉笺品了品,脸颊浮现出浅浅的梨涡,“好吃,继续。” 祸仙 第65节 长离看着她的模样,跟着轻笑。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很白,淡淡的青筋在细白的皮肉下浮动,将手里碧绿饱满的莲蓬衬托得如同翠玉,让人心猿意马。 看他剥得差不多了,唐玉笺便催促,“你怎么这么慢。” 而这个人讨厌就讨厌在,她催过后,反而故意变得更慢了。 每次都必须先惹她生气,然后再喂给她一颗,害她反复横跳。 他低声问,“现在没破皮了吧?” 唐玉笺接过去,勉勉强强的说,“还可以吧,你要多练练,那么慢怎么办。” 落在不远处,同样拥有一双金瞳的人眼中,只觉得这一幕不可思议。 近千年来,昆仑的凶煞血阵养出了天地间最为成功的杀器,凤凰这双手,诛过仙,剖过丹,毁过城,灭过门。 唯独没人见过他剥莲子的样子。 即便看到了也让人无法接受。 此刻他正和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坐在池塘旁,侧脸温柔,时不时喂给她一颗莲子,人畜无害,岁月静好。 怎么看,怎么违和。 仿佛是精心制作的面具,无论多么逼真,见过他原本模样的人,都清楚那只是虚幻。 第69章 为牢 唐玉笺自以为自己和长离有默契,都没有提到前两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能要跟他大吵一架,没想到他变得正常了许多,唐玉笺心底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 长离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是因为出来了,所以高兴吗?” 唐玉笺点头,“对啊,出来了我就高兴。” 她没那么贪心,她的快乐来得很简单。 吃到好吃的东西,又活过了一天,妖气充盈,没有被人欺负。 其实和长离在外面吹吹风,一起剥莲蓬也会让她开心。 前提是长离不像之前那样对待她。 直至这一刻,唐玉笺还是愿意相信长离是因为受了刺激才那么反常。 “就这么不喜欢琼楼吗?”他又问。 唐玉笺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失去自由。” 不然再华美的地方,都只会是牢笼。 长离目光柔和,没有再说什么,问唐玉笺还有没有想吃的,他命人去做。 若是跟着长离吃,那便能吃到好的,唐玉笺毫不客气地开口,“鹅油酥,桂圆雪梨蜜,还有酥皮鸭,酥皮鸭要皮脆脆的,里面要软软的,汁水多一点,不要烤太狠。” “我还想吃那个酱烧鸡,炒糖色的时候多放一点蜜,皮上面用花蜜腌一下会很香。” 她说着抿了抿嘴,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长离都记下了,按照她的意思,不差分毫地命人做了送过来。 他问唐玉笺,“要回琼楼吗?” 唐玉笺晃着两条细细的腿,说,“再坐一会儿吧。” 她慢慢吃了一只鸭腿,忍不住嗦了下手指,长离又问,“要回去吗?” 他说,“外面风凉,你的外衫太薄,一会儿会冷。” 唐玉笺有些意犹未尽。 她太久没出来了,一出来便舍不得回去,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她忽然想到,“明日再来就要吃藕段了,脆嫩的藕段放一点点姜末就好,拌上人间的米醋最是好吃。” 她没说要回去的事,长离便任她继续坐着。 吃饱了唐玉笺就犯困,眯着眼,脑袋一点一点,不住往下坠。 长离又问她,“回去吗?” 晚风吹拂荷叶,惬意又悦目。 唐玉笺强撑起眼皮,语速很慢地说,“等会儿吧。” 直到歪着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长离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耐心地问了今夜的第无数次,“回去?” 她终于嗯了一声。 长离没再说话,起身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可以尽量舒服地趴在他身上。 唐玉笺闭着眼睛,银白色的长睫覆盖在眼睑之上,温热的呼吸吹拂到他的脖颈,又蔓延进心里。 她很轻,身体柔软单薄,窝在他怀里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直到抱住她的这一刻,长离心中汹涌的戾气才尘埃落定,重新活过来。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想,这就是幸福。 心脏都要融化了,饱胀充盈,只有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能平复。 长离抱着她一路走出池塘,路过凉亭时,忽然无声掀起眼眸,淡金色的眸子里迸发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凶煞之气。 那是被人冒犯的不悦。 极端病态的占有欲让他抵触任何除他之外试图靠近纸妖的人,再也容不下旁的任何东西。 凉亭后,白色身影本想行礼,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可蓦地对上那道视线,身体一寸寸僵硬,后颈感到阵阵寒意,被磅礴的煞气震慑到动弹不得。 等终于回过神来,发现凤君已经走远了。 有人一夜无梦,有人一夜无眠。 再醒来时,身侧的床榻空出来了,长离不在房间里。 唐玉笺神清气爽,吃了木傀儡送来的佳肴,照常换了衣服出去。 可短短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原先以为是错觉。 一路上,她无论和谁打招呼,对方都会有意避开她,后面她来到后苑,终于看见管事,对方却搪塞她,没有给她派活去做。 直到最后,管事被她跟得烦不胜烦,语气严厉了些,“你别在这里添乱了,这里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唐玉笺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她接连消失了那么多天,都没有人过来找她,那么她原先要做的活计,想必早已分给了别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肯定有人事先来说过什么。 不然早就有打手来惩治旷工的仆役了。 她早该想到的。 唐玉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小厨房。 往日她最爱来小厨房,发下来的份例也都用来贿赂小厨房了,昨天吃烧鹅酥掏空了荷包,她出门前专程拿了长离的钱补满了,荷包又鼓鼓胀胀了才出来。 可这一次,她刚走过去,昔日相熟的小厮和管事就都移开了视线,没有一个人与她对视。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小厨房突然安静了下来,无人愿意开口说话。 唐玉笺走到昨日为她做烧鹅酥的小厮跟前,拿出自己的荷包,对方却惊惶地后退。唐玉笺的手顿在空中,听到小厮问她,“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我们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说话。 唐玉笺定定地看着他,又移开视线,环视一圈。 终于确认了这件事。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但是所有人都无视她。 唐玉笺离开了许久,后厨才渐渐恢复了动静。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神色复杂,有人活了心思。 昔日对泉搬去南风楼一事冷嘲热讽、心有不甘的小厮忍不住阴阳怪气,“我当泉怎么摇身一变去了南风楼当主子,原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妖怪才是他攀上的高枝。” 他攥紧手指,“当初他神神秘秘地不肯告诉我们,若不是今日琼楼上有人吩咐下来,我还真不知道他走了什么大运,想必是担心我们跟着沾光,去楼里享清福。” 旁边的人目露诧异,反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惊慌地四处张望,恨不得捂住小厮的嘴,“别再说了,你不要命了吗?你忘了琼楼那位前几日是何模样了吗?” 唐玉笺从后厨出来后,在画舫上徘徊了许久。 她又去了前苑,坐在台子下看舞姬跳舞。 周遭的人都在回避她,台子上甩着水袖的舞姬也都不再跳了,纷纷退了下去。 唐玉笺看着空荡荡的桌子,自己抬手倒了一杯茶。 大概是太凉了,刚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差点要吐出来。 她浑身僵硬,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发直。 唐玉笺自己在那里坐着,邻桌的人也都不敢动。别人桌子上都有茶点,可她这桌没有小厮敢靠近,所以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片刻之后,略显沉重僵硬的脚步声传过来,周遭变得更静了。 木傀儡提着八层高的精致食盒,一叠一叠将她平时最爱吃的东西摆到桌子上,唐玉笺垂眸,看着瓷盘里玲琅满目的东西,抬手捏起一块,指尖簌簌颤抖。 “啪”的一声,糕点脱手掉在桌子上。 唐玉笺闭了闭眼,问傀儡,“长离去哪儿了?” 傀儡不能说话,得了信,便要去找长离。 唐玉笺又说,“算了,不要去找他。” 祸仙 第66节 她起身,不再看周遭静若无物的妖物们,也不再跟任何人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回了琼楼。 第70章 众生相 木傀儡奉命注意着唐玉笺的动静。 它只听它主人的吩咐,所以即便唐玉笺说了不要去,它还是在她离开后去往长离身边。 画舫之上乌云密布,寒风凛冽,仿佛随时会有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走出厅堂时,木傀儡将话传递过去。 长离撑着下巴,淡金色的眼眸柔和了几分,“累了吧?那让她好好休息。” 周遭很安静。 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是琼楼上惯用的那一种,用于平心静气,安抚失控的焦躁。 长离面对着桌案,姿态优雅,仿佛正沉浸于某项风雅之事。 桌案上陈列着几只纸扎人,在制作过程中出了差错,都是残次品,没有能被当作礼物送出。 此刻出现在了长离手上。 房间里摆着许多奇珍异宝,大多数上面被擦得一尘不染。 可得到这些珍宝的人并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也不知道每件珍品背后的典故,纯粹是附庸风雅罢了。 长离放下了手中的纸扎人,神情在白烟间显出几分朦胧。 他今日称得上有耐心,只是一得了唐玉笺的消息,就想快点过去见她,别的事情是有些顾不得了。 长离站起身,青衣仍是一尘不染。 几只做坏了的纸扎人被轻描淡写地投入火盆之中,随着几声轻微的撕裂和爆裂声,化为灰烬。 身旁的人立即向他递上丝帕,他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上染上的油墨。 脚下血水蔓延,安静的房间里站着许多人。 对面的人被打得浑身是血,反剪着双臂摁在地上,脸颊屈辱地贴在一片血水当中。 “所以你只是送了她东西,并不清楚她会去人间。” 长离的声音显得非常温和,像是与朋友闲谈一般。 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小厮慌忙点头,他原本勉强维持的冷静早已在严苛的对待下消磨得一分不剩了。 他的脊骨是软的,先前可以为了富贵背弃了与小妖怪的交情,现在也可以为了活命,颤抖着向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琴师卑躬屈膝。 “我跟她的关系没那么好,只是她爱来吃东西,先前会给我份例,我才会和她结交的……” “我和她私下里也不怎么接触,上次她来院子找我,我还将她赶走了!”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她了!她自己跑去的事我真的不知道!和我没关系啊!” 原本已经打算抬步离开的长离,突然间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眉眼半隐在昏暗交错的光影间。 他声音仍旧温和,却骤然无端让人遍体生寒。 “你要清楚一件事,是因为你太低贱,所以我不愿让阿玉接触你,而不是因为你有资格拒绝同她交好。” 泉的十个手指皆被折断,指甲生生拔掉,以扭曲的姿态向外翻着。 他爬不起来,身上更无任何骨气可言。 被煞气震慑着,整个人痉挛在血水中,极其狼狈。 看着地上面目丑陋的水妖,长离一寸寸沉了神情。 阿玉总是这样,眼光不好,她不知外面的人有多肮脏险恶,他要好好保护她才行。 长离抬步往外走,只留了一句,“留着他的命,别死了就行。” 为了不让阿玉生气,避免与她争执的可能,他不会杀了这下贱的东西。 可那幅贪生怕死的嘴脸仍令他厌恶。 琼楼下,有人停在那里,来回徘徊。 又是一个低贱的妖物。 路边遇见的人对长离来说皆若无物,他未施予眼神,可那妖物却拦住他,开了口,“琴师大人!” 对方身上有股油脂气,一闻便知是后苑小厨房出来的。 长离罕见的有耐心,停下来问他,“你是在喊我吗?” 对方慌忙点头,“琴师大人,我和小玉是朋友啊。” 又是一个这样的东西。 对方眼中的贪婪快要溢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闻到了一点有机可乘的风,就借着小玉攀附上来。 她就是这样交“朋友”的吗? 长离态度温和,“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琴师大人真的停下了脚步,原本还忐忑的小厮顿时多了些信心。 这是他第一次和琴师说话,眼尾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些红晕,他急急地说,“今天小玉来了后厨,她来找我给她做油酥,我拒绝了,没和她说话,让她走了。” 长离眉眼间霎时染上一层阴影。 他不动声色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东西。 这一眼让他不由有些头疼。 为何小玉总是会结交这样下贱的东西。 她知道他们背后是这样的面目吗? “你想说什么?” “我,我……” 大概是第一次向贵人提要求,小厮也有些忐忑。 声音打着颤,生怕要求多了让他生气,便先踩高捧低一番。 “之前水妖攀上了玉姑娘进了楼里做主子,可您不知道,那水妖和玉姑娘的关系没有我和玉姑娘的关系好,玉姑娘今天还来找我了。” 长离眼神愈冷,可唇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仍是笑着。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小厮痴痴地看着那笑,心跳加快。 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将那点算盘抖落出来,“我也想和泉一样,若是我也能进楼里,我今后会再也不和小玉说话,她来找我,我也会让她走。” 吞咽了一下,贪婪的妖怪改了口,“不,我要得到的比他更多。” 不知为何,就把心里话不加修饰地说出来。 小厮反应过来,想要捂嘴,有些忐忑地看着长离。 却见对方昔日高高在上的琴师满目柔和,俊美无双的面容令人沉醉。 他忽然温声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阿玉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不知道!”妖怪察觉有戏,顿时喜上眉梢,“您放心,我是自己过来的,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长离点头,“如此便好。” 没有人看见更好不过,这样会省去一些麻烦。 意味不明的话音落下,便没了下文,妖怪向前追了两步,朝他要许诺。 “大人,那我……” 话音刚出口,半透明的琉璃火倏然从脚底升起,眨眼之间吞没了他。 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像是从未存在过。 长离一步一步往琼楼上走。 其实他从未强迫那些人离开她。 他只是给了他们选择,是荣华富贵,还是选阿玉。 是他们都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阿玉。 长离来到阁楼门外。 推开门,却发现房间一片昏暗。 她不在这里。 第71章 因缘际会 夜晚起了风,枫林苑树影婆娑。 唐玉笺身上存不住什么热度,坐了一会儿就手脚冰凉。 池塘旁那一尾尾红尾鲤鱼在天宫开宴后接了金鳞,都成了精,看见她来了,纷纷都沉在水底。 唐玉笺前世逛公园时喜欢喂鱼,趁着肥嘟嘟的鲤鱼游过来抢食时,摸一摸它们的脑袋,冰冰凉凉,滑滑腻腻,很是有趣。 可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妖怪,鲤鱼不但不吃鱼食,还会张嘴尖叫着骂她。 生气时会用水滋她,唐玉笺躲来躲去,像打水仗,倒也有趣。 可现在都没有了。 偌大的画舫,竟没有人理她了。 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河上起了风。 祸仙 第67节 周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原本还能听到一些的窃窃私语消失得一干二净。 高挑修长的阴影落在她身上,盖住她小小的影子。 唐玉笺抬头,看到了长离。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温和,“走吧,该回去了。” 长离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想有人靠近她。 于是唐玉笺就成了这个画舫上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 沿途遇到的妖物们都纷纷回避,静得像不存在。 回到琼楼,长离亲自给她洗了手。 他记得唐玉笺昨日说过的话,命人做了藕段,依照她的意思撒了少许的姜末,又浇拌了人间找来的米醋。 可端上来后,唐玉笺却吃不下。 平时喜欢的酥鸭蜜羹也没吃几口。 长离记得她昨天吃莲子时满足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盘莲蓬。昨天边喂边吃的模样让他很是喜欢,可今天刚喂给唐玉笺一颗,唐玉笺就皱着眉说,“好苦。” 长离以为是莲子的芯没有去干净,于是剥到下一颗的时候,便多挖走一些,连莲芯旁边挨着的部分都一并去掉。 可唐玉笺还是说苦。 长离尝了一颗,他品不出何为苦涩,或许对她来说还是苦的。 一连许多颗,唐玉笺都说苦,便不再吃了。 她看着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忽然说,“我想吃油酥,今天一直想吃,可是没人给我做。” 长离想起了拦下他的妖物,命人去为她做。 然而做好了之后,她仅尝了一口,便不再继续。 长离垂下眼眸注视着她,胸腔中缓慢涌起一种古怪陌生的感觉,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半夜,唐玉笺正在睡着,身体却突然开始发抖。 长离察觉到了,轻声唤她,问她怎么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的,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 嘴里梦呓似的喊疼。 长离问她哪里疼,她又说不上来。 时间久了,额间出了薄汗,身体也弓起来,蜷缩得像个畏冷的小动物,纤细的手指攥着胸口的衣物,一遍遍喊着疼。 长离喂给她血,又检查了她通身,却没发现任何异样,再次问她哪里疼,她仍说不出来,嘴里只重复着“好疼”。 浑身出了冷汗,眼尾快要流下泪来。 长离便一遍遍地安抚她,抱着她,轻拍她的后背。 房间里只剩下她的低喃。 “我好疼……真的、真的求你了……” “放过我……” 长离静静听着,幽深的金瞳透不进丝毫光亮。 他缓慢抚摸着唐玉笺的背脊,指腹贴着脊骨游移。 “放过你,我怎么办呢?” 长离在昆仑大阵之中,困了近千年。 每次踏出大阵,都是为了杀戮。 他不觉得外面有哪里好,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所谓七情六欲与他而言是陌生的,他没有被爱过,更不知道爱是什么。他本是神族后裔,一早被剥夺了所谓的七情六欲。那些东西只会成为他的软肋,而神族不应有软肋。 所以如何爱人,都是他自己摸索的。 长离没有接触过别人,离开血阵后,唐玉笺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想杀掉反而想攥在手里的人。 或许从他睁开眼睛,看到血阵外面的第一个人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注定。 她低头靠近他,眼中含着笑意,带着惊喜的神情说“你终于醒了”。 起初,他只是想要她,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那种感觉新奇又陌生。 只是一个妖怪而已,若是不想要了,玩坏了,死掉了,再扔掉就好。 后来,这种想要演变成比琉璃真火还要难以熄灭的占有欲。想要画地为牢,想要将她囚困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心肠那么软,既然再而三将他捡回来,总该为自己的良善付出些代价。 再后来,他离不开她。 他只想将她好好藏起来。 藏在自己的保护之下。 对他而言,这便是爱。 她那么脆弱,那么小,那么难以自保,连妖气都存不住…… 长离想,他没有做错。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世间因果轮回,无人能逃。 后半夜,唐玉笺重新睡过去,眼尾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梦里也被人抱着,缠绕着,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第二天醒来后,长离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唐玉笺却只是摇了摇头,面露困惑之色,“没有啊。” 她低声喃喃,“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不再离开琼楼。 一开始喜欢晒太阳,偶尔会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长廊上打盹。 后面不晒了。 真的如他所愿,她整日待在琼楼上。 连话都少了许多。 有时会显得无精打采,歪在美人榻上,垂着眼睛,沉默不语。 时间久了,长离先开了口。 他坐在唐玉笺身旁,声音很轻,仿佛她是轻轻一吹就会散开的烟尘,“最近怎么不看话本了?” “阿玉,你想要什么,我命人找来给你?” 她不说话,没什么力气,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他温声问,“你想要锦衣华服,美玉灵气,还是……” 唐玉笺打断他,“可是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过那些。” 说完,她闭眼缩在软榻上。 她想,长离大概是不懂,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虐待。 她想,她明明告诉过他的,是他自己忘了。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死。 可唐玉笺还不想死。 她转生来之不易,想好好活着,活久一点,她想成仙,想吃很多好吃的,想回榣山。 在长离满心憧憬着,如何与她天长地久的时候。 她决定要离开他了。 画舫不知驶到了哪里,记得最后一次外出时,有人说过会沿着冥河走下去,就是魔域。 唐玉笺看起来像是真的对外面漠不关心。 她知道每天长离都会离开琼楼一会儿,多是在深夜她睡着的时候,醒来后长离又会出现在她的床榻边。 这一日,唐玉笺睡着后,长离照例离开,可她却提前醒了过来,辗转反侧就睡不下去。 长离为了让她睡得沉一些,熄了房间里所有光亮。 黑暗繁衍恐惧,唐玉笺心生不安,起身推开了门。 忽然看到一道对角的楼阁上,长离和一身白衣若风拂柳的琼音站在一起。 肩并着肩,眸色相同,似是在交谈。 看起来很登对的样子。 或许不是看起来,话本里他们原就是一对,唐玉笺才是从中作梗的恶毒女妖。 唐玉笺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长离似有所感,抬头与她的目光遥遥相撞。 下一刻,他踏雾而来,出现在唐玉笺面前。 “阿玉怎么醒了?”他嗓音温柔,“外面凉,进去吧。” 唐玉笺反问,“我不能出来吗?” “当然能。”长离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但阿玉最好等我在身边时再出来。” 她打断,“你和她在说什么?” “谁?” 他似是真的不知道,想了一下才问,“它吗?” 祸仙 第68节 第72章 天光 话音刚落下,长离忽然皱眉,看到唐玉笺没有穿鞋的脚。 “夜晚寒凉,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 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却条件反射般只剩下“出来了”三个字。 她再提不起别的兴趣,转身往里面走,“那我现在回去。” 下一刻,被长离从地上抱起。 长离经常抱她,他的动作不像画舫上恩客抱花魁小倌们那样,带着狎亵和轻佻。长离抱她时会托住她的腿弯,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心,像是抱孩童一样的姿势。 这个动作没什么风月可谈,却比其他的抱法更舒适,有时唐玉笺甚至会在他怀里睡着。 他将唐玉笺抱回窗边的美人榻,屈膝给她穿上鞋。 唐玉笺没忍住,问,“为什么还要穿鞋?” 长离抬眸,唇角浮起很浅的弧度,“阿玉不是想要出去吗?穿上鞋,我陪你出去走走。” 唐玉笺有些愣神。 “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听她这样说,长离垂下头,用掌心暖了暖她冰凉的脚底,声音平淡又柔和,“可是你不开心。” 噼啪一声微响,烛火晃了晃。 双脚一点一点回温,长离用那双抚琴焚香的手,给她穿上鞋袜。 没有看她,只有声音传进耳朵,“我的确不想阿玉离开这里,更不想那些肮脏下贱的东西再来接近你。可不知为何,这几日看到你不开心,我也会……” 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对她笑,“我陪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唐玉笺鼻尖发红,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仰起头看向屋顶,良久之后,吸了一下鼻子。 “你不用装作这样……” 他太会伪装了,唐玉笺常常分不清什么是真是假。 虽听不懂她未尽的话,但长离还是顺从地道歉,“对不起,让阿玉不开心了,是我之过。” 语气温柔得如同傍晚拂过树梢的风。 此刻已近晨曦,鳞次栉比的檐角下皆点着灯笼,一片安静。 画舫最近在行驶着,未曾停歇,也鲜有客人登船,往日里总能欣赏到花魁和小倌们的曼妙舞姿,今天难得有机会出来,却无缘得见。 唐玉笺和长离走了许久,几乎绕了大半个前苑,发现外面看不见一个人。 寻常清晨时画舫也会安静,可也没有静到这种程度。 想也知道,是别的妖物避开了他们。 船舷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水雾,目光所及之处看不到尽头。 唐玉笺问,“画舫这是在往哪里去?” 长离说,“许是魔域。” 话音落下,他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其实不该去魔域,那里不安全。” 怎么能去魔域呢? 他的目光游移,落在身旁单薄清瘦的纸妖身上。 唐玉笺肩膀薄薄的一片,正踮着脚撑在船舷上往外看。 四周昏暗朦胧的一片,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出神地看着。 她想晒一会儿太阳,其实自己是无事的,只是卷轴跟着自己受了不少委屈。昨日还飞到她身侧,蹭着她的手心,卷轴许久不见光了,有些受潮,纸张透着一股淡淡的青灰色。 可怜兮兮的,看着竟比她还要蔫儿。 可惜画舫已经靠近魔域,这边终年阴沉沉的,一直等到巳时一刻,仍旧见不着日光。 唐玉笺坦然接受了,对身侧的长离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周遭倒是渐渐有了些杂役出来洒扫,看到他们的身影皆是远远地回避,低垂着脑袋屏息站在路两边,像是不敢看。 唐玉笺佯装没看见。 快要走到琼楼下时,忽然听到一阵令人心醉的乐声隔着薄雾传来。 脚步慢下来,她好奇地仰头看去。 琼楼对角的高阁之上,悠扬悦耳的丝竹之声如溪水潺潺流淌,纤弱的美人身着白衣,墨发如瀑,手腕白皙而干净,从轻盈如云的衣袖中露出。 脸庞精致而柔美,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闭合,正专注地弹奏着手中的青色箜篌。 原本阴沉沉的江面上回荡着袅袅乐声,无端弹出几分风雅意境。 唐玉笺仰头看去,透过朦胧的薄雾,琼音仿佛覆着一层轻纱笼罩,恍若画中美人。 她的发丝还带着几分湿润,不知是被雾气打湿还是刚沐浴过,神情专注,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高阁下围着几个清晨起来洒扫的仆役,像是都被这美妙的乐声迷住了,一个个抬头仰望,痴痴怔怔仿佛在聆听天籁。 唐玉笺在妖群中认出了几个旧识,只是近日都不再理她了。 原来真的有人能媲美长离抚琴时那样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都成了画。 停顿了片刻,唐玉笺回头看向身侧。 一贯眼中什么都容不下的长离,此刻竟也抬头望向高阁之上,神色不明。 唐玉笺心中涌起极淡的微妙感。 她问,“长离,你是凤吗?” 长离缓慢收回视线,没有否认。 他反问唐玉笺,“阿玉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又问,“那你救下的那位美人,是凰吗?” “阿玉,世界上没有凰。” 他摸着唐玉笺细软的白发,声音冷淡,“至于救它……我也很想知道,它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高阁之上,琼音白衣被风吹动,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一举一动都美得令人心悸。 画舫是烟花巷柳之地,无论多清冷的美人来到这里,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淡淡的风尘。可琼音却不同,气质出尘,一看就知并非池中物。 她的容貌神韵都和长离有几分相似,若是说两人没有关系,唐玉笺确实无法相信。 想到话本里恶毒女妖的下场,唐玉笺忽然涌起一阵飞来横祸之感。 她问长离,“你是不是和她认识很久了?” 长离闻言,神情莫测,目光定在那道缥缈婀娜的身影上。 淡青色衣衫融进潮湿冰冷的江雾之中,像是即将乘风而去的谪仙。 “认识?倒是能这样说。” 长离话里似含着弦外之音,但唐玉笺听不懂。 可有一点,她知道了。 真如琼音所说,他们认识,在昆仑的什么什么阵中,早已朝夕相伴近千年。 这是长离昏迷那段时间,琼音告诉过她。 第73章 易变 近千年是有多久? 唐玉笺实在想象不出。 她把长离当做最亲近的人,可算来两人相识其实也不过七年时间。 长离在唐玉笺面前总是避开提及自己的过往,像是不愿她知道自己的来历,唐玉笺也没有刻意问过他。 每个人都有想隐藏起来的事,他不愿讲,也就证明那些过往并不算美好。 琴声停了。 围在高阁下的妖物们纷纷拍手称赞,琼音柔柔地回了个笑,起身放下箜篌,刚从楼上走下来,就被一群仆役团团围住,争着同她说话。 琼音态度亲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谁会不想亲近那样的美人。 正被众人簇拥的她似有所感,忽然抬首,目光越过人群,遥遥落在了琼楼下的长离身上。 她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舒展笑颜,柔柔地向他施了一礼。 围在她身边的妖仆也转过头跟着望过来,当看清是长离时,原本的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个个瞬间噤若寒蝉。 唐玉笺看得有些想笑,长离果然凶名在外。 “阿玉。” 身侧,长离忽然喊她。 唐玉笺收敛了笑意,转过头看向长离,等待他的下文。 接着,就听到他说,“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他面上没有表情,眉目半掩在雾气中,眸光却格外深沉。 金瞳透着某种唐玉笺熟悉的、亟待狩猎的危险气息。 长离注视着她,眼眸中透出诡谲的凶煞气息。 “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东西? 唐玉笺微微一怔。 祸仙 第69节 为什么说是东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看见长离平日用来抚琴的修长手指,死死攥在凭阑上,竟然留下了深刻的指痕。 长离正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中,手背上隐隐有印文浮动。 说来,他们一个是凤,一个自称是凰。 一个是话本中身陷囹圄的贵公子,一个是凭空出现要拯救他于水深火热的善良仙女,他们在话本里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书里极尽溢美之词,称他们是佳偶天成,是天作之合。对唐玉笺这种恶毒女配的出现则报以毫不掩饰的嫌恶,视她若缠绵故事中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唐玉笺足够了解长离。 他眼中没有丝毫旖旎的情绪。 只有对某种东西势在必得的兴味。 所以会发生什么呢?唐玉笺看向远处众星捧月的凰,漫不经心地想。 天光渐隐,乌金坠落。 就这样,她被困住,日复一日。 那天之后,长离每日会带着唐玉笺出来,在琼楼周围走一走。 虽然他仍不放心她独自外出,但也渐渐察觉,把唐玉笺困在华美的楼阁里,她并不快乐。 他不愿见她愁眉不展。可若在画舫上,要如何护她周全? ……或许就是把画舫变成自己的。 在长离认真思索的时候,唐玉笺已经陆续将她平日爱看的话本放进了自己的真身里,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这些年下来,她已经将画舫当成家,而这其中,长离无疑是她最重要的家人,离开家和家人或许会有阵痛,但对于目前的她而言,是最好的可能。 唐玉笺渐渐恢复了一些食欲,也重新找回了看话本的兴趣。 吃东西也稍稍多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自某日起,长离一反常态,他不再于白日陪伴唐玉笺,也不再寸步不离。 之前他只是在深夜她睡着后出去,现在连白日也常不见踪影。 他行踪成谜,对所忙之事只字不提。 唐玉笺也没有问过。 他拉开了距离,这反而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或许是话本里的情节要应验了。 又过了几日,画舫到了魔域附近。 唐玉笺晒不着太阳,整日恹恹的,靠在美人榻上看一本新收来的话本。 翻了几页,唐玉笺直接跳到结局,发现故事竟是个悲剧,顿时失了兴趣。 合上话本,刚想闭眼睡一会儿,却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道婉转的声音。 “公子……” 唐玉笺稍微侧过头,便透过窗缝看到楼下站着的一男一女。 两个人像是在交谈,距离很近。 长离背对着唐玉笺,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可琼音却是正面对着她的。 距离如此遥远,她本不该看清听清的。可此刻的目力耳力却异样清明,连琼音轻柔的低语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她看到琼音粉白的耳廓和脸颊缓慢升腾起红晕,低垂下头,似是害羞了。 两个人的身形很是登对,同样气质高贵,与画舫带着风尘气的妖怪们格格不入。 像是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璧人。 唐玉笺正出着神,目光毫无预兆与楼下人对上。 不知何时,琼音抬起头,像是发现了窗户缝后的她,竟遥遥对她笑了一下。 唐玉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明白了。 是琼音用了某种方法,刻意传音入她耳中。 这场景放在她看过的话本中,会是挑拨离间的惯常桥段。 可琼音身为话本主角,为什么要对她一个配角做这种事?唐玉笺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不久后,长离回了房间,“阿玉。” 唐玉笺怠倦的躺着,没有反应。 听到他的脚步来到身后,问她,“阿玉想不想出去走走?” 唐玉笺说,“你不要离我太近。” 长离不明所以,却顺从地离她远了些。 唐玉笺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长离蹙眉,在床榻旁停顿了一会儿,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她后背上,良久后转动脚步去了侧院。 是去沐浴了。 再回来时,唐玉笺已经睡下了。 带着潮湿水汽的身体靠了过来,贴在她后背,将她抱入怀里。 黑暗中香气愈发浓郁,轻缓的,一圈圈缠着她的颈。 毒蛇一般慢慢勒住她。 楼梯上忽地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唐玉笺无声地睁开眼。 旋即,门外响起了轻叩声。 身后,长离的气息骤然一冷。他苍白的皮肤上,猩红符文若隐若现,这是他情绪波动的表现。 来者是琼音身边的青鸾,他的声音透过门缝急切地传了进来,要请长离出去。 “琼音姑娘那边出事了……” 唐玉笺只隐约听见几个字,长离便封闭了她的感官,并在屋内降下结界。他以为她睡着了,怕外面的动静惊扰她的好梦。 她顺从地闭着眼,假意沉睡。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身后的床榻轻了一些。 长离出去了。 良久,她终于睁开双眼。 画舫之上,此类事情早已屡见不鲜。昨夜尚与花妖缠绵的恩客,转身便能投身于狸奴的温柔帐里。 长离不是那样的人,唐玉笺只是碰巧想到了,仅此而已。 第74章 水中魑魅 整整一夜,长离都没有回来。 唐玉笺无从得知他离开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事实上也并不好奇。 她甚至觉得轻松。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能再睡着。 一夜无眠,第二天唐玉笺睁开眼,等送饭的傀儡离开后,起身打开柜子,将自己这些年搜集过来的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装进了卷轴里。 有些是她昔日下船时在各个地方买来的杂物,有自己没看完的话本。 犹豫了一下,连住进琼楼前都爱用的小瓷碗都装了进去。 大概是心理作用,用这个碗时,她总觉得自己会吃饭吃得更香。 她收拾东西时,一次只装很少一部分东西,这样变化不会太明显。 琼楼里真正属于唐玉笺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减少。长离给她买的那些她都没带,而是将之前从下人房带来的小玩意儿整理得差不多了。 长离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又或许是长离最近心不在这里,自然观察不到这些细节。 画卷一直围在她身侧,唐玉笺将东西放进去后,摸着画卷,认真叮嘱,“如果他再唤你,不要出来。” 说完有些气恼,狠狠在卷轴上搓了一把,“不准再当叛徒了!” 此前,不清楚长离究竟做了什么,或许是唐玉笺吸取了他过多的血液,真身也受到一些影响。 卷轴有时会被长离召唤出来,听从他的差遣。 最近唐玉笺整日在琼楼里郁郁寡欢,长离大多数时间都想着如何使她心情好一点,倒是忘记了卷轴。 唐玉笺也默契的没有在他面前召唤过卷轴,让他渐渐淡忘掉卷轴的存在。 如果这个时候他进去,发现了唐玉笺整理好的一堆堆物品,不知道又会做些什么。 柜子的最下面放着一个木匣,唐玉笺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珠子。 她隐隐有猜测这些东西是什么,却又无法确认。 正抱着盒子犹豫要不要装进真身,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玉……” “小玉,出来啊,” 声音很熟悉。 唐玉笺一愣,起身推开窗户,琼楼四周一片静谧,无人敢靠近,一时竟找不到从哪里发出的声音。 祸仙 第70节 “小玉。”那道声音又喊,“我在这里……” 唐玉笺无意间看向水面。 愣住了。 船舷边缘的水面上,泉浑身是水,只露出半截身子,脸色异常苍白,正站在水中对她招手。 “小玉,要下来吗?” 他穿了一身湿淋淋的淡青色衣衫,散乱的头发上簪着一根木簪子,这身打扮……竟是在模仿长离吗? 她迟疑地喊,“泉?” 已经许久没和泉说话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他,更没想到对方会站在水里。 “你为什么在那儿?” 泉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往日一双水色的眼睛此时空洞洞的弯着,似乎在对她笑。 可唐玉笺分明察觉到对方眼中那一点点怨气。 他抬手,慢吞吞的对着她招了招,“小玉,下来玩啊。” 唐玉笺抱着木匣,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泉青灰的面皮上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怨气。 “小玉,下来吧,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他要去哪? 唐玉笺几番犹豫,还是下了楼。 一路绕到船舷边,站在船边往下看,“泉,你怎么会在那里?” “小玉,你说的对,水里好冷,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水了。”泉缩着肩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唐玉笺已经许久没见过泉了,长离曾在后来告诉过她,他仅是给了泉选择的权利,要飞上枝头做主子,还是要继续与唐玉笺交友。 两者之间,是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荣华富贵。 唐玉笺原以为他是去过好日子了,可现在竟然这般狼狈。 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泉,可现在看着泉缩着肩膀一脸痛苦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要上来吗?” 泉仰头望着她。 湿发散乱,木簪子要掉不掉,显得整个人更诡异了。 他点头,“好呀。” 向唐玉笺伸出一只惨白泛灰的手,“小玉,那你拉我上来吧。” 他原本就是水生的魑魅,这会儿站在水里,看上去倒有几分诡谲。 唐玉笺伸出手,“你过来一点,我拉你上来。” 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泛青的手缓慢凑了过来。 可就在要接触到她的时候,缩了缩手指,又收了回去。 唐玉笺问,“你怎么不上来?” 泉摇头,“算了,小玉。” 江上的雾又浓了几分。 他转过身,湿淋淋的影子缓慢隐没在水雾中。 “我不上去了。” 泉的举动称得上莫名其妙。 唐玉笺还没有收拾完东西,下来的匆忙,手里仍然抱着木匣。 等到雾气渐渐散去,泉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可她心口却跳动得异常失衡,涌动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对着江面喊,“泉!” 宽阔的江面一望无际,没有任何人影存在,自然也没有人回答她的呼唤。 唐玉笺眼皮没有由来的狂跳。 她又在水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了南风楼。 许久没有出现在琼楼以外的地方,一路上所有人看见她,都下意识回避。 唐玉笺径直进入南风楼,揪住一个洒扫的小厮,开门见山的问,“楼里是不是有个叫泉的水妖?” 小厮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古怪。 唐玉笺不动声色,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后问,“他去哪儿了?现在在楼里吗?” 小厮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唐玉笺也在看他。 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可唐玉笺莫名在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仅一眼,她遍体生寒。 她后退一步,问他,“那你今天有见过他离开楼里吗?” 小厮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唐玉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脑海中的猜测越来越强烈,她慢慢平息了内心的焦虑,向他道了声谢,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身后的人喊住。 唐玉笺良久才回过神,脑海中的猜测愈演愈烈,她缓慢平息了那股焦灼,对他道了声谢谢,转身便要往外走,身后的人却喊住她。 “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 唐玉笺回头看向对方,小厮避开了她的视线,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你会害死我们的。” 第75章 蛇丹 唐玉笺又去了一趟最后看见泉的地方,在河边等了许久,可是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心中的那种不安愈演愈烈,以至于她心神不宁,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手里的木匣没抱稳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随之咣当叮铃当啷地散落了一地。 珠子四散弹跳着散开,唐玉笺蹲下身去捡,但有人比她更快,只是轻轻一抬手,所有珠子便悬浮起来,然后缓缓地落回到翻倒在地的木匣中。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琼音。 她对她弯唇露出轻柔温和的笑意,与长离相似的淡金色眼眸弯着,却和他的气质不尽相同,带着一股亲和力,让看见她的人不由心生好感。 唐玉笺下意识看了一眼琼楼,长离没有回来。 可他昨夜不是和琼音在一起吗? 琼音柔声说,“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在这下面徘徊,你是在找人吗?” 唐玉笺嗯了一声,不欲多说。 就见她笑容愈发柔和,“很巧,我也在找人。” 唐玉笺此时心情欠佳,没有精力在这里虚与委蛇。 正欲离开,突然听到琼音问,“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消失不见了?” “你在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消失不见了?” 唐玉笺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琼音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温和地说,“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她边说边向唐玉笺走近了一步,身上散发出的香气与长离有几分相似,只是远远不如长离那般浓烈呛人。 “无意冒犯,我无意间看见了你对话的那人,没猜错的话,他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琼音嗓音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令唐玉笺毛骨悚然,“如果你和那人关系亲近,那我劝你不用再找了。水生的魑魅重新躲回水里,只能证明,他离了水就活不下去了。” 唐玉笺的心像是被丝线吊着,沉沉下坠,随时都能崩断。 “你若真和他交好,想等他重新活过来,那便不要再去找他,毕竟若是再一次惹来横祸,他能不能重新长出肉身就不一定了。” 骨子里流淌着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血,可他毕竟是逆天大阵养出来的血凤,只知杀戮和掠夺的邪煞,是不会允许任何人接近他认定的心上人的。 琼音的话音模糊含混,字里行间却像是在暗示唐玉笺,泉的事情与长离有关。 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变得极近。 琼音垂眸看着她,能嗅到这末微的妖怪身上那股浅淡的妖气。 也能看清那双露了真实情绪,渐渐爬上了惶恐的眼睛。 她这会儿大概是很害怕,眼中满是错愕,清澈干净的红眸可以倒映出琼音的脸。 这是琼音第一次如此之近地打量她,某一时间好像有些明白了,凤君为何离不开她了。 她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干净了,仿佛别人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又像一块稍微用点力握在掌心就会融化的蜜糖一般。 纯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干干净净的,让琼音忽然想起了深藏在昆仑深处,终年不冻的神泉。 那口泉眼就在血阵正上方,却奇异地从来未被邪煞之气浸染过,也是这般晶莹剔透,干净的什么都不剩了。 六道轮回,芸芸众生,总是越缺什么,越渴望什么。身负无数罪孽的凤君,当然会对这样干净剔透的妖物没有抵抗力。 没有人比琼音更了解凤君。 长离被圈禁养在血池中,那里肮脏泥泞,怨气冲天。 凡是能进去的人,不是觊觎他身上的凤血,就是想要让他出去当杀人的利刃。 因此,在他离开昆仑后遇到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妖物时,只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她,死死不愿放手。 虽然琼音长久的生活在昆仑,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长离这么像人的时候。 祸仙 第71节 他永远不似活人,永远高高在上,他是最完美的杀器,被剥夺了七情六欲,视为昆仑最后的神裔。 他是所有神族后裔中最冷漠的那一个,或许该被称为神性。 可从在冥河上看到他的那一眼,琼音就觉得陌生起来。 他实在是有了太多情绪。 好像真正在活着一般。 无论是愤怒,癫狂,还是猝然劫后余生般的样子,都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琼音忽然心生怜悯。 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小妖,被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凶煞之物喜欢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唐玉笺开口,“你来找我就是要说这些吗?” 琼音摇头,“不,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查查,青鸾去哪了。” “青鸾?” 是昨晚出现在琼楼上的人吗? 唐玉笺一愣,捕捉到对方话中的蹊跷,“刚才他来替你将长离叫走的,你不知道他在哪?” 琼音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难看,低头喃喃,“自作聪明的蠢货。” 神情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慌乱。 琼音正欲离开,却又看到不远处掉落的东西,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放回唐玉笺抱着的木匣里。 “这里还有一颗妖丹。” “……妖丹?” 唐玉笺一僵,琼音似是没发现。 她柔声说,“是蛇妖的妖丹呢,这妖道行不深,至多几百年,和你那些千年道行的妖丹有些不同,我刚刚竟没看见。” 咔嗒一声,珠落木匣。 看到唐玉笺的反应,一字一顿道, “青灰色的蛇丹,也算常见。” 唐玉笺整个人如遭雷击。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青灰色的蛇妖,至多几百年的道行,这么多年来,唐玉笺只认识一个。 壁奴。 - 偏僻的角楼上燃着焚香,地上倒着一个人,此时已经奄奄一息。 画舫在即将驶入魔域前停了下来,四面八方都是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地覆盖在头顶上方。 地上的人嘴巴大张,发出嘶哑的声音,口里血肉模糊一片,舌头被割掉了,俨然已经无法再说出话来。 血迹顺着嘴角向下滑落,他太痛苦了,四周是封闭的,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也没有人会来救他。 第76章 元龟 房间里没有窗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躺在地上的人血液几乎流干。 身体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能一直听到骨骼被压断的咯吱咯吱声。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高挑冷峻的身影踏进来,关上门。 看到地上的人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这里还关着一个人一样。 极度冷淡的眉眼浮着不耐。 青鸾挣扎得更加剧烈。 他太痛苦了,不熄不灭的琉璃真火在他体内蔓延,一点一点燃烧着他的神魂肉身,血肉百骸。 如果他在这场真火中死去了,绝对没有转世的可能。 ‘放过我……’他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哼吟,张开嘴只有血水往外涌。 他后悔了。 前一日夜里,他自作聪明,擅自去琼楼找了凤君。 凤君从阁内走出,并动作轻缓地关上门时,青鸾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面临什么。 早先琼音便警告过他,不要靠近那座楼,凤君并非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 可在画舫这段时间,青鸾眼中的凤君实在太过正常,他甚至见到他和一个小妖坐在池塘旁剥莲蓬。 说话轻声细语,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这种亲和让青鸾产生了错觉,甚至一度忘记了昆仑逆天大阵里只知杀戮的凶煞血凤。 直到凤君将他踩在脚下,眼眸沉到像在看死物,“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 这间屋子,是画舫的舫主的。 舫主每到严寒之地,便会进入四面不透风的房间,陷入沉眠。 长离将手中的东西处理干净。 一点火光映照在他眉眼间,身后的地面上,青鸾口鼻间溢出琉璃真火。 那些烧尽了他内脏的火焰,找不到燃料的火焰,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所有孔洞钻出来。 一点一点,将他燃烧殆尽。 长离认真细致地处理干净手上的东西,转过身时,地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他面色如常,从灰烬中拿出一片流淌着璀璨金光的长长尾羽。 这根羽毛,长离很熟悉。 这是他的东西。 凤翎。 金红色羽毛流淌着细腻璀璨的鎏金光泽,夺目至极。 传说中,凤凰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对鸟,凤公凰母,比翼双飞。 然而诸神寂灭,魂归天地世间,天道不允许世间再有神,最后的神裔只剩下了形单影只的幼凤。 为了控制住诸天最后的神族血脉,曾经西荒朝拜神山的诸多大妖世家,在幼凤堪堪涅槃出世时,割去他的一缕魂魄,让他不再有七情六欲。 同时又取走了他的凤翎,用来降下禁咒,控制不受约束地凶神。 天地间只剩下凤,那割下的魂魄就用邪术做成‘凰’,变成控制凤的枷锁。 魂魄之间会天然形成吸引,冥冥之中牵引着凤向‘凰’靠近,这是西荒世家用来控制血凤的最后手段。 可无人知晓。神族后裔强大的修补能力,他在逃离血阵后,又一次生长出了残缺不全的七情六欲。 长离想要做的,是凤凰。 现在凤翎找回来一根,那么其余的在哪里? - 唐玉笺是在长离消失的第二天傍晚,才见到他。 彼时她正坐在窗旁,亲眼看到他缓缓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像只凶煞美艳的水鬼。 唐玉笺不知道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出现,只看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漆黑的神蔡壳。 龟壳巨大,长离双手自然垂下,壳的底端便从地面上划过,留下呲啦的古怪声响。 等上到琼楼上时,他身上那点水汽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又变成了清雅高贵的妖琴师。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见过唐玉笺。 他很想她。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不知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两天未见,也会想念他? 此刻她就坐在桌子前,背对着他,身影纤弱又怠倦。 长离一步一步走过去,满怀期待和思念的喊,“阿玉,我回来了。” 他眉眼间多了一些温和,只想分享自己的喜悦。“我找回了一点属于我的东西。” 他身上的咒印淡了一点,以后可以不用那么疼了。 可她转过头来,眼中是冷的,目光像凝了一层寒霜。 长离缓缓地停下了脚步,迟疑地看着唐玉笺。 他将漆黑的龟壳当做礼物放在唐玉笺面前,“阿玉,这个给你。” 这些年,他总是这样,拿各种各样的东西讨唐玉笺欢心。曾经唐玉笺乐此不疲地挑挑拣拣,喜欢的都收下了。 可现在,看着这个龟壳,唐玉笺脑海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念头,竟是想到极乐画舫的舫主,似乎便是一只千年的玉灵夫子。 她没有妖丹,也从未见过别人残忍地将妖丹掏出来,因此之前的她并不认识妖丹。 现在知道了,她对这个龟壳开始感到恐惧。 她有些不确定,画舫的舫主不良于行,无法在岸上直立行走,常年卧床。 妖奴管事们偶尔会推着他出没于前苑,但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舫主。 祸仙 第72节 他消失了。 唐玉笺声音发颤,不动声色地问,“我听闻舫主就是千年的元龟,这个壳莫不是也是元龟做的?” 长离点头,即使被发现了,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他将龟壳往唐玉笺面前推去,含笑说,“这就是他。” 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唐玉笺的表情骤然变了。 他怎么可以用那样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血淋淋的事实。 “这个东西可以做成法器,刀枪不入,火锻不化。” 琉璃真火烧了一天一夜,将那个千年大妖从头到脚烧尽了,其余地方都变成了灰烬,可留了这道龟壳。 如果让那些西荒世家的大妖看见,定会抢破了头,抢夺这件可以抵挡凤凰琉璃圣火的宝物。 拿来给阿玉护身,最合适不过。 长离兀自愉悦着,却没有发现唐玉笺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彻底失望。 他看出她的心情沉下去,却不明白原因。 “泉的死,跟你有关吗?” 冷不防,唐玉笺这样问。 长离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平静地说,“我没有杀他。” 对于那些肮脏下贱的东西,他不必亲自沾手。 只需一个眼神示意,自会有人前赴后继去处理。 唐玉笺显然也知道,长离没有杀他,却不代表,没有将他逼入绝境。 她在梦里就见识过长离的手段。 唐玉笺手指搭在桌案边缘,指尖失血泛白。 她忽然问长离,“璧奴去哪儿了?” 长离皱起了眉头,他并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不知唐玉笺为何忽然提到他, 她话锋一转,又问,“你是不是杀了璧奴?” 第77章 不懂 唐玉笺的质问让长离也产生了片刻的迟疑。 因为他手上确实沾染杀业无数,或许其中就包括唐玉笺提到的那个人。 短暂的思索间,长离沉默地反应在唐玉笺眼中像是已经承认了。 他杀了壁奴。 原来这么久以前,他就开始杀害她身边的人了。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他是这样可怕的存在? 长离不愿与唐玉笺争执,他的注意力重新转回巨大的黑色龟壳上,抬手轻轻动了一下,龟壳便缩小变成巴掌点大。 他拿着,伸手去拉唐玉笺的手,想要将龟壳放在她的掌心。 “阿玉,以后你可以在画舫上随便行走,以后画舫就是你的。” 唐玉笺僵硬的看着手里的东西。缓慢想,原来是这样。 他竟是杀掉了舫主。 还将画坊拿来,给她做礼物? 唐玉笺一时思绪汹涌,根本无法接受,长离手中拿的那条命,竟是因她而遭横祸。 离开榣山后,是极乐画舫接纳了她。尽管她这样低微的身份不常看见舫主,但偶尔也会仰望,思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建造出这样庞大华贵的水上蜃楼。 她来自一个平和安稳的世界,那里不会有人随便取人性命,更不会有人将别人的妖丹掏出,集齐满满一盒。 冰冷坚硬的龟壳甫一碰触到手心,就被唐玉笺忽然动作剧烈地挣扎开。 她眼中再也藏不住恼怒与恐惧,“然后呢?画舫是我的,所以整个画舫都会变成囚禁我的牢笼,对吗?” 性命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 她又算得了什么? 唐玉笺缓慢摇头,自言自语:“我真后悔认识你。” 话音落下,偌大的房间无端冷了几分。杯子里黄澄澄的茶水缓慢结了一层浮冰。 长离脸上所有的表情凝固。 他嗓音不大,缓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后悔遇见你。”唐玉笺一字一顿,眼眶通红。“我说我后悔了,没听见吗?需不需要我多说几遍?” 长离眼神渐暗,冷白如玉的皮肤之下,密密麻麻的血色咒文若隐若现。 连琉璃真火都无法烧毁的龟壳上,突然“喀嚓”一声,多出了一道裂痕。 长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双无瑕的手格外好看,此刻却散发着摧枯拉朽的煞气。 他凝视着唐玉笺良久,然后微微弯起嘴角,缓缓露出一个未达眼底的微笑。 “阿玉,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温声说, “刚刚那些,我就当作没有听见。” 又是这样。 唐玉笺直勾勾地盯着他,胸口急速起伏。 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有多生气,在长离面前都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会含笑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听管教的顽劣孩童,原谅了她的冒犯,又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就好像唐玉笺真的错了一样。 可是她错了吗? 唐玉笺隐隐崩溃,这一次却格外坚持,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不,我一定要说。” 她要将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念头都说出来。 “我后悔了,我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你,不该把你带入真身中,不该自作多情地说要对你好……” “我太贪心了,人果然不能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不该被你的血冲昏头脑,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你说那些话。” 唐玉笺眼中刺痛,水雾弥漫。 这些年,她虽然嘴上要占他便宜,哄着他听自己的话,常常拿炉鼎一词挂在嘴上。 他怎么可能是炉鼎。 在她心中,早就拿他当家人了。 可唐玉笺眼里的他难道就是真正的他吗? 她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从未。 唐玉笺手指颤抖,在桌沿边缘越扣越紧。 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 “可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盯着他,两瓣淡色的唇一开一合,语气极轻地吐出剜心的刀子。 “你就是个怪物。” 怪物,对于长离来说不是陌生的字眼。 将长离豢养在血阵中的西荒世家中,不乏有人表面对他恭敬有加,背后却说他是怪物,是凶煞,是这世间的浩劫。 对于那些窃窃私语,长离通常没有什么反应,最多只是抬手杀了他们。 可这话从唐玉笺口中说出来,就变得格外锋利,像一柄匕首径直插入心口。 长离从来不知道,原来口中言,也还可以这样伤人。 他的眼神一度显得迷茫,那股睥睨一切的掌控感,像破开的冰面,一片片从他身上滑落融化。 但在唐玉笺面前,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只是嘴角的弧度分外僵硬。 长离缓慢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阿玉,听话,不要再说了,刚刚那些我就当没听见。” 这些年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倾注在了唐玉笺身上。 唐玉笺冷笑一声,站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逼近了他。 “不,你听见了,每一个字你都听见了。” “你知道我在后悔。” 咫尺之间,点了朱砂的双眸明亮冷淡,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长离的眉心缓缓皱了起来。 笑容再也无法维持。 “我只是想保护阿玉。” “那不是保护!是你的占有欲。”唐玉笺又气又笑,“把我关起来,封闭住,这也配叫保护?” 他懂什么是保护吗? 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看着他一向清明的面容上终于多出了茫然和不解,唐玉笺知道,他不懂。 祸仙 第73节 唐玉笺不了解长离的过往,他从来没讲过,她也没有问过。 和长离朝夕相伴相处了七年,直到这些日子才像是真正看清了他。 一个随意剥夺别人性命,杀戮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怪物,真的会有正常的感情吗? 唐玉笺早已将他看成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如亲人一般,可他呢?他究竟是和自己一样,将她当做了重要的人,还是出自莫须有的占有欲,把她当作他的所有物,随意摆弄践踏? 他说要保护唐玉笺,可做的只有掠夺,控制,占有。 “让我只能见到你,只能跟你说话,让我失去一切,这就是你口中的保护吗?” 唐玉笺一锤定音。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长离一言不发。 垂着眼睑,如墨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心中那股曾经浮现过的快要失去她的恐惧,如今愈演愈烈,像要快要浮出水面。 某种事情超出他掌控的失控感,像极细的绳索一般勒着他。 让他感觉到疼痛。 “为什么不能只有我?”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也只有你……” 第78章 错 可唐玉笺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向琼楼的门。 长离的视线顺着她看过去,神情变了。 看着她一步步走过去,他的心不断发颤,某种无法言说的惶恐一瞬间笼罩住了他,让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让阿玉离开这扇门。 可刚刚唐玉笺说的那些话,又让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思索之间,唐玉笺已经抬手按上了大门。 “阿玉,你要去哪里?” 她没有理会长离,也没有回头,就好像踏出这扇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唐玉笺能看到门外的一层雾气的江面,不远处那些亭台楼阁上的点着灯笼,微光正破开迷雾照到她身上。 她正出神,可一只手伸出来,越过她的身体,在她眼前咔嗒一声关上了门。 长离站在她身后,一条手横在他耳侧,声音温和,隐隐透出快要藏不住的颤意。 “阿玉,不要走。” 唐玉笺看着闭合的门,“我哪里都不去。” 长离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慢慢地,从门上移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他不应该在她面前把门关上。 却见被他困在门与怀抱之间的唐玉笺转过身,红眸直愣愣看着他。 那双眼里失去了的所有鲜活,没有一丝波动。 “你后面还会把我关在地宫里,是吗?” 长离下意识抬手,盖住她的眼睛。 “……不会。” 掌心渐渐湿了,是唐玉笺流下泪来,“你忘了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我梦见过,我梦见你把我关起来了。” “那只是梦。” “可我的梦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纤长湿润的睫毛不停颤动,通过手心,传到心脏,带来一阵绵密的刺麻。 让他感到了一丝恍惚。 清澈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最终凝聚在他的手腕处。 啪嗒一声,坠落在地,粉身碎骨。 长离长久没有说话。 他不得不承认,很早之前,他的确有过这个念头。 无数个夜里,他曾经摸着唐玉笺的脚踝,脑海中涌动着无数暴戾冷漠的想象。 他想过在这只脚踝上套上金链,将她锁起来,关在谁都不能进入的昆仑血阵里。 他甚至漠然地想,如果她的脚踝断了,是不是就不会再跑来跑去,是不是就不会再结交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妖物。 有时,看着她对别人笑,他就想,如果把他们都杀了,她是不是就只会对着他笑了。 他知道唐玉笺是坐在卷轴上翻出了琼楼,离开他,跑向人间的。所以他又想,如果她的卷轴听从自己调遣,她是不是就不会消失了。 可那都是之前。 那些极端的念头很久没有再出现过,一如他所说,现在他只想保护她,让那些为点蝇头小利就能随随便便践踏她心意的东西都远离她。 唐玉笺被捂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 “所以你真的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的。”长离否认。 “那之前算什么,你不已经把我关起来了吗?” “因为你去人间不告而别……” “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自己去哪里?”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说了,可是无法控制住那些话从嘴里出来。 “人间……那里也危险,人心是最难测的,如果阿玉去了,我会担心。” 唐玉笺问,“如果我去了呢?” 长离知道自己说的话在将一切都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推去,但他还是开了口。 “我会担心阿玉被欺负,如果你去了,我会屠城。” 杀人对他来说如同捏碎蝼蚁,自出世那日,对他来说便成了稀疏平常,画舫上那些妖物的性命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可是,被她知道了。 那一切就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玉笺僵硬地拉开他的手,看着眼前的人。 他也在看着她,痛苦和惶恐从苍白冷峻的面容上透出来,凝结成了如有实质的哀伤。 原来这才是他。 披着漂亮的皮囊,可骨子里流的却是凶煞异常的血。 唐玉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算了…… 算了。 不要激怒他。 她现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不会放开自己,她这个时候不能激怒他,他那样强大,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和那些可怕的想法养着她,甚至将她关在地宫里。 可这不是唐玉笺想要的长离,她有一种被他主宰的感觉。 好像在渐渐失去自己。 可明明,她没有做过错事,她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透明湿润的水珠无法自控的从眼睛里冒出来。 “长离……” 她流着泪问他,“如果我求你呢?你能不能放过我?” 随着一声沉重的跳动声,长离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害怕的事情,无非是,她要离开他。 “阿玉,不要说了……” 他看似控制住了唐玉笺的一切,实际上,他极度恐惧,卑微,笼罩在被抛弃的阴影中。 他身背罪业,手染鲜血,真实的他远不如唐玉笺看到的那样清白干净。 面对她,他总是毫无胜算。 可现在,阿玉哭了。 一切都错了。 泪水不断从她眼中流淌下来,他第一次看到她哭得这么伤心,像是一直被小心翼翼呵护在手心的雪人,想要留住她,可最后融化在了他紧攥的手心里。 “求求你,长离,你不是说什么都愿意答应我吗?那让我走,好不好……” 她的情绪异常,仿佛即将崩溃,泪水不断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凝结。 说话时嘴唇微微颤动,泪珠也随之坠落。 “我不该带你进真身……我不该总是来琼楼,求你,放过我……” 祸仙 第74节 从嘴里吐出的匕首正在一刀刀刺向长离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疑心烛火是不是要灭了,房梁之上悬挂的明珠是不是蒙了尘,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黯淡晦涩。 唐玉笺哀伤颤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四面八方的冷气挤压着,让他感到窒息。 长离伸出手,下意识抱住她,可摸到的一切都是冰凉的,整个身体沉重得像是快要冻结。 她想离开他? 唯独这个不行。 “除了放你走。”他在她的眼泪中,被隔绝在了一个无声无光的荒凉深渊,“阿玉,除了让你离开……” 第79章 幸福 一片几近窒息的沉默中,唐玉笺从梦魇般的状态中醒来。 她被紧紧地禁锢在长离怀里,冰凉的手指落在她脖颈处,像是掌住了她的命脉。 唐玉笺一点一点冷了心。 她语气平静,像在和他闲谈,“那你干脆连我一起杀了呀,这样我什么人都不用接触了,我永远都会像个傀儡一样,你想让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伸出手,指向一道纸窗之外,守在门口等候差遣的木傀儡。 “或者你把我也做成它们那样,不就好了。” 长离神色几番变化,仍旧喃喃自语,仿佛在说给自己听,“阿玉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都可以当作没听见。” 唐玉笺甚至笑了,眼尾还残留着红晕和眼泪。 “你不想吗?可把我做成傀儡,不就不用担心我会出去了吗?” 他去拉她的手,血肉剧烈地收缩和痉挛。 “阿玉,对不起,我……” “你别碰我!” 唐玉笺挥手之间不知抓到了什么,重重地脱手而出。 猛然破了长离的面皮。 鲜血从他的脸颊处流淌下来,他浑然不觉,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轻轻摸了一下,才发现指腹上染了血。 可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没事的,阿玉。” 唐玉笺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染血的龟壳,一时恍神。 “长离,我感觉我病了。” 她颓然丢下龟壳,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她病在心里。 她害怕这样歇斯底里的自己。 画舫上,变了天。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 极乐画舫的舫主失踪了,舫上的一切大小事务,原本是由管事向舫主请示,现在则变成了在琼楼下等待,向妖琴师请示。 可琴师也总是消失不见。 比起曾经不良于行整日待在高阁里的舫主,如今的妖琴师更让人害怕。 他深不可测,不苟言谈。淡金色的眼眸,如冷傲的寒潭,垂眸看人时,像是在看渺小没有生命的杂草碎石,可即便如此,妖物的慕强刻在骨子里,他们只会追随强大的人,无论他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他危险还是良善。 追随强者已经成了小妖们的生存之道。 在他们看来无所不能的妖琴师,站在琼楼的高阁外,看着闭合的门,一直没有进去。 长离就那样站了良久,每次想要推开门时,脑海中先闪过的念头是……如果他现在进去,阿玉看到他会不会不高兴? 她最近总是不愿意看见他。 她那日已经剖开了自己,告诉他,她想离开他。 长离不敢再关她。 可她自己竟也不再出来。 长离闭了闭眼,猩红的咒文在皮肤上若隐若现,他从薄暮站到夜深,再睁开眼时,又重新变成了从容温和的模样。 他已经预想过会看到唐玉笺冷淡的眼神,可没想到,推开门进去后,竟看到唐玉笺坐在桌旁坐着。 托着下巴捏着碟子里的蜜饯,垂眼看一本摊开的话本。 闻声,她抬起头,竟然对他笑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对他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带着一丝抱怨。 长离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晃神。 唐玉笺推开碟子,坐直了一些,“有点甜腻,我想吃点咸的了……就吃糯米肉圆好了,糯米要捣碎了再往肉圆上包,再烤一份熏鸽吧,把肉拆下来,骨头可以煨汤。” 她像往日那样说自己想吃什么东西,絮絮地说了几道菜,忽然抬眼,细细的眉毛拧着,“你怎么愣着,我说的你都听见了吗?” 长离缓慢点头,脖颈透出一丝僵硬。 他转过身,推开门,细致地将她刚刚说的那些吩咐给木傀儡。摁在门框上的手用力到发白,浮出青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金瞳中酿起汹涌的情绪,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快要蔓延出来。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回头时,神色变得自然许多。 “阿玉,在看什么?” 唐玉笺翻了一页,嘴巴抿了抿,“一个天上的神仙,下凡历劫的故事。” 长离不动声色地向她身边靠近,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反应。 她不像之前那般抗拒,也不像前几日那般没有丝毫波澜,像个假人。 她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 合上了话本,煞有介事地说,“这本我不喜欢,又把妖怪写成拆散神仙命定姻缘的坏人,怎么这样?妖怪就不能善良吗?” 长离隐隐觉得不安。 察觉出反常。 可她忽然对他笑了一下。 看见她的笑,一切都抛诸脑后。 难得的亲近,像是坠崖前紧勒在脖颈上的绳索,一步之差,粉身碎骨,被她勒住,又会折断颈骨。 可他仍旧无法自拔地一头陷了进去,忽略了那些怪异之处。 木傀儡很快将她要的东西一碟碟送了进来,又根据她要的那些,一连送了许多种,都是她昔日爱吃的。 唐玉笺很给面子的吃了许多,偶尔会将份量太多的推给他,长离一一吃下。 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他心中重新膨胀起来,酸涩愉悦交织缠绕,层层叠叠,让他忽略了那一点微妙的怪异感。 整整一夜,他手脚不知该如何安放。 唐玉笺躺在他身侧,半夜翻过身,头靠在他肩膀上,于是长离就更不敢动了。 就这样揽着她睁了一夜的眼睛。 前任舫主消失之后,画舫就换了行驶方向。 重新朝着西荒的方向驶去。 长离说要带唐玉笺去昆仑,所以在去昆仑之前,他要把那地方清理干净。 于是他白日里一遍遍回去,一遍遍清除,踩在血肉横陈的西荒世家,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古老妖族在西荒的存在痕迹抹去。 他可以瞬息之间出现在万里之外,但唐玉笺是微末的妖,妖气又极易散去,连罡风都能生生将她撕碎,于是长离不愿带她过去。 画舫的行驶速度刻意放缓了些,足够他有时间回去清理。 第四日,长离从水中走出,他很心急,想要更快一点处理完所有,所以每次回来,身上都会带伤。 走到琼楼之下,轻轻一晃,身上的水珠和血液便随着他的步伐蒸发。 回到楼阁上时,他又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长离推开门,心中想,此刻唐玉笺可能正坐在小桌子旁,翻着话本,听到声音会抬头对他笑一下。 这样的想象让他的心一瞬间变得饱胀,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别的东西。 吱呀一声,门推开。 可房间一片寂静,空无一人。 一瞬间,猩红的咒符乍现,长离越过长廊,翻飞的衣袖墨发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焦躁无序地找遍琼楼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房间、每一道走廊、每一处隐蔽的缝隙,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找到唐玉笺。 他找了许久,直至濒临失控边缘,一脚踏出楼台,却看见唐玉笺抱着几只莲蓬回来。 她抬头看到他时,眼中有些疑惑,“你怎么站在这里?为什么不上楼啊?” 一瞬间,所有攻击性如潮水般褪去。 长离迟钝地看着她,“阿玉?” 唐玉笺从他身边走过,发现他没跟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走?” “没、没事……” 长离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眉宇间流露出柔和,眼皮半垂,唇闭着,给人一种安静而无害的错觉。 祸仙 第75节 仿佛刚才那股几欲毁天灭地凶煞狠戾都是一场错觉。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中邪了一样紧紧盯着她。 喃喃自语,“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唐玉笺打断他的思绪,把莲蓬放在他手里,满眼期待坐在他旁边,“快点,现在还新鲜着呢,今年的最后一茬莲蓬了。” 长离闻言,什么都不再想,开始细致地剥莲蓬。 她就在他旁边,贴着他的肩膀。 甚至能闻见那股淡淡的纸香。 他感觉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加充盈满足的了。 他想,这就是所谓的幸福了。 第80章 消失 画舫上变了天。 舫主死了。 不知是谁最先发现的,只知某日有人见巨大的龟壳如垃圾般弃于一角。 风言风语顿时四起。后厨的仆役们也心惊胆战。他们日夜钻研凡人菜式,却始终摸不清楼上那位贵人究竟想要什么,只能按要求将一道道菜备齐备好,随时准备着。等到接到传唤,就排着队端着新做的饭菜走到琼楼下面,再由栩栩如生的木傀儡接过送上去。虽然明面上没有一个人说,但所有人心知肚明,妖琴师是画舫新的主人。 曾经温柔如玉的白衣琴师浑身煞气凛冽,令人心惊胆战,人人自危。 他常早出晚归,归来时总携着一身血腥。 每到入夜时,便回到琼楼闭门不出,命后厨烹制人间佳肴送进去。 可次日,木傀儡又会将一口没被人动过的饭菜端出来,几乎是原封未动。 送菜的小奴偶然从门缝中窥见,那位向来高不可攀的妖琴师,含笑对着一只摆在桌子前的,一动不动的纸扎人说话。 …… 光线柔和的明珠之下,长离墨发垂肩,正坐在桌案前,在一只纸灯笼上虔诚写字。 身旁传来好奇的声音,“你写的什么?” 他温言,“为你祈福。” “祈了什么福?” “愿你平安健康,所求皆如愿,所愿皆所得。” 身旁的白发红瞳的姑娘托着下巴,眉眼弯弯的问,“那你给自己祈了什么福?” 长离唇角露出浅浅的笑。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愿望多了,就不灵验了。” 于是她就将自己的灯笼送给他,“那我的这只就用来为你祈福吧。” 她要写字,却不知要写什么,洁白的牙齿无意识咬住笔稍。 长离拔下小姑娘口中的笔,轻声说,“不干净,别咬。” “我知道了。” 她握不好笔,写出来的,也是与这些年别无二致的鬼画符的字。 这次换成长离问她,“阿玉,许了什么愿?” 她笑着将自己的长明灯递给他看,“希望长离安康,成为世间最厉害的大妖。” 他希望她所求皆如愿,她希望他安康。 琴师眼下有一抹红痕,像割裂了似的,自眼睫投映的阴影之下拉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身旁的姑娘凑过来,身上透着纸墨气息,抬手摸他眼下的伤痕。 语气像在心疼,“我下手就那么重吗?怎么没有痊愈?” 长离没有说话。 因为是他刻意不想痊愈,结印护住了这道伤痕,不让它好,才得以保存到今天。 毕竟这是唐玉笺给他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耳边,小姑娘还在细碎的追问着,问他如果为自己许愿,会许什么愿。 在这片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表现出的温情中,长离仍旧专注的落笔。 白玉的笔杆上雕刻着精细的螭龙纹,毛尖的墨汁越聚越多。 突然,一笔落错。 横拉出极黑的一道墨,在纸面上,像划出了一道裂缝。 所有美好温情悉数破碎瓦解。 他垂眸注视那滴墨点,良久后,神情变了,眸光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嗓音柔和,却带着丝丝缕缕冷意。 “阿玉,我骗你了。” “其实我的愿望,是你回来。” 长离缓慢抬头。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积聚起近乎冰封的冷漠。 窗外一道惊雷划过。 天地间霎时间被照射的如同白昼。 眼前的‘唐玉笺’面容上出现了变化。 整个人像是一点点干瘪下去的水泡。 点了红朱砂般的眼睛缓慢变成了黑色,嘴角僵硬的咧向耳际,眼下多出了两团圆圆的腮红。 一只纸扎人。 长离安静的看着它,感受不到什么喜怒哀乐。 香炉里的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他忘记续上,于是今夜提早清醒过来。 曾经唐玉笺问过他这是什么香,那时候,他告诉她,这香是用来安神的。 实际上,它是用来驱邪避煞,驱散恶气,镇压他身上日渐滔天的煞气。 往往一根香,便可换了整整一天安稳。 可这些日子一炷香已经不行了,他加成了两柱,三柱,直到现在,香炉里满满都是燃尽的断根。 这香极为凶邪。 除了镇煞,还能摧毁神魂,消磨意志,是西荒某些妖族秘制的邪物。 过分浓郁的镇煞香让长离思绪出现片刻恍惚。 他看到玉笺留下的那只纸扎人笑了,还走到他身边,对他柔柔的说话。 为了看见她,长离点了更多的香,点到浑身疲软发麻,可他觉得幸福。 因为这个时候,能看到唐玉笺对他笑。 以前没尝到过的喜怒哀乐,在这短暂的七年全部出现了。 曾经离开大阵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他不觉得活着有什么好的,还期待过,可很多年前开始,他就又不想死了。 这幅躯壳,装的是丢了执念的恶鬼。 她逃走了好几日了。 那一晚,他回来时,她便已经走了。 七日前,长离往返于昆仑,手刃了上下一百八十一条性命的西荒大妖氏族,登上画舫。 他没什么表情,身上的血气随着走路的动作消散,周遭的妖奴们畏惧,跪立着向后缩。 等他走到琼楼上层,身上已经变成了干净无害的样子。 前一日夜里,唐玉笺哭了,哭喊着问他能不能放过自己。 长离站在琼楼门口,第一次心生怯意。 他想,如果此刻他推门进去,唐玉笺看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会不会不开心? 他站了许久,才抬手推开了宽阔的雕花大门,可与他料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阁楼里空无一人。 唐玉笺不在。 房间里纤尘不染,桌子上放着一碟没有吃的糕点,她的许多东西都消失了。 那一日长离双目猩红,几欲崩溃。 他找遍了琼楼每一个角落,都没能找到她。 从始至终,唐玉笺都没有如他幻想的那样,抱着莲蓬回来。 而是消失了。 一声不响,消失在了琼楼上。 第81章 逃 长离重新点上三根镇煞香,一步一步走向内间的床榻。 靠窗的美人榻上丢着几件没有被带走的衣服,那些都是长离昔日给她的,上乘柔顺的料子,绣工精致华贵,可她不要。 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木盒,长离伸手打开,眼神晦暗不明。 祸仙 第76节 那是一盒妖丹。 所有千年道行的大妖妖丹,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里面,唯独少了一颗珠子,便是她那晚声泪俱下,质问他是不是杀死了‘璧奴’的那一颗,灰绿色的珠子。 长离不解她为什么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跟他生气。 他反反复复检查过琼楼,唐玉笺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 他给她的,一件没带。 唐玉笺的意思可以很简单的猜出,她走了,把所有他给她的东西留下,像是再无瓜葛了一样。 可是她为什么会走? 长离手指微微颤抖,半边身子麻木僵硬。 她走的那日留下了一只纸扎人,上面带着一点微弱的魂气,会咿咿呀呀的动,它拿出唐玉笺留给他的纸,递过来。 纸上是她鬼画符般的字。 求他放过她,让他不要去找她。 长离闭了下眼。 手指攥紧,刺进掌心,空气中多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 现在镇煞香也没有用了。 纸扎人上的一点魂气正在散去,快要什么都不剩下了。 长离已经能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楚的意识到纸扎人是假的,不是她,也没有在对他笑。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梦太快结束。 他想要给她一点自由,让她短暂地离开这里去喘两口气。 或许他应该让她出去走走,她只是只附身卷轴的小妖怪,怕水又怕火,她去不了多远的。 何况她身上有他的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 他不能把她逼太紧,不能让她再哭了…… 可今日一刻也无法忍受了,他迫切地想要嗅到她的气息,更想要见到她。 坐在她平常一贯喜欢躺着翻话本的软榻上,将自己埋在柔软的被褥间,着了魔似的轻轻嗅着软枕和被褥,嗅她留在上面的味道。 下一刻,睁开眼,面无表情,一把将手中的木匣捏碎。 无数妖丹,上万年的修为,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如同尘埃般散落一地。 “阿玉。”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没有人回答他。 心口积聚的血气和煞气汹涌反噬,长离猛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呛在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将这股血气压下去,双眸猩红,再一次轻唤出声。 “阿玉。” 长离发了疯一样的想念,痛苦不堪,直至怨恨,他将自己锁在琼楼中,画地为牢一样不敢踏出半步,生怕自己出门便会不受控制地将她带回来,然后愈发执着地、彻底将唐玉笺束缚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陪伴着他,直至魂归天地…… 长离将自己关在琼楼许多天,某日忽然推开门。 他答应她,放过她,无非是因为她的眼泪。 但是现在,她去了太久。 他要把她找回来。 留住她。 一滴猩红的血珠坠落在地。 下一刻,火焰毫无预兆地飞速流窜。 “糟了!”远处,不知是谁先看见,喊了一声,许许多多杂役冲过来,“琼楼着火了!”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天际。 惊雷自远处降下,雷霆万钧之势仿若天罚。 唐玉笺猛地扭过头,转头去看身后的天。 只见一片火光从遥远的地方直冲天际,像是拉扯着六界坠入一片火海。 心脏猛地收缩,仿佛有什么带刺的绳索正一点一点收紧,扎破血肉,缠绕上她的喉咙。 快来不及了…… 是他要来了! 熟悉的火焰从远处看过去,像是一片绚烂明媚的云霞,可唐玉笺看到它的瞬间,脑子就轰地一声炸开。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是长离发疯的表现,那些血液会从他皮肤之上浮现出的诡异血咒中流出,变成琉璃真火,吞噬一切。 他要来抓她了…… 唐玉笺强迫自己不再看那片红云,抬手召出卷轴,跳上去飞速向前掠去。 她不想回去了。 如果这次回去,长离一定会像梦里那个样子,将她捆起来锁进梦中暗无天日的地宫,日日夜夜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她早已离开了有水的地方,往一片人烟稀少的山林中藏去。 横伸出的树枝密密麻麻,不停挂住她的衣衫头发,但是她什么都不顾上,被擦红了脸皮仍旧费力地撑着自己的身体,紧紧趴在卷轴上,跌跌撞撞朝远处飞去。 整整七天七夜,她不敢停下,直到身上没了多少妖气,狼狈得从卷轴上翻下来摔倒在地。 已经逃出很远了,但怎么还是能看到那些火焰? 为了抹除气息,不被发现,她现在用的不是自己的人身。 离开画舫前,唐玉笺曾去找到琼音,主动问她,“你是不是想剥我的魂?” 琼音含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还知道,你拿了长离的‘凤翎。’” 这句话带有赌和猜测的性质,却成功让琼音愣住,表情古怪。 唐玉笺知道她猜对了,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他会杀了你。” 琼音若有所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了。”唐玉笺说,“你将我的魂魄剥离,然后附身在我的身体和卷轴之上,借此接近长离。” 顿了一下,她认真提醒,“但这样一定会被他发现,他了解我,你装不出来的,我想你应该能猜到,如果他发现你将我的魂魄剥出后,会如何做吧?” 一番话,说的是琼音的所思所想。 她迟迟无法接近凤君,长久离开昆仑,正被那些老东西催促得厉害。 现在,唐玉笺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建议。 “不如你教教我离魂的方法。” “这样我就会自己离开,你也不用担心他会因我而迁怒你。” 离魂之术,对唐玉笺这种残魂转生附身的妖物来说,并不算太难。 只要她的真身卷轴还在身边,就不会有失去肉身的风险,还能很好地抹除自己的气息,以免被长离追上。 唐玉笺知道,自己这些年喝下了不少长离的血,他的血液中带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时而会染到她身上。 长离又总是爱趴在她脖颈处轻轻吸气,对她的气息了如指掌。 于是她有所保留,学了离魂方法,附身到了一只纸扎人上。 她悄悄前往画舫后苑,在采买小厮最繁忙的时候,挡着面容告诉他管事说少了东西,让她过来取。 对方也没有太在意,摆摆手让她上去。 等小船横过江面,划出去很远,她又坐着卷轴飞掠进了一架巨大的凡间游船上。 船缓缓驶向岸边,岸上风景如画,人烟稀少。 她戴着头巾遮面,眼睛微微泛红。 找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悄悄跳了下去,一路抹去自己的踪迹,向着深山老林中跑去。 这是曾经生而为人的她,能想到的最易躲藏的地方。 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可看见天边的红云那一瞬间,还是如坠冰窖。 惊慌失措的逃跑之际,忽然不知踩中了什么。 ‘叮铃当啷’一阵碎响。 下一刻,一张缠满铜币的红线大网从地面掀起,猛地将唐玉笺紧紧兜起来,高高挂在树上。 第82章 铜钱狱 唐玉笺突然被吊到了半空中,她猛地回头看去,只见火红的云霞在视线的尽头凝成了一道细长的红线。 他要追来了。 不行,要快点逃。 唐玉笺惊慌失措地挣扎。 如果这一次被他抓住的话,她很可能就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机会了……他一定会把她抓在梦里的那个地宫里关起来的。 在挣扎之间,铜铃忽然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开始共振。 霎时间,千重万响齐发,震慑神魂。 唐玉笺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 祸仙 第77节 她身上被滚烫的红线烫出了焦灼的痕迹。 红绳上有火,似乎与穿在绳上的铜钱和最上方隐约可见的一道黄符有关。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可能误入了某种阵法之中,这阵法大概是用来捉妖的。 她抬手召出卷轴,想要跳进真身里,却发现原本应该很大的网兜随着自己的动作在不断放大缩小,根本无法张开卷轴。 明明看起来不算坚韧的绳线,偏生逃不出去。 心生绝望之际,卷轴撞了撞她。 唐玉笺转过头,忽然看见不远处一道树丛后,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穿着灰色道袍的人。 道士不知是睡去了还是昏迷过去,头下枕着一只比寻常要大出许多的白毛笔,身旁放着一个空了的水壶。 嘴巴上一层白皮,像是渴极了。 唐玉笺连忙喊他,“醒醒,醒醒啊!” 周遭天气炎热,地上裂的满是空隙,水壶空空如也,盖子都滚到了一边,想必小道士是缺水已久。 卷轴无法张开,但却有样东西是即便不张开也可以引渡出来的,那便是她画卷中那汪一望无际的湖水中的水。 唐玉笺抬手引出卷轴中的湖水,这些是绳索拦不住的。 只听见“哗啦”一声,巨大的水柱兜头降下,泼到道士头上。 “咳……咳咳……” 地上的人猛地咳了几声,呛着水从昏迷中醒来。 唐玉笺连忙向对方求救,“我给你水,你能不能把我放下去?” 道士微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被水淋湿的脸。 但仍是神志不清,呆坐在地。 迷蒙地看向她,忽然开口吐出了四个字。 “祸星命格……” 唐玉笺皱眉,“什么是祸星?” 小道士有问有答,“为祸四方,惑乱天下。” “哦……你才是祸星,我把你叫醒,你竟然咒我!" 道士一顿,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一样,四周打量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湿的衣服,仰头问,“是你将我叫醒的?” 唐玉笺不敢碰那些绳子,抱着膝蜷缩在网兜里,可怜兮兮,不停点头。 “这是你的阵法吗?救救我,把我放出去吧,这绳线都快要把我烧坏了。” 道士站起身,仰头端详着红绳结网,看着上面的铜币和黄符若有所思,“这绳结是属火的,铜钱立狱……这是个火牢。” 说的什么? 唐玉笺听不懂。 她只是被越收越紧的火绳烫得浑身难受。这样烫下去她倒是不会死,因为她现在是附身在一只纸扎人身上。 可是,如果烧坏了这个身子,她的魂气就会散出去,长离必定会找到这里来。 若是那样,就糟了。 唐玉笺可怜兮兮地问,“大师,那你能把我放出去吗?” 道士被这一声大师喊得飘飘然,抬头看她,眼中多了点怜惜。 他沉吟片刻,说,“这阵法是我师兄设下的,他去追害人的狐狸了。若是误伤了你,那我自当要将你放出来才是。” 说着,他拿起自己丢在一旁的巨大毛笔起身,问唐玉笺,“能否再给我一些水?” 唐玉笺立即召出湖水渡向道士。小道士看到那水是从卷轴里出来的,眼神变了变,可也没说什么。 沾湿了毛笔,咬破手指点在笔尖,随后站到唐玉笺的绳兜正下方,在四个角上依次画上了古怪的图案。 唐玉笺只能依照他的笔画轮廓猜测那是什么,图案有马、有鱼、有牛,看得一头雾水。 “你在画什么?” “……狻猊、狎鱼还差一个……” 道士嘴里念念有词,在四个角依次写下咒符。 最后一笔落下,倏然间,汹涌冰冷的水流漫过呼吸,唐玉笺整个人出现在了水下。 惊慌失措之际,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就在耳旁响起,“不必害怕。” “这些水是假的。” 唐玉笺现在是纸扎人,被水淹了当然害怕。 她转过头,在淹没视线的水潮中,看到自己的头发在翻飞。 与此同时,道士已经站在水中,伸手扯下了绳结上的那道水符。 霎时间,阵法破了。 绳结散开,铜币叮叮咚咚掉落一地,唐玉笺也随之挣脱出了网兜,拼命向外游去。 “哗啦”一声,她跃出水中。 回头一看,唐玉笺发现在道士在地上写过字的四个角上方,凭空出现了巨大的水墙。 扯下黄符之后,道士挪到其中一角,抬脚踩花了自己画下的图案。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水墙竟然就这样无端消失了。 小道士回过头,正对上唐玉笺目瞪口呆的模样,有些脸红。 “你还好吗?” 唐玉笺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干燥一片,头发也是蓬松顺滑的,像是从来没有碰过水一样。 想到小道士刚刚说的话,她错愕地问,“刚刚那些水是假的吗?” “五行避火法,周遭都是水中瑞兽,刚刚的这块地方就变成了水下。” 道士说着,在地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形状,画得极为认真。 落下最后一笔,破开指尖,滴上一滴血。 下一刻,土地之上便凭空出现了一个木匣。 他抬手将自己的毛笔珍之重之地放进木匣里,抱着木匣站起来,看到旁边的唐玉笺脸更红了。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盒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法术?可以凭空造物?” “这不是造物,是我一早存好的,只是现在可以用笔召唤出来。”道士脸颊红红地说,“这是我们太一族的术法。” 见他这么厉害,唐玉笺又想起他刚刚说自己是祸星的事,表情变得难看,“你刚刚为什么说我为祸四方?” 小道士解释,“是从魂相上看出来的……” 看唐玉笺一听这话又不高兴了的样子,道士连忙改口,“但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修仙正位,祸福相依,即可恶因善果。” 第83章 狐狸娶亲 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唐玉笺疑心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透露出了想要成仙的想法,被对方察觉了。 可又觉得,刚见一面的人怎么可能看出这个? “你可知人间该怎么走?” 她连续走了七天七夜,又累又倦,又被这铜钱狱伤了附身的纸扎人,浑身都不舒服。 想找个人间的客栈停下来休整一下。 道士闻言抬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唐玉笺谢过,拿起地上的水壶引着湖水装满了一壶,用塞子重新塞好,递到道士手里。 收获了一连声的感谢和一张红扑扑的脸。 夜幕低垂,乌云遮月。 依稀能越过山林,看到远处镇子上的万家灯火。 唐玉笺朝着道士指的方向离开,可一路上越走越觉得奇怪,丛林间多了许多浓密呛人的瘴气,天空也昏沉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只要唐玉笺回头,便能看见遥远天际上的一抹鲜红的颜色。 她知道长离不会死心,他反应过来,恐怕就会猜到她会去人间,细细搜索过每一座人间城池。 唐玉笺必须要在他来之前,换一具新的身体。 正走着,脚步停下,眼前的丛林两侧被一条横穿而过的宽阔河流断开。 河面上打着旋儿,下面有无数的暗流,看上去极为汹涌。 幸而唐玉笺有卷轴,无须踩水渡河。 就在她准备坐上卷轴之际,山林间突然传来了阵阵欢腾的唢呐铜鼓之声。 叮叮当当,一连串脆响。 还有人在摇铃铛。 唐玉笺循声望去,一队身着火红衣裳的影子映入眼帘。 似乎……是在迎亲。 这荒山中有喜事? 唐玉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条长长的迎亲队由远及近。 涌动着瘴气的树林因为这支迎亲队伍热闹起来。最前面的两个高挑身影戴着面具、穿着红色吉服,举着猩红阴暗的纸灯笼,双手并拢,一同往前走。 精致繁复的花轿上,红绸飘荡着,摇摇晃晃,门帘被风吹得几次掀起又飘落。 唐玉笺望向轿子里,隐约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人影。 姿势有些怪异,似乎是倒卧之姿。 祸仙 第78节 这便是新人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熏香味,还有股压不住的淡淡腥涩气。 唐玉笺认得这个味道。 画舫上有许多狐狸精姐姐,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原来是狐狸娶亲? 没来得及细想,队伍在唐玉笺面前停下了。 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高大人影转过头来看向她,面具下尖尖的狐狸嘴将面具顶起了一道小缝。 唐玉笺迟疑,说了声恭喜,祝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面具遮住了脸,但她能感觉出狐狸在笑,向她发了一张请柬,“我们家主大婚,在山中设宴。” 鲜红的纸张上撒了金,上面是奇怪的字。 带着一点甜腻腻的味道,像酥糖染上的。 队伍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很快敲锣打鼓之声又重新响起,树林里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妖怪的迎亲队伍过境之处,所有的山间魑魅都被邀请去家主的喜宴上喝酒。 一时间,迎亲队伍变得格外长,热闹非凡。 后面的妖物们抱着一盒盒贺礼,兴冲冲地跟着。 唐玉笺悄悄从卷轴里抽出一叠话本当贺礼,又扯了条红色旧衣裙上的腰绳绑在上面,仔仔细细的打了个蝴蝶结。 她抬手掀起一点帘子,垂下的红绸遮掩住了月光。 沿着蜿蜒的河道往前看,一座华贵又阴森的古宅突兀地矗立在山林之间。 大门前悬挂着血红色的四方灯笼,随风摇曳。 院子内喧嚣热闹,许多模样奇形怪状的山中魑魅正在谈笑,家仆的面容与常人迥异,许是道行不够深,化不出完整的人形,还长着尖嘴狐狸耳。 无数小奴手中托着巨大的盘子汤盆,步履蹒跚地在院中穿梭,有些盘子比身体还大,必须要费力地将盘子高举过头顶才不会洒出来。 迎亲队伍在大门前停下了,唐玉笺跟着进了院子,几只妖怪抬着大红花轿往院子里去。 这座府邸妖气冲天,乌烟瘴气,唐玉笺被冲撞得浑身难受。 可这种杂乱的环境却能很好地掩饰住她身上的气息。 一阵阵起哄声,有妖怪闹着要看新人。 唐玉笺拿着请柬往院子里走去,前面的小童对她作了一揖,引着她去往空桌。 庭院坐落在山中开凿出来的一个巨大洞穴中。头顶没有月亮,漆黑的岩石遮天蔽日。 远处楼阁高耸,近处水榭川流。 倒是个讲究的狐狸。 院落中挤满了牛鬼蛇神,期间有人过来跟唐玉笺搭话,问她是从哪座山上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她。 唐玉笺一一敷衍过去,在心里盘算着最多能在这处休息两个时辰。 桌上盒子里塞满了瓜果蜜饯,还有从未见过的酥糖喜果,唐玉笺剥了两颗,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路过的一只狐狸看到她嗑瓜子,忽然惊呼一声,拉她的胳膊,“哎呀,纸扎人怎么跑出来了?” 唐玉笺一脸莫名,“啊?” 身边的牛头怪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纸扎人?” 唐玉笺,“我不是……”等等,现在这副身体好像确实是。 狐狸声音尖细,成了精也惊惊乍乍的,叫得唐玉笺太阳穴生疼。 她被拉扯着,苍白地辩解了几句,“你等等,别推,我虽然是纸扎人,但不是你们这里的纸扎人。” 话音未落,便被那小奴一把推进了庭院的深处。 “你们可别再往外跑了,坏了规矩家主会打死我的!”小奴嘟囔着,对唐玉笺走来走去的行为十分不满。 咣当一声。 门在眼前闭合了。 唐玉笺目瞪口呆,缓缓转过头,看见房间内充斥着杂乱无章的吉祥象征。 宽阔的雕花木门上绘着并蒂莲,还多此一举贴了暗红色的鸳鸯剪纸,桌子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却又摆了油腻腻的烧鹅,各种喜庆的东西杂乱无章地堆砌在房间里,反而透出一种怪异。 狐狸娶亲,却处处都是凡间的样式。 莫非狐狸要娶的,是个凡人? 走进内间,一左一右果然摆着两只纸扎人。 大概是吸附了周遭的邪念怨气,漆黑的眼仁在脸上转,可又不像唐玉笺这样可以来回动弹。 唐玉笺对这两只没有腮红的纸扎人不感兴趣,好奇驱使,往里走了两步。 看到雕花拔步床上,绑着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的高挑人影。 第84章 熟人 唐玉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生怕惊扰了待嫁的新娘子。 她虽然当了很多年妖怪,已经久未涉足人间,但再不了解这个世界,她也知道,盖盖头的都是女子。 身着喜服的高挑身影安安静静的坐在婚床上,肩膀似乎有些太宽了,若是凡间的女子,必定是一个高大的女子。 听说这些个人间城池的凡人大多都是盲婚哑嫁,盖头掀开之前,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但……也不至于把人绑起来吧? 唐玉笺感觉到一阵古怪。 新娘子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绑住,一双手臂更是反剪在身后。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直到看见对方过分平坦的前胸,才意识到这个身着红裙的新娘子,是个男人。 狐狸娶亲,娶的不是妻,而是夫。 雕刻着龙凤呈祥纹样的红烛噼啪燃烧,缓慢垂泪。 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在‘新娘子’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怪不得,婚房里会用纸扎人,那明明是民间丧葬用的东西。 唐玉笺一时毛骨悚然。 没猜错的话,这位‘新娘子’是活人的生魂,竟然被这座宅院的狐狸家主生生拘了过来。 外面敲锣打鼓,喧嚣欢闹。有人点了鞭炮,噼里啪啦,热闹极了。 屋里,生魂安静地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异香。 若不是与长离身上的气息稍有区别,唐玉笺都险些认为是他追来了。 凡人魂魄离体太久不是会死吗?若是这男子是生魂,那此时肉体必定还存活着。 这狐狸真是有损阴德,唐玉笺内心还是把自己当作凡人看的,当即便想从这喜宴上出去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喜宴,而是妖怪勾魂的民俗恐怖话本。 唐玉笺推了推门,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啪嗒一声,身后出现了响动。 唐玉笺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门边一左一右站着的纸扎人,竟然有一个朝自己迈出了一步,漆黑的眼仁儿在扁平的面皮上,直勾勾地盯着唐玉笺,身侧垂着的一只手颤着,似乎想抬起来。 但纸扎的身体太过僵硬,它碰不到唐玉笺。 这里是深山老林,又是狐狸宅院,若是这狐狸吃人的话,周围想必有不少冤死的亡魂。 怨气变成邪祟,钻进了纸扎这种极易被邪物附体的东西上。 唐玉笺走近纸扎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它。 须臾过后,她移魂换了个新的身子。 原先的身体倒在地上,被铜钱狱灼伤,满是伤痕,现在正好不用了。 这里气息杂乱,乌烟瘴气,倒是能很好的隐藏她身上的气息。 唐玉笺手里还握着一把从喜宴上带过来的瓜子果仁。 在房间里找了张软榻坐下,休整好身体,恢复一些妖气便会离开此处。 可今天手里的书怎么看都看不下去。 房间里另一个穿着大红衣裙的人存在感太过强烈。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血红的盖头无端飞起来半边,露出半张涂了口脂的清癯轮廓。 一看便知是男子,却偏偏穿着大红衣裙,充斥着怪异的美感。 唐玉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未曾察觉四周的诡异变化。突然,地上被她刚刚蜕下的纸人,突然咿咿呀呀的活了般飞扑向她, 动作僵硬而迅猛,唐玉笺反应不及,被猛地撞开,重重地撞倒在一旁的桌子上。 纸人压在她身上,撕扯开僵硬的双臂,疯狂的掐她的脖子。 手上的纸边锋利如刀,像是要夺命,唐玉笺挣扎着,试图摆脱发疯的纸扎人,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和怨气刺鼻的气息,纸人的身体在扭打中被撕裂,但它毫无痛感,依旧不知疲倦地生扑猛攻。 唐玉笺后背发麻,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到了拔步床旁,只听见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撕裂。 再回过头时,‘新娘子’的红盖头已经被掀起,露出来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唐玉笺没想到新娘子那么漂亮,不对,应该说是新郎官。 他被波及,生生撞倒,原本安静的坐姿变成了仰躺,头上的珠钗掉了许多,漆黑的墨发再也簪不住,倾泻在身下。 唐玉笺思绪短路了片刻,这狐狸想学凡人礼,却学不明白,新郎官哪有戴珠钗挽青丝的? 祸仙 第79节 刚刚那刺啦一声,是他脚踝上的一段麻绳被锋利的纸扎割断了。 想必看他只是魂魄之身,那帮狐狸也没有好好捆他。 唐玉笺受够了旁边穷追猛打的纸扎人,弯腰转了几圈猛地扯下麻绳,抬手召出卷轴一跃而上。 趁着僵硬的纸扎人回头往后看时,从上空俯跳而下,从背后用麻绳缠绕了几圈,一脚踢中纸扎人的背心,将他踹到了桌子后。 咣咣当当的挣扎声中,唐玉笺拿过床边掉落的红盖头,一把盖到了纸扎人头上。 这下,两个黑洞似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纸扎倒是安静了许多。 唐玉笺终于回头,有时间打量身后的新郎官。 凡间极少能看见如此隽美的凡人,在这世上,过分美艳的,不是仙魔便是妖魅,食五谷的凡夫俗子大多粗糙,寿命短短几十载,都是随便长长。 他仰躺在一片浓艳的红中,安静的闭着眼,睫毛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度,让唐玉笺出戏的觉得他像个等待人拯救的睡美人。 唐玉笺靠近他,仔细观察这个新郎官。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自己的确见过这个人。 几年前,就在一座人间城池的寺庙里,他还是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少年。 现在,他竟已长大成人。 虽然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已经能看出温润惊艳的模样。 当年,她误以为那个被无数杀手追堵的少年是女鬼的孩子,将自己舍不得吃的桃子赠予了他,让他好好活着。 怎么几年后,连魂魄都被狐狸勾出来,在这深山老林里当起了新郎官呢? 外面响着叮叮咣啷的喜乐声。 有人喊着,“要到吉时啦!” 唐玉笺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婚房,心想自己是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了。 狐狸小气又记仇,本来躲长离就危险重重,这个时候不能再惹事上身。 可走到门口,她又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着双目紧闭的新郎官,一只手握在卷轴上,没有立即离开。 第85章 城隍 狐狸娶夫,是翠清山头等热闹的大事。 几乎整个山上的魑魅魍魉都给面子过来了,贺礼堆地成了小山,狐狸们飞来跑去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听说,狐精家主娶到了一个煞是好看的俊美夫君。 如今又藏着掖着,不让众妖在吉时之前看他,说是自己动了真心,要和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直到吉时到了,噼里啪啦放着鞭炮,才让小奴们去将夫君请来。 远远地,便看见穿着大红衣裙盖着红盖头的高大身影走过来,动作有几分僵硬。 可这也是自然,毕竟狐狸家主新娶的这位夫君是人间的生魂。 三魂七魄只被她勾出了两魂六魄,少了一魂一魄,便有些痴傻。 新郎被小奴们拉扯着走过喜堂,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这新郎官身上有股油墨味儿。” 现场闹哄哄的,一句话石沉大海。 迎着所有人,狐狸按照凡间的礼数行了不伦不类的礼,匆匆拜了堂,在一群起哄声中被群青面獠牙的妖怪送入了洞房。 狐狸期待已久,却隐隐觉得新郎的身形不大对。 不久之前,她被一个道士重伤,在山路上断了腿,匍匐在地。 正巧一位路过的公子,见她化作的狐狸原形唧唧叫着,心生怜悯,便在她面前撑了一把伞,又给她包扎了受伤的腿。 公子温润如玉,如琢如磨。 那一瞥惊鸿,让狐狸念念不忘。 于是趁着夜黑风高,她跑到山上的庙中,勾了公子两魂六魄。 虽然她此前已成婚许多次,害得那些男子阳气尽失而亡,才引来那道士非要收了她。 但这一次,她是真心的。 狐狸精缓缓走向坐在床边的新郎,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给男子掀盖头,这倒是头一遭。 柔声唤了一声“夫君”,她羞红了脸,轻轻抬手,撩起那红艳艳的盖头。 本以为会看到那张在红烛下惊艳一室的面容,却不料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两点墨水化成的黑洞洞的眼睛。 盖头下的纸扎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下是两团滑稽的腮红,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 这一幕,即便是狐狸是妖,也陡然吓了一大跳。 她好大一个新郎官呢? 怎么变成这腌臢的东西了? - 唐玉笺拎着那道高挑的影子,在山间羊肠小道上疾步如飞,心中不停骂自己多管闲事。 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双手呢? 她提着的男子只是一缕游魂。 或许是因为离体时间太久,魂体有些散乱,透出淡淡的虚影,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唐玉笺很是焦虑。 “我拼死把你带出来的,你可不能死在我眼前啊!” 周围的山道越来越熟悉,唐玉笺却辨不清方向,只依稀记得走回了来时的路。 背后,一群鸟被尖锐的嘶鸣惊起,乌压压地拍打着翅膀,四散飞逃。 唐玉笺心中一凛,意识到狐狸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新郎官被调了包。 更焦虑了。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远远地,便看见之前快要渴死的道士,举着水壶背着巨笔,一路往上。 好歹算半个熟人,唐玉笺一见到对方赶紧叫着,“大师!过来救命!” 道士平时哪听过这种真情实感的叫喊,更何况还是‘大师’两个字,顿时虎躯一震来了精神。 唐玉笺急促地喘着气,飞速地解释了当前的情境,“山上的狐狸精抢了凡人的生魂,要与他成亲。我将人偷出来了,不过那些狐狸好像也疯了!” 道士目瞪口呆。 看见飞扑过来的妖物,和她身后追着的一群东西,抽出巨笔随即顶了上去。 唐玉笺始终捂着自己的脸,生怕被那些狐狸瞧见。 此时有人帮忙,也顾不上自己还剩多少妖力,抛出卷轴,拎着昏迷不醒的生魂一跃而上,回头问那小道士,“下山往哪儿走?” 道士百忙之中告诉她,“顺着你面前的路,去下面!” 随即毛笔落在地面上,飞速写了几个字。 片刻后,一道土墙拔地而起,道士追了上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喘着气问。 唐玉笺气急,“还不是你之前给我指的路,我要去人间,你把我送狐狸洞去了!” “啊?” 道士长得不好看,脑子似乎也不太好使。 唐玉笺对不好看又笨的人没耐心,好在这人的毛笔还有两把刷子。 只是土墙挡不住穷追不舍的狐狸,正当道士咬破手指又要动笔之际,周遭骤然冷了下来。 阴风怒号,掠过树林,天地间蓦地一片死寂。 唐玉笺警惕地跳下卷轴,将游魂藏进了真身里,站到道士身后。 林中鬼影幢幢,比常人高出两三倍的竖长身影如同林立,步伐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死气,从远处缓缓而至。 道士单手抵唇,示意唐玉笺安静。 对面那群气急败坏的凶狠狐狸竟然也齐齐噤了声。 唐玉笺脑中只剩下四个字。 阴兵过境。 恰好截断了那群狂躁狐狸的去路。 道士趁着四周阴气弥漫之际,低头在地面上急速地画着符咒。 笔落如刀,划地为牢。 随着最后一笔的完成,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唐玉笺,疾步向外奔逃。 一路跑远了,道士终于猛地大喘气,他在阴兵过境之时便开始憋气了,险些给自己憋过去。 唐玉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发现视线里多出了些宅院瓦舍,周遭也依稀有了人烟。 只是这人烟和寻常看到的不太一样,恰逢路边有个坟头,一个穿着紫衣的姑娘正坐在碑上哭。 离近了,唐玉笺看清那人穿着的竟是绣有仙鹤纹样的寿衣。 哭声也听清了,姑娘在说,“我生前都说了不要穿深紫色……” 唐玉笺沉默片刻,险些破口大骂,“这里是什么地方?” 道士说,“城隍庙。” 祸仙 第80节 他又解释,“这男子是生魂,送到哪里都不如送到城隍庙去。” “这真的可行吗?” “当然,城隍也是阴间的官府,管领阴间的亡魂,你把他送过去,若是他阳寿未尽,自会有阴差将他送回去。” 又走了一会儿,远远看见金砖琉璃瓦的城隍庙。 矗立于山脚之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庙门两侧立着石狮,殿内香火缭绕,人影憧憧。 到了跟前,却发现这里挤的都是孤魂野鬼。 唐玉笺震惊,“这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鬼?” “你不知道吗?今夜七月十四,是人间中元。” 小道士顿了一下,迟疑地说,“但今日,这里似乎有仙者气息……” 第86章 “殿下” 一句话,落在唐玉笺耳朵里是毛骨悚然。 “仙者?有天族在?” “你什么语气,那可是天上的仙人,要尊重仙人。” 唐玉笺后退两步,说,“那我不进去了,你把他带进去。” 抬手一拉,将闭着双目的生魂拽到道士身后。 道士疑惑,“为何不进?” 他试图劝说,“中元节,鬼门关开,肉体凡胎也能混进去赏灯逛市,我跟你一起进去,天亮前出来就行。” 唐玉笺咬着牙,“我不喜欢天族。” “诶呀!”道士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差点伸手去捂她的嘴,一边急得直叫唤,“我就发现你这小鬼怎么口无遮拦的?” 唐玉笺知道自己顶着一具纸扎人的身子,被他当作中元还阳的鬼也无可厚非。 但她不愿意进去,一听说里面有天族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小道士倒是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对神仙心向往之。 唐玉笺为活下去是要修仙,但是修仙和喜欢天族是两码事。 她觉得自己成了仙之后,一定和那帮高高在上的天族不一样。 道士害怕她那张嘴惹出祸端,也没敢再邀,让她去旁边鬼市逛逛。 自己带着生魂踏入城隍地界。 只是没想到里面一片混乱。 四周弥漫着陈腐的阴森气息,青面獠牙的鬼差们身着冥府的官服,匆匆地穿梭而过,带着无数高大的阴兵往外走,气势森然。 “怎么就会在咱们的地界上不见了呢?” 身侧飘过焦虑的窃窃私语,“不是说那位是……怎会落入妖物之手?” 迎面一个鬼官大人在抹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叱责旁边佝偻着身子的阴差。 “我就说那边翠清山妖气太重,那些魑魅魍魉也太过放肆了!竟敢碰阳间的人!” “可大人,妖界的事我们鬼府不好插手吧?” “你懂什么!这是好不好插手的事吗?” 道士也小小的震撼了一下,没有料想到这里的城隍庙竟然如此繁忙,挤了这么多官大人。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阴气森森的鬼国阴官。 小道士带着生魂进去,找了个最近的青面獠牙的阴差,向他作了一揖。 “这位官差大哥……” 话刚一开头,对面连连摆手,“你这生人做什么要到地府里来?别添乱,快点滚。” 道士连忙解释,“我是送生魂送来的,翠清山中的狐狸洞里救出来的,应该阳寿未尽……”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一段话还没讲完,阴差“唰”的抬起头,巨大的獠牙面具快要抵到脸上来。 “那个生魂呢?”官差幽幽问。 道士向旁边移了半步,露出身后那个垂眼不动的温润男子。 “就在此处。” 阴差“哐当”一声从桌子掉到地上。 这肉眼凡胎的小道士或许看不出端倪,开了天眼的阴差却能看见,此生魂之上,打入了数十道仙咒,封住了浩瀚仙蕴。 “你跟我来。” 说完,阴差一路大喊着“报”,冲进了城隍庙最深处的大殿。 原本还嘈杂的冥府突然安静下来,陷入了一片死寂。 道士被周遭森森的鬼气压得喘不上气来,刚一进去就被人押着跪在地上。 想抬头,却被身旁的鬼差压住后脑勺,以额触地。 比那些鬼气加起来存在感还要高出万倍的,是最上方清正冷冽的灵蕴。 仙者……应该就在那儿。 道士头埋得更低。 不远处的人命令他抬起头来,细细向大人们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道士这才敢抬头。 却惊见曾在城隍庙里见过画像的城隍爷,竟然屈尊坐在下面最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在他之上,几位身着紫袍腰系玉带的威严身影端坐着。 其中正居座首的那位,周身环绕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仙气,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人神魂巨震。 就连鬼国的神官,也只能屈居他下方一侧,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殿下”。 “快说吧。” 见小道士一副被震慑得不敢动弹的模样,城隍爷在旁边急切地催促道。 “我、我在翠清山的狐狸洞里,看、看见……”道士脑中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生魂其实不是他发现的,是一个口无遮拦的…… 最上首的人忽然起身了。 偌大的殿堂噤若寒蝉。 高挑修长的白衣身影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镶了灵宝的云履在衣摆下若隐若现,竟朝着自己走来。 道士浑身紧绷,感受到巨大的仙蕴弥漫过来。 那双脚越过他,停在自己后方。 那位“殿下”走到闭目的生魂旁,竟然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 声如冰层碎裂,淡淡的两个字,敬重与矜骄皆有。 生魂自然不会睁眼。 这位“殿下”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冥府鬼官们也无一敢再安坐,纷纷起身,大殿内顿时站满了乌压压的高大身影。 被道士带来的生魂,此刻如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般,被几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仙者小心翼翼地引了下去。 小道士以额触地,颤着身子跪在地上,心中充满了疑惑。 眼下这场景,真的是他一个小小的道士应该参与的吗? 他反应不过来。 却发现那位“殿下”没走,忽然开口,“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小道士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的阴差便解释道,“殿下,今日是人间中元,许多凡间的活人会烧纸钱纸扎祭奠亡者,其中还有一些纸扎的房子轿子,童男童女。” “他身上染的,便是那纸扎上的油墨味儿。” 那位殿下收回视线,似乎对这些俗事并不感兴趣。 等官差们走尽了,阴官拍了拍道士的肩膀,“起来吧,你这次立大功了,有大功德。” 道士昏昏沉沉的,“什么大功德?” 话音刚落下,一位仙气飘飘的仙者便出现在他身旁,温和地对他说,“我们殿下问你有什么心愿?” 见他怔怔的,不说话,仙者便引导,“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永生不死,福寿万年?是家财万贯?还是……” 道士福至心灵,高声回答,“我想修炼成仙。” “想成仙?” 仙者上下端详了片刻,问,“太一族的后裔?” 道士连忙点头。 太一一族,天上一支,地下一脉,地上的想要飞升极为艰难,凡夫俗子修炼成仙的千百年来都未曾听说过。 可这小道士身上却有些机缘,刚好遇到殿下。 第87章 凤火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祸仙 第81节 远处青砖琉璃瓦的大殿上似乎弥漫出一道光晕,喧嚣的街道安静了片刻,又重新吵闹起来。 唐玉笺抬头看去,身边有人说,“不用看了,这是有人飞升。” 唐玉笺回头,问旁边跟自己一起排队的女鬼,“你怎么知道?地府怎么还能有人飞升?” “兴许人家本来到地府就不是投胎的。” 女鬼说,“只有没有背景的肉体凡胎才会被阴差勾魂,送到下面转世轮回,冥界时常有那些天上的神仙下界轮回,称之为历劫,一旦消了劫难,轮回结束,就会被天上的人接引上去。” 轮回,转世投胎,不存在的。 唐玉笺一愣,“我看过几本神仙历劫的话本,原来还真是这样。” 话本说得比较直白,阴差勾魂,有三不勾。 阳寿未尽不勾。 有身孕者不勾。 最后一个就是,有背景的不勾。 女鬼跟着摇摇头,幽幽叹了口气。 前面是喷香四溢的鬼市,据说有个老字号的蝴蝶酥味道很不错,老板生前是上京最大酒楼的厨子,死后荣归故里,到了地府也生意兴隆。 小道士去城隍庙里面送生魂,唐玉笺便被一股又一股的香气吸引到这边来。 她在这条鬼街上已经徘徊了许久,可惜手里没有一分钱。 亡者们在冥界花的纸钱,都是阳间活着的人烧的,在阳间烧多少纸钱,地府供养阁的对应账上就会相应多出来多少。 一般都是亲戚朋友逢年过节给他们烧点冥币下来,亡者们可以去供养阁领这些冥币出来,然后在鬼市上尽情消费,好不逍遥快活。 唐玉笺知道。 是因为她看大家都去供养阁领钱,以为那是个什么发钱的好地方。 也跟着去排队。 穿着灰暗官服的阴差翻了半天魂簿,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名字。 一抬头才发现她是个妖怪,将她赶了出去。 还是目睹了全程的女鬼看她太过凄惨,便邀她一同逛鬼市。 女鬼生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死后在冥府也是巨富,唐玉笺一整晚寸步不离的跟着人家,吃吃喝喝享受了一把巨富的快乐。 又一次感叹,冥府真好,下次还来。 鬼市叽叽喳喳很是混乱,没钱的亡魂就只能吃鬼市不要钱的汤汤水水,过了阴阳之交的拱桥,有个老婆婆推着大桶在一碗一碗分给大家。 唐玉笺走近看了一眼,看见翻涌的人骨内脏险些吐出来。 眼看天要亮了,唐玉笺还记得道士说过要在天亮前出去。 她和女鬼依依惜别,记得对方带自己吃吃喝喝逍遥快活的恩情,问女鬼姐姐在阳间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她到了阳间帮她想想办法。 女鬼压低了声音,语焉不详,“我死的时候还没成亲……我家里人比较含蓄,你是纸扎人对吧?有没有相熟的俊朗男纸扎……” 唐玉笺想了想,点头,“如果我能碰见卖纸扎的铺子,就给你烧两个下来。” 女鬼含笑点头,“多烧两个。” 女鬼是上京李府的小姐,她详细的讲了一遍,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生辰八字,唐玉笺说她记住了,会挑高高壮壮的烧给她。 两个人依依惜别。 唐玉笺回到城隍庙门口,等了许久,却不见道士出来。 眼看天要亮了,她心里咯噔一声,跳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该不会小道士在里面耽搁了出不来,要被困在这城隍庙了吧。 一想到对方是因为多管自己的闲事才卷入这个地方的,唐玉笺二话不说便要往里走。 忽然,一股灵韵涌动。 周围往返于阴阳两界的亡魂纷纷惊愕不已,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指指点点。 唐玉笺心下一沉,缓慢地回过头。 看到自己来时的山林上,正蔓延起一道诡异的金红色薄雾。 …… 狐狸娶亲是翠清山最近的头等大事。 原本山中魑魅魍魉全都聚集一堂,说着喜庆话,洞府热闹喧嚣,可现喜事没办起来,新郎跑了。 狐狸洞人走茶凉,只留下满桌狼藉。 狐狸正大发雷霆,忽然察觉周遭气场不对。 她转过头,看到门外一道高挑的身影踏进来。 洞府里霎时一片寂静,静得甚至连风声都听不见。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落在那人身上,却融化不了他寒冰般的冷戾气息。 一步,两步。 他走过来,狐狸心生警惕。 能感觉出来,来者身上可怕的威压。 “不知阁下擅闯寒舍,有何贵干?” 那人半张面孔上爬着猩红的符文,怪异却艳丽,堪称绝色。 他无视了洞府的主人,走向贺礼之间。 在堆积如山的各色盒盘之间。 抽出一沓话本。 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系在话本之上的红色旧衣系带,缱绻的缠绕在指尖。 抚摸两下,随后冷下嗓音,“她呢?” 山风带着湿润的气息,轻轻掠过树梢。 正午时分,日光炽烈,却不知怎的,让人无端起了一层寒意。 "谁?" 狐狸看着男子手中的那叠话本,没有丝毫印象。 她不知那是谁赠的。 山里的妖怪都给了贺礼,妖怪间没有学着人间记下名册的习惯,都是送了贺礼说了吉祥话就能喝酒吃肉了,贺礼堆积如山,谁会记得区区一沓话本出自谁手。 只是,狐狸看着不远处的男子,眼睛隐隐发光。 这人深不可测,一看便知不是池中物。 他从进门开始便没有看过她一眼,孤高冷傲,像块千年寒冰。 可偏偏他生得高大俊美。 狐狸精看见这男子惊为天人的容貌,被未婚夫君伤过的心又一次热了起来。 她想,她心动了,她这一次真正的爱情要来了。 今日还算是良辰吉日,没办完的婚礼还可以继续办,喜服也在婚房里,甚至来得及再将那些魑魅魍魉叫回来一遍。 万事俱备,就差个新郎。 狐狸想得投入,可下一刻,眼前却无端掀起了滔天的热浪。 层层叠叠的金红色转瞬间汹涌地吞噬了整个洞府,深处传来上百只狐狸的惨叫。 它们惊慌失措地想要往外逃,可来不及踏出半步,就被更汹涌的火焰卷进去。 长离微垂着眼睫,动作轻柔,将唐玉笺留下的旧衣系带握在手心。 手指因为那一点布料上残留的气息,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看来,她来到了这附近。 山上有这种作恶的妖怪,太危险了。 金红色琉璃真火烧了半边山头。 烧去周遭许多魑魅魍魉。 盘踞一方的狐狸洞,再无生息。 第88章 姑娘 晨雾缭绕,寺院的钟声在山中回荡,红墙绿瓦上堆积了层薄薄的落叶。 一架宽敞华贵的马车从城郊的古寺中驶出。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儿。 安平侯府的世子此刻躺在软垫上,面如白玉无瑕,唇瓣微微失血。 他是上京诸多世家公子高岭之花中,最高不可攀的那一枝,不知惊扰了多少春闺少女的梦。 身旁的随从颤抖着声音说,他已经失踪了两天。 幸得左丞千金也来禅寺祈福,在路上见到了他昏迷在地,给他施了针诊治,并带到了禅寺里。 然后就见禅寺这边安平侯府的侍卫家仆们已经找翻了天。 “世子,这次多亏了林小姐在!不然我真怕您就这样不见了!万一您是被什么穷凶极恶之人绑走了怎么办!” 云桢清蹙眉,止住了身旁的随从昭文的哭声。 问他,“我现在在哪儿?” “还在净云寺,我们现在坐的是林小姐的马车,她看您刚刚昏迷着,说她的车大些,好让世子您能好好躺着休息。” 祸仙 第82节 随从压低嗓音,在他耳边说,“世子,林小姐还在外面呢……” 云桢清由昭文扶着起身,微微掀开一点帘子。 车外,左丞府的千金林玉蝉正和丫鬟站在花枝下乘凉,看见马车掀开帘子,不禁移来目光。 目光与他相触,双颊微微泛红,“世子,你醒了。” “林姑娘。”清润的嗓音如泉水流过山涧。 马车里的人微微颔首,面容胜雪似玉,带着几分病气。 无论何时,看到这张俊美如斯的面孔,都像坠入梦中般,让人觉得不真实。 “听闻是林姑娘发现了我,有劳林姑娘了。在下回到上京后,定当备上厚礼,以表谢意。” 林玉蝉下意识屏住呼吸,仰头看他,目光对上须臾便移开视线,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世子不必言谢……我见世子安危未卜,心中忧虑,便想到禅院中或许有僧人精通医术,于是急忙将世子送至此处。” 她垂着眼,将吹乱的发丝拂到而后,更露出一张面容若桃花,“未曾想,竟巧遇您的家仆,也算是天意使然。” 左丞一直有意与安平侯府结亲,左丞千金与侯府世子,听起来颇为般配。 此外,当今皇上是世子的亲舅舅。 云桢清由随从扶着,从林玉蝉的马车里走了下来,一身月白色锦衣衬的皮肤温润如玉,整个人如天上月般,缓缓走来。 林玉蝉说,“过几日便是灯会,若是世子有闲……” 云桢清接过话,“在下会登门道谢。” 他示意随从将自己留在丞相千金车上的物品全部取下,重新安置回自己的马车中,并向对方温和地表达了谢意。 看到林小姐脸色微妙变化,他温声说,“今日之恩,日后若左丞府上有何需要,在下定倾力相助。” 林玉蝉一时间愣在原地,缓缓揪紧了帕子。 “不、不必言谢……” 等人走远了,身边的奴婢小声问,“小姐,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林玉蝉轻轻摇头,“无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世子上了车,后面的随从感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正在整理箱子,突然发现底部多出了一柄卷轴,其中一端还少了一件玉饰。 他打开卷轴,却发现画卷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笔墨,觉得奇怪。 但一想到这是世子的物品,便不敢再随意触碰。 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了箱子里,好好盖上盖子。 回到马车上,云桢清的意识仍旧模糊不清,他半垂着眼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在昏昏沉沉之中,耳边突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感觉到身旁有了轻微的动静。 云桢清掀开眼睫,咫尺之间,视线中多了一张放大的脸。 一个涂着红腮红的姑娘坐在他旁边,摇着头说,“她说得不对,你是我救下来的。” 云桢清错愕一瞬,身体本能地向后靠,软榻旁的折扇掉了,发出咔嗒一声响。 马车外,随从扬声问,“公子,你有事要唤我吗?” 迟迟听不到回应,他快走往前跑了几步,就要上车,却又听见马车里传来世子的声音。 “我无事,你不必上来。” 车内,莹润的光线从车帘缝隙处透进来,细碎点点,落在白发红眼的小姑娘脸上。 她身体向前倾着,长长的头发顺着肩膀垂下,在锦榻上蜿蜒着。 与他墨色的发丝碰撞。 云桢清不自觉屏着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专注地看着那张距离极近的脸。 她的模样有些怪异,唇红如血,眼睛下涂了两团圆圆的、规整的红色。眉毛也似炭条抹过一样,画得漆黑。 因为刚刚离得太近,乍然看见有些吓人。 最开始没有看出来她是谁,可当她开始对着他说话时,云桢清忽然顿住。 一瞬间,所有念头戛然而止。 脑中空白片刻,云桢清凝视了她许久,才缓缓回神。 不是梦。 眼前的人是真的。 他兜兜转转,竟再次遇到了她。 唐玉笺弯起眼睛笑了,“你可让我好找,一路从城隍庙找到这里,原来你是在这儿被狐妖钩的魂。” 说完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晃,竟拿出一面铜镜。 对着自己的脸细细地照,看来是很满意面上怪异的妆容。 发现身后病弱的公子良久没有开口,她回过头,“怎么?” 云桢清仍旧不说话。 垂在软榻边缘的手握紧又松开,往复多次,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十年了,她的容貌并无变化。 他记得,因为他时常梦见十年前,他推开窗,看见她坐在树梢上,对着他笑的那个画面。 云桢清定定地看着她,缓慢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这次,两次见她都是在中元节。 心中对她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唐玉笺还在疑惑,“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病弱的公子低垂睫羽,声音放轻,“你说,是你救的我?” 唐玉笺点头,转过头继续照镜子。 “你被深山里的狐狸精盯上,被勾魂做了她的新郎官,她那后山上死了许多人,花心得很,亡魂都附到纸扎人身上了。你若是跟她成了亲,也是一样的下场。” 她转过头,笑着说,“不过你的盖头是我掀的,你们的婚礼不作数。” 公子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姑娘,慎言。” “我救你一命,你要如何报答我?” 马车里有几分寂静,云桢清动了动唇,又不自觉屏住呼吸。 “姑娘想要什么报答?” 原来昨夜那些不是梦。 云桢清依稀是有知觉的,可浑浑噩噩,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唐玉笺想了想,笑得更开心,“你们刚刚说的灯会是什么?” 第89章 无字书 人间的车马很慢,从禅寺到上京,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期间,马车停下来休整时,随从昭文几次在车外询问世子是否需要下去休息休息,车内都传来世子婉拒的声音。 车厢不大。 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一阵一阵透出病美人公子身上淡淡的香气。 唐玉笺要去上京,为李府的小姐烧几个纸扎人。 便跟着蹭车,让公子带她一同前往。 公子很好说话的样子,没做思考就答应了。 唐玉笺便有些期待,像前世去春游一样。 她还记得李府小姐跟她说过,上京哪些地方的糕点好吃,打算一一去尝尝。 只是…… 唐玉笺不自觉嗅了几口,转头对他说,“你身上真好闻,有点像曾经点化我的那位谪仙。” 可惜他应当不愿见她,当年将她从榣山上赶了下来。 不知他现在是否安好。 云桢清见她虚招了一下手,陆续从虚空中拿出了一些东西来。 先是一块绣得花花绿绿的软垫,又拿出了一本书,接着是一叠油纸包好的点心,最后是一盏造型别致的陶杯。 她找好了地方铺上软垫,舒舒服服的坐下,掀起了一点点帘子,让日光透进来。 随即开始津津有味的看话本。 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问,“有茶吗?” 云桢清一言不发,提了旁边的瓷壶给她往小杯子里倒上。 唐玉笺有礼貌地道了声谢,品了品,点评,“还不错。” 公子忍俊不禁,又给她满上。 这病公子身上不知有什么机缘,在他身边所有气息都透不出去,像是随身带着结界一样。 唐玉笺的真身卷轴封在箱子里,也散不出什么味道,稍微放下些心来。 她透过撩开的一点帘子,时不时看向窗外。 直到离那燃烧的金红色越来越远。 油纸包里装的是李姑娘让她打包带走的蝴蝶酥,唐玉笺一共剩下三块,只吃了一块,另外两块有些不舍得吃。 祸仙 第83节 她擦干了手指,抬头时,却发现那白皙俊美的公子正看着她。 见她的视线与他相撞,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唐玉笺停下收纸包的动作,凑近了一些,“你……” 公子的面容隐隐泛红,耳垂透出一点血色。 她问,“你也想吃吗?” “……”云桢清摇头,“不是。” 唐玉笺大方的说,“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分你一块,不过到了上京你要还我。” 公子一愣,又露出一点笑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想要的尽管开口。” 唐玉笺从小桌上找了个茶碟,将蝴蝶酥分给了他一块,“这是冥府的李姑娘给我的,你也应当要谢她,到了上京备点好吃的供给她就好。” 云桢清总觉得她嘴里说的话稀奇,可并没有怀疑真实性。 他投桃报李,打开了随从准备的八珍玉盒。 一只手按住顶端的木枢,轻轻一拧,层层叠叠的食盒便如花瓣般展开,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放着不同的点心和蜜饯。 对于上京的公子小姐,这种玉盒再常见不过。 但对于唐玉笺来说实在太新鲜了。 她长长的惊叹一声,引来马车外的随从扬声问,“公子,您刚刚喊我了吗?” 云桢清,“没有,我要休息了,你不要上来。” 唐玉笺脸上红扑扑的,“这些我都可以吃吗?” 公子含笑,“请便。” 食盒里的点心琳琅满目,每一样都很精致。一共八层,有胜似花朵一样的糕点,还有像动物一样栩栩如生的糯米糍团。 唐玉笺捏起一只糯米兔子,有些不忍心下口。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窗户边,边吃甜饼边看手里的画本。 今日看到的这本,讲的是出天神下凡历劫的故事。 是唐玉笺之前看了一半还没看完的,现在接着看,却发现内容与记忆中的有出入。 她记得上次看的时候,说话本里的男女主是青梅竹马,两人在凡间自小一起长大。 女主原是天上的贵女,痴情了上千年,听说仙君渡劫下凡便跟着下来,让命官为她和仙君写了一段佳话。 由此,两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可唐玉笺今日再看,却发现贵女和天神在凡间没有什么往来,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怎么回事? 唐玉笺翻了翻本子,确定是自己看了一半的那本。 总不至于有人进她真身里换了她的话本吧? 唐玉笺总觉得不对劲,往前翻几页,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前半本她已经看过的部分里,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情节。 一个横空出世的女妖,劫了这段命官写好的姻缘。 一时间,唐玉笺头皮都麻了,“哗啦”一声条件反射将话本甩了出去。 坐在一旁假寐的公子掀开眼睫,将她丢开的书捡起来,垂眸扫了一眼,发现纸上空空如也。 是本无字书。 一旁的小姑娘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又是这样……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云桢清不动声色的将书放回她面前的桌子上。 没有字的书,她也能看得这样生气? 唐玉笺气极了。 她不懂,明明是讲述人间痴情男女爱恨纠葛的话本,怎么总是会突然冒出恶毒的女妖,出来作恶的情节呢? 唐玉笺经历过一次,对话本持谨慎态度。 犹豫着要不要通读一遍剧情,万一又在她身上应验了呢? 可现在是没心情看的。 唐玉笺将公子捡回来的话本收到一边,转而伸手探入虚空,又拿了另一本书出来。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无欲无求的魔域共主的故事。 她忐忑的想,魔的故事,总不至于再有妖了吧? 唐玉笺看话本,坐在一旁的人便不动声色的看她。 云桢清有些分不清。 他这一日时不时会想,或许他在梦里。 风吹动树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了进来,一瞬间刺了他的眼。 她还在那里坐着。 云桢清缓慢地想,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 她的每次出现,都出乎他的意料。 这次不是她第一次救他,十年前红莲禅寺,银杏树上那惊鸿一眼,就让他记了整整十年。 这一次见过了,是不是又会让他记挂十年? 他忽然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可云桢清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问,因为小姑娘换了本新的无字书后不久,便有了些困意,斜斜靠在窗户旁睡着了。 第90章 曼陀罗与乌头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过了碧水关,穿过风行岭。 夜半时分,一行人抵达了一个镇子,决定停下来歇息一晚。第二日过了关口便是上京。 侍从在小镇上找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邀请世子下去休息。 昭文站在马车旁,满心期待地准备扶世子下车,可却听世子说,“你先进去吧,我稍后自己下去就好。” 片刻后,世子又说,“房间须得大些,最好有隔间。” 昭文不明所以,寻声问,“世子可是有什么不便?奴才扶您下来不好吗?” 世子的声音虽不大,却不容置疑,命他快去。 整整一日,世子都没有让他上过马车。 昭文心里酸酸的,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否碍了世子的眼,忧心自己照顾不周,害公子险些被歹人掳去,不会到了上京就将自己赶出侯府吧? 怀着忐忑的心,昭文要了酒楼最好的上房,并亲自铺好绮罗云锦,回头再去马车上想殷勤地接世子下来,却见马车上已经空了。 昭文愣了神,找了几圈儿,听侍从说世子已经上了楼。 这让他一愣,连忙又跑到顶层的厢房,在门口敲了许久的门,却听世子淡声说,“有什么话就在外面说吧。” 昭文更加惶恐,问世子想要吃什么,需不需要他进去斟茶,或者伺候世子更衣。 得到的一律是否认的答案。 昭文登时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片刻后,屋内再次传来世子温润的嗓音,“劳烦你把店家的菜谱拿过来。” 昭文依言照世子的吩咐去做,回到楼下,端着一托盘木牌菜谱急忙跑上楼。 他敲门后,门仅开了一道缝隙,世子伸出一只手,骨节修长,苍白如玉。 接过托盘,“哐”的一声轻响,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昭文忐忑极了。 世子这是怎么了? 屋内,唐玉笺一个一个仔细地看牌子,挑了几个出来。 其中捏着姜丝蒜末豆腐爆牛肉的片子,一番犹豫,指着最上面的两个字摇了摇头。 于是昭文便看见世子推开门,温言点了几道菜。 认真的叮嘱他,“姜丝蒜末和香荽不要有。” 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中鱼片烩炙前先用小火煎上片刻,至两面金黄即可。” 昭文面色一凛,认真记下。 世子神情也有些微妙,似是很少在口腹之事上提要求,有些难为情地说,“有劳你了。” “世子别这么说!” 楼下的雅间里坐着相府林姑娘和她的婢女。 见随从拿着木牌子下来,林府的婢女上前问,“世子为何一直不下来用膳?” 昭文闻言道:“世子身体不适,要在房内用餐。” 那婢女一愣:“世子身体仍然抱恙吗?” 昭文不知该说什么,他也觉得奇怪,世子行事贵重端方,光风霁月,出门的衣衫皆有奴婢熏香,极少有闭门不出的情况,更遑论在寝居内用膳。 林玉婵转过头,目光凄凄,昭文支吾一声便跑了。 婢女站回林玉婵身后,低声道,“小姐,这安平侯世子身体未免也太病弱了些。” 林玉婵缓缓摇头,“你不懂,世子大概是在躲我。” 她与云世子原就没有太多可能,上京中有太多女子都对他虎视眈眈。当今圣上是他亲舅舅,还深受太后的宠爱,长公主和安平侯留下的家产无数,世子更是人品贵重,世间少有。 祸仙 第84节 明明这一路上多的是单独相处的机会,两人也刚一道从偏远的山寺里出来,分明是拉近距离的绝好机会。 不止是家父的提点,她自己……也钦慕世子已久。 若是真能成就佳话,到时候父亲定能请得圣上给他们赐婚。 可没想到,她救了他一命,也没能改变什么。 自幼年起,云世子便对所有人都疏离冷淡,唯独对她还算温和,两个人甚至说过几次话。 依稀记得在她豆蔻之年,世子曾主动问过她,名字里的玉,是哪个玉。 从那时起,林玉蝉一直觉得自己在世子心中是有些不同的。 别人都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生疏到,去年宫宴上相遇,世子甚至不记得她是谁。 林玉蝉沉默着,有些食不下咽。 三楼厢房,一道道菜按照世子要求送了过去。 世子仍旧没有让人进门,折返几次,亲自一一将菜端了回去。 咔嗒一声,门又一次关上,昭文站在门口,和一同端菜上来的侍从面面相觑。 房间内,唐玉笺娴熟的摆出了自己的陶杯和软垫,甚至还备了筷子碗碟,可见她对待进食这件事态度十分认真。 云桢清含笑摇头,提起杯盏给她往陶杯里倒了茶。 小姑娘十分自然地接过,道了一声谢,举止率真自然,明明不像规矩繁多的世家大族规训出来的千金贵女,却又透出习惯被人照顾的态度。 想必,曾经她也被人养得很好。 云桢清坐在她身侧,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和姑娘家同桌用膳,多少有些的不自然。 两个人共处在一个房间时,他总不自觉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模样看起来已经及笄,雪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仔仔细细地拿出一张小帕子,将嘴上的口脂擦干净,露出原本淡粉色的唇瓣。 这十年来,她的容貌并无变化,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仍是这样。 云桢清想起他曾听人说过,亡魂会维持离世时的模样,若是早早便去世的人,便会一直保持年轻的样子,不再老去。 唐玉笺正仔仔细细地挑着鱼刺,忽然感觉气氛不对。 抬头时发现,一旁的公子眼神变幻,似有怜惜。 好奇怪。 唐玉笺一头雾水。 难道是看她挑鱼刺太辛苦了吗? 她看着碟子里碎成渣的鱼片,摊开手,“要么你来?” 没想到公子竟真的一手斯文的抬起衣袖,认真的挑起鱼刺来。 “……”不是吧。 唐玉笺拧眉,这人好奇怪。 鱼片是按照她的要求烩的,煎过一遍后再熬出来的鱼汤呈乳白色,入口香醇。 牛肉也是按照她的要求爆香的,用姜丝蒜末细细地煎出油,又将渣子撇去,只留了香味儿在里头,吃起来格外可口。 唐玉笺又一次赞美人间,边吃边点评,“好吃,牛肉不老不柴,鱼片鲜嫩滑润。” 云桢清含笑,举起手中的茶盏。 唐玉笺百忙之中回头说,“这茶水你别喝了,店家在里面放了曼陀罗花,还有乌头,有点奇怪的味道。” 云桢清手顿住,面色微变。 紧接着便听见外面传来‘咚咚’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唐玉笺抬起头,“什么动静?” “……”云桢清单手抵唇,示意她小声,转眸看向木门,眼光沉下,“曼陀罗和乌头,是蒙汗药的原料。” 唐玉笺挑眉,咦了一声,“那看来外面的茶水也放了?” 云桢清已经无声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 看着他的动作,唐玉笺恍然大悟,“这是家黑店。” 门窗上不知何时戳破了一道小口,细长的竹管探进来,缭绕着淡淡的烟雾。 等发现时,云桢清察觉自己半边身子已然麻痹。 唐玉笺一脸紧迫地将盘子里挑好刺的鱼片慢慢吃干净了,起身拍了拍手。 推开门,敲晕了门外正捏着竹管放烟,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店小二,抬步走了出去。 “小心……”云桢清气息凌乱。 可她的身影已经不见。 第91章 玉佩 入夜后的镇子格外安静,因为在两座山之间的关口,所以遮蔽了不少月光。 若是天黑后踏入这座镇子,只会觉得这里格外安静,以为镇子上的人习惯日落而息。 可若是白天来,便会发觉挨家挨户门窗紧闭,地上落了层厚厚的浮尘,仿佛多年无人踏足,角落里尽是密密麻麻的蛛网和湿滑的苔藓。 整座镇子上,只有零星几个酒家挂着灯笼,虽开着门,做的并不是寻常的酒肉生意。 这道关口通向上京,这么大的马车大抵是京中的富贵人家。 他们一早就盯上了这些华贵精致的车马,分成两路行动,一些人负责搬空马车,掀起帷帘将里面一箱箱货物抬出来。 不出所料,随便一个宝珠玉佩便能值上不少钱。 另一些人娴熟地在茶水饭菜中掺入了药粉,又吹了软筋散进去。 楼下的随从车夫,被几个壮汉沿着酒家外墙一路拖入一处后院。 庭院并不讲究,还有些简陋,可是面积却不小,院子里放着许多半人高的竹筐,隐隐透出腥臭的味道。 他们将人费力拖过去,竹筐里顿时惊飞起无数只苍蝇。 这处连着酒家厨房,往往劫路时没用的家丁,就会当作两脚羊,后厨炉子上架着一口比寻常大出不少的铁锅,里面正炖着什么,咕噜作响。 半人高的竹筐下正缓缓渗出些粘人腥臭的水液,拖动家丁时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一筐,里面便有什么青灰的残肢滚出来。 混杂着沾血的毛发,大多已经腐烂发臭,令人作呕。 可若是劫路时碰上皮囊不错的,还能发卖掉再赚一笔。 今日二楼有个姑娘,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女。 若是卖到富庶之地,定能卖个好价钱。 此时万籁俱寂,夜风拂动,杏花吹落。 有人提刀上了二楼,行至一半,忽然发现有个人悬在楼梯上。 一头莹莹的白发,眼睛却是红的,双脚没有沾地,坐在一片薄薄的物什上……双腿轻轻晃着,浮在半在空中。 看到他,托着下巴的姑娘面无表情,幽幽地问,“你要去哪里?” …… 林玉婵很难受。 因为食不下咽,今夜的饭菜她吃的不多,只浅浅喝了几口茶水,药量没那么深。 昏昏沉沉间似乎听到自己门口传来一声惨叫。 随后便是什么重物一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声音。 她头疼至极,费力睁开眼。 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苍白又鲜艳的面孔。 咫尺之间,垂头看着她的年轻女子弯起猩红的唇瓣,对她一笑,“你醒啦。” “……” 林小姐倒吸一口冷气,惊呼一声,“有鬼……” 随即又一次昏迷过去。 临近天明时,被用了软筋散的车夫随从们陆续醒来,发现自己人竟一个个躺在酒家外的马路上,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衣物上还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腥臭味,像是什么腐烂的东西粘在了身上。 昭文头疼欲裂,按着太阳穴反应了片刻,突然浑身紧绷,想起昨夜自己被人迷倒了。 第一反应便是去看世子。 却见马车后面绑着几个人,正是酒家里的店小二和膘肥体壮的厨子。 在马车内,云桢清细致地回答了随从昭文关切的询问,淡声说,“我无碍,等大家恢复了便即刻动身吧。这些人到达上京后就移交官府处置。” 这座镇子紧邻着通往上京的关口,附近山贼横行,此处算是皇城脚下,竟还能出这种事,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外面的家丁仆从陆续上了马车。 启程后,云桢清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从后半夜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坐在马车角落里闷闷不乐的白发姑娘身上。 她的心情似是很低落,又拿出那只熟悉的小铜镜,对着面容反复照。 云桢清暗自思忖,不明所以,直到入关口下车时,听到两个婢女在树下悄悄讨论,“昨晚林姑娘好像撞了鬼!” “据说是个女鬼,生的青面獠牙,双颊血红,很是吓人。” “林姑娘吓得到现在人还惊慌着,回去要去庙里拜拜才是……” 云桢清一愣,这才明白症结所在。 他沉吟片刻,上了车,见小姑娘仍旧坐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犹豫片刻,生硬地开口,“你今日看起来气色不错。” 祸仙 第85节 闻言,唐玉笺幽幽掀起眼皮,看向他。 云桢清张开唇又闭上,自觉说错了话。 快到上京时,她说自己要去李府,却不认识路,问云桢清能不能将她送过去。 一番询问之下,发现李府原来是京中做布匹生意的大户,就在南前街上。 云桢清命昭文将马车驶到李府附近,到了地方,唐玉笺道了声别起身便要往外走。 忽然面前横伸过来一条手臂,挡住她的去路。 公子沉吟片刻,从桌子下抽出一把纸伞递给她。 唐玉笺疑惑,“怎么了?” 云桢清避开她的眼神,嗓音温和,“外面太阳太大了。” 唐玉笺“哦”了一声,接过伞,眼睛勉强弯了弯,“谢谢你的伞。” 等到掀开帘子准备下车时,云桢清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暗自懊恼,是否太过直白了。 唐玉笺却没放在心上,回头说,“唐玉笺。” 云桢清闻言,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齿间默念一遍。 “唐玉笺……” 他抬眸轻轻一笑,“是个好名字。” 唐玉笺同意的点头,“我也觉得好。” 可迈开步子时又一次被拦住。 她微微蹙眉,听到公子声音轻到快要散进初秋的风里,“我叫云桢清。” 风吹帘动,树影随之纷乱,使得马车内光影交错,一片碎光摇曳。 云桢清平复了呼吸,一字一顿,说得清晰,“由此向东,便可看到安平侯府,那里便是我的住处。” 说着,他摘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放在唐玉笺手心。 “你如果有不便之处,可以来府上寻我。” 他垂下眼眸,面色平静,耳畔却泄露一丝微红。 唐玉笺低头看了看,问,“你这玉给了我,就是我的吗?” 云桢清含笑,“这是自然。” 唐玉笺又问,“随我怎么处置吗?” 云桢清闻言一愣,依然点头,“随你处置。” 唐玉笺这次又笑了,笑容中带了两分真心实意,“那多谢你,我收下了。” 这玉成色还不错,许是可以卖个好价钱,正好她在上京没有银钱可用。 唐玉笺抬手掀开帘子,却没见她人走出去,身影已经消失在被风吹动的帘子下。 像是凭空融进了空气中。 马车停在南前街上许久,昭文在外面站着,一直听见马车上传来若有似无的对话声。 可当世子掀开帘子往外看时,昭文分明看见马车里空无一人。 他暗自想着,世子这两日好生奇怪,开口询问,“世子,我们要走吗?” 云桢清望着不远处的府邸,遗憾着从头至尾,都未能跟她说一句“好久不见”。 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走吧。” 第92章 贼 夜晚寒凉。 云桢清坐在院中,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一卷文书。 他穿着湖水色云锦长袍,沐浴后微染着些湿意的青丝随意披在肩上,孱弱却不瘦弱,面白如玉,唇色浅淡,眼睫低垂着遮住眸光,恍若冰雕玉琢而成。 昭文今夜已经去劝了世子第二次了,请他回房休息。 世子恍若未闻,坐在石桌旁,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珠帘似的在屋檐下铺开。 一连几日,云桢清都在府邸内等待,但他没有等到拿着玉佩来寻找他的姑娘,反而等来了官府的人。 官府派人来侯府,说有人偷了世子的玉佩,还拿去当铺抵押,被当场抓个正着,现在正在监牢里扣着。 云桢清是皇城里最一等一的贵公子,最贵矜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父亲是安平侯,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当今圣上是他的亲舅舅,如此贵重的人,幼年去往红莲禅寺为父亲守孝,十四岁回京后便回宫中和长公主同住,三年前才离宫独住安平侯府。 世子虽是年轻,却手握重权,官居尚书右丞,管兵、刑、工三部十二司,有权封驳,且入政事堂议政。 算下来,云世子是上京官府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官府不敢随意处置,便派衙役来问云府的管事,要如何处置处置那贼人。 外院总管并没有将此事直接告知世子,而是告诉了昭文。 昭文想着,公子的玉佩遗失被一人捡到,那并不是大事。 就算被人偷去了也就偷去了,公子不缺一块玉佩,怎么想都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公子休息。 可去了院中,却发现公子一直在坐着,时不时看向门外,像是有心事。 直到夜深了,在他提醒之下,公子才打算回房休息。 昭文连忙跟上,无意间提及一句,“世子有洁癖,被人碰了的玉佩肯定不会再用,我明日再去为世子打一块儿。” 云桢清忽然顿住脚步。 转过身,声音缓慢,“玉佩?” 昭文点头。 “世子,您之前的玉佩遗失了吗?” 他露出讥讽之色,“那块玉佩被一个贼人捡到了,竟送到典当铺典当,真是个笨贼,现在被官府抓住了,扣在牢中。” 气氛冷下来,可昭文一无所知。 “世子,我明日便去将你那块玉佩要回来,即便您不用了,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杯盏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地上几点湿痕。 昭文吓了一跳,却见云桢清快步回屋,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 “世子,您去哪儿啊?” 昭文急忙跟上,听到公子冷声说,“去官府。” 昭文刚开始还以为一块儿玉佩那么重要,后来却发现,世子似乎和偷了他玉佩的人相识。 夜访京衙,惊动了一干主簿司吏。 云桢清脚步不停,像是等不及,命人打开牢门,要亲自进去将人请出来。 一连几个府役去拦,说寒气深重,让世子不要下去。 可世子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 “开门。” 昭文跟过去的时候,世子已经进到了牢房里,他朝前一步,看到里面关的贼人竟是个姑娘。 模样和常人不太一样,似乎更白一些,看不太仔细。 监牢阴暗又潮湿,入了夜后没有点灯,她就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在上面积了块儿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软垫,绣着翠绿的荷叶和红尾鲤鱼。 身旁还放了颗圆润的明珠,光是看一眼光泽就知价值不菲。 世子进去时,那姑娘蜷缩着膝盖,只占了很小的一块地方,一只脚踩在草垛上,另一只脚尖点着地,像是怕踩到潮湿的污水。 她的一只手上捏了个陶杯,里面是空的,没有茶水。 身旁的软垫上还放着一本书,翻开了几页,像是正在读。 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她抬头看过来,泛红的杏眼睁圆了一些,声音很轻。 “你来了,云桢清。” 世子径直走进去,温声说,“我来迟了。” 他气质隽永骄矜,走进牢房像带进来了一道月光。 一向温和又疏离的人,此刻却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取下让昭文备好的干净披肩,屈膝与她平视,将披风系在姑娘脖子上。 姑娘的皮肤很薄,在寒凉了牢房中冻得失了血色,像张纸一样。 纤长的睫毛在眼尾压出小扇子似的阴影,嘴唇像褪去色泽的花瓣。 唐玉笺声音有些低落,“他们不听我解释。” “是我的错。” 她像是确认,仔细辨别他的神色。 没在他的脸上看到厌烦和愠怒,才有些不安地问,“那块玉佩,你是送给我了,对吗?” 云桢清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既有懊悔和歉疚。 又隐隐带着怜惜。 “对,它是你的。”他认真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那块玉佩上刻有侯府的印记,寻常当铺担心惹出麻烦,会派人来核实一下。” 可唐玉笺不看他,目光像是无处安放一样,落在地面的污泥浊水上。 祸仙 第86节 她文不对题地说,“其实我能离开这里,这里困不住我,但是,如果他们已经认定我是贼,我就这样直接离开,他们就更加确信我是贼了。” 后知后觉,不该这样做。 云桢清平息了呼吸,压住声音里的异样,“嗯。你做得很好,是我来迟了。” 唐玉笺松了口气。 表情终于没那么紧绷。 迟疑了一下,声音小了许多,“云桢清,我不是故意要当掉你的玉佩,我没有你们凡间的银钱,什么都买不了。” 唐玉笺没有骗他,她的确可以用卷轴离开这里,毕竟她是妖怪,即便再微末,人间的牢狱也关不住她。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心里琢磨着,或许她不应该把那块玉卖掉。 她一直在这里等待,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想知道他会不会来。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也担心他如果发现了自己把他送的玉卖掉了,会不会生气。 云桢清的手指离她不近,在空气中打了个结,拉着披肩绳线的两端,没有碰到她。 举止端放,不冒犯半分。 “玉笺,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他的声音无限温柔,似乎怎么样都不会生气。 “那块玉佩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都可以,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受累。” 第93章 无计可施 监牢里远称不上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 角落里放了一碗稀粥,是衙役送过来给牢里的犯人吃的,稀稀拉拉,颜色泛黄,像是泔水一样。 官府不会这样作践未定罪的囚犯,眼下的情状只能是狱卒克扣,将油水漏下去了。 云桢清想到她平时吃东西时认真仔细的模样,心口那一块像是塌陷了的地方,继续扩大。 她说她身上没有银钱,玉佩又没有当掉,那她这几日吃的什么,住在哪里? 姑娘一副困倦的模样,问他,“云桢清,我现在可以走了吗?你有没有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贼?” 云桢清说,“都解释清楚了。” 一个抬眸间,牢门外的昭文脸色苍白。 他知道世子今日生气了,因为他下午便得知了这事,却一直没告诉公子。 因为这事在他看来根本就不重要,他第二日去官府代公子处理就好,左不过是一块玉佩的事。 一直生生等到半夜才将此事告知,致使公子半夜才过来将这姑娘接出去。 可是他又奇怪,公子平素里耳根清净,不问窗外事,何时认识了一个这样的姑娘来? 在他看来,姑娘看起来略有些怪异。 一头长发黑一块灰一块,眼睛隐隐泛红,说话也没有规矩。 整个上京,除了当今圣上,无人敢直呼世子殿下名讳,可她不但喊了,还一口一个。 云桢清也发现唐玉笺染了头发,他看向她的发丝,想,她一定是经历了许多。 原来那一头白发变成了黑色,黑得有些古怪,颜色并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乍一看像是没洗干净。 脸上的妆容也擦去了,一张脸洗得白白的,浅色的眉毛描成了深色,原本朱红色的眼睛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变成了与常人相差不大的褐色。 她精神不太好,闷闷不乐的样子。 或许变成这幅模样,是发现上京的人对她白发红眼的模样感到害怕。 云桢清在面对她时,总是会反复陷入自责。 他该早些提醒她的。 她初来乍到,又是跟着他的车来的,遭遇这些,都能算作是他疏忽大意。 唐玉笺看起来心情不算太好,有些低落的样子,不过更多的是疲倦,听他说解释清楚了,便放下心来。 要离开时,她脚步停下。 犹豫了一片刻,说,“我不该把你的玉佩卖掉。” 周遭的人大气不敢出,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京兆尹半夜被人叫回了衙门,此刻跟在世子身后,原本终于松了一口气。 却忽听世子冷声开口,“上京官府现在是这样判案的吗,无凭无据就将人定罪,关入地牢?” 原本松的那口气就这样生生卡在了嗓子里,京兆尹与主簿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出,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离了阴暗寒凉的监牢,唐玉笺像是打算离开。 她刚抬起手,召到一半突然停住,看了眼周围的人,慢慢又把手放了下了,迈步往街上走去。 云桢清两步并作一步,追上她说,“我的府上很大,有许多空房间,若是玉笺不嫌弃,可以来我府上一住。” 唐玉笺恹恹地抬起眼皮,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们才刚认识,这样不好。” “不短。” 云桢清接过让昭文备好的手炉,递到她手上,“你或许不记得,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 他时常梦见她。 回到那个一念生死,决意自刎于古寺中的夜晚。 风吹开纸窗,她坐在漫天零落的晚春梨中,对他弯着眼睛笑。 “你救过我的性命……多次,这不算什么。”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仍旧摇头。 她说,“我在护城河外寻了间菩萨庙,跟庙里的泥菩萨说了,会借住在那里。” “明日我会去向菩萨请罪,菩萨心善,定是不会责怪你的。” 云桢清又说,“我的马车上备了紫苏桃片,如果不吃可能就要丢掉了,还用暖炉煨了蜜茶,你不想喝一杯暖暖身吗?” 他拿出身上所有东西来讨好她,如果她还是不答应,他真的就无计可施了。 所幸唐玉笺听见紫苏桃片的时候就已经动摇。 她矜持地停顿了片刻才点头,“那好吧。”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劳烦你了。” 云桢清在心里叹了一声,眼中笑意真切许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不算什么。” 安平侯府在上京最金贵的地段,那块地方住的都是皇城达官贵人,侯府更是占了一条街。 偌大的府邸内分布着众多院落,云桢清吩咐昭文清理出一套既与内院相距不远,又能单独进出的院子,且不宜过大,格局要简单。 他让昭文快马加鞭先行回去,即刻安排人手进行清扫,点上淡雅安神的熏香,备上干净舒适的寝具。 唐玉笺坐在观月亭里,慢慢用自己的杯子喝着暖身的茶。 面前小碟子里的桃子片已经吃了不少,看来是合她的口味。 云桢清不喜甜食,却在十年前从寺庙回来后,总会留意与桃子相关的甜果蜜饯。 桌子上除了腌制好的那罐紫苏桃子外,又额外多了几道菜。 将那些菜端上来时,云桢清说,“我晚上还没有用餐,这些是后厨提早准备的,但菜色有些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下太多。如果玉笺现在还不困的话,要一起用些吗?” 唐玉笺前脚刚卖了人家的玉佩,还被官府抓进了牢里,现在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坐下。 本来就打算尝几口桃片就躲开,还没等开口拒绝,就听到公子温声说,“就当是帮我的忙,不浪费后厨的心意,可以吗?” 唐玉笺抿唇,慢慢点头。 她总是吃软不吃硬,拒绝不了别人温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于是两个人便在花园的观月亭里面坐下来了,一吃就吃到了月上中天。 云桢清垂眸看着她,十年来在梦里逐渐变得模糊的模样,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缺失的那些细节也都渐渐补全了。 其中一道翡翠玉带虾仁,她吃得格外多,是后厨用新鲜的河虾剥好浅浅腌了后清炒的,色泽鲜亮,口感爽滑,算是相对清淡的口味。 云桢清暗自记下,问她,“这些菜你喜欢吗?” 唐玉笺点头说喜欢。 她笑着,眼睛弯弯的,瞳仁很亮,渐渐恢复了一些原本的朱红色,指着盘子里翠白相间的菜色。 “这个虾仁很清甜。” 云桢清也含了笑意。 唐玉笺看到他手腕上一点青紫的痕迹,想起来是那夜在黑店中了软筋散后,追她出来时磕碰的。 忽然说,“你是不是气运不好?怎么不是被妖怪勾魂,就是遇上黑店,上次在山顶见到你也是被人追杀。” 云桢清顿住。 血液一点点发烫,染上苍白的耳垂,慢慢泛出血色。 “你记得我?” 明明是句疑问,却被他说得肯定。 “当然。”唐玉笺轻轻笑着,“那时你看起来还小呢。” 第94章 百年 直到唐玉笺笑完了,低下头重新开始吃桌子上的菜肴,像是跳过了刚刚那个话题,云桢清才缓缓回神。 祸仙 第87节 庭院里飘落的对花瓣落在水渠上,跟着水波缓缓飘摇。 他拿起杯子,举到唇旁。 对面的姑娘却说,“你的杯子是空的。” 云桢清愣了愣,略微不自然地抵了一下唇角,拿起瓷壶倒满。 胸腔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悸动,让他此时的思绪并不清晰,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变遥远了,耳朵里只剩下她那句‘那时你看起来还很小’。 那时他才刚刚束发,十四五岁。 “时间是太久了,这些年我时常梦到你……” 说着,他又羞于启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恪守礼仪的世家公子,极少这样直白地表露自己,他兀自紧张着,却发现唐玉笺好像没有再听了。 她垂眸看着桌子上的一道菜。 是一道放在边上的醉蟹钳。 云桢清以为她想吃,离得太远够不到,便端起来递到她面前。 唐玉笺弯了弯眼眸,“原来人间你府上也有这个,长离剥这个剥得很好,但他不让我吃太多,因为画舫上的酒烈,吃多了嘴会疼。” 说着说着,她忽然不再说话了。 情绪比之前还要低落。 低下头,缓慢细致地吃饭。 醉蟹钳没有再碰过。 云桢清没有问她话里那个人是谁,也不问她为何心情不好,而是拿过那碟醉蟹钳开始一点点剥起来。 他的手指冷白似玉,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柔软的粉红。 剥壳的动作不算娴熟,却很认真,仔细将黄酒腌泡过微微泛着透明的蟹壳剥下来,将鲜嫩软滑的蟹肉放到碟子里,慢慢剥了三五个,拿到唐玉笺面前。 他柔声说,“府上腌蟹钳的酒不烈,你尝尝这个。” 唐玉笺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缓慢将碟子里的蟹肉吃干净。 “如何?” “嗯,不错。” 唐玉笺擦了手,看起来终于放松了一些,唇角重新弯起来。 脸上也有些血色了。 “虽然这两日人间待我不好,”她说,“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人间的,人间还有你这样的好人。” 云桢清轻笑,“能让你喜欢上这里,在下不胜荣幸。” 她的妖气散去了更多,用外物染黑的发丝透出淡淡的白,一缕一缕交叠在一起,像变成了一头灰发。 这几天人间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雨。 她本身妖气就不足,也存不住,乍一离开长离,险些忘了自己这些年是靠他的血撑着,以前充盈惯了,现在就对比得格外虚弱。 她很久没做人,忘记了自己的长相在人间很奇怪,也忘记了这里不是她曾经生活的世界。这里没有人染发,没有人带瞳片,自己这白发红眼的样子在凡人眼中是明晃晃的非我族类。 因为太过奇怪,被一群人拿菜叶砸,举着东西追着她喊打喊杀。 惊慌失措之际,唐玉笺坐着卷轴离开,逃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才敢停下。 凡人惧怕妖物。 他们一边说着害怕,一边想要想方设法要将她置于死地,她倒是懂这种感觉,因为她看见虫子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明明虫子没来咬她,她仍旧很想拍死它们。 唐玉笺狼狈极了,一路躲到了城边的破菩萨庙。 菩萨面目慈悲,泥像斑驳脱落,这座庙已经废弃了,可唐玉笺在那里短暂地躲了雨。 她想,菩萨果然宅心仁厚,让自己一个被人唾弃的小妖怪进来避雨。 又冷又饿之际,唐玉笺摸到了云桢清的玉佩,想那她可以用这个玉佩换来短暂的安宁,于是拿着玉佩去了当铺,想要换钱。 可账房看了看,跟她说让他坐下。她坐下没多久后便见账房先生领着官兵过来,指着她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小贼偷了云世子的玉佩!” 唐玉笺一愣,连忙解释,“这是云桢清给我的。” 可没有人听她解释,反而斥责她胆大包天,竟然敢喊直呼世子名讳,直接将她扣下。 唐玉笺抬头,却发现对面的人脸色泛白,凑近了些,“你不舒服?” 云桢清不自在地垂下眼,命人重新温了茶水,移开话题,“你后面,是否有要去的地方?” 唐玉笺想了想,抬手虚晃一下,凭空拿出一个卷轴,展开了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说,“画舫上的人说过,顺着人间一路往东,翻过雾隐山,就会有无数仙洞和灵泉,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画舫? 云桢清不动声色。 “雾隐山,这名字倒是闻所未闻。” “你是凡人,能闻什么。”唐玉笺指着透明的水痕说,“这雾隐山面与上仙界的无极接近,里面有许多大小洞天福地,是下界最靠近仙域的风水宝地呢。” 她边画边擦,小心翼翼将卷轴上的水印子蘸掉。 “结气所成的洞天就藏在峰峦洞壑之间,许多来画舫上的妖怪都说过这里,去这里求乞成仙,我存不住什么妖气,这里灵蕴充足,刚好适合我。” 云桢清一顿,抓住了刚刚忽略的某个字眼,“修炼?” 唐玉笺点头,“是啊,我是个有志向的妖怪,要修炼成仙的。” “你是妖?” “我是妖。”说着,她语气弱了一点,“你怕妖?” “不怕。”云桢清立即否认,“只是,之前猜错了。” “你之前怎么猜的?” 云桢清猜测她大概不会想知道,所以自然跳过了话题,“那玉笺要如何去?会去多久?” 果不其然,唐玉笺注意力转移,她继续沾着茶水在纸卷上写写画画。 “雾隐山离你们凡间很近,有许多散仙和你们凡人修炼,我到时候去山里面找个散仙修炼时建宫立观的地方,就在那里修行了。” 说完,唰啦一声收了卷轴。 将陶杯递到他面前,“满上。” 云桢清依言给她斟茶,“那玉笺还没说,要去多久。” “去个三五百年吧,如果慢一点,可能要上千年。”唐玉笺说着,眉毛细细地拧着,有些不自信的样子。 云桢清微敛眼睫,遮住眸中异色。 慢慢重复,“三五百年……” 第95章 偏见 可凡人寿命不足百年,如果她三五百年,或是上千年才回来,那云桢清注定见不到她了。 心忽然空了下去。 云桢清坐在旁边出神,听到唐玉笺惊讶的声音,“你院子里竟然种了一棵桃树。” 观月庭外不远处,有棵桃树精心被水渠异石围拢起来,像一道风景。 唐玉笺起身走过去,手指拂过沉甸甸的果子,表情更加生动了。 “好多果子。” 云桢清“嗯”了一声,放下心中郁结,温言说,“这棵桃树的桃核,是十年前你给我的那颗桃子里的,这颗树上结的果子,就是你今天吃的紫苏桃片。” 唐玉笺真的惊讶了,拍拍树干,“那桃子是我一个月前在冥河上遇到的女鬼给我的,我将她当成你的娘亲了,所以才给了你。” 那桃子又大又圆,她当时馋得厉害。 她回头惊讶地说,“没想到这桃树的桃核都长成树了,还能结果。” 这样看来,她最终还是吃到了那颗桃子。 唐玉笺笑盈盈地问,“这是不是所谓的因果?” 良久没有听到回应,她转过头,才看见云桢清脸色比刚刚还要白。 眼眸低垂着,神色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 “是啊,冥河那里一日,是你们人间一年。”她说,“画舫在冥河上停了十日,对我来说,只是十天而已。”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嗓音依旧温润。 神情却空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费力,这时终于感受到夜晚的风寒冷刺骨,他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身体冷到有些麻木,脚下似有藤蔓般缓缓生长,缠绕在脖颈上。 即便过去的十年只见过她一次,即便十年中从未再见到过她,连梦中的模样都随着时间推移而日渐模糊。 他也想象着有朝一日,推开窗,看见落在树上的雀鸟又一次出现。 至于为什么,他从未细想过。 而现在,他突然得知,对他而言朝思暮想的十年,只是她的月余。 现在她出现了,不久后就要离开,再离开,似乎就是他的永生永世。 云桢清的血液冷了下去 他抬眸,在她跃上枝头去摘桃子时,轻声问,“能不能慢一点走。” 树叶晃动一下,唐玉笺摘下了一颗尖头红润润的大桃子,对着他晃了晃。 祸仙 第88节 他喃喃自语,“人这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她能不能,不要那么着急走。 云桢清虚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嗽。 唐玉笺走回他身旁坐下,“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有听见。” 边说边将手上的桃子擦了擦,对着红艳艳的桃尖咬了一口,慢慢品着。 “好吃,但我觉得不如你这腌泡了一会儿的紫苏桃片,你这里的厨房手艺真好。” 云桢清看着身边的人,头一次生出那么强烈的冲动和念想,迫切地想要再留她一段时间。 于是他开口,“我的府上有许多这样好吃的菜色,你要不要留下多尝一些?” 他可耻地用这种方式,去挽留一个三番救过他性命的姑娘。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可是……” 有了开头,他轻声礼貌而克制地询问,“玉笺喜欢吃蟹吗?过段时间庄子上会送来膏黄肥美的螃蟹,醉腌清蒸和烧制的味道都很不错。” “……” 云桢清看着她的反应,缓缓继续说着,“我胃口不佳,一向用得不多,往日吃不完蟹离水死了就不能再吃了,总有些浪费。玉笺不想尝尝吗?” 姑娘明显动摇,抿了抿唇瓣,含蓄地说,“那我想想。” 他松了口气,含笑说,“玉笺好好想想。” 这一夜,是唐玉笺这几日里难得睡的好觉。 床铺柔软舒适,锦被丝滑且温暖。 还有温柔漂亮的姐姐带她去沐浴,并为她拿来了上京许多贵女所偏爱的锦绣楼的衣裙。 唐玉笺以前在琼楼上住惯了,这几日吃得苦中苦,又尝回了甜中甜,警觉自己是不是在被外物麻痹意志。 翌日,难得的晴天。 她早上坐在昨夜见到的那棵桃树上晒了半晌的太阳,终于将身上的一身潮气晒了七七八八。 觉得是时候要走了,想和云桢清说一声。 左等右等,云桢清没有出现,却见到了他的随从。 随从明明是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的,但到了跟前却装模作样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明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唐玉笺跳下了树,喊住他,“小绿。” 随从左右看了看,院子里再没有别人,才错愕地指着自己,“我?” 唐玉笺点头,笑着说,“你穿着绿衣服,我不知该如何喊你。” 小厮立即拧眉,“我有名字,叫昭文。” 这怪模怪样的姑娘在他心里不是主子,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自称奴才。 唐玉笺莫名感受到了昭文对自己的怨气,她不知道这怨气从何而起,只能看出来对方不喜欢自己。 她改了称呼,好声好气地问,“昭文,云桢清呢?” 昭文说,“世子出去了。” 唐玉笺摇头,“他没有出去,我知道他还在这里。” 抬手一指,指向不远处错落别致的宅院,“他就在那边的院子里。” 昭文瞪大了眼睛,用身体挡住她的手和视线,对她竖目拧眉,“谁许你去窥视世子的?” 唐玉笺放下手,“他果然在那里。” 昭文更生气了,“你套我的话?你这姑娘年纪不大,怎么如此有心计。” “没有套话,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这下昭文不知想到了什么,登时红了脸,“你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如此……如此口无遮拦!” 唐玉笺觉得他真奇怪,自己好像没说什么吧? 如果云桢清不出来,又让别人告诉自己他不在的话,那便是不想见她。 “那你代我转告一声,就说我走了,谢谢他昨夜的收留。” 唐玉笺不再自讨没趣,收回手抬步要走,昭文却脸色一变,往前追了两步,拦住她的去路。 似乎不太愿意开口,但想到什么,露出了一丝后怕的神情,最终还是说,“世子请你移步去小花园坐下休息休息。” 唐玉笺原本是不想去的。 可云桢清待她不错,她又刚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便跟着他走去了小花园。 花园布置得十分精巧,丫鬟和内侍都未被允许踏入,所以也很安静。 小径的尽头有座雅致的亭子,亭子里的石桌上摆放着几盘精致的糕点,散发着丝丝缕缕香气。 唐玉笺目光落在上面,又收回来。 克制的没去碰。 其间那名叫昭文的侍从一直跟在她身后,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唐玉笺抬头看向他,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明明一脸不耐,却又时刻跟着她。 “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昭文不说话,抿唇看向一旁。 实际上世子并没有安排他盯着唐玉笺,可昭文看着她衣着普通,头发松散,举止之间没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和礼仪,说话也很是率真,口无遮拦,声声直呼公子名讳。 就担心她会做些什么。 一想到世子将自己的玉佩都给她了,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那玉佩价值不菲,足够普通人家置办良宅,衣食无忧的。 可这姑娘竟然拿走了转手就将公子的玉佩卖向当铺,竟都不知凡是有头脸的世家公子们都会在上面刻字,她敢卖,怎么会有人敢收? 真是个又蠢又笨的小贼。 也不知使了什么心计,骗得了公子信任,引得公子对她亲近。 在他看来,世子是上京最明珠无瑕的贵公子,是天上的皎月。 可世子纯善,自幼家宅中连奴婢都没有几个,定是被这怪里怪气的女子骗了。 第96章 不告而别 之后连续三天,云桢清都没有出现。 昭文不喜欢她,可唐玉笺每次要走他又拦,唐玉笺也想再见云桢清一面,和他告个别。 而小花园里每天也都备着不同的茶点。 第一次见到时唐玉笺没有吃,发现冷掉的糕点傍晚便被下人们带走扔掉了。于是,第二日再看见石桌上透着香甜滋味的糕点果子时,便有些没忍住,在旁边坐下。 空气里都弥漫上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云桢清的府邸没有人做客,这片小花园也没有下人过来,这些东西放着如果不吃的话,就凉了,凉了就要被丢掉了。 唐玉笺这样想着,便伸手探过去。 摆盘精致的点心还温热着,其中一样便是唐玉笺在地府时吃过的那种蝴蝶酥。 她眼睛亮了些,唇角微微弯起。 蝴蝶酥的滋味很好,除此之外,还有桂花糕、鹅油酥,各式各样的点心很快便进了唐玉笺的肚子。 她越吃眼睛越亮。 吃完了还有茶喝,唐玉笺在石凳上垫了自己的软垫,倒茶时用的是自己习惯用的那支陶杯。 她坐在花园里,不知道一道院墙之后,有人站在阁楼之上,正在看她。 第三日再来的时候,桌子上甚至开始出现了话本。 唐玉笺看着桌子上的话本,良久没有动弹。 如果说那些糕点是小花园里常备的东西,她碰上了只是偶然,那这些话本就是故意为她准备的。 想要引诱她,将她留下,但是人却不出现。 这次唐玉笺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外走。 昭文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唐玉笺要走,下意识上前拦住,“姑娘要去哪里?” 唐玉笺问,“云桢清今天又有事出去了吗?” 昭文眼睛看向一旁,避开她的视线,“是啊,世子事务繁忙。” “云桢清忙到每日这么早就会出去?” 昭文拧眉,“你怎么总是直呼世子大名?”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唐玉笺疑惑,“可是是云桢清告诉我他叫云桢清的,为何不能这样喊他?云桢清都不生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世子乃是当朝长公主的嫡子,安平侯独子,圣上的外侄。”昭文竟是越说越气,“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然敢直呼世子名讳?真是大不敬,还、还拿了世子的玉佩去卖!你知道那玉佩价值多少吗?你这样对得起这般照顾你的世子吗?” 话赶话,一番心里憋了许久的气就这样说了出来。 说完了昭文也有些忐忑,抬眼去看姑娘脸色。 却发现她的头发上多了几缕白色。 他目瞪口呆,“你怎么年纪轻轻还生了白发?” 还没待他看清,姑娘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向后退了一步。 她没再碰桌子上的东西,也没再往这几日住的院子里走,而是对昭文说, “既然他一直不愿出现,那我就不等着同他告别了,你替我转告一声好了。” 昭文一愣,“你要走?” 祸仙 第89节 一阵风凭空而起,迷了眼睛。 昭文惊呼一声低头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发现院子里哪还有人。 活生生一个姑娘就这样不见了。 他连忙赶去这三日安排给姑娘住的院子,却发现被子叠的整整齐齐,里面的奇珍异宝精致摆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 当然了,她人也不在。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即便钓到了世子这样地位显赫的贵公子,竟然也愿意放手? 想到刚刚他说话时咄咄逼人的态度,昭文一阵心虚,环顾周围,没人看见。 踌躇片刻,昭文转身去了内院。 主宅内最为雅致宽阔的那间院落便是世子地。 推开房门,便能闻到屋内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夜在寒凉的观月亭坐了半宿后,世子便受了寒。 他那日将自己的披风给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姑娘,结果自己便病倒了。 这几日日日咳嗽,眼下浮着不自然的潮红。 昭文因此对那拿了世子玉佩还出去卖掉的姑娘有了诸多意见,见世子一直不好,这意见便越堆越多,自然也就带到了面上。 而且她次次都直呼世子大名,举手投足间都没规没矩,哪家的闺秀会像她这样? 偏偏世子这么守规矩的人,不知怎么被迷惑了,将人接进侯府不说,还吩咐他每日一早就去小花园备上各式各样的糕点,还让他出府寻一家酒楼,买那所谓的天字第一号蝴蝶酥。 回去后,对他说,“我也尝一个” 可那酥脆的点心掉的都是渣滓,世子咬了一口,便又咳嗽起来,看得昭文着急不已。 这会儿魂不守舍地进了房间,见世子正在起身,昭文连忙上去扶他,“世子,身子今日有好些吗?” “我无事。” 说完,世子起身去了外面。 昭文着急地跟上去,“世子,你要去哪儿?” 云桢清没有回应,不说昭文也知道,他又要站在凭栏旁出神地向下看。 外面风大,一着急,他就直接说了出来,“世子,不用去了,那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 “嗯,走了。” 昭文硬着头皮开口。 云桢清停下脚步,良久没有反应。 反正小院子里的事儿没人看见,昭文便张嘴就是嫌弃,“世子不必挂怀,那姑娘忒没规矩,一直直呼世子大名,还拿了世子玉佩去卖,我看她兴许就是个骗子……” “住口!” 世子骤然回身,脸色冷了下去。 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修长的手指虚握着抵在唇旁,“昭文,不得无礼。” 当晚,他独自伫立于栏杆旁,一个人站了许久。 即使看去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良久之后,他才慢慢转身,缓缓步入屋内。 这几日云桢清都没有上朝,称病在家休养,宫里圣上也派了宫人带了许多珍稀的药材和宫廷御医过来为世子诊治。 一番调养下来,好是好了,可公子的气色却愈发不好,整个人也在短短几日里消瘦了许多。 昭文急得团团转,嘴上都多了几个燎泡。 就在这时,太子的亲信来府上递的帖子,说今夜要在春月楼宴请几个上京有头有脸的名门公子,言辞之间不许云桢清推脱。 正巧刚班师回朝的中郎将也要去,云桢清便应邀赴约。 第97章 身份是自己给的 春月楼是上京世家公子最爱去的酒楼之一,也是上京最鼎鼎有名的风月之地。 楼阁高大,飞檐翘角,肉眼所及之处,皆可看出铜臭雕饰的痕迹,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 云桢清一走进去,周遭的男男女女便像鬣狗嗅到了肉腥一样扑过去,又被身后的侍从隔开。 护卫亮出牌子,原本喧闹的人群立即散开。 很快便有小奴引着云桢清向楼内走去。 四角楼台之后别有洞天,错落的水榭中间是一条九曲长廊,两边尽是花红柳绿,凭空从楼台上延伸而出的木廊之上,有人抚琴弄弦,起舞吟唱,风雅又怪异。 小奴将云桢清引进了最大的那间阁楼,门外两侧跪坐的侍女一左一右拉开雕花木门。 云桢清越过几道屏风,看到里面的人。 太子此刻的模样,和平日宫中清正高洁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一身衣袍松散,仰躺在地上,一只膝盖弯曲着,任身旁柔弱无骨的美人揉捏捶打。 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仰头如痴如醉地深嗅了一口,浑身长袍松散,头上的发冠也散了,一头墨发披在身上,整个人透着诡异的慵懒。 周遭几个昔日朝堂上见过的名门公子也都是这般模样。 浑身上下衣物松松垮垮,有的正在自己扯开,像是热得不行,浑身也打着颤。 手里都捏着形状各异的大小相似的玉瓶,敞开的衣襟之下,隐隐有皮肤上溃烂的痕迹。 坐在这些公子身体两侧面容姣好的男女顺从地为他们脱去衣物,好让他们日渐薄弱的皮肤不再受到摩擦刺痛。 云桢清一来,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是上京最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围坐在别人身边的几个姑娘都抬头,不住好奇地打量着他,目露惊艳。 连跳舞的舞姬都乱了节奏,一连绊了几下,在太子抬眼之间被人拖了下去。 “云卿,你来了。” 盛着红烛的灯座沾满了蜡痕,熏炉中升腾起袅袅的轻雾,是极为上乘的香料。 却掩不住房内那股刺鼻的气味。 “孤听闻,云卿前几日处理了京兆尹的失职一事。” 云桢清不动声色,在唯一一处没有男男女女斜倒的锦榻上坐下。 “可孤怎么还听说,这事的起因是世子深夜从牢房里领了一个姑娘回去,并且将她带入了府中?” 气氛静了片刻,周遭的人看似饮酒作乐,实际上一个个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这边。 太子推了把身边轻柔纤弱的美人,眼角微微上扬。 “去,将手擦干净了,陪云卿饮上几杯。” 美人袅袅婷婷起身,斟上一杯递过去,“奴家为公子倒酒。” 忽然像是脚步不稳,“哎”了一声朝他身上倒去。 可那滚落的酒杯并没有洒到云桢清身上,而是在他不经意的一个侧身之间,掉到了地上。 美人也直直倒了下去,引来一声闷哼。 太子抬眸,目光落在了云桢清身上,似笑非笑,“怎么,云卿现在连孤的面子都不给了吗?” 云桢清淡声回应,“子清身体不适,还在病中,不能饮酒。” 太子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露出恍然的神情,“孤想起来了,是有此事,都怪孤考虑不周了。” 太子另一侧的美人正拧开一个精致的香盒,伸出纤手欲将其送至太子鼻端,却不想身上的叮咚作响的玉石金饰擦过太子裸.露 的皮肤,引来一阵刺痛。 太子面上顿时阴沉狠戾,猛地抬手将美人掀倒在地,力气却轻飘飘的,只在娇美的脸蛋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可美人惶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认错,被两个护卫反剪着手臂压了下去。 太子一个抬眼间,看向云桢清。 “云卿,靠近些。” 他拿起掉落在地的香盒,抬手举到云桢清面前。 “云卿不是病了吗?这个可是好东西,能止痛……” 云桢清垂眸看向那个太子递来的小小玉盒,他知道这散剂是最早是用于治疗伤寒病症的,由钟乳、硫磺、两色石英和赤石研磨而成。 药剂燥热,嗅闻服用后可以让人全身发热,只能吃冷食来散发药性。 这方子不知什么时候传进来的,上京的名门贵子纷纷开始服用。 长期吸食之后,皮肤会变得白嫩细腻,也会越来越薄,只能穿柔软松垮的绸缎云锦,稍微粗糙一点的布料,便会磨得皮肤生疼,甚至渐渐溃烂。 朝中多番禁止此种药粉蔓延,可渐渐的,那些人不知是被何人引着,也开始吸食这类散剂。 直至现在,无人再提。 眼下,这些名门公子甚至东宫太子,竟然公然聚在一起吸食。 云桢清不动声色地说,“子清来的不巧,今日已经服过药了,再用这些药性会相冲。” 对比起上次离京前,太子已经消瘦许多,不只是太子,满屋子名门贵子都消瘦许多,眼下泛着青灰,一个个身上皆有中毒之兆。 桌子上摆的尽是冷食,许多美人小倌手里拿着蘸了冷水的锦帕,在他们身上细细擦拭,用冷水给他们发热的身体降温。 云桢清收回视线,对上太子阴桀的眼神。 “原是云卿看不上孤这东西。” 云桢清起身温言道,“刚刚酒沾湿了衣裳,我去换身衣服再进来。” 祸仙 第90节 随后不顾太子沉下来的眸光,拂袖离去。 出了门,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一边是水旱洪灾,一边是国库亏空,可这些名门公子竟还在这里吸食散剂。 楼外一阵歌舞升平靡靡之音,像是处在极乐盛世,可云桢清知道这个朝代气运将尽,眼前俱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他起身往下走,侍从跟上来问他,“世子这是要去哪?” 云桢清说,“备马回府。” 穿过九曲长廊,正往外走,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意味。 “公子,再喝一杯吧。” 云桢清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黑发垂肩的少女正坐在一桌锦衣玉带的少爷面前,拍手擦着眼泪。 嘴里念念有词,“是的,我就是从那偏远的小山村里一路走来寻亲的。若是各位公子行行好,今日多买几壶酒,我便能多从龟公那里拿些银钱,早点赎身,离开这个地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姐。” 一旁的公子满眼怜惜,可还是露出狐疑之色,“你刚刚说的是去找你的阿兄……” 小姑娘立即改口,丝毫不慌,“对对,去找我那十年未归、生死未卜的阿兄。” 公子看她哭的可怜,立即多要了几壶酒。 正在唐玉笺喜滋滋接过银子之时,听到他问,“这位公子,为何站在此处不走?” 抬眼望去,才发现对方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向她身后。 她顺着视线回过头。 毫无准备的对上了一双润泽的眸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听到对方声音温柔,慢条斯理的问,“阿兄?” 第98章 阿清 “阿兄?” 因为声音太悦耳,导致唐玉笺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知从哪吹来的微风拂乱了水渠,花瓣随风飘落,随着涟漪缓缓打旋。 身后的木廊上,墨发白衣的公子静立,皮肤白皙,瞳眸黑而润,连烛火都偏爱他隽秀优越的骨相,浅浅在鼻梁眼窝勾勒出金芒。 修长的身影映在流转的灯火中,如同从画卷中走出的谪仙。 他垂眸看着唐玉笺,唇角含着浅笑,“玉笺,在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无意识跟着重复,“阿兄……” 云桢清一顿,“嗯”了一声。 身后的公子惊讶,“这就是你阿兄?” “竟这么快就找到了?” “怎么会这么巧?” 桌上的几个公子中,只有一人神色大变,哆哆嗦嗦站起来,撩起前袍像是想要行礼。 嘴里发出微弱的两个字音,却被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 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奇怪的举止。 唐玉笺手里的托盘抖了抖。 怎么回事,云桢清出现直接就叫了她的名字,不太符合她“孤身一人来到上京无依无靠”的人设。 害怕他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害唐玉笺刚刚半天白干,她连忙先发制人掌握话语权,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哭腔,“阿兄,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儿,这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 “……” 云桢清极少遇见这种情况,听着周围杂乱的声音,略一思索,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从善如流的“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久不见。” 这话显然有些僵硬,接不上戏。 演技不好,唐玉笺只能抹眼泪抹得更卖力了。 “我找你找得好苦,呜呜……十年了!” 云桢清不动声色,伸出一只手将唐玉笺从低上一阶的水榭上拉起来,另一只手去接她手上沉重的托盘。 唐玉笺却往后躲了半步,托盘上还有几壶温过的酒,她还想从那几位人傻钱多的公子哥手里赚银钱。 可转眼间一锭灿灿的金子放在她手里,“你这些酒,我都要了。” 然后将托盘从她手中拿出来,随手放在锦衣玉带的公子那桌,“感谢各位让在下找到家妹,这些算是在下赠与你们的谢礼。” 唐玉笺被他装到了,捧着金子仔细翻看,眼睛都被照成金色。 “玉笺,走吧?” “嗯嗯。”说什么呢?听不见。 正要离开。 一位红着脸的公子站起来,抬步上了木廊,“阿清姑娘!” “……”云桢清回头。 却见那锦衣公子看的是唐玉笺。 唐玉笺表情有些尴尬,飞速地看了云桢清一眼,转过头换上凄楚的神情。 “怎么了,公子?” 公子微红了脸,“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你还会来这间酒楼吗?” 唐玉笺点头收好了金锭,点头,“会来的,亥时我会进来。” “玉笺。” 背后有人喊她。 话却是对着那位追来的公子说的,“在下失礼,打扰二位闲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唐玉笺肩上,云桢清含着浅笑说,“门口有车马,上面备了甜羹,再不出去,怕就要凉了。” 唐玉笺“啊”了一声,杏眼正圆了些,对拦路的公子道了声再会,连忙拉着云桢清往外走,“你说得对,凉了就不好了,甜羹要热着才不腻呢……” 公子站在原地,眼中隐隐透着失落。 他们的身影离开很久后,公子才恍惚地回到席间,坐下还在喃喃自语,“她竟这么快就找到了兄长。” 桌子的托盘上摆着几壶温热的酒液。 不算香,可在这春月楼也能卖到三钱。 一桌的公子们都露出了做了好事还平白赚了美酒的表情,唯独一位刚入仕为官的侍郎之子,缩着肩膀,神情惊愕。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像被鬼拍了一下似的,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刚刚,那位、那位是……” “我也觉得那位公子极为俊美,明日便去定身白衣来穿。” “什么啊!”瑟缩了半晌的公子终于说了出来,“刚刚给咱们买酒那位,是、是当朝皇帝的亲外甥,安平侯府世子,云桢清!” 一路穿过熙攘的九曲长廊,云桢清似笑非笑,“阿清?” 唐玉笺咳了一声,惊讶地看着手中的金子,用牙齿轻轻咬了咬。 随后震惊地说,“这锭金子足够买我五百壶酒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表现出很忙的样子。 云桢清闻言,浅笑着回应道,“我平日并无什么旁的爱好,金银之物总是花不出去,看来要劳烦玉笺帮忙了。” 又被他装到了。 唐玉笺犹豫一下,问他,“你这金子能花出去吗?” “什么?” “花了会被官府抓起来吗?” 云桢清沉默片刻,看着眼珠隐隐透出红色,发丝藏着丝丝缕缕浅灰的姑娘,认真说,“不会,以后也绝对不会。” 唐玉笺弯起眼睛,将金锭收了起来。 “玉笺,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说这话时,云桢清没有看她。 周围嘈杂,唐玉笺也没有听出他话音里怪异的情绪。 她回答道,“我要赚银子啊。” “你不是要离开了,为何要赚取人间的银两呢?” “当然是为了买东西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她可是要去修炼三五百年的人,不多买点人间的东西,那日子要有多难熬? 云桢清原本以为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心中不免消沉。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在这种——周围充斥着刺耳的调笑声和污秽之言的环境中。 他又一次遇见了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跟这座花楼签了卖身契?”云桢清神情严肃。 祸仙 第91节 “什么卖身契,我是妖怪,哪来的卖身契。” 唐玉笺压低声音,示意云桢清离近些,“我是为了多赚些银钱骗他们的,这你也信。” 云桢清表情复杂,“确实不信。” 她直起身,微微挑眉,“你前几日不是闭门不出吗?” 云桢清认真道了歉,向她解释,“我前几日,是染了风寒,不是故意闭门不出……” 刚走了几步,刚出了八角楼阁,忽然又有一道声音喊过来。 “小桢姑娘。” 云桢清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抬眸向一侧看去,一个男子正微红着脸,从不远处的散桌上追过来。 走到浑身不自在的唐玉笺面前,眼眸中带着些许怜惜,“小桢姑娘,你葬兄的钱筹集齐了吗?” 第99章 小桢 “小桢……姑娘?”身后似笑非笑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头皮发麻。 唐玉笺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云桢清,转过头,一秒切换人设,换上一副可怜脆弱又病气缠身的样子。 轻咳了几声,抬袖遮面轻柔地说,“公子,不要靠我太近,我病气未愈。” “没事的。”那公子眼神更加怜惜,“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 唐玉笺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又可怜,“银钱筹集得差不多了,公子不要担心……” “小桢姑娘,昨夜回去后,我想了一夜,已经想好了……我要为你赎身!” 那男子说着,忽然拿出一小袋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些银子你拿去还你的仇家,你跟我走,我定会好好待你的!” 唐玉笺眼神变了变,盯着那袋钱。 这时,一只手横伸而出,截住了那位公子递来的荷包。 手指修长如玉,竟比那月白镶金丝的布料还要夺目几分。 头顶传来一道清如玉碎碰冰瓷的声音,“不必了,她跟我走。” 公子抬头,看到她身后高挑清隽的世子,恍惚出了神。 唐玉笺飞快地向后瞥了一眼,发现云桢清虽然仍笑着,但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她转瞬变了神色,轻摇着头,露出一丝感恩,“不必了公子,这位公子已经帮我赎身了。” 随后迈着步子走到云桢清身后,离他近了一些,“小桢已经是他的人了。” 云桢清面色稍霁。 那位公子面露一丝懊恼之色,似在叹息命运弄人,终究是迟了一步。 他问,“小桢姑娘,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唐玉笺柔柔地说,“从此一别两宽,天涯各自安好。” 说完,她忙拉着云桢清走出了门。 一路拐出门外,云桢清淡声问,“你还有别的名字吗?比如阿云小云什么的。” 唐玉笺尴尬地笑了笑,“那倒没有。” 是昭昭和小文。 她垂着脑袋,露出一丝不自在,“理解一下,出门在外不能用真名吧?” 编名字很难的,只能从听过的上面抽几个字改了。 “我竟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么多可怜的故事。”云桢清换了个话题,“既要孤身一人来到上京,寻找十年未见生死未卜的阿兄……还会被仇人追债,要凑齐银子埋葬惨死的阿兄。” 在她口中,那位阿兄竟这样惨。 不巧的是,那位“阿兄”的身份好像还被他认下了。 唐玉笺微微挺起胸膛,似有些骄傲,“我读过许多书,这些身份信手拈来,还有失忆流落民间的大小姐,因为家族恩怨被卖入红楼的小可怜,被仇家追杀躲起来掩饰身份的贵女……” 云桢清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哑然失笑。 虽不知道她在骄傲什么,但既然她开心,就随她去吧。 身后,二楼雅阁的窗户被轻轻推开。 随着那人抬手的动作,身后一室喧嚣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楼下。 水榭之外,上京那位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正与一位姑娘交谈,眉眼含笑,与整日温和却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子看着他们并肩走出了春月楼,不久后,一位侍从上来,走到太子身后。 “殿下,小人试图尾随,刚一出去便被世子的侍卫截住……看来暗卫们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太子缓缓转身,衣襟敞开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痕,药膏的痕迹依稀可见,勉强减轻了一些红肿。 他的声音懒怠又阴沉,“下去领罚吧。” 马车上。 唐玉笺以为上去就能喝到甜羹,没想到是坐了片刻之后,有人从外面送回来的。 食盒精致,丝丝缕缕飘着香气。 但显然是刚从外面买回来。 唐玉笺没有拆穿,打开盖子嗅着清甜香软的味道,很是喜欢。 云桢清坐在她对面,问她,“我刚刚听到,玉笺说明日还要来此处?” 唐玉笺点头,没有否认。 她蹲点了两天,已经打探出来了,这间花楼是整个上京最好的,进来的人都非富即贵。 于是到了夜晚,她便趁着那些凡人不注意,悄悄翻进花楼里倒卖酒水。 她与里面的小二商量好分成,她得六成,小二的四成,通过中间商赚取差价。 仅仅两个晚上,就赚了近十两银子,而小二的月钱不过五百钱,这两天的分成就能抵上他近一年的工钱。 现在小二看见唐玉笺就两眼发光,就差喊她衣食父母了。 只要当心点,不被里面的龟公老鸨发现,这钱唐玉笺还能继续赚下去。 今夜她怀里还多了一锭金子。 是面前的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给的。 唐玉笺目光再次落在食盒里的点心上,眼神飘忽不定,云桢清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将点心拿出来推向她面前。 “尝尝这个,你之前说过的蝴蝶酥。” 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多谢世子。” 云桢清动作一顿,垂下眼睫,“你不必这样喊我,还喊我的名字就好。” 唐玉笺咬着蝴蝶酥,又一直赞叹,“公子你长得真好看,上京这几日没有见到比你更好看的男子了,要我说刚刚那花楼里的小倌都不如你美。” 又凑近了轻轻吸了口气,补充,“身上也好闻。” 云桢清保持着端庄有礼的姿态,侧过头抵了下唇。 拿侯府世子与花楼小倌比,不知道这样的话算不算夸赞。 吃饱喝足后,唐玉笺起身,转身又要下马车。 云桢清出声,喊住她,“玉笺。” 唐玉笺回过头,看向云桢清。 云桢清说,“你要离开了。” 唐玉笺点头。 “不如,玉笺还去我府上住。”云桢清抬眸看着她,声音温和,“你住过的那间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玉笺过去后有了些人气,府上看起来也热闹些。” 唐玉笺微微拢着眉心,想到了什么,对他的提议并不是很心动的样子。 云桢清又说,“你刚刚喊了我一声阿兄,那你便可以府上的表姑娘身份住进来,我既担了你一声阿兄,便有这个责任。” 在唐玉笺再次开口之前,云桢清又说,“你前几日在京外时,不是问过我上京有什么灯会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点头。 “过两日便是花灯节,那时会很热闹,有许多摊贩走街串巷,可以猜灯谜,逛灯会,届时府上也会备上比平日更多的菜肴。” 云桢清缓慢靠近了些,那股勾得唐玉笺垂涎不已的淡香萦绕在鼻息间。 “玉笺,不想留下一起去逛逛吗?” 第100章 表姑娘 当夜已经深了,云桢清驳回了唐玉笺想看小倌跳舞的提议,领着她在正经吃饭的酒楼用过夜宵后,便将人带回了府。 唐玉笺对夜宵里一道淋了蜜浆的桂花糯米藕爱不释口,离开时还在回味。 于是回去的路上,云桢清不知又从哪拿出了一小碟。 他说,“这个太甜,不可食用太多。” 但还是将小碟子放在她面前。 唐玉笺体会到了什么叫惊喜。 由于投喂的分量不多,唐玉笺吃得格外细致,藕片吃完后,唇齿间仍留有那香香甜甜的余味。 祸仙 第92节 准确地说,是从身边传来的。 她好奇地抬手轻轻拉云桢清的衣襟,“你身上是不是还藏了什么东西?” 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好闻的香气,与甜腻的蜜糖气息交织在一起。 云桢清没有料想到她会直接上手,身体紧绷起来,为她的亲近心悸,耳尖诚实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另一面恪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礼仪促使他伸出手,但按在她肩膀上的力度却似乎缺乏了几分真诚。 他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温声说,“玉笺,不可如此。” 他从衣襟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酥皮糖,递给她。 唐玉笺惊讶了,“你还带着糖?” “以前不带的。”他嗓音温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慢慢地说,“如果你喜欢,府上还存有许多,后厨也会做桂花糯米藕,你想吃什么都有。” 唐玉笺坚如铁石的心志有些坚定不下去了。 云桢清带着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了前几日她曾住过的那座雅致的别院。 别院内多添置了许多精致物件。 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的,让她看了就喜欢。 路过一处木雕的镂空书架,视线一掠就能看出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话本。 她果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在这些画本上流连。 心里想着,确实比城郊那间刮风漏雨的菩萨庙好多了。 第二日,安平侯府住下了位表姑娘的事就悄悄传开了。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了?” “安平侯府上那位表姑娘啊。”宫中,太后亲办的赏花宴上,几家贵女坐在一起闲谈说笑。 一位粉衣姑娘捂着心口说,“我今日入宫时好像看到安平侯世子出来了,他路过时我紧张得后背都发麻了,可又忍不住想看他一眼。” “我也是,我本来想行个礼的,可是一看到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惜世子太难接近了,不似宫里的这些皇子还有那些纨绔子弟,平时连见上他一面的机会都少。” 上京英俊风流的公子不胜枚举,可像云桢清这样的,只他独一个。 一群容色各有千秋的少女们围坐一团,笑着讲自己的心上人,语气尽是落落大方。 人人都倾慕那风度翩翩,如明月般清朗的人物,但天上月只有那一个,即便那月亮掉不入她们的怀里,还是可以仰头欣赏。 “你们刚刚说的表姑娘是怎么回事?” “那表姑娘现在就住在侯府,安平侯离世这么多年,谁知道从哪里来的表姑娘?” 几个姑娘叽叽喳喳,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林玉蝉,扬声喊她,“玉蝉。” “你不是和世子算得上自幼一起长大?你知道那个姑娘是哪家来的吗?” 林玉蝉回过神,“什么?” “你平素与长公主亲近,知不知道那表姑娘是何模样?与是云世子关系如何?” 一双双眼睛都看过来,林玉蝉局促了片刻,缓缓摇头。 “我不清楚。” 有人忽然提了一嘴。 “我听说,玉蝉前几日从禅寺祈福回来时,救了世子一命?” 林玉蝉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 她不太愿意提及这件事。 回京之后,云世子一如他之前承诺的那样,备上了十几箱厚礼送到府上,其中不乏奇珍异宝盒,美玉墨宝,样样都是千金难求的珍稀孤品。 林玉蝉的父亲赞不绝口,可却也提点过她。 如果世子如此慷慨地送来谢礼,那可能是想要彻底了结那份恩情,将风月之事撇清,避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林玉蝉自然明白,云世子大抵是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瓜葛,即便是在拒绝时,也做得十分得体,给足了面子,让人丝毫挑不出错处。 周遭的姑娘看她神色不对,便不再继续问垂眸出神的林玉蝉。 有人小声嘀咕,“过几日花灯节,那位表姑娘会出来吗?” “谁知道呢……但我听说世子去上京第一楼请了专做甜羹蜜藕的厨子去了侯府。” “宫宴上从未见过世子碰甜点,这厨子说不定便是给那表姑娘请的。” “什么?世子竟如此看重她?” 林玉蝉心间像是不断被细小的绳子拉扯着,耳边是清脆悦耳的聊天声,几家被邀请到宫里赏花的名门贵女欢声笑语,可林玉蝉耳朵里只剩下“表姑娘”三个字。 那位表姑娘,是什么样的表姑娘? 或许只是认识而已? 林玉蝉自己也不知为何,生来便有一种执念。 执着地想要靠近那看似温和却极难接近的云世子,总是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同他一起。 她从见他的第一面,便有一个念头,就是未来要与世子携手,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一直都想嫁他为妻,所以这些年,也常来宫中走动与当妃子的姐姐相见,同时与长公主交好。 林玉蝉仍记得初见的那一日,她在花园里迷了路,被避开人群躲清闲的世子遇见,将她领回了宫宴上。 回去时正巧撞见找她找得满头是汗的姐姐,喊了她一声“玉蝉”。 云桢清停下脚步,温声问她,“林姑娘,你名字里的玉,是哪个玉?” 即便这些年,云桢清后面再也没同她有什么交集,可仍不妨他们能算作青梅竹马。 因为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便已经说过话了。 这么多世家贵女中,他也只主动同她说过话。 她是唯一一个,她是特别的那一个。 第101章 醉酒 一连几日,唐玉笺都没有见到云桢清。 每日醒来时,门外都已经备好了她爱吃的菜肴。 云桢清果然没有骗她,他们府上的菜肴精致,厨子手艺很好。 下午,云桢清回到府上。 彼时她正坐在小石桌旁晒着太阳看话本。 云桢清只留了很短的时间,对她说,会晚些回来,想吃什么吩咐府上去做就可以。 唐玉笺并未将此事挂在心上。 他要出去,出去就是了,为何他还要专程赶来跟她说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每日去上朝前,云桢清都会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从未踏入半步,站一会儿,就披着月色离开。 这一日,唐玉笺没去卖酒。 她翻看的话本里,写的是将高门贵女骗得团团转的贫寒公子。 书上说,那寒门苦读的公子根本就没有一心放在圣贤书上,专用甜言蜜语哄着富贵人家的姑娘,吃她的,喝她的,还拿她的银子花天酒地。 什么都不做,却过得有滋有味。 好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戏码。 这便是所谓的软饭男。 唐玉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摆了一堆的琳琅满目的吃食,又看了一眼自己仰躺在软椅上惬意的姿态,表情凝重。 糟了,那她现在岂不是软饭女? 唐玉笺忽然一惊,手里的糕点抖了两下,落下几块糕粉,被她快速塞进嘴里。 世子这夜很晚才回来。 一身白衣凝结着寒露,眉眼浮着一层醉意。 昭文的声音带着很浓的怨气,压低了声音抱怨,“他们明明知道世子大病初愈,还偏要世子为难?” “那酒水里分明就被他们偷偷放了……如此下作的手段!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 “什么世子前几日提早离席,一去不归,分明就是借口!他们就是想拖世子下水!” 云桢清低着头,咳嗽的声音很压抑。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院落。制止了昭文继续碎碎念,“小声些。” 昭文脸上除了愤慨又多了一层幽幽的怨气。 云桢清喊来院子里侍奉的丫鬟,问她,“姑娘睡了吗?” “姑娘早早就休息了。” “她今日如何?” “看了三本书,吃了五叠糕,一只酥鸡一只烧乳鸽,两盘食……” “咳,不必说这些……”云桢清侧过脸,抵唇忍住喉间泛上来的痛意,提醒丫鬟,“明日让姑娘少食些太过甜腻的。” 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走几步,他停下来。 抬头看看院中的桃树,不动了。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像是连风都消失了。 祸仙 第93节 树枝上,像是等待已久的姑娘轻轻晃着腿,正看着他笑。 “玉笺。” 云桢清唇角多了些笑意。 她今夜没有伪装,大概是知道这间院子里只有他一人。 云桢清一贯不喜欢下人贴身侍奉,周遭静悄悄的,小姑娘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像盛了月光,水一般顺着肩膀垂下来,像是他初见她时那样。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以及微不可察的甜腻气息。 唐玉笺很熟悉这个味道。 她问,“你喝了许多酒吗?” “没有很多。”云桢清声音轻柔,“你怎么还没休息?” 唐玉笺从树上跳下来,凑近了盯着他看。 她觉得云桢清现在的模样很奇怪,像刚用力的洗过脸,嘴角和眼尾都隐隐泛红,额前垂下的碎发有些凌乱,带了细微的水痕。 一向端庄得体的世家公子,极少露出这样的一面。 “你身上有酒味。”唐玉笺靠近了一些,“是前几日我卖酒的那家春月楼里会有的味道。” 他的衣领不知为何有些松散,露出一段轮廓优美的纤长锁骨。 苍白如玉的皮肤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 “云桢清,”唐玉笺轻声喊他。 云桢清没有说话,很安静地任由小姑娘走近。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你今天身上,多了点不好闻的味道。” 云桢清问,“什么味道?” 唐玉笺蹙眉,捂着鼻子后退半步,“像小厨房里被火烧了的鸡蛋壳。” “玉笺怎么会知道烧坏的鸡蛋壳是什么味道?” “因为我以前总喜欢去小厨房觅食。”她微微挺起胸膛,“会让他们给我烤鸡蛋吃。” 那是不好闻。 云桢清后退一步,“我去沐浴。” 唐玉笺跳回树上。 继续就着月色翻看没看完的话本。 可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 唐玉笺垂下眼睛,看到不远处的侧房竟然没有关窗。 皎洁的月光透过敞开了一道半掌宽的缝隙洒进去,落在身形优美,洁白如玉,肤白如玉的公子身上。 像是为他穿上了一层轻柔朦胧的薄纱,有种说不出的撩人神魂的美丽。 唐玉笺一顿,手里的话本顿时不好看了。 云桢清洗澡怎么忘了关窗? 真是太不小心了。 她晃了下脚,移开视线。 水声仍旧若有似无。 窗户后,公子背对着她,撩开一侧乌墨长发,露出玉似的肩颈,后背肌肉轮廓优美紧实,身形挺拔。 唐玉笺克制着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看。 直到声音渐隐,云桢清披着一身白衣,身上染着一股干净的淡香,从房中走出来。 一路来到树下,仰头含笑看着她。 看着对方那张俊美温柔的脸,唐玉笺没坐稳歪了一下。 被他伸手托住。 “玉笺,小心。”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总爱只喊后面两个字。 玉瓷相碰似的嗓音,听起来总是酥酥麻麻的。 每次让唐玉笺觉得像被羽毛刮过,想伸手摸一摸耳朵。 好怪。 唐玉笺摸摸耳朵,感觉那一块耳垂跟着烫了起来。 云桢清将她从树上接下来,声音很轻的问,“玉笺还没告诉我,前几日你都住在哪里?” 他说的是离开侯府的那几日。 “菩萨庙。” “何处菩萨庙?” 朦朦月色下,云桢清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唐玉笺脸上。 唐玉笺悄悄吸了口气,移开视线,避开他的注视。 可这时,云桢清的手忽然抬起,落在她耳边。 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耳畔,带起一缕碎发,和发丝上飘落的枯叶。 “乱了。”他说。 唐玉笺怔怔地不动了。 “是不是城郊那处泥菩萨庙?”他语气自然,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处土庙靠近河岸,以前总有渔民去那祈福。” “嗯,泥菩萨……” “那玉笺那两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唐玉笺微微缩了缩脖子,耳朵更烫了。 “云桢清,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他安静下来。 许久后,才再次开口。 “大概是有些醉了吧。” 云桢清声音独特,像溪水拂过山涧,用温柔带着一点酥麻。 唐玉笺眨了眨眼。 “玉笺,我总是在想,你能不能多留一些时日,若是能多留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微微合上眼,半托着下颌坐在石桌上,声音很轻。 “我总是在想,玉笺,喜欢什么……” 唐玉笺挪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去寻他垂下来的那双眼。 “云桢清,你醉得太厉害了,我把你扶进去吧。” “是我的错。” 云桢清说着,忽然动了半寸,额头抵在唐玉笺肩膀上。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这样不得体的动作。 脸颊轻轻蹭过她肩头的布料,一触即分。 “玉笺,若是你在人间有了更喜欢的东西,”云桢清轻叹一声,嗓音微不可闻,“会不会留下得久一点?” 第102章 卖酒 第二日,云桢清病了。 咳嗽的厉害,浑身浮着一层薄红,唇却是白的。 他靠在床榻上,对昭文说,“若玉笺问起,就说我在处理公务,晚些会去带她出门。” 昭文嘴抿成一条线。 “世子,你都这样了,还要带她出去?” “我答应过她,不可食言。” 九月末尾迎来了几场大雨,夜风寒凉,前一日他被强用了散剂,不过一夜,本就孱弱的身体便病了起来。 云桢清想,大概不用太久的时间……所以想她多留一些。 风吹开窗户时,他意识昏沉地躺在床上,整个人处于混沌状态。 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 云桢清睁开眼,和一双透着红的眸子对视上。 尚在病中,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黑玛瑙似的眼眸上蒙着一层薄雾和水汽,看上去毫不设防。 坐在床边的姑娘问,“你就这样骗我?” 云桢清只看着她,目光柔软安静。 “你怎么病了?”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掌心下透出不正常的热意。 眼中露出点担心,“有点烫。” “我没事。” 祸仙 第94节 云桢清垂眸掩去情绪,声音很轻,“很快就会好起来,晚上带你去吃一品居。” 前一日夜里,她告诉云桢清想吃荷叶包鸭跟清炖乳鸽。 “那你睡吧。” 唐玉笺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 他看向她,迎着视线,她晃了晃手里的书,“我可是个读书人,在你这里借坐一下。” “好。” 青年的嗓音中多了一丝笑意。 姑娘真的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了下来,轻轻一招手,从虚空中拿出她常用的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认真地看书。 轻缓的翻书声就在不远处。 空气里似有淡淡的纸墨香。 窗外有微风拂过,树叶婆娑窸窣,茶盏偶尔轻碰桌面,宁静又让他觉得安全。 唐玉笺就坐在他旁边翻话本。 这个认知让云桢清无法入睡。 他抬眼,不期然看到她的书的封面。 发现这次是一本有字的书,叫—— 《三步迷倒英俊公子》。 “……” 唐玉笺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喝口水,在某一页上折个角。 她既要美。 又要弱小。 还要悲惨。 这样编出来的故事,才能让那些掺了水的女儿红卖出更高的价钱。 唐玉笺看了一会儿,直到桌子上一壶茶喝完。 转过头,看到云桢清已经闭上眼。 安静地睡着了。 终于睡了。 唐玉笺起身,在他眉毛中间点了一下。 推开门走出去,昭文就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神情有些复杂。 “我听见公子与你交谈的声音了。” 唐玉笺知道昭文不喜欢自己,她感觉得到,他不喜欢她,那她就也不喜欢他。 错身往外走,却听见他喊,“玉姑娘。” “怎么了?” 几番隐忍,昭文垂下头,神情恭敬了许多。 “公子身受疼痛,难以成眠,若你能陪伴公子……” 昭文心里想,哪怕她要骗点钱,或者骗点玉石珍宝,都无所谓的。 他希望世子能开心些。 “公子……命运多舛。”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 唐玉笺本来在往外走,闻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云府中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婢女,手脚麻利,被调过来负责侍奉唐玉笺。 午时,她端来了饭菜,唐玉笺尝了一小口,随即摇头,将食物吐出。 婢女关切地问,“玉姑娘,这菜不合口味吗?” 唐玉笺眉毛拢着,“有股怪味道。” 闻声,婢女递上清水,“那姑娘漱漱口吧。” 唐玉笺接过水杯,刚要喝又停下,目光直视婢女。 婢女不解,“姑娘,还有什么不妥吗?” 唐玉笺将带着一股淡淡鸡蛋壳味的茶水放下。 对她招招手。 婢女弯下腰,听到她说,“咱们出去吃,姑娘手头有点小钱,请你。” “那我先把这些收了……” “好饿,那些回来再收吧,先去吃饭。” 上京热闹繁盛,到了夜晚也是人声鼎沸。 春月楼外站着招揽客人的男女,这和极乐画舫倒是不一样。 画舫名冠六界,来的都是妖仙鬼魔。 更有像妖琴师这样天下无双的人物坐镇,排队想上去的客人都挤破了头,寻常的小妖小仙根本难以登船,更不用说招揽了。 极乐画舫从来无需招揽,随便一个舞姬清吟,拉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容色。 唐玉笺照例绕到春华楼侧面小巷子里,对着一道暗门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相熟的小二给她开了门。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两日了!” 推开门,小二给她备了许多壶酒。 “小文,今日和前几次一样,小心别被龟公老鸨发现,还有,后面的八角楼,”小二叮嘱唐玉笺,“那桌最好不要去。” 唐玉笺问,“你上次也不让我去八角楼,里面到底是谁在啊?” “一位惹不起的贵客,稍有不慎命就没了……我没办法细说,总之那些人非富即贵,你不要去招惹。” 说着说着,小二发现她好像没在听。 或是似乎只听到了非富即贵几个字。 立即警惕,“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找麻烦。” 唐玉笺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放心。” 春月楼后面别有洞天,充斥着脂粉气和酒香。 几个身形妖娆,穿着艳色薄纱的男女正摆弄着姿势,在楼外的长廊上起舞。 唐玉笺端着酒上去,侧眸透过未关的雕花木门往里面看。 里面坐了许多人,衣服都松松垮垮的,无一不是微敞着怀,有面容姣好的美人跪坐在他们身旁,拿沾湿的帕子轻轻柔柔给他们擦身。 其中,坐在中间的公子看起来身份最为显赫。 锦衣玉带,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虚弱,身上透着股慵懒阴柔的气息,很养胃的感觉。 发丝也有些乱了,模样还算端正,可被那萎靡的气质笼罩着,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古怪。 唐玉笺视线定定的落在他身上。 非富,即贵。 那是有多贵? 四个美人排成一排进去,将一叠叠精致的菜肴放在桌上,随后躬身出门。 唐玉笺在她们离开时直接进去,看准了人,端着酒壶倒在中间那个锦衣玉带的公子身旁。 声音带着一股愁绪,“公子,买壶酒吧。” 周围安静了下来。 良久得不到回应。 唐玉笺抬头,看见一屋子或坐或仰的公子们,全都面色古怪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没见过身世可怜的卖酒女吗? 第103章 三句话迷倒英俊公子 唐玉笺抽噎着继续说,“公子,若是今天卖不出去这几壶酒,我会被龟公活活打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那些原本正拿着小瓶子吸食的公子哥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咔嚓”,身后出现了冷剑出鞘的声音,却没有什么旁的动作。 因为面前的公子开口了,“继续说。” 男子放下手。 唐玉笺一抬眼,就见一双漆黑的眼睛,莫测又含着饶有兴致的意味,紧盯着她。 “公子心善,一定不忍心让我受到责罚吧?”她问。 “心善?”公子微微歪头,“你如何得知我心善?” “公子一看就很面善,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与众不同。” 周围的人面色古怪的盯着她,唐玉笺继续说着,“你好特别,看起来很孤独,公子和我所有见过的公子都不一样。” 公子不说话,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旁边的人悄悄地挪远了一些,拢了拢衣服。 祸仙 第95节 露出一副害怕一会儿被血溅上的畏惧表情。 “公子身上有一种疏离感,好孤独的感觉,好清新好不做作,即便在人群中也有一股若即若离的气质,虽然那些公子看起来也很孤独,但我觉得公子你的孤独才是真正的孤独。” “是吗?”他一只手支着额头,仍然不提买酒的事。 欲擒故纵。 她懂。 “我知道公子一直在伪装自己,公子你让我感觉有一点危险,有一点捉摸不透,有一点迷人甚至有点自我折磨。” 唐玉笺抬手,用自己的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旁边的人手一滑,杯子“咔哒”一声从手中掉落,惊慌失措的美人立刻伸手去擦拭。 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但不影响唐玉笺继续发挥,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公子手里那杯对撞了一下。 公子没喝,她也不喝。 “公子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我都能感觉到你要破碎了。” “公子,不要悲伤了,喝了这杯酒,忘记那段愁。” 没关好的扇门缝隙处,唐玉笺瞥见相熟的小二路过,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神色宛如遭了鬼一般惊恐。 他揉了揉眼睛,满脸冷汗,一只眼睛疯狂眨巴着,不知是不是害了病。 唐玉笺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非富即贵,非富即贵。 再回过头,面前的公子问,“你一壶酒多少钱?” 唐玉笺原本想说的是二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两银子。” 话音刚落,她便担心自己报价过高。 “公子若多买几壶,我给你算便宜点……” 公子抬手,“我全要了。” 旁边有人欲言又止,“殿下,她那酒是……” 太子却含笑说,“这位姑娘深谙我心,我是为她的‘懂’付的钱。” 旁边几个躲远了的公子又凑过来,表情难看得像灌了一壶假酒。 唐玉笺仰头,将手里那杯掺了水的女儿红饮下,“小文谢过各位公子。” 她接了钱袋,关上门,走之前还对里面直勾勾盯着她的公子笑了一下。 侍从走上前,手轻轻抵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手势,“殿下,是否需要……” 太子垂下眼帘,凝视着杯中的酒液,“不必了。” “可是,她与世子……会不会是世子派来有意接近殿下的?” 周围的人表情明显有些复杂。 哪有这样的细作。 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莽撞和市井之气,连周遭人的眼色都不会看。 明显就是过来骗银子的。 太子轻笑,显然不以为意,“挺有趣的,不是吗?” - 唐玉笺拎着一包银子走到后院,找小二分账。 谁知对方瞧见她,像是吓了一跳,惊讶道,“你竟然活着出来了?” “不然死着怎么出来?” 唐玉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将钱袋打开往下倒。 里面大块的银锭晃晕了小二的眼。 “这么多……” 不及前两日那个冤大头的金锭多。 她看着小二兴高采烈地数银子,表情漫不经心,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二接过来,打开摸了摸,脸色变了。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捡的。”唐玉笺看着他的表情,问,“这是什么?” “寒衣散。” 小二指尖捻了一点,想往唇边送,但又隐忍着放下,将手指擦干净。 唐玉笺垂眸看着,“这是吃的吗?” “可以拿来服用。” “服用了会怎么样?” “听那些贵客说,这寒衣散是五种石料磨合而成,服下说是能滋阳健体,很是昂贵,只有名流之士才用得起。” 小二表情有些古怪,压低了声音, “但听说……这东西有毒性,用了还断不得,有的人服用了一段时日想停下,结果不堪承受……自尽了。” “那若是身子骨本来就弱的呢?服了这东西会怎样?” “那怕是会要命的。” 小二回头看她,吓了一跳,“你怎么这个表情。” 唐玉笺收敛神情,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什么表情?” “很可怕的表情。”小二说,“就是没有表情。” 像在说废话。 唐玉笺撇了他一眼,收了盒子离开。 城外的菩萨庙里。 比寻常女子要高壮出许多的婢女,被塞着嘴,绑着手脚倒在杂草碎石之间。 见破旧的庙门被推开,眼里露出惊恐之色。 走进来的姑娘看起来与寻常少女差不多的年龄,可却生着一头白发,双眼暗红。 她还会使妖术,虚手一招,便有一条白绫环绕在她周围,托举着她浮空坐下。 饶是婢女在杀手如云的暗门练了那么多年,还是无法反抗。 看见那白发姑娘手里把玩的木盒,婢女一双眼睁大了。 唐玉笺转过头,阴恻恻地问婢女,“你在我的饭菜和水里,下的就是这种东西?” 婢女摇着头,满脸惊惶。 唐玉笺凑近她,“你要对我说实话,不然你知道的,我是鬼,我会缠上你,还会缠上你的家人,缠着你们永生永世,让你们下了黄泉都不得翻身……” 婢女疯狂摇头。 婢女明白她所言非虚,因为她最初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却被这女鬼直接带入了一片茫茫无边的境地。 在那里,滔天巨浪在她掌中如翻云覆雨般汹涌,任凭她如何奔逃,都似乎无法逃离那片白茫茫的困境。 唐玉笺说,“我给你松开,但不许叫,不然就带你下黄泉。” 婢女点头。 唐玉笺将她口中的软布抽了出来。 听到婢女带着恐慌的声音,“这是殿下命我暗中为之! 你与世子关系密切,一旦你沉溺于这散剂,世子便难以拒绝与殿下为伍。” 第104章 挂绿 人间的立秋之日,清新宜人,城郊聚集了许多人。 这日晚上是花灯节。 白天则是有许多达官显贵,文臣武将,聚在上京城外的围场,跑马秋猎。 唐玉笺撩开帘子好奇的看出去,云桢清在一旁向她解释, “民间的秋猎不束身份,上至天潢贵胄,下至平民百姓,皆可在立秋日进入围场,只需注意一些,避免被误伤即可。” 最远处的山尖上已经透出了一点黄色,风中带着股清爽的凉意。 从帘子外吹进来,唐玉笺回过头,看到云桢清额前被吹乱的发。 他的眼神很清,唇色浅淡,因为风寒未愈,面色还有些苍白。 被看久了,他略有些羞赧,“怎么了?” 唐玉笺说,“你闻起来好香。” 那一点薄红涨满了。 云桢清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下车时,他才轻声接上,“玉笺,不可对旁人说这种话。” “那你呢?” “对我自是……无妨的。” 围场内已经有许多人了。 祸仙 第96节 云桢清来的时间较早,进入围场后,便有马夫领着他们沿着围场外围,走向那些人迹罕至,且视野更佳的楼阁。 只是上楼时,碰巧看见几架精致的车马从远处驶来。 是一群相伴而来的上京贵女们。 云桢清的马车此刻就显得尤为显眼,处处尊贵气派。 他向来行事低调,并不张扬,只是最近为了方便唐玉笺能够舒适地坐卧,才选择最宽敞的马车出行。 两人从马车出来时,正赶上贵女们纷纷驻足。 上京没有女子不知云桢清,那张脸实在可称得上惊为天人,个子很高,芝兰玉树。 他一出现便吸引走了所有注意力,只是今日这位从来不近女色的侯府公子伸手从马车上接下来一个人。 贵女们顾左言他,一个个站在楼下不再向上走。 车上下来的姑娘很年轻,身形纤细,皮肤很白。 一只手搭在世子手腕上,袖口边缘镶有精细的金丝,衣裙是浅青色的绣花襦裙,多层纱随着她下车的动作晃了一下,裙摆上精美的云纹和花鸟图案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行走时腰带上缀着的小巧玉佩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铃铛声。 有人不自觉盯着那只玉佩看。 那玉质细腻如同凝脂,都快透明了。 世子另一只手提了一只八层珍膳盒,没有往旁处看,带着人径自进了阁楼。 很久后,楼下才有了声音。 “那一位便是安平侯府的表姑娘?” “应当是了……” 上京贵女大多偏爱高雅淡薄的纯色,如月白、抹银、雪花兰、秋葵绿、梅子青,雅致且不浮不媚。 倒是极少有人穿得这么彩。 不过能看出,都是精细的料子。 这表姑娘应该很受重视,想是来历不凡。 唐玉笺回头,向后看了一眼,小声问,“他们怎么都在看我?” “无事,你要吃荔枝吗?” “……” 唐玉笺摸摸脸。 谨慎道,“我今天就画了一点淡淡的妆。” 云桢清说,“我们在此处看一会儿秋猎,你若是觉得无聊了,我们就离开。” 唐玉笺心生警惕。 跟在云桢清身边,但很容易让她养成好逸恶劳,贪图享乐的习惯。 食盒里放了一盘灵山的挂绿荔枝。 这种荔枝至秋而熟,产量极少,只生数十百株,还很挑剔,一旦换个地方种,味道就变得不是这般了。 口感又脆又甜,汁水丰富,剥了皮如白玉般晶莹剔透,其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掀开食盒,云桢清取出荔枝,剥好外皮,递给唐玉笺。 他剥去了大半的壳,特意留下一小部分,以便她能方便地持取。 唐玉笺接过荔枝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与果肉在唇齿间挤压碾碎,冰冰凉凉的,她的眼睛微微合起,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这日子也太好了。” 天天都有新裙子穿,还有宝珠美玉,新奇的话本,好吃的佳肴。 云桢清将剥好了皮的荔枝放在碟子里,闻声轻笑,“那玉笺多留一段时间。” 唐玉笺难得羞赧,“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 去壳荔枝满满当当地堆了一碟,由他递到她手旁。 唐玉笺昨天晚上做了噩梦,原本心情不好。 可出门便瞧见了院子里摆满了云桢清送来的东西。 她不知自己身上那个叮咚作响的玉佩值几座人间的宅院,只知道它们都很好看,轻轻碰撞在一处的声音也清脆好听。 收到好看的东西,心情就会好。 他们这边在阁楼之上赏秋景,那边贵女们心不在焉,口中的话题全从上京的逸闻趣事,转移到了安平侯世子与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表姑娘身上。 有人闲聊似的提道,“以前从未见世子来过秋猎,不是说他身体病弱轻易不出侯府吗?” 引来几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听闻世子自幼便容易生病,少时一直养在禅院里,圣上宠爱有加,连早朝亦可免去。” “此次想必是为了陪伴那位表姑娘……究竟是怎样的绝色,竟能令世子如此倾心?” 她们悄悄地向上望去,只见帘幕低垂,看不见那层薄纱后的光景。 太子的华盖在不远处,那里热闹非凡,聚集了一群显贵公子,衣衫松垮,懒怠散漫。 几个贵女收回视线,小声嘀咕, “虽说世子体弱,但体弱并非虚弱,你看那边几位,似乎身体都已被掏空……” “听说他们整日沉迷于烟花之地。” “连站立都显得无力,我看那云世子始终挺拔,像玉竹一样。” “你胆子好大,竟敢妄议东宫?” “四下无人,他们又听不见,随口说几句真话又有何妨?” 又一位姑娘走来,坐下时带来了一丝淡淡的清香。 听了一会儿,她问,“太子有什么红颜知己吗?” “若说,还真有一个。”贵女接道,“太子殿下与左丞府上的林姑娘交好,算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 “可林姑娘似与世子也交好……” 姑娘捂嘴,“糟了,这不是两男争一女的戏码?” “是吗?若二者相比,我还是觉得世子好一些。” “你们为何觉得世子比太子好?” 旁边人露出回忆之色,“公子行事端方,人品贵重,前一年在京郊的马道上,郡主的车马坏了,困在那处无法离开,恰逢世子遇见,就将自己的车马让出来,为了避免闲言碎语,还在山中又多留了一夜。” “那新科状元未入仕前,读书都靠世子帮衬。” “世子不是经常施粥吗?” “听说在南屏街的医馆里,每当有贫苦的病患缺少珍贵的药材时,去求世子,定能换来慷慨解囊。” “……啊?”旁边的姑娘很不能理解,“那不就成了冤大头?” “你怎么这样说话?”贵女回头,这才发现身旁坐着的,是一个脸生的姑娘。 衣着处处显露精致,只是妆容有些古怪。 脸颊上为何会有如此鲜艳的红色呢? 贵女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唐玉笺将手中未剥壳的荔枝递给她,“姐姐你好漂亮,要尝尝吗?” 贵女抿了抿唇,含笑。 随即眼睛一亮,“这是灵山的挂绿荔枝?你从哪买到的?” “别人送的,给那边的姐姐也尝尝。” 姑娘的模样画得虽有些古怪,像只花猫,但她出手大方,嘴巴也甜,满满当当的一碟荔枝分了出去,很快和大家相熟起来。 说话间,外面有人叩了叩门。 却无人进来。 众人都望过去,只见紫檀木框的纸门前挂着两盏宫灯,高挑修长的身影就印在门上。 门外传来如玉瓷相扣的清润嗓音,“玉笺,该告辞了。” 唐玉笺闻声起身,腰间坠着的玉佩叮咚作响。 她往外走了两步,转过身,在一室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又拿出一袋蝴蝶酥。 “这个也好吃,赠与你们品尝。” 第105章 历劫天神 还以为京中贵女都很高傲,没想到那些姑娘格外好说话。 从城郊回来后,唐玉笺让云桢清带她去买纸扎人。 在云桢清复杂的神色中,她正色问店家,“你们有没有那种高高壮壮的男纸扎,给我来几个?” 店家看了看她手中比划的宽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云桢清,再看了看桌子上的雪花银。 按她的要求给她现扎了几个。 唐玉笺又买了许多近日喜爱的糕点,在城外的无人之地画了一个圈,并在圈内写下了李小姐的生辰八字。随后,将这些糕点连同几只纸扎一同烧给李小姐。 天黑之后就是花灯节,此时已经出来了许多摊贩。 云桢清和她边走边逛,时不时买一些看上去精巧却没什么用的小玩意儿,在四下无人时塞进卷轴里。 对上云桢清不解的视线,她解释,“我要买够三五百年吃的东西呢。” 没注意到身旁人眸子里的情绪也跟着这句话淡下去。 祸仙 第97节 她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颜色越鲜艳的越喜欢,觉得很漂亮。 于是云桢清也给她买了许多颜色斑斓的花灯,其中两支从侯府带出来的,灯罩是鲛纱上嵌了一片片琉璃,花灯四周悬挂着金丝编织的流苏和珠串,小巧精致。 他买来许多东西送她,若是她不收下就露出失落的模样。 唐玉笺收了他太多礼物,有些不好意思,也想给他买点什么。 街头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围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唐玉笺被旁边的做面具的摊子吸引,便向旁边挪动了几步。 云桢清回头寻她,忽然几个嬉戏的市井纨绔跑过来,不偏不倚撞到他身上。 力道之大让他一时头晕目眩。 唐玉笺闻声回头,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面具铺的老板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可唐玉笺看见那人伸手掏云桢清的荷包,打断了老板的话,“抱歉老人家,我先不要了。” 几个男子衣着松垮,衣料虽算得上精细,但面上都是一幅虚脱亏空之色。 撞了云桢清后没有道歉,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嬉笑着往外走。 忽然一个刚及他们肩膀的身影挡在他们面前。 “你谁呀?挡什么路。”正说着,表情狰狞了起来,“啊啊!松手!” 唐玉笺捏着男子的手腕,一只镶着金丝荷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男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虚弱,另外几个与他同行的纨绔倒退两步,嘴上嚷的厉害,却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谁撞的你?”唐玉笺问云桢清。 云桢清按住她的手腕,“玉笺,不要碰他。” 他眼中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之物,可落在唐玉笺眼中就变成了心软同情。 她翻转手腕,面前的人惊叫一声,被按着肩膀跪倒在地。 人群霎时向周围散开了,留出一片空地,旁边几个纨绔面面相觑,悄悄藏匿在人群中溜走。 云桢清看着唐玉笺挡在身前的模样,心口涌动着莫名的悸动,耳朵似有阵阵嗡鸣。 “偷钱还敢撞人?” 唐玉笺按着他跪在云桢清面前,“还不快向他认错!” 男子脸色惨白,像是被按着肩膀就快疼死了的模样,不停喊着知错了。 守在不远处的暗卫看到世子的手势,迅速上前压下了那男子,将他送往官府。 唐玉笺瞥了他一眼,“有护卫在,为何不叫他们上来?” 云桢清没有遮掩,“因为玉笺在保护我。” 想起那些贵女的话,唐玉笺持怀疑态度,总觉得云桢清太过心软。 摇着头说,“你这么好说话,以后会被人欺负的。” “玉笺不是会保护我吗?” 话是这么说。 云桢清忽然抬头看向她,弯着眼睛笑了。 唐玉笺瞪他一眼,“批评你呢,笑什么。” 他仍笑着,说,“玉笺说的都对。” 朝野上下都期望他为天下苍生着想,唯独她会担心他受到欺负,劝他不要太过善良。 唐玉笺又是一阵摇头。 云桢清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如同浮云,眼神清净,爱生病,又挑灯熬夜处理公事。 连家里进了投毒散的人都不知道。 她想,凡人寿命那么短,对妖物而言很快一生便过去了。 她多留一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免得自己走了,他被人欺负。 云桢清看她兴致不高,便提早带她去酒楼吃些东西。 落坐在三层的雅间后,云桢清为她的小陶杯倒上热茶,状似无意地问,“玉笺,今日看起来不太开心?” 唐玉笺终于说,“我做梦了。” 云桢清将杯子放在她面前,“什么样的梦,可以说吗?” 唐玉笺神情严肃,对云桢清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 公子神色倒是自然,配合地坐到她旁边。 可她开了口,温热的气流吹拂到耳畔,苍白的面皮上便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唐玉笺说,“我之前看了一本话本,是讲一位天神下凡历劫的故事。” 云桢清点头,“玉笺的梦,是与这话本有关?” 唐玉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话本不简单。” 她有些不知该从何讲起。 “我知道说了你可能不信,但这话本里的故事可能真的会发生,而且我已经猜到了。” 云桢清问,“玉笺猜到什么了?” 唐玉笺说,“昨夜的梦里,我梦见下凡的天神与命定的女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话锋一转,她说,“而这时,偏偏出现一个爱慕这位青梅,求而不得的男配从中作梗,三番几次陷害转世的天神。” 先前看到这本话本的时候,唐玉笺就持谨慎态度。 直到昨夜梦醒了,将那话本拿出来一翻,果不其然,在上面看见的“卷轴妖怪”四个大字,心里什么都明了了。 她说,“你可知,神仙下凡历劫,和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中,如果有人捣乱的话,那人的下场会怎样?” 云桢清沉吟,“会不好?” 唐玉笺点头,“会很惨。” 她声音压得更低,“话本写的会比较含糊,如果是一般人,可能就看不出来,但是我有经验了。” “那本话本我已经翻过一遍,结局里,下凡历劫的神仙最后会成为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 他沉吟片刻,认真地分析,“所以?” “谁会是未来的皇帝?” 看云桢清始终不说话,唐玉笺着急,“笨啊,当然是现在的太子!” 云桢清沉默片刻,忍不住说,“玉笺看得话本,是我最近让家仆买来的吗?” “不是!是我以前在画舫上带下来的。” 唐玉笺有些着急,“你猜猜谁和太子有同一位青梅竹马?” 云桢清思索着,“那位从中做梗的男配?” 唐玉笺眼神怜悯。 算了,不知道对他也好。 “还有。” 唐玉笺表情严肃。 云桢清也跟着认真,凝眉看着她。 她压低声音,“如果没猜错的话,太子可能会爱上我。” “……” 唐玉笺很忧愁,手里的筷子放下了,“我好像是红颜祸水。” 云桢清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他还没能回过神。 看他神色复杂,唐玉笺按住云桢清,煞有介事,“你别不信,以前我也不信,结果遭大殃了。” 云桢清维持神色平静,“那玉笺认为,该当如何?” 第106章 男女配自救计划 唐玉笺在梦里看到了一切。 所有人的面容始终都是模糊的,像是皮影戏一快速掠过。 天神成为人间帝王,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人间那个妄图陷害天神的凡人,下场惨烈。 而梦里坏了天神机缘的女妖,在天神重回天界后被抓住的,至此抹去了天地间她存在的痕迹。 梦还没做完,唐玉笺就吓醒了。 醒来后,云桢清刚巧病了。 她去他屋里看话本,看见“卷轴妖怪”四个字,她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 几乎毋庸置疑,这和曾经一样,是个预知梦。 唐玉笺实在好奇这位未来会当皇帝的历劫天神究竟是何模样。 于是便去探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那天神浑身上下阴阴柔柔的,透着一股虚弱之气,身体很亏空的样子。 身上还有股鸡蛋壳的怪味道。 祸仙 第98节 侯府里那个身形高大的婢女在她的逼供威胁之下全招了,她就是太子殿下派来的,可在此之前,唐玉笺明明没有见过太子。 原本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来都是因为云桢清的缘故。 果然故事里多一个坏人,倒霉加倍。 云桢清似懂非懂,“与我何关?” 唐玉笺翻开话本,手指点着纸页,戳得啪啪作响。 以过来人的身份,三言两语道破了天机 “我是破坏天神命格的恶毒女妖。” 她的手指先指了下自己,又转过去,指向云桢清。 “你看你像不像这个人?” 云桢清垂眸看去,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人是怎样的?” “是陷害天神处处作梗的恶毒男配。” 唐玉笺说,“对照组,体弱多病,畏热怕寒,还几次三番与贵女有纠葛,不就是你吗?你看你又生病了。” 她有些哽咽了。 “我们两个都是下场很惨的角色,你知道了吗?” 云桢清从善如流,“知道了。” 店家端上了一盘刚刚烤好的乳鸽,香气四溢,引得唐玉笺忘了自己讲到了哪。 云桢清细心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轻声提醒她慢慢品尝,不必急躁。 周围的环境热闹非凡,楼下依稀传来叫卖声和谈笑声,与酒楼里杯盏茶碟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几只乳鸽经过简单的处理后,由炭火上烤制,皮脆肉嫩,散发出咸香油润的香味。 少女的唇边沾了点油光,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如同新月。 她叹息,“不过现在有人和我一起当坏人,我心里好受点了。” 云桢清点头,“嗯”了一声。 “你没有经验,一切按我指示行事。” 云桢清不动声色,“如何行事?” 唐玉笺问,“你觉得恶毒女妖和恶毒男配,如果一早知道自己下场这么凄惨,还会选择恶毒吗?” 倒也不好说,毕竟她从来没打算做什么好人。 她是妖怪。 “我们要改命,既然靠近他们就会变得不幸,那我们就避开他们。”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过唐玉笺还是有些气不顺,“但我真的搞不懂他有什么好值得我去染指的。” 她问云桢清,“我看起来是什么眼光很差的妖怪吗?我怎么会看上那样的人。” 云桢清倒茶的动作停下,眸光微沉,“玉笺的意思是,你会喜欢太子?” “不知道,但话本里我会对他骗身骗心,搅得他与佳人不得圆满,最后孤独终老。” 骗身骗心?云桢清目光微沉。 “那玉笺眼光实在不好。” “不是我,是话本。” 唐玉笺摇摇头,“他那副尊容,我骗他不如骗你……诶,你茶倒出来了。” 云桢清不动声色,将溢满的茶盏放下。 “玉笺,这种话不可对旁人说。” 唐玉笺用勺子刮了刮碗里没吃完的汤圆,说,“其实原本这种别人的爱恨情仇,我跑了就可以,但是这样你就太可怜了。” 他一个一无所知的人,卷入了别人历劫的故事中,像变了个人一样堕落作恶。 坏事做尽,最后下场凄惨。 如果是唐玉笺自己就算了,她是妖怪,是活到天神回到仙界才被抓住的。 已经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就不会重蹈覆辙。 可他是个凡人。 生命短暂,又死得很快,那也太苦了。 唐玉笺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足够了解他,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城外那些为流民搭建的粥棚便是他设的。 虽然她只是一个过好自己就行了的妖,但还是觉得,像云桢清这样善良的人,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云桢清眼神柔和,“原来玉笺是为了我留下的。” “可以这么说吧。” 唐玉笺随口应了一下,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可是玉笺不是还要修炼吗?我岂能耽误玉笺的前程。” 唐玉笺伸出食指,摇了摇,正色说,“我修炼从来都不是为了变得多么强大,而是为了让我身上的妖气不散,活得更久一些,吃香喝辣春风得意,不受人欺负践踏就好。” 难得和她聊到这些。 云桢清略作思索,语气柔和地问,“玉笺,不知你为何对食物多有的偏爱,能问一下缘由吗?” 唐玉笺回答说,“因为上辈子没吃到。” 猝死的那日,她捂着心口躺在地上时,才意识到这一生对自己多有亏欠。 营养不良,胃病缠身,年纪轻轻颈椎曲度变直,长久低头刷题肩膀一动就疼痛。 没有任何娱乐,也没吃过好吃的东西,唯一认识的同班同学不喊她的名字,而是喊她“那个书呆子”。 活了那么多年,回忆起来竟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 活着不应该是日复一日的艰辛。 她是死了之后,才知道的这个道理。 既然有机会重活一世,她便想要活得随意一些,要看很多有趣的话本,要吃许多喜欢的东西,吹很多山风,看不同形状的云,走风景各异的路。 她决定要对自己好一点。 “这个地方躺的不舒服了,我就换下个地方躺,躺一躺没什么不好的。” 快乐就好。 云桢清安静的听着。 良久后,也对她弯唇一笑。 “玉笺说的对,快乐就好。” 第107章 齐聚一堂 夜晚华灯四起,花灯节十分热闹。 窗外熙熙攘攘,宽阔的河面上,游过人间的画舫,隐约能听到琵琶和弹唱的声音。 唐玉笺刚喝了一口桃花醉,脸上带着点红晕。 她对云桢清说,“人间很有趣,在这里我就很开心,明日还能出来吃烤乳鸽吗?”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云桢清被她这个模样引出一抹笑意,唇角的弧度清浅柔和,“自是可以。” 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只看见远处走来一道穿着鹅黄色锦衣的年轻女子,浑身带着柔美高贵的气息。 似有所感,抬眸看过来,隔着一段距离与他们遥遥相望。 随后目光偏移,落在了唐玉笺身侧的云桢清身上,顿了下,婷婷袅袅的身影往酒楼走。 唐玉笺酒意都散了两分。 云桢清正在命昭文将她用过的杯碟收起来。 酒楼里的东西都是反复使用的,他让昭文带了单独的碗勺杯盏。 她喝水的杯子,难道要让别人啜饮? 忽然被人抓住袖子,他抬头看去,唐玉笺一脸严肃,“上次在黑店里见过的姑娘,是林小姐?你的青梅竹马?” “是。”云桢清回答前一个问题。 “不是。”他又补充道,回答了后面一个问题。 唐玉笺急忙拿出话本,哗啦啦翻页。 云桢清垂下眼眸,看向她手中的那本无字书。 这时,楼下的林姑娘已经登上了三楼,站在长廊里,没有踏入房间。 “云世子,竟真是你。”她轻声说道。 唐玉笺低头遮住脸。 林姑娘又开了口,“世子,能否借一步说话?玉蝉有一些事情想请世子相助。” 唐玉笺抬起眼睛看向云桢清,可他已经转过身,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一错眼,却越过云桢清的肩膀,看到那位林姑娘正往里面看,眼神带着一点疑惑和探究。 祸仙 第99节 唐玉笺连忙遮住自己的脸。 凡人见不得妖怪,所以她今日乔装打扮了一番,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可脸上的妆容与那夜在黑店的有些相似。 她还记得,这位林姑娘曾惊慌失措地对着她喊了一声“鬼呀”,这件事让她自闭了很久。 也不知现在那林姑娘会不会认出她。 云桢清走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唐玉笺隐隐约约能听到外面走廊上传来的交谈声,听不真切。 “正要去寻世子,听闻今日在街上……” 林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焦虑。 “那是表兄……” “他是家中独子,今后要入仕途,若是被冠以偷盗之名……” “世子可否从轻责罚?”她恳求道。 林姑娘的话语中透露出担忧,云桢清却始终没什么声音。 唐玉笺看过去,没听到云桢清说了什么,门就开了。 他走进来,面色如常,倒是门口的林姑娘有些失魂落魄。 等两人在出门时,那位林小姐已经离开了。 唐玉笺好奇,“你们刚刚说什么了,我能知道吗?” “今天下午撞见的偷盗之徒是林姑娘的表兄。那家人不知是否走投无路,找到了林二小姐。林小姐担心表兄若因偷盗之名被发落,会影响到表兄的前程,所以又来寻了我。” 他说得很细致,唐玉笺听懂了。 她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此事自有官府定夺。” 唐玉笺问,“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云桢清颔首,“左丞府的千金,林玉蝉。” 唐玉笺摇了摇头。 “她是话本中提到的天命之女。” 云桢清不解。 唐玉笺指指天上,“她是天族的仙女。” 云桢清抬头看向上方,只看到了酒楼明亮的灯笼,“玉笺怎么知道的?” 唐玉笺说,“话本里看的。” 云桢清仍然困惑的神情。 就见唐玉笺将无字书递到了他眼前,“她是天女,你一个恶毒男配不要想吃天鹅肉,要想活命就千万不能爱上她。” 云桢清表情变了,盯着她那本无字书。 又垂眸看她。 良久才说,“这也是话本上说的?” 唐玉笺哗地合上书,顺手塞回虚空里,严肃点头。 云桢清眼神中多了一些怀疑。 唐玉笺不高兴了,“你什么表情,我说的都是真的,以前话本里的东西都应验了……你个凡人,说了你也不懂。” 云桢清时常不懂她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捉摸不透,但不妨碍他配合她点头。 “好,我记住玉笺的话了。” 花灯节一如云桢清之前告诉她的那样分外热闹,唐玉笺挑着自己的琉璃流苏花灯,和他一起慢慢沿着河道走。 河边有许多年轻的公子小姐,在纸灯上写字,像是许愿。 一只只莲花灯随着水流飘远,整条河都像在发光。 唐玉笺看着花灯,有些出神。 云桢清转过头,见她站在原地没走,便走上前去。 离近了,才看到她眼睛下面的一小片皮肤红了。 “我想长离了。” 她声音很轻地说,像在自言自语,“以往的花灯,都是长离做给我的。” 云桢清目光凝着她,若有所思。 唐玉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是有点想他了,但是我们应该分开。” 她继续说,“这对我们都好。” 唐玉笺要往外走,云桢清忽然挡在她面前,拿了支河灯给她。 “我不知玉笺以前放过河灯,来年玉笺想要什么样的,我都会做给你。” 云桢清在明灭的火光间,显得五官愈发柔和俊美。 唐玉笺仰头瞧着他。 缓慢将灯接过,也学着旁人的模样,走到河边,将灯放流。 上京的民风大胆直白,许多姑娘还有个别阴柔的公子,都时不时拿眼去看云桢清。 看着他,偶尔顺带也会看到他身旁的唐玉笺。 有人不解地低声交谈,“她怎么画成那样?为何会画如此规整的红色在脸上?” 云桢清侧过身,低声询问唐玉笺走得累不累,声音掩盖住了不远处的交谈声。 唐玉笺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声音这般大,吓我一跳。” 幸而那两个姑娘走远了,她也并未听到。 先前在酒楼里看过的那艘大船正从身侧划过。 唐玉笺侧头看去,在船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那日在春月楼看到的太子。 仍是那副病殃殃的虚弱模样,似乎正在低声安抚身边的人。 穿着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低垂着头颅。 是刚从酒楼离开的林玉蝉。 唐玉笺瞥见这一幕,不由得一怔。 稍加思索便理出了头绪。 恶毒男配把青梅气哭,温柔天神挺身而出。 正在唐玉笺紧张而兴奋的头脑风暴时,一个随从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云桢清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世子,殿下邀您去船上一聚。” 唐玉笺一凛。 坏了,男配女配天神仙女怎么碰到一处了。 见云桢清朝那边看去,唐玉笺拦住了他的视线,压低声音问,“你要过去?” “殿下邀我去……” “他们天潢贵胄,才子佳人,你过去干什么?” 云桢清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唐玉笺认真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他们两个是天生一对,命中注定,一般像你这种想要横插一脚的深情男二,下场都是很凄凉的。” 云桢清微微蹙眉,“横插一脚?” “我知道,我知道。” 他还没说出什么,唐玉笺就知道了。 她温声安抚,“我知道你不甘心,毕竟你和她是青梅竹马,但是竹马打不过天降啊。” 她左右看看,思来想去,想到这些日子的糕点都是他给的,于是好心提醒,“你看着那太子殿下姿色一般,其貌不扬,但他就是气运之子,这没办法。” 旁边的随从脚步一顿,表情古怪的看向她。 第108章 拖入 云桢清没有上船,可是太子下船了。 一身锦衣,腰间的玉带却很松,显得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慵懒颓靡之气。 “子清,又见面了。” 另一边,林玉蝉还在船上,遥遥的看过来。 刚刚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唐玉笺忽然安静了,表情很怪。 像是觉得晦气。 察觉到对面人似有若无的视线,云桢清不动声色地掩住她的身影,“太子殿下,好巧。” “不巧,”太子轻笑,意味不明,“子清不愿来见孤,孤只好来亲自见见子清了。” “殿下要说的事,不必再说了。” 云桢清神色少有的冷淡。 “子清,你上次尝了这东西,感受不出妙处吗?” 祸仙 第100节 太子走近一步,泛着淡青色的面容上勾起令人极为不舒服的笑意。 “只要你多感受几次,自然就会理解为何有人对此难以割舍,或许你便不会再坚持将其禁止。” 晚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初秋特有的干燥气息。 周边摊贩上浮动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掩盖了太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寒食散气息。 这种石料制成的药粉中,其中一味是石硫磺,闻起来像是碾碎的鸡蛋壳。 这种散剂不知何时起在名流雅士间悄然流行开来,服用后能让人感到精神异常亢奋,被许多男子用来助兴,文人墨客也视它为激发灵感的灵丹妙药。 朝中下令销毁药方,但王孙贵族和世家公子之间仍然暗中流传使用。 此前,太子利用寒食散控制了许多权势滔天的大臣,文官武将,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云桢清官居尚书右丞,手握重权,管兵、刑、工三部及下辖十二司,负监督与稽核之责。 他力主禁止这药,不仅仅是阻断了贵族世家沉溺于药粉所带来的极乐,剥夺了他们依赖此物的享乐之道。更有可能改变整个朝堂的权力格局。 圣上已经采纳了他的禁药建议,并且对这东西表现出极度的厌恶。 倘若圣上得知连太子也沉溺于吸食这种散剂,那么恐怕太子的储君之位可能都将不保。 所以,太子无论如何,都要拉云桢清下泥潭。 “开条件吧,子清莫要再拿这件事要挟,”太子懒洋洋地靠到身旁随从身上,一身骨头都像软的,“直接提条件,如何?” 云桢清拱手,“若是殿下没有别的,子清就先告辞了。” 显然是不愿多谈,也不想让身后的少女听到这些隐晦之事。 随即,对面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唐玉笺身上。 “小文姑娘,我们又相遇了。” 云桢清停住的离开的动作,皱了皱眉,缓慢抬眼。 “小文?” 碎发间,那双漂亮的眼里若有所思,“玉笺,你何时认识的太子?” 唐玉笺压低声音,“前两天刚认识的,这不重要。” 显然不想细说。 她拉着云桢清往外走,可偏偏太子向外跨出一步,拦住唐玉笺。 “小文姑娘怎么对孤视而不见,你不是说,孤很特别,让你感觉与众不同吗?” 说这么大声,这光彩吗? 唐玉笺直接翻供,“记错了吧,我不认识你,你也不特别,你和我认识的男人都一样,你还流连花楼,有种很养胃的感觉,很俗气。” 左拥右抱还露出一副很痛苦的样子,不是太闲了就是吃得太饱了。 太子笑意微顿,“?” 身后几个随从脸色都变了。 唐玉笺推开云桢清,假装不认识他。 “我知道你很震惊,因为你定是认错人了,你看起来很装,不好意思请离我远一点,我很忙。” 她是妖怪,妖怪要什么素质,那是人才有的品质,她不做人好多年了。 “小文姑娘是觉得上次我酒买少了?” 太子心理素质还不错,竟能面不改色地说,“那下次你的酒我都要了。” 想拿身份压她的时候就自称孤,想与她好好说话时就自称我。 唐玉笺半笑不笑,严词拒绝,“要也不卖给你。” 她转过身,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云桢清,做出一副陌生的姿态,“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你挡到我的路了。” 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云桢清皱了下眉。 侧身给她让开路。 太子似笑非笑,“世子的这位表妹真是颇具趣味。” 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又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若是连子清身边的人也沉溺于那石散之乐,你还能如此坚持地要将其禁绝吗?” 云桢清面无表情,回头时太子已经笑着摇扇远去。 一路上,世子周身气息凛冽。 昭文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回到府上,在院中的桃花树上看见早归的少女。 他表情很淡,“玉笺。” 唐玉笺上下看了看他,“那人就是历劫天神,你记得躲他远一点。” “你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云桢清难得对她冷面一次,语气很淡。 “玉笺,他认得你。” “你明知他是谁,却还是去接近过他吗?” 他的神色冷淡,身体上的血液也像被冻住,明明初秋的天还带着热意,可他却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凉气沁得僵硬。 他想到唐玉笺言之凿凿地对他说,她未来会爱上太子。 那些话本之说在他看来许是无稽之谈,可一想到唐玉笺主动接近太子,又想到太子离去前的那句话,他就无法抑制地感受到失措。 可下一刻,所有因担忧而产生的愠怒蓦地凝住了。 因为唐玉笺说,“是他先让人在我的糕点和茶水里放那种东西,我去看看他是何方神圣,不行吗?” “什么东西?”云桢清声音紧绷。 “那种鸡蛋壳味的粉末。” 唐玉笺对他此刻的惊骇一无所知。 等了良久,没听到他的回应,她认真的叮嘱。 “之前我身边那个高高壮壮的姑娘是太子安插的眼线,我把她关在后院了。云桢清,你要小心了,你府上有他的细作。” 无数纷繁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相互冲撞、交织,让他头疼欲裂,最终却归于一片虚无。 云桢清胸腔中掀起惊涛骇浪,以及前所未有的震怒。 他想起了太子离开前的那句话。 「若是连你身边的人也沉溺于石散之乐,你还能如此坚持地要将其禁绝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在掌心,淡青色的血管因怒意和后怕而绷紧凸起,在如玉般的肌肤下交错成网。 原来,太子是在说她。 他竟想将那明月般干净无瑕的姑娘,沾染上污浊。 第109章 无忧 那夜之后,云桢清忽然忙了起来。 他变得早出晚归,绑在后院的那个高大的婢女也被他带走,不知去向。 唐玉笺不明所以,第二日仍如以往那样在庭院中等他。 因为之前约好今夜还要去吃烤乳鸽。 可只等来了昭文。 昭文似乎急匆匆地赶回来的,不顾天气转凉,奔走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目光在与唐玉笺相接的瞬间,不自然的移开,低下头遮掩住复杂的情绪。 低声说,“走吧玉姑娘,世子吩咐我,今日要带你去第一楼吃烤乳鸽。” 唐玉笺顿了顿,没动。 昭文又问,“姑娘不是想吃吗?为何还不起身?” 唐玉笺问,“云桢清呢?” 昭文道,“世子处理朝务,今夜可能不归,就宿在宫里了。” 沉默片刻,唐玉笺又躺了回去。 “那算了,今日我也不是很想吃。” 昭文似是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离去前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情里多了许多东西。 只可惜,唐玉笺并未抬头,也无法洞悉那眼神背后的意味。 一连许多日,唐玉笺都没有见到云桢清。 某一次夜里,唐玉笺坐在树上,靠着宽阔的枝桠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时,发现树下多了个身长玉立的白衣公子。 云桢清不知何时回来的,墨发肩颈上披着银白色的月光,远远地站在一处未开的西府海棠旁,仰头看着她,并没有靠近。 察觉她醒了过来,温声开口。 “玉笺。” 唐玉笺微微垂首,声音中带着一丝困倦。 “云桢清,你回来了?” “为何不去屋里睡?”云桢清轻声问道。 祸仙 第101节 “我在等你。” 唐玉笺睡眼惺忪,扶着树枝坐起来,“好几日没见你了。” 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她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睁眼看过去,却发现云桢清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树下,没有离开。 只是也不知为何,只看着她,没有开口。 距离遥远,眸光似明似黯,像有什么心事。 想了想,唐玉笺决定大度一点,先打破沉默,“云桢清,你最近有没有按我说的,离那两个话本里的主角远一些?” 云桢清动了动唇。 就见他的唇角缓慢扬起,弯起新月般清浅而柔和的弧度,笑容温和,“好,我按你说的,避开他们。” 唐玉笺点头,孺子可教,“这样你才能长命百岁,安乐无忧,知道吗?” 长命,百岁。 安乐无忧。 云桢清在唇齿间回味这几个字,随后点头,“知道了,玉笺。” 唐玉笺也笑,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睡着时袖子压出的红晕。 她随手将一只圆圆的果子从树上摘下来,扔给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这是今年最后的桃子了,我特意为你留下的。天一冷,就再也尝不到这样的脆甜了。” 云桢清垂下眼帘。 目光落在掌心中那颗圆润饱满、红尖诱人的桃子上。 仔细地将其收好。 仍旧是一阵无话。 一阵微风拂过,唐玉笺轻轻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淡淡的鸡蛋壳味。 回房后,云桢清再也压抑不住,捂着嘴闷声咳嗽起来。 门被推开,昭文匆忙进入,一见到云桢清的状况,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惊呼道,“世子!” 他快步走到云桢清身边,只见云桢清指缝间渗出丝丝缕缕鲜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云桢清低垂着眼帘,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沉默了许久。 淡声说,“我无事,安静些。” 这只是个开始。 不过是他的身体早已积弱,服用了散剂后,比别人更早地显露了衰败的迹象。 铜镜里,那张隽美如玉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病色。 他猜想,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可能会溃烂。 那样实在不好看。 上京街道上不知何时起,多了许多僧人的身影。 唐玉笺最近衣食无忧,倒是没有再去卖酒,时不时跟着侯府负责采买的管事出门,去挑一些喜欢吃的东西。 回来时,看到门前有一位行脚僧人,在向房门讨水喝。 唐玉笺慷慨地上前,主动给僧人递了水。 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一句,“施主,你是祸世命格。” 一时间,身边的下人们都没了声音。 管事的脸色一沉,先回过神,怒气冲冲地斥责道,“哪里来的狂妄僧人,竟敢在侯门之前妖言惑众,来人啊,还不快将他逐出去。” 僧人手里端着水碗,面容平静,不卑不亢,他的话语直指唐玉笺,声称她的存在会给周围的人招致灾难,走到何处,便祸及何处。 听到这样的,唐玉笺心中虽有不开心,却也不至于到让人将他赶走的程度。 她只是凶恶的瞪了僧人一眼,对他说,“那你还不快点喝了水把碗还给我?站在这里不走,是想被我祸害吗?” 僧人轻抿一口水,目光再次投向侯门,凝着安平侯府那块沉甸甸的门匾,缓缓开口。 “这家的主人,时日无多了,活不过月圆。” 原本只是略有怒意的唐玉笺脸色倏然沉了下去,眼瞳中透出一点暗红。 她嘴角缓慢平了,一字一顿的问,“你说什么?” 僧人依旧从容不惊,开口像是要重复一遍。 唐玉笺扬起手一把打翻了僧人手中的水钵,水花四溅。 正怒气冲冲之时,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冰凉,肤白如玉。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了面色平淡的云桢清。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究竟将这僧人的话听进去多少。 对上唐玉笺的视线,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随后转身吩咐昭文给僧人拿一些食物和越冬的厚衣,除此之外便再无别的情绪,带着唐玉笺回到府中。 唐玉笺垂着眼睛。 也不知为何,她有些不安。 “云桢清,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云桢清声音柔和,听上去像是没将僧人刚刚的话放在心上,“昨夜之前,我不知玉笺一直在等我,所以回来的迟了。外面天寒,不想让玉笺再等了。” 唐玉笺开心了一点,“那今日能吃烤乳鸽了?” 云桢清含笑,“今日本就想带你吃烤乳鸽的,玉笺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她高兴了一会儿,可又垂下眼睛,忽然有些难过。 她问云桢清,“听到那僧人满口胡言,你不生气吗?” 云桢清摇头,“不生气。” 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玉笺也不用因此事生气。” 唐玉笺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拿眼睛看着高挑隽美的云桢清,鼻息间闻到那股很浅很浅,却依旧存在的鸡蛋壳味。 忽然问,“云桢清,你很容易生病吗?” 许久之前,他也只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第二日就生病了。 唐玉笺不信那僧人的话,可心尖像始终有东西吊着,让她不得安稳。 她罕见的有些认真的问,“你会不会死?” 云桢清良久地看着她。 他回想起,刚才僧人也称她为灾星,可她好像已经忘记了那些话,只顾得关心他会不会死。 喉间翻涌着晦涩的血腥,舌尖却像品到了含着苦涩的甜意。 云桢清的笑容柔和而虚幻,如同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在凡尘间美得不真实。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我的余生不会太长。” 这种话他从出生起,就经常听身旁的人说,他体弱多病,注定短命,长久以来,他也默认了这个宿命。 生老病死,四字一直缠绕在他短暂的生命当中。 或许人生里唯一的变数,就是遇见她。 忽然他又笑了,轻声说道,“也许余生短些,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柔和的目光的转向她,云桢清语气平淡,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凭添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所以,玉笺,能不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第110章 镜花水月 “玉笺,能不能多陪我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时,唐玉笺也一番思忖。 他挺可怜的。 凡人寿命本身就短,他还病怏怏的。 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总被人暗害,不是被凡人暗卫现杀害追杀,便是被狐狸勾走魂,做新郎官儿,还被迫卷入天神历劫的命谱中,想想都挺惨的。 那她多留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保护保护他。 所以她说,“好啊,我喜欢人间,你对我好,我也喜欢你一下。” 继续往前走,却发现背后的人没有跟上。 她回头,云桢清还站在远处。 那双清润漂亮的眼眸中,含着隐隐的难过。 “你怎么了?”唐玉笺吓了一跳。 “无事,就是听到玉笺的话,觉得开心。” 这一日云桢清说了许多话。 比以往说的话要多,也吃了许多东西。 唐玉笺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云桢清身上染着淡淡的鸡蛋壳味,他便不会靠近唐玉笺,但如果他身上哪一天没有鸡蛋壳味,他就会靠近她。 她还发现虽然云桢清发乎情止乎礼,但是若有些机会,他便会不动声色地离她很近。 偶尔会轻轻碰碰她。 祸仙 第102节 第二日云桢清没有去上朝,便是这样的状态。 一反常态一直跟在唐玉笺身后,她吃东西跟着,她看话本跟着,她坐在树上晒太阳还跟着。 直到她趴在院子的藤椅上睡着了。 云桢清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书,半个时辰过去,书没有翻动一页。 他转过身,缓慢靠近。 再靠近。 唐玉笺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轻轻落在自己额头上。 她很想知道他要干什么,一动不动,可最后,他移开了。 额头上残留的温热,浅淡到让她无法辨别,那究竟是不是一个吻。 等她从装睡中醒来后,云桢清已经命人在观月亭摆了许多菜肴,多到快要放不下。 用过膳竟然还备了糕点和清茶,一改平时矜持的模样,说想要多听唐玉笺说说话。 她就讲她看过的话本。 云桢清听得很认真,听着听着,忽然说,“我觉得有点问题。” “什么有点问题?” “这本书。” 云桢清说,“你说故事里天神是由上界谱好了命中注定的一段姻缘,但这不对。” 唐玉笺疑惑,“怎么不对了?”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就不对。”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以至于第一遍听到的时候,唐玉笺甚至没有听清。 “如果是命中注定,那便不是天神的意愿,也不是另一个女仙的意愿。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活这一遭?天神为什么还要历这一次劫?” 唐玉笺微微侧头朝他看去,云桢清也在看着她,眼角含着温柔,轻声回答了他的想法。 “命中注定,那这命又是谁定的?” “同样,如果说你我命中注定要在这段故事中扮演恶人,可若是我们从未有过作恶的意愿,那么这恶行究竟是我们所为,还是所谓的‘命’所为?” “你说贵女和天神是前世缘分,原本就倾慕天神,历经千年的等待与付出,痴情换来一段姻缘,这也不对。” “姻缘是两个人共筑的。一个人的姻缘,不叫姻缘。” 唐玉笺哗啦啦翻话本,“书上说,天神的姻缘是命官观星卜卦,推演而出的。” “若是两人情投意合,何苦等何苦浪费了那上千年,直到天神下凡,才能成就一段佳话。” “命官写这段卜卦而来的姻缘时,是否曾询问过天神,他愿或不愿?” “天神下凡历劫,必然有其必要之因,为何要在历劫的路上,平添一段姻缘?” 唐玉笺有点被说服了。 他点点唐玉笺手心里的无字书,修长漂亮的骨节像一段玉竹,指尖透着点淡淡的粉色,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有股说不出的美感。 “若是一切都定好了,那便真的像这话本里的一个个角色,都成了死物。” 唐玉笺看着他,有点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被迫当坏人,却不知道故事里的好人是不是也不情愿。 她未曾从这个角度上思考过,乍一听云桢清说的话,有些回不过神。 半晌后,她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替那天神说话?” 云桢清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替天神说话,而是觉得事实如此。” 唐玉笺点点头。 思考了许久,“我觉得你说得对,但你还是要避开他们。” 云桢清轻笑,“会的,玉笺放心。” 这夜,云桢清同她聊到很晚。 第三日,云桢清迟迟未归。 第四日,他依旧未归。 大概又过了七日,云桢清回来了。 曾经挽留过唐玉笺许多次,不停问她能不能多留在人间一些时日的云桢清,对她说, “玉笺,你该离开了。” 那日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唐玉笺坐在树梢上看书。 昭文给她买了许多书,每日都成摞成摞地往她小院里搬,多到看不完,只能收进卷轴里。 除此之外,他还搬来许多玩乐的东西,唐玉笺说过许多次太多了。 可每次昭文就只有一句话,“都是世子吩咐的,让给姑娘备上。” 彼时唐玉笺还不知备上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云桢清人傻钱多,哪有这样买东西的。 看着看着,书页上忽然落上了细密的雨点。 唐玉笺抬起头,分明是晴空万里,却下起了太阳雨。 云桢清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从微雨中走过来,面容白皙轮廓清俊,微抿的薄唇颜色很淡,像是画中仙。 一直走到树下,仰头去看她,“玉笺。” 院子里没什么人,视线也被微雨染成一层青色。 雨丝绵密,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丝上,眼睫上,还有双眼里,让他整个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唐玉笺出神地想,云桢清模样真是好看,在人间能称得上绝色。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云桢清很少在白天这个时候回来。 他总是回来的很晚,或整夜整夜不回来。 只是云桢清并不是独自回来的,唐玉笺从树上跳下来后才发现,他的身后跟着许多人,他们正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进屋。 唐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又买了这么多东西?” 来回搬东西的下人一直排到了远处的转角之外。 除了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精致布料,话本首饰,干果蜜饯,甚至连茶盏都备了好几套。 像是将上京那几家她常去的铺子搬空了。 云桢清却蹙着眉,仍觉得不够周到,“昭文,忘记备夏天用的冰鉴了。” 唐玉笺越看越觉得奇怪,“这些为什么都往我的院子搬?” 云桢清抬起眼眸,看向她。 面容掩在细雨中,如镜花水月,透着股虚妄之感。 “玉姑娘。” 他这样称呼她,声音很淡,眼中也没有笑意。 “你离开之后,会用得上这些。” 唐玉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你要我走?” 云桢清安静的看着她,点头称是。 第111章 月圆 唐玉笺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慢半拍的问,“可是,你不是说让我在人间陪你吗?” 云桢清温润如玉的面容,还是第一次在看向唐玉笺时,面无表情。 他平时总是含着笑意,所以才显得此时的平淡,有几分冷峻。 “不必了。” 他看着唐玉笺,一字一顿道, “玉姑娘,你留与不留,对我而言没什么影响。”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玉姑娘说过,说过要去洞天福地修炼。” 云桢清语气平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重话,却让唐玉笺觉得胸口像灌了一杯坏掉的果酱,酸涩得令她腹部绞痛。 “我命人备了些东西,能保玉姑娘衣食无忧。” 唐玉笺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指着里面的金银玉石,“这些也是我需要的吗?” 云桢清神色平静,“若是以后你还想来人间看看,有想要的东西,不必像之前那样。” 因为没钱而去酒楼里编故事卖酒。 他没有对唐玉笺说重话,也不愿说那种话。 这世上并非一定要恶语相向,才能让人离开。 他神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原以为唐玉笺会多问两句,却没想到她点了点头。 “好。” 祸仙 第103节 心空了一块。 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疼痛。 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吩咐昭文,马车备好了就去送玉姑娘。 唐玉笺摇头,“不必送了。” 她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又不是你们凡人。” 云桢清沉默了很久,勉强也露出一丝笑意。 倒不如不笑了。 出门前,唐玉笺听到他说了一句“抱歉”。 人间的夕阳也很美,斜照着飘落的雨丝。 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偌大的府邸很快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她离开的也很快。 当云桢清还在迟疑着要如何同她告别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如十年前红莲禅院的那一夜。 还在来往搬东西的下人见院子里只剩下云桢清一个人在,便拿不定主意,想要问问他剩下来这些东西怎么办。 唐玉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她住的那间院落。 云桢清看着满院的东西,终于坚持不住。 晚霞如火,美艳却又短暂。 街边摊贩络绎不绝,许多人在卖圆圆的饼子,有人边倒茶边闲聊。 路上多了许多举止疯癫,显得异常虚弱的人,神情空洞,看起来非常奇怪。 唐玉笺闻到了香甜的味道,点了个豆沙,又点了个枣泥的。 饼子黄澄澄的,像月亮,她咬了一口,视线落在不远处蹒跚的人影身上,听到身后有人提及皇储等等字眼。 “上京这天,怕是要变了。” “……听说圣上大发雷霆,将那些路都封了。” “看他们平时高高在上,现在跟那虱虫有何区别?” 趁着小二提着一壶茶过来,唐玉笺问,“他们这是怎么了?” 小二还没开口,就见这姑娘递过来一粒碎银,于是悄悄告诉她。 “据说最近上边有位大人彻查石散,断了那些风流公子‘养精血’的散剂,销毁了许多药庄,封了所有外邦石料进来的通路。” “那边那些公子,是买不到药粉的,就变成这样了。” 唐玉笺说,“哦,这不是好事吗?” 可为什么茶馆里的人说,最近恐怕要不太平了? “谁知道呢,服用这散剂的人多了,都是些名流之士,达官贵人。” 小二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指并在一起朝上一举。 “要知道上边儿的可不只是只有一个人,那位大人是将自己放在了明面上,可是又能撑多久呢,如此毫不掩饰地斩断了某些人的财路,那些人若是被逼急了,恐怕就不会再顾忌什么了。” 牵连起来,树大根深。 若是一定会有一个罪人,那所有的罪过都会推到彻查石料的那一人头上。 唐玉笺接过茶,慢慢喝了一杯。 虽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还记得,云桢清之前说过,他可能会活不太久,所以希望唐玉笺多留一段时间。 短短几日过去,又忽然告诉她,她该离开了。 那会是什么意思? 唐玉笺抬头看向天空,晴朗无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九月半,今夜的月亮大抵是会很圆。 脑海中想起的是前几日那个僧人说过的话。 他曾在云府门匾下断言,这家的主人活不过月圆。 那不就是…… 唐玉笺手中一顿,茶水洒了出来。 不就是今日? - 昭文回来时,云桢清坐在书案前。 神色平静,只是手里的卷宗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拿到了吗?” 昭文点点头,走过去,拿起墨条缓慢研磨。 房间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许久之后,他听到世子说,“我今日在朝堂上,已将所有罪状呈了上去。” 皇庭之中已经传出风声,储君之位将有变动。 只是说起来这也并非储君一人之事,而是他身后牵连的众多官员。 太子早已用那种令人痴迷成瘾的药粉控制了大半朝野,若想让他们戒掉药粉,难上加难,那东西是会腐蚀心智的。 且不说朝中已经有许多人向太子投诚,早就是太子一党。 云桢清沉默良久,放下手里看不进去的书卷,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天空。 慢慢地想,大概就是今夜了。 昭文站在云桢清身边。 而这个时候,肃狱的人大概也已经快要到了。 这些日子,云桢清佯装对那药上了瘾。 太子生性多疑,云桢清作为主办此事的朝廷命官,他只有让自己也陷入那污浊不清的泥潭,染上那种瘾,才在死罪难逃的情况下,让太子以为,他已经被药粉控制,以此换取一点信任。 太子原本,的确以为这样就能牵制住他。 因为他已经靠这种方法牵制了无数重官。 瘾远比毒来的更强烈,它死不了,却让人从里子开始烂掉。 却没想到,云桢清是要玉石俱焚。 不知何时,他已经一路抽丝剥茧,搜集到了所有罪证,并且调换了太子玉盒里的药粉。结果导致太子前一夜在宫殿上犯了瘾,现在连储君之位都要丢了。 此时,大概许多人都盼着他快点死。 如果云桢清想要清清白白地离开,他就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因此,恐怕他连多留一天都是奢望了。 前些日子的风平浪静让云桢清产生了错觉,能这样一直平淡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但他这一生注定命运多舛,连他身边的人都险些被染脏了。 所以必须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离开。 包括昭文。 昭文沉默不语,一边将取回的匕首递到世子手旁,一边流泪。 世子给了他许多银票和地契,足以保证他下半生的富贵和无忧。 再次开口时,他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世子,我可以不走吗?” “我想留下来陪伴世子,与世子共度难关。” 但得到的只有拒绝。 人有来生吗? 夜幕低垂,银河生辉,星辰点缀其间,没有一丝云翳,宁静得连呼吸也为之停滞。 月亮缓缓攀升至夜空的高处,照在地上的人身上。 留下些许的不甘心。 云桢清想,若是有来生,他想将这一世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心意说出来。 第112章 菩萨庙 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穿梭在黑暗的树林间,像是紧密的鼓点。 城门下,守夜人提着灯笼向林边走。 “谁在那里?” 刚发出一声质问,声音就戛然而止。 灯笼飞出去坠落在地,墙边,守夜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些被誉为能臣的权贵们,权势可谓一手遮天。在寒食散的毒害下被逼至绝路的瘾虫,疯狂程度远超想象。 外面有一群刺客要活捉云桢清,而云桢清身上一身素衣,身形显得比平时单薄许多。 他的手在颤抖,那便是五石散融进血液带来的瘾在作祟。 此处靠近上京,却在城外,旁边便是河道,夜晚比城内静谧许多。 河岸边有一座孤零零的庙宇,云桢清抬头望去,端坐在高台之上的泥菩萨脸上有几块砖瓦脱落,斑驳不清。 祸仙 第104节 却依稀能辨别出一双温和的慈悲目。 庙宇有些破旧,门板不能避风。 纸窗也从木框上掉下来了,留着几个森然的破洞。 这便是之前玉笺提过许多次的泥菩萨庙。 高台一侧有几处草垛,一卷竹席。 她当初是在这儿过的夜吗? 也不知为何,云桢清每每想到她,总是觉得多有亏欠,只觉得给她的还不够多。 玉佩被卖掉那次,他直接将唐玉笺从牢狱之中接回了侯府,曾许诺过她,要代她向菩萨告罪。 所以他现在来了。 泥菩萨庙中没有蒲团,云桢清素衣跪地,向神佛叩首。 叩谢慈悲的菩萨,在他未曾察觉的时候收留过她,叩谢这座庙宇为她遮挡过人间的风雨。 明月高悬,清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落于他身上,铺就一地的银白。 月圆了。 若是能活得久一些就好了。 这几日云桢清常常有这样的想法。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孑然独立,无欲无求,可原来临到自绝前,还是会怕的。 分不出到底是怕还是不甘心,只知道遗憾着最后都没能说出口的话,终于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云桢清出神地想,玉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了城。 她没有拿那些冬衣,也不知过几日天冷了会不会着凉。 许是不高兴了,才会什么都没拿……她不高兴也好,会记得久一点。哪天她将这件事放下了,或许就要把他忘了。 这样一想,云桢清又有些不甘心。 其实他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大度。 身体已经开始有些失温,这是药瘾发作的表现。 皮肤之下,像有密密麻麻的虫蚁在啃食血肉,四肢百骸间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滚烫,让他抑制不住想要将外衫脱下。 可到底还是留着侯门世子的高傲,他不愿自己那样难看,只是松了些领口,衣着仍旧规整。 这种药散之所以被称为寒食散,便是因为服用后会精神振奋,血液滚烫。总想将衣服脱下,并吃些寒凉的食物。 云桢清抬手摸了下脖颈,皮肤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红痕。 而它的药性之一是皮肤会日渐细嫩,连最柔软的亵衣摩擦都会让人觉得疼痛。 因此,那些长时间服用药粉的名流雅士,多会穿些宽松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有随性的风骨,实际上却是因为皮肤脆弱不堪。 入了秋,天气变寒凉起来,尤其是城郊这样沿河傍山的地方。 月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窗外滴滴嗒嗒下起了雨珠。 温度失衡,他却只觉得热。 云桢清想,他或许会这样冻死在寒夜。 有附近的村民赶路经过,匆忙跑进庙里躲雨。 忽然看见蒲团上倒着一个人,一身月色锦衣,发丝散乱,整个人蜷缩着,像是在梦魇中,昏迷不醒。 村民吓了一跳,本想走近查看他的状况,可目光触及到他华贵的衣着,以及腰间挂着的一枚通透的白玉佩时,担忧变成了贪念。 他伸出手,缓缓向那枚玉佩靠近,可惜他虽然将这东西扯了下来,却没命享受。 胸口骤然锐痛,他低下头,看到了染血的刀尖。 “噗呲”一声,肉体被利器捅破的声音在密集的雨声中微不可闻。 村民倒落在地,手指僵硬,染血的玉佩碎成了两块,滚落在泥土中。 数个头戴斗笠的黑衣蒙面人缓步走入庙宇中,来到蒲团前。 他们居高临下,垂眸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如今狼狈地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毒发,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因为刚刚的动静和空气中的血腥味,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睁眼看过来。 黑衣人抬手,从怀中拿出一包厚重的粉末。 不堪折的傲骨公子瞳孔皱缩,是想玉石俱焚,唇角溢出血迹。可下一刻,有人掐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无法咬舌自绝。 另一人扯起云桢清的头发,逼他抬头,动作间有几分刻意践踏羞辱的意思。 黑衣人蒙着面,就要将那一包粉末倒进他口中。 可忽然,那人的手被钳制住,耳旁一个声音问,“谁准你喂他这种东西的?” 轰隆一声惊雷划过,骤然间将庙宇照得如同白昼。 男人看到咫尺之间,一张雪肤红瞳的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心中骤然一跳。 不知何时,白绫似的画卷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罩住了其余几人。玉柄一挑,一抹寒光乍现,刺客手中锋利的弯刀便落到了唐玉笺手上。 她缓慢地将匕首压进男人的喉间。 “你要喂云桢清那么多粉末,是想生生毒死他?” 不止,是还要让他在散剂的热潮之下尊严尽失,死状难看,然后第二日被人在这破庙中发现。 这些人不只是要云桢清死,还要毁了他。 唐玉笺出离愤怒,胸口涌动着一股躁意。 刀尖在那人脖颈上压出了血印子。 可这时,背后隐隐约约传来声音。 唐玉笺犹豫了片刻,随即抬手劈向那男人耳后,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痛呼,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其余的刺客也在卷轴重力之下窒息昏迷过去,顷刻间倒了一地。 唐玉笺转过头。 看到身形修长的青年被反绑住手脚倒在地上,喉咙间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他唇角残留了一点灰白色的药粉,身上全是鸡蛋壳的味道,唐玉笺摸了一下,细滑灼热,是石料。 “云桢清。” 她轻喊了一声,地上的人倏然僵住。 接着,他缓慢地弓起后背,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醒着吗,云桢清?” 唐玉笺在他身边蹲下。 良久后,对方缓缓转过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贯白皙的面容上红得十分不正常,痛苦与难以言说的亢奋从那双眼睛中溢出。 细密的薄汗顺着他优越的眉骨往下滑,又沿着眼尾向下流淌,恍惚间,像是他在流泪。 云桢清狼狈极了。 在杂乱的雨打屋檐声中,茫然地抬头看向她。 似有些无法确定她是谁。 “玉笺?” 他以为自己在梦中。 “嗯,是我。” 唐玉笺应了一声,却看他面容上浮现出痛苦。 他终于恢复了一些清醒,却无法面对她的目光。 缓慢的,将自己蜷缩起来。 第113章 命官 “云桢清,你没事吧?” 唐玉笺轻碰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别怕,我来了。” 逼仄的土庙里回荡着淡淡的纸墨香。 云桢清在想,这就是被人保护的感觉吗?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刻,她总会出现。 “玉笺” 他浑身疼痛,眼中浮现出难堪。 肩膀收拢着,躲避开她的视线,向黑暗中缓慢退了一些,“……不要看我。” 他仍想留些体面。 唐玉笺一愣,“那你怎么办?” 他想跟她一起走,但是他没有力气了。 云桢清鬓边的薄汗已经打湿了缕缕长发,粘在白皙的脸颊上。 唐玉笺弯腰轻轻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露出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庞。 “你都这样了,我怎么出去?” 她知道云桢清被人强行用了那些药剂,现在浑身都在发热,神志不清。 祸仙 第105节 云桢清侧过脸,用一种带着点祈求的声音对她说,“我现在不好看。” “好看。” 唐玉笺看着他,又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说,“云桢清,你在发热。” 滚烫的皮肤接触到柔软的掌心,便像是极度干渴之人尝到了清甜的泉水。 四周昏暗,凡人夜视能力不佳,云桢清的黑眸中还带着一层潮湿的水汽。 破旧的窗子缝隙间透出干净皎洁的月光,照得他眼波潋滟。 “你要喝点水吗?” 唐玉笺摸了摸他的唇,微微失血的唇瓣已经裂开了。 云桢清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玉笺,不可如此。” 说着不可如此,可他的眼睛几乎黏在唐玉笺的脸上。 目光中带着浅浅的眷恋,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上写满了,不想让她离开。 他不想让她走。 不想独自死在这寒夜里。 “云桢清,你好像生病了。” 他的身体很烫,衣衫松散了一点,皮肤磨红了,看上去格外迷乱。 可是周遭寒凉潮湿,窗外甚至飘起了晶莹剔透的冰雹。 唐玉笺引着画卷里的水,从云桢清微微开启的唇舌间渡进去,指尖时不时不小心碰到他的唇舌,那里更烫。 因为他躺着,那些来不及吞咽的泉水又从唇角溢出来,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下颌流进脖颈里,丝丝缕缕的冰凉落在滚烫的皮肤上,引来他一阵又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栗。 “你能坐起来吗?” 唐玉笺扶着他的肩膀,手刚探上去,却被他抓住,猝不及防的接触却让云桢清敏感地闷哼出声。 因为服用散剂,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很薄,再精细的布料也变得格外粗糙,痛感都比平时放大了许多。 “疼吗?”黑暗中传来她关切的询问。 衣物的窸窣声在耳边响起,云桢清意识到,唐玉笺正在解他衣襟前的系带。 这个认知对于一向端方自持的侯门公子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握在她腕间的手掌像被她的皮肤吸住了一样,松不开。 云桢清想出声制止她,可又眷恋她的体温。 纸墨香像张铺天盖地的网,笼罩了他全身。 他脱力地倒在唐玉笺肩膀上,唇齿间无意识发出喘息。 唐玉笺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有些无法适应。 外边太冷了,她不敢将云桢清的衣服脱下,只将腰间的玉带松开了一些,扯着他的衣领。让一些凉气透进去,免得他被活生生烧死了。 松开手时,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抱住了她。 云桢清身形高挑,肩膀宽阔,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看起来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嘴唇轻颤,发出一声低喃,“热……” “要再喝点水吗?” 唐玉笺的肩膀也被抱住了,修长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环绕着她的上身,力道大得甚至让她感觉到有些疼。 可似乎云桢清更疼,疼到指尖痉挛,浑身颤抖,皮肤上全是红痕。 近在咫尺间,他的耳廓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一种细细密密的怪异酥麻缠绕着唐玉笺的心脏,不知是不是被他传染了,她也觉得有些热起来。 周遭还横躺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刺客,以及那个想浑水摸鱼的村民。 屋顶的砖瓦被风吹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唐玉笺正思考着,耳垂上忽然间传来一阵蚂蚁啃噬般的触感。 她的心胸腔猛地跳了一下,后颈发麻。 温热的呼吸吐纳在她的脖颈间。 唐玉笺眨了眨眼,意识到那并非错觉,耳旁仍然有轻微的湿答答的触感,就像有片被水湿润过的羽毛在轻轻撩拨。 窗外细密地下着雨。 屋内,端方自持的云桢清轻轻含着她的耳垂,用舌尖舔弄,用牙齿研磨。 几缕凌乱的碎发垂下,衬得他脸颊越发白皙,眉眼也越发潮红。 “云桢清。” 唐玉笺浑身发麻,甚至忘了将人推开,“你还醒着吗?” 耳边的热潮停下。 云桢清蹙眉看着她。 迟疑片刻,吻到她正在说话的唇上。 …… 九天之上,云雾缭绕。 在东极府的深处,救苦仙君身着青色法衣,手持玉净瓶,静坐于莲花宝座之上,周围环绕着祥云和瑞气。 闲来无事,命官正在这里坐着喝茶。 他手边的观星图,可以窥见由天罡地煞世间万象,洞察其中的万般变化。 命官笑眯眯地对莲花座上的太一仙君说,“天君回来时世间会有动荡,到时候还需要太一仙君超度亡魂,救苦救难。” 莲花座上的人没有说话。 命官也不在意,只是低头时,不经意间看了眼观星图。 倏然一口茶喷出来,眉头拧成了麻花。 救苦仙君终于睁开眼,“怎么了?” 命官一脸震惊。 给仙君写好的命谱,忽然全乱了。 太虚无极的玉珩仙君被卜卦推演出将有一劫,因此,才会剥去仙骨,下凡历劫。 只是这劫,是苍生之劫,并非仙君自己的劫难。 仙君由天地孕育,对爱恨一无所知,未染七情六欲,因此看似温润无害,却行事不知轻重,手腕冷漠可怖。 换言之,他缺乏的,正是那份对众生疾苦的共鸣。 所以命官原本写好的命谱,是要仙君亲自尝尽人间至苦,再让仙君行尽十善业,从此不贪不嗔不痴,为了天下与苍生,怀一颗平和良善之心。 若是度化了劫难,仙君方可成神。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仙君下凡后也如命谱所写,可谓是真善美的集大成者,举止端方,温柔自持。 可现在……命官“哗啦啦”地翻着命谱。 定睛一看,不禁两眼一黑。 他不过是到东极仙君府上喝了杯茶的工夫,命谱转眼间就发生了巨变,七苦破的破、灭的灭。 生苦和老苦消失了,病与死变得斑驳不清,苦怨憎已经破除,爱别离和求不得的苦楚也渐渐变淡。 卦象九死一生,玉石俱焚,俨然是在人间与他人同归于尽的路数。 可明明写好的轮回路还有几十载,且过程忍辱负重,怎么会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这算是滔天大罪过,苍生之劫啊……命官要碎了。 救苦仙君在身后问,“茶不喝了?” 命官头也不回头,着急踏出府外,抬手掐了个诀。 一只仙鹤踏风而来,落地时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锦衣小童。 命官问,“太子殿下呢?” 小童答,“殿下还在西荒平定祸乱,没有回来。” 命官手抖了一下,“还没回?” 第114章 改命 最近西荒大乱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不知出了什么大妖,手段狠辣,邪煞至极,一连许多盘根错节的大妖世家皆被连根斩断,月余间尽数消失。 西荒的妖物们受惊,慌不择路逃窜,其中不乏上古凶兽。 若是全跑出来了,其余五界必遭大乱,天地间将会引起巨大震荡。 太子殿下近日异常繁忙,就是为防西荒之乱波及六界,而去平定流火。 而恰逢此时,命官看到了异变的天象。 救苦仙君在高台上垂眸轻叹,“太子殿下如今分身乏术。改命一事,本就是命官职责所在。若再不将这命谱拨回正轨……” 他指尖抚过命簿上细密的字句,“只怕仙君此劫,就难渡了。” 命官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劳烦殿下。 “需要通报殿下吗?”仙童在旁边问。 祸仙 第106节 “不必。” 命官本就有改命之责,将出了差错的命谱改回,还是可以做的。 于是他摸着命运姻缘线,缓慢推算着。 发现一切机缘巧合,诸多变数,都源自十年前的某一夜,红莲禅寺被外人闯入,生出的变故数。 这一夜之后,仙君的命盘也就此改变。 原本写好的姻缘线,是跟随仙君下凡的惊蛰仙子。 也是仙尊座下的唯一一个女徒弟。 数百年前,仙君曾救过她一命,并允她为徒。 这次仙子得知仙君要下凡渡劫,主动来找了命官,说想要追随仙尊一同下到凡间去。 仙君本来就要去体验世间苦难,七情六欲也在其中。 若是仙君相识的人介入命谱,倒刚好与不想干的人少了牵扯。 命官便大笔一挥,将惊蛰仙子的命和仙君的命改写在一处。 千丝万缕联系到一起,他们必将会相识。 只是惊蛰仙子两番巧遇仙君也都没生出什么更多的情愫。 命谱上,两人一直有缘无姻。 风起于青萍之末,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既然问题出自十年前的那一晚,那改了便是。 命官抬手,在太子殿下归来之前,将命谱上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全部涂黑,抹去了这段记忆。 - 风雨中,泥菩萨庙摇摇欲坠。 庙内一片寂静,面如冠玉的公子缠在唐玉笺身上,蒙着水雾的双眼一瞬不转地凝着她的脸,拧着眉,很痛苦的样子。 她一边按着人,一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 云桢清衣服松松垮垮,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锁骨。 这个样子让旁人看见不太好。 而且背后高台上的泥菩萨面目慈悲,在神佛眼皮底下这个样子,罪过大了。 唐玉笺两条细细的眉毛拧成了麻花,没做犹豫,一把搂住云桢清的腰,挥手招来卷轴,将人带进真身里。 这是她第二次将活人带进自己的卷轴里。 她的真身里面是这些年她囤积进来的琳琅满目的物品。 亭子里放着软榻石桌,书架和拔步床,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曾经长离非要塞进她真身里的收藏。 亭子外则随意堆着昭文前段时间成摞成摞送过来的话本,以及一些人间有趣的小玩意儿。 画卷中自成一片乾坤,很适合唐玉笺这样吃吃喝喝、混吃等死的小妖怪。 云桢清靠在她身上,身形高挑,腰很细。 尽管体弱,却因坚持骑射而拥有一层薄薄的紧实的肌肉,这使得他摸起来手感非常好。 唐玉笺面不改色地摸了一把,将人放到软榻上,引着湖水又喂给他一些,拿帕子擦去了他额头上的薄汗。 做完这些,刚想要直起身,却被云桢清勾住了脖子。 他看起来很难受,张着嘴却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只是模糊地喊了她一声。 “玉笺……” 唐玉笺被他拉扯着,问他,“怎么样会让你好受一点?”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睫湿成一缕一缕,像是过了水的羽毛一样。 此刻的他比以往坦诚,不再拘于廉耻礼仪,紧紧抱着唐玉笺不松手,身体在发抖,灼热的温度透过松垮的素衣染到唐玉笺身上。 似乎察觉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睫动了两下,潮湿的瞳仁转动着,像是在观察四周。 唐玉笺说,“这是我的真身里,放心,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进来。” 闻言,云桢清胸膛起伏了两下,眼底映出淡淡的红色,将她抱得更紧。 唐玉笺不知道这句话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只觉得云桢清身上的衣衫好像更加松散了,柔滑的布料顺着肩膀滑落,隐约露出如同暖玉般温润的肌肤。 唐玉笺眼神飘忽,“云桢清,你衣服好像没穿好。” 云桢清当然不会回答她。 他的体温很高,高到让唐玉笺都觉得热,她将云桢清推开一些,却被他捉住了手。 随后,指尖触及到一抹湿润柔软。 唐玉笺的后背都麻了。 云桢清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然为什么矜贵自持的他,会一根一根亲吻她的手指。 就像是小时候喂了路边的小狗,却被欢喜的小狗舔了手指,舌尖顺着指缝滑进去,又慢滑出来。 这感觉很怪,色气十足,怎么看都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云桢清。 “你不会是把脑子烧坏了吧?”被他碰过的地方也跟着发烫,唐玉笺虚张声势地问,“你是谁,你快从云桢清身上下来。” 她抖着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下一片潮湿灼热。 云桢清闷哼一声,宽阔的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染着红晕的脸贴在她的手心里,不让她离开。 潮湿的吻也随即落在手心。 唐玉笺的脸色又变了。 为什么觉得这会儿的云桢清好色.情,他的脸耳垂和眼皮都红了,微喘着,皮肤上洇着一层薄汗。 不会要烧坏了了吧。 “云桢清,虽然趁人之危不好,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可就要恶向胆边生了。 “好,可以。” 云桢清喉头发紧,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唐玉笺的脖颈上,垂眸靠近。 唐玉笺看着他的唇一点点靠近,“你现在不清醒。” “玉笺,我已经醒了。” 云桢清轻声道,“如果你不愿,就推开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唇瓣与她的相贴,动作很轻,浅浅地,温柔又令她无法抗拒。 这并不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也不再是发乎情,止乎礼。 脱去那身素衣,他便不再是正人君子。 云桢清的手环着她的肩膀,罕见地带了一些侵略意味。 唐玉笺像是被他吸走了精气一样,浑身没有力气,只能手软脚软地靠在他怀里。 两条摆设似的胳膊被他牵引着搂上他的肩膀,仰着脖颈任他温柔亲昵。 耳边尽是微妙而柔和声音。 良久后,他退开了一些,唐玉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彻底被他圈进了怀抱里。 云桢清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唐玉笺悄悄抬起眼,不知为什么胸口处变得很烫。 云桢清苍白虚弱的面容上也泛起薄红,黑眸湿润,像是被风吹乱的湖水。 他低下头,看见唐玉笺正抬着头看着他,眸色愈发柔和,将她往怀里抱紧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抱歉,情难自禁。” 剩下的事情,要等到明媒正娶之后,才行。 唐玉笺飞快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陷入沉思,不知道怎么就这样停下了。 她还以为他们要那个……住脑,不许再想了! 云桢清将她变换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弧度柔和,抬手轻轻拢住她的衣衫。 将她乱了的领口整理好,手背上浮起淡青色的筋络,声线温柔沙哑,“玉笺,是我冒犯了,这些事该等到我们成婚后。” 唐玉笺脑袋乱成一团。 不冒犯,她也开心的。 在画舫上待久了,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给他钱,总觉得这样做似乎不太妥当…… 以前做人的记忆已经很单薄了,但她仍隐约感觉,这个时候自己应该适当地矜持一点。 这样想着,唐玉笺低下头,脸颊埋在云桢清怀里,佯装害羞。 话本上说姑娘害羞的时候会很可爱,不知道她现在害起羞来会不会也很可爱。 第115章 移花接木 侯府的下人被提前遣散了许多,以至于变得格外安静。 云桢清站在庭院之中,轻声对唐玉笺道,“太子在宫宴上公然出了丑,储君之位定生变数,今日一过,我可能会变成罪人。” 唐玉笺摸了摸一日未见的桃树,回头望向他。 不明所以。 “出丑的又不是你,为什么你要变成罪人。” “世道如此,朝堂之上的事太过复杂,无法向玉笺解释。” 祸仙 第107节 唐玉笺说,“我就说了,话本里能学到真东西。话本里说,太善良的人反而会被欺负。你听过那句话吗?‘好人命不长,坏人遗千年’,你要当个祸害才行。” 云桢清轻轻笑了笑,点头称是,“玉笺说得对。” 天光熹微,映出那张白皙隽美,不似凡人的轮廓。 凡夫俗子能长出这副模样真是不容易。 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唐玉笺问,“云桢清,你上辈子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吧?” 不然为什么这辈子过得这般凄惨? “或许吧。”云桢清眉眼柔和下来,浓密的睫羽低垂着,问她,“玉笺,如果我被褫夺侯位,贬为庶人怎么办?” “贬为庶人会怎么样?” “大抵就没办法给玉笺买漂亮的衣裙,成色好的玉佩,带玉笺去酒楼吃精贵的菜肴了。” 唐玉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扬扬手,很大度的说,“那我养着你算了,你之前给我的银子,我还存了好多。” 云桢清眼眸微亮,“玉笺想要养我吗?” “你会吃很多吗?” “不会。”他心中涌动着一股股热意,垂眸低声,“粗茶淡饭即可。” 云桢清想,他只是还想多活些时间。 如果能活下去,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她,有衣衫可以蔽体,有瓦舍遮挡风雨,他就心满意足了。 对他来说,平淡的活着与奢求无异。 “那你还挺好养。” 唐玉笺含笑看着他,像被他逗笑了。 她想,反正凡人一共也没有多少年寿命,养个人应该也花不了太多精力吧? 云桢清又说,“可带着我这个累赘,你是不是就不能去仙山了?” 唐玉笺哼哼,勉为其难,“晚点去也不是不行。” 卯时,云桢清与唐玉笺告了别。 他独自沐浴,点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胸腔处一直流动着灼热的暖流。 此生从未有过的欢喜与安宁笼罩着他,让他无法入睡。 一夜之间,人间王朝风云巨变。 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其党羽亦遭清洗。 圣上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发,他膝下子嗣凋零,或因年幼而未成大器,或因宫廷争斗而心智受损,沦为无法自持的痴傻之辈。 于是,朝野间便有风声传出,说圣上有意从宗室中遴选贤能,过继到膝下,以继大统。 安平侯府周遭的暗卫死士不知何时被绞杀了个干净,悄无声息中,朝局变幻莫测,风起云涌。 床榻上,沉沉的倦意掩盖着云桢清,让他无法从梦境中醒来。 他紧闭着双眼,黑暗之中,思绪掠过千重万重,回到了十年前红莲禅寺的那个夜晚。 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上,给他留下惊鸿一瞥的姑娘,对着他微笑,手中轻捏着一颗银杏果。 云桢清仰头看着树上的姑娘,也对着她轻笑。 姑娘拍着衣袖上的薄雪,眉心微微拢着,像是有些忧虑。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摇了摇头,不说话,目光里倒映着云桢清的脸。 可须臾之间,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转身即逝,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打破,倒影随之消散。 树上的姑娘面容被无形的外力抹掉,眨眼之间,换了一副面孔。 云桢清认得她。 是左丞林府的嫡女,林玉蝉。 又一眨眼,他在马车中醒来。 身旁哭哭啼啼的年轻男子是他的近身随从,名叫昭文。 云桢清意识朦胧,听到昭文断断续续地在耳旁说。 “世子失踪了两天,幸亏左丞千金在路上见到了您昏迷在地,给您施了针诊治……” “是林小姐救了您。” “这次多亏了林小姐!现在坐的是林小姐的马车……” 昏沉之间,他听到自己问,“左丞千金……她叫什么?” “玉蝉。” “玉蝉……” 玉……蝉?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云桢清头疼欲裂。 梦境再次变换。 惊雷闪过,破旧不堪的庙宇被照射得如同白昼。 红着脸的贵女垂眸看着他,抬手探上他的额头,“世子,你没事吧?” “别怕,我来了。” 旁边面容模糊的婢女说,“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云桢清仰头,看到端坐在高台之上的神佛,双目慈悲,面上砖瓦脱落,状似垂泪。 不对……他为何会出现在菩萨庙? 瞬息之间,平静的水面被拨乱,世间万物皆为虚幻,所有面孔和嘈杂声都消失了。 种种表象,皆是虚妄。 “世子……” “世子,醒醒……” “醒醒!” 云桢清自黑暗中睁开双眼。 眼前帷幔熟悉,床边的香炉向上渡着袅袅青烟。 床边,随从昭文红着眼,抹了把泪,喜极而泣道,“世子,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旧太子已被废黜,他的党羽也都在清算。如今东宫虚位以待,圣上要你身子好些后入宫觐见!” “废太子?”记忆缓缓回笼。 云桢清想起来了,自己孤注一掷,用这条命相搏,将所有罪证呈了上去。 还换了太子的药粉,让他在宫宴之上公然犯了药瘾。 “昭文,我病了吗?”云桢清迟疑地问。 “是因为那粉剂吗?”昭文将泪擦干,“没事,圣上知道世子以身犯险,已经让太医配了药囊送过来,所幸世子碰那东西的时间短,等过段时间,世子调养回来就好了。” 不是。 云桢清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是觉得,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块。 像在漏风。 昭文守在床边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云桢清问,“你还有事吗?” “世子,林姑娘来了,现在就等在外面。” 昭文问,“昨夜就是林姑娘将您从城郊送回来的,您不见见她吗?” 无极峰上,命官低头,看着凡尘镜。 他本想将那些出了变数的过往直接抹去,可却发现,仙君竟在这些变数中渐渐生出了七情六欲。 有了七情六欲,不就能对众生共鸣了? 这不就是渡化苍生之劫的关键所在? 思索片刻,命官移花接木,以假带真,不止改了仙君的记忆,也重塑了惊蛰仙子的记忆。 因此,下界的林姑娘便真的以为自己救了世子,三次。 命官重新修正了仙君的轮回之路,心中松了口气,关了凡尘镜。 暗想,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 只是身为仙官,跳出轮回,就忘了万物皆有因果造化,不必强求。顺应自然,方得始终。 第116章 不请自来 云桢清回房时已经到了亥时,神情有些疲倦。 门外传来昭文的声音:“世子,您若是还有什么不适,及时记得喊我。” 云桢清嗯了一声,往屋内走去。 刚才与前来探望的左丞府千金林玉蝉交谈几句后,他突然头痛欲裂,只得匆匆命人将林姑娘送回家。 此举实在失礼。 祸仙 第108节 他依稀记得,林玉蝉曾救过自己三次,最近一次是在破庙中,是她和婢女发现了受伤的自己……恩情深重,难以偿还。 可心里却像缺了一块,总觉得那晚在那间破庙里,他似乎做了什么极重要的决定。 如今,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云桢清迟疑地抚上心口。 记忆从破庙那晚到天亮那段完全空白,无论怎么回想都无济于事。 问起林玉蝉,她也言辞闪烁,只说记得直接送他回了家,似乎同样有些记不清了的样子。 云桢清眉心紧锁。 一抬头,却发现自己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陌生姑娘。 此刻正坐在他的床榻上,自得其乐地翻阅着一本书。 心口突然猛地跳了几下,像被什么轻轻撞击。 姑娘掀起眼睫,那双润泽泛红的大眼睛看向他时,仿佛有轰鸣崩裂之声从遥远的地方涌入他的耳中,浑身骨血都随之震颤。 “云桢清,你怎么才回来?” 心口空的那一块,莫名被补齐了。 云桢清缓缓皱眉,“你是谁?” 房内静了片刻。 姑娘眼睛睁圆了一些,收起书坐了起来。 一头雪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自肩头滑落,像是洒了层轻柔皎洁的月光,落在他刚躺过的寝具上。 “云桢清,我惹你生气了?” 他转过头退回门边,开口要喊人,“昭……” 门刚推开一条缝,却被一手摁住了门。 “你怎么了?”唐玉笺眉头拢在一起。 云桢清后退一步,身上隐隐透出防备,“姑娘,请你不要靠得太近,男女授受不亲。” “……” 唐玉笺一愣,问,“你今天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啊……你该不会是话本里写的那种翻脸不认人的绝情公子吧?” 云桢清拧眉拧得更深,张口就喊,“昭文。” “别喊!” 唐玉笺眼皮一跳,连忙扑过去捂住他的嘴,“别喊他,我可不想看见他,他每次看到我脸色都不好,现在见我回来了又要阴阳怪气一番了,不想听!” 抬起眼,却发现面前的人整张脸都涨红了。 一双深琥珀似眼眸望着她,石化似的怔着不动,薄薄的耳垂也蓦地浮上一层血色。 “你到底怎么了?”唐玉笺觉得奇怪,缓慢松开手,嘴巴抿着,满脸无辜,“我没做错什么吧,你怎么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云桢清不动声色地拉开了点距离,身体紧张僵硬,垂眸看着这举止大胆的陌生姑娘。 她的外表不似任何一个凡人,与尘世显得格格不入,单看发色瞳色,疑心她或许非我族类。 云桢清冷下声音,“我不喊人,你出去。” 唐玉笺一愣,眼睛更红,“你要赶我走吗?”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副模样,云桢清忽然说不出重话。 他拧着眉,目光闪躲,几番隐忍。 无法直视她的那双眼睛,心肠也硬不起来,甚至无法说重话将她赶出自己的寝房。 白发红瞳的姑娘脸上写着低落,转过身十分自然地坐在桌子旁,手一挥,凭空变出了一只杯盏给自己倒水喝。 喝了一口又转头看向他,幽幽地说,“这茶都凉了。” 云桢清提起瓷壶,习惯性地将它放在暖炉上,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自己为何如此自然地听从这位姑娘的差遣? 唐玉笺转过头,晃了晃手中的陶杯。 他敛起神色,平静地为她换上茶盏,斟满后开口,“姑娘,此处是在下的寝居,孤男寡女不宜久留。稍后还请回到你来处。” “你以为我愿意来?”唐玉笺斜睨他一眼,咬字清晰,“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准备着那么多我喜欢的东西,故意引我过来的?” 她指向窗边软榻,“那个软榻是你让我看话本坐的。” 又掀开桌上锦盒,她指着里面的蜜果说,“这些不也都是我爱吃的?” 云桢清怔在原地。目光随着她纤细的手指掠过软榻,锦盒,百宝格,这才惊觉房中不知何时多了这许多陌生物件。 窗边烟粉色的软垫绝非男子所用,锦盒里的果脯蜜饯也都是他平时不会碰的。 他从不喜甜食,除了规定时间进餐之外,不再碰其他的东西。 这些凭空多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放着。 他的头又开始疼痛起来。 “为什么不理我?”唐玉笺来找他是想同他一起吃饭的。 肚子有些饿了,她身上带着银子,还记得昨夜和云桢清说过要养他,准备带他去上次的酒楼里吃烤乳鸽。 可怎么一觉醒来,他就翻脸不认人了?莫非像书中说的,男子都是这般得到了就会换一张嘴脸? 唐玉笺绕到他面前,对上他低垂思索的双眼,“你看我一眼。” 云桢清皱眉,不堪其扰。 唐玉笺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云桢清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凑近触碰自己,脸色微变,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姑娘……请自重。” 掌心传来纤细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悸,又倏地松开手。 耳尖却诚实地泛起薄红。 “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是那药粉的后遗症吗?” 姑娘眼睫低垂,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我?” 药粉?她怎么会知道药粉的事? 云桢清皱眉,疑心自己真的忘了什么。 但转念一想,即便记忆有缺,自己应当也不会轻易与陌生女子牵扯不清。 “姑娘为何一直纠缠我?” 她笑了,弯了弯眼睛,语气带着些甜腻的稚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第117章 薄情 “你……” 云桢清一怔,疏离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他将脸转向一边,耳根处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你是女子,不可将这种话挂在嘴上。” “为何不可?”唐玉笺看他好像生气了,有些莫名。 云桢清喉口发紧,“你我素昧平生,刚一见面就说喜欢,是轻浮的表现。” 唐玉笺更不解,“我只对你一个凡人说了喜欢。” 他怔住了,手指动了两下,攥紧收拢。 只喜欢他? “……为什么?” “我就是喜欢你呀,你身上香香的。” 唐玉笺向他凑近,眼中一片澄澈,“云桢清,你脸红了。” 她声音很软,脸颊白皙,鼻尖都快要碰到他的。 “你会想起来的对不对?你昨天问我能不能养你呢,我答应了,你要是忘了就吃不上软饭了。” 呼吸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香,姑娘那双泛着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被水洗过的珠玉,很漂亮。 云桢清猛地回神,向后躲开,脸上半是窘迫半是羞赧。 “既然你说我们……那我们是缘何在一起的?” 这会儿他在这里反复见外,唐玉笺也不剩多少耐心,可看着云桢清脸红的样子,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对着她说“男女授受不亲”的小古板。 唐玉笺忽然笑出来,凑近了,捏着一缕发梢,蹭了蹭云桢清的脸颊,“云公子,你是不是忘记了,在翠清山的狐狸洞里,我们还拜过堂呢。” “……荒唐!”云桢清长睫猛颤了一下,向后避开她的手。 “怎么可能是荒唐呢?”唐玉笺软声说,“你仔细想想,我还掀过你的盖头呢。” 经她这样引导着,云桢清好像真的在朦胧之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婚服,坐在满是吉祥如意之物的婚房里。 由一个面颊红红、妆容怪异的姑娘挑开遮面的盖头。 可怎么会是他盖着盖头呢?他分明是男子。 荒唐,荒谬至极! 姑娘还在继续说着,“算起来,你可是我的童养夫呢。我从你尚未弱冠时就认识你了,那时你也是这样,小小年纪就满口礼义廉耻……” 不知是不是一时之间急火攻心,云桢清竟然咳嗽起来。 他忙抬袖掩面,墨发之间的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唐玉笺不敢再闹他,她将桌子上的杯子递给过去,云桢清下意识接过。 祸仙 第109节 快要触到唇瓣,他却发现这是那姑娘刚刚喝水用的陶杯,手一抖险些将杯子掉在地上。 “小心呀!” 姑娘低呼着接过杯子,“这是我从画舫上带下来的,就这一个。” 云桢清实在忍无可忍,按着额头往外走。 唐玉笺在身后疑惑地问,“你去哪儿?”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云桢清声音冷淡,“既然你不出去,那我出去便是。” 唐玉笺看着他冷淡的背影,愣住了。 门外寒风呼啸,凛冽的冷风正肆虐着。 他这幅刚被寒食散折磨过的身体恐怕会受寒。 在云桢清推开门的时候,背后地喊住了他,“等等。” 云桢清拧眉。 “我刚刚说笑呢,你别生气。”他听到姑娘声音染上了些低落,“你别走了,外面那么冷,我出去。” 她虽然说要离开,却没有选择走门,而是走到软榻旁边,推开窗户,身体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纵身一跃,便消失在窗外。 窗户咔嗒一声重新关上,房内仍旧一片温暖。 云桢清良久站在原地,直到侍女送来暖身的姜汤,请他去用膳。 他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膳房。 今夜桌子上多了几道甜食,还有一份酥脆的荷叶鸡,香气四溢,滋滋作响的油花漫出来,淌在白瓷盘上。 云桢清皱眉,没有碰。 只吃了些清淡的,寥寥几口便回了寝房。 一夜过去,睡得并不安稳。 可第二日晨起,用早膳时,发现桌子上又多了几道甜食。 云桢清皱眉,随即叫来了昭文。 “这些甜腻的羹汤点心是怎么回事?”他问,“厨房换了人吗?” “世子,这是您要求的啊?” “我?” “是啊,因为……”昭文说到一半,脸上带了点嫌弃,“因为您那夜从衙门里带回来的姑娘,总喜欢吃这些甜腻之物,您不是就请了第一楼做蝴蝶酥和桂花蜜藕的厨子来府上了吗?” 话音落下,发现世子竟怔住了。 昭文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平时总爱凑过来蹭饭的姑娘今日也没在。 这是怎么了?两个人吵架了? 这样一想,昭文眼睛亮起来。 那可就太好了,他早就看不惯那怪里怪气的姑娘了。 无极峰命谱只写凡人命数。 跳脱凡间之外的命,不在命官的职责之内。 命官正匆匆赶往天宫的琼林宴,途中却不禁有些忐忑,他是否遗漏了什么? 命谱上所有可见的命运都已调整妥当,至于那些未被记载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足以动摇既定的命运轨迹。 若是不出意外,仙君的凡人之身也跳不出命谱早已框好的一生。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人间上京,云府的膳房里。 昭文看着迟迟不开口,也不再进膳的世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世子,您吩咐我要修的庙,已经让人去修了,即日便可动工。” 云桢清抬头,“修庙?” 他问,“哪座庙?” “城外柳溪庄旁的泥菩萨庙啊,前日您回府时曾嘱咐我的,要我寻工匠重新铺设砖瓦,为泥菩萨重塑金身。” 叮当一声脆响,玉勺碰到了白瓷碗。 云桢清良久未能回神,一顿早膳食不知味。 圣上特意吩咐过,等他调养好身体再进宫面圣。 厨房煎了药净化他身体内残存药性的药汤,味道并不好。 云桢清身体底子不好,用了药后有些昏沉,却仍旧坐在书桌前整理最近的朝务。 他记得近日发生的每一件事,却唯独对昭文提到的那个从牢狱中救出、来历不明的姑娘毫无记忆。 可既然他这样说了,就证明确有其事。 思绪一片复杂之间,书桌旁的纸窗忽然被风吹开,斑驳的光影洒在书卷上,晌午的阳光带来一阵暖意。 院子外,唐玉笺坐在桃花树上,扶着树干。 赞叹,“你比我有造化,没想到才短短十年,你就已经生出了灵识,真是天大的机缘。” 桃花树的叶片轻轻摇曳,一道略带些生涩的声音透入神识中。 “此地仙气蓬勃,我也不知为何就生出了灵识。” 唐玉笺整日坐在桃花树上,摸了摸树干,问它,“你既然有灵识,能不能多结几个果子?” 那道声音又说,“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唐玉笺明显失望了。 “你又在看什么?”树妖问她。 唐玉笺说,“我在看这个院子里的公子。” 她晃着腿,语气有些不满,“他将我忘了,果然薄情最是读书人。” 窗户边的人看起来还在专注读书。 白皙的耳廓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第118章 佳偶天成 被云桢清发现了。 桃树妖问,“你喜欢他?” 唐玉笺对着窗户扬声,“我们两个情投意合,佳偶天成。” 眼见窗后的年轻公子,耳垂红得要滴血。 唐玉笺心里惊叹。 忽然听到桃树妖说,“可你是妖,他是人,你们不是同族,本就人妖殊途。” 唐玉笺摆摆手,不以为意,“我都当妖怪了,凡事不求结果,但求过程,人不能只为结果活着。” 若是只求一个结果,那谁不是一抹黄土的结局? 所以及时行乐,开心就好。 “可你不是妖吗?” 唐玉笺,“这不重要。” 话音刚落,就见屋内的公子终于站起身来,伸手关上了窗户。 “咔嗒”一声轻响,纸窗闭合。 想来对方是不想理自己。 唐玉笺坐在树上往下看,“我们之前说好要去吃第一楼的烤乳鸽的。” “还有蝴蝶酥,他现在把我忘了,都不带我去吃了。” 窗户后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玉笺不以为然,晃了晃腿,“我现在说这些都是他不愿意听的,他定是要不高兴了。” 摸了下荷包,又抱着桃树默默地思念烤乳鸽。 不久后,昭文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赶来,敲响了门。 屋内的公子说了一声“进”,昭文随即推门而入。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又过了一会儿,门终于打开。 再出来时,不久前还穿着素衣的公子换了身衣服,一袭霜色的锦衣上带着靛蓝的刺绣纹样,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如雪,眸若点墨。 头上一只简单的玉冠,唇瓣都生出几分薄红,英俊又丝毫不显阴柔。 唐玉笺从桃树上下来,离近了一些,站在廊外看他。 “真好看。”她问,“你要出去吗?” 云桢清缓缓转过身,用那双墨玉似的双眸看她。 唐玉笺毫不吝啬赞美,“你穿霜色好看,上面的靛蓝色更衬你,你好白啊。” 话音落下,就见云桢清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转过身,手屈握成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有事要出去。” 这便算是回应了,有进步。 祸仙 第110节 见唐玉笺跟上来,他蹙眉,面容清冷疏离,“你怎么还不离开?” 唐玉笺说,“是你之前希望我留下的,所以我才留了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不想我走,天天露出一副惹人怜的模样,我可能早就离开了。” “不可能。” 云桢清没有一丝犹豫地否认。 他怎么会让一个年轻的女子留在他府上,此等举止实在有失分寸。 而且男未婚女未嫁,这岂不是坏了姑娘家的名节 “是真的。” 唐玉笺语重心长,“你现在把我忘了,我不能走,不然等你想起来定会后悔的。” “就算我后悔,与你何干?”对方冷淡地回应。 “我不想看你难过啊。” 她说得自然,又露出了那种恼人而又甜美的笑容。 云桢清感到心中一动,仓皇移开了视线。 唐玉笺跟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你穿靛蓝色的衣服好看,戴玉冠也好看”这些直白的话语,是寻常女子难以启齿的。 云桢清的心跳莫名也有些快。 快走到庭院门口,他无可奈何地说,“姑娘,请不要再继续跟着我了。” 唐玉笺问,“那你会回来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云桢清无奈,“我不认为我们是会一起用膳的关系。” 未婚男子与年轻女子共进晚餐,怎么听都有些不合规矩。 “可是我们以前就一起吃啊。” 唐玉笺抿了抿唇,看模样是有些不高兴。 但她想到云桢清还没记起自己是谁,不想让他也跟着不开心,于是妥协了一步。 “那好吧,我等你,那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云桢清听到这话,一时有些怔忪,目光定定地注视了她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不用等我,今日或许会晚归。” 唐玉笺又笑起来。 他这样说了,唐玉笺便没有跟上,一直等在院子里。 期间将头发变成黑色,去后厨转了一圈儿。 厨子想不起她是谁,但看她在府上自如穿梭,又出手太大方,直接给了他一锭银子,以为她是哪个院子的内务婢女,便收了钱按她要求做了桂花糯米藕。 唐玉笺一边吃一边称赞,说最爱吃他做的糯米藕,以前厨子在上京第一楼的时候,她就爱去吃。 厨子听得高兴,说要给她加两道菜,然而云府的内务管事忽然要过来,唐玉笺便匆匆离开。 勋贵之家便规矩繁多要守规矩,不允许府上的厨子擅自接私活。 其实她也觉得奇怪,不止是云桢清,云府上这些人,除了昭文之外,莫名其妙都不记得自己了。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擦去了她的存在。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晚上。 云桢清说的没错,他的确回来得很晚,一直到月上树梢头才姗姗来迟。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捧着话本昏昏欲睡的唐玉笺立即精神了过来,跳下来一路走到门口,就见身量修长的公子披着月色而来。 身形高挑,如画一般。 唐玉笺闷了一天的心在看见他之后明朗了一些。 云桢清抬头,眉心微微拢着,看着站在门边换了一头黑色乌发的姑娘,眉心微微拢着。 开口想要问“你怎么还在这里”,可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杏眼,心尖蓦然传来一阵极为陌生的悸动。 到嘴边的话变了,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怎么站在这里?” “我在等你回来,想和你一起吃晚膳的。”姑娘嘴抿着,脚下轻轻踢开一颗石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云桢清说,“我已经吃过了。” 唐玉笺露出古怪的表情,“书上说的没错,负心人,得到了就换了一副嘴脸。” 她大度地说,“那算了,你看着我吃。” 可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嗓音。 “云世子,请留步。” 唐玉笺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云桢清。 月光藏在树上后落下一片阴影,压在他的眉眼上,神色不清。 那一串脚步声接近了。 门外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人,大概是匆匆赶来,林玉蝉几步上了台阶,脸颊微微泛红, “世子,你刚刚有东西落在马车里忘记拿了。” 第119章 阴差阳错 微风拂过,几片落叶簌簌掉在水渠上,打着旋远去。 云桢清转过身,看到匆匆赶来的林玉蝉一路走到身后,衣裙单薄,身影纤细。 她提着一只食盒递过来,“世子,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林玉蝉微微一愣,目光与站在门后的唐玉笺对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是……” 她的眼眸潋滟,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慌失措,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京外酒楼那晚的……” 剩下的话在她一口冷气中哽住,像是惊吓过度,身体一软,竟然倒了下去。 林玉蝉身后跟来的婢女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惊呼一声,“小姐!” 唐玉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云桢清。 可云桢清没有看她,他的第一反应是侧身挡住唐玉笺,扬声喊昭文和仆从过来。 随后屈膝在地,说了声“失礼了”,抬手探向林玉蝉鼻尖。 婢女在一旁急切地呼喊,“世子且慢,我家小姐尚待字闺中,这样不妥!” 本以为云桢清为了救人会继续下去,可没想到他闻声竟真的收了手,对婢女说,“是有不妥,那你来。” 他吩咐,“将你家小姐放平,衣领松开一些,头部尽量后仰向外偏,以防她呼吸不畅。” 婢女也愣了,“仙……世子,我家小姐尚未婚配,怎可在男子面前宽衣解带。” 云桢清后退一步,移开视线,身影背对着地上的人,举止挑不出丝毫错处,“请吧。” 随后,又对匆匆赶来的云府婢女吩咐道,“你为林小姐轻掐虎口与人中,若是林小姐素来康健,之前没有什么大病,稍加疼痛刺激,或许能令她片刻间苏醒过来。” “昭文,备马,送林小姐去善医堂。” 唐玉笺也站在门后,和云桢清面对着面。 眼中有不解和茫然,错愕的看着这一幕。 她今日上了粉黛,两腮抹了两圈圆圆的胭脂红,眼皮轻敷了一层淡淡的黄彩,眉黛描得漆黑如墨。 即便是云桢清平素不谙熟女子妆容之道,也觉她这般打扮颇为古怪。 可没有姑娘会刻意扮丑。 或许,她觉得这样是好看的。 “我刚刚什么都没做。”她此时也有些茫然,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她以前在黑店被我吓晕过一次……该不会,她把我当成女鬼了吧?” 某个字眼似乎刺激到了云桢清,他的神情突然冷肃。 林玉蝉已经由家仆陪着送去医馆,云桢清转过身从门后走出,准备离开。 唐玉笺跟了两步,却见他回头,声音不容反驳,“你模样与常人有些不同,此刻不宜轻率显露于人前。” 听到这句话,唐玉笺一下愣住了。 原本伪装成深褐色的眼眸微微透出些红色。 那双大眼睛这样看着他,忽然让他喉中感到干涩。 云桢清脑海里忽然想到一句话。 女为悦己者容。 她这么晚还在门口,是在等他,或许她脸上这略有些怪异的妆容,是为他而画的。 “抱歉。” 地上是只摔开的锦盒,里面放着一只有些冷了的烤乳鸽。 这是刚刚林玉蝉追过来给他的,原来他今夜这么晚回来,是和别人一起去了第一楼。 唐玉笺吸了吸鼻子,视线有片刻模糊。 看着唐玉笺失落的目光,云桢清张了张嘴,下意识多说了一句,“我和林姑娘是巧遇。” 可说到一半,他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个无甚关系的姑娘解释。 两人相顾无言,最终是唐玉笺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这么晚了,我确实不该等你。” 祸仙 第111节 云桢清说,“我从未让你等过我。” 话音落下,姑娘的眼睛垂得更低。 “是啊,我忘了。” 她只是一时忘记了,云桢清已经将她忘记了的这件事。 云桢清看着她,那双如点墨般漂亮的眸子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去休息吧,不要跟来。” 唐玉笺沉默不语的看着他离开,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云桢清亲自去了医馆,眉心一直拢着。 他到的时候,林玉蝉已经醒了,由婢女扶着正往外走。 看见他,轻柔出声,“让世子见笑了。” 云桢清不动声色,温和开口,“林小姐刚刚身体不适?你可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林玉蝉的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像看见了以前噩梦里梦见过的……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云桢清皱眉。 随后说,“是府上的挂饰,挂在门后许久了,姑娘大概看错了。” 上京民风开明,却绝对不允许妖物作祟。 当朝帝王年事已高,正是求神拜佛的昏聩之际,经常请人驱邪做法。皇宫里的天师是重礼请来的,据说是某个修仙门派里的仙长,法力高强,经常会有捉妖驱邪之说。 云桢清虽百无禁忌,不信鬼神,但对那整日坐在桃花树上的姑娘仍心存疑虑。她白发红眸,随手便能凭空取物,这等举止实在不似凡人,让人疑心她非鬼即妖。 若左丞府的千金在他府上中邪昏迷之事传扬出去,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到那时,圣上大抵会让天师来云府做法。 那姑娘必然会受到牵连和伤害。 今日出去,和林玉蝉的确是偶遇。 对方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已经派人送去了良田美玉到左丞府,这份谢恩礼之丰厚,甚至被人戏称比普通人家的聘礼还要多。 可云桢清这样做,实际上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 今日他本是去见恩师。 回程到一半时,恩师坐在马车上,看到外面的楼阁,说想邀云桢清共进晚餐。 云桢清一愣,抬头看去,竟看到了第一楼。 脑中想到昭文说的他曾将第一楼的厨子聘回了府上,想必是喜欢第一楼的口味。 这样想着,嘴上不知说出了什么,恩师听到便以为他同意了,欣然下了马车。 云桢清无法拒绝,所以跟了下去。 只是吃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嚷声,垂眸看下去,隔着帘子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外面一辆马车坏了,一个姑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似乎也不明白马车为何就这样坏了,一张白皙的脸上急出了薄汗。 恩师在旁边看着,忽然道,“那位是左丞府的林姑娘。” 第120章 交好 “林姑娘最近的处境,大概有些艰难的。” 恩师这样说着,目光落在云桢清身上。 “说起来,这里面也有你一份推波助澜的责任。” “此话怎讲?” “林姑娘月余前与废太子多有来往,自太子罢黜以来,她也因左丞的失势而成为众矢之的,遭受了不少心怀叵测者的非议。作为一个无辜的闺阁女子,其处境之艰难,不言而喻。” 云桢清沉默听着。 恩师言外之意,若非云桢清之举导致太子党倾塌,林姑娘也不会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 这件事,云桢清也听到过风言风语。 祸不及子女,更何况是一个与朝堂纷争毫无瓜葛的姑娘。 楼下,林玉蝉站在那辆损坏的马车旁,十分无助。 马车上堆满了物品,而左丞府距离此地又相当遥远,她身上衣衫单薄,显然不能就这样走回去。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婢女轻轻拍了拍她,指向了楼上。 慌乱中,林玉蝉抬头看见了云桢清,含着雾气的眸中顿时亮起来,生出几分希翼,仿佛看到了救星。 站在断了车轴的马车旁,用哀求的目光看着遥遥看着他。 云桢清吩咐昭文下去,将自己的马车让给林姑娘使用。 谁知林姑娘随后跟着昭文一道上来了,亲自来感谢他。 要走时,她身边的婢女忽然低声同她说,“小姐,你还没用膳,这么晚回去府上一定都用过膳了,听说第一楼菜品极佳,小姐不如吃过了再回去。” 这话自然被房里另外两个人听见,恩师当即笑着邀请她坐下。 林玉蝉羞红了脸,轻斥了婢女一句,抬眼看向云桢清,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云桢清颔首,礼貌地对她说,“林姑娘,请坐吧。” 离开时,云桢清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让昭文去买了份烤乳鸽打算带回去。 却不料下人在忙碌中,不小心将其放回了林姑娘的马车上。也是这个小小的差错,才导致了林玉蝉一路追到府上,又过度惊吓而昏迷送至医馆。 这中间,处处都是巧合。 云桢清不解的是,为何林玉蝉会对他府上的那位姑娘感到害怕。 明明那位姑娘的妆容并不算恐怖,多看几眼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而林玉蝉则是说,噩梦? - 云桢清回到府上时,天色已近破晓。 他穿过庭院,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院落中的那株桃花树,平日里那位姑娘总爱坐在那里,但此刻她并不在。 的确,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云桢清眉眼疲倦回了房。 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日上三竿。 他平时并不贪睡,但最近却时常被药瘾困扰,身体不时感到如同被虫蚁啃食般的不适,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疲惫而睡去还是因痛苦而昏迷。 每次药瘾发作,他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状态十分糟糕。 熬过药瘾发作后,云桢清才出门,不知是否因为最近太过关注那凭空出现的人,他打开窗户的第一反应,就是望向院落中的那棵桃花树。 树上依旧空无一人。 云桢清静静地思考着,莫非是那来历不明的姑娘已经离开了? 落在窗棂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心中突然漫出一种空落。 他犹豫地按着胸口,怀疑药瘾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云桢清回到桌旁,翻起一卷书,缓慢看着,良久后眉头皱起,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昨夜他说出那句‘你的外貌异于常人,不宜轻率显露于人前’时,其实是担心风言风语传出,会有天师做法。 可说出那番话后,云桢清看到她面上一愣。心里第一时间漫过的竟然是酸胀。 他摇了摇头,将奇怪的念头抛诸脑后。 原以为这一天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下午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 云桢清手中的笔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滴墨迹。 他站起身,走出门外,听到姑娘甜软讨巧的嗓音,“好昭文,你就告诉我吧,我都给你带酒了!” 昭文在他面前一向表现得顺从恭敬,可此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罕见的骄傲与得意。 “你这分明就是掺了水的假酒,那些生来富贵的小公子不懂,我还能不懂吗?” “告诉我是哪家的点心吧,我去尝尝,回来也给你带一份!” 云桢清站在走廊上,看着屋檐下染了黑发的姑娘,和他那状似不愿意搭理对方,但眉眼之间却满是笑意,显然是被姑娘哄得洋洋得意的随从。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云桢清温声喊了一句,“昭文。” “世子。” 随从的表情立即恭敬起来,不再和那姑娘说笑。 姑娘也看到了云桢清。 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像往常那样笑着上前,喊他的名字,嘴里满是令人无法招架的蜜语甜言。 昭文一路走到云桢清身边,毕恭毕敬地问,“世子,您有何吩咐?” 云桢清道,“我要写点东西,你来为我研墨吧。” 昭文应了一声,准备朝书房走去。 随即注意到云桢清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世子?”昭文疑惑地问了一声。 却见世子的目光落在庭院里。 往常这个时候,世子定是要与那玉姑娘说几句话的,可现在他没过去,奇怪的是平常没心没肺的玉姑娘也没过来。 两人怎么看怎么奇怪。 昭文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流转,还没等想明白,就见远处的姑娘离开了院子,清瘦的身影就那样消失。 祸仙 第112节 云桢清还站在长廊上,可那姑娘的目光甚至没有与他相触,像是看不见他一样。 昭文低声嘀咕,“玉姑娘这是怎么了?她平时不是总喜欢缠着世子吗?” 云桢清声音很轻,“玉姑娘?” 天光暗了许多,头顶不知何时积聚了阴云。 昭文看不清世子的神色,想起云桢清此前问过几次关于玉姑娘的话,才慢半拍记起,世子生了一场病后,似乎将那姑娘的事都给忘记了。 莫非连名字都忘了? 他赶忙说,“玉笺姑娘。” 第121章 失望 “玉笺。” 云桢清重复了遍这两个字,目光放在远处,嗓音依旧温和。 “昭文,你和那位姑娘很熟吗?” 天气不算太冷,昭文的后背却莫名爬上一阵冷意。 他抬头看着公子,觉得应该是错觉,因为公子神情风轻云淡。 “还行吧,没有公子和她熟悉。” “原来是这样。” 云桢清转过身,朝书房走去。 边走,边不经意地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她昨晚没有吃东西,所以我就把我自己带回来的点心分给了她一些。” 昭文解释道,“她很喜欢那个味道,就一直缠着我问是在哪里买的,还说要用她的酒来跟我交换。” 缠着? 云桢清微微拢眉。 “但谁想要她那酒啊,我也就是逗逗她,一包点心而已,送给她也没什么。” 昭文平时话不算多,这会儿却听着有些聒噪了。 云桢清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知道她平时都爱吃什么点心吗?” 昭文点头,“当然知道了,芙蓉饼春卷麻球水晶饺红豆糕,还有前阵子府上请来第一楼厨子做的桂花糯米藕,她总爱吃些甜腻的。” 房间静了许多。 云桢清回眸,视线落在昭文脸上。 “……” 昭文头皮一麻,不安地问了句,“世子,我脸上有什么吗?” 云桢清收回视线。 温和地说,“无事,就继续研墨吧。” 片刻后,让昭文研墨的人又似不经意般开了口,询问起上次昭文提及的那句,将姑娘从牢狱中救出的事。 “公子难道不记得她了吗?”昭文终于问了出来。 “嗯,许是药粉的问题,是有些不记得了。”云桢清问,“她为何会住在府上?” “我也不知,是您让她住下来的。” 昭文想了想,又说,“好像正是因为她没有银钱,拿了您的玉佩去卖,才被人报官抓起来了。” 原来是因为银钱吗。 安平侯府的确殷实,身上那块玉佩也确实不见了。 若她是为了钱来,倒是有迹可循。 云桢清想,原来是他误会了。 胸口处莫名涌动出一股燥意,很陌生。 “那给她一些银两,让她离开吧。”他淡淡地说。 昭文的脸色突然变得复杂。 “怎么了?” 云桢清不解。 “公子,虽然我对她并无好感……但我认为您这样做不妥。”昭文迟疑着说。 “为何?” 云桢清不动声色。 “如果您恢复记忆,恐怕会后悔莫及。”昭文低声回答。 之前,云桢清曾让昭文为那位姑娘准备了许多话本,自己则早出晚归,尽量避免与她相见,原是因为朝堂的纷争,打算提前将她送走。 他留给她那么多东西,分明是不放心。 然而,人尚未送走,云桢清却已夜不能寐,形容憔悴,眼圈泛青,甚至食不知味。 昭文虽不愿承认,但他深知自家世子当时已是深陷相思之苦,难以承受分离的痛苦。 如今,云桢清却说要用银两将她打发。 昭文认为,如果还想看世子好好活着,就必然要拦住世子,不能让他这么做。 可惜,世子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我是问,你为何对她没有好感。”云桢清忽然又开了口,神情不明,“她有哪里不好吗?” “……” 昭文缓缓张大了嘴。 “世子,我……她……” “无事,随口一问。” 云桢清执笔在那张空白的折子上书写,待到落笔成文,天色已悄然暗下。 一张帖子便写好了。 昭文放下墨条,恭敬地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刚走到门口,听到背后传来世子清淡平静的嗓音,“昭文,你去何处?” 昭文迟疑说,“我去找……” “去找玉笺?”云桢清低头将折子合拢,语气平和,“你先去将这封帖子送往左丞府,有什么话,等闲时再聊。” 昭文一怔,随即按照他的吩咐接过了帖子。 正当要踏出门外时,云桢清又道,“对了,你说的那种点心是在何处买的?” …… 僻静的院落里,摆着一张软榻。 唐玉笺靠在浮空的卷轴上,拿着小陶杯喝茶,随手翻看话本。 手中的书明明是一本新的,却处处流露出似曾相识的气息,仿佛曾经翻阅过。 话本上讲的是两个凡间世家公子与小姐的故事,两个人都是名门之后,两小无猜一同长大。 小姐出身显赫,公子身份也同样尊贵,他们两家的长辈都有联姻的打算,等时机成熟时公子与小姐定下婚约。 唐玉笺读得津津有味,好一出才子佳人的经典戏码。 可是看到后面,画风急转直下。 公子自幼体弱多病,养在佛寺清修。 他是当朝宰相之子,宰相与夫人伉俪情深,夫人去世后,宰相便没再续弦。 因此,有不少人将主意打到了小公子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忽然有一天,公子外出被绑,小姐着急不已,冒着雨在山上找了三天三夜,才将他从山上救下。 那个雨夜分外恐怖,是清明时分,丛林中处处都是瘴气与凶兽,姑娘鼓足了勇气才带着公子,历经磨难回到都城。 唐玉笺看得更起劲了。 佳人救才子这样的戏码少见,她喜欢。 她对于清明的风俗并不甚了解,但对于人间的中元节却有着独到的见解。 中元算不上恐怖,还很有趣,林中的亡魂请她吃过贡品,果子又大又圆,城隍庙的鬼市里也有好心的鬼魂招待她吃东西。 还有狐仙娶亲,虽然最后被她搅合了,但刚开始跟着去道喜时也颇为有趣。 书接话本,小姐把公子带回去后,就发现公子梦魇了一样,一直醒不过来。 有人说公子是撞邪了。 唐玉笺喝了口茶,想起云桢清曾经被勾了魂,默默的想,也有可能是被妖怪勾魂了。 怎么回事,那些作恶的妖怪行为不端,结果却让她们这些品行端正的好妖怪们也坏了名声。 画风又转了,回去的路上,公子醒来。 醒来后就闭门不出,甚至连身边的随从都不见。 几日后,那位和小姐青梅竹马相伴长大的公子,竟带回了一名陌生的姑娘回到府上,而更荒唐的是,一向恪守礼教的公子竟堂而皇之的让那个人入住家中。 唐玉笺看到这里已经开始难受了。 心里酸酸的,手脚酥酥麻麻的,摇头叹息自古才子多是薄情负心。 从小和他长大的青梅竹马这么好,他瞎了眼才会被外面花花世界吸引。 祸仙 第113节 唐玉笺看得心烦意乱,正要继续看下去,突然,有人敲响了她的院落门。 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玉竹般清俊挺拔。 她知道是谁。 唐玉笺一动不动,盯着门。 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清淡的嗓音,“玉笺,你在吗?” 唐玉笺一愣。 从卷轴上跳下来,走到门边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公子面如暖玉,手里提了一包点心。 唐玉笺问,“你想起来我是谁了?” 对方不说话,垂眸看着她。 唐玉笺顿觉失望。 第122章 小寒 他的神情平静如水,看她的目光依旧陌生。 还是没想起来。 唐玉笺想关门,可目光又落到云桢清手里的点心上,是她前一日缠着昭文问何处买的那种。 云桢清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唐玉笺抿了抿嘴。 将东西接过来。 打开了油纸包的袋子,轻轻凑过去嗅了一口,眼睛明亮了几分。 云桢清垂眸看着姑娘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拇指抵着指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要尝试伸手去碰触流浪猫前克制的动作。 姑娘的面容白皙,唇瓣透着一点淡淡的黄,淡淡的书卷香从她身上弥漫出来,带着一点轻松与活力,像是吹散了一室沉寂的清风。 心口处也像是流动着暖意。 直到唐玉笺问,“昭文呢,这两日怎么不见他?” 云桢清掌心还残留着点糕点留下的余温,这东西买来后交给下人送来就行,或是放进食盒里,也不会凉。 可他就是这样一路拿着来到了这间院子里。 听到她提昭文,云桢清将手收回袖中,淡声说,“昭文近日繁忙,不在府上。” 他稍作停顿,随后补充道,“若是你有什么事,找我也行。” 唐玉笺疑惑,“这不是昭文给我买的吗?” 云桢清淡色唇角慢慢收敛,神情微顿,“玉笺刚刚以为,这是他买的?” 唐玉笺没有说话,可从她的神情能看出来,是这样没错了。 手里拿着的糕点像是烫手,“所以,这是你给我买的?” 云桢清心情第一次像这样,因为一句话就沉下去。 或许从这次踏入这间院子,他就已经发现了,前几日总对着他笑眼盈盈的姑娘,第一反应是想关门。 前几日,她总是整日往他窗户旁走,一见到他就围过来,笑的眼睛弯弯地喊他的名字,问他在做什么,讲一些她看过的有趣的故事,在院落里发现的东西。 又或是干脆赖在他书房里翻看话本不走了,然后看着看着躺在他书房的软榻上睡去。 很鲜活,像是家中多养了一只粘人的猫一样,用各种理由缠着他。 她还总是会说些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话。 “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你身上好香啊。” “我们以前拜过堂啊,你的盖头就是我见过的掀起来的。” “……” 云桢清恪守礼教,到底是没有见过这种姑娘,只觉得难以招架,避之不及。 可这两日,她不再来寻他了。 云桢清生活依旧,耳边反而清静了许多, 可桌子上的折子却一封都看不进去了 于是想起了昭文说过的糕点,几番犹豫,还是给她买了过来。 可现在,她以为是他那个随从买来的。 云桢清垂眸,冷静的看着她,听到她开口问,“那昭文什么时候回来?我答应了要送他酒的……” 这两日没有昭文跟唐玉笺一起拌嘴,院子里很安静,她还有些不适应。 “听昭文说,姑娘无处可去。”云桢清跳过那个话题,微笑着问,“所以才留在府上的,是吗?” 他没有问过她的前尘,是因为不想与她牵扯太多。 但现在他开始好奇了,那个整日缠着他叽叽喳喳的姑娘突然变得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而是说,“等你记起我,我就离开。” 云桢清检索记忆,无从得知自己究竟忘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这份疏远从何而来。 他问,“若是一直想不起呢?” 唐玉笺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如果他一直想不起,还这么整日要赶自己走,自己还有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当初她会留下,是因为那时的云桢清想让她留下。 他现在不想让她留下了,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你要去哪?” “总之,会离开人间。” “离开人间?” 唐玉笺点头,毫无芥蒂的坦诚了自己并非凡人的身份。 可云桢清只是茫然了一瞬,就接受了。 他注意到的只是,“为什么告诉我你要去哪?你不是说过,我们拜过堂,是夫妻吗?” 唐玉笺扬眉,像是有些惊讶他说出这话,“那是骗你的,你也信。” 自从他醒来的那天起,废黜太子之位后,心中那种空了一块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可此刻又一次出现了,向下坠着,沉甸甸的,让他有些无法承受。 云桢清良久地注视着她,就在姑娘看了一眼天色,似乎想要提醒他该出去了的时候,云桢清突然开口说,“或许我忘记了许多东西。” 他语速很慢,说得很认真,“若是姑娘不介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 最后一场雨过去后,寒风凛冽,树叶凋零。 上京进入了冬季。 今年的雪姗姗来迟,小寒那日夜晚才从天上飘落。 那夜,云桢清犯了药瘾。 他已经许久没有发过瘾了,这次身上的躁动和疼痛来得格外汹涌,半梦半醒的朦胧中,一些零散的碎片也混入云桢清的梦中。 他感觉到有人正很轻地为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靠近了,手心落在他的额头,担忧地说,“你好烫,好像发烧了。” 云桢清在梦中挣扎。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心口也快速地跳动着。脑海中浮现出林玉婵的脸庞,但他突然摇头,一阵心悸,背后冒出了冷汗。 不,不对。 那些明明是亲身经历的画面,虽然不知道到底如何不对,可就是不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感到困惑,为何在梦中看到林小姐会让他感到如此陌生和不安?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他和一个姑娘在山林中奔跑,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一路走进了绿瓦金砖的城隍庙。 云桢清从梦中惊醒。 身下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窗外透着天光,瘾症在缓缓褪去,熬过这次,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 他匆匆穿上外衣,院落里到处银装素裹,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屋顶、树枝、水渠,无一不是纯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寻人。 第123章 妖物作祟 院中的桃花树上是空的,石桌旁也空无一人。 是了,大雪的天气,她本就不该待在外面。 可当云桢清走到姑娘平日所住的隔壁院子,发现里面也没有人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身,眉眼卷入霜色。 一脚踏出门外,却看到他寻了许久的人正蹲在长廊下喂无处可去的猫和雀鸟。 祸仙 第114节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旁边长廊下,有一团圆滚滚的雪人。 看见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云桢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云桢清走近,看到她肩上落下了一层雪末。 一步一步走过去,淡声提醒,“玉笺,怎么在这里?地上凉,起来吧。” 唐玉笺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将它抱进怀里,才慢慢站起来。 抬起头,就见云桢清站在一片银霜的庭院中,眼睛柔软,启唇向她提议, “今日有雪,不如去湖心的醉玉轩用午膳,可以一边进餐,一边欣赏湖面上的雪景,那里的铜炉鱼十分鲜美。” 微风吹拂,细白的雪粒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即便是男子也显出几分冰肌玉骨。 他身着一袭霜色锦缎长袍,上面绣着靛蓝色的暗纹,清贵又雅致,在漫天的雪色中恍若谪仙。 她曾称赞他穿这颜色极为合适,但或许他已经忘记了,近日频频穿这种颜色,只是巧合。 唐玉笺的目光也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出神地想,寒冷的天气里吃吊铜炉是很舒服,热腾腾的。 云桢清看她迟疑,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还有御制烧天鹅,南府辣炒鸡,香酥烧肉,烧鹅脆饼,再让他们做点云雾清蒸肉和冰鲜的草原蒸羊羔,这两道菜清淡,可以煨进吊炉里一起炖煮。”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简直是精准诱捕。 唐玉笺给面子的问,“那我们何时去?” 云桢清眼中的笑意变得更加生动,仿佛连漫天的雪景都比不上唇角的弧度。 “不如现在就去,到西十街可以给你买份香酥奶皮烧饼,玉笺意下如何?” 玉笺意下可以。 云桢清看到她怀里瘦弱的幼猫,提议可以把它给前院管事照顾,给它寻个温暖的地方备些食物好度过冬天。 唐玉笺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可有时,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巧合,云桢清忘记她之后,他们似乎总也无法一起吃上一顿饭。 刚走出厅堂,就见外面一个人仓促的赶来,在云桢清耳边说什么。 云桢清思考片刻,说,“我今日有事。” 那人又说,“过来的婢女十万火急,还拿了您的信物,说求您务必要去见她家小姐一面。” 闻言,云桢清脚步一顿,转头对唐玉笺说,“玉笺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唐玉笺点头,像是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走后,避开侯府家仆的视线,一跃跳上树梢,跟着看过去。 在门厅的屋檐下,她瞥见一位婢女,手里拿着一枚玉佩,神色忧虑地向走来的云桢清急声道。 “世子,小姐忧思过度,您去看看她吧……” 那枚玉佩很眼熟。 洁白通透,雕工精细,唐玉笺甚至记得它触感如冷羊脂般温润。 她初到人间时身无分文,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将玉佩拿去典当,结果被关进了牢狱。 前段时间丢在了泥菩萨庙里,再回去找时怎么都找不到。 原来这块儿玉佩他又给别人了吗? 唐玉笺定定的看着,转身从树梢上下来。 不久后,云桢清去而复返,垂眸看着她,有片刻的沉默。 唐玉笺沉静地等待着。 果然,须臾后听到他说,“抱歉,玉笺,今日不能带你去外面用午膳了,我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 说完似是很急,吩咐护卫备马车,立即要动身。 云桢清转身向外走去,唐玉笺迈出一步,轻声喊他的名字,“云桢清。”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仿佛一直在等着她开口唤住自己。 唐玉笺紧握着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问,“那玉佩,你后来有没有送给别人?” 略一思索,云桢清问,“你说的是,刚刚那枚信物?” 两人都是一愣。 这算是亲口承认了。 唐玉笺最后一丝侥幸沉了下去。 云桢清蹙眉,“那玉佩我之前赠予过你?”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唐玉笺同时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你不是说,那块玉佩是我的,是属于我的东西吗?” 云桢清良久的站在那里,陷入思索,这时听到门外的婢女喊了一声,“世子,小姐等不得了。” “抱歉,玉笺,我有些事。” 他一只手按住唐玉笺的肩膀,嗓音温和,“我先送你回房,迟些回来,会将这件事理清楚。” 说完这话后,云桢清心里的内疚与隐隐躁动,无法言说的不安同时翻涌。 原以为她会抱怨些什么,或是不高兴。 可唐玉笺只是将怀里的猫抱紧了一些,心不在焉的点头。 “不用送了,你快去吧。” 像是原本就没有多少期待。 云桢清唇边的弧度淡了,又说,“我命膳房给你做多一点你爱吃的,今日天寒,在府上吃会暖和些。” 虽然午膳耽搁了,但晚上想邀她一同游船。 可没来得及让他说出口,唐玉笺就已然摇头,“我还有别的事。” 云桢清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她有什么事。 却见她已经抱着猫转身离去,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云桢清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他想,她或许要不高兴了,他们原本先约定好了要一起去湖心楼的。 若是她不高兴,自己便想办法补偿她。 在云桢清的眼中,姑娘偶尔的情绪和小脾气,归根结底,是希望自己能多陪陪她。 护卫出现在云桢清身后,向他请示,“世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云桢清回过神。 嗓音恢复平和,“走吧。” 脚步声远离了,院落重新安静下来。 唐玉笺听着外面的声音,一直等到车马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抬步走出去。 她将怀里的猫递给门厅处走过的管事,叮嘱道,“请照顾好它。” 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心想即使没人带她去吃,她自己也可以去品尝想吃的东西。 于是抬步往外走去。 可是刚走到门口,忽然瞥见一抹影子。 身姿挺拔的婢女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她,一张脸是过目即忘的模样。 却有一种令人畏惧的高洁气质。 “我原以为是看错了。”婢女盯着她,目光中透着与平庸面庞截然不同的深邃与冷峻,“世子府上竟混入了你这等妖物。” 第124章 仙君 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婢女,寻常的面容,寻常的衣着。 可那双眼睛并不寻常,唐玉笺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胸口,血液几乎都要凝固,呼吸也变得困难。 她倏然转头,发现庭院里的仆从不知何时已尽数消失。 婢女一步步朝她走近。 屋顶上多出几道影子,有人开口,“带她出去,莫在仙君府邸动手。” 唐玉笺猛然惊醒,转过身,第一反应是要跑,可下一秒却被一股潮水般汹涌的力量卷出府邸,重重摔落在空无一人的后巷。 浑身冻结,如同沉入刺骨的冰湖。 她缓缓转头,撑开沉重的眼皮。 细雪扑面,风里夹杂湿冷气息。 模糊的视线中,几道高洁修长的身影立在寂静巷中。他们气质出尘,衣袂如云雾般轻轻拂动,与凡俗街巷格格不入。 空气中仙气蓬勃,却冷冽如刀割。 那是完全凌驾于妖物之上的气息,寻常魑魅魍魉,绝无抗衡之力。 唐玉笺喉头收紧了。 天族?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仙? 祸仙 第115节 场面肃清,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仙者踏着白雪,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往前走。 行至离唐玉笺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那位仙人站住,不再往前走,像是前方有什么他不想碰触到的污秽一般。 唐玉笺紧紧盯着他, 强大的威压和精纯的仙气同时降下,提醒她危险的靠近,她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蔑视和厌恶。 “妖怪?” 那仙者唇间吐出冷冷的一句,“到头来,作祟的竟是……” 他闭了闭眼,神色间尽是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厌恶,就像看见华美锦袍上爬满虱虫。 “……竟是个妖怪。” 四周仙人纷纷对她怒目而视,厉声斥道, “你这微不足道的妖物,可知犯下何等罪业!” 原本,命官本已将命格改写,将失控的一切强行拉回正轨。 本以为变数已经尽数改正,谁知翻开命谱一看,命官又猛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浑身惊骇。 是罪业。 命谱上本已改好的命格遭无端毁坏,不仅回归原状,仙君的红鸾星动甚至化作滔天灾祸。 可命谱上寻不到与仙君纠缠不清的另一人的命格,卦象也卜不出仙君身侧有何生人。命官这才亲自下界追查纰漏。 谁曾想,命谱之所以从未显现旁人命格,竟是因为扰乱仙君机缘的,是只妖物。 那仙者傲然踱至唐玉笺面前,来回两步,焦虑溢于言表。 “怎会是妖?” 他喃喃自语,“我宁愿是个凡人……也好过是个妖物!” 仙君注定要尝遍世间七苦,而非沉溺于尘世欢愉。 此番下界,仙君要体会众生之苦,圆满十善业,从而与苍生共情,以摒弃私心。 他可以博爱众生,却绝不能独爱一人。偏爱是私念的开端,便会滋生七情六欲,让他忘却守护天下的重任,生出私心。 仙君身负庇佑苍生之责,岂能如此狭隘自私? 尤其,不能偏爱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 他怒视唐玉笺,厉声责问,“你知道你个小小的妖孽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唐玉笺被威压所慑,后退一步。 仙者立于昏暗巷中,身影高大冰冷。他缓缓抬手,周遭寒风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而下,几乎快要夺走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中的杀意,出自下位者对即将到来的击杀与毁灭的直觉。 “大人不可!她身上已结下善缘!”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拦下了仙者的动作。 “善缘?”仙者动作一顿,略作探查后,怒意更盛。 “你这妖物身上……竟然真承了仙君恩泽。” 若此刻杀她,便是亲手种下恶业。 他眼前发黑,颤声道,“妖孽……你不仅扰乱仙君因果,还窃取仙子善缘,掠夺了他人的福报!” 唐玉笺缓缓抬眼,脸色苍白。 “窃取……善缘?” 命官强压怒火,强迫自己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极为惊惶的妖物沟通, “仙君下凡历劫,这家府邸的世子。天命早已定下他与凡间贵女的一段姻缘。” “你一介小小的妖物,莽撞介入,毁去天定良缘,更破了仙君的七苦十善之业。扰乱命谱,触犯天律……你可知阻挠仙君渡劫,会有什么下场?” 妖怪抬头看着他,目光空洞,像在出神。 命官怒不可遏,“凡阻仙君历劫者,将遭九天雷刑,神形俱灭,永堕无间,不得轮回!” 原来如此…… 唐玉笺蓦然想起院中那株桃树。它显出了精怪之相,曾说此处仙气蓬勃,它得了机缘,才得以化形成妖。 难怪她妖气难存,这些日子却觉通体舒畅。 霎时间,听过的看过的一幕幕点连成线,在她眼前铺开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红莲禅寺上的仙云,山中重伤她的仙族,封起来的人间……还有那些话本,话本中的那些故事,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唐玉笺才知道,云桢清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是仙气。 云桢清的推拒被她当作发乎情止乎礼,云桢清三番几次让她离开,被她当作失忆之举。 而仙人在旁边气急败坏的说,她破坏了仙尊的姻缘。 “仙君在无极峰上便和仙子相伴!下界本也该有一段佳话!” “你做什么从中作梗!” 唐玉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又一次做了拆散了别人姻缘的恶毒妖。 她确实曾对失忆前的云桢清怀有好感,但这点心意,不足以让她忍受今日的践踏与仙者的羞辱。 她也绝不接受自己沦为话本里那种拆散良缘的恶毒角色。 若这一切属实,她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疯了,真是疯了。” 一旁,高高在上的仙官无法相信他精心撰写的救世命格,竟会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妖怪手中。 “荒唐!” 且并非什么声名显赫的大妖。 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微末之流。 “算了,趁仙君还没回来,快把她收了吧,押给殿下处理。” 唐玉笺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又是殿下。 她感到一阵惶恐,后退了一步。 身体已经作出反应。 逃! 第125章 爱别离 午时,冬雪的街上少了许多行人,但路两侧的酒楼却人声鼎沸。 唐玉笺穿梭进熙熙攘攘的街道,发抖的手拢着受伤的肩膀。 那些仙人似乎不能干预人间的气运,也不能在凡人面前现身。 她发现每当她跑进人群密集的地方,那些仙人就不再跟随她了,于是转往闹市上跑。 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鹅毛大雪将一切染成了迷蒙的烟雾白。 突然,视线中落入一架熟悉的马车,轿前站着一位锦衣小生,正与车夫交谈。 午时,世子在楼上用膳。 昭文在马车旁等着。 他没有进去,最近世子也不让他近身,甚至给他派了许多在外面的杂事,让他连回世子府上的时间都变少了。 正在等待时,忽然听到有人轻声喊他。 “昭文。” 昭文转过身,看清来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 “玉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玉笺头上肩上落了一层雪,细碎的雪末挂在眼睫上,被热气湿润成一缕一缕,可怜的垂着,眼睛和鼻尖也泛着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本来就是这般瞳色。 她捂着肩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近,看起来有些虚弱。 笑着问他,“昭文,云桢清在这里吗?” 昭文一顿,面色复杂。 踌躇似是不知如何回答。 唐玉笺问,“我方便进去找他吗?” 昭文第一反应竟是抬手将人拦住,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遮掩都遮掩不住,“不方便。” 顿了下,他缓和了语气,“世子有要事在身,现在不便与别人相见。” 唐玉笺又喊他,“昭文。” 细碎的雪末散落在姑娘额前的碎发,落在眼睫。 “你拦不住我的。” 随即转过身,跃上酒楼的侧墙。 昭文一愣,急得团团转,“你怎么……?” 他有些惊讶,这姑娘在侯府时就总往树上跑,怎么现在到了别人的地盘儿还翻墙? 唐玉笺踩在瓦檐上对昭文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想问他一句话,很快就回来。” 正值午膳时间,楼里喷香四溢。 唐玉笺吸了吸鼻子,想一会儿也要点几个菜才行。 祸仙 第116节 她在画舫上多年,早已学会了识趣。自从云桢清第一次婉拒了她一起外出吃饭的邀请,她就不再期待与他一起外出。 外面有几个护卫站着,唐玉笺凭栏而立,一路走过转角,巧妙地避开了楼梯下把守的随从。 继续往上走,耳边传来了外面等候着的家仆们的闲言碎语。 “你们听说了吗?” “世子今日为林小姐挡刀,手都伤到了!” “今日幸亏世子及时前来,将那些闹事的人关押了下去,不然小姐肯定要受委屈了。” “……听说最近左丞遇到的那些麻烦,还不是世子出面摆平的。” 唐玉笺站在楼阁外,从没关紧的窗扇缝隙间看进去。 看到一身霜色锦衣的云桢清背对着她,正与林玉蝉说话。 宽阔的暗色雕花木纹桌面上摆满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过的,全是第一楼的招牌菜色。 屋内,林小姐流泪过,擦拭完眼角,抬头认真聆听面前人说的话。 云桢清垂在桌边的一只手上缠着白纱,如刚刚那些人所说,受伤了。 原本一直看不清神色,可忽然,他侧过头,露出半张如玉的侧脸。 唐玉笺在他唇角看到一抹清浅的笑。 倒是许久没看到他这样笑过了。 “小姐最近频频邀请世子,看来两家的好事将近了。”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我就说过,我亲眼见到世子用他的马车送林府的小姐回府呢。” “我们小姐与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奇怪,昔日在街上从未听过这些话,今日全都灌进了耳朵,像是刻意说给她听的一样。 唐玉笺的脚步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未再向前踏出一步。 目光透过茶楼的窗户,望着外面喧嚣的街道。 漫天霜雪中,曾经短暂留恋过的平淡温暖碎成了满地银霜。 她看了许久,转身下了楼。 原来真是她弄错了。 其实从来都不必问,云桢清是话本中下凡历劫的天神,下到凡间也有命官铺好的大道,与佳人结下命定姻缘。 自己是个妖怪,明明提前看过话本还闹出了这场荒诞的乱事,却还卷了进去,平白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族一番羞辱。 走出楼外,唐玉笺眼角余光看见什么白芒掠过,周遭隐隐能感受到磅礴的威压。 是那些仙人,在无形中悄然围拢过来,却迟迟不敢靠近这里。 她走回昭文身旁,喊了他一声,昭文急切的凑过来,像是比她还在意,“你见到世子了?” 唐玉笺摇头,“没找到他,算了,那就不问了。” “……”昭文面色古怪,看来是没信,讷讷地说,“你看到了?世子是忘记了,所以才……” “与我无关了。” 唐玉笺说,“我要走了,我住过的那间院子石桌旁埋了几坛酒,听说放一放会更香醇,那些就留给你了,这次的酒没兑水,你要好好品尝才是。” 昭文先是笑了一下,随后愣住,像是刚反应过来,“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唐玉笺抿嘴,“这可不能告诉你。” 昭文赶忙又问,“那你何时回来?” 唐玉笺摇头,弯了下唇角,却不太像在笑,“不会再回来了。” “不回来?!” 昭文脸上顿时露出了天塌了一般的表情,就连唐玉笺之前逗弄他时都没有露出过如此慌张的神色。 “不行,那你现在不能走,我去通报世子一声!” 刚迈出一步,被人拉住袖子。 唐玉笺捂着胳膊嘶了一声,昭文立即不敢再跑,盯着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 “这是警醒我的。”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纷飞的雪花,看着窗户后那两道朦胧的影子,“昭文,若是你还想看我好好活着,就不要再在他面前提我了。” 昭文急得头疼,嗓子都泛出了哑音,“玉姑娘,求你了,先别走,有什么误会说出来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焦虑的扯了把自己的头发,将一丝不苟的束发都拽歪了许多。 “你要是走了,世子若是将一切想起来……就完了!你千万别走,我代表整个安平侯府求你!” 唐玉笺充耳不闻,摇头说,“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话音落下,她绕到了马车后。 昭文急忙追了过去,但眼前是一片喧嚣,街上人来人往,玉姑娘的身影仿佛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良久后,昭文回过神。 感觉一切全完了。 第126章 腊梅 云桢清坐在酒楼中,目光落在窗外窗棂上的一盆寒梅上。 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幽香,他的神情随之变得柔和。 对面的林玉婵唤了他一声,“世子?” 云桢清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时,目光中还残留着一抹余温。 “抱歉,林姑娘。” 林玉婵见状愣了片刻,随后善解人意道,“世子若是喜欢那梅花,可以同店家说一声。” 云桢清摇了摇头,“不用,只是看见梅花开了,想到城外有处梅园,可以带一个人去那里赔罪。” 腊梅幽香,那个整日坐在桃树上的姑娘,应是会喜欢。 闻言,林玉婵眼睫轻垂,尽力让嘴角弯出一个笑来。 抬手将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递还给他。 “世子,这玉佩是您遗落的。" 林玉蝉有些羞赧道,“我不知今日润雨会擅自带着这玉佩前往侯府,以此作为求见的借口,今后必将严加管教,不让她再有如此鲁莽之举。” “无妨。”云桢清接回玉佩,声音温和,“你想行医救人,这是善事,左丞不该横加阻拦。若是今后还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府上找昭文,让他来转告我即可。” 林玉婵笑了笑,眼中多了些释然。 今日,她的心情确实愉悦,世子叮嘱了她许多,像是师长一般,让她收获颇丰,一一认真记下了。 父亲牵连进了太子一案后,她在府中诸多艰难,求助无门,虽是家中的嫡女,但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和妹妹,生母已经去世,由庶出的姨娘掌管家务。 林玉婵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帮助自己的,只有云桢清。 云桢清也曾说过,林玉婵三番对他有恩,称会答应她三个请求。 于是,半月前,林玉婵鼓起勇气向他索要了第一份恩情,只是那请求被世子温言驳了。 他让林玉蝉认真思考,并对她说说,“林姑娘,虽然不知你为何会想到结亲,但恩情不该以这种方式回报。” 他端方有礼,言辞也温和委婉,更像是在开解她。 “或许你并非真的喜欢我。” “我们从未接触过,只有几面之缘,谈何喜欢?” “左丞做了错事理应受罚,你不该以这种方式帮他,且子清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救命恩情无以为报,若是林姑娘有需要,定会倾侯府之所能为你所用。” 那日云桢清离去后,林玉婵长久地低头思索着。 恩情不是这样报的,那么该如何报呢? 于是,又过了几日,她便请求世子帮她开一间医馆。 马上就要到她的生辰了,她只有这一个想法。 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想要打破桎梏抛头露面十分艰难,若有显赫的贵人相助,路途便会顺畅许多。 世子就是这样的贵人。 他为林玉婵解决了今日医馆中纠缠之人的麻烦之后,便乘马车前往第一楼。林玉婵见他步入楼中,便萌生了宴请他的念头。 可他并没有留下用膳,而是在此等待,准备将几道招牌佳肴带回府上。 林玉婵点选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劝说道,“世子,即便您要回府,也会在这里稍作停留,不如用些让我表达谢意。” 云桢清只是品了茶,再次开口时,眼中多了些含蓄内敛的笑意,“不必了,家中还有人在等我。” 不久,忙中出错的小厮回来,将他先前所点的菜肴一道道放到八层锦盒里。 云桢清提起锦盒,起身温和地同她道别,“林小姐慢用,我先告辞了。” 林玉蝉站起身,“若是世子办喜事,可一定要邀我去喝杯喜酒。” 云桢清唇角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无旁的亲人,或许不会大办。” 步至马车旁,远远地便望见了昭文。 对方正在马车边上徘徊,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不安。 将锦盒交与下人,昭文期期艾艾的喊了句,“……世子。” 云桢清转向他。 “怎么了?” 祸仙 第117节 昭文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呼唤,“世子。” 云桢清回头,看到林玉婵拿着一瓶剪枝的腊梅出来,因为追得急了,脸上浮起淡淡的红,微喘着气。 “世子,不知该赠你何物,刚刚见你看了这枝寒梅许久,便从店家那里买了下来,您不是要赔罪,就拿着这支梅花回去吧。 云桢清垂眸看了眼花,想到腊梅的清香或许可以让唐玉笺消消气。 既然林玉婵已经买下来了,那带回去也无妨。 他眼神温柔许多,弯唇笑了,“林小姐有心了,多谢。” 转过头,却看见昭文又一脸复杂,夹杂着愠怒的神情看着自己。 云桢清疑惑,“怎么了?” “无、无事……”昭文支支吾吾,不再看云桢清,原本似是想说什么,也没再继续说了。 云桢清没将他的反常放在心上。 乘车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向玉笺赔礼道歉。 身体调养好后,已经进入冬月。 不久前他回朝,圣上就密令他查办了几个利用职权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的案子,并在适当的时机,将证据呈于朝堂公之于众。 许多最终被朝廷革职查办,皇帝震怒,下令将许多犯错忠臣革职查办,云桢清因此受到皇帝的重赏,那些翻云覆雨的重臣,若有似无地向云桢清投诚,与他交好。 皇储之位空悬已久,朝堂上渐渐传出了风声,说圣上年事已高,心力交瘁,有意要立储。 圣上也开始经常让云桢清进宫,去看看这些年闭门不出的太后。 这些年山河太平,周遭并无战乱,文能治世,云桢清有远见且心系天下,品行端庄温良,圣上话里话外,透出了意思。 云桢清沉思许久,以曾被人断言活不过太久为由,避开了朝政。 圣上立刻提出要为他召来太医进行诊治,但云桢清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如今,他不再追求那些。 若是立了皇储,会对生辰八字,请天师来测姻缘,可如果与他合八字的那个姑娘是妖,那该如何? 也因为她是妖,云桢清再也没有去过祭坛祈福,也称病回绝了冬猎和登庙拜神的祭祀。 若是当了九五之尊,一切便身不由己。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忽然想为自己活一次。 玉笺天生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云桢清想空出些时间带她去外面吃东西玩乐,也将自己身子养好,多活一段岁月。 林玉蝉那句祝福不是空穴来风。 云桢清对这些事实在一窍不通。 他恪守礼教,因此曾觉得唐玉笺过于急切。为了早日腾出时间,他在朝堂上夜以继日地拼命处理政事。 虽然没有记忆,但每当想到两人甚至已经同住一处,他偶尔也会感到心跳加速,耳垂微红。 两人这样一直住在一起,虽然心意相通,但终究缺乏正式的名分。 云桢清想到他与玉笺成婚后,最好搬到风景宜人的富庶之地,远离官场,还要置办宅院。 林玉蝉生母的家奴老仆在宁安府,便请教了许多。 第127章 怨憎会 不知不觉中,那个像一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鸟儿一样聒噪的姑娘,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云桢清的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而在尘世喧嚣中,也只能分辨出她的声音。 无论是她在院中的桃树上自言自语,还是她撒娇般地非要进入他的房间,趴在软榻上翻看话本时,指尖摩擦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鼻尖也总是下意识去捕捉那抹淡淡的书卷香。 再到之后,他看书时,饮茶时,就寝前,她的身影也时常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出门在外,也时常想起她。 她的存在已经渗透进云桢清寡淡的生命。 ……马车停下,云桢清回过神。 不知一会儿她见自己带了她爱吃的东西回去,会不会高兴一些。 想到她吃东西时满足可爱的模样,云桢清眼中显出羞赧,即便车厢内没有旁人,还是抵唇掩面,红了耳朵。 下车后,昭文一直跟在他身后。 云桢清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要跟着自己到内院,略一迟疑,沉吟道, “今日落了雪,夜晚定会寒凉,你看看附近有多少猫狗鸟雀,给它们留些食物吧。” 于是,昭文又一次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只是回到府上的时间已经晚了,云桢清携着八宝盒在院中等了许久,不见唐玉笺出来。 往日下午时,她总会在桃树上坐一会儿。 云桢清犹豫了一下,担心锦盒里的食物变凉,人也迟迟不过来,才起身,想着不如去喊她一下。 他提着八层锦盒,穿过长廊走到她的小院门口,忍耐着因逾矩和失礼而涌动出的羞赧,敲了敲门。 门没有落锁,一敲便开了一条小缝。 院内良久没有传出声音。 “玉笺?” 云桢清迟疑着,踏入一步。 院中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未看完的话本,地上摆着两坛树下挖出来的酒。 锦盒里还有一道烤乳鸽,是她之前对云桢清说想吃的,若是放凉了外皮就不酥脆了。 思及此,他又喊了一声,“玉笺?” 仍旧没有人回应。 许是院子的主人出去了。 想到她一贯爱玩乐,云桢清笑了笑,走到桌旁坐下。 等了很久没等到人,有在附近洒扫的小厮看到了,连忙请他进房内休息,外面寒凉。 云桢清身上凝结了一层霜,他问,“今天玉笺回来过吗?” “玉姑娘没回来呢。” “那我再等一等。” 小厮无法,只能给他多添了几份炭火。准备的暖身汤羹也快凉了,云桢清便命人取来铜炉,用温火吊着,拿扇子轻轻的扇。 天色渐晚。 云桢清手指冻得泛红,小厮来劝了三四次,最后被勒令不许再靠近。 他从一开始含笑等待,到时不时蹙眉抬头回望,到最后一动不动,小厮再来劝也听不见,出神的看着铜炉。 领命去府外喂猫的昭文一步步走了过来,唇紧紧抿着,表情有些古怪。 “世子在等人?” 云桢清点头,一言不发。 昭文目光落在他的手和耳垂上,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察觉到对方复杂的目光,云桢清抬头。 “怎么了?” 昭文垂下头,“世子不要站在此处了。” “为何?” 云桢清有些疑惑。 “世子是找玉姑娘吗?”昭文问。 云桢清点头,手中打扇的动作渐渐停下,“昭文,你见到她了?” 一番隐忍,昭文艰难开口,“玉姑娘……现在不在这里。” 云桢清微微蹙眉,“她在哪?我去找她。” 回应他的是半晌沉默。 咬了咬牙,昭文第一次说出了能称之为不敬的话,“世子,若是您不喜欢她,便放开她,随玉姑娘去吧,不要再找她了。” “你说什么?” 炉子上的炭火烤了太久,铜壁滚烫,雪花飘落上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让人听得焦灼。 一直萦绕在心上的不安开了道豁口,看见昭文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云桢清沉声问,“昭文,玉笺呢?” 昭文声音很闷,“姑娘走了。” “去哪了?” 云桢清看了眼天色,“去把她接回来吧,夜深了。” 顿了顿,他站起身,“算了,我亲自去接,备马。” 昭文一愣,连忙跟上去,“世子!玉姑娘是离开了!” “您是不是忘了,玉姑娘本身就不是上京的人。” 云桢清倏然顿住,缓缓转过头。 凝视他片刻,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你说什么?” 有些话,一旦开了口,再说下去就通畅了。 祸仙 第118节 昭文硬着头皮说,“这姑娘这些日子也挺难受的。虽然我不喜欢她,但真不想看她这样。” “世子,您若是不喜欢她就该跟她说清楚,又何苦让一个姑娘天天这样守着?让她看着您与旁人谈笑来往,她也是个年岁没有多大的姑娘啊!” “现在她走了,世子不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想办法赶她离开了吗?” 说着说着,昭文满脸通红,忐忑的看着他。 声音低了许多,“既然世子已经忘记了她,不如各自安好,免得玉姑娘整日闷闷不乐。” 几乎在一瞬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崩塌,汹涌的情绪疯狂地灌入脑海。 院子寂静一片,只剩下昭文刚刚那几句越扬越高的声音。 云桢清问,“谁说我不喜欢她?” “世子不是前些日子总要赶她走吗?难道不是讨厌她吗?” “我讨厌她?” 云桢清疑惑,“你觉得我讨厌她?” “不止是我,府里的人都这么觉着。” 云桢清眼神倏地冷了下来,转过身走出去。 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的。 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也一阵又一阵模糊,耳朵里只剩下轰鸣。 浑身的血都冷了,身体中像是有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要撞破皮囊钻出来。 他不顾下人们怪异的目光,穿梭过偌大的府邸,焦急地寻找着,可最后哪里都找不到。 那人真的消失了。 云桢清站在桃花树下,看着空空如也的树枝。 寒风带过,惊起一层白雪,落了他满身,冰凉刺骨。 上京的冬夜就是这样寒凉。下了一场雪后,可以冻住天地间的一切,冷得那样不近人情,让他四肢百骸里流动的血液都随之凝固麻木,冷到骨髓都透出生疼。 他怎么忘记了呢,她不是凡间之人,她会走。 可她走了,云桢清甚至不知该去往何处寻她。 若她真的再也不回来了,那他该怎么办? 紧攥的指尖刺破掌心,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气也一同散进了天地间。 身后有人传来惊呼,他恍若未闻。 口中渡出了暖意,又带着铁锈的腥甜,极端疼痛从四肢百骸中撕裂翻涌出来。 云桢清倒在地上时,眼睛仍盯着空旷的枝桠。 思绪里是多了一个念头。 这次,也没有跟她说告别。 第128章 灰狸花 唐玉笺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呼吸间只剩下疯狂灌入的冷风,隐约带了点血腥气息。 原本她都已经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 可那些仙人在某一时刻,都消失了。 她不敢停歇。 再回头望去,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夜,人间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逃出来了。 她收回视线,不再留恋,转身进入一望无际的深山中。 不知又走了多久,飞鸟走兽平白多了起来,时不时还能看见路过的妖精了。 溪水清澈,一尾尾青鳞鱼在水中时不时跳跃,带起一片水花,唐玉笺蹲在石滩旁盯着鱼看。 山泉滋养出的鱼应该肉质鲜嫩,最适合烤着吃。她真身里还放着一鼎铜炉,配上人间带来的泡椒萝卜丁,啊……光想一想就觉得很不错。 正想得入神,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 唐玉笺回头,看到一个婀娜柔弱的美人坐在路中间,似乎不慎扭伤了脚,正轻轻地呼喊着她。 “姑娘,奴家好痛,能否过来帮帮忙?” 声音中带着一丝娇弱的痛楚,漂亮的眼睛也水汪汪的。 唐玉笺又看了一眼溪水中的小鱼,犹豫片刻,转头走向美人。 “姐姐,你没事吧?” 可对方打量了她一眼,突然咧嘴“呲”了一声,径直站了起来。 “怎么是个妖怪,白费了我那么多功夫。”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唐玉笺,“你不痛了吗?” 美人轻哼一声,随即转身要走,腰后的衣裙下露出一条蓬松的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唐玉笺用余光悄悄看那条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姐姐,你知道雾隐山怎么走吗?” “雾隐山?”美人顿住脚,回头不耐烦地上下瞥了眼唐玉笺。 下颌随意往后面一划。 “这里就是了。” “这里?” 唐玉笺抬头看出去。 只见开阔的山峰犹如斧劈,巍峨险峻直指苍穹,峡谷深不见底,岩壁上横伸着层叠渐次的树枝,如同天然的屏障,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不见天日。 原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雾隐山? 狐妖转眼消失在山间的轻雾中,唐玉笺又回溪水边蹲了一会儿,眼疾手快捉了条藏在石头后休息的倒霉鱼。 寻了许久,在山底下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和野花遮掩,进去后有些潮湿,唐玉笺摸索了一圈,觉得这个洞穴还算合适,于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将洞穴打扫得干干净净。 接着摆放上自己的软榻、锦被、书架和桌椅,放上陶杯,并用火石点燃了吊炉。 炉子里炖煮的是不久前捉到的青鱼。 保险起见,她和鱼聊了一会儿,确定鱼只是鱼,不会开口说话,才安心炖煮起来。 真好,像露营。 就是太安静了。 唐玉笺摸着胸口,那里隐隐发闷。 唐二小姐曾告诉她的话,如果爱上一个男人会心痛,那就爱十个,周旋于那么多男色之间,忙起来就没时间心痛了。 到时候她就会心疼自己好累。 幸亏别的东西带的不多,但吃的喝的带够了,还有许多话本可以供她看许久。 唐玉笺正捞着锅里的鱼片,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回过头,一只芊芊玉手撩起藤蔓。 不久前见过的狐妖走了进来,满眼嫌弃地打量着洞穴,问,“你就住这儿?” 洞里就唐玉笺自己,这美人想必是在同她说话。 唐玉笺点头,“没别的地方可以住了。” 狐妖哼了一声,问她,“你从哪儿来的?” “人间。” “你是妖,一个妖怪为何会去人间?” 唐玉笺抿着嘴不说话。 狐妖又问,“你来的时候表情就不好看,像奔丧一样,是遇上捉妖人了?” “这里竟还有捉妖人?” “那是自然。”狐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眼珠一转,闭了嘴。 唐玉笺摇头,筷子戳到碗沿,半真半假,“我被负心人赶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看她可怜,狐妖一顿,纡尊降贵地在她旁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两条纤细雪白的腿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修长且骨肉匀称,很是好看。 狐妖抿唇看了眼唐玉笺的吊锅,移开视线,又问,“你说的那负心人,可是凡人?” 唐玉笺点头。 狐妖顿时同仇敌忾,“凡人要不得。” “啊……”唐玉笺,“你也?” “我们家主之前是翠清山的领主,也是说与一个真心相爱的凡人要成婚,结果大婚之夜,未婚夫君就跑了。” 狐妖说着,露出后怕的神情,眉眼间笼罩着明暗不平的阴影。 “后面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鬼火,还将狐狸洞府烧得一干二净。我也是无处可去,才一路逃到这儿了。” 唐玉笺筷子一顿,“翠清山?” “你听说过?” 唐玉笺连忙摇头,避开视线去拿筷子找锅里的东西。 祸仙 第119节 她可没放火,只是将那凡人夫君的魂带走了。 要命,聊半天怎么是同一个凡人! 狐狸没留意唐玉笺脸上的异色,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唐玉笺放在一边照明的夜明珠上,亮了亮。 “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唐玉笺,“家里带的。” 狐妖表情古怪,“你家是南海的?” 鲛珠是以前长离给她的,琼楼里面堆积了许多,唐玉笺偶尔会搓着玩,上次离开画舫时她随手带了几颗,晚上当烛火用。 这东西原来是南海的? 狐狸对着那南海鲛珠惊疑不定,再跟她说话时态度好了许多,“你来雾隐山是做什么的?” “修炼。” 雾隐山是妖怪人修甚至散仙的修炼圣地,山中灵气浓郁,有助于提升修为。 狐妖啧了一声,“想修炼在这里是行不通的。这里是天妖峰,没有人与仙,只有妖。” 美人抿唇,又问,“你猜我今天在路上是做什么的?” 唐玉笺,“……碰瓷?” “……” 美人不说话,摸了摸鲛珠,说,“你若是想修炼,有一个很快的法子,那便是吸食活人精气。以前我们家主就是这样修炼的,练得很快。” 唐玉笺回想起狐狸洞府后快要挤不下的亡魂,连忙拒绝,“我想修炼成仙的。” “妖能修成仙的很少。” 美人觉得她不自量力,可又没精力跟她说太多。 目光又在她的夜明珠上徘徊两圈,开口道,“你若是没有点道行,不要留在天妖峰,沿着河谷往灵宝镇走,那里修士散仙多一些。” 说完就不再理她,婷婷袅袅地走出洞穴。 狭小的山洞重新安静下来。 唐玉笺低下头继续吃饭,喝了半碗鱼汤,才发现洞穴里暗了许多。 “……”她那么大一颗鲛珠呢? 长那么美竟是小偷? 唐玉笺追出洞穴,山中雾霭弥漫,不见月光,四周一片朦胧。 狐妖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带着她的鲛珠一道消失了。 唐玉笺迎着冷风愣滞了很久。 忽然看见林中的浓雾间,像是有一道人影。 唐玉笺顿了一下,“狐妖姐姐?” 呼应她的只有风声。 炉子上还吊着她吃不下的半条鱼,本着邻里友好的善意,她叹了口气,将鱼装进盘子里放在外面的地上。 “姐姐,你饿了就吃,那珠子送你了。” 仍是没有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道朦胧的影子像是离近了一些。 唐玉笺转身回了山洞,却发现一只灰色狸花猫静静地坐在干草垫上。 圆圆的猫瞳正看着她。 第129章 成婚 上京进入隆冬。 街边的摊贩、城中店铺熙熙攘攘地置办起年货来,到处都是一片洋溢着喜气的氛围。 只有安平侯府安静一片。 昭文整日守着世子。 他的身体本就羸弱,近来又时常站在院中出神,忘记严寒,往往要家仆上前提醒多次才回神。 可偏偏除了时常失神外,世子别的事情上又表现得极为正常,甚至每日更为认真的处理从朝中带回的政事,往往到了深夜还在挑灯。 因为太过正常,反而让昭文觉得不正常。 时间久了,他渐渐意识到,世子似乎难以成眠。 世子夜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因此才会在桌案前批阅奏折,若是奏折处理完毕,他便会提起画笔作画。 日复一日,终于因劳累过度而病倒。 昭文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成真的感觉,他为世子煎好了药,并向圣上奏报世子身体不适,请求免去早朝。 然而病中第二日,世子深夜站在院中,像在等候什么人。 第三天亦是如此。 像是生出了梦游的臆症。 又一次病倒后,宫中派来御医前来为世子诊脉。 御医从屋中出来时,摇了摇头叹口气,称世子病根在心,药石无医。又留了几道方子,吩咐昭文要好好为世子调养身体。 房间里弥漫着药渣的苦涩和药汤的苦味。 世子垂眸坐在床边,眼下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唇却是苍白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墨发散在肩侧,像是出神。 云桢清自幼体弱多病,近日更是急剧消瘦,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冷而脆弱的气质。 昭文低下头,心里一阵阵骤痛。 世子就是受寒生的病,可又总让昭文开窗,抬头望着窗外的树枝,像是担心会有什么人从树上俯看下来。 等了许多日,树还是那棵树,却始终没有人来。 云桢清似乎也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来了,在昭文的苦求之下,终于点头同意关窗,也不再在院中等。 就这样过去了许多日,一眨眼到了初春。 世子除了身体略显虚弱之外,其他方面表现得都很正常。 他对下人态度温和,每日都按时上朝,圣上的赏赐也源源不断地送入府中,良田美宅、地契一摞摞地堆叠,越来越厚。 一切看似都井然有序,然而,这种过于完美的正常,反而显得有些不正常。 昭文时而觉得现在的世子就像一本已经写好结局的书,整日沿着既定的轨迹,晨起、进宫上朝、回府处理政务、就寝,日复一日,一切都严丝合缝,没有分毫差错。 偶尔昭文都在怀疑,眼前的世子是否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世子,总感觉,他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 正常的表象像是镜花水月一样,似乎只要轻轻一触就会消散。 就在昭文以为一切不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时,某一日,府上来了几个布庄量体裁衣的人。 又过了几日,昭文睡前喝了太多水,夜起从恭房回来时,在院中看到了世子。 此时月至中天,是深夜。 应该是从不行差踏错的世子,睡觉的时间。 他没有束起长发,任由青丝随意地垂在脑后。 修长的身形宛如精雕细琢的美玉,皎洁的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轮廓,衣衫单薄,肌肤白皙到近乎透明。 整个人透出一种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的,缥缈脆弱的脱俗之感。 “世子?” 昭文轻轻喊了一声,眼中涌现出惶恐。 他朝世子走过去,离近了才发现世子睁着眼,并非在梦中犯了癔症。 云桢清抬着眸,声音温和。 “玉笺不来,是在闹脾气吗?” 昭文心里那根弦霎时绷紧了。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昭文,我近日,时常会梦见她。梦里那些场景,是以前我不曾见过的。” 顿了顿,他摇头。 神色平静,“无事,只是想到了此事。” 随后又一派正常的回了房,甚至温言吩咐昭文快去休息。 第二日,世子难得起得晚了一些。 往日寅时一刻就去早朝的人,直到卯时才从屋内传出些动静。 昭文一直守在门外,闻声进门为世子洗漱,端着银盆离开时,不小心撞掉了软榻边茶碗。 世子倏然皱眉。 “轻点。” 昭文立即屈膝,“望世子责罚。” 云桢清微微皱眉,“小点声,夫人还在睡。” 屋内霎时间静了下来。 昭文愣住,良久后才出声,“世子?” 云桢清神色平静,举止自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仿佛一切如常,让人难以察觉任何端倪。 祸仙 第120节 只是每一个动作都很轻。 举止透出谨慎,就像内室中还有人睡着,怕吵醒了对方一样。 昭文喉头发紧,明明身处暖室,却有种寒意自后背蔓延,感觉全身都要被冻住了。 “世子,您……没有夫人。” 站在床旁整理衣带的云桢清顿住手。 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 昭文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世子,您没有夫人……玉姑娘早就离开了,您未曾与她成婚。” 云桢清怔了许久。 才浅浅一笑,声若玉碎,“是了,我没有夫人。” 世子走后。 昭文站在门口迟疑很久,抬步进入内室。 只一眼,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内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红烛和窗扇上贴着的喜字刺眼极了,凤冠霞帔挂在一侧的架子上,深红色喜服空空荡荡,平铺在床榻内侧。 世子……似乎是疯了。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连初春都显出几分阴冷。 仙君骤然病倒,命谱多舛,乱得一塌糊涂。 且命线正在急剧变淡,呈现出溃败之相,原本去追那逃窜的妖物的仙们早就不追了,事已至此也不敢再拖,赶忙派人告知回了天宫的太子殿下。 命官原本还想着一切正常后返回无极峰,现在也不敢了,整日守在人间。 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过去又影响了仙君命数,惶惶不可终日。 另一边。 雾隐山的天妖峰,唐玉笺抱着那只灰狸花猫从洞里出来,准备带着它一起搬家。 这里的灵力太过淡薄,靠她自己修炼也几乎练不出什么名堂。 第130章 撸猫 离开巍峨高大的天妖峰,沿着河谷一路向东南走,再往前就是灵宝镇。 这里说是镇,却有凡间一座都城那么大,灵蕴比天妖峰浓郁许多。 城里多是人族修仙门派,抬头时能看到有人在天上飞,或乘风或御剑,容貌无一不俊美。 能来此处的,哪怕是人修也是修士中的大能者。 唐玉笺过去时正值夕阳割昏晓,城门外十分热闹。 周围的人群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抱团凑群,往开阔的镇门前走。 跟过去,发现是修仙门派过来招弟子。 几位身着华服的修仙者正悬浮在空中,他们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今日,我等奉门派之命,来此选拔有缘之人。若你们中有人心怀修仙之志,不妨上前来,接受我们的考验。”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唐玉笺饶有兴致地看着修士伸出手,一道光华从他的指尖射向周围的人群中,这便是在选所谓灵根好的弟子们了。 身上落上光的,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唐玉笺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城门里走。 镇内有许多附近修炼的修士们交做交易,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能看到一张张摊位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法宝、灵药,以及看不懂的石料灵草。 甚至还有人拉着铁笼,里面关着不知从哪抓来的,尚未化成人形的妖兽灵宠。 人群中有些与众不同的身影。 是一些散仙,他们混迹于人修之间饮酒作乐,很惬意,唐玉笺很羡慕。 灵果酒和妖兽烤肉香气四溢。 但唐玉笺的原则之一就是不吃会说话的东西,再加上自己现在是妖怪了,所以对集市上的东西敬谢不敏。 她在附近找到一家很热闹的酒楼,进去要了一间厢房。 小二笑吟吟地说,“下房一枚下品灵石,上房三枚下品灵石,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唐玉笺犹豫,“人间的钱币要不要?” 小二顿时上下打量她,“姑娘不是修士?” “不是。”她是妖怪。 “银子在这里不值什么钱,若要花银子,那可比凡间贵上许多了。” 那人态度立即不好了,说话间也有些阴阳怪气。 “姑娘是没有修为傍身的凡人?那来这里可就危险了,若是出了点差错小店可担待不起……” 唐玉笺凌空拿出一只锦绣荷包。 小二一愣,话音止住。 就看她挑了锭又大又圆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五十两银子,开五天上房,外加好酒好菜,你们不收我就去找别家店,你们既然是人,肯定会有收银子的。” 小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笑吟吟地接过银子。 “姑娘真是阔绰,刚才小人只是提醒一下。请随小人上楼!” 酒楼的上房不如上京都城那般华贵,但是床榻桌椅应有尽有,角落放置香炉,屏风之后是盥洗的浴桶木盆。 门外的噪音透不进来,唐玉笺还算满意。 很快,小二便送上一盘盘饭菜。 清蒸碧波鱼,宫保灵禽丁,还有一份灵米粥。 不算糊弄,但是也价格不菲,唐玉笺手里攥着一堆银子,却不妨碍这里通货膨胀太厉害,若是她真的要修炼几十上百年,这点银子恐怕不够用。 山中妖族之间常常进行物物交换,而人族修士则普遍使用灵石作为交易货币……唐玉笺又开始发愁,她抬手召出画卷,将猫抱了出来。 灰色狸花猫不吵不闹,任由她将自己放到软垫上,一双猫瞳漂亮得不像话,脑袋轻轻一甩,柔顺的毛发就蓬松起来。 唐玉笺越看越喜欢。 前世在学校里,她喂过许多流浪猫,还给它们买过小鱼干和猫条。 知道猫喜欢吃鱼,便将那盘清蒸鱼扒了一半出来,细细挑了刺,又去除了上面的一层姜丝蒜末,给它找了一个小碟子放进去,用筷子戳碎了,递到猫跟前。 “快吃吧。” 狸花猫眯了眯眼,看着那盘鱼肉没有动。 唐玉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手心从猫的后颈一路滑到尾毛,引得猫弓了背。 “不用跟我客气。”她笑眯眯地把盘子端高,“尝尝呀,好香的。” 这只灰狸花猫,和她那天在云桢清的侯府雪地中抱起的那只猫极为相似。 可这里距离人间如此遥远,那只猫不可能跟到这里来。 况且,那天遇到的那只猫还是一只幼崽,而眼前的这只明显大了许多。 唐玉笺尝了口灵米粥,入口软糯温热,有淡淡灵蕴在其中。 可咽下去就如牛毛入海,对她而言没有一点作用。 前段时间也是,她在山洞里打坐了几日,按照画舫上的妖怪曾教的那样吐息流转,可妖气反而越来越弱。 在人间时她总是通体舒畅,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待在云桢清身边,总有源源不断的仙气渡过来,才让她妖气充足。 由奢入俭难,离开了云桢清,她开始浑身不自在。 ……唐玉笺摸了摸眼角,指尖沾了点潮气。 察觉到这种异样,她就不再回忆了。 将灵米粥也分出来一半喂猫。 幸好猫不挑食,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不吃唐玉笺就捏着它的后颈慢吞吞揉,一边揉一边喂。 猫有些炸毛,但是还是乖乖低头。 夜幕降临后,灵宝镇一片寂静,温度也冷了许多。 小二送来了热水,唐玉笺回卷轴用湖水洗过后,又出来浸湿柔软的棉布,给狸花猫擦了擦脚爪浮毛。 经过这几日半强迫的努力,她终于顺利地撸上了猫。 灰色的狸花猫不知是放下了戒备,还是不再挣扎抵抗了,躺在她的怀里,任由她擦了一遍后又忍不住抚摸顺毛。 偶尔眯起漂亮的猫瞳,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轻轻晃动的耳朵也柔软而细腻,覆盖着灰色的绒毛,蓬松又顺滑。 唐玉笺用猫耳朵假装擦眼泪。 “真好,我还有你。” “……” 猫甩了甩湿答答的毛。 尾巴抬了一下,尖尖打着卷缓缓落下,躺平了,带着股慵懒的意味。 唐玉笺忽然盯住它,觉得柔软又奇妙,奇妙到眼神放空,忍不住越靠越近。 狸花猫刚被顺了毛,接受着她的抚摸讨好,像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可忽然察觉到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到了额头上。 祸仙 第121节 尾巴上的毛一层层炸起,猫瞳睁开,喉咙里隐隐发出声音。 接着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温吞又羞涩的呢喃,“吸吸小猫头。” 下一刻,前爪也被捻住。 “捏捏小猫脚。” …… 唐玉笺轻轻地嗅着小猫的脑袋,感受到它准备挣扎,一只手柔柔地打圈抚摸猫的肚子,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那正在不安抖动的猫耳。 手指像陷了进去一样,淹没在柔软的触感中,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这谁能受得了。 吸吸小猫胸,吸吸小猫肚,暖暖小猫爪,捏捏小猫腚——据说这个流程下来,再高冷的猫都会喜欢上和人贴贴,欲罢不能。 第131章 熟人见面 可没等她顺利吸上小猫的胸,猫已经“蹭”的一下远远躲开了。 身影消失在客栈的衣柜后,任凭唐玉笺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甚至第二日都没有出现。 唐玉笺思索难道猫猫强制爱不管用了吗? 妖物修行多为吸纳天地灵气,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可若是想要修仙,必然要加上许多机缘。 有了机缘,才方有升仙的可能。 唐玉笺对这些事一知半解,便出门想寻各懂的人教授他一些经验。 她观察了几日,盯上了灵宝镇集市上的一个修士。 他支着摊位画符箓,唐玉笺好奇地去看,见到那摊位上还画着隐身符、御火术、遁地符等稀奇之物。 且此人看起来面目年轻,下笔灵气磅礴,许多人花成百上千灵石过来买一张符。 唐玉笺最好奇的是他摆在锦布上的一本心法,纸页泛黄,书皮厚重,看起来有许多年份。 她翻了一本,问修士,“你这心法能不能用银子买?” 修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种说法十分可笑。 “这本心法至少也要八千下品灵石,你若是想用银子买,是决计买不起的。” 唐玉笺问,“你是人,以后不会去人间吗?去了人间不要银子吗?” 修士摇头,“我已不在人间多年,门派里的人也都以为我大乘飞升,银子对我来说已经无用。” 所以在人间的大乘修士现在就支着摊子在这里卖符? 修士像是看出她中所想,平心静气的说,“我来这里是在等一个机缘,若是我现在回人间,修为一到恐怕会立即飞升。” “可你修炼不就是为了飞升?” 修士说,“飞升是飞升,成仙是成仙。” 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为,多是养气炼丹,大乘飞升之后方才可能升仙。 但古往今来,能够成功飞升成仙的少之又少。 大多数最终都未能渡过天劫,修为到了顶点,一道天劫之后魂归天地,修为散尽,反哺人间。 “这么难?” 修士老神在在,“所以我才不回人间的,我离渡劫只差临门一脚。” 所以过来此处求个机缘,若是求不到机缘,大乘之后就是魂归天地的结局。 他提醒唐玉笺,“寻常的妖物想要修仙更难。” 人族都是万里挑一,妖怪就更少了。 也极少会有妖怪吃得了这个苦,如果过不了天雷那劫,一道雷劈下来就灰飞烟灭了。 妖物也不像人那样死了随随便便就能入轮回。 因此许多妖怪成为大妖后,便盘踞一方,能多活个百年已经知足。 唐玉笺却一心想要修仙。 她问,“那你修炼到现在修了多少年?” “不才,三百年。” 唐玉笺错愕,“那么久。” 修士睁眼,双眸古井无波,看起来十分高深,“我已是人中龙凤罕见的天才。根骨绝佳,才能用短短三百年就修至大乘。” 人中龙凤还不是在这里卖符箓。 唐玉笺在他的摊位旁坐下,拧着眉头思考,“三百年太久了。” 她现在身上这点妖气,能不能保住三年人形都是个问题。 修士高深莫测的掐指,“所以说,才要等一个机缘。” 灵宝镇的大多数修士,也都是在等机缘。 唐玉笺侧头看他,“你们人族有人等到这个机缘了吗?” “自然是有的,比如那一笔入魂的名门望族太一……” 话音落下,修士叹息道,“太一血脉传承千年,听说他们一族最近又有一人飞升,不愧是修真界最强的门派。” 忽然间,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唐玉笺抬头,看到不远处红光大盛,地面上倏然流转出巨大阵法,凭空升起了一道牢笼。 “结煞立狱?”身后的修士一把拉住唐玉笺,朝后退去。 唐玉笺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脑门,接着就看到满身猩红的妖物如利刃划过,骤然砸到地面,凄厉嘶吼,刺耳至极。 接着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踩在妖物的胸骨之上,一掌将其逼入了牢中。 修士惊呼,“高手!” 唐玉笺跟着惊叹。 什么动静,吓她一跳。 飞身过来的年轻男人衣袖飘荡,他咬破手指,指尖沾血催动笔尖,在空中凌空划出一道血线。 手上转瞬掐了个复杂又凌厉的诀,口中念了句咒,用血线将那邪物困住,符纸点燃下手猛地在拍在牢笼上。 妖物愕然喷出一口黑气,烟雾散去,笼中只剩下一把铡刀。 “是邪物,沾了许多命化成的邪祟。”身旁的修士揣测。 唐玉笺也跟着看去。 心想这种邪祟要是出现在画舫上,也就是管事石姬一掌就能将其打回原形的事。 可周遭的人纷纷兴奋跪拜,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般,这让被围观的年轻男子有些腼腆,他抬手作揖,也回拜了一礼。 “诸位免礼。” 修士的目光在那男子背后的笔上凝固,嘴唇微微颤抖,“太、太一……” 唐玉笺的目光也被那支笔所吸引,脑海中有些模糊印象。 “是那位飞升的太一氏族!”修士喃喃自语,难言兴奋,“太一氏族的仙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男子身穿青白相间的长袍,挥手将地上的阵法消除,牢笼也随之像烟尘般散开。 直到他转过头,唐玉笺视线停顿。 这才想起那笔为什么这么眼熟,这人分明就是自己曾经见过一次的小道士。 那日将生魂送到城隍庙之后,唐玉笺就再也没见过他。 原来他也在这里? 唐玉笺走近,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不料,那人猛地挥出一掌,力道之大,几乎将她击倒在地。 她错愕地盯着对方,“你不记得我了?怎么还出手伤人?” 小道士闻声回头,也露出震惊的神色,“是你?” 唐玉笺上下看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进了城隍庙便没再出来,是因为阳寿已尽。怎么感觉你现在比之前过得好了?” 回想起上次见到他时,还是一副几乎渴死在路边的狼狈模样,如今气质大变。 衣着清冷华贵,身上还有一阵阵清幽的冷香,像高山清泉一般。 唐玉笺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嗅了嗅,惊讶地说,“你身上好香啊。” 但随即,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这不是香。 唐玉笺缓缓睁大眼睛。 这是仙气的味道。 第132章 关系户与入仙门 唐玉笺震惊地看着那个小道士,“你修炼得这么快?” 小道士支支吾吾,露出窘迫的样子。 “你该不会得到什么大机缘了吧?”她酸了。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别人的成功更令她揪心。 祸仙 第122节 “我找了你许久,没有找着你。”小道士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再没有刚刚收服邪祟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找我做什么?”她不解。 道士有点尴尬地说,“姑娘,不好意思,抢了你的机缘。” 唐玉笺神色一凛。 “我的什么机缘?” “那日,你送去地府的生魂……” 正说着,就听到一道轻快悦耳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了?这个邪祟是不是我的?” 接着就看到一个衣着精致的粉衣姑娘从飞舟上下来,挑挑眉说,“这东西好丑啊。” 小道士连忙将铡刀收起,那姑娘不愿意触碰,抬手拿出一样精巧的臂钏轻轻一挥,眼前就出现一个法阵,将那东西吸了进去。 她将臂钏戴回手上,抬眼问小道士,“我这入试炼的机缘是不是成了?” 小道士连连点头,“成了,成了的。” 唐玉笺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看着,看到飞舟之上还有几个装束不俗的年轻男女。 姿态高高在上,身上却没有之前见过的那些天族那种仙气,像是尚未成仙。 可小道士的态度分明对他们嘘寒问暖,极尽讨好,任那些少爷小姐们对他颐指气使,转头又要去镇上订酒家。 唐玉笺跃上城门,远远看着小道士跑前跑后许久,将一切打点妥当后才将飞舟上那些少爷小姐们请了进去。 镇上来了一位仙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到了夜幕降临时,整个镇子也变得热闹起来。 从城门上跳下来时,唐玉笺听到摆摊卖符箓的修士时啧啧称奇,即便是在灵宝镇,刚刚那人也是难得一见真正的仙家。 唐玉笺问,“这灵宝镇上不是也有散仙吗?” 修士用一副唐玉笺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她,“你不懂。” 他指着不远处停靠在城门之上的飞舟说,“你看到上面的那枚徽印了吗?” 唐玉笺看去,只看到船头印着深刻的凿痕,上面似有烟雾缭绕,浮动着微弱的金光。 修士说,“那便是真正的仙家徽记,代表着无极的正统。” 唐玉笺仍旧一知半解,正琢磨着修士的话,忽然见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整个人拘谨又惶恐。 接着便听到有人喊她,“姑娘,我来迟了。”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刚刚忙前忙后的小道士,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站在她身后,勉力对她露出笑容。 唐玉笺拍拍手,站起来问他,“你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送进地府的生魂,怎么了?” 小道士有些尴尬,便问她能否借一步说话,唐玉笺便跟着他一同进入了镇上最奢华气派的酒楼, 就见小道士要了一桌好酒好菜,像是要好好宴请她的模样。 一看这架势,唐玉笺便有些了然,她一般做了亏心事时也会这样。 果然,小道士支支吾吾,将那日中元节去城隍庙中送生魂,又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仙人,飞升入仙门之事跟她含糊地讲了一遍。 唐玉笺听着,拳头硬了。 倒是没有太意外,原先已经知道云桢清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只是令她咋舌的是,“你就这么简单就成了神仙?” 小道士唯唯诺诺。 唐玉笺牙都要咬碎。 为什么一起救了云桢清的生魂,她成了话本里破坏仙人渡劫被追杀的恶毒妖物,而小道士竟然直接升仙了? “我、我也想找你的……但是仙门之人不许无故下界,所、所以就……”小道士声音越说越低,“都怪我,那天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竟然一句解释都没敢跟他们说……” “是没敢说还是没舍得说?”唐玉笺挥手打断他,“那你怎么会又来了这里?这不算下界吗?” 小道士耷拉下眉毛,变成苦瓜脸。 闷头喝了一大口水,才断断续续的将此事讲明白。 “我是奉命下界招纳新弟子的,负责带他们过试炼。” 因为他是从凡人世界飞升的,那些师兄师姐们便觉得他好拿捏,以他对人间最为熟悉为由,派他下界选几位“天赋异禀”的弟子回无极。 可那些所谓根骨奇佳的新弟子,实际上全是与上仙界沾上点关系人间名门望族之后,他们多是天族那些风流仙君在凡间留下的私生子。 所谓的招贤纳才,实则是在以选拔弟子的名义,将这些带了天族血脉的后代名正言顺带回无极仙门。 小道士刚刚进入仙门,还是外门弟子,就被扔过来带这一届最难带的几个弟子。 他无法推辞,只能接下这份苦差事,那些少爷小姐们趾高气昂,拿他当下人使唤。 “虽说他们尚未拜入仙门,可在仙门里有错综复杂的关系,过来试炼也只是走个过场。” 小道士满脸愁容,一肚子苦水,“连过试炼收服的妖邪,都是我来斩杀的……” 他升仙不久,尚未掌握正统的仙术,使用的都是太一氏族的传承术法。 那些少爷小姐们身上带着天材地宝,自然不惧,可他这些日子已经受了许多伤。 唐玉笺摇摇头,叹了口气,心想打工哪有轻松愉快的。 她忍不住疑惑,“他们从未修炼过,哪来的修为?” 小道士苦笑,“升了仙,天道自然会赐予他们蓬勃的仙力,哪需要自己修炼。” “这也太不公平了。” 想起那个摆摊卖符箓的修士,人家修了三百年,还是人中龙凤,照样求仙无门。 这些娇贵的公子小姐们什么都不用做,竟然还能直接升 仙。 小道士叹了口气,“这天底下最大的公平,就是到哪儿都不公平。” “是啊。”唐玉笺幽幽地说,“我从狐狸洞救的生魂,成仙的是你,的确不公平……” 小道士哆嗦了一下,问她,“你也想成仙?” 唐玉笺含泪,“我太想了。” 她捏着杯子,泪眼汪汪,“你能不能把我黑幕进去?” 小道士面露尴尬,“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也没办法从中运转,只有真正有机缘的人才能够一同进入试炼。否则,即便我强行带你进去,你也进不了无极之境。” “什么算是有机缘?” 小道士举起一面无字牌,“此牌便是只能在身怀福报,有机缘者面前才能照亮。” 唐玉笺接过那牌子,满腹狐疑,“它现在不是亮了吗?” 哗啦一声,小道士撞掉了杯子。 他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盯着金光大放的无字牌,“金、金光?” 第133章 “师尊。” 无极峰天尊渡劫失败,导致神魂动荡,连带影响了封印,致使无尽海下的上古凶邪生出异动。 命官眼见无法隐瞒,才将此事上报。 此刻西荒的琉璃火尚未扑灭,无尽海上黑气弥漫,百里冰封,封印遭损,那东西即将苏醒。 九重天上,太子殿下端坐主位,双目微闭。 台下数道身影静立,人人屏息,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仙域之中,无人不畏惧天族太子烛钰。 比起无尽海的魔物与西荒的琉璃真火,眼前的太子殿下,更令人心惊。 良久,太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先去接师尊回来。” 随行的鹤仙恭敬地为太子披上外袍,静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影子般悄无声息。 直到太子离开大殿,殿内众人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无尽海下究竟是何物?动静竟如此骇人?” 有人沉声叹息,“是魔,且非同小可。” “此魔一千年前由玉珩仙君亲手封印于无尽海阵下。如今仙君渡劫失败,封印力量衰减,只怕……将有大祸临世。” 行至无极峰,太子脚步微顿。 太虚门外传来阵阵喧哗。 鹤仙立即上前,恭敬解释,“殿下,无极仙门正在广招新弟子,属下这便命他们肃静。” 无极仙域每隔数十年便会纳新,原来是又到了时间。 烛钰收回目光,“不必。” 鹤仙颔首,仍使了个眼色,命人悄然前去制止喧闹。 踏出山门,一道阵法在太子脚下徐徐展开。 瞬息之间,眼前天地变换,他们已置身于烟火缭绕的尘世。 俯首望去,云层之下正是人间春日,万物复苏。 山中青翠,草长莺飞。 一间山间柴院里,书童昭文跪在床榻旁,惊慌失措地呼唤着,“世子!世子您醒醒啊……您再看昭文一眼……” 上京城安平侯府的世子,曾是一颦一笑皆风雅,满京权贵子弟学不来半分风采的人物。 他一生行善,却唯独负了一人,至此心中再容不下其他。 可他所念之人,早已离去。 他等,等到病骨支离。 祸仙 第123节 他去寻,最终病逝在这荒山柴院。 一生所求,不过一人。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昭文回头,只见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他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下一刻,那道逆光的身影背后走出一个银眸雪肤的小童,身影瞬息出现在昭文眼前,说了一声,“星君,得罪了。” 接着双指并拢点到他眉心。 猝不及防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贯穿灵府,昭文头晕目眩,几乎栽倒,被身旁小童一把扶住肩头,才稳住身形。 被强行召回仙位的滋味极为难受,他只觉得浑身筋骨如同散架,眼前阵阵发黑。 与此同时,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入脑海。 待那撕裂感逐渐消退,他才恍惚地睁开双眼。 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眸。 文昭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 他尚在恍惚之际,太子已翻转手掌,一道金光随之流转。 烛钰将手悬于那已逝世子的额前,缓缓拂过。凡世情丝如缕缕细线被牵引而出,又在离体的瞬间被金光截断,尽数落入他掌心。待所有情丝剥离殆尽,烛钰收回手。 片刻之后,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一片清冷空寂。 烛钰后退一步,垂首,“师尊。” - “她是谁啊?” “怎么多了一个人?白发红眼……好怪!” “小师兄,你怎么带了个妖怪回来!” 小道士太一洚带回的一众少爷小姐见到唐玉笺,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趁机羞辱他,语带不屑,“我早说了,一个野道士,也配带我们?回头定让姑母给我换个师兄师姐!” 旁人低声提醒,“嘘……听说他是殿下亲点入无极的。” “哪位殿下?” “还能有谁?天宫那位!” “不可能!太子日理万机,怎会点化一个凡人?” “可他姓‘太一’……” “地脉太一早已与天脉断绝联系几百年!他也配高攀?” 一位年轻的公子叫嚷的最凶,瞥着唐玉笺高声道,“她是妖!我闻到浊气了!” 众人纷纷附和,“我们乃是仙门之后,岂能与邪祟为伍!” “无极怎可容纳妖物,不是玷污清誉吗!” 太一洚急得满头是汗,“诸位稍安!玉笺姑娘身负机缘,是玉牌认定的……” 唐玉笺径直走到那白面公子面前,红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你闻到了什么?” 公子脸色涨红,厉内荏地后退,“放肆!妖孽离我远点!” 她反而逼近一步,“你把话说清楚。” “你、你这女子,懂不懂廉耻!” 旁人也帮腔,“敢这样对我表哥,你知道他是谁吗!” 太一洚忙在旁边劝道,“玉笺,先别争了……” 唐玉笺抬起手,亮出无字牌,牌上一片金光流转,举到公子眼前,“你说我辱没仙门,那这玉牌算什么?” 公子瞪大双眼,“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她突然松手。 公子下意识接住牌子,只见其上金光渐散,化作一抹微弱的白光。 年轻公子顿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玉牌摔在地上,脸色由红转青,“你、你使了什么邪术!竟敢戏弄于我,真是欺人太甚!” 他试图用愤怒掩饰心虚,声音陡然拔高,转向众人寻求声援,“这妖女使诈,害仙门玉牌蒙尘!” 唐玉笺这辈子很少与人争执,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个没心没肺的咸鱼。 可这次非但没退,反而向前一步,“欺人太甚?我问你……”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这无极仙域的玉牌不行,我一个小小的妖怪使了妖术都能蒙蔽,还是你根本就是个灵力低微,全靠关系塞进来过试炼的酒囊饭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胡说!”公子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我胡说?那就找个不会胡说的人来,”她扫视众人,“玉牌不可能只有一块,不然请师兄取块新的来,我们一齐重新测。” 第134章 义庄 争吵持续了整夜,直至天光微亮。 那白面公子被气得说不出话,人群里的其中一位是他的表妹,表现得比他还要激动,她一抬手就扬言要除邪祟,直接在屋内拿出了法器。 太一洚当即吓得脸色苍白,唐玉笺也眼皮一跳,险些将卷轴召出。 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那柄不争气的卷轴,能否扛得住人家仙家法器的一击。 鸡飞狗跳的混乱之后,白面公子嚷嚷着要打赌,一口咬定唐玉笺绝对无法通过试炼。 他嚣张地指着她大声喊,“如果你这邪祟进不了无极仙域,就得跪下来,给我和我的表妹磕头认错!” 唐玉笺反问,“那如果我能进呢?” 公子冷哼,“那就进了呗,你一个妖孽,该不会还想要我道歉吧?” 唐玉笺扯唇笑了下。 “不,我要你跪下来磕头道歉,从山脚一直磕到山顶,绕无极峰一周,让所有人都看到。” 那两人顿时怒气冲冲,“你知道无极峰一周有多广阔吗?你知道山顶有多高吗?” “这么说,你是认为自己会输?”唐玉笺反唇相讥。 “岂有此理!” 公子脸色像大便,半点经不起激将,“磕就磕!” “表哥!” 他旁边的姑娘连忙伸手拉他。 许是想到无极仙山的主峰有多巍峨高大,公子表情变了变。 可很快镇定下来,像是料定唐玉笺进不了仙门,轻慢道, “那我也要换个条件,既然你说你是纸妖,那你输了的话,就给我当个茅厕纸吧。” 唐玉笺缓口气,在周遭的哄闹声中应了这个赌约。 气消了一些后,她想,反正逃跑这种事她已经很有经验了,如果混不进山门,就坐着卷轴跑路。 过几年改头换面卷土重来,又是一条好汉。 太一洚追出来,错愕地喊住她,“玉、玉笺。” 唐玉笺,“都什么素质,竟然还能升仙,你们那儿太黑了。” 太一洚点头,“的确。” 她又幽幽说,“都怪你。” 太一洚羞愧难当,“怪我。” “……” 他围着唐玉笺转,“真奇了,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如此精纯的机缘?还是个大福报呢。” 唐玉笺严肃,“是不是因为我经常做善事?” “你做了什么善事?” “随手救助小动物,扶老太太过马路,和傻*对骂。” “……”道士问她,“或许,你是见到什么仙人了吗?受了点化也是有可能的。” 唐玉笺一时怔忪了下。 脑海中就想起了云桢清。 原本就生气的心情,现在更掺杂了点难过。 简直雪上加霜。 只要回忆起来,她就会懊恼于自己明明看了话本,竟还能因为一个所谓的‘九五至尊’身份认错人,简直活该。 如果能够早些察觉,或许就不会投入那么多感情,也不会如此……难以自拔。 唐玉笺捂着心口,深觉自己转生之后在情情爱爱上吃大苦了。 她又一次幽幽地看向小道士,“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占了我的机缘,我就不会跟他走,不跟他走就不会变成恶毒女妖,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仙,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了。” 太一洚听不懂,却不妨碍他认错,“都是我之过。” 祸仙 第124节 这让唐玉笺忍不住又想起云桢清,他也总是无条件认错……住脑! 见她皱起眉,小道士忙说,“总之,你先跟着我吧,那日确实是我之过,一时大喜过望,就独占了这机缘。” 算了,事已至此。 唐玉笺抹了把眼角,决定从现在开始封心锁爱。 还是唐二小姐有大智慧,远离情情爱爱保平安,她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妖怪。 太一洚看她终于平静了,认真地跟唐玉笺说,“你不该跟他们争执,这种事情应该忍一忍,他们跟仙门里的人有关系,背后错综复杂,你惹了他们,难保他们不给你使绊子。” 唐玉笺问他,“为什么他们这么讨厌我?” “他们都是天族与凡人结合的血脉,在人间或许还能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但一旦进入仙域,那里全是血脉崇高的正统天族,他们被压了一头,本身就难以适应。” 太一洚说,“为了继续维持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们便结伙欺凌那些飞升的凡人修士,人修在他们眼中是不如自己的。” 唐玉笺,“所以他们也对你呼来喝去?” 太一洚点头。 “而在仙域中,最为下等的,莫过于妖物精怪修炼成仙的存在。” 也就是唐玉笺。 “你瞧这些人,虽然已经显得颇为尊贵,却仍然只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一定是血脉纯正的天族,自持高贵,绝不与凡人以及其他各界的人通婚。” 停顿了片刻,他补充,“当然,神族不在此列。” 任何一族,都以沾上神族血脉为荣。 唐玉笺感叹,“外门就已经这样了,那内门得娇贵成什么样?” 太一洚提醒道,“玉笺,你既然已经得罪了他们,知道要想在仙域这种地方站稳脚跟,该怎么做吗?” 唐玉笺洗耳恭听。 就听到太一洚说,“找人抱大腿。” 唐玉笺,“啊?” “对,你以为呢?这里面都是关系户,你要是不找一条粗壮的大腿抱上,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玉笺惊叹,“……你变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小道士沉声说,“生活所迫。” 翌日。 午时一刻,人间阳气最盛之时。 太一洚带着一众来此地试炼的公子小姐们来到灵宝镇郊野。 他们这一次要过的试炼便是灵宝镇的祸事,只有解决了这祸事,才有进入仙门的机会。 明明是阳光正盛之时,但越是深入郊外,林中的阴冷之气就越是明显,连头顶的阳光似乎也变得黯淡许多。 太一洚出门再三告诫这群公子小姐,绝不可乘法器飞舟,不准打草惊蛇,于是没走多久,便听见接二连三的抱怨迭起。 身后有人抱着肩膀,惴惴不安地问,“小师兄,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是啊,我们要过的试炼是什么呀?” “这里好黑啊,阴森森的。” 太一洚沉着气,不言不语。 走了许久的路,直到远远地看到一间破败的院子,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这次灵宝镇祸事牵涉甚广,若是能拿下来,便算是过了试炼,也就是跨越了进入无极仙域的第一道门槛。” 公子小姐们根本不在乎。 反正他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驱邪除祟、平定祸事这些琐事自然交给小道士去处理,他们只要找个地方休息,不添乱就已经足够。 唐玉笺立于树梢之上,远远地望见那座四方院子的厅堂内摆放着一具具棺椁,地面上也放着几张明显卷着‘东西’的草席,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她不敢多看,从树上跃下,走到太一洚身边。 “灵宝镇有什么祸事?” “这怪事,说来有些晦气。” 灵宝镇义庄中的尸首不见了,似乎有人盗走了尸首。 太一洚正是为了此事前来。 唐玉笺头皮发麻,“我们来是要抓盗尸贼?” “不止。” 太一洚皱眉,“玉笺,你有所不知,这些尸首与寻常凡间的尸首不同,灵宝镇毗邻灵脉,位于雾隐山河谷,尸体上沾染了仙气,但若一旦..….怨气积聚过深,它们就会比常人死后的尸身更加恐怖。” 一阵寒风吹来,周遭似乎更阴冷昏暗了。 他沉吟片刻,神情严肃。 “怕就怕,有人盗走这些尸体,用来作恶。” 第135章 坏猫 义庄内的棺椁是空的,白天庄里只有一个老翁在。 太一洚和那老人说了许久的话,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不言不语,正在他口干舌燥之时,老翁突然对他张开了嘴。 布满皱纹的干瘪嘴唇一开一合,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口中竟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至此算是探听不出消息了。 外面天色阴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陈旧的泥土气息,太一洚望着这异常的天色,喃喃,“天象不好。” “小师兄,我们还要等多久?” 身后传来带着些许不耐的声音,太一洚回过头,几位少爷小姐们脸上显露出倦色,站在庄子外不愿意进来。 “若是没有头绪,不如先放我们歇息片刻?都走一天了。” “就是,天都快黑了,这里阴森森的,既问不出什么就先回去吧!” 这些少爷小姐们平日里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太一洚眉宇间难掩焦虑之色, “诸位稍安勿躁,之前为了给你们找机缘已经耽搁了许久,这试炼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会误了时限,就来不及入仙门了。” 闻言,怠惰的少爷小姐们终于着急起来,“不早说,那你还不快点!” 太一洚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苦笑。 忽然抬头,“玉笺呢?” 镇外的老柳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聊。 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议论着近日来的怪事。 “你们听说了吗?薛老爷家那刚去世的女儿,尸首在义庄停了一夜,竟然也不翼而飞了。” “可不是嘛,听说还有人见到薛老爷家派了家仆出去搜寻,寻了许多日了。” “可李四不是说,他见到了那姑娘……” 一个村民压低声音,眼神中满是惊恐。 “……在走呢,还会动,长得和薛老爷家那死去的女儿一模一样!” 议论声中,头顶一道身影悄悄离开。 当唐玉笺折返义庄时,她发现门外只剩下太一洚一人,正独自蹲在地上,手握笔杆,在地上写写画画。 见她回来连忙收笔起身,眉头紧锁,“你去哪了?” “村头情报处。” “……这是何意?” “镇上有个富绅姓薛,薛老爷家的女儿尸首也失窃了。” 唐玉笺三言两语将话说清楚,“薛小姐的尸首仅在义庄放了一夜,次日清晨薛老爷过来接时,那小姐的棺椁已经空了,尸首不翼而飞。” 太一洚凝眉,“义庄的尸首会丢,我们查的就是这个……” “重点在后面。”唐玉笺继续说,“怪就怪在,有人看见了那薛家小姐,会走会动,由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扶着,两人共撑一伞。” “当真?” 太一洚神色变了。 “不止一个人看见,应该不会有假。” 说完,唐玉笺也觉得头皮发麻,“死了的人,怎么会走?” 太一洚沉吟片刻,“是真是假,亲自去探个究竟。” 薛小姐和书生不好找,可高门大户的薛家却好找。 灵宝镇内被凡人修士和散仙占据,多数寻常的生活在这里的凡人都住在镇外。 朱门大户白日里紧闭着,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人开了一条缝。 听到来意后,里面的薛家家仆忙去通报,不久后大门又一次开了,这次是个衣着考究、双鬓斑白的中年人。 正是薛家老爷。 灵宝镇上奇人异士众多,可却没人愿意掺和这些事,动辄伸手要的都是灵石。薛老爷是凡人,当然拿不出那东西。现下听见有人说能将女儿的尸身找回来,连忙将人请进府中。 小道士向薛老爷要了一件薛小姐生前常用之物,婢女翻找出薛小姐的一只绣花枕头。 接着,太一洚在薛小姐生前住的寝房内支了桌子,让人备上一碗清水,一只香炉,四根香,还有两支蜡烛。 开坛做法。 将那只绣花枕点燃后,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 祸仙 第125节 桌上烛火忽明忽暗,也不知紧闭的房门里哪来的风。 不止唐玉笺害怕,薛小姐生前的婢女也害怕,缩在唐玉笺身边惶惶不安。 接着就见太一洚低声念了几句,朝碗中看去。 唐玉笺一时好奇,也凑过去看,结果在碗里清水的倒影中,看到了一个散着头发的背影,正缓缓地朝门外走去。 她毛骨悚然,回过头,却见身旁只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婢女,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旁人。 太一洚转过身,说了句“跟上”,连忙追着那道魂影走了出去。 青烟飘过,像是一条细长的白练,在空中蜿蜒飘荡,曲曲折折。 在薛家附近的一户人家门前盘旋凝聚,久久不散。 “是这儿了。” 话音刚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太一洚变了神色,挥手将门破开。 就见里面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正满面凄惶地给一间屋子上锁。 屋内传来砰砰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抓挠声,像是指甲在木板上用力划过。 见到有人破门而入,书生惊愕,“你们是何人?” 唐玉笺反问,“你在关谁?” 书生背过身挡在铁锁前,神色慌张,“夫人,我夫人犯了癔症……” 白烟顺着书生身后的门缝滑入屋内,太一洚骤然沉下眉眼,冷声说,“让开。” 书生仍旧死死地挡在门前,质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擅自闯入我的宅院?” 太一洚眼神幽暗,“你印堂发黑唇无血色,眼下透着青紫,再不让开,不出三日就会死在这房中。” 这下书生惊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待他反应过来,一道大力而过,书生已经被推到一旁倒下,身后传来咔嚓一声,铁索如纸般被太一洚单手扯开。 唐玉笺害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先一步跳上院墙,随时准备跑路。 只听见像是打斗的声音传来,片刻后,动静小了下去。 她低下头朝门内看去,就见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姑娘背对着门站在屋内,头颅和手脚都向下垂着, 身上缠绕着一根红线,露出袖子外的皮肤一片青灰。 旁边的太一极速挥笔将一张黄符贴到她额头上。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失窃数日的薛小姐的尸首就被重新送还回了薛府。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那个印堂发黑的书生。 书生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堂内,薛老爷怒气冲冲地要他给一个说法,让太一洚帮他做主。 “小女生前循规蹈矩,死后竟然被你这贼人坏了清白。你说,义庄的尸首是不是都被你这贼人给盗走了!” 书生结结巴巴,像是被吓傻了。 “尸首?怎么会是尸首?” “……娇奴会动会叫,只是有些痴傻……怎、怎么会是尸首?” 俨然丢了魂的模样。 院外摆放着一具楠木棺材,棺盖上贴着数张黄符,外围还缠绕着一圈锁链。 这活尸狂乱不止,是太一洚亲手将其封印进棺材中的。 书生脸色惨白,像是快要将自己吓得昏厥过去,“娇奴……不,那尸首不是我盗的,是我捡的!我以为她有臆症而已!” “在哪儿捡的?” 太一洚冷声质问。 可那书生像是已经疯了,什么话都答不上来,只知道反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经过一番盘问,终于断断续续地得知这书生因为没有考上功名而返乡,家中父母已经去世,身上没有银钱,一直无法娶妻。 一日出门卖画回来,路遇一个动作僵硬行为怪异的女子,见她身无寸缕,又似惧怕阳光,便想上前相助。 却发现那女子似乎没有意识,他误以为她是个痴傻之人,就将她带回了自己的住所,视她为自己的夫人。 因为觉得两人刚相识不久,也没与姑娘肌肤相处过。 所以一连与那薛小姐的尸身同住数日,都不知道他心中得了臆症的夫人,早已浑身冰冷,骨节皮肤都僵硬了。 听完了全部,唐玉笺觉得不太对劲。 “不对啊,他说薛小姐的尸首是自己在外面徘徊,那难道说义庄别的尸首也都是变成了活尸自己从棺椁里爬出来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毛骨悚然。 薛老爷不在意义庄的事,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诈了尸,变成了邪祟,还被黄符封住了,气得险些中风。 家仆们全都围着气得昏厥的薛老爷,太一洚在棺材前作法,没有一个人听唐玉笺说话。 正想着,耳边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咚——” 唐玉笺的思绪被生生打断。 她眉头微蹙,四处张望,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口古井上。 井口被一块沉重的石板覆盖,石板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她疑惑地走近,看到一群苍蝇围绕着井口盘旋。 石板间的缝隙里面一片漆黑。 “咚……” 又是一声。 却不是从井里传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井边不远处的厢房。 莫名觉得眼下这场景似曾相识。 她走近,手轻轻推了下门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诡异的陈腐味扑面而来,唐玉笺不自觉皱眉,目光在屋内扫过,看到了地上几只木桶。 其中一只倒了,刚刚的声音似乎就是它传出来的。 滴答。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面上。 唐玉笺缓缓抬起头。 “……” “该走了,玉笺。” 太一洚的声音突然从院子中传来,吓了唐玉笺一跳,她猛地回头,只见薛府老家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姑娘,快请吧。” 唐玉笺转过身。 怀里多了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被她拿手捏着后颈的皮毛,不满地挣扎着。 看见老仆神色古怪,她连忙解释, “这是我的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撞到了这屋子里的桶,实在不好意思。” 老家仆后退两步。 转过头急声说,“姑娘该走了。” 怀里的猫忽然挣扎一下。 “坏猫。”唐玉笺轻轻压着它的头,从头到尾巴撸了一把,“别动了,乖。” 第136章 六界第一美人 离开薛家后,唐玉笺对小道士说,“刚刚我看到井后面那厢房里有好几桶木桶。屋子里有股怪味儿,还有苍蝇。” 太一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 唐玉笺说,“我以前在凡间住过一家黑店,那黑店里劫持杀害的人就是装在木桶里。” 道士毛骨悚然,“玉笺的经历很丰富……”但又摇了摇头,“我刚刚在薛府点了黄符,院中的符箓没有燃起来,薛府人身上没有鬼气,应该是你想错了。” “没有鬼气?” 唐玉笺一愣,然后又想到,“我也没有感受到妖气,那应该也不是妖物作祟。” 没有鬼,没有妖,看来只是薛姑娘诈尸了。 回到义庄时,那些回城休息的男女也姗姗来迟,一群少爷小姐看唐玉笺的眼神像看到了什么邪祟。 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灰狸花身上,低声道,“妖孽还带了个小畜生回来。” 今夜会有几口棺材进义庄。 太一洚抿了抿唇,慎重道,“诸位,今夜我们要留在义庄。” “不要!” 少爷小姐们都不乐意,他们的身份尊贵,平日里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让他们住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简直荒谬。 仙门是他们要进的,试炼却是要太一洚帮他们过。 难怪一提到下界选贤,那些师兄师姐们就急忙把这无人问津的人间路推给了太一洚。 原来是个这么苦的差事。 “不住在此处,那机缘只会落在我身上,诸位还是无法进入仙门。” 祸仙 第126节 太一洚无力解释。 他去找了间义庄守夜人住的干净屋子,忙里忙外收拾了一番后手中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沾了血和朱砂,又在屋子写下阵法。 最后一笔落下,地上一个个符号像是活了过来,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在屋子的角落,太一洚点燃了一支蜡烛。 “你们坐在符内,护着烛火不灭就好。”道士安慰他们。 少爷小姐们满不在乎,他们身上有诸多护身法器,不得不留在义庄后,反而又振奋起来,凑在一起打打闹闹,讲起鬼话。 陆续来了十几个青年,抬着棺材草席进了义庄,看到他们也没什么反应,将棺椁如之前那般一一摆放在堂中,又有人送来新的纸扎人和金元宝,潦草地堆摆在灵堂两侧。 院子里的灯笼散发着惨淡的光芒,天色漆黑,不见月亮。 怀里的灰狸花猫抬眼看着灯笼,圆润的猫瞳倒映着微光,带着一丝诡谲意味,唐玉笺以为猫能感受到灵气的怪异,将它抱紧了,手掌往下滑,贴着猫咪柔软的肚子慢慢揉捏着。 猫没有挣扎太狠,像是已经习惯了,又像是放弃了抵抗,干脆任由她上下其手蹂躏着,老老实实地趴在唐玉笺怀里一动不动。 唐玉笺贴着屋檐坐着,正盯着太一洚查验尸首。每一个棺椁都被打开检查,她看得害怕,于是让卷轴带她飞得更高一些。 可她一头白发,从高处垂下,外加雪肤红瞳,屋子里的男女都不敢看她,感觉她更像鬼。 唐玉笺正抱着猫瑟瑟发抖,忽然听到屋内几个少年小姐的争执声。 “你们懂什么?天宫的仙乐虽然美丽,但过于循规蹈矩,缺乏趣味。这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处,名叫极乐画舫,那才是六界真正一掷千金的地方!” “真的假的?” “我听家父说过,极乐画舫上的舞姬美人,才是真正的蚀骨销魂……” 说话的男子正是前一天与唐玉笺打赌的那个公子,名叫桑池,尚未冠姓。 父亲是天上的仙族,母亲是凡人,一夜风流后便有了他。他自幼便在凡间小国呼风唤雨,被国君奉为小神仙,经常送去大批金银财宝,地契良田。 视他为沟通上天的桥梁,只要伺候好了他,便可让那个凡间小国繁荣昌盛,得到仙人庇护。 “你们可知真正的六界第一美人是谁?” “在你说的那画舫上?” “没错,那极乐画舫上,有位名贯六界的琴师,正是以出神入化的琴技和惊世美貌而名扬天下。” “可是,琴师?怎么听起来……” “没错,那妖琴师正是个男子!” “可男子怎么会成为六界第一美人?还是妖?” “你们又不懂了吧,妖也分三六九等,那妖可是多少仙家一掷千金都见不到的,宛如天上月,水中影!”桑池挺起胸膛,似是十分骄傲。 “家父一年前便曾去过那画舫,见过那坊上美人琴师,还听过他抚镇魂曲。” 引来周遭人一片羡慕之声。 纷纷要他描述那六界第一美人究竟是何模样。 “如果真有那么美,我也想去那画舫逛逛了。” “你以为那里是谁都能去的?而且,听说极乐画舫已经许久未出现过了……” 他们聊的琴师,是长离。 唐玉笺出神的想,也不知道她走了之后,长离是不是很生气。 他一定会恨她。 长离接受得了唐玉笺的一切,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被抛弃。 太一洚见唐玉笺又回来了,提醒她不要看棺椁里的那些人。 唐玉笺不敢进灵堂,在外面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他说那些尸首的惨状,其中一个樵夫断了胳膊,身体残缺不全,只能用茅草草草垫上。 忽然。 她问,“太一洚,你旁边的人是谁?” “……” 灵堂里除了他和唐玉笺,其他的人应该都在躺着。 怎么现在,他身边多了一道人影? 太一洚僵硬转头,入目是一张青灰僵冷的脸。 是他刚验过尸的樵夫! 灵堂不知何时里邪气冲天,棺椁下东西都自己动了起来,一张张棺盖震颤不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太一洚抽出毛笔咬破指尖,迅速在符纸上写下几笔,接着点燃符纸,将其抛入空中。 可符纸转为黑焰,无风自灭。 太一洚骤然变了脸色。 “不是鬼魅邪祟……” 他后退几步捆住挣扎不止的活尸,怔忪的说, “是魔气。” 唐玉笺顿时紧张起来,抱紧了怀里的猫,“怎么会有魔气呢。” “快躲起来!” 太一洚也没想到,小小的灵宝镇上竟然会有魔气。 魔不是还镇压在无尽海之下吗?这里怎么会有魔气? 如果是妖邪或是恶鬼作祟,太一洚还有一战之力,可如果有魔气,那显然大事不妙。 魔是决计不可能出现在试炼当中的……他神色巨变,“糟了,要快点离开这里!” 怀中的狸花猫挣扎起来,像是想往下跳,唐玉笺一把将其捞进怀里,搓了把猫耳朵,“快别添乱!” 她坐着卷轴跃出门外,忽然看见朦胧的雾霭之中,有无数道影子在晃动。 唐玉笺眯起眼睛,发现那些竟然是人,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一样,从家中接二连三走出,身影僵硬,消失在鬼气森森的雾霭当中。 第137章 魔 魔与所有生灵都不同。 魔会蛊惑,放大恶念。 人人都能成魔,妖妖皆可化魔,连仙都能坠魔。 六界生灵皆难逃此劫。 唐玉笺震惊的看着眼下的一幕,不安在胸口急剧膨胀。 忽然,怀中的猫跳下去,如鱼入水般眨眼间消失不见。她转身想去找猫时,视线却被地面上行走的“人影”中的一道身影吸引,骤然愣住。 是那个不久前在灵宝镇上卖符箓的修士。 怎么会? 唐玉笺一怔,顾不上什么狸花猫了,迅速展开卷轴跳了上去,俯冲向修士,跃到修士身前,出声喊他,“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从灵宝镇出来了?” 修士充耳不闻,她就抬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却蓦地感受到一阵冰冷。 “你……”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轰然撞到肩膀上。唐玉笺猛地被震射出去,被飞来的卷轴“刷啦”一声卷入其中,拉着她升到高处,避开了凌厉的一击。 哐当一声,两人合抱的古树被风刃拦腰砍断。 唐玉笺心惊肉跳,那修士浑身僵硬,四肢不灵,可攻击的本能和一身修为尚在。 可她刚刚分明摸到了,修士浑身冰冷,且面上一片青灰,双眼空洞,额间隐隐有一枚猩红血印,像是皮肤被极细的小刀凿开,露出深红泥泞的血肉。 这修士,分明是已经死了的模样。 某种极可怕的念头骤然浮上心间,唐玉笺浑身颤抖,坐着卷轴越升越高,转过头朝灵宝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繁盛广袤的灵宝镇萦绕着一股死气,许多人正从镇外镇内往外走,动作僵硬,行为怪异,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而唐玉笺再迟钝也都发现了,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一股死气,皮肤青灰发紫,显然都已经不是活人。 怎么会这样? 唐玉笺的心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突然间坠入冥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后的义庄传来一声尖叫,是那些被困在阵法内的少爷小姐们。 不知是谁被活尸吓到,不小心踢翻了角落的蜡烛,阵法轰然破灭。 正在与活尸缠斗的太一洚见状飞扑过去。 他已经成仙,有仙身,这些活尸伤不了他。那些少爷小姐身上也满是天材地宝,可不妨碍他们因为害怕那诡异可怖的活尸而越添越乱。 唐玉笺没什么妖力,也不会什么术法,能帮上的忙只有将眼下的唯一战力解救出来。 权衡片刻飞身下去,抬手抓住两个已经跳到已经被挤到圈外的男女。 “你干什么?”那两人被抓住,第一反应是尖叫,看到唐玉笺更是奋力挣扎。 唐玉笺不解释,拼命将两人送到墙头,他们惊呼一声,扶着砖瓦坐在那里尖叫不止。 “你把我送到这儿干嘛?” “坐稳别动!”唐玉笺耐心尽失。 高处活尸跳不上去,唐玉笺不停地拎人上去,太一洚转头看到,眼露感激之情,像是快哭了。 唐玉笺拉着他往外走,“我知道你很感动,但你先别感动,你看那是什么。” 她将太一洚拉出义庄,指着外面越来越多的尸群。 太一洚视线骤然被钉死在地上,变了脸色。 他也被此刻眼前密密麻麻的景象震惊到。 祸仙 第127节 从镇中方向走出来的活尸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头,莫非一个城的人都……他不敢细想。 “完了,全完了。” 唐玉笺头皮发麻,“他们这是都在往哪儿去?” 太一洚抽出巨笔踏上,浮飞至空中,乍一眼看过去,愣住。 唐玉笺张着嘴,半晌后问出一句话,“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住过一家黑店?” 太一洚看向她。 她说,“薛老爷家的木桶,可能装的真是尸首。” 密密麻麻的尸群走去的方向正是白日里去过的薛老爷家。 太一洚掏出玉牌,手抖得快要不听使唤,“我也是刚升仙,这情况实非我能处理的,我要寻求师兄师姐的帮助。” 可抬手飞速掐了几个诀,表情骤然垮了下去。 唐玉笺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太一洚看向她,“这里有结界,玉牌没有反应。”说完缩地成寸,身影瞬时消失在眼前。 唐玉笺幽幽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不知过了多久,太一洚再次出现,面色铁青,“出不去了。” 唐玉笺问,“哪里出不去了?” “灵宝镇。”太一洚举起一只手给她看,手上鲜血淋漓,可见白骨,“周围一圈环绕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连我的仙身都能吞噬。” 远处,涌动的尸潮之间。 一道微小影子无声跃上屋脊。 下一刻,灰猫化作高挑修长的身影,静静站在黑暗之上。 男人的轮廓被黯淡的月光勾勒出浅而冷的银边,苍白的手指尾部系了一条极细的红绳,像染着鲜血一般的颜色。 抬手的刹那,空气倏然冷了几分,遍地寒霜结出尖锐的冰棘。 众生皆苦。 每个人都有痛苦。 而魔吸食痛苦。 大地之上人头涌动,脚下的屋檐缝隙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中年富绅一边畏惧,一边又因贪婪而生出无穷无尽的恶欲,而变成怪物。 黑影抬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暗红色的眼眸极其淡漠,须臾之间,手中就会放出憎恨,瘟疫,死亡,和灾难。 薛老爷面前是一尊佛像。 落座在高高的石台之上,香火油灯洒落成斑驳的光影,高台之下血肉堆砌,虱蝇乱舞。 凡人修仙是逆天而为,若是想要修炼成仙,需要先看根骨,若资质平庸,即便竭力吸取天地之灵气,终究徒劳无功,难以突破凡胎。 修不成仙,只能生老病死,归于尘土。 但是薛老爷在灵宝镇看了太多容颜永驻的仙人,从他风流少年,看到如今两鬓生出斑白,若是看不见或许就会认命,可灵宝镇中全是修士散仙,整日在他眼前飞天遁地,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如今已经有了钱财,可在灵宝镇,地位非由金银所定,而是以修为高下为尊。 如同人间帝王总是求仙问道吞服仙丹,无非也是一个长生。 可他根骨太差,注定无法修行,又没有大作为成不了仙,眼看一日又一日衰老,求助无门,便起了贪欲。 魔便在此时出现,让那种贪欲放大。 再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帮助。 比如薛老爷自己不知从何寻来的邪术,用炼尸成邪,以至阴之术喂养“神佛”。 薛老爷跪倒在塑像之下,声音含着喜悦,甚至还带着些疯狂,“待我铸成大道,得到仙身,定将虔诚供奉神佛,献上骨血无数!” 像是下一秒就会将自己献祭。 屋脊上的男人垂眸看着,缠着红线的手指抬起,反指抵在唇间,无声开口。 「开门」 轰隆—— 大地震荡不止。 “这竟是……” 唐玉笺从卷轴之上向下俯瞰,瞬间头皮发麻。 粗壮的树木在地动山摇中根茎翻出泥土,瓦舍房屋在坍塌化为废墟,大地如同被生生撕裂,那道朱门大户中间裂开,裂缝中涌出猩红粘稠的血肉。 令人窒息的红,像有火焰在裂缝间燃烧。 地府开门。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轮廓自裂缝间拔地而起,扭曲变换着,越升越高。 猩红的头颅有整个薛府那么大,散发出腥臭的腐烂之气,身上挂着无数残肢断手,像是粘稠的蛛丝沉沉下坠。 古怪的是,那阴邪诡谲的头颅,竟是闭眼的菩萨像,脑后长出无数只手臂,张牙舞爪,怪异至极。 唐玉笺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全是残肢……四、八、十六、三十二只手臂……这是在要用邪术炼就一个黑绳地狱!” 太一洚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想要成“神”。” 唐玉笺不由得捂住鼻子向后退了许多。 “什么意思?” “黑绳地狱原是按恶业将生前作恶之人打入十六小地狱,有铜铁刮脸,刮脂倒吊,分髃瓟心等等小地狱,其中便有用一狱用烙铁锯身,让作恶的众生反复忍受被割锯之苦。” “先前在棺椁里检验那些尸首时,就发现有些尸身有割锯之痕,明显是锯开身体后又粘合的……我还想,到底是何人在作恶,如此践踏尸身。” 现在,太一洚终于知道了。 “原是有人逆天而为,炼尸供奉,靠阴气,生生堆砌出一尊……血肉菩萨。” 第138章 请神 天上凝聚黑气,不见月光,地上裂开巨口将朱门大户一点一点吞噬,远处走来的尸首像是米粒粘上糯米球,将‘佛’首喂得越来越大。 开合的神佛口中有个苦苦挣扎的人,向上伸着手,半边身子已经融进了血肉菩萨里,朝着悬浮在空中的太一洚喊,“救救我……” 下一瞬,佛口闭合,最后一点缝隙被吞噬。 太一洚脸色异样,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破手指,用血在符纸上画一道符咒。 唐玉笺还在焦急的寻找什么,被他喊上来,“玉笺,你离远一些。” “你要做什么。” “烧符请神,打散这东西。” 张牙舞爪的肉身菩萨渐渐生出身躯,只是佛首太大,身体显得格外矮小,看上去极其古怪。 黄符点燃悬于空中,随着火星的飘落,太一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抬起口中催动念诀,周身气流开始旋转,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唐玉笺从未见过这样的术法,但也知道不是仙术。 太一洚用的还是做人修道时学的那些东西。 见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唐玉笺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蕴涌入他的身体,似乎连下面邪异的血肉菩萨也感受到了,身体开始扭曲,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忽然这么有实力?”唐玉笺不明觉厉,“请的什么神?” 缭绕的云雾之上。 小童垂眸,看到繁茂的人间山川。 忽然,他发现在山间某一处团诡谲古怪的黑雾,大抵是又冒出了邪祟。这种事情无需惊动太子殿下,他下去便能处理。 他抬眼,悄悄观察前面那道身影。 可就在小童想着的时候,太子忽然抬手,指尖绕着一抹金光,小童又看向黑雾,有些惊奇。 一眼就看出来是下面那团黑雾中正有人在借太子的力。 小童一贯会察言观色,当即开口,“殿下,这是进无极山门的试炼之处,像生了魔气,不如我下去看看。” 原以为这淡薄的魔气无需惊动太子,可没想到他竟然凌空停下,是要亲自过去看看的意思。 魔气之下,浓烟滚滚,罪孽深重。 太一洚刚刚身上仙气大盛,勉强将佛首打开一条缝,可身上已显出亏空破败之兆,一条手臂无力地垂下来,像是已经不能用了。 唐玉笺焦虑的看他,“太一洚,你怎么了?” 太一洚口中渗出鲜血,一手撑在笔上,转头看向她,“抱歉,玉笺,我已经成仙,就不能再借力了,用凡人的术法请神上身有违天道。” 说完,他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唐玉笺看的心惊,忙对他说,“你快别说话了。” 太一洚似乎还要撑在那里,唐玉笺觉得再让他在那借力很可能会眼睁睁将自己弄死。她坐着卷轴冲上去,一把拉过人,不许他挣扎,“你把自己耗死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不然先躲一躲,能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脚下的火焰越烧越凶,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无数活尸还在往血肉菩萨上涌。 唐玉笺攥紧了手指,看着脚下炼狱般的一幕,头皮发麻。 成仙也太可怕了,成了仙就要面对这个吗?那就算能得到长生又如何,能活多长时间还不一定呢。 正想着,身旁的太一洚又开始一边咳血一边挣扎,像是要冲下去,却被唐玉笺一手压制住。 他已经虚弱至极,单手就能控制住他,也是凄惨。 “你快别动了,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唐玉笺被他这模样唬住。 “是我太弱了,你去那些公子小姐们身旁,他们身上有法器,兴许能护你片刻。”说完,她身上一重,太一洚直接倒在了她肩上。 “太一洚,你怎么了?”唐玉笺晃了晃倒在旁边的人。 祸仙 第128节 太一洚脑袋往下坠,发丝散乱滑落,像是快要失去意识。 “玉笺,我对不住你……” 血肉菩萨所在之处的火焰不断攀升,邪气直冲云霄,地面的裂缝也缓缓扩大,下面翻涌着猩红泥泞之物,恐怖如斯。 唐玉笺满脸焦虑,坐着卷轴飞了那么久,她的妖气原本就亏空,此刻更难以为继。 “太一洚,醒醒啊……” 忽然,头顶传来剧烈的震荡,满地的活尸似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震慑,纷纷摔倒在地。大地随之剧烈震荡,草木和碎石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半昏半醒的太一洚费力睁开眼,神色起了变化,低声自语道,“竟然真来了?” 紧接着,浓重的黑雾被一道气势磅礴的仙韵生生劈开。 唐玉笺问,“你刚刚说什么?” “借力是与神灵沟通,请神借力。”太一洚显然也有些恍惚,难以置信,“我请的神仙,好像亲自过来了……” 唐玉笺怔怔地仰头看着,耳边狂风四起,脚下阴气流窜,昏暗的天空却透出细碎金芒,越聚越多。 刹那之间,将雾气生生劈开,耀眼而绚烂的金芒霎时间覆盖天地,唐玉笺承受不住,侧过头避开光线。 只能感觉到浩瀚到让人觉得恐怖的仙气从天而降,兜头压下震慑四方。 唐玉笺的手止不住颤抖,可身上的妖力却一点一点地富裕充盈起来,出自本能的吸引,她眯着眼,忍不住朝云端看去。 在浓郁的烟雾之间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身影。 是谁? 怎么会有这般恐怖磅礴的仙力? 血肉之中的佛首像散开的珠串一般,生生破碎成无数残肢断体,徒留一道邪祟凝成的菩萨像横断在地面。 骤然掀起狂风,整个天地都被强烈仙力震慑,唐玉笺和太一洚一同被掀翻,滚落在地面。 不远处的残断废墟之间,隐约能看到躲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少爷小姐们。 他们竟然还好好的,身上没什么伤势,只是一个个灰头土脸,像被土埋过的小鸡仔一样。 唐玉笺莫名觉得好笑,可这个时候也笑不出来。 太一洚躺在她身下,替她承受了撞击力,此刻看起来摇摇欲坠。 她连忙将太一洚扶起来,不忘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请的神仙是什么神?” 太一洚眼眶泛红,怔怔地看着天际,口中喃喃道。 “天族太子,烛钰。” 第139章 雾隐山仙宫 唐玉笺被这出场镇住。 地狱开门,邪魔降世,整个灵宝镇即临灾厄,甚至连那些在她眼中已经十分厉害的修士散仙们都变成了一具具活尸。 铸成的血肉菩萨更是可怕至极。 可刹那之间,从天而降的仙人就扭转了乾坤。 唐玉笺发丝翻飞,眯着眼看向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的来自强者的震撼。 差距实在太大了。 先前太一洚拼尽全力,未能伤及血肉菩萨分毫,甚至请神借力才勉强在佛首之上劈开一道裂痕。可现在这事就这样平息了。 天族太子……么? 唐玉笺心里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慌张。 莫名想起人间中元那日,自己在红莲禅寺遇到的那个“殿下”。 应该没有那么巧吧?如果是的话……就麻烦了。 云中身影十分遥远,视线无法穿透那层厚重的金雾,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天上降下了一个眉眼清俊的少年,落地无声,抬手降下结界,密集的金线封住薛府四角和巨大佛首,又掐指唤人来清理此地。 要走时,抬眼看到靠在唐玉笺肩膀上的太一洚,径直走了过来。 仙童的眼瞳竟是纯净空灵的银色。 他抬手在太一洚额头间抚过,便顷刻止了他身上崩裂的血口。 “是你们借殿下的力?”小童问。 太一洚连忙要行礼,还没跪下去就被仙童隔空扶住肩膀。 “不必多礼。” 仙童似要赶回复命,示意太一洚长话短说,说明眼下的情景。 太一洚便简要解释,“在下奉命引领外门新弟子参与试炼,不料误入邪祭。如今试炼被扰,弟子们身上未留试炼印记,恐难入仙门。” 仙童沉吟片刻,说,“你们既然挺过了魔的这一关,那这试炼按理来说便算是过了。” 那群世家子弟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灰头土脸地从藏身处探出头来。 他们虽不识云端上的影子是谁,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已昭示了眼前这位银眸少年的身份不俗。此刻都小心翼翼地悄悄打量着他。 听闻仙童是无极仙域来的,纷纷向仙童行礼道谢。 唯有一人神色异常,面色阴晴不定地站在原地。 见到仙童要走,桑池终于站不住了,开口喊住对方,“仙子且慢。” 一时着急,他扬声道,“我们这里混入了一个妖!她不能这么混进去吧!” 原本洋溢的感激之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仙童看过去,慈悲柔和的面庞,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们是哪个洞府仙峰的?” 桑池不敢说话,下意识抬眼看向太一洚。 无极仙域三峰十二门二十四洞,另有门阁灵谷无数,他们要进的是外门的玄天宗。 “此等小事,交由你们主事去管。”仙童说完,桑池脸色瞬间煞白,支支吾吾,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要走时,仙童却在唐玉笺面前停顿下来,问她,“你是妖?” 唐玉笺抿唇,缓慢点头。 仙童多看了她两眼。 说是妖物,身上却没什么妖气,一双眼瞳是罕见的枯血红,却无半分魔气,且气质纯净。 穿着倒是普通,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并未绾起,顺服垂在肩上。 仙童看了眼太一洚递上的无事牌,倒没说什么,留下一句让他们好好休整就离开了。 桑池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觉得十分难堪。 他狠狠剜了唐玉笺一眼,好像让他出丑的罪魁祸首是她一样。 一名胆大的弟子凑近太一洚,压低声音问,“方才那位是何方神圣啊?” 太一洚仰着头,许久都未能收回视线。 “是仙域的太子殿下。”他声音很轻,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太子……?”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是天宫那位太子吗?” 普天之下,除他之外还有谁敢被称作仙域的太子殿下? 周围安静了下去,原本满脸怒容的桑池一张脸瞬间变为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失了魂一样。 连身旁表妹焦急的呼唤都充耳不闻。 太一洚神色恭敬地望着云端渐散的仙光,语气难掩崇敬,“殿下日理万机,仍愿屈尊相助,实乃我等莫大的荣幸。" 唐玉笺一时怔忡,心中既庆幸又忐忑。 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那位太子殿下的真容。 她刚暗自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头顶再次荡开仙韵,金雾翻涌。 原本走了的仙童去而复返。 这次眉目间噙着浅淡笑意,踩着云雾落在太一洚面前。 太一洚受宠若惊,见状慌忙又要行礼。 “不必多礼。”仙童虚扶起人,一改刚刚冷淡的模样,“殿下会在雾隐山仙宫休整,让你们也去休息一夜,诸位请随我来。” 身后有人大着胆子问,“是殿下让我们去仙宫吗?” 仙童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诧地面面相觑,眼睛都亮了起来。 太一洚察觉到唐玉笺异样的沉默,下意识转头望去。待看清她脸上神情时,不由一顿。 “你怎么垮着张脸?” 唐玉笺问,“你不是说那位殿下日理万机?” 太一洚点头,“殿下是如此。” “那他为什么有时间在雾隐山住一夜?” 这件事太一洚也觉得奇怪,雾隐山仙宫离无极很近,以殿下的速度,转瞬间便能回到无极之内,可他竟然在雾隐山歇息下了。 雾隐山的仙宫在最靠近无极仙域的云海之间。 祸仙 第129节 缥缈的云雾中,仙宫的轮廓若隐若现,精致华贵的金顶嵌着琉璃瓦片。 天族殿下出现在雾隐山的事情不知何时传开了,许多人闻风而动,连太一洚入门至今都难得一见的师兄师姐们也都赶过来了。 一时之间,雾隐山这处云海都变得热闹起来。 仙童将遇魔的那群人亲自安置好了住处后,返回主殿去寻太子复命。 却没想到刚出门,就看到了身长玉立的太子殿下。 雾隐山的花园中满是仙域独有的玉树琼花,在云雾之间,仙气缥缈,空灵出尘。 太子殿下衣白如雪,修长的手指扣在一片无事牌上,于迷濛的山雾之间,像是一尊华贵高大的玉雕。 仙童上前,屈膝行礼,“殿下,已将他们安置妥当了。” 良久没有听见殿下说话,仙童悄悄抬起头,看见殿下的目光落在某处,视线跟着看过去。 远处是那群尚未回房的人。 鹤仙一贯察言观色,察觉到殿下的目光似凝在其中一人身上,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殿下若是觉得他们有问题,不如我去细细盘问一番……” 话音未落,对上殿下冰冷的目光,顿时感到一阵压迫,话音卡在嗓子里,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第140章 认出 垂头等待许久,鹤仙终于听到惜字如金的殿下开口。 “他们的试炼过了吗?” “回殿下,雾隐山有魔,他们原本要过的试炼不作数了。” 鹤仙瞧着太子的反应,斟酌片刻说,“殿下,不知他们这试炼算是过了,还是交由主事处理,重新定夺?” 太子没有开口。 鹤仙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百余年,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殿下,可这会儿,仍然猜不透他的心思。 天宫有仙十万余,太子兼顾六界,众生在他脚下如同一个又一个沙砾,他也从来不过问仙域纳新的事。 可今日竟然临时在雾隐山上的行宫落脚,并将那些尚未入仙门的外门弟子请了过来。 另一边,仙宫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多。 太子亲临,周遭的仙闻风而动,阵仗不算小。 许多人得知太子在雾隐山仙宫,纷纷赶来一见天颜,整个仙宫都热闹了起来。 其中许多是这次遣派在外的无极峰弟子,也不乏混迹其中的平庸之辈。随便一猜都能猜出来,这些人都是听闻殿下在此处,上赶着过来投机取巧,阿谀奉承的。 外门这帮人,平日就烂泥扶不上墙,这种时候出现的倒是快。 门外有许多人有意无意打探,都在好奇殿下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 连一向小透明的太一洚身边都围了许多人。 得知雾隐山有魔气入侵,殿下途经此处出手相助,还让他们也来行宫修整。 许多人的目光变了。 “早知如此,真该由我来带领雾隐山的新弟子……”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另一个男子看到太一洚浑身上下的狼狈样,赞同地说,“的确,你看你,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魔气这种事你应付不来,这不是给殿下添麻烦了吗?” 太一洚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是师兄师姐将此地分给我的……” 本身他也不想来带那帮仙凡结合的少爷小姐。 不都是因为这些师兄师姐不想接手才让他来的吗? 正在交谈之际,天边银云乍现。 几个品阶看起来更高的男女从云中落下,衣裙飘扬,气质空灵高贵。 不久前见过的银眸仙童也在他们之中,似乎在引这些人前往某处。 路过时,仙童看见了太一洚,语气温和地告诉他,“晚些时候去前殿领取补药。” 之前喋喋不休的外门弟子都不说话了,面容古怪的看着太一洚。 仙童说完了话就要离去,脚步一顿,对唐玉笺说,“今夜你也来。” 来哪里? 没等她问出来,忽然感知到有哪里不对。 周遭几个人也突然噤了声。 唐玉笺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听到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开口恭敬的喊着“殿下”,拢手躬身,像是在行礼。 她缓缓抬头,视线被不远处一道人影吸引。 回廊之外,男子白衣如雪,身量颀长,站在屋檐与庭院的交界之处,五官隐在半明半暗之间。 眉眼俊美,薄唇颜色淡红,弧度冰冷,整个人透着高不可攀的压迫之感,疏离而不尽人情。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微微垂眸,与唐玉笺的视线对上。 眼瞳黑到泛着淡淡的蓝,压在纤长的睫毛之下,凝着她,没有把视线移开。 唐玉笺一愣,下一刻猛地低下头去。 一阵凉意顺着后颈窜流至全身,惊出一身冷汗。 被利刃贴着发丝划过的感觉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是他,真的是他。 寒意与恐惧将她紧紧冻住。 是红莲禅寺之外碰见的那个人。 巨大的黑龙像是无法散去的阴影,一直盘踞在唐玉笺的头顶之上,许多个日夜想起那晚遮天蔽日的黑龙,还会将唐玉笺吓醒。 他认出自己了吗? 他会抓她吗…… 唐玉笺脑子乱作一团,。 不久后,无形压迫感消失。 身旁的人又开始交谈起来。 唐玉笺僵硬的抬头看去,回廊处的人已经不见了。 “殿下……呢?”她哑声问。 太一洚说,“不用看了,太子殿下必然只是路过。” 随后见她一双圆圆的眼眸满是惊恐,连忙关切地问,“玉笺?是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回过神,喉间干涩,“乍一看见天族太子,太紧张了。” 听见她这么说,旁边一位不认识的男子安慰道,“别紧张。我进仙门这么久,也没被殿下正眼看过一眼。太子殿下只是看上去冷戾一些。” 唐玉笺愣了愣,“实际呢?” 男子摸摸鼻子,“实际也冷。” 闻言,周围那几个面容姣好的男女人不由得轻笑。 那人也笑,“不要拘谨,以后许是你的师兄了,传授你些经验,听不听?” 师兄? 唐玉笺眨了眨眼。 师兄告诉唐玉笺,他们半月前奉命在无尽海行事,封印动荡,几个被魔气入侵的古兽嗜血狂怒,染了山中的草木和亡魂,让那附近几乎变成炼狱。 周遭的妖魅精怪几乎屠尽,他们都被逼入绝境。 要不是太子殿下及时出现,顷刻间将邪魔扫荡一空,他们可能连一抹残魂都无法留下。 绞死在魔气中,只能灰飞烟灭。 说这话时师兄声音都带着敬畏,轻得像说出来都会冲撞了那位殿下。 “殿下看着有些可怕,但也是能救我们的金仙。” 唐玉笺缓慢地想,这次这位殿下,倒是也救了他们。 可他上次要杀她。 那位师兄又说,“太子一般不会理会我们,遇见太子殿下,你只管低头行礼便好,等他走了,我们再继续行走闲谈,不然是对太子的不敬。” 唐玉笺点头,神情终于放松了些。 “看,殿下过去了,他要去前厅,没工夫理会我们。” 师兄离近了些,身上的仙气落入唐玉笺鼻尖,“你不是凡人吧?模样倒是特别,你是妖,还是精怪?” 唐玉笺低声,“妖吧?” “妖就是妖,怎么你是什么自己还不确定吗?”那师兄又笑,弯下腰寻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唐玉笺后退一步,“你还不是我师兄呢。” “防备心这么强?”那人仍旧在笑,“认识一下,以后进山门了师兄罩你,师兄可是内门金光阁的。” “太子殿下真是仙人之姿。”身后还能听到有人赞美。 接着声音一变,音调拐了个弯儿,“殿下又回来了。” 唐玉笺一愣,没等反应过来,看到周围的人又都低下头。 “低头,殿下过来了。”身旁的师兄拉她。 瞬息之间,唐玉笺背脊僵住,眼睫随之猛颤了一下。 那种恐怖而凌厉的仙气。 祸仙 第130节 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低下头,闭上眼,耳朵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愈发近了。 有几个人连忙迎了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声音离得很近。 “殿下,命官在无极峰山门下谢罪,已经等了半月有余。您还是不见他?” 唐玉笺一动不敢动。 “让他自断一臂,二十蚀魂鞭。” 凉薄又疏离的嗓音就在头顶之上响起,从容不迫。 “余枫,你随我来。” 身旁的师兄一愣,连忙应声跟上。 擦肩而过。 唐玉笺目光微动,清晰地看到一小片雪白的衣角从视线边缘划过,头顶尽是一种来自仙阶高位者的威压,气质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脚步声离远了。 她怔怔抬头,看着远去的背影。 他好像……没有认出她? 第141章 “站住” 唐玉笺心情好,晚上多吃了许多东西。 天宫里的果子又大又甜,不知是什么品种,和以往吃过的都不一样。 连太一洚都频频侧目,忍不住问她一句,“今日怎么觉得你心情这么好?” 唐玉笺转过头对着他笑,“如果能成仙,我的心情就更好了。” 太一洚被她的笑容感染,跟着说,“玉笺,你一定是能成仙的。” 唐玉笺笑得更灿烂,“借你吉言。” 别宫的点心精致可口,太一洚看她喜欢吃,将自己面前的糕点也递给她。 “玉笺,这个也给你。” 看着她一副轻松的模样,太一洚也莫名有些开心。 只是很快有仙娥打扮的人走到他身后,俯身在他耳旁低语,太一洚听了,对唐玉笺说,“玉笺,我先离开一会儿,去去便回。” 走了两步后,仙娥似又说了什么,太一洚折返,将一直随身带着的笔递给唐玉笺。 “此物不便携带,劳烦玉笺帮我看管片刻。” 唐玉笺点点头,没有在意,手下笔凌空翻转,便将东西收进了真身里。 对桌坐着和她一同在灵宝镇过试炼的男女,看到她这举动,神色怪异,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 唐玉笺全然没有在意。 在灵宝镇这几日,她亏待了自己太久,每天睡不好,吃不饱,还总是心烦意乱,实在是不应该。 过了这么多这么久的苦日子,今天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同时也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疙瘩。外加雾隐山仙宫的果子糕点十分美味,她这会儿心情愉悦,希望谁都不要来打扰她此刻的好心情。 正在吃着,忽然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抬头一看,只见不久前与太一洚低头耳语的漂亮仙娥款款走到她身旁。 仙娥若有似无的打量唐玉笺两眼,含着笑对她说,“刚刚坐在这里的你朋友让你帮他送东西过去呢,姑娘请随我来。” “我朋友?”唐玉笺抬头,眼神不解。 仙娥点头,“他让你送那支笔。” 可刚刚分明是他主动把笔留下的,怎么现在又需要用这笔了? 见唐玉笺一脸谨慎,仙娥说,“此处是仙宫,姑娘请放心。” 被猜中了心思,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跟着仙娥站起来。 见她起身,对面也唰地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唐玉笺刚走到拐角处便被人拦下,不久前一起在灵宝镇试炼的一对男女挡在她身前,“你们要去前宴?” 那位小姐对唐玉笺说话,眼睛看的却是仙娥,“你没入仙门,还是个妖怪,没见过世面,冲撞了贵人就不好了,要送什么东西不如给我,我代你去送吧!” 唐玉笺,“你偷听我们说话?” 对方顿时红了脸,“真不懂规矩,怎么这般说话,果然不能放你去前宴。” 可伸出一半的手被那仙娥拦下。 仙娥似笑非笑地将话驳了回去,“太一族的笔不是谁都能碰得的,这位小姐与那位太一族相识,这笔还得由她来送才行。” “可是她一只粗鄙的妖物,万一碍了殿……碍了诸位师兄师姐的眼可如何是好?” “慎言,还未入仙门,不可喊师兄师姐。“仙娥不再理会她,转头对唐玉笺说,“姑娘,不可再耽搁了,仙宴上的贵人还等着呢。” 身后的人还不死心,“可是……” 仙娥对唐玉笺道,“请吧。” 唐玉笺觉得自己大概是话本看多了,变得生性多疑。每当有人想带她去某处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总是有人要害她。 看着仙娥一路将自己引到正儿八经的前殿,她感到有些尴尬。 云雾缭绕的大殿中间,天族的乐师正在抚琴奏仙乐,空灵悦耳。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天族们竞相向天族太子献媚,上赶着讨好,一个个衣着华贵,头戴玉冠,面容姣好,比画舫上见过的美人打扮素雅高贵许多,有些仙气飘飘的意味。 唐玉笺看惯了画舫上的舞姬,倒觉得各有千秋。 雾隐山仙宫只是给仙人临时落脚用的,这样一座临时落脚用的别宫,竟也修得如此气派。 唐玉笺跟在仙娥身后,一路走过,烟雾蒙蒙的雕梁画栋,反应还算平和。 一旁的仙娥一直不住打量她。 此处别宫的亭台楼阁、宫殿庙宇都是仿制天宫的模样,虽不及那般精致,却也颇具气派,可以唬住许多人。琼楼玉宇、雕梁画栋应有尽有。 原以为寻常妖物见到这场景会露出惊讶之色,却看她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不为这些外物所动,这让仙娥也不由得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到底是被那位安排要过来的人,确实有些不同。 仙娥暗自思索,她本也出于好奇,想知道那位想叫来的人是何模样,现在看出她虽然衣着平平,且还是个妖物,却也是见过些世面的。 送人送到一半,身后的仙娥推她,“他就在那儿呢,姑娘快去吧。” 再转过头,仙娥已经消失了。 唐玉笺站在殿外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悄悄往里面看了一圈之后,没有看到那道令她害怕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殿上仙女们身着彩衣,翩翩起舞,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珍馐美味,琼浆玉液仙果灵草。 目光搜寻了一圈后,唐玉笺很快便发现了坐在离上首位置很近的太一洚。 竟然给他混到那么靠前了? 他双颊红红的,与旁边的人交谈,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激动。 唐玉笺对着太一洚不停挥手。 对方依旧迟迟钝钝的很安心,直到旁边的人都发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满面红光的太一洚这才看见门边上偷偷探头的唐玉笺,也冲她招手。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互相挥手的场景莫名有些滑稽,唐玉笺面无表情的放下手,很想掉头就走。 太一洚还在远处坐着,着急地唤她,像是要她过去。 他这会儿的确很高兴。 刚被喊来的时候,太一洚还有些忐忑。仙娥来时专门叮嘱他说最好不要带法器,因为大殿里坐的全是贵人,带法器有冒犯之嫌。 于是,太一洚便空手来了。 进来后一看,恢弘气派的大殿里坐满了平无极仙域的内门上仙,门主洞主谷主。 他刚踏入山门不久,此前从未有机会见到如此多的上仙,坐席上全是平日里都难得一见的贵人。 那些上仙还主动和他说话,惊得他诚惶诚恐。 而最令他激动的,是坐下后没多久,座首之上,殿下忽然点到了他的名字,问他是否是太一氏族。 还说一直知道太一族善画,说想看他写字。 太一洚激动得甚至有些眩晕,连连点头,立即站起来想回去取笔,可殿下却说让他坐下聆听仙乐,笔让别人送来就好。 没想到殿下如此青睐他,还这么善解人意,且还是不久前刚救了他性命的恩人,甚至自己成仙的机缘都是殿下给的。 这一刻,天族太子在太一洚眼中简直镶了金边,他既激动又感动,血液在四肢百骸间涌过,带来一阵又一阵暖流。 上苍有眼,让他碰到这么好的殿下。 因为殿下主动跟他说了几句话,周遭的人也都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太一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耳朵里一阵又一阵嗡鸣,受宠若惊。 唐玉笺不知道太一洚的内心活动,她弯下腰,贴着边缘悄悄往里面走。 心里把太一洚骂了一百遍,又感叹这大殿真大,一段路像走了一千年。 到了跟前,听到太一洚欢快的声音,“谢谢你,玉笺!” 大概是太高兴了,他的声音不算小,在飘渺的仙乐间显得有些突兀。与他同桌而坐的还有几位仙长,闻声齐刷刷地看向唐玉笺。 她顿时感到头皮一麻,急忙将笔塞进太一洚手中,压低声音,“快闭嘴吧。” 东西送到人手上,唐玉笺转身就要离开。 可大殿里的喧嚣声忽然在此刻戛然而止,空气中都多了一份冷意。 不久前离席的太子殿下静静地出现在座首,来去无声。 颀长的身影被精致的八角宫灯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趁得他眉眼愈发漆黑如墨,化不开一身的疏离骄矜。 唐玉笺耳朵里嗡鸣一声,脑海中有片刻空白。 她下意识将头垂得低低的,屏住呼吸。 祸仙 第131节 他应该不记得她了吧? 都那么久了……下午时他就没认出她。 他们口中的殿下那么繁忙,会记得那么久之前在人间见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吗? 唐玉笺幅度极小的往后挪。 不敢抬头,低垂着眼睛往后退。 眼看快要退到雕花柱后。 忽然一道声音从座首响起。 “站住。” 唐玉笺身子一顿。 僵硬的低着脑袋,一动不敢动。 这下周遭的上仙们变得更加安静,一道道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唐玉笺身上,连太一洚都愣了,转过头怔怔的看向她。 “抬头。”殿上的人淡声命令。 第142章 仙宴 大殿之上万籁俱寂,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唐玉笺身上。 多少带着些惊讶和探究。 唐玉笺浑身紧绷,浑身的血液都要凉了。 为什么让她抬头,是想起来了吗?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惊疑不定,良久的沉默让太一洚都觉得紧张,焦急的低声提醒,“玉笺,殿下喊你呢。” 唐玉笺脑海中过了八百个念头,小心的抬起头,恰好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 他正拿着一个东西缓缓擦拭,修长的五指琢磨如玉,动作慢条斯理,清冷淡漠的不带一丝人气儿。 “太子……殿下。” 唐玉笺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有些细弱。 周遭更安静了。 席间的仙们纷纷静若寒蝉,不敢抬头随意张望,可眼中都写着好奇和八卦。 太子垂眸,目光在唐玉笺略显苍白的面容上落了须臾,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很是惜字如金。 席间在座的仙都知道太子殿下的耐心不多,平日里也极少开口,只有不熟悉他的人才会被他俊美冰冷的皮相迷惑,忍不住靠近,下场无疑都是自讨苦吃。 但今天这情况极为罕见。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太子又开了口,“听说是你先发现的魔。” 唐玉笺有些不确定,抬头看了眼太一洚,看对方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小声应了一句“是”。 旁边的仙摇摇头。 没规矩,应该先说“回殿下”才是。 果然是妖,不登大雅。 可接着就听到高台之上的太子殿下问,“受伤了吗?” “……”嗯? 这太子殿下现在如此亲切了吗?唐玉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上次见到他还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这次再见像变了一个人? 她又看了一眼太一洚,只见这会儿太一洚眼里也有些茫然,转过头和她对视,目光犹疑地在唐玉笺身上停了一会儿。 太一洚想不通,笔已经送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殿下展示才华呢,怎么殿下的注意力就到唐玉笺身上了? 上首的人还在等唐玉笺回话,她不开口,整个大殿都静如凝结。 见太子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唐玉笺身上,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太一洚自以为很有眼力见地开口,“殿下,玉笺她……” 一句话刚说了一半,殿下就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 太一洚头皮发麻,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玉笺摇头,小声说,“没有。” 倒是比殿下还惜字如金了。 可上头那位殿下却全然不在意,淡声说,“入席吧。” 是要她坐下一同享用仙宴的意思。 除此之外,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高冷得让唐玉笺有些忐忑。 他真的记得她吗? 会不会是她多想了? 果然,殿下很重视魔气入侵之事。 按理说,唐玉笺既未通过试炼,尚未入仙门,又是个妖,甚至连个散仙都不算,按规矩是没资格与上仙同桌共饮的。然而,太子殿下亲自开的口,便无人敢多置喙。 唐玉笺环顾四周,发现太一洚附近已无空位,众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面挤,哪怕无法靠近太子,也想尽量挨近位高权重的上仙。因此,门口的位置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唐玉笺没做犹豫就朝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了几步,就有仙娥上前拦她,将她往前面引。 唐玉笺浑身一哆嗦,她们竟然在最前面的席位上加了一双碗筷,示意她直接坐在那里。 “……”唐玉笺如避蛇蝎般往后退,小声问,“姐姐,别的地方不能坐吗?那边不该我坐吧?” 仙娥像听不见一样,笑着将她带过去。 她有些害怕太子,虽然对方好像没有认出来她是谁,表现也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那天在红莲禅寺之下追杀她的印象太深刻了,尤其是那条遮天蔽日的巨龙,一连让唐玉笺做了许久的噩梦,现在一听到“殿下”两个字还会本能恐惧。 大概是因为心虚,唐玉笺很是紧张。 坐下后也浑身紧绷,因为这里离天族太子太近了,视线余光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衣袖。 他的手一直垂在桌案边,很放松的姿态,手指修长清瘦,美得像玉。 唐玉笺很少看到那么漂亮的手,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回想起来,长离的手就很好看,尤其是在抚琴时。被她当作炉鼎的时候,每次咬他,她都会注意到长离那只漂亮的手紧紧抓住衣袖,用力时白皙的皮肤下会浮现出淡青色的筋络。 ……唐玉笺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长离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和长离分开那么久。 可是,除却最开始的那几天,她没有觉得不适应。 从回忆中抽离,她又看向高台。 台上的人却一眼都没有往下看,大概是不关注的,俊美的面庞满是淡漠,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也是,毕竟他是太子。 唐玉笺犹豫着,缓缓放松下来。 她来之前已经吃饱了,不打算再吃什么,准备坚持着坐一会儿,尽量不引人注目,过一会儿或许就能离开。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看向桌面,一刹那间有些愣住了。 桌上铺陈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香气,光看一眼就垂涎欲滴。玉盏中盛着晶莹剔透的佳酿,只需轻轻一嗅,那股清雅的灵韵便扑面而来,仙气扑鼻。 眨眼之间,唐玉笺的七情六欲就只剩下食欲。 仙娥适时将玉箸放进她手里。 算了,来都来了。唐玉笺挣扎着想,她这一生除了筷子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唐玉笺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她吃饭时的神情很认真,咀嚼的速度不算快,很斯文,可是她不停的在吃,看她吃东西的模样,也会让人产生想要品尝一下那道菜肴究竟有多好吃的冲动。 可所有来赴宴的上仙都知道,这种宴席不是真正来吃东西的。 旁边的仙对她产生好奇,和她搭话,刚开了口就感觉到有哪里不对,抬头看去,发现上首那位冷淡地扫来一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43章 点睛 唐玉笺没有注意到这些。 周遭上仙们若有似无的打量很是隐蔽,几乎不会被她发现。 不久后,几个仙娥又端着新的佳肴,一一摆开了放在她面前,还对她柔柔的笑。 唐玉笺受宠若惊。 天宫的仙娥真好看。 ……嗯,这天族太子还挺会享受的。 她低下头,刚要动手,忽然感到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好像有人在看她。 她抬头环顾四周,却见宴池中众仙神色如常,刚才的感觉好像只是错觉。 唐玉笺不知道,妖物能出现在天族筵席,是一件怪事。 而她的模样又实在特别。 银发红瞳,面容白皙,气质纯净清澈。 祸仙 第132节 她安静地坐着,不与身旁的上仙搭讪,没有投机取巧之嫌,一头细软的发丝乖巧地垂在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想吃下一道菜时会随着眼瞳转动缓慢开合,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 很奇怪,人间那日之后,分明没有再想起过她,也几乎将这个妖怪的事忘记了。 此刻见到她,当日那些古怪陌生的情绪就又纷至沓来,变得格外清晰。 烛钰的喉间微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 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妖怪肤色很淡,就显得此刻唇瓣格外嫣红。 他难以自控的凝视她一开一合的唇,许久才移开视线。 也拿起杯子浅尝了一口,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好喝。 唐玉笺吃完了最后一道菜,放下筷子。 冷不丁,那种被人观察的感觉又来了。 她抬头,恰巧看到座首的太子避开眼,神情十分冷淡。 唐玉笺想,太子可能不记得她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怪。 自己这样的妖怪,太子不知见过多少个,怎么会记住一个她。 宴席结束,太子起身,在一片恭维声中抬步离开。 等他走后,周遭众仙议论开。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殿下同处这么长时间……” “我也是,以前从未与殿下一同用膳过。” “内门试炼时我倒是见过一次太子殿下,但没有这么近。”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唐玉笺吃完东西就坐不住了,起身想走,却见太一洚还兴致勃勃地和身旁的上仙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朵。 “这些时日,殿下因为魔气肆溢之事,一直心情不佳。” “无尽海的魔气外泄,有无数邪佞之辈想要放出魔,后面只会麻烦不断。” “那魔尚未出世就已经如此可怕了,若是真从无尽海风封印下跑出来,恐怕会生灵涂炭。” 离开大殿时,太一洚表现得十分苦恼。 他握着笔,脸上满是遗憾,“殿下先前说好了想看我作画,可后面又不看了。” 见唐玉笺一直睁着红红的大眼睛看着他,心底莫名一软,对她说,“不如我作画给你看?” 唐玉笺眼睛更亮了,点头,“好呀。” 就见太一洚咬破手指,沾湿了笔尖,点在地上,绘出一条栩栩如生的鲤鱼。 最后一笔落下,鱼浮空中晃动摆尾,随后跳入地面沉寂下去,某一瞬间像是要溅出水花活过来一样。 唐玉笺惊叹,“好厉害。” 太一洚笑着说,“我不厉害,这术法是太一族的血脉传承。我们地脉也就只有血有点用。” 唐玉笺认真道,“你很厉害,第一次遇见你时我就觉得你这支笔很厉害了。” “我还差得远呢。”太一洚被夸得羞赧不已,耳根都透出红。 唐玉笺好奇,“那什么才能算作厉害?” “太一族的天脉。” 太一洚神色崇敬。 “公子不聿,是天脉的家主,身怀返祖血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唐玉笺啊了一声,“画皮?” “可以这样说。公子不聿经常作画,可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唐玉笺好奇的问,“为什么从不画眼睛?” “因为他下笔生灵,点睛即生,它们会活过来。” 画龙点睛啊?唐玉笺闻言一愣。 好玄,即便在玄幻世界听起来都像在吹牛。 太一洚接着说道,“只是那位家主尚且年少,性子随意,走哪画哪,因此惹出来不少祸事。” “听说以前他曾在扇子上随手画了条蛇赠予路人,后来那扇子不知被谁转手,以重金卖到了凡间。结果扇子中的蛇跑了出来,导致人间巨蛇毁城,差点把凡间的人吓出毛病来。” “幸好太一天脉权柄滔天,富得流油,一一为他摆平了。” 俗称擦屁股。 唐玉笺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他,“那你说的这家主,能画出来会动的美人图吗?” “自然是可以的。” 她愣愣的,“那他来过我们画舫?” “什么画舫?”太一洚比她更惊讶,隐隐有些酸,“你见过天脉家主的墨宝?不能吧,我都没见过……” 两人闲聊着,一路走回寝殿,远远便看见有人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们,见他们过来,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 唐玉笺不知道,短短一顿晚宴的时间,她在太子殿下面前露了脸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有人急得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趁夜色正浓拿着玉牌出了房门。 又有人半夜三更徘徊到太子寝殿附近。 第二日一早,便听说太子已经离开雾隐山仙宫的消息,伴随着这件事的还有各种八卦的议论声。 “昨日有两个内门弟子,已经过了试炼,却被驱逐出仙域。” “内门?怎么会是内门?所谓何事啊?” “投机取巧呗。半夜跑去了殿下的寝殿,说是仰慕殿下已久,前去抱大腿,结果没抱成,还冒犯了殿下,直接被内门的师兄领走驱逐了出去。” “就这样被驱逐出去了?” “不然呢,这难道很光彩吗?那位可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 唐玉笺听得不自觉张开嘴,幸亏自己昨天没和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多说多错,以后能避则避。 第144章 镇邪塔 太子殿下一走,驾临雾隐山的上仙们也纷纷离去。 别宫瞬间冷清下来。 一群公子小姐们怀着满心的期待进入仙域,正等着飞舟接引。 却突然得知,太子殿下打开了镇邪塔的第一层,重启试炼,并要亲自监察。 这下,那些倚仗家世进仙门的子弟全都慌了神。 飞舟上,唐玉笺拉着太一洚焦急道,“仙门试炼我还能通过吗?” 太一洚安慰她,“既然太子默许你进了别宫,便是认可。昨日殿下还让你留下吃东西,若真不容你,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唐玉笺仍不安心,“可他昨天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 “殿下一贯不爱正眼看人。” “……”这是什么习惯? 飞舟上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唯独太一洚满面春风。 太子亲自设下试炼并要督查,这下那些仙二代们再没法把任务推给他了。 他乐得清闲,脸上一直带着笑,还拉着唐玉笺感慨, "请神时我以为必死无疑,最愧疚的是连累你们。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出现……你不知道,血肉菩萨被他一剑斩灭的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唐玉笺点头敷衍,"这画面确实难忘,但你已经讲七遍了。" “是吗?”太一洚一笑,“感觉恍如昨日。” "前天的事,和昨天确实差不多。" 安静片刻,他又开口,"殿下懂我。他点化我成仙,救了我的命,还夸赞我的画作。" 话里话外一副感动不已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为殿下赴汤蹈火出生入死,像个狂热信徒。 唐玉笺面无表情,掰着手指。 第八遍了。 简直精神污染。 太一洚微微脸红,"其实我能成仙,全靠殿下提携。" 见他大有要说第九遍的架势,唐玉笺忍不住打断,“你这是占了我的机缘,是吧?” 太一洚立即扭头看窗外,“此处的云真白。” “你真觉得他懂你?那天族太子能欣赏你什么?”玉笺忍不住问。 “才华啊。”太一洚挺直腰板,“殿下说我的笔法独特,与他见过的太一族人都不一样。” 唐玉笺表情古怪。 “你这是什么眼神?” 太一洚不高兴了。 唐玉笺淡淡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我骗人卖假酒时,也总爱说别人特别。” 那些欢天喜地高价买了假酒的冤大头,个个都是他现在这副模样。 每个都想要给她赎身。 祸仙 第133节 昨日在大殿上,唐玉笺看得很清楚太子殿下看太一洚的眼神哪是欣赏,跟看见路边的猫猫狗狗没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太子明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 “你怎么这副表情?那你说,殿下不是欣赏我,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太一洚脑子不大,自尊心挺强,“我以前只是个凡人,虽是太一族但是不起眼的地脉,太子不是欣赏我,总不可能贪图我什么吧?” 唐玉笺说,“也可能贪图的不是你呢?” “难不成还能图你?” 唐玉笺愣住了。 心想也是。 殿下一晚上只跟她说了三句话,“听说是你发现的魔”、“受伤了吗?”、“入席吧”。 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字,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算了吧。 太一被她浇了冷水,不大开心。 小发雷霆冷战了半个时辰,没有和她说话。 唐玉笺乐得清净,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一静就静到了无极仙域。 被太一洚喊醒的时候,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甫一走出仙舟,入目所及便是层峦叠嶂的山川湖河。 仰头望去,直入云霄的巨大山门巍峨高大。 飞舟悬于山门之下,渺小得仿若蝼蚁。 唐玉笺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到,险些产生了巨物恐惧,总觉得会被吞噬在巨大的阴影里。 这就是传闻中的仙域吗? 风清云霁,湖光山色。 偶尔能在交错而过的山间看见金光璀璨的仙殿宫阁。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烟似梦,美得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不愧是仙域。 唐玉笺跟着极乐画舫见过那么多山川河谷,没有一处是这样飘渺空灵的。 飞舟直接停到了传说中的镇邪塔前。 九层妖塔坐落于被封了数道锁链的山谷之间,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仙门弟子进出,镇邪塔从外面看古朴高大,塔尖之上阴云密布,显得有些不详。 大概事先得了殿下吩咐,镇邪塔外有人等候着,见他们过来,便抬手解开门上的封印。 这塔从外面看并不算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像进入了一个与寻常世界并无不同的天地。 唐玉笺微微转头,目光落向暗处。 门扉之侧,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芜之地。 雾霭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铁索缠绕的古桥,桥身锈迹斑斑,凿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还没等她细看,就被太一洚一把拉过,“是往这边走,跟上,塔中凶险,别走错了。” “这就是进来了吗?” “进来了。” 唐玉笺环顾四周,有些恍惚,“感觉就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太一洚说,“你只需抬头看一下就知道了。” 唐玉笺抬头望去。 太一洚问,“看到了吗?” 她摇了摇头。 “没看到就对了。”太一洚说,“这里没有日月星辰,这就是法器中的世界。” 没有日月星辰? 唐玉笺心想,用这种方式判断似乎有些草率,因为她的小小卷轴里也有日月星辰,但她的卷轴里却很简陋,没有这里的亭台楼阁和山川流水。 太一洚在一旁告诉唐玉笺,“镇邪塔里自有乾坤,收缉和镇压的都是这些年为祸四方的妖仙鬼魔、魑魅魍魉。” 妖塔共有九层,越往上,镇压的东西就越危险。 最下面的这一层大抵都是一些曾经作恶、被收进来的精怪鬼魅,第二层是妖邪,第三层多是一些凶兽。 一直往上,传闻中最上面那一层镇压的是堕仙。 “堕仙?”唐玉笺微微侧目。 “是啊,沾染了无辜鲜血的仙,被褫夺仙骨镇压在此处,就是堕仙,比寻常的妖邪危险多了。” 这次试炼,镇邪塔只开放了第一层。 对于他们这些尚未进入仙门的新弟子来说,这一层已经足够危险了。 开门的人十分高冷,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对他们说,只是叮嘱他们要小心,若是在这妖塔中死去,便算是试炼失败。 当然,死也不会是真的死,但斩杀的邪祟越强,日后能进的仙门便越好。 唐玉笺只想成为仙后长生不老,逍遥快活,于是悄悄想,随便应付过去就算了。 可这试炼,显然不是那么好过的。 一眨眼之间便有个姑娘在她眼前被蛇妖一口吞下,渣都不剩。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太子殿下真的来了。 第145章 镇邪塔 02 镇邪塔内也有白天和黑夜。 暮色四合,众人在林间寻了一方净土,地面尚算干燥,正想休息过夜,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方圆十丈的枝桠已接连断裂,被什么东西碾过。 腐臭的气息与阴寒扑面而来,有邪祟循着活人气息,扑杀而至。 头顶陡然一阵巨响,一个身着云锦华服的公子被重重压在断枝之下。 他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救我!” 旁边的姑娘原本已经跑出去几步,闻声猛地顿住脚步。 她犹豫了一下,折返去拉他,却在握住他那只手的瞬间,看到公子面容陡然狰狞,随即被一把推向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蛇妖张开的血盆大口。 见到有人被吞后,那群公子小姐们才开始恐惧,惊慌地四散奔逃。一时间,树林间满是惊叫和凌乱的脚步声。 唐玉笺亲眼看见了全过程,来不及震惊,就被硕大的竖瞳盯住。 磅礴的妖气震慑下,她几乎动弹不得。 可比起恐惧,她更想成仙,如果现在被它吞了,就会被驱逐出去。 不行,她要成仙。 “玉笺!” 身后有人大喊。 唐玉笺骤然回神,血盆大口俯冲而下,她没有转身逃跑,因为知道逃不过,也来不及。 电光石火间,她纵身一跃,踩着蛇吻踏了上去。 腥风扑面,脚尖在湿滑的鳞片上借力一点,旋身翻上蛇头。 巨蛇顿时暴怒,头颅疯狂甩动,粗壮的蛇身扫过树林,卷起漫天飞沙走石。 无叶的参天大树被拦腰折断,碎木落叶纷乱。 唐玉笺死死扣住鳞片,手指嵌入缝隙。整个人被甩得腾空而起,脚尖几次擦过地面,又猛地被抛向半空。 镇邪塔里的妖物,与她曾见过的全然不同。 画舫上的妖邪待她温和,偶尔会让她忘记他们是妖自己是人。而眼前的巨蛇,凶悍、暴戾,猩红的竖瞳里找不到一丝人性,只有杀戮欲。 鼻尖倏然嗅到一股冷香。 下一刻,她抬头。 在林间错落斑驳的光影中,对上了一双漆黑凉薄的眼眸。 是太子。 他什么时候来的? 唐玉笺心神一颤,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冷意。 身下传来鳞片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粗壮的蛇尾碾过之处,大地瞬间崩裂出无数缝隙。 尖锐的岩棱随之破土而出。 蛇妖恼怒至极,突然弓身,虬结的肌肉将躯体高高撑起,转身以蛇背向下,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要用嶙峋碎石钉穿她。 唐玉笺想也没想,直接调转脚尖一跃而下,朝林间站着的那个人飞快掠去。 太子微微挑眉,似是没有料想到她的动作,也没有躲,任由唐玉笺飞快掠到他身后。 巨蛇猛然甩动头颅,猩红的竖瞳甚至未看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谁,便直接扑杀而来。 刹那间,银眸乌发的少年出现在太子身前。 祸仙 第134节 神情冷冽,广袖翻飞。他抬手轻挥,一道无形气劲破空而出,巨蛇顿时发出凄厉嘶鸣。 唐玉笺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见粗壮的蛇躯轰然向后翻滚数百米,撞断了无数根粗大枝桠。在漫天碎屑纷飞中,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再一动不动。 好快。 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头皮发麻。 鹤仙童子收手,向太子微微躬身,身影随即消失在眼前。 眨眼之间风云巨变,一切戛然而止。 唐玉笺仰起脸。 面前的人身量极高,只是站着就挡住了她大半视线,细碎的光影落入他半阖的睫羽,勾勒出凌厉俊朗的面容轮廓,将那张脸照得明暗交错。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向唐玉笺,漆黑的眉眼间一片淡漠。 “是你。” 嗓音冷淡,像冰凌撞玉瓷。 唐玉笺心里“咯噔”一声,赶忙低下头,“见过殿下。” 惹上麻烦了。 …… 天族太子出现,周身高阶的威慑与压迫,让人心生畏惧,没有一个人会忽视他。 从他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他,头不自觉地低垂着,有想要跪下朝拜的冲动。 传说中这个无极仙域内极少能看见的贵人,在三日之内出现了两次。 “太子殿下为何会来这里?” “我们不是外门弟子吗?竟值得殿下亲自来一趟?” “……管好自己。” 唐玉笺此刻也极度不安,不但不安,还有些心虚。她刚刚脑子一抽躲在高冷的殿下身后,现在开始担心对方会不会发现她借刀杀蛇。 她悄悄问太一洚,“这太子为何真的来了?不是说他日理万机吗?” 太一洚转过脸,眼睛亮得像夜明珠,“一定是因为殿下重视咱们。你忘了在灵宝镇上,我们可是协助殿下除掉了魔气的。” 唐玉笺震惊,“可不是说许多地方都有魔气吗?昨日宴席上那些上仙说他们还去无尽海了呀,太子不应该更重视他们吗?” “这不一样。” 至于怎么不一样,太一洚也说不出来。 震惊之余,太子在大家还没回过神之际便随手驱逐了一男一女,使他们直接被淘汰了。 众人心有戚戚,唐玉笺也好奇,“他们怎么可能会出局呢?你不是说他们是关系户吗?” “关系户有什么用,那位可是天族太子,手掌生杀大权,怎么会让这些酒囊饭袋进仙门?” 太一洚变了个嘴脸,“刚刚那小公子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同门,这样恶毒的心性若是成仙,那就是仙门不幸。更何况是在太子殿下的眼皮子底下,简直自寻死路。” “原来驱逐的是他?”唐玉笺觉得有些畅快,“做得好。” 说完后,忽然又更慌了,“完了,我刚刚躲在他身后……而且也是酒囊饭袋,那我怎么办?” “你是耍小聪明,性质不同。”太一洚帮她出主意,“你尽量低调些,别离太子太近,小心一些。” 唐玉笺点头,“你说的对。” 后面半日,她真的躲远了。 远远看见太子后便藏到暗处,不敢动弹。 一天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知道是谁惹到他了。唐玉笺更加害怕,大气都不敢喘。 又过了半日,太一洚忽然萎靡的说,“我觉得殿下好像不喜欢我。” 唐玉笺,“嗯?” 他们此去是找镇妖塔第一层的八角仙宫,据说那仙宫里藏着品阶稍高的妖邪。 品阶高了,会分入好一点的宗门,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进内门。 进了内门,修炼的术法也会是高阶术法。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半日,脸色如同冰封,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么差的。 鹤仙察觉殿下眉眼间虽透出不耐,却无离去之意,心中生出了些许困惑。 所谓八角仙宫,原是无极仙域某位仙君的旧居。如今只剩下林间的断壁残垣,残存的玉砌雕栏上苔藓密布,枯枝横生。 只能从那些残损的飞檐斗拱间窥见几分昔日的辉煌。 到宫门外,鹤仙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此处为太华仙君旧居,殿内残余仙气吸引来无数妖邪,请诸位此去多加小心。” 唐玉笺想要速战速决,目光环视,在残破的拱门外看到了一个没那么凶恶的精怪。 她抬手,从虚空中取出以前在画舫里随手拿到的小玩意儿,跳入真身,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下一刻,人已经出现在精怪之上,眼疾手快地封住了那精怪的行动之力。 精怪毫无防备,轰然倒地。 唐玉笺收回手里的小瓶子,晃了晃。 瓷瓶里装的是客人们玩花样时用的软骨散,无论是画舫上的妖还是精怪,碰了这药都会酥软无力。 她又一抬手,从真身中抽出一柄小巧的剔骨刀,可就在刺入精怪命门之际,整个人不知被从何而来的一股力吹开,滚入了一旁的草丛中。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锦衣公子祭出法器,毫不费力地扭断了精怪的脖子,兴冲冲的喊,“猎到了!” 转瞬间就过了试炼,消失在镇邪塔中。 唐玉笺从草丛中钻出来,傻眼了。 宫门外,太子眉眼疏冷,见她顶着凌乱的发丝站在草丛旁,眼神微微一动,抬步从她面前走过。 擦肩而过之际,淡淡道,“跟上。” 第146章 此处危险 一群尚未过试炼的新弟子看到太子出现,立即争相挤到他身边,想靠近又不敢真的碰到他。 走了几步,太子停下脚步。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温度,微微皱眉。 前呼后拥的一堆人顿时安静下来。 唐玉笺被身前的几个高个男子遮住视线,只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去西角楼,那里有对双生狐妖。” 太子的话,没人敢置喙。 两个人连忙应’是’。 唐玉笺又听见太子的声音。 “莲花池下有水煞,你们几个,一起去。” 那她呢? 唐玉笺探出头。“太一,”太子声音顿了下,像是开口刚喊两个字才发现自己没有记过这个人的名字,遂直接命令,“你带着剩下的人去仙宫外的幻象街。”终于,那道目光落在了唐玉笺身上。她挺直了身体。 “你……”太子语调平淡,“到近前来。”唐玉笺硬着头皮走过去,抬头恭敬的喊,“殿下。”太子盯着她。 原本已经启唇,却又顿住。 见那双圆润泛红的眼睛盯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了。 妖怪比第一次见时又白了许多。 身体单薄纤细,肩膀也瘦弱,藏在不太合适的布料下,显露出一点纤薄的轮廓。 交叠的衣领间,纤细的脖颈一只手就能圈住。 很奇怪,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控制不住想真的掐住她的脖子,看看她脖颈到底有多细。 烛钰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更紧。 如果他真的掐住了她的脖子,这胆小的妖怪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又会哭。 烛钰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唐玉笺还在等待下文,却发现太子沉默了,面上愈发冷峻。 怎么不给她指派个地方吗?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去。 唐玉笺抬眼,便见太子微微倾身,华贵的衣料在视线间放大。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对上了一双黑到隐隐泛蓝的眼睛。 只见他冷淡地开口,“你跟着我,不要去打扰别人。” 唐玉笺一愣,“为何?” 太子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亡魂转生,容易吸引邪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同我一起,若是有什么异样,我好处理。” 乍一听好像是有几分道理,可仔细一想,又没什么道理。 她不是在过试炼吗? 祸仙 第135节 真有什么异样,不就像那个被蛇吞没的姑娘一样直接被淘汰了吗? 太子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唐玉笺回过神,连忙跟上,“殿下,我跟着你,那我的试炼怎么办?” “自会有你要过的试炼。” 唐玉笺还能说什么? 只能点点头。 原以为要过的试炼就在这废弃仙宫里,可是渐渐的,发现跟着太子越走越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竟然连人都没有了。 唐玉笺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周遭无光,天上无月,视线黑的只剩下太子一身月色锦衣在隐隐泛着光亮。 她双腿走得泛酸,才意识到他们一直在走上坡。 眼前的环境已然变成一段漆黑的山路,蜿蜒崎岖。 太子配合她的脚步,走走停停,走上一段停下来,等她靠近了再继续向上。 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周遭涌动的凶邪之气。 与刚刚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即使玉笺不懂,也感到古怪。 “殿下,这里好像比刚刚危险。”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引起周遭东西的注意,“殿下,这边我不行的,这附近的邪祟都有些太厉害了……” 如果是刚刚仙宫外那些精怪的水准,那她耍些小手段倒还是可以。 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来到这里试炼,确定不是来送菜吗? 可太子仍往前走,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一样。 唐玉笺又喊了一声“殿下”。 前面的人仿若未闻,她不得已小跑跟上去。 “殿下……” 烛钰听着背后的脚步声。 在适当的时候停下脚步,果然,感觉到袖子轻轻被人拽了一下。 妖怪有些慌张,甚至没有注意到拉住他时,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太子垂眸,看到月白色的布料上纤细的手指,动作停顿几秒,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圆圆的杏眼中有些忐忑,手也松开了。 还是害怕他。 罢了,只是只胆小的妖怪。 烛钰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的问,“怎么走这么慢?” 发现周遭环境不对,唐玉笺惊疑不定,“殿下,我们好像一直在往上走?” “就是在往上走。” 唐玉笺,“那我们还在第一层吗?” “不是。”太子声音低缓。 不是说镇邪塔只开了第一层,为什么还上去了? 这样想的,她也就这样问了。 太子语气平淡,“那是他们。” 他们和她有什么不同? 唐玉笺心生不安,抬头发现,太子正在看她。 某一瞬间,她觉得太子的眼神好狂热,黑如寒潭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像是要下一口将她吞吃入腹一样。 她后退一步,踩断一根枯枝。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累了?” 太子声音轻了很多,“要休息?” 这两句话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可放在他身上,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天族太子,什么时候这么亲和体贴了? 见她不说话,太子又问,“害怕?” 唐玉笺摇头,“殿下,我还是回去吧……” 倏然,背后的树丛中传来响动。 窸窸、窣窣…… 有什么极其沉重之物从地下钻出。 唐玉笺倏地低头,只看见脚下裂开无数条蛛网般的沟壑。 拔地而起的巨大阴影惊得她连连后退,向后跃去。 可另一侧的树丛间忽然又出现了什么东西,撼天动地的嘶鸣响彻耳际,恐怖的邪煞之气扑面而来,唐玉笺脚下一绊,慌忙想要召出卷轴,却发现自己的妖力在绝对悬殊的力量之下完全被镇压了。 完了,她心生绝望。 试炼全完了。 可下一刻,一只手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唐玉笺转过头,鼻尖撞上了坚硬宽阔的肩膀,呼吸之间弥漫着冷冽纯净的仙气。 视线中只看到一截苍白凌厉的下颌。 有人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压进自己的肩膀,抱她的动作像在抱一只没什么重量的猫。 “此处危险,不要离我太远。” 第147章 爽文 一句没有温度的话。 唐玉笺清醒过来。 她惜命得很,不用说就自动往太子身后躲,生怕波及自己。 太子挡在她的身前,周身气息震慑天地,邪祟甚至没有动弹的余地。 唐玉笺本来不想躲得那么明显,还想考虑要不要冲上去应付一下,但根本没有她发挥的机会。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山林间的邪煞之物在弹指之间一一消失。 即便已经知道天族太子战力强大,但亲眼目睹如此悬殊的差距,她仍会感到震撼和惶恐。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太子的怀里,她抬头飞快地往太子脸上看了一眼。 还好没看到生气或者没被冒犯的模样,她连忙拉开距离。 怀中一空,烛钰垂眸看到一脸心虚的妖怪,她正用拙劣的演技装作若无其事。 淡淡的不安在黑暗中蔓延。 烛钰沉下眸光,抬步继续向前走。 “跟紧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 身旁重新凑过来一抹柔软的热意,妖怪像只怕被丢下的小动物一样,挨得他很近。 身上的书卷香一阵阵透过来,烛钰皱了下眉,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唐玉笺紧挨着太子走,又怕对方不耐烦,一点声音都不敢发。 企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走出山林,眼前的地方更像一个村落,而且像是有人居住的,既然出现在镇邪塔里,就证明一切并不简单。 桌子上甚至有碗筷摆放着,食物里还冒着腾腾的热烟,像是上一秒还有人在这里坐着谈天说地。可一路走到村落深处,唐玉笺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 鼻息间既能嗅到诡异的邪气,又能闻到炊烟烟火气,还有森然的鬼气。 很怪。 有邪物存在却始终不露面,这只能说明有某种比这些邪物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导致它们都躲了起来。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殿下,你觉不觉得……” 唐玉笺一转身,视线落在太子身上,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精纯仙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邪物大概是被太子的仙气所震慑,不敢现身。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太子走在前面,唐玉笺猜想他应该很少与人这样同行。 起初,他时不时会将她落在后面,但渐渐地,他似乎调整了脚步,与唐玉笺保持了相同的速度。 不过,幸亏有他在,一路上妖邪凶祟都不敢再靠近。 走着走着,唐玉笺有些疑惑,之前树林里的那些东西是怎么扑上来的?难道那些东西不害怕太子吗?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略一出神就被太子落下了几步,唐玉笺连忙快步跟紧了,生怕对方把她扔在这古怪的村落里。 天光昏暗,太子对她说,“你的试炼,就在此处。” 他说这个村落并非唐玉笺眼前看到的这样,此处已是业火炼狱,怨气冲天之地,无法渡化,被整个收进了镇邪塔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村庄内也无生人,因为没有人还活着。 祸仙 第136节 见她脸色发白,太子又补了一句,“你的试炼与枉死的村民无关。” 没有鬼就好,唐玉笺开始认真地审视周围的环境。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她保持警惕,仔细观察。 见太子站在某处不走了,她猜到大概是在这里,余光看到一道黑影在某间屋子的后院间穿梭,传来了孩童的哭泣声。 她精神振奋起来,立即跃过去,说,“殿下在此处稍等我片刻。” 随即人影就消失不见。 烛钰没有说话,淡定地扫视了几眼,随后慢条斯理地朝另一侧走去。看了看与房间的距离,找了个与内院大门相通且有平坦道路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候。 不久后,听到一声尖叫,看见一个姑娘跑出来。 他调整姿势,面无表情的张开手,任由那姑娘惊叫着一头扎进他怀里。 “殿殿殿殿下……”唐玉笺结结巴巴地喊着,白皙的额头撞红了一小块儿。 “好好说话。” 烛钰微微蹙眉,视线凝在那一小块儿皮肉上,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她,背后传来了哐当哗啦的撞击破碎声。 唐玉笺唰地回头看去,脸上顿时失了血色,“里面有……有有有……” 接着就见屋子被撑破,四肢踏雪的巨大异兽从中缓缓站起,赤黑色的毛发卷曲舒张,自背后膨胀出数条蓬松而硕大的尾巴。 一颗又一颗尖利的头颅从黑云般翻涌的鬃毛中探出,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竟有九头九尾。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间,正发出婴儿啼哭一般的怪异声音。 唐玉笺遍体生寒,缩成一小团藏到烛钰身后,“殿下,这是什么啊?” 烛钰轻轻吐出两个字。 “蠪蛭。” 他回头,闲谈一般,“是上古凶兽。” 唐玉笺结巴得更厉害了,“上古?” 她指尖打着颤,指了指自己,“这不会是我的试炼吧?” 她只是一个转生了几十年的小妖怪,太子这是给她带哪儿来了? “不必害怕,这是仿品。” “仿品?” 唐玉笺双腿发软,怎么凶兽还会有仿品,“殿下,这不会是我要过的试炼吧?” “不是。” 唐玉笺松了口气。 下一刻心又吊了起来,“……那我过的试炼到底是什么?” 这个村子已经走到头了,这是唯一看到的凶兽,还是这么夸张的。 烛钰问,“你知道这村子当初为什么会荒芜吗?” 唐玉笺摇头,还沉浸在震撼之中。 “因为这里来了天灾。” 而他要唐玉笺过的试炼,就是天灾。 一声撼天动地的嘶鸣从头顶袭来,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蠪蛭骤然变得凶猛,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一只手落在唐玉笺肩上,她听见太子平静的嗓音,“坐一边等着。” 此刻的她已经将太子说的话都当作金科玉律,闻言点头,躲到石头后,头也低下去,不敢动弹,生怕扯了太子的后腿。 地动天摇之间,隐约能感受到某种强大的气流冲击着自己的身体,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股力量撕裂。 不久后,凶兽嘶鸣的声音消失了,唐玉笺听到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收紧。 可下一刻,脚下的大地陡然震荡起来,像是要掀翻天地,恐怖至极。 唐玉笺感到一阵窒息,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肩膀,缩在石头后面。她的余光瞥见石头一侧的大地逐渐开裂,地下的巨石翻滚而出,紧接着一股冲天的邪气压顶而来。 有什么东西,被太子从地下抓了出来。 空气陡然令人窒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隐约好像听到殿下清润的嗓音,“出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原本硕大的九头九尾凶兽竟变成了一团不透光的阴寒黑气,汹涌地在天空之上盘旋,扭转成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 脑海中有片刻空白,视线微微偏移,便看到立在一旁的修长身影,像是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太子侧眸,露出半边俊美冷冽的轮廓。 “过来。” 他的嗓音没什么温度。 唐玉笺依言过去。 余光看到他脚下飘落着一只展开的画卷,纸上绘制着栩栩如生的九头九尾凶兽。 太子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骨扣住唐玉笺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凌厉的罡风扑面而来,带来刮骨般的刺痛,能够想象面前之物有多么凶煞,而它身上的凶煞之气几乎已经完全被太子镇压。唐玉笺直面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即便如此,已经被震慑得浑身僵硬。 烛钰徒手撕开汹涌的黑潮,露出一抹猩红内里,将一柄精巧冰凉的短剑放入唐玉笺手中。 “刺这里。” 唐玉笺反应过来。 一路走到这里,太子竟然是在帮她过试炼。 掌心中的手柄触手生温,她没有看清自己握住的是什么,攥紧手指用力刺入那抹猩红。霎时间,黑雾一静,随即瞬间翻滚得更加汹涌,隐约有刺目的电光在云雾间穿梭,环绕在他们周身,像是将他们卷入了暴风眼。 然而唐玉笺竟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 太子的手就落在她的肩上,站得十分稳,甚至没有动一下。唐玉笺在他身边感到了莫大的安心,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怪不得这个世界以强者为尊,因为站在强者身边,真的能保命。 约莫一刻钟后,天地间终于平静下来。 烟雾散去,唐玉笺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刚刚握住的那柄短剑通身由青绿玉石制成,若是放到上辈子,这种水头成色,这么大一块儿玉恐怕能换好几套房…… 这能卖多少钱啊?她是胆小鬼,不敢想。 出神间,一抹亮光落到身上。 是试炼的徽印。 唐玉笺有些恍惚,“我这便是过了试炼吗?” 烛钰颔首,轻描淡写。 “过了。” 唐玉笺又问,“殿下,我能不能问一句,这是第几层?” 刚刚他们在第一层,那现在呢? 烛钰嗓音清冷,“第七层。” “……” 镇邪塔第一层精怪邪祟,第二层妖孽凶煞。 第七层……天灾祸难。 受不了,怪不得人喜欢看爽文,因为爽起来是真的爽。 第148章 好人 天灾是什么等级?她拿着这个试炼结果能去哪里? 可是她只是一个菜鸡妖怪啊。 唐玉笺心里像打鼓一样忐忑,有种捧着金钵要饭的感觉。 “受伤了吗?” 大腿…不对,太子问。 唐玉笺一边摇头,一边恭维,“幸亏太子殿下救了我。” “起来吧。” 太子伸出一只手递给唐玉笺。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浮现着清晰细长的经络。 唐玉笺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过了试炼吗?她怎么没有像其他那些弟子一样直接消失在镇邪塔里。 还有,她和太子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随便拉手了吗? 她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烛钰也在垂眸看着她。 妖怪眼睛里点了朱砂,所以一直泛着红,抬眼悄悄看人的模样怯生生的,又带了些狡黠,像在思索着什么。 烛钰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面上的神情却愈发冰冷,蹙眉直接将她的手攥进掌心。 手好软,怎么这么小? 轻轻一拉,妖怪就从石头后面被拉了出来。 没有重量一样。 个子不算低,可也只堪堪到他胸口。从这个角度看,她就在自己怀里。 被拉起来时,烛钰能感觉到,她轻轻抖了一下。 血液里像有什么在奔流,牵引出他最阴暗的,狼狈的,丑陋的一面,烛钰的理智剥离出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沉醉,看她像是想要挣扎,下意识将人攥得更紧。 失态之前,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祸仙 第137节 唐玉笺慌忙后退两步,低头时看到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这剑?” 她拿着通体玉制的短剑手足无措。 “轻巧,且未开刃。”烛钰视线从她手上那柄短剑上掠过,“你的了。” “……” 不好吧。 唐玉笺迟迟反应不过来。 太子抬起手,落在不远处地上的那柄画卷腾空落在他手中。 画上是刚刚撞破房屋冲出来的凶兽,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毛发都分毫毕现,像是下一秒纸上的蠪蛭就会撕裂薄薄的纸张,张开血盆大口撕开她的喉咙。 画纸不知是什么法器,带着股纯然的灵力。 而唐玉笺看到这幅画时,最先注意到的是,凶兽的眼眸处滴了两滴暗红干涸的颜料,看上去像是血液。 烛钰见她好奇,说,“这是东极府救苦仙君年少顽劣之际画下的,点了睛,因此封藏在这里。” “救苦仙君?他姓太一?”唐玉笺脑海中想到的是太一浲曾说过的那个家主。 好像叫太一……不聿? 他说过太一家主年少时便留下了许多真迹在外,带来过不少祸患。 闻声,太子看了她一眼。 随即嗯了一声。 “一幅画竟会有此等大的威力吗?”唐玉笺好奇地问。 “要看作画的人是谁。” 太子显然也没将这凶兽放在眼里,他刚刚真正要捉的是天灾。 让唐玉笺一剑刺入的也是天灾。 他走进那间坍塌的院子。 断壁残垣之间,有一整面墙都倒在院中。 那堵墙上还挂着几幅画,每一个都是凶兽,全部都点了睛,其中有一幅画是空的,画纸上只留了一道裂缝,不知画里的凶兽去了哪里。 唐玉笺问,“这怎么少了一只?” “蜚,你刚刚刺中的就是。” “蜚也是凶兽吗?” “嗯。”太子回头看向她,“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出现的地方会有大灾和瘟疫,被视为天灾,真正的蜚如今下落不明,尚在人间,这画卷里封存了它一部分神魂,你刺中了,那画便破了。” 唐玉笺轻轻抚摸着画纸上的裂痕。 原来这就是刚刚她那柄短剑划破的吗? “这个村子就是蜚毁灭的吗?” 殿下颔首,“一百年前,救苦仙君酒后给封存在画卷中的蜚点了睛,于是上古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这座村落,天灾降临,瘟疫横生,整个村落一夕之间归为一团死气。” “可是救苦仙君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好人,他不是救苦救难的吗?” 太子闻言嗤笑一声,“那人虽名为救苦仙尊,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遂被贬谪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烛钰看出唐玉笺心中所想,开口多讲了几句,“蜚不是他创造的,是本身就存在的上古凶兽,只是由他画了出来,加之点睛,便召唤出来重返六界了。” 唐玉笺似懂非懂,跟着太子走尚未倒塌的厢房里,注意力又被另一个名字吸引,“玉珩仙君?” “是我的师尊。” 唐玉笺愣了一下,眼中浮现出些许疑惑。 他们怎么一个个名字里都有玉字? 视线忽然变暗,太子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距离她极近,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她。 “怎么还红着?” 距离过近,冷香扑面而来,纤密的眼睫遮住瞳仁,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落在她的额间,唐玉笺毛骨悚然,抬眼看去,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牢牢拢住。 烛钰在她面前蹲下,掌心滚烫,存在感很强烈,缓慢揉着。 问她,“还疼不疼?” 唐玉笺错愕地睁大了眼,“……殿下?” “嗯,怎么了?”烛钰抬眼,一双眼眸深邃得让人眩晕。 他似乎不觉得自己给一个姑娘揉额头有什么问题。 唐玉笺浑身僵硬,嘴唇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疼吧。”烛钰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怎么那么不小心,直接撞上来。” 越离越近。 “撞到我还好,若是撞到别人怎么办?” 撞到他不是更危险吗? 唐玉笺反应再迟钝,也觉得两人现在眼瞳对着眼瞳,快要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是危险距离。 她低下头。 额头前的发丝被他揉乱了,紧张得快要出汗。 精纯的仙气让妖气微弱的她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过近的距离又让她惶恐不安。 耳垂小小的从发丝间露出来。 看起来很软。 红了,轻轻掐一下应该会流血。 烛钰看着那一点柔软的红,胸口处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骨骼都泛起酥麻,略带着些滚烫的躁动感从胸口处那一点缓缓蔓延开来,清俊的下颌绷紧了,他眼神恍惚了一瞬。 捏着妖怪下颌的手指轻柔地、反复的摩挲,直到松开手,若有似无的触感残留在皮肤之上。 唐玉笺感觉到他扣住了自己的后颈,有些用力,另一只按在额间的手渡来一阵又一阵细密的暖流,让血液都为之温暖起来。 唐玉笺缩了缩脖子,情不自禁眯起眼,意识到竟然是太子给她渡仙气。 仙气太过精纯,唐玉笺泄了力,浑身软绵绵的,像喝了两斤假酒,腿都软了。 这就是传说中天族太子的仙气吗? 这也太……像是快要饿死的人吃到了满汉全席,唐玉笺浅薄的大脑愈发浑浑噩噩了,只能想到这样的比喻。 “好点了吗?” 烛钰松开手,看到唐玉笺浑身虚弱,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薄红。 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 声音又柔和了两度,“有话想说?” 唐玉笺罕见地腼腆起来,低下头抿着嘴。 烛钰指尖轻微摩挲了一下,声音愈发温和,“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此处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 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殿下为何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 某一时刻,烛钰眼神深沉得让人心生畏惧,可出口的话却斯文有礼,“没什么,觉得与你投缘罢了。” 就这? 太子殿下在人前和人后好像不太一样。 唐玉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他,盯着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交握在一起的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抽了出来,殿下也没生气,只是视线落在她身上,沉沉地有些可怕。 唐玉笺想,或许这位殿下是面冷心热,看起来冷漠高傲,实际上人还怪好的,很热心。 帮她过试炼就算了,现在还给她渡仙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太一说得没错,殿下真是好人。 第149章 拱火 一同前往镇邪塔试炼的人早已接二连三地出去了,唐玉笺向外走着,隐隐看到了入塔的门,却见太子停了下来,不再走动。 唐玉笺回过头。 太子在开了漫天雪色的梨树下站着,垂眸望着她。 乌发白衣,宛若画中仙。 她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不走了?” 这话似乎取悦了他,冷淡如霜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先出去,不好让旁人看到你我出现在一处,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话说的有些奇怪。 唐玉笺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走出门外,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候。 “玉笺,过来这里!” 太一洚远远看到了唐玉笺,对她招手,让她来自己旁边。 一同试炼的新弟子们,有人欢喜有人愁。 祸仙 第138节 唐玉笺看了一圈,果然不见太子的身影。 太一洚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你知道吗?有人竟然去了第七层,猎到了天灾,定是要去内门了,无极已经数百年没有出过猎到天灾的新弟子了,想必是个奇才。” 唐玉笺转过头看他,“奇才?” 太一洚点头,“没想到这群酒囊饭袋里竟然有狠角色。” 他转头看向唐玉笺,问:“玉笺,你怎么想?” 唐玉笺几番隐忍,“也可能是侥幸。” “那可是天灾,天灾怎么侥幸?” “……”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在小声说着什么,唐玉笺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言语。 几个人猎到了血肉莲花,那对去寻双生狐妖的弟子沉醉在温柔乡里,直接被狐妖掏了心毙命,赶出了镇妖塔。 猎到的皆是下下品。 去个外门最次等的门洞,已经不错了。 人群里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桑池的表妹不停啜泣,像是跟桑池闹出了嫌隙,看向桑池的眼神十分怨恨。 桑池本人脸上却有些劫后余生的侥幸,听起来像是猎到了下等的邪祟。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唐玉笺脸上,像是想要打探出什么。 有人小声的抱怨,“太子殿下为什么会对试炼的事感兴趣?” “如果没有他过来横插一脚,我们所有人都能过试炼,这让我怎么和父亲交代?” “不应该啊,殿下何故管这么宽?从未听说过……” 等到最后一个人从镇邪塔里出来,一群人忽然集体噤了声。 唐玉笺往外看去。 看到最前方出现一道细长清隽的影子。 银瞳雪肤的鹤仙童子站在路中间,面色冷淡,嗓音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的沉缓,随便看人一眼都让人觉得受到了蔑视。 “诸位离开镇邪塔之后,不宜再提起今日见闻,太子殿下到访之事,需要诸位守口如瓶,在此立誓,若有违誓,神魂将受烈火之痛。” 话音落下,众人一片哗然。 可对方是天族太子,没有人敢违逆什么。 且进入镇邪塔后,也没有人再看到太子殿下。虽然不知道他此番是为了什么,但他要众人立誓,就明摆着没有开口拒绝的权利。 立完誓后,鹤仙童子便消失了。 有人有心想悄悄议论这些偏私,可话到了嘴边如何都无法开口,除了立誓之外,竟然给每个人身上都下了封口咒。 唐玉笺不太理解。 她缓慢地想,该不会殿下今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她过个试炼吧? 这一想,真的有些惊悚了。 怎么可能?她配吗?太子又不记得她!她算哪根葱。 唐玉笺想得神经衰弱,神色郁郁,以至于什么时候走到了山门都不知道。 少爷小姐们有人接,早有仆从等候。 得知自家少爷尚且没过试炼,有人当即大发雷霆,嚣张狂妄地大喊,“是谁带我家少爷过的试炼?怎么可能会过不了呢?” 眼看就有人要拿太一洚试问。 可不知是谁提了太子的名字,一句“太子亲自督查”,全都偃旗息鼓。 原本十分嚣张的狂仆,顿时变了语气,“这其中怎会有殿下的事呀?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没有人会回答他。 行至门外,远远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在迎人。 其中一人迎上来,说给太一洚重新准备了住处,“以前那处离主峰太远,寻了个靠近灵泉的,好修炼。” 太一洚两眼泪汪汪,“多谢师兄。”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看了眼唐玉笺,眼中满是赞叹和震惊,“早听闻有人猎到了天灾,不想竟是一个姑娘。” 此话一出,周遭立即哗然一片。 这下不止几个少爷小姐们傻眼了,连太一洚都傻眼了。 “玉笺,你是那个猎到天灾的狠人……?” 无数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我听错了吗?怎么是她擒住了天灾……” “这个品级,定是能进内门了……” 太一洚也愕然地看着她,不远处几个没能通过试炼的人更是面如土色。 唐玉笺哽了一下,“太一,我真没想过猎什么天灾。” 她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逍遥快活就好。 这凶兽说是她猎的,但是跟她几乎没什么关系。 太子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是这又很奇怪,想来想去都是自己德不配位,原本随便进个外门变成仙拿到仙身就好了的事情,眨眼之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人酸,但是更急的应该还有旁人。 一转头,桑池脸都青了,他在镇邪塔内狼狈颠沛,为了过试炼,甚至抢了表妹的功劳,脸皮都掉到了地上,才在山中捉了只缚地灵。 结果他现在要被带去外门。 那个妖物竟被几个内门弟子团团围住,要领去无极峰主峰。 这让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唐玉笺跟着两个内门弟子上了领入山牌的阁楼,刚走过拐角,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几道议论声。 “那个唐玉笺是什么来头啊?” “听说她是妖,怎么忽然就猎到天灾了?之前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呀。” “哼,谁知道她的试炼是怎么过的?你们有人亲眼看见她猎到了天灾吗?” 唐玉笺皱眉,生气之余又有些心情复杂,因为他们说的一半是真的。 忽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含着怨毒和讽刺,“只是个投机取巧的妖孽,都说妖物心思难测,谁知道她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迷惑了什么人?” 另一道声音跟着应和,“是啊,先前听说她去了雾隐山仙宫的晚宴,许是和某个上仙搭上了关系呗……呵,不愧是妖孽。” “妖物都是一样的下作,仙门如今竟是这般想攀就能攀上的,让她和我们进同一个地方,简直是侮辱了门楣。” 唐玉笺站着没动。 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小师妹,何故站在此处,怎么还不进去?” 拐角后的声音瞬间静了下去。 唐玉笺面色如常,推开门走进阁楼。 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站在中间的就是之前和她打过赌的桑池。 见她进来,抿紧了嘴,率先移开视线,似乎想将刚刚的插曲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偏偏那个被抢了机缘的表妹竟然也跟着挤进了阁楼,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忽然冷哼一声,勾着笑提醒。 “表哥,你之前不是和唐姑娘打过赌,若是她进了无极,你就要一步一叩首,从无极峰山脚下磕头一直磕到山顶吗?” 话音落下,周遭静了一瞬。 桑池脸色沉下来,“表妹,你在胡说什么。” 可话音落下的同时,立即引来几道声音附和。 “对,我记得。” “我也记得,他们打赌来着,说是妖怪赌输了就要给桑池做茅厕纸。” “现在她进仙门了,桑池不就要磕头拜山了?” 刚刚还跟着桑池一起说唐玉笺坏话的弟子竟然瞬间倒戈了。 变脸速度之快,令唐玉笺都感到咂舌。 那些个前来接人的内门弟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凑热闹,“竟有这种事?” “哈哈,既然立了誓就要履行,无极仙门从不留出尔反尔之辈。” “我等在此做个见证,这位……小师弟,请吧?” 一字一句,刺激着这桑池的颜面。 嬉笑之间,话说的越来越难听,也越来越尖锐,唐玉笺听到后面微微皱眉,感觉不太对。 如果这些人只是想要帮她出头的话,不至于将话说的那么难听。 现在这种情况听起来倒是更像在拱火。 再侧眸看过去,唐玉笺心里忽然一惊。 桑池那双眼中满是仇恨。 他大概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 眼中的怨毒像是一条随时想要扑上来咬断她喉咙的毒蛇。 祸仙 第139节 第150章 不熟 仙宴之上流光溢彩,云雾缭绕。 “嗯?你是从那群人中筛选出来进内门的?” 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看了看唐玉笺的玉牌,用下巴指了个方向,“那你坐那儿吧。” 随即,他的眼眸一亮,扬起与面对唐玉笺时截然不同的热情笑意,喊道,“沈公子,我找你许久!” 说罢去寻了另一个人。 唐玉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靠着柱子掩在角落里,如果不伸长的头,估计在偌大的大殿上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她。 不过这样刚刚好,唐玉笺在石柱旁坐下,乐得清静。 无极入山式的仙宴相当盛大,试炼得过的内外门新弟子皆被邀请入了仙宴。 筵席的位置是有讲究的,越靠近最前方的高台,在仙域中的尊位越高。 所有人挤破了头想与权贵结识,一步登天,可真正坐在前面的上仙,无形之中与新入门的弟子被隔绝开来,没什么结交的机会。 此时还尚未正式分门洞,唐玉笺被带去了内门弟子的宴席。 她一个莫名其妙混进来的妖怪坐在其间,浑身不自在。 旁边的姑娘是个自来熟,和唐玉笺打招呼聊天,说了两句后,目光被唐玉笺别在腰间的玉剑吸引。 “你这剑,成色这么好,你是哪个世家的?” 唐玉笺摇头,“我不是世家来的,我是妖。” 那人‘啊’了一声,很是震惊的模样,“我极少听说妖能进内门,你一定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吧?” 唐玉笺有些羞赧。 特别能吃算吗? 见姑娘的眼神胶着在她的剑上,连忙解释,“这剑是别人送的。” “送的?”姑娘越发震惊,伸出手,似是想要碰碰她的剑。 “你这剑让我想起东海仙山瀛洲上的碧波潭,潭中的镇潭石便是通体青玉,后来由瀛州仙人献上天宫,被天枢宫的星君做成了一把玉剑……你这个剑大概就是仿造的那个吧。” 唐玉笺怔怔出神,“你说的那镇潭石,很名贵吗?” “当然名贵,整个瀛州仙山也就那么一块儿。”姑娘看了一眼唐玉笺,摆摆手,“你是妖,到底是没听说过这些的,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唐玉笺攥紧了剑,惴惴不安。 这天族太子真的好难懂啊! 周遭的人都忙着攀谈结交。 他们这处位置不好,大多数是被打发过来的。 那名叫虞丁的姑娘挤不去前排,闲来无事,又跟唐玉笺聊起来。 聊仙界炙手可热的新贵,聊俊美非凡的上仙,偶尔也谈及其他五界的事情。 “西荒最近出了凶邪之物……那位非常古怪,杀业无数,但却在保护人间,不许任何魑魅魍魉靠近。” “将人间铁桶一样封着,真是搞不懂。” 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 西荒那么远,总归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桌子上的琼浆酝酿和精致剔透的灵果上了三五茬,每个都汁水饱满,仙气蓬勃,可一直没等到什么大鱼大肉上来。 唐玉笺等了又等,以为是因为人没到齐才不上主菜。 她环顾四周,看到距离此处最为遥远的高台上,坐了几个自带大佬气场的上仙。 中间还留了一个位置,空在那里。 唐玉笺问,“那人为何还没来?” “那是玉珩仙君的尊位。”虞丁姑娘示意她小声些,“仙君刚回无极峰,正在休养,所以今日不来。” 又是玉珩仙君。 唐玉笺近来已经听过许多次他的名字,是太子殿下的师尊。 她随口多问了一句,“他先前去哪里了?” 虞丁讳莫如深,“别问了……你记得以后离太虚门内的灵霄殿远一些,那是玉珩仙君的仙居,他不喜妖物。” 内门许多人都知道仙尊下界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变情劫,似乎还被一个低微的妖坏了机缘,险些玷污了仙尊冰清玉洁的身子。 负责此事的天枢宫的命官自断一臂,受了重刑,至今未回无极。 下界历劫的这段经历成了玉珩仙君的禁忌。 当然了,这些都是谣传,不保证真实性。 虞丁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应该没有机会入太虚门,那都是天赋绝佳的仙才能进的地方。” 唐玉笺拿出入山玉牌,露出上面的“太虚无极”四个字的鎏金篆刻。 她真诚请教,“太虚无极是哪里?” 虞丁,“怎、怎会如此?” 唐玉笺啊了一声,“难道就是你说的太虚门?” “……” 对上姑娘的眼神,唐玉笺一阵古怪,糟糕,这对话怎么像是她在炫耀,但她先前真是不知道!唐玉笺伸手拿了灵果掩饰尴尬。 一口咬下去,身上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被柔和的仙气贯穿而过,又留不下什么,嘴巴里也淡淡的,没什么滋味。 她有些等急了,目光环顾一圈,小声问,“今夜的晚宴,还有谁没来呀?” “有必要来的大抵都来了。” 唐玉笺一脸清澈的疑惑,“既然都来了,那为何还不开饭呀?” 虞丁指着她面前堆积成小山的果核,也很疑惑,“怎么没开?你不是已经吃了许久了吗?” 唐玉笺震惊,“我是说主菜。” 眼前这些不都是餐前水果吗? 虞丁比她更震惊,“这又不是凡间,哪来的主菜?仙家不食五谷,用些灵植仙酿、吸收灵气已是足够,你该不会还没辟谷过吧?” 唐玉笺一脸惊悚,天塌了的表情。 “修仙不能吃饭?” “谁吃那些啊?修仙的第一步便是辟谷,辟谷不食天地之物,靠灵气韵养身体。” 唐玉笺起身像是打算离席,“我不修了。” 虞丁傻眼,“你在开玩笑对吧?” 可是唐玉笺脸上的表情分外认真。 她秀气的眉毛拧着,严肃地说,“我修仙就是为了长命百岁逍遥快活,因为上辈子死前吃的都是泡面,所以心有夙愿,如果说这辈子我最害怕什么,一个是吃不好,另一个是学到死。” 虽然虞丁听不懂她前半句在说什么,但后半句却听懂了,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可你既进入内门,定是要向师尊晨昏定省,早晚课业,习术法背经咒,参加大小试炼,进入各种洞天秘境……” 唐玉笺倒吸一口冷气,“那什么时候睡觉?” “你已成仙,无需睡眠。” 唐玉笺唰一下后退了一大步,“不行。” 虞丁有些傻眼,“你到底怎么了?” 唐玉笺脸上写满了悲壮震惊与上当受骗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我修仙是为了逍遥自在的,受人尊重,不是来吃苦的。” “不是……”虞丁跟着站起来,有些跟不上唐玉笺的思路,“那你为何不干脆留在外门?外门那些弟子闲散惯了,偶尔回去山下游玩历练,算是你口中的逍遥自在……” 唐玉笺一愣,像被点醒,“是啊,我应该在外门的。” 两个人正面面相觑。 厚重繁复的殿门被两个童子从外推开。 大殿内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原本忙着攀附结交众多弟子纷纷安静了下来。 高挑身影出现在门口,被琉璃宫灯模糊了轮廓。 空气都染上了许冷冽的意味。 唐玉笺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那人刚好也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身影,与她遥遥相对。 唐玉笺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可只是须臾,他就收回目光。 天族太子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镶银纹的锦衣。衬得他面色愈发冰冷白皙,高挑修长。 一双眼瞳带着高傲而冷淡的意味,像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无论众人先前在讨论什么,这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已被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牢牢吸引。 “殿下……” “殿下,您来了。” 高台上那几个上仙立即起身相迎,将主位让了出来。 天族太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浑身充斥着属于上位者的不近人情。 唐玉笺觉得此刻的太子变得陌生了许多,可望不可及。 与不久前揉着她的额头,问她疼不疼的那个人产生了极强的割裂感。 “都不必拘礼,随意即可。” 祸仙 第140节 太子殿下声音低缓悦耳,让人联想到冰块划过背脊。 筵席上都是新弟子,兴奋又紧张的向上打量着,目光忍不住在高台上流转。 高台之上的人有着极为出色的皮相,轮廓高大挺拔,身材好到无可挑剔。 虞丁凑到唐玉笺耳边悄悄说,“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真的来了,我以为他绝对不会出没在这种场合……” 唐玉笺不知该说什么。 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 “殿下是不是在看这边?不可能吧……”虞丁很是兴奋的样子,“不过殿下真是俊美非凡,真没想到入山宴还能看见这等人物。” 唐玉笺坐立难安,敷衍的应和。 忽然抬起头,对上一双黑到泛蓝的眼眸。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那人已经淡淡地将视线移开。 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从进入大殿到坐下,他没有分过来一个多余的眼光,刚刚那一眼,大概是刚好环视到这里。 唐玉笺觉得有些奇怪。 这太子殿下,人前人后差别是不是太大了些? 仙宴因为太子到来暗潮涌动,许多人端着杯子踌躇不前,想要与太子结交,又缺少一个契机,高台之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唐玉笺坐在角落里,嘴里寡淡没有滋味。 果核不知不觉又堆积成一座小山。 忽然,两个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瞳童子,端着两匣琳琅满目的菜肴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太子殿下吩咐拿给姑娘的。” 童子薄红的唇角勾着,显得有些诡异。 唐玉笺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道谢。 “那我们先行告退了。”两名童子躬身。 直到人走远了,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不过此时还有人比唐玉笺更反应不过来。 坐在她身旁的虞丁表情古怪,显得有些过分安静。 再开口时,语气都变得谨慎了许多,“姑娘和殿下之前认识?” 唐玉笺在莫名凝滞的气氛中解释,“不算,我和他不熟。” 一时间,空气都染上了微妙的意味。 唐玉笺纠结,“见过一两面。” “啊……”虞丁声音拉得很长,视线落在唐玉笺面前的桌案上,“是吗……” 第151章 魔气 无极仙宴开了一天一夜。 烛钰被缠着,和几个仙家一番客套。 他面上神情愈冷,上仙们点到为止,不敢多说,一个个打着圆场讪讪笑着。 回头时,大殿边缘靠近石柱的位置已经空了。 烛钰点了点杯口,银瞳少年立即出现在他面前,屈膝垂首。 “那里的人呢?” “提前离席了,似是去了住处。” “已经分了住处了?” “尚未,应该是这两天分。” 旁边的人还举着杯子踌躇着,想要与天族太子攀谈,若是内门弟子看见,定会认出眼前的便是无极峰三净仙长之一。 烛钰垂眸看着杯子,里面的仙酿价值万金,一口足以抵上百年修行。 可他只是随手拨开了杯子,不经意间提起,“听说有新弟子打了天灾,进了内门。”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敏锐的捕捉到了什么,连忙奉承起来。 太子淡声,“不知内门将她分配到了哪里。” 这算是整个仙宴殿下第一次开口主动问及什么,察言观色了两天一夜的仙长脸色变了变,顿时反应过来,“去,命人将我门下的二弟子叫过来。” 转过头又殷切地说,“殿下,内门这次新弟子的分配,是由我那新弟子管的,我将他叫来一问便知。” 烛钰没说话,简短的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仙长心里顿时有了底。 不久后,一个神色恍惚的青年被领上高台,大概是没想过会近距离窥见太子天颜,一时间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浑身紧绷地行了个礼。 “关重,你快些将此次内门弟子分配的事宜向殿下道来,以便殿下能更好地了解其中。” 听到自己师尊问话,关重也有些惊讶。 太子竟然会过问这些事? 他怔怔回神,费力搜肠刮肚想了很久,一五一十将大体分配讲了。 一直将无极峰主峰的内门弟子都讲完了,悄悄抬起头来,极其俊美的高大男子坐在上首,身形高挑,面容俊美异常。 “讲完了?” 关重心里“咯噔”了一下,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看着殿下不高兴了? “是不是漏了什么?”他师尊在一旁急忙问道。 关重一脸茫然,打算讲得更细些。 一边站着的眼瞳仙子几步上前,附耳在他旁边低语几句。 愣了一下,关重想起,“啊,那位弟子……”要说的话到了嘴边顿住,忽然再也说不出口了。 一股寒意浮上心头。 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难道殿下叫他来,问的其实是那只妖? 关重表情有些古怪,抬眼悄悄地看向他的师尊,谁知他的师尊比他更急,见他不答,连忙呵斥他,“还不快说,没看殿下在等着吗?” 闻言,关重嘴唇嗫嚅两下,表情竟是愈发僵硬了。 眼看上首的男子微微敛眸,透露出不耐。关重浑身紧绷,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殿下,那位弟子她、她是妖,连基础的术法都不懂,内门玉牌来得有些许奇怪……” 恰巧外门有个弟子,与内门碧霄宫的云桑上仙有些关系,仙宴时来找上关重,要他想办法换下那妖手中的玉牌,便会给他灵宝法器仙石无数。 左右不过是只妖,关重都打听过了,她在仙域毫无根基,谁都不认识,随便打发了便是…… “铛——” 透光的玉盏磕到桌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周边几个人纷纷将头垂下,不敢发出声音。 关重的师尊垂得更低,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悄悄后退了半步。 只见一直端坐于高台上,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的人缓缓抬起眼眸,漆黑的眼瞳冷冷的俯视着他。 “如何奇怪了?” 关重冷汗都快掉下来,一哆嗦,脱口而出,“都是那妖!她自知修为不够,主动将玉牌递还给有能之士……” 倏然,喉咙被隔空扼住。 鹤仙童子五指收拢,悬在空中,截住那弟子继续惹殿下生厌的胡言,压低声音提醒,“只需说姑娘现在在何处。” 喉咙被松开,关重捂着脖子,却不敢喘息,连忙说,“她去守山门了!” “……” 话音落下,太子持盏的手顿住,表情乍寒。 旁边鹤仙童子大气不敢出,浑身紧绷。 饶是再不懂发生了什么,此刻周遭的人也都读懂了空气,纷纷审视度势的闭上嘴。 倏然间,一声铮鸣从关重衣襟处响起。 下一瞬,一柄通体剔透的青玉剑破衣而出,浮在空中。 只听见上首的人忽然笑起来,嗓音冷得令人心颤。 “好,好极了。” 他盯着跪在下方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的人,勾起唇角,“我竟不知,内门弟子,竟做起偷盗之事来了。” …… 唐玉笺提前离了席,跟着师兄师姐去住所。 可不知为何,走到一半,领队的师兄忽然将她单独拎了出来,问她是不是妖物,随后又说要考验她,让她施展一段正统术法。 可别说术法了,唐玉笺连妖法都不会几个。 于是那师兄变了脸色,对唐玉笺说出许多可怕的话来,还要将她扭送至天罚台惩戒,还逼问她是不是耍了手段才进的仙门。 唐玉笺不清楚太子帮她开后门的事算不算耍手段,一时答不上来,便被压着强行抽走了玉牌。 随后那位师兄又不知怎么盯上了她的玉剑,大概看出是个宝贝,一番威逼利诱,说她若是不想进天罚台受惩戒也可以,只需要将玉剑交出即可。 唐玉笺没答应,剑是太子送她的,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当然不能给随便给出去。 可她实话实说,反而惹得那师兄嗤笑一声,说她口中谎话连篇,竟然连太子的名号都敢搬出来用。 祸仙 第141节 一口一个妖孽,呼喝之间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弟子不明所以,问发生了什么,那师兄大声道,“这新弟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法器!” 唐玉笺被他的无耻震住,辩驳了两句,竟直接被一股力量绊倒,丢下山崖。 等唐玉笺被卷轴捞着缓过来时,发现身上的剑已经不见了。 玉华门附近一片漆黑。 唐玉笺回头往后看,附近仙雾浮光掠影,却看不见一座宝殿,可谓十分偏远。 她想,干脆回真身睡一夜。 可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唐玉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道白绫似的法器缠住身体,下一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桑池提着剑,顺着松林树影慢慢地走出来。 “妖孽,最后还不是落在我手上了!” 原本尚且称得上清秀的一张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出几分阴森狠厉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唐玉笺的方向,眼底通红,“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还混进了内门!害我颜面扫地,你是不是很得意?” 唐玉笺盯着眼前人,摇头,“我一开始就不想和你打赌。” 桑池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别装了,就凭你竟然还想让我跪地受罚?你不配!” 第152章 寒潭 “哗啦——” 冰冷刺骨的寒潭水毫无预警地涌入口鼻耳道,瞬间刀割一般填满了身体的每一个空腔。 唐玉笺被人凶狠地按着,踩入寒潭中,身上缠绕的白绫似的法器不知是何来历,快要勒进肉里,捆得她竟然丝毫使不出力气。 眼前的这条路已经不是玉华门,也没有人守山,不知是何处。 “不是很嚣张吗?不是要我磕头吗?倒是看看现在是谁在磕头啊。” 又是哗啦一声,唐玉笺被人从水里扯出来,脸上的水雾都凝结成一层霜白的冰凌。 来时经过了一道廊桥,桥外守着人。 看衣服的式样,是无极仙门的弟子。 唐玉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人转过头,刻意避开视线。 那一刻,她意识到,这个地方地方的人似乎都是帮凶,桑池或许真的可以手眼通天。 唐玉笺不知道桑池为什么这么恨自己。 是因为自己是妖,还是因为他的试炼还不如一个妖,所以恼羞成怒? 她在混乱之间想了许多,却独独忘记了,驱使他这等自视过高的骄傲公子怒发冲冠的,或许并不是什么实质存在的理由。 从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地位,到仙门后需要看人眼色,被内门弟子嘲讽,这种落差原本就极大,让他心中涌起星星点点的恶念,不知被什么东风一吹,瞬间烧得汹涌澎湃。 原本不算大的恶念长成参天大树,和无穷无尽的恨意,黑云压城一般让他透不过气。 “你这妖物……若真让你混进内门,岂不是仙门之不幸?” 桑池眼中的猩红。 “妖就是妖,不如我提前肃清师门。” 是魔气吗?她胡乱想着,可又无法确定。 她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一样一面盯着人,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转动着,准备召唤真身。 卷轴在虚空中缓慢张开,逐渐包围至桑池身后。 就是现在—— 倏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树丛中响起。 “行了。” 唐玉笺悚然收手,错愕的向声源处看去。 一个面白无须的高大男子从婆娑的树影中走出来。 面容与桑池有三分相似,可身上仙气飘飘,衣带浮动。 男子看向桑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还有丝毫仙人之后的风范吗?” 唐玉笺缓慢收回手指。 卷轴销匿在虚空中,无声无息。 桑池不是一个人,他竟然还有帮手。 见到来人,桑池脸上阴冷愤恨的表情淡去了一些,低头喊,“父亲。” “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大动干戈?” 几步之间,那人已经走到了面前,一身精致华丽的鹤氅皮毛光泽,勾线精细,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桑池的表情难看至极,再转过头时,眼中暗红的魔气褪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些狰狞。 “父亲,我与表妹反目都是这妖孽害的。她不知耍了什么手段让表妹在众人面前羞辱于我,还与我立下毒誓,要我从无极峰山脚下磕头,一步一磕,磕至山巅!” “竟有此事?” 云桑上仙一副头疼的模样,并未出手加以阻拦。 “小小妖物竟敢跟仙家子嗣打赌,实在是不成体统。” 这分明是将他的颜面践踏于地。 虽然云桑上仙从未正面承认过桑池的身份,但在仙域之中,哪有什么秘密可言? 他们迟早会发现桑池是他留在人间的血脉,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为此事,你至于将其绑到我的碧霄宫中?”上仙眼中浮动着淡淡不悦,瞥向桑池,“被人看见岂不难看?” “父亲,都是我太生气了。” 碧霄宫。 唐玉笺记下名字。 怪不得路上见到的那些守山弟子都视若无睹,看来是桑池这父亲位高权重。 沾了寒潭之水的衣衫死死贴在皮肤之上,寒冷至极,唐玉笺嘴唇泛白,眼睛看着地面。 “父亲,这妖不知是怎么攀上了太子,谁知道耍了什么手段,混入山门,还过了镇邪塔七层的试炼。”桑池在旁边愤愤地说,声音魔咒一般传入耳中,“你这妖物,是用何手段攀上了殿下这个高枝?” 正言辞激烈地辱骂着唐玉笺,忽然听到他的父亲问,“你说什么?她攀上了谁?” 又在仙域的年轻男女们,竟然敢在仙域里说太子殿下的坏话,简直荒唐。 “太子殿下。”桑池说,“她只是一个妖物,怎么可能会进内门,还不是那个殿下给她开了恩惠!” “混账!” 凌空一记耳光,狠狠将桑池扇得滚倒在地,“你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男人压低声音凶狠地质问。 唐玉笺微微抬眼。 “父亲!”桑池捂着脸颤声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仙气飘飘的男子,看上去不过比桑池年长几岁,本该是兄长般的存在,此刻却眼露凶狠,“你即便认定她是妖物低贱卑微,那也是殿下盯上的妖物,你竟敢擅自插手殿下之事,蠢货!你这是要坏我的大事!” 桑池瞬间慌了神,不知所措之际,又听那男人冷声说,“事已至此,绝不能将她放出去。” “什么?” 悄悄听他们讲话的唐玉笺也陡然一僵。 寒意自后背蔓延开来。 “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她现在出去,定然会告诉太子……”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凶光,须臾之间溢满杀意,“事已至此,她的命绝不能留。” 俨然是下了杀心。 “但不能死在我这里。” 话音落下,男人抬手。 有人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唐玉笺的手臂。 身上一疼,一人伸手掐住她的下颚,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口中,顿时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 “送远点,带她回你们仙宴附近。” 男人冷声道, “就说……新弟子不知轻重,席间贪杯饮了不少佳酿,不胜酒力失足落入太虚门断崖,被下面的乱流生生绞死,如此这般去办吧。” “父亲,这样不好吧……” “怕什么!” “今日恰逢无极峰仙尊神魂归位,无人会留意到她,将她弃置于那处便算完事,她撑不过一个时辰。” “无人会察觉她的存在。” 第153章 见他 无极仙域之内,一共四道门,由外至内依次是玉华门,青云门,玄天门和太虚门。 太虚门之后,便是主峰。 一整瓶浑厚的仙酿灌进口中,唐玉笺失力瘫倒在地,喉咙里仿佛吞下了锋利的刀片,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呻吟都发不出声。 不久之后,她被人拎了起来。 祸仙 第142节 两个仆从从山林下的瘴气中穿行而出,似是害怕,小声地议论着,“太虚断崖以前叫面壁峰,用来惩罚犯错的罪人。邪门得很,即便有飞天遁地的本事,在那里也休想逃脱。” “不知这小女娃犯了什么事……” “这上面是禁地呢,不是说那位在此修养?” “快别说了,当心祸从口出。” 临到巍峨峭壁的边缘,罡风凛冽刺骨,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撕碎。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悬崖下面不知堆积着多少骸骨。 那两个仆从将唐玉笺粗暴地扔在地上,随后用力一推,将她推向悬崖边缘便不管她了,他们没有停留,急匆匆地逃离,害怕留下任何痕迹。 悬崖之下,汹涌阴冷的乱流四起,足以在顷刻间撕碎所有掉入其中的物体。 仆从们远去之后,峭壁边缘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良久之后,一道卷轴从悬崖后升起,伏着半昏迷的妖,将她从汹涌的狂风中捞出来,随后托着她向巍峨的山门方向迅速掠去。 唐玉笺张着嘴,趴在卷轴之上,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手心间滴落的血液在空气中化作点点雾气,随风消散。 濒死之际,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一洚说得没错。 在这个仙域,没有根基,她根本无法立足。 世人对妖物多有鄙夷与不屑,更不用说那些高傲自大的天族,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要想生存下去,她就必须放下所谓的自尊,在盘根错节的仙域中找到一个强大的靠山。 妄想当什么可笑的清流,简直愚蠢,既来之,则去搏自己的一线生机。 她费力抬眼,看向无极峰主峰。 太虚门主峰的阴影遮天蔽日,可这片断崖虽在主峰附近,却相对偏僻,鲜有人迹。 正在密林间穿梭,倏然不知撞上什么阵法,刹那间,空中出现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经文。 唐玉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直直地从半空中坠落,在断裂的枝桠间翻滚,身体被划出一道道血痕。 卷轴哗啦啦翻飞着向她涌来,却来不及钻入杂草。 唐玉笺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她什么都看不见。 千钧一发之间,身体被一道春风化雨般的仙力拦住,于山崖边缘险险停下身形。 谁? 某一刻,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背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唐玉笺抬头。 周遭环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番光景,流动着水雾似的光晕,层层叠叠从来人衣衫间渐渐荡开。 有人缓步而来。 如天神临世般停在她身前,于悬崖峭壁之间向她伸出手。 夜深了,银月如盘。 唐玉笺适应着光线。 四目相对。 她一动不动,僵住。 对方开口,嗓音如月光般柔和,“还好吗?” 落入眼中的,是一双极温润的眼眸。 清隽纯净,似山巅雪,美好得惊心动魄,却又空洞无物,像是世间万物都无法在这样一双无暇的眼瞳中留下痕迹。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心口像被杂草勾了一下,突兀的心悸。 他俯身,“伤到了?” 她回过神,猛地低下头,脸上血色褪尽。 这是一双和唐玉笺记忆中有些许不同的眼睛。 他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了。曾经唐玉笺见过的那张脸,尚带着些许凡人的痕迹,是肉体凡胎,而现在他这幅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模样,才应该是他的真容。 白皙无瑕,瞳色很淡,每一处轮廓都透着天然雕琢的隽美。 唐玉笺没有仔细看他。 清冷幽香的气息轻拂在她身上,自然而然就抵消了一部分疼痛。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他身上的仙气。 雾气朦胧,山风微凉。 许是感受到她的抗拒,面前的人微微蹙眉,缓缓将手收回去。 “别怕,我不会伤你。” 他不记得她。 唐玉笺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少年身影单薄,站在窗后,仰头看着她。 开口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来杀我的吗?” 可他那时看唐玉笺时的眼神带着一丝迷茫,像是迷路找不到归处的小孩。 那时唐玉笺还看不懂这道眼神的含义,后来又遇见他,被他三番五次无声挽留,唐玉笺才知道,那晚他眼中的思绪,是在说“别离开我好吗”。 可一切都是错的。 唐玉笺垂下头,白发如水从肩头滑落,遮挡住她的脸。 她没想到两人的重逢是在她这么狼狈的时候。 可是也不知为何,原本打算退开的人却又停了下来。 月白色的衣衫就在距她两步之遥的地方停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似有一群人正向这里赶来。 “师尊!师尊怎么去了罪人崖!小心乱流!” “仙君尚未恢复,神魂不稳,不可随意离开结界!” 周围一阵窸窣声,唐玉笺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她破坏了云桢清渡劫的机缘,如果被人发现…… 唐玉笺声音干涩地喊,“云桢清……” 面前的人似乎微微侧眸,眼中有些异样。 大批人涌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拨开杂乱的仙草走到附近,发出一阵怪声。 “这是什么?无极峰怎会有妖!” “仙君当心,不要随意触碰!” “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禁区!” 越来越多的人靠近,各个仙气充盈,唐玉笺白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有人伸出手,像是要捉她。 忽然,两步之外的人开了口。 “我无事。” 清润的嗓音,如石落镜湖,激起层层波澜。 “不用如此严苛。” 伴随着这句话而下的,是层层压迫感极强的仙气。 周围的人顿时安静,没有一个人再敢说话。 谁都不知仙君为何忽然之间生气了。 良久后,地上蜷着腿的姑娘抬起头,唇瓣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害怕,却又不太像。 姑娘开口,嗓音细弱地问,“能带我去见太子殿下吗?我和他认识,劳烦送我去见他。” 第154章 玉珩仙君 无极峰上,太子金光殿中,鹤仙童子低伏于下首,连太子的双眸都不敢正视。 上方隐约传来几声冷斥,“擅离职守”、“自行谢罪”等字眼利刃般划破空气,直刺得人心底阵阵发寒。 守山人被强行押下带走,脸色惨淡,一个字都不敢说。 寒狱中扣押了一夜的弟子关重招供,称他将那女妖推下飞舟的地方在玉华门附近,至于她后面去了哪,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一概不知。 然而,仙仆们将玉华门里里外外包括三座仙山在内,搜寻了整整一夜,却只发现了一缕断发。 玉华门守山值夜的弟子散漫惯了,提前又收到了宝器被人打点过,当夜就算听到了一些动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便心照不宣地放任不管。 毕竟玉华门已经是无极仙域的最外缘,能被流放到此处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来头的人物,即便被上仙带走,众人也只会当作寻常事。 毕竟拼尽全力踏入仙门却仍籍籍无名者,少说也有十万之众,少一个,不过如沧海一粟。 可怪就怪在,此次被拖走的人不仅有人来寻,还是最顶头上那位亲自来找。 值夜的下仙此生第一次踏入内门,进了金光殿,得见天族太子天颜,却是因为渎职懈怠被太子殿下亲自治了重罪,他既惊又惧,还不得不叩头谢恩。 最上方的人面无表情。 太子殿下不开口,下面的人便无人敢擅自发声,众人噤若寒蝉,跪伏了一地。 良久,殿上传来一道冷声,“再找。” 鹤仙领命退下。 祸仙 第143节 片刻后,又有人进来。 这次来的仙仆是灵霄殿的,行了礼,一路走上前,垂着头耳语了几句,随后又伏下身。 烛钰原本以为已经控在身边的小妖怪又一次从他手中逃脱走,却突然听说对方不知何故闯入了禁区,还受了伤,如今正在寻找他。 仙仆还在继续低声道,“那姑娘看起来修为不足,只说认识殿下,旁的都闭口不提,仙君仁善,不许苛责她,所以现今也没问出什么。” 烛钰眼皮突兀一跳,心中涌起一股古怪。 他起身,掠过跪地的仙仆,一脚踏入阵法,瞬息出现在太虚门。 云顶之上的灵霄殿,是玉珩仙君起居的地方。 染着白霜的仙树向下垂着细长剔透的枝条,花影错落,暗处幽香,无云的苍穹之下挂着一抹剪月,水榭流觞无不精巧华美,冷香弥漫。 烛钰踏过无瑕白玉堆砌而成的雅致廊桥,一路走向仙殿。 原以为师尊喜静,又一贯不喜妖物,应该将她安置在哪一处偏远的小殿里了,烛钰既然来了灵霄殿,就要先拜访师尊,礼法不可废。 却没有想到,妖怪就在仙殿上。 还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一方显然是刚搬过来的软榻上。 身旁的桌子上放着蜜荔枝,还有一杯飘着淡淡白烟的灵酿。 他的师尊站在小妖怪面前,手指微微抬起又停在半空,像是想要做某个动作,却又觉得不妥,悬在那里,犹豫不决。 竟然连有人靠近都毫无察觉,这情形着实有些古怪。 烛钰皱了皱眉。 走过去时,听到师尊凉淡低缓的声音,“你昨夜,是不是唤了我什么?” 大殿中弥漫着氤氲的仙雾与淡淡寒霜。 姑娘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踩在雾气中的脚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没喊过,你听错了吧。” 安静了须臾。 玉珩仙君再次开口,“你是新入山的弟子吗?” 妖怪抿着唇,不再说话。 “是弟子认识的人。” 一侧传来清润的嗓音。 唐玉笺抬起头。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道很高的身影。 天族太子身着一袭天青色银纹锦衣,腰部收的紧窄,通身没有一丝褶皱,愈发衬托出他身形颀长,眉目如画。 就是神色太过冷峻,透出一股冰霜似的傲气。尽管礼数周全,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 身后的廊桥上跟着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仙仆,不敢进大殿,躬身弯腰在外面候着。 唐玉笺反应稍慢,出神间那人已走到她面前。 “见过师尊。” 太子向面前的仙君颔首算是行礼。 随后,他转向唐玉笺,声音压轻几分,“不可对师尊无礼,应称呼为玉珩仙君。” 是在斥责她刚刚对仙君说的那句,“你听错了。” 唐玉笺垂下眼睛,不轻不重的跟着喊,“玉珩仙君。” “无妨。” 玉珩仙君淡声说。 身上没有半分情绪,清冷淡漠,浅色的瞳仁像是冰凝成的一般。 气氛须臾之间变得有些古怪,让人不敢开口说话。烛钰正在思考是不是小妖怪做了什么事,惹得师尊不悦,却感觉到袖子被轻轻拉了拉。 他思绪没有反应过来,低头看到妖怪抬着一双红红的猫眼,小声对他说,“殿下,我们能不能先走啊?” 声音放得太轻了,几乎听不见,烛钰下意识地垂下头,动作微微一滞,一贯冷淡的神情有了一丝波澜。 他们的这个动作,仿佛在说悄悄话。 宽袖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捻着指腹摩挲,烛钰唇瓣轻启,声音也不知为何跟着她一道放轻了。 “师尊面前,不可无礼。” 话音落下时,眼前光影移动,玉珩仙君转身离开了。 再抬眼时,身影已经走出大殿之外。 烛钰将人捞起来。 妖怪手腕很细,安静的任由他带起来,很是顺从的模样。 甚至下意识的抓住他的袖子。 看到天青色袖口上攥着的纤细手指,烛钰到唇边的‘放肆’并没有说出口,心情莫名缓和了许多。 走出殿门,有人静立在玉桥之上,垂眸凝视一株兰草。 玉珩仙君竟然没走。 烛钰喊了声“师尊”,对方却恍若未闻。 也没有转身。 烛钰脚下微动,却听到妖怪压低了声音轻唤,“殿下,走慢些吧。” 她说,“腿还疼呢。” 唐玉笺的动作颤巍巍的,小扇子一般的睫毛跟着轻轻晃动,神色带着些不安。 她思索着如何装可怜,不然憋气酝酿点眼泪出来。 正想着,却感受到一只手落在她后背上。 太子表情冷淡,姿态居高临下,但掌心却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仙气。 唐玉笺愣了下,觉得通体舒畅。 烛钰又抬头向不远处看了一眼,遥遥行了个礼,随后带着唐玉笺一步踏出了灵霄殿。 偌大的玉殿跟着安静下来。 若有似无的纸墨香散进渺渺仙雾之间。 玉珩仙君抬手摘下那支开得正盛的兰草,瞬息之间,雪色花株便枯萎下去,化作白色齑粉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他手中空无一物,心口也似缺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等人走到水廊之外,玉珩终于回头望向她,目光清而沉。 却意外撞上她回头,交汇的刹那,仿佛有重击敲在心口,无声无息掀起万丈惊涛骇浪。 对方看过来的那一眼似带着些愠意,四目相对,又匆匆转回头。 身影消失在阵法的金芒中。 第155章 仙官 唐玉笺还是第一次见仙界的传送阵法,须臾之间,人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脚踏入巍峨高大的宫殿,巨大殿门顶端隐匿于在云雾缭绕间,隐隐约约能窥见宫顶的华美轮廓。 走进去后,唐玉笺又被琉璃金柱所震慑。 一边暗自揣测这么大的宫殿该不会是真由纯金打造的吧,一边又为这白金交错的美学所深深震撼。 怎么这么多金子?太子是什么爱囤金子的恶龙吗? 唐玉笺一路走一路不停着。 她这辈子也算开了眼,见过极乐画舫的穷奢极侈,也见了酆都地府的阴森美学,现在更进了仙域,还一脚踩进了天族太子的仙殿。 唐玉笺悄悄抬眼看了眼身旁的人。 没想到太子真的将她领出来了。 还给她渡了仙气。 虽然现在嘴角抿的很紧,一脸冷冰冰的样子,但唐玉笺知道,他是面冷心热! 她身上跟漏了的水瓢一样什么仙气都存不住,可太子一出手,直接将她灌得满满当当,脚步都在飘忽。 太子身上的仙气太磅礴了。 若说仙域里旁的弟子是组成这片浩瀚群山中,一块最不明显的砂砾,那么天族太子就是站在权力顶端,俯瞰众生,手可顷刻荡平山川的利剑。 他指缝里露出一点,都够唐玉笺飘飘欲仙。 且纯净殷实,好香…… 她默默在自己的仙域求生指南中记下一笔,要和太子殿下搞好关系。 烛钰还在回味被姑娘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贴着肩膀的感觉,垂眸看去,就见小妖怪眼珠转来转去。 神情中多了些明目张胆的狡黠和算计,心思都快要写在脸上。 “……”烛钰视线在姑娘弯弯的眉眼上略微停顿。 “怎么了?” “殿下,你身上好香啊……” 烛钰神情复杂,“什么?” 说到一半,唐玉笺顶着对方倏变的眼神连忙改口,“不不,殿下你人真好,将我带出来,还渡我仙气。” 烛钰唇角微动,面色如常。 “无事。” 祸仙 第144节 唐玉笺觉得之前是她多想了。这样心善的殿下怎么会跟她一个小妖怪计较? 都怪那一夜在人间红莲禅寺留下的刻板印象,是她错怪他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没之前那么害怕他了。 “殿下还带我过了试炼,殿下真的太好了。” 唐玉笺站直了一些,往前迈出一步,眼睛盯着太子,语气认真了许多,“殿下,若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会回报殿下的。” 红润润的眼眸满是真挚。 说话时越离越近,语气也透着鲜活。 同那些毕恭毕敬面对他的众仙不太一样。 被这样一双大眼睛看着,烛钰原本想要问责和训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到底年纪小,说话总是喜欢带些语气词。 尾音软软的,像有把小钩子。 烛钰在心里皱了皱眉。 这是在撒娇吗? 他移开视线,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眼神。 算了。 金光殿无外人。 随她去吧。 远处几个身着白色云衣的仙娥行至跟前,向烛钰行礼,通传,说有人在殿外等候。 妖怪终于消停了些,不再步步紧逼。 太子理了理没有褶皱的衣襟,淡声说,“让他进来。” 大殿之下白玉阶没有尽头一般,一直蔓延进云雾深处,宛如通天之路。 正中一级台阶上跪着一个人,身影在偌大宫殿与漫天云雾映衬下,显得很是渺小。 唐玉笺善解人意地开口,“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不在这里多做打扰了。” 她身上还有些疲乏,现在只想找个地方睡觉。 烛钰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唐玉笺在良久的注视中开始有些不安。 她想了想,学着之前见过的宫娥行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 冰凉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璀璨缥缈的仙宫顿时都被染得阴气森森。 唐玉笺停下刚踏出一步的脚,回过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太子转过身,垂眸上下打量她片刻后,问,“你的弟子入山牌呢?” 唐玉笺眨了眨眼,“掉了。” “没有入山牌便不能随意走动,你准备去哪?” 唐玉笺一愣。 还真是个问题。 现在身上渡了满满当当的仙气,她完全可以回真身,但是这话不好在太子面前说。 正头脑风暴,见他抬眼,身旁立即有人走来,给了她新的玉牌。 “听说,你想去外门?” 这是听谁说的? 唐玉笺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周遭气息骤然冷下去。 看来不行。 唐玉笺察言观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屏住呼吸,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太子又问,“为何会出现在太虚门禁地?” 唐玉笺不知该不该将自己被人追杀的事情告诉太子。 不知道那个碧霄宫到底是什么来头。如果来头很大,他会不会觉得她惹了麻烦? 烛钰将她的神情变化收归眼底。 他问,仅是因为,若是没有玉珩仙君首肯,或是持有信物印记,外来者一律无法踏入灵霄殿。 既然她能进去,足以证明她和仙君此前就已经有过交集。 他面上神情淡淡,不动声色道,“今日先在此处住下,我会安排人重新为你分配住处。鹤拾。” 话音落下,银瞳乌发的鹤仙童子不知从何冒了出来,单膝跪地。 太子淡声吩咐,“你带她去找一处空殿住下。” 鹤仙童子称是。 唐玉笺要跟着走,可下一瞬,被人从后面握住手腕,接着袖子被拉开。 烛钰皱眉,眼神沉下去,“这是什么伤?” 唐玉笺低头,看到了手背上昨夜挡法器时割出来的深刻伤口,上面还染着淡淡的紫气,不知是何东西,一直没有痊愈。 一旁的鹤仙童子看到了,神色一凛,“殿下,这伤口上有追魂咒。” 追魂咒只是咒术,除了维持伤口不愈外没有别的危险,但这咒都是为了确保被下咒人死亡而设下的,若是人没死,下咒者就会知道。 烛钰神情骤然冷了下去,抬眼看向唐玉笺,问她,“有人追杀你。” 语气却是笃定的, 唐玉笺抿着唇,点点头。 也不知太子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她和他的关系已经这么好了吗? 他继续追问,“是昨夜将你推下仙舟的那名弟子吗?” 唐玉笺眼皮一跳,没想到他知道昨天自己是被人从仙舟推下来的了。见烛钰还看向自己,眉目仿若凝着冰霜,她小声说,“我也不清楚,但伤我的人是和我一道过试炼的弟子,名叫桑池,我昨天晚上听见,他父亲……” 话音说到一半,唐玉笺瞳孔皱缩,脸上血色褪了下去,连唇瓣都轻轻颤了一下。 烛钰皱眉转过头。 看到台阶之下,躬身向自己行礼的上仙,“殿下,臣下来迟。” 第156章 靠山 唐玉笺没有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那个曾在人间驱赶过她的仙。 听到身前天族太子口中的称呼。 那仙叫……命官。 文昌宫的第四星,掌管下世人间的命格簿籍,影响众生的寿命吉凶,是天道运行、万物生长的一环星君。 那人目不斜视,像是没有看见她。 且得了太子赐座,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有仙娥拉着她的后退,悄无声息地将她带出大殿。 唐玉笺走之前听到最后几句话是,“重拟命簿,择吉日下界。”、“历经七苦十恶,多番磨难。” 以及太子冷淡凉薄的一声,“命官,这次不可再有闪失”。 唐玉笺有些恍惚地想,这是在说云桢清吗? 他要经历什么磨难? 他知道自己又要下界历劫了吗? 他们好像很尊敬他,喊一口一个仙君,连太子都敬他为师尊,可为何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他的命运? 脑海中侯府病气缠身的贵公子,和云顶天宫上孑然独立的仙君缓缓重合。 那座仙宫很大,也很冷,通体茫茫的白色,没有侍奉的仆从。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闯入,能想象到云桢清就一人站在那座没有人气儿的偌大宫殿,像她走之前那样,用上很长很长时间去看一株兰草。 不孤独吗? 唐玉笺思绪飘忽,感到奇怪,却没有多想,偶有一道念头浮现,如碎冰浮上静湖,转瞬间融化无踪。 从离开人间时,她就告诉过自己,不要再想他,往后也不会再想。 唐玉笺被安排到一间空殿中。 偌大的仙阁只有一张白玉砌成的石床,冷冰冰的,一坐上去就感受到灵气十足,可却冰凉硬挺,唐玉笺光坐下都觉得硌。 仙人不食五谷,没有进餐时间。 她召出真身,将自己囤进去的软榻绣枕,和人间的果酿小甜酒拿出来,倒了一小盅,小口小口喝着。 不久后,仙娥通传,太子殿下已经给她拟好了新的去处,让她沐浴净身换上新的衣服,明日由仙娥们带她去课业堂。 水已经备好了,距离这处住所不远处就有一处温泉,氤氲着暖融融的雾气,泡进去十分舒服,真身没有半点受潮的迹象。 唐玉笺险些睡着,再睁开眼已经月明星稀。 好奇怪,是仙域的水她都可以碰,还是天族太子这里的水格外好? 几个仙娥给她带来洁净幽香的衣服,还要亲手帮她穿,唐玉笺受宠若惊,没发现仙娥们也在暗暗打量她,眼中都带着些好奇。 祸仙 第145节 她们在这座仙宫里待了近百年,家里都是清正的仙族世家。得幸入了鹤仙大人的眼睛,进了天族储君在无极内起居的仙殿侍奉。 只是殿下一贯喜静,就连她们也不常见到他。金光殿里没有通传不得靠近,更别提外来者留宿,眼前这位不但是跟着殿下进来的,还收拾出了住所,更有鹤仙大人亲自传话,要好生招待着。 唐玉笺不知她们所想,等仙娥们离开后,披着月色往住处走。 长廊两侧,花树开得正盛,霜雪似的花瓣洒了满地,微风中浮动着暗香,遥遥看去,云雾间的琉璃金顶灯火通明,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转过长廊,她忽然觉得不对。 一点细微的凉意顺着后颈攀爬,转瞬间寒气遍布满身。 迈出去的脚步停下,她站住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阴影处错落的花影之间。 一身白衣,眉目清雅的上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瞳仁向下俯视,让人产生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是命官。 他还是发现她了。 唐玉笺浑身冷得如同掉进了冰窟,在过分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才意识到自己渺小得令人绝望。 “我倒是小看了你这妖孽。” 对方冷冷开口。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地无声。 “我当日,就应该打散你的魂,不然也不至于留你这妖物混入无极。” 风中染上了刺骨的寒意,婆娑的树叶也随之摇曳得愈发厉害。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唐玉笺沉默着,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仙一脸傲慢的质问她,话音到了最后几乎咬牙切齿。 “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子殿下的金光殿?你分明对仙君有觊觎之心……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唐玉笺自己都有些惊叹。 不知不觉间,她一个小小的妖怪,竟已经结下了这么多恶果,连天上的星君都得罪了。 命官自顾自地说,“不,凭你的本事根本无法接连接近仙君和殿下,说!谁派你来的?” 唐玉笺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在太子面前问这些话?” 看着对方愈发难看的神色,她紧绷的后背忽然放松了一些。 好像猜对了。 “是不敢让他知道吗?” …… 仙娥找到唐玉笺时,发现她独自站在靠近悬崖峭壁的空殿之外。 身侧便是万丈峡谷,雾气缭绕,廊檐边横生出的花树断了几枝,花瓣残落一地。 隐约能看见屋里的东西碎成了齑粉,周遭冷气森寒,天族适应,修为微弱的妖却不一定能够忍受这种寒凉。 仙娥连忙上前,柔声询问,“姑娘为何还不去进去休息?” 唐玉笺回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谢姐姐。” 嗓音间带着一丝后怕。 仙娥这才发现她浑身是水,身体在隐隐发抖。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唐玉笺缓慢摇头,“我没事,刚刚不小心落水了。” 不小心落水?看她难掩惊惶的表情,仙娥显然不信。 要知道敢在太子仙殿伤人,可是大罪。 “我为姑娘去寻些暖身的灵草。” 看小姑娘浑身发抖的样子,仙娥心下正着急着,却忽然被轻轻扯住袖子。 对方仰起头,小声问,“姐姐,你可知殿下住哪?” …… 天族自出世起便高高在上,目下无尘高高在上,藐视六界其他生灵,自觉以天为尊。 唐玉笺离开画舫后,受到的委屈大多数都是来自这些自诩正义的天上仙客。 那些仙人好像总是眼中容不下妖物。 可妖物也有妖物的活法。 她是妖又如何?是仙又如何? 他们既然轻视她,认为她心怀叵测,诡计多端,蓄意接近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仙君和太子。 那她就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不然,不是平白被骂了? 第157章 寻庇护 仙娥受到过规训,哪怕心中再惊骇,也不敢轻易透露贵人行踪。 可身后无声无息落下了鹤仙童子,影子一般出现在唐玉笺身后。 “姑娘且随我来。” 唐玉笺不知这银眸少年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着自己。 他听见她和命官说的话了吗? 唐玉笺惴惴不安,见银眸少年抬手下了个阵法,须臾间风起花落,再睁眼时人已经出现在巍峨高大的宫殿门口。 他让唐玉笺等在原地,进去通报。 须臾后再出来,低声说,“殿下不在寝宫。” 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想见她? 唐玉笺心情平和,“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来之前她就料想过这种结果。 仍旧记得在雾隐山别宫时听见别人说过,有两个内门弟子趁着深夜跑去殿下寝宫,企图攀附权势,却弄巧成拙被驱逐出仙域,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可是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让命官畏惧,又能护住她不被桑池和那个‘碧霄宫’的父亲报复。 她站在石阶上,望向下面的滚滚云雾。这里比她刚刚住的地方还要冷,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回来。 就在唐玉笺打算放弃之时,头顶落下一道阴影。 镶着珠玉的玄色靴履停在视线里,下摆一截玄色锦衣。 是太子。 对方眼神漠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唐玉笺,目光中带着审视,让她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为何在此处等待。” 唐玉笺不知如何作答。先前想好的说辞在这种眼神下,忽然说不出口了。 “抬头。” 她依言抬起脸,猫儿般的杏眼灵气动人,就是模样狼狈,有些可怜。 湿透的发丝紧紧粘在身上,脖颈纤细,一折就断,身上透着淡而微弱的妖气,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天族太子垂眸看着她。 这是和所有天族都截然不同的生灵。 柔弱狡猾,口中谎话连篇,妄想欺瞒天族,又来寻求庇护。 太子似乎耐心缺失,不再理会她,径直转身走进大殿。 厚重宽阔的巨大宫门虚掩着,足有数十丈高,抬头望去脖子都隐隐作疼,仍难窥其全。 唐玉笺犹豫片刻,刚想离开,两名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瞳少年从大殿内走出,喊住她,“殿下还未休息,请姑娘随我来。” 踏入宝殿,映入眼帘的是通天的台阶,无数精致的琉璃宫灯交相辉映,蛟纱覆盖着明珠,整个大殿如同白昼。 唐玉笺走进去,远远就看见太子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姿态慵懒地倚在玉榻边,手里翻着一本古籍,墨发如瀑顺着颈侧滑落,衬得肤如雪霜,发如墨染。 冷峻的眉眼都被柔光映衬出一层朦胧的温润感。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过来。” 淡淡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太子掀开眼帘朝她看来,“寻我何事?” 莫名的,唐玉笺产生了一种,这人一直在等她的错觉。 “殿下。” 她刚开口说了两个字,清冷的声音又响起,对身后的少年道,“你们先出去。” 鹤仙童子行了一礼,无声退离。 两位银瞳少年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唐玉笺和太子。 下一刻,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身上的潮湿寒凉的水汽眨眼之间消失,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唐玉笺身体跟着紧绷起来。 “怎么弄的?” 祸仙 第146节 “不小心,多谢殿下。” 太子静静凝着她,漆黑的眼瞳锁住她的身影。 带着些不安地说:“殿下,你送我的那柄玉剑被人抢走了。” “嗯。” 他淡淡道。 剑被人碰过,已经脏了,合该换一柄。 太子的目光仍旧落在唐玉笺身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妖怪说不出话,有些拘谨的模样,暗红色的眼瞳滴溜溜转着,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想要告状又不敢的样子。 烛钰想,或许对于一个胆子这么小的妖怪来说,应该温和一点。 他视线下移,轻声道,“手里拿的什么?” 对方迟疑的抬起手,拿出握了很久的东西。 太子目光落在她掌心中平平无奇的小瓷瓶上。 “我从人间来时买的,剩的不多了。殿下帮我了那么多,我就想送来给殿下。”红瞳白肤的妖怪嗓音轻轻,很是真诚的样子。 对于九重天空上的天之骄子而言,烛钰活在金堆玉砌中,所享用的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极品,眼界早就高到头顶去了。 瓶子里的酒液带着劣质低廉的气味,盖着瓶塞也能闻到。因为这气息并不算好,所以烛钰不想注意到她手里拿的东西都不行。 可看小妖怪的表现,她像是认为这东西很好,才眼巴巴地送来给他。 见他良久没有开口,神情有些羞涩,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打算收回去。 “我忘了,殿下应该瞧不上这酒吧……” 烛钰微微抬眼,就看到她满脸无措的神情。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是从人间而来,先前也说过,觉得自己对她好,一点浅浅的恩惠,就被她想着如何报答。 既然是妖,应该也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这大抵是她能拿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不是要给我吗?”烛钰开口,嗓音柔和许多。 话音落下,妖怪暗红色的眼瞳睁大了一些,唇角也向上弯起,很开心的样子。 “那殿下要尝尝吗。” 烛钰淡淡嗯了一声。 唐玉笺朝他笑,眼睛弯弯的。 就这么开心? 烛钰思绪飘远,尝了点瓷瓶里的东西。 哪怕对于人间来说,这东西也劣质了些。 卖给她酒的人许是掺了水。 唐玉笺的讨好和示弱来得并不高明,甚至于自己都有些忐忑。 可最终烛钰没说什么,还收下了她的东西,命鹤拾去寻一把可以认主的新剑。 妖怪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但本性不坏,左右将她拘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教她便是。 …… 夜风幽寒,更深露重。 命官踏入文昌殿,白日里的情景突然浮现在脑海。 今日一早,他便收到了太子身边童子的密信,催促他速去推算出仙君入轮回的时间。 他不解为何殿下为何要得如此突然,仙君刚回无极,按理应闭关修养,入轮回并不是急事。 可这种事哪轮得到他来置喙?他受了惩戒,浑身狼狈,只能尽力将自己收拾出还算得体的模样,以免污了天眼。 却没想到会在金光殿上见到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边缘处的妖原本在太子的强大的威慑下不显眼,可她所站的位置实在太高,那是一个本不该有人能企及的位置。 待那妖物离去,命官上前一步,在焦虑与惊骇之下强作镇静,欲向太子禀告,“殿下,刚刚那妖……” 可回应他的是上位者凉淡的一瞥。 “命官,你话多了。” 命官顿时心下一沉。 太子当真不知道那妖物是谁吗? 不,或许一开始不知道,但从命官开口的那一刻,太子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不允许命官将此话说出口。 那就意味着,无论那妖物是何身份,犯下过什么错,又与何人有过牵扯,命官都不能再提及。 所以他只能私下去警告那女妖一番,免得她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训斥完后,行至门外时,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落水声……但他心想,应该不重要。 总不至于是那妖物畏罪跳湖了吧。 第158章 火候 唐玉笺变成了太虚门最小的小师妹。 战战兢兢地抱上了整个无极仙域最大的大腿。 第一次抱,没有经验,唐玉笺总担心火候够不够,整日悄悄徘徊在金光殿外,凡看见太子就上前关切,嘘寒问暖,连仙娥端茶倒水的活计都代下了,任劳任怨,偶尔还能蹭一口仙气。 这样寸步不离地跟了两日后,太子殿下忍无可忍,将她赶走了。 鹤叁带唐玉笺去课业堂之前,她还泪眼朦胧地对鹤拾叮嘱,“鹤仙大人,你记得提醒殿下天冷多加衣,要照顾好自己……” 演到自己信以为真,一步三回头。 走出大殿,唐玉笺立即抹干了眼睫,好奇地看向身边的少年,眼角红红,“小公子,你们为何都长得一模一样?” “……”银瞳少年连忙后退几步,目光闪躲,“喊我鹤叁就好。” “鹤叁。” 唐玉笺顿了顿,问他,“那你们是不是还有鹤伍陆柒捌玖?” 银瞳少年点头。 唐玉笺一言难尽,“你们这名字是谁起的,也太草率了点吧?” "是太子殿下。" 她赞美,“言简意赅,一目了然,简约而不简单,不愧是太子。” 金光殿内。 天族太子斜靠在白玉榻上,左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圭,右手随意垂在榻边,淡青色筋络蛰伏,姿态闲适雅致。 鹤拾无声步入,立在一侧。 殿下心情似乎很好? 太子神情平和,“刚刚外面何事吵闹。” “是唐姑娘,担心殿下冷,离去前多番念及殿下。” 此话一出,研墨的鹤童和殿上的仙侍皆是一惊,惶恐地跪了一地,垂头请罪。 毕竟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指责他们侍奉不周。 太子淡然出声,“退下吧。” 仙侍们闻声行礼,纷纷退下。 鹤拾的目光一直关注在太子身上,仔细揣摩上意,低声开口,“殿下,您先前吩咐过给姑娘寻的住处,已经寻到了,在清光洞谷,离新弟子修炼受教的地方也很近——” 他话音未落,便被太子一个冷冽的目光打断。 漆黑如墨的眼瞳深不见底,神色难测。 鹤仙童子凝眉思索片刻,隐约察觉到太子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满,但这份不满又如云雾般缥缈,难以捉摸,愈发不安起来。 他艰难出声,“请恕小仙愚钝。” “此事不急。”太子开口。 又不急了? 鹤拾垂首退下。 命簿停在一页良久,没有翻动。 烛钰忆起在人间的那夜,妖怪曾惊慌失措地将一柄匕首抵在他脖颈间,声音很轻地求他不要发出声音,说她只是想找个地方避一避。 微弱的气声吹拂在他的脖颈间。 她怕极了,发着抖,很可怜。 明明是利器相向,用的却是剑柄,还用商量的语气问他“可不可以”。那一刻心尖仿佛被猫抓了一下,又似羽毛轻轻描摹过肌肤。 很奇怪,这种小事,称不上什么美好的画面,烛钰却一直记得。 她那时怯怯不安的神情,至今历历在目。 ……算了。 烛钰漫不经心地想。 她既然心悦自己。 无论是谁派她来的,都不会有他能给她的更多,收买过来就是。 金光殿又不是没地方,既然小妖怪已经不舍得离开自己,让她住下又如何。 祸仙 第147节 - 上课的第二天,新鲜感消失,唐玉笺已经开始痛了。 尤其是睁开眼看着外面天还黑着,忽然之间就陷入悲戚。不明白为什么睡入仙门后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难道说成仙就是吃苦吗?不行啊,她上辈子吃太多苦这辈子真的吃不下了。 好在新弟子课业不多,上四休一。 坏在要上四。 早起还要先去不眠峰晨练,听听,这个名字就很不像话。 她的怨气比厉鬼还重,因为表情太过沉郁,送她出门的鹤叁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唐玉笺也懒得猜。 到了不眠峰才想起来,每日例行的依依惜别和临走关怀今天忘了演了。 不过没事,问题不大,估计金光殿的那位也不在意。 令唐玉笺无法理解的是,无极仙域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能感受到这份痛苦。 周围的新弟子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住在不眠峰上,一个个围住授课的上仙不放,让她错觉回到了上一世卷生卷死的日子。 入山式仙宴上见过的虞丁也在此列,她发现唐玉笺之后自动与她组队,还悄悄小声对她说过,怀疑某几个弟子晚上偷偷练习术法,搞得她很有危机感。 这块话题上唐玉笺很难跟她共鸣。 毕竟她是要睡觉的,除此之外仙界修炼也很苦,就算抛开吃苦不谈……算了,也抛不开。 内门这些仙族血脉体能比她好很多,练了四个时辰的身法,唐玉笺活妖微死,听说还要去修心崖上上心法课,微死变半死不活。 偶尔还会面对一些歧视,和一些精神攻击。 在许多天族世家的血脉眼中看来,唐玉笺是妖,无论她是否得到仙身,她都是妖。 妖竟然进了内门,难免有损体面。 不过他们很有涵养,即便心生不满,也绝不会口出粗鄙之语。 最多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几句,对此唐玉笺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不懂都修仙了还搞什么种族歧视。 心法课是唐玉笺最听不懂的课,她在接受唯心主义教育时偶尔会不小心睡着。 今日也是,鹤发童颜的仙长念到“左右策辅,摄提太阴”时她表面上人还在,实际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头快要撞到桌子上时,就被身旁的弟子喊醒。 “小玉,别睡了,太子殿下来了。” 谁? 唐玉笺晃晃回神,不经意间抬头,看到缥缈的纱幔之后多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还有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银眸童子匿身于屏风两侧。 唐玉笺觉得有些熟悉,分不清是鹤几和鹤几。 周遭的弟子暗暗骚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克制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既好奇又兴奋。 天族太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以称得上一声无极峰内门弟子的大师兄,可他高不可攀的身份,又注定没有人敢喊他大师兄。 仙界尊卑有序,他们只能称呼他为殿下。 唐玉笺坐在后方,距离遥远,见那人端坐于高台之上,一时之间心神不宁,便问旁边的弟子,“殿下为何会来?” “是来授心法的。” 第159章 开小差 前些日子给新弟子上课的尊长是一位鹤发童颜的仙人,课上起来枯燥,时不时就会有人走神。 可今日,众弟子都显得很兴奋,前排的弟子一个个两眼放光,强自按捺着受宠若惊之感。 毕竟天族太子来上课,实属罕有,饶是同门弟子也极少有能见到他的。 唐玉笺的位置相对靠后一些,耳朵只剩下低沉清润的嗓音,仿佛冰泉自山涧流下。 那些本就是天族血脉的弟子们一个个都开了灵府,许多东西存放在灵府之中就好,唐玉笺却不行。 她面前的矮桌上还放了纸和笔,用自己上辈子的方式将一串串心法写下来,字的样式和同期的弟子也多有不同,习惯性写的是简体字,因为心法太复杂,有些字还用上了谐音。 没事,方法无所谓笨不笨,好用就好。 太子的声音娓娓道来,像缓慢撩拔的琴弦,格外动人,落到耳朵里带着一股莫名的酥麻感。 唐玉笺支着下巴抬眼往前看,他们之间距离隔了好远,位置还很偏,只能看见太子殿下的一个侧脸,仅一个轮廓都能看出挺拔俊美,鹤立鸡群。 好陌生的感觉。 唐玉笺微微出神。 这太子人前人后,好像是有些不一样……明明前一天在金光殿上还和她说过话,眨眼间好像又变成了不认识她的样子。 仔细想想,在外时这位殿下好像一直都没同她说过话。 唐玉笺若有所思。 “对了,小玉。”身旁的弟子又压低声音悄悄和她说话,“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情我打听到了。” 两人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靠得有些近,那位名叫江剑的弟子越过长廊,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 “什么呀?”她小声问。 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你上次问的,附近山上有没有炊灶庖屋的事。” “哦……”唐玉笺想起来了,眼睛亮起来,长长的睫毛像羽扇一样缓缓蒲扇两下,听到弟子愈发微弱的声音,凑近了一些,“你问到了吗?有吗?” “有的。” 江剑看着眼前姑娘苍白秀气的面容,一阵心猿意马。 她的模样长得和仙界中的仙子都不一样,也不是凡人的模样,唇红齿白,连发丝都是白的,柔顺地垂在肩上,眼眸却是红的。 两种颜色出现在一张面孔上,莫名显出几分惊心动魄,干净得惊人。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像是只能看到他一个人,这种被一双眼睛装满了的感觉,让江剑心间胀胀的,感觉到一阵阵陌生又新鲜的暖意。 弟子声音压得更低,“就在不眠峰下……” 唐玉笺不会传音,上课若是想同他人说悄悄话需得压低声音。 索性修心崖弟子众多,乌泱泱地聚集在一起,一眼望去,偌大的课业堂内坐了数百人,许多是听闻太子过来后跟着蹭过来旁听的师兄师姐,此时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江剑含糊地说了个大概位置,故意语焉不详。 鼻子间能嗅到清新淡雅的纸卷香,姑娘说话时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气流吹拂在手背上,带来一阵莫名的酥麻感。 唐玉笺正认真地压低声音,用气音问,“可以做饭吗?是要自己做还是有帮厨呀?” “有几个外门的仙仆,若是弟子去使用,应该也不成问题。” 唐玉笺感动道,“太好了,你人真好,没想到你真的帮我问了。” 江剑脸一红。 忍不住勾唇笑。 小姑娘嘴这么甜,谁能招架得住啊。 “是吗?你问的事情我肯定帮你,但是小玉,那个地方不好找,我带你去吧。” 帮了她一点点小事,随手打发仆从去问就行了,就被一个同期的弟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最喜欢这种单纯好掌控的姑娘了。 如果多给她些恩惠,时间久了,或许还能要到别的好处。 只是个妖罢了。 弟子手心渗出了一层汗,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温和斯文的笑意,听姑娘在耳朵边询问,心底得到隐秘的满足。 可忽然,后背一麻,江剑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他再抬头看去,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在专注听讲,并没有人看他。 可浑身发冷的感觉仍在,也不敢再说话了。 “可那附近很大,不眠峰哪一侧?” 唐玉笺追问,她并不想跟别人一起去,这种事情还是要私下来。 大不了问清楚一点,求鹤叁带自己去,他总不能不认路吧? 可身旁的弟子却不再说话了,无论唐玉笺问什么都死死地绷着肩膀低着脑袋,好像是忽然开始发愤图强好好学习了一样。 唐玉笺觉得奇怪,不经意间抬头。 越过重重人影,和高台之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眸对上视线。 心里倏然一惊,她连忙低头。 烛钰居高临下俯瞰向唐玉笺,冷漠而不近人情。 在这无处遁形的目光下,唐玉笺有种被看穿的恐惧感。 要命。 她上课说小话是不是被他给看见了? 前桌的虞丁悄悄靠了靠她的桌子,低声道,“殿下在看你呢。” 唐玉笺脑袋垂得更低。 正在装死之际,高台上的人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想着这名字是谁,片刻后,看到后排角落里站起来了一个肤白红瞳的姑娘。 太子冷声问,“我刚刚讲到哪儿了?” 祸仙 第148节 底下一群弟子停止了胡思乱想,变成了看好戏的目光。 无数双眼睛一同看向这边,几乎都猜出来了,定是这名弟子竟然在太子授课时开小差。 真是胆大包天。 唐玉笺一脸心虚。 心里只剩下忐忑。 大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太子不为所动地抬眼看着她,似乎她不开口就不会放过她。 良久后,唐玉笺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殿下,我刚刚走神了。” 须臾,台上的人瞥她一眼,“不许再犯,坐下吧。” 大殿上的人都看到了,气势冷峻摄人的太子殿下,点了个授课间还敢出神的弟子,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皆是目瞪口呆。 第160章 软饭 太子只授了一个时辰的心法,后面仍是鹤发童颜的仙长。 唐玉笺惴惴不安,正苦恼大腿是不是生气了,忽然感觉身边一阵冷香散来,她一个激灵,朝身侧看去。 看见不久前还在台上授课的太子从后面走入,径直在她身后站定。 高挑的身形鹤立鸡群,察觉到唐玉笺的眼神,他垂眸,居高临下的淡淡训斥了句,“认真听教。” 唐玉笺一个激灵,转过头坐正了。 这么明显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周围人竟然没有发现他。 不对,是没发现,还是他们都“看不见”他? 倏然,视线边缘落下一道阴影。 太子竟然在她旁边坐下了。 唐玉笺顿时变得更紧绷,有种高中上课时班主任忽然从后门走来的感觉。 明明这会儿也没做什么坏事,偏偏心虚得不行。 身旁的人即便一言不发,也存在感极强。他身量过高,修长的双腿在狭窄的矮桌前完全施展不开,却偏偏如君临天下,石凳让他坐出了一种龙椅的气势。 唐玉笺悄悄抬眼打量太子,见他低垂着眼眸,目光正落在矮桌上。 她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去,赫然发现自己桌上写满了简体字,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抬手想要遮住。 却被人扣住手腕。 皮肤上传递来冰冰凉凉的体温,唐玉笺顿时麻了。 “殿下……” 唐玉笺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小声喊了一句。 “这写的是什么?”耳边传来冷淡的嗓音,太子也配合地压低声音问。 唐玉笺下意识躲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稍一回头,鼻尖险些撞到太子冷峻白皙的面庞。 “是心法。”她小小声说,“我怕记不住,写下来回去背。” “有听不懂的地方吗?”太子抬手将那张纸拿走,如云雾一般轻柔雪白的袖口从她手背上划过,带来一阵痒意。 扣在手腕间的修长两指还没有松开,殿下好像也忘了,他还握着她的手腕,拿了纸张后也没松开,反而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扣着她。 离得更近了。 唐玉笺呼吸间都是冷而淡的香气,像是寒冬里挂了冰霜的腊梅,精纯的仙气一股股不要钱似的透过来,迷得唐玉笺七荤八素,忍不住小小地吸了一口。 耳边传来太子清冷的嗓音,“我刚刚讲的,也没听懂?” 唐玉笺抿着唇,慢慢点头。 其他仙族弟子都是有些基础的,所以上起课来很是轻松,唐玉笺是妖怪,却听得云里雾里,原本想带回去悄悄问问鹤仙童子的,没想到太子却说,“无妨。” 他放轻声音,莫名给唐玉笺一种温柔的错觉。 “授课结束后,我再给你讲一遍。” 唐玉笺一双猫一样眼眨了眨,错愕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直到太子微微拧眉,又问了一遍,“听到了吗?” 她连忙点头,“听到了。” 怎么还有这种好事? 唐玉笺凑过去,吸着仙气,小声说,“殿下,你真好……” “听讲。”太子轻声训斥。 松开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温热细嫩的触感,烛钰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尽知道讨巧卖乖,还是需要仔细教养。 待到心法课结束后,烛钰叫唐玉笺跟上。 刚离开门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小玉。” 唐玉笺回过头,看到江剑从远处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小玉,你不是要去庖屋看看吗?我带你去吧。” 小玉? 身旁的人面无表情地看过去,神色淡淡。 同期弟子罢了,刚认识的人,怎么就喊得如此亲昵了? 成何体统。 唐玉笺弯唇一笑,礼貌地说,“谢谢江师兄,但是不用了,我今天还有事。” “那什么时候去?你告诉我一声……”江剑又想上前,刚伸出手想拦下她,指尖忽然触及一团冷意。 他整个人僵住,回过神时,姑娘已经走远了。 “庖屋?” 太子微垂着眼眸,微风吹起几缕墨发,乱了眉眼。 “是我寻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小厨房,仙域都不吃饭的,我刚来,不适应。”唐玉笺抬眼悄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看他并没有过多神情变化,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想吃东西。 烛钰微微挑眉,“仙者不食五谷,方可维持身体纯净,气息不浊。” “嗯嗯。”唐玉笺心想,那她还不如去当个凡人,逍遥快活几十年后一了百了。 可当着太子的面她还不敢这样说,于是转移话题,把今日份缺席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一连串说出来。 “殿下,今日冷不冷呀,有没有加衣呀?” “殿下今日过来给我们上了课,累不累啊?” “渴不渴呀?” 琢磨了一下,她嘴上愈发妥帖,“刚刚就感觉殿下的手好冷,鹤仙大人没有给殿下带披风吗?” “……”烛钰微蜷起手指。 “啊,我忘了,这里是修心崖,不冷。每日晨起的不眠峰才冷,每次在不眠峰上,我都担心殿下在仙殿里着凉呢……” 小姑娘嗓音轻轻的,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仰起头来,用那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看着他。 眼神亮晶晶的,让人很难不在意。 “殿下,你下次能不能穿厚一点儿啊,我怕你着凉。” “不过殿下应该不用早起吧,毕竟以殿下的身份,应该也不用上课了。” “不过我在不眠峰上晨练觉得冷的时候,就总担心殿下也会着凉。” 断断续续的字眼落进耳朵里,却不让人觉得烦,软绵绵的语气,反而让烛钰一下子酥了。 很陌生的感觉。 烛钰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压下心头纷乱起伏的杂念。 垂下眼睫淡淡瞥了她一眼。 怎么会有姑娘家如此直白,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这些令人无法招架的话宣之于口,也不知道收敛一些。 仙界规矩森严,以血脉为尊,其秩序之严苛远超人间。无极仙域以强者为尊,命如草芥,生死轮回不过强者一念之间。 烛钰待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恭敬谨慎,极少会被人如此直白的剖白心意。 完全不加掩饰。 只能淡淡斥责她一句,“巧言令色。” 唐玉笺点到为止,闭上嘴当跟班。 她发现这位太子很矛盾,人前冷漠高不可攀,人后……好像挺喜欢听这些花言巧语的,每次说出来时都能能察觉出他听得心情舒畅。 偏偏又不愿承认,真是矛盾。 不过这很好,刚好她也觉得跟着太子身后吃软饭不失为一条出路。 以她读万卷书的经验来看,在这种修仙世界想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那奋斗到最后还是牛马,无论怎么刷经验都是给天龙人当牛做马的路人甲乙丙丁,成为被一棒金箍打死的十万天兵天将之一。 修仙类的话本里,想要越级打怪的主角,往往都需要捡到大机缘,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无意间拜到什么厉害的恩师。 唐玉笺思索良久,觉得自己不是不能考虑。 吃软饭走向人生巅峰? 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好像也不丢人。 祸仙 第149节 第161章 寻人 无尽海封印动乱,水下魔气四溢,周遭群魔肆起。 当夜天族太子就离开无极,去平定乱象,金光殿里少了尊冰山,大家都肉眼可见的放松了许多。 唐玉笺莫名地也跟着放松。 又过了几日,结束了修心崖的心法课后,师兄过来告知他们要去青云门处领衣服。 师兄身上自带仙气,名字也好听,叫祝仪,已是真仙,衬着他们这群还没净气去浊的新弟子们灰头土脸。 声音也好听,他额外对唐玉笺说,“你就是玉笺师妹吧?” 唐玉笺点头。 听祝仪说,“我是岱舆仙人座下大弟子,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 说着,递给唐玉笺一套衣服。 唐玉笺连忙将东西接过,低头看了眼,发现玉牌也给她换成了新的。 祝仪师兄说,“你以后跟我一道,师从岱舆仙人,修行外修之道,有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唐玉笺老老实实喊,“师兄。” “小师妹。”祝仪笑了笑,又温和叮嘱,“你是妖,塑仙身时要洗尽污浊,可能会有些痛。师父人很好,可以去找他讨些灵丹润体。” 唐玉笺刚开始短暂地兴奋了一下,后来发现此岱舆非彼带鱼,岱舆仙人是无极十二仙之一的仙长,岱舆则是东海外的仙山之一。 不能用以前的世界观看待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仅以岱舆仙山所在的东海为例,古籍中便有“几亿万里,有大壑焉……”的记载,大得可怕。 这里地下不是地下,天上也不是天上,一步行差踏错,可能就下到酆都了。 肉体凡胎者一生也上不了九重天。 唐玉笺正低头研究着自己的牌子,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惊叹之声。 几个弟子围着一个玉牌啧啧称奇。 “这牌子上写的是玉珩仙君?这是什么天分,竟然拜入了玉珩仙君座下!” “玉珩仙君已有百年没有收过新弟子了吧?还是个女弟子。” “听说玉珩仙君座下只有一名女弟子,叫……润雨?” “什么润雨,是惊蛰师姐!” “那这位是何方神圣啊?” 师兄咳嗽一声,收回牌子,低声道,“都安分些,不许声张。” 有人好奇地问,“师兄,这牌子是谁的呀?” “这位师妹身份特殊,现在尚未入山。”师兄不愿再答此话,讳莫如深。 唐玉笺收回视线,没什么反应,展开衣服往身上比划。 大小好像没什么问题,不知道穿上好不好看。 身旁传来一道声音,“小玉。” 唐玉笺回头,看到江剑朝自己走来。 对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玉牌,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梢一动,对她道,“东海之隅的岱舆仙山啊,听说很是富饶,你以后有福了。” “此话怎讲?” “岱舆仙山上台观皆为金玉,禽兽皆纯缟,且有珠玕之树,其华实皆有滋味,食之可不老不死。” 前面说什么呢听不懂,后面唐玉笺眼睛一亮,神向往之,“皆有滋味?” “不过你应该不会去仙山的。”江剑说,“无极十二仙收徒后都在仙域教导。” 唐玉笺眼里的光灭了。 江剑叹息一声,意有所指地说,“我今后师从方壶仙长,好则好矣,就是不知那位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弟子是什么情况,都没有见到她人在哪,竟然还能成为我们之中天分最好的,呵……” 他说话时没有掩饰音量,很快吸引来几个人。 附和的语气中明显透出一种因为嫉妒不平而引起的天然敌意,对于没见过的人,也能恨得头头是道。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 江剑神色隐隐些许不忿,却不敢直言,话里有话,“连来都没来,这不是当我们都蠢了?” 江剑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隐晦的意味,“我今后要拜方壶仙长为师,这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道那位被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弟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很快便吸引了周围几人的注意。 “连人都没见到,竟然就被认定是我们之中天赋最好的,真是……”他没有讲话说完,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和不屑。 “……是啊,连面都没露,这不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吗?” 附和的声音渐起,几个原本只是艳羡的弟子也都透出一种因嫉妒而生出的敌意,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姑娘已经记恨上了。 唐玉笺抬眼看向江剑。 见他神色中隐隐带着几分不忿,却又不敢明说,只能暗含讥讽,“诸位莫气,那人身份恐怕不一般,玉珩仙君美名在外,这定也不是他心中所想,就怕仙君近日来都在下界渡劫,并不知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有心之人在运作。” 这种人唐玉笺上辈子见过,不想再听,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共情,毕竟她也抱了太子的大腿。 可转身刚往外走了一步,就被江剑一手拉住。 “小玉,怎么走了?”他换上了笑脸,“上次说要带你去的地方还没去呢,不如今日我们一起去。” 唐玉笺身上穿的衣服是刚套上的外衫,江剑刚刚情绪激动,手心里残留着薄汗,倒不至于脏,却会在衣服上残留下他的气息。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松开,反而隔着薄衫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 “走,师兄带你去。” 与此同时,无极峰云端之上,仙鹤引颈长鸣,声若玉磬。 几道身影从九天降下。 高大巍峨的山门后,两道身影穿过长长的玉阶,迎上从云雾间踏出的人。 贵气天成,身后跟着一左一右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童子,也是一派清姿傲骨。 上仙行礼问安,冷风自面前拂过。对方路过时只是投来一瞥,随口淡淡地“嗯”了一声,便擦肩而过。 太子殿下往日都直接一道阵法回主峰之上的金光殿,可今天却在山门口停下了,路过青云门,不知过来作何。 两人转过身,跟上太子的步伐。 他们悄悄询问鹤仙童子,“殿下来青云门是为何事?” “找人。” “什么人?” “不知。” “……” 一路跨过天阶,远处的亭台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太子缓缓抬眸,目光在不远处那群人身上扫过。 方壶仙人立即道,“殿下,那边是新弟子在领取弟子服。” 又侧头吩咐一旁的侍从,“去,让他们安静些。” 话音刚落下,就见太子已经抬步走过去。 两位仙人面面相觑,跟着上前。 第162章 口舌之快 唐玉笺垂着眼睛,纤细的眉毛轻轻蹙起。 新得的衣服呢,她叹了口气,手指细细地抚摸过袖口。 “小玉,你这里没有拉好。” 偏偏江剑没有分寸感,故意凑近问道,“小玉,你觉不觉得,你身上还缺点什么?” 说话间动手动脚,还以为她没发现。 “我看那些师姐师妹们总是喜欢带些样式精巧的储物袋在身上,比存放在灵府中轻便些,你是不是没有?不如师兄送你一个。” “……”唐玉笺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躲开他的手,轻声道,“不用了,谢谢江师兄。” 偏偏她的抗拒在江剑眼里像是欲拒还迎。 妖怪眼红红的,下巴尖尖的,藏着股勾人的味道。 他抬手摘了身上的暗青色锦袋,作势要往唐玉笺的衣服上挂,“师兄给你。” 江剑见着她模样独特干净,又总是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便忍不住想逗弄她。 他心里想,内门的女子都身份尊贵,而侍从婢女他又看不上,这妖倒是刚好。 “这是为师妹准备的,不要看这锦袋看着普通,实则是难得一见的法宝,颜色也端庄。” 看着她连连倒退的模样,他忍俊不禁,觉得这姑娘是羞怯,抬手捏了下她的脸颊。 “小玉是害羞了?” 可下一刻就听见她扬声道,“江师兄!” 怎么忽然这么大声,江剑皱了皱眉。 可下一刻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姑娘一字一顿地说,“我刚从凡间过来的,听说男女之间不能随便乱送的锦袋香囊,仙域没有这个规矩吗?你怎么硬是要把这香囊塞给我呀?我不想要。” 唐玉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别人听见。 又见她“啊”了一声,一脸说错话的模样。 捂着嘴欲盖弥彰地向后退着。 圆润的猫眼像是不敢看人一样闪躲,“对、对不起,江师兄,我没往那方面想……” 祸仙 第150节 看到周遭人各异的神色,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画蛇添足般解释起来。 “我和江师兄没说过几句话,想必江师兄也没有那个意思吧?我刚刚太着急了,是不是说错话了呀……?” 江剑脸色顿时变了,他压低声音,“我只是看你什么都没有,可怜罢了,你在胡说什么呢?” “对,我在胡说呢,都怪我什么都没有,师兄觉得我可怜罢了。” 小姑娘银白色的眼睫垂下来,像两片羽毛,轻轻柔柔地覆盖在红瞳之上。 声音也轻轻软软的,“可是无功不受禄,谢谢师兄可怜我,我真的不想要。” “……” 不远处几个女弟子看过来的眼神已经变了意味,低下头窃窃私语。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江剑反应过来了。 他也是要面子的,可眼下的情况他连辩解都不知从何说起。 刚怒气冲冲说了“你这……”两个字,就被唐玉笺打断。 只见她语气分外认真地说,“江师兄,你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还有,我要去的地方自己去就可以了,师兄不用硬要送我的。” 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更大了。 江剑心里起了火气,大声道,“我还不是看你可怜才要给你东西,一个没有根基的妖物,难道还真以为我稀罕……” 忽然,祝仪师兄从远处走来,神色大变,语带训斥,“都不要胡闹!” 江剑现在颜面扫地,怎么忍下去? 他知道不能继续说了,再说就要闹大了。 但如果不说,这些人会怎么想自己? 正要硬着头皮开口,突然某种似曾相识的寒意爬上后背。 他下意识朝身后看去,瞬间失了声。 一片静寂。 不远处几位面色难看的长老正簇拥着一人站在亭子外,目光深沉地望向这边。 为首的那人淡漠倨傲。 垂眸俯瞰人的样子,像在看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碾压感横生。 江剑后背发凉。 虽然先前只在心法课上远远见过这位太子殿下一面,也绝不会忘记他的模样。 反应过来后,他立即上前赔礼。 “殿下,弟子失礼,刚刚是在与师妹打闹呢……” 唐玉笺眼皮一跳,心里惴惴不安。 谁在跟他打闹?她可没有跟他打闹。 太子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直接忽略了他。 缓慢的,将目光移到唐玉笺身上。 如有实质,仿若千钧重。 烛钰看着她纤细的脖颈,依次向下,看过兔子一样微红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抿起的唇瓣,和垂在身后细软的长长的白发。 嗓音都透出冻人的寒气,“将这衣服换了。” 唐玉笺一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仙域的人都知道殿下冷漠高傲,却极少对一个姑娘家说这种重话。 唐玉笺倒是有些习惯,因为烛钰面对她时,总有许多变幻莫测的坏脾气。 可往往又不会真的罚她,所以她倒不是很害怕。 只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有些不好受。 接着就听见头顶一道冰冷的嗓音,质问的是不远处那几个跟来的长老。 “我倒是不知,无极现在招纳弟子,已经不看品行了。” 听声音,已经明显带着愠气。 亭外接连传来告罪声,纷纷表示不知,请殿下赎罪。 周遭还站着许多惶惶不安的新弟子。 太子道,“其他人先回去。” 弟子们顿时如蒙大赦,唐玉笺迟疑了片刻,也跟着他们离开。 亭台内一片寂静。 江剑也想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脚粘在地上,分毫都移动不了。 他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太子的寒声又起,“我倒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敢如此媚上欺下,诋毁同门。” “殿下,我没有——” 江剑刚抬起头忍不住急声辩解,骤然一道威压降下,脖颈都险些在刹那间拧断。 可他只犯了言语亵怠的错,又不是什么多大的罪过,逞了一时口舌之快罢了,怎么会遭此重言叱责? 江剑不服,却听到头顶一道冷冽如冰的嗓音。 “玉珩仙君,也是你配提及的?” 一时间,江剑哑口无言。 他听到了? 什么时候听到的? 江剑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与刚刚气急的模样判若两人,此刻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 亭内亭外一片默然,仙者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无一人开口。 太子轻描淡写道,“将他的爹娘叫来。” 银瞳少年单膝跪地,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太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将碧霄宫的云桑上仙一同带来。” 第163章 仙途 江家主来得很快,大概是觉得儿子犯了错脸上无光,进去时步履匆匆,表情也难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碧霄宫的宫主也来了,再没有那一晚高高在上的姿态,谦卑得像另一个人。 一众新弟子不敢逗留,虞丁怕惹得天族太子不悦,想拉唐玉笺回避。 可唐玉笺竟然不愿意走,在不远处张望着。 虞丁劝不动她,用“无知者无畏”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只好和诸位师兄妹一道匆匆离开, 八角亭周围设了结界,外面看不见里面。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透不出来。 天边最后一抹清白天光渐渐隐没。烛钰踏出八角亭时,一眼就看到了唐玉笺。 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打盹儿。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缓慢睁开眼。 仰起头,和烛钰的视线撞在一起。 太子无声无息站在她面前。 宽肩窄腰,身量颀长,甚是赏心悦目。 平日里定是没有人敢这样欣赏太子殿下的美色,唐玉笺反应了一会儿,等人转身走了才终于清醒过来。 连忙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追上冷脸离开的太子。 “殿下,等等我呀。” 留给唐玉笺只有一张冷峻的侧脸。 太子仍旧是高不可攀的模样,但唐玉笺心里有点感动,胆子也比平时大了点。 她试探问,“殿下刚刚在八角亭里做什么呢?” 太子冷眼瞥过她。 唐玉笺立即去拍马屁。 “殿下的腿好长,走路好快,我就不行,腿太短啦。” “殿下个子也高,上面的空气是不是比下面清新一点?” 太子脚下微微一顿。 倒也没再走得那么快了。 手背传来轻微的摩擦感,她低头,看到了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垂过来的手。 离得好近。 白得像玉,筋络修长,好看极了,且四溢着精纯浓郁的仙气。 太子殿下怎么漏气了?要不要提醒他? 唐玉笺有些鬼迷心窍。 祸仙 第151节 慢慢蹭过去,离近了,肩膀时不时碰上。 真不错,是龙气,她通体舒畅。 不远处,鹤仙童子悄无声息跟上,对于这样的画面倒是见怪不怪。 金光殿时不时都要上演一遍,他们都习惯了太子身后多出一条小尾巴。 连太子本人都没有意见,他们有什么资格多嘴。 等太子走远,八角亭里又出来了几道人影。 江剑几乎站不稳,被仆从搀扶着,脚步虚软地抬下台阶。 江家主为了在太子面前表明立场,狠狠地给江剑上了一顿家法。 他抬眼看去,远远的,看到不久前还压迫得他无法动弹的太子,正冷着脸走在前面。 身后,提着裙摆的姑娘追着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山道上偶尔也有路过的弟子,只是不敢露面,躲在树后悄悄窥视。 看她一路追着太子往金光殿方向走去,面上皆是一片愕然。 “啊?她?怎么在追太子?” “她不是妖吗?之前不在仙界,不懂规矩吧。” “殿下这等身份岂是常人能高攀上的?” 江剑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目光阴沉。 胸口的那股不甘如鲠在喉。 怪不得那妖孽对他的百般示好都避而不见,原来眼光那么高,盯上了更好的,跑去攀附权贵了。 眼皮子浅显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一步登天了? 真是自不量力。 可当下也只能咬碎了牙,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 江剑身后走出两个锦衣华服的男女,脸色十分难看,目光里满是失望。 江家主沉声问,“你可知你错在哪了?” 江剑心里的怨气越滚越高,开口也带着火气,“我错在好心可怜一个妖物,见她浑身寒酸无比,这才施舍给她一个香囊……” “结果竟让她颠倒黑白,太子殿下竟然说我媚上欺下?分明是那妖物追上去献媚讨好,我可算知道她为什么不识抬举了,原来是急着往上爬。” 下一刻,江剑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趔趄着摔出去数米远。 “孽障,还不住嘴!”江家主怒不可遏,抬脚狠狠踹向他的心口。 “我看你也不必再留在无极了!” 江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爹?” “少爷,得罪了。” 两名家仆迅速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江剑的胳膊,将他强行拖上了仙舟。 结界落下,将整个仙舟笼罩得密不透风。 江剑惶恐不安地跪在八仙桌前,“爹,爹,我知错了!” “你知错?” 江家主怒骂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 “你以为你得罪的是谁?那位是天族的太子!” 如今仙域氏族众多,平庸之辈却比比皆是,大多是靠金堆玉砌砸出来的。 所有人都想一步登天,靠送人进无极境来为氏族赢得辉煌。 有没有天分又何妨?只要成了仙,得了天家青眼,照样能上九重天做仙官。 谁还会在乎所谓的根骨和天分呢? “可你倒好!还没塑仙身,就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刚刚在庭中还想顶撞太子?” 江家主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颤抖,“殿下是什么身份?你竟敢在他面前放肆?是谁给你这般胆量!” “爹!我没放肆啊!”江剑被踢开,又跪行向前,“我真没有!” 江家主怒极反笑,“我耗费无数心血将你送到无极仙域,想让你能借此机会崭露头角,让江家在众氏族中有一席之地……可你呢?” “到头来,尽在这儿丢人现眼,败坏我们江家的名声!” “事到如今还不知错,你搬弄仙尊的是非,言语轻薄同门,几欲顶撞天宫储君,哪样不是大忌讳!” 江剑顾不上身上剧痛,被甩开后又扑过来,将江家主拽住,“爹,我知错了!别放弃剑儿!” 江家主哪里看不懂江剑的心思。 表面上认错,可私下说不定已经记恨上了。 “你恨错了人,那是找死,就算是神也救不回来。” “爹,爹……”江剑不停哀求。 “若是放任你不管,以后犯下大错,断了江家上九重天的仙途,就不是我来处置你了!到时候没人能救得了你!” 江剑在仙域未能留下好名声,再留在此处也毫无意义。 江家主摇了摇头,让人将他压下去,“既然你不知其中利害,不如远离无极,我们江家不缺好苗子。” 第164章 四下无人…… 那日之后,江剑这个人不见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出现。 唐玉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问了虞丁和祝仪师兄,他们也不知道,只听说那日江剑的父母赶来,将他惩戒了一番,领回家去了。 那些昔日与江剑交好的弟子在这事之后竟然落井下石,说,“若是我丢那么大的脸,爹娘都被叫来,也没脸在这里待了,不如回去做个散仙躲一辈子。” 唐玉笺觉得江剑知道丢脸最好,以后他不来招惹自己就再好不过了。 谁知又过了一日,听说江家换了人送入仙门。 可被拦住了,隐隐听说是殿下的意思,无极仙域是高洁之地,不容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出现。 江家算是杀一儆百。 殿下不许,无极仙域上下仙众无一敢轻易将人收下。 这可急坏了江家主,到处托人在求见太子殿下。 此事一出,原先还带着些纨绔之风的师兄们也都纷纷安分了下来,再不敢轻易戏弄女弟子了。 唐玉笺不知道殿下为何如此生气,难道是为了她? 但她又不敢直接问殿下。 因为殿下冷脸的样子很可怕。 他对她很好,可似乎又十分不待见她,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唐玉笺纠结了两日,旁敲侧击想从鹤叁嘴里打听点什么。 没想到鹤叁开口就是,“殿下是在为你出气。” “我?”唐玉笺惊讶。 要不要这么直接。 鹤叁说,“殿下贵为天族太子,不喜形于色,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所以从不会公然处置过这些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殿下从不屑于管这些事。 殿下在无极修炼,未来管的是仙宫,只要送上来的仙官不是烂的,无极峰外这些人在这里烂成如何,殿下是不会管的。 “可上次之后,殿下命江氏自省,百年内不入仙域。” 说是“小惩大戒”,但这话一出,等于是公然向天下宣告他得罪的是太子,无数世家纷纷落井下石,江家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唐玉笺抿唇不语。 “殿下在里面。”鹤叁说,“不是去见殿下的吗?” 唐玉笺透过窗户看进去,太子正坐在桌案一侧,姿态闲适,侧脸清冷。 她突如其来的紧张,不知该不该进去,干脆回去了。 结果次日休沐见到太子,唐玉笺刚想打招呼,却见他冷脸离开。 唐玉笺,“?” 怎么又不高兴了? 唐玉笺转过头去看鹤仙童子,却见对方也不理会她。 眼看太子走远,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位活爹又生气了。 他在生什么气? 怎么每天都生气? 唐玉笺思来想去,提着裙摆跟上,离近了便嘘寒问暖。 “殿下,这几天过得好吗?” “听说殿下前几日去平定魔物暴乱了,累不累呀。” 好急,男人心思好难猜。 不一会就跑得双腿发软。 她撑不住,不想跟了,停下来休息,却见太子也站住不动。 只觉得太子身上投来阵阵幽香,煞是好闻。 祸仙 第152节 “殿下,今日为何不理我?” 好纯净的仙气…… 她走近了一些,悄悄吸气。 唐玉笺进仙域之后上什么都没吃,肚子里很是空虚。与之相对的是,身体里的妖气前所未有的充盈,连卷轴都光泽了许多。 金光殿的仙气确实养妖怪。 听虞丁私下闲聊,如今的天宫皇族是龙族,太子真身是龙。 且是返祖血脉的上古烛龙。 唐玉笺以前看话本时,曾无意间翻到过,说龙血是大补的圣物,一口能抵得上寻常妖怪修行成百上千年。 龙血与凤羽齐名,皆为稀世珍宝。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除此之外,还听说龙喜欢囤积天材地宝,拥有无数宝库。 唐玉笺正想着心事,余光瞥见太子冷冷地斜睨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去。她连忙抬步,继续跟了上去。 “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什么,惹殿下不高兴了……” 谁知步子迈得太大,前面的人走路又没那么快,唐玉笺一不小心就撞到太子后背上,紧张之间左脚踩右脚,连忙扯住眼前的袖子稳住身形。 烛钰眼神微动,呼吸暗自起伏。 他皱起眉头,轻斥了一声,“胡闹。” “殿下的手有没有撞痛呀。” 唐玉笺吓了一跳,飞快松开太子的袖子,装模作样捧着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 指腹碰触到他的手心。 他皱了皱眉。 简直不可理喻。 烛钰冷声道,“矜持些。” 唐玉笺狐疑地看他一眼,满口应下,“嗯嗯。” 又听闻身前人说,“在外,还是要知收敛。” 说什么呢? 唐玉笺从善如流,“嗯嗯,殿下所言极是。” 太子蹙眉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满意。 他转身走了几步,显得有些为难,按了按眉心。 脚步也慢下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若你实在情难自禁,也要待无人时……无极尊卑有别,不可坏了规矩。” 唐玉笺实在听不懂了,觉得自己像御前揣摩圣意的奴才。 她反应了一会儿,难道是自己蹭龙气被发现了? 连忙小声道歉,“我知错了,殿下。” 一阵无言。 太子目光上下扫视过她。 脸色更沉。 … ……殿下? 明明是所有人都喊的称谓,可在她口中,莫名多了一种旖旎的错觉。 小妖怪咬字咬得清晰,一点也不黏腻含混,却偏偏让他耳根泛麻。 烛钰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极少会被人如此直白大胆地追缠,对她的关心和热情也有些无法招架。 毕竟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他冷冷垂下眸,嘴角却多了抹柔和的弧度。 无奈地笑了一下。 算了。 他有点不忍。 索性给她一个机会亲近自己。 烛钰抬手,无声屏退鹤仙童子,须臾之间,通天的玉阶上就只剩他们两人。 可她是出于爱慕之心的姑娘家……还是得提醒一句。 “天宫储君,不可有偏爱。”烛钰冷若冰霜地说,“我不耽于私情,是无法给你名分的。” 偏爱会成为弱点,也极易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刃。一旦有人察觉,便会被挟持,成为束缚他的枷锁。 而烛钰生来便是返祖的烛龙血脉,若是被挟持,于六道都是祸事。 他不可成为众生之祸。 “名分?” 唐玉笺一脸懵懂,“什么名分?” 她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可太子脸色太冷冰冰了,没有丝毫柔情的样子,让她疑心自己想太多了。 小心试探了一句,“我不要名分呀……” 话音落下,却察觉到太子好像不高兴了。 怎么了这是? 唐玉笺急得想挠头。 皇帝身边的太监有她急吗?跟班太难当了。 “天宫皇族不可耽于情事。” 他声音低缓,莫名像在解释。 好怪。 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以后四下无人时……”话音止住,太子不再多说。 - 江剑又被江家主惩治一番,满身狼藉,被仆从扶着回到了房间。 下人们来回使眼色,揣测他到底犯了什么错,竟被家主直接从无极仙域接了回来。看着公子沉郁的脸色,仆从连忙倒了一杯养心茶,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边。 “公子,喝杯茶,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江剑抬头,眼中满是戾气。 对视须臾,他猛地将人一脚踹开,火热的茶水瞬间浇了侍从一脸。 “都滚!” 他怒吼一声,发泄着满腔怨气。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凭什么。 江剑想不通。 他什么都没做。 言语轻佻几句怎么了? 不就是个妖孽,本身就是下贱身份。 玉珩君座下的新弟子有什么说不得?没来就是没来。 他质疑的有错吗? 一旁的窗户没有合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 无人在意。 房间里若有似无地笼罩着一股如有实质的怨气,阴暗、潮湿,渐渐融会成一种腐朽之气。 有什么东西缠上了脚踝,没入如云雾般的衣摆下,化作漆黑的暗流。 江剑攥紧了手,眼中的恨意顿时滔天,瞳孔中闪过猩红。 那些人都该死,让他丢了这么大的面子,连爹娘都这样说他。 他以后在江家的地位是不是会被旁人取代? 为何偏偏要他谨言慎行?谁说他以后会犯下大错? 他都进内门了,以后定能飞到九天之上,当上天官。 凭什么? 都该死。 第165章 旧衣 唐玉笺在宫殿里住的地方靠近边缘,后面是一处温泉。 明日要塑仙身,她细致洗了个澡,懒洋洋的泡着,水温适宜,期间不小心睡着了一会儿。 等洗完出来之时已经月至中天,虽然腹中空空,但是通体舒畅,唐玉笺很满意。 泉池外是一片竹林。 祸仙 第153节 走过转角,忽然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走廊之中,在萧瑟竹影间孑然独立。 极具压迫感。 唐玉笺脚下一顿。 心中生出一丝警惕。 可下一瞬,那人转过身来,冷峻的五官被月光照亮。 竟是太子殿下。 “殿下怎么来了?” 唐玉笺愣了愣,向前走了两步。 烛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妖怪喜欢泡温泉? 一双猫儿似的眼睛中浸着水雾,银白色的睫毛上挂着未散去的水汽。她正仰着细细的脖子看向他,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看见自己就那么高兴吗? 烛钰动作一顿,面上的冷意散了些,抬手将东西递过去,“你的。” 淡淡的熏香涌入鼻尖,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唐玉笺怔怔地接过来,发现是一套新衣服。她有些惊喜,情不自禁贴上去闻了闻,又错愕地问,“殿下,怎么是你亲自将这东西送来?” 金光殿中有许多仙娥和童子,送衣服这等小事,无论怎么看都无需太子本人来送。 烛钰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听到她摸着衣服说,“好香啊,好像和殿下身上的熏香一个味道呢。” 毫无意外又得了一声训斥。 “不成体统。” 声音很轻,倒是没什么威慑力。 唐玉笺站直了一些。 林间窸窸窣窣,带起静谧又细微的白噪音。 太子眼神漆黑如墨,晦涩难辨。 忽然开口,“过来。” 唐玉笺缓慢挪了一步,有些不太情愿,觉得这殿下喊人的语气莫名有点像在招呼小狗,一会儿训斥她,一会儿又让她过去,心情比翻书变得还快。 犹豫了一下,她问太子,“殿下还有别的事吗?” 对方淡声说,“送你回去。” “……” 唐玉笺受宠若惊。 她眼神飘忽,情不自禁又想起不久前这位殿下爬天阶时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头皮瞬间麻了。 好像在想什么有毒的东西,想一想就要命。 前方,太子的身影高挑,黑发如墨。 他说送她回去,就是送她回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她。 侧脸冷得像凝着冰霜,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丝毫开口搭理她的意思。 唐玉笺松了一口气。 住脑,妖怪!不准胡思乱想,什么都想只会害了自己! “明日塑仙身,心法背了吗?”忽然听到前面的人开了口。 唐玉笺连忙应声,“背了。” 听到她的话,烛钰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垂着眼道,“无论明日塑仙身时有何不适,都要将心法和结印做完,不可中途而废。” 顿了下,他幽幽补了句,“不然要吃两遍苦。” 唐玉笺愣了下,没想到太子会提醒自己这个。 “日后你师从岱舆仙人,要尊师重道,同他好好修行。” 太子继续道,“岱舆并非你师父的名,而是从岱舆仙山过来的每一位仙人,都是岱舆仙人,若是这位师父走了,还会有别的师父来,以后也要一并敬重岱舆仙山的仙人们。” 唐玉笺老老实实应声,“记住了。” “嗯。”太子今夜似乎莫名生出了一种想要与人闲谈的兴致,像长者一般对唐玉笺说道,“我也会向我的师尊行礼。” “但对同门,或许就少了些亲近。因为他们受不起,若我与他们过于亲近……反而会折煞他们。” 就因为他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代表了天宫权威。 除了尊长,无人能经受天族太子的礼。 巍峨的仙宫重峦叠嶂,仿佛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构成了唐玉笺眼前人影的背景。 她在后面安安静静地跟着,觉得太子某一瞬间,看起来和云桢清一样孤独。 “……”等等。 她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小妖怪心疼天龙人了! 真是要命。 心疼天龙人倒霉一辈子。 唐玉笺浑身一抖,一阵恶寒,太子侧眸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似乎又想轻斥她轻佻不端,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将人送到房间门口也没有离开,让唐玉笺将衣服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须臾之后,换了身新衣服的小妖怪走了出来,慢慢踱步到太子面前。 烛钰的目光上下扫过她,见她神色不明,脑袋微微垂着,那双红眸却在小扇子似的睫毛下滴溜溜地转,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顿了顿,烛钰忽略了她的古怪,问道,“还合身吗?” 唐玉笺听到这声温和到有些可疑的声音,眼皮一跳,脑袋垂得更低了。 “非常好,不愧是殿下……哈哈。”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墨玉似的眼眸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接着淡声说一句,“旧衣不要穿了,让鹤叁处理掉。” 话音落下,银眸少年已经出现在太子身侧。 唐玉笺表情惊讶,视线移到烛钰脸上。 像是想要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可良久后,什么都没看出来,终于放弃了,只是道了谢。 将身上那身凡间穿来的衣服交给了鹤叁。 金光殿。 夜风习习,琉璃宫灯下坠着玉珠流苏,跟着轻轻摇晃。 寝宫之中皆是珍宝重器,偌大的殿中无处不华贵。 唯有通体白玉的石床上,放着一套微微显出些陈旧感的旧衣,还是温热的。 衣服上带着些微细小的褶皱,像是刚被人从身上脱下来,随意地放下。 无极仙域从不苛待弟子,弟子服的做工精致考究,却远不及烛钰刚刚送给小妖怪的那一件。 那件衣服可抵御水火风霜,是许多上仙都难得一见的防御法器。 烛钰垂眸看着床榻之上那件衣服,眸光愈发晦涩难辨。 良久后,伸出手。 薄而轻软的衣服上,染着一缕淡淡的纸墨香。 洗过几次,布料柔软。 天族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有一个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秘密。 他长久地注视着一个妖物。 一日比一日注视得更久。 看她泡澡残余了微微湿气的脖颈,白到透着粉的皮肤,纤细的手腕和足踝。 隐秘的,产生了无法言说的…… …… 偏爱。 第166章 银霜剑 天族之人不需要睡觉的,唐玉笺是需要的,她天不亮就被喊醒,出门时一想到今日本该是休沐日,更是心灰意冷。 鹤仙童子守在门外,见唐玉笺习惯性朝着金光殿走,例行每日告别,出言提醒她,“不必去了,殿下昨夜就走了。” 唐玉笺一愣,“昨夜?” 昨天睡前太子殿下不是还过来给她送衣服,怎么昨夜就送走了? 而且他不是刚回来吗? 今日的鹤仙童子高冷得很,一个字都不愿意跟她多说的样子。 唐玉笺试探性地问,“你是鹤几?” 闻言,少年脸上露出一抹被冒犯了一般的淡淡不悦,还是告诉她,“鹤柒。” 祸仙 第154节 “啊。” 看来鹤七是冰山类型。 和太子一样呢。 唐玉笺没想到的是,塑仙身会这么疼。 整个人像跌入寒潭,又像掉进火炉。 每一根手指都似拆开了重塑一遍,疼到她都恍惚了,不知天地为何物。 唐玉笺几乎维持不住盘坐合掌的姿势,可太子昨夜叮嘱的话一直在耳边,让她不敢有片刻松懈,双手忍着疼痛结出繁复的印法。 结印和心法唐玉笺背了少说有三百遍,早就烂熟于心,指尖渐渐环绕出淡淡的金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天地灵气的涌动,能感觉到身体正一点一点变得无比通透,闭上眼是只能看到自己的每一寸经脉。 塑仙身,炼凡胎,化仙骨。 灵力从天地间汇聚而来,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内,可转瞬间又如沙漏般缓慢流出。 身体却又因疼痛不停颤抖,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脉都在抗拒着这种压迫,仿佛要将她撕裂。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而冗长。 不知过了多久。 体内倏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是她的筋骨在重塑,血肉在蜕变。 唐玉笺疼到眼睫上都挂了一层雾气。 终于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轻,仿佛与周围的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推门出去时,鹤仙童子等在门口。 他身份特殊,若是无端出现于人前,恐怕会引起旁人的恐慌,所以一直等在后门。 见唐玉笺出来后,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递给她一枚水头通透温润的玉环,和一把精巧的银霜剑。 “这是?” 唐玉笺低头看着那把小巧的剑,很是惊讶。 鹤柒说道,“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玉环,是收纳法器,可挂在身上。剑已经洗过了,可注入灵气使其认主。” 唐玉笺握着剑,怔怔地想。 太子殿下人可太好了。 虽然她昨夜胡思乱想了大半夜,但还是要承认,太子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后,除了长离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她认认真真地将玉环佩戴在腰间,对鹤仙童子说,“请帮我转告殿下,他真好,我以后一定会孝敬他的。” “……”少年神色多有探究,眼神不加掩饰。 随即又道,“此剑威力非同凡响,尽量不要在同门面前拔剑,除非有自保之需。” 唐玉笺表示自己认真记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语成谶,她很快遇就到了拔剑自保的时机。 唐玉笺第二日晨起后照例去不眠峰上身法课,结果被虞丁拉着,同一群弟子一道去了青云门的斗法台。 许多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都在此处。地方很大,前前后后看上去有数百上千人在前方,几个仙长正坐在高台一侧闲谈,下面的弟子们两个两个上台比试。 刚塑得仙身的内门弟子们也一同丢过来,先粗浅地定一下品阶高下。 唐玉笺除了刚跟太子学的几段心法外什么都不会,刚开始时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脸色紧绷,看着那些仙门世家子弟流畅的结印之姿,心想今天要丢人丢大了。 算了,想开点。 等到真的被点了名,上台公开处刑时,唐玉笺才觉得原来自己是个内向的人,那么多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有了实感。 简直令她头皮发麻。 可没想到,第一个上来的弟子竟然比她还菜鸡,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唐玉笺一招就下去。 可他装得太过了,唐玉笺逃命的功夫是从极乐画舫一路练到灵宝镇的,没有召出真身,身影消失又出现在弟子身后,那人回过头来觉得自己被戏耍,恼羞成怒往前冲,结果又一次扑了空,还不小心踩了线,反而自己将自己淘汰下去了。 唐玉笺侥幸多活了一个名次,但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有点替无极仙域发愁。 怪不得高台上几个仙长聊得火热,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 大概是知道今年这批弟子掺的水有多大。 唐玉笺站在台上,刚刚那几下被人看出了实力,发现她只是一味闪躲,于是更多人跃跃欲试。 忽然,有个人直接凌空飞上了斗法台。 唐玉笺抬头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江剑缓缓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嘴角弧度扬得很高,带着一点面具般的诡异感。 只是两日不见,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发生了变化,身形变得更消瘦,气质也多了些阴郁之感。 唐玉笺后退一步,下意识感到有些不妙。 接着,便见江剑眼中闪过一丝血红,罡风迎面而来时,唐玉笺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眼前一道残影闪过。 她欲闪身,却突然感到颈部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眼前顿时发黑,像被人徒手捏断了脖子。 可她刚塑的仙身并没有那么脆弱,整个人骤然消失在虚空中,下一瞬出现在高台边缘,痛得冷汗直流。 刚才那一道攻击并没有让她落下台去,须臾之间,她的身体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吊起。 唐玉笺低头,竟看到隐隐约约的黑色丝线勾住了手脚,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 ……魔气? 不远处,江剑还在对着她笑,而下面的人却无人发现这一异象,只有虞丁急声喊了一句,“玉笺,你没事吧?” 身侧的银剑此刻嗡嗡作响,唐玉笺抬手想要抽出自己的剑,可下意识想起了鹤仙童子叮嘱过她的话。 此剑威力极大,不到自保之时不可拔向同门。 银剑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下面密密匝匝的全是第一次比试的外门弟子,许多人还没仙身,承受得了吗? 就在她犹豫的须臾,一道攻击从身后传来。 杀意骤然兜头而来,唐玉笺只来得及拔出银剑挡在自己身前,铛的一声锐响,汹涌的嘶鸣声环绕在耳边,眼前一道黑雾闪过。 高台下传来惊呼,可唐玉笺耳旁只剩下风声,其余什么都听不见。 第167章 出去 一声巨响,似乎连大地都震了震。 唐玉笺虎口发麻,余光中看见大殿之上刮起一阵飓风,无数弟子朝四面八方散去,像被扇子吹起的蚂蚁。 高台之上,那几个谈天的仙人神色大变,顿时朝台上飞来。 手中银霜剑仍在铮鸣,唐玉笺脚下不稳,被惯性带着往下倒去。 耳旁响起愈来愈多的惊呼 “糟了,这弟子没有仙身……” “未镀仙身,为何会上斗法台?” “他是怎么进来的?” “……” 高台之所以叫高台,是因为它有十几丈高,掉下去,轻则摔个七荤八素,重则……唐玉笺脑中嗡嗡作响,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在失重之际召出卷轴,托举着她缓缓落地。 不远处的人吵成一片,越来越多的人上了高台。 唐玉笺仰躺在卷轴之上,手中紧紧握着剑,直到余光瞥见鹤柒掠至跟前。 “有魔气。” 她抬手,掌心握成一团。 露出玉环一角。 鹤柒眼中掀起波澜,迅速往台上看了一眼。 若是真有魔气,为何殿上那么多上仙将无一人察觉? 唐玉笺将储物环给了鹤仙童子,神经放松了些,紧绷了这么久早已强弩之末,此刻终于撑到了极限。 耳畔不断传来吵闹喧嚣之声,眼前的一切逐渐变得朦胧。 她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肉身搁置在外,不知被鹤仙童子带去了哪里,魂魄则回到了卷轴中修养。 躺在真身的湖泊边上,像是倦鸟归巢,又像是受了伤回家舔舐伤口。 卷轴不能离自己的肉身太远,在虚空中藏着,唐玉笺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并不真切。 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几个人带走关了起来。 不久后,似乎有许多人前来,说什么“交出来”之类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群人离去,换作一个人走了进来。 唐玉笺的意识从卷轴中落到肉身之上,缓慢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意识到有人在她面前蹲下。 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抱入怀中。 微凉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唐玉笺抓住那只手,不由自主往对方怀里埋下脑袋。 缓缓吸了口气。 那人似乎顿了一下。 迟疑的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再醒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祸仙 第155节 身下不知躺在什么东西上,冷硬宽阔,透着一层一层寒气,像是掉进了冰库里,可周遭灵气充足,四肢百骸里也灌满了精纯的仙气。 旁边似乎有人在轻声叫他,唐玉笺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银白如月的眼眸。 鹤叁的脸近在咫尺,隐隐含着担忧。 “玉……姑娘,你醒了?” 唐玉笺缓缓回神。 视线一角挂着精致的琉璃宫灯,顶上悬着又大又亮的明珠,唐玉笺仰头看着琉璃金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不困了。 这里很熟悉,像是金光殿的寝殿。 她头皮发麻,“我怎么在这里?” 鹤仙童子抿唇道,“是殿下将你带回来的。” 唐玉笺不由自主想到不久前半梦半醒时被人抱起来的景象,僵住了,“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难道是殿下抱的她? 不会吧? 唐玉笺揉着额头坐起来,恍惚间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不安地问,“我是不是闯祸了?斗法台那边还好吗?” “断了三根金柱,已经命人去修了。”话音顿住,鹤仙童子闭上嘴,其余的没再多说。 唐玉笺一脸做错事的样子,“三根金柱是不是很贵啊……对了,我的玉环给殿下了吗?在斗法台上的时候有一缕魔气缠到了我手上,我将它捉进储物环了!” “玉环?”鹤仙童子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魔气需有封印才能保存。” 那想必是玉环里就算有魔气也没用了。 唐玉笺叹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那可以检查一下江剑身上,他身上有魔气,我在灵宝镇见过,不会有错。” 鹤叁直直看着她。 直到唐玉笺神情变得疑惑,才淡声道,“那位江姓弟子死了。” “……什么?” 唐玉笺一怔,寒意自后背悚然蔓延开。 “江剑死了?” 鹤叁不语。 唐玉笺颤声说,“可我没有挥剑,只是挡了一下。” “姑娘记得一会儿到了殿下跟前,也要这样说。”鹤叁告诉她,“拔剑只是为了自保,他父亲来了无极仙域,以你与他之间曾有过龃龉为由,要挟殿下收下他氏族中一十三人入仙门。” “……” 鹤叁发现她神情不对,还安慰了两句。 “姑娘且放心,无人能要挟殿下。”他又道,“殿下听说了此事,专程捏了阵法赶回来的。”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她,心中却仍有不安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专程回来的?” “是,此事不可声张。” 她问,“我能去见见殿下吗?” 鹤叁犹豫了片刻,起身去唤了仙娥进来。 唐玉笺沉浸在江剑死了的事情里,脑海中混乱一片,依稀听到门外有人闲谈说,殿下带了一个女子回来。 似乎还说殿下带回的那女子受了伤。 唐玉笺原本以为他们口中说的女子是自己。 直到进来为她更衣的仙娥说,“那位姑娘?殿下寻了处空阁,刚安置下来。” 唐玉笺一愣。 “殿下真的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是呀,受了伤,但仍能看出美极……” 身旁另一个仙娥轻轻咳嗽一声,那人顿时不再说话。 踏出寝殿,走到水廊之上,她发现金光殿里比往日多了一些人。 刚一跨进大殿门,就感到一道威压从上空降下。 唐玉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又被一股力道将她托住。 须臾间,压迫散去,唐玉笺站直身体,“殿下。” 前两日夜里还叮嘱她要好好背诵心法的那人,如今变得格外冷峻。 端坐在高台之上,与她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唐玉笺余光隐隐看见大殿之上还站着几个人。 “出去。” 太子冷淡的声音响起,仿佛根本不认识她。 唐玉笺僵住。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的坐着,又变成了不认识她的样子。 他说,“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金光殿上站着的两个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太子一个眼神慑住。 眼睁睁看唐玉笺走出了大殿。 第168章 思过 唐玉笺踏出金光殿时,看到几个仙侍在殿外忙碌地穿梭,殿顶飞翘的琉璃瓦檐之上,两只白鹤伫立,仿佛在等人。 片刻后,它们展开翅膀,从金顶上落下,瞬间幻化成唇红齿白、银眸灵动的少年模样,走向门口的轿辇。 唐玉笺不禁多看了两眼,便他们迎了两个一身白底金纹锦衣的俊朗男子进门。 鹤叁说,“那是天宫来的仙官。” 见她好奇,向她解释,“前几日助殿下补大阵的东极府的救苦上仙受了伤,这段时间需要在此温养。” “东极府救苦上仙……”唐玉笺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她正费力思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让让’的呼喊声,接着就被鹤叁从一旁拉开。 殿下亲自带回来的人受了伤,阖宫上下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连天宫的仙官都亲自下凡,其身份的尊贵程度,不言而喻。 外面人来人往,许多侍从端着东西匆匆而过。 那位上仙住的地方竟然和唐玉笺有些近,只不过那边更加热闹。 她脑海中还在回忆着“东极”和“救苦”这两个似曾相识的字眼,下一刻,目光却与不远处的男人对上。 是太子殿下。 他是什么时候从大殿出来的? 唐玉笺下意识迈出一步,可想到大殿上的情景,又僵住不动。 他现在应该是不想看见她的。 太子也正在看她,眼神里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原地站了须臾,见唐玉笺低下头后退。 眉眼也跟着沉下。 有侍仙上前低语两句,太子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转身走向人来人往的地方。 空气里飘起了绵密的雨丝。 唐玉笺躺在自己空荡荡的偏殿听雨。 听说今日太子在那位受伤的上仙处压阵护法。 许多人守在楼阁外,从白天到黑夜,灯火阑珊一片。 唐玉笺听不懂,问了鹤叁。 鹤叁指向天边,说,“那里有颗很亮的星星,你看见了吗?” 唐玉笺摇头,“我只看见了一堆星星,是那里面其中一个吗?” “看不见就对了。”鹤仙说,“那里是东极府。现在东极的上仙受伤了,落在无极。” 又是那位救苦上仙? 她是星君? 唐玉笺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太子?” “你想见殿下?” “不想。” 主观上不想,但她害怕太子误会自己杀了人。 鹤仙童子若有所思,说,“我知道了。” 唐玉笺有些疑惑他知道什么了。 一整天,唐玉笺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见到江剑的最后一个画面,确信只是用剑挡在胸前,对于他的死,始终没有真实感。 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双手,不时地出神。 这个世界对生与死的看法和她不一样,以强者为尊,弱者命如草芥,唐玉笺上辈子遵纪守法,看到学校里的流浪猫都会喂一喂,小时候养了一只兔子,死的时候哭了三天,更遑论伤人性命。 今日,太子的神情比唐玉笺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陌生。 祸仙 第156节 难道他怀疑她了? 那她是不是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 唐玉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想翻看话本打发时间,但如今好像得了话本恐惧症,只要一看话本,就担心会做噩梦,久而久之,她甚至对话本心生抵触。 辗转难眠,她只好闭上眼睛数羊。 正数着,忽然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股冷香。 唐玉笺身体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有人慢慢走到床边。 唐玉笺紧紧闭着眼睛,心跳如鼓。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熟睡。 一步。 两步。 冷香浓郁,仙气流转。 对方站在床边,没有动。 唐玉笺呼吸都快停了,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攥紧。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片,雨夜杀人魔和站在床边的厉鬼等等云云。 光是这么一想,就觉得无比恐怖。 她留意着身旁的动静,猜测着太子深夜来她一个妖怪房间做什么? 总不会是趁着自己睡着过来取她的命吧? 脑海中天人交战了一百集,可事实上太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像是单纯地来看看她是否已经睡着。 良久之后,空气中的冷香渐渐淡去。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太子离开了。 唐玉笺睁开眼睛。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到底过来干什么?唐玉笺撑着上身缓缓坐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多了一瓶青绿色的玉瓶。 看起来像是药。 唐玉笺下床走近,蹲在桌边,皱着眉仔细端详。 给她的? 唐玉笺迟疑着伸出手,不敢确定。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那瓷瓶里是治你仙身损伤的药。” 唐玉笺心跳骤停,飞快转过头,看到太子站在窗边的阴影中,低眸看着她。 “不装睡了?” “……殿下,你怎么还在?” 太子向前一步,鞋履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从黑暗中走出,乌眸半掩在睫羽之下。 “听鹤叁说,你想见我。” 鹤叁怎么胡说? 玉笺想否认,却被一只手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鹤仙的原话是,“殿下,玉笺姑娘想您了,一直站在门口等您来,口中始终念着要见您。” 这种话烛钰不可能重复。 只是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就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明日起,须罚你去思过崖三日,”他像是在询问,“可有不满?” 唐玉笺能有什么不满呢? 她摇头。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殿下,我不知道我要思什么过。” 偌大的房间昏暗一片,视线如同蒙了一层灰暗的纱。 太子握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的手腕处,掌心贴着肌肤,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衣传来。 有些热。 “不用,‘你’已经在思过崖了,不必再去。” 什么意思? 唐玉笺时常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怪不得都说圣心如渊,太子的心思都这么难测了。 “已有人化作你的模样,代你去思过崖。” 算是做给外界看的一个样子。对方波澜不惊,走到桌旁,对她道,“坐下。” 烛钰拿起玉瓶,打开瓶盖,里面弥漫出一股雾气,丝丝缕缕地钻入唐玉笺的身体。 瞬间,四肢百骸传来一股暖意。 “我知不是你错。” 太子掀起眼皮,与她对视。 眼底透出一种与他身份截然不符的温柔。 第169章 躲 烛钰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任何事。以他的身份,似乎也从未有过这种需要。 可眼前的妖怪与旁人都不同。 “殿下知道?” 她坐直了一些,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目光中带了点忐忑,除此之外还有些期待,长长的睫毛幅度细微地震颤着,显得既脆弱又可怜。 烛钰有种直觉,对于这样胆小的妖怪,如果他不把话说得直白些,她可能会胡思乱想到不知哪里去。 “嗯。” 仙域这样的地方,对妖物实在称不上友善,这里盘根错节都是千年起步的仙族的世家大族,规矩森严繁多,以血脉为尊,若是没有根基,也没人维护的小妖怪,恐怕会过得十分艰难。 她想成仙,从人间走到此处,应该听过许多尖刻之言。 可事实上,她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妖怪。 亡魂转世,魂相也很小的样子,懵懵懂懂,对世间险恶没什么认知。 人间的一二十载不过仙界弹指一挥间,对比起他,她的确很小了。 想到这样的妖怪,不知不觉间变成他人棋子,烛钰就有种无法言说的愠怒。 不该如此。 “我都知道,所以,你不必解释那日之事。” 昨日烛钰回到仙域时,小妖怪已经被青云门的上仙带到了天罚台关押起来,他深夜不便露面,便命人将妖怪带了回来。 不久后,两名上仙带着江家家主来到了金光殿。 死了一个儿子,换来族中一十三人入仙门,这笔账对江家来说划算得很。他一口咬定唐玉笺是妖,本身就不可信,不该被领入仙门,可怜他犬子还不足百岁,死得不明不白,要求重罚唐玉笺。 下面六只眼睛看着,烛钰说,“未及时奏报同期异状,此为失察。就罚她前往思过崖禁闭三日,以思己过。” 两个上仙先出声,“殿下,这样的惩罚恐怕难以服众,未免太轻了!” 而江家家主则口口声声将他儿子死时身上残余的那一点魔气,反咬一口,说是妖怪带来的。 须臾之间,偌大的殿堂弥漫出一道道冷气。 “她罪在何处?” 太子面无表情,威压已兜头而去。 “江剑未塑仙身,为何会出现在斗法台大殿之上?” 他看向下面战战兢兢的两位上仙,冷声问,“是谁将他放进来的?” 其中一位强装镇静,“当日所有人都看到了,是那弟子自己跳上去的。” “呵。” 烛钰不紧不慢地看向那位上仙,“不该出现在斗法台的人,却主动跳到台上,这是不是该先治你们的失察之责。” 一句话,震慑得众人哑口无言。 谁也都没想到,殿下会为一个妖物说话。 三人面面相觑。 “我不是在询问你们。” 烛钰只是知会他们一声。 一时间,惊涛骇浪归于无声。 烛钰算是当众在他们面前护了短,他们也应该明白,那小妖怪如今已在他的庇护之下。 祸仙 第157节 江家的一十三人不可能收下。 仙域之中的酒囊饭袋太多了,是时候肃清一番。 为了平息此事,他“赠”了江家一片烛龙金鳞。江家主感恩戴德地收下,自然知道要管住嘴,出了门就绝不能再提。 不然,这枚金鳞是福,也是祸。 对于血脉微弱的没落仙门来说,想要在众世家的眼皮底下守住这枚无价之宝,极为困难,除非牢牢闭上嘴,不透出任何消息。 只是这些事,就不用跟她说了。 说太多,恐怕她更不敢接受。 . 唐玉笺觉得太子殿下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心肠很软。 听说自己没去思过崖禁闭,是因为殿下命人做了替身傀儡替她去。 思过崖之所以能成为思过崖,是因为那里极寒极热,险象环生,上一秒烈火焚烧,下一秒便降下风暴冰雪,变幻莫测。 若是她真去了思过崖,以她的脆皮程度来看,恐怕半日下来血条就空了。 唐玉笺自觉自己给太子添了麻烦,那天之后,一连三日都躲着太子走。 以前为了抱紧大腿,她每天醒来都要去金光殿例行溜须拍马,讲上几句虚假的肺腑之言。 现在也不敢了。 偶尔在花园里晒太阳,不小心撞见了太子殿下,也只是匆匆行个礼,转身就跑。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意外撞见太子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 与之相对的是太子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难看。 最后一次看见他时,唐玉笺只是匆匆一瞥,就浑身紧绷。 对方那张好看的脸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远远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要被冻住。 太要命了,她简直无法呼吸。 唐玉笺感觉自己如履薄冰,忐忑地问了鹤叁,“殿下最近很不高兴?” 鹤叁似乎也有些想不明白,犹豫着道,“许是因为东极上仙受伤,殿下担忧。” “是这样啊……”唐玉笺默默想,这位东极上仙对太子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受个伤金光殿都快变成冰窟了。 鹤叁思索片刻,还是告诉唐玉笺,“殿下似乎对斗法台之事很生气,重重惩治了鹤柒,将其驱逐出了仙域,还责罚了青云门数个上仙的失察之罪。” “这么严重……”唐玉笺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脸内疚,“是我害了鹤柒。” “鹤柒确实失察,殿下让他跟着你,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留他一命已是恩典。” 鹤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 唐玉笺更无法呼吸了。 仙门的人命观和她的人命观真的很不一样。 鹤叁思来想去,觉得和唐玉笺交情还不错,于是好心指点了几句,“我也从未见殿下情绪如此外露过。你今后还是少在殿下面前出现为好。” “真的吗?”唐玉笺脸色顿时白了。 “嗯……”鹤叁点头,“殿下虽冷淡,却从不喜形于色。我以前也从未听过殿下斥责过人。” 因为一般不用等到殿下开口斥责,犯错之人就已经拖走了。 哪需殿下开金口? 可上次他去传话,对殿下说妖怪一直念着他,竟听到殿下斥他“胡闹”。 “胡闹”,如此重的言辞,鹤叁表情沉痛。 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更加谨慎沉稳。 唐玉笺也觉得眼前发黑。 不妙,殿下好像经常斥责她。 这可如何是好。 第170章 补课 终于熬到三天禁闭结束,唐玉笺第一次这么期待去上课。 鹤仙童子带着她前往学宫,上完了课还要去找岱舆仙人修炼。 唐玉笺的师父岱舆仙人住在青云门,哪怕乘着卷轴过去,也要花上好些时辰,而由鹤仙童子带着,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原本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去了没几天,就和大家混熟了。 同门的师兄师姐们都很友善,没有人因为她妖怪的身份而歧视她,让她倍感亲切。 毕竟,她现在已经是岱舆自家小师妹,自然与刚入门时的外人不同。 岱舆仙人来自东海外的仙岛,他的居所和授课之地都设在青云门后,巍峨的众山之间悬浮着一座巨大的空中岛屿,与他的故居极为相似,周遭瀑布飞泻而下,坠入谷底。 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时,唐玉笺觉得震撼不已。 岛上还有许多灵果树,师父很大度。在唐玉笺多番试探后,师父教她辨认了几种,并告诉她哪些是可以吃的。 唐玉笺刚开始还多有矜持,但后来师兄师姐们发现她竟然把师父用来闻香的青瓜都吃了,颇有些疑惑。 “玉笺,你没辟谷?” “能辟,但是想吃。” 从那以后,师兄师姐们从仙域外回来时,就会给她带一些其他五界的吃食,唐玉笺不吃独食,不忘留一部分贿赂每天送她上课的鹤仙童子。 鹤叁的露面本是个意外。 有一次唐玉笺早课快迟了,鹤叁怕她受罚,直接将她拎到了不眠峰。 结果一群正在修炼结印的弟子们都看到了。从此再见唐玉笺时,他们就总让她代为问鹤仙大人好。 唐玉笺老老实实传话,忍不住问鹤叁,“你很红吗?” 不久后,师父将唐玉笺喊了过去。 师父先是询问了一番她的修炼情况,比如结印练得怎么样了,心法有没有好好背。 然后切入正题,“听说你现在住在金光殿?” 唐玉笺点头。 师父又问,“怎会住在金光殿啊?” 唐玉笺硬着头皮回答,“我刚入仙门时被人换了玉牌,无处可去,殿下收留了我。” “原来是这样。”师父迟疑道,“可是这……不太好吧?总不好一直叨扰殿下。” 唐玉笺跟着点头,有些为难,“师父,我除了金光殿之外没有住处。” “怎么会呢?”师父沉吟片刻,“这样,你让祝仪师兄去问问,既然已经拜入为师门下,和自家师兄妹一起住在岱舆屿吧。” 唐玉笺连忙点头。 弟子们的住处已经提前准备好,岛上还剩下几间小院子,瀛洲仙岛上几位过来拜访的弟子暂住着,等他们一走就能收拾出来。 对此唐玉笺很是高兴。 高兴之余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 直到回到金光殿,看见长廊之上面如冷霜的太子殿下,才恍惚回神。 她把太子忘了。 . 彼时,唐玉笺刚被鹤叁拎着踏入金光殿。 她从随身的储物袋中拿出用油纸袋包好的东西,放进鹤叁手里,对他眨了眨眼。 “这是祝仪师兄今日送我的,从西荒的不周山带回来的,我以前就爱吃,特意给你留的。” 鹤仙童子抿唇,脸颊处浮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虽然嘴角没有弧度,却像在笑。 “谢谢玉笺。” 唐玉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睛弯弯的,“那你能不能指导我练身法?” 鹤叁正想说话,忽然看向不远处,悄悄后退一步离唐玉笺远了些。 躬身行礼,“殿下。” 唐玉笺顿时不敢笑了,跟着弯了腰,接着就想往树后躲。 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过来。” 鹤仙童子下意识朝前一步,听到太子说,“你出去。” 鹤叁顿时脸色一白,低头行礼,身影无形无声地消失。 唐玉笺抬头,就看到太子负手站在水影婆娑的廊桥之上。 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下没得跑了。 她小声喊,“殿下。” 太子不开口时,气氛如同冰封,隔着一道水渠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迫。 看着慢吞吞走到面前的小妖怪,烛钰淡声问,“刚刚在做什么?” “刚从学宫回来。” 唐玉笺脸上已不见刚刚对着鹤叁时的那份自在。 祸仙 第158节 可他问的不是这个。 烛钰皱了皱眉。 莫名有种养了一只不亲近人的猫的感觉。 无论对她如何,都一副很怕自己的模样,时刻紧绷着。 难道是在人间给她留下的印象太可怕了? 他斟酌,语气缓和了些,“这几日都学了什么?” “……”唐玉笺深呼吸,“凝气结印,还练了身法。” 来了,太子大爹的拷问。 唐玉笺浑身紧绷。 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噩梦,被老师家长提问的紧张时刻。 太子面容冷峻,继续问,“跟着岱舆仙人修炼得如何?” “师父很好。” “是不是还学了结阵法?” 唐玉笺连连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良久后,似乎若有似无听到一声叹息。 太子声音轻了几分,说出来的话落在唐玉笺耳朵里却格外无情,“跟我来。” 怎么还有课后测验? 唐玉笺浑身紧绷,一路跨过仙气弥漫的水榭长廊,走向巍峨高大的金殿。 她被带去的是太子饮茶休憩的庭院,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偌大的宫苑里带着冷气,鎏金璀璨的屏风一侧燃着淡淡青烟,无处不是金堆玉砌。 香炉燃起,自成结界。 唐玉笺练习身法,太子给了她一根玉笔代剑,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好好练过的,却又带着几分生涩。 烛钰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之后,他抬步上前,一手托住唐玉笺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身后握住她的手腕,亲自为她指导,耐心地纠正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冷香气落入鼻息,唐玉笺握紧了手中的玉笔,浑身僵硬。 腰上落下了些重量,太子清冷的嗓音落在耳旁,“腰再直一些。” 唐玉笺心中一惊,回过神来,连忙依言照做。 心跳扑通扑通地乱撞。 衣物摩挲,她的后背几次与太子的胸膛贴上,时不时错觉快要贴到他怀里,整个人险些僵住。 她暗自唾弃自己,最近连话本都不敢看了,是该好好吸取教训。 色字头上一把刀,哪怕是天人之姿都不能,他可是太子,敢对他胡思乱想是嫌命太硬吗。 正想着,微凉的手指环在她的手腕上,太子牵着唐玉笺慢慢调整姿势。 “放松些,吐息。”他提醒。 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屏息了许久,连忙换了口气。 “在想什么?”太子的嗓音近在耳边。 唐玉笺头皮都麻了。 摇头飞快道,“什么都没想。” 又被握住了肩膀,带动着笔尖向一侧划去,速度很快,气势如虹。 太子退开半步,引着她自己练习。 那道若有似无纠缠在身的冷香也远离了一些。 唐玉笺终于自在了许多。 她这些日子跟着师兄师姐们也练习过,可不知是不是她总是留不住仙气的缘故。虽然已有了仙身,身体比以前强健许多,身法却不如太子简单指导的这几下。 唐玉笺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好不容易过了身法这关。 又被拎去书房画阵法。 画阵法需要耗费灵力,设阵之人灵力越足,设出来的阵法便越强。 太子垂眸,居高临下地凝着唐玉笺,如芒在背。 唐玉笺笔锋落下几次都听到太子冰冷的嗓音在耳旁,像是珠落玉盘,“错了。” “钝了。” 额头沁出了冷汗,脸色越来越白,画到后面手指都在颤抖。 一只手落在她背上,渡来源源不断的仙气,唐玉笺身上一松,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 最后画出的阵法在她看来已经很完美,提起来展示给太子看。 烛钰眉头拢着,下颌紧绷冷峻,可看到一旁小妖怪眼巴巴望着他的样子,动了动唇,勉强道,“不错。” 唐玉笺松了口气。 听到他说,“结印吧。” “……” 第171章 为何躲? 夜色渐浓,月光如银,压着窗棂洒进来浅浅一层。 唐玉笺坐在桌子边背心法,边背边抄,困意加倍。 好奇怪,怎么会这么困? 她仍记得太子要她将书卷上的心法默下来,可眼皮越来越沉重,像是快要上下粘在一起,怎么也抬不起来。 渐渐的,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垂下。 握着笔的手失去了力气,在纸上留下一道晕开的墨团。 烛钰坐在不远处,手中轻抚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眉眼被桌旁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模糊,整个人隐入朦胧的雾气间。 可他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在书页上。 哪怕一眼。 他表面风轻云淡,仍是那个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天宫储君,神识却早已紧紧萦绕在不远处支着下巴的姑娘身边,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淡淡的纸墨香融进了每一寸空气,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无形的细丝,紧紧缠绕着感官,逼得他无处可躲。 他暗暗观察了片刻,唐玉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她的眼神逐渐发直,目光开始游离,坐姿也变得歪歪扭扭,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坐没坐相,仪态不端。 烛钰沉吟片刻,抬手轻轻敲了下桌面。 两声轻响,唐玉笺瞬时强撑开眼皮,手忙脚乱地翻着书,把书高高地捧在脸上,做出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试图掩饰难捱的睡意。 只是这次书都拿倒了。 烛钰唇边多了些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察觉,抿唇,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随后抬指。 鎏金炉中散出的青烟如同薄纱,越来越浓。 她今日已经背得很认真了。 复杂的结印也学了几个。 应该累了的。 唐玉笺眼皮上下打架,又强撑着睁开,坚持了一会儿,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握着的笔随着昏昏欲睡意识留下一团无意义的浓墨。 有人来到她身旁。 身上的冷香很宁神。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 唐玉笺身子一歪,额头在撞到桌面前被一只手托住。 就着那只手,唐玉笺安然闭上眼,呼吸平稳悠长。 睡着了。 烛钰垂眸。 小妖怪的脸安稳的贴在他掌心,脸颊浮着一层浅浅的薄红,睫毛在指腹下缓慢翕动,仿若雀鸟舒展翅膀,脆弱的像是快要断翼。 呼吸间的热气洒在皮肤上,竟生出了些难耐的烫意。 乖小孩。 烛钰在她身边坐下。 妖怪身体跟着那只手的移动缓缓放倒,直至靠在他怀里,像是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一样。 门外无声无息落下两道身影。 鹤仙童子进门,站到烛钰身后耳语几句,另一个童子给他换了杯盏,添了新茶。 太子抬手。 祸仙 第159节 童子退下,书房的门无声关上。 一室寂静。 庭院里花落香残,满径幽静。 金光殿外,有人立于玉阶之上。 见到去而复返的鹤仙童子,眼眸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童子身后空空如也。 等待的人并未出现,只有鹤仙童子独自归来。 “太子呢?”那人问道。 鹤仙童子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殿下有要事,不便抽身前来。” “比无尽海还重要?” 鹤仙童子不再继续回答,沉默不语。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层叠渐次的金顶殿宇,一动不动。 须臾间,身影消失在玉阶之上。 鹤仙童子一愣,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追过去,惊起一片落叶。 急追入内后,却见那人站在庭院之外,一只手停在空中,被某种无形之物阻挡,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那人蹙着眉,片刻后发出一声轻笑。 “是什么重要的事?至于在这里落下这么大的结界?” 鹤仙童子惊魂未定,脸色难看。 想到屋里还有人在睡着,压低声音,“东极上仙,请回吧。” 屋内,仍是一片宁静祥和之意。 怀里的妖怪动了一下,大概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她闭着眼伸展脖颈,微微张开的唇瓣与垫在脸颊下的手心贴着摩挲而过,留下湿软温热的触感。 烛钰敛眸。 在杯子的倒影中,看到一双藏着隐秘晦涩的双眸。 他也有些意外,那点原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偏爱,何时成了这样? 快要溢出来,藏不住。 天宫仙官的礼仪教养让他看起来矜贵端庄,霜白锦衣纤尘不染,面容冷若冰霜。 表面上他依然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日益浓烈的偏私。 然而,倒映在水中的他,那双眼睛,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养猫是这样的。 虽然不省心,但自己养出来的,总是哪哪都合乎心意。 多些偏爱应当也正常。 烛钰缓慢地回想着这段时间妖怪的异常,抬手将她蹭乱的细软白色发丝缓缓拨到耳后,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为何躲我?” 妖怪没办法回答。 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晃动,这次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熟了。 在他怀里。 柔软的脸颊被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微微变形,松开手后,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指印,红扑扑的。 烛钰心想,还是睡着的样子比较省心。 这半个月,她从他身边经过了三十一次。 每一次见到他时,她都假装在做别的事情,要么低头找东西,要么忙忙碌碌,欲盖弥彰。 她心虚的时候,总会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今日也是,从她踏入金光殿的那一刻起,烛钰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还有她与别人谈笑的声音。 他站在廊桥之上,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她走到了何处,还有几步会到他身边。随着她的靠近,他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 可她脚下生风,看见他就要躲,这几日见到他走路都变得快了起来。 前段时间她总是眼巴巴地黏着他,烛钰背后像多了一条影子。 最近怎么不黏了? “做了错事,心虚?”烛钰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小妖怪的脸抬起来,视线落在她的面容之上。 手指慢慢下移,缓慢握住她的脖颈。 “还是,生了异心?” 细细的脖颈透出温热,脉搏贴着他的掌心,乖巧得让人想就这样折断她。 手越来越紧,妖怪的睫毛颤抖,甚至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了。 烛钰垂眸专注地看着她,某一刻竟期待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后露出害怕的神情,然后落泪,用浸满了泪水的眼睛哀求他。 她会因惧怕而蜷缩在他膝盖上,瘦弱的身体颤抖,要害怕很久,才能渐渐平息。 就像人间的那夜一样。 烛钰想进她的灵府看一看,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就变成神交了吗? 不行。 手下动作微滞,他发现自己竟为刚才那个念头隐隐动摇,甚至有些愉悦。 怎么又想吓妖怪了? 烛钰神情微妙,松开手,垂眸将手边的杯盏泼了出去。 小妖怪呼吸终于恢复顺畅,又沉沉地睡了起来。 烛钰弯腰,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抱起来。掌心隔着衣服贴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下面纤细的骨骼。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烛钰略一思索,想到她上次提到的小厨房。 贵为太子,他是第一次抱起睡着的人,动作格外仔细。 妖怪的脑袋顺着他的动作向一侧歪去,贴到烛钰脖颈间,柔细软的发尾蹭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感,一直蔓延进胸腔。 唐玉笺在睡梦中毫不设防地依偎着他,被人抱起来也心安理得,像是曾经被这样抱起过许多次。 把她轻轻往上一托,她就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处,歪着脑袋靠着他。 烛钰良久未动,冷不丁开口,“我是谁?” 第172章 养不起 清清冷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唐玉笺短暂的清醒了片刻,暗红湿润的眼睛的看向对方。 睡眼蒙眬。 “殿下?” “嗯。” 她眼皮沉重,缓慢眨动,“我怎么……” “睡吧。”烛钰掌心落在那双让他血液颤动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 不给她留细想的时间,用极轻的声音哄道,“乖小孩。” 香炉里燃着息魂香,手心下的眼皮没做挣扎,轻轻合上。 烛钰把她放到床榻上。 妖怪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看起来乖乖的,比白日里对他避而不见时省心许多。 烛钰坐在一侧,良久的看着。 久到自己都觉得不解。 然后继续看下去。 - 唐玉笺知道自己睡着了,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前背了很复杂的心法,完全不是新弟子该背的,太子拔苗助长。 果然,学习使人沉睡,她比平时睡得更香。 只是伴着学习入睡,做的梦也是噩梦,梦里她请了个脾气很大的家教,用她的命威胁她好好学习。 她困得要死,脑袋不小心歪了一下,就听到魔鬼家教训斥,“坐没坐相,没有规矩。” 家教还冷声斥责她“放肆”和“胡闹”,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只挑自己爱听的听,后来发现没有一句爱听的,这个梦就变得格外难熬。 最后家教觉得她没救了,不教了,要掐死她。 好可怕的梦,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她痛苦地抱头,对着空气求饶,活爹,我学,饶我一命,我愿意学。 然后就吓醒了。 唐玉笺看着头顶的帷帐,恍惚地想,原来是梦,梦得乱七八糟的,学习真是让人痴傻。 不过她的屋子什么时候挂了薄纱?唐玉笺眼皮跳了跳,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像被恶鬼盯上了一样。 唐玉笺恍惚地转过头,只见太子坐在不远处鎏金雕花长桌边上的那张玉榻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祸仙 第160节 与平时不同的是,眼神有些痴迷。 梦里的家教出现了,还露出这种不对劲表情。 唐玉笺瞬间清醒过来,蹭地一下坐起身,揉了揉眼定睛看去,却发现房间里没人, 桌子旁是空的。 她微微张开嘴,走过去。 好像真的是错觉。 只是一回过头,唐玉笺又愣住了。 这是哪啊? 偌大的房间宽敞明亮,高高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彩绘,金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细腻的丝绸帷幔,金丝银线绣出繁复的花纹。 背后是一张巨大的雕花玉床,柔软的锦缎是被她睡乱的,一侧还摆放着香炉,缕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弥漫着整个寝殿。 唐玉笺脚步虚浮,出门差点撞上琉璃宫灯。 门外两个仙娥看到她推开门便走了上来,引着她往外走。 唐玉笺不敢往两边看,等到一路出了长廊,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来时的方向竟然是金光殿的主殿。 她睡到了太子的地方,那太子睡哪儿去了? 她好大的胆子,都敢倒反天罡了,现在敢睡太子的床,未来怕不是要坐太子的位置? 唐玉笺小声问,“太子殿下呢?” 仙娥恭敬回答,“殿下去了无尽海。” “不在啊。” 唐玉笺松了口气。 从庭院间穿梭过时,忽然看到两个仙侍正在将莲池边上的玉兰花树砍倒。 她有些疑惑地问,“为什么要砍广玉兰?” 仙娥低声细语,“贵人不喜欢。” 贵人? 唐玉笺看向东边的楼台,那边的侧窗对着这处。 不喜欢就要砍掉吗?会不会有点可惜……算了,她一个妖怪操心这个干嘛,又不是真要她坐太子的位置。 回了自己常住的偏殿,她才踏实一点。 这里怕是住不了太久了,祝仪师兄已经帮她记上了,等瀛洲仙山的弟子走了她就能搬过去。 天色还早,她起得不算迟,现在去学宫,时间应当刚刚好。 唐玉笺收拾好东西要离开时,左等右等没有等到鹤叁,出门寻了个正在修剪花枝的仙娥,问她有没有看见。仙娥摇头,却说可以帮她找人。 于是唐玉笺又等了一会儿。 不久后便看见银眸雪肤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问,“姑娘何事唤我?” “鹤叁?”唐玉笺不确定地喊。 鹤仙童子抬头,脸与平时一样,只是神情有些陌生。 唐玉笺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却见对方点点头,这才快步走过去。 “鹤叁,你今日怎么这个表情,心情不好呀?” 她抬起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见鹤叁后退了两步,有些迟疑地说,“殿下吩咐我,今后不必再跟着姑娘。” 唐玉笺一时间不知所措,“那我要怎么去学宫?坐着卷轴也要好久……” 鹤叁说,“我在门口画了阵法,以后姑娘掐诀进阵便能直接过去,另一处就画在青云门。” 唐玉笺放下心,记了几遍诀印,转身就要往阵法里去。 鹤叁连忙伸手拦她,只扯了下衣袖就连忙松开,仿佛唐玉笺烫手。 他急道,“今日休沐,姑娘不必去。” 今日竟然是休沐?唐玉笺自己都忘了。她一脸感动,没想到鹤叁还帮自己记着,深觉没有他真的不行。 刚把这话说完,就吓得鹤叁连连后退,绷着一张脸,也不道别,身影直接原地消失,急得像是被狗撵了的鸡。 唐玉笺深感友情脆弱。 昨天太子还逼着她记下了几段的心法。 背下来不能运气,却能将仙气聚拢在体内经久不散。 唐玉笺练了一遍身法,只觉得通体确实舒畅,一点都不累。 她又开始感动,只觉得太子可真好,她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他。 思及此,唐玉笺召出卷轴。 四下无人,卷轴一出来就亲昵的依偎在她身上,小动物一样缠着她轻轻蹭动。 唐玉笺默背心法引着,将仙气往卷轴里渡。 聚拢的仙气一落入卷轴,便如牛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卷轴真身存不住仙气。 她抬手探了一圈,卷轴里空空如也,刚刚还算充盈的仙气落到卷轴里竟如蒸发了一般。 沉思片刻,她悲从中来,掐着卷轴忿忿。 什么材质做的,这么能吃,她要怎么养得起! 第173章 下棋 不知是不是那日太子严苛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唐玉笺连续做了两日噩梦,白日里精神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一路踏着阵法来到学宫时,心口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跳。 梦里的内容有些吓人,唐玉笺闭上眼,产生某种自我怀疑。 好奇怪的梦,她梦到太子抱她,她不会是真的对太子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自己现在这么有胆? 思及此,唐玉笺一阵恶寒,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刚走到青云门,就看到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向着山门外看去。 唐玉笺原本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却听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虞丁。 她上来就拉着唐玉笺往人群处走,煞有介事的说,“带你去看个有意思的。” 唐玉笺被拉着胳膊,疑惑地问,“看什么呢?” “往那看。”虞丁说着,抬手一指。 唐玉笺顺着看过去,只见开阔无际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之上,有一道小小的人影。 是个男子,个子并不低,只是距离遥远,天阶又高大宽阔,所以才显得格外渺小。 他正在缓慢往上爬,脸色看起来苍白难看,身体也在发抖。一步一叩首,叩完继续往上走,整个额头一片血红,顺着眉骨往下流的都是血。 如果不是这人三番几次找唐玉笺的麻烦,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都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曾经纨绔傲慢的桑池。 此时授课的上仙还未到,闲着无聊的内门弟子都在这凑热闹。 虞丁在她耳旁说,“别看他脸上都是血,这样磕下去却不会死,这人身上有法器呢……且禁咒在身,在磕完天阶之前都会活着。” 唐玉笺听到自己问,“他是谁?” “他啊,来头也很有意思。”虞丁以为唐玉笺不知道,压低声音对她说,“据说这人是前碧霄宫主在外面与凡人生的子,但前几日云桑上仙不承认呢,说从未见过此人。” “前?” “对,碧霄宫已经换宫主了。” “他为什么磕头?” 唐玉笺心跳很快。 “听说和人打赌了,赌注就是这个。” 虞丁压低声音,“不但赌输了,还要害人呢。仙域里残害同门是重罪,从山下磕头碰脑,一路到无极峰上,啧……要磕不知道多少年了。” 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内门弟子们只是当作看热闹,毕竟这种惩治方式极少出现。 许多上仙都将去凡间与凡人女子相恋的故事当作风流佳话,可身为仙,与凡人生子就不光彩了,如此大动干戈地让人磕头磕到无极峰顶更是见所未见的。 这跟打脸有什么区别,就算是一个不光彩的私生子,也足以让人面上无光,稍微有头脸的上仙都高低要闹出些动静来。 可眼前这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风声一传出来,碧霄宫主想断尾求生,不承认这是自己的血脉,却被直接换掉。 就证明上面的人不想听解释。 唐玉笺站在原处,双腿有些僵硬。她迟疑地看了很久,桑池血糊着眼睛,现在想看到她,恐怕抬头也看不清。而这时估计他也不会抬头,他还要磕头,攀爬,还要忍耐着无休止的嬉笑围观,蚀骨烧心的羞耻。 那夜,桑池和他的父亲轻描淡写就要唐玉笺的命,她当时觉得他们很可怕,是仙域里有身份地位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一个仙宫之主,能随随便便被换掉吗? 现在看来是能的。 换掉他的人一定是站在极高的位置上。 唐玉笺先前以为的抱大腿,是不再被人欺负,或是被人欺负时有人能替她出头。 又或者是能在她虚弱时给她渡一口仙气,私下里上一上小课……现在想想,她是有些太天真了。 以曾经世界的视角来看,仙域集权森严,上位者手段刚硬,天族皇权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或许人间帝王权术,在仙界来看都不过尔尔。 祸仙 第161节 因为这里的为尊者,真的有可以让人转瞬之间灰飞烟灭的能力。 唐玉笺有些恍惚,转身跟着虞丁去学宫。 桑池一步一跪的身影逐渐远去,化作视野中一个渺小的点。 . 得益于太子之前的小灶,唐玉笺的身法练得还不错,就连岱舆仙人都多有夸赞, 可她画的阵法符印却因仙气不足而迟迟无法生效。 阵和符每一笔都要以绘制者的灵气仙力来镌刻,灵气强大与否直接影响阵法的威力。画阵者力量越大,画出来的阵法就越厉害。 唐玉笺坐在桌案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渐渐的整个手都开始发抖。画着画着,指尖忽然开始破裂,原本她以为是不小心染上了朱砂,随后感觉到刺痛,才发现是手指流血了。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出神。 另一边,师兄和顾念师姐过来喊人去观棋,见她正要离开,出声叫住了她。 “玉笺师妹!” 唐玉笺回过头,“师兄。” “怎么看着不高兴?”祝仪师兄热情地领她去仙岛,“要不要来看师兄师姐们切磋棋艺?” 唐玉笺有些犹豫,“我不懂棋。” “说是棋,其实也不是棋,是阵。” 祝仪师兄说,“棋盘见山河,破的是上古的封魔阵。无尽海处绘过许多封魔阵,上仙复刻下来解阵,让弟子们观摩,去看看对你也大有裨益。” 唐玉笺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几个师兄正在下棋,周围许多弟子都跟着屏息。 外面的弟子们都在下棋琢磨阵法,上仙们则是在日夜不停地研究。许多阵法是上古留下来的,并非仙族所设,而是神。 弟子们在外面看到的这些阵法都是些简单的,发给他们练手。 唐玉笺看不懂,但觉得很有趣,跟着凑热闹。有时围在旁边,可以听到师兄师姐们一两句指点。 不知不觉,看的时间有些久了,回去时,还得了祝仪师兄送的一副棋谱,让她自己回去琢磨琢磨。 回到金光殿,唐玉笺就坐在院子前翻看棋谱,随手画着阵。 这几日因为仙气不足,又加之很久没吃过东西,唐玉笺的脸颊瘦了许多,下巴看起来尖尖的。 她埋头写了许久,才发现门外站着人。 “玉笺。” 清冷熟悉的嗓音传来。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了许多日未见的太子。 第174章 棋谱 唐玉笺听见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头去,视线在与太子那双漆黑的眼眸对上时愣了愣。 “殿下?” 烛钰没有说话。 他的身量很高,正在庭院里,月光与廊檐的阴影交割出明暗两面,眉眼落上阴影,显出几分冷淡。 唐玉笺下意识起身,走到门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梦。 脚下一顿,她情不自禁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好黑。 月亮好暗。 孤男寡女,月黑风高……糟了,此情此景,过往看过的话本情节开始攻击她。 而且她这两天都做梦了,以前做过的梦都变成了现实,那她这两天的梦是怎么回事? 难道未来她真的跟太子……?? 唐玉笺心里一紧,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装出一副镇静的样子暗中试探,“殿下,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察觉到唐玉笺的目光,烛钰微微颔首。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微顿片刻,问她,“喜欢下棋?” 唐玉笺合上本子,“随便看看,我不会下棋。” “那为何要看?” 唐玉笺老实回答,“祝仪师兄给的,说看一看对我有益。” 烛钰拿起棋谱,不动声色,“祝仪?” “岱舆仙人座下的大弟子,我的师兄。” 稍加思索,烛钰眉目一片森然,面色微沉。 唐玉笺看他那双冷白如玉的手将棋谱攥出了褶子,周身气息也倏然冷了下来,有些疑惑,“殿下?” 烛钰沉默良久,掀开眼睫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这棋谱太旧了。” 旧吗? 还好吧。 唐玉笺翻过几页,棋谱纸页整洁,笔迹分明,虽有翻阅的痕迹,但仍显得崭新。内门中哪有真正陈旧之物?一施仙术,便能焕然一新。 “没事……” 可太子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而道,“鹤拾,去慧光阁将桃花谱取来。” 不知从哪出来的鹤仙童子应了一声,身影眨眼间又消失。 唐玉笺惊讶,“殿下要给我谱子?” 见他默认,唐玉笺立即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棋艺不佳,看也看不懂,怕是白费了这棋谱。”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太子语带训诫。 唐玉笺立即不敢拒绝了。 她不知道太子为什么心血来潮要教她看棋谱,她对棋谱并不感兴趣,也不想因为棋谱再去请教他,害得两人徒增接触。 一想到自己那些梦,她就感觉亵渎了这位大爹。 目光落在太子此刻握在手中的棋谱上,她暗示,“殿下,那这谱子……” 太子瞥了她一眼,唐玉笺一僵,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莫名心悸,闭着嘴安静下来。 他沉默须臾,神色缓和了一些,翻覆手之间棋谱消失了。 淡声道,“这本我先看一遍。” 唐玉笺迟疑地点头。 闹了半天原来是殿下想看啊,直说啊,吓她一跳,还以为他心情不好呢。 她又看不明白,难道还会不借他看吗? 翌日,学宫的上仙们授课结束后,唐玉笺便和师姐们一同前往青云门。 最近列阵布棋在内门很是热闹,无极仙域大得惊人,光一个青云门,山与山之间便相隔百十里。 唐玉笺跟着师姐们乘着法器飞了过去,下去后才发现今日此处的人格外多,所有地方都闹哄哄的一片,山川洞府之地又特别大。 师姐们说要去为祝仪师兄助阵,还给祝仪师兄带了补气的丹药。 结果一到列阵台就都愣住了。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仙门弟子,空中还悬着飞阁,云中有人乘着仙兽,地上天上满是人。 这是唐玉笺第一次见到如此热闹的景象,她惊讶地左看右看,视线良久收不回来。 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祝仪师兄,但坏消息是,祝仪师兄那里的人更多了。 唐玉笺挤掉了队,远远看见师姐们先进去了,着急地往里面钻,听到越来越多的窃窃私语环绕在耳边,汇聚成一个人的名字。 唐玉笺看向祝仪师兄对面那人,愣住了。 竟然是太子。 师姐们也都很惊讶,没想到竟然是祝仪师兄在和太子对弈。 如果说无极仙域内最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一朵是神秘莫测的玉珩仙尊,另一朵便是天族太子烛钰了。 烛钰血脉贵不可言,身为天族太子身份尊贵,自然让人仰慕。平日里无数人怀着一朝上灵霄的野心,从太虚门排到玄天门,只盼能得太子殿下一面之缘,借此机会改命。 只是他性情冷漠,不喜与人过多亲近,更厌恶那些阿谀奉承之人。因此,尽管仙门中有许多弟子对他心生向往,却无人敢轻易表露。 唐玉笺费力地踮起脚尖往里看,心想怪不得太子殿下要给自己棋谱,原来他也会下棋。 虽然唐玉笺看不懂棋盘,却也想凑个热闹,只是人太多了。 她从人群间隐隐看见几个岱舆仙山的师兄们站到了殿下身后,好像他们才是一系的。 在另一边,祝仪师兄满脑门都是汗,手执一子,脸色艰难。 他成了仙后第一次如此诚惶诚恐,悬着的棋子停在棋盘上方,又迟迟不敢放下,眼睛看着另一个棋格,犹豫的手指都在微颤。 唐玉笺虽看不懂棋,但对祝仪师兄面上的神情很熟悉,她经常面对太子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身旁的师姐感叹,“太子殿下斯文俊美,气质非凡,连对弈都如此矜雅。” 唐玉笺暗暗想,太子大爹又凶又严肃,现在这模样大抵有些装的成分在。 看他一直落在石桌上,食指轻点着桌案,已经是耐心缺失的表现。 她问师姐,“现在棋盘是什么局面?祝仪师兄情况如何?” “不是棋,是阵。”师姐对她说,“现在这封魔阵上,殿下执黑子,是魔一方,快要将执白子的破阵者祝师兄吃了。” 怪不得祝师兄那么害怕。 祸仙 第162节 唐玉笺莫名感同身受。 虽是无极仙域的大师兄,太子殿下却极少与众人同乐,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很难见到他如此随和亲近。 周遭的讨论声基本都围着他。 显得祝师兄更可怜了。 第175章 认不认识 另一边,烛钰微微蹙眉,耐心有些缺失。 他对面的弟子额头上沁着冷汗,已经第三次看似要落子,却又堪堪停下,假装擦掉眼睛上挂着的露珠,犹豫不决,整个人都紧绷着。 祝仪心跳都要停了。 原本他就是因为想破解太子殿下从无尽海带回的封魔阵法,才对下棋产生了兴趣。 现在当着太子的面,更是紧张得连思路都不会转了。 听到太子指尖敲在桌案上的轻微声响,祝仪一急,落了子,立即心生懊恼,后悔刚刚应该再多思多想一番。 不过还好,不是全然没有活路…… 祝仪兀自思索,突然看见对面的太子停下手中下到一半的动作,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凝,落在了某一点。 “殿下?”祝仪不知所措,跟着看过去。 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还有正向自己挥手、用口型悄悄打气的自家师妹。 祝仪有些感动,随即看到太子回眸,‘咔嗒’一声轻响,落下肃杀一子。 仅以一步棋,终结了棋盘上温吞纠缠的局面。 祝仪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棋盘。 怎么就结束了? “我还有事。”太子淡声说罢,缓缓站起身。 言下之意是告诉他这场棋局,已经结束。 祝仪浑身僵硬,脸腾地一下红了,唇动了几下,嗫嚅道,“献丑了,是弟子太差了。” 烛钰不置可否。 虽然觉得这弟子确实差,但考虑到周围人多,还是要给他留些颜面。 于是他多说了一句,“无需多想,是有人在等我,此局你可慢慢钻研。” 烛钰转身离去,背后鹤拾靠近,压低声音说,“殿下,刚刚看到了玉笺姑娘。” “嗯。”烛钰淡声,“她是来看我下棋的。” 周围那么多人,她还冲他挥手,实在有些放肆。 上次就跟她说过,在外要记得收敛一些,不知她是把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还是情不自禁。 罢了。 太子缓步而出,眉目冷淡,站在一群仙域弟子之中也冠绝出尘,仿佛白鹤落入山雀间般令人无法忽视。 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默契地让开一条路供太子通行。 落在后面的棋桌上,祝仪深吸一口气,心服口服,浑身上下涌动着热血,急急朝着太子追了过去。 “殿下!” 烛钰目不斜视。 鹤拾回头,抬手准备拦人。 身后的人追上来,快步跟到他后面。 “殿下!多谢殿下赐教,今日祝仪收获颇多,回去之后定会多加钻研,不负殿下教导!” 祝仪正热忱地说着,就见前面的人停下脚步。 转过头,眉眼中带着一层令人脊背发凉的森冷。 “你是祝仪?”太子注视着他,神情晦暗。 祝仪一愣,连忙说,“回殿下,弟子叫祝仪。” 只是太子这话问得突然,他一时之间没有留意到,殿下说的不是“你叫祝仪”,而是“你是祝仪”。 语气间透出的意思,就仿佛早已认识他了一样。 周围无人敢挡,人们都自觉地向后退,方便太子进出。 祝仪难得和太子搭上话,半晌没听到太子回应,正绞尽脑汁想话题,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后退,连忙打了招呼,喊住安静如鸡的唐玉笺,对太子说, “殿下,这几位是我师妹们。”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那日青云门八角亭受扰,玉笺师妹还承蒙殿下关照过……她也喜欢棋!经常来向我请教,今日想必也是来看我下棋的。” 祝仪说完,没看到太子骤然沉下来的神情,连忙喊人,“玉笺,过来。” 唐玉笺头皮一紧。 想假装没听见,试图自救。 可是热情的祝仪师兄竟然走到她身前,“玉笺师妹,这位是当今九重天上太子殿下。” “……” 祝仪有意提点自家师妹,想着让自己一派的弟子在殿下面前刷个脸,压低声音对唐玉笺介绍,“殿下是无极峰主峰玉珩仙君座下大弟子……还不快喊殿下。” 唐玉笺只能硬着头皮,像是第一次见到烛钰一样,跟着所有人一起老实巴交地喊。 “太子殿下。” 烛钰目下无尘,淡淡应了一声,视线从她脸上划过,未作停留。 像是也不认识她。 但唐玉笺当着这么久的跟班,对他的情绪变化有些熟悉了。她下意识里觉得太子现在心情不好。 祝仪仍然跟在太子身后,他像是打定主意,借此机会在太子面前搏个眼缘,正热情地表达着自己对封魔阵的一些看法,忽听到一声。 “玉笺。” 祝仪愣住,眼睛下意识朝被他挤在身后的小师妹看去。 太子淡声,嗓音不辨喜怒,“过来,先不回金光殿。” 随后,太子又抬起眼,像是刚发现他的存在一般,见他愣在跟前,微微蹙眉,“你还有事?” 祝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心中咯噔一下。 躬身嗫嚅道,“无、无事,殿下……玉笺,师兄先行告退。” 唐玉笺一阵心虚,虚得难受,连忙道,“师兄慢走,明天见。” 祝仪脚下生风,仓皇离去。 要命,她不敢想祝师兄现在是怎么看她的,活爹能不能管管她的死活。 唐玉笺脖子扭成麻花,眉眼间满是忧愁,烛钰垂眼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抬手落在她头顶,将人的脑袋转过来。 嗓音没有起伏,“去练身法。” “现在吗?” “嗯。” 唐玉笺仰着头看向他,“殿下要带我练?” “嗯。” 烛钰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刚刚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唐玉笺心虚,“我能在外面认识殿下吗?” 太子斜睨她一眼,“你说呢?” 唐玉笺说不清。 她就是不知道才这样问他的。 毕竟太子人前人后表现得像两个人,总是在人前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这才让她心生忐忑,猜测太子或许是瞧不上她的妖怪身份。 毕竟天族的人好像都是这样的。 烛钰停下脚步,发现她一直没跟上来,抬眸看去,却见她还站在原地。 耷拉着眼睫,情绪恹恹。 连带抬头看向他时,眼中都有一闪而逝的厌烦。 烛钰皱眉,“怎么了?” 妖怪一顿,又换上笑脸,“来了殿下。” 好像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 烛钰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良久没有移开。 第176章 腾云之术 烛钰带唐玉笺去的,是无极太虚门侧峰的风雪崖。 今日带她练的是腾云之术。 唐玉笺两股颤颤,震惊地看着眼前陡峭的悬崖。 想从这处山脚飞到云雾缭绕的崖顶,不仅路途险峻异常,更要越过万丈悬崖与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天阶。 祸仙 第163节 以她如今的修为,是根本不可能的。 一旁的烛钰穿着玄色锦衣,站在台阶之上,双手负于后,不近人情。 唐玉笺哭丧着脸,“殿下……” “过来。”太子冷声说。 唐玉笺小声问,“能不能从低一点的学?” 得来只有惜字如金的,“不能。” 唐玉笺转过头去看鹤仙童子,却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理会她。 犹豫不定时,太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头顶又传来一道声音,“走吧。” 也不知为何,太子的手很用力,疼痛让唐玉笺下意识身子一抖,想开口,却又生生忍住,看起来有些可怜。 烛钰不为所动,转过头离近了,眉眼压下来,语气在她面前难得重了一次。 “就是因为你得过且过不知上进,所以才连最基础的飞天遁地之式都不会。” 他垂眸俯视,眉眼间怜惜与淡漠并存。 “你既不愿被人轻视,又怎能畏缩不前?” 既是妖,想在仙域站得高,就必须付出比寻常弟子更多的磨砺锤炼。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 有种看穿的感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我要学的。” “那就过来。” 唐玉笺抬头看去,只见太子已经抬步向上走去。 腾云之术,就是不借助任何法器也能飞天的术法,属于仙家术法。 无极仙域的新弟子多是散仙,新进山的弟子大多数是乘法器,或是御剑乘坐骑,飞阁仙舟皆有。 太子教导唐玉笺,拉着她一步拔高,让她聚气凌云。 唐玉笺存不住灵气,聚起来仙气往往不足,这术法对她来说有些难度,可太子直接将手心贴在她后背上,浑厚精纯的仙气源源不断地渡进来,实在财大气粗。 站在崖边,唐玉笺费力的反复背诵着太子教她的心法,几番从崖上跃下,每每快要脱力时,总被一股力托起。 太子在给她托底,一次又一次,虽然冷着脸,模样看着可怕,实际上却很有耐心。 即便唐玉笺出了许多次错,也都不厌其烦地教导。 最后,她竟然真的学会了腾云。 摇摇晃晃地站在云雾之间时,唐玉笺还觉得有些不真实感。 脚下聚起属于她的小小云雾,没有卷轴,她依旧在风中站着。 唐玉笺转过头,在森寒的风雪之间看到烛钰,对他挥手。 他也在看她,眼神柔和,瞳似融墨。 大概是一时太过激动,脚下的仙气倏然散开。 唐玉笺猝不及防挂上横伸出的树枝,“嘶”了一声,手中下意识结印背诵的心法,想要躲避。 没等重新聚起气,面前冷风袭来,身形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她眼前。 风雪崖的冷风将一头墨发吹乱,拉成融入山间阴影,唐玉笺被人抓住手肘,踏进翻涌的金云间,下一刻整个人就出现在崖顶之上。 烛钰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袖口处微微磕破的红痕上。 小妖怪手脚纤细,身上没多少肉,外加之皮肤很白,所以轻微磨擦磕碰后便格外便在皮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她低着脑袋,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烛钰耐心的等待着。 半晌过去,她没说话。 于是他只能先开口。 “受伤了吗?” 听到殿下冷峻的声音,唐玉笺连忙摇头。 对方嗯了一声,视线在头顶留了几秒。 唐玉笺听到他淡声夸奖。 “不错。” 她愣了下,立即睁大了眼睛朝他看去。 接着头上就多了些重量。 太子抬手,掌心从她发侧抚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做的很好。” 某一瞬间,唐玉笺错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耳朵里藏了东西。 “我做得好吗?” “嗯。” 她不敢与烛钰长时间对视,眼睛眨了眨,怕自己会错意,多问了一遍,“我腾云之术做得好吗?” 许是很少有人在术法之上夸赞她,这样反复确认的模样有些孩子气。 烛钰手指动了动,按耐住想要揉乱她发丝的念头,如她所愿应了一声。 “是,做得好。” 唐玉笺觉得有些开心。 上课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上辈子过得太苦,这辈子应该不会再那么倒霉了。 她心潮起伏,烛钰面无表情握住她的手肘让她站稳,才安分了一些。 烛钰没想到她会这么开心。 看着她想笑又忍住的模样,觉得有些……想跟她一起笑。 就为了一句话,就这么开心? 烛钰跟前极少有这么弱的弟子,也极少有教导如此孱弱的弟子的机会。偶尔他也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口气和态度太生硬了。 可想来也是,小妖怪不足几十年的道行,魂相年纪也小,自己或许不该对这样的妖怪如此严厉。 可她妖气太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似乎也没什么韧性……有时看她散漫又胆小,烛钰总是无法忽视,下意识就想要对她严格一些。 他不能用天宫冷厉森严的手段,因为她也会怕。 所以只能现在这样,温吞地教导她。 太子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养妖怪是这样的,不省心。 算了。 既然都养了。 唐玉笺抬起头,轻声问道,“殿下,以后还会教导我吗?” 太子答非所问,“以后在外,不可装不认识我。” 顿了顿,他补了句,“要知礼。” 第177章 怪梦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但唐玉笺是弱者。 她不但抱怨环境,还抱怨强者。大爹做什么呢,乱她道心。 回金光殿的路上,唐玉笺一反常态,一直沉默。 烛钰忍不住皱眉,低下头,刚想问她怎么了。 忽然听到她喃喃自语。 “要喜欢十个才行……” 说什么呢? 烛钰微微蹙眉。 唐玉笺赶忙闭上嘴不再自说自话。 许久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你觉得妖是否该修炼成仙?” 片刻后,烛钰只是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唐玉笺一怔,移开视线。 又一次产生了被他看透的感觉。 耳旁的声音接着说,“妖与仙本无高低贵贱之分,需要分出个高低云泥,并以此为傲的,多是自卑使然。” 烛钰看向她,嗓音温和,“多是些无能之辈才会这样说,仙域里也有许多酒囊饭袋,看上去趾高气昂,其实胆小懦弱。” 唐玉笺抬头,眼睛有些发亮。 烛钰像是闲谈般说,“你可曾听说过,上古经卷记载了一位至高神明,现今古籍中难以寻觅其踪迹,已成六界不敢提及的秘辛。” 唐玉笺等着下文。 祸仙 第164节 “天庭曾被称作妖庭,妖皇是天地之主。” 烛钰看向她,“妖族太子帝俊,是当时的天地主人,与其弟东皇太一镇压鸿蒙,建立妖族天庭。” “只是后来巫妖大战中,帝俊被窃取了伴生法宝,分心而死。” 如今世人只知东皇,无人提及帝俊。 妖庭转为天庭而已。 唐玉笺听到最后一句话,“伴生法宝被偷?” “嗯。”烛钰似乎不愿多提及,转而道,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妖亦可成仙,仙亦可为妖,关键在于自身的修行与选择,而非出身。” 唐玉笺眼中多了点热切,直直看着烛钰,“殿下真是这样想的?” “嗯。” 烛钰见她睁着红润润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里忽然感受到了为人师的意趣,抿了下唇,嘴角弧度清浅。 压抑着笑意,但语气依旧严肃,“须得好好修炼才是,心法与身法都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唐玉笺应了一声。 被握着胳膊飞了段距离,唐玉笺觉得别扭,试图挣脱,“殿下,我能自己飞。” 烛钰语带着警告,“附近接近禁地,安分些。” 唐玉笺瞬间安静下来,再不敢多言。 踏入金光殿,仙雾缭绕,丝丝缕缕缠绕在脚踝上,为这方天地披上了一层轻纱。 唐玉笺的眼睫挂上了些许雾气,银白色的睫毛轻轻眨动,像是沾了水的羽毛,柔软灵动。 烛钰低眸看着她,心中一动。原来养妖怪,是这种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明日我会离开金光殿,若是你有事寻我,就去找鹤童。至于今日的身法,即便我不在,你也必须勤加练习。” 唐玉笺点了点头。 烛钰一直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临走时,唐玉笺忽然扯住他的袖子,“殿下,我会好好修行的。” 烛钰微微一愣,随即轻轻一笑。 伸手抚过她的脑袋。 “去睡吧。” 只是这一夜,唐玉笺做了梦。 梦醒后,仍旧惶惶不能回神。 第二日再去学宫时,唐玉笺隐晦的发现周围人的态度对她变了一些,尤其是岱舆仙山自家师兄师姐,言语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客气。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态度越发谦逊的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炼。 果不其然,午后练完结印,便有一个师姐过来问她。 “玉笺,昨天你提前从列阵台走了吗?后面怎么没看见你?” “我有事先走了。” 身旁另一个同期师兄忍不住说,“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和太子殿下一起走的?” 韶华师姐问,“玉笺师妹和殿下认识?” 纵然掩饰得很好,可看向她的眼神仍夹杂着难掩的探究与打量。 唐玉笺垂着眼,在别人看来是内敛乖巧的模样,“顺道罢了,巧合都是。” “可是祝仪师兄说,殿下亲自带你去练身法了。”师姐说。 原来是祝仪师兄说出去的。 唐玉笺不动声色。 二人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昨日祝仪师兄回来后就说,殿下很看好你呢,是不是?” “还是说,玉笺师妹竟然和天宫有交集?平日没见你提,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原来玉笺师妹是不露圭角,不爱同我们说这些啊。“ 唐玉笺心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她不知如何形容。 有股无形的暗流在几人间涌动,却又难以捕捉踪迹。 正值人多,很多不认识的人听到这话,也莫名其妙围上来,让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唐玉笺躲避着周围好奇的目光,摇头笑着说,“我只是前段时间无处可去,暂住在金光殿,殿下心地善良,收留了我。” 想到昨夜的梦。 她在一双双好奇的注视之间,一字一顿的和太子撇清关系。 “我和殿下不熟,你们也都知道,殿下位高权重,又怎么是我能高攀的。” 不知听到谁说了一声,“也是。” 转过身,几个人小声嘀咕道,“看来是运气好罢了,即便得了殿下青眼,也不过是个妖……估计过段时间殿下就忘了。” “师兄师姐们不是说,趁着殿下对她还有些印象,同她亲近一些,兴许还能博个眼缘吗?” 人散去了一些。 剩下寥寥几个人仍好奇的问她昨天同殿下一起去哪了,修炼的什么身法,唐玉笺笑着,一一应付过去。 看来他们都听说了昨天的事。 应付完众人后,唐玉笺抬起头,眼角余光瞥见天边一道影子划过,像是白鹤。 她愣了愣,随即收回视线。 回到金光殿,唐玉笺发现一路上多了些生面孔,九曲长廊上人来人往。 鹤拾站在琉璃飞檐上,看来太子也回来了。 从庭院内走过时,她无意间往东边的楼台去,二楼的窗台后站着一道单薄修长的身影,黑发如墨,从肩上垂下。 那道影子面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两人正在交谈。 唐玉笺看到后,下意识问路过的仙娥,“殿下在正殿里吗?” “不在。”仙娥一愣,见是住在殿上的姑娘,对她道,“近日东极上仙一直在金光殿内养伤,今日好些了,有事同殿下相谈,殿下应该在东暖阁。” 楼台上的身影微颤,抬手抵唇,像是在笑。 那今日应该不需要再加练身法了。 唐玉笺转身前多看了一眼。 听到两个小仙娥小声窃窃私语,“那位上仙比传言中的还要漂亮,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的美人……” 第178章 夺嫡话本 又是美人。 很熟悉的感觉。 唐玉笺的脚步一顿,后颈微微发麻,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身体。 仙娥留意到,回头问,“姑娘?” 唐玉笺摇头,“我没事。” 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召来真身,钻了进去。 真身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望无际的湖泊,以及坐落在湖泊旁的小阁楼。楼内外都摆着她这些年收集来的各式各样的东西。 唐玉笺登上小阁楼的二层,在书架上翻来翻去。 不知找了多久,突然,上层没有放稳的书柜摇晃了一下,一本书哗啦一声掉到她头上,将她砸得眩晕。 唐玉笺捂着额头蹲下,鼻腔一阵阵泛酸,余光却注意到翻开的书页。 将那本书捡起来翻动几页,心沉到了谷底。 书上的内容不全,只有一半,再往后翻,全都是一片空白。 但前半本的内容却不会有错,和她昨日做过的噩梦一模一样。 话本里讲的是一段天界夺嫡的权术争夺故事,里面的主角,是尊贵无双的上仙界太子殿下,天宫储君。 有人想弑兄夺位,设计让他身陷囹圄,血脉之力无法施展,幸得上仙界贵女出手相助,太子未被夺嫡。 只是没想到,连这样一本夺嫡为主的话本里,都会出现一个恶毒女妖,千方百计想要拆散太子和上仙界贵女。 当然,下场也凄惨可怖。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手里只有半本笔墨的书,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亦或是她从未看过这书,它是自己进入她的梦里的。 想到这种可能,寒意骤然从足底蔓延至全身。 她昨晚的噩梦,比话本上的情节还要复杂。 梦中,她身临其境,成了那个拆散别人的恶毒女妖。她像变了一个人,卑微而疯狂,对高贵的上仙界太子死缠烂打,让他烦不胜烦。 她甚至用尽手段留在了太子的居所,厚颜无耻地引诱他,整日阿谀奉承,讨好卖乖,心术不正。 她以为自己能凭借这般姿态得到太子的庇护,可梦中的那个她本性卑劣,借着烛钰的名号,在暗处做尽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以金光殿唐玉笺人身份自居,与仙域众多师兄上仙牵扯不清。 直到这场梦中有位受伤的美人出现。 一向淡漠守礼的太子为了那位美人,一次次做尽出格之事,只身闯入禁地取法器为她疗伤,甚至为了让她早日痊愈,与她结了命契。 天宫有仙官得知此事,便说上仙界或许将有喜讯。 因为命契这种契约,本是许多恩爱道侣才会结下的。 此事一出,许多人有人嘲笑强行住进太子居所的女妖自不量力,痴人说梦。 而女妖恼羞成怒,在嫉妒与愤怒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趁那美人受伤,将她拐出无极,囚禁起来。 祸仙 第165节 殿下才发现了女妖的真面目。 她坏事做尽证据如山,无法抵赖,被太子抓住抽走了真身,最终受尽折磨,落了个销匿于天地的下场。 唐玉笺手一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做出拐人和囚禁这样的事,这根本不是她这种闲散性格能做得出来的事。 而且这操作实在令人费解,她为爱痴狂,为什么要绑走情敌? 总不可能是爱屋及乌吧?难道是因为她太喜欢太子了,所以才要把太子喜欢的人带走? 唐玉笺转过头,将书放了回去,抬头看向偌大的书柜。 一排排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类话本,其中,一些是唐二小姐给她的,一些是她在画舫时和人交换的,一些是采买时在路途上买来打发时间的,还有一些是从人间搜罗来的。 如果单拿出一本,她根本想不起来是何时在何处买的。 唐玉笺离开了楼阁,从真身里出来,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 只觉得很荒唐。 明明唐玉笺已经很久不做这种梦了,她近来甚至不再爱看话本,可偏偏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这些古怪的梦又来了。 如附骨之疽。 唐玉笺告诉自己,梦不一定是真的。 梦可能是假的。 可梦里的很多事情,在当下已经应验了。 比如,她住进了金光殿,比如那位美人的出现,比如她是妖,而太子恰好是天宫储君。 如果不是半个月前,金光殿上真的多出了一位上仙,唐玉笺或许还能继续欺骗自己。 唐玉笺这一夜罕见的有些失眠。 担心睡觉会做梦,也生怕太子会过来找她。 只是睁眼到了天亮,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当夜,太子并没有出现。 而后一连几日,唐玉笺都没有见到他。 她知道太子就在金光殿,甚至离自己很近,就在不远处的东阁里。 可竟然连一次都没遇见。 看来他真的很忙。 唐玉笺自己练习了身法和腾云之术,闲来无事时,将鹤拾先前拿给她的棋谱也翻看了一遍。 比起祝仪师兄那本,这本显然复杂精妙得多,阵列奇诡,一局可变换数种阵法。 这几日去学宫时,过来跟唐玉笺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可话里话外,问的都是太子殿下。 也不知道这话怎么传得这么快,大半学宫的新弟子都知道那天在列阵台,太子把唐玉笺带走了。 唐玉笺第一次觉得在学宫上课变得特别难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正要回去,一个陌生的师姐忽然快步走到她跟前。 彼时唐玉笺正和虞丁说着话,见对方不由分说地把什么东西递过来,下意识抬手接住了。 看清了手中的东西,眼皮一跳。 一枚储物戒。 “这位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玉笺师妹,”师姐的语气熟稔又急切,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你帮我把这个拿给殿下,就说是我们灵台洞薛氏的一点心意。” 唐玉笺连忙拒绝,“不行,我跟殿下不熟,不可如此。” “快拿稳了,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师姐一边把储物戒往唐玉笺手里塞,一边说,“这是给殿下的,只是让你帮忙转交一下而已。” 短短一句话间,对方说完竟然掐诀就走,周围人来人往,那师姐一眨眼便不见了。 唐玉笺错愕地举着储物戒,窘迫得像被人夹在砧板上的鱼。 看着手上的东西,犯了难。 虞丁在一旁说,“你就把东西拿给殿下,他如果不要,自会命人送还。你在这里为难什么?” 唐玉笺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手里的小小储物戒,好像看到自己正一步步陷入梦境的泥沼。 第179章 闭关疗伤 唐玉笺这几日一直留心着东阁里那位东极上仙的动静。 听到不少关于东极上仙的传闻,几乎能和梦中的情景合上。 回金光殿时,路过一处偏殿,她刚巧还听到几个面生的仙侍正与仙娥们闲聊。 “听闻东极上仙这次是协助殿下在无尽海设封魔阵,才身负重伤的,殿下应当是心疼得很,这才急着为她疗伤。” “上仙真是绝色倾城,还为殿下受了那么大的磨难。要是不能修成正果,那可真是可惜了。” “美人偏偏如此命途多舛。不过殿下待她如此,也算是有了好归宿吧。” “什么意思?殿下与上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呀,殿下不是不近女色吗?” “误会?怎么会呢,殿下为了给东极上仙疗伤,已经和她一同闭关七日了。殿下如此费心费力,还从未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呢。” “可我听说金光殿里已经住了一位姑娘了。” “那位是岱舆仙山的弟子,只是暂住此地。”旁边有人解释道。 “可是,一个弟子,怎么会住在殿下居所?” 众人唏嘘不已。 唐玉笺站在树影后,心情杂陈。 这只是刚开始,她就隐隐从别人的交谈中听出了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和谐。 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破坏别人的佳话。 傍晚下了一场雨。 唐玉笺往自己住处走,发尾染上雨水,湿漉漉地贴着肩膀。 手中的储物戒像个烫手的山芋,唐玉笺拿着它,在宫殿里转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太子的踪影。 正犹豫间,看见匆忙而过的鹤仙童子,便想着将戒指交给他代为转交。 可鹤仙童子一见她,便先开了口,“你想见殿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玉笺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随我来。”鹤仙童子语气平淡。 大概是跟在太子身边久了,言行间也带了两分相似。 “不是。”她连忙否认,“我不见殿下了,你转交时告诉殿下,这是灵台洞薛氏要给殿下的。” 可鹤仙童子步履如风,根本不听她说话,转眼间已化作一只仙鹤,身影翩然落在檐角之上。 眼见离东边的高阁越来越近,唐玉笺停下脚步,提高声音道。 “我不去,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了,要不要转交随你……”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什么事?” 唐玉笺滞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到阁楼之上,烛钰正倚在玉栏边。 苍白的皮肤被宫灯勾勒出一层暖色的轮廓,浓密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目光如霜,正遥遥地看着她,神情一如往常的清冷淡漠。 唐玉笺连忙低头行礼,将戒指放在地上,转身欲走,却见太子纡尊降贵,已从阁楼上走下来。 紧接着,一楼那扇宽阔的雕花大门被推开。 太子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眼中却没什么温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唐玉笺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阁楼内传来一道很轻的询问,带着微微的沙哑。 “外面是谁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由远至近的脚步声。 唐玉笺神情微怔,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她清晰地看到烛钰蹙眉,侧身挡住门缝,一手按在唐玉笺肩膀上,另一只手抵在身后的门沿上,将门掩上。 “你重伤未愈,不可踏出结界,回去。” 这话是他对屋内的人说的。 同时,转身遮掩住唐玉笺的身影,似乎也是不想让屋里的人看见她。 唐玉笺低着头,后脑勺被修长冰冷的五指轻轻扣住,脸颊贴在太子的衣襟上,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的冷香。 远远看去,她整个人几乎埋在他怀里。 有种不敢呼吸的感觉。 她一动不动,心却沉下去,后背发凉。 就像书里和噩梦中描述的那样。 祸仙 第166节 恶毒的女妖,在太子与上仙界贵女之间从中作梗。 唐玉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身在门外,却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两个人中间。 头皮上传来微不可察的摩挲感,没入她发丝间的五指缓慢地滑动了一下,给人一种怜惜的错觉。 “来做什么?” 耳边传来低缓而冷淡的询问,太子的语气仿佛无意再与她多说一个字。 唐玉笺低着头,看不见说话人的神情。 不知道他的声音虽冷,视线却没从她脸上移开半分,目光有些灼热。 按在她后背上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来送东西。” 唐玉笺将手中小小的储物戒拿出来,轻声说道,“这个是灵台洞薛氏的……” 正说着,手中忽然一空,接着听到一声轻微的声响。 那枚被师姐说很贵重的储物戒,划过一道长线,由白鹤衔住。 太子开口,“还有呢?” 还有? 唐玉笺迷茫。 没有了啊。 扣在后脑勺上的手松开了,唐玉笺抬起头,一双暗红的眼睛望着距离极近的人。 他还在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像在等待她继续说些什么。 唐玉笺想了想,问道,“殿下,今天练身法吗?” “今日不行,还有些事。” 烛钰眸光缓和了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生硬。 “来找我,只是为了修炼之事?” 唐玉笺本没打算来找他,可潜意识里觉得,若是将这话说出来,殿下又会不开心。 于是只得讷讷地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烛钰垂眸,看了她良久,开口,“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是不是忘记了。” “什么话?”她下意识出声。 可话一出口,太子脸色愈冷。 “我告诉过你,以后在外,不可再装作不认识我……” 今日也不修炼了。 唐玉笺出神地回忆着梦境里的内容,视线没有聚焦。 结合白日里听到的那些仙侍们说过的话,她才知道,原来这些时日殿下没有再继续带她练身法,是因为他和东极上仙一同闭关了。 就在这座阁楼里,闭关了七日。 太子应当也是像教导自己那样,虽然表情冷淡,却极有耐心。 救治伤重的美人。 “在想什么?”面前的人问。 唐玉笺回过神,余光察觉到殿下的手抬了起来,像是要碰她。 吓得她下意识躲开。 于是那只快要落在她耳畔的手顿在空中。 烛钰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第180章 夜访 雨后清凉,山谷间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湿润清香,混杂着草木的气息。 打湿的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白的雪。 “玉笺,如果你有话想问我,” 烛钰面色平淡,语气不容拒绝,“现在就问,我会回答你。” 唐玉笺思绪纷杂,将头垂得更低。 她下意识避开了烛钰的目光,低声问,“殿下,之前为什么要带我过试炼,教我身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烛钰没有开口,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意味深长。 唐玉笺声音微微发颤,“殿下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烛钰坦言,“是。” 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唐玉笺愣住,手指紧紧攥进手心,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是的,这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唐玉笺知道自己比那些天族弱小,不能为殿下效力,她也从未听说殿下近女色,大概梦里的那位东极上仙是殿下唯一破例的人。 东极上仙优秀得连她都有所耳闻,她一只妖在这里,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殿下如此对待。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噩梦里关于她真身的秘密。 唐玉笺抬起头,语带不安,“殿下知道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太子在这种事上从不欺瞒,淡淡道,“知道。” 唐玉笺心中一紧,追问,“我的真身,是不是一种法器?” 烛钰依旧平静,“是。” “殿下会需要这个法器吗?” 一阵风吹过,叶片上的水珠簌簌洒下,落在她的睫毛上。 唐玉笺打了个颤。 “或许会……” 烛钰刚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听到背后的楼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鹤仙从里面走出,低声对烛钰说了几句什么。 唐玉笺听不到,应是传音入密。 那就是在说不能让她听到的东西。 她抿着唇,看见烛钰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松开了她,转过身去。 唐玉笺后退一步,识趣道,“那我先不打扰殿下了。” “等等。” 烛钰喊住她。 唐玉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烛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晚来,就是要说这些?” 不是。 唐玉笺想,她根本不想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感受到掌心的刺痛,又缓缓松开。 她忽然想到,是还有些话忘了说。 这样想着,缓慢开了口,“殿下,我寻到了住处,这几日便会搬出去。此前一直在金光殿,多有叨扰,给你添麻烦了。” 瀛州仙府的弟子这几日便会离开,岱舆仙岛上便能空出几间院子,她搬过去就能和同门弟子一起住。 这样,就能渐渐远离太子和那位东极上仙。 避开他们的爱恨纠葛,应该就不再是恶毒女妖了吧? 唐玉笺思绪纷杂,没有抬头,只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冷了许多,万籁俱寂。 太子一直没有开口。 庭院里起了风,叶片摩挲簌簌作响,似乎又要下雨了。 空气安静的有些难熬。 良久之后,他开口,“搬出去?” 太子嗓音没有起伏,音色淡淡。 “为什么?” 唐玉笺将岱舆仙长跟她说过的话拿出来,“不好多叨扰殿下,我想搬去与同门同住。” “同门?” 他似乎轻笑了下,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地问,“哪位同门?” “是岱舆仙岛的同门弟子们。” 唐玉笺手心出了冷汗。 烛钰眼中没有波澜,“为何要与同门弟子同住? 唐玉笺不解。 她难道不是本就该与同门弟子同住吗? 烛钰似乎也对她的回答不感兴趣,像是刚发现天黑了,淡声道,“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上位者的压迫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自然地弥漫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中。 祸仙 第167节 他只是开了口,眼神落在她身上,就带来千钧重量。 “缺什么告诉鹤拾,让他给你备齐。” 唐玉笺迟疑,“殿下,我很快就能搬走了,就不要麻烦鹤仙大人了。” 须臾后,烛钰薄唇轻启,“走?我同意了吗。” 唐玉笺错愕抬头,“可是殿下之前不是说,我是暂居此处……” “听话。”烛钰语气平淡,只说了两个字。 冷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唐玉笺僵住。 事实上,太子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唇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命令,让唐玉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他之间地位上的鸿沟。 哪怕他一直对她很好。 “你该回去了。” 留下这句话,烛钰嘴角最后一丝弧度也收拢回去。 他转过身,阁楼的门打开,又在眼前关上。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雕花木门将阁楼里最后一丝暖光关在门后,天地都安静了下来。 只留下唐玉笺一人站在门前。 片刻后,鹤仙童子悄无声息地落地,站在她身后。 “玉笺姑娘,请回吧。” 唐玉笺终于收回视线。 她大概确定了,自己梦到过的东西始终会发生,注定无法轻易躲过去。 . 夜深了。 月光如水,从高远的天幕倾泻而下。 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恢宏的琉璃金顶错落其中,泛起一层朦胧的光雾。 主殿东侧,交错的水廊波光粼粼。 偶尔有生了灵识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刚探头,倏然发现空气中有威压存在,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四周万籁俱寂,古松之上立着一道影子。 烛钰站在交错的松影间,垂眸看向庭院内。 窗户后,安静睡着的妖怪侧身躺着,踢开了被子,双手抱着膝盖。银白色的发丝在脑后散开,铺了一床。 仙域里没有睡觉的惯例,众弟子到了夜间自会打坐修行,调息吐纳。 但妖怪从不这样,每夜她都是像这样,躺在用来修行的玄玉石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陷入安眠。 有那么好睡吗? 树叶微动,须臾间,树梢上已经没了人。 下一瞬,烛钰已经站在窗旁。 他垂眸看着小妖怪的侧脸。 她睡得很熟,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薄红。 眉心轻轻拢着,大概做了一个不开心的梦。 第181章 温水潭记 烛钰出神的看了许久,觉得自己把妖怪养得还算不错。 只是她的肩膀还是有些瘦弱,在薄薄的衣料下依然能透出骨骼的轮廓。 他已经命人在金光殿内修了珍善阁。 本来,他还想,唐玉笺之前想寻膳房,若是仙侍们做不来,便去外门领几个散仙回来给她做些爱吃的,也未尝不可。 他悉心教导她,其中也有些私心,是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这无极仙域内最能给她庇护的人。 他可以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也可以依赖他,跟在他身旁,她会过得很好。 可现在,妖怪却说要走。 烛钰眉头隆起,眼底涌动着晦涩难辨的暗潮。 他不喜欢听她说这种话。 仿佛有什么即将失控。 梦中的妖怪像是感受到了不安,身体微微蜷缩着,睫毛也颤抖起来。 烛钰定定地凝视了她良久,薄唇间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 “没良心。” 他无视障碍走入房内,轻轻摸她的额头。 抬手抚过她耳畔的发丝。 又改口。 “乖小孩。” 唐玉笺闭着眼,睫毛微微动了动。 她心里惴惴不安,睡得不深,早在有人探上额头时就醒了,但没有睁开眼,继续装睡。 “你在外不愿承认与我相识,是因为我之前说,无法给你名分?” 那只手轻轻抚过她耳畔处散乱的发丝,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其实,不是不给。” 一个名分,给她罢了。 但…… “天宫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安稳。” 手指划过侧脸,轻得仿若夜风。 “他们都在暗中寻我的弱点。如果这时给了你名分,他们会将你视作可以利用的把柄,来牵制我。” “到那时,你会有危险。” 烛钰低声说完,沉默了良久。 显然,连他自己也不习惯说这种话。 见唐玉笺还装睡,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语气里带着浅淡的无奈。 “听不懂就算了。” 房间重归安静。 夜风从未关的窗间吹来,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冷香。 一夜无眠。 从第二天开始,唐玉笺刻意避开了在金光殿逗留的时间。 她总是很晚回来,回来后也直奔自己的庭院,闭门不出。 刻意躲避之下,她一连多日都没有见到太子。 可那个梦,还在一夜一夜的加深。 梦醒之后,唐玉笺就开始惶恐。 越来越细致的梦境反复描绘着她的多舛的结局。 唐玉笺已经因为梦的事情焦头烂额,却没想到学宫之中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想要通过唐玉笺与殿下攀扯上交集。 不知什么时候传出来的风言风语,说是天族太子最近身后多了条尾巴,很是阿谀奉承,那是个颇有心计的妖族,没有丝毫天族的风骨。 不过很奇怪的是,殿下那等高不可攀的人物,竟真让那妖怪抱了大腿。 虽说没有人亲眼见到,但那妖怪真的能在殿下跟前说上话,灵台洞的薛氏就是因此得了机缘。 一来二去,所有人都渐渐知道了太子身边有唐玉笺这么一个人物。 内门弟子也极少能见到天族太子,殿下是天宫的储君,等回到九重天上继承大统,成了天君后,就更见不到了。 仙域众氏族都在想方设法想要同太子有些联系。 有了薛氏的前车之鉴,他们便将这主意打在了唐玉笺身上。 于是,唐玉笺就发现在自己学宫的座椅上,开始莫名其妙多出一些东西。 刚开始是一些贵重之物,那些东西上还会留一纸信函,告诉她是那个世家大族想要转交给太子殿下的。 唐玉笺不敢收,留在桌面上。 后来,唐玉笺发现这些东西渐渐转为送给她。 唐玉笺仍旧不收。 不知从哪天开始,桌子上又多了一些不起眼的人间小东西。 有人在暗处观察,见到妖怪偶尔会好奇,拿在手里摆弄,须臾又小心克制地放回去,渐渐知道了她喜欢什么。 过了几日,桌子上堆积如山的东西里,少了一小盒糕点。 翌日,那个放了人间糕点的、原本在仙域毫不起眼的没落世族,突然得了九重天上仙官降下的一道指令,从此通享富贵。 一时之间,内门风声鹤唳。 祸仙 第168节 诸多弟子表面风平浪静,私底下却暗潮汹涌,许多人暗暗揣测这妖怪是什么来头,该不会以后会像鹤仙大人那样,常伴太子跟前吧? 唐玉笺也错愕不已。 她焦虑不安,回到金光殿后犹豫不定,她已经躲避了许多天,现在没办法了,想去问问太子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可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大殿门口,却听仙娥说,殿下有客人在,无法见她。 唐玉笺’哦’了一声,犹豫地看了看殿门。 今日岱舆仙人教了新的身法,唐玉笺摔了许多次,身上的衣服染上了泥污,虽然已经学过了净身术法,可她上下两辈子留下的习惯让她忍不住仍想沐浴。 看着阴凉的天色,她心中意动,调转脚步去庭院附近那处温泉。 山间雾气氤氲,仿若轻纱。 温泉水潭很大,像一汪蒸腾这热气的湖泊。 水流从地脉深处涌出,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被热气熏得半透明的落叶,四周被嶙峋的山石环绕,树木郁郁葱葱。 唐玉笺脱了外衫,挽起袖口,蹲在水潭边将手伸进去,探了探水温。 泉水的温度恰到好处,水汽在空气中蒸腾,带着一丝纯净的灵韵。 她下去前环顾四周,确认这里并没有其他人,这才解开衣带将脚探进去。 还没等将最后一层衣物脱下,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出水声。 唐玉笺惊觉温泉里除了自己还有别人,吓了一跳,连忙将外衣披回去,紧张地回头看去。 只见迷濛水雾之间,缓缓站起一个人。 对方皮肤极白,快要与飘渺的雾气融为一体,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修长的脖颈上,勾勒出修长的身型。 唐玉笺脚下打滑,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人。” 对方像是没有听见。 下一刻,古怪的画面出现了。 原本空无一人的水潭中多出了许多道身影,在那人从水中踏上岸边的刹那,立刻有婢女上前为她披上外衣,轻柔地擦拭头发。 另外有人在一旁斟茶,还有婢女打扇……等等,温泉里什么时候设了茶台? 整个场景都活了过来,可定睛一看就会发现异样。 这些婢女身形透明,都是由水墨勾勒而成,仿佛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画中人。 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声鸟鸣穿透雾气。 唐玉笺抱着肩膀微张开嘴,错愕的看着眼前一幕。 那些婢女做完了手上的动作,便就消失成一团雾气,像是重新融化成了水墨。 那人一挥手,茶台旁凭空多了一个水墨画就的亭子。 婢女将斟好的茶盏递过去,对方慢条斯理的接过,坐在亭中,回望过来。 刚刚的热闹仿若昙花一现,此刻只剩下了在那人身旁打扇的婢女。 一幕幕看下来,诡异得仿佛要撕裂现实。 “看什么呢?” 对方忽然开了口,嗓音清润如水滴入泉,洒落湖面,动听得让人浑身发软。 唐玉笺不由自主抬眼,呼吸都停了片刻。 ……好美。 第182章 不聿 水面上的雾气散去了一些,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那人斜倚在亭子的坐台上,身上松松垮垮地套了一件藕荷色斜襟薄纱仙裙,发间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显得格外清冷高雅。 开过口后抬起纤长的眼睫,目光遥遥地投过来。 唐玉笺睁大了眼睛。 她见过许多美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慵懒姝丽,美得甚至带了点攻击性。 对方缓慢了抿了口茶水,透红的唇瓣印在透影的薄胎白瓷杯上,唇上就染了点潮湿的水光,一眼看去就像被水淋湿的花瓣。 打扇的婢女停下手,转眼间也消散成雾气。 偌大的温泉水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心口莫名地悸动了一下。 她在看美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无声地打量着她。 白发的妖怪,拢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岸边探头探脑。 倒是有几分可爱。 美人又饮了一口茶,将杯盏放下,磁碟与杯盏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玉笺不知对方所想,只看到那人缓缓从亭子里站起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行至面前,她仰起脖子,只觉得对方好高。 刚沐浴过,美人垂在肩上的长发还带着水汽,打湿了肩头的薄衣,透出布料下润白的肤色。赤足如玉,连脚踝都透着柔和的粉色。 太子带回来的东极上仙,说的应该就是她吧?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她,脑海中就浮现出这几日在金光殿上听到的风言风语。 那些仙娥说得没错,这美人,真是美极了。 很快,她的脑海中就再也无法思考别的东西了。 因为视线中伸出一只手,指尖染着薄红,轻轻掐住唐玉笺的下巴,将她的下颌抬高。 “谁派你来的?” 美人弯下腰与唐玉笺对视,剔透的眸子像含着一汪湖水,近在咫尺。 “……”太近了。 唐玉笺脸红,感觉到眩晕。 “……没人派我来。” 咫尺之间,清浅的天光将那双眸子折射得熠熠生辉,仿佛白玉之上镶嵌的宝石。潮湿的水珠顺着脸颊优美的轮廓滑下来,滑入锁骨,更添了几分蛊惑。 清浅的药味混杂着无法言说的香气渡入鼻息。 她突然有些紧张,不敢和美人对视。 对方轻轻对她笑了一下。 唐玉笺被她的笑容弄得头脑发热。 下一刻,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时间在这短暂的分秒间被无限拉长。 唐玉笺错愕地看着美人弯起的嘴角,伴随着哗啦一声,温暖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覆盖了她的视线。 口鼻灌入了泉水,她才缓慢地回神,眨了眨眼睛。 第一反应不是疑惑对方怎么就这样将她推下来了。 而是心道,美成这样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如果对方对她下手,多笑两次恐怕就能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唐玉笺身旁似乎又降下一道落水声,她被推挤的水流送向一旁,又被一只手勾住腰向上拉去。 哗啦一声,唐玉笺的脑袋破水而出,慌不择路地勾住身旁人的脖子,伏在对方肩上咳嗽。 耳旁响起轻笑。 有人拍了拍她的背,捏住她的后颈,将她向上一提。 唐玉笺抹了把脸上的水,掀开眼皮,喘着气问,“你为什么推我?” “你来这里不就是要泡泉水的吗?”那声音就在耳旁响起。 “那也不用你推我。”唐玉笺现在什么心思都没了,脚下终于站稳,张大嘴巴喘气。 直到落在后颈上的那只手用力了些。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 唐玉笺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挂在美人胸前。 她连忙后退着将人推开,视线却不小心落在美人被水冲散的胸口。 水珠向下滴落,锁骨清晰修长,湿淋淋的薄纱贴着皮肤。 美人胸前的肌肤白皙如雪,风光无限。虽然有些平坦……但平坦也有平坦的美,毕竟她自己也生得比较含蓄。 唐玉笺脸颊和额头上还残留着刚刚撞在美人胸口时的疼痛,忍不住想,这么美的美人,胸怀怎么这么硬啊。 “看什么呢?” 对方轻拢衣襟,遮住那片雪色。 嗡的一声,唐玉笺脸上腾起一层薄红。 “没什么……” 下巴又被掐住。 对方低下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瑟缩成一团的小妖怪。 气氛忽然有些变了。 “一直到想说……” 美人垂眸,淡声说,“你眼里这沁血,点得煞是好看。” 沁血? 祸仙 第169节 没来得及想明白,唐玉笺听到美人柔声问她—— “你从镇邪塔里逃出来了。” “什么镇邪塔?” 唐玉笺茫然,“我没被关过镇邪塔。” “都忘了啊?”美人若有所思,忽而弯唇一笑,“忘了也好。” “我眼中点的是朱砂。”唐玉笺反驳。 美人一顿,“谁告诉你的?” 唐玉笺想说是点化她的神仙,可又觉得没必要,“你当是就是吧。” 说完后向下沉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浮在水上,谨慎地盯着面前的人。 隐在雾气间的人轻轻勾唇。 妖怪大概不知道她这双眼睛,在眼巴巴地盯着人看时,是什么模样。 那双清澈圆润的暗红色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有防备也有好奇,气不过的样子像是被逆着毛拂过的猫。 白发如绸缎般飘散在水中,像散开的丝绸,随波轻摆。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让人心尖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愉悦感。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美人问。 唐玉笺浮上来一些,露出嘴巴,“玉笺。” “玉笺……” 对方轻声重复,像是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唐玉笺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跟前。 唐玉笺顿时慌张地挣扎,被人轻轻地摸了一下后脑,安抚一般拍了拍背。 美人柔声说,“叫我不聿。” 唐玉笺干巴巴地问,“好听,哪两个字?” “负蠜为蜚,不聿为笔。” 美人单手支着下颌,斜靠在石岸边垂眸与她对视。 “我名叫,太一不聿。” 第183章 不该做 “太一不聿?” 唐玉笺顿了顿,正色地看向她。 美人漫不经心,“你听过我的名字?” 话是这样问,可太一不聿神情平静,好像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玉笺点头。 太一洚在雾隐山仙宫时跟她说过,太一不聿,是太一氏族天脉的家主,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因为身怀返祖血脉,下笔生灵,点睛即生,画会活过来。 还据说,太一家主年少之际作过许多画,留下了许多真迹在外,带来过不少祸患。 只是没想到…… “太一家主,原来是女子吗?” 唐玉笺眼中浮现出困惑。 她怎么记得,太一洚说过一个词……是公子不聿? 太一不聿笑了笑,手指不知何时又一次扣住唐玉笺的后颈。 “你都不记得你是谁,我是女子,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怎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 “是啊,我认识你呢。”美人垂着眼,睫毛浓密如羽,唇瓣也格外嫣红,像是初绽海棠,“倒是你,将我害得这么惨……竟然说忘就忘了,啧。” 被泉水暖热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唐玉笺的眼皮,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躲开,连忙问,“那你说,我是谁?我害你什么了?” “说有什么用呢?” 太一不聿轻笑。 “只有画凶兽的眼睛,我才会用血作颜料,因为这样可以将消弭于天地的东西召唤回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她离得更近,语气半真半假,“一百年前,我以血为引,召来天灾……你猜你眼中的是我的血,还是你口中的朱砂?” 唐玉笺眉头缓慢拢在一起。 一百年前? 她转生才二十几年。 况且,她是被神仙点化后才附体到卷轴之上的,为了克制卷轴易引邪祟的体质,在眼中点了朱砂辟邪。 只是太一不聿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让唐玉笺又想起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带她在镇邪塔里过试炼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东极救苦仙君名号虽为救苦,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 她说的天灾,大概就是唐玉笺过试炼时听说的‘蜚’。 据说,他在酒后为封存在画卷中的上古凶兽点了睛,致使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村落里,导致天灾降临,瘟疫横生,使那个村落一夕之间沦为死地。 遂被贬谪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好可怕的人。 唐玉笺悄悄往后面退了一点。 不管自己这双眼里到底是血还是朱砂,太一不聿口中那个害她的人,应该都和她这个从异世界猝死转生而来的大学生没什么关系。 她试探性的问,“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画出来的?” 太一不聿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不明的笑意,“不告诉你。” “……” 唐玉笺缩回水里,不想说话了。 美人笑点很低,斜倚在石头上低低笑着。 目光随意划过来。 漫不经心的打量着。 妖怪对他没有防备,只穿着亵衣。 白色的布料在水中浮动,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下面连着薄纱缝成的小袋子,被水一泡变成了半透明。 露出里面装着的灰青色妖丹。 贴着心口,随身挂着。 太一不聿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你这颗妖丹快化蛟了,可惜,晚剖出一些会更有用。” “化蛟是什么意思?”唐玉笺问。 “虺蛇五百年可化蛟,但不是每条虺蛇都有机会,那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大妖。” 太一不聿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露出雌雄莫辨的脸庞。 耳边良久没传来声音。 再看过去时,发现妖怪愣住了。 手指颤抖着,攥着那颗妖丹。 “你怎么了?”太一不聿问。 唐玉笺的表情变化有些奇怪,还有一点茫然。 “这不是虺蛇,是青蛇。” 这是壁奴的妖丹。 他也从没有得过天材地宝。 他只是极乐画舫上一个命途多舛的妖奴。 “腹有戈矛,脸有花纹。”太一不聿又看了一眼,随意道,“道行七百年,你这是颗妖丹,必是虺蛇。” 话音落下,却见小姑娘脸色更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哭出来。 “……”太一不聿皱眉,“你怎么了?” 唐玉笺开口。 嘴唇有些颤抖,“虺蛇?真的吗?” 太一不聿缓慢坐直身体,视线在唐玉笺身上掠过,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抹平。 妖怪不再泡了,从水里爬出来,红着眼皮抓住外衫匆忙套在身上,赤着脚就往外走。 须臾后,门外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太一不聿缓缓直起身,修长的身躯从水中踏出,慢条斯理的上了岸。 明明没说什么。 怎么就把人惹哭了? 大抵又是这些年,她认识的谁。 他很慢地向来时的路走去,越过层层叠叠、带尖刺的树丛,一路走向花团锦簇的东边阁楼。 祸仙 第170节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正前方一楼的凭栏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影修长高挑,背对着他。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冷凝了,连花瓣上都凝结着薄薄的冰霜。 太一不聿缓慢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太子殿下,今日无需疗伤,你竟然也来了,真是稀客。” 对面的天族太子转过身,眉眼冷峻,漆黑的眼眸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声音毫无起伏,仿若凝结冰霜,“你今日为何会去温泉水潭?” 烛钰盯住眼前的人。 “你见到她了?” 太一不聿良久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忽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半月前我去寻过一次殿下,有急事相告,却发现殿下闭门不出,还在某处不起眼的庭院内结了锁仙阵。现在看来,原来殿下那时是和她在一起啊。” 烛钰垂眸看着对方,居高临下,幽深的目光中仿佛藏着一汪寒潭,“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太一不聿似笑非笑地回望对方,“是吗?可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最好,下不为例。” 话音落下,高挑修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 太一不聿的面色沉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踏回阁楼。 第184章 待她好 唐玉笺极少数时间才会失眠,近来却已经失眠了许多次。 昨夜更是睁眼到了天亮,眼睛一刻都没有闭上过。 再起床时,她将身上的纱囊扯掉,不再贴身佩戴。 到了岱舆屿上,她第一时间去请教自己的师父。 岱舆仙人坐在藕荷深处的听雨轩,闻言垂眸看了一眼那枚妖丹,语气平和地说,“这确实是虺蛇之丹。” 唐玉笺手指一抖。 一时回不过神。 “虺蛇若有化蛟之兆,便是妖中大妖。这枚妖丹再有百年可化蛟,上千年亦能化龙。” 岱舆仙人摸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吟吟地说,“若是修行得当,说不定日后会成为太子殿下的部族。” 唐玉笺收起妖丹,低声道,“多谢师父。” 至此彻底相信了这枚妖丹的来历。 妖丹泛着淡淡的灰绿色,上面有细密的鳞片纹路,而当年唐玉笺在画舫上见过的蛇妖,只有璧奴一人。 现在想来,也不尽然。 曾经在天字阁,有位横死的贵客,也是蛇妖化身,是虺蛇。 只是她忘了,直到离开时都没想起。 据说,这虺蛇是西荒大族苍澜族少主的未婚妻,死后还引来许多苍澜族护卫上船……那当年为何这枚妖丹会出现在唐玉笺的匣子里? 将虺蛇妖丹剖出来的人,是长离吗? 他为何要剖出虺蛇的妖丹? 难道是因为这个贵客曾经打伤过她?可虺蛇死的时候,唐玉笺和长离还不算相识,长离也尚未成为她的‘炉鼎’…… 唐玉笺就这样晃神地坐在雾气缥缈的池塘边,良久无法回神。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无数个弟子朝某个方向着急地跑去。 唐玉笺转过头,便看见虞丁慌张地跑过来,“玉笺,你怎么在这里?我都找你找疯了!” “”怎么了?” 虞丁拉住唐玉笺的手,“你和太虚门金光殿的太子殿下是不是相识?” “太子殿下……”唐玉笺有些迟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虞丁着急地说:“出事了!” 今日天宫之上有天官下到无极,不知所谓何事。 入山门的地方恰巧在青云门。 而彼时,祝仪师兄此时恰巧送瀛州仙府的弟子离开。 瀛州仙府与岱舆仙山两大东海外的仙岛,常被弟子们被拿来做比较,但凡相见,总要争个高下。 而最近几日,祝仪师兄颇为春风得意,送人走的路上眉开眼笑地同瀛洲仙府的弟子吹嘘。 结果,刚巧撞上了上界仙官。 唐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遇到仙官怎么了?” 虞丁再也不废话,把重点说出来,“祝仪师兄话里话外提到了太子殿下,结果就是这么巧,那些话让仙官听了去。” 唐玉笺更加疑惑,“祝仪师兄说殿下什么了?” “放心,不是坏话。” 虞丁说,“自从那日列阵台,你跟殿下走后,师兄回了岱舆屿,逢人就说自己引荐你与太子殿下相识,将自家师妹送去跟着殿下练身法了。” “什么?” 唐玉笺头皮麻了,“祝仪师兄为什么要这样说?” 怪不得那些弟子都来找她,原来是祝仪师兄将这些话散了出去。 “可是师兄不像那种人啊?” 虞丁摇头,“玉笺,你还不了解仙域,祝仪师兄是好人,可不代表他没有虚荣之心,祝仪师兄背后也有世族的。” 唐玉笺听得脑中一片混乱。 同时,她看向虞丁。 来找她,是想让她做什么呢? 唐玉笺还没听到虞丁的下文,忽见两个弟子过来通报,说师父喊她。 不久前才刚离开听雨轩,此时唐玉笺又绕过层层叠叠的荷花莲叶走回去。 岱舆仙人已经从刚刚闲适悠然的状态变成了面色沉重,摇头叹息着。 “玉笺,你师兄的事,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你祝仪师兄虽然性子浮,但不会捕风捉影,平白开口。” “你若是真和殿下相识,只是说一声的事,为祝仪证明清白,有何不可?” 师父面上也多有为难,对唐玉笺说,“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师兄做错了,理应让他自己承担,可你师兄被带走时,还被瀛州仙府的弟子们瞧见了,实在闹得不好看。” “若是仙官定罪,此事可大可小。真要抓住不放,光一个藐视天庭的过错,便会让你师兄断送了永生前程。” 唐玉笺问岱舆仙人,“那师父想让我怎么做呢?” 有些话师父作为仙长无法开口,他身旁自有弟子会替他说。 就听见有弟子接话道,“不如师妹去同殿下说一声吧,小师妹不是能同殿下说上话吗?” “小师妹去求求殿下,让殿下同那些仙官说一声,师兄不就能被放出来了吗?” 她刚想要远离夺嫡话本的中心人物,避开噩梦中凄惨的下场,这些日子都在避免与殿下相见。 躲避的多了,或多或少有了些微妙的尴尬和局促,并不像外人想的那般轻松。 唐玉笺问,“为何师父不去同殿下说一声?师父不是也认识殿下吗?” 周遭嗡嗡响起了窃窃私语。 岱舆仙人眉头紧锁,轻轻叹息,“那好,为师便去寻殿下。” 周围的声音更大了。 岱舆仙人踏出听雨轩。 唐玉笺看向师父的身影。 最后还是两步上前,“师父且慢。” 岱舆仙人停下脚步,唐玉笺说,“我想起之前一直借住在金光殿上,还未向殿下道谢,不如还是我去,连同师兄之事一道向殿下请罪。” 周围嘈杂的声音小了一些, 岱舆仙人眉头松开,温声道,“如此也好。” 虞丁见唐玉笺从听雨轩里出来,连忙跟上走到她身后。 见她表情不好,小声问道,“我听刚刚你那样说话,还以为你不愿意去,为什么又答应了?” 唐玉笺说,“岱舆仙人待我很好。” 虞丁愣了愣。 唐玉笺这一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妖怪,活了这么多年,她深知在这个以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小妖怪。 刚开始重生时,对她来说,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后来,她又有了志向,想要活得久一点,活得更有自尊一点。 被苛刻对待久了,她在仙域里极少能感受到善意,除了太子之外,待她最好的就是岱舆仙人和师兄了。 别人对她好,她自然也会想到回报。她虽然变成了妖,但并不是没有感情的。 岱舆仙人教她术法,给她丹药,还多次悉心给予指点。 是她的师父。 祸仙 第171节 祝仪师兄待她也好,赠她棋谱,带她修炼,是她的师兄。 他们对她好。 所以…… 只是去见太子而已。 第185章 熟不熟 金光殿坐落在太虚门内巍峨的主峰之上,仙气蓬勃,玉阶直通天际。 整个宫殿群都像在云层之上,既华贵又空旷。 虞丁跟着唐玉笺穿过阵法到了金光殿,仰头看着高大的殿门,才对自己已经踏入了天族太子的居所之事有了实感。 气势果然极为压迫。 虞丁浑身紧绷,还不忘安抚唐玉笺,“……我陪你好好同殿下请罪,殿下应该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做弟子的。” 唐玉笺认同这话。 回到金光殿,她反而比在岱舆屿时还要放松一些。 她要进去,虞丁连忙拦她,“就这样进去吗?” 唐玉笺点头,“殿下不会怪罪的。” 接着,虞丁就看到她将巨大的金门推开一道缝隙,不由得一阵恍惚。 殿内空无一人。 虞丁以为扑了空,却见唐玉笺思索片刻,转而驾轻就熟地带着她穿过水榭长廊,往深处走去。 “这里可是金光殿……我们真能这样随意走动吗?”虞丁忍不住着急。 唐玉笺,“能的,殿下不会怪罪。” “……”虞丁一阵不安,“真的吗?” “真的。” 一路来到东阁,路过的仙娥们见到唐玉笺,都对她行礼。 虞丁的目光渐渐变了。 对着唐玉笺的背影肃然起敬,眼神复杂。 许多仙官聚集在东阁之下。 虞丁对唐玉笺说,“是那些仙官。” 唐玉笺拉着她往石柱后藏了藏,抬头向上看去。 环顾一圈,果不其然看到站在飞檐上巡视的鹤仙童子。 她避开一众陌生的仙官,跃上殿檐,上前询问鹤拾。 “殿下在里面吗?” 鹤拾见是她,敛去眸中冷意,“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学宫已经下课了?” 唐玉笺语焉不详,敷衍过去。 就见鹤仙童子凝眉正色道,“姑娘切不可做出逃学之事。” “没有,真没有。”唐玉笺压低声音,“我有事要寻殿下,能不能替我通报一声?” “殿下正在护法,不可打扰。” “那殿下多久能出来?” 鹤仙童子看了眼汇聚在东阁之上的云纹。 推算道,“许是要七八日。” “这么久?” 虞丁从石柱后探头探脑,鹤仙童子余光瞥见,目露询问之色。 唐玉笺小声说,“这是同我一起在岱舆仙人那里修行的弟子。” 鹤拾问,“是与姑娘交好的弟子吗?” 唐玉笺点头。 鹤拾唇角弧度柔和了些,“姑娘是该多与年龄相仿的弟子结交,殿下知道也会高兴的。” 心间毫无预兆地酸涩了一下,唐玉笺点头,落下屋檐。 虞丁连忙凑上来,“殿下在吗?” 唐玉笺点头又摇头,“殿下有事,不能见人。” 虞丁安慰道,“没事,我们同师父说一下,再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不远处,众仙官簇拥的东阁开了一道门,白衣仙者们纷纷垂手朝两侧让开一条路。 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身侧跟着两个人,低声在他身边说着什么。 烛钰颔首,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向外走出几步,抬头朝着唐玉笺站着的方向精准地看过来。 唐玉笺屏住呼吸。 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视上。 他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等待唐玉笺做出反应。 唐玉笺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那夜装睡时,烛钰站在床边说过的话。 迎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心里想,他大概是在等。 唐玉笺喊,“殿下。” 太子不动,自然没有人敢动, 周遭还站着许多仙官,烛钰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什么。众仙官躬身行礼,片刻之间,身形接连退去。 庭院里安静了许多。 唯独站在烛钰身侧的两个人还没有走,看起来像是上仙界位高权重的仙长。 清冷的嗓音传来,“过来。” 站在太子身侧的两位仙官率先抬起头,眼中含着若有似无的打量。 唐玉笺往前太子身边走,虞丁便同手同脚的跟着她走过去。 周围三四双眼睛看着,烛钰抬手,拂去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唐玉笺肩上的花瓣,动作极为自然。 放下手时,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 “学宫下课了?”烛钰问。 唐玉笺后背紧绷了片刻。 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跳过去,“殿下,我有些事想同你告罪。” “什么事?” 身旁的两名仙官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早已移开目光,状似闭目闭听,注意力却全放在了这个来路不明的白发姑娘身上。 冷不丁就听到她说,“我师兄被今日来进仙域的仙官抓走了,不知殿下可有办法?” 今日来无极仙域的仙官说的不就是他们吗? 旁边两人变了神情,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就见太子侧目看来,立即虚行一礼,“殿下,我等这就去问问他们究竟是否有此事。” 太子点头,“有劳西枢星君。” “殿下言重。” 等那两位仙官也离开后,庭院就变得更安静了。 虞丁脑海中掀起风浪。 这怎么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玉笺不是一直说和殿下不熟吗? 现在看起来怎么不像不熟? 她低头飞速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抬头便和太子对视上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没有丝毫波澜的寒潭,黑得令人心生惧意。 唐玉笺还在一旁好心介绍两人相识,“殿下,这是我在岱舆屿的同期弟子,她叫虞丁,平日待我很好。” 太子气息平和。 颔首算是回应。 虞丁表情复杂,行礼喊,“见过殿下。” 随后就听太子说,“鹤拾,将这位弟子送回岱舆屿。” 鹤仙童子亲自相送,绝对称得上受宠若惊。 虞丁走时还有些恍惚,回眸看向唐玉笺,有话想说,却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 唐玉笺跟在太子身后,落下半步,走过拐角,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变成了肩并着肩。 烛钰看向她,眼眸黑得投不进丝毫光线。 他问,“听说瀛州仙府的弟子今日走了?” 唐玉笺脚步微顿,很快调整过来。 祸仙 第172节 “好像是。” 烛钰问,“还想搬走吗?” 唐玉笺摇头,“先不搬了。” “好。” 烛钰气息温和了许多。 刚刚无意间划过她手背的冰冷指尖,这一次落在她眼皮上。 唐玉笺下意识闭上了眼,感觉睫毛根被人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太子问,“为什么哭?” 唐玉笺低头躲开那双手,闭口不言。 储物的玉环里还放着一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虺蛇妖丹。 她以前错怪了人,昨天睡不着深夜情绪化,掉了几滴眼泪。 可能是内疚,又或许是太久没有见她错过的那个人,有些想他了,才哭的。 总之昨夜不开心,今天也不太开心。 思绪纷乱之际,感觉头顶被人轻轻摸了一下,“既不想走,就不要走了。” 唐玉笺茫然,看向身侧的人。 太子却没有再看她,隐隐能感觉出心情比之前好了许多。 正不解中,有道身影出现在余光里。 唐玉笺抬头看去。 看到了身后阁楼二层,倚窗而立的太一不聿。 第186章 失分寸 太一不聿浑身气息紊乱。 他倚靠在栏杆上,垂眸俯视着下方的人影。 化作姑娘模样的妖物跟在太子身旁,仰着下巴,任由对方为她擦去眼泪,模样温顺得近乎可爱,太子似乎在同她说什么,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迟疑的摇头。 太一不聿用了仙术去听,却仍听不到。 看来是设了结界了。 至于吗? 太一不聿的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眼又有趣。 天族太子素来冷漠高傲,是六界中最为尊贵的存在。 看似孤高,不可一世,此刻眼中却含了些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近乎神经质的狂热。 短短不足百米的走廊,太子的手已两次轻抚过姑娘垂落在肩头的发丝。 世人遇到极喜欢的事物时,总难克制想上手摸一摸碰一碰的欲念。 可那小姑娘的眼中却只有敬畏与恐惧,毫无半分旖旎之情。 反观太子,他的举动显然逾越了应有的界限,似乎还乐在其中。 一眼看过去好似一目了然的上位与下位,实际上分明是颠倒的。 实在是妙。 问题是,身在此山中的太子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 太一不聿勾起唇角,连身上刺骨的痛楚都被他暂时抛诸脑后。 方才太子压阵为他疗伤护法,刚至中途,结界外忽而多了一道姑娘家的声音。那声音虽刻意压得很低,又如何瞒得过上仙的耳目? 鞋履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动静。 刚一出现就清晰地落入太一的灵识之中。 是她来了。 太一看向太子,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毕竟护法事关重大,堂堂天族太子不会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吧? 可当视线无意间掠过太子低垂的眼帘,他便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储君端坐于阵眼,姿态看似风平浪静,可注意力早就不在疗伤阵法之上。 不过片刻,结界外的姑娘小声说,“我想见殿下,你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太一不聿当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朝阵眼望去,果不其然,只见太子面无表情地收手,阵法骤然破了。 他刺破筋脉,取出一盏烛龙血,布下聚灵阵作为补偿,随后起身离去。 不过一句想见他,就这样失了分寸吗? 太子殿下,究竟在独自沉迷些什么呢? …… 太一不聿猜的没有错。 金光殿又住了一位美人的事不知何时悄然传了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好事将近,据说殿下七天七夜为贵女疗伤护法,颇为重视。 众弟子自知高攀不上太子和贵女,但借助在金光殿的唐玉笺仍是他们向上爬的一部天梯。 唐玉笺感觉到自己每日承受的目光变多了。 心里时不时会涌现出畏惧和抗拒的混杂情绪。 可太子依然带她去风雪崖拉练。 男人的身影冷峻挺拔,仅是站在那里,就像一道越不过的高岭,侧脸眉眼冰冷深邃,令人胆寒。 她第五次掉入冰寒的潭水,浑身发抖地爬出来。 紧张地看了太子一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慌张一瞬,继续颤着手指掐诀印,站上水面。 烛钰在一侧面无表情地旁观,垂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却克制着,没有上前扶她。 风雪崖是太虚门高阶弟子的修炼之地,太子带她练习凝水术,没有避开旁人。 只是他站在暗处,周身气息寻常弟子难以察觉。 不久后上来了一群来此地修炼的弟子,只看到唐玉笺一个人反复落水,又咬牙浑身打颤爬上来,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他们中有人不禁好心上前提醒她,“这位师妹,你若是阶位尚浅,不如去低一点的地方找寻常的水潭先练习,等熟练了再来风雪崖。” “是啊,这里罡风烈烈,实在不是练习新术法的好地方。” 白发红瞳的姑娘脸都冻白了,闻言下意识朝不远处看了一眼,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说了一句“谢谢师兄”,便继续练起来。 走到水边,双手掌心相对,闭上眼睛口中轻声念动咒法。 有人觉得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低声与身边人讨论了几句,才想起来。 “那是青云门岱舆仙人座下的弟子吧?” “你见过?” “新弟子里就她一个妖,先前跟她同台斗法的一个外门弟子不是还死了?” “……” 先前搭话那人走到寒潭边上,又问唐玉笺,“师妹,你怎么千里迢迢跑来风雪崖修炼?” 唐玉笺想起太子之前说过的话,不敢再拉开关系,只得说,“是太子殿下让我来这里练习的。” 那些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你不是说她妖物出身,怎么会劳烦殿下费苦心?” “她说你就信啊?想也知道……” 过了太虚门的界门,此处洞门宗观里修行的都是同门中的佼佼者。 说话间,他们留了个心眼,怕真的惊动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声音压得很低。 倏然,周遭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随后安静下来。 那位弟子还在询问,头顶忽然压下一道阴影。 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冷冷的眼眸。 寒气蔓延,比周遭罡风还要凛冽许多。 唐玉笺看到太子走来,一个紧张,掐诀的手指乱了,哗啦一声掉入水中,被涌上来的寒冷潭水冻了个透彻。 她缩着肩膀,听到头顶的人声音低沉,“起来。” 尊贵无双的天族太子竟然真的出现了。 高挑的身影在寒风碎雪之间,犹如画中仙。 这下周遭怀疑过其真实性的弟子,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姑娘从寒潭水中艰难的爬出来。 显然已经体力不支。 太子殿下抬手,她身上的湿衣服瞬间干燥温暖,苍白的脸色也有所缓和。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悄悄打量太子的脸色,抬手又咬牙掐诀,听到太子说,“先不急。” 祸仙 第173节 唐玉笺不明所以。 见他转过头,淡声吩咐,“你们去侧峰修炼。” 那些弟子们接连行礼。 等人都走了,唐玉笺问,“殿下,我今天练完了吗?” 烛钰看她一眼,“跟上。” “做什么?” “去霜华洞练心法。” 远处侧峰上几个弟子悄悄抬头观望,一个个感同身受般呲牙咧嘴。 “太子殿下是在惩罚那位小师妹吗?”有人悄悄地问。 话音一出就被人否认,“若是惩罚,什么惩治方式不好,怎么会带到风雪崖上去?思过崖不行吗?” “带到风雪崖上,明显是要教她练功法。” “太子亲自教导?”话音一出,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从最初的恻隐同情,变成了惊讶和艳羡。 “她品阶这么低,哪能用的着太子殿下这么上心……” “那估计是有些来头吧?” “可我看她,明显很怕殿下啊?” 三言两语地低声交谈,被风声掩去。 第187章 无可厚非 霜华洞一片森白,少了罡风,却更冷了。 唯有太子周身笼着一层暖意。 唐玉笺悄悄抬眼,太子正闭目端坐,面容清冷。 他单手掌心向上,承接天地的灵力,另一只手拇指与食指轻轻相触,形成一个圆环。缕缕银光萦绕在他指间,缓缓涌动。 唐玉笺身单力薄,仙气几近耗尽,早已冻得浑身僵硬。见他闭目不语,犹豫片刻,还是悄悄挪了过去。 刚一靠近便浑身紧绷,抬眼打量,太子并无反应。 想起他曾说调息时会封闭五感,唐玉笺从对面移到他身侧,坐下后长舒一口气。 仅沾染些许仙气,便觉得好受许多,洞中寒意不再像刚刚那么难捱。 她轻轻松口气,活动僵硬的手指,正想掐诀修炼,就听到一句。 “做什么呢?” 太子指尖流动的银光,乱了。 唐玉笺打了个寒颤,眼神可怜,“殿下,这里太冷了。” 烛钰看着唐玉笺,心中有一种放出去的风筝重新拉回来的感觉。 这些时日,妖怪对他总是格外客气,小心翼翼的恭敬里,透着明显的畏惧。 这种态度,一直让他莫名不悦。 先前许是因他冷落,她才赌气说要搬走。如今看来,终究还是乖乖回到了他身边。 是个乖小孩。 可他还是习惯性淡声说, “坐好。” 唐玉笺坐立不安,身子微微发颤,勉强支撑片刻,还是忍不住向那暖意靠拢,悄悄又贴近了几分。 太子垂眸看她,她立刻仰起脸,语带哀求,“殿下……放我出去吧。” “不可。” “我实在太冷了……” 太子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到没有情绪,“可离我近一点。” 唐玉笺如蒙大赦,立刻黏了上去。小腿不经意蹭过他垂落的衣袍,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他腿边。 若有似无的书卷香渗透进鼻息,微弱却又无处不在。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殿下,我们还要在这里多久?” “十个时辰。” “这么久!” 唐玉笺一时怔住。 太子阖目,不再言语。 她又倦又困,实在坐不住了,连心法也难以维系。 “坐直。” 背后落上一只手,贴在她腰际,暖意源源不断从那里渡到身上,还充盈了匮乏的仙气。 他要收回手,唐玉笺立即挨蹭过去,拉住他的袖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于是那只手没有再离开。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那只手从背后挪到了腰际,几乎快要环住姑娘纤细的腰身。 渐渐地,妖怪的脑袋低垂下去,睫毛也跟着微微颤抖。 烛钰抬高手臂,顺势往前一带,膝盖上毫无意外地落下了一点重量。 至此才过去三个时辰。 烛钰掀开眼睫,眸光不明。 妖怪今日练得久了,早已筋疲力尽。困意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蜷起身子,靠在他膝头沉沉睡去。 柔软的白发散在冰台上,像凝结的雪。 烛钰早已停下运转心法,修长的上身缓缓向下压着,极为专注地看着她。 将她从头到尾,细致的打量了一遍。 甚至没发现自己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于礼不合。 初见时,烛钰便觉得唐玉笺像一张白纸,心思一眼可见。 这些日子,妖怪一直在躲避,他想,或许是因为他的冷落。 她在怕他。 可这点畏惧在他看来并不稀奇,他时常能从周围人的眼神中察觉到类似的神情。烛钰早已习惯,不觉得这惧怕有何特别。 他只知这小妖正笨拙又努力地讨好他,心意简单,全写在脸上。 即便待她严苛,她也亦步亦趋跟着。 如今也是如此。赌气说要搬走,不还是回来了?还找了如此拙劣的借口。 他发觉自己对这小妖的偏爱,似乎比预想中更多。只是这偏爱头一次落在他身上,他还辨不清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用自以为足够柔和的方式待她。比起其他弟子,他已算宽容。 就连随侍的鹤仙都看出她诸多逾越,他却从未阻拦。 ……还是睡着时更惹人怜。 烛钰不自觉地靠近。 最终,只在她额间留下一个极为清浅克制的碰触。 “睡吧。” 只是烛钰永远不会知道,此刻的唐玉笺正陷在噩梦中。 梦里的人,也是他。 从漫长的梦魇中挣脱,她久久未能回神。 低头一看,衣衫微乱,似是睡梦中蹭散的。意识到自己正枕在谁的膝上,她猛地抬头。 幸好,太子仍然正襟危坐,闭目修炼。 唐玉笺松了口气,坐直身子,掐诀调息。 待她随太子走出霜华洞,已是一天一夜之后。 她浑身疲惫,一步步朝自己的庭院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嗅到一股清香。 抬头望去,门口石阶上石阶上坐着一位托着下颌闭目休憩的美人。 对方看起来已经在此处等了很久,长长的发丝如流水般落在地上,沾染了一些灰尘,有些困倦的模样,却依旧美得像志怪故事里令人失魂的精怪。 听到脚步声,美人抬起眼,染着濛濛雾气的眼眸露出一丝笑意,“你回来了,我等了你许久了。” 唐玉笺心下一跳,只觉得她笑得真好看,“等我?” 太一不聿眼睛弯弯,“是啊,在等你呢。” 在九重天森严秩序中长大的天族太子,总是冷峻从容。 即便他自觉已付出诸多偏爱,但对于一路散漫成长、被人真心呵护温柔对待过的妖怪来说,这份好依旧难以承受。 以至于烛钰自以为足够温和,却不知从何时起,唐玉笺在这偌大的无极仙域中最畏惧的,已成了他。 她性子既敏感又迟钝,亲身经历让她对天族早有偏见,何况是对位高权重的储君。 她强忍着怯意,竭力讨好太子。 而她说想搬出去时,太子那句“我同意了吗?”只会让她愈发抗拒。、 祸仙 第174节 太子待她好,却更像一位封建家长。 她怕他,也情有可原。 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肯温柔待她,她定会心生亲近。 唐玉笺怔在门外,眼中茫然,“为什么要等我?” 太一不聿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指间捏了一块白净的手帕,轻轻拭上她的额间。 “这是怎么弄的?” 她下意识向后躲,却被他轻扣住后颈。 身子被稍稍带向前,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太一不聿细细擦去她颊边的薄霜一点点擦去,唇间逸出一声轻叹, “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第188章 涂药 好近。 甚至能闻见香气。庭院两侧点了两盏琉璃宫灯,坐在石阶上的长发美人在明灭的光线下惊人的漂亮。 唐玉笺觉得自己好像误入深山的书生,轻而易举被志怪话本中的精怪摄魂夺魄。 可这不是夺她魂魄的精怪。 而是上仙界贵女。 “……刚刚去修炼了。”唐玉笺支支吾吾。 得到回答,太一不聿唇角含笑。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一打开就能闻到里面的药香。 唐玉笺被对方拉过手掌,轻柔地打圈涂上清凉凉的膏药,仔细地抹在没有受伤却冻得发红的指尖和掌心。 每一根手指都被轻柔地涂抹过,动作细致又温柔。 她受宠若惊,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到上仙界的贵女如此对待。 “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口中随意问道,“是不是你的师父太严苛了,怎么练到这么晚?” 唐玉笺忍不住悄悄看太一的脸。 很美,是梦里那个踏过尸山血海的上仙界贵女。 她不想参与那个故事。 唐玉笺没有回答,太一不聿也没再追问。 她又累又倦,明日还要上课,只想快点躺在床上休息。 又不好意思开口送客,只能强撑着,“无事,修炼本就是这样的。姑娘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太一不聿的神情在某一瞬间显得有些微妙。 美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身量过分高挑,微微俯身,距离瞬间拉近。 精致的五官近在咫尺,唐玉笺甚至能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随即温声问,“不知我能不能先喊你一声小师姐?” 唐玉笺吓了一跳,当即连瞌睡都吓走了一些。 “可我听说你是东极府上仙,你都是上仙了,为何会喊我师姐?” 太一微微垂下眼,声音很淡,“东极府啊,的确,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划过自己的手,声音听不出情绪,“别人觉得我的血脉天赋太难掌控,不想让我使用,说是不小心就会变成灾祸,所以我就不用了。” 垂眼的阴郁,抬眸时又变成柔和的笑意。 他柔声道,“他们将我送来仙域,就是要我重新跟着师尊修行的。但我的师尊不在仙界,回来后也未必会答应收我为徒。所以,恐怕我还是要喊你一声小师姐的。” 唐玉笺自己修仙还没修明白,怎么就成别人师姐了? 太一不聿似乎在叹息,“我的伤好了一些,但待在金光殿太久,觉得有些孤独。不知小师姐能不能带我去仙域逛逛?” “你为何不让太子殿下带你逛?” “太子?”太一不聿微微皱眉,反问,“为什么让他带我?” 正在这时,忽然看到小姑娘耷拉的眉眼。 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你觉得我该跟太子一起逛,不对,觉得我跟太子……” 唐玉笺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你想怎么逛都是你的自由……” 话说到一半,却见美人眼睛睁大,眼中满是兴致,话却说,“殿下这段时间整日为我疗伤,已经耽搁了许多事情了。” 观察着唐玉笺的神色,他继续说,“我不想再麻烦殿下……” “而且他看到我受伤,肯定不想让我出门。” “所以,小师姐,你带我去吧。” 唐玉笺疲倦不已,上下眼皮开合的速度都变慢了。 她只想快点休息,于是匆匆点头。 余光看到对方笑了一下。 事情就莫名其妙变了。 翌日,唐玉笺出门时,真的看到了在一旁等候的太一。 与此同时,天宫开宴,一纸金笺出现在烛钰手上。 开宴要去七日。 不过七日而已。 对于天族来说,不过眨眼之间。 烛钰想,只是这些日子小妖怪要见不到自己了。 算了,让她休息一下也好,昨日在霜华洞中,妖怪像颗没精神的豆芽菜,蔫头耷脑的样子有点可怜。 离开前,烛钰去流云阁看了一眼。 一众新弟子正在一起比试。 其中有凌云之术。 烛钰看到,在一众弟子之间,唐玉笺还算出彩。 她认真地掐着诀,速度又快又准,一举跃上了数百丈高台,避开周遭流转设障的阵法,身影在仙云之间若隐若现,显得格外灵动。 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烛钰仰头无声地看着,面上没有表情,肉眼看上去像一座冷冽的山峰,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此刻的感受。 就像养了许久的雏鸟渐渐舒展开被水淋湿的翅膀,学会了自己飞行,不再需要主人的庇护。 看着她笑着下来,又被几个弟子簇拥,他想到的是她曾经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充满依赖的模样。 烛钰不自觉笑了一下,弧度清浅。 身后有人喊,“殿下,怎么在这里?” 烛钰回眸。 唇角笑意消失。 - 唐玉笺上次在法台上留下的阴影很大,原本听说有岱舆仙人同几座宗门的比试,很是抗拒。 这些日子跟着烛钰修行,唐玉笺只觉得苦不堪言,她上去前周围也没有太多人留意,从未想过短短几招几式之后,她竟能将那些曾经在她看来很厉害的内门弟子一一送下台去。 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变得多么厉害,但岱舆仙长却笑得十分舒心,还从袖中取出一块精巧的玉佩递给她,说这是这次小试前三甲的弟子应得的奖励。 唐玉笺拿着那块小小的玉佩看了看,问身旁的虞丁,“这个值钱吗?” 虞丁点头道,“无极仙域自然不会有次品,更何况岱舆仙山那般富饶的地方,师父出手必不可能小气。” 唐玉笺拿着玉佩看着,心里流动着想要与人分享的喜悦。 “你问它值不值钱做什么?” 唐玉笺说,“我能将它送给殿下吗?” 虞丁缓慢张开嘴,愣住了。 差点忘了。 想到上次在金光殿的见闻,一时心情复杂。 她认真帮唐玉笺分析,“殿下肯定没少见过天材地宝,但是这个是你努力拿下的奖励,意义不同,你若是送给殿下,他肯定也会高兴的。” 唐玉笺抿唇笑了一下,“殿下待我很好,我想感谢他。” 她自己现在实在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 如果用真身里长离曾经送给她的宝物送人,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个玉佩是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是她目前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因此,她想把这块玉佩送给太子,感谢他对自己的教导。 虞丁在一旁目光古怪,几次欲言又止。 唐玉笺问,“你有什么话想说?” 虞丁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小玉,你是不是心悦太子殿下?” 唐玉笺一愣,顿时一阵惶恐,“你为什么这么说?” 祸仙 第175节 “嗯,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虞丁吓一跳,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看起来像是在……害怕? 唐玉笺蹙着眉,认真地说,“以后不要这样说了,切记。” “……嗯嗯好,我不说了。” 虞丁仍想说什么,但看她那副像是在怕什么的模样,还是闭上了嘴。 或许她对太子的怕和敬畏结合在一起,掩盖了其他情绪。 不过毕竟是别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而此时,有人瞥见不远处高台之上站着几道身影,见到唐玉笺后说,“你在这里啊,太子殿下来了。” 唐玉笺回头,“在哪儿?” “刚刚还在台上,同几位长老说话,此时应该尚未走远。” 唐玉笺道了声谢,连忙朝着那人说的方向走去。 虞丁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更加明显。 真的不喜欢吗? 第189章 赠玉 自从祝仪师兄被几个仙官亲自送回来,并澄清了将他抓去是个误会后,岱舆仙人门下的弟子几乎都知道唐玉笺与天族太子相识。 此刻见到她找来,也都乐于为她指路,说是殿下去后面的竹林道场了。 流云台是别的仙长的地盘,唐玉笺不是很熟悉,费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里。 据说这片竹林是用来静心修炼的,设了阵法,禁用仙术,用来防止灵识飘散,影响修炼。 唐玉笺穿进竹林,手里拿着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玉佩,心里洋溢着学有所成的愉悦。 或许殿下是瞧不上这玉佩的,她一边走一边又有些忐忑,但还是想送给他,这算是孝敬太子的第一步。 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她在层叠的竹影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的方向。 唐玉笺眼睛亮了亮,加快步伐。 却在下一刻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于是步伐慢了下来。 她看到远处,烛钰和太一不聿正背对着她交谈。 周遭静悄悄的,一向敏感的太子殿下竟没有发现竹林里有第三个人走来,姿态看起来难得一见的放松。 太一不聿唇边带着笑,美得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人。 不知听见了什么,轻轻掩了下唇,心情似乎很好。 唐玉笺捏着玉佩,忽然感觉自己不该来。 竹林中两人交谈的身影和梦中那对天之骄子的画面渐渐重叠在一起,让她生出不合时宜的感觉。 可刚后退一步,脚下不知踩着什么,发出了不和谐的声响。 下一刻便听见背后传来略显清冷的嗓音,“玉笺。” 唐玉笺一顿,肩膀僵硬。 她听到太子问,“什么时候来的?” 唐玉笺攥紧手里的玉佩。 僵持片刻,就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到她身前,声音一如往常,“抬头。” 唐玉笺忽然想,殿下在不聿面前也是如此惜字如金吗? 想必不是的。 太一不聿笑得那么开心,应当是聊到了什么趣事。 唐玉笺脖子梗着,罕见地没有第一时间服从烛钰的指令。这让烛钰也感觉有些新鲜,毕竟唐玉笺在他眼中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小孩。 他站定,又说了一遍,“抬头。”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太子腰间的一块罕见墨玉坠子上。 坠子正面雕刻着一条腾飞的龙,龙身线条流畅,鳞片清晰,龙眼以红宝石镶嵌,周围环绕着几片凤羽,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深色宝石。 手心里握着的玉佩就有些拿不出来了。 又坚持了一会儿,她觉得骨气不该用在这种地方上,终于抬起头,发现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太一不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烛钰垂眸看着她,瞳仁漆黑,如一池寒潭。 “来这里做什么?” 唐玉笺说,“路过。” 这显然不是烛钰想听到的回答,因为他又问了一遍,“说实话。” 唐玉笺耷拉下眼皮。 “听说殿下在这里,我过来看看。” 这个回答应该还算满意。烛钰没再说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肩上的乱发,然后说,“我这几日需去天宫一趟,七日便回。若有事,去寻鹤仙。” 唐玉笺点头。 脑袋一重,被人揉了一下。 烛钰声音很轻,“乖小孩。” …… 玉佩攥在手心。 到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唐玉笺返回流云台时,剩下的弟子已经很少了。 正走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太一不聿含笑看着她,“你在这里呀?” 唐玉笺眨了眨眼,看到她,忽然有些不敢走近。 但太一先朝她走了过来。 到跟前时,唐玉笺又一次感叹这位上仙界贵女很高,两人对视时,太一不聿甚至微微俯下身。 “你刚刚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有没有看到太子殿下?” 唐玉笺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在意,只是蹙眉说,“殿下邀我去天宫赴宴,但我答应了和你一起逛仙门,所以没去。” 说完,他握住唐玉笺的手,极为自然的跳转了话题,“不是说好带我逛一逛仙域吗?现在去可以吗?” 唐玉笺被她拉得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在贵女怀里,还没说同不同意,就听到对方的声音。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唐玉笺低下头,看到自己微微泛红的掌心里,躺着的那枚小小玉佩。 “这是岱舆仙人赠我的,今日斗法台前三甲的奖励……” “好厉害!” 太一不聿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眼中满是赞赏,“既然得了前三甲,那我也要送小玉一个礼物才行。” “不用…” 可说话间,她就已经抬手取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 翡翠手镯一片翠绿,极为通透,中间藏着一道细长的血线,隐隐还在流动,像是活的一般。 唐玉笺没想到她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这是我的心意。” 太一不聿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将手镯套在她的手腕上。 原本比唐玉笺手腕大出许多的玉镯,一戴在手上便自动收拢,变成了极为合适的大小。 唐玉笺用另一只手去取,却发现取不下来,“不聿姑娘,这我不能收。” 不知是哪个字眼让对方觉得好笑,太一不聿嗤的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颤抖。 良久之后,擦去眼睫上的一点湿意,捏了捏她的手心。 “它适合你,别取了,这是我的心意。若是你不要,我要伤心了。” 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过分漂亮的脸,唐玉笺脸颊微红。 太一不聿似乎想了想,柔和地看向她手里暖热的玉佩,“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就把这个送给我当回礼,如何?” “这个?你不嫌弃的话……” “自然。” 太一不聿很开心的样子,接过玉佩的动作十分小心,“真漂亮,玉笺赠玉,我很喜欢。” 玉佩直接被她系在了腰上。 唐玉笺看着那块玉,心跳回荡在耳朵里。 垂下眼睛,“你喜欢就好。” 第190章 不玉 太一不聿去岱舆屿旁听的事情,在青云门引起了一片不小的轰动。 祸仙 第176节 上午,她随着唐玉笺去不眠峰练身法,支着下颌坐在石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下午,整个青云门的人张口闭口都在谈论她。 唐玉笺匆忙练完身法,过去的时候发现太一不聿围了许多陌生的师兄师姐,都一副陶醉沉迷的表情。 太一不聿看见唐玉笺,对她露出笑意。 为了不引来那么多麻烦,她对外称自己叫“不玉”,和唐玉笺一个“玉”字。 她似乎也不太想让大家知道她是东极府救苦上仙。 旁听时,太一不聿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流仙纱裙,饶是唐玉笺都看得有些出神。 许多人好奇心重,借着和唐玉笺闲聊的名义都往太一不聿身边凑。 见她笑的温柔友好,眉目之间好似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钩子,一瞬间几乎都看呆了。 不聿把岱舆仙长也哄得眉开眼笑。 她天赋极佳,随便抬手便破了仙长的大阵,可奇怪的是,她使不出灵力。 唐玉笺觉得自己和她同病相怜。 下了列阵台,师父忽然以传音之术召唐玉笺前往听雨轩。 在清幽水雾之间,师父对她道,“莫与不妥之人深交。” 好像意在提点她,要与太一保持距离。 唐玉笺当时只觉得古怪,对师父说自己记下了。 到了第二日,太一不聿还要跟着唐玉笺上课。 这日,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唐玉笺觉得吵闹,无法静下心练符箓,在第八个弟子红着脸过来搭讪时抬起头。 太一不聿坐在她身旁,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叩着桌面,长长的乌发逶迤及地,含笑与阶下弟子说着什么。 “是吗?真厉害。”太一不聿轻声问道,“听闻玄冰谷每逢月圆之夜,会开冰魄雪莲,有治伤和提升修为之效?” “正是!”青衣弟子急切上前半步,“这位师妹知道这花辅以灵力催动...…” 不聿打断他的话,幽幽叹了口气,“好想亲眼看看,可惜我受过伤,身体畏寒。” 弟子吞咽了下,“山谷到了深夜有寒毒...…” 太一不聿不再说话。 沉默中,那弟子先开始着急,连忙改口,“今夜恰好是月圆,我去为你取来,封存在法器里,你在温暖的地方看也是一样的!” 太一不聿微微一笑,随即又蹙眉。 “会不会太为难你了?” “没有的事!” 那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唐玉笺见过他,是她的同门,自诩血脉高贵,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对方第一次见唐玉笺时,打招呼也只是高冷地“嗯”了一声。 此时却像变了个人,对着太一不聿摇尾乞怜。 就差把尾巴摇出花了。 这样的场景,唐玉笺这两日已经见多不怪了。 前脚看见太一不聿对这个人笑,后脚就能看见她对另一个人说出同样的说辞,哄得人晕头转向,仿佛绕着她打转的宠物般,毫无抵抗力。 唐玉笺忍不住说,“不聿,他刚刚说的我听见了,他说冰玄谷有寒毒。” 太一不聿转过头,唇角挂着上扬的弧度。 “我也听到了。” “你需要冰魄雪莲吗?”唐玉笺问。 太一不聿漫不经心道,“不需要呀。” “那你为什么……”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太一不聿打断她,掀起浓密纤长的眼睫,琥珀色的瞳仁深不见底。 隐隐透着股古怪的寒意。 “我只是对他们笑了一下,他们便像狗一样冲着我摇尾巴,明明都不知我是谁,这张皮囊是真是假……” 唐玉笺后背乍寒。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 下一刻,太一不聿又笑盈盈的捉住唐玉笺的手腕,声音柔的如春风一般。 “好了,你都画了那么久符箓了,休息一下吧,手指都磨红了。” 好像刚刚说出那些话的,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唐玉笺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她有意想要躲避,所以在第三日提早了一个时辰出门。 没和太一不聿一起去上课。 可刚到学宫坐下不久,就有人接二连三地过来问她,“不玉姑娘呢?” 唐玉笺说,“她先前只是旁听,不在这里上课。” “那既然先前都来旁听了,今日为何不继续来了?” 唐玉笺说不出口,看他们失望而归。 不久后,一个面生的侍仙抱着一柄玉匣匆匆走过来,站在门外问,“请问哪位是不玉姑娘?” 唐玉笺刚巧站在门口,“你找不聿做什么?” 那侍仙上下打量唐玉笺,明显不太信任她。 唐玉笺将手中的玉牌拿出来给对方看,又问,“你有什么事?如果不说我就回去上课了。” 那侍仙说,“劳烦帮我喊一下不玉姑娘,就说我家公子去玄冰洞摘来的冰魄雪莲送到了,请她来取一下。” 唐玉笺问,“余师兄呢?” “公子受了伤,这几日需在房内养病。” 唐玉笺低头看了眼那只玉匣,“把这东西带回去给余师兄吧,就说不聿姑娘没来。” 那侍仙先是愣住,像是十分为难,唐玉笺不再理会他,转身回去继续上课。 虞丁见她回来,凑近了问,“怎么了?” 左右看了看,竟然也问,“昨日那位小师妹今天没来?” 唐玉笺点头,小声,“我是刻意避开她的。” “为何?” 唐玉笺半真半假,“我安然无恙学成离开仙域,就要离她远一些才行。” 虞丁点头,“确实,和那么美的姑娘在一起,我也很有压力。” “……不是,倒不是因为这个。” “别担心,你有种独特的美。” 唐玉笺顿时把要说的话忘了。 可偏偏,想躲的人,总是会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祝仪师兄自告奋勇过来教她身法。 师兄是岱舆仙人座下的大弟子,自从上次太子殿下之事后,一直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唐玉笺,每次见到她,总是想要上前帮忙。 他认真的挽起剑花,一番指点之后,唐玉笺渐渐悟出了其中的要点。 祝仪师兄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是我献丑了。” 唐玉笺认真的跟着学,忽然听到身后一阵骚动。 接着,有人朝她走近。 香气入鼻。 下一刻,唐玉笺看到祝仪师兄直了眼。 她心里咯噔一声,有了预感。 转过头,果然看到太一不聿走到她身旁,眼中含着柔柔的笑意。 “是不是我今日起得太迟了?” 唐玉笺蹙眉。 太一不聿声音立即多了丝低落,“没能等到小玉,现在不知道来是不是时候。” 祝仪师兄的脸微微泛红,放下手里的木剑,“玉笺师妹,这位姑娘是谁呀?” 太一不聿含笑转过头,“这位师兄,喊我不玉就好。” “不玉?” 祝仪师兄忙说,“好名字。” 太一不聿就像一块蜜糖,只要她一出现,周围的目光便如同蜂蝶般被她吸引,不分男女。 一众师姐也喜欢美人,尤其太一不聿嘴甜,每句话都能不着痕迹的夸在姑娘们心上。 唐玉笺看祝仪师兄的眼神,就像在看万人迷话本里的炮灰。 知道躲不开,索性不再管了。 自己提着小木剑到一旁练习。 祸仙 第177节 祝仪师兄在原处又挽了两段剑花。 这次显然是高阶剑术,复杂且凌厉许多。 放下剑,他腼腆地说,“献丑了。” 太一不聿正在专心看不远处的姑娘练剑,闻言收回视线。 再看向面前红着脸的弟子时,脸上柔和如风的笑意消失了。 琥珀色的眼眸没有温度,又像是有点困惑,真诚地问,“既知道丑,为何还敢献?” …… 唐玉笺练完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红霞。 提着木剑走回来时,看见周围三三两两的弟子聚在一处,祝仪师兄已经不见了。 唐玉笺好奇地问,“祝仪师兄呢?已经走了吗?” 太一不聿抬手,动作自然地为她擦汗,“不知道呢。” 唐玉笺有些失落。 还有些地方不懂,本想问问师兄,看他有什么建议。 太一不聿说,“东阁有几位天官最近为我护法,虽说分位低一些,但也曾是无极仙域的佼佼者,不如让他们教你也可。” 唐玉笺吓了一跳,头摇得飞快,“我哪配得上?不必了。” 她转眼又去寻人,“虞丁怎么还没来?不聿,你刚刚见到有姑娘来找我没?” 太一不聿又一次道,“不知道呢。” “我们说好一道去藏书阁,她没来找我呀。” 太一不聿站在唐玉笺身旁,看着她因为被放鸽子而闷闷不乐的模样,忽然摸着她的脸颊,柔柔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等别人呢?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 第191章 风雪崖 唐玉笺最终也没有和太一不聿一起去藏书阁。 拒绝的话说出口时,太一似乎十分错愕。 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拒绝她一样。 反复问唐玉笺,为什么? 能为什么,不熟啊。 诚然太一不聿这张皮囊惑人心智,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但唐玉笺这么多年也见了不少绝色。 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太一不聿毫无缘由的亲近令她颇感疑惑,更令她费解的是周围那些仿佛失了智的人。 而这种情况,唐玉笺也并不陌生。 曾经在画舫之上,见过长离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的,无论是妖、是仙、是鬼、是魔,也是像现在那帮弟子看见太一不聿这般,皆对他趋之若鹜,唯命是从。 这些年的经历让唐玉笺本能觉得处处透着不对劲。 拒绝是她的下意识反应,就像在嗅到危险时趋利避害的本能。 唐玉笺拎着木剑,准备去风雪崖练习剑术。 推开门,檐下挂着的青铜铃铛发出细碎清响。 太一不聿站在廊檐下,闻声回眸,朝自己的方向望来。 "小师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里?"太一不聿开口。 晚风掀起几缕碎发,滑过她雪白似玉的面容。 唐玉笺后颈倏地泛起凉意。 太一好像是刻意打扮后来的。 柔滑的乌发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睫似蝶翼,半掩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琥珀色眸子,唇如花瓣,修长的脖颈隐匿在淡藕荷色衣裙之中,欲气横生。 不是,姐妹…… 唐玉笺下意识避开那双眼,“殿下离开前传授了我新的术法,我想前往风雪崖练习一番。” 风雪崖是内门的宝地,相较于在青云门岱舆仙山按部就班的练习,在风雪崖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修行,进步确实更为显著。 “你就如此听他的话?”太一不聿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唐玉笺摇头,“我不是在听殿下的话。而是那里对我而言大有裨益。” 太一不聿沉默了一下。 “可是那里严寒,你不觉得,殿下有些太严苛了吗?” “是有些严苛。” 唐玉笺笑了一下,“但殿下对我好,我都知道的。” 尽管太子大爹有时会拔苗助长,但他说的许多话很有道理。 她可以不那么厉害,但绝不能真的菜。 太一不聿又沉默了。 看着唐玉笺那双有些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 “你当真不去藏书阁了?” “不去了。”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天色,随后向太一不聿告辞。 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唐玉笺的后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传来一阵轻柔的摩擦触感。 她觉得有些痒,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太一不聿收回手。 对方柔声说,“你衣服上落了东西。” “啊,不小心蹭上的吧?” 唐玉笺扯着后背的衣服回头看,听到太一不聿说,“已经弄掉了。” 话音刚落,唐玉笺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捉住了太一不聿垂在身侧的手。 太一不聿一愣,抬眼看向唐玉笺,却见她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只见他修长白皙、透着淡淡粉色的指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破口,此刻正向外渗出殷红的血珠。 看起来像是刚刚才受的伤。 “你手指怎么受伤了?” 太一不聿缓缓抽回手,声音淡然,“无妨,小伤而已。” “怎会无妨?” 唐玉笺皱眉,铸仙身之后,她极少会受伤流血,因此对伤口颇为敏感,“这伤口虽小,但还是要及时处理。” 说着,拉她在一旁石桌上坐下。 唐玉笺打开自己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先前太子殿下赠予的上好药膏,施了个清洁术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太一不聿的伤口上。 抬着指尖,轻轻揉揉。 随后又取出一条干净柔软的缎带轻轻缠绕在伤口处,动作细致小心。 收起药膏的时候,唐玉笺还在想,自己都对这位话本主人公这么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积攒点好印象?以后要对她手下留情些才是。 “为什么?”头顶传来一声轻音。 什么为什么? 唐玉笺对她笑了一下,轻轻碰了下她的手心,“疼不疼?” 太一不聿不说话。 神情有些古怪。 包扎完毕后,唐玉笺叮嘱道,“不聿姑娘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伤口虽小,但是不处理也会疼,不是吗?” 太一不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蹙眉拽着指尖上绑缚的笨拙蝴蝶结,像是被纱布包了脚的猫,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间竟没有开口说话。 唐玉笺见状,摆了摆手,随即转身向着风雪崖的方向走去。 “等等。”身后传来太一不聿的声音。 唐玉笺回头,却见太一不聿沉默良久,缠着缎带的手不自然的垂着。 最终一言不发转过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灵草花丛之中。 . 令唐玉笺没想到的是,这一夜的风雪崖险象迭生。 万钧雷霆犹如厉鬼哭嚎般在头顶炸开,压低的云层中,轰然窜起凌厉的银色电流。 唐玉笺练了一半的凝水术,险些被巨雷击中,吓得寻到霜华洞中躲了进去。 玄幻世界的电闪雷鸣远比上辈子看到的震撼许多,仿佛是天空在发怒。 唐玉笺抱着木剑缩在洞穴口,冷得浑身打颤,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起了这么大的风暴? 诡异的是,只要她踏出洞穴,雷霆就像长眼睛一样往她身上劈。 唐玉笺抱着自己蜷缩在石头上,雨夜漫长,空气潮湿凝重,睫毛上都凝了白霜。 她犹豫要不要祭出真身,闭眼思索之际,听到脚步声。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玉笺?” “唐玉笺!” 祸仙 第178节 唐玉笺睁开眼,一双极为瑰丽的琥珀色眼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 唐玉笺错愕地睁大了眼,“不聿,你怎么来了?” 太一不聿表情古怪,抬手轻轻抹去唐玉笺睫毛上的冰霜,声音压抑,“我不来,你怎么办?死在这里吗?” 轰隆一声,云层中爆发出巨大的雷鸣,霎时间将洞穴照亮如同白昼。 唐玉笺隐隐约约在太一不聿身上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愠怒。 “就算你不来,我也不至于死吧?” 但还是有点感动,“你是来救我的吗?” 她从石头后站起来,摸了下太一不聿的发丝,惊讶,“你淋雨了?你也不会避雨术吗?” 都上仙了,还不会这种术法吗? 霜华洞外雷雨轰鸣。 交错的银光编织成明明灭灭的网。 太一不聿微微俯身,目光凝在唐玉笺脸上。 一只手缓慢解开手指上缠着的白色缎带。 抬手扔到地上。 “谁跟你说我需要这个东西的?” 唐玉笺目光落在缎带上。 “为什么多此一举?” 第192章 五雷 霜华洞内,寒意刺骨。 唐玉笺觉得哪里都很奇怪。 尤其是在太一不聿一脸凶狠的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跟前时,这种怪异达到了巅峰。 掌心滚烫,唇无血色,唐玉笺想,糟糕,贵女好像生病了。 生病的太一像变了一个人。 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唐玉笺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 可也一直不松手,掌心像粘了胶水,死死地贴着她的手腕。 唐玉笺蹙眉,“轻点,疼。” 太一不聿瞬间更用力。 可用力一下,就松了许多力道。 唐玉笺与太一不聿认识不过几日,可哪怕在这寥寥的记忆中,太一不聿一直是柔软温和的。 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眼中隐隐有愠怒,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一时没办法把自己记忆中大小姐和眼前这个眼神阴冷、目光黏腻又危险的雨夜美人联系在一起。 “太一?” 唐玉笺不理解。 她往后躲了一点。 结果太一不聿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伸手握住唐玉笺的手腕,掌心滚烫,唐玉笺眼皮猛地一跳,后背抵上了洞穴的石块。 绛纱广袖滑落处,狰狞焦痕正渗出墨色血珠。 “你怎么了,不聿?”唐玉笺紧张地问。 看到太一不聿一点点靠近,身上那股如何潮湿的香气散开,她心里一紧。 接着就感受到美人的呼吸落在面上,也是滚烫的,像是发烧了一样。 “你不舒服吗?不如先坐下,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走?” 轰隆一声,洞穴外又传来雷鸣。 惊雷劈开夜幕的刹那,潮湿的血气蔓延。 唐玉笺感觉太一不聿笑了一下。 “不好走了。” 衣袖滑落,唐玉笺突然看到太一不聿手腕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 “这是什么?” 还没有碰到,就被人握住手。 太一不聿弯腰捡起地上的缎带,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 表情缓慢地凝固了。 “你是不是又要用这种便宜的小招数妄图来打动我?” 唐玉笺不明所以。 小心翼翼抬手去接太一不聿手中的缎带。 却被她攥紧在手中,扬声问,“你想做什么?” 唐玉笺一脸疑惑,“你不是不要吗?我收起来,洗洗以后还能用。” “我用过的东西你还想给谁?” 太一不聿忽然之间很不高兴,浑身上下满是低气压与抗拒。 白皙的眼尾浸出一抹情绪激动的淡红。 唐玉笺有些震撼于贵女的情绪变化莫测。 “不给别人,我自己留着,以后用在哪里还没想到。” 太一不聿情绪好了一些,但还是不高兴。 体温变得更高了,握在手腕上的掌心有些烫。 眉心紧蹙,像很是心烦。 她将那条染着药香味的缎带重新塞回唐玉笺手中,冷声说,“给我系上。” “……” 但是她 唐玉笺还是依言将缎带系在了太一不聿已经痊愈了的手指上。 顺便撩开那截衣袖。 苍白的手腕已映入眼帘。 腕骨上蜿蜒着未愈的伤痕,着诡异青紫。 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 “不聿,你又受伤了?” 唐玉笺声音放的轻柔,带着些好意关心。 “我给你涂点药吧?” 太一不聿抽回手,冷冷地说,“不用。” 力度不大,唐玉笺两根手指就钳住了她的衣袖。 可想而知,还是想让她帮忙涂药的。 怎么会有这么口是心非的人? “用的,我给你上药。”她像在顺着毛撸炸毛的猫,“不然你不是会疼吗?” 太一不聿仍旧冷着脸,但是没再说话。 手腕抬高了一些,纡尊降贵的模样。 贵女看起来脾气难以捉摸,其实很像傲娇别扭的小孩。 唐玉笺熟练的拿出药膏,忽然一愣,“你的手抖的很厉害。” “是吗?” “是啊……” 抖到手指都有些痉挛。 唐玉笺给她找了条新的缎带,眼神示意,行吗? 太一不聿不说话,直到系好了,才缓缓抽回手。 拉下宽大的衣袖。 手腕上现在多了一条缎带,被人精心打上了蝴蝶结。 面上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 “虽然你用打算送别人的东西糊弄我。” 太一不聿无意识拨了下衣裙上的玉佩,语气高贵,“但我原谅你,前提是送过我的东西不能再送给别人。” 唐玉笺默默点头。 “你刚刚问我会不会避雨术。”太一晃了晃手腕,“我会,但是我用不了。” 祸仙 第179节 “为什么?” 太一不聿语气幽幽,“我什么都用不了。” 唐玉笺一脸轻松,“那你教我呀,我是不是可以用?” 话音落下,脸就被扯了一下。 太一不聿淡定的松开手,冷冷的勾起一道笑弧,“外面的雷纹看到了吗?” 唐玉笺转过头。 洞外,天空盘虬着紫电,雷光中浮动的金色纹路正缓缓聚成裂痕般的曲折长线,似在撕扯天地。 她老实点头,“看到了。” 太一不聿说,“那是诛邪五雷。” 指尖落下时擦过她颈侧,太一不聿的声音像裹着雪粒,“避雨术避不了五雷,你敢出去,不出百米必成齑粉。” 唐玉笺不明所以。 太一不聿耐心的补了一句,“雷火焚身,你这副躯壳,可就废了。” 唐玉笺一愣。 背后冷不丁爬上一串寒意。 云层深处传来阵阵雷鸣,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无极仙域怎会现世天罚?” 她缓慢说,“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种,有仙人历劫什么的?” “谁跟你说无极仙域有五雷?”太一不聿轻哼一声,雷光明灭间照亮半张浸在黑暗中的绝色脸庞,“诛邪的五雷向来只劈该劈之人,遁出这片地方,就没有雷了。” 唐玉笺僵住。 太一不聿想,她这下可能要害怕了。 刚开口说,“如果你求求我,我就带你……” 就被她打断。 “那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雷?”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她。 唐玉笺一字一顿,“你来的时候,好像知道我会被雷劈诶,难道这雷跟你有关?” 五雷骤然大盛,映出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悸。 良久的沉默中,唐玉笺先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第193章 躲猫猫 天宫金玉台,烛钰端坐于琉璃桌后,周身流转出金纹祥云。 杯盏中映着一张神情冰冷的面庞。 宫宴上有诸多仙娥红着脸,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好奇地藏在金柱后看这位九重天的太子殿下。 其中胆大者,小心翼翼地提着琼浆玉露上前,却没等近身就被童子拦下,只得遗憾着离开。 天族太子似在出神。 深邃的眼睛似没有聚焦,视线越过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层层鎏金穹顶,遥遥望向下界无极仙域所在的方位。 看了良久,烛钰蹙眉。 平日也不是和小妖怪时时刻刻相见,可连续几日不在自己身边,他忽然就觉得不太适应。 大抵,妖怪这几日也会想念他。 “殿下。”鹤拾毕恭毕敬地呈上玉液。 烛钰漫不经心地想,仙宴一共七日。 就七日而已。 七日对天族不过弹指一挥间,如今为什么觉得长了? 妖怪虽说天分差了些,又是凶邪出身,不过自己是可以将她提为仙官的。 若是提为仙官,就让她在自己身边近身……到时鹤拾就不必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可以赶远一点。 鹤拾正低眉顺眼在一旁为太子斟茶,躬身将杯子递到烛钰左手旁。 烛钰抬手饮下,低眸看向鹤仙童子。 越看鹤拾越不顺眼。 “殿下还要饮吗?”鹤拾脊背无端发凉,恭敬地问。 烛钰低沉道,“不必。” 他身姿端正,思绪漫漫。 以后将妖怪带在身边,不必让她做这些事,宫中自有宫娥。 他抬了抬眼,瞥了鹤拾一眼,觉得这个安排很合适。 伸手将杯子放在一旁,烛钰语气冷淡,“你先退下。” 鹤拾起身行礼,身影消失在桌旁。 不久后,有仙官靠近,烛钰抬头看过去,来的是西昆仑渡厄仙人。 “殿下,听闻东极府救苦仙君已困至太虚门内?” 烛钰淡声应是。 “仙君性情顽劣,千人千面,变幻莫测,若非殿下亲自出手,恐怕很难将他拿下。” 渡厄仙人叹息。 太一一族血脉之术极为特殊,寻常仙法难以窥破。 烛钰抓到人,立即将他带到无尽海大阵,让他自己去修补大阵,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随后封住了他的全身仙脉,确保他无法再掀起什么风浪,将他监禁在金光殿,扔在眼皮子地下亲自看管。 “如今玉珩仙尊下界历劫,怕是殿下离开后,没人能镇得住他。”有仙官担忧地说。 “听闻下界中还有许多人鬼妖魔在供奉救苦仙君?” “是啊,人间就有许多人立私庙,供奉救苦仙君的塑像……” 四下皆是叹息,周围的仙官跟着议论纷纷。 “为何那些人要用血肉供奉?”有仙官疑惑地问。 “哎,都是邪术。” “救苦仙君以血为墨,先前数百年他游历三界,只要有人供奉他,无论求什么,他都会赠予血墨真迹,久而久之就传出了有求必应的名声来。" 可若是有求必应,会酿出大祸。 求财者得金玉满堂,求仕者获青云直上,求强者法力无边……在凡人眼中可比寻常的庙灵多了。 凡世间听闻过他的名号,有欲求有贪念的生灵,都依着传言用生魂或血肉供奉,久而久之,庙堂阴煞怨气堆积,庙里的塑像都被供成了邪祟。 如今东极府越是华光冲天,越是证明六界间有无数信徒正在反哺救苦仙居。 这哪是仙,分明是吸食恶念的邪魔。 “那、那为何留着这祸仙...…” “天宫何尝不想动他?可就是定不下罪。” 有仙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眼上座的太子殿下,压低声音,“为什么定不下罪?” “罪名难立。” 太一仙君说,下界信徒供奉的是他们自己臆造的仙神,并非他本尊。 既然不是他,与他有何干系? 偏偏那些邪像,确实是从供奉者的香火与贪念中滋生出来的。而救苦仙君千人千面,那些塑像确实与他的真身并无半分相似,二者之间根本没有因果关连。 于是,天宫还真无法追究他的罪责。 “啊?”仙官咂舌,“怪不得他千人千面,容貌变化多端。” 又有仙官比了个动作,“那为何不干脆直接……” “慎言。”渡厄仙人淡声打断,“东极府救苦仙君,乃是东皇血肉化作的遗脉,有镇压混沌之能,莫要再妄议。” 周遭声音渐渐多了。 听起来有些杂乱。 烛钰的思绪被遥远天际一声异动打断,转眸越过层层鎏金穹顶,向云层下看去。 下界哪里打雷了,大概是在布雨。 渡厄仙人问,“殿下,听闻这次能定救苦仙君的罪,是发现了他的寄身傀儡?” 烛钰收回视线,点头,“是。” 太一不聿动了无尽海大阵,带出了几缕魔气,其中一缕残留在无极弟子体内,若非江剑承受不住魔气,与妖怪在斗法中死了,还真的极难搜魂追踪出他的踪迹。 先前屡寻不获,皆是因为救苦仙君作恶的牵丝傀儡,化作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灰猫模样。 月余前不知跟着谁混了进来,巧借猫形匿于仙域之中,伺机报复。 …… “小师姐?” “小师姐,你在哪?” 哒…… 祸仙 第180节 哒、哒。 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唐玉笺屏息站在岩缝中,浑身僵硬。 “小师姐,为什么躲我?” 不久前,洞穴被雷电击中。 碎石裹挟着岩壁上的寒冰掉落一地,洞穴的一部分瞬间坍塌。 冰锥迎头砸下来时,唐玉笺不假思索地将太一不聿猛地推开。 这位话本里的主角在自己身边出闪失。 掉落的石块正好将两人隔开,出于直觉,她在角落藏了起来。 一开始,太一不聿大概以为唐玉笺被碎石掩埋了,竟然立刻用手去扒石块。 一边问着“为什么”,一边将五指扒得鲜血淋漓。 但片刻之后,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停止了扒石头的动作。 转而开始在洞穴里徘徊着,喊唐玉笺的名字。 声音幽幽的,很像恐怖片。 唐玉笺浑身紧绷。 石缝后,太一不聿正站在潮湿山洞的阴影里,指尖凝着暗红血珠,掉落在地,在碎石上蜿蜒出诡谲血痕。 “我是来救你的啊?” “你刚刚,不是也救了我吗?” 她像是很疑惑,“你怀疑我了吗?” 唐玉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在画舫学会的生存之道,是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知道,知道的东西也越少越好。 这样才能活下去。 都怪这张嘴,不该问的不要问,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唐玉笺抿着嘴,看到太一不聿缓步朝远处走去。 贵女好像有点情绪不稳定。 唐玉笺缓慢移动着视线,顺着石缝向外看去,发现贵女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去哪儿了? 难道走出去了? 唐玉笺心里想着,忽然觉得腕间一烫。 她低下头,黑暗中散发着隐隐的红光。 掀开袖子,发现是卡在手腕间的那只手镯。 透润的翡翠里面游动着一丝狭长的血线,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从晶莹剔透的玉中蜿蜒出来,变成一根细小的红绳。 唐玉笺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下一刻,背后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身后的岩壁变成了平坦又温暖的怀抱。 那只极为漂亮的手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红色的血线钻出玉石,缓慢地游动到那只手上,在苍白修长的小指尾部系成了一条纤细的血红丝线。 “找到你了。” 唐玉笺被拦腰抱住,脚尖离开地面。 “小师姐,怎么躲我呀?” 第194章 发烧 太一不聿抱住藏在石头后的妖物,将她抱起来。 很轻,他掂了掂,幽幽叹息,“小师姐,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一阵寒意袭来,唐玉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小声说,“是吗?刚刚太黑了,没听到。” 毫无逻辑的一句话。 太一不聿垂下眼睛,看到小姑娘苍白的面颊上泛起浅浅的不自然的薄红。 黑最多是眼睛看不见,和耳朵有什么关系? 笨,撒谎都不会。 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说话时声音就在耳边,姑娘家声线清亮,咬字连着尾音,带着些许软糯,一听就知道在紧张。 “小师姐,要我教你吗?” “……”唐玉笺心惊肉跳,“教什么?” “怎么撒谎啊。” 妖怪心虚一瞬,像只狡黠的小动物。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姿态看起来很是无辜,实则眨眼之间有非常多的小心思在流转。 太一不聿忽然觉得不舒服极了。 看着那两片卷翘浓密的银白色眼睫,手指发麻,难以抑制地动了一下,将她眼睫上的寒霜拨开。 小妖怪眯起眼,不舒服地向后躲。 “别动啊,小师姐。” 太一不聿想,太子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一个单纯又迟钝的,藏起了所有危险,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看起来无辜又普通的小妖怪。 “你应该说……” 他恶意地想,他要将妖怪身边的人都挤走,做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让她信任他,相信他,只听他的。 然后让她离开太子。 报复和践踏他。 让高傲的天族太子失去喜欢的东西,狠狠挫杀他的锐气。 “你为了救我,被砸伤了,很痛,一时间痛得发不出来声音……” 不止是太子。 还有那位被众天官捧着跪着、供奉于高处的玉珩仙君。 太一不聿初次见到这只妖,是玉珩渡劫转世,以凡人之躯栖身人间之时。 命官的文昌宫离东极府不算远,他常邀命官来东极府饮茶,玉珩渡劫红鸾星动的时候,命官恰巧就在东极府上。 为了去看这场好戏,太一不聿第一时间放了牵丝傀儡下界。 在那座安静的侯门宅院之中,太一常看到,玉珩仙君的眼中,含着他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愫。 太一不聿原本只是观望,又恰巧看到了和自己隐约有些因果关系的妖物。 原本只是看到而已,他画出过许多东西,对她没兴趣,也不会有旁的交集。 可那日,漫天大雪纷飞,白发红瞳的小姑娘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搂在怀中。 抚摸他的身体,用脸颊蹭他的额头。 还捏他的手和脚。 太过分了。 后面他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玉珩渡劫失败,因为他跟着妖怪去了雾隐山。 不小心进入她住的山洞,又不小心被她发现了。 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要搂着他入睡。 太一不聿拿她没办法,就这样继续被她抱着,亵玩着,抚摸,揉捏…… 都是被动的。 ……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眼前白发红瞳的小姑娘,面容在雷光的映照下更白的更白,红的更娇嫩。 睫毛上还挂着冰霜,一双圆润润的大眼睛像是含着水。 睫毛上的冰霜全都被他用手指搓下来。 小妖怪微张着嘴,被他搓得跟着前后晃动脑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分不清红红的眼里是血墨,还是被他欺负出了眼泪。 他长久地盯着妖怪看,心中无法抑制地生出恶意。 救苦仙君,从不救苦,更遑论护佑苍生。 他乐于看众生痛苦。 他们越痛苦,他就越开心。 一百年多前,乡绅横行的村庄有人祈愿。 祈愿之人用枯槁的手指蘸着死去亲人的热血,以命相求。求救苦仙君降灾,毁了这徭役沉重,民不聊生的村落。 太一不聿应了,画出了几幅上古凶兽图,为它们全部都点了睛。 凶邪降世,血色月光漫过神龛斑驳的裂痕,救苦仙君的金身法相在摇曳的香火中若隐若现。 凡人造的是泥胎,供的是邪念,偏要将他雕成慈悲模样。 供桌上堆积的祈愿笺被罡风掀落,那些浸透泪痕的纸笺在泥沼中逐渐腐烂。而他只是支着下颌,冷眼看着灾难降临,琉璃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洪水吞没最后一座村庄。 祸仙 第181节 祭坛上新贡的男男女女,皮肉还是温热的,放上供桌时血肉仍在跳动。 太一不聿在六界走了数百年,早知道人性本恶。 他喜欢看灾难降临,看世间苦难,他喜欢看恐惧和绝望。 他就这样满怀恶意,只要看到六界众生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供奉者们叩拜时总以为看见的是悲悯垂目,却不知自己供奉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些绝望的恶念顺着香火直抵神台,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让他战栗。 九重天外降下天罚雷火,业火红莲灼身噬魂,灼穿琵琶骨。 天宫镇不住他,就从镇邪塔的第九层请出玉珩仙君。 玉珩仙君抬手碾碎了他的金身,将他带到镇邪塔里,一并在第九层关押着。 一百年了,封印他无边法力的咒印锁链仍在脊椎里生长。 可是凭什么? 为什么引来天灾的她转生了,亡灵化作妖怪,还这样心安理得地活着? 太一不聿看得专注,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离她太近。 除了那点恶意之外,还多出了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小师姐,这里好冷。” 太一不聿的手臂缓慢收拢,紧紧搂着唐玉笺的腰,呼吸滚烫,全都落在她纤细的脖颈间。 “冷的时候该怎么办?是不是要离得近一点,才能取暖?” 两人身高有差,他生生把唐玉笺抱得足尖离了地。 怀中温热柔软的身体没什么重量,贴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感觉很让人上瘾。 嘶鸣的雷声仿佛被拉到了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而微弱。 太一不聿觉得洞穴里潮湿的空气逐渐凝结成如有实质般的纸墨香,萦绕在他周围。 他不自觉为了这一刻而屏息。 唐玉笺的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打颤,像是炸了毛又在强装镇静的小动物。 战战兢兢的给他出主意,“冷的话,不然跑两圈?” 耳边的声音湿湿黏黏。 “玉笺,你说为什么,我这些日子总是在想你呢?” 很是诡异。 “不是因为想看到他们不痛快才这样,而是单纯地想你。” 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她。 太一不聿呼吸滚烫。 他想,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你是不是在控制我?” 她一定是在控制他。 这绝不是他的初衷。他的计划是毁灭和破坏。 而不是…… “现在怎么办?”太一的声音像是在忧愁。 虽然唐玉笺知道自己跟这位不聿贵女都是姑娘家,可是这位小师姐有些太喜欢对她动手动脚了。 比如此刻,太一不聿绕过来捏捏她的耳垂,捏她的脸。 “你为什么一直躲?别动。” 身体贴得没有缝隙,亲密地依偎着她,“以前天很冷的时候,你不是会把我抱起来吗?” “……”唐玉笺,“你发烧了,在说胡话呢。” 第195章 好听 唐玉笺的挣扎没有什么用,被当作小情趣一样被抓住手腕,拢在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把玩。 这样抓着之后,好像就松不开了。 洞穴外潮湿一片,而磨蹭在手背上的手指却比雨水更加粘腻,钻进她的指缝间。 “玉笺别乱动了,让我看看你的手有多大。” 接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贴了上来。 漆黑一片的洞穴,唐玉笺什么都看不见,感受到身后人微微俯身,从颈侧探过头说话,潮湿的唇瓣擦过她的发丝。 “玉笺的手好小,咦?怎么化成人形会这么小?” 五指不知怎的,忽然就穿插进了唐玉笺的指缝里,柔柔地扣住。 太一不聿感叹一声,嗓音莫名带了些暗哑,“手心软软的。” 唐玉笺头皮都麻了。 “不,不聿……”她哆嗦着想要抽手,却被对方十指交扣钳制住。 太一不聿“嗯”了一声,“怎么了?” “手。”唐玉笺往外扯。 “手怎么了?”对方扣着她的手,继续同她说话,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一样。 唐玉笺只能讲话说的更清楚,“手先松开,不聿。”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谁知,他更兴奋了。 嗡声嗡气地说,“你喊我的名字很好听,再喊几声。” 唐玉笺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而假装很忙,极力往前躲去看洞窟外的雨,“怎么还在下?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紧绷着身体极力躲远一点。 “那如果雨不停呢?”背后的人语气很怪。 “……”唐玉笺镇静,强撑罢了,“早晚会停的。” 太一不聿像察觉不到她的慌张,低下头,想知道熏得他头昏脑胀的纸墨香是不是染进了妖怪的皮肤里。 刚有了这个念头,他就真的这样做了。 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间,深深地、缓慢地吸气。 好闻。 喜欢。 发间昂贵精致的发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太一不聿缓慢地贴着她温热的肌肤蹭了蹭,侧过头,醉了酒一样缓慢沿着脖颈向上游移,来回用鼻尖摩挲着。 心里起了波澜,太一不聿思绪发散,缓慢的思索着,他怎么会做出这种染了瘾一样黏着人不松手的事。 另一边唐玉笺被蹭懵了。 她僵硬的像是快要被山里的女鬼吸干精气的倒霉书生。 脑海里全是无声尖叫。 她噩梦里还没出现过这种场景,始料未及,骇人听闻,毛骨悚然,不、不可理喻! 倏然,潮湿的唇擦过她剧烈跳动的颈脉,唐玉笺顶着一脸口水印惊慌失措,“等等,姐妹……” 上仙界贵女好热情啊,怎么会这样? 太一不聿握住她的手,轻轻啄吻着,歪头轻笑。 眼睛在黑暗中透出一抹极为勾人的光亮,“想做姐妹?也行,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不是。 天呐! 唐玉笺脑中一团乱麻。 这不是太子爹的命定之人吗? 她猛地抽回手,攀着碎石手脚并用硬生生往上爬去,后背贴着凹凸不平的石块打抖,不知是不是吓得,眼睛更红了,原本苍白的皮肤上染着一层薄红。 “不聿,你别再离我这么近了,我们……我……我对女子没有那种想法!” 太一不聿忽然低笑起来,挑了挑眉,长长的腿一步跨上来就骤然压缩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抓着唐玉笺的手探向自己喉结,"小师姐摸这里——” 唐玉笺还在呆滞,被带着手摸到细腻柔滑的肌肤才猛然回神,指尖都蜷缩起来。 "感受到了吗?"太一不聿抓着她的手按在喉结处。 唐玉笺感受不到,“你、你脖子怎么了?” 有病去治,缠她做什么? 太一不聿嗓音幽幽,似乎有点不满,“可惜了,我的仙脉被封,这身皮褪不下来……” 暂时不存在的喉结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热意,他停顿了一下,越靠越近,又开始散发出一股股阴湿古怪之感。 “玉笺手指好热……” "那日你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的时候,掌心也是这般烫。" 高挑修长身影极具压迫感,将一脸错愕的唐玉笺困在阴影下,太一不聿低垂头,用鼻尖若有似无地蹭她,灵台突然通透了一样通体舒畅。 啊……怪不得之前看着她和天族太子走在一起,会觉得那么碍眼,想过去拆散他们,潜意识里接近唐玉笺,原来是自己想要。 那些令人作呕的弟子站在妖怪面前献殷勤的时候,他也觉得他们的面目看起来那么讨厌,原来是这样。 祸仙 第182节 手指上的红线游弋不定,想要往妖怪身上钻。 被死死缠住的唐玉笺浑身瑟瑟发抖,显得又小又软,可怜的仿佛能被太一一口吞下。 她挣扎的动静太大了,看起来快要背过气去。 太一不聿神情遗憾,最后还是想,算了,不要逼急她。 于是他说,“小师姐,我们这也算是同甘共苦了,对不对?” 声调里透着几分亲密,又带着几分不甘愿。 唐玉笺清醒过来,用力点头,“对,你是不是有办法让我们出去?” 太一不聿说,“不知道呢。” 他眼尾染着散不去的潮红,像只勾魂夺魄的艳鬼,扳着唐玉笺的肩膀,用力一拽,将她转了过去。 手指掐出了血,在唐玉笺背后轻轻划过,用血写下几个字。 唐玉笺只觉得背后一道道酥酥麻麻的触感,却什么都看不见,“你在做什么?” 太一不聿不说话,帮她拢好了衣服。 动作停下的同时,他在黑暗中低喃了一句,“吉祥止止,百福具臻。” 谶语落下,洞穴之外骤然爆发巨大的雷鸣。 头顶原本就不牢固的冰锥和碎石再次震动,扑簌簌地往下掉。唐玉笺心里想着背后有话本主角,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在话本刚开始的时候就被埋吧?说不定还能蹭点气运。 于是扑身过去,动作看上去像是要护住太一不聿,实际上是为了躲开头顶的石块。 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却先紧紧搂住了她,身上的清香顿时填满了她的鼻息。 太一不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极了。 他抱着怀里软软的、热热的小身体,餍足地眯着眼。 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196章 不小心 洞穴外雷鸣更甚,头顶骤然倒塌,一块巨大的冰石砸下。 唐玉笺紧张的往太一背后躲,忽然瞥见什么,眯着眼向前一看。 “不聿,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冰窟般的洞穴里长着冰霜凝结的花,覆盖在原本的岩壁上,碎石倒塌之后,就显出山洞原本的模样。 破裂的地面上显出几道痕迹。 唐玉笺挣扎着爬起来。 太一不聿怀抱一空,有些不适应,跟上去后在地上看到了一道阵法。 “这个阵法我见过。”唐玉笺转过头,眼睛都亮了起来,“鹤仙童子给我画过缩地成寸的传送阵法,就是这样的。” 太一不聿垂眸打量了一眼,似乎并不感兴趣,见小妖怪站进去,才慢悠悠地跟着踏入。 唐玉笺抬手胡乱掐着诀,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太一不聿掌心温暖,说,“这是遁地的阵法,防的就是风雪崖的意外。” 说着,他抬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快速凌厉地动作两下。 下一刻,天旋地转,唐玉笺跌在一片黑暗中。 炎热翻涌而来,脚下想有烈火铸成莲台。 这里是哪?地下……? 周遭气息诡谲,她只觉得手指被人牵引着,在另一双手中动作。 耳边的声音说,“运气,玉笺。” 唐玉笺被印着掐了一个诀。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散漫的话音落下。 头顶一片清明,眨眼之间,他们出现在了熟悉的庭院中。 天已经快亮了。 他们竟然生生在风雪崖挨了一夜。 唐玉笺惊讶地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回头,看向太一不聿,“出来了?” 太一不聿没什么反应,鼻息间的纸墨香散去,骤然间有点不太适应。 小妖怪还盯着自己的手看,手指胡乱掐着,嘴里磕磕绊绊重复自己刚刚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诀。 他想了想,柔声道,“玉笺,今晚经历好多,我有些害怕。” 唐玉笺抬头,一脸真诚,“那怎么办?” “今日我们一起睡如何?” “这样不好吧?”唐玉笺很是抗拒。 “怎么不好呢,”太一不聿含笑说,“你不是想和我做姐妹吗?姐妹睡在一起怎么了?” “姐妹也不好睡在一起吧?” “可是玉笺不是一直想和我亲近一些吗?”太一不聿又靠过来,亲密地依偎着她,“我也想和你亲近一些。” 唐玉笺张嘴就要拒绝。 太一不聿像刚想起来什么,不紧不慢的截断话头,“对了,刚刚从地下上来时,用的是缩地成寸,玉笺还不会吗?不如我教你?” “……”唐玉笺咽下到嘴边的话,脸上流露出思索之色。 什么都写在脸上。 好可爱。 太一不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晨雾渐起。 周遭路过的仙娥忍不住往这边看。 就看到东阁几日前还闭门不出的高挑病美人,正附身凑近白发红瞳的新弟子,像是在和她说话,又像是在逗弄她。 将她说得红着脸连连后退,耳垂都是红红的一片。 然后揽着她的肩膀,带着人一同进了庭院。 仙娥惊讶的看着,不知道那两人关系何时这么好了,更不知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正出着神,冷不防对上一双回眸看过来的眼。 美人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含着淡淡警告。 仙娥顿时浑身紧绷。 唐玉笺回过头时,只看到太一不聿反手带上门。 咔嗒一声轻响,门外的天光掩住。 他平静地说,“外衫先脱了吧,有点脏了。”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走到屏风后,一回头却看到太一不聿跟了过来,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都是女子,只是外衫而已,躲什么?” 换下来的外衫被太一不聿一手接过,唐玉笺身上还穿着里衣,比上辈子秋天上早课穿的还严。 她瞥见外衫上写的有字。 细细的血线,化作四个字。 绝处逢生。 唐玉笺一愣,“这是你刚刚写的?” 话音落下,她就在褶皱处隐隐又看见了几个字。 ……殃咎。 那是什么? 没等看清,太一不聿收回唐玉笺外衫。 等唐玉笺套上新的衣服出去时,太一不聿手里已经空了。 “不聿,我的外衫呢?” “脏了,拿去洗了。” “其实净身咒就行……” “不行。” 唐玉笺慢慢搓了搓手,“不聿,那个缩地成寸的法术……” 太一不聿却缓缓的抬手,掩住淡绯色的唇瓣,眼神里也多了些怠倦,佯装凡人那般打了个哈欠。 “好累,有点困了,你呢?” 唐玉笺,“不太困。” 不是都说成了仙就不用睡觉吗?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太一不聿已经自觉起身过去,唐玉笺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是打地铺还是老老实实躺过去,莫名又想,她的房间怎么她还要睡地上?这是什么道理? 还好床够宽大,她忍气吞声躺在边缘,手里慢慢摸索着,回忆在黑暗中被带着掐过一遍的法诀。 倏然,背后忽然有人拉了她一下,唐玉笺猝不及防地反转过去,身下坚硬的石床硌得肩膀生疼,只是转个身的动作,脑袋下就多了一条手臂。 太一不聿自然而然地把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像是抱什么小孩猫咪一样的动作,一点一点挪了过来,抬手轻轻抚摸着她搭在玉枕上的长发。 祸仙 第183节 “玉笺的头发是白色的,我以前画过一幅画,画里的凶兽,头也是白色的。” 唐玉笺谨慎的挪开脑袋,往外挤。 又被人一把拉住。 太一不聿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满足地喟叹一声。 她好像不会生气。 太一不聿缓慢的想。 画师对笔下画作产生占有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开始厌烦九重天上的那个天族,还有正在历劫的玉珩,每一个靠近她的男人,都瞬息之间变得碍眼。 “玉笺猜猜是什么?” 声音轻飘飘的。 牙根止不住的痒。 太一不聿低头,抿住她一缕发丝,只是唇瓣之间磨着,咬进嘴里,浅浅的含着。 唐玉笺苦思冥想,“猜不到。” 太一压下心中翻涌的恶意,转而用温柔的语气与她说话,“玉笺,不要去接近仙域里那些男弟子,仙域外的也不行。” 他像是在同她说悄悄话,叮嘱道,“别的男子都不好的,他们又脏又臭,要离他们远一些才是。” “玉笺身上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要被他们染臭了……” 至于他? 他索取着妖怪的体温,缓慢地想。 这是他应得的。 唐玉笺微微张开嘴,忽然醍醐灌顶。 合理怀疑贵女发现了什么,在暗示她。 她“蹭”的一下坐直了,隐约感觉到头发被什么重力扯了一下,没顾及得上,认真严肃地说, “不聿,我对太子殿下只有敬仰之情,在我心里他现在已经是长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不对,我现在就是想要跟着他学一些仙术!” 美人微微一笑,“提他做什么?” 他伸手将温暖的身体抱得紧紧的,说话间温热气息吹拂在妖怪的耳畔。 那耳垂白白嫩嫩,看起来柔软而诱人。 “小师姐跟着我学也可以呀。”说话间,把那里熏红了一小块,“我用不了仙术,可术法会许多呢。” 烛钰?那位三百岁的小太子? 算得了什么东西。 还没等唐玉笺说什么,太一不聿又蹙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片纤密的羽扇。 “玉笺,你不知道,一想到太子那么凶的人要教导你,我就担心你被他责骂。”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她的掌心,“玉笺,烛钰是不是对你很凶啊?他是不是很严格?” 唐玉笺沉浸在过往的苦涩中,不知不觉被人拉着手揉来搓去。 回想起来太子拔苗助长的手段,讷讷地点头,“是有一点点吧。” “那不要跟他学了好不好?”美人说着,将她另一只手也捧在掌心,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眼神也散了,像是没有聚焦。 “一想到小师姐离他那么近,我就很生气,他教你术法时会不会也这样碰你的手?他会搂你的腰吗?好想把他杀了。” 唐玉笺一愣,惊悚道,“不聿,你说什么?” 太一抬眼,像是刚回过神,“哦,我在开玩笑呢,你不会当真了吧?” “……”唐玉笺不自在地说,“没有。” “小师姐,离那些男人远一点好不好?我好讨厌你和他们离那么近。”太一不聿依偎过来,亲密的像是她的亲姐妹。 唐玉笺在这种诡异的感觉中打了个哆嗦。 连忙敷衍地点头,想将这个话题尽快应付过去,“嗯嗯,我知道了。” 一点潮湿,触到她耳畔。 太一不聿不小心,用舌尖碰触到了妖怪染红的耳垂。 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这种感觉让他着迷。 唐玉笺只觉得耳垂上落下一阵潮热的痒痒感。 伸手挠了挠,什么都没摸到。 第197章 缠上 唐玉笺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毕竟她睡前一直有些焦虑。 因为太一不聿像个豌豆公主一样,没躺下多久就现出了原形,在唐玉笺昏昏欲睡的时候开始不断调整姿势。 将她搂得透不过来气不说,还像是很难受,几次三番碰到她,把昏昏欲睡的她吵醒。 唐玉笺忍无可忍时问她,“不聿,你怎么了?” “好硬的床。” 太一不聿蹙眉,眉眼间显露出一丝挑剔,“玉笺,为什么你睡的是石床?” “因为有助于修炼,这是殿下给我准备的。” 白玉砌成的石床冷冰冰的,可躺上去能感受到灵气十足。 美人蹙眉也格外好看,微弱天光的映衬下,面容线条隽美。 只是说出来的话略带刻薄,他冷笑,“胡说,那照这样一直在风雪崖寒潭里泡着就好了。” 随后,他借机提起太子,神情里满是担忧,声音也柔和了几分,“玉笺,他是不是故意折磨你?” 他的眼神像在为玉笺的遭遇感到不平。 “……”唐玉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具体要说也说不上来。 安静了不久,唐玉笺又一次昏昏欲睡之际,太一不聿又开始浑身不舒服。 翻动着,手指在她脖子上摩挲。 鼻尖也凑过来。 唐玉笺忍无可忍,“不聿,你睡不着吗……” 太一不聿捏了捏眉心,“你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一夜过去,他感觉自己比下凡历劫去轮八苦的玉珩还疲倦。 唐玉笺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我的日子怎么了?” 太一不聿幽幽叹了口气。 翻了翻身,问,“有没有安神聚气的香?” 于是唐玉笺从石床上爬起来,给她点香。 太一不聿单手支着下颌,垂眸望着她,一头如水般的长发倾泻下来,平添几分惊心动魄。 看了一会儿,他跟下来,在唐玉笺打开柜子的时候,倾身蹲在她身旁,抬起一只手越过唐玉笺的肩膀伸进去,在放香的锦盒中翻来翻去后。 翻来翻去后眉心拢得像是看到什么难解之谜,语气也不大好。 “怎么都是这种香?” 唐玉笺,“这都是太子殿下准备的……” 太一嗤笑一声:“果然是他,没有品味,这种沉淀的味道怎么会适合你这种……”说着,他掐住唐玉笺的胳膊,细细地向上抚摸,“这种柔软、干净……的姑娘家?” “……” 这说的是谁啊? 唐玉笺一脸真诚,“挺好闻的呀。” 太一不聿看了她一眼。 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 “他对你这么坏,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 太一不聿也很真诚,“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 唐玉笺,“不聿,如果你住不惯,就回去吧,天都要亮了。” “不用。” 豌豆公主收回视线,勉为其难的锦盒里翻了翻,捏起一块上好的幽篁龙涎,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忍一忍。 但快要放进香炉时还是觉得忍不下去,干脆将香丢回锦盒,拉着唐玉笺起身。 唐玉笺问,“你不点香了?” 太一不聿抬手,在空中轻轻划开一条长线。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唐玉笺还在疑惑,这么早又是谁过来了? 就看见水墨勾勒的侍女端着一盏精致的金匣穿门而入,毕恭毕敬地跪在床榻附近。 接着,又有另一个墨色侍女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通体冷白玉色的香炉,放在床边。 一番摆弄之下,幽幽的淡香缓缓弥漫开来。 祸仙 第184节 做完这一切,侍女们如水墨一般悄然消散而去。 唐玉笺很惊讶,但她困到了极致,已经没有精力表现出惊讶了。 太一不聿的表情好了许多,像是终于满意了些。 缓慢地吸了口气,神情平和。 微微侧过头,看到唐玉笺困得头晕眼花,身体前后一晃一晃。 像是随时会一头栽下去。 真可怜。 太一不聿伸手揽住她,轻轻一带,将她抱在怀里。 小姑娘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那一块皮肤都染上了她的温暖体温。 太一不聿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都怪烛钰,看你,都难受成什么样了。” 唐玉笺闭着眼。 萎靡不振。 但很奇怪,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 大概是睡之前饱受太多煎熬,睡醒后天光大亮,比往常迟了很多。 唐玉笺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她也有些不太确定了,不知道自己昨天到底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还是真的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看到了一段修长的锁骨,大片雪白。 鼻息间染着好闻动人的淡香。 肩膀很重,像是被绳子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唐玉笺强行开机,抬头向上看去。 抱着自己的人也醒来了,她对上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 淡淡的琥珀色,像被吹皱的湖泊,从朦胧变得清醒。 对方也定定地看了她三秒。 “玉笺醒了。” 太一不聿弯唇。 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这么好。 “还记得昨夜吗?” 昨夜又怎么了? 唐玉笺的视线还不由自主粘在她柔软漂亮的唇瓣上,茫然了片刻,就见美人脸上浮现出遗憾之色。 “昨夜,你在我怀里,睡着了。”他柔声说,嗓音像是暗含蛊惑,“抱着我不愿意松手呢。” “……我?” “你。” “……”唐玉笺强迫自己心平气和。 “抱歉,昨天我太累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原谅你。”腕间落上一抹冰凉,唐玉笺被牵起手,抚摸着光洁的手腕。 太一不聿垂着眼,深深的看着唐玉笺。 唐玉笺抽手抵抗,像是被踩到尾巴又不敢报复回去的猫,可她的小小挣扎似乎没什么作用,太一不聿餍足地眯着眼睛将她搓得东倒西歪,原本就漂亮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一层异样的潮红。 一想到昨天自己躺在太子天命之女的怀里睡了,唐玉笺整个人焦虑不安。 不对。 好诡异。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 按她原本的计划,应该远离美人才行,最好连太子爹一并远离了。 可为什么美人缠上了她? 在第三次悄悄溜走又被鬼一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太一不聿挡住时,唐玉笺心中发出深深的疑问。 第198章 说错词 大概因为前些日子唐玉笺带着太一不聿过来旁听过几日,所以唐玉笺今日一到学宫刚坐下,就有人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问。 “玉笺,今日自己来上课?” 唐玉笺疑惑,“不然让别人帮我来上?” 那人不自然的咳了一下,眼神乱飘,“不玉呢?今天好像没看见她,你们前几次不都是在一起的吗?” 说着说着,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你又和她闹别扭了?” 又?这个又从何而来啊? 唐玉笺转头看着过来搭讪的师兄,回想了一下,自己是被缠得密不透风之际,趁着太一不聿回东阁换衣服的时候溜过来的,心里不禁一阵苦涩,又有些寒意。 她认真地说,“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你别乱说了。” 师兄有些错愕,“你和她不是哪种关系?” 话音刚落,他看到唐玉笺幽怨又疲倦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 唐玉笺坐在后排,和虞丁座位邻近。 鹤发童颜的仙长坐在高台之上传道授业,唐玉笺撑着下巴听得十分艰难。 眼皮沉重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玉笺,我可以坐在你身旁吗?” 好像昨晚的噩梦情景重现。 唐玉笺浑身一僵,原本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某一时刻甚至生出了一点被鬼缠上的后背发凉之感。 她面不改色地说,“我身边有人了。” 另一侧昏昏欲睡的虞丁抬头赶忙说道:“快坐快坐,我身边没人。” 唐玉笺唰地看向虞丁,但对方显然没有看她,而是热情的看向她身后的人。 接着,唐玉笺就感觉肩膀一重,一股幽香注入鼻息。 虞丁殷切地起身让座,空出原本另一侧的位置。可太一不聿偏偏像是没看懂一般,径直坐在了唐玉笺和虞丁中间,把虞丁挤得一脸茫然,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在坐下后,太一不聿如琥珀般剔透漂亮的眉眼轻轻一弯,笑着道,“多谢。” 虞丁顿时觉得不挤了,微微脸红,“不必客气。” 太一不聿又道,“那能麻烦你再往那边坐一点吗?你不觉得有些挤吗?” 虞丁张了张嘴,老实巴交地往旁边挪了许多。 没那么挤了。 可是唐玉笺的肩膀仍和太一不聿贴在一起。 如果不是背后有墙挡着,她都快被太一不聿从石凳上挤下去了。 太一不聿丝毫感觉不到有哪里不妥一样,转过头,在她耳边低声细语,语气幽怨。 “是我换衣服太久了吗?你怎么离开得那么快?” 唐玉笺被他挤在靠墙的夹缝里,心里想,太近了点儿吧? 又听到太一有些忧愁地说,“我现在仙脉被封,无法使用仙术,甚至没办法自己过来,玉笺不会是觉得我累赘吧?” “……” “不过幸亏东阁里还有些天官在,不然我可能一天都要见不到玉笺了。” 唐玉笺耳朵上满是柔柔吹来的热气,她捏了捏耳垂,避开那阵痒痒感。 随后正色对太一不聿说,“不聿,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 太一不聿那双漂亮的眼睛有着十足的蛊惑,眨眼间就能蓄起一汪浅浅的水雾,看得人很容易不顾虚实,就先感到内疚。 恨不得跪地跟她认错,求她别难过了。 果然,唐玉笺话音刚落下,在前面竖起耳朵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师兄先急了。 “玉笺,你怎么对这位师妹这么大的敌意呀?” 唐玉笺,“啊?” 可下一秒,太一不聿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变冷峻,“跟你有什么关系?” 师兄愣住了。 竟然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张着嘴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对方又变成起泫然欲滴的模样,转头幽幽的看着唐玉笺。 “……” 好不容易忍到下课,岱舆仙人传音寻唐玉笺去听雨轩。 她趁乱挤到人潮中,一把拉过虞丁,压低声音叮嘱,“你一柱香后帮我跟不聿说一声,让她不必等我,若是她使不出仙术无法回金光殿,劳烦你帮她画一个传送阵法。” “我去跟她说吗?”虞丁显然有些不自信,“她会听我说话吗?” 唐玉笺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不会呢?你只管帮我把话带到就行。” 交接完人,她匆匆用腾云之术飞到岱舆屿上,一路穿过无数道大小洞天门扉,走入听雨轩。 岱舆仙人正坐在石岸上抚琴,看到她来神色不变, 祸仙 第185节 一曲弹罢,才对她说,“玉笺,还记得为师上次对你说过什么吗?” 唐玉笺点头,“弟子记得。” “既然记得,为何不做?” 唐玉笺说不出话来。 上次岱舆仙人对她说过的话,是莫与不妥之人深交。 岱舆仙人缓慢拨了一下琴弦,对唐玉笺说,“你命格多舛,本就难得太平,若是沾染了不该有的气运,会生出祸端。” 点到为止,仙人换回温和的语气,“你回去吧。” 唐玉笺深深行了礼。 等她走远了,岱舆仙人将琴收好,从石案上起身,向一旁的竹林看去。 “仙君既来之,为何迟迟不现身?” 竹影摇曳,天光昏暗,太一不聿站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像个凶狠艳绝的修罗。 他向前走出一步,冰冷的琥珀色眼珠带着一种锋利的审视。 “老东西,别多管闲事。” - 唐玉笺提着裙摆猫着腰往外走,一路上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终于走出青云门才松了口气。 顺着看不到尽头的玉阶往下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台阶中间,站着一道身长玉立的影子。 对方看着她,柔柔地问,“小师姐,你这是要去哪?” 唐玉笺告诉自己,要冷静。 “我去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太一不聿缓步靠近,略显晦涩的视线落在唐玉笺微微凌乱的发丝上,漫不经心道,“我和你一起吧。” 唐玉笺想过要和太一不聿搞好关系,毕竟她是话本里的天命之女。 最起码不能得罪。 可是关系好像搞得太好了。 太一不聿总是无时不刻地缠着她。 像厉鬼一样。 “不想让我见吗?”太一不聿抬步上前,一字一顿,“听说,能带去一起见朋友的,都是关系很亲近的人。” “可我从没有那种朋友。” “玉笺,你说我要怎么做?” 唐玉笺浑身紧绷,看太一不聿停留在离自己低一级的台阶上。 目光竟还略需垂视,“你说的那朋友,烛钰认识吗?” “……”唐玉笺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太一不聿神情微妙,须臾间,表情变成微微歉疚,“玉笺,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唐玉笺摇头,“没有。” 贵女难道又在试探她。 她连忙表决心,“殿下认识他,是因为殿下带我们过的试炼,我和他都受了殿下恩惠,绝对不会逾矩生出什么觊觎之心。” 说完之后小心翼翼的看太一不聿的反应。 没想到太一不聿不但不满意,好像表情更不好看了。 “嗯?玉笺是这样想的?” 唐玉笺点头。 太一不聿又踏上一级台阶,站到唐玉笺面前。 忽然微微倾身,摸着她的脸颊,疑惑又轻柔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去巴结天族太子?” 唐玉笺错愕地抬头。 “他有哪里好?你想要的,其实我也都能给你。” ……不是,这话是讲错词了吧? 太一不聿又换了笑容,摸了摸她的脸,说道,“这里太凉了。” 随后,自然地问,“你要去哪?这里要下雨了,我们快点去见你的朋友吧。” 第199章 见朋友 唐玉笺要见的那个朋友是太一洚。 他在外门,身处玉华门之外。 前段时间,他被师门诏令去下界为祈愿之人还愿,现在终于回来了,听说唐玉笺进了内门第二道门青云门,非要给她带入山礼物。 可惜外门弟子无法进入玉华门以内的四道内门,所以只能唐玉笺过去找他。 正如太一不聿所说,山路走到一半果然开始下雨。 太子教过唐玉笺腾云之术,唐玉笺又从太一不聿那里现学了避雨术。 可因为仙域实在太大,实在没办法飞过去,太一不聿握着她的手强行掐了段一步千里的诀。 等赶到玉华门外时,才发现避雨术没有施展好,太一不聿为了护着她,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唐玉笺内疚不已,不停地为太一不聿擦拭。对方看起来有些感动,可也只感动了一会儿,嘴角的笑容显得十分勉强,眉心也一直锁着。 来到玉华门外后,太一不聿的洁癖开始大发作。 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眼中的嫌弃快要溢出来,就好像这里的空气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毒气一样。 唐玉笺经过昨天一战,已经对这豌豆公主的挑剔程度多有了解。 她带着太一不聿来到一处无人的偏僻亭子里等候。 太一不聿将身上淋湿的外衫直接脱掉,随后动动手指,召出了几个由水墨绘制的侍女,非要换衣服,甚至眨眼之间,有侍女拉出了一道金丝玉华屏风。 这些东西不知从何处变出来的。太一不聿说自己没有仙气,无法使用仙术,但这些侍女似乎不受影响。 唐玉笺觉得神奇,好奇地在亭外张望。就见又多了两个侍女从雾气中走出,手里端着熟悉的锦盒和香炉。 “……”叹为观止。 竟然还要点香吗? “玉笺!” 正看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热情地叫她的名字。 唐玉笺转过头,发现是几个月未见的太一洚。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但眼神却很亮,甚至称得上意气风发。 等人走到面前,唐玉笺想到身后亭子里那位正在更衣的豌豆公主,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 天脉的太一氏族算是他们自己人,若能请太一洚引荐一二,对他而言应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太一洚,你可知天脉太一家主……” 话还没说完,太一洚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抢先接过话头,“对!太一家主!你竟然也知道这件事了?” 唐玉笺一愣,注意力被转移,“什么事?” 太一洚像是心有余悸,按着胸口,“若不是天脉诸位长老得知我飞升至仙域,向我打探情况,我还不知道太一少主已经被贬到这里来了。” 唐玉笺又是一愣,紧接着听到背后亭子里的屏风轻轻响动了一下。 太一洚毫无察觉,继续说道,“太一家主天生一副美人骨,千人千面,手段诡谲至极。这次万幸将他抓到了,让他不再作恶,否则放任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他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忧愁。 “太一天脉说,若是我可以悄无声息混入内门,打探到家主现在的情况,做他们的眼线与他们互相通气,便可允我入天脉,并写入族谱。” 唐玉笺连忙打断,“但你一定不是那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做他人眼线的人,对吧!” 太一洚摆手,语气笃定,“我当然是。” “……” 一阵幽香随风袭来。 太一洚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嗅闻,“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唐玉笺,“嗯,后面的亭子里有人点香。” “在这儿点香?”他连忙又吸了一大口。 “若是没猜错,这是极品的云梦香。据说能驱除杂念,净化邪气,凝神静气,还能舒缓疼痛。” 太一洚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一丝赞叹,“只是这香极其珍贵,锻造极为不易,在仙域中也仅有少数几种能与之媲美。” 他还点评上了。 唐玉笺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后的方向。 屏风后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香,通常只有在面对神魂灼烧之痛时,才会用上那么一点点。在外面随意使用,实在是太过浪费了。”太一洚微微挑眉,“小玉,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唐玉笺试图将话题转移开,“这不重要,太一家主在后面亭子里……” “因为我刚飞升时去诛仙台观刑了,遭了雷罚的罪仙受不了焦裂之苦,就用了这香!”他咂舌,“五雷轰顶之罚,太可怕了,这要造多大孽?” 说完,太一洚嗅了嗅,压低声音,“这附近定是有受了天罚的罪仙出没……咦,玉笺,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是生病了吗?” 祸仙 第186节 唐玉笺指向亭子,“太一家主在那里。” 太一洚摆摆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知道,在内门嘛。”太一洚歪嘴一笑,“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太一族。” 唐玉笺捂住脸。 太一洚又想起来什么,一拍额头接着说,“小玉,如今你在内门走动,或许会遇到危险,若是你不小心撞见了那太一家主,记得千万要离他远一些才是。” “……”唐玉笺背对着亭子,真诚道,“太一洚,不然你先走吧。” “那怎么行,你不是惦记人间的吃食吗?我给你带了许多。” 顿了顿,太一洚表情更关切了,“小玉,你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眼睛也不舒服吗?怎么看起来有种命很苦的感觉?” 唐玉笺,“是啊,本来不苦的,但我这人比较容易共情,感觉别人命苦忍不住跟着难受。” “这可不是好习惯!” 太一洚还在关切,就被唐玉笺打断,“太一洚,这么久过去了你还这么爱开玩笑,刚刚一定是在说笑,我都懂,太一家主为人善良,体贴高尚,你仰慕心切,所以口不择言,好了你先走吧,我今日很忙……” “你怎么能这样想?” 太一洚打断她,“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太一少主这些年留下的真迹惹出不少祸事,若非太一天脉权柄滔天,一一给他在后面处理干净了,六界哪能像现在这般安稳……唔!” “闭嘴,别说话,走你的吧。”唐玉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亭子里的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随后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哦?原来太一家主在你口中,竟是如此不堪。” 太一洚瞬间僵在原地。 就见屏风如化水的墨汁般散去。 第200章 赠字 层层叠叠的屏风如同烟雾般消散,露出庭院中的八角亭。 太一洚这才发现,原来刚刚那些屏风不过是障眼术。 而这感觉他也万分熟悉。 是太一族的血脉秘术。 亭子里只剩下一道修长的人影。 鸦黑的眼睫像遮挡着瞳仁的绵密羽毛,眼中微微透着琥珀色。 隽美至极的一张脸。 太一洚身体却不易察觉地颤抖。 某种来自血脉的压制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不自觉地紧绷身体,做出恭敬状。 对方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紧张不安,弯唇轻轻一笑。 天地失色。 太一洚上身压得更低。 强撑着双腿,才稳住想要跪下来的惧意。 他不认识这个人。 哪怕有了感知,也不敢相信。 “所以这位是?” 太一洚隐约感觉面前人来头不小。 恰巧赶上外门那些出去历练的弟子回仙山,几道身影从山门处落下,看到太一洚时抬手打了招呼,嘴里喊着“师兄”。 路过庭院时,看到亭中那惊为天人的白衣美人,脚像粘在石板上一样,再也走不动一步。 “师、师兄,这是谁呀?” 周围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旁边唐玉笺看到周围越聚越多的弟子,愈发紧张。 压低声音对太一洚说,“一会儿别再多嘴了,千万别废话。” 她在说什么? 太一洚恍惚地点点头。 唐玉笺转头,露出一张笑脸,“不聿,不下来吗?” 台阶之上,太一不聿笑了笑。 她刚换了一身白衫粉裙,头上戴着精细的鎏金掐丝珠翠发簪,一头乌黑的发丝挽着,长长的发尾垂在肩上,从肩侧垂下。 周围有片刻的安静,没有一个人开口。 只是一步步从亭子中走下来,就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面上带着笑意,可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很是明显,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路过太一洚身边,太一不聿都目不斜视,她直接将人无视,径直走到唐玉笺面前。 “见完朋友了吗?玉笺。” 最后两个字咬的极为清晰,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 唐玉笺紧绷,对一旁已经彻底僵住的太一洚说,“你给我从凡间带来了东西,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太一洚勉强回神。 “是吗?” 就见她从储物环中取出一支通体翠绿的竹节笔,递给他,“这支玉笔是用我师父岱舆仙人亲手种在听雨轩旁的竹子制成的。” 对面的人身形一顿。 一双琥珀似的瞳仁紧紧粘在笔上。 慢慢眯起了眼。 唐玉笺感受到她的目光,对她的变脸习以为常,只是专心的对太一洚讲着笔的来历。 “竹子来自东海之外的岱舆仙山,我托擅长工艺的师兄精心制作而成。你试试看,是否顺手?” 太一洚仓皇回过神,接过玉笔,眼神满是感动,“谢谢玉笺。” 唐玉笺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眼里满是期待。 “我的呢?” 太一洚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身旁人,莫名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他吞咽了下,连忙从灵府中拿出一只宽大的八珍食盒。 “这都是给你从人间带来的……” 顶着身旁人的目光,他硬着头皮讲话说完,“我记得刚认识你时,你总爱在灵宝镇上四处买糕点吃……这盒子是法器,可以封存人间的吃食,装进盒内的东西不腐不坏,你拿着慢慢吃吧。” 原本他还想邀请唐玉笺去自己住处,慢慢品尝,顺便和她叙叙旧。 可现在莫名又不敢了。 太一洚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唐玉笺身旁的美人。 真是很难让人不恍神的一张面容。 忽然听耳边一声轻笑。 周遭无端起了风,吹得眼睛胀痛。 太一不聿面上含笑,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平静中透着一股睥睨的轻蔑。 可仔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姿态很友好。 “既然玉笺赠了,初次见面,我理应也赠你点什么,现在身上没有外物,不如赠你一幅字吧。” 太一洚还在愣神,眼前伸来一只手。 若是他有心留意,就会发现这动作和不久前唐玉笺找他索要礼物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赐字? 太一洚耳朵里只剩下这句话。 脑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将竹笔递了出去。 太一不聿收拢手指,将笔握在掌心。 眼睫不过抬了抬,太一洚立即意会,赶忙将双手并拢在一起,将自己的掌心递了上去。 笔尖雪白,寸墨不染。 细软狼毫在掌上滑动时带来轻微的摩擦感。 擅字之人一看便知笔法精湛。 最后一笔落下,倏然一滴殷红的鲜血坠落在笔末那一撇上,转眼浸入字中。 掌心骤然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灼烧感,太一洚猛地蹙眉。 等反应过来后,整个人像是定在了原地。 空白的掌心倏然浮现出鲜红的字迹,左手写着“混沌初开,乾坤无极”,右手则为“心念所至,造化无穷”。 是好字,但是太重了。 太一不聿甩了甩笔尖,将竹笔斜插进太一洚的前襟衣领,抬手揽住唐玉笺的肩膀。 他垂下头,声音轻柔,“玉笺,太晚了,该回去了。” 祸仙 第187节 落笔成谶。 唐玉笺对还在愣神的太一洚摆摆手,“那我先走了,过几日休沐了再来找你。” 有人簇拥过来,想看刚刚的美人提笔写了什么。 “妙哉!” 太一洚捧着掌心,久久失神。 回到金光殿后,唐玉笺和太一不聿告了别,分别各自回房。 太一不聿缓步踏入东阁。 一道道繁复的雕花大门在脚步接近前无声打开,薄纱广袖像流动的云雾。 发间鎏金掐丝的发簪晃出碎光,雪衣仙君脚下碾过琉璃瓦,似云间降落的雪。 雕金廊柱后,数名天官仙官屏息垂首,眉目殷切,手中提着一折折空白的纸笺。 不是等着给他加深封印,就是要求他作画为他们所用。 太一不聿踏上楼梯,忽然驻足,说,“有人得了我的字。”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凝着暗红血痂的手指,像刚碾碎过一粒朱砂。 神色有些疲倦。 “血落上去了,去处理了。” 第201章 归山 第六日,仙宴上。 烛钰听几个仙官推来推去,都不愿去无尽海。 天宫盛筵虽说是宴,事实上则是各方角逐,暗自博弈、拉拢的时机。 恰巧身边新送来了佳酿,烛钰抬手,一口下去灵府刮过大风一样,整个被席卷一通。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鹤拾,对方立即上前,在他一侧耳语道,“殿下,这就是灵山玉液,还有一个名字叫‘一口仙’,因为后劲极大,不宜多用,就连天官都一口醉倒。” 烛钰放下手里的杯盏,不动声色。 片刻后,在众天官嘈杂的争执声中起身。 周遭顿时静了下来。 天君不在,殿下便是天宫上最为尊贵之人。他面色平静,淡然道,“诸位继续。”随即先行离席。 大殿两侧的侍从立刻跟上,引着他前往储君的宫殿休息。 然而,太子拒绝了,转而吩咐鹤拾,“回无极峰。” 赶来的星君连忙问道,“何事令殿下如此急切,竟一刻也不愿多留?” 太子语气舒缓,“无极行宫养了个小孩,还未养熟,离不开人。” 留下这句话,他一步踏入流璇的金阵中,径直离去,甚至未曾理会一旁满脸震惊、不知所措的天官。 眼看不远处,刚从储君殿收拾完东西的鹤仙童子赶来,天官急忙扬声喊,“鹤仙大人!” 成功在对方即将踏入阵法之际将人拦住。 “戌曜星君,有何事吩咐?” 天官迟疑片刻,低声问道,“鹤仙大人,殿下……殿下有孩子了?” 鹤仙眉头微皱,语气严肃,“不曾有,星君慎言。” “那殿下为何急匆匆回去,还说要去养小孩……”戌曜星君咂舌,满脸疑惑,“莫非殿下是在敷衍我?” 鹤仙恍然,随即改口道,“那确实是有。” 他又低声叮嘱天官,“星君切记慎言,以后莫要说让人误会的话。” 话毕,鹤仙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随后踏入阵法,身影消失在金光之中。 天官心头一震,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唇缝抿得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为何……为何这等隐秘之事偏要教他知晓?莫非殿下特意设局,要试他口风深浅? . 烛钰归来时,已是暮色四合。 一袭如雪白衣落在青云门,腰间玉珏相撞,漫步于玉阶之上。 走到一半,才听闻今日岱舆仙屿休沐,玉笺在金光殿。 他脚下一顿,随即调转脚步。 却在准备缩地为寸时,见到一只白鹤从云端尽头飞落,化作白衣银瞳的少年,低声密报,“殿下,玉珩仙君回来了。” 烛钰抬眼,“如何?” 少年垂首,“仙君此次历劫仍未成功。” 渡劫失败。 烛钰抬手,指尖微动。 须臾间,眼前场景如画卷般翻卷,转眼已置身金光殿的大殿之上。 他立于殿中,衣袂未乱,声音如寒潭般冷冽,“这次又是何缘故失败?” “仙君此次历劫的身份,是自五岁便送到敌国的质子。” “七苦过了四苦,一路攻占了数个小国,完成了一统霸业,可不计苍生,眼里只有霸业,毫无温情,不念人情。” “在仙君看来,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得失。他所在的国度的确繁盛富强,但许多被征伐的小国黎明百姓,无辜之人却因此惨死无数。” 历劫就这样失败了。 “若是仙君再历劫依旧如此,无法度化苍生之劫,恐怕又要……” 鹤仙话音未尽,因为由他说出来是不敬。 烛钰知道他要说什么。 若是仍无法渡化劫难,就要请师尊入镇邪塔了。 “师尊现在到哪了?” “已经回山了。” . 唐玉笺不在金光殿。 今日轮到她前往一线天参加小测。她与另外两位师姐同行,三人并肩而行,步履沉重。 一线天的规矩向来严苛,在这最古朴之地,为表虔诚,弟子们不得使用任何术法,只能凭借身法与剑式完成考核。 唐玉笺又一次来到太虚门。 山门前的白玉阶依旧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千百年与一瞬无异,时间过往不留痕迹。 她抬眸望向远处,一线天的峭壁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隐约传来剑锋破空的清响。 山道上还聚了许多其他峰门洞府的师兄师姐。 一些师姐们过完小测后,围在山门处没有离开,红着脸讨论着什么。 唐玉笺隐约听到有谁要回山,几个姑娘嬉笑间你推我我推你。她等着小测,闲来无事,便听师姐们聊些有趣的,托着下巴在一旁等待。 听着听着,便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可是上仙界古往今来姿容最盛的男子,谁不想看一眼?” “听说这次仙君下界,给他配的命格又是与恋人阴阳相隔的戏码,但提早归山,是渡劫又失败了?” “我师兄随仙君下界的,说仙君没有姻缘线,分毫未动情。” “姻缘?” “是呀,听说与他有命定姻缘的敌国公主站在悬崖边以命相求,求他收手,放过黎明百姓,可仙君未有半分动容,眼睁睁地看着从小伴他长大的青梅竹马跳崖身亡,真是不近人情。” 唐玉笺一愣,心想别再听了,却又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旁边有人叹息道,“仙君过分严苛,眼中非黑即白,只有对错,毫无人情和回旋余地。若是太过正,那便是邪。” “所以才说仙君必须尝遍世间之苦,体会苍生之痛,只有知道苍生之苦,才会救苍生于水火之中,成为上仙界的一把……” 唐玉笺起身,转头去寻太一不聿。 她非要跟着自己过来,可一眨眼人忽然不见了。 明明前一刻还在这里。 微风拂过,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投下斑驳的光影。 唐玉笺往山道处走,偶尔有几株野花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她的衣裙抹掉。 山间的玉阶蜿蜒而下,尽头隐没在云雾之中。 宽阔的玉阶上三三两两走动着几个弟子,脚下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云影。 唐玉笺来到仙域这么久,仍旧时不时为仙域的奢豪咂舌。 偶尔生出想要敲掉一块的歹念,这样不好。 不远处传来极轻的行礼声。 唐玉笺抬头看去。 远处出现一道人影,拾阶而上。 旁人路过他身旁,纷纷停下低头行礼。 祸仙 第188节 第202章 天尊 这是离开人间后,唐玉笺第二次见到云桢清。 山道上很安静,周遭只能听到山泉潺潺的水声,与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生宁静。 他的脚步很轻,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来。 身后还跟了两排人,低垂着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唐玉笺攥着手,在他路过身旁时也低下头,学着别的弟子那样行礼。 上一次见到云桢清是在深夜,第二日在他的白玉殿中醒来时,她也没敢多看。 而这一次,他从身侧走过,唐玉笺才真正有了实感,云桢清与她记忆中那个凡人公子有很大的出入。 也是,现在应该喊他玉珩仙君。 他穿着一袭月色长衫,衣袂随风轻扬,乌发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没有往旁边看,俊美的脸上神情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无法入他眼眸。 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天上月,山间雪,高不可攀。 唐玉笺屏息,垂眸看着一双双脚从视线中走过。 玉珩仙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冬日的玉阶之上,一路向上。 唐玉笺站直身体。 脚尖轻轻踢开眼前的落叶,忽然开口问道,“他什么时候再去历劫?” “不可如此说话,要称仙君。”身后传来一声低斥。 唐玉笺从善如流,改口道,“玉珩仙君什么时候再去历劫?” 熟悉的人影从缭绕的白雾中走出,模样已与当年大不相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再不是当年那个凡间少年了。 “你怎么会在无极?”昭文问。 顿了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复杂,“你忘不了仙尊?” 唐玉笺皱眉。 就见昭文欲言又止,“可仙尊现在……” “不是。”唐玉笺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一早就要成仙,云桢清知道的。我跟他说过,你当年准备的那些话本,就是给我修仙路上看的。” 昭文又愣了愣。 良久后,不知是否出于什么缘由,他低声道,“世上没有云桢清这个人。” 从来没有云桢清,只有玉珩仙君。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在专心致志看脚旁聚集成一小堆的落叶。 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她忽然想起唐二小姐曾说过的话。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那就当没有这个人好了。”唐玉笺轻声说,“我当他死了就好。” 昭文沉默片刻,语气凝重,“玉姑娘,为防祸事,我需先告知你,若阻碍仙君历劫,是重罪。” 唐玉笺笑了,“我何时阻拦过他?” “……”昭文抿唇,“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去找他?和他再续前缘?” 昭文没有说话,但唐玉笺看出他就是这个意思,好心解释,“不用担心这个,我绝不会再去招惹他了。” “玉姑娘,我不是……” 身旁有弟子路过,徒步发无意间抬眼,看见了正与唐玉笺说话的昭文,竟然连忙低头行礼。 口中喊出一个陌生的尊号。 “文昭星君。” 昭文颔首示意,姿态高贵。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些疲乏。 昭文原来也不是昭文。 同云桢清三个字一样,世上也没有昭文这个人。 天宫之上,只有文昌宫的第二星——司中,文昭星君。 司中星象征辅佐之力,唐玉笺曾以为真实存在的那些凡人,不过是天机中的一缕幻影。 凡尘中的昭文不存在,九重天上只有高悬于文昌宫中的星辰,冷冷注视着世间众生。 等文昭星君也离开后,唐玉笺才转换脚步往下走,下一刻,朝向身旁树影,低声问,“谁?” 下一刻手腕被人拉住,身影须臾间消失在原地。 有人将手指压在唇上,低声对她“嘘”了一声。 “还没走远呢,先别说话。” 唐玉笺睁开眼,看到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太一不聿含笑看着她。 “别动,先别让他们看见我。” 唐玉笺回过神来,了然,“之前说分到玉珩仙君座下的新弟子,果然是你。” “玉笺不能这样说,我去可不是给他当弟子的,而是找一个不损仙域颜面,好听一点的由头受他钳制。” 唐玉笺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她,忽然有些不高兴,松开了手。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听闻玉珩仙君曾在凡间有过一次红鸾星动。” 唐玉笺一愣,抬起头。 “那时,他不是没有过真情。”太一不聿继续说道,“渡劫时,生死劫变成了情劫。有位爱之入骨、缠绵悱恻的恋人。” 忽然,太一不聿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唐玉笺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只是,那位毁了他的姻缘,断了他的命线后,便跑了。知道这件事的天官都说,玉珩仙君是被妖怪玩弄了,始乱终弃。” 唐玉笺皱眉,“哪个天官说的?怎么胡说八道?” 太一不聿佯装惊讶,挑眉道,“怎么?玉笺好像知道些什么?” 唐玉笺转过脸,“谁人不知仙君曾历劫失败的事。” “可这些事,怎会传得人尽皆知?” 唐玉笺转身往外走,沿着玉阶一路向上,直到身后的人慢条斯理的跟上来。 一路走到太虚门前,她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为什么玉珩仙君要一直历劫?” “因为他命中有劫。” 这不是废话? 余光看见唐玉笺一脸烦躁,像脚上沾了水的猫,太一不聿唇角含笑,良久才好好说话。 “苍生也有一劫。玉珩命格与苍生相连,自身劫难会化作苍生之劫,若是不能顺利化解,便会引带苍生不幸。” “而仙人渡劫,都会选择下凡,因为身为凡人时劫难顶天了也就身死,渡劫后还能重回仙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为了渡过天劫,应付天道,仙人通常会选择‘情劫’,这也是因为情劫是所有浩劫中所受的伤最小的。” 唐玉笺点头,仍觉不解,“他下界过的劫难是情劫?” “那是一般,玉珩不在这个一般中。”太一不聿大喘气,故意停顿了许久,看到唐玉笺又开始一脸急躁才继续说,“玉珩仙君的状况与旁人不同,他以前不是仙君,而是仙尊。” “且,他曾经并非在无极仙域传道授业,” 太一不聿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琥珀瞳幽幽注视着她。 “而是被‘请’入镇邪塔,封印在第九层。” 第203章 戒律法条 通天的玉阶上,玉珩一步一步向上走。 他极少会产生想做些什么的想法,但今日也算是特例。 为仙者没有梦境,可在凡间历劫之时,他以凡人之身,总是频繁地做着同一个梦。 梦中漫天雪色,又或许那不是雪,而是从某处被风吹落的花瓣,飘飘洒洒。 他在下面,仰头看着逆光之处,有人坐在树梢上。 身后是高悬的月夜,婆娑的树影,眼前是飘洒的白雪。 “我是来救你的。” 那人说着,声音异常清脆。 他听出一丝笑意,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看着对方在自己掌心放了一颗圆润的桃子。 视线里的五官模糊不清,但那人唇角浅浅的笑意像是凿刻进了眼瞳中。 那是哪一世的记忆吗? 历劫失败后,他的凡人之身死去,神魂回归仙位。此后,他不再做梦。然而那个梦他在人间做了二十五年,如影随形,始终萦绕在记忆中。 玉珩仙君的神念可融进天地,一念起时便与山川星斗共鸣,洞悉万物的所在。 他要走天阶,没有人敢置喙,却也不敢任他独行。 众仙侍只得列阵相随,跟在他身后。 祸仙 第189节 一行人从玉华门拾阶而上,经过青云门,越过玄天。 直到走到太虚门时,玉珩神情如常,与某位轮回某世的故人擦肩而过。 他没有多看一眼,那人也垂着头,白发如雪,从肩颈滑落。 与无极仙域数千万弟子一样,那人恭敬行礼,毫无二致。 在这片寂静中,玉珩仙君感到常伴身侧的文昭星君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不久之后,文昭星君又出现,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安静得有些欲盖弥彰。 看来,他猜对了。 玉珩仙君微微垂眸。 自己或许真与那人有过一段过往。 …… 身旁有脚步停了片刻。 玉珩仙君听到有人低声喊,“仙君,” 他应了一声,音色极淡,抬眸就见玉阶上多出了星星点点的血,在通体莹润的通天梯上显得有些突兀。 不远处,一名身穿外门弟子服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向上缓慢爬行,每过一个台阶便磕一次头,磕得满脸是血。 淡淡的血腥气融进烟雾里,这弟子身上有一半凡人血脉。 随侍立时上前,冷声质问,"你是哪门的弟子,为何在此叩首?" 台阶上的弟子浑身战栗,齿关相击,"太、太子殿下责罚......" 说完后不敢停下,边磕边继续向上爬。 桑池一遍一遍重复着,早已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打这个赌,忘记了现在磕头是他自己输掉赌约后的惩罚,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害过人。 暮色降临后,晚风渐渐变冷,桑池已经对复仇不抱希望。 可偏偏,他听到刚才的随侍向下走了几阶,低声说道,“玉珩仙君,这弟子是被责罚了,大概是犯了什么错。” 玉珩仙君? 桑池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 他听父亲云桑上仙说过,云氏一族在仙域地位高出一筹,便是因为受万人敬仰、供奉在无极峰中的玉珩仙君,就出自云氏。 后来,云桑上仙也借由家族出了玉珩仙君的声望,一步步向上攀升,最终被人捧到高位,在凡间留下无数自己的种。 云桑上仙觉得小儿子桑池最像他,所以一直娇惯长大,现在为何说不认他就不认他了?还将他丢在这里爬天阶? 既然他们是同一个氏族,那玉珩仙君会不会包庇他? 不对,是该说会不会出手相助? 想到这里,桑池原本冰下去的血骤然热了起来。他像是不会说话了,牙齿磕磕绊绊下,半张脸像在抽搐。 “我没错……” "有人害我,不,是妖......!" “放肆。” 随侍蹙眉,这般疯言疯语,实在污了仙君的耳目。 正欲呵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清冷的嗓音,“妖?” 玉珩仙君眸光微动,衣袂恍若山间白雪。 身后随侍低声道,“仙君,听闻殿下近日与内门一位弟子相交甚密,那弟子修得仙身前,本是妖。” 玉珩仙君没有开口,就是示意随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殿下一直在教导其仙术和身法,还让她留住在金光殿,已三次为那弟子破例。"进言者声音压得更低,"据说......二人时常形影不离。" “烛钰?” “是。” 一番对话落入桑池耳朵里,他愈发激动,连声道,“对,是妖!有妖混入了仙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太子的视听,将我坑害至此。” 桑池不敢说天族太子有错,便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妖的身份上。 只需说太子是被迷惑了,事情就没那么不可挽回。 见玉珩仙君真的顿下脚步,他连忙又道,“仙君,我也出自云氏。我父亲是云桑君,我是云氏后人!” 随侍眼神复杂,终于察觉了这弟子想干嘛。 抿了抿唇,准备将其喝退,却听到身侧的仙君问,“云桑?” “是!是,仙君您记得家父?……殿下被妖蛊惑,说我坑害同门,父亲也因此被牵连,褫夺了碧霄宫主封号。但这都是误会!是那妖……” 桑池一边说,一边暗自庆幸。 幸亏他遇到了玉珩仙君,这简直是上天在帮他。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父亲云桑君之前甚至被褫夺了宫主封号,还不愿去找玉珩仙君求情。难道是因为觉得难为情吗? 可玉珩仙君看起来清冷疏离,气质却并不像他父亲口中那般可怖,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 果然,他听到玉珩仙君问,“云桑现在何处?” 桑池忙道,“在仙境云府。” 接着,只听仙君嗓音温和,缓声问道,“既已犯错,为何还活着?” 四周一片死寂,连雾气都快凝固。 …… “镇邪塔?” 太虚门处,唐玉笺错愕抬头,“玉珩仙君不是太虚门的仙君吗?为什么会入镇邪塔?镇邪塔里关的难道不是邪魔吗?” “因为玉珩眼中非黑即白,无一丝人情,只有对与错,毫无回旋余地。” 太一不聿神色淡淡,“也就是,冷心冷肺。” 唐玉笺不解,“因为这样,就要将他关进镇邪塔?” “对,因为这样。”太一不聿,“若是太过正,便是邪。” 唐玉笺像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看着他。 满眼难以置信。 “在仙界,大多数仙人即便高高在上,也仍会多少有些人情温度,可玉珩没有。” “他如同被篆刻好的戒律法条,森严,不容置疑。” “在他的眼里,没有所谓的‘迫不得已’,没有‘情有可原’。无论犯下何种过错,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与苦衷,都绝无通融的余地。” “他所行之处,唯有规则与秩序,不容一丝僭越。” 太一眼神怜悯,看着唐玉笺的眼神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正是如此,他必须去渡劫,尝遍世间之苦,体会苍生之痛,若他继续以这般无情的姿态存在于世,那么,他将成为苍生的劫难。” 第204章 使诈 “都是那孽子所为!” “他怎会起意杀害同门?” 云桑上仙急切地辩解。 “仙君,请您相信我,我与此事真的毫无瓜葛!” 云桑上仙被从仙境家中强行带回,原本已经被迫退了宫主之位,如今又被押送至灵霄殿,心中满是冤屈,只觉得这是一场无妄之灾。 玉珩仙君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他知氏族之间关系错综,盘根错节,也知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 因此,若不将事情提到他面前,他不会过问。 可杀害同门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是大错。 “若是连这点底线都无法守住,云桑,你不该为仙。” 玉珩仙君语气平和。 定了云桑的命。 至此,仙域会少一位上仙,凡间许是会多出一个肉体凡胎。 许久之后,有随侍在身后传音。 云桑上仙不愿离开仙界,散尽仙力,剥去仙骨,被押送到诛仙台时,一头撞在了界碑上。 这样的事倒也不算罕见。 做惯了仙的,总不愿下凡,尤其是曾经结过仇的,若是被仇家报复,多数活得生不如死,甚至可能入畜生道。罪仙们为了那一口尊严,总是如此。 可听到的消息的仙,仍是人人自危。 毕竟在他们眼中,云桑没犯什么大错。 偶尔对上周遭侍仙的目光,玉珩能从他们眼中恭敬之外,看到许多畏惧惶恐。 他们都怕他。 玉珩踏入灵霄殿。 他独自走在玉桥上,殿外两列仙侍垂袖站定,再也没人跟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从此处到内殿,也不会有人再敢出现在他面前。 玉珩与天道同频,一举一动皆受自身是非曲直的束缚。他无法理解旁人的情感,旁人也无法理解他,无形之间将他隔阂,灵霄殿无非是一个好看些的牢笼。 祸仙 第190节 他在这些仙心中,终究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诛仙剑。 只是有时,玉珩也会不解。 既然怕,那为何要将自己从镇邪塔请出来呢? …… “就因为他不懂通融,众仙就一同请命,将玉珩仙君送进了镇邪塔,让他一直住在那里?” 唐玉笺难以置信,“可如果仙界有需要他的地方,还会将他请出来?” 她还有一句话没问出来,仙域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是呀。”太一不聿不以为然,“六界中哪里有浩劫将至,哪里有摆不平的事,或者像这次,文昌宫第四星命官感知到未来苍生将有劫难,他们便会提前请玉珩仙君出塔。” “让他出他就出?” “出啊。” 唐玉笺咬牙切齿,“他不会不高兴?” “玉珩仙君从未在意过自己居住何处。” 无论被请出镇邪塔,还是再次进入,他都从未有过任何不悦。 “谁说他没有任何不悦,有人问过他吗?” “仙君无情无心,自是不会不悦。” “放……”声音一时拔高,周围有人朝她看过来。 太一不聿笑盈盈地捂她的嘴,声音柔柔的,“玉笺小点声,妄议仙君,可是重罪。” “……”唐玉笺忍住到嘴边的三字经,将她的手拉开,“所以现在要他下界历劫,根本就不是所为帮他渡劫,是希望他能生出苍生之情,挡下苍生那一劫?” 太一不聿眼眸如水,“玉笺,为什么这么关心玉珩仙君?” “随口问问。” 唐玉笺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皱眉,“既然这仙界要他有情,那你为什么说他之前生死劫变成情劫,是渡劫失败?” “因为仙君历劫,要的是普世之情,怜悯苍生,而不是私情。” “……”唐玉笺一时都要笑了,“什么意思?” 太一不聿也笑了,像是觉得这事说起来十分有趣。 “因为仙君要尝的是苦而非甜,若是让他尝到世间至甜,便会生出私欲。一旦有了私欲,他便不会再为苍生挡灾消难,也不会为苍生付出所有。” 太一回头,眸眼柔和,“这是上仙界最不愿看到的事。” 走上台阶,一阵嘈杂声传来,一群师兄师姐们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 无非都是刚刚从此处路过的玉珩仙君。 有人赞他天人之姿,俊美至极。 有人叹他清冷疏离,高不可攀。 也有人提及他历劫失败,语气中带着惶恐不安。 议论声此起彼伏,钻入唐玉笺耳朵。 她觉得荒唐,“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太一不聿走到一处凉亭坐下,像是走累了,漫不经心的说,“因为这是他生来的命。” 五识皆空,无心无情之体。 唐玉笺嘴撅得可以刮油壶,“谁的命会是用来吃苦的?” “玉珩啊。” 太一不聿补了句,“他爱戴苍生,会得到苍生的褒奖和敬重,让他体会到受人爱戴的感觉,那是他应得的甜。” 若是让仙君尝到更多甜头,那就不应当了。 他可以尝到些许小情小爱,但不能遇到所谓的红鸾星动,这种爱不能太过,点到为止即可。 可以像世间寻常夫妻那样相敬如宾,共赴白头。 但仙君的命终不得善终,因为善终本身也是一道甜。 他要尝的是七苦十恶业,而非人间乐事,什么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些甜,仙君皆不可尽享。 与众生皆无因缘,才能一心只为众生。 唐玉笺问,“那如果有一天,他不愿再吃苦了,会怎么样?” 太一不聿眼中涌起期待,“那这仙域,恐怕要乱了。” 话音落下,太一不聿抬手摸上唐玉笺的眼尾,轻柔地蹭了蹭,“眼睛都气红了,玉笺明明很在意呢。” “谁说我在意。”唐玉笺躲开她的手,转身应了远处喊人的师兄,去台上小测。 小测不算顺利。 与唐玉笺同台小测的是方壶仙山的弟子们。 他们要进入地势复杂的洞天仙境,在一片峭壁之上取得金羽毛,先得者为胜。 唐玉笺一路飞天遁地,没觉得有什么难事,摘得金羽毛后还在想,这羽毛究竟有多少?怎么这么简单就拿下了? 出了洞天仙境,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方壶仙山的一对孪生姐弟,星澜和星瑶。 唐玉笺拿着金羽毛去交给方壶仙山的掌事,却听身后一道冷厉的嗓音将她拦下。 有人扬声说,“师父且慢,她使诈!” 第205章 醉翁之意 唐玉笺回过头,不解地反问,“你说我使诈,有什么证据?” “我们都看见了,明明是和我们一道进去的,你怎么刚进去就无端消失了?”对方质问道。 唐玉笺,“腾云。” “腾云?”对方质疑,“你是新入山的弟子,岱舆仙人怎么会教你这种法术?” “不是师父教的,是……” “行,就算你本来就会。”那人又问,“可洞天的黑湖之上有乱流,不可飞天腾云,也不能御剑,你怎么过的幻海?” 唐玉笺回答,“凝水成冰,再缩地成寸。” 那弟子冷笑一声,抚掌拍了两下,“好,就算你用了这些术法,那挂着金羽毛的断崖都被削平了,难道这也是你做的吗?” 唐玉笺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断崖前有罡风和禁咒,无法腾云,我不削平山头,又该如何拿到羽毛?” “绝不可能!”星澜打断她,声音笃定。 他转过身,面向接二连三从洞天出来的弟子,高声质问道,“诸位师兄师姐,试问一个新入山的弟子,又怎会有这般惊人的能力?” 铩羽而归的众弟子兴致本就不高,顿时响起一阵附和声,气氛陡然尖锐了许多。 “我进去后还在山中寻觅,寻断崖,怎么找都找不到,最后才发现峡谷被填平,山头都被削了!” 一名弟子愤愤不平地说道,眼神中满是怀疑。 “使诈也该有个限度!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听说她以前是妖,一看这白头发红眼睛的模样就非我族类,还请上仙明鉴!”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怒斥道,带着明显的不满。 方壶仙人轻轻摩挲着下巴的白须,缓缓开口,“都安静些。” 声音平和,然而一经出口,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洪钟,震得四周空气微微颤动。 人群骤然安静了下来。 仙长转向唐玉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位小弟子,你有什么可辩解的?” 唐玉笺行了一礼,转身抬起手。 只听到‘噌’的一声,一柄通体银霜的长剑出现在手心。 尚未出鞘,剑身已嗡嗡铮鸣。 “我用自己的佩剑削的,若是你们不信,我再削一座给你们看就是。” “这是银霜剑。”周遭弟子脸色微变,有人低声说,“传闻银霜剑,一剑开天地。” “这不是太子殿下曾经用过的剑吗?” 方壶仙长声音又大了几分,“胡闹,怎可随意削山!” “还不赶快把剑收了!” 这时,跟着那名弟子星澜站在一处的孪生姑娘开口道,“星澜,不可胡搅蛮缠。” 随后那姑娘又对唐玉笺拱手道,“玉笺师妹对吗?是我弟弟不懂事,还望海涵。” 星澜咬着牙,眼睛黏在唐玉笺手里的银霜剑上,声音对星瑶说,“姐,你干嘛替她说话?你不是也觉得奇怪吗?” 星瑶示意他闭嘴。 又对唐玉笺微微一笑,说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银霜剑果然名不虚传。”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小插曲。 没想到回到金光殿的当晚,就有仙娥敲门,说山下关口外有人递了帖子,想明日来找唐玉笺练剑。 然而,从内打开门的人,却是太一不聿。 “玉笺已经睡了,有什么东西给我便是。”太一不聿语气自然,仙娥不疑有他,便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太一接过帖子,上面隐隐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 祸仙 第191节 这是仙域中名门望族常用来熏香的香料,可见递帖子之人当是仙域中有身份的弟子。 只是无极众仙皆自持身份高贵,绝不可能无端与妖族出身、毫无根基的新弟子交好。 这帖子递的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于金光殿。 别说仙域,即便是九重天上,也无人不知这里是天族太子的别宫。 翌日。 天地潭,仙府长女星瑶沐浴焚香,离开时,刚走出大门,就被匆匆赶来的星澜拦下。 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娇惯出来的少爷脾气,对星瑶轻摇的举动十分不满,“姐,你难道真的要去寻那妖怪一起练功法?” 见星瑶不说话,他急了。 “你明知道那并非她术法深厚,而是那柄剑!” “她本身都没什么仙气,且还是妖物出身。你、你若是去了,以后让仙域众仙家怎么瞧得起我们?” 星澜焦急地说着,却被星瑶冷冷打断,“闭嘴。” 她冷下嗓音,有些头疼,不多说,只点到为止,“我要去的是金光殿。” 顿了顿,她说,“父亲也知道。” 星澜这才发现,星瑶衣着素净,仔细看去却处处讲究。 衣裙仿若流云,发间戴的耳上缀的,甚至腕间的玉镯,全都是通体一色的法器,尽显华贵,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高贵温润之感。 身后跟着的两人也是原先常伴母亲身侧的随侍。 只是这随侍一直跟到无极峰山门处,便无法再前行半步。 剩下的路,星瑶只能独自上前。 一路向上,她手心越来越湿,心里愈发紧张。 自幼被培养出来的风度气韵刻在骨子里,她不敢有丝毫放松,踏上金阶,终于敲开了巍峨的金光殿宫门。 华贵的琉璃雕金巨门缓缓打开,星瑶嘴角带起一抹友善柔和的笑意,却见宽阔的宫门后走出一位陌生的女子…… 星瑶愣住,挪不开视线。 太一不聿柔声说,“小玉在练身法呢,你有何事要找她?” …… 唐玉笺从风雪崖回来时,在金光殿的大殿外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鹤拾。 对方像是也在等她,见到她后先开了口,“太子殿下回来了,只是饮了些烈酒,现下正在休息。” 唐玉笺立即捕捉到重点,“殿下醉了?” 鹤拾谨言慎行,“殿下有些不胜酒力。” 唐玉笺又追问,“殿下酒量不好?” “……”鹤拾直言,“姑娘别问了。” 原本听说太子回来了,唐玉笺还有些开心,既然殿下醉了,那明日再向他行礼也无妨。 她对鹤拾说,“那我先跟你说,我在小测中得了第一。” 鹤拾含笑,由衷道,“恭喜玉姑娘。” 语罢,赠了她一枚雪白纤长的鹤羽,算是礼物。 虽不知这东西有什么用,唐玉笺仍是很仔细的收下了。 原本打算直接回房,这几日被太一不聿缠得有些头疼。可谁知一脚踏入自己的庭院,先听见一阵笑声。 视线望去,发现是太一不聿和昨日为她解围的方壶仙山弟子星瑶。 两人坐在她的院子里,似是品茶下棋,像是成了好朋友。 星瑶眼下泛红,捂着嘴轻笑。 倒是太一先看见唐玉笺回来,起身走到她身旁,垂着眼睫,动作极度自然地给她擦掉额头上不小心蹭上的灰尘。 唐玉笺脸红,想往后躲。 又被扣住后颈。 “别动。”太一不聿柔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累不累?” 唐玉笺摇头,小声问,“她怎么来了?” “是找你来练身法的。”太一不聿语气上一秒还温柔,下一秒却无端带了些疏离与客气,转过头道,“天色已晚,星瑶师姐不如明日再来?” 星瑶也不多做逗留,很知分寸。 起身跟唐玉笺只是简单颔首,倒是对太一不聿十分热情。 感觉并不像要来找唐玉笺练身法的,更像是来同太一不聿交好的。 见唐玉笺一脸不解,太一轻笑,随口道,“她不是来练身法的,更不是来交朋友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桌案上,几只玉碟中残留着淡淡的甜香,显然是刚用过的点心。 “……是来找你吃点心的吗?” 太一不聿这才像刚想起了什么。 不经意的提起,“差点忘了,玉笺,我命两名东极府的膳仙下界,做了许多糕点和仙酿,定是比人间的要胜出许多。你想来尝尝吗?” 第206章 登门拜访 第二日,星瑶再来金光殿时,是唐玉笺开的门。 因为听说星瑶过来是找她的。 可这次开门,对方只是看她一眼,笑意盈盈,开口问的却是,“太一师妹在哪里?” 唐玉笺有些疑惑,但还是指了路,告诉星瑶太一不聿在东阁。 星瑶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玉盒,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显得有些不自然。 周遭静谧,没有吩咐,金光殿的仙娥们不会主动现身。 唐玉笺猜测她在想什么,替她喊了人。星瑶的脸色这才舒缓了一些,对唐玉笺道了谢,跟着仙娥前往太一不聿住的东阁。 唐玉笺则提着木剑回到庭院。 还没等坐下,便见一只水墨绘成的侍女走到自己身旁,请她去东阁一趟。 这不是唐玉笺第一次进入东阁,可每次过来,都会被里面的华贵与精致所震撼。 入门便是满室暗香,鎏金炉中沉水香袅袅溢出,九枝连珠灯将八宝阁错落有致的格眼照得,满室珠光,错金嵌玉。 云母屏风与梁柱上错金银蟠螭纹像在蜿蜒游动,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的灵物。 唐玉笺视线从博古架上掠过,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价值连城。 回廊深处,有环佩清鸣,唐玉笺顺着声音走进去,里面别有洞天,与金光殿的风格不大相符,倒像是太一不聿后来自己装修的。 远处的湖心亭上,星瑶正在抚琴。 太一不聿坐得很远,一只手撑着额头,略显倦意地半合着眼,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绸缎。 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眼底多了些情绪。 “唐玉笺,为何今日来得这么晚?”绸缎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露出纤长高挑的身体。 桌子上打开的盒子有些熟悉,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稀法器,还有佳酿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脆嫩果实。 亭子里,星瑶仍在抚琴,见到亭外来了人也没乱半分弦音,一曲毕才停下琴声。 星瑶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腕。 等她从亭子里走出来,才发现看起来城府深沉的太一贵女正拿着小杯,俯身凑近一旁正在专心致志吃东西的姑娘,声音轻轻柔柔地说,“小玉,不如再尝一口。” 唐玉笺有些被打断的局促,良久后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如何?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我就说比人间的好吧。” “人间的也不错。” “小玉又在说笑了。” “……” 星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搜寻了一会儿,随后换上浅笑,走过去说道,“原来玉师妹今天也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刚刚我们一起过来不就好了。” 唐玉笺答不出来。 太一不聿微微眯眼,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来,小玉,再尝尝这个,喝了能补灵气。” 星瑶的视线也从桌子上掠过。 她离家时,父母特意叮嘱,带了许多珍贵的东西过来,然而展示了一遍,却见太一对这些登门礼毫无兴趣,让她面上无光。 而这会儿,她口吻格外亲昵,对着那位白发红瞳的小师妹说话,喂她吃东西,甚至亲自捏着小糕点喂她。 吃下的东西全都是东阁里自备的,星瑶带过来的灵果仙酿对方一口未碰,也没让那小师妹吃。 星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坐下后也有些紧绷,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到这贵女不开心了。 正在飞快思索之际,却见白发的师妹微微红了脸,说话语速也变慢了,“不聿,我不能再喝了,感觉要醉了。” 眼皮缓慢上下开合着,快要睡着的模样。 太一不聿像刚想起来,“对了,这酒力是有些醇厚。” 唐玉笺眨着眼睛,问道。“那怎么办?” 祸仙 第192节 “无妨,醉了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便是。” 星瑶目带审视,片刻后面色如常,“是呀,小师妹,醉了就睡一会儿,没什么的。” 唐玉笺缓慢打了个哈欠,张开嘴的同时太一不聿喂给她碟子里最后一口糕点,她不设防,咽下了,太一不聿见状满脸受用,比自己吃了幸福的模样。 妖怪平时对他的亲昵多少有些排斥,可喂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开口。 真好,吃那么多,好厉害。 唐玉笺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被酒气袭击,任由他扶着去小榻躺下。 起身后,太一转而引了星瑶往庭院外走。 庭院安静下来。 光影掠过眼皮,化作梦中的日月。 出了内院,太一不聿像是闲谈一般,引星瑶坐下,水墨绘制的侍女重新上了茶盏。 星瑶体态可圈可点,腹中准备好赞美茶水清香回甘的雅词,却听身旁人状似不经意间提到。 “要是你能留在这里该有多好。” 闻言,星瑶心中一惊。 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太过明显,被人看出了端倪。 接着就听到贵女含笑说,“小玉不过是在金光殿暂住,就承蒙太子殿下恩惠,在她塑仙身时赠予了一把剑,而她所学的术法,也都是太子殿下亲自传授的。” “哦,对了,她还有一块储物玉环,你或许未曾见过。那玉环里装的,全都是太子殿下额外赠予她的宝物。” “都是绝世罕有的法器。” 星瑶露出浅笑,垂眼低头,缓慢抿了口茶,压住眼底快要遮掩不住的波澜。 坐在她对面的是太一氏族的天脉贵女,光看博古架上随意摆放的那些珍品,就知道这人来头绝对不小。 若是对方口中说的是仙域世家中任何一个出身名门的弟子,她都不会心绪起伏如此之大。 可偏偏得了那些恩惠的,是妖物出身的新弟子。 她亲眼见着对方削平了小测的山峰。 星瑶的生父是天地潭的家主,自幼便踏上修行之路,比旁人更加刻苦,也更具天赋。 她的孪生弟弟天分尚且不如她,家中其他血脉更是难以望其项背。 她自幼就备受瞩目,犹如众星捧月般长大。一路走来,深知自己与那些碌碌无为、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不同。 可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还只是青云门的弟子,就能抬手削山拔得头筹,说她没有丝毫眼红是不可能的。 不止是她。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仙域弟子身上,也都是不可能的。 第207章 换衣裙 星瑶心绪无法坦荡。 她想起父母命她带来的那些珍宝,全是家中世代珍藏的极品。然而她将这些宝贝一件件展示出来时,却连对面那位太一贵女都无法打动,更遑论金光殿的天族太子。 它们现在还放在石桌上,无人问津。 “太子殿下很是慷慨。” 太一不聿像是没有发现身边人心绪起伏,自顾自的说,“我也住在这里,平时也受太子照拂,受伤后是太子殿下亲自为我护法疗伤。” 他转过头,语气温和,“其实我能看出,你天分很好,至少比小玉要好一些。” 星瑶一愣。 好像听到湖面落下一颗石子。 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你如果也能留在这里,那必是会被殿下看好的。” 顿了顿,太一不聿像是刚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半掩着唇,琉璃眼眸如深不可测的镜湖。 “我是不是说多了?” 星瑶摇头,唇角含着得体的笑意,像是没有在意。 手心却却渐渐绷紧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落下一道影子,叩乱了她的思绪。 水墨绘制的侍女上前将门打开,就见常伴太子身侧的鹤仙童子站在门外,对太一不聿行了一礼。 “东极上仙。” 称谓一出,星瑶手一顿,杯中茶水洒出来一些。 “何事?”一旁饮茶的贵女面色不变。 “殿下喊玉姑娘过去,她住处的随侍说,玉姑娘来了上仙这里。” “玉笺喝了仙酿,这会儿有些困倦,等她清醒了我会转告她。” 太一不聿神色淡淡,“还有事吗?” 鹤仙童子拱手,须臾间身影消失在门外。 片刻后,太一不聿起身,朝着刚刚的庭院走去。 星瑶手指紧紧掐在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数道月牙状的红痕。 东极上仙? 是她想的那个东极上仙吗? 她对东极仙君的认知只停留在一些片面之词上。若是寻常,那位应该被称作仙君才是,可前些日子也有传言说那位被贬到了无极仙域。 若是因为被贬,所以降了身份,被称作上仙倒不是全无可能…… 思来想去,她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不会,若是那位,又怎么可能如此平和地与她坐下说话? 星瑶有些坐立不安,松开手,站起身靠近廊下,听到庭院内传来低声对话。 “殿下叫我?鹤拾有说是什么事吗?” “大概是没什么事的,小玉,再睡一会儿。” “不了,不聿你有什么醒酒的东西吗?你这个酒这么大后劲,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还以为玉笺喜欢呢……仙酿无需醒酒,你慢慢克化吸收了,就会转为灵力反哺自身。” “可殿下找我怎么办?” “若小玉是不放心,我可以托人带你去问问殿下,是否有要紧事,如何?” 另一道声音有些含混,显然尚未清醒,“那你帮我问一下吧?谢谢你不聿,你真好。” 回应这句话的是声轻笑。 “继续睡吧。” 片刻后,星瑶抬手,轻轻敲了敲廊柱。 庭院中的人抬头看过来。 星瑶手里攥着茶盏,面上笑容得体,问道,“师妹,是有什么不便吗?” 不远处,一方小榻处有两道身影,其中一人躺在软榻上,酒意已浓,双眼睁不开。另一个坐在她身旁,听到动静,抬起头,缓缓转过脸,露出仿若画中仙般绝色的面容。 “小玉困了,去不成了。” 太一不聿温声说,“星瑶,我也有些倦了,不如今日就到这里吧。” 星瑶掌心已经掐得麻木。 她点头,抬步,一举一动都合乎名门世族的礼仪,格外矜雅动人。 却在转身时,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杯盏。 残余的茶水洒在衣裙上。 她轻声低呼。 眉心微蹙。 “啊,这衣裙……”星瑶轻声说道,“这样出去,恐会有些不妥。” 手心渗出冷汗。 她牵动嘴角,露出无奈的笑意,“太一师妹,不知道能不能暂借一身衣裙?” 太一不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星瑶心里猛地一沉。 下一刻,对方却恢复了那副不胜酒力的困倦模样,坐起身,语气自然的说,“当然,不过我似比师姐高出许多,若是换我的衣裙,好像不太合身吧?” “好像是。”星瑶跟着说,“那如何是好?” “小玉倒是和你差不多。” 太一不聿目光幽深,仿佛能将人看穿,“不如,你先穿她的好了。” 星瑶心跳如鼓,语气不变,“这样也好。” 水墨绘制的侍女领她去厢房更衣,衣裙显然是新的,但和躺在软榻上睡得香甜的女妖一模一样。 她仔细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片刻,摘掉头上多余的发簪耳铛。 换好衣服后,星瑶走回庭院。 刚踏入院落便发现,刚刚的矮榻前多了一道缂丝屏风。 薄纱后透出隐约的光影,她能看到两人此刻已经都斜倚在了榻上。 太一不聿像一只得到了心仪宝物的大猫,以某种不该出现在女子之间的、独占欲极强的姿势,将醉酒的姑娘抱在怀里。透过那遮不住什么的薄纱,手落在女妖清瘦的后背上,不知是拍打还是抚摸,上下滑动。 祸仙 第193节 “换好了?” 屏风后透出一道人声,语气透着一股困倦。 “换好了。”星瑶说着,上前一步。 还未接近,就倏然感受到一股戾气扑面而来。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两名侍女拦在身前,不许她靠近半步。 星瑶尚未说话,便听到屏风后的人说,“既然已经换好了,顺便就帮小玉看看,殿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找她吧。” 星瑶神色恍惚,目光惊疑不定,在两人的影子上左右流转,又快速压下。 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表情,向金光殿主殿走去。 金光殿巍峨高大,飞檐斗拱错落有致,像个层叠渐次的迷宫。 星瑶面前一直有一道淡雅如水墨的身影在引路。 一路踏过九转水廊,最终去往的地方并不像主殿,更像是殿后的寝居……一间书房似的偏殿。 门虚掩着,她看进去,窗边透出的微弱天光隐隐勾勒出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 星瑶浑身紧绷,咬紧唇向内走去。 而那如水墨画般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 天族太子察觉到有人进来,嗓音清冷,“我不在的这几日,术法练习得如何?” 第208章 她呢? 屋内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殿下似乎不久前刚饮过酒。 太子的嗓音淡淡,却透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亲昵。 “听鹤拾说,你小测得了第一,有何想要的奖励?” 小测,又是小测。 星瑶心中倏然涌起一种冲动。 她喉咙微微滑动,站在门口,看着桌案前身长玉立的天之骄子,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在心口破土而出,滋生壮大。 往昔只可仰视远观的那人此刻收了锋芒,显出些从未有旁人窥见过的温柔。 “你是不怕得罪人,方壶仙人将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他似乎想到什么,轻笑一声,“现在脾气倒是不小了,过来。” 星瑶眼里的情绪快要遮掩不住,她手指攥紧又松开,终于抬步走进去。 仿若走入一场虚幻的梦。 天族太子指尖的眉心缓慢地揉着,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弯起唇角。 可突然间,动作停下。 烛钰掀开眼睫,没有情绪的眼睛望过来,“你是谁?” 星瑶游离在外的神智骤然回笼,打了个冷颤。 “殿下,我是……” 烛钰神色阴沉。 嗓音冷冽,“出去。” 来人穿着与唐玉笺相同的衣裙,身上还带着不知被何人刻意染上的纸墨香气。 门内燃着龙涎香,因此在她真正踏入书房之前,烛钰竟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当人接近之时,无论刻意放轻的脚步还是身上的气息,都能瞬间感知出不同。 陌生的姑娘僵住身形,脸色白了白,“殿下……” 不行。 不能这样出去。 她情急,脱口而出,“我是来代小玉问殿下,是否有急事要寻她的。” 烛钰却像没听到一样,收回视线,在桌案前坐下。 他周身气场冷极了。 星瑶打了个寒战,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她攥紧手指,想到出门前父母的不甘,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得以离天族太子最近的一次,她还不想就这么放弃。 明明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下一刻,桌前人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是天地潭华清宫的角仙族人。” 烛钰垂着眼,并没有看她。 嗓音冷冽,“你身为名门之后,为何会做这种事?是你父母的授意,还是他们逼你来的?” 星瑶忽然感觉到一阵滔天的难堪,像是脸皮被从面上生生剥下来,被践踏在脚下。 她早已想好了说辞,本以为能借此撇清自己的关系,却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 如果太子本人不信,那么无论她想出再多的理由,终究都是徒劳。 太子面上并没有露出轻蔑或嘲讽的神情,而是纯粹的冷漠。 “你出身华清宫,不该做这种自甘轻贱的事。” 星瑶被这句话激得浑身一激灵,喉间涌起铁锈般的涩意。 是,她是华清宫的嫡长女。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时她才惊觉,自己竟被不甘和嫉妒裹挟着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明明百年苦修一路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挫折,她深知眼红会毁掉一个人,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心生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她汲汲营营求不得的东西,在旁人那里竟唾手可得? 为何一个毫无根基的妖物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星澜口口声声觉得不平,可到头来,她自己又何尝又不是鬼迷心窍想凭借这种青睐也能一步登天? 可如果这样做了,那自己过往的刻苦,又算得了什么? 星瑶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来减轻心中的羞愧,可眼泪却先一步流了出来。 她仓皇地抬手擦拭。 烛钰终于正眼看她,淡声道,“出去吧。” 星瑶深深向太子俯下身。 须臾后,烛钰屈指,轻轻扣了下桌面。 银眸童子无声落地,跪在桌旁。 “她呢?” “回殿下,在东极上仙处。” - 太一不聿低头,靠在身边的姑娘快醒过来。 眼皮抬了一半,漂亮的红眼珠上蒙着一层水雾。 太一不聿心头一软,倾身过来,“小玉,要醒了吗?” “不聿?”她声音轻轻的,带了些分不清状况的茫然。 说话时的温热气息落在太一不聿的鼻尖,让他后背发麻,忍不住离得更近,将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自己身体里。 刚醒的妖怪看起来好乖…… “再睡一会儿。” 太一不聿将人搂进怀里,胳膊钳住她削瘦的肩,鼻尖拱进她散着淡淡热气的颈窝,声音满足又渴望,“小玉乖,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诡异黏腻的语气,把唐玉笺生生吓醒了。 她蹭地一下向下滑去,鱼一般从软榻上拱出来,一头乱发像被过分蹂躏过的动物,“我怎么睡着了。” 太一不聿跟着坐起来。 眼里划过遗憾。 “玉笺睡着了。” 唐玉笺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怎么记得,鹤拾来找过我?” “是吗?”太一不聿不在意道,“好像吧,不过应该已经有人去了。” 抬头就见妖怪急急忙忙整理头发,打算出门的样子。 太一沉下眸光,语气倒是依旧柔和,“玉笺打算就这样出去吗?” 唐玉笺闻声低下头,看到自己衣裙被睡得皱皱巴巴的,觉得是有些不太好。 但她还没学会怎么用仙术抚平这些褶皱。 太一不聿起身,情绪平和的走到隔间,一边给唐玉笺寻合身的新衣裙,一边闲谈似的问道,“小玉,这么晚了,你是还要去找太子吗?” 唐玉笺‘嗯’了一声,随后惊醒过来。 差点忘了,这位是上仙界贵女,话本和噩梦中助太子殿下铲平夺嫡者的话本主角。 她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不聿,我一会儿先去问问鹤拾,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没有要紧事就不进主殿。” “进去也无妨。”太一不聿语气柔和,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绣有青鸾展翅图案的淡青色衣裙,下摆仿佛由月光织就,朦胧而轻盈,一看就十分贵重。 “玉笺,穿这件衣服好不好?”太一不聿眼下微红,“小师姐,你穿这件一定很漂亮……换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唐玉笺抬手摸了一下,触手丝滑轻盈,“不好吧。” 祸仙 第194节 刚说完,见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眸子里浸满水雾。 太一不聿垂下眼睫,似是十分低落。 “你不愿吗?这衣裙我从未穿过,很干净的……” 第209章 趁虚而入 唐玉笺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算了,难得身份尊贵的贵女想跟自己亲近一些,自己一个妖怪有什么说不的道理? 唐玉笺犹犹豫豫地拿着裙子去里间,将自己的衣服换下,太一不聿也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转过身,不去看她。 “对了。”屏风外传来太一的声音,“刚刚你睡着时,星瑶说她代你去问太子。” 唐玉笺微微一愣,问,“星瑶代我去见殿下了?” “是啊,我们都喝了仙酿,正在一处休息,星瑶只好自己过去了。” 太一的嗓音染上些许笑意,“可她一直没回来,也不清楚是不是被太子留在主殿了。不然若是问好了,怎么会没回来呢?” 说完,他似乎别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星瑶是角仙的后人,模样长得十分漂亮。不知道太子是不是喜欢她那一类型的。” 唐玉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心中默默想,快别揣测了,话本的天命之女是你呢。 可太子那副断情绝爱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在话本中爱到近乎变了一个人的疯魔样子。 “不聿,你和星瑶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我今天还以为她是来找我的,没想到她是来找你的。” “玉笺吃醋了?” 太一不聿像是很开心。 又意有所指道,“她不是在同我交好,而是同太一这个姓氏交好。” “因为你是太一家主?”唐玉笺问。 太一不聿笑了笑,“这倒不是,她应当不知道我是谁,还是不要告诉她我是太一家主了。” “为何?” “那样她定是要害怕了。” 太一这个姓氏会让人想要讨好,但是太一家主这个身份却会让人害怕。 唐玉笺想了想,总结道,“不聿,你名声也太差了些。” 尽管名声不佳,太一对她却不错。 唐玉笺始终没有放下戒备,因为那日在风雪崖遇见的五雷,和脱下衣杉背后一闪而逝的“殃咎”字眼,让她心有余悸。 可太一却对她越来越好,而这种好又和前段时间的不太一样。 太复杂了,不能细想。 唐玉笺隐隐有些慌张,担心贵女对自己生出什么额外的感情,那就有些不妙了,她这条小命还没胆子和太子爹做情敌。 太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的说,“她只是个被家族控制着没什么自我的傀儡罢了,以后小玉应当也见不到她……还没换好吗?” “好了好了,快好了。” 新衣裙在唐玉笺身上有些松垮。 层叠的裙摆比她以往穿过的那些要繁复,她低头系着腰间的带子,忽然一双手从背后探过来,环着她的腰,缓慢地将丝带拉过。 一阵暗香袭来,唐玉笺一悸。 听到太一不聿贴着自己耳畔说,“小玉穿这件衣服有些大了。” 唐玉笺浑身紧绷,像被抓住后脖子的猫。 闻言出神看了一眼遮住手指的袖子,裙摆好像也都拖到了地上。 太一不聿轻轻动手,衣裙一点一点贴合上身体。 他将唐玉笺的肩膀转过来,看着她说,“小玉穿淡青色也好看呢。” 说着,手慢慢环过唐玉笺的腰,放下系好的衣带,却没有离开。 “小玉的腰好细,是不是吃的太少了,好瘦。” 唐玉笺头皮发麻,想要往后退,却被脚下衣裙绊了一下。 恰巧太一不聿伸手揽住她的腰,柔声说,“怎么那么不小心。” 好怪的语气! 唐玉笺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进太一怀里,额头径直撞上了贵女香香平平的前胸。 硬邦邦的。 她一惊,表情又怪异一瞬。 贵女说她瘦,她怎么觉得贵女更瘦? 长着那么美貌的面容的同时,还有一身如此坦荡的胸怀。 太一不聿脸颊微红,声音像藏了钩子,“玉笺,撞疼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掌心按到唐玉笺额头,轻柔地打圈揉按着,“我给你揉一揉就不疼了。” 唐玉笺,“不用不用,不疼的……” 可太一执着的拉着她,不容她抗拒。 两人距离极近,全然是超越了友谊的姿势,太一不聿眼下愈发红了,目光又移到了唐玉笺微微抿起的嘴巴上,另一只手指不由自主摸了上去,按压她的唇瓣。 “玉笺的嘴巴好小,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唐玉笺悚然,抬眼就见太一不聿回过神,温和一笑,“不知道吃不吃得下膳仙做好的糕点,玉笺想现在尝尝吗?” 唐玉笺难得矜持起来,“不了吧,今天没什么食欲。” “怎么会没有食欲?我不重口腹之欲,那些东西做来也都是给你的,玉笺不是喜欢吃些点心吗?快来。” 说着,他又自然地握上唐玉笺的手,与她五指相扣,将人拉到厅堂里。 唐玉笺抽开手,浑身上下都是拒绝,“不行,我还是先去找太子殿下。” “不用去了。” 太一不聿抬起头,笑着说,“他去了你住的那间庭院。” 话音落下,唐玉笺就立即起身,推门而去。 几乎没什么犹豫。 太一垂眸,看着桌案上几碟香甜的点心。 幽幽叹道,可惜了。 刚做好的。 不久后,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太一不聿抬起头,缓慢地看向对面。 “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一道冷声响起。 天族太子身形高挑,庭院光线昏暗,在错落有致的宫灯之下,像一尊冰冷的玉像。 太一不聿表现得毫无攻击性,与片刻之前的模样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的嗓音平淡,对太子说道,“不知道,我和她不太熟。” 两三句话,将关系撇开。 “她来此处是因为今日有个女弟子来了,那人是来寻我的,她带了路。” 太一不聿点到为止,不再继续说下去。 对面的人面无表情,轮廓带着冰冷的锋芒。 目带审视。 “我还没有说她是谁。” 烛钰声音沉下去,“太一不聿,你话多了。” 风静了。 月光似也暗了。 太一不聿面不改色,“是吗?不过今天来我这儿的就两个人。除却提前走了的那弟子,不就只剩下偏殿的妖怪了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那妖怪似乎喜欢仙气,来找我,大概是因为我身上仙气多。” “她有名字。” 太子并没有在这里多做逗留,似乎觉得和他说话浪费时间。 片刻后,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太一不聿继续喝茶,手指若有若无地轻点在杯盏边缘,按得指节泛白。 太子殿下看起来很生气,看来要发脾气了。 算算时间,太一不聿心中有了个大概。 半个时辰后自己再去安慰小玉便是。 九重天上被人阿谀奉承了三百年的小太子,自出世起便是高高在上之姿,他或许不知道,姑娘家大多数只吃软不吃硬。 如果顶着那张冷漠的脸去质问,只会把小姑娘推得越来越远。 至于太一不聿,他当然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帮助他们和好。 顿了一下,太一不聿掀开衣袖。 手腕上多了一道焦灼的黑痕,血肉模糊,残余的雷痕焚烧得骨髓都在疼痛。 看来是那个地脉太一族的弟子动用了谶言。 祸仙 第195节 太一不聿抬手割开那块焦痕,抽出一丝丝缠绕在血肉上的咒印,徒手捏碎,如同捻开一缕尘沙。 这种轻则令人痴傻,重则神魂重创、灰飞烟灭的剧痛,在他眼中却和吹去灰尘没什么区别。 他不能用术法,尤其是血脉之术。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遭到雷霆反噬。 算了下时辰,太一不聿起身,沿着金堆玉砌的宫阙缓慢走着。 一路越过玉桥流水,亭台楼阁,走到那处精巧的院落。 此处看上去离金光殿的主殿不算近,却是最隐秘、景致也最好的一处空殿。 谁说堂堂天族太子就不会金屋藏娇呢? 太一不聿嘴角勾起冷笑,抬手推开院落的门,面上的神情切换成了关切与担忧。 婆娑的树影下,白发小姑娘背对着他坐在石桌旁。 肩膀微微向内缩着,听到声音转过头,有些愣神,“不聿?” 圆圆的眼眸越发红了,鼻尖也红了。 像是偷偷流过几滴眼泪,面上的神情还有些委屈和后怕。 这会儿看他的眼神倒满是信任。 她又喊了一声,“不聿,你怎么来了?” 太一不聿蹙着眉走近,坐在她身旁,“我不放心你。” 他握住小妖怪落在桌子上的手,将她柔软冰冷的手拢尽自己掌心。 “刚刚太子来找过我,我看他挺生气的,担心他对你发火……小玉,他是不是凶你了?” 唐玉笺眼睛还有些湿润,朦胧的望向面前的美人,银白色的睫羽打湿成缕,像只被恐吓过的幼猫。 她将唇瓣抿成一条线,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愿意开口说出来,摇摇头不说话。 却不知道这副可怜的模样只会将人心底深藏的那点恶欲勾出来,想要更加残忍的蹂躏她。 太一不聿一只手落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自然的抱住她。 妖怪情绪低迷,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一切都自然而然。 太一不聿柔声安慰她,“太子就是那样,他养尊处优惯了,总是会冷漠一些,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小玉。” 不像他,他只会想方设法紧紧缠绕住这个鲜活的魂魄,要汲取她带来的乐趣,抓紧她,得到她,吞噬她。 “小玉别怕,告诉我,他都来找你说什么了?” 第210章 恍然大悟 唐玉笺回到自己庭院时,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鹤拾。 他提醒,“殿下有些不悦。” 视线越过大门,唐玉笺看到太子坐在桌旁,周身气质冷峻。 对视的那一眼,她知道殿下生气了。 他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仿佛在等她主动认错。 唐玉笺一时变得紧张起来,思考他在生什么气,是她喝仙酿睡过头了,忘记去找他了,还是什么原因……? 她思索的时候,烛钰在看她。 看她身上不合体的衣裙,像是和另一个人换了衣服。 自己已经许多日没见到她,现在是久别重逢的时间,她应当想念自己,他亦是对她有诸多思念。 但是事情还要先理清楚。 “玉笺。”太子开口,嗓音像含着薄冰似,“去哪了?” 唐玉笺愈发紧张,“东极上仙处。” “去做什么?” “喝仙酿。” 烛钰淡声命令,“以后不许再去。” 为什么? 唐玉笺没敢反驳。 烛钰又问,“你让别人来找我,是吗?” 回想起睡醒时太一不聿说过的话,唐玉笺点头,却发现太子看起来似乎更生气了。 “你让别人来接近我,”烛钰起身,朝她走来,“那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唐玉笺站在门口不敢动,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样子。 “想同殿下交好?”她试探性开口。 “你知道?” 烛钰的声音冷下去。 看着她身上那件不合体的衣服,他嗓音愈冷,“既然知道,还和她换了衣服……唐玉笺,你这么大度?” 那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昭然若揭,为什么还放任别人打扮成她的模样过来接近他。 烛钰越想越生气,脸色也越来越冰冷。 他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异常,甚至失去一贯的冷静和风度,这些怒意和微不可查的慌乱之后代表着什么。 他掐住了唐玉笺的下巴,捏着她柔软的脸颊微微用力,居高临下。 “玉笺……” 唐玉笺下意识挣扎,却被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压得她动弹不得。 耳边听到太子又一次重复,“你可真大度。” “殿下?” “还不觉得自己错了吗?” 烛钰将她纤细的后颈扣紧,压向自己,语气低哑而严肃,“先前那么多人与你曲意逢迎,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攀附金光殿吗?” 他前段时间精心养着她,带她去霜华洞,让她去寒潭修行,睡在月石上,给她天材地宝,小妖怪脸颊上终于多了二两肉,身体也调养过来许多。 原本心中还有些欣慰,可走了几天再回来,就发现她身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仙气又散回去了。 烛钰非常不悦。 “她们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借你的身份,靠近金光殿,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他拇指碾过她颈间细嫩的皮肤。 那里的柔软细腻得令他心悸。 “如果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我来告诉你,她背后的世族想一步登天,今日容她留在金光殿,立即就会有人如法炮制,明日就有人要当这天族的太子妃。” 烛钰一字一顿。 手心和姑娘的皮肉贴着,能感受到掌下身躯微微发颤。 “玉笺,”他压低声音,放轻了语气,“你明明知道她是想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还让她来?” 唐玉笺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殿下生气了。 烛钰垂眸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一阵又一阵汹涌的冲动推动着他浑身血液沸腾,掐着她细弱脖颈的手不断用力。 “你应该拒绝她。” 他低声说。 高贵的太子殿下,几乎快将纤瘦的姑娘压进自己怀里。 他忍不住问,“你想将我拱手让给别人吗?” 烛钰知道,自己的情绪愈发古怪。 甚至有些变本加厉。 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过分关注一个人,甚至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仅仅因为这些消失就生出不满。 如此不稳重的心态,不该出现在一位合格的储君身上。 烛钰垂眸,质问她时的动作像在拥抱。 “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生气?” 威压不自觉溢出。 “因为我之前说,不能给你名分?” 姑娘家注重名分,烛钰知道,却有自己的考量。 他松开手,想要跟她坐下聊一聊,却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与退缩。 他一愣,停住了动作。 唐玉笺在他松手后下意识地往后躲,想离他远一点。 烛钰僵住,脸色更冷。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怎么只有几日没见,小姑娘就跟自己生疏成这样。 祸仙 第196节 唐玉笺却误会了这话的意思,“殿下,我知错了!” 烛钰喉间的话被堵住。 想让她知错,却不是这样的知错。 心中涌起一阵微妙的酸涩,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何而来。 “……离近些。” 他想缓和一下。 却看见她谨慎地观察着他,没有听话靠近。 烛钰回过神来,才想起她的肩膀刚刚也在发抖。 再向前追溯,其实很早之前,她似乎就很怕他。 一边说着直白大胆的溢美之词,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烛钰蹙眉,意识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你一直怕我?” 唐玉笺迟疑了下,点点头。 仙域之中谁不怕太子? 可点完头看到太子冷下来的神情,心里倏然一慌。 错了吗?是不是不该点头? 这下她一动不敢动了。 烛钰平复呼吸,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柔和一些。 “为什么?我对你不够好吗?” 别人可以怕他,但她为什么?烛钰不解。 他放缓声音,“玉笺。” 唐玉笺不敢作声,怕多说多错,恭敬得像金光殿里随处可见的仙侍。 烛钰重重闭了闭眼,感觉到一阵极深的挫败感。 挫败之后,是翻天覆地的酸和涩。 “如果什么时候想说了,来找我。” 说完,再也没有看她,抬步与她擦肩而过。 以往妖怪总会贴上来,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讨好地跟在他身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现在没有跟来,他身后一片安静。 院子很快安静下来。 唐玉笺只知道太子似乎更生气了。 走的时候冷着脸,像是不会再理会她。 不过殿下经常生气,如今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身后重新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太一不聿走来,像是专程来安慰她的。 唐玉笺很是疲倦,低声说,“我又惹殿下生气了。” “太子脾气是有些大。” 唐玉笺说,“殿下说,她们接近我,不过是为了借我之名靠近金光殿。” 太一不聿嗓音柔和,“那该如何是好呢?学宫的人都知道你住在这里了。” 唐玉笺也在思考。 太一又说,“今后怕是仍会有人想通过你与太子搭上关系呢。” 的确如此。 殿下说唐玉笺该拒绝蓄意接近她的人,她只是暂住金光殿,给殿下引来这些麻烦,实在太不应该了。 唐玉笺忽然想起殿下曾说过许多次,不给她名分。 先前有些听不懂,现在想想,大概是在暗示她? 想来她的确是无名无分住在这里,在外人看来不也是蓄意接近太子吗? ……虽说她原本就是在抱太子大腿。 唐玉笺陷入沉思,反复思量。 终于恍然大悟。 殿下为人善良,心地仁厚,有些话没有开口直说,她却一直得寸进尺。 祝仪师兄说过,瀛洲仙府的人离开了,岱舆仙屿一直有院子空着。 既然别人刻意接近她,惹来殿下不悦。 她快点搬走不就能解决问题了? “玉笺,你想什么呢?”太一不聿柔声问。 唐玉笺说,“我是时候搬走了。” 第211章 不心急 回去后,烛钰罕见地无法平心静气,难以调息。 这在过去的三百年来极少出现。 准确地说,几乎没有。 门外传来通报声,鹤仙的身影映在门上。 烛钰下意识开口,“是玉笺来了?” 门外的鹤仙童子迟疑一瞬,低声道,“殿下,并非玉姑娘的事。” 他蹙眉,“何事?” “玉华门处有魔气外泄,已侵入镇邪塔一层,不少妖物趁机逃出。” 片刻后,门被推开。 烛钰立于微茫天光之中。 鹤拾一怔,忙道,“殿下,鹤叁、鹤陆与鹤玖已前往处理。” 按理说,这等事务交由他们足矣。 可太子语气冷淡,“不必,我亲自去。” 走到门外,鹤拾已捏好阵法等候,却见烛钰脚步一转,径直朝长庭外走去。 鹤仙童子虽不解,但仍旧在身后跟上。 不久后,便看见一个白发红瞳的姑娘踌躇的站在桥上。 见到太子,唐玉笺的脚步顿住,不动了。 鹤拾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的心情似乎好转了许多,但他的语气却比刚才更淡,脸上毫无表情。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烛钰昨晚走之前对小妖怪说过,如果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他。 如今,她一早就来了。 乖小孩。 “殿下,我准备……” “我还有事。” 烛钰淡淡打断,神情稍显缓和,“晚些来主殿吧。” 唐玉笺愣了愣。 只感觉对方浑身都是低气压,语气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有什么话,等你从学宫回来再说。” 没听到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以烛钰心中对妖怪的了解,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小妖怪总是会回应。 她一直如此顺从。 不该像现在这般沉默,像是在抵抗。 果然,他注视了一会儿,小妖怪就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殿下。” 以前时常追在他身后的小妖怪,此刻却显得格外拘谨。 烛钰有一瞬间难以遏制的怜惜。 刻意将谈话的时间推迟到玉笺下课之后,也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好好沟通,毕竟养这样胆小的孩子,是需要多给她些时间。 烛钰对两人疏远的距离感到不满,也不喜欢她的拘谨。 但可能是因为现在两人之间多了一个鹤拾在场,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一旁,察言观色的鹤拾明显感觉太子心情短暂好了片刻,随即又陷入不悦。 甚至十分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太子殿下? 烛钰眉心微蹙。 移开视线,踏入一旁早已捏好的阵法中,身影消失在一片的金光之间。 祸仙 第197节 鹤拾紧随其后。 唐玉笺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 周遭又一次安静下来。 路过的仙侍看见唐玉笺,柔声打了招呼,习惯性地说了声‘姑娘慢走,晚些见’。 唐玉笺心想,晚些可能见不到了。 但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于是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同仙侍说‘姐姐再见’,站在门边仔仔细细地捏了缩地成寸的阵法。 仙侍转身走向偏殿,一如往常整理花枝乱叶,推开庭院的门,却发现好像少了一些东西。 石桌上常见的杯碟没了,屋内石床上的那些薄毯软枕也不见了。 甚至连屋子,也像是被仔细清扫过。 - 玉华门轮值的真仙战战兢兢地躬身,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原以为只需向玉华门几位主事上仙请罪,却不料此刻不仅上仙齐聚,更有玄仙、金仙。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上位仙长竟都到场了。 而为首的,竟是太虚门金光殿中的太子殿下。 太子亲临,那些本不必现身的仙长们自然也随之而来。 原本只是失职疏忽的小过,眼下却成了滔天大罪。 真仙小心翼翼地将事发经过禀明,说是一名外门弟子不知为何突然闯入此地,手中持有一件不明法器,失控之下竟引出一道魔气,险些酿成大祸。 镇邪塔周围布有八十八道封印锁链,其中一道锁扣被冲破。塔内邪祟感应到魔气,顿时狂性大发,接连向外冲击。 所幸第一层关押的皆是小邪小祟,先前被殿下派来守塔的鹤叁反应极快,迅速将它们逼回塔内。封印也被几位恰巧路过的天官第一时间修复。 只是那惹了事的外门弟子不知跑去了哪里。 “路过的天官?”烛钰忽然开口。 “是。那弟子冲破玉华门时身显异状,已被几位天官察觉。若非他们及时出手,恐怕断的不止一道锁链了。” 近日会在天宫值守的,无非是看押东极府那几位仙官。 烛钰心中已经知道是谁了。 “那弟子身份可查清了?” “是刚入山不过两年的外门弟子,出自太一氏,是一名地脉。” 片刻后,太子下令,“将人找回后,带至金光殿。” 余下之事交由鹤叁等人处置即可。 烛钰先行返回金光殿。 回想昨日种种,他确有几分悔意。 那小妖天性胆小,他平日不苟言笑,她会畏惧自己也实属正常。 昨日是他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才说出那般直白的话来。 多少有些折损储君应有的矜持与端重。 不过话既出口,亦无悔意。 他心中想,名分会给她的,无非早一点晚一点的事,他将她带在身边教导,绝不是想让她落入那般无名无分的难堪境地。 只是现在为她的安危考虑,还不能公之于众。 不过小妖怪也有些太孩子气了些。 现在这样在金光殿与他朝夕相伴,实则与天族太子妃并无多大差别。稍后同她细细讲清中间利害,她应当能够明白。 烛钰抵了抵唇,想到稍后要同她说的话,耳垂隐隐透出些红。 至于其他的……时间都可以证明,他不心急。 烛钰端着天族储君高冷姿态,刻意走了回廊,与这条路唯一有些关系的是东阁与偏殿都在此处。 他的脚步走得格外慢,一段路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到熟悉的院门处后,他停顿片刻,推门入内。 第212章 人间愿 庭院中静悄悄的,显得有些空旷。 烛钰环顾四周,记得唐玉笺先前在这里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许是都收起来了。 他来得有些早,本打算暂且等她片刻,心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等了许久,唐玉笺仍迟迟未至。 这个时辰,学宫已经授完课了。 现在没有回来,莫非是去玩乐了? 烛钰心中有些淡淡的不悦,更多的则是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 一切本该都如往常一样。 课业结束后玉笺便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眼前,像一只黏人的动物一般,用带着些许撒娇意味的柔软音调,追着他说那些略显不合体统的话。 他会告诉她,要知体统规矩,不得在外人面前僭越。 但只有他们二人时,便无妨。 烛钰心口微微发热。……虽是不成体统,但既然她爱说,他听一听也未尝不可。烛钰抵了抵唇,端庄矜持的继续在庭院中等。 玉笺如果一进门就看到自己在这里,许是会开心。 坐下后,烛钰不自觉地调整了三次坐姿。 一会儿用左脸对着门,思考片刻,一会儿又换成右脸。 他身形高挑挺拔,又是九重天上按储君规制精心调养出来的体态仪容,其实无论怎样坐都矜贵如玉。 可转念一想,玉笺似乎一直习惯跟在他的身后,于是,他不动声色,从容起身,又多走了两步,越过庭院走入偏殿。 站在廊檐下,背对着院门。 刚调整好一道芝兰玉树的站姿,他视线顿住,落在不远处。 偏殿的门,是开着的。 一眼看过去,屋子里空空荡荡,似乎少了许多东西。 烛钰蹙眉,心中那股说不出的古怪又出现了。 他无意探究女子闺房,并未多看,只是思绪仍停在上面,凡事与她相关,他便会不自觉留意。 或许玉笺的东西都在储物玉环里放着。 烛钰很快说服了自己,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角落里一个陌生式样的香炉上。 香炉通体以玉雕琢而成,质地温润如脂,炉盖上还以金丝镶嵌勾勒出莲花的轮廓,浮华十足。 殿中之前有这样的香炉吗? 金光殿尽是华贵之物,他并未一一记在心上。 烛钰立在屋檐下,闭目调息。 三个时辰过去。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踏出庭院,随手唤来鹤仙,落在脚旁。 他下令,“去看看玉笺到哪了。” 鹤拾这才知道太子殿下一直在这里徘徊,是在等玉笺姑娘。 他说,“殿下,姑娘不在此处。” “什么?”烛钰变了神色,随后眉眼柔和了几分,“她回来后直接去主殿寻我了?” 看来那小孩不知自己已经来到她的庭院中等她。 鹤拾却说,“殿下,刚刚玉笺姑娘把这个送来后,已经走了。” “来过为何不来通报,算了,下不为例……”烛钰眸光一沉,语气冷淡,“走去哪里了?” 不知何时起,天色已悄然染黑,夜幕如墨般铺展开来,将一切笼罩在无边的宁静之中。 鹤拾将掌心里那一枚储物玉环奉上,说“玉姑娘已经搬离金光殿了。” 周遭陷入了死一样的阒寂。 烛钰转过身。 声音听不出起伏,“你说什么?” 鹤拾的唇动了动。 又重复了一遍。 今日殿下回来后说不许打扰,所以鹤拾无召不可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太子主动召唤。 静了很久,久到鹤拾怀疑太子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 “搬去哪了?” 烛钰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 “回殿下,青云门。” . 唐玉笺原本想亲自同太子道个别的。可收拾完院子,忽然被师父喊了过去,说有要事要交代。 岱舆仙人这几日开了法坛,收集了人间的祈愿。 祸仙 第198节 凡间有许多岱舆仙人的庙,凡人焚香祈愿,愿望化作符纸传到岱舆仙人手中。 师兄师姐们将祈求平安顺遂的愿望一一记录,集中交由师父统一赐福。 另外一些特殊的愿望,疑难的有师父另作处理,稍简单的则交由新弟子抽取,让他们下界去处理这些祈愿。 唐玉笺抽到的那金张上,写是凡间某处靠海的地方,生了妖孽。 渔船一入海便会被巨浪吞噬,无人生还。 时间久了,船货无法运送,捕鱼也无人敢去了。 岱舆仙人说,“玉笺,你塑仙身之前是妖,也去过人间,应当对魑魅魍魉之事熟悉一些,这张金纸上的祈愿之事,便交给你了。” 随后又点了顾念师姐,祝仪师兄,以及同阶弟子虞丁一同前去。 唐玉笺领了命。若无意外,一日后便要动身了。 正准备回去,听到不远处有人哀鸣,“……真倒霉,为何是我去押送?” “师父说的……” “那可是在无尽海!那下面有魔啊!我万一碰上魔气该怎么办?” “怕什么,你已是真仙,何况无尽海有封印呢!” 唐玉笺看过去,身旁的虞丁压低声音说,“外门一个弟子犯了错,被几位天官抓住,一番惩戒后被罚去无尽海守大阵,跟凡间说的流放差不多。” 唐玉笺问,“魔?” 虞丁点头,“最近世间不太平,一是西荒出了凶邪,血洗四域十七城数百妖族,手刃了上界妖皇。二就是无尽海大阵下的魔,似乎是要醒来了。” 唐玉笺注意力被一个字眼吸引,“西荒凶邪?” 虞丁以为她害怕,让她不必挂怀,“西荒的妖这几年从不踏足人间,我们此行遇不上的。” 随即想起了什么,小声道,“听说玉珩仙君也要下界了,不知我们是否有幸窥见天颜。” “他怎么又要下界?”唐玉笺问 虞丁连忙捂她的嘴,“你好大的胆子,要称呼仙君!” 唐玉笺拉下她的手,“他们又要他……又要仙君去投胎?” “仙君那是叫渡劫。”虞丁心有余悸,“听说这次仙君要先去无尽海修补封印,修补之后,再去轮回。” 上千年前,将魔封印在无尽海下的就是玉珩仙君。 唐玉笺表情变了变。 像是无法接受,“你说他多大了?” 虞丁脸色发白,“小玉,求你了,小点声,要称仙君。” 被迫接受了云桢清的真身比自己大一千多岁,唐玉笺心情复杂。 一路出神的回到自己的新院子。 推开院门,看见那道倚门而立的身影,她愣在原地。 太子殿下站在她的寝居门旁,隔着不足数米的距离,面无表情与她相望。 有什么比这个场景更可怕的吗? 唐玉笺抿了下唇,低声喊,“见过殿下。” 第213章 懂吗 他怎么在这? 太子负手立于树下,一身锦衣如月华,清浅的晚风吹起他的长发,即便站在这间小小的院子里,仍然挡不住通身上下那股不近人情的贵气。 无论站在哪,一眼便知他是天皇贵胄。 两只白鹤立于檐上,衬得庭院都华贵起来。 唐玉笺看见烛钰,烛钰当然也看见唐玉笺了。 “你果然在这里。” 烛钰缓慢勾唇。 但他的脸色差到极致,目光略带审视,落在唐玉笺脸上。 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发现唐玉笺离开他后不但不伤心,反而神采奕奕,眸光愈沉。 “玉笺。” 他一开口,唐玉笺身后也有人动了,伸出半个脑袋出来看了一眼,又飞速缩了回去。 虞丁是来唐玉笺的新居做客的,没想到太子这种身份的大人物竟然也在。 难道也是来温居的? 她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不清楚太子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压迫感很强,她好像不该出现。 “玉……玉玉……玉笺。” 虞丁有点哆嗦,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走到她们面前。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太子殿下,原本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却没想到殿下略微抬眸,视线竟然落在了自己身上。 “玉笺年纪尚小,你该称呼她为师妹。”太子淡声纠正。 什么玉玉,这么亲密,成何体统? 他都没这样喊过,当真放肆。 “……”虞丁心里咯噔一声,重新喊,“师妹。” 唐玉笺听不下去,喊了一声‘殿下’,将太子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 又对一脸状况外的虞丁说,“今日不留你做客了,你先回去吧,虞丁。” 虞丁露出得救了一般的表情,僵硬地向太子行了礼,而太子除了刚刚那一眼好像彻底忽视了她。 等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他开了尊口。 “玉笺,为什么在这里。” 唐玉笺说,“殿下,我今后住在这里。” “我以为这种事,你会至少跟我商量一下。” 烛钰的神情有些压抑。 唐玉笺如实说,“我很早前就跟殿下说过,要搬走。” 太子问,“我同意了吗?” “可是殿下,我本就是岱舆仙山的弟子。” 作为青云门弟子,唐玉笺本应与同门同住,这是门规所定。烛钰深知这一点,然而此事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了,这让他感到不虞。 他早上同她说‘晚些再说’,是因为知道只要回到金光殿就能够看到她,却没想到她出去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脱离了他‘掌控’的小孩,如今羽翼刚有些丰满,似乎就有了转身离去的念头。 让他有一种被‘丢弃’的感觉。 可烛钰又很快说服了自己,她不是那样的,她一直是个乖小孩,喜欢跟在他身后,对他心悦诚服,离不开他。 如今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他去天宫太久,回来后又对她冷脸,吓到了她。 唐玉笺还一个字都没说,烛钰就已经成功劝住自己。 他柔和了神情,抬手结印。 “好了,天色已晚,有什么话先回金光殿再说。” 金色阵法在脚下铺开,唐玉笺向旁边走了几步,走出阵法外,“可我本就是岱舆仙山的弟子,不该住在这里吗?” “玉笺。”太子冷下声音。 须臾后,神情变得有些无奈,“听话些,玉笺。” 可是什么叫听话呢? 她为什么要听话,听谁的话? 唐玉笺问,“殿下,如果我不听话呢?” 太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为何如此?” 烛钰受的是储君之道,极少表现出喜欢什么,即便有喜欢的东西,面上的神色也不会有变化。 “其实我同你说过,但那日你睡着了。” 虽然他发现她其实是在装睡。 烛钰拧眉,随后又释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重新说一遍,“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 唐玉笺认真的思考了一番,说,“我没什么想要的。” 太子看着她,放轻了语气,“你是有的。” 唐玉笺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太子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低声问,“我呢,你也不想要吗?” 什么意思? 唐玉笺睁着双圆溜溜眼睛,不会眨了一样。 刚刚还很能说的妖怪,忽然没了动静。 烛钰垂下眼眸看她,尽量想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面上维持了些风轻云淡的体面。 “回去再说吧,先跟我回金光殿,玉笺。” 唐玉笺看着太子从冷若冰霜变成无奈的模样,抬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乱发。 祸仙 第199节 路过她的侧脸,轻轻摸了摸,指下的动作带了点让人浮想联翩的温柔。 像是遇见了很喜欢的东西,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下手。 “听话些。”他说。 烛钰收回手,指尖收拢,捻了捻。 太子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摸她的下巴? 唐玉笺忍不住问,“殿下,你再说明白点。” 问出来后,她手指攥紧。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烛钰的语气像是叹息,眼眸垂得更低。 他的眸色极黑,无声盯着人看时像一汪流旋着暗潮的寒潭,略带审视和警告。 唐玉笺总是很怕他这双眼。 在她的许多次噩梦中,她总是梦见自己的手脚被锁住,四肢像是被冰冷的鳞片紧紧桎梏,仿佛失去了知觉。全身上下布满磨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在梦中挣扎着抬头,看到烛钰坐在高处,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她,眸光漆黑,看人时自带一种冰冷和掌控,平静的面皮之下藏着令人心惊的扭曲情愫。 梦中她会求饶告罪,太子殿下每次都像认真听了,眉目平静。 可却并没有一次放过她。 断断续续的梦境中,她好像在被太子惩罚。她能听到自己的哭喊还有啜泣,看到自己发抖的手指紧紧按在冰冷的鳞片上,皮肤因疼痛而泛起红晕。 而在她背后,总有人俯下身,淡声问她,“知错了吗。” 是太子。 他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哭得那样可怜? 她怎么会浑身是伤? ……唐玉笺不禁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眼前这个太子殿下已经俯下身,越离越近。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有些轻柔。 她忍不住想往后躲,被攥住手腕。 唐玉笺听到太子略显无奈的嗓音,“还不懂吗?” 懂什么? 长指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呼吸落了下来。 唐玉笺感到冰凉柔软的东西落在自己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透着一点怜惜,一点爱意,转瞬即逝。 太子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在鼻尖若即若离,他离得不算远,维持俯身的姿势,很轻地问。 “现在明白了吗?” 唐玉笺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庞。 思绪中有片刻空白。 第214章 坏小孩 晚风拂过树梢,檐上两只白鹤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烛钰垂眸注视着她,仔细甄别她的反应。 缓慢皱眉。 与他料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小妖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摸着额头不动了。 他没有从她脸上看到欣喜,反而看到了某种惊吓。 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看着他,迟迟无法反应过来。 烛钰皱眉喊了她一声,“玉笺?” 唐玉笺缓缓回神,声音恍惚,“殿下,你在做什么?” 烛钰将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把被他拨乱的发丝重新梳理通顺。 “亲吻。” 他直言,“我心悦你。” 拿下的手也没有放开,而是将她有些发凉的手指拢在自己的掌心,握住了。 她的手实在是太小了,又很软,他很轻易就能将她的整只手包住。 或许是夜风太冷,她的手有些凉,细软的手指抵在他掌心,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更用力的握紧她。 小妖怪脸上多了些奇怪的神情,烛钰面色平稳,将手不动声色握紧。 继续说,“太子妃的位置也会给你,只不过不是现在。” 说完一直想说的话,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虽然她变得不听话了,从乖小孩变成了坏小孩,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然而,当真正看到她时,那种生气又变成了无奈。 生气是因为贵为天宫太子,他从未遇到过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胆大过。无奈则是因为烛钰发现,即便她真的不听话了,他也无法生她的气。 偏爱终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汹涌的蜿蜒进他的血肉中,将他变成树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她最想要的吧。 烛钰已经准备好接受她的感动。 小妖怪那么喜欢他,说不定会哭。 听说哭了是要哄的。 虽然他从未哄过人,但他相信这对自己而言不算难事。 这么一想,还有些期待。 烛钰做了许多种关于她反应的设想,但听到的却与自己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她说,“完了。” 恰好有风吹过,烛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唐玉笺问,“你这样做,太一该怎么办?” 空气静了须臾。 屋檐上其中一只白鹤忍不住偏了偏头。 “跟他有什么关系?”烛钰表情僵硬。 唐玉笺眼睁得更大了,“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这样!我和太一现在还是朋友,你要我怎么面对她!” 烛钰觉得莫名,却还要控制语气,不能吓到她,“我怎么了?” 等等。 烛钰蹙眉,“你怎么会和他是朋友?” 坏小孩大声说,“你放开我!我绝不会破坏别人的感情!” “你破坏谁感情了?” “你和太一不聿。” 屋檐上另一只白鹤也忍不住偏过了头。 “我和谁?”烛钰额角青筋跳得隐隐作痛。 他伸手按住一边眉眼,“你再说一遍?” 唐玉笺被他忽然拔高的声音惊得抿了下嘴,眼睛红彤彤的。 她的眼本来就是红的,现在更像是被他吓到,像兔子一样,可怜见的。 烛钰不能对她说重话,只能自己咬牙。 牙都快咬碎了,还要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你听谁说的。” 唐玉笺说,“不是听谁说的,我亲眼看见的,你还为她护法,进入东阁和她共处一室七天七夜……所有人都说你们般配。” 他可以为太一不聿护法七日,又反复强调她没有名分,这还需要听别人说吗? “一派胡言!”太子冷斥一声。 唐玉笺缩了缩脖子。 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烛钰头更疼了。 他几次闭眼,强迫自己消化她那番惊世骇俗的逻辑,“玉笺,不得胡言,这都是些什么无稽之谈,荒唐!” 一直不舍的松开的手也松开了,太子调息。 深吸一口气,对她好好讲,“先回金光殿。” 唐玉笺,“我不回。” “怎么还不回?” 唐玉笺看起来很坚定,“我要和同门同住,以后不给殿下添麻烦。” 烛钰以前觉得仙是不会被气死的,现在觉得以前错的离谱。 他的头疼极了,偏偏还要同她解释,“我从未觉得你添过任何麻烦。” 明明有些人还在,就让人开始怀念了。 烛钰怀念以前的唐玉笺,七日以前的小妖怪听话又粘人,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还悄悄闻他,一定是喜欢他喜欢的不行了。 祸仙 第200节 虽然行为上有点过于放肆,但被粘着的感觉不算差,其实还能称得上有些好。 那时鹤叁多嘴说过,唐玉笺是在吸他身上的仙气。 鹤叁忠心耿耿,但有些思虑过重,烛钰就将他调走了。 她当然不是喜欢仙气,而是喜欢他。 她不是心悦自己吗?不是整日都爱围着自己打转吗? 不是总爱像个黏人的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吗? 既然跟了,就要一直跟着下去,现在说不跟就不跟了,没有这样的道理,烛钰也不允许。 她的喜欢不可以如此浅薄易变,该是像他一样,在人间藏书阁见到的第一面,就牢牢记住,直到现在。 烛钰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离开金光殿。 明明所有人都想进金光殿。 通天阶上每日不知候了多少身份显赫、在仙域里地位高贵的上仙金仙。 她为何偏偏要离开? 这么想,他也就这么问出来。 结果唐玉笺看起来更惊讶了。 “殿下为什么这么想?” 她说得毫不犹豫。 “我怎么敢肖想殿下!从来没有过的事!” 敢惦记话本主角,她不要命了? 唐玉笺经验之谈,喜欢话本男主最后都要倒霉,她两朝被蛇咬,怎么可能不怕井绳。 烛钰不信,“那你为何整日跟着我?” “因为殿下厉害,跟在殿下身后没人欺负我。”唐玉笺吐露真话。 可烛钰不能接受,“好,即便你跟在我身后是出于此意,可为何……之前偷偷嗅我衣衫,这又该如何解释?” 唐玉笺一脸做错事的心虚,“因为殿下身上仙气充盈。” 太子听完后,像是彻底愣住了。 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色冷凝,有些无法接受的样子。 这还是唐玉笺第一次从事事都运筹帷幄的天族太子身上看到这种表情。 显然也是鹤仙童子们第一次看见,他们把头移开了,高高抬起,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外面太冷了,唐玉笺细细的打了个颤,悄悄握了握手。 烛钰看着她怕冷的样子,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他动了动唇,声音很轻,“你想清楚了?你不回去?” 唐玉笺点了点头。 “今日若是不回,以后也不要回了。”这是气话,可烛钰还是忍不住说了。 唐玉笺便说,“殿下,你放心,即便我不住在金光殿,也是会对你好的。你对我的好我都不会忘记的。” “我不想听这种话,只是让你先回去。” 烛钰的声音有些干涩,“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说。” 唐玉笺又行了个礼。 烛钰从未想过唐玉笺会如此决绝。 见她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回房间,像是自己不存在一样,直到抬手推门,忍无可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唐玉笺回过头,有些不解,“殿下?” 烛钰顿了顿,声音干涩,“玉笺,我之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唐玉笺点了点头。 烛钰掐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动,又对她说了一遍,“不是刚刚让你回金光殿的那些,而是再之前……” 他的视线落在唐玉笺额头上,表情有些挫败,深深叹了口气,松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好休息。” 第215章 带走 怎么可能会不心悦他呢? 烛钰想了一晚上,没有想通。 第二日,他决定再去看看她。 彼时,唐玉笺刚结束晨练。 在山谷中练习腾云术时,她随师兄师姐穿过一道瀑布,避水术掐得不熟练,浑身瞬间被打湿。 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塑了仙身就真的不怕水了,而是不怕那些充盈着仙气的水。 在金光殿时,,她总爱去泡住处后山那一片温泉,四周仙气氤氲,浸泡其中只觉得浑身舒畅。 而此刻湿漉漉的衣衫裹在身上,像快要发霉了一样令她心生不适。 练完后趴在树梢上挂着晒了一个时辰才跳下来。 刚落地岱舆仙屿,就看见界碑处乌泱泱占了一大堆人。 为首的是自己整日在听雨轩饮茶下棋,岁月静好的师父,几个恭候在侧的上仙都是平日里会给弟子们授课的仙长。 一群人严阵以待,须臾后恭恭敬敬的迎向某处。 不远处的地面亮起阵法,走出几个人来。 唐玉笺跟在祝仪师兄后面,视线被挡住,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嗅到若隐若现的冷香,她没来得及细想,习惯性抬头,看到了鹤立鸡群的太子。 冷峻,倨傲,高不可攀的。 目不斜视走过。 路经岱舆仙人面前,他淡声说,“不必声张,你们该怎么练就怎么练。” 唐玉笺不自觉踮脚看过去。 似有所感,烛钰正和面前的上仙交谈,忽然停下脚步,伫立在台阶上,隔着重叠的人影回眸看过来。 唐玉笺眼皮一跳。 太子今日穿了身玉色深衣,腰腹收得紧窄,将他原本就高挑的身形衬得愈发矜贵隽美,他面上的神情很淡,一如既往的内敛而克制,所有的思绪都隐在那双黑而蓝的眼眸深处面。 他一停下脚步,周围环绕的人也都停下脚步,跟着他转过头。 见到是目光所及之处是几个刚落地的弟子,都不免露出不解的表情。 唐玉笺被看得身上发毛,跟在师兄师姐身后一起行礼。 太子的目光不着痕迹,若有若无在妖怪身上停留了须臾。 她刚才一直趴在树上晒太阳,这会儿脸颊被晒得有些红扑扑,透出几分娇憨。 烛钰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面上神色依旧自然。 以他的身份,自然无需回礼,只是略微颔首,已算给足了面子。 太子走后,唐玉笺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那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怎么毫无反应,反而衬得她自己有些莫名的怪异。 他的平静让她甚至觉得昨晚莫名奇妙出现在她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能这样,唐玉笺昨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被子在夜里被踢掉了三次。 清晨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无精打采地去上课。 怎么他像没事人一样? 这是什么道理。 唐玉笺摸不着头脑,周围几个不太熟悉的师兄师姐凑过来,好奇地向她打探消息。 “小玉师妹,听说你之前住在金光殿?” 唐玉笺点头。 就听到一个师兄问,“那你知道,殿下今天来岱舆屿,是为何事吗?” 唐玉笺摇头。 另一位面生的师姐问,“那你先前见过太子吗?” 唐玉笺又点头。 师兄又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很凶?怎么看着如此冷傲。” 唐玉笺想了想,还是为太子说了一句好话,“殿下其实人很好的,面冷心热。” “那你和殿下交情如何?能说上话吗?” “不算太熟。”唐玉笺真诚道,“师兄若想结识殿下,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若是通过旁人引荐,哪怕上了金光殿,殿下也是会不高兴的。” 虞丁看向唐玉笺,眼神略带探究。 昨晚太子不是还出现在她房间里,今天怎么就不算太熟了? 明日就要上路,唐玉笺没太多闲余时间与师兄师姐们多说,便找了借口匆匆告退。 她跟随祝仪师兄去领未来几日路上所需的东西,用于沿路赐福的符箓,以及若意外受伤时会用到的丹药玉露。 唐玉笺昨夜没睡,眼下泛出几分疲惫。 祸仙 第201节 她心里惦记着殿下忽然到来的事,领了东西后便原路返回。 刚走到拐角处,就听到先前那几个凑过来打探消息的人,在她走后忽然变了语气。 “先前不过就是只妖,进了仙门后就攀附上了太子,现在都敢在这么耀武扬威了。” “你看她那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生怕我们得了机缘。” “还不是因为她是妖物出身,知道怎么放下身段讨好,若是我们这些名门之后能做到吗?要么她能攀上金光殿呢。” “听说她透过口风,自己是从什么画舫里出来的,那可是寻欢作乐之地……” 唐玉笺垂眸听着,那些先前对她还算和善的师兄师姐声音刺耳,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谁知道她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自己跑出来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本就是个妖,哪有刚入仙门就跟着出去赐福的道理?” “我知道,她是擅自用了殿下的剑,被方壶仙长告上了金光殿后被赶出来,剑也被收了。” “用殿下的剑?不会是偷的吧……”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唐玉笺从长廊拐角后走出来。 手里握着那柄被他们说被收了的剑。 地上的厚重的青玉砖裂出一道道细密的碎纹。 银霜剑已然认主,剑芒化作一圈圈密密匝匝的叠影,剑尖直指那几个脸色惊变的弟子,像是随时会万剑齐发,将人逼得动弹不得。 唐玉笺说,“你们不要侮辱妖,做妖的可不会背后污蔑人,比你们好多了。” “小测也没说不能用剑,进去的弟子各有法器,为什么到我这里用剑就被你们再三诋毁?” 先前方壶的弟子说她就算了,可现在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岱舆仙人座下弟子,师出同门,怎么也这样出言诋毁? 归根结底,或许是因为这把剑锋芒太盛。 唐玉笺提着剑威胁了一番人,转身走了又觉得他们会去师父面前告状。 祝仪师兄和顾念师姐在瑶林候着,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还迎上来带她去摘师父亲手种的瑶林琼枝。 “这琼枝也能赐福,若是路经庙宇遇到苦命的祈愿人,就将琼枝赐予他们。” 祝仪师兄这样说。 唐玉笺点着头,心想那要多折些琼枝才行,因为人间有许多苦命人。 手下折着琼枝,折好了就在虚空一划,收入卷轴中。 祝仪正与两个师弟师妹说话,却发现他们的目光不时飘忽,似乎被什么吸引。 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就见一道隽雅的身影孑然独立。祝仪的身形微微一震,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正专注折树枝的姑娘。 “玉笺,太子殿下……”祝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 唐玉笺头也不抬,“师兄若是也有事找太子,就自己去吧。我与太子并不熟……” “玉笺。”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 唐玉笺一僵,“虽然我与太子不熟,但是我崇敬他,以后会好好孝敬他。” 师兄师姐一时间急着收好琼枝,躬身行礼,看着太子的足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事,不必多礼。” 烛钰嗓音清冷平和,待他们直起身子后,他微微颔首,“先借一下玉笺。” 祝仪师兄拱手,态度恭敬而谦逊,“殿下请便。” 唐玉笺同手同脚。 被烛钰带走。 第216章 心悦你 烛钰引唐玉笺到了湖心亭旁。 四下无人。 唐玉笺不可避免地想起许久之前人间初见时的情景,她第一次听见“殿下”两个字,就是看到太子在亭中处决人。 那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十分糟糕,一度成为她的噩梦。 进仙域,才发现这位殿下与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也从未见他做过什么可怕的事。 她悄悄抬头,对方引她坐下,取出一枚玉环,倾身系在她的腰间。 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生了一张惑人心智的皮囊。 眉目深邃五官隽美,身形高挑修长,只是他的身份太过显赫,让人不敢直视欣赏。 从唐玉笺的视角,能看到太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模样专注,修长的手指略显缓慢地打了个结。 是她归还到金光殿的那枚储物玉环。 “殿下,这我不能收。” 太子按住她手背上。 “别动。” 唐玉笺不自觉抖了一下。 太子说,“唐玉笺。” 他嗓音低柔,“听话些。” 湖面涟漪轻漾,波光碎金,柳丝垂岸。 非是风起。 烛钰与唐玉笺距离很近,身份都颠倒了,屈膝半俯在她面前。 看她时还要抬头。 男人眉眼冷淡,两人的视线就此交汇。 烛钰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颈上,正在给她渡仙气,顺着指尖一路滑到血脉里。 四肢百骸里泛起暖意,他的手指与自己的体温不同,几乎将她纤细的脖颈环住,她不自觉地顺着那股暖流,微微低下头。 烛钰问,“刚刚同人发生口角了?” 唐玉笺讷讷,“殿下听说了?” 烛钰嗯了一声。 “生气了?” 唐玉笺诚实地点点头。 “为什么?” “他们出言不逊。” 唐玉笺说,“殿下说银霜剑已经认了主,是我的了,他们却在背后说是我将剑偷了出来。” “他们会被惩戒。” 烛钰音色很淡。 说话时冷香拂面。 唐玉笺眼睫颤了颤,似乎意识到了距离太近,向后缩了一些。 可烛钰没给她这个机会,淡写轻描移走她的注意力。 “以前被人污蔑过?” 这样问,是发觉她似乎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烦躁。 小孩果然点头。 他说,“仙域会肃清这些嚼人口实之辈。” 若只看表面,无法想象到他思绪中正在进行一番怎样既不君子也不体面的想象。 唐玉笺只觉得今天的太子殿下和平时很不一样。 说话语气也是,比寻常时更亲昵和轻柔,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有些紧张的问,“殿下,是不是我又惹麻烦了?” 烛钰说,“没有。”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将细软的发丝散乱,又重新给她顺下。 “那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所以他们才会被惩罚吗?”唐玉笺又问。 烛钰仍然说,“没有。” 听说这件事时,他正受岱舆仙人所邀,在听雨轩饮茶。 几个弟子知道他在这里,故意大声说某位新弟子实在霸道,他们不过是闲谈时不经意间提到了她,她便对他们发难,还用法器震慑他们。 银霜剑剑气凌厉,即便唐玉笺并未真正出手,也足以让他们被冲撞得浑身难受。 彼时,岱舆仙人坐立不安,一直使眼色。 烛钰放下茶盏,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是,“玉笺还生气吗?” 他口吻亲昵,善于观察言观色的弟子们便看出不对劲来,知道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搞错了。 几个上仙各自认领了自己的弟子,他们的师父亲自向烛钰告罪,说定会彻查此事,给殿下一个交代。 烛钰却抬眼看向岱舆仙人,问他,“刚刚他们口中说的得了下界赐福的机会,是怎么回事?” 岱舆仙人便将开坛做法、下界祈愿之事告诉太子。 小测拿得魁首,便该下去历练一番。 祸仙 第202节 话是这样说。 可当烛钰得知小孩要去下界之后,眉头拧得深深的,“玉笺年纪还小,现在就让她去,怕是不妥。” 他沉吟,“她尚且用不好腾云之术,身法也学得尚浅,这几日我不在,也没带她好好练习过。” 岱舆仙人一时之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是唐玉笺的师父,还是太子才是她的师父。 “殿下,此次有她的师兄师姐相伴,祈愿之事也并不危险,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烛钰捏了捏眉心。 又想,无妨。 等她过去了,自己再去也是一样的。 他说,“无需将此事透露给玉笺。” 岱舆仙人忙道,“是,殿下。” 思考片刻,自己好像确实是她的师父没错。 …… 烛钰松开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抬手自然地抚摸过唐玉笺的侧脸。 小妖怪很安静,肩膀却微不可察地发颤。 他知道自己现在用力一些,可以轻而易举地吻上她,而她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只能顺从他,比如往昔跟在他身后那样,温顺地张开嘴跟他亲吻,任他吮吸。 可这样也会让她害怕,因为她的恐惧和胆怯,烛钰放弃这样做。 没关系,一切都是暂时的。 长此以往,她总会接纳他。 “忘了恭喜你,这次小测夺了魁首。” 烛钰夸奖,“很厉害。” 唐玉笺有点不好意思,“多谢殿下。” 烛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下界赐福是很好的机会,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若是再有此类冲突,先看对方能力再说,不要贸然冲上去。” 停顿了片刻,他说,“以后若是我在,不必委屈求全,但若我不在,先以自身安全为主。” 唐玉笺心跳有点快。 又听到太子说,“来,我再给你渡些仙气。” 不等唐玉笺回应,他起身,在她身侧坐下。 修长的手臂从背后揽住她的肩膀,一手从腰间搂过,就将她从石凳上抱起来。 调整了一下姿势,唐玉笺就莫名其妙坐在太子膝盖上。 这个姿势不太对吧? 可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 汹涌精纯的仙气源源不断从这个怀抱中渡过来,瞬间将她淹没。 唐玉笺从抗拒到恍惚,很快放弃抵抗,沉沦在仙气之中。 烛钰垂眸细致观察。 她像是十分喜欢渡仙气的感觉。 微阖着眼,银白色的睫毛一颤一颤。 烛钰抬手按上唐玉笺的后背,像是要把她揉入怀中。 唐玉笺顺着他的力道歪倒,一副醉了酒的样子。 烛钰眼中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依然冷静。 “玉笺,我给你留一个印记,若是有事发生,我就能察觉异样,去寻你。” 小妖怪贴着他点头。 吸着他身上的仙气,声音飘忽,“多谢殿下。” 她还沉浸在仙气充盈的飘飘欲仙之中,忽然被捏住了下巴。 太子微凉的手指扣在她的下颌,两指轻轻一捏,唇就张开一条缝。 眼前暗了下来。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风似乎也停了。 天地间静了下来,感官似乎被剥夺,只剩下唇瓣上温热而湿软的触感。 唐玉笺的视线被一双骤然放大的漆黑眼眸覆盖,像被吸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中。烛钰扣着她的后颈,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入侵,像是要将她吞没一样,探进来,吻住她。 两人身体同时一颤,仿佛站在万丈深渊旁一般心悸。 这是留印记吗? 唐玉笺像只被捉住的猎物。 糊成一团的思绪难得清明片刻,又被更浓郁的仙气淹没,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潮湿的触感顺着眼角往外溢,是生理性的眼泪。 听说太子的原身是龙,可他现在却像蛇一样缠在她身上,将她禁锢得死死的,扣在怀中动弹不得。 唐玉笺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走了。 鼻息只剩下他寸寸侵入的冷香。 唐玉笺错开脸,又被他扣住,难得分开片刻,听到有人在耳旁说,“呼吸,玉笺。” 于是她跟着指令吸了一口气,竹林间叶片与泥土交错的清香短暂占据感官。 在被掌控,身不由己,无法自控。 又一次卷入了暗无天日的热潮,身体也投降了,沦陷在蓬勃的仙气中。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铺天盖地的冷香。 太子有一双黑到发蓝的眼睛,专注看人时,会让人觉得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许多许多年,又像是一瞬间,终于,贪婪的龙松开了她。 烛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唐玉笺的唇角,将残余的水液擦掉。 唐玉笺垂着头,明明身体精气充盈,满得快要溢出来,她却觉得自己十分虚弱,想要抱住膝盖将自己藏起来。 可搂住自己的双臂却不容抗拒地桎梏着她。 唐玉笺问,“殿下,留印记是这样留的吗?” 烛钰啄了啄她的额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替她整理好刚刚被弄乱的衣衫,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将凌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给你的印记是这样的。”他说。 动作一滞,她缓慢挣脱出这个怀抱,却没有尝试逃跑。 烛钰双手搭着唐玉笺的腰和肩,缓慢而柔和地将她的唇角擦干净,动作透着一股诡异的温柔。 “玉笺,我昨天告诉过你,我心悦你。” 他怀里的小妖怪似乎被吓坏了,没有动弹。 原本迷茫的双眼已经恢复清明,从溢满的仙气中回过神来。 树影轻轻摇曳,光影婆娑斑驳,铺陈在地面之上,只余下宁静与平和。 小妖怪皮肤白皙,唇色殷红,微微有些肿。 看着软得有些可爱。 烛钰告诉自己不要贪得无厌,他将外溢的情绪慢慢收回。 “好了,去吧。” 他最后摸了摸唐玉笺的脸。 第217章 地牢 唐玉笺沿着竹林往外走,抿着嘴不敢乱动。舌尖还残留着一丝古怪的感觉,微微有些刺痛。 师兄师姐们正聚在一起交谈,见她出来,问道,“小玉,你受伤了?” 唐玉笺茫然,“没有啊。” “那你嘴巴怎么这么红?” “……”唐玉笺下意识地捂住嘴,“不红吧。” 虞丁也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唐玉笺心虚,移开话题,“我刚刚偷偷摘了师父的灵果吃。” 可就算在仙域,也没什么果子会烫嘴。 师兄还想说点什么,山门倏然开了。 众弟子立刻噤声。 远处,太子如众星捧月般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鹤仙童子以及众仙。 唐玉笺低着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假装很忙,像是在找什么掉落的东西,专心致志地看着地面。 身旁虞丁看看她,又转头看看太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天颜,平时她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 一看不得了。 殿下的嘴巴怎么也这么红? 祸仙 第203节 难道殿下也摘师父的灵果吃了? 虞丁沉默几秒,感觉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抬手缓缓捂住嘴。 她转头,尖锐的视线落在唐玉笺身上,唐玉笺立即看起来更忙了,低着头愈发专注的原地打转,其中左脚踩了右脚两次,一副很急又不知道在急什么的样子。 唐玉笺演的辛苦,却没人配合。 太子与身边的金仙说话,路过唐玉笺身边时十分自然的伸出手,当着数双眼睛的面将她歪了的发簪扶正,手指从发丝到皱了的外衫,拉平整。 不经意间流露出亲昵,又像长辈对晚辈随手的照拂。 “诸位继续,孤不多作打扰了。” 烛钰眸光淡淡,扫过众人,鹤仙童子心领神会,挥手布下法阵。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入阵中。 待他离开后,诸位金仙玄仙纷纷谈论起太子言谈举止来,无外乎是些溢美之词,有些刻意了,像是故意说给唐玉笺听的。 虞丁转头看向唐玉笺,“吃灵果了?” 唐玉笺坐下晒太阳,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虞丁撇了撇嘴,挨着唐玉笺坐下。 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到不玉师妹?前段时间你们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唐玉笺愣了一下,“我也没见到她。” 许是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 金芒乍现,烛钰从阵法中踏出。 金光殿得安静得有些过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意和难以言说的淡淡血腥气。 如果不是大殿两侧跪着许多人,会让人误以为这是片无人之地。 被押至此处等候发落的仙官身披重甲,锁链缠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白玉地砖。 他们身后站着几个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眸童子,待烛钰走入殿内,其中一个鹤仙童子捧匣靠近。 烛钰垂眸扫过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上走去。 匣子里那双断手上显出几道字符,“混沌初开,乾坤无极,心念所至,造化无穷。” 好一个造化无穷。 落笔成谶,这是太一天脉的血脉秘术。 殿内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正是从那齐腕切断的断肢处飘出。 原来那外门弟子是怀壁之罪。 “身为天官,如此心狠手辣。”烛钰没有回头,语气凌厉,“你们就是这样做仙的?” “殿下,吾等冤枉!” 这完全是污蔑!吾等身为仙官,怎会做出如此阴毒之事?” 其中一名天官猛然昂首,眼神中满是屈辱与愤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冤屈。 “殿下若要治我们的罪,可有何证据?那弟子身上之伤绝非吾等所为!吾等只是恰巧寻着踪迹找到了他,想将那弟子救回来罢了!” “殿下,我们此番下至仙域皆是为天宫尽忠效力,如今却无端被安上这阴毒的罪名,实在是天道难容啊!” “如今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被迫跪地求饶。便陛下仍在,也绝不会忍心看到这般冤情发生。还望殿下明鉴,为我们洗清这不白之冤!” 其中一人开口,其他天官也纷纷直起身子,一副被冤枉的模样,似乎都想开口向殿下讨个公道。 烛钰当真停下了脚步。 一众天官心里揣摩着,当今天族太子年幼,不过三百岁。在他们眼中,即便储君血脉醇厚,但毕竟道行尚浅,凡事还需讲道理。 他们既然敢开口,那便是把作恶的证据都抹除了,给自己留了后路。 只要咬死不松开,这年幼的小太子便不得定他们的罪。 可就在他们暗自盘算之际,最先开口的那人浑身骤然刺痛,凌迟般的剧痛从灵府深处瞬间炸开,如千万根钢针刺入骨髓。 周身筋脉瞬间寸寸爆裂,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白玉阶。 血雾弥散间,鹤仙童子已捧来净瓶,将碎骨残魂尽数收殓。 大殿骤然陷入死寂。 几位原本还想争辩的天官,此刻再无人敢发出声响。 天宫储君要处决几名低微的仙官,又何需要有确凿的罪证? 太子缓缓侧过眸,琉璃宫灯照亮了他一半的眉眼。 他一身玉色锦衣,纤尘不染,面色平静。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声音低缓,却令人胆寒,"继续。" 天官们深深弯下腰,一个个以额触地,如同寒蝉。 没有等到回应,烛钰转过身,踏着鎏金麟纹向殿后走去。 行至后殿深处,虚空中无端浮起一扇沉重的巨门,轰然洞开时,腐浊的气息裹着龙吟扑面而来。 整个仙域灵气充盈,唯有此处一片黑暗冷寂,像是无端干涸的荒地。 烛钰顺着漆黑的台阶一路向下。 地牢宽敞无垠,脚步声在空旷的深处回荡,显得格外深长。 光线昏暗处,墙壁上凿刻着深刻而凌厉的纹路,四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围困着一座方寸孤台。 五爪金龙盘踞在石柱上,无声地向下注视,阵纹流转不息。 烛钰自长阶一步步走下来,锦靴碾过地面,停在地牢前。 孤台上有道人影。 无数条锁链自四面八方的巨石向内蜿蜒,紧紧锁住台上只剩下一半肉身,一半白骨之人。玄铁锁链没入肩胛,在高台上拖出蜿蜒血痕。 漆黑的长发如绸缎般向下倾泻,遮住半边骸骨。 那人露出的一侧脸上,琥珀色的眼瞳美得有些诡异。 “太子殿下,终于来了。” 烛钰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忽略了太一不聿的问候。 暗红浊气在他周身翻涌,映衬出半张浸在乌发阴影下的面容。 森然的白骨,眼眶空洞。 太一不聿只剩下半边肉身,声音也变得怪异地沙哑。 “难怪师兄要将那只纸妖养在金光殿里,听说越是心思深重之人,就越偏爱干净的东西。” 他低笑,像是想起了极有趣的事情,“师兄,她说你面冷心热呢。” “你说她要是知道你这另一面,该有多害怕啊。” 烛钰眸光暗下,拿起宽阔的石案上的一枚玉佩。 听说是上一次小测得了第一,岱舆仙人赠的赏赐。 可惜,被人碰过了。 他开口,嗓音依旧平淡。 “她不会知道。” 第218章 调虎离山 第一次小测就得了第一,拿到的玉佩想必意义非凡。 烛钰将玉佩收好,眉眼稍缓。 “你对她说什么了?” 太一不聿抬起头,面容诡异,“我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 锁链因他的动作发出叮当响声,沿着地面拖拽。 烛钰回眸,居高临下看向他。 仙域皆知东极府仙君生就一副美人骨,善画皮,有千般面孔,无人知晓他真实的模样。 却没人深究过,众仙究竟是如何知晓这美人骨的。 太一不聿幼时弱小,无法自保,而他的血脉逆天,每一滴血肉皆可炼成法器,发丝可作捆仙索,指骨能炼销魂钉,血肉更是逆天而为,是活生生的法器胚子。 所以他身上的血肉总是留不下来。 待他有能力踏平宗祠自立仙府,以凌厉残忍的手段震慑众人后,那段被拆骨凌肉的过往,倒成了美人骨传说的绮丽注脚。 烛钰视线落在那双琥珀眼上。 他知道太一不聿恨毒了仙域众生,那些凡间供奉的邪魔与他毫无关系,也并非他真实的模样,可是只要有人以阴邪之术供养‘东极救苦仙君’,他便会满足对方的愿望。 于是,无数人在他的有意引导下前赴后继地以血肉饲出邪魔,世间之恶愈发壮大,魔气汹涌,无尽海封印几欲崩坏,或许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那些不过皆是他太一仙君报复世间的傀儡。 玉珩仙君百年前将他镇在堕仙台,封了血脉关入镇邪塔,被他记恨,他便诱得命官在玉珩仙君的轮回簿上落笔成谶,让他受尽极苦却始终渡不了劫。 现在也要报复他吗? 烛钰问,“你以女子之身接近她,让她觉得你我有牵扯,这是就是你的手段?” 他剖白心意被拒绝时,小妖怪极力抗拒,嘴里说的话,似乎觉得他和眼前这具白骨有意。 “报复?” 祸仙 第204节 此刻白骨手指正抚过唇角,太一不聿嗓音像淬着蜜,用略带沙哑的女子腔调问,"师兄是指你抽走我仙骨那次,还是剜去我血肉封了血脉那次,还是现在锁在这蟠龙台这次?" 烛钰掀起眼皮。 石柱上的盘龙感受到真龙之气,缓慢苏醒。 雕刻上锈蚀的龙鳞泛起幽蓝光泽,石龙睁开竖瞳,捆仙锁在龙爪游动间不断震颤。 太一不聿颈间锁链骤然收紧,白骨森森的胸腔发出令人牙酸的磨骨声。 语调不稳,“师兄急了?” 他疼到发抖,可嘴角却向上扬着,笑意像淬毒的刀刃,"师兄在怕什么?” 这具皮囊仅剩些许血肉挂在白骨上,血脉之力已然无法施展,就连血液都快要被吸干殆尽。 烛钰看着他,倒是不担心他翻出什么风浪。 “我原本不想如此对你。” 可若是他把算盘打到别人身上,那就不行了。 只是烛钰并未料过,太一不聿接触那个所谓的‘旁人’,先前可能带有报复的想法,现在却不一定了。 他思索着,徐徐说道,“太一血脉,逆天而行,或许不应存在。” 话音落下,孤台上传来低笑,太一不聿说,“我身上可没血了,你若觉得太一血脉逆天而为,那要先把外面的天脉都杀光才行。” 烛钰充耳不闻。 转身走出缚龙阵,一路向外,后殿里已经跪了一个人。 鹤仙童子看他出来,在他身侧低声。 “殿下。” 他挥手隐去巨石门,淡淡开口,“什么事?” “玉珩仙君要您去一趟。” 烛钰微微蹙眉,他问,“玉笺走了吗?” “回殿下,已经离开仙域了。” 那他今夜就可以去寻她了。 烛钰若有所思,停顿片刻一脚踏入金阵。 可最终,并未去成。 曾经西王母镇压在瑶池底部的上古神器突然生了异相。 归墟镜中映出的并非天界盛景,而是天界炼狱,众仙集体妖化堕魔的诡谲景象。 玉珩仙君即将动身前往无尽海固阵,瑶池位于昔日神山昆仑,在西荒深处,他命烛钰去查探归墟镜的异相。 烛钰静静站在台下,听完师尊的吩咐。 他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烛钰。”玉珩仙君问,“你有何顾虑?” “师尊,昆仑可否迟几日再去?” 玉珩垂眸看他,双眸空洞而寂然,“为何?” “岱舆仙人座下有弟子去人间赐福,修为尚浅…” “天宫储君插手仙域弟子历练,是大忌。”玉珩打断,淡声反问,“你难道不懂?” 烛钰没有说话。 玉珩仙君的双眸倒映三界,眼瞳能窥见仙域众生,因而眸中便再容不得具象之物,没有任何倒影。 仙域里发生的事,他都知晓。 所以烛钰没有争辩。 殿檐角风铃轻轻摇晃着,微风四起。 玉珩仙君站在灵霄殿前的一株桃树前,这株桃树是从凡间移植过来的,如今只剩枝干,连叶片都凋零了。 他抬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桃树枝,将灵气渡进去,用这种方式将桃树温养起来。 “即刻动身,你与文昭星君一同前去。你应当知晓他是谁。” 烛钰顿了一下,躬下身去。 玉珩仙君回过头,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你若是担心那些弟子,倒也无妨,为师会前去无尽海,自会照应。” 烛钰闭眼,调整起伏的情绪。 再抬头时,已面色如常,“多谢师尊。” 他走后,玉珩仙君仰头望着那株移入仙域后再也无法开花结果的桃树,空洞的双眼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并不担心烛钰会拒绝。 他看着烛钰长大,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深知他的心性——如果只是天宫出事,烛钰或许会推辞,但若是天下有了变故,他一定不会再推脱。 玉珩摘下一株桃枝。 将上面的树灵带下来。 他无甚走心的反思了片刻,将自己的弟子支走,是有些有违师德。 可那又如何? 他转身,周遭景色瞬变。 眨眼间,玉珩仙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一艘巨大的飞阁之上。 门外有些吵闹,几个弟子的声音笑声断断续续,似乎在惊叹。 有个姑娘嗓音脆生生的,似乎很欢喜。 “祝仪师兄,我们下界还能乘这么大的飞阁?师父那么有钱吗?” “这飞阁不是师父的。”另一个弟子接话,“是太虚门的金仙的,接的是玉珩仙君,让我们乘坐是顺便。” 第219章 追雀 “玉珩仙君?” 唐玉笺无端紧张起来,怎么云桢清在这里? 她低声问,“他不是能缩地成寸吗?” “这飞阁就是仙君的,咱们是蹭坐。”祝仪出声提醒,“现在都有飞阁坐了,你难道想腾云?” 即使能缩地成寸,也无法直接从一界换入另一界,以他们的功法,出了仙界在人间便会受天道压制,不可在凡人面前妄用仙术。 原本这飞阁是太虚门一位的金仙让他们乘坐的,可上来之后,金仙又道这飞阁的主人是灵霄殿的玉珩仙君。 仙域无人不知玉珩仙君,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群仙人站在飞阁前端迎接,弟子们也好奇地观望。 不久后阁楼上下来位仙官,说,“仙君已经在房内休息了。仙君喜静,诸位务必请安静些。” 仙官见状,连忙安抚几个同乘的新弟子,让他们不必拘束,自便就好,又怕妨碍到仙君休憩,让他们去飞阁的后厢房。 可得知自己与玉珩仙君同坐飞阁时,谁又能真正放松下来呢? 唐玉笺不再说话,跟着师姐们凑到飞阁边缘。 云雾中不时有仙兽腾飞,抬手能触到云雾,凉凉的。 几个师兄在一旁整理符箓,顾念师姐则是捧了个墨盒要给她改容貌。 免得她这白发红眼的形象,再把凡人吓出什么毛病来。 “进了人间不能随意使用仙术,”师姐叮嘱她,“不要在凡人面前展露仙身,若是影响了凡人命格,是要受惩的。” 唐玉笺点头,闭着眼睛任师姐在她脸上幻颜。 忽然,她听到身前师姐惊呼一声,“哪来小畜生!把幻颜的宝墨也抢走了!” 接着便觉得垂在栏杆外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 睁开眼时,只看见一抹火色转瞬即逝。 “小偷!” 身后的师兄站起身,急促道,“存放赐福琼枝的锦袋被它掳走了!” 视线中,几只羽翼如火的大尾巴仙雀飞快掠出门外。 顾念师姐的手里也空了,指尖染着颜料,弟子们一下乱了手脚。 他们这趟本是去赐福的,若是赐福的琼枝都被抢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别让它们跑了!” 一位师兄怒斥一声,双手结印,施展法术束缚仙雀。 可仙雀身姿灵活,速度又太快,法术还未及身,它已一个转折,消失在拐角处。 这些妖兽是玉华门外吸收天地灵气滋养而成的,经常掠夺往来低阶弟子手中的物品,前科累累。 仙人们不许弟子在仙域里无故杀生,于是这些劫掠飞舟云阁的仙雀便越来越猖狂。 弟子们飞快地追出门外。 但飞阁里到处都是廊柱楼台,不便使用腾云之术,又不敢动用法器,生怕惊动了飞阁中的其他仙长,只能依靠身法在狭窄的长廊间穿梭。 可那些仙雀岂是靠身法就能追上的? 唐玉笺感到腰间空了一块,低下头,这才发现太子送给她的玉佩竟然也不翼而飞! 偷她的东西,这还能行? 转过头时,只见最后一抹火红一晃便消失在视线中。 祸仙 第205节 唐玉笺卷起袖子,抬手招出卷轴,纵身跳上去。 “它往那边去了!”顾念师姐指着远处的一个拐角,声音急切,“宝墨洒了一路,按着颜料追!” 几名弟子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师姐指的方向追去。 错落的亭台楼阁在眼前飞速掠过,唐玉笺抓着玉轴,离弦的弓箭一般直奔仙雀而去,许多师兄师姐都被甩在身后。 仙雀的身形若隐若现。 逼至前院,终于看到其中一只仙雀嘴里叼着琼枝锦袋,爪子上挂着一块白色。 是唐玉笺的玉环。 她伸手去夺,可仙雀突然一个急转弯,振翅高飞,朝着上层深处逃窜而去。“怎么办?要不要追进去?”一位师弟及时刹住脚,犹豫道。 “追!它抢了琼枝,绝不能让它跑了!”顾念师姐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其他弟子对视一眼,疑惑道,“那是玉笺?” 层层叠叠门阁间,仙雀的影子出现在转角尽头。 唐玉笺喘气不匀,咬牙切齿,“给我站住!” 她抬手结印,长廊前端凝聚出冷硬的冰珠,朝着仙雀飞射而去。仙雀似乎感受到了危险,身形一晃,灵巧地躲开了,却因此慢了须臾。 眨眼间,唐玉笺已经坐着卷轴出现在它身后,咬紧牙关,身形一跃,朝着仙雀扑去。 就在这时,仙雀闪身钻入一侧的帷幔后,瞬间消失在视线中。 唐玉笺不做多想,紧随其后。 几道雪白的纱幔被风荡开,又稍慢一些落下。 流动着暗香的阁楼内,飞扑入一只火焰般鲜红的仙雀,紧接着又有人跟着跳入。 唐玉笺指尖已经触到了玉佩,她脸上露出笑意,手下用力一扯。 突然一股强大的灵力从面前涌出,将她和仙雀同时包裹住。 仙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身体在灵力的束缚下扑腾挣扎无法逃脱。 唐玉笺紧紧抓住绳结,扬起手,“抓到它了!” 没有人为她欢呼。 淡香吹来,唐玉笺愣住。 浮光掠影。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相撞。 玉珩仙君半张脸隐在缥缈灯影下,轮廓泛着冷玉色泽,睫羽掩着空灵的眼眸,像被天河水洗过一般,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的凝着她,看得很认真。 没有七情六欲的眼睛。 山雀挣扎几下,不动了。 阁楼内一阵寂静。 帷幔下方的几扇桌案上还端坐着几道身影,是上飞阁时见过的金仙。随后最后一丝声响消失,唐玉笺感觉到那几位金仙和她一样,不约而同都僵住了。 因为她不偏不倚,就扑倒在玉珩仙君膝盖上。 唐玉笺不敢呼吸,指尖的玉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身骨节都灌了水泥一般。 这个姿势实在太像投怀送抱。 “小玉!” 身后几道脚步声接连刹住,扑通几声,好像都跪地行了大礼。 “……快、快从仙君身上下来!”师姐声音都劈了叉。 帷幔外的金仙们纷纷起身,诚惶诚恐。转眼间,阁楼上的众人齐齐行下大礼,气氛凝重得令她窒息。 “仙君息怒!” 有人低声恳求。 唐玉笺身体一颤,僵硬地起身,双手撑了一半发现自己摸到了仙君衣衫下的大腿,顿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后背忽然一重,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背上,她身上的力气骤然被卸去。 “无妨,都起来吧。”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她一怔,感觉到后背被人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一般。 第220章 过人间 “为何会闯入此处?” 仙君的声音很淡,听起来情绪平和。 如果忽略唐玉笺还在他腿上趴着的话。 更诡异的是,仙君的手好像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摸她的头发。 只是他们所坐之处被帷幔遮挡,外面的人皆无法窥见。 “小玉!” 门外师姐的声音听起来快要昏迷。 “你从仙君身上起来呀!” 这位可是玉珩仙君,整个无极仙域里,他是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存在。 可唐玉笺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玉珩的膝盖抵在她柔软的小腹上,那种吃撑了一样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好像连胸腔的空气都挤压走了,呼吸不上来。 甚至冰凉的指尖还在若有似无的碰触头皮,引来一阵阵怪异的感受。 “回仙君,”唐玉笺声音打颤,还带着几分焦躁,“刚刚途经玉华门外,被雾隐山灵气滋养的山雀冲上来,夺走了我们的锦袋和储物玉环。为了追回这些东西,弟子才不慎冒犯了仙君,还望仙君责罚。” 松手啊。 玉珩仙君缓缓垂下眸。 准确的说,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有从唐玉笺身上离开过。此刻只是从她的眼睛移至她微微颤动的唇瓣。 “原来如此。” 下一刻,唇上一重。 眉目清冷的仙君用指腹碾过她的唇,像擦掉了什么东西一样搓揉了一下。 唐玉笺只觉得有点疼。 也不知道他在擦什么。 玉珩仙君并未松手,原本放在头顶的手缓慢移至她的后颈处。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嘶鸣,十几只巨大的仙雀接二连三坠落,几乎堵满整个长廊。 唐玉笺手上一空,连闯入阁内的那只山雀都被丢出去。 “看看它们身上是否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几个弟子上前查验,眼前一亮,“回仙君,正是这些。” “嗯。”头顶的嗓音听起来不甚在意,“既是如此,都下去吧。” 一众金仙行礼,弟子也拖起地上动弹不得的仙雀纷纷退下。 唯独唐玉笺被全世界遗忘。 压在后颈的手在无形之中透出千钧重般,让她动弹不得。 唐玉笺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的扭头看向渐渐走远的师兄师姐们,深吸一口气,碰不到地面的脚尖开始挣扎。 头顶上的视线如有实质,静静地观察着她。 唐玉笺顾不上是否失态,扬声说,“对不起仙君,我知错了,还望放开弟子……” 她正暗自较劲,背上的手忽然松开了。 “小心。” 她的身体因为骤然发力而失去平衡,一只修长的手及时探来,似要扶住她,却在慌乱间被她挥开。 结果就是,唐玉笺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一时间懵了。 她眨了眨眼睛,缓慢抬头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在仙君的唇角捕捉到一丝笑意。 “……”她狐疑,定睛再看,玉珩还是那副静若止水的样子。 错觉吗? 唐玉笺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从地上爬起来,说了声‘告辞’转身就要离开,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慢着”。 阁楼陷入一阵寂静。 她浑身紧绷,不肯回头。 “仙君还有事?若无事,弟子告退了。” 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这是你弄上的吗?” 唐玉笺抿着唇,转身看去。 祸仙 第206节 看见仙君那身仙气飘飘的月白色锦衣上,沾染了几处黑黑红红的墨渍。 他伸手轻轻捻了捻衣料,苍白的指尖顿时染上一片斑驳的污色。 “这是什么?” 头发掉色。 唐玉笺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是幻颜的宝墨。” 玉珩仙君难得对某样东西表现出兴趣,他的表情平静,目光重新凝到唐玉笺身上,“是要将头发染黑吗?” 刚刚师姐尚未来得及将她的头发染完,此刻看上去黑灰交杂,显得斑驳不均。 她低头看着自己垂下的发尾,一时也有些恍惚。 以前在凡间时,她的头发也总是这样,般染得深浅不一。 阁楼里的仙侍也都退下了,四下静悄悄的。 须臾后,玉珩仙君无端问,“你去过人间?” 唐玉笺不说话。 他没有不悦,又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闻言,唐玉笺愣了愣。 “你不记得了吗?” 雾锁青山,帷幔飘摇。 这番对话两人都过了界。 玉珩仙君声音轻了几分,“我忘记了一些事。” 唐玉笺点头,语气平静,"那便是从未见过。" 当真如此么?他未再言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要穿透这身皮囊。 旋即起身,染着墨的衣袂拂过桌案,步入阁楼深处。 "回去吧。" 几个仙娥进来,无声开始收拾东西。 唐玉笺站在空下来的桌案前。 慢慢抿起唇,眸中情绪翻涌。 离开之后,心里也没有快意。 反倒郁结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如鲠在喉。 飞阁速度很快,眨眼间下界已是人间。 唐玉笺站在凭栏处往下望,远处重峦叠嶂,山川如水墨般在天地间渐次晕染开来。 暮色四合,残阳渐隐,新月挂上天际,清清冷冷的月光将目光所及之处镀上一层银白。 唐玉笺跟着师兄们下来前,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扉依旧紧闭。 飞阁并未停留,继续向着无尽海的方向驶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为免惊扰凡人,他们在临近城池前便已悄然下船。 经常往来人间的师兄取出几套凡间衣物,让他们换上。 唐玉笺乌发披肩,看起来像个俏生生的凡人姑娘。 顾念师姐帮她将头发挽起,又替她换了瞳色。 唐玉笺回头道谢,目光所及,只见师兄师姐们虽已换上凡人装束,却依旧难掩天人之资。 加上那身空灵高雅的气质,这般姿容,在人间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 有些太醒目了。 接近城池,绕城的河面停着游船,有数层楼阁那么高。 河岸两侧灯火交映,隐隐能听见船上飘来悦耳的丝竹声,还能看到男男女女在灯影画扇间穿梭调笑。 唐玉笺出神看着,想起了曾经的极乐画舫。 人间的游船自是不能与极乐画舫那样的地方相比,但能看出繁盛销金的意味。 可这处城池祈愿最多。 信笺金纸上,字字如血,句句含悲,都是哀鸣。 每个字说的都是乱世,天灾,以及人祸。 第221章 庙台高 果不其然,又往城中走了一段路,看到的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城门夜晚已经闭合,对他们这些仙倒是没什么用,穿门进去后,路边到处都是紧闭的门窗,极少有人家点灯。 街道上也没见人。 祝仪师兄找了一处庙宇带他们打坐,庙便是岱舆仙人在凡间的土庙。 建得不大,一砖一瓦都是信奉师父的人用手垒砌起来的,只是庙中供的塑像也和师父不太像。 唐玉笺好奇地研究着,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莫非这里的人在师父的庙里供奉的不是师父,而是别的神仙? 盘子里的果子不知是被什么人拿走了,连盘碟也被磕出了裂纹,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粉渣。 供桌却被擦得很干净,显然有人常来打扫。 祝仪师兄进了庙,对着土台上的泥像恭敬地行礼,师姐师弟们也跟在他身后,纷纷躬身礼拜。 “师父。” 唐玉笺慌忙走到后面,跟着行礼。 淡淡的光雾亮起,灵光氤氲处,台上那个与师父毫不相似的陶土塑像忽然簌簌剥落。 裂痕蜿蜒处隐约透出玉质流光。 岱舆仙人的声音自塑像中传来,"你们已经到了。" 还真是师父! "回师父,弟子刚入城。”祝仪师兄说,“今夜在庙中休整一夜,明日便去查探那些祈愿之人所求之愿是否确有其事。" “嗯。” 停顿须臾,岱舆仙人问了一句,"听闻,你们乘了玉珩仙君的飞阁?" 师兄应了一声。 唐玉笺正在后面听着,忽然听到师父点了自己的名字。 "玉笺。" 唐玉笺一愣,"弟子在。" 岱舆仙人嗓音微妙,"听闻你误闯了玉珩仙君休息之处?" 这事儿这么快就传出去了?唐玉笺狐疑抬眼,就见顾念师姐移开了视线。 "……"怎么还告状。 "算了,此事回来后再说吧。"师父的声音有些无奈,"祝仪,照顾好你师兄师妹……玉笺和虞丁是新入山的弟子,看仔细些。" 祝仪师兄一脸严肃,“是,弟子定会看紧她们。” 翌日。 城中终于多了些烟火气,清晨的街巷熙攘了许多。 百姓们就着早摊用饭,路边支起不少食肆。 有位婶子正煮着骨汤,案板上放着刚切好的青翠菜码。 铜锅将将烧热时,忽觉一道幽幽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但见个雪肤乌发的姑娘站在摊前。圆润的杏眼直勾勾盯着锅中翻滚的乳白鸭汤,嘴巴张开一条缝,白牙一会儿咬一口下唇,生生将唇瓣碾出了层晶莹水光。 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模样。 可看她遍身绫罗,干净整洁,十指不沾纤尘的样子,怎会对着阳春素面的汤底馋成这样? "姑娘...可要尝尝这阳春面?"婶子试探着问。 "不必了。"姑娘如梦初醒,退后半步,伸出一只手挡在锅前,好像这样就可以挡住视线。 她的语气如临大敌,"我近日在辟谷,已经坚持了很久,绝不能半途而废。" “……”婶子,“是吗?” 姑娘又后退两步,“大娘你别劝了。” 婶子望着她这模样叹气。 哪家贵女需要辟谷?怕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 见她转身要走,婶子追出半步,提醒她,"姑娘且绕开东街走!那帮纨绔若瞧见你这般模样...…"怕是又要做些当街强人的恶事。 唐玉笺点点头,耳朵里只剩下灶上骨汤兀自咕嘟的声音。 老鸭汤坏她道心,太可怕了。 她转身快步远离是非之地,忽然远处有几个瘦弱的孩童跑过来,‘姐姐、姐姐’地喊,围着她拦住脚步,向她讨要碎钱。 唐玉笺迟疑。 以前在人间存下的银子还有许多,她自己不吃,给孩童们买点倒不是不行。 忽然,腰间一重。 祸仙 第207节 她表情瞬变,抬手迅速抓住一个男童的手,将他探向自己腰间的玉环的手拉下来,对他摇头。 “再饿也不能做这种事。” 周遭几个小孩见他被抓,一改刚刚天真烂漫的模样,转身一溜烟跑了。 男孩拼命挣扎,却挣不脱她的手,顿时慌了起来,大声向着周遭喊,“打人啦!有人抓小孩了!” 可周遭的人似乎对这些孩童见怪不怪,大抵是前科太多,知道他们围着一个姑娘家要做什么。 唐玉笺捂住男孩的嘴,“别叫。” 男孩张口想咬,却惊恐的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动不了了。 等人终于安静下来,唐玉笺拿给他一根树枝。 "不许偷盗,”她捏了捏小男孩的脸,对他说,“但既然撞见我,你运气好呢,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男孩儿眼中满是警惕,圆溜溜的眼中丝毫没有属于他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懵懂。 现在害怕了,不敢呼吸。 唐玉笺继续捏他的脸,“说呀。” 小孩身上没什么肉,脸颊也消瘦,被她捏了几下倒是不敢不说话了,反问她,“许愿能如何?" 唐玉笺说,”许愿了,我就能帮你实现。" 男孩仍是警惕。 她蹲下来,认真地说,“不骗你,骗你我是小狗,真的。" 她哄人,”许愿又不吃亏,许一个吧。" 像骗小孩的奸商。 男孩有些犹豫。 到底还是年纪小,经不住诱惑,闭上眼睛。 琼枝在唐玉笺掌心泛起微芒。 她以为会听见金银满贯的朴实愿望,或是三餐果腹的祈盼,却不料耳朵里传来那孩子的心声,竟然是说,想让被雨水冲塌的山路修好。 晨风掠过草叶,携来面摊的烟火气息。 "为何要清路?"她碾碎那根琼枝,看向小孩。 男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我不是说了,你许愿,我就能帮你实现。”唐玉笺扬扬下巴,对他挑眉,“相信了吗?但你要告诉我原因才行,说吧。” “……”男孩攥紧褪色的衣角,神情惊讶,喉结滚动三次才小声吐出字句,"不清干净山路...就爬不上山崖祭拜爹娘。" 他垂首盯着露出脚趾的草鞋,乱发间露出的后颈瘦可见骨。 唐玉笺缓慢收了笑意。 街巷上摊贩叫卖,热闹的声响遮掩住男孩眼底将落未落的水光。 唐玉笺点头,说,“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话音落下,她又掏出一根递入男孩掌心。 男孩睁大了眼,“这是什么意思?” “买一送一,今天搞活动。”唐玉笺摸摸他的头,"再许个愿吧,这次要许给你自己的。" 男孩瘪着肚子,许的愿望是,一碗阳春面。 唐玉笺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不要银子。” 小孩怯生生的,“一时忘了,能重新许吗?” 唐玉笺拒绝,“晚了。” 她站起来,领着他向面摊走去。 煮面的婶子看见她回来,露出一个揶揄的笑,“不辟谷了?” 第222章 上供 唐玉笺叹了口气,一脸忧愁,“我要辟谷,面是给他吃的。” 婶子看了看那小男孩,倒是没说什么,转头问唐玉笺,“你有钱吗?” “有的。” 婶子笑一声,摇摇头,“你有这份心,哪还能收你钱,坐吧。” 面摊热气蒸腾。 小男孩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跟长条板凳较劲,屁股下面长了牙一样坐立不安,旧草鞋在地上蹭动着。 檐角阴影里探出七八颗小脑袋。 几个先前跑走的孩子见他不但没被人抓起来吊着打,反而被领到面摊上吃面了,接二连三探出脑袋,脏兮兮的手指抠着墙皮,朝这边张望着。 却没人敢靠近半步。 唐玉笺看小男孩坐立不安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去把他们都喊过来吧。” 男孩问,“吃面也买一送一?” “买一送七,”她将一把碎银子拍在漏缝的木桌上,嗓音清脆又豪迈,“还不快去。” 袅袅热气中,卖面的婶子往锅里下了两团面。 虽说那姑娘自称在辟谷,可这世道,哪有人要主动饿肚子的? 不是家道中落就是傻子。 她摇头甩开这些念头,汤勺起落给碗里的面浇上层鸭汤,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含笑回过身,愣在了原地。 自己的面摊儿上不知何时围坐了七八个萝卜头,脏兮兮的小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她动作转动,眼巴巴地看着她。 最前头那个姑娘走过来,将一把雪亮的银子放在她摊位上。 “大娘,给他们都煮上吧。”姑娘眼睛黏在汤碗上,吞咽了下,细细叮嘱,“劳烦多舀些汤头,再给他们一人卧一个荷包蛋,不要打散,压在面下面……” 婶子捧着海碗的手微微一颤。 这些银钱足够买下半条街的面摊,她不能收。 正要推辞,就听姑娘压低声音说,“他们以后要是饿了,大娘你就给他们下面。这钱买的是让他们能活着长大的分量。” “要是还有今日没来的旁的孩子没饭吃,大娘您就给他们也煮点。” 婶子愣了好一会儿。 突然扯下身上的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然后冲着后面的巷子喊,“老头子!快过来把面缸里发好的面团做了!” 木枝削成的筷子在面汤中叮叮当当碰撞作响,带起一片片沉浮的葱花,热腾腾的油葱面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七八个带着豁口的大碗在木桌上拥挤着,每个碗底都卧着浑圆的荷包蛋。 铁锅咕嘟嘟个不停,混着小孩儿们嗦面的声音,对唐玉笺来说十分折磨。 “好吃吗?”她馋得头晕,抬手捏走男孩发间的草屑,忍不住问。 “好吃!” 男孩声音含混,眼睛红红的,端着面碗凑近她,“姐姐,你吃不吃面?” 唐玉笺两眼放光。 转眼又坚强的闭上眼,“姐不爱吃这个,别问了,吃你的吧。” 男孩点点头,低头嗦面嗦得更大声了。 她缓慢吸了一口气,别开视线。 幽幽说,“吃完了问你们点事儿。” 另一侧,河岸边的柳树下。 祝仪师兄正与几位弟子分工,认真地提醒他们,“凡人不可直面仙者,我们就装作途经此处的道士,上门找那些人家讨口水喝,借机打听城池异象。” 几个弟子点头应下,分头行动。 师兄们去询问路边商贩,刚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对方见他们衣着光鲜,慌忙说道,“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放过我们吧!” 随即"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师兄们吃了个闭门羹,一连问了几家,都是同样的情形,只得转身返回。 回到柳树下,就见顾念一脸愤愤地走来。 “怎么了?”祝仪问道。 “还不是那些凡夫俗子,纨绔之辈!” 顾念说,“我在路边拦了辆马车,里面坐的纨绔一见我就想将我拉上车。我一气之下教训了他们一番,又不得不谨遵仙规,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师兄叹气道,“没事,我们不熟悉这城池的习俗,要多观察,低调些。” 他犹豫片刻,又说,“不如往脸上抹些灰?我们看起来与这城中百姓还是有些区别的。” 弟子们正犹豫间,忽然有人问,“玉笺呢?” 师兄抬头环顾一圈,心里咯噔一声。 师尊嘱咐过要看好她,怎么现在人不见了? 匆匆转身要寻人,刚掐了诀,就见唐玉笺一脸凝重地走来,对他们说,“师兄师姐,我知道这城里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将她拉到一旁,“你刚刚去哪儿了?” 唐玉笺神色幽怨,“说来话长。” 虞丁凑过来,“那就长话短说。” 祸仙 第208节 “还是不说了。”她神情萎靡,又强撑起精神,“县志上记载得没错,这座靠水吃水的城池以渔船发家。城中大商户垄断了所有铺子,附近的庄子也都是他们的。” “只是最近这边所有的河水和近海上不知出了什么东西,但凡渔船出去,都会有大浪将其掀翻。" 顿了顿,她又说,“有些小户人家不信邪,驾着小渔船出海,可全被浪打了回来。即便没沉船,活着回来的人一到家就生病,病着病着人就没了。” 那些孩子的爹妈大多数都是这样没的。 不出船,就没饭吃,会饿死。 出船,打不到东西,遇到大浪和怪病,也是死。 师兄沉吟道,“若是这样,那我们入城时看见的那些富贵船舫是怎么回事?那些船不就在河面上吗?” 唐玉笺点头,表情有些古怪,“听说那些人会往水里上供。若是给够了祭品,船就能在水上不遭风浪。” “还有这种事?” “嗯,且祭品也要活的,刚开始是牛羊……” 唐玉笺慢慢皱眉,“但这两个月,听说牛羊鸡鸭没用了,城里的富绅大户,就换了活人进去。” 一些生了病的,或是年纪大的家仆都被大户们扔了进去。 可海里的怪物胃口越来越大,现在病弱年迈的家丁也不足以庇佑船只了。 那些纨绔们就盯上了年轻漂亮的姑娘。 “岂有此理,这等异象,定是有妖孽作祟!”祝仪愤愤然脱口而出。 就见对面的顾念对着他挤眉弄眼,拼命暗示着什么。 祝仪反应了两秒,立刻改口道,“定是有邪魔作祟!” 唐玉笺一直憋着一口气,假笑开口道,“行了师兄,无论是妖还是仙,都有好有坏,我没那么敏感,你们天族也有很多又蠢又坏的仙啊。” “……” 锦袋里装了许多琼枝。 午后,几个弟子分头,按着祈愿的信笺将那些琼枝送入各个人家。 夜幕降临时,唐玉笺已经租好了船。 虞丁忍不住问道,“你哪来这么多人间的银钱?” 唐玉笺想起曾经云桢清塞给自己的银票,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是别人给的,那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现在用不上,我们用了刚好不浪费。” 第223章 海中邪 只是临到出海时又生变故。 租船时分明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伙子,拿了银子乐呵呵就走了,可待到取船时,出来的却是个佝偻老汉。 手里提着的钱袋正是唐玉笺先前给他儿子的,一见到他们就要将银子退回来。 那老人家听说他们要去海里,专程来劝阻,说什么也不肯把船借给他们。 “公子小姐,你们有所不知,最近海上不太平。若是现在去了,只怕就回不来了。” 师兄见状,用先前编造的身份宽慰道,“老人家无需担心,我们是道士。” “道士?” 船家摇头,“那更不行,城中那些富贵人家什么法师术士没请过?可全被海里的怪物卷走了。现在说什么也没人愿意往海上去。” 船家说着,指了指岸边停泊的船只,“你们看,这些船都在这儿停了月余了。但凡出海的,不是船毁就是人亡。前几日还有几个不信邪的年轻人夜里偷偷出海,结果呢...…” 他叹了口气,“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师兄与顾念师姐对视一眼,师姐说,“老人家,那些术士用的都是什么法子?” 船家回忆着,那些术士又是泼洒黑狗血,又是在河岸搭起高台。喷火舞剑、画符念咒,种种手段眼花缭乱。 最终都是骗了银子便走,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后来,许是触怒了水中的存在,竟掀起滔天巨浪,将舞剑的术士卷入河中。 待浪涛退去,石滩上只余一颗头颅。 虞丁说,“老伯,那些是你们人间的江湖骗子,我们是真有本事在身上。” 师姐温声道,“我们不要银子。若此事能成,你们也好营生。” “只是...…”老人家两鬓斑白,神情愁苦,“我不想搭上诸位的性命啊。” “没这个本事,我们也不会来吃这顿饭。“祝仪师兄接过话头,“若老人家当真有心,不如给我们一些出海人家常穿的衣裳。“ 暮色四合,一艘破旧渔船悄然离岸。 船头立着个佝偻男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俨然一副寻常渔夫模样。 船篷里的桌上摆着寻常饭菜,还坐了两个姑娘家,一副姐妹的打扮。 船尾还有个年轻男子,面色黝黑,正与篷中姑娘说笑。 他们演得极好,唯独唐玉笺怕水,上船后晕得厉害。 以前在画舫就没有这样过,想来是海上风浪太大。极乐画舫向来平稳如履平地,从来没有过这般颠簸。 “小玉怎么这般怕水?”虞丁忍不住拿眼睛悄悄瞧她,就连船头的师兄也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海上那怪物喜欢年轻男女,所以就连祭品都喜欢年轻的。 他们四个便扮作出海的年轻人,以身为饵,只为引那水底的怪物现身。 其余几个弟子则是在岸上藏匿着,等待接应。 船家怕他们一去不回,出于善意,给他们备了些简单的吃食。对于常饮花露、以天地灵果为食的天族们来说,这些食物粗糙冷硬。 可唐玉笺饿坏了。 她觉得那炝拌三丝算是色香味俱全,猪油煎过的饼子也透着股焦香。 她往桌上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觉得头更晕了。 唐玉笺原本就不怎么能存得住仙气。出来时师父叮嘱过,让她最好不食人间五谷,不然染上浊气,回来修炼会更苦。 唐玉笺在寒潭上受的苦,好不容易修炼出几分道行,可不想再退回去。 以前的苦不能白吃,最起码等她升到真仙上仙了再说。 唐玉笺兀自坚持着,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着,忽然听到船头的祝仪师兄压低声音,“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了?”唐玉笺打起精神,又听到船尾的风望师兄说,“你们看,这海水的颜色是有些太黑了?” 头顶的船篷上簌簌声响,能感觉到海上风变大了。 祝仪师兄压低斗笠,沉声道,“要来了。” 话音落下,唐玉笺便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果然,船行至深处,周遭无端起了大浪。 眼前骤然一黑,船头的油灯倏然熄灭。 刹那间,海水翻涌,黑雾弥漫。 下一刻,巨大的破水声响起,唐玉笺一愣,感受到浓重的邪气扑面而来,阴煞之中透着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她抬手掀开帘子,一手握着银霜剑,便看见海面上升起一道诡谲巨大的阴影,有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头顶之上响起。 “不是凡人?”那怪声音似乎在笑,“何方小辈?” 能口说人言,是个道行颇深的邪物。 祝仪师兄掀开斗笠,露出一身锦衣,紧拧着眉头,冲着海上的阴影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速速现出真身!” 唐玉笺在背后咬牙切齿,又担心那水面作恶的真的是妖,手下的阵法越掐越快。 水面缓缓凝结,牢笼般向上卷起。 海上的怪物显然道行不浅,很快察觉到了围困阵法。黑雾中传来一声嘶鸣,粗长可怖的阴影破水而出,如巨蟒般将小船团团缠住。 船身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祝仪师兄厉声喝道,“快退!” 下一刻,船身轰然崩塌。 木屑四散崩飞间,远处划来几道流光,是那些在岸边接应的弟子察觉不对,身影出现在海面上。 祝仪师兄拔出长剑,"唰"的一声飞身上前,对准阴影一剑劈下。 谁知那道影子竟然不是实体,浓雾翻涌着躲开。 下一刻,海面下传来低沉的嗡鸣,万千尖锐的惨叫声接二连三从水下涌出。 师兄猛地收起长剑,惊愕地睁大双眼。 “这难道……” 乌云透出一丝缝隙,月光洒下,照亮了汹涌的海面。 粼粼波光下,密密麻麻的鳞片泛着青黑腻滑的光。凹凸不平的巨物像是长满附生物的蛇身,海水散发着腥臭刺鼻的气味。 一只只显然不是活物的人手从漆黑的海水中伸出,似在哭喊。 是那些被投入海中的‘祭品’…… 黑浪间翻涌出无数具腐烂的尸体,随着水波摇晃,许多没有血色的人脸藏在波浪间,怨气冲天。 顾念师姐脸色发青,强忍着,声音发颤,“到底是什么邪物,如此丧心病狂?” 青鳞在水下卷动,不断有新的尸首从海中浮起,融入它庞大的身躯。 唐玉笺握紧银霜剑。 看着海水翻涌的画面,莫名总是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画舫停在冥河上见过的画面。 不知吞噬过多少具活祭,这邪物才能化作这般可怖的存在。 祸仙 第209节 第224章 遇故知 海面骤然裂开墨色漩涡,邪物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魔气,破浪而出。 果然,有魔。 长满鼓胀畸形寄生物的巨尾掀起腥风。 顾念师姐将吓得愣神的师弟推开,自己却闪退不及,整个人瞬间被卷进翻涌着碎骨的浊浪中。 “顾念!” 师兄眼眸骤缩,目眦欲裂。 他提剑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想要将师姐从邪物的巨尾中救出。 然而仙剑刚一出鞘,还没来得及挥出时就被无数只鬼手缠住,让他难以动弹。 那些溺毙的渔民和活祭亡魂哀泣着攀上他衣袍,嘴里像是在喊救命。 如果这一剑挥下去,那些惨死的亡魂必将灰飞烟灭,怕是再也没有超生可能。 可若不挥剑,顾念就危险了。 祝仪脸色铁青,心急如焚,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他短暂迟疑的瞬间,邪物的巨尾已经卷土重来,缠上他的腰腹,生生将他撕扯着拖向深渊。 “嗡——” 森白的剑气劈开巨尾,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地劈在鳞片之上。 刹那间,覆盖着青鳞的巨尾皮开肉绽,鲜血飞溅,鳞片在剑气冲击下碎裂脱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散发出阵阵不祥的腥气。 唐玉笺毫不犹豫提剑而上,身形极速向海中掠去。 她抬手召出卷轴,唰地展开裹住失去知觉的顾念师姐,让卷轴卷着师姐向上飞去。 祝仪师兄见状连忙过去接人,将顾念抱起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对着唐玉笺喊,“玉笺,不要恋战,快上来!” 忽然,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撕裂长空,震得一众弟子喉间泛起腥甜。 刚刚那一剑激怒了海中的邪物。 唐玉笺抬手掐了诀,正要腾云而起,却倏然对上了一双巨大诡谲的眼睛。 浓浓迷雾之间,那双竖瞳缩成尖锐的细线,青绿色的瞳孔宛如深渊,像是能将她生生吞噬进去。 可怪事发生了。 滔天巨浪骤然凝滞下来。 邪物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立不动。 唐玉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手中的银霜剑毫不犹豫地朝着僵立的巨尾劈了过去。 那怪物竟然没有躲闪。 任由她将自己劈得皮开肉绽。 “噗嗤——” 又腥又冷的血液溅在唐玉笺脸上。 然而下一刻,浓雾如潮水般涌来。她只觉眼前一黑,远处传来师兄变调的惊叫,“玉笺师妹!小心!”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唐玉笺便失去了意识。 …… 身体不断下坠,仿佛被冰冷的东西勒紧,缠绕住。 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口鼻中灌满了咸涩的海水。 她最厌恶的水。 纸糊的妖怪就是这点不好,潮了会发霉,太干又容易裂。 ……像是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唐玉笺浑身疼痛僵硬,终于挣扎着醒来,眼前黑洞洞的一片,不知道在哪里。 屋内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 她按着胀痛的额头,抬手想要召唤卷轴,在空中挥了挥,半晌却毫无反应。 她一愣,再抬手掐诀唤剑。 银霜剑也毫无动静。 剑去哪了? 唐玉笺神色骤变。 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番,虽能感应到真身就在虚空中的某一处隐匿着,却被某种术法压制着无法召唤出来。 不仅如此,她什么术法都用不了了。 唐玉笺心中泛起不安。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推门而出。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漆黑长廊。 两侧密布着门窗紧闭的屋子,头顶漆黑一片,有水珠滴滴答答向下坠落。不知是何名字的苔藓与藤蔓从石墙上垂落,张牙舞爪野蛮生长。 每隔几步,墙壁上便点着一盏摇曳的烛灯,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光亮。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周遭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 唐玉笺抬手一扇门,门内漆黑一片。 是空的。 再推开一扇,里面仍是空无一物。 直到第三扇门—— 一道人影背对着她。 她缓步走近,还未触碰,便看见那人垂下的手臂泛着死寂的青灰。 是个死人。 大抵是先前那些海商扔下来的活祭。 后面陆续又推开几扇房门,屋子要么是空的,要么关着死人,要么就是屯放了一些宝物箱匣,大抵也是那些海商上供来的。 唐玉笺猜测,自己或许是在海中邪祟的老巢。 她收回手,继续前行。 忽然,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受了伤,在痛吟。 唐玉笺迟疑片刻,从旁边的屋子里捡了个烛台握在手心,放轻脚步,朝声源处走去。 长廊原来不是没有尽头。 走过一道拐角,视线开阔了许多,生满苔藓的废弃庭院里,有个人倒在地上,身上缠满了藤蔓水藻,像是被束缚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用力拉扯着。 唐玉笺观察了一会儿,见那人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就抬步走近。 细看一番,竟有些面熟。 她几步上前蹲下,伸手将那人翻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她惊呼出声,"璧奴?" 男子脸上黏着湿漉漉的乱发,那张精致苍白的面孔带着些阴柔之美,熟悉又陌生。 璧奴缓缓睁眼,墨绿色的眸子凝在她脸上,"小玉?" “是我!”唐玉笺错愕的将人扶起来,脸上的惊讶无法掩饰,“璧奴,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上很湿,带着一股水腥味。 暗绿色的眼瞳折射着昏暗的烛光,显出一层古怪的光晕,长长的眼睫遮掩着,让人一时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唐玉笺后背倏然爬上一股冷意。 像是一种古怪的,本能抗拒的反应。 “被抓来的。”他开口,打断了唐玉笺的思绪。 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却又与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变得愈发精致,肌肤如玉般冷白细腻,不见半点瑕疵。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更添几分阴柔之美。 如今的壁奴,竟已出落得如此漂亮,几乎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快起来。”唐玉笺抬手为他解开绳索,出乎意外地发现,那些藤蔓并不难解。 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她才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璧奴的目光痴痴地黏在她脸上,“小玉,我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跟以前一样,好像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都带着一股呢喃的意味。 唐玉笺摸摸自己的脸,忍不住说,“怎么会没变,我在很努力的修炼,难道不应该变漂亮了吗?” 璧奴着急的改口,“我说错话了,你变漂亮了小玉,你现在很好看……” “停。”唐玉笺有些不好意思,移开话题,“你当年去哪了?为什么忽然从画舫上消失了?” 壁奴一愣。 反问她,“小玉找过我吗?” “当然。”唐玉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你那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了。” “是吗……” 璧奴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祸仙 第210节 “是妖琴师。” 他的手突然覆了上来,缓慢地包裹住唐玉笺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感觉,像是有细微的鳞片碾过肌肤。 唐玉笺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身体陡然紧绷,一种莫名的心悸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令她不自觉地颤栗了一下。 “……妖琴师治好我的眼睛,却要我下船,不许再见你,也不准和你再说一个字。” 璧奴表情扭曲了一下,抬眼时又变回了痴痴柔柔的模样。 “小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他语气急促,问的很快,“吃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吗?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唐玉笺摇头,强压下不适,打断他的迭声,“璧奴,先不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出去?” 璧奴一愣,讷讷点头。 “是……是要出去。” 第225章 撒谎 沿着灰暗狭长的走廊往外走。 唐玉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口。 璧奴安静的跟在她后面,步伐缓慢。 没过多久,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唐玉笺的袖子。 唐玉笺回头,见他低垂着眼帘,以为他害怕。 以前璧奴胆子就小,动不动就怕得落泪。 她放轻了声音说,“你要是害怕,就在后面慢慢跟着吧,我找到路了回来接你也行。” 璧奴轻声应了,眼圈微微泛红,眼下一圈像浸染了朱红墨迹,在苍白皮肤上晕染开来。薄薄的水雾笼在眼眸上,朦胧得仿佛一层脆弱的纱。 好像因为这一句话就要哭。 却又坚持跟在她后面,半步不离。 竖长瞳仁带着几分怯怯的光,痴痴看着她。 唐玉笺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随他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唐玉笺仰起头。 还未看清,一阵腥气袭来,有什么东西从高处俯冲而下,直逼她的面门。 她下意识抬手挥去,却发现掐诀毫无作用,灵力被压制了。 一条细长的黑蛇趁机缠上她的手腕,冰凉滑腻的触感顿时让她头发都麻了,唐玉笺吓了一跳,慌张甩手。 就在此时,一只苍白的手迅速伸来,掐住了蛇的七寸。 黑暗中,只听得蛇身微微扭动的窸窣声,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呲”响,再无动静。 唐玉笺怔怔地,呼吸微乱。 “没事了。”璧奴的声音忽然有些黏稠。 “刚刚那蛇?” “已经没了。” 他的手垂在一侧,手指白得近乎透明,与漆黑的蛇身形成鲜明对比。 唐玉笺平复呼吸,后背残留着一层冷汗。 “对不起,小玉,你怕蛇吗?”璧奴在身后低声呢喃,“可这里有好多蛇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说完这话,唐玉笺想起璧奴是青蛇成精。 她叹了口气,“跟你又没关系。” 有些话想问,到嘴边,却没有开口。 两人继续前行,唐玉笺的脚步越来越快。 璧奴看起来虚虚弱弱的,却始终没落下半步。 “小玉。”他从背后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我真的很想你。如果当年没有下船,我们是不是……” 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唐玉笺回头,“你说什么?” “没事。”璧奴摇头,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此处没有天光,四周一片昏暗,分不清走了多久,也辨不出是什么时辰。 周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潮湿。 终于,又一次走到某个眼熟的废弃院落。 唐玉笺停下脚步。 “我们又回来了。” 鬼打墙,走不出去。 看唐玉笺一脸疲惫的样子,璧奴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心疼。 他轻声说,“小玉,休息一下吧,别走了。” 说完抬手,想要替她擦去额头沾上的薄灰,却在靠近她的瞬间被她偏头躲过。 两人俱是一愣,空气都快要凝固。 璧奴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怪异,“小玉是嫌我现在脏吗?” 眼神也跟着沉下去,竖瞳缩成细细的长线。 唐玉笺摇头,语气带着安抚意味,“没有,我只是不习惯与人那么亲近。” “可以前我们很亲近呀?”他不解,露出僵硬的笑。 唐玉笺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转过身,在先前发现璧奴的那棵枯树旁坐下,抬头打量这方庭院。 这到底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停留是被卷入海水中,莫非现在在海中的某个岛上? 还是……在海底? 璧奴走过来,就着刚刚的话说,“以前在极乐画舫上,你会给我带东西吃,那时你在后厨帮厨,每次领了份例,都将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给我留出一份,若是我喜欢的,你就会在下次领份例后多买两份……” 他艰难的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小玉,你都忘记了吗?” 不知不觉间,璧奴已站在唐玉笺面前,离她极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近乎透明的皮肤下,细微的鳞片纹路。 “可我都还记得。” 璧奴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那个时候我们那么要好,你每天都会来看我。我被管事打了,受伤藏起来,次次也都是你找到我,给我涂药,告诉我要好好活着。” 唐玉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说的,是那段日子。 璧奴曾是倌儿的命,在南风馆精细调养着,因为模样漂亮,没少受追捧。 可刚挂了牌子不足一月,就被醉酒的贵客令坐骑啄瞎了他一只眼睛,失去了美貌也就失去了价值,管事将他赶出南风馆,从来没做过工,璧奴甚至连做小厮都困难。 他整日躲在红枫苑的鲤鱼池边,与那些红尾鲤鱼为伴。 可那些鲤鱼灵气逼人,化成人形后个个容貌出众,对失了容貌的璧奴爱搭不理。 那时的璧奴,自卑而阴郁,整日胆怯,不敢见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只有活着,天地间的一切才有意义……可是小玉,那时候活着真的好累。”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活着,还是为了还能看见你苟延残喘。” 唐玉笺的指尖微微发凉。 仔仔细细地看他现在这张脸。 璧奴皮肤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久未见光的鬼魅,声音低柔,带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小玉,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没有忘。”唐玉笺说,“我以为你死了,捡了颗虺蛇妖丹,以为是你的,挂在身上日夜佩戴了两年。” 壁奴一愣。 表情短暂扭曲一瞬,透出股不加掩饰的嫉妒,“都是我的错,如果当时剖出妖丹给小玉看看,定是就不会认错了。” 唐玉笺按住他的肩膀,“别动,我看看你。” 璧奴立即不动了。 眼睫颤抖,似是难意抵抗她的目光,睫毛轻颤的垂下,眼尾慢慢飞上红晕。 她微微蹙眉,“你现在的模样,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现在的璧奴,与记忆中那个阴柔的小倌相差甚远。 曾经他的眉眼虽带着几分青涩,却总是透着温意。而如今,他面容愈发漂亮,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令人不适的阴郁之感。 璧奴闻言,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我现在眼睛好了,容貌应当也比以前好看了许多,小玉……你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如何?” 唐玉笺答不上来。 她避重就轻,“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始终是你。只要不做坏事,我们仍是朋友。” 祸仙 第211节 “朋友……”璧奴喃喃重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原本我想等我更厉害一点就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先找到我了。” 唐玉笺出声,“璧奴,我现在也不在画舫了,我有地方去。” 璧奴立即着急地问,“小玉是不是怪我这么多年没去找你?” 唐玉笺摇头,“没有啊。” 可对方好像听不进去,笃定她生气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片刻后,璧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小玉,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了。小玉,没人能逼我离开了。” 这是在说什么? 唐玉笺打断他,忽然问,“可你刚刚不是说,你是被人抓进来的吗?” 璧奴一愣。 眼神闪躲。 第226章 救人 以前胆小怯弱的小青蛇,学会撒谎了。 唐玉笺看着他,心中的违和感逐渐攀高。 眼前的璧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鲤鱼池的那个他了。 “璧奴,”她缓声问,“你说,你的眼睛是长离治的?” 璧奴似乎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 他脸上那点羞赧消失了。 咬着下唇,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般,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好像唐玉笺提及了自己最羞耻的过往。 可唐玉笺心中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璧奴现在的脸,会长得那么像长离。 听他字里行间的意思,明明是不喜欢长离的,可如今这张被他认为变好看了的脸,却偏偏处处都透着长离的影子。 可话到了嘴边,她只是问,“璧奴,你眼睛好了,不是了却了一番心愿吗?” 璧奴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只曾经被啄瞎的眼睛,有些出神。 “是了却了。” 唐玉笺轻声问,“可我为什么觉得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开心呢?” “小玉觉得我不开心吗?”璧奴反问。 唐玉笺点头。 “你好像话本里说的那种,郁郁不得志。” “可我很开心啊,”璧奴立即反驳,声音抬高,“我看到你,就很开心。难道是因为你看到我不开心,所以才觉得我不开心吗?” 唐玉笺摇头。 璧奴以前总是谨小慎微。 因为受欺负多了,常常不敢说话,整日只知道将自己藏起来,也不敢给别人看到他那只眼。 可在唐玉笺面前,他却总是努力地想表现得坚强可靠些,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男子气概。 即使心里害怕,他也会悄悄跑来给她通风报信,免得唐玉笺被管事责罚。 有时她犯了错,害怕她挨打,他甚至会替她顶罪。 虽然唐玉笺不愿意他给自己顶罪就是了。 那时她总是希望璧奴强一点的,可当时的璧奴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唐玉笺对他说过很多这次自己想要修炼成仙,想让那些欺负过她的恶仆和贵客知道她的厉害。 璧奴还一脸天真地问过她,“可是修炼很苦的,小玉为什么要主动去吃苦,现在这样,一起做妖不好吗?” 如今风水轮流转。 璧奴成了那个渴望变强的人。 唐玉笺不再说话。 她走了太久,这里没有一丝灵气,反而魔气肆虐,让成了仙的她感到疲惫。 四处转了转,唐玉笺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来调息。 她抬手试着掐诀,却发现灵力依旧被压制,无法施展,于是不再尝试。 璧奴站在一旁,幽暗的墨绿色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反射着微光,像极了冷血的蛇类盘踞洞中,随时准备伺机而动,咬断猎物的喉咙。 唐玉笺像是感觉不到他的视线一样,没有什么反应,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甚至闭上了眼。 过不多久,她就没了正形,盘着腿仰躺在稻草堆上,与璧奴闲聊起来。 她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璧奴支支吾吾,答不上个所以然。 唐玉笺便不再追问,转而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她讲自己是如何离开画坊的,又是如何在狐狸洞中救了人的。 讲自己在人间卖酒赚钱,又讲她是如何在雾隐山修炼,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一位小道士,并跟随他大战邪祟,拿了机缘进入仙域,最终修得仙身。 她讲得眉飞色舞,在绝大多数地方动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白净的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神情。 说完还留了听夸奖的时间。 璧奴听得很认真,也非常配合她,时而惊叹时而称赞,情绪价值拉满。 最后感叹道,“所以小玉现在是仙了。” 唐玉笺点头。 故作疑惑,“画舫上那些大妖总说妖怪修仙很难,难道是我天分太好?又可能有一点点点点运气?我没觉得成仙有多难啊。” 璧奴又是一阵夸奖。 末尾说,“小玉和那些天族不一样。” 唐玉笺点头,捏着根干草摇晃,“当然不一样,我是妖出身,可不会学他们搞种族歧视那套。” 她将草丝拧成圈,套到璧奴手上。 顿了顿,又补充道,“璧奴,我以前还做过人呢。” 虽然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上辈子没这辈子精彩,回忆起来竟然很快就概括了过去。 她得出结论,“所以做人要充实些,也不能天天宅在宿舍里。” 璧奴听的津津有味。 搞得跟他能听懂宿舍是什么意思一样,唐玉笺都讲完了,他仍是一脸意犹未尽。 见她狐疑,璧奴羞赧的道,“许久没有听过小玉说话了,总想多听几句。” “……”唐玉笺手中干草一顿。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唐玉笺摸了摸肚子,眼睛耷拉下来,露出几分无精打采。 璧奴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小玉,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唐玉笺摇了摇头,低声说,“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我有些饿。” 璧奴蹙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问,“小玉都变成仙了,竟然还会饿吗?” “当然,”唐玉笺点头,“我没有辟谷呢。”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 “这里太潮湿了,我是纸糊的妖怪,这里不适合我。” “璧奴,你说我会发霉吗?” 璧奴抿着唇,竖长的瞳仁闪过一丝焦虑,掩在两片浓密的睫羽之下,良久没有回应。 他缓慢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小玉,你想吃什么?” “烧花鸭、烧雏鸡,蒸羊羔、蒸鹿尾儿……” 看她像要休息了,璧奴就没再说话,等到唐玉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的瞬间,唐玉笺睁开了眼睛。 璧奴落了锁。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一片寂静,应是走远了。 又等待片刻,她抬手拉住把手。 院门关紧了,纹丝不动。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她抬起头,余光瞥见一闪而逝的细长蛇尾,头皮顿时一紧。 这里蛇群盘踞,极有可能是个蛇窟。 门关得死死的,但窗户还留着一条缝隙。 祸仙 第212节 她迅速戳开纸窗,抬手探出去摸了摸,外面是空的。便毫不犹豫地将一只脚迈过去,身体随即顺着窗户翻了出去。 入眼一片漆黑,怪石嶙峋。 潮湿的水雾弥漫,隐隐带着股腥味。 唐玉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外走去,脚步极轻,生怕惊动蛇群。 忽然,某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挣扎。 唐玉笺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转身朝声源处寻去。 “……呜…呜!” 她的手轻轻搭在门框上,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吟,像是很痛苦。 手下用力,这门倒是没她刚刚那道院门那么紧,“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唐玉笺透过缝隙向内望去,出乎意料,房间是空的。 正如她刚进入这个地方时一样,一连推开许多道门,都是空的。 可为什么有的房间有死人,有的房间没人? 她刚刚分明听到了痛吟声。 唐玉笺略一思考,闭上眼,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若隐若现的痛吟声又出现了。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须臾后,指尖忽然触到一抹温热。 有人! 唐玉笺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是障眼法。 她定了定神,闭眼再次伸出手。 手心下人还在,身体发抖,不停挣扎。 就在她面前。 虽然看不见,但有人被绑缚着。 唐玉笺低声说了句“失礼了”,手指顺着那人的身体向下摸索,终于触到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皮。她强忍着恶心,迅速解开束缚,感觉到手下的人挣扎得更厉害了。 “玉笺!” 某一时刻,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唐玉笺猛地睁开眼。 阵破了。 昏暗的光线下,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景。 手下是拼命挣扎,将手脚从层层缠绕的蛇皮间解脱出来的虞丁,终于得以喘息,脸色苍白,带着一丝劫后余生之感。。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唐玉笺的目光扫过房间深处,发现地上还倒着几个人。 昏迷的师弟,以及被绑住手脚、正对着她摇头的师姐。 原来不止她被抓过来了。 唐玉笺快步上前,蹲下身,压低声问,“师姐,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她伸手解开师姐手脚上的绳索,又轻轻拍了拍师弟的脸颊,尝试将人唤醒。师姐一得自由,立刻抓住唐玉笺的手,声音颤抖,“快走,这里不安全……” 唐玉笺点头,伸手探了探师弟的鼻息,确认他只是昏迷后,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头对虞丁说,“帮我扶他,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虞丁勉强撑起身子,点点头,与唐玉笺合力扶起昏迷的师弟。师姐也迅速站起身,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我的术法用不了了,你们呢?”唐玉笺压低声音问。 虞丁手指微动,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却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住,无法施展分毫。 她摇了摇头,脸色苍白,“我也是,完全使不出来。” 师姐咬牙,低声说道,“不用尝试了,此处有魔气压阵,仙术根本无用。” 然而,还没等走到门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缓缓碾过枯枝败叶而来,发出噼啪作响的破碎响。 窗户上,一道影子逐渐映现,越拉越长。 “为什么……” 有低喃声模模糊糊,从窗外传来。 “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还要急着走呢?”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抬头望去,看见一道阴影由远及近,缓慢地移到门口。 虞丁颤着嗓子低声说,“这邪物怎么像在跟我们说话?” 话音落下,璧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怪异,几乎将整个门堵住。 他的轮廓模糊不清,下半身臃肿鼓胀,藏匿在快被撕裂的衣衫下。 “你要走吗?”他的声音低缓,带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感。 垂下的手中拎着一个木质食盒,缝隙间正向外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顾念师姐也有些错愕,“他在跟谁说话?” 唐玉笺抿紧唇。 下一秒,就听到他说,“小玉,为什么这么急着要走,怎么都不等我回来呢?” 几个人都震惊的看向唐玉笺。 听到她开口,“璧奴,我没有要走。” “可我都看到了。” 璧奴的语气轻柔,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像有冷冰冰的蛇顺着脊柱爬上来。 唐玉笺目光警惕的盯着门口。 璧奴缓慢抬起那张逆光中模糊的脸,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现在,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 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个字都是从喉咙处挤出来的,压抑又疯狂。 虞丁牙齿上下磕碰,“玉笺,你和这邪祟认识?” “璧奴,让她们走,我留下。”唐玉笺皱眉,没有理会虞丁的话。 可璧奴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开始往门内挤,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门框撑满。 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石屑簌簌掉落。 “小玉,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呢?” 唐玉笺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师姐师弟挡在身后。 璧奴的身影越来越近,声音透出股哀伤。 “你不是说,你不生我的气吗?” 第227章 选择 咔哒一声。 木质食盒从苍白的手中掉下来,摔在地上。 盖子掀开,里面的食物散落一地,湿冷的空气里不合时宜的弥漫上一股又湿又冷的味道。 璧奴的下半身变成鳞片密布的蛇形,上面有道被尖锐物劈开的伤痕,愈合了一半,鳞片崩坏。 唐玉笺盯着那道伤痕,终于确认了,自己在海上用银霜剑劈伤的怪物真的是璧奴。 他当时为什么不躲呢?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到你,你怎么能走呢?” 璧奴看起来十分痛苦。 暗绿竖瞳缩成一条尖锐的细线,神情疯狂又阴郁。 他抬起手指向唐玉笺身旁的师姐,声音沙哑,“小玉,那可是天族,你相信天族吗?他们明明最是薄情冷漠,你忘了曾经画舫上多少舞姬乐妓被天族折磨至死吗?” 虞丁脖颈涨红,一下没能忍住,“你胡说!天族生而为仙,怎会去腌臢之地?” 可在温室里长大的姑娘哪会知道外面的险恶。 天族撕下体面的外衣,可是连妖魔都要自愧不如。 璧奴低头痛苦的捂着半边额头 “小玉,我好疼。” 他眉心浮现青色印记,脖颈一层一层爬上鳞纹。 石壁另一端传来铮鸣声,如金石相击,在幽暗的空间中格外刺耳。 一丝纯净的仙气从缝隙中渗入,与周围腥腐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是,”顾念师姐猛地抬头,“祝仪在附近!” “小玉……”璧奴的声音嘶哑,眼角滑落一滴泪。 祸仙 第213节 唐玉笺表情复杂难辨,看着对她伸出一只手的璧奴。 “我好疼啊……” 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哪里疼?” “身体。” 脚下的砂砾突然剧烈震颤,唐玉笺猝不及防,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墙壁,掌心下却触到一片黏腻的冰凉。 一霎那,她后背发凉。 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 之前在找路时,头顶时不时会有细微的水滴落下,那时唐玉笺推测自己在某个潮湿的岛上,又或是水下宫殿。 ……可如果,她其实从没离开过原地呢? 身后传来师姐和虞丁的惊叫。 唐玉笺转头看去,四面八方哪还有墙,而是一层蠕动的、布满青黑色血管的肉壁。 她猛然抽回手,指尖沾着带着腥气的黏液。 果真如此。 这地方是活的。 头上的“屋顶”骤然扭曲,化作一片巨大的赤色肉壁,地面轰然塌陷,无数砂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褶皱内壁。 酸腐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滋滋腐蚀着她们的靴底。 她终于知道了,怪不得这里毫无天光,怪不得这里没有一丝灵气。 怪不得这里有那么多尸骸,有密密匝匝的蛇群。 那一间间房屋瓦舍是蛇腹内凸起的骨刺,深长无尽的通道是巨蛇的躯体。 她们竟然一直被困在蛇腹之中。 刺啦—— 头顶的肉壁被猛地劈开一条细细的缝。 唐玉笺看到璧奴蛇尾上那道被银霜剑劈开的裂痕上同时多了一道新的裂痕。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璧奴的蛇尾上,那道曾被银霜剑劈开的裂痕旁,赫然多了一道新的伤口,血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眼角的泪化作血滴,大颗大颗地顺着柔美的脸颊滚落。 声音发颤,隐约带着几分委屈无助。 “小玉,我身上好疼。” “退后!”缝隙外传来祝仪师兄的声音。 顾念师姐一把拽住愣神的唐玉笺,缝隙外凌空而立的祝仪反手甩出三张符咒。 符纸刚触到酸液便燃起绿火,转眼烧成灰烬。 “没用的,”璧奴发现眼泪无用,收起了怯弱的表情,“小玉,如果一定要出去,你亲手剖开我,就能出去了。” 他一直没有攻击人。 连手都没抬起过。 外面,祝仪抽出长剑,寒光劈向蠕动着快速闭合的缝隙,冲这里面大喊,“它在炼化你们,快些出来!” 刀刃没入血肉的瞬间,整片蛇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肉壁疯狂收缩,酸液如暴雨倾泻,顾念的袖口被蚀穿,皮肉焦黑见骨。 “救我!” 一声惊呼。 唐玉笺猛然回头,看到虞丁被密密麻麻的细蛇缠住,正被一点点拖拽进蠕动的肉壁中。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眼睛看着唐玉笺,却抵不过那股蛮力,转眼间半个身子已陷入血肉之中。 下一刻,顾念和昏迷的师弟也被蛇身包裹,迅速卷入肉壁深处。 “顾念!”祝仪果然被激怒。 刺目的剑光自头顶劈下,蛇腹被撕裂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 腥风裹挟着锐利的剑气灌入,带着浓浓的杀意。唐玉笺抬头,透过裂口看见猎猎罡风间御剑的祝仪。 他眼中布满血丝,口中嘶喊着“孽障”,像是要冲进来。 “别进来!” 然而,还未等唐玉笺话音落下,裂口处猛然翻出一道尖锐的骨刺。 祝仪瞬间被骨刺贯穿腰腹,鲜血喷溅,身体僵在半空。 手中的长剑无力坠落,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错愕。 璧奴抹去下巴上残留的血珠。 “他没死。” 唐玉笺踩着湿滑的内壁攀上去,来到缝隙边缘。 “祝仪师兄,你怎么样?” 祝仪身体略微抽搐,被钉死在蛇腹中无法动弹。 但有仙身护体,倒也远不至于会死在这里。 可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璧奴见不得唐玉笺亲近别人。 竖长的蛇瞳微微收缩,开口说,“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是要你们自己来选。” 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受伤的蛇尾轻轻摆动,“只能二选一。” 璧奴的视线扫过祝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你要带旁人走,小玉就要留下;你如果带小玉走,剩下那些人都会死在这里。” 祝仪师兄浑身是血,勉强支撑着身体,“孽障。” 他不相信璧奴,可听到这话之后目光下意识在顾念和唐玉笺之间游移,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头顶那道好不容易才劈开的裂口在整个蛇腹中显得十分狭小,且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哪里还有做选择的余地。 唐玉笺听到璧奴在自己身后低声说,“小玉,他们不会选你的。你就算成了仙,对他们来说,也是异族。” 祝仪清醒过来,声音嘶哑,“玉笺,别上这孽障的当,他想挑唆我们。” 唐玉笺打断他的话,“师兄,把师姐和师妹们都带走吧。” “玉笺!” “他们不认识璧奴,留在这里也没用。” 师弟昏迷,顾念大半个身子淹没在血肉中,虞丁也没了动静,怕是同样昏过去了。 唐玉笺表情平静,“璧奴和我相识,他不会杀我。” 她转身看向璧奴,“别选了,你以前偷看过我的话本吧?救谁这种选择题不是用在这儿的,让他们走吧。” 第228章 请救兵 唐玉笺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在那些天族弟子走了之后,就一直安静的坐着。 璧奴刚开始站在院子门口,看她没什么反应,就尝试靠近。 “小玉,你难过吗?” 他的蛇尾变回了双腿,在她旁坐下。 “归根结底,你和他们不是同类,小玉,我们才是一样的。” 璧奴说着,竖瞳视线黏在她身上,神情又恢复成唐玉笺熟悉的怯弱不安。 支支吾吾,像在解释,“小玉,我原本想象中的相逢,不应该是这样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他是想变得很厉害后出现在她面前,没想到现在会闹的这样难看。 蛇腹内暗红色的肉壁褪去,四周重新变回了阴冷潮湿的石窟。 顶部那道裂口已经完全闭合,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璧奴,即便刚刚师兄选了我,我也不会走的。” 良久后,唐玉笺终于开口,“我想知道你怎么了。” 她转过身,圆润的红瞳直视着他,“璧奴,你离开画舫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璧奴开口,有些迟疑。 他想起从前,小玉每次哄骗他替她做事时,语气总会放得格外轻软,让他每次晕晕乎乎就答应了她。 现在她的语气又变好了,或许和从前一样,又要骗他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 即便知道她此刻的温柔可能是假的,璧奴依然无法拒绝。 他的喉咙动了动,“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行。小玉,等以后,以后我都会告诉你。” 唐玉笺笑意收了,环着手沉默地看着他。 果然是假的。 “你不要生气。”他的语气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小玉,我给你寻你爱吃的那些东西好不好?” 祸仙 第214节 感觉到她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璧奴忽然有些紧张,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玉为什么一直看他? 是觉得他这张脸好看吗……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期待。 然而,还未等理清思绪,忽然听到她问,“璧奴,你的脸怎么了?” 他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触到了凹凸不平的肿胀硬块。 璧奴顿时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仓皇捂住脸转过身去,不敢面对她的目光。 声音颤抖,难掩慌乱,“别……别看。” 唐玉笺站起身。 察觉到他的古怪,往前走了一步。 语带关切,“璧奴?” “不要过来!”璧奴惊叫出声,几乎破音。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枯树上,树干震颤,枯叶簌簌落下。 “你怎么了?” 可下一秒,他像只受惊的兽,转身匆匆消失在院门口。 唐玉笺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另一边。 祝仪师兄带着受伤昏迷的弟子们离开海上,终于回到岸边。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念师姐的脸上满是惶恐,攥住祝仪的衣袖,“不行,我们不能将小玉丢在那里!” 祝仪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顾念,我会立刻向师父通报,请他……” “来不及了!”顾念打断他的话,“你没感觉到吗?那里不对,只有魔气,待得久了连仙术都使不出来,玉笺万一入魔怎么办?”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忘了吗?玉笺师妹和太子的关系!如果她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办?岱舆仙山在仙域之中又要置于何地?” 祝仪沉默片刻,声音发沉,“那也要先活着才行。我们现在回去,无异于送死。”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海风呼啸,卷起层层白沫,溺死在砂石间。 过了片刻,顾念忽然开口,“若是现在去请仙域的人过来,的确来不及。可这里是不是靠近无尽海?” 祝仪抬头。 听到她说,“玉珩仙君,不是就在无尽海吗?” .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璧奴去而复返。 他脸上的惊慌失措已经消失不见,面容上那些寄生物一般凹凸不平的肿胀肉块也消失不见。 “小玉,对不起,刚刚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他走近两步,蹲在地上,与唐玉笺相隔不过半米的距离。 烛火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璧奴的眉目精致异常,唇线动人,漂亮得不似真人。 可靠近时,唐玉笺却嗅到他身上弥漫出来的古怪铁锈腥,像是腐化了的血水。 “璧奴,你刚刚去干嘛了?”唐玉笺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 璧奴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沉了下去。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暗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蛇游弋。 “小玉,我从人间给你带了吃食回来。”璧奴躲开了她的问题,再次开口,声音异常轻柔,“你不是最喜欢吃人间的东西吗?我带了你想吃的蒸羊羔,香酥鸭……这个是乳鸽汤,还有闷蹄花。” 璧奴将食盒中的东西一一摆上桌子,眼睛弯弯的,像是献宝一般向她介绍这些人间的吃食。 “都是你喜欢的。” 可他的袖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像是干涸了很久。 唐玉笺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食盒,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璧奴的脸就恢复了正常,他绝对在出去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大抵与活祭有关,他身上那股浓重的人血味压都压不住。 “你的手脏了。”唐玉笺开口提醒,语气平静。 璧奴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他声音有些颤抖,“是有些脏,因为我碰过了,所以你不吃吗?” 唐玉笺皱眉。 还未开口,璧奴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张好看的脸上,表情有些扭曲,像是难过,又像是自责。 “对不起,都放凉了……都怪我。” 他一边低声说着,一边缓缓抬起眼。 细长的竖瞳在烛光下放大又收缩,周围窸窣的声音越来越躁动,无数条细小的黑蛇从暗处涌出,卷着食盒将它拖入阴影中。 唐玉笺吓了一跳,手腕和肩膀忽然被人扣住。 冰冷的感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进来,璧奴握住她的肩膀,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将她按回去。 “小玉,要吃东西了,快点。再放就真的不好吃了。”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带着一丝令人头皮发麻压迫感。 让唐玉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抬手拿起勺子。 凭良心说,刚刚说他的手脏,唐玉笺是想刺激他。可这些饭菜很干净,璧奴装得很仔细,甚至东西还温热着。 应该是他将脸上的异状弄好后,重新去人间弄来的。 璧奴现在变成这古怪可怕的样子,脾气却还同以前一样好。 唐玉笺心里酸得难受,想着这谷无论如何都是辟不得了,干脆就多吃了点。 璧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好像看她吃饭是件多有意思的事一样。 只是,他那张脸好像不稳定,时不时的脸上就会冒出鳞片,皮肤之上也会鼓起疙疙瘩瘩的寄生物,像是有什么东西寄生在他的身体里。 他按照一日三餐给唐玉笺喂饭,时隔不久又送来了第二次。 这次多了几道点心,还有一份阳春素面。 “我看到许多人在吃这个,应当是好吃的。玉笺,你尝尝。”璧奴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些期待。 唐玉笺捧着面碗,视线落在碗边上一道小小的豁口处,许久没有动。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璧奴有些不安,伸手去拿碗,“不喜欢就不要吃了,我去给你买别的……” 唐玉笺避开他的手。 抬起头,看向璧奴。 忽然盯着他的脸,眼神凝在上面。 璧奴浑身僵住,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眼神闪躲。 “我又变奇怪了吗?” 唐玉笺没说话,像是欲言又止。 璧奴更加不安。 他突然站起来,情绪失控地往后退,动作幅度过大,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撞倒。 碗碟玉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愣了一瞬,没有回头,仓皇离开。 “璧奴?” 唐玉笺在身后喊他,他也像没听见一样。 消失在黑暗处。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第229章 玉镯血线 甬道幽深曲折,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左转右转,心跳如鼓,终于在拐角处看到璧奴的身影消失在了一扇半掩的石门后。 唐玉笺贴着石壁,缓缓靠近。 刚一走到缝隙边缘,一股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巨大的血肉池中,无数尸骸沉浮,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在微微抽搐,仿佛尚未死透。 池底隐约可见蛇群蠕动,暗红色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池子的正上方,立着座巨大的血肉塑像。 面容模糊不清,眉眼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悲感,与她曾在灵宝镇见过的血肉菩萨有异曲同工之处。 璧奴竟然在供奉这个东西吗? 唐玉笺浑身发凉,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祸仙 第215节 远远的,她看到璧奴跪伏在地,姿态毕恭毕敬,似是在虔诚祭拜。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苍白的侧脸,神情染着一层近乎疯狂的阴郁。 他明明那么厌恶天族,可嘴里却低声祈求,“仙君,仙君救我……” “是供品不够了吗?” 他的声音打颤,像是自言自语,“那些凡夫俗子……还会送来的……” 唐玉笺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他收下那些活祭,竟是为了供奉这个所谓的仙君? 什么样的仙,需要用血肉来供奉? 唐玉笺藏在暗处,竖起耳朵听着。 忽然,璧奴的口中出现一个名字。 “大慈大悲东极救苦仙君……” “……”唐玉笺愣住。 璧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嘴里呢喃着,“仙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他……” 不知过了多久,璧奴那奇怪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离开时,他的模样似乎又好看了几分。 等他离开后,唐玉笺从暗处走出,缓缓靠近祭台。 血肉塑像高大不祥,矗立在昏暗的石室中央,仿佛一座由腐烂血肉堆砌而成的山峰。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却莫名让人产生被它注视着的错觉。 甚至,像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悲天悯人之感。 周遭尸山血海,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唐玉笺强压下胃中的翻涌,后悔刚刚吃了太多肉食,不敢多看。 低头避开视线,目光却落在祭台上的一张画像上。 看清了画中人的脸,她顿时愣住。 那是长离的脸。 曾经,在极乐画舫上,长离一直是众妖追捧效仿的对象,南风楼的公子们总爱学他青衣簪发,甚至效颦他抚琴的模样。 可唐玉笺没想到,璧奴竟然也想变成他的模样。 唐玉笺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可愣了愣,发现画像上的人,没有点睛。 ……这画是谁画的? 唐玉笺回想起刚刚璧奴在这里吐出的字句。 如果说他供奉的是“东极救苦仙君”,那么,难道他供奉的其实是…… 唐玉笺仰头,轻轻喊了一声。 “不聿?” 穿透了万千山峦,越过层层云瘴。 直抵六界之外的混沌中。 缚龙阵深处,几乎完全化为白骨的人抬起头。 六界间有无数人为他立庙供奉,各有欲求,贪念嘈杂。 可唯有这次,那道声音有些不一样。 白骨动了动,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她? 她在供奉他? 她要求什么? “……别再影响璧奴了。” 下一刻,太一不聿听到破碎声。 唐玉笺抬手,推倒了东极仙君的塑像。 血液横飞,火焰烈烈。 血肉塑像轰然倒塌,腥气冲天的液体四溅,池中的蛇群疯狂扭动,发出刺耳的嘶鸣。 咔嚓,什么东西跟着破碎。 唐玉笺低下头,看到手腕处空空如也,地上多了个断成两截的玉镯。 她蹲下身,将镯子捡起来,想起这是太一不聿送给她的。 玉镯通体莹白,内里嵌着一条猩红的血线,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 可如今,玉镯断了,里面的血线怎么也不见了? 背后传来璧奴的惊叫,“小玉,不要!”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熊熊烈火中,唐玉笺转过头,眼中的神情好像很难过。 “璧奴。”她喊了他一声。 偌大的祭台毁于一旦。 …… 六界之外,缚龙阵中。 天官踏入阵法,他每日例行检查,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与压抑。 可临到高台前,天官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高台上的那具白骨,竟改了姿势。 那位东极上仙这些日子一直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早已死去。 然而今日,他微微俯身,蹲坐在台上,像是用指尖在台面上涂画着什么。 天官眯起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毕竟这位东极上仙早已没有血了,连一丝生气都不该有。 太子不在,天官奉命来监视,本以为是件轻松的差事。可此刻,他的后背一直发寒。 走近几步,仔细检查阵法,每一道符印都完好无损。 正要离开,天官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抬起头,脸色骤变。 明明高台上的人应该是一具白骨,可为何……他现在竟生长出了血肉? 男人的发丝极长,散落在身下,如同泼墨。 手指上缠着一根刺目的红线,指尖渗血,正缓缓在台面上画着什么。 线条凌厉,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出。 天官的呼吸一滞,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的周身血脉不是被太子殿下封了吗?哪来的血? 高台上的男人停下动作,缓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剔透,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盯着天官,似是不屑于在将死之人面前伪装,甚至笑一笑都懒得,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刚画好的锐箭消失,下一刻倏然间出现在天官背后。 天官毫无防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锐痛没入他的后脑勺发丝,又从眉心中央刺出,穿梭而过,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音。 滋啦。 天官倒在地上,全身上下完整无缺,只有眉心的小小血洞蜿蜒出一道血迹。 太一不聿缓慢起身,锁链如碎纸般从他身上哗啦啦落下。 他赤足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俯身看着那具尚还温热的皮囊。 “丑死了。” 他蹙眉,神情颇为不满。 血线重新回到他身上,在小指根处缠绕成红绳模样。 谁说他一丝血都没了,这不是还有一缕吗? 太一不聿自言自语,“凑合用一下吧。” 第230章 夫君 “为什么要这样做?” 璧奴难以置信地看向唐玉笺,脸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青鳞,一层叠着一层,表情扭曲又痛苦。 他像是要疯了。 “小玉,你难道不想看我变得厉害吗?” 璧奴一步一步迫近,“你难道不想让我翻身,看我扬眉吐气吗?” 祸仙 第216节 质问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唇齿间隐约露出分叉的蛇信。 唐玉笺的后脚跟抵住石壁,腐肉与蛇涎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盯着对方脖颈处鼓胀的随着呼吸频率张开的鳞片,声音冷静,“璧奴,变强不该靠吞噬凡人血肉,你可以和我一起修炼,不好吗?” “不该?”璧奴站定,青鳞“唰”地倒竖。 石室突然剧烈震颤,穹顶垂落的蛇群齐齐睁开猩红竖瞳。 璧奴垂下头,“小玉,我从来没有伤过他们的性命,是他们的同类将他们推下了水,那些人也都是自己淹死的,我只不过将他们收集到了腹中,残害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人。” 他只是在海中翻起风浪,给了那些海商一些暗示。 几道浪而已,他们就自己揣摩着将活生生的人推下来献祭了。 “小玉,我没有动手杀过一个人。” “可你不是在推波助澜吗!” 唐玉笺不可置信,“你用浪打翻普通人的船只,却任由那些投了活祭的富商夜夜在河上游船作乐。你明明什么都做了……璧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原来从不会伤害任何人。” “因为我以前不够厉害!”璧奴像是被刺痛了一般,情绪失控。 他的脸上青鳞密布,眼中细线瓮张。 唐玉笺被吓得一愣,脸上血色褪尽。 璧奴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对不起,小玉……” 怒火无处发泄,他不再跟她争辩,转身徒劳地用手想要扶起倒塌的塑像。 可那血肉塑像已经在血池中碎成一滩烂泥,无法复原。 就好像这塑像自己融化了一样。 “那你供奉的这个东西算什么?” 唐玉笺指着那滩东西,语气难过,“这东西我在灵宝镇见过,它最后变成了邪魔,将供奉它的人都吞了!” 她深吸一口气,“璧奴,这里的凡人祈愿信笺已经传到了无极仙域。供它要靠活祭,这就不可能是正道……璧奴,那些仙会来收你的。” “那不是正合你意?”璧奴声音低下来,“你不是要逃走吗?其实你现在根本就不想看见我,不是吗?” 唐玉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抹去,声音哽咽,“可我没有多少朋友了,璧奴。” 璧奴没有回头。 动作却停了下来。 “你说我非他们同类,你说得对。”唐玉笺问,“璧奴,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她往前一步,脚下染了血污。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除掉你。一旦认为你为祸世间,成了邪魔,他们一定会抹杀你……可是我没有那么多朋友可以给他们抹杀了。” 暗处传来窸窣声,千万条小蛇正用尾尖蘸着人血,一点一点吸收血池中的怨念。 “是吗……”璧奴低下头,看着自己扭曲的手,“小玉,我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了。” 唐玉笺伸出一只手,“璧奴,你过来,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她走上前,轻轻碰上他的肩膀。 手掌隔着布料感受到满布鳞片和鼓胀寄生物的怪异触感,但她却握得很紧,“璧奴,变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走这条路。” 璧奴的身体一僵。 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是不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不会的!我们想办法。”唐玉笺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是受了蛊惑,大不了被关入镇邪塔,你好好改造,一定有出来的机会。” 她慢慢靠近他,“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可小玉不觉得我现在很丑吗?”璧奴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些不确定,“你不是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吗?” “谁不会变啊。”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像是随时会消失在黑暗中。 唐玉笺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你现在好看,但以前也好看啊,你忘了,你以前还做过小倌呢,我觉得你是南风楼里最好看的,那些狐仙兔精,我看着都不如你。” “所以小玉只是讨厌这些活祭,不讨厌我?” 璧奴的声音变得有些怪,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唐玉笺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但她还是继续说,“当然了,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刚刚那是生气,生气也是因为你走了错路,还不听劝……” 忽然,她手下的身躯痉挛颤抖。 唐玉笺分了下神。 目光下移,忽然顿住。 无数条细小的蛇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手脚,冰凉滑腻的鳞片折射着微弱的火光。 不知不觉间,她一步都动不了了。 璧奴缓慢转过头,嗓音愈发温柔,“小玉若不喜欢,我把这些魂魄都放走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暗处有道影子飞窜过来,瞬间绞住她的脖颈。 尖锐的刺痛从一侧颈子上传来,唐玉笺膝盖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有人抬手接住她。 璧奴沾满血污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留下一道黏腻的红痕。 他的声音轻柔,“我好开心,小玉,只要你肯陪我,我们一起做这蛇窟里……最干净的妖怪。” …… 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像蒙了层红布。 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腥味。 她的意识逐渐清晰,掀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不知躺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一张拔步床,因为坐起来时扶到了帷幔。 身下有些咯,不知堆放了什么东西。她摸索着拿起一颗,看到是干红的枣子。 这是哪? 她缓慢眨了眨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等等……她是谁? 忽然,房间外传来一阵喧闹。 人声嘈杂,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怎么样?还没醒吗?”伴随着古怪的嘶嘶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还不是……皮都被剥了,竟敢用那么多剂量的毒……” “青君那么喜欢那姑娘?” “自然,青君搬到此处,是说海上潮湿……姑娘不喜欢……” “……青君还没回吗?” “这次来的天族有些棘手。” 说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脚步声开始靠近,她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嘶嘶……” “诶呀,姑娘醒了呀,怎么坐起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 她掀开眼前的红布,光线涌入,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穿黑裙的女子,走路扭动幅度很大,肤色苍白,脸上嵌着一对竖瞳。 “诶呀,不能摘不能摘!”女子着急地走过来,拉扯着她手上的红布,重新盖回去,“一会儿青君回来了才能摘。” 那女子手中拿着一盏酒壶。 “醒了就太好了,青君知道定是会高兴的!” 将酒液倒出一小杯,“来,先把酒喝了,青君吩咐的,可不能耽搁。” 她没有动。 目光落下红布下递过来的那杯酒液上,警惕地问,“青君是谁?” “你不记得啦?那毒这么厉害?” 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语气,笑嘻嘻地说,“青君是你的未婚夫君。” 第231章 “别走!” 唐玉笺觉得不太对劲。 她仍然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可眼前的场景却让她感到异常诡异。 这些人,好像都不是人。 她们走路的样子,苍白的皮肤,说话时发出的嘶嘶声,还有时不时探出唇瓣外分叉的舌尖,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什么人舌头会分叉啊?不可能是去穿刺店剪的吧,这么叛逆吗? 她心里慌乱,趁那些人出去,想要逃跑。 祸仙 第217节 刚跑了两步就猛地一绊,摔在地上,头上的珠钗玉翠就掉了一地,连盖头都滑到了地上。 她低下头,看到脚踝有条细长的小蛇一闪而逝,吓得她蹬了两下腿,刚要站起来就被推门而入的人按倒在地。 那些人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很害怕一样,嘴里念叨着,“你要惹青君生气了!” 青君到底是谁? 唐玉笺还没见到对方,就觉得对方一定是个脾气特别大的人。 接着,一群人又拉着她按在铜镜前,将掉落的珠钗给她带回去,重新开始一番梳妆打扮。 将盖头仔仔细细地给她盖好了。 这次,她们仍是不放心,将她的手拉到背后,用什么东西冰凉的东西沿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 那东西滑滑腻腻的,像是在游动。 唐玉笺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糟了,她掉到妖怪窝里了。 会不会被吃掉? 那些女子笑嘻嘻地说,“你紧张什么?怎么眼眶还红了?” 她们的手指冰凉,碰到她时,皮肤上像是有极细的鳞片。 不小心摸到她的皮肤,又像触电一样赶紧缩回手,像是怕惹谁生气一样。 其中一个女子说,“你和青君认识许多年了呢,为什么要怕?青君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子了。” 温柔?还是青梅竹马? 唐玉笺不敢相信。 等她们出去关上门,又不死心地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手腕上束缚自己的东西。 可这一次,有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姑娘怎么还不死心?” “谁在说话?”唐玉笺狠狠吓了一跳。 声音从她手腕上传来,又尖又细,“你可不要害我,若是姑娘在这里跑了,我也要被青君剥皮了!” 身后床榻一重,像是凭空多了一个人。 那女子的眼睛滴溜一转,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颌,眼疾手快地将桌子上的酒壶塞进她的嘴里。 辛辣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呛得她连连咳嗽。 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唉呀”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可别弄伤了她,青君会不高兴的。” 那女子却毫不在意,“怕什么?一会儿她兴头上来了,青君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说话间,不停有嘶嘶的气音从几人唇边溢出,像是蛇信颤动。 “青君就是太温雅了,这种事怎么能这么斯文呢?” “这倒也是,这又不是该斯文的事。” 几个人又嬉嬉哈哈地笑起来。 唐玉笺被灌得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透过盖头下方看清房间里有多少人,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周遭那些女子的笑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罩子一样听不真切。 身上好热。 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从尾椎骨窜上来,烧得她耳中嗡鸣不止。 好热……唐玉笺不停地颤抖,后背和额前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锁骨,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的灼烧感。 “诶呀,她不太对劲,你喂给她多少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另一人拿起酒壶晃了晃,惊呼出声,“喂了这么多!你要烧死她呀?” 唐玉笺咬紧牙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耳边传来女子们的低笑声,“总之青君定是受用的……” 唐玉笺的手指紧紧攥住裙角,指节发白。 气死了,她们当她听不见吗? 但这次是真的无法挣扎了,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那股燥热从体内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起来。 就在这时。 轰隆—— 外面爆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剧烈震颤起来。桌上的龙凤烛应声而倒。 那些女子不再笑了,声音发虚,“外面那个天族……这么厉害?” 唐玉笺也跟着一阵心跳失速。 气若游丝的问,“外面发生什么了?” 那些人像是被吓到了,声音打着颤,“……我去看看。” 唐玉笺想站起身。 可又被人用力压住肩膀,动弹不得。 “姑娘,你且坐在此处别动,等青君过来给你掀盖头才是!”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像是消失了,周遭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想要起身,可体内的燥热与惊吓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谁家好人家娶亲还要绑住手脚的?难道她是被强抢过来的? 越想越有可能。 不然……怎么还给她灌这种酒? 强取豪夺啊?唐玉笺气得咬牙。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震动,墙壁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灰尘和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砸到唐玉笺身上。 唐玉笺晃了晃头,慌张地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她。 她顿时浑身紧绷,这是地震了? 万一一会儿将她埋在拔步床上可怎么办? 她正紧张着,忽然听到砰的一声。 门被打开,反弹到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好闻的,让她说不上来但觉得有点舒服的清香。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有人朝她走近,须臾就到了跟前。 唐玉笺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一只手从红布下方伸过来,修长的骨指像玉石雕刻的竹节,指尖微凉,轻轻一抬,掀开了盖头。 眼前落入光线。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一时间有些愣住。 来人没有说话,眉头微蹙,隽美如玉,眉眼间透着清冷疏离。 一身白衣胜雪,仿佛画中走出不染尘埃的谪仙。 唐玉笺不记得他。 可就这一眼……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过去,她也曾在一片同样喜气洋洋的场景中,面对同样的人。 奇怪的是,脑中隐约闪过的画面,是她掀开了这男子的盖头。 记忆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抓不住。 对方凝眉看着她,眼眸压在浓密的睫羽下,这张脸简直可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光看他这姿色,唐玉笺就知道自己一定是错怪他了。 长成这样怎么可能强取豪夺? 对方视线落在她潮红的眼角,目光避开,转身要走。 唐玉笺浑身发烫,心中着急想要喊住他。 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夫君别走!”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了。 白衣男子的脚步也跟着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声音低缓清冷,“你……喊我什么?” 第232章 新婚 难道他刚刚没听见?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别走?” 那人淡淡道,“前两个字。” 祸仙 第218节 她的脸瞬间更红了,眼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顾左而言他。 可对方一直等着,耐心很好的样子。 试探性地,她低声,“夫君?” 屋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继续往外走。 “夫君,你要去哪?”唐玉笺见他还要走,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玉珩仙君的背影有些僵直。 脚步顿了一下,刚启唇,就见袖子从她手中滑下,唐玉笺松开手,缩回床上,满头珠钗轻轻摇晃。 他抿唇,却没有停下,径直走出了门。 片刻后,他又回来了,顺手将门关紧。 他说,“清理了一下外面。” 外面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存在过。 唐玉笺探头看了看,疑惑地问,“外面怎么了?” 他淡淡道,“无事发生。” 唐玉笺又想起刚刚叽叽喳喳的女子们,“那些喜婆呢?” “……”他沉默了一瞬,答道,“走了。” 唐玉笺“哦”了一声,没做多想,顿了顿,忽然感觉到空气中属于他身上的清香更浓了,浓郁得让她有些眩晕,脑子昏昏沉沉的。 男人走近她,声音放轻,“玉笺,你的脸看起来有些红,有哪里不舒服?” “玉笺是谁?”她迷迷糊糊地问,“我叫玉笺吗?” “嗯。” 唐玉笺点点头,昏沉之际不忘赞美自己,“好名字,人如其名。” 男人垂眸看着她,目光透着些异样。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 唐玉笺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一般起名的不该是双亲吗?难道他是她爹? 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年轻貌美的爹? 想到这里,她不再多问,只觉得热得头晕,伸手扯开了衣襟。 烛火摇曳,红裙珠翠衬得她的皮肤雪白,一双圆润的杏眼蒙着层湿漉漉的雾气,睫毛跟着打湿成缕,脆弱的像片零落的花瓣。 对方移开视线,伸手非常正人君子的将她扯开的衣服重新合拢。 “……” 唐玉笺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恼火,“青君,你让人给我喂了那种酒,现在装什么!” 那人一顿。 轻声说,“此处无外人,不必喊我仙君,还按……你喜欢的喊吧。” 她喜欢什么? 唐玉笺抬不起手,两瓣红润润的唇微张开条缝,小口小口地喘息。 眼睛飘向旁边的酒壶,声音软飘飘的,“我一个人喝不公平,你也要喝。” 男人拿起酒壶,蹙眉看了看,正色道,“这酒里有……” “你喝不喝?”唐玉笺打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沉默片刻,终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现在他也喝了。 两人距离不算太近,玉珩喉结滑动,修长的脖颈让唐玉笺联想到线条优美的名贵瓷器。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蹙眉时让人有种想要抚平他眉心的冲动。 一盏尽,优美的唇线上镀了一层晶莹的酒色,侧眸向她看来时,那张脸俊美的令人心颤。 唐玉笺看得入迷,说到底还是有些馋他身子。 见他喝了酒之后,唐玉笺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想看看他会不会像自己一样面红耳赤,毕竟那几个喜婆可是说过,这酒是青君特意为她准备的。 可等了半晌,男人却依旧神色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 唐玉笺看得生气。 药性渐渐发作,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却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她扛不住,一点一点地挪着贴近他,指尖轻轻扯住他的袖子。 男人一怔,没有躲开,明明只需抬手就能挣脱的力道,他却顺从地顺着她的动作,坐在了她身旁。 唐玉笺靠得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坐在他腿上,额头靠在他的脖颈上,脸颊轻轻的蹭他微凉的皮肤。 在他轻声问“怎么了”的时候,还有点羞涩。 唐玉笺逃避一样将脸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抵着他磨蹭,脸颊绯红,嘴里发出断断续续意味不明的呜咽。 雷声是很大的,雨点是没有的。 那烈酒的效力太可怕,刚开始咬牙坚持住了,后面唐玉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心情也像坐了过山车,难以平静。 她呜咽着假哭,演着演着就变成了真的,眼眶红了,眼皮也浮起薄薄的一层粉色。 断断续续地说自己难受,生理性的眼泪不听她使唤,顺着脸颊流下来。 玉珩垂眸看她。 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克制,“玉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他怀中仰头看他,圆圆的杏眼积了层欲落不落的泪珠,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什么搅成了一团浆糊。 纤细的手指将他领口攥得更紧,羞涩地望向他的唇。 咫尺间的喉结轻轻滑动。 玉珩偏过头,微凉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水痕,垂眸用唇轻轻地啄吻着她的唇瓣,很轻,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抚。 唐玉笺眯起眼睛,安静了很多,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后背,纤瘦的蝴蝶骨不住发颤。 “没事,玉笺。” 低柔的嗓音贴着唇瓣传来。 “没事了。” 他身上凉凉的,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唐玉笺闭着眼,睫毛微微抖动着,没骨头一样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下巴被轻轻捏开,那人很温柔的,缓慢地加深了这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吻。 他们都吻得很生涩,唐玉笺张着嘴,时不时被引导着换气,,呼吸交织,耳鬓厮磨。 手指下的白衣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红色。 玉珩穿着和她一样的红色喜服,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俯下身亲吻她。 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后颈,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像是让她放松一样轻轻打圈。 很快,层层红色帷幔也放了下来。 她止不住地颤抖,手被扣着压入床榻,良久后又被人搂进怀里,温柔地安抚着。 似人间新婚。 …… 人间与无尽海的交界处,有座混沌的孤岛。 岛上环着一层禁制,是封印大阵。 从两个时辰以前,这阵法便将整座岛屿封禁了起来。无论妖、仙、人、魔,都无法入内。 几个无极仙域的弟子站在岛外,面面相觑,忍不住着急起来。 “为何玉珩仙君去了那么久?” “那蛇妖在仙君手下应当敌不过两招,为何下面没有动静了?” 他们神情紧张又担忧,旁边云雾之上,浮着两位金仙的身影。 见状,也觉得稀奇,只是在那些弟子看来时,神情严肃,声音沉稳道,“仙君定是有仙君的道理。” “且等片刻,仙君定会出来。” 第233章 交朋友 唐玉笺稀里糊涂成婚了。 新婚夫君的温柔沉静又体贴,非常快速的带着她进入了状态,并适应了这段关系。 他话不多,模样又好,名字也与她相配——玉珩,玉笺,听起来像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名字。 婚后第二天,玉珩便带着她搬了家。 新家位于一片漆黑的海边,海水深邃幽暗,隐隐透出些不祥。 但住下来还算有滋有味。 唐玉笺问玉珩,“这片海叫什么名字?” 玉珩回答,“无尽海。” 没听过。 她又追问,“为什么我们要搬到这儿来?” 祸仙 第219节 玉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平静,“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做完后可以隐居,届时你想去哪都可以。” 唐玉笺皱了皱眉,觉得有些奇怪,“我们现在跟隐居有什么区别?” 玉珩没有主见,总是顺着她的话说,“没有区别。” 算了,没主见就没主见吧,凑合过吧。 唐玉笺推断可能是他在这里做事,因为提到搬家时他还有点迟疑,说如果唐玉笺不愿意的话,那他就不在此处停留了,直接带她离开,找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 但唐玉笺想,无所谓,住在哪里都行。 何况玉珩每日回来都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 虽然他不善言辞,但是他眼光不错。 第一日,玉珩出门再回来,带回了许多灵果佳酿,以及层层叠叠的食盒。香气扑鼻,灵果色泽鲜艳欲滴,酒液清洌甘甜。 唐玉笺只觉得满口生香,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玉珩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吃。 第二日,玉珩带回两箱东西。 唐玉笺打开后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话本。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发现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抬头看向玉珩,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些?” 玉珩仍旧是那副话很少的样子,“猜的。” 还挺会猜。 唐玉笺抿了抿嘴,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她抱着话本仰躺着品读,玉珩则在一旁偶尔为她添茶,偶尔为她剥几颗灵果。 第三日,玉珩带回了许多漂亮的衣裙和珠钗玉饰。 衣裙的料子柔软轻盈,珠钗玉饰精致华美,唐玉笺试穿后觉得自己美得要命,站在铜镜前转了几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玉珩就在旁边看着她换。 偶尔在她的强烈暗示下赞美几句。 每日他出门再回来,带的东西都有所不同,次次都是她喜欢的,于是唐玉笺开始期待玉珩每天离开,离开后又等着他回来。 只要玉珩出门,她就默认玉珩去打工养家了。 到了晚上,唐玉笺喜欢抱着玉珩的腰,趴在他身上,闻着他衣襟处传来的淡淡香气。 香得她飘飘欲仙,有些沉醉。 要命,一个男的这么香做什么? 玉珩似乎察觉到她不停蹭蹭闻闻的小动作,将手放在她的后背上。 顿时,令人通体舒畅的暖热气流顺着他的掌心蔓延到唐玉笺全身,她浑身更无力了,感觉自己化作了一滩水平融化在玉珩身上。 半天,她嗓音飘忽的问,“这是什么?” 玉珩说,“仙气。” 唐玉笺惊讶,“你还有仙气?”什么来头? 他不置可否,说,“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很快唐玉笺就不问了,呜呜咽咽的,趴在他身上小声哼哼。 玉珩收回手,唐玉笺又拽住他的手,脸颊红红,扭扭捏捏,欲言又止。 玉珩很轻的笑了,揉她的头发,从善如流将手又放回她背上。 于是唐玉笺又化作一滩水融化在他身上,透着薄红的脸颊埋在他怀里,嘴里断断续续发出一些细小而没有意义的声音,抵着他颈窝小口小口喘气儿。 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唐玉笺的后背,她就哼哼唧唧地黏在他身上。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太熟悉的羞涩,到了后面天天挂在他身上,变成了人形挂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唐玉笺渐渐习惯了这种混吃等死的惬意生活。 和玉珩在小境界里过起了他耕田来他浇水,他喂鸡来他养鸭的生活。 唐玉笺整日就在一旁坐着晒太阳,认真地品读那两大箱话本,看着玉珩来回忙碌。 玉珩时不时会给她带上些吃了身体会很舒服的果子,唐玉笺便一边磕着果子,一边指挥他做这些做那些。 她的宅院周遭应当还有许多别的人家在住,风格诡异的楼阁庭院错落而立。 有些屋檐高翘如兽角,黑瓦上爬满了暗色藤蔓,有的庭院围墙上嵌着堆砌的白骨,有的门缝间会渗出缕缕黑雾。 装修样式各有各的阴间。 唐玉笺书看得差不多了,在家里待得无聊,琢磨着想搞好邻里关系。 一日饭后,她兴致勃勃地拉着玉珩出门散步,打算一一拜访附近的邻居。 她心想多聊几句或许还能交上几个朋友。 然而,现实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她敲开第一户人家的门,门缝中露出一张布满鳞片的脸,眼睛狭长如兽类。那人一见到她,脸上的鳞片瞬间竖起,像是受惊的兽类,慌忙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家中无人”。 唐玉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玉珩,满脸不解,“他明明在家,为什么说家中无人?” 玉珩收回目光,带她去下一户人家,“或许是不方便见客。” 唐玉笺点点头,第二户开门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皮肤黝黑如墨,额头上生着一对弯曲的角。 男子视线越过唐玉笺,往她身后看去,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不止,像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恐惧。 唐玉笺跟他招手,“你好,我在这附近住。” 那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 随后迅速后退几步,将门重重关上。 “……”唐玉笺一脸无措,转头看向玉珩。 玉珩站在她身后,目光幽深,语气依旧平和,“许是他自知面容丑陋,怕吓到玉笺。” “……或许吧。”唐玉笺表示理解。 可接下来的几户人家,情况大同小异。 开门的那些人明明自己都长得奇形怪状,却俱是一副很害怕他们的模样,要么表情惶恐怪异,要么干脆退避三舍。 唐玉笺有些失落,懵懂迷茫的看向玉珩,“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玉珩迟疑了一下,问她,“玉笺想同他们交好吗?” 唐玉笺点头,“当然了。” 和谐的邻里关系不是很重要吗? 她垂着眼睛闷闷不乐,“难道他们不喜欢我吗?” 说这话时她好像真的十分苦恼,像个小挂件一样挂在玉珩身上,睫毛嘴角都耷拉着,显得有些可怜。 玉珩凝眉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会。” 唐玉笺又说,“可是我很喜欢出去交朋友。他们跟我不是一个族的,他们会不会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玉珩摸了摸她的头发,正色道,“他们定是愿意同你交朋友的。” “真的吗?”唐玉笺不太自信。 从一个絮絮叨叨的话唠挂件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挂件。 “嗯。” 玉珩给她渡仙气,“真的。” 第二日,唐玉笺出门时,让玉珩给她备了一些灵果仙酿当礼物,背着竹篓,在玉珩鼓励的眼神下出门交朋友去了。 她试探性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对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还对她露出笑容,嘴里甚至说着欢迎她来玩之类的话。 唐玉笺羞涩地将礼物递过去。 对方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又回赠了许多东西。 当晚回家后,唐玉笺感叹,“这次大家都很热情好客,你说的对,他们果然会喜欢我。” 玉珩摸摸她的头发,“是的。” 唐玉笺兴致勃勃,“明天我还要继续同别人交朋友!” 玉珩给予鼓励的眼神,“嗯,去吧。” 很快,唐玉笺就跟周遭的妖魔鬼怪都成了好朋友,那些人见了她,也都表现得很热情。 交朋友很好,还有礼物收,唐玉笺很喜欢。 然而,几日后,唐玉笺再次去拜访邻居时,发现门内空空荡荡,一连许多户人家都是空的。 竟然都搬走了。 玉珩从无尽海回来时,见唐玉笺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手中捏着一本没翻开的话本,神情恹恹。 他走近,蹲在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玉笺?” 唐玉笺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惆怅,“附近那几户人家搬走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推门,每一户的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玉珩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神色如常,对她说,“或许是临时有事,还会搬回来的。” 唐玉笺点点头,抱住他的腰,额头习惯性抵着他的颈窝,低声喃喃,“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因为不喜欢我才搬走的?” 玉珩一顿,嗓音柔和,“不会。” 第二日,唐玉笺吃完饭出门散步,路过一户人家门前时,被人喊住。 她停下脚步,发现是隔壁那个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邻居。 她很高兴地同人打招呼,“你回来啦?” 邻居点头,笑得勉强,可能是因为妖魔的缘故,笑起来总是不太好看。 他急切慌张地对她解释,“昨日、昨日我出门探亲,不在家,忘记提前跟你说一声,心里很内疚,求姑娘饶恕……” 唐玉笺连连点头,有些疑惑,觉得哪里不太对,仔细想又想不出不对在哪。 祸仙 第220节 那户邻居之后,接连几家长相奇形怪状的邻居都在门口等候,一见她便急匆匆地上前解释。 邻居都好热情,还给她带见面礼。 唐玉笺回家后很高兴,她觉得这就是她梦中想要的生活。 吃喝玩乐,闲来无事看看话本晒太阳,出门溜达还能遇见热情好客的邻居,以及任劳任怨的夫君。 只是某天夜里,唐玉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看到他高高在上,看她的眼神很陌生,她站在白玉制成的台阶上,眼睁睁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 醒来后,她忍不住迁怒,玉珩倒是脾气一如既往的好。按她说的那样,用那双修长如玉的手,亲自将三进三出的院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连廊柱上的雕花缝隙都不曾遗漏。 做完这些,他走到唐玉笺面前,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原来他知道她在发泄? 唐玉笺顿感内疚。 支支吾吾将梦境告诉了玉珩。 玉珩闻言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告诉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梦。” 第234章 煽情 大约是因为不在仙域,又或许是与前世轮回路上有所羁绊之人朝夕相处,玉珩开始做梦。 被贬谪之前,他是天尊。天尊是气运所结,没有梦境,只会看到真实的过去与未来。 一夜又一夜的梦魇中,最令他感到阵痛的便是成婚之日等不到新婚妻子。 他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梦。 又或者说,是前尘。 他的名字叫“云桢清”,是侯门世子,患有臆症。 在凡间,他不止一次生病,最严重时,他发了许多红帖出去,备了喜烛红衣,却在宾客到来之际醒过来。 坐在空荡荡的婚房中,身着一身红色喜服,他看到自己站起身,冷静地去对外面的宾客说,“夫人身体抱恙,不便行拜堂之礼。” 时间久了,上京就有了流言,说光风霁月的侯门世子疯了。 所幸那一世的轮回,他的凡身尚且年轻就已经死了,重回仙位时凡尘记忆以为‘命数有伤气运’为由封存。 玉珩想,他还需回仙域一趟,去寻命官取回自己的东西。 思索之间,眼前的梦境又变了,变成月余前坐在婚房里一身喜服,脸颊红红望着他的小姑娘。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置身其中。 她说,“夫君,是我胡思乱想了。我以为我是被你掳来的压寨夫人,可一看你的脸,我就知道,之前是我的误会。你这张脸长在我的喜好上,我们一定是两情相悦。” 玉珩本是来除魔的,来了却无法抽身离去了。 眼前这些都是他偷来的。 在她没有记忆的时候趁虚而入。 卑劣至此。 醒来后,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明亮圆润的眼睛。 唐玉笺正趴在他旁边,抬手轻轻抚摸他的睫毛,语气带着几分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睡着。” 以前,总是唐玉笺睡着时他醒着,唐玉笺醒来时他依然醒着。 这次她都半夜先醒了,第一次看到他闭着眼沉睡,却也是第一次看到他陷入梦魇。 “你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她凑到他脸庞端详他的神情,小声问。 玉珩看着她,有些失神,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或许,眼前这过于美好的一幕才是梦。 见他沉默不语,唐玉笺失去兴趣,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去。 胳膊撑了一下,一翻身便熟练地滚入他的怀里。 玉珩还未完全回神,双手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自觉地抱住了她。 她的脸颊很软,贴着他的肩膀,靠过来时会像小动物一样亲昵地蹭一蹭,挨着他的身体说话时,热气会一下一下扑在他的颈间,轻而柔软。 她追问,“你还没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玉珩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是美梦。” 顿了顿,他又说:“因为梦里有你。” 所以,无论梦到什么,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是美梦。 唐玉笺小声哼哼,“木头人还会说甜甜的话呢?” 她体内的余毒未清,从最初每晚都会发作,到现在隔几日发作一次。表现为身上会渐渐发热,躁动难耐,每次都忍不住要与玉珩贴在一起,趋向于贴近冰凉的东西降温。 今夜又是如此,蛇毒缓慢蔓延上来,她抿着嘴,悄悄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想要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迂回含蓄地暗示。 于是顺理成章得到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玉珩在吻她时会顺带渡一些仙气给她,久而久之,唐玉笺形成了条件反射,想要能令身体暖融融的仙气,就去向玉珩索吻。 用仙气的引导很有效果。 如果她想要,就得主动追寻他的唇舌。 玉珩从来不会拒绝她。 她无论什么时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玉珩都会停下来,顺从地俯下身,仔细地看她面上的神情,缓慢将她对自己的求索看到神魂里,随后偏过头,轻轻张开嘴,将仙气一点一点、吝啬又缓慢地喂给她。 如果她着急,便会索取得急切了些,吻得深了,两人的唇都会变得糜红一片,偶尔他的舌尖还会被她咬破。 如果她不急,就会小口小口地吮着,他们会接一个漫长而缱绻的吻。 唐玉笺偶尔也会不满,湿漉漉的眸子含着抱怨和委屈看着他。 这个时候玉珩就会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安抚。 她吃软不吃硬,脾气往往发不起来。 每次开始时,唐玉笺都觉得舒服极了,可到后来,仙气渡得太慢,她便会推他的肩膀,喘着气说,“不要了,你离我远一点。” 玉珩声音有些哑,却依旧低沉好听,低声说,“好。” 他依言不再亲吻她的唇,转而亲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很轻,很珍重,像在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 太过煽情的吻又让唐玉笺觉得怪怪的。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自己。唐玉笺这样想着,大发慈悲的随他去了。 长得那么清心寡欲,缠起人来却要把她掏空。 这次从噩梦中醒来后,玉珩似乎有些变本加厉。 他顺着她的唇,轻轻吻到她的下巴,又亲昵地沿着她的肩膀一路向下,用一贯渡仙气的唇舌,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最后不知怎么回事,半推半就间,她又被他弄得融化成一滩水,没了力气,也没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他身上。 他的手掌贴握住她的腰肢,轻轻的研磨,动作温柔又带着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唐玉笺仰着头,这次不再是假哭,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滑落,不停颤抖。 她觉得这样不好。 唐玉笺觉得玉珩很可怕,好像总是能轻易瓦解她的意志。 比如她现在就毫无斗志。 她心生警惕,时不时提醒自己,不要落入玉珩的引诱,白日宣那个。 可她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 玉珩的动作依旧柔和,柔和到像是一种折磨,就好比难受时挠到了地方,却因力道太轻而让人不上不下。 他轻轻,撞到她。 她忍不住发出意味不明的小声哼哼,声音飘忽毫无气势,手脚也软了。 软脚虾软得没了力气,透出几缕白丝的发尾顺着床榻边缘垂下来。 跟着软脚虾一晃一晃。 他很喜欢听她的声音。 会凑到她唇边侧耳听她的呼吸声。 却又怕真的惹她生气。 于是,在最后,他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吻掉她脸上的泪珠。 唇贴在她的眼角,温柔而怜惜。 “别哭……”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又温柔,“我在。” 第235章 共白头 这次玉珩很过分。 从那次噩梦醒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一天当中除了留给她晒太阳、吃东西的时间,其他时候尽数被他拉回去。 耗费在那张拔步床上。 唐玉笺要气得要命,小发过许多雷霆,手指颤颤抖抖地指着他,难以置信,“你怎么能沉迷这种事!” 他说,“是我之过。” 祸仙 第221节 然后依旧不改。 拉着她,哄着她,又将她按回去,两人缠作一团,难舍难分。 辛苦的唐师傅没日没夜地操劳,不知过了多少日,终于得以放风。 此时已经是个废唐玉笺了,走了一步险些腿软脚软跪在地上。 被人从后面及时搂住腰,将她抱了起来。 唐玉笺靠在他怀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力挣扎,只能小声嘟囔,“你给我等着。” 玉珩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好。” 好什么好。 唐玉笺想到自己应该还要再生会儿气,于是不愿意被他抱着,让他背自己。 好在玉珩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顺从地背起她,沿着小河慢慢走。 这条河是唐玉笺最近发现的。 河水不像那片无尽海那么黑,清澈见底,偶尔还能看到几尾小鱼游过。 唐玉笺想看鱼,便使唤玉珩用石头赶鱼。 几尾黑鱼从水中跃出,她兴奋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要下来。 玉珩将她放下,她就蹲在河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水里的黑尾鱼看。 玉珩屈膝陪她一起看,心里觉得唐玉笺是个有爱心的小妖怪。 唐玉笺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条鱼说,“选好了,我想吃那个。” 玉珩笑容不变,心想,玉笺真是个胃口很好的孩子。 那鱼似乎听懂了人话,吓得转身就要逃。 玉珩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尾鱼便从水中浮起,悬在半空中。 唐玉笺兴冲冲地伸手去接,嘴里还念叨着,“烤一下吧,今天吃酥皮鱼好了。” 谁知刚凑近,鱼就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腔,“饶命啊!不要吃我,我不好吃!” 唐玉笺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掉头扑进玉珩怀里。 玉珩顺势搂住她,手掌轻轻在她后背拍了拍,安抚她的情绪。 与此同时,指尖微动,那鱼顿时没了声音。 玉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见她一脸自闭的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食欲了。 但仍是体贴地问了一句,“还吃吗?” 唐玉笺把脸埋在他胸口,吸着仙气呜呜假哭,“不吃,扔远点!” 于是那条鱼侥幸生还。 玉珩和唐玉笺相处久了,渐渐发现她并不像表面那样坚强。 她很喜欢假哭,尤其是在他面前。 玉珩觉得这样很好。 至少在他面前,她不必假装坚强,可以心安理得地懒惰,像没骨头似的融化在他身上。 对他来说,这便是人间极乐。 玉珩喜欢她懒洋洋的样子,喜欢她依赖自己的模样。 没有吃上鱼的唐师傅心情惆怅,仰躺在庭院里让玉珩给她洗头发。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不太喜欢碰水,但如果水经过玉珩的手,她就有些喜欢了。 玉珩会净身咒,两手一捏就通体清爽,但还是喜欢他的细致服务。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丝,水温恰到好处,动作轻柔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也见过会说话的鱼,”唐玉笺闭着眼睛思索,“难道是失忆前发生过的事?” 玉珩手上动作未停,语气自然,“玉笺对自己的从前不好奇吗?” 唐玉笺这才琢磨出问题所在。 都怪任劳任怨的夫君,她竟然真的不好奇,被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麻痹了意志,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她故作严肃,“我一向顺其自然,不强求。” “不强求……”玉珩低喃,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头皮,惹得她舒服得哼唧了一声。 洗完后,唐玉笺揽镜自顾,忽然一惊,“我头发怎么白了?前几日还黑着呢!” 玉珩摸了摸她的头发。 答非所问,“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幻颜的宝墨只能维持三月有余,如今期限已至,她的发色正在恢复原本的模样。 她又紧张地说,“这样是不是不好看了?” 玉珩罕见地让她的话落在了地上,有些出神。 唐玉笺不满,“想什么呢?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玉珩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很好看。” 这倒也是。 唐玉笺听了,忍不住拿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越看越满意,怎么白发也这么适合她? 唐玉笺欣赏了一会儿,有些担忧,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忽然白头,会不会是得了病?我不会有事吧?” 玉珩听到“白头”二字,忽然意动。 第二日,唐玉笺睡醒,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到银发美男在一侧安静的看着她。 “……”她顿时不困了,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坐起来。 怎么玉珩竟然也变成了一头白发? 唐玉笺怔怔地看他。 一阵心猿意马。 好清俊好美貌。 白发如雪,衬得他眉目如画,气质愈发清冷出尘,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灵一样。 她看得有些出神,凑过去,耳尖红红,伸手要抱。 玉珩从善如流将她搂进怀里。 唐玉笺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哼哼。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 唐玉笺有些记不清自己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可能是两个月,也可能是三个月。 或许更久。 不知从哪天开始,玉珩不再去无尽海,整日就陪在她身侧,哪也不去。 跟他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唐玉笺没怎么用过腿,今天也不想用,对此她又有些理直气壮,坚定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直到午后晒太阳时,她看到草丛边上晃了晃,慢吞吞地爬出来一条青色小蛇。 七寸处鼓鼓的,像生了病。 唐玉笺一向怕蛇,可这次看见这条绿色的小蛇,却没有躲开。 小蛇看起来很虚弱,连爬到她脚旁都用了很大的力气,身上许多鳞片都已经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 终于来到她脚边,蛇口张开,吐出一颗绿色掺杂了黑纹的圆丹。 莫名其妙的,一向很胆小的唐玉笺,回屋找了平时装果子的小背篓,将蛇装了进去。 她不会给蛇看病,将蛇提到一旁做点心的玉珩身边,着急地拉他过来,“你帮我看看,它这是怎么了?” 玉珩垂眸看向小蛇,语气平静,“他要死了。” 唐玉笺一愣,看着那条小蛇。 玉珩继续说道,“他想将这妖丹给你。” “妖丹是什么丹?”唐玉笺问,“这是从它嘴巴里吐出来的,如果给我了,它怎么办?” 玉珩声音平淡到有些冷漠,“会死。”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看着虚弱的青蛇,又问,“你没有办法救救它吗?” 在她心里,玉珩好像无所不能,无论她平日里有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好像都能帮她实现。 这次也是,玉珩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可以救他,但玉笺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竟然学会谈条件了?这还得了。 今天敢谈条件,明天不就敢罢工不干了? 唐玉笺一脸冷酷,“不能。” 玉珩倒也没有坚持,抬手准备施术。 反倒是唐玉笺又有些在意,“你刚刚想提什么条件。” 玉珩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见他。” “就这?”唐玉笺还当是什么呢,毫不犹豫地点头。 不过是一条小蛇,不见它又怎么样? “我又不爱养蛇。” 祸仙 第222节 玉珩眉头松开许多,可那蛇却不愿意被他抓起来,执拗地将那颗绿色的小丹推到唐玉笺手旁,一副虚弱到随时会死掉的样子,竟然拒绝被救治。 唐玉笺将那颗妖丹推还给它,“你认错人了,这东西我拿了也没用,别给我了。” 她又对玉珩说,“好了,你救救它吧,它太可怜了。” 小蛇一僵,随即一颤,忽然激烈地挣扎起来。 玉珩两指扣住蛇的七寸,面上没什么温度。 带着那条蛇,和竹编的小篓出了门。 很快去而复返,手里已经空了。 唐玉笺问,“你把它放哪了?” “一座塔中。”玉珩反复洗了许多次手,重新站回厨案前,“不重要的东西,玉笺不必挂怀。” 第236章 无尽雨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生活会结束得毫无预兆。 那日清晨,天光昏暗,雨丝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唐玉笺在玉珩怀里醒来,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地间一片朦胧。 玉珩一贯安静,在她睡着时会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等她醒来后才开口,“无尽海如果下雨,会连续下半年之久。” 而唐玉笺讨厌雨水。 即便有玉珩在身旁,她淋不到雨,但还是不喜欢。 因为下雨空气会变得潮湿,一潮湿,她就会不自觉地闷闷不乐,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于是,玉珩提议搬家。 他问唐玉笺,“你喜欢什么样的地方?” 唐玉笺眨了眨眼,反问道,“选什么地方都行吗?” 玉珩思考片刻,淡声道,“三界之内,无不可去之处。” 这么狂的口气? 唐玉笺顿时来了兴致。 “我如果要住水底呢?”她补充,“住在水底但是我身上不能沾水。” “自是可以。”玉珩颔首,“南海蛟龙的海底龙宫修建得尚可,但让他们迁至别处需要一些时间,玉笺要在此处忍耐几日。” 口气挺大。 唐玉笺追问,“几日是要等多少天?” 玉珩认真思索,“可责令他们五日内离去。” 那不挺快的? 唐玉笺抬起胳膊指向头顶,兴致勃勃,“那我要住天上呢?” 玉珩将她肩头滑落的锦被拉起来,将她裹好,点头道,“龙族已修葺天宫千年,自是要比金光殿华美许多,你应当会喜欢。” 不过,下一任天宫之主是他的弟子。 若真如此,恐怕三界之中难免会流传师徒相争的传闻。 但那又如何? 唐玉笺从被子间探出头,好奇追问,“你刚刚说什么光殿?” 玉珩似是不想重复那个名字,轻描淡写移开她的注意力,“选好了吗?玉笺想住天上?” 唐玉笺连忙摆手,“我胡说呢。”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敢想了,没想到她夫君比她还会吹。 她闭上眼睛,专心慢慢思索起来,想象着以后要住的地方。 “我想住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要有一座大宅院,旁边要有河,可以捕鱼……山上要有好吃的山珍,但也不能离市集太远,我还是有些喜欢热闹的。” 玉珩安静地听着。 一一记下来。 “那旁边的城池最好要富饶一些,有各种各样有意思的节日。”她弯唇笑起来,充满向往,“最好还有些秦楼楚馆,也不错。” 说完,她睁眼看玉珩。 玉珩脸上的神情因为她最后一句话而有些微妙。 见她看过来,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你说的这些,人间倒是有许多这样的城池。” 唐玉笺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大手一挥,“好了,小玉,这些交给你去办。” 玉珩一顿,“小玉?” 唐玉笺睁开一只眼,故作严肃,“难道这么久了你还分不清谁是这个家里的大小玉?” 这人怎么对自己的地位这么没有自知之明? 该不会是想爬到她头上吧? 玉珩忍俊不禁,低声应道,“好。” 态度倒还算好,唐玉笺满意,缩回去睡回笼觉。 搬家的计划提上日程,唐玉笺心心念念要住个七进七出的豪华大院子,让玉珩去找来纸笔,她要亲自执笔设计。 可画了几次后,总觉得不满意,歪歪扭扭的结构明显不对劲。 于是干脆把笔丢给玉珩,自己则坐在一旁,托着下巴提出想法,玉珩则是接过笔,低头依她所想细细勾勒。 不一会儿,一幅精致的院落图纸便跃然纸上。 唐玉笺凑过去一看,果然满意多了,忍不住赞叹,这小玉性价比挺高的,什么都能做。 停下笔后,玉珩收好图纸,抬起头,对上唐玉笺那双暗红圆润的眸子。 她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玉珩喉结微动,轻声问道,“怎么了,玉笺?” 唐玉笺忽然拉下他的手,将他头上的玉冠扯开。 与她同色的银发如月光般洒落,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唐玉笺浑身一震,喃喃道,“就是这个感觉!” “……”玉珩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什么感觉?” 她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本话本,手指微微颤抖,抿着嘴,眼里满是期待。 玉珩看了一眼封皮,陷入沉默。 ……《清冷师尊今日被弄哭了吗》。 这的确是唐玉笺最爱看的话本类型。 窗外小雨变成大雨,滂沱不休。 这样的天气唐玉笺不爱出门,她便红着耳尖缠着玉珩要玩话本里的花样,在他旁边提要求。 玉珩总是无法拒绝她,只能“嗯”地应了一声。 她说,“你要清冷一点,不许笑了,最好不要理我。” 玉珩无奈,却还是配合她。 他微微抬眸,刹那间,周身气质骤然冷冽下来。 疏离淡漠之感浑然天成,仿若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攀附。 扑面而来的寒意让唐玉笺愈发兴奋,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她哗啦啦翻书,提出下一个要求,“然后,被我弄哭。” 玉珩又一次陷入沉默,觉得有些为难。 唐玉笺见状,失望地撇下嘴角,“不能吗?” 玉珩口比思绪快,“能。” 说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副入戏的表情。 虽然在强取豪夺之际反抗和被她霸王硬上弓这一部分,玉珩演得有些半推半就,不够坚决,但唐玉笺仍觉得玉珩比话本更有趣。 即便无尽海大雨倾覆,哪里也不能去,但和他待在这一室也丝毫不觉得无聊。 玉珩在配合她的喜好这件事上,简直可以说是毫无脾气,任由她胡闹,也甘愿被她摆弄。 唐玉笺对此给予很高的评价,“不错,小玉,你天分很高。” 结果她玩够了想要抽身,却被一把扣着后颈拉回去。 玉珩将人压进床榻角落,阴影将她整个身体都笼罩住,看她跌坐在他身下,不明所以地抬眼看向他。 他忽然陷入一阵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失控中。 “怎么了?”她虚张声势,按着他的肩膀,“剧情里没有你反抗成功的部分。” 雨越下越大,寒意渐浓,泥土清香顺着窗缝蔓延进屋内,厚重得仿佛能凝成水珠。 让人连思绪都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玉珩却觉得这是场雨来的恰到好处,如果没有这场雨,或许一切都不会如此自然。 他微垂着眼,缓慢抬起一只手亲昵摩挲她的后颈,向她俯下身,鼻尖沿着她的脖颈缓慢勾勒,沉醉于她散发着热度的气息。 他闻见了淡淡的纸卷气,像是书页间飘散的墨香,让他恍惚,心底生出无法自控的情愫。 祸仙 第223节 越是亲近,越是渴望,仿佛从前数千年岁月不曾真正活过,唯有在她身边这些日夜才让他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玉笺,能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很轻地按住唐玉笺的腰,低着头沉溺又缓慢地啄吻她的脖颈,嗓音微哑。 唐玉笺被他亲得浑身发抖,迷茫地问,“书上有这句吗?” 玉珩的回答是托起她的下巴,与她额头相抵,“没有,不是书里的话,是我在问。” 随后轻柔而专注地吻她。 第237章 有尽时 窗外大雨滂沱,屋内光线晕暗。 似薄雾轻笼,潮湿的气息侵入。 唐玉笺感觉自己的脑子都空了,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一只手捧住了脸。 玉珩空出的一只手撑在唐玉笺身侧,抬高她的下巴,只是贴着她的唇瓣浅尝辄止。 后面则是有些不知疲倦。 像两株缠绕生长的伴生藤蔓,无法分开。 唐玉笺嘴角有些破皮,不愿意再被他碰。 玉珩环住她的腰,等她呼吸渐渐平稳,他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脖颈,带着几分亲昵低声问,“玉笺,喜欢我吗?” 唐玉笺被他亲得头昏脑胀,心中懊悔自己读了太多书,如今苦了自己。 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掏空。 她勉强挤出一句,“还行吧。” 玉珩却不满足,耳鬓厮磨间,轻声叹息,“原来只是还行吗?” 他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可以多一些吗?” 唐玉笺怕他再来,连忙改口,“喜欢,喜欢。” 要命,这小玉简直要爬到她头上。 半梦半醒间,唐玉笺听到玉珩在她耳边认真地说,“玉笺,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的命格,身旁能有一人相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这场梦,“是我之幸。” 一觉醒来。 玉珩备好了午膳和餐后点心,自己则出门按照唐玉笺的图纸去寻找新的住处。 无尽海边的这座庭院布置得宜,他们已经住了几个月,唐玉笺心中有些不舍。 绵绵的阴雨天,她不能出门,闲来无事便翻出一本话本打发时间。 原本这本书是她喜欢的,尽是些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恶俗桥段,唐玉笺看得时而惊呼,时而痴笑。 可一想到前一夜的荒唐,便觉得兴致全无。 可怕,果然书是书,现实是现实。 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唐玉笺抬起头,有些意外。 这是住在这里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敲门。 以往都是她主动去跟别人交朋友,但她的邻居们流动速度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搬走了好几户人家。 唐玉笺起身一路走到院外,撑着伞去打开门。 扑面而来,是一股和玉珩身上很像,却淡上许多的香气,她抬眼望出去,发现门外站着几个模样十分好看的年轻男女。 气质也很好,高雅出尘。 他们看见她,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上前一步,关切地问,“是我们来迟了,不知仙尊为何将此处封印起来,今日大阵才松动一些……你没事吧?” 唐玉笺疑惑地问,“你们是谁?” “你不记得我们了?”其中一人刚开口。 另一个姑娘忍不住,含泪喊她,“小玉,小玉怎么会……”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所有人神情骤变,不约而同都噤了声。 浑身紧绷,朝门外一侧看去。 玉珩一身月色锦衣,银发如霜,站在朦胧的雨雾间,模糊了五官。 定定的看着唐玉笺。 唐玉笺疑惑的眨眼,看了看生生将泪止住的姑娘,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玉珩。 缓慢地思索着。 随后一怔,神情一寸寸变了。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拢,身体也随之紧绷。 玉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玉笺。” 他声音沙哑,不知该作何解释。 唐玉笺开口打断他,语气古怪地说,“小玉?你怎么还不过来,人家都喊你了。” “仙君恕罪!” 周围的弟子和金仙上仙们跪了一地,不敢言语,一时间天地只剩下蒙蒙的雨落声,仿佛所有人都被冻住了。 唐玉笺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不明白周遭的人为何都跪下了。 地上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还在向她使眼色,像是要她一起请罪的意思,抬手拉住她一边袖子向下扯。 对方压低声音斥责,“大胆犯上,你还不快跪下,当心回山后师父将你关入寒牢!” 唐玉笺不明所以,下意识将求助的眼光望向与她同住了数月的玉珩,对此时的她而言,玉珩才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下一刻,男子忽然松开她的袖口,捂住心口,脸上血色褪尽。 “仙君、饶命……” 唐玉笺一愣,连忙伸手想扶,“你怎么了?” 可玉珩抬步走近,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抬手隔空取来一件衣衫披在唐玉笺肩上,随后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目光良久凝在她面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端倪。 见唐玉笺依旧茫然,他终于开口道,“这些人或许是新搬来附近的,天气寒凉,先回房吧。” 说完抬手一挥,几道凌厉的罡风骤然掀起,将那些人逼退数步。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众人身形不稳,连忙掐诀护体。 “诸位。” 玉珩仙君微微侧眸,神色冷峻。 浅色的瞳仁中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的夫人怕生,烦请勿要惊扰她的安宁。” 话音落下,他抬手接过唐玉笺手中的伞,揽着仍在回头的唐玉笺向房间走去。 一个本该无情无爱的谪仙,身上竟多出了几缕不该有的烟火气,像是有了七情六欲一般,处处透着违和。 “哐”的一声,院门无风自闭。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门外那些人神情古怪,额头渗出冷汗,却无人敢开口,脸色苍白如纸,面面相觑。 半柱香后,才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恢复了气息。 屋内,一片寂静。 玉珩收起伞,语气自然,“玉笺,我在人间寻了两处宅院,一处附近有座人城,山清水秀,雨季时可以迁至皇城外,也是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你喜欢的酒家。” 唐玉笺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玉珩的手微微一顿。 转过身,语气柔和,“晚上想吃什么?” 唐玉笺久久不能回神,嘴里却不自觉地报出了几个菜名,“江米酿鸭子和罐焖鸡能吃吗?” “能。”玉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离去。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厨房距离寝卧隔着一道院墙,玉珩抬手取出食材,一一摆放在桌案上。 他引了火与净水,看着锅中渐渐翻涌出的热气。 忽然开口,“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名金仙显出身形,在玉珩身侧恭敬行礼,低声道,“仙君。” 玉珩眉眼冷淡,视线不曾偏移片刻,凝在摇曳的火光上。 金仙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仍是克制着惧意硬着头皮说道,“仙君,命官已推算出最佳的投生日,命谱也已写好,既然现今无尽海的封印已下,您可以再入轮回了。” 玉珩忽然回眸,给予他冷淡的一瞥,声音里像泅着碎冰,没有任何起伏。 “为何要入轮回?” 祸仙 第224节 与刚刚院门口揽着妖族弟子回房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金仙愣了愣,急忙解释,“仙君,您身负苍生之劫,入轮回是为渡化劫难,您本就要入轮回啊。” 玉珩收回视线,淡声道,“我已成婚,不便入轮回。” “成、成婚?” 金仙彻底愣住,战战兢兢。 门外几名屏息等候的上仙也纷纷现身,伏地跪在玉珩脚边,声音凄惶,“仙君,此话怎讲?” 玉珩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让人无端生出一阵寒意,“我已有了夫人,若入轮回,她会孤独。”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众人脸色惊异不定。 “你们尽快离开此地,莫要妨碍我与夫人。” 玉珩语气淡漠。 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有金仙大着胆子开口,“那、那仙君可否告知,您何时回仙域?” 片刻后,锅中温度够了,玉珩将食材一一放入。 声音融进蒸腾的白色雾气中。 “不回去了。” 世间纷纷扰扰,六界贪心无尽。 他为何要渡众生? 只渡一人,便已足够。 第238章 祈愿 玉珩离开后,唐玉笺忍不住站起身,推开窗户。 院门紧闭,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那些人,似乎是认识她的。 唐玉笺坐回小桌前,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回忆着刚刚那些人的神情,目光落在玉珩放在桌上的图纸上。 他刚刚说已经找好了新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搬家了。 那她要吃遍人间才行。 然后带着玉珩去看小倌跳舞。 正美滋滋的想着,唐玉笺忽然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发丝显得愈发白了,竟然从灰白变成了全白。 怎么老这么快! 她连忙取出镜子,正端详着自己,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低头一看,竟是一柄卷轴。 一柄会动的卷轴? 明明应该怕的,可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唐玉笺顿住,眼睁睁看着卷轴在面前缓缓铺开。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根树枝。 “琼枝?”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 唐玉笺闭了闭眼,隐约有直觉,这种琼枝她原本有许多,全都赠了出去,唯独这一支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因为,她想将它送给一个人。 保他平安顺遂,命途上不要有那么苦难。 可她想赠给谁呢? 唐玉笺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绪像一团浆糊,心中越发焦灼。 在这种强烈的愿想中,手中的琼枝忽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如水般流淌着笼罩了她的全身。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也不想躲了。 唐玉笺怔怔地松开手,望着掉在地上,失去效力的琼枝。 心中明了。 原来,本是想赠给他的。 …… 锅盖在蒸汽的推动下轻轻滚动,磕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空气中弥漫了一层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散开。 瓦罐鸡里放了几味山菌提鲜,淡金色的鸡汤莹润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玉珩耐心将那层薄油细细撇去,合上盖子时,目光望向庭院上方的溶溶明月。 今日初一,是朔日,只有一弦银钩。 是缺月,并不圆满。 昏暗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底色。 玉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夫人给他戴上的锦绳。 听玉笺说,戴上这种姑娘家的东西,别人一眼就会知道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便不会再轻易靠近他了。 可惜细细的编绳不算她亲手编完的,她只编了一半就没了耐心,剩下的部分是玉珩依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编好的。 她总是有许多琐碎而新奇的想法。 却也总是耐心不足。 倒是无妨,有他在。 玉珩指尖抚过绳结,将那些散乱的、飘忽的念头,一点一点拉回来,最终思绪归于平静。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庭院四周随即升起一道厚重的结界,将内外隔绝。 “你们不该来。”玉珩语气平缓,暗含警告,“不要妨碍我。” 隐匿在暗处的动静被他没有起伏的几个字生生压住。 江米酿鸭做好后,他又按照玉笺的喜好,添了一盅蜜枣雪梨炖燕窝,放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 炖上大半个时辰,饭后再让她吃,口感最为细腻。 她应该会开心。 玉珩手中提着食盒,脚步轻缓地走进屋内。 明珠光线柔和,映出玉笺坐在桌前的身影。 “饿不饿?” 走近桌边,他抬手一挥,满桌顿时香气四溢。 玉珩习惯性地坐在她身旁,喊她,“玉笺。” 可手刚碰到她的肩膀,便感觉到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全然的防备之姿。 到口边的话音顿住,玉珩分神细思,手指已遵循本能习惯性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是一种安抚。 动作间透着股极为契合的亲密,是这些时日常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她在抵抗。 玉珩终于停下,低头看向她。 唐玉笺也抬起头。 白发如雪,红瞳如血,前几日面对他时会露出的盈盈笑意消失无踪,衬得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显出几分冷意。 “仙君。” 她换了称呼。 玉珩的唇角动了动,随即缓缓平息,笑意跟着消失。 原来这两个字也能如此刺耳。 “你想起来了。”他说。 唐玉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随后问道,“庭院外无人,仙君将我的师兄师姐关在何处了?” 玉珩声音放轻,“玉笺,我没有关他们。” 他只是不允许那些人靠近她。 以免有心人借机将她当作把柄,胁他‘为苍生’入轮回,扰她的清净。 而此时也恰逢他们即将搬去新家,玉珩不希望被人打扰。 玉珩低声哄着她,试图延续两人往日的亲昵,“不如先吃饭,这些稍后再说。” “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 唐玉笺满身防备,“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仙君是想把我关起来吗?” 汤匙顿在半空。 祸仙 第225节 玉珩垂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从未这样想过。” 视线边缘,他看见她垂在桌边的手指微微发抖。 以前总爱贴在他身边的玉笺此刻抿唇看着他,眼中满是疏离。 “玉笺,你在生气。” 玉珩嗓音忽然滞涩,认真地问,“我要如何做,你才会不生气?” “弟子不敢生气。” 唐玉笺死死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和半日前一见他就笑眼弯弯的模样,完全不同。 “这些日子皆是因我中毒,仙君才会留在此地助我,我感谢仙君救命之恩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怨言。” “那你现在为何要与我撇清关系?”他追问。 她不说话。 只看着他。 一种全然陌生的异样之感缓慢包拢住玉珩,像是在脑海中拉出了一根弦,越绷越紧,铮铮作响。 “玉笺,为什么喊我仙君,”他想要缓和气氛,嗓音柔和,“明明这些时日,你从不会这样喊我。” 唐玉笺避开视线,不看他,“因为你就是仙君。” 那种异样几乎要冲破胸腔。 玉珩近乎执拗,“可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且已拜堂成亲。” 可那是他骗来的。 唐玉笺一字一顿,“这些不过是我下界处理祈愿之事时不慎中了邪术,仙君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没有人会将此事当真。” “我会。” “我不会。”她打断,语气生硬,“我失忆了,记不得自己是谁,才认错了人。仙君也失忆了吗?” 玉珩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无从辩解。 所以缓缓将话咽了回去。 “你没有失忆,却有意欺瞒我。”唐玉笺站起来,看他的眼神很是陌生。 “现在还来问我这些,仙君这种做法,当真卑劣。” 她说的没有错,玉珩想。 他记得一切,明明可以坦然告诉她,却选择了趁虚而入。 偷来的东西,终究是要还的。 脑海中的弦丝绷至极限,仿佛随时会断裂。 “可……”玉珩声音发涩,“你说过喜欢我。” “失忆时说的话,也能当真?” “为什么不能当真,明明就是真的。” 唐玉笺忽然问,“你也都想起来了,是吗?” 玉珩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是轮回路上每一段人间事。 尘封的记忆无法恢复,因为他那次轮回后,部分神魂被文昌宫金仙割据存放,只能依稀借由梦境回溯到过去。 于是他只能说,“记忆尚不完整,但我会去仙域取回……” “云桢清,你不是第一次忘记我。”唐玉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了。 那些他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如今像一场轮回,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你以前忘记我时,无论我怎么跟你说,怎么解释,你也都是不认的。” 桌子上的菜色玲琅满目,是她亲口点的。 现在仍旧散发着阵阵香味,看起来是很温馨的场面,可从始至终,应该品尝它们的人没有垂眸看过一眼。 再不吃就要放冷了。 炉子上的雪梨很快就要吊好了,一柱香后拿出,口感会很细腻。 可玉珩知道,她应当不愿意吃的。 今日是他猜错了。 唐玉笺一刻也不想再停留,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可即将踏出门槛之际,又停了下来。 她折返,从袖中取出半条琼枝,放在玉珩面前的桌上。 琼枝莹白如玉,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是仙域内低阶弟子们常折走带去人间赐福之物。 玉珩低头看着那半条琼枝,知道这是什么,却不知道她是何意。 “玉笺,为什么给我?” 唐玉笺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再栽跟头,偏过头说,“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好运,这个好像是可以改运。” 她浑身不自在,局促得转身就要离开。 可擦肩而过之时,衣袖被他的手指拉住一角。 玉珩搓磨一身傲骨,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唐玉笺身上。 “如果我求你,”他只觉得唇舌被紧绷的弦割破,锐利的痛感刀割一般,连开口说话都变得艰难无比。 “能不离开我吗?” 唐玉笺抽走袖子,拉开门就出去了。 甚至没和他多说一个字。 潮气顺着门缝爬进来,屋内渐渐冷寂。 玉珩坐在桌前,迟迟没动,目光长久停留在桌案上。 砰地一声。 他听见那根弦崩断,顷刻间鲜血淋漓。 屋内少了一个人,骤然静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像是回到了灵霄殿,又或是削断半座山峰移到镇邪塔中的榣山。 那里也是这样寂静,万里无人,空空荡荡,年复一年。 明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寂静,已有上千年之久。 可现在却觉得每分每秒都无比艰难。 原来他并不喜静。 金仙跪伏在他身后,低声恳求,“仙君,请随我等重回无极。” 玉珩张了张嘴,口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桌沿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勉强撑住身形,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无尽海的雨季要绵延半年之久,怪不得她不喜欢雨。 下雨的确令人难以忍受,整片天地都笼罩在阴沉之中,压抑到透不过气来。 迟迟未等到回应,金仙大胆再次开口,“仙君,请随我等……” “出去。”玉珩仙君声音骤冷。 金仙们几乎是瞬时逃似的消失。 可并未真正离去,而是在庭院外降下巨大华贵的飞阁。 巍峨耸立,仿若牢笼,将天地隔绝。 知觉无限放大,玉珩能听到遥远之外,她与弟子们相认的声音。 他静坐许久,直到确认她已离开无尽海,才从衣襟处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卷,缓缓展开。 纸上是按她要求绘制的图景,原本也会成为他的家。 在这世上,没有人敢探寻玉珩仙君的意愿。 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认定仙君无七情六欲,自然也不会有意愿。 可其实,他不想回到过去。 不想回到冰冷寂静的灵霄殿,不想回到万里无人的榣山。 玉珩第一次感受到思绪间涌起的疲惫和抗拒。 他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低声自语,“可我不愿。” 金仙们自当听不见这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琼枝,有些困惑。 不是说琼枝可以赐福吗? 不是拿到琼枝,便可祈愿吗? 为什么他已经祈愿,却无福加身,为什么他心中有愿,却无人听见。 第239章 助眠 祸仙 第226节 无尽海周遭的异象逐渐平息,金仙们纷纷赶去处理后续事宜。 人间沿海的城镇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因曾受妖魔气息的侵扰,百姓们心中仍残留着恐惧与不安,不敢出海,对于海中邪祟已除之事半信半疑。 没有人敢拿命冒险,所以渔船仍不出港。 没有收成,腹中饥饿的百姓仍旧去岱舆仙人的土庙祈愿。 祝仪师兄去庙中问了师父的塑像,师父说,祈愿之事尚未完成,尤其是那些家人惨死在海中的百姓,他们的悲痛尚未得到安抚。 于是他们几个弟子仍要留在人间,继续料理这些未尽之事。 唐玉笺这几天一直没什么精神,时常出神。 师姐带她在人间集市上吃东西,她一反常态,竟然吃不太下。 整日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沉默寡言。 外面热闹非凡,城池恢复了些元气,小贩的吆喝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师兄师姐们将她的异状看在眼里,担忧是有的,却不多做打扰,只是让她自己消化。 经常赶她出去,让她在城中逛逛。 唐玉笺从客栈出去,沿着熟悉的街道走着走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路边卖阳春面的大娘身上。 大娘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挂着笑。 唐玉笺忍不住走上前,好奇地问,“大娘,你……没事?” 大娘抬头,见到是她,竟然很快就辨认出来,立刻露出笑,“哎哟,是你啊!我有什么事?” 想到什么,大娘又说,“那几个小孩天天早晚会来吃面,还惦记着你呢。” 唐玉笺想到璧奴带回的那份阳春面,问她,“前段时间,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乱世里怪人多了,不给铜板就走的也大有人在……”说着,大娘一停,想起来,“不过后来有个年轻公子,长得可俊了,来我这儿买面,还给了一大锭金子呢!” 唐玉笺怔住,下意识问,“年轻公子?” 大娘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赞叹,“是啊是啊,那公子看着男生女相,穿着一身青衣,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就是脸色有点冷。他买了碗面,还要了一只缺口海碗。” “但那面也没吃,装在锦盒里,放下金子就走了。我还纳闷呢,这世道,怎么还有这样的好人……” 唐玉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那时以为璧奴做了不好的事。 但他好像并没有坏得那么彻底。 几个孩子没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渐晚。 唐玉笺回了客栈,跃上房顶,坐了下来。 长夜漫漫。 她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好久没看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月光也没变,浅浅一层盖在她身上,柔和得让她心碎。 唐玉笺闭眼仰躺在瓦片上,静静的任夜风拂过脸颊。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没有睁眼,感觉到身边坐下了一个人。 虞丁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磨蹭许久,唐玉笺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开口,“你到底是背上痒,还是有话要说?” 虞丁清了清嗓子,斟酌着问,“你和仙君……你们俩?” 唐玉笺睫毛嘴角都耷拉着,看起来神情低落。 “你来就是问这个?”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唐玉笺垂着眼,“没什么,以前在人间,和他有过些浅薄的交情。” “……” 虞丁连忙闭嘴。 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皮一跳,一脸震撼。 仙域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仙尊某次渡劫出了意外,生死劫变情劫,还在人间被一个道行低微的妖坏了机缘,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据小道消息说,那次险些玷污了仙尊冰清玉洁的身子,还是命官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才保全了清白之身。 不对,很不对劲。 虞丁声音打颤,“难道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坏了仙君机缘的女妖?” 唐玉笺仍闭着眼,“你们天族就是喜欢把妖怪传得很坏。” 虞丁消化了一下。 更震撼了。 她压低声音,眉头拢成川字,“可、可你不是跟太子殿下……?” 唐玉笺沉默。 缓慢叹了口气,“我与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在她心里,太子是极好的,她也总有种时刻想要孝敬他的心。 不管怎么想都像亲情。 虞丁提醒,“可那天你们先后从湖心亭出来,嘴都红红的,你们一起吃灵果了?” “……” 唐玉笺痛苦抱头,拍拍自己的脸。 怎么会失忆呢? 璧奴真把她害惨了。 虞丁又倒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天界秘闻。 独自消化了一会儿,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玉珩仙君和太子殿下不是师徒吗?” 唐玉笺不想说话。 “天呐,师徒……你怎么敢的。” 大概是被自己的脑补吓到,虞丁不停地吸气,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撇嘴,五官乱动,看起来很是奇怪。 她试探性地问,“你先前看起来修为不深,道行应该没满五百年吧?” 唐玉笺认真算了算,除去刚被神仙点化成人,在榣山上那段已经忘记的浑浑噩噩的记忆,她前后在画舫待了十几年,离开画舫到现在也已两年有余。 这么一算,心里也有些感叹,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竟也活了这么久了。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转头看向虞丁,对方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良久说不出一个字。 在动辄几百数千岁的仙界,唐玉笺这年龄简直是连芽都没抽的嫩苗。 “造孽啊……”虞丁喃喃道,“你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下手的?” 唐玉笺声音幽幽,“你别把自己吓背过气去。” 虞丁忍不住说,“小玉,你小小年纪活得如此精彩,以后一定会有大造化,我先前对你声音大了些,多有打扰,还望包涵,没得罪你吧?” 唐玉笺实在头疼,“你现在每一句都在得罪我,再说废话我走了。” “别走别走,求你了,”虞丁连忙拉住她,“好久没跟你说话了,我们再多聊一会儿。” 具体聊什么就别管了。 唐玉笺决定再给她为数不多的同窗好友一个机会。 “为什么你看起来更害怕太子殿下?却对玉珩仙君那么不敬?”虞丁问。 唐玉笺一愣,“我对他哪里不敬了?” 虞丁认真道,“你看,你会直呼仙君为‘他’,在无尽海竟然还喊仙君小……我说不出口,总之我们从不敢这样无礼。” “这就算无礼了吗?” “当然,岂敢不尊称仙君名讳?” 唐玉笺也说不清楚,“大概因为他脾气太好了吧。” 聊来聊去都是这些,她是实在不舒服。 于是拒绝再聊,起身离开,没有看到身后虞丁古怪的神色。 六界之中,敢说那位唯有自愿踏入镇邪塔,方可令诸仙心安的无极峰仙尊脾气好的人,寥寥无几。 唐玉笺仍是情绪不佳。 不太愿意说话。 晚上睡觉时,她和虞丁同住一间房。 虞丁自幼为仙,早已习惯了夜夜调息打坐,无需像凡人一样睡觉。 睡觉这种养精蓄锐的行为整个仙域都找不到第二人,没想到唐玉笺从妖升仙,竟然有这凡人的习惯。 她正闭目调息,忽然感觉到有人靠了过来。 低头一看,发现是唐玉笺。 她正混混沌沌地在床榻上摸索着什么,虞丁伸出手,就看到唐玉笺凑过来抱住她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在取暖的小动物。 肩膀缩着,脸也埋着。 虞丁俯身离近了些,轻声问,“玉笺,你哭了吗?” 唐玉笺没有回应,呼吸均匀,显然还在睡梦中。 祸仙 第227节 只是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像在梦里也有什么化不开的忧愁。 虞丁有些困惑。 她只有一百五十岁,在仙界尚属年幼,未曾经历过情爱之事。 可她觉得,唐玉笺或许也不大懂。 因为若是真的懂了,或许就不会让自己这么难过了。 虞丁正在出神,忽然感觉房间外有第三个人的气息,如月辉铺陈无声无息。 她浑身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起身行礼。 外面的人似乎在等待,守礼克己,直到虞丁起身才缓步走进来。 月光如霜,勾勒出那人高挑清冷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伸手将姑娘的被角掖好,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睡梦中的人觉得他熟悉,自然而然地往他身旁凑了凑。 虞丁不敢多言,在背后行礼,却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无法将礼数做全,也跪不下去。 她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仙君免了她的礼。 “不必告诉她。” 那人轻声说。 传音入耳,房内再无第三人听见。 那只传说中一剑镇压混沌断开冥魔两界的手,缓慢地拍打着唐玉笺的后背。 动作轻柔。 第240章 师徒 业火在身后沸腾。 烛钰面色冷峻,五指骨节如玉,插入面前天官覆着软胄的胸腔。 手腕翻转间,撕开混沌的浊气。 他面前是一位入了魔的天官,浑身爬满青黑的魔气。 如果不是前阵子天宫宴上见过,烛钰甚至无法认出对方是武曲星,也是南天门的镇守天将。 黏稠的黑雾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有人啼哭。 披着天官皮囊的邪祟露出真身,还没来得及膨胀,就被太子一脚踏碎。 南天门的镇门石兽沾染魔气,也活了过来,爬下来啃噬满地破碎的肢体。 昔日熟悉的天上宫阙变成了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遍地脓血,断壁残垣。 众仙入魔。 六界将倾。 整个天地都被浓稠如墨的魔气蚕食。 但奇怪的是,这里的一切都与真实的天界左右颠倒。 因为此地,是在归墟镜中。 "破。" 烛钰食指抵在唇间,吐出单音。 刹那间,眼前幻象如被搅乱的镜花水月,烟消云散。 他抬脚走出镜面,回到了死寂的瑶池。 背后,归墟镜沉在池底,镜面倒映着模糊诡谲的天宫虚影。 眼前现实中的景象也并不好看。 周遭焦黑一片,是昔日仙神用归墟镜窥探太多天机,留下的业火痕迹。 昆仑神山在西荒深处,早已倾塌,万里无人,这方瑶池昔日是西王母的旧居,如今一派死气沉沉。 烛钰一路向外走去。 瑶池外。 文昭星君一身白色天官袍,恭敬地向烛钰行礼,“殿下辛苦。” 烛钰抬手,“免礼。”随即问道,“外界已过去多久了?” “回殿下,镜中一日,人间百日。” 所以,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月有余?烛钰略作思索,想到玉笺应该已经去往人间赐福回来了。 忆起离别前那一吻,烛钰抬手抵了抵唇,神情柔和。 他贵为天族太子,一向洁身自好,觉得仙域之中无人有资格近身,现在有了偏爱之人,也情不自禁与对方相亲。 既已如此,便等同于定情。 那日似乎吓到了她,小妖怪眼中都是水雾,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烛钰思绪间回味到湖心亭那一吻,又想到自己刚和她在一起就分别那么久,委实不好。 文昭星君看他神色柔和,带着淡淡浅笑,觉得稀奇,客套问道,“殿下可是有喜事?不如说来让下官沾沾喜气?” “尚未。”烛钰颔首,语气较之平常柔和许多,“快了。” 文昭星君感叹,“看来天宫的确有好事将近。” 烛钰不置可否,随口问道,“文昭星君曾随师尊在下界轮回,可知人间婚嫁习俗?” “殿下心仪之人是凡人?” “并非如此。”烛钰面色平静,但眼中流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柔和,“她虽不是凡人,却曾在凡间生活,也对人间颇感兴趣,想必是会喜欢人间制式的。” 天宫礼仪虽庄严,却过于刻板。以她的性子,恐怕不喜。 不如新婚燕尔时,带她下界游历一番。 难得天族太子跟自己说那么多话,文昭星君立即道,“玉珩仙君虽已轮回三世,但皆未成姻缘,不过……” “不过什么?” “仙君其中一次轮回,倒是快要结亲,请了人间皇宫的宫人制了喜服,宴席是侯府规格,习俗却都是民间的,制式倒是齐全的。” 烛钰倒是有些印象,命官复命时提及过,仙君红鸾星动,被察觉后改了命谱,但似是结果仍不太好。 “那次轮回,我化身为仙君的书童,亲眼看见仙君前后得了三次癔病,每次看上去都与旁人无异,也能正常说话,对答如流,只是让人发现不正常时,喜宴的宾客都齐了,只差拜堂。” 文昭星君在一侧叹息,“下官认为,文昌宫或许该重新为仙君测命。一味下界轮回,似乎已是无用之功。” 烛钰随口应道,“此事由文昌宫诸位星君定夺便是。” 文昭星君沉吟片刻,想起太子殿下上次责罚了命官。 他与命官分别是文昌宫第二星和第四星,担心自己说错话牵连了自家师弟,又连忙说。 “但上次命官改命,确实该是如此。 我回归仙位后见过乱了仙君机缘的女子,发现那女子身负祸世命格,若与仙尊的苍生劫撞上,恐会生乱。” 烛钰闻言,眉头微蹙,“祸世命格?” 文昭星君点头,“下官亲眼所见,那姑娘命格诡异,似与天地劫数有关。” 后面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若放任不管,恐生大患。 烛钰说,“若是祸世命格,非同小可,责令文昌宫推演命数,以免酿成大祸。” 文昭星君拱手道,“殿下英明,下官回仙域便去安排。” 烛钰微微颔首。 一旁星君还在说着什么,剩下的话他听得心不在焉。 脑海中想着自己的事。 不若先去人间寻玉笺,将小孩接回来。 之前她对自己有误解,闹着要搬离金光殿,这次不若带她玩几天,让她放下对自己的戒备…… “……只是没想到那姑娘说要成仙,竟还真的成仙了。上次玉华门处看见她,仙君似是完全不记得她……” 文昭星君自顾自说着,有些唏嘘感叹,“以妖身入仙门,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了,她倒是也争气。” 又走出几步,忽然发现太子殿下停下了脚步。 “殿下为何不走了?” 礼官理应后于储君半步,他走到太子前面成何体统啊? 文昭星君连忙看过去,却发现太子表情不太对,有些阴沉。 “殿下?” 太子缓慢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久到让文昭星君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的眼神像是探究,又像在思索什么,有些难以捉摸。 文昭星君心中一阵忐忑,不敢与他对视,垂眼低下头。 听到他一字一顿问,“你说,让师尊历劫失败的那凡间女子,在玉华门?” 文昭星君微微一顿。 惊觉事情似乎出了差错。 他原以为太子早已知晓此事,却未料太子竟毫不知情。 他背后发凉,命官不是事事向殿下回报吗? 祸仙 第228节 怎么这事儿没有提及吗? 正飞快思索着,听到太子又问,“那女子,名叫玉笺?” 文昭星君不敢贸然回答,试探性问,“殿下知道玉姑娘?” 烛钰的表情彻底阴沉下去,眉眼间浮起一层冰霜。 他回忆起初次带唐玉笺回金光殿时,便是从灵霄殿将人领下来的,那时处处都有蛛丝马迹,却被他选择性忽略了。 原以为命官认识唐玉笺,是因为唐玉笺曾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命官要提醒他……却没想到,原来唐玉笺才是让师尊情劫失败的原因。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师尊在玉华门见过玉笺?” 文昭星君此刻彻底不敢动,心里已经猜到大概有哪里出了错。 可此时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来不及了。 太子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完全没有笑意。 “怪不得……” 怪不得师尊在他提出去往人间看护新弟子赐福时,对他说天宫储君不宜插手。 又难怪师尊让他去西荒昆仑查归墟境异象。 电光火石间。 烛钰忽然想通了。 想起师尊那句“为师会前去无尽海,自会照应新弟子”,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自会照应。 他抬手,迅速掐诀,身影瞬间消失在瑶池外。 文昭星君慌了神,连忙掐诀召唤命官。 另一边,金雾消散。 烛钰一脚从阵法中踏出,身影眨眼之间出现在无极峰上。 白玉寒冰雕琢成的巍峨宫殿矗立眼前,他的身影在琼楼玉宇间飞掠,锦衣翻飞,面无表情踏入灵霄殿,气势凛然。 却见大殿外,一身白衣,头戴玉冠的玉珩仙君一如往常,站在桃树前。 听到声音,对方缓慢回头,目光极淡,“归墟镜之事如何?” 烛钰蹙眉,定定看了良久。 桃树下,风卷落花。 整座灵霄殿再无旁人气息。 不动声色的搜寻了一番,他才缓慢行了一礼,沉声道,“师尊,已经处理妥当。” “嗯。” “师尊此番下界,可有遇上什么异象?” “不曾。”师尊神色与平日无异,随手折下一支开得正盛的桃枝,“若无事,你退下吧。” 烛钰低头不语,略作思忖。 师尊的表现与他的预想不同,似乎并未察觉什么,仍旧没有七情六欲的模样。 或许真如文昭星君所言,真的没有认出来。 烛钰恭敬行礼,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冷淡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太一不聿逃了,你去将他带回仙域。” 烛钰脚步一顿。 他刚回仙域,原本打算去寻玉笺。可太一不聿逃脱不是小事,若放任太一不聿在外,恐有祸事降临。 更何况,太一不聿先前总似是在缠着玉笺,实在碍眼。 想到这里,烛钰眉头拢着,心中权衡再三,领下命,“是,师尊。” “烛钰告退。” 一路走出殿外。 烛钰停在玉阶上,召来与玉珩仙君一道无尽海的随行金仙。 冷声问道,“师尊这些时日可有什么异常?” 金仙嘴角微微抽动,恭敬答道,“仙君处理完无尽海的事务后,便一直留在殿中,未曾外出。” “就这些?” “就这些。” 太子身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又问,“你们此番下界,可曾见过玉华门出去的赐福弟子?” “未曾。”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金仙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天宫储君消失在阵法中才直起身,神色复杂。 先前有人来叮嘱他不得透露仙君此番下界行踪时,他还未完全明白其中深意,如今终于恍然大悟。 忽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金仙原本挺直的身体不由得再次躬了下去,恭敬道,“见过仙君。” 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苦了,下去吧。” 金仙心中一凛,不敢多言,连忙低头退离。 灵霄殿重回寂静。 玉珩提着花枝,缓慢走回空无一人的大殿,一如往常。 第241章 立庙 这一觉睡得比唐玉笺预想中的要好。 她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谁知一觉醒来,神清气爽,连情绪都好多了。 唐玉笺想,果然人是会成长的,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伤心就失眠的妖怪了。 只是第二日,虞丁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还不停缠着她问她昨晚有没有做什么梦。 唐玉笺仔细回忆了一番,点点头。 虞丁连忙追问,“是伤心的梦吧?我看你昨晚快哭了,后面是不是不伤心了?因为你后面睡得很香。” 唐玉笺回忆了一番,叹了口气,“梦到喜欢吃的菜就在眼前,但是碍于面子没吃进嘴里,后悔得想哭,但是后半夜又梦见吃到了,就不难过了。” “……”虞丁难以置信,不能接受。 “就这样?” “不然呢?” 虞丁不信,逼问唐玉笺是不是胡说的,唐玉笺虽然真的是胡说的,但这事儿怎么能承认。 结果后面虞丁变得更奇怪了。 她一直跟在唐玉笺身旁,还时不时在耳边念叨,“小……玉笺,你看啊,其实万事万物都不能偏听传闻,我觉得传闻都未必是真的。” “比如说所谓无情无爱,谁会天生无情呢?” “说不定他有情的样子没有被人看到,你说对不对?” 唐玉笺觉得她很奇怪。 偏偏虞丁一直尾随她,问她对这番话的领悟。 唐玉笺真诚建议,“要不你去睡一觉吧,我感觉你缺觉,我缺觉时也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虞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真是跟你说不到一块儿。” 唐玉笺,“……?” 莫名其妙就被瞪了,摸不着头脑。 他们下榻的客栈靠近岱舆仙人的土庙,师兄师姐们此番带出来的琼枝不够用了,可城中还有许多困苦的凡人祈愿,所以弟子们都在庙中对着岱舆仙人的塑像求助,以仙气运养枯枝。 唐玉笺情绪恢复得很快,也凑了过去,想帮忙。 她抬手灌注了一会儿仙气,却发现地上的枯枝毫无动静。 自己送出仙气似乎无法传导进去,成捆成捆枯枝依旧毫无生机。 她看向前面忙碌的师兄师姐,刚巧看到顾念师姐催动手中枯枝发出细小嫩芽。 果然还是自己仙气太弱了。 唐玉笺叹了口气,听到顾念师姐轻声安抚,“玉笺之前已经帮了大忙,此时若是没事,不如去市集逛逛,也为我们带些人间的佳肴?” 她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土庙。 顾念看了会儿她离去的背影,低头继续催动枯枝。 忽然,一阵清脆的“咔嚓咔嚓”声在身侧响起。 顾念抬头,向一旁看去。 下一刻,干枯的断枝竟在瞬间抽出密密麻麻的枝条,像是舒展开的画卷一般向上蔓延生长,甚至顶破了土庙的房顶瓦檐。 眨眼之间,粗壮的玉树拔地而起,岱舆仙人小小的土庙瞬间被撑破了顶。 几人合抱的瑶林仙树迎风舒展,摇曳着刚绽放的新绿。 竟是,枯木逢春。 “刚刚这是……”有人仰着头,惊讶地喃喃,“这是谁催动的?” 祸仙 第229节 “小…玉笺师妹。”顾念嘴角一抽,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玉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可能是她的力量,甚至不可能是同期弟子,乃至真仙能够做到的。 虞丁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先是一惊,随后很快释然了。 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唐玉笺并不知道几位师兄师姐在自己走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超额折取了琼枝,甚至进行到了下一步,为岱舆仙人重新修庙。 她在无人处召出卷轴,细细的眉毛微微蹙起,心中有些在意。 这次回来后,原本空白的画卷上忽然多了一道红线,就横在卷轴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开画纸。 唐玉笺抬手反复擦了许多次,却怎么也擦不掉。 回到真身也受限,原本以为是因为真身才从外面回来,和自己还无法很好融合。 可几天过去了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唐玉笺时常会有无法进入真身的情况出现,原先以为是自己修为太低,妖气不足,可现在成了仙,这些日子也被玉珩灌了许多仙气,体内仙气充盈,却仍旧无法进入卷轴。 或许,卷轴封闭的原因与她想象中的并不相同。 收了卷轴,她转身往热闹处走,突然,背后有人撞了她一下。 唐玉笺回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晃着讨饭的碗对她说,“姑娘,能不能赏口饭吃?” 唐玉笺没有吃的,扔了一个碎银子进去。 本来想直接走掉,却听见那个乞丐在她身后说道,“姑娘,你为祸四方,要往西边去,以免纵容大难降世。” 唐玉笺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忽然僵住了。 她在熙攘的人群中停下脚步,猛地转回头,快步往回走。 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刚那个乞丐。 那个不利于行的跛脚乞丐像是忽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 又来了,又开始有莫名其妙出现的人说她为祸世间。 唐玉笺直了眼睛,不停地寻找,甚至忍不住喊,“你出来!” “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为祸世间?” 可乞丐没出现,背后却有人喊了她一声,“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些试探,怯生生的。 唐玉笺转过身,看到了几个矮小的身影。 是数月前自己花了银子买阳春面投喂的小孩。 其中一个萝卜头眼睛亮了亮,“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唐玉笺有些窝心。 心中鼓胀的不安像被戳破的皮球,一寸寸瘪了下去。 “你们还记得我啊?” 小孩见她笑了,这才跟着笑起来,大着胆子过来牵她的袖子。 “当然记得。” 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她,问她最近去哪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其中一个小孩仰着头,认真地说,“我以为你回天上了。” 唐玉笺觉得好笑,问他,“我为什么回天上?” “因为你是神仙呀。”小孩眨着绿豆大的眼睛,语气笃定。 唐玉笺一愣,捏了捏那小孩的脸,“为什么这么说?” 小孩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你让我许愿,我在心里许了愿你可以听见。以前娘亲说我许愿天上的神仙能听见。你既然能听见,那你一定是神仙,而且你还满足了我的愿望,给我饭吃。” 他指向后面几个小孩,说,“给我们饭吃。” 唐玉笺这几日烦闷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 她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是仙。”接着煞有介事道,“但我跟那些自大的死装天族不一样,我以前做过人,也做过妖。” 那些小孩听了,兴奋地拍手跳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姐姐,我们要给你立庙供奉你!” 唐玉笺忍俊不禁,“你们几个萝卜大的小东西能立什么庙?” 但是立庙不是说说而已。 几个小孩竟当真了。 他们拉着唐玉笺七拐八拐,拐到城墙根下的一处荒林,向她展示他们用泥土和石头垒的庙。 小小的,像是土地庙一般,有些简陋。 他们指着小庙认真说,“姐姐,我们说的是真的,真的会供奉你的。” 唐玉笺心中一阵感动,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在人间立庙了。 她蹲下身,仔细研究了一番。 发现庙里是空的,还没立像。 她抬头看向那些小孩,好奇地问,“那你们打算叫我什么仙?”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符箓忽然闪了闪。唐玉笺摆摆手,笑着说道,“我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小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追着她跑。 可追到拐角处,却发现人已经消失了。 果然是神仙,好厉害! 那些小孩皱着眉头,狠狠思考了一番。 琢磨该给她起个什么仙名。 其中一个小孩灵光一闪,“姐姐刚刚是坐着画卷走的……是不是应该叫画仙?” 第242章 命灯 人间赐福之事已经差不多了结,边陲渔城恢复了生机,渔民渐渐敢出海了。 只需一些时间,就能回到昔日的热闹。 任务完成,弟子们便要回仙域复命,动身离开。 这几日快乐自由的酒肉人生要结束了,对于满是清规戒律的仙域无可避免产生抵触。 人间到仙域连跨两界,相隔数万里,无法直接催动传送阵法,至少以他们目前的修为是做不到的。 而且师父特意叮嘱过,不要在凡人面前御剑腾云,要先离开人间,才能不受天道压制施展仙法。 渔城离人间边界不算远。 唐玉笺跟着师兄师姐们走走停停,一路上凉风习习,树影婆娑。 山间的景象虽不如仙域那般灵气飘飘,却也让人感觉很舒服、很有趣。 只是周遭村落越来越少,景色也开始荒芜了。 一直跋山涉水,直到走到一片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面,水面漆黑,无风起浪。 有弟子好奇地走近,“这是海吗?” 祝仪师兄说,“这不是海,是河。” “怎么会有这么宽的河?” “此为冥河,勿要靠近。” 一转头,师兄就看到唐玉笺已经走到河边。 他一脸无奈地将她从河边扯回来,“玉笺小心,冥河危险,不要靠得太近。” 唐玉笺只觉得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色了,时过境迁,没想到竟然又一次见到了冥河,有些怀念。 那么久不见这条河,猛一看是有些诡异。 河水漆黑如墨,表面看不见什么风浪,河岸两侧也没有水萍和树丛,水上时不时翻出一层浅浅的磷火。 这次出来赐福的大多是没怎么离开过仙域的新弟子,阶位稍高一点的便是真仙祝仪。 他站在一众弟子前方,神情严肃。 “据说冥河中有许多冤魂厉鬼,若是不慎沾染怨气,可能会被卷入执念之中,混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若分不清真实与虚幻,恐怕会永远困在冥河上,再也无法离开。” 唐玉笺回头,有些不确定。 她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祝仪继续说道,“人间只有七月半那天能看见冥河,可冥河上永远是七月半。因此,冥河一日,人间一年。” 唐玉笺一愣,脸色变了,“今天是人间的中元节!” 虞丁好奇地看向唐玉笺,“你怕鬼?” 唐玉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倒也不怕,就是这附近没什么村落,不然可以带你去吃供果,我有经验。” “……” 他们此番从人间离开的时间恰巧赶上祭七月半,撞上了冥河出现在人间边界,无法渡冥河。 所以只能设下阵法,想方设法穿过去。 师兄师姐们准备施展缩地术,几个弟子好奇为什么不能渡河,先后扔了石子树叶枯枝,甚至羽毛进冥河里去,发现全都沉了底。 普通的船在冥河上浮不起来。 祸仙 第230节 准确的说,除亡魂外,什么都浮不起来。 唐玉笺是知道的,因为以前极乐画舫下船采买时,会有特制的小船,她经常会蹭船跟小厮们一起下去。 各路登舫的贵客都是坐着各式各样法器,手持画舫的信物才能靠近。 不然就说极乐画舫常人难入,光是这登船的条件,就能筛掉一大部分客人。 唐玉笺站在河边,四处张望,然后指着冥河另一端消失在雾气中看不见的对岸说,“冥河往西走是不周山,一路向东,两侧一边是人间,一边是魔域。那边看来就是魔域了?” “嗯,如果不是人间中元,从刚刚的方向走过来是遇不上冥河的,能一路走到无尽海。” 无尽海之后就是魔域了。 说到一半,虞丁突然噤声。 抬头向上看去。 刚刚还透出天光的天空忽然被厚重的云层遮蔽,耳边响起呼啸的罡风声。 唐玉笺下意识跟着抬头,看见云雾之上站着几道人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身旁的顾念祝仪已拱手行礼,恭敬道,“见过师兄师姐。” 那几道腾云的身影缓缓降落,衣袂飘飘,仙气比他们身上的凛然一些。 唐玉笺这才注意到,他们的服饰有些眼熟。 好像是几位高阶的方壶仙人座下的师兄师姐。 按规矩,低阶弟子见到真仙需行礼,而真仙也应回礼示意。 可没想到这些师兄师姐落地后,竟直接无视了站在首位的祝仪,径直走到唐玉笺面前。 态度更是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一位师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冷冷开口,“听说你是妖?” 唐玉笺缓慢皱眉,“是。” 那师兄说,“跟我们走一趟。” 唐玉笺一头雾水,祝仪侧身将人拦下,语气沉稳,“且慢。” “诸位师兄师姐,要带走我岱舆门下弟子,至少要给个缘由。” 气氛凝滞许多。 对方身后走出一名女子,对她喊了一声,“玉笺师妹。” 唐玉笺抬头,发现竟是熟人。 星瑶走上前,又转向为首的那个师兄,语气柔和,“关师兄,请容我与这位师妹说两句。” 关师兄神色稍缓,略一颔首,退开了些位置。 唐玉笺心中警惕,对星瑶的印象仍停留在上次金光殿的不愉快。 星瑶看见她,表情也有些局促。 但很快调整回来,从腰间拿出了一小块银镜,捏诀施法。 “师妹请看。” 镜面像是有云雾缓缓散开,镜内浮现出一座幽暗的供堂。 四周没有窗户,却也不昏暗,入眼是一层一层垒砌的高台,上面至少有数百上千块玉牌。 每块玉牌前悬着一盏琉璃灯,烛火稳定不动,可以看出这供堂里没有风。 可其中几盏灯已经熄灭。 最前方的玉牌上,刻着两个深刻的字符。 唐玉笺皱眉,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星瑶低声解释,“这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的供堂,这些灯,是命灯。” 华清宫位于仙域第二道门,在青云门外,宫门内多是角仙一脉,枝繁叶茂族人无数,但正统嫡血的继承人,好像只有两个。 星瑶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玉牌上,声音发颤,“这盏灯是我胞弟星澜的。” 若是不出意外,百年之后,星澜本该是华清宫的下一任宫主。 “可如今,这命灯在月余前熄灭了。” 唐玉笺倒是听说过,仙域里的世家大族会为族中弟子点命灯。 命存则灯燃,命绝则灯熄。 但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唐玉笺眼神中满是疑惑。 就听到星瑶继续说,“我与胞弟星澜是角仙的后人,一体双生。虽然命灯已灭,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尚在。” 唐玉笺尚且还在唏嘘他们姐弟情深,天地相隔。 下一秒,就被星瑶握住手。 “他几番托梦于我,让我向西,求我将他救出来。” 第243章 入西荒 唐玉笺一愣,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前几日在人间市集上的情景。 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对她说,让她往西边去,否则会纵容大祸降世。 她抽出自己的手,真诚道,“那你快去救你弟弟吧。” 星瑶眼眶泛红。 重新抓住唐玉笺的手,语气急切,“胞弟是与几名弟子一同消失的。” “……”唐玉笺看着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有些局促。 怎么忽然这么自来熟? “数月前,外门有一名弟子犯错,被流放惩戒,派去无尽海边界守大阵。”星瑶说,“押送那外门弟子的几名弟子中,就有星澜。” 可那些弟子还尚未走到无尽海,就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都不见了。 其中几名角仙后人的命灯也一一熄灭。 唐玉笺有些出神。 她前段时间也在无尽海附近住过。 可无尽海太大了,无边无际。 几个尚未抵达的弟子甚至没走到无尽海一隅,没什么存在感,消失了也没有人发现。 “他们应该是不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星瑶想到什么,手微微颤抖,“我按照感应,带着几名师兄师姐赶去那里,却发现他们最后消失的地方,在西荒。” 可如今,西荒大妖横生,早已被妖邪氏族盘踞分割。 她与师兄师姐们数次被守山的妖族逼退,困在不周山边界,无法进入。 “西荒?” 唐玉笺吓了一跳。 不是说,那里如今比魔域还要可怕? 她先前还在仙域的时候就听说了,西荒大乱,焦土千里,赤地生烟。 传说新妖皇踩着无数大妖的头颅登基,以骨为座,业火缠身,所以特别暴躁,抓到什么杀什么。 星瑶点头,语气沉重,“西荒大乱,新妖皇喜怒无常,此时我们的弟子被抓去,万一中间发生点什么,恐怕会引发更大的祸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玉笺,可我们天族对西荒一无所知,就连诸位师兄师姐们同去也无法全身而退。”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不可思议,“所以你该不会想让我……?” “是。”星瑶点头,接着说道,“若是我们几个进入西荒,肯定处处不便,轻易会被发现,但你不同,你以妖身入内,应该比我们易施展手脚。” 唐玉笺觉得很恐怖。 她摇了摇头,想避开,“我以前也没怎么去过西荒,带不了路。” “可是,玉笺师妹,我们没有办法了。”星瑶说,“据说妖族极其厌恶天族,因此我们必须隐藏身份才行,可是我们身上这气息,如何能藏得住?” 仙域弟子万千,能够出入西荒且全身而退的却寥寥无几。 如今金仙们各司其职,事务繁忙,每日做的都是拯救苍生平定四方的大事。 就连方壶仙人也只是指派了几名高阶弟子过来协助星瑶。 星瑶族中后人习性温吞,根本无法深入西荒。 方壶仙人意有所指,说仙域不愿与西荒交战,也不愿让两界恶化,只能让他们想方设法潜入。 最好是不惊扰任何大妖,将几名弟子的魂魄带出来。 她看向唐玉笺,语气恳切,“玉笺师妹,你以妖身可轻易混入西荒,此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 唐玉笺原本并不想去,满心都是拒绝。 可一方面暂时不想回仙域,另一方面,是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几个高阶弟子议论纷纷。 “听说那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地脉已经有几百年没人飞升了吧?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那弟子已经失了双手,使不出术法了。” 唐玉笺猛然回头,问他们,“你们说什么?那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 关轻朝她看过来。 目光掠过她身后的星瑶,抿了抿唇,说,“押送去无尽海守阵的外门弟子是太一地脉。” 太一地脉血脉不如天脉,但妖邪之物吃了他的肉身仍能补修为。 祸仙 第231节 此番堕入西荒,或许就是因为这名地脉弟子的血招惹上了什么,这才引了杀身之祸来。 唐玉笺追问,“那弟子叫什么名字?” “太一……” “太一什么?” 师兄想了想,答道,“好像是叫太一洚。” 唐玉笺心蓦地一沉。 看着她的脸色,关轻若有所思,“虽然那弟子已接了新的双手,但尚未完全连接,需用药辅以仙气调理,还没有自保的能力。” “再晚一些,那弟子恐怕就没活路了。” 关轻师兄又道,“眼下情况紧急,需要有人前去西荒想办法将人带出来。” 唐玉笺思绪纷乱,一会儿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的,太一洚的手断了,一会儿又疑惑他这么老实巴交的弟子,怎么会被流放到无尽海守大阵。 想过来想过去,终于下定决心,“我去。” 若是去妖界,需从冥河一路向西。 从河上过是最快最直接的。 唐玉笺摇着施了术法的小船,用妖力催动前行,船篷内几名方壶仙人座下的弟子没有现身,是怕一会儿进入不周山地界被提前发现。 毕竟这些弟子中只有她的仙气之中掺杂了一些妖力。 冥河很宽,河面风浪巨大。 河面上偶尔漂过一两只腐朽破烂的木舟,船头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 唐玉笺依稀记得,这种小木船被画舫上的妖怪喊作活渡船。 看起来船上是空的,但等到天光消失,只剩下船头那盏引魂灯亮起的时候,再看这些小木船,就会发现,船上其实是满的。 名字叫活渡船,但它既不是给生者乘的,也不是为寿终正寝的亡魂坐的。 木船一路飘摇,会直接将船上的‘人’送到枉死城。 船篷里几个天族小声低语,一路上说的都是唐玉笺熟悉但又感觉不太对的东西。 “听闻冥河上曾停过一艘极乐画舫,是六界有名的销金窟,奇大无比,宛如水上蜃楼,处处骄奢淫逸。” “以前不是有师兄师姐去过吗?说是真的极乐醉人眼。” “那画舫最近却不知所踪,似乎就消失在不周山与人界交界之处……” 唐玉笺划着船,不明白自己怎么成划船的了。 原本,西荒并非妖族地界,而是神族的旧居。 昆仑神山、瑶池、不周山等地,皆是昔日神族的遗迹。 现在,俱成了妖邪凶煞盘踞之地。 其中为首的,便是妖皇。 第244章 新城主 西北海之外,妖族新皇又吞并了几座城。 临近弱水渊,金玉城的城主刚换了人,现在脑袋挂在城门处晾着,鼓胀的眼珠仍在转动,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下面。 城池不会因为换了主人而沉寂,反而愈发热闹。 街巷两侧,酒楼鳞次栉比,华灯璀璨。薄纱制成的六角宫灯在微风中摇晃,映出活色生香的美人图,错落有致的楼阁之间,有花枝招展的美人向下招手。 其中也夹杂着长了喉结的妖娆男子,身上穿着轻纱,比不穿还勾人。 乍一看,这场景倒是与人间无异。 只不过路两边的商贩个个长得奇形怪状,穿梭在楼阁之间的憧憧人影也俱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骇人模样。 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喧嚣声。 有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伴着一堆不知悲喜的古怪乐器声,两只巨大的赤红独目妖兽一前一后夹着一台小小的鎏金轿子,四面纱幔随风翻飞,遮住轿子里的美人。 身着红衣,广袖掩面,露出半截白皙秀美的下巴,娇羞动人。 轿子后面跟了一排排戴着面具的瘦长妖怪。 身影比普通人要高上许多。 后面则是一箱箱贡品,檀木箱笼的缝隙间可窥见宝珠玉匣,璀璨生辉。 不知里面装的是从何处搜掠来的稀奇宝贝,显然是城中哪个氏族送来的美人。 这般排场,倒是气派极了。 街边酒楼之上,靠窗的位置,故作斯文的妖怪以扇遮面,语气酸溜溜的,“去年贺拜时,我曾远远瞥过一眼。陛下那等绝艳之姿,定是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 另一只妖怪疑惑,“真的假的?这还庸脂俗粉?” “是啊,弇州崦嵫山最是出美人,我听闻这次献上的美人可是千年血蝶修炼而成的妖姬。双翅如血色琉璃,容颜妖艳至极,唇色如血,肌肤如雪,周身还萦绕着醉人的香气……” “你不信?那就看看这美人能活几日,我赌不超过三日。” “我可不拿美人的命赌,我怜香惜玉都来不及……” 妖怪们不再饮酒作乐,反而乱七八糟下起了注。 “这美人是献给谁的?”旁边有姑娘好奇的问。 檐角悬挂的灯笼站着青面獠牙,闻声开口,“这便是送往妖皇新居的贡品美人呀。” 唐玉笺闻言惊讶,“那妖皇的贡品,竟然还要美人?” 灯笼妖咧嘴一笑,上下张合间依稀可以看见猩红的灯芯。 “妖皇要不要美人倒是不知,但无数美人死在他的宫殿里,却是真的。” 一旁下注的妖怪也转过头来。 插嘴道,“毕竟妖皇可比这些献上的美人还要美。” 唐玉笺转头向楼下看去。 一队人马正穿梭过城门,往城主旧居处去。 城楼上的大妖还没死透,眼珠快要沁出血。 太狠了。 唐玉笺咂舌。 这妖皇凶煞至极,性格也恶劣,行事毫无章法,手段凶狠可怖。 听说前一天还放话,要等金玉城的大妖氏族投诚,后一天便耐心全无,要屠人家城主全族。 动手速度之快,连城中众妖都未及反应,城主的头就已经挂上去了。 他的凶名如瘟疫般迅速传遍六界,若是弇州各国还有什么大妖氏族不服从,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 而这妖皇似乎毫不在意结仇结怨,行事全凭一时兴起。 正因如此,如今各大妖氏族都挤破了头,争相与他交好,生怕稍慢一步,便落得个族灭的下场。 正出神时,檐角的灯笼忽然怪叫起来,灯芯噼啪作响,“姑娘,你都挑这么久了,到底选好没有啊?” 唐玉笺回过神来,敷衍道,“快了快了。” 她低头在菜谱上挑挑拣拣,最终忍痛选了两道菜。 灯笼嗤一声,火光猛地蹿高,“我等这么久,你就点这些?” 唐玉笺抬眼,“我很瘦呀,吃不多的。” 灯笼咬住菜谱,火光“兹”的一声蔓延开来,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再张开嘴,说话间喷出一股股雾气,“姑娘,你身上的妖气怎么这么浅?” 它晃动着凑近了些,鼻息般的热气扑来,“还有一股仙气呢?” 唐玉笺握拳抵住下巴,深沉道,“因为我在修仙。” 灯笼沉默片刻,火光摇曳,像在摇头晃脑,“怎么那么想不开。” 说实话也没人信,唐玉笺撇了撇嘴,懒得再解释。 背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听说这次庆功宴要大贺三日,摆了流水席,宴请附近各氏族大妖。” “不是还有冥界之人前来拜访?” “据说连冥河的河神与妖皇是故交……” 唐玉笺对那冥河河神有些印象。 从前在画舫上见过一次,那些围在河上的阴官很恐怖。 菜上齐了,她将食物装好,掏出以前在画舫上存下的份例,随手丢进灯笼嘴里。 灯笼“咕咚”一声吞下,火光忽明忽暗,像在咀嚼。 收了钱,它热情道,“客官慢走!” 唐玉笺走出酒楼,忽然被人撞了个趔趄。 刚回头看过去,就被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妖怪一掌推开。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姑娘小心,可千万别冲撞了这些进献美人的随侍,这些大族来的妖怪凶恶极了。” 唐玉笺拧着眉毛道了谢,低头快步离开。 七拐八拐,拐进一条偏僻小道。 她从虚空中掏出几件在巷角捡来的妖怪丢弃的旧衣物,递给几名仙域弟子。 “穿上吧,虽然有些脏,但妖气浓郁,能遮掩你们的气息。” 他们周身的仙气已被封住,可身上没什么妖气,极易暴露。 几名弟子接过衣物,虽未直言,但满脸嫌弃。 祸仙 第232节 唐玉笺好心劝说,“别挑了,能找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其中一人递来一串钱币,低声道,“谢姑娘。这是妖界的货币,经过万人之手,妖气深重,或许对你有用。” 唐玉笺接过钱币,心中暗叹。 几位师兄师姐将妖族传得十分可怕,好像他们吃肉喝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实际上,妖族的市集很有意思,饭菜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长得奇形怪状了些。 唐玉笺一直有话想说,但想到偏见并非一日形成,便随他们去了。 头顶的柳树妖动了动枝条,将他们的对话听进了耳朵里,几个弟子顿时如临大敌。 唐玉笺抬手掏出一根琼枝,插在柳树旁的土堆里。 柳树妖的枝条立刻搂住琼枝,安静下来。 看,他们妖都是安分守己的。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这才是安身立命的规矩。 只要有好处,才不多管闲事。 唐玉笺问星瑶,“你感应到你弟弟在哪了吗?” 星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胞弟最后一次给我托梦,像是在一个被封闭的地方。现在周身仙气被封,就感应不到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银镜,闭上眼,指尖轻点镜面,低声念诀。 镜面泛起涟漪,烟雾缭绕间,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繁复的瓦檐,檐角下雕刻着滕文徽印。 唐玉笺眯起眼,仔细辨认。 “玉笺师妹是有什么头绪?” 唐玉笺想到刚刚的城门。 “这徽印,像是金玉城上一任城主的族徽。” 星瑶脸色一白,“原来胞弟是被这妖城城主抓起来了,魂魄现在应当还留在他死去的地方。” 唐玉笺安慰,“好消息,这城主昨日被人割了脑袋,已经死了。” 星瑶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唐玉笺叹气,“坏消息,城主府现在被妖皇占领了。” 星瑶,“……” 唐玉笺极为头疼。 这么危险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和太一洚的感情还没到这一步。 算了,还是算了。 如今的城主府被妖皇占据,守卫森严,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混进去?除非换张脸…… 忽然,唐玉笺顿了顿,想到刚才撞她的面具妖。 ……好像有办法了。 第245章 美姬 城主府位于金玉城的中心,几乎占据了半个城池。 府内处处金雕玉砌,站在围墙外就能依稀窥见宫殿般宏伟的檐角楼阁,奢华至极。 城主府的后门处,宽阔的街道被一排排等待登门的妖族挤得水泄不通。 一位妖族管事正在督促众人将进献的宝物一箱箱搬进去,并仔细提点了规矩。 清点人数时,忽然发现队伍中少了一名奴隶。 双数变成了单数,这可太不吉利了,会坏了规矩! 焦急地寻找了半天,才看到掉队的奴隶从远处慢吞吞的走来。 管事颇为不满,挥了挥手中粗如凡人手腕的骨鞭,狠狠地抽打在地上,大声催促,“还不快过来!” 旁边两个奴隶抱怨着,“这奴隶怎么这么木讷,可别害了我们。” “这人个子还挺矮。” 管事冷哼一声,让她站在队伍末尾。 随后绕到前面,叮嘱众人,“待会儿进了城主府,你们都得小心点,千万不能行差踏错!” 唐玉笺站在最后,碰了碰脸上的面具。 天族那些弟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按照她的身形,走路的姿势,甚至眼瞳的眼色,在押送美人入城主府的奴隶间选了一个悄无声息抓了回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关轻师兄看着昏迷的奴隶,点评,“这女奴跟玉笺师妹的模样是有些像。” 星瑶用角仙一族的秘术给她易了容,唐玉笺立马从五分像变成了十成十的女奴模样。 随后,她又给唐玉笺拿了一件法器。 是个铃铛。 “若是不注入灵力,摇晃铃铛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星瑶说着,指尖注入灵气,再一摇铃铛。 “可若是注入灵力……” 丁零当啷—— 星瑶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铃铛便跟着震动起来。 “你若是有事,就摇铃,我们会想方设法接近你。”星瑶低声叮嘱,“若是实在危险,就出来。” “如果我找不到你弟弟怎么办?”唐玉笺问。 星瑶摇摇头,“要先保证你是安全的。” 唐玉笺收好铃铛,贴着假面皮重新回到队伍里,不敢贸然开口。 周围的奴隶也都鸦雀无声,一动不动,跟假人一样。 一个多时辰后,宽阔威武的后门才从里面缓缓打开。 穿过曲折的长廊,跨过精巧的水榭,为首的侍卫领着众妖来到一处开阔的庭院。 周遭玉雕而成的假山林立,奇花异草间立着精巧的楼阁和八角亭。 悠扬婉转的乐器声从前面传来。 想必是流水宴已经开始了。 管事又点了几个人,一部分一会儿去前厅端茶送水,一部分要护送坐小轿的美人献给妖皇。 唐玉笺低着头,正混在奴隶中间前行,忽然被人拉住肩膀,拽到一旁。 她心中一惊,以为自己露馅了,连忙抬手捂紧面具。 可抬头时看到的,竟然是刚刚在后门外那个拿骨鞭的管事女妖。 对方也正左右张望,一副比她还心绪不宁的模样。 确认周围无人后,将一颗镂空掐丝的金球塞在唐玉笺手里,低声吩咐,“先前说好的都算数,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日后定会请山君封你为堂主,帮你脱离奴籍,放你们全家老小自由。” “……?” 唐玉笺抬手接住小金球,沉默片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自会有人接应你,你记得见机行事,在陛下快要喝醉的时候,将此蛊投入酒中,趁乱给陛下送上去就行。” 女妖勾起一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阴险笑容,压低声音,“届时妖皇沉迷于血蝶姬,为我们山君所用,便会任人操控……” 不对。 “到时候,荣宠不断……” 等等…… 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 “便是我们弇州崦嵫氏族吞并西荒,称霸妖界的时候了。” 唐玉笺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干嘛,刺杀?还是下毒? 她现在用的这个面皮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女妖隔着面具看着她的眼睛,追问道,“听懂了吗?” 唐玉笺下意识点点头,又诚实地摇摇头。 女妖以为她紧张,便低声道,“一会儿自有人接应你,为你找好时机。” 唐玉笺惊愕地瞪大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小球。 她指了指自己,“我给妖皇下蛊?” “你给妖皇下蛊。” “……” 唐玉笺石化在原地,脸色一片空白。 女妖问,“你还有问题?” 问题大了。 唐玉笺说,“大人,我不认得妖皇长什么模样。” 女妖不耐烦地拧眉,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迟钝感到厌烦,“蠢货,都说了有人接应你,你记住,今日那群大妖中,最位高权重的那个就是妖皇。” “我怎么看出谁位高权重?” 祸仙 第233节 女妖被她气乐了,“谁坐在最高位,谁就是妖皇,这还用说?” “……” 唐玉笺推诿不掉,女妖已经将她重新推了回去。 可问题是,她本就是仙域混进来的细作,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弇州妖族的细作。 太复杂了,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她一边头疼,一边又觉得那个妖皇也挺倒霉的。 因为在庭院等待的这段时间,她发现各个氏族前来进献投诚的族人都在交代自己手下的婢女一些事情。 光是她浅浅溜达一圈,就听到三个下药的,四个下咒的,两个下蛊的,还有一个正在东南角埋木傀小人的。 过了一会儿,等候的妖群依次被引领着穿过蜿蜒的长廊,曲折迂回间,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奢靡的景象映入眼帘。 流转的灯影下,身着华服、奇形怪状的男男女女或倚或卧,醉意朦胧地倒在水畔桌榻边上。 周遭缭绕着迷离雾气,交错的身影隔着薄纱屏风若隐若现。 一股浓烈的妖气扑鼻而来,熏得唐玉笺眯起了眼睛。 走着走着,有人突然站到她面前,看起来和城主府上的美婢没什么区别。 那人拉着她走入一道暗格,给她换了婢女的衣服,取下了面具,又递给她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美酒佳肴。 “去吧。”那人低声说道。 “……”唐玉笺低头,接过托盘,转身走向宴席。 天色昏暗至极,头顶上挂着一轮血月,周遭布满了通明的灯火和错落的明珠,与星辰争辉。 在最上首的高台之上,有人身着青衣,一头鸦黑的长发如墨般自肩侧垂落,发间似乎插着一根玉簪。 那人侧对着她,单手支着下巴,似乎在垂眼欣赏水潭中的舞姬。 但距离太远,隔着蒙蒙雾气,看不清楚。 那就是妖皇吗? 浮台之上,几个仅着薄纱,身姿婀娜的美人正在跳舞,连周遭见惯了美人的大妖都看得目不转睛。 酒意上头,几个大妖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贪欲尽显。 妖族不同于人间那样讲究克己复礼,有繁文缛节约束,向来耽于享乐,沉迷酒池肉林。 只见有人开了头,将自己看中的美人往怀里一拉,刹那间,满座皆是嬉笑与尖叫,喧哗不止。 唐玉笺不想惹祸上身,转过头,却看见先前带她换衣服的婢女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如芒在背。 她象征性地往前面挪了几步。 忽然,浮台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个手脚挂着金铃的美人踩着雾气,拢着半遮半掩的薄纱,轻盈地向高台舞去。 眨眼间,就落在那青衣男子面前,还拎着酒壶,半是羞怯半是撩人地向他献酒。 “陛下,可否赏奴家个脸?”美人语带几分娇媚。 嗓音一出,临近几个大妖的骨头都要酥了。 美姬劝酒,青衣男子垂眼看着对方,似已有三分醉意。 没有开口,也没有拒绝。 美人举着酒杯凑到他唇边,唐玉笺看不真切,只觉得妖皇倒是艳福不浅。 倏然,一声惊呼响起。 只差半臂之遥的距离,美人手中却倏然多出一柄黑剑。 剑身围绕着森然的黑气,直刺向妖皇的喉咙。 下一刻,男子伸出苍白修长五指,隔着纱衣稳稳握住那女子的手腕,向前一提。 只听“咔嚓”一声,美姬的脖子以古怪的弧度偏向一旁,身体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坠去。 没等落入水中,便被汹涌的火焰自上而下吞噬,仅仅眨眼之间,便消失得连灰烬都不剩。 男子抬起眼睫,一阵无名的风吹过,雾气散了几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片刻之后,乐师们才继续奏乐。 唐玉笺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说什么也不敢再往前靠近。 坐在最上首的妖皇似乎也意兴阑珊,站起身来,像是想要离开。 一群大妖跟着起身。 唐玉笺趁乱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悄悄溜走。 可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视线,紧接着,有人抬手狠狠一推,击中她的后背。 唐玉笺踉跄两步,被迫走出了屏风。 第246章 复苏 刺杀来得突然,妖皇动了手,无数如黑气般的影子迅速掠过向宴池四周。 坐台最边缘处,一只正准备伺机而动,尚未及掏出法器的大妖被猛然撞出门外。 下一刻,嵌满繁复雕花玉石的大门“砰”地闭合,门外似乎传来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呲声。 伴着乐师手中风雅的器乐,显得格外诡异。 浮台上的美人被围作一团带了下去,乐声却一直没停,只不过从一批舞姬换成了另一批舞姬而已,这点插曲并没有改变什么。 唐玉笺踉跄着被人推至宴池边缘,手中端着的盘子几乎不稳。 是谁在害她? 上一个向妖皇敬酒的美人都变成灰了,现在让她上去不是找死吗? 正胡思乱想,她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实质。 唐玉笺心里一惊。 迅速抬头环顾四周,却只见宴池中众妖都站着,各自低眉顺目。 刚才那种强烈的被盯上的感觉好像只是错觉。 偌大的宴池中皮囊美艳者众多,周遭大妖气息浓重,她不过是无数奴婢中的一个,毫不起眼。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妖皇已经走到了高台边沿,四周的妖魔们屏息伫立,低着头,不敢直视。 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目睹了刚才那团火焰,也清楚的看见那人连灰都没有留下。 毕竟被琉璃真火烧了,连魂魄都会消失殆尽。 但就在以为宴席要结束的时候,妖皇突然转过了头。 那道冷漠的视线穿透所有或站或跪的妖邪,越过亭台水榭重重迷雾,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某一点。 落在唐玉笺身上,就像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凝滞了。 这一次,她无比确定,有人在注视她。 而且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妖。 她如同惊弓之鸟,浑身的血液都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竭力平复狂跳的眼皮,可手指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 掌心已被冷汗浸透,几乎快撑不住托盘。 她小心翼翼抬头。 隔着重重人影,隐约感觉与什么人对上了视线。 可仔细看去仍旧什么都看不见。 最前面,原本似要离席的妖皇,忽然又坐回了原位。 一旁的侍奴见状,连忙重新传菜,将旧的换下,一道道珍馐美馔重新摆上桌案。 见宴席主人重新落座,下方众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摩拳擦掌想引起妖皇的注意。 坐在下方侧面的一名穿金戴银的大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陛下,我们弇州第一美人血蝶姬对您倾慕已久,特意备了舞,想为您献上一曲。” 唐玉笺瞳孔骤缩。 来了。 妖皇没有表态,垂着眼似在出神。 山君继续说,“陛下,血蝶姬的舞姿堪称绝世无双,今日能为您献舞,是她的荣幸,也是我们弇州之幸!” 一直没理会任何人的妖皇,忽然淡淡的“嗯”了一声。 山君立刻振奋起来,那些站在屏风后瞪唐玉笺的婢女们更是兴奋不已。 很快,被纱幔层叠拢着的美人被抬了上来。 当真像只破茧而出的红蝶,香肩似雪,身形婀娜,带着几分令人心醉的脆弱。 周遭的妖们很快便移不开视线了。 只是蝶妖美人的动作间难免透出紧张。 毕竟,前一个在浮台上翩翩起舞的美人已经拧断了脖子,连灰都不剩。 那山君趁机又说,“陛下,我们崦嵫山特意为您酿制灵酒,今日特来献上,望陛下赏脸一品。” 祸仙 第234节 唐玉笺微微抬头。 果然就看见那穿金戴银的大妖,手指的方向好像在自己这边。 她下意识低下头,心如擂鼓,感觉大事不妙。 果然,美人送了上去,就要她去送下蛊的酒。 妖皇能察觉不出来吗? 要是被发现了,下一个扭断头的不就成了她? 正胡思乱想,忽然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是吗?” 唐玉笺一怔,愣在原地。 耳边回荡着那两个字,第一反应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冷峻,如寒冰入湖,语气也陌生。 可她听过,也很熟悉。 在她怔忪的同时,弇州山君更加卖力地夸赞,“是啊陛下,此酒以山中灵泉为基,辅以无数珍稀灵果,每一味基料皆需在月华最盛时采摘,酒液色泽如琥珀,饮之入口绵柔,清甜醇厚……” “……更能助陛下修为精进,实乃我们崦嵫山上下的一片心意!” 接着就听到妖皇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 “酒呢。”他声音低缓,如玉石相击,“怎么还没上来?” 唐玉笺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背后被人推了一下。 先前命令他的女妖也有些害怕,哆哆嗦嗦的说,“还不快去!” 站在她身前的妖族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直通高处的路。 唐玉笺视线中只剩下玉石铺就的阶梯,延伸至宴池的尽头。偌大的宴席上飘荡着乐声,周遭的人在看血蝶姬翩翩起舞,极少有人注意到她。 可头顶一直有道视线。 唐玉笺迈步向前,鞋底与玉石台阶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台阶上细小的苔藓被她踩在脚下,触感滑腻。她低垂着头,每一步都走得僵硬滞涩,速度缓慢。 直到眼前再无台阶可走,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微微抬头,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后端坐着一道人影。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随意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看到那人的侧脸上。 某一瞬间,周遭的喧嚣缓慢褪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异香,熟悉到令她牙根发软,有什么在慢慢复苏。 唐玉笺视线里只剩下眼前人的轮廓。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那人依旧是一袭青衣,轮廓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墨发如瀑,由一根玉簪松松绾起,耳垂上挂着一枚白玉耳铛,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肤极白,发极黑,仿佛从水墨丹青中走出的画中人,通身气质矜贵冷淡。 唐玉笺出神太久,直到下侧弇州山君轻咳一声,才将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她猛然惊醒,发觉手中的托盘沉重无比,端了许久,手腕早已僵硬发酸。 稳了稳心神,她屈膝学着先前那些婢女的模样,将托盘放在男人面前的桌案上。 动作间,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 生怕出一丝差错。 对方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冰冷淡漠,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袅袅雾气间,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格外清晰。 第247章 平地摔 从前,极乐画舫上下的妖物们总爱效颦模仿妖琴师的衣着打扮,青衣簪发,只留一只耳朵挂玉坠,却无人能仿出他半分神韵。 长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他看了唐玉笺一眼,没有丝毫停顿,收回目光,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没有动,也没有品酒的打算,像是在欣赏浮台上的美人跳舞。 唐玉笺想,因为星瑶给她易了容。 或许他没认出自己也很正常。 她放下托盘,正准备转身离开,可下方的弇州山君又重重咳了几声,似在提醒。 唐玉笺疑惑地松开手,山君的咳嗽得更厉害了,像是快把肺都咳出来。 她下意识朝旁边看去,发现其他侍奴还要将酒液倒入杯中,再恭敬地递到大妖唇边。 ……难道她也要这样做? 唐玉笺抬手握住酒壶,山君终于不咳了,她倒出一小杯酒,山君露出了笑意。 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浸润在空气中,清甜醺人。 可唐玉笺猛地又想起来,这酒加了料。 如今长离不认识她这张脸,就算认出来说不定还会恨她之前不告而别,如果这个时候被他发现自己给他下蛊,岂不是要死人了。 唐玉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地僵住。 正犹豫间,倏然感到一股尖锐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爬上来,紧紧攀附在她腿上。 她一愣,低头看去。 下一刻,感觉被猛地向后扯去。 视线花了一瞬。 “咔哒”一声轻响。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顺着台阶滚下去,碎成几瓣。 四溅的酒液打湿了眼前的衣料,淡青色的衣料被染出一片明明暗暗,变成斑驳的深青。 乐师的奏乐声停了一瞬,周遭谈笑声戛然而止。 宴席上一片死寂。 异常熟悉的异香在鼻端弥漫开来,唐玉笺的视线里只剩下那片青色的衣料。 怀里塞着的小金球也滚了出来,落在他脚旁。 她瞳孔骤缩,心跳几乎停滞。 一只玉琢般的手将金球捏起,指尖轻轻转动。 长离语调平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这是什么?” 唐玉笺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自己也像刚刚的酒杯一样,滚下去,或者干脆摔死算了。 山君咳嗽不止,愈发剧烈,像是要活活把自己咳断气。 “山君若是不适,就退下吧。”长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十足淡漠。 山君瞬间面如死灰,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他支支吾吾,“陛下……陛下……” 唐玉笺脑海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她的下巴忽然被轻轻碰了碰。 那触感冰凉而轻柔。 “这是什么?”略显平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长离又问了一遍。 唐玉笺缓慢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此刻的姿势几乎半倚在他怀中,像极了投怀送抱。 这样的情形之前也经历过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平日里走路也没有底盘不稳的情况,偏偏在长离和玉珩仙君面前同一个错误犯了两次。 她努力稳住,压低嗓音开口,“回陛下,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声音经过秘术修饰,听起来与原本的音色截然不同,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长离似乎对这回答并不在意,另一只手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耳垂。 她微微一缩,耳根瞬间泛红。 接着就听到他依旧平静的声音,“这是做什么的?” 唐玉笺硬着头皮胡编乱造,“是观赏用的。” 不知道长离信了没有,因为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又问,“你要抱多久?” “……” 唐玉笺吸了口气,被灌了满鼻异香,想要起身请罪。 可浑身被浓重的妖气压迫着,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指尖都难以移动分毫。 长离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小金球,似乎对她的窘境毫不在意。 乐声再度响起,宴席上的喧嚣重新响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连山君都浑身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琢磨不透妖皇的意思。 毕竟妖皇恶名在外,喜怒无常,稍有不悦就用琉璃真火烧人。 忽然,他余光瞥见妖皇那只捏着金球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爬上了丝丝缕缕诡谲奇异的猩红暗纹,像有什么在皮肤下游走。 山君心中一凛,只觉得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祸仙 第235节 可出乎意料的是,妖皇松开了那名侍奴,站起身。 修长的身形如蒙蒙山涧中吸尽天地灵气幻化而成的玉竹,清冷孤高,令人不敢轻易直视。 “你们继续。” 他淡淡地说了句,随后转身离开。 山君愣了。 随后是狂喜。 唐玉笺也愣了,但她如坐针毡。 因为长离离开时将她顺手放到了最上首的座位上。 坐在了妖皇坐过的位置,让她体验了一步登天的感觉。 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浮台之上,血蝶姬仍在翩翩起舞,但妖皇一走,舞姿都显得敷衍了许多。 震慑众妖的座首离开了,现在上面坐了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奴,没关系,无人在意。 席间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很快便响起肆无忌惮的寻欢作乐声。 唐玉笺坐在高处,惊觉当皇帝的视角果然很宽阔,一抬眼就看到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画面。 等到周围没人再注意她时,唐玉笺悄悄从座位上溜下来,快步走到无人处。 刚转过弯,忽然被横伸过来的一只手一把拉住。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抬头一看,竟是先前的管事女妖。 女妖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 唐玉笺心中一沉,以为自己搞砸了,毕竟那杯酒妖皇一口都没喝。 没想到女妖下一秒就满脸兴奋,连声说道,“好好好!你竟然还活着!” “……”唐玉笺脑海中浮现出一串问号。 怎么,她活着很让人意外吗?原来女妖送自己上去时是抱着她必死的心态吗? 女妖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你是唯一一个冒犯了妖皇还活着的侍奴!不错!很好!” 说完,她迅速安排,眉飞色舞的说她给唐玉笺搞了个近身伺候妖皇的位子,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唐玉笺表情古怪。 不知道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很快一左一右出来两个面生的婢女,女妖将她一推,“你去吧,我自会联络你。” 唐玉笺被人拉走。 甚至没有开口的机会。 女妖仿佛已经看见了氏族走向西荒巅峰的画面,满脸喜色。 然而下一刻,刚转过头,嘴角的笑意就僵死在脸上。 正前方,一袭青衣的男子站在廊檐下,垂眸看着远处。 神色淡漠,让人不寒而栗。 是妖皇…… 女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妖皇全听见了…… “陛、陛下饶命……”她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 妖皇却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声问,“你是哪个氏族的?” 第248章 重逢 女妖原本不敢说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双膝一软,只剩下臣服的本能。 没反应过来之际,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弇州。” 妖皇喃喃自语。 有种要将她全族覆灭的感觉,“原来她在那里……” 这语气,让女妖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妖皇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唯有下颌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诡谲的猩红纹路如渗开的血液一般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至侧脸上,却并不让人觉得难看。 相反,极致的红色衬得他那张如玉的面庞透出一种邪异危险的美感。 女妖的视线被模糊,不敢再直视妖皇。 她曾听闻,这位妖皇患有头疾。 每当头疾发作,他便会堕入魔障一般,大开杀戒,罪孽滔天。 传说他夺上任妖皇之位时,昆仑天罚轰鸣不止,雷霆万钧。 所有胆敢反抗的妖族,或是恰巧出现在昆仑的大妖,皆在顷刻间化为血泥,融入昆仑的山石之中。 那一日,他血洗了无数氏族,屠戮了数不清的生灵。 青衣被鲜血浸透,染成了刺目的绯红。 旧时昆仑神山化作一片巨大的血池,血水与雨水交织,顺着山势奔流而下,又汇入冥河,引得万鬼沸腾。 而传说他头疾发作的标志,好像就是他脸上此刻不断蔓延扩散的诡谲血纹。 妖皇……是头疾发作了吗? 女妖不敢细想。 身体抖如筛糠,几欲瘫软在地。 却听到那道冷淡的嗓音又问,“你们让她来害我的?” “……”完了呀。 女妖顿感大事不妙。 新皇像是认识刚刚那个侍奴的。 她额头贴地,低声嗫嚅,“陛下,陛下要寻刚刚的小奴?我这就让她回来……” “不,”头顶的声音淡淡地命令道,“让她继续害我。” 女妖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您说什么?” 妖皇侧目看来,“你们今日想让她下在酒里的东西是什么?” “醉情蛊……能让您对今日的舞姬倾心不忘。” “不行。”他语气沉下去,“让她来刺杀我,近身,下毒或是用法器,都行。” 女妖闻言,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脸色也顿时惨白如纸。 “或者……”对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鎏金双瞳在昏暗中似有光晕弥漫,“让她来,让我倾心于她。” 但其实,根本无需如此。 要他倾心,何须下蛊。 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倾心了,只是他的心她并不想要。 长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算了,还是要她来刺杀我。” “……”女妖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实在听不懂。 长离侧目,自上而下睥睨,“你们氏族,所求何物?” “回陛下,我们山君并、并无不臣之心,只是想要同陛下交好,保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繁荣昌盛……”女妖战战兢兢地答。 繁荣昌盛? 恰好,这点极易容易给予。 “弱水以南,北海以西,都归你们。”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这座金玉城也可以给你们。” “但条件是,让她来杀我。” 女妖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陛下!我绝对让她好好刺杀您!” 然而,今日有一事令长离心生不悦。 他眸光微冷,“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席间……”女妖努力回忆,想起什么,声音愈发小心翼翼,“是您处决刺客的时候。” 那看来,她看到了。 长离面无表情,眸光晦暗。 . 长离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与阿玉重逢。 他原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 他站在最高处,定定地望着远处那道侍女打扮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祸仙 第236节 妖族宴席上喧嚣吵闹,可自看见那道人影的那一刻起,耳边的声音就全部消失了。 除了心口一下又一下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长离什么都听不见。 他原本打算离开的,已经站起身,差一点就错过了她。 第一眼,长离并未认出阿玉。 她的模样与从前大不相同,又或者,这不是她的模样,只是这人和她有两分相似,肤色苍白,眼瞳泛红。 正因为那泛红的眼睛,他多看了她两眼,接着便在纷乱复杂的气息中嗅到了她的味道。 他的阿玉端着盘子和酒壶,步履不稳,很快挤入妖群之中,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长离站在高台之上,几乎想要挥手让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消失。 可最终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直到肺腑疼痛,浑身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几乎入了魔一样贪婪而仔细地打量她,却未被她察觉,又或许她不敢看他。 不知是不是这夜金玉城的风月太好,也不知是不是入夜的凉风恰到好处,长离觉得一切都好了起来,连带着那令人厌烦、按捺不住杀戮欲的宴席,似乎也变得可以忍耐了一些。 眼前像是打碎了琉璃,出现许多重影。 他原本想过,若是她想逃,就逃吧。 逃远一点,不要让他找到。 最好不要让他找到,不然他无法确定自己会做些什么。会不会吓到她?再让她哭? 她又要红着那双眼睛流泪,或是怨恨他。 可她偏偏出现了,撞到他手心里。 阿玉被人推着走近,长离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浮台中央,可瞳孔是涣散散的,能注意到的只剩下……她来了,靠近了,上了台阶,走到了他面前。 纸墨香透过来,长离贪婪地呼吸,余光感觉她瘦了,身上的妖气中掺杂了别的味道——他不喜欢。 她站得端正,看见他故意抬起又放下,拙劣吸引她注意的手指,终于肯看向他。 随后似乎也有些惊讶,甚至忘了动作。 阿玉真可爱,她不知道自己是妖皇吗?竟然还倒酒,拘谨又局促……她离他太远了,长离开始不满足。 他无法忍耐,勾动手指让她跌倒,阿玉落入自己怀里,因为他太想碰触她了。 下巴嗑在他肩膀上时,长离怔怔地想,她疼吗? 可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睫毛也在颤抖,让他回忆起两年前极乐画舫上的最后几夜。 她躲避他的碰触,想要站起身,可长离却忍不住想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却又怕被她发现,只能将手稍微松开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长离的脑海都是空白的。 他捡起金球,故意与她说话。 听到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悸动得瞳孔都骤然紧缩,浑身上下的血肉都在这一刻兴奋得沸腾起来。 太好了,她来了。 终于,时隔两年,长离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近乎病态地期待着阿玉会对自己做什么—— 无论是要杀他、伤害他,还是报复他,篡夺这脚下这位子,都好。 第249章 下毒 听说妖皇原本不会在金玉城住下,但不知怎么想的,临时又决定在这里住两日。 先前的旧城主行事奢靡,耽于享受,府邸倒是收拾得不错,处处精致华贵。 唐玉笺看着别人跑前跑后,将寝殿收拾出来。有人派了活让她在门口擦地。 同样擦地的侍奴过来跟她闲聊。 “前两日这台阶上全是血,几乎都看不出地的颜色。” 那侍奴抬抬下巴,“金玉城的旧城主,就是在你现在擦的地方被斩首的。” “……”唐玉笺面无表情的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两日金玉城人人自危,全因新妖皇。他原本称等待要等旧城主投诚,可两日前却突现对方宴席上,不过一炷香便血洗全府,不给求饶的机会,将府中上上下下的妖都斩杀了。 “曾经他也是这样夺的前妖皇的位置,斩杀无数大将,昆仑凤栖宫前的血水成河。” 真火燃烧了整整三个月,最终,妖族换了新皇。 唐玉笺把这话当恐怖故事听。 这的确是长离会做出来的事。 长离对她好,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 却也只对她好,对别人都不好。 她在长离面前作威作福的那些年,很多自己的活都要悄悄丢给他做。 那时长离脾气好,越欺负他他就越开心。 让她差点都快忘了,自己不过是极乐画舫后厨一个再微末不过的小妖怪。 侍奴见唐玉笺不回应,便转头去找别人聊天了。 “你们知道吗?妖皇其实不是妖,不然哪来的涅槃之火……” “我听说了,他从昆仑出来的……听外面的大妖说,他是残存的神族血脉。” “若有反古血脉,未必没有成神的可能。” “你们听说过天族的小太子吗?他便是数千年来唯一的反古烛龙血脉,以后可能会成神呢。” 唐玉笺听得一头雾水。 等等,小太子? 说的是哪位? 金光殿的太子大爹吗? 她又一次对这个世界的年龄体系感到匪夷所思。 在画舫的时候,不是还有天宫开宴,降下金鳞庆贺太子三百岁生辰吗? 原来三百岁都算是小吗?要命了。 怪不得虞丁总是用看小孩的眼神看她。 “妖皇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不顾天道,包围了人界许多城池。” “若是妖皇对人间动手,仙域能善罢甘休吗?上万年来不都是仙域庇护人间?” 侍奴们低声议论,唐玉笺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长离占人间做什么?她还挺喜欢人间的。 忽然,一个戴着朱红面具的妖走来,说妖皇不喜别人打扰,要她们都退下。 唐玉笺自然跟着一众人往外走。 可刚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 “你站住。” 她回过头,见那人又点了几个奴,“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留在寝殿外面守夜。” 唐玉笺应了一声。 找了个适合摸鱼的地方站着,却又见那朱红面具朝她走近。 唐玉笺狐疑抬头。 就见那人塞给她一个小瓶子。 “我是红丰让来接应你的。” 唐玉笺警惕的晃了晃瓶子,“这是什么?” “毒。” “……” 唐玉笺其实并没有将小金球里的蛊下回去。 她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害人的。 更何况,那是长离。 管事的女妖叫红丰,说是想方设法给唐玉笺找了一个近身伺候妖皇的机会,现在竟然还让人给她送毒。 唐玉笺不解,“可我的任务不是完成得不好吗?” 她连递个酒都能洒,怎么忽然直接上这么大强度? 面具奴好奇地问,“听说你今日把酒洒到了妖皇身上?” 唐玉笺点头。 侍奴斩钉截铁地说,“那就对了。” “对什么了?” 她阴测测地说,“妖皇对蠢人没有防备,下手会更容易一些。” 唐玉笺面无表情。 其实说白了,以前根本没人能近妖皇的身还不死。既然就她一个活了下来,那她就是天选刺杀之人。 “之前派去的人都死了,就你这笨蛋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就得反其道而行,你这笨得挂相的样子,反而刚刚好。”“……”好气。 妖怪间是没有什么人情世故要做吗?怎么这种话能直接说出来。 唐玉笺对此无法接受。 祸仙 第237节 不懂都是妖怪为什么还要搞人身攻击这一套,还想不想让她去下毒了。 不久后,女妖红丰又来找唐玉笺一次。 这回,她打量得毫不遮掩,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咽了回去,满脸心有余悸。 像是在害怕什么。 但唐玉笺问,她又不说。 兜兜转转支支吾吾半天,红丰一脸认真对唐玉笺说,“我们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能不能复兴就靠你了。” 唐玉笺也不知道她要复兴什么。 那个什么弇州崦嵫山诸妖氏族如果无法复兴一定是因为下决定太草率了,原本让她下蛊,忽然又让她下毒,甚至还认错了人。 真是要命了。 他们的野心怎么能寄予在一个连身份都认不出的妖奴身上? 唐玉笺诚心诚意的问,“你难道不担心我倒戈吗?” 红丰也诚心诚意的反问,“你倒戈的时候能为我们弇州崦嵫山诸妖美言几句吗?” …… 唐玉笺点点头,“好,如果有那个机会。” 总之先答应再说。 送走了红丰,唐玉笺也悄悄送了口气,也不知道长离是怎么混的,这么多妖怪要给他下毒。 正好别人给他下毒她也不放心,这种事还是她亲自来,都给她们搅黄。 唐玉笺轻叹一声。 能怎么办呢?毕竟是自己的炉鼎,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被别人毒死。 是好是坏,都是陪她度过最为珍贵岁月的人。 她思及此处,几乎被自己这份担当感动了。 普天之下,还有比她更念旧情的主人吗? 第250章 下饺子 原以为很快就能见到长离,没想到等了大半夜都没看见他的身影。 直到天色渐明,门口忽然传来几道人声,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陛下。”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门从两侧打开。 戴着尖嘴面具的妖奴走到门旁,躬身行了大礼,“见过陛下。” 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来人一袭青衣,身形高挑,于微熹的天光下自远处走来,带着股浸润肺腑的清透。 他唇色比寻常男子更红一些,却丝毫不显女气。即便面带倦意,也遮掩不住锋芒,光是走过来就像一幅画。 唐玉笺一直觉得,唯一能形容长离的词,就是美丽。 毫不违和。 很快,他就走到了跟前。 唐玉笺再一次紧绷起来,手指悄悄攥在一起。 对面的侍奴先她一步推开门,在对方眼神示意下,唐玉笺连忙在另一侧将门推开。 下一刻,长离从身旁路过,目不斜视。 一股异香化开了院中的妖气,清雅却存在感十足。 嗅到这味道,唐玉笺瞬间失了神。 心口涌现出一阵强过一阵的悸动。 他身上还是这种香气。 即便有两年时间未见,此刻猛地再嗅到,仿佛曾经那些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唐玉笺转头朝里面看去,长离一直走到房间深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知有许多人要刺杀他,他的身影在她眼里竟然透出几分脆弱。 他依旧没有认出来她。 唐玉笺回过神,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连忙晃了晃头,原本有些羞愧于自己的反应,心虚地左右看了看,却发现别人比她还要出神。 对面的那个侍奴被她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一时间脸颊红红的,兴奋不已。 “怪不得……怪不得所有人都说无论送妖皇什么美人,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刚刚还在说长离坏话,说他凶残,这会儿却满脸绯红地低声道,“这便是妖皇吗?妖皇的模样竟然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对上唐玉笺的视线,掩唇一笑,随后又认真的说,“我觉得妖皇之前所作所为定是有苦衷的。” “我看人最准了,他这面相看起来不像坏人,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做凶残的事是何模样。” “……”路人黑变新粉是吧。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之前在哪儿当差?” 那侍奴答,“正是在城主府。” 唐玉笺说,“城主的头现在还在城门上挂着,眼睛都没闭上呢。” 侍奴想了想,又认真说,“老城主不是什么好妖,死了刚好。” “……”唐玉笺说,“你不是说新妖皇作恶多端,昆仑上下流的血现在还没干吗?” “我那是胡说的,我又没去过昆仑,这你也信?”侍奴理直气壮,“再说了,城主府被屠那两日我刚好休沐,再回来上工时,发现已经换了主人了,说不定是老城主做错了事,妖皇正义出手,谁知道呢。” 行吧。 怎么说都对。 忽然,又见之前的面具妖对他们招手,“去门口候着吧,陛下不喜欢有人近身。” 站在门口也算近吗? 那人将他们赶出来后不久,又去而复返,对她们说,“你们回房休息吧,陛下不需要有人守着。” 那还让他们等了大半夜? 往外走着,一出院门就听到耳边几个婢女兴奋的小声议论。 还是那些听过的话,无非是惊艳于长离那张脸。 还有他身上的血色纹路。 “不是说妖皇身上的血咒又浮出来了吗?怎么没听说有人死?” “刚刚陛下看起来也没有发怒的迹象啊……” “看来传闻都是假的。” 唐玉笺兴趣缺缺,确实有些疲倦了,往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转过头去,周遭静悄悄的,除了身旁还在叽叽喳喳的侍奴外,没有任何人。 侍奴们住的地方离长离的寝房很近,只隔了一道墙。 唐玉笺刚回到房间,星瑶给她的传信符就亮了起来。 看到这符,唐玉笺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是个仙域的细作,险些将正事忘了。 她拿起符箓,心中猜测星瑶大概要问她情况如何,刚打算开口,却听见“刺啦”一声,手里的符箓骤然烧了起来。 在唐玉笺眼皮子底下,符箓眼睁睁地变成了一团灰烬。 这是怎么回事? 唐玉笺吓了一跳,手指沾上细碎的尘埃,留下一抹黑痕。 难道是仙域的那几个弟子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唐玉笺越想越不安,推开门往外走,却看见大门处站了两个通体黑衣的妖,像是护卫。 视线一转,在院外转角处又看到了两个同样衣着的护卫。 身形高大,比凡人身高足足高出一倍,半边身子透过院墙露出来,格外怪异。 唐玉笺刚踏出门,便见距离最近的两个黑衣护卫同时转过头看向她。瞳仁透过面具上黑洞洞的眼孔望过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唐玉笺心中一紧,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没等到仙域的消息,反而先等来了女妖红丰。 她问唐玉笺,“之前的药下了吗?” 唐玉笺摇头,“没来得及。” 红丰给了她一瓶新的,“下这个。” “……”唐玉笺问,“这个是什么药?” 红丰眼底有隐秘的喜色,“你别管了,你在今夜妖皇休息前将此药下到妖皇杯中,然后记得拦下所有要近身服侍妖皇的人。” 顿了顿,她补充,“你也不要进去,千万不要坏我们大事。” 唐玉笺一脸莫名,怎么搞得好像她很有威胁一样? 此外,唐玉笺还搞清楚了一件事。 弇州崦嵫山现在的山君是一只三千年道行的蝶精,修为高深容貌俊美,可是妖蝶一族似乎没有多少智商,都用来长在脸上了。 脑子小小野心吊吊。 妖怪们习惯昼伏夜出,倒是与画舫极为相似。 夜幕降临,天光暗下去时,院中的人便慢慢多了起来。 祸仙 第238节 这几日,城主府内的美人一日比一日多,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大门外整日都排着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都是为了求见妖皇一面。绫罗绸缎、珠宝法器,整箱整箱的天材地宝堆了满街,一眼望不到头。 妖族全是美人,皮囊艳丽,身形婀娜,个个都铆足了劲,想要趁着妖皇暂居在金玉城的时间抓住机会攀附上来。 下午去长离寝房时,唐玉笺发现院子里又多了几个新面孔,皆是一顶一的美人,不知道又是疏通了什么关系塞进来的。 唐玉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说妖皇凶残吗?怎么身边细作多得跟下饺子一样? 第251章 头疾 唐玉笺现在是长离的近身侍奴,一整日都在门外等着。 可长离一直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叫人进去侍奉。 唐玉笺等在门口,百无聊赖,忽然听见比旁人要沉重上许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过头,看到昔日在琼楼上经常见到的木傀儡走了过来,空洞呆板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副琴,从唐玉笺身边路过。 好久没见到它了,唐玉笺觉得很亲切,看着它,有些怀念过去在琼楼上使唤它的感觉。 忽然,它停了下来。 “……”唐玉笺有些紧张。 去送琴啊,看她干嘛! 就见木傀儡那张空洞洞的脸转过来,两颗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她。 唐玉笺后退一步,木傀儡便向前一步。 咔嚓一声,她的后背轻轻撞在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唐玉笺一惊,木傀儡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十分人性化地僵在原地。 半晌后,它转过头,又看了唐玉笺一眼,才慢吞吞地推开门,又依依不舍地走了进去。 “……”它到底在依依不舍什么? 唐玉笺微微侧身,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房间最深处,长离侧对着她坐在案台前,旁边点着香,柔和的白烟模糊了他的五官。 仅是一个侧脸,便足以让人心猿意马。 唐玉笺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不久后,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木傀儡送完琴后走了出来,将门关好,转过身停在唐玉笺身旁,一动不动。 唐玉笺一阵无言。 怎么又来了! 她一回头,就看到一张放大的脸。 木傀儡正凑近她,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 它那张雕刻得栩栩如生,可表情却毫无变化,僵硬的笑弧看着有点诡异,保持微笑的样子也总显得有点阴阳怪气。 见唐玉笺不理它,它很没有分寸感的凑近了,硬邦邦的手指碰到她的袖子。 拉了拉。 唐玉笺后退一步,木傀儡却又挤了过来。 捏住她的袖子,摇摇晃晃。 好像很开心一样。 对面的侍奴表情已经有些奇怪了,目光在唐玉笺和木傀儡之间来回游移。 唐玉笺心中惶恐,朝里面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对木傀儡说,“松手,走啊你,别挨我。” 木傀儡不会眨眼睛,也没有神情,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峙着。 片刻后,它的手指从她的衣袖上滑下去,脑袋也低垂下来,像是闷闷不乐一样。 唐玉笺忽然升起一股负罪感,可对面侍奴的视线让她觉得不安,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它。 又过了一会儿,外间送来茶盘,递到唐玉笺手上。唐玉笺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心里了然,这大概又是那个女妖派来的人。 她忍不住腹诽,红丰怎么这么大胆?她到底买通了长离身边多少人?光这两天都已经见到仨了。 唐玉笺端着茶盘,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才推门进去。 一眼就看到桌旁的那个人。 屋里点着香,混杂着他身上的味道,有些醉人。案上的明珠光泽柔和,因为侧对着她,唐玉笺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依稀看到侧脸的轮廓。 唐玉笺捏着茶盘边缘往前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珠的光线似乎暗下去了一些。 房间内全是他身上的香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快要将她罩住。 她在长离身旁站定,将茶倒入杯中,递到他手旁。 他久久没有抬手,唐玉笺便一直端着,直到快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才抬起手接过杯子。 冰凉的指尖不小心划过唐玉笺的掌心,带来一阵怪异的酥麻感。 唐玉笺猛地收回手,掌心变得有些发烫。 长离似乎没认出她,放下手后,她才感觉袖口里沉甸甸的,是那个装了药的瓷瓶。 唐玉笺没有往茶里下药,也不敢贸然开口,怕长离将自己认出来。 当初她怕被长离抓住,走的时候不告而别,只留下了一只纸人。 她不知道长离会不会恨她,或许是真的恨她。因为长离最受不了的就是她离开。他曾无数次对她说,让她不要忘了自己许诺过他什么,也不许她抛弃他。 她离开画舫的那几日,天边始终笼罩着一层红色。 长离一定像疯了一样在找她。 可她不敢回头…… 她想得出神,大概是落在长离身上的视线太久,对方注意到了,微微抬起眼向她瞥来。 长长的眼睫像两片鸦黑的羽毛,尾端微微垂着,半遮住鎏金似的瞳仁。 大概是因为瞳色,也大概因为眉眼深邃,他的视线显出几分直白和灼热,让唐玉笺眼皮一跳,却见对方的视线自然地移开。 好像刚刚的视线只是错觉。 唐玉笺觉得这次见到长离后,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些,脸色更加苍白,容貌也更为精致俊美了,整个人变得安静了许多。 也许,做妖皇的滋味并不好受,毕竟有这么多人想要刺杀他,还有这么多人费尽心思挤到他身边,长离一向讨厌这些,现在大概也过得不开心吧。 正想着,唐玉笺忽然发现长离的手抖了一下。 茶盏表面荡开细细的水波,几点水珠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唐玉笺一愣,接着就见几道艳丽的红纹沿着他白皙的脖颈慢慢向上蔓延,一路爬到了耳根。 像是脸红了一般。 她愣住了,怎么回事?这些咒印现在变得这么严重了吗? 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也会出现? 正想着,唐玉笺的视线猛然挪到茶壶上,心中一惊。 该不会是那些妖怪在茶里下毒了吧? 见长离抬起手,将茶盏往唇边送,唐玉笺眼皮一跳,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哗啦——” 茶盏翻了下去,又一次泼到了他身上,淡青色的衣服上多出了几点深青色的水渍。 长离浑身僵硬,脸上、脖颈、手背上都爬出了红痕,鲜艳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渗出血来。 他缓慢抬眼,直勾勾地看向唐玉笺,金瞳中倒映着她不自然的脸色。 “怎么了?”他的声音出口时,才发觉异常沙哑。 唐玉笺连忙收回手,压低嗓音,“茶水凉了,我为陛下再换一杯。” 对方“嗯”了一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在心里将自己的手骂了一百遍,端着茶盏转身出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板闭合,房间里只剩下长离一个人。 明珠暗了下去。 他攥紧手指,死死地扣在掌心,指缝间渗出一抹晶莹。 是手心出汗了。 因为刚才,她主动碰了他。 咒痕猖獗地爬到指尖,染红了他半张脸。 心底狂热的欢愉比起身上那股尖锐的、深入骨髓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长离这两日犯过头疾。 又或者说,不是头疾。 他浑身发抖。 在他看来,许是杀瘾犯了。 令长离头疼欲裂的并非所谓的头疾,而是昔日昆仑之下逆天大阵,以血脉为引,刻印在神魂之上的邪术。 祸仙 第239节 为的是让他分不清杀戮的欲望与其他冲动。每当渴望翻涌到极致,杀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疼,流血,动弹不得。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至少不能被她看出异样。 “苍青。”他淡声喊。 下一刻,案后跪了一道人影。 “凤君有何吩咐。” 错落的阴影下,长离五官仿佛美艳修罗,带着一种危险而诡异的美。 “人呢,抓到了吗?” 他的杀瘾越来越大。 要做点什么才行。 “回凤君,就扣在石室里。”人影低声说。 第252章 太阴山君 怪石嶙峋的假山之中,一条巨大的黑蛇盘踞蜿蜒,将院子围了一圈。 中间有人正在饮茶。 男人身形壮硕,坐下时宛如一座小山,脸颊两侧生着细密的鳞片,一只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动作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挑剔感。 他侧身对着门口,身着一袭衣衫面料华贵,隐隐透着暗纹。 身上有股蛇类惯有股腥味,带着些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萦绕在整个庭院,侍奴皆不愿靠近。 即便早已听闻妖皇的恶名,在对方占据的地盘上,也满不在乎。 “让你们皇出来和我谈。” 男人对站在面前九尺高的黑衣护卫说,“别的,都滚。” 护卫气质冰冷,脸上毫无表情,仍旧以礼相待,吩咐上茶。 苍青看了眼身旁的凤君。 庭院里男子是太阴山的山主,身上流淌着蛟龙之血,同先前灭族的沧澜氏族是近亲,半仙半妖之体。 其女儿更是贵为天妃,所以太阴山主行事也越发张狂,自觉半个天族,与天宫皇族有前脸,大摇大摆的占据着弱水渊以南的广袤土地。 自沧澜氏陨落后,还吞并了许多沧澜未死绝的族人,势力愈发壮大。 凤君这几日对那片地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弱水横跨两岸,一边是荒凉的西荒,另一边则是阴森的酆都鬼国。 一面象征生,一面象征死,与冥府遥遥相对,怎能不算有趣? 于是就派了巡狩使过去,要太阴山主投诚。 若是不投,下场恐怕与金玉城的城主没什么区别。 可是金玉城主的头已经从城门上摘了下来,这太阴山主想必是没看见。 思索间,里面的太阴山主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听说附近那些贪生怕死之徒,上赶着送来了许多美人?” 他冷笑一声,声音黏腻起来,“你们那位妖皇,才多少道行?能玩明白女人吗?” 见无人回应,他眉头一皱,将手里的杯子砸在向护卫脚下。 茶盏炸成齑粉,浅碧茶汤打湿了黑衣护卫的衣袂,顺着青砖缝蜿蜒流淌。 太阴山主语气不耐,“愣着干什么?没有美人,这茶还怎么喝?” 苍青拇指已然按上刀柄,正欲出声。 凤君却抬手制止,随后缓步走入殿内。 他并未刻意掩饰脚步声,步履从容,仿若独自闲庭信步。 太阴山主饮尽杯中茶水,闻声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庭院中浮动的光影都暗了几分。 来人一身青衣,墨发半绾,仅用一根玉簪随意固定,身影修长挺拔,从光晕交界处不紧不慢地走来。 半边面容浸在细碎叶片间漏下的碎金里,青衫冷得像结了层霜雪,随着天光渐亮,面容一点点清晰起。 唇色糜艳,肌肤如玉,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皮肤上似乎又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 几缕垂落的发丝半掩着颈侧的红痕,像被刀尖割破一般殷红。 太阴山主喉结重重滚动,鳞片在颈侧发出细密的刮擦声。 一时间看痴了。 这人分明是男子的骨架轮廓,可竟比鲛绡帐里那些精心妆点的美人还要惊心动魄几分。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眼神怪异,低声骂了一句,“怎么跟女人似的……” 可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粘上去,扯不下来。 传闻中,那位刚刚占据金玉城的妖皇,年纪轻轻,是昆仑血凤的后裔。 若真是血凤,其血脉之力足以助太阴山主修得大道。 然而,这位妖皇从不轻易见人,身边总是伴随着两名巡狩使,神秘莫测。 太阴山主打量着来人,心中暗忖,这身打扮,是巡狩使? 不,也可能是妖皇本人。 听闻那妖皇生得一副比绝色妖姬还要勾人的模样……莫非真是如此? “巡狩使大人?”他故意装作不知,舔去唇边茶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说……你是来给本尊陪酒的?” 太阴山主原本期待对方说点什么,眼瞳都睁大许多。 可对方抬起手,五指倏然收拢,隔空扼住他的脖子。 “本君倒不知,”玉石相击般的声音裹着寒意,传到耳际,“太阴蛟族,竟也敢如此猖狂。” 凤君微微偏头,耳畔的白玉坠子轻轻一晃,划出一道冷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金色眸底翻涌着近乎暴虐的杀意。 “太好了。”他轻声自言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 太阴山主五指深深掐入颈间,却摸不到任何东西,刀枪不入的青鳞此刻像纸糊般脆弱,一块块折断剥落。 宛如小山般壮硕的身躯缓缓离地,像被什么人扼着脖子举了起来。 他终于感到恐惧,久违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他是弱水渊以南的山君,是高高在上的太阴山主,可此刻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狼狈地蹬着腿,更他绝望的是,体内的妖力被某种古老强大的力量彻底镇压,此刻竟连一丝一毫术法都施展不出。 “原本还想,”凤君缓步走近,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点收紧,“要不要找个理由。” 太阴山主听见自己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粗硕的脖颈中间有一段细得畸形。 呼吸已经消失,鳞片在窒息中一片片竖起,发出细密的刮擦声。 “现在不用找了。” 长离弯了弯嘴角,浓长的睫羽半遮掩着淡金色的瞳仁。 太阴山主被琉璃真火吞噬前,近距离看到这张脸。 真如传闻所说,妖皇五官姝丽白皙,男生女相,雌雄莫辨。 可他不会再觉得美,只觉得恐怖如斯。 殿外,苍青垂首而立。 他听见殿内传来鳞片碎裂的声响,像是筋肉被生生折断。 随后是一阵汹涌的火光。 妖没有魔物那么凶残,并不喜时时刻刻杀戮。 但血凤不同。 妖界分山而立各自为王的时代早已过去,从前各个大妖氏族联手攻上昆仑时,还有过抵挡的能力,但现在都被杀的差不多了,各氏族分崩离析,再无人能抗衡这位血凤。 片刻后,凤君缓步而出,抬手接过木傀儡奉上的茶盏。 他细致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方才沾染了什么脏污,尽管他的手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木傀儡脸上保持着僵硬死板的微笑,规规矩矩侍立在一旁。 凤君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傀儡空洞的眼眶里。 忽然轻声道,“蠢货。” 傀儡自然不会回应。 仍旧笑着。 “你粘她那么近做什么?”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傀儡的脸,“她不喜欢。” “凤君,”苍青低声道,“在金玉城中,抓到了几个天族,似是从无极仙域来的,要如何处置?” 闻言,长离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杀了便是。” 茶盏在托盘上碎成齑粉,随风散去。 苍青垂首,“是。” 凤君离去后,背后忽然响起几道细微的‘咔喳’声。 苍青回过头。 看到那个跟了凤君两年的木傀儡,面容正从中间裂开。 密密麻麻的裂缝越扩越大,如同蛛网般蔓延,直至整个头颅分崩离析。 木块一块块砸在地上,碎成一地残渣。 祸仙 第240节 第253章 饮酒作陪 护卫们提前提点过,整座城主府分外安静。 那些想方设法送人进来的也都将人送来了,时不时就有抱着各异心思的绝色佳人出现在小路上,转角处,飘摇着花瓣的树下。 或是长离回房必经的水榭与假山之间。 每个都是妖族精心挑选出的美人,身上熏着各异的香气,可长离闻了却只觉得恶心。 他寻觅着记忆中的纸墨香,走到一个院子门口。 刚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正在问一个人,“大哥,既然你以前就是这城主府上的,那你一定听说过,这城主府上安置的有牢房吗?”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这城主府修得真好看,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好看的府邸,” 她嗓音软软的,故意说好话时,听起来像在撒娇,“大哥,你可曾听说过这里抓住过什么人吗?又或是平常抓住什么人,都会放在哪儿呢?” 可惜了,她在同旁人说话。 长离看过去,眸光沉了下来。 他想,阿玉又在同旁人说话了。 明明才刚回到他身边。 她认识他吗?为什么跟他说话?为什么看他? 是不是这里没有旁人了,她才会只同他说话? 长离站在屋檐之上,垂眸看着下面的姑娘。 只见她同那人说完话,转身往外走,时不时抬头向周遭环顾一圈,神情警惕,动作小心。 她的红瞳隔着空气朝他望过来,又移走。 她看不见他,所以自以为安全,无人发现。 长离漫步在瓦砾之上,跟着下面那道影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阿玉,又在想什么? 唐玉笺在墙壁上细细摸索着。 后退两步,垫着脚朝窗缝里看去,一无所获,然后转身往下一条路上走。 长离至今也还记得她离开的那天。 他将纸人攥在掌心,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手扣在栏杆上,骨节发白,却没有去追。 那天,也是像现在这样,雾气蒙蒙。 她浑身颤抖,瑟缩可怜,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雀鸟。 他不忍心追,想,他就放这一次手。 那天他看着她头也不回,跨过冥河,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里。 可仅仅坚持了一天,他后悔了,蚀骨的疼痛便从心底蔓延开来,心口撕去一半一样空洞。长离疯了一般追过去,却又一次翠青山狐狸洞停住了脚步。 那年一别,至今已过了两年。 他会给她安宁,他要亲手造一个盛世太平,让她在西荒得到她想要的自由。 此刻唐玉笺自己撞上来了,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快。 但似乎别有目的。 她不是为了刺杀他来的。 长离定定地看着她一间一间房门摸索着,最终无功而返,若有所思。 她要做什么? 入夜,四方妖王中赶来了两个。 长离西荒犯下杀业无数。 在这个氏族盘根错节只手遮天的大荒,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地杀戮,踏着尸山骨海踏入无数世家大族的青砖朱门,看他们百年基业在他脚下碎成齑粉,放火将盘踞千年的虬根烧成灰烬。 归顺他的妖得以苟活,妄图反抗的人则被直接焚烧,连魂魄都不留。 天雷不知劈了他多少次,可长离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空,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 他不停的想,等这里全部收于他的掌控之下,他就要把阿玉接回来,加倍对她好。 那些不好的记忆总归会渐渐淡去,他会用新的、美好的回忆覆盖过去。 他会事无巨细地呵护她,从她每日入口的茶水糕点,到身上穿的每一件衣裳。 从她看的书,到出门见到的每一个人。 她的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下。 但这一次,她不会察觉。 长离知道自己正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变态的方式去爱她。 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这都是为她好。 只要不被她发现,她就不会不开心,只要她不会不开心,那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不被她发现就好。 唐玉笺沿着城主府住处附近的几条路找了许多遍,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连个暗门都没有发现。 城主府里一派销金之色,金银交错,老城主似乎只知道贪图享乐,真的什么都不管。 可星瑶明明说星澜的魂魄就在这里啊。 唐玉笺觉得奇怪,却不得不赶紧回去。 今晚又要开宴。 听说大荒有四方妖王,过来为长离庆贺。 来的是东境妖王和北境妖王,还带了许多财宝法器道喜,唐玉笺也不知道是什么喜。 大概是红丰为了让她便于下毒,给她安排的都是端茶送水的活。 她候在后厨,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暗自咂舌。这妖界的厨子不愧是活得久,这味儿闻起来竟比人间的还要好。 泼油泼得滋滋作响,桌子上数百道不重样的菜全是她喜欢的,一样尝一口都能撑死。 可恨的是,这些东西都要端过去给长离吃。 他能吃明白吗? 她抿唇看着盘子里晶莹透亮的春玉卷儿,口水快要流出来。 这次流水宴办得比上次还要夸张,仍是坐落在水潭处。 悠悠的碧池上浮了许多巨大的荷花,十几个红裙轻纱的舞姬翩然起舞,都是绝色的花妖。 唐玉笺视线一时都无法聚焦,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从舞女身上移到手里的盘子中,再一次移到舞女身上。 这次,长离并未像往常那样高坐主位,而是随意地挨着水台一侧坐下。 他一只腿随意地曲起,手懒散地搭在膝上,修长的骨节在明珠的光线下像尊被随意摆放的玉雕,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唐玉笺走过去,将盘子放在他面前。 看长离拿着玉筷在盘子里随意拨弄两下,又放下筷子,似乎没有食欲。 不吃多浪费啊,她恨不得亲手上去为他布菜。 正想着,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唐玉笺回头,就见一只水红的衣袖从面前轻盈划过。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咬着袖子,从桌前翩然掠过,留下一道淡淡的香风。 她赤着足,脚踝上挂着铃铛,清脆的声响随着她的舞步摇曳生姿。 美人就这样婀娜地舞动起来,落在长离面前,如同一只翩跹的蝶。 唐玉笺看得眼睛发直,迟钝了两秒,忽然下意识地朝长离看去。 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的美人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盘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 看他干什么? 他这两年,一定见惯了这些场合。 自己明明没什么想法,这次看他当上妖皇,又好像把她忘了,明明是好事。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他面前了,也说不定他早已经不想把自己关起来了,毕竟…… 正想着,一只手出现在视线里。 长离拿走了她手中的杯子。 唐玉笺转过头,看到他仰头,伴着手上缓慢浮起的红痕,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第254章 试探 唐玉笺的目光投向长离,与此同时,众多视线也在暗中窥视着他。 他仰首,将一杯佳酿一饮而尽,黑发随动作从肩上滑落,冷白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长离其实酒量不佳。 祸仙 第241节 这是唐玉笺早就知道的事。 他一向很少饮酒,以前在画舫上喝得还不如她多,此时眼中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不熟悉他的人很难看出来。 长离并未高坐于台上,矮桌上陈设简洁,因此所有人都能将他的情态看得一清二楚。 他将酒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唇角一滴酒自下颌滑落,沿着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线条一路隐没于淡青色的衣领之中,随意地伸展着修长的双腿,身体向后仰着,慵懒冷淡。 桌前跳舞的美人动作慢下来。 视线黏在妖皇沾着酒痕的唇瓣上,挪不开眼。 妖皇的性格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嗜杀成性。 下方的妖物们也愈发兴奋,一杯接着一杯,晃出来的酒液泼洒在桌面上,杯盏交错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妖族大多热辣大胆,有些妖喝得酩酊大醉,面庞隐隐扭曲变形,似乎快要现出原形。 失了理智,张狂起来,抬手拽住来往穿梭的舞姬和侍奴,嬉笑着混迹在一处。 一舞毕,美人素手撩起纱裙下摆,屈膝跪坐于长离身侧。 倒是没有行刺之举。 她将斟满的酒杯置于长离手旁,眉眼弯弯如柳叶,肌肤白皙似玉兰初绽,耳畔的白玉坠子与长离的耳铛有些相似,随动作轻轻摇曳。 “皇,奴家敬您一杯。”美人娇声道。 倒是规矩,没有抬手要喂他的意思。 不远处,北境妖王正殷勤地向长离介绍道,“陛下,这位美人乃是青鸾后裔,自幼生长于仙池秘境,乃是上好的炉鼎体质。若能与之双修,可助陛下功力大成!” 唐玉笺正为长离斟酒,闻言手一抖。 酒液洒出几滴。 长离似有所觉,目光淡淡扫向她。 语气很淡,“当心些。” 周围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抬头看了眼唐玉笺。 却只见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侍奴,便又收回目光。 北境妖王继续说道,“以合欢之术提升修为,是事半功倍的修炼之法。陛下若是不爱美人,用完丢了就是。” 唐玉笺听得皱眉。 北境妖王长的人模狗样,嘴里吐出来的都是什么恶臭发言? 却看见刚倒满的杯子又被拿走了。 长离抿了口酒,忽然开口,“我以前也给人做过炉鼎。” 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天气。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唐玉笺手中的酒壶倒了,发出哗啦的动静,她慌忙扶正,低着头不敢再动。 生怕引起不该有的注意。 长离似乎嫌他们的震撼还不够,语气淡漠地补充道,“但被人用完,便弃如敝履。” 酒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异香,在说话之间缓慢笼罩过来。 “以前,我总想不通为什么。” 他垂着眼,侧脸无可挑剔的俊美,“原来是因为炉鼎用完就能丢弃吗?当真无情。” 美人在他身侧感同身受,眉目中带着几分惊讶与怜惜,“陛下竟然经历过这种事?竟会有人舍得丢弃陛下这等绝色……” 长离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微微侧目。 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唐玉笺面前。 淡金色眼眸深邃又淡漠。 他已有些醉意,神情略显慵懒,唇瓣越发红了。 唐玉笺一言不发的为他斟酒,酒壶却只倒了半杯酒见了底。 她起身去添酒,对长离恭敬地行礼,对方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好像她真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侍从。 刚刚那道目光,只是错觉一样。 下去的一路上,耳边都是刻意压低的其窃私语。 长离当众提及自己以前做过别人的炉鼎,不是小事。 这种经历总带着一层香艳的色彩,交谈之间,众妖的目光已经变得复杂起来。 画舫上熟悉的贪婪黏腻,唐玉笺一路看过去,尽是些恶心的视线,几乎像是紧紧黏在他身上。 对于妖皇身份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稀释。 长离那道高高在上的姿态被他自己亲手撕开了一道裂缝,原本的敬畏逐渐被一种忌惮复杂和鄙夷取代。 这一幕让唐玉笺看得生理不适。 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唐玉笺换了新的酒盘,重新回到宴上。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直觉。 或许,长离早已认出了她。 他刚才的那些话,是在试探她吗? 长离从桌案前起了身,正往下走,步伐缓慢而从容。 唐玉笺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忽然在空气中不经意相撞,她率先移开了视线。 可就在垂眼的瞬间,唐玉笺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异样的直觉。 难道说,长离已经认出她来了? 会不会他刚才那些话,其实是在说给她听?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像洪水蔓延一样,吞没了她所有念头。 唐玉笺又一次抬头,直勾勾地看过去,想从长离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长离只是换了个座位,随意地坐在另一处离水潭较近地方。 周遭人的目光汇聚又离开,都在若有似无地窥探与打量着他。 以往在画舫上,长离最讨厌这些黏腻的视线,像甩不开的蛆虫般令人作呕。可今日,他的心情似乎并未因此受到影响。 脸上波澜不惊,既未显露厌烦,也未表现出任何情绪。 一派平静。 唐玉笺在他身侧停住,一如别的侍奴一样,往他手旁的杯子里添酒。 她低低喊了一声“陛下”,长离抬手,让她将酒杯放在他手上。 离开时,唐玉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心。 长离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垂下眼睛,避开了唐玉笺的视线,苍白的肌肤隐隐透红。 唐玉笺沉默了一瞬,继续倒酒。 长离下意识伸手来接,也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唐玉笺忽然捏着酒杯抬高了手腕,向长离唇边凑了凑。 几乎要将杯口贴在他嫣红的唇瓣上。 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逾越,周围已经有人侧目,唐玉笺感觉不到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长离,手指有些抖。 她仔细盯着他的神情变化,学着刚刚美人的模样,柔声说,“陛下,请用。” 长离眼睫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眼。 金瞳倒影着唐玉笺易过容的陌生面孔。 片刻后,长离握住唐玉笺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有些发烫。 低声道,“不用做多余的事。” 唐玉笺没有动,就见长离抬手取下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255章 生事 一杯酒饮尽,白玉般的肌肤上晕开更重的绯色。 长离唇瓣上沾染了酒液的湿润,晶莹剔透,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神色很淡,视线仍落在泉池中的浮台上,看美人翩翩起舞。 唐玉笺存了故意试探的意思,明知他已经醉了,却不知道一样继续倒酒,如法炮制,又一次将酒杯递到他唇旁。 身为一个侍奴,她接二连三的动作称得上冒犯。 长离现在贵为妖皇,想要处置她十分容易,弹指之间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周遭已经有妖察觉到了异样,看到唐玉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动作后一个个脸色骤变,稍稍挪开了些,像是怕血溅上或者琉璃真火蹿到他们身上。 可出乎意料的是,妖皇一改常态,甚至有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没有动作,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抬眸,再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竟真的微微俯首,启唇衔住酒杯。 嫣红的舌尖在唇齿一闪而过,柔软的唇瓣抿过唐玉笺的指尖,留下一道湿润的触感。 长离缓慢仰头,让杯中的佳酿流进他口中,喉结微微滚动,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唇角流淌。 须臾后,他张开嘴。 酒杯从他口中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当啷滚动了两圈才停下,留下一道颤音。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一起,沉默无声蔓延。 片刻后,长离问,“这样?” 祸仙 第242节 唐玉笺说不出话来。 如果真是旁地侍奴喂酒,他也会喝吗? 还喝得这样……色气。 唐玉笺低下头,浑身血液往头上涌。 长离仿佛默许了她的试探。 他认出她了吗? 如果是认出了,为什么不点破? 如果没认出来,又为什么纵容她的冒犯与试探? 唐玉笺感觉长离像是一张网,既未收紧,也未松开,只是静静地等待。 像是要等她主动承认。 才会一点一点将网收起来。 唐玉笺心中思绪翻涌,指尖微微发颤,抬手几次拿起酒壶,却没办法往下倒。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指尖透着醉了酒的薄薄绯红,似乎是要取走她手中的酒壶。 唐玉笺定定地看着那只手,就在对方将壶取走一半时,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动作有些大,酒壶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妖又一次看过来,脸色变了变。 唐玉笺一顿,随即松开手解释,“陛下,酒壶空了,我再去为您取新的来。” 长离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缓缓收回视线,算是默认。 唐玉笺转身离开。 他们的动静不算大,除了那些时刻盯着妖皇看的妖怪,其他人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唐玉笺装满了酒壶,去而复返时,一个喝醉的大妖正与一只舞姬追逐。 舞姬轻盈地拉扯着纱幔,在亭台间嬉笑躲藏,大妖醉眼朦胧,急切地追逐着,动作一大,忽然撞向了正巧从后方路过的唐玉笺。 唐玉笺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还未站稳,便听见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抓住你了!” 酒气夹杂着腥味朝她扑了过来。 唐玉笺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闪,却被对方扯住了衣袖。 她拼命挣扎,又强忍着装作恭敬,“大人,您认错人了,我只是无意路过。” 大妖一把扯下蒙在眼上的纱巾,醉醺醺地瞪着她,口中骂道,“不长眼的东西!” 唐玉笺抬头,见那妖怪满脸通红,目光浑浊,显然已醉得不轻。 连忙继续赔罪,“下奴自去领罚,大人莫要与我计较,辜负良辰美景。” 可那妖怪的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忽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咧嘴笑了,“我知道了,你是来勾引我的,想爬我的床,是不是?” 他身上的酒气冲天,混杂着一股腥臭味儿,不知是什么族类,身形高大如小山,脸颊两侧布满络腮胡和鳞甲,唇缝间透出两道尖利的长牙,狰狞可怖。 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要爬这种床,是寻死吗? 唐玉笺往后退了两步,“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那妖怪已不耐烦,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了过去。 酒壶“哗啦”一声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他的力道极大,唐玉笺一时挣脱不开,手腕被捏得生疼,她那点挣扎简直是蜉蝣撼大树,无济于事。 周围甚至有妖怪发出低低的笑声,像在看无关紧要的嬉闹。 唐玉笺的心沉了下去,指尖迅速掐诀。 倏然—— 大妖的动作戛然而止。 鼓胀的面皮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转了转眼珠,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低头看去,掌心已染满了鲜血。 大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却大口大口涌出血沫,喉咙被看不见的东西割开,伤口细如发丝。 唐玉笺眼前骤然一暗,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用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掌心温热。 耳朵里只听见“咚”的一声,重物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送回他族中,挂在府门上。”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低沉冷戾,像是泅了薄冰。 她的后脑勺贴着那人的心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 周围瞬间陷入死寂,重物被拖拽的声音响起。 遮住她眼睛的手掌缓缓松开,眼前豁然开朗。 地上只剩下一道拉长的血痕。 “他碰你哪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长离站在她身后,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 贴着她的皮肉,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唐玉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察觉到长离生气了。 “妖皇这是什么意思?” 席间一直沉默寡言的南境妖王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地上身首异处的妖,正是他座下的一个将领。 长离并未理会那妖王的质问,而是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巾帕,仔仔细细的擦拭着唐玉笺的手腕。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不慎染上脏东西的珍宝。 他的手劲大得吓人,很快看见纤细的手腕上出现了红痕。 长离目光一顿,松开了手。 随后将巾帕扔在地上,抬脚踩了上去。 目光森冷,落在南境妖王身上。 “我还没问,妖王带这样的人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长离声音平静,却给人一种下一秒便会掀起滔天巨浪的错觉。 南境妖王的脸色变了变,一时竟然不敢开口。 剑拔弩张之间,长离忽然偏过头,对一旁的唐玉笺说,“你下去吧。” 第256章 雷罚 南境妖王虽割据一方,势力庞大,却知道妖皇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权衡利弊后,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再这么僵持下去,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刚才的情景他并未看清。他知道那位大将生性风流,但怎么看都不过是狎弄了一个侍奴而已。他冷哼一声,心想妖皇或许只是看那人不顺眼,随便找了个借口发难。 而此刻妖皇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令他极为不适。 南境妖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侧的法器,心中莫名浮现出不安。身为盘踞一方的千年大妖,氏族血脉纯正,本不该感到如此心悸。 直觉却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 要快点走了。 略加思索,南境妖王缓和了语气,开口道,“既然是武郸做错了事,那他便该任凭妖皇处置。”眼睛始终紧盯着一言不发的妖皇。 在一群身形庞大壮硕的妖物之中,身影显得单薄,毫无威胁,若在人间或许会被误认为是一位刚及冠的贵公子。 “那本王也不多做打扰,先行告辞。”南境妖王余光扫视四周,悄然退到边上。 突然,背后撞上了什么,挡住去路。 是一道结界。 南境妖王脸色大变,“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有人落在妖王身旁,低声禀报道,“凤君,她已经走远了。” 妖皇终于缓缓转过头,身形高大,背光而立,寒意逼人的脸上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想走?” 南境妖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妖皇宛如一尊没有生机的冰塑。他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半边面孔上却爬满了骇人血纹,透着股令人生惧的艳丽。 他垂着眼看南境妖王,神情冷漠,金瞳仿佛在看一件死物,“那人已经死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解气。” 长离忍到手指微微颤抖,遍布咒痕的手背上浮起青筋。 血咒的反噬来得比以往更加猛烈。过去两年,他只发作过一次,而如今短短数日,已是第二次。刚刚死去的妖将,远远不足以平息他血脉中沸腾的杀意。 “既然是你带来的人,那就是你的错。” 长离难以自控地想着,或许刚刚那样的事,在这些年里并非第一次发生。 会不会之前也有人像这样碰过她?他的阿玉那么柔软,毫无反抗之力,仅仅回来两天,他便看到她被人欺负,甚至被人触碰。那么,在他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是不是遭受了更多? 祸仙 第243节 光是想到这些,长离便几近疯狂。 “既然是你的错,”长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那我就从你开始杀起。” 苍青在他身侧提醒,“凤君,此乃南境妖王。若杀了他,南境必将大乱,届时西荒也会受到牵连,恐怕……” 长离忽然偏过头,冰冷的视线扫向苍青。 苍青下意识顿住话音,直觉让他没有往下劝诫。 “你要去陪他吗?”长离问。 . 唐玉笺浑身僵硬,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引着往外走。 走远了,才反应过来,她朝前面看去,领路的是个这两天没见过的脸生侍奴。 她的心里始终有些惴惴不安,放心不下,问侍奴,“我们这是要去哪?” “陛下让你回去休息。”侍奴说。 唐玉笺下意识追问,“长离呢?” “谁是长离?”侍奴疑惑地反问。 “妖皇。” 侍奴闻言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像横遭了什么滔天大祸一样睁大眼睛瞪唐玉笺,一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后面唐玉笺再怎么跟她搭话,侍奴都不理她了。 将她带到庭院门口就转身走人,好像唐玉笺是什么害人精一样。 唐玉笺讪讪回房,刚推开门,就看见了坐在桌子前的红丰。 一见她回来,红丰连忙迎上来,开口就问,“药你下了吗?” 当然没有,但鬼使神差的,唐玉笺点了点头。 红丰松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兴奋的笑,“太好了,血蝶姬已经送过去了,现在就等事成了,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唐玉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药是什么药?” 红丰看了看她的手,眼中露出一点不悦,“当然是……让妖皇对血蝶姬欲罢不能的情毒而已。” “妖皇不近女色,先前送他的美人他也都没收下过,你们为什么还要用这一招拉拢他?” 红丰扯开她的手,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你和妖皇是旧识,对吧?” 唐玉笺一愣,还未回答,红丰又继续说道,“妖皇不喜欢,许是因为没尝试过。如果尝过滋味,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血蝶姬。” 唐玉笺眼神直愣地看着她。 有一刻不知怎么的,很不是滋味,“所以你们就要对他用情毒。” 红丰觉得她奇怪,眯着眼睛打量她,“你该不会对妖皇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不行,就算你跟妖皇是旧识,那位置也不是你一个侍奴能肖想的。” “我们弇州的复兴绝不能放在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下奴身上!” “……”唐玉笺现在当真觉得蝶妖空有美貌,毫无头脑了。 一边指望她下毒,一边又将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 红丰走后,唐玉笺出神地站了一会儿。 袖口处传来微弱的刺痛,她低下头,看到略微发红手腕,忽然推开门又走了出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不时有妖步履匆匆地往外走,路上接连划过几架飞轿马车。 唐玉笺沿着原路走到宴席门口,看到一座倾塌的假山横在路中间,地上也多了许多道裂痕。 这假山是什么时候倒的? 许多还没醒酒的大妖匆匆离席,甚至连体面都顾不得了。 下一刻,唐玉笺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重的血腥味? 忽然,唐玉笺脸色一变。 她闻到了长离的血。 刚要迈步,忽然有人横伸出一条手臂挡在她面前。 “陛下休息了。” 一个身影异常高大的黑衣护卫挡在她面前,气势森寒冷冽。 唐玉笺问,“他在这里休息?” “请回。”护卫语气冷淡。 唐玉笺又问,“是他不让我见他吗?” 这次,护卫用上了命令的口吻,“陛下不许任何无关人等靠近,退下。” 唐玉笺这才回神,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奴。 她顶着护卫锐利的目光,缓缓后退。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轰隆一声。 唐玉笺回头看去,只见头顶上整片天空都翻涌起巨大的漩涡,黑压压的云层不断堆叠滚动,其间不时闪过狭长刺眼的紫芒。 寒意顺着脊骨攀爬,她错愕的问,“这是什么雷?” 远比她在风雪崖上见过的五雷还要凶狠得多。 护卫的脸色骤然一变,冷冷地撂下一句“快走!”便迅速闪身,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头顶炸开巨响。 唐玉笺回过神,目光落在面前横倒在地的假山上。 可长离不是还在里面吗? 第257章 血海 唐玉笺藏在岩壁后,等了很久。 直到头顶上骇人的雷鸣缓缓停歇,才起身攀着假山一点一点朝里爬进去。 映入眼帘是一片尸山血海。 唐玉笺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四周搜寻。 终于在不远处的桌案后,看到了长离的身影。 他独自坐着。 一身青衣染成暗红,手搭在膝盖上,与之前饮酒的模样别无二致。 只是此刻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抛开周遭恐怖的场景,竟像在品茶。 唐玉笺朝他艰难靠近。 离进了,才发现他身上全是伤痕。 长离脚下血水连成一片小湖,正将一缕原魂踩在脚下,缓慢碾碎。 金瞳涌动出扭曲的快意。 头顶的雷云迟迟不散,天道惩戒,连周遭的空气里都染上杀机。 倏然,他身体一僵。 鼻息闻到了熟悉的纸墨香。 下一刻,有人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长离倏然回头,眼中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戾气。 对方一愣,手指缩了一下。 半晌后又落了上来,“是我,长离。” 长离的眼睛上凝结了一层血痂,乍一看金瞳都变成了红色。 即便是在妖界,唐玉笺也很少见到红色的眼睛,如今看到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血红色的眼睛的确令人害怕,怪不得先前那些凡人和天族一看到她就喊妖孽。 唐玉笺摸摸他的头发,轻声说,“没事了,是我。没事了。” 长离迟疑的看着她。 眼前糊了一层干涸的血水,视线被封,模糊的血雾凝固筑起血痂,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微弱,“阿玉?” 唐玉笺点点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楚,又开口对他说,“是我。” 她感觉长离在闻她身上的味道。 鼻息间纳入淡淡的纸墨香,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浑身的血肉原本像扎满了荆棘,无时不刻都在疼痛,但这一刻,紧绷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唐玉笺极少直面长离这副可怕的模样,即便是在昔日的极乐画舫上,她见过的长离最可怕的样子,也不过是那场烧了南风楼的大火。 而那火最后也停了。 那时的长离,在唐玉笺记忆里,终究是心软的。 可是,眼前的长离似乎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斑驳的血痕黏在配上他美得有些诡异的五官,让人毛骨悚然。 “你来找我了?”他像是不相信。 唐玉笺想,之前那街上的乞丐让她来西荒。 祸仙 第244节 或许,是真的有些缘由。 唐玉笺说,“是我,我来找你了。” 她拍拍长离的肩膀,却在抬手时惊觉掌心染满血迹,都是从他身上渗出来的,空气中的异香浓烈到几乎要吞噬她。 “你受伤了吗?”她问。 长离很轻的“嗯”了一声。 唐玉笺的眉毛拧在一起,一点一点靠近,感觉到长离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才缓慢伸出手,轻轻触摸长离眼睛上的干涸血痂。 想帮他清理干净。 “先别动,长离。” 长离又嗯了一声,逐渐放松下来。 闭着眼睛任由她给自己擦脸。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染着一种逼人的艳色,嫣红的嘴唇看起来薄而柔软,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他一直一动不动,直到唐玉笺要收回手时,猛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长离声音沉下来。 唐玉笺一愣,“我就在这里。” 他像是不信,直勾勾的看着她。 唐玉笺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朝长离肩上环去,尽最大可能将他宽阔的肩膀搂在怀里。 “我真的哪也不去。” 感觉到阔别已久的怀抱正缓缓环住他,极尽所能的安抚他,长离重新安静下来。 久违的温暖笼罩住他,纤细、不堪一击,没有什么重量。 长离的呼吸声浅浅乱了,咬着自己的唇瓣,齿下用力,就有新的血迹渗出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体却不自觉俯下来,离唐玉笺更近了一些。 染了血的手轻柔地抚摸过她的脸颊,将她的下颌捧起来,低声呢喃,“阿玉。” 唐玉笺眼皮动了动,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回应。 莫名的,她不敢看长离。 这时,长离又喊了一声,“阿玉。” 唐玉笺说,“是我。” “看看我,阿玉。” 长离缓慢凑近,他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过,指尖像带着一缕细小的火焰,有些灼热,贴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后滑,摸到颈骨,又沿着向后背滑去。 蜿蜒着,像是要这样通过这样的抚摸来辨别什么。 唐玉笺颤巍巍地掀起眼睫,看向他。 长离的脸近在咫尺,她的回应让长离兴奋起来,皮肤上蜿蜒的纹路愈发鲜艳。 他声音柔和,在这片血腥森寒的场景中显得分外古怪,“阿玉,真的是你。” 唐玉笺点头,小声跟他商量,“长离,我们先离开这里。” 长离却充耳不闻,又好像故意假装听不见。 他一边细细地抚摸她,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份,一边缓慢俯下身,将唐玉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额头贴过来,抵着唐玉笺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唇瓣沿着她的耳畔摩挲过去,最后用自己两条修长有力的手臂禁锢住她,完成一个令他满意的,紧密的拥抱。 两个人身影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他终于喟叹一声,像是稍微得到了一些满足。 “阿玉。”他亲亲密密地喊着她的名字,坐在尸山血海之上,醉了酒一样。 唐玉笺晃神,察觉出他的异样,“你怎么了,长离?” 他不回答,像是分不出足够的理智去思考旁的东西。 唐玉笺仰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色,拍他的肩膀,“先起来,我带你走。” 不知道哪句话触到了他,长离这次听懂了,任由唐玉笺将他从桌子上牵起来。 长离张开手,修长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紧贴掌心,与她紧紧交握。这样的亲密他感到一丝满足,安静地跟随她一步步走下,显得格外顺从。 周围泥泞不堪,唐玉笺不敢多看,目光紧紧锁定在长离身上。 轰隆—— 一声刺耳的雷鸣再次炸响,视线骤然变成一片银白。 唐玉笺抬起头,看到漩涡般卷起的云层,脸色发白。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汹涌的雷法,像是打算用万钧雷霆生生将大地撕裂。 这是……天罚? 唐玉笺抬手招出卷轴,唰啦一下在两人面前展开,想带长离进去躲躲,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肩膀一重,她侧过头,看到长离虚弱无力地倒在她的背上,嘴里仍在轻声唤她,“阿玉。” 她心想,或许她今天会与长离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云层中翻滚着银色的电花。 唐玉笺带着长离要躲,却忽然被人一把抱住,紧紧扣在怀里。 下一刻,眼前一片白光。 长离挡下了雷击。 他的手臂撑在唐玉笺两侧,身上的香味逐渐笼罩下来。 唐玉笺紧闭双眼。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滴在她的眼皮上。 接着,一滴又一滴。 伴随着浓烈的异香,落了她满身满脸。 唐玉笺错愕地抬头。 “……长离?” 第258章 带你走 唐玉笺错愕地睁开眼,看到越来越多的血水从长离身上流下,滴落在她身上。 他在天雷降下的一瞬间将她护在身下,两人之间拉了一层结界,将唐玉笺密不透风的罩在其中。 自己自上而下,定定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唐玉笺伸手拍打结界,喊着他的名字,长离却一动不动,始终睁眼看着她,仿佛少看一眼,唐玉笺就会消失。 血落在结界上,顺着崩裂的缝隙滴落下来,滴到唐玉笺眼皮上,脸上,散发出浓郁的异香,让她心惊。 直到雷云渐渐散去,天空中仍残留着几缕翻滚的电光。 “长离!” 唐玉笺用力敲击结界,手掌通红一片,随着哗啦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结界应声崩解。 “你怎么样?” 她慌乱地撑起身子,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他的背。只摸到一片焦灼的皮肤,粘连着衣物,坑洼不平。 长离一动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开口时声音微弱了许多,“你走的话,能不能带上我。” 唐玉笺的嘴唇颤抖,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后背。 模糊的血肉与雷击留下的焦黑痕迹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的视线跟着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长离还在说话,“我想跟你一起走。” 语调没什么起伏,却让人听出一丝恳求的意味。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用力点头,语无伦次,“我不走……不,我带你走。” 长离像是笑了一下。 随即,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倒在她身上。 “……长离?” “长离!” 唐玉笺一度崩溃,手指颤抖得厉害,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她骤然松了一口气,又强撑着扶起他,就在这时,听到远处有几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 “皇!”有声音高喊,像在寻人。 唐玉笺抬头,看见几个身着将领装束的大妖正朝这边搜寻着。 她认出这几张脸,他们是宴席上那些对长离阿谀奉承、极尽谄媚的将领,应当是长离的部下。 旁边还有护卫,翻动地上失去生息的身体。 “在这……” 唐玉笺回过神,连忙拔高声音,“快来救人!” 妖怪们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唐玉笺和她怀中昏迷的长离身上。他们仔细辨认了一下,下一刻,脸色骤变。 “皇受伤了?”其中一只妖低声惊呼,不可置信。 唐玉笺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先救他,他还……” 倏然,话音戛然而止。 祸仙 第245节 妖将们靠近,眼神落在她和长离身上,却不再是之前的畏惧与谄媚,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爬升的贪婪与蠢蠢欲动。 长离昏迷不醒,浑身上下全是血迹,后背被雷劈得血肉模糊。 而他身旁只有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侍奴。 这其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妖族弱肉强食,从未有过所谓的忠诚。看着平日里肆意践踏扩张、几乎毁了许多世家的妖皇骤然倒下,昏迷不省人事,脆弱得需要靠一个小侍奴来保护。 试问谁不想从凤凰血肉上分一杯羹? 唐玉笺的心猛然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长离的衣袖。 她警惕的盯着那些妖怪,一只手背到身后。 护卫打扮的妖怪率先靠近,想要救起妖皇,却在上台阶前被同伴一把拉住,“妖皇死了。” 另一只妖不解,“妖皇还没死呢,他是血……怎么可能会死。” “他可以死了。”那妖低声重复了一遍。 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铜铃般的巨目隐隐显露出红血丝。 另一个护卫终于反应过来。 此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妖皇正倒在他脚下,脆弱得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如果能分食妖皇的血肉,那他就不再是那个屈居人下的将领了。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长离血肉模糊的身体。 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唐玉笺喉咙深处涌上来,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长离一直面对这样的目光吗?只看一眼她就难以承受,他又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过来的? 唐玉笺手臂收拢,抱紧了长离,“你们谁敢动他!” 可没有人对她的话起反应。 那些妖对区区一个侍奴的存在毫不在意,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生怕对方抢先一步,几个护卫也按捺不住,纷纷闪身上前。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如恶犬扑食。 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刺目的剑气爆发开来。 扑过去的手尚未接触到妖皇的瞬间,就已经被银光震飞数丈,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其他几只妖也被剑气逼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仙域法器?” 再抬头时,妖皇早已不见踪影。 . 唐玉笺用银霜剑震开众人,掐诀缩地成寸,带着长离瞬间消失在原地。 可她不认识这里,自己的修为只能去见过的地方,一脚踏进去,再睁开眼时身影出现金玉城外的巷子里。 头顶那株巨大的柳树依旧认得她,插在一旁的琼枝被柳条细细的护着,甚至已经冒出了嫩芽。 可惜唐玉笺没时间叙旧,匆匆拍了下树干示意。 长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唐玉笺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声音压低,“没事,先不要动……我带你走。” 巷子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锦绣楼阁,雕梁画栋,繁华热闹。 唐玉笺用卷轴将长离裹住,身形一闪,跃上了二楼,迅速钻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屋内,两个妖正拉了帷幔,在床上嬉笑翻滚。 唐玉笺小声说了句“抱歉”,从太子赠她的玉环中取出锁灵石,掀开帘子抬手将两人劈晕。 接着又一脸尴尬的将赤条条的两人用被子裹住,摸出捆仙绳牢牢缠起来。 忽然,两扇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纸窗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拍打几下。唐玉笺走过去,侧身推开一条缝隙。 是外面的柳枝扬了过来,探入一根勾住她的头发,将她脑底往下扯。 唐玉笺低头望去,不远处的街道上,几道妖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她眼皮一跳,这才注意到地面上,长离身下的血迹已经积了一小滩,正缓缓蔓延,散发着浓烈奇异的香气。 门外隐约传来声音,“什么东西这么香?” “哪来的香气……怎么从未闻过?” “老鸨!这是哪个姑娘用的香粉!” 第259章 血气 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有人循着血气找来。 唐玉笺将长离挪到屏风后,松手放下,刚转过身,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她低头,看见长离睁开了眼。 他没有开口,乌发粘在染血的脖颈上,那双漂亮的淡金色眼眸直直地望着她,像是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 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唐玉笺的心口蓦然涌出一股酸意。 她蹲下身,嗓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我不走,我只是去给你找止血的东西,马上就回来。” 生怕他不信,又补充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不知道长离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他这会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眼神也比平时涣散。 唐玉笺咬了咬牙,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低声安抚,“等我,一定回来。” 长离缓慢下移,看着唐玉笺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迅速站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门,唐玉笺的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抬手抹去,转身翻进布草间,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 手指在层层叠叠布料中飞快地翻动,终于找到一件女子还算得体的外衣。她又翻找了一会儿,才勉强从角落里翻出一套男子的衣物。 出了门低头一看,竟然是外面高台上琴师穿的衣裳,衣料轻薄,袖口还绣着繁复的花纹。 时间紧迫,她迅速抱起衣物,回到刚刚的房间绕进屏风后。 长离依旧躺在那里,呼吸清浅,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看着这边。 唐玉笺迅速套上那件女子的外衣,将两人的血迹和狼狈遮掩住。 在他旁边蹲下身,放轻声音,“长离。” 长离看起来状态十分不好。 他身上的许多血迹已经凝固了,唐玉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缓慢地将他的衣裳解开。 大片布料粘在他的皮肉之上,她不得不用力扯下,换下来的衣物上沾着零星细碎的血肉。 唐玉笺的眼泪终于大滴大滴地掉下来,砸在长离的手背上。 她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知道在自己离开长离的这两年里,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在遇见长离之前,他又是如何从他口中的昆仑过来的。 长离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像感觉不到疼。 他一动不动,睁着一双鎏金似的漂亮眼瞳,安静地看着她。 从许多年前刚在画舫上认识他,长离就喜欢这样看她。远远地在某一处地方盯着唐玉笺,却又不靠近。 渐渐的,时常出现在她面前,或是倒在她门口。 后来,长离做了琴师后也喜欢这样看着她,有时一整夜看着她睡觉,当时一度让她感觉有些害怕。 唐玉笺让他抬高手,拉着衣袖给他缓慢套上。 从背后绕过时,长离几乎像被她搂在怀里,高挺白皙的鼻尖碰到唐玉笺的脖颈和锁骨,轻轻的摩挲过,他缓慢吸气,眼中染上沉醉。 唐玉笺没有心思注意到那些细节。 她将长离胸前的衣襟交叠起来,给他系好干净的衣带,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她拉开距离检查了一下,低头问他,“身上是不是很疼?” 长离停顿须臾,缓慢点头。 唐玉笺走出去,找到桌子上的瓷壶打开闻了闻,确认是没有加料的茶水,从储物环中拿出自己的陶杯倒了一杯,蹲到他面前喂他喝。 长离辨认了一下她手中的杯子,片刻后起唇,含着杯子边缘,缓慢仰头将水一点一点喝下去。 随后舔了一下唇角,薄红的唇在舔舐过后愈发晶莹湿润。 唐玉笺收好杯子,转身走到外面去找烛火,准备将换下来的衣服烧掉。 可是还没找到烛火,就先听到门外楼梯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好像在这儿。” “是吗?” “我闻见了!” 软胄碰撞摩擦的声音响起,是那些妖将!他们追来了。 屏风内,长离指尖跃出一丝火焰,瞬间包裹了地上那团染满血迹的衣物。 火光迅速燃尽,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再抬头时,唐玉笺从屏风后绕了过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飞快地掐诀。 长离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动作上。 是天族的术法。 唐玉笺乱中出错,不得不重新掐诀。 她身上原本就没有多少仙气,刚离开无极时,岱舆仙人就提醒她要少食人间五谷,以免染上浊气。 祸仙 第246节 可惜她此次下界太久,身体像沙漏一样,把仙气全漏光了。 如果不是之前在无尽海玉珩给她的太多,早就一点术法都无法使用。 她勉强掐了缩地成寸,但这次效果差了许多。 好不容易出现在不知是哪儿的墙根下,紧接着就听到背后有人喊,“他们在那儿!” 唐玉笺心猛地一沉,用卷轴扶起长离就逃,一手飞快地掐诀。 几次都未成功,她只得转过弯,在地上迅速摆了个三角阵,将长离放进去。 长离拉着她的手,“你呢?” 唐玉笺摇头,“我不行,我身上仙气漏光了,一次只能送一个人,你先去,我随后去找你。” 转角处,几道身影出现。 “我倒小看了你这侍奴。”有人咬牙切齿。 “早知道先杀了你。” 唐玉笺迅速挡在长离身前,手腕一转,从身侧拔出银霜剑,却在下一刻倏然僵住,她的手竟无法动弹。 后方,一个妖不知施展了什么术法,她的半边身体像是中了毒,麻木得毫无知觉。 背后金光骤然亮起,是阵法成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视线天旋地转。 她被人一下推进了阵法中。 唐玉笺错愕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长离难辨的目光。 眼前光芒一变,她已经出现在另一处林子里。 巷子里。 几个妖将只来得及看到金光闪过,那名侍奴就消失了。 妖皇换了一身衣服,低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像散开的绸缎滑落在地。 周遭的气压忽然阴冷下去,让他们无端打了个寒颤。 可一想到即将可以分食凤凰血肉,成就大道,他们原本警惕的心就又起了变化,重新迈开步伐,紧握着手中的法器靠近。 地上的人缓慢地站了起来,让他们下意识感觉到了古怪。 原本奄奄一息的妖皇突然变了,周身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长离微微侧过头,声音冷冽,听不出喜怒,“你们为什么还要过来?” 妖将们停下脚步,愣了一下,顿时心生警惕。 惊觉妖皇似乎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般虚弱。 也和刚刚看到的情况不同,并不像真的凄惨到需要靠侍奴才能逃跑。 “皇,您的伤……” “是受了伤,但还不至于被蝼蚁分食。” 他的嗓音冷得令人心底发寒,“难得她对我多有垂怜,你们竟也敢来插手?” 妖们忍不住后退一步,面面相觑,权衡利弊后立即换上了忠诚急切的样子。 纷纷说道,“皇,我们看到您受伤后被一个侍奴带走了,救护心切!” “我们正要捉拿那个居心叵测的侍奴!” 长离抬头向两侧看了眼,又留心地上的阵法。 此刻他身处金玉城外街,四周皆是错落楼阁。 若在平日,杀戮于他而言不过是随心所欲的事,可眼下不行,绝不能在这里失控。 一旦杀心起,他可能会想要弄死一切入眼的活物,甚至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不行。 长离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尖痉挛。 阵法简陋,她大抵还在这附近,不能在这里,他不能。 长离眼眸中缓慢沁出了血色。 要熬过这一波冲动才行。 他背后无声无息燃起琉璃真火,一瞬间将周遭照得明明灭灭,却包拢了所有呼救和惨叫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纹路才稍稍褪去一些。 长离睁开眼,口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气。 第260章 不走 唐玉笺找了很久,回到金玉城后,不断往自己设阵离开的地方寻找。 终于,沿着空气里那股已经变得极淡的异香,找到了长离。 他坐在一处墙角下,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没什么意识,手上脖颈上又渗出新的血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听到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长离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红色,蒙着愈发浓重的血雾。 他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唐玉笺发丝乱了,眼眶周围也是红的,用的还是之前那个侍奴的假面,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感觉长离认出自己,才朝他伸出手。 他辨认了一会儿,才确认了唐玉笺的身份。 神情有些有些微妙,语气也晦涩难辨,“阿玉,你来找我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怀抱。 唐玉笺环着他的腰,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垂下的手抚摸着唐玉笺的后背,看到她紧攥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指,眼中浮现出异样的满足。 意料之外的收获。 “阿玉。” 长离安静的垂下头,握住她的手,靠在她瘦弱单薄的肩上,微微阖上眼睛。 心满意足地被她搂着,“别怕,阿玉,我没事。” 唐玉笺一动不动,紧紧抱住他。 连手指都在发抖,心中满是后怕。 她还以为再回来时会看到长离被妖怪分食的惨烈场景,想一想就觉得要窒息。 为什么别的妖能吃得下会说话的妖怪?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良久得不到她的回应,长离睁开眼,又喊了一声,“阿玉?” 许久之后,听到她变了声的嗓音,“怎么了?” 长离望着她出神。 唐玉笺坐起来一些,目光落在他脸上,问他,“你在想什么?” 长离问,“你是真的吗?” 唐玉笺忍不住破涕为笑,“我当然是真的,还能有假?” 他像是有些晃神,一双眼睛出奇的专注,“你真的带我走了。” 唐玉笺忽然沉默下去。 她说不出话,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轻轻一晃头,银白色的长发如雪般散落,垂满肩头。再睁眼时,瞳中一片暗红。 她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现在呢,认出我了吗?” 长离直直地望着她,眼中情绪翻涌。 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血,迟疑片刻,缓缓将手放下。 唐玉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对他说,“你看,我是真的。” 变回原本的模样,唐玉笺的眼睛本来就红,现在越发红了,鼻尖也红起来。 她原本就总是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现在眼眶红起来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碎。 “原来阿玉是真的。” 唐玉笺平复自己的呼吸,问他,“我们现在该去哪?” 长离的手还在她脸侧贴着,轻轻抚摸,“想洗掉这一身血咒,要回昆仑才行。” “昆仑?”唐玉笺一愣,有些犹豫。 长离凝视她片刻,忽然垂下眼睫,声音轻得仿佛一缕游丝,“阿玉,你不要管我了,和我在一起太过危险,或许随时会有人来追杀我,你回去吧。” 唐玉笺一怔,还未开口,便见他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眉眼柔和,嗓音很轻,“我可能无法活着走到昆仑,但是死之前能再见到你一面,其实,已经没有遗憾了。” 唐玉笺顿时心酸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立即说,“我不走。” 长离却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又平静,“其实我知道,阿玉不是为了我而来的吧?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他缓缓闭上眼,将手从她脸上移开。 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 祸仙 第247节 “我知道,阿玉现在有了新的生活,你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你有了新的朋友,还有我没有参与的经历……你走吧,趁他们还没追来。” 唐玉笺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都说了我不走,我送你去昆仑。” 长离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可是,我以为你恨我。” “不是恨。” 唐玉笺低下头。 声音忍不住发哽。 “恨不是这样的,长离。” 她想起那时为了离开,说了许多尖锐的话,如今回头再看,很多记忆已经朦胧了,和他过去的点点滴滴又莫名其妙清晰起来。 唐玉笺自己也说不清对长离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那种复杂的情绪真的理起来就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在外面受了伤,本能地想要回去找他。 可一想到他可能会将自己关起来,像从前那样禁锢她的自由,她又无法接受。 她讨厌被束缚,讨厌被人掌控。 可偏偏,长离是那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人,也在过去漫长的时间中,是对她最重要的人。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被他控制的时候反而会更伤心难过,甚至有些恼怒。 但唐玉笺后知后觉地发现,长离的经历与自己这个转世而来的亡魂截然不同。他无法理解她的心情。 而同样的,唐玉笺在过去人人平等,杀人犯法,凡事都讲平等自由诚信友善的太平盛世中建立起来的人生观价值观,也无法理解长离的所作所为。 或许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彼此走过的路不同而已。 “我从来不恨你。” 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但是却有将心比心。 唐玉笺握住长离的手,和他交扣在一起。 她神情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如果你以后做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就告诉我原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出于什么理由……你告诉我,我会试着去理解你。你也要试着理解我,好吗?” 就像这次来了,唐玉笺才发现长离过得并不好。 他就算强大了也很危险,有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还在他身边安排那么多细作。 简直可怕。 长离目光灼热。 握着唐玉笺纤细的手腕,指腹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着她皮肉下骨骼的轮廓。 “好,都听你的。” 他这才有时间停下来好好嗅一嗅她身上的味道,从发丝到颈窝。仔仔细细,一点一点,记忆都苏醒过来。 唐玉笺抹了把眼睛。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她不再跟长离说那些让人难为情的话,将他的手从身上拉下来,迅速转身,在地上画出一道阵法,手中掐诀,动作干净利落。 长离目光从她的手缓慢移在她脸上。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觉,转过身拉起他,两人一同踏入阵中。 第261章 喝水 转眼间,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刚才那片树林中。 回头望去,金玉城的城门赫然在身后不远处,这里是她来时和几个仙域弟子一起走过的路。 长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筋疲力竭地躺在卷轴上。 双眼沉沉地闭着,乌黑的睫毛如两片羽毛般覆在雪白的肌肤上,呼吸清浅,瓷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毫无生气的漂亮人偶。 唐玉笺在他面前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去探他的呼吸。 长离捉住她的手,“阿玉。” 眼睫掀开,露出一双金瞳。 “我以为你睡着了。”唐玉笺说。 可是睡着会去探鼻息吗?长离没有问。 阿玉关心他,他求之不得。 四周静谧而陌生,长离抬眼,不动声色环顾,他们置身于一片幽深的密林中,还没走远。 “你为什么得罪这么多人?”唐玉笺在他身边坐下,忍不住开始问,“他们不是你的护卫吗?” 一句话,长离反应了许久才能听懂一样,“阿玉,妖界和你想的不一样。” “我听说你把人家旧城主的头挂在城门上,你这样做肯定会惹他们仇恨,做事那么凶狠,你这样下去,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晚风伴着她低低的声音,竟然意外的动听。 长离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想不到。”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中夹杂着淡淡的轻蔑,“只要把那些不安分的大妖都杀了,这里就安全了。” 唐玉笺听得直皱眉,“你心里能不能有点真善美。” “什么是真善美?” “你没有的品格。” 唐玉笺认真说,“长离,不要再结仇了,即便你把不安分的大妖杀了,也会有新的妖出现,总会修炼成大妖。你难道每天都要盯着新的大妖出现,见一个杀一个吗?长离,你杀的光吗?” 长离沉默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后,他忽然抬起头,露出一副恍然的神色。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悟出什么了?” 长离淡淡道,“那应该把整个西荒都烧了才是,以绝后患。” 唐玉笺大惊失色,手下不自觉地用劲儿,长离蹙眉,抬眼看向她,“疼。” “就该让你疼,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阿玉觉得我错了?” “你错得离谱!”她忍不住劝导,“长离,不要那么凶残!” 长离轻轻笑,湿润剔透的金眸望着她,“可是阿玉,如果我不让他们害怕,怕到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他们就一定会来杀我。” 唐玉笺一愣,看到长离神情柔和却认真。 “如果我不杀他们,就要换他们来杀我了。” “阿玉,我是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刚出世时从未伤过一人,可他们都想分食我。”长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阿玉,如果我不这样,早已死了千百次。” “阿玉想看我死吗?” 剩下的话,尽在沉默中。 最初,长离并非生来残忍。 好像听起来,他真的别无选择。 唐玉笺低下头,“你们这个世界怎么这样。” 眼尾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长离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眼角,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阿玉哭了?” 看到她流泪,长离竟然心情很好,还弯了弯眼睛,抬手仔细抚过她的发丝,帮她将凌乱的碎发挽到耳后。 “我知错了,阿玉别生气。” 唐玉笺没有听出异样,抹了把眼睛说,“你没错,以后这种事,你都要像这样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长离唇角弧度愈发柔和,“好。” “这两日能不能等等我?”唐玉笺思索片刻,斟酌着说,“去西荒前,我还要先找几个人。” 长离收回手,将沾了泪珠的指尖虚拢进掌心,“你找什么人?” 唐玉笺犹豫了下,想到说好要和他将所有事都讲清楚,决定告诉他,“长离,其实我现在是仙了。” “是吗?太好了,”长离不动声色地问,“阿玉现在是什么仙?” “现在阶位较低,还没到真仙。” 唐玉笺有些羞赧,顿了顿,眉心缓慢拢起,“这次过来是因为我们有几个弟子横死在了妖城当中。我们一个师姐用灵通之术找到了弟子的亡魂,就在金玉城里。” 唐玉笺原本想告诉他,自己有个要好的朋友也在西荒,她正是为了那朋友而来。 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她想起长离曾经对自己结交其他朋友这件事分外敏感,甚至因此生出过许多不必要的误会与争执。 一时之间,她还不敢说出口,只能将话先默默咽了回去。 “横死?” 唐玉笺点了点头,“应该是和旧城主有些关系……也不知为什么,我师兄师姐前几日都联系不上了。” 说到这里,她显得有些焦虑,“所以我想,先不走远,我还要去寻我的同门弟子。” 一想到凶多吉少的弟子们,就着急起来,在林子里原地兜了两圈。 “而且我怕我的师兄师姐有事,我要想办法进去找找他们。” 她转过身,却发现长离正若有所思地低着头。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唐玉笺,声音平缓,“阿玉,可否去旁边小河取些水给我?我有些渴了。” 祸仙 第248节 唐玉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果然有一条清澈的小河。她点点头,朝河边走去。 “你等我。” 她一向讨厌水,站在溪边时才发现自己惯常爱用的陶杯落在了金玉城的花楼里。 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咬牙伸手触碰了冰凉的溪水,迅速捧起一捧,转身快步走回长离身边。 抬头的一瞬间,余光似乎瞥见一道黑影从天空划过。 唐玉笺下意识看过去,却见一片头顶空旷的天际,什么也没有。 或许是鸟吧?她没做多想。 走到长离身旁,唐玉笺连忙将手捧到他面前,交叠的手心轻轻碰到他的下颌,对他说,“喝吧。” 长离定定地看着她手心里的清水,视线又慢慢移到她脸上,眸光灰暗难辨。 唐玉笺捧得艰难,怕水漏出来,连忙催促,“你快点。” 他低下头,张开嘴。 舌尖滑出唇瓣,错开清凉的水面,舔到她的手心。 唐玉笺一抖,说,“你喝错了。” 长离却恍若未闻,依旧低着头,唇齿轻轻衔住她手心的那一点皮肉,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舐着,像在品尝。 唐玉笺手一颤,掌心松了些,清水顺着指缝漏下,洒在长离的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一只手缓慢攀上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握住。 长离又一次张开唇,舌尖柔软湿热,从她掌心残留的水渍上缓缓舔过,将那一点湿润彻底卷走。 唐玉笺浑身僵硬,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触感没有消失,顺着她的指缝钻入,又缓缓移出,滑腻得像一条握不住的蛇,来回勾勒着她的指缝,温热而缠绵。 她呼吸乱了,心跳如擂。耳畔只剩下他浅浅的,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良久后,长离抬起头,唇瓣因为摩擦变得更红了。 他的眼白处也爬上了血丝,脸上染着星星点点血迹,却衬得那张面容愈发艳丽,如同阴冷美艳的修罗。 唐玉笺怔怔地望着他,见他缓缓勾起唇角,盯着她露出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笑容。 “水是甜的。” 她的眼泪有些涩。 他只取到了一点,却也尝到了那点熟悉的咸涩。 唐玉笺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只觉得长离比起几年前见过的还要可怕了一些。 第262章 伤重 入了夜后,山林中异常寒冷。 西荒的夜晚,抬头看去,悬挂在天边的是一轮血月。 唐玉笺寻觅许久,找到一处山洞,和长离一同躲了进去。 踏入洞口的一瞬间,脚下一绊,唐玉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比她更快的是一双手。 她错愕惊呼,“你疯了!” 倒下的瞬间,长离搂住她调整了位置,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他原本就受了伤的后背重重撞上地面,鲜血顿时涌出。 唐玉笺只感觉自己趴在了一具温暖的身体上,后背被交叠的双臂按着,长离依然闷哼一声,血水瞬间浸透了衣衫。 鼻息间满是浓郁的血香。 唐玉笺连忙爬起来,检查他的后背。 “长离?你怎么样?” 长离没有回答。 手指落在他衣襟上,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唐玉笺瞬间慌了神。 长离的后背上全是伤,除了那些破裂的伤口外,还有天罚的雷痕,隐藏在衣衫之下,看不真切。刚刚不知道撞上了他哪处伤口,他脸色苍白,丝丝缕缕乌发被冷汗沾在脸侧,看起来病气十足。唐玉笺用了净身术,但效果不佳,只能将他的外衫一点点脱下来。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了。看着红白交错的印子,她忍不住心惊,“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长离身上的伤痕遍布整个后背,几乎看不到一处好肉。 “我摔一下又没什么事的。”她强压下话音中的哽咽,“你都这样了,干嘛要护着我?” 长离微微侧过头,半边肩膀裸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是我的错。” 唐玉笺将长离扶到洞穴深处,找来一些干草,铺成一个简陋的草团让他坐下。 “不行,你的伤不能再拖了,”唐玉笺眉头紧锁,“我得给你找些丹药来。” 洞穴外隐约传来鸟禽拍打翅膀的声响,窸窸窣窣。 长离眸光沉下,无声朝外瞥了一眼。 须臾间,动静戛然而止。 唐玉笺对此一无所觉,“你刚刚是怎么从那几个妖手中逃出来的?” 长离声音很轻,“虽是受伤了,但还有一些逃跑的能力。” 唐玉笺不放心,“那几个妖可能会把你受伤的事说出去。” 长离的血与肉对他们来说皆是珍贵的宝物,能让他们变得疯狂。 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突然,长离倾身贴近。 他低头将前额抵在她肩窝,修长双臂如藤蔓缠绕,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拢住肩背,整个人都陷进她怀里。 “好累。”他叹息。 长离像是累极了,闭上眼。 唐玉笺微微僵硬,不敢动了。 夜晚寒凉,他的身体却散发着热气。 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徐徐传递到她身上,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唐玉笺想,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明明已经分别了近两年,可现在只是刚刚相认,就瞬间将她拉回了过去。 中间那段漫长的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长离闭眼脸贴着她的脖颈,呼吸均匀而绵长。 竟然睡着了。 唐玉笺只觉那股异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搅得思绪愈发昏沉。 她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发间,掌心下的肩膀比记忆中宽厚许多,令人没来由地安心。 模模糊糊间,她竟就这样,枕着他的气息。 沉沉睡去。 唐玉笺睁开眼时,整个人都陷在长离怀里。 睡着前明明是长离靠在她身上的。 她愣了一瞬,慌忙要挣开,却被搂得更紧。长离刚醒的嗓音低哑,带着几分无辜,“昨夜阿玉喊冷,自己往我怀里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拽都拽不开。” 唐玉笺耳尖“腾”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就要起身。 长离却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目光也紧紧锁住她,“阿玉为什么现在和我这么生分?” 唐玉笺避开他的视线,故作平静,“你不要多想,我是要去寻人了。” “是吗?”长离缓慢收回了手,露出一个无害的笑,“我以为阿玉有了更亲近的人,就不愿和我亲近了。” ……春月楼,金玉城内的风月之地。 楼内灯火辉煌,笙歌不绝。 一个妖奴正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我什么客人都没得罪过,怎么就被人打晕了?还被绑了起来,和鸠公子一起被那么多人看到……这么丢脸的事,我不活了!” 她是楼里的小有名气的头牌,平日里备受宠爱,昨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贼人,竟将她与一位一掷千金的花客用被子卷成一团,牢牢捆在了一起。 她何时受过这种苦! 也不知那绳子是什么材质,任凭众人如何拉扯、刀割,甚至火烧,都纹丝不动,怎么也解不开。 楼里的小厮丫鬟们纷纷赶来帮忙,又花重金请了楼外的大妖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才将人解救出来。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成了春月楼里茶余饭后的笑料。 楼中的小倌花魁们一见她就掩嘴偷笑,说那绳子是捆仙绳,她怕是得罪了仙域的人。 可这话一出,小头牌又觉得荒唐,这春月楼里何时来过天族的人? 分明是无妄之灾。 现在好了,她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心中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老鸨见状已经安抚了好几次,柔声劝道,“别哭别哭,这事儿妈妈一定替你查清楚,你先回去好好歇着。” 一旁的小奴也赶紧搀扶着她,轻声细语,“温泉水和香胰都备好了,您先回去沐浴一番,放松放松。” 祸仙 第249节 回到房中,小头牌擦了擦眼泪,坐到镜前,揽镜自照,心中仍有些委屈。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诚心诚意的,“抱歉。” 她顿时大惊失色,这声音太熟悉了,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还未来得及回头,后颈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唐玉笺从暗处走出,将手中的锁灵石收好。 在房中快速搜寻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陶杯。 转头时瞥见一旁的浴桶和香豆,她走过去打量了一番,东西倒是准备得周全。 第263章 浴桶 给长离寻了些换洗的衣物和伤药,离城时,唐玉笺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心中一喜,快步上前。 她刚要伸手拍对方的肩膀,那人却猛地一个闪身,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目光凌厉警惕,像是要生生折断她的手腕。 唐玉笺连忙开口,“关轻师兄!” 对方一愣,看清了她的模样,眼中的戒备渐渐消散,“是你?” 他松开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语气冷硬,“你这几日在哪?” 唐玉笺看向关轻,发现短短几日不见,他的变化很大,身上没了往日仙域贵门弟子的孤高风雅。衣衫破了好几处,脸上有一小块散着焦灼气息的伤痕,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我前几日都在城主府。”唐玉笺说。 “城主府?”关轻眉头紧皱,“那地方不是已经没了?” “没了?”唐玉笺一愣,“我走的时候,明明还在的。” “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关轻语气沉重,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脸色愈发难看。 唐玉笺不明所以,往他身后看了看,问,“星瑶师姐她们呢?我的传讯符怎么坏了?” 提到星瑶,关轻的脸色更加阴沉,“我们莫名被两只妖孽袭击,星瑶她们被抓了。我正要去救她们,可现在城主府消失,已经找不到了。” “她们被抓去城主府了?”唐玉笺追问,“为什么找不到?” 关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隐去身形,带着唐玉笺悄悄来到城主府外。 眼前的景象让唐玉笺彻底愣住。 原本宏伟高大的城主府竟然真的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空地,一眼望不到头。 “城主府呢?”唐玉笺喃喃道,难以置信。 明明一日前她带着长离离开时,城主府还在的。 关轻凝眉,低声道,“应当和那个喜怒无常的妖皇有关。我听到风声,说他前两日发了疯,现在正有许多妖在四处寻他……” 正说着,他忽然注意到唐玉笺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唐玉笺收回视线,压下心中的烦躁,“师兄,就你一人逃出来了吗?” 关轻沉默片刻,带她左转右转,走到一处偏僻的破败棚子后。 推开门,阴影中有道影子。 一个师弟蜷缩在角落里,双膝以下空空如也,伤口狰狞。 “被妖物咬了。”关轻的声音压抑,眼中满是痛楚。 妖界昼短夜长。 又是华灯初上,红月当头。 唐玉笺带着受伤的弟子和关轻师兄一路翻过密林,终于回到了山洞。 关轻师兄拧着眉,拨开洞口垂下的藤蔓,脚步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唐玉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无奈,“师兄,先别挑剔了。这附近有河,旁边有山,既能去金玉城,退也有地方躲藏,已经是附近最好的藏身之处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山洞,却见关轻师兄站在洞口,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洞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未绾的发丝随意垂在肩上,金色的瞳孔冷漠疏离。 直到看见唐玉笺,那双眼睛才稍稍有了些情绪。 “玉笺,这位是?”关轻师兄开口问。 长离听到声音,眉头微皱,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唐玉笺连忙上前,“这是我的朋友。” 她又转头看向长离,“长……阿离,这是我无极仙域的一位师兄,关轻。” 关轻微微颔首,“阿离小兄弟。” 可长离没有接话,表情更冷。 洞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寒意。 关轻表情有些挂不住,也冷下面色,只扶着受伤的弟子走到另一侧,寻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头用术法清理了多次,才纡尊降贵坐下。 师兄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意味,唐玉笺再熟悉不过。 她刚入仙域时,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带着审视,甚至一丝轻蔑。 但长离不是仙域的弟子,他确实没有理由向天族示好。 索性洞窟足够大,唐玉笺起身扶起长离,带他走出山洞,来到溪水旁。 她从储物玉佩中取出一扇屏风,横在四周,隔出一片私密的空间。 随后又接连拿出浴桶、澡豆、瓶瓶罐罐的药膏,以及一套崭新的衣物。 长离安静地看着她忙碌,忽然开口,“很多年前,阿玉也这样为我处理过伤口。” 唐玉笺一愣,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好像也是长离受了伤,她将他带到了自己的真身里,而如今,连真身她都进不去了。 她拿出火石放入浴桶中,引了溪水进去,试了试水温,觉得温度差不多适中了。 正准备起身离开,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玉笺回头,见长离自下而上望着她,淡金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点熟悉的恳求。“阿玉,可不可以帮帮我?” 唐玉笺有些迟疑,“你不能自己洗吗?” 长离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我身上的伤有些重,一只手抬不起来了。” 唐玉笺有些迟疑。 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蹲下,“要怎么帮,你告诉我。” 长离露出一个清浅无害的笑容,唇角向上弯着。 他缓慢解开外衫,修长的手指将交拢在一起的衣襟缓缓拉开,露出如玉般白皙温润的皮肤,脖颈下是两道清晰细长的锁骨。 再然后一点一点向下。 唐玉笺一愣,眼神飘忽,耳朵火烧火燎地染上一抹红。 她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再抬起眼时,长离已在浴桶中坐下,墨发随着水流浮起,又贴在皮肤上。 他的肩膀宽阔,附着一层紧实流畅的肌肉,腰却很细。那点乌墨的发丝顺着骨骼肌肉的轮廓蜿蜒到腰间,带动着视线情不自禁滑向微微凹陷的腰窝,让人总想将手放上去,比一下是不是刚刚好。 唐玉笺不自觉地顺着看过去,呼吸都停了一秒。 交错凌乱的伤痕在细腻的皮肤之上,呈现出一种凌虐的美感。 这具躯体如果放到上辈子,那绝对是人体塑像艺术的完美典范,这身斑驳不堪的红痕,反而让人联想到了不该有的东西,横生一丝旖旎。 长离微微侧过脸,睫毛被雾气打湿。 在唐玉笺面前,他看上去永远是一副任她采撷的无害模样,总会迷惑到她,可体型又过分高挑挺拔,身上的一桩桩一件件也足够血腥狠戾。 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暗淡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她。 或许水温有些高了,皮肤浮上一层薄红。 他伸出手,撩起一侧的发丝,指尖都被水泡得泛着红,对唐玉笺说,“背上的伤我碰不到,阿玉,能帮忙吗?” 唐玉笺回过神来,脸上更红,应了一声,抬手拿起锦帕,一点一点擦拭他的伤痕。 动作极力放轻,可时不时就听到长离吃痛的轻微喘息声。 唐玉笺紧张地问,“疼吗?” 长离摇头,声音古怪,“不疼,你可以用力一点。” 唐玉笺担心他疼,手反而放得更轻。 擦着擦着,到了腰间,长离忽然闷哼一声。唐玉笺一个紧张,帕子掉进桶里。 她又问,“疼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声撩拨到耳畔的轻笑。 他的嗓音极轻,“不疼,但太轻了,有些痒。” 唐玉笺面上出现短暂的空白,目光落在长离的侧脸上。 忽然,咔嚓一声,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她仓皇回头,隔着一片屏风,什么都没看到。又绕出屏风,外面空无一人。 另一侧山洞里,关清脸色极差,从门外走进来。 师弟问,“师兄,怎么了?” 关轻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青天白日,不知羞耻,果然是妖孽。” 祸仙 第250节 虽然他什么都没看清,但听那些声音就知道,绝对是上不得台面的动静。 亏得先前还有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玉笺师妹是当今太子殿下跟前能说上话的红人。 看来传闻不尽可信,明明就是不知羞耻的妖孽,还想玷污太子贤名? 第264章 赠品妖怪 沐浴过后,溪畔暗香浮动。 浴桶的痕迹尚存,地上水渍未干。 长离站在树林间,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袖。 微风拂过,他指尖抬动,周遭的结界眨眼间消散。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放走了吗?”长离淡声问。 “还活着的,都已经放走了。” 长离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苍青目光一瞥,忽然看见妖皇手背上有一道牙印。 咬得很深,甚至有丝丝血迹渗出,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紧,低声道,“皇,您受伤了。” 近来,太多人觊觎妖皇的一滴凤血,屡次接近都是为了夺得分毫血肉,这点微末的咬伤在他身上都称得上大事。 而这几日妖皇流了许多次血,留下的血迹全都化作琉璃真火烧了个分毫不剩。 今日这牙印尤为明显,显然是被人咬伤。 敢如此放肆的,苍青一时想不出是什么身份。 以往能做出这种事的应该没有能活下来的。 可妖皇闻言看了眼那道伤口,眼神竟然柔和了许多。 手中掐诀,施了个术阻止伤口愈合。 他问,“消息放出了吗?” “已传遍西荒。各方皆知妖皇遭天雷所伤,如今重伤未愈。若有心怀不轨之辈,想必这几日便会按捺不住,前来试探。” 长离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时,白玉耳铛藏匿在发丝间轻轻摇曳。 俯身踏入山洞,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苍青化作一缕气雾,原地消散。 洞门口。 两个仙域的弟子正在盘膝打坐。 其中一个面色阴沉,目光紧紧盯着长离。 对方一袭淡雅的青衣,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进去。 比起没看见,更像是彻底无视了他们。 洞窟深处,是那个由妖物化仙的师妹。 他们这般孤男寡女独处……没想到在同门面前毫不避嫌。 关轻眉头紧锁,低声冷哼,“妖便是妖,即便化仙,也改不了本性。” 原本看那男子气质斐然,以为身份不俗。 现在想来妖就是妖,这般不知避嫌,真是有辱门风。 关轻顺着那两人的身影望去,目光中带着藏不住的不屑与轻蔑。 正要收回视线,却见里面的男子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毫无波澜,平静如死水一般。 关轻浑身一僵,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惧意。 他强自镇定,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妖物的眼神吓到。 男子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像觉得关轻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数百年来,关轻斩杀的妖邪鬼魔不在少数,这种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他只在极阴邪的邪物身上见过。 即便对方已经不再看他,那股寒意仍如附骨之疽。 关轻认为那男子与寻常妖物不同,倒不是因为模样极为俊美,而是,因为他有一双金瞳。 妖物中虽有黄瞳,诸如火狐或鹊鹞,瞳色近似橙黄。可这样的鎏金之色,的的确确是他成仙数百年来第一次见。 他曾在师门的古籍中读过,金色眼瞳乃是上古神兽凤凰的瞳色。 可这世上,明明早已无凤。 关轻是瞧不起妖物的,却对这男妖的金眸有些心存顾虑。 唐玉笺休息的地方在最里面,绕过一块巨石的后面。 她倒是没有像那些仙域弟子一样调息打坐,而是闭着眼,斜靠在草垛上,面朝里面躺着。 柔滑的发丝向下垂,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长离走到她背后,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会儿,就看到她睫毛颤了颤。 原来是在装睡。 刚刚只是给他涂了药,碰了他几下,现在就不敢面对他。 昔日在画舫上整日闹着要偷看花魁小倌们红袖翻飞的小妖怪,不知何时竟然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 长离面上神情柔和如春风,眼神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唐玉笺听到脚步声后一直睁闭眼不敢睁开,只觉得有人在看她,正想着长离怎么还不走,就感觉身后有人握住她垂下的手腕,顿时浑身一紧,强忍着没有动弹。 他要做什么? 忍了半天,只感觉长离将自己的胳膊缓慢抬起来放到里面,用外衫盖住。 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身后草垛一重,他似是要上来,唐玉笺连忙回头,对上长离沉沉的眉眼。 “不是睡了吗?”长离说。 “又醒了。”唐玉笺撑着上身,寸步不让,蹙着眉一脸为难的模样,“这里太窄了。你既然伤好了许多,就不要和我挤在一处了……你躺下面。” 说完,她拉过外衫护住头脸,又背对着他转过身去。 长离的嘴角轻轻往上牵起一个弧度,笑了一下,“好。” 如果有镜子,他或许能看到自己笑得有多虚假。 两人躺下,安静下来。 昨日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洞穴里因为多了两个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自己先犯起了困,打了个哈欠。 她悄悄转过头,才注意到长离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一头乌发压在身下,侧着身子窝在草垛里的样子很安静,像是书里的白狐成精。 唐玉笺身子朝下探了探,看了长离很久,随后小心翼翼伸出手,在他的脸侧摸了摸。 拨开他的头发,见他脖颈上的血痕已经退了,这才松了口气。 除却长离偶尔的惊悚发言,他倒是比以前好说话了些。 以前,他定是不愿意收留自己同门的。 唐玉笺转过身,闭上眼,缓慢睡去。 黑暗中,长离无声地睁开眼睛。 有些变化,初相逢时察觉不出来。 时间一久就明晰了。 他们俩昔日亲近,唐玉笺一直住在琼楼上,两个人经常依偎在一处睡着,可现在她却背对着他,躺在高一截的草垛上。 为什么如此抗拒同他亲近呢? 唐玉笺的头发都睡散了,从上面散下来,银白色的。长离抬手去握,却从指缝间滑出。 草垛窄小,她的衣裙滑下来,搭在长离的膝盖上。脚上穿着鹅黄色的罗袜,袜子堆叠在脚踝上,露出踝骨雪白透粉的弧度。 长离轻轻捞起她的脚,用自己的衣衫盖住。 . 翌日,唐玉笺又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这次她和关轻师兄一起去的,也不知怎么的,一觉醒来,这方壶仙人座下的师兄对她态度更差,唐玉笺也被挑起了脾气,两个人火药味几乎对着互相冲撞。 长离想跟着她,刚起身就被按住。 唐玉笺压低声音说,“那些妖说不定还在寻你。” 她给他一个符箓,“如果有什么事,就掐碎这个符箓,我会知道。”顿了顿,她看着他光洁的皮肤嘀咕道,“什么体质,恢复那么快。” 走出林外,唐玉笺抬起手,想要召唤卷轴。 等了片刻,却没等来任何动静。 她一愣,明明感觉真身就在这附近,却像是不听她的了。 她不信邪,抬手又召唤一次,这次卯足了劲,良久后才看见卷轴出现,悬停在五步之外不动了。 “怎么离我那么远?”唐玉笺心里莫名不安。 祸仙 第251节 走过去,摸了两下,见真身没什么旁的反应,才一跃而起跳了上去。 山洞中只剩下两个人。 被留下的那个弟子腿被妖物斩断了,双膝以下空空如也,面上浮着一层秽气,只靠仙气吊着,神情有些绝望。 这几日他都像个累赘一般拖累着师兄,每每对上师兄的目光,就抑制不住地感到难堪和消沉。 回了仙域,不知是否能找到转生的躯壳。 如果用些天材地宝,双腿或许能生出来,可他是这幅躯壳已是仙体,家中又不是名门大族,哪有那么容易。 耳畔传来衣物摩挲的细微声响。 弟子抬起头,看见那个青衣男妖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容冷峻,目光冷寂。 他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背抵到墙上,“你要做什么!” 长离没有说话,抬起手,掌心割开了一道口子。 滴滴答答的血珠混着难以言说的异香滴落在那弟子的伤腿上。 转眼间,敲碎骨骼抽筋剥皮的痛感从双腿传来,弟子发出惨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 弟子痛到痉挛,口无遮拦,“你、你这妖孽,我就知道妖没一个……” “住口。” 长离冷声打断,声音顿时戛然而止。 他收回手,站在洞口,望着外面若有所思。 不久后,洞中的弟子缓缓清醒过来,满脸冷汗,眼中溢满错愕。 难以置信地低喃,“妖?妖怎么可能……” 长离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弟子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我同你做个交易。” . 妖界市集到处挂着铃铛,街上不时走来数丈高的巨大妖兽,驮着妖物们在街巷上缓慢走动,集市摊贩上的妖物都长得奇形怪状。 唐玉笺沿着溪谷,一条一条小巷子搜寻,一直一无所获。 忽然,妖群密集处传来摊贩的叫卖声,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唐玉笺的注意。 “这几只可是天族!”摊贩高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唐玉笺循声望去,只见摊贩旁用锁链捆着几个人形物,旁边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小山一样壮硕,手中握着一把比她身形还要高大的铁刀,刀刃锋利。 唐玉笺被那刀光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后退半步。 听到那妖怪大声说道,“从不周山抓来的这些人,来了妖界还想逃?听说天族的肉可是大补!” 此言一出,周遭的妖怪纷纷骚动起来。 “那我买一条腿。” “一条胳膊怎么卖?” 有人低声嘀咕,“那是天族,你疯了,这都敢卖?你看他们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怎么了?” “好像是那个什么仙域无极的弟子。若是你把他们吃了,说不定会有人找你来寻仇。” 唐玉笺闻言,踮脚凑近了细看过去。 看清随意绑在一起的那两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笼子里那两个形容狼狈的人,正是星瑶和另一个师姐。 她被推搡着,挤进去问价。青面獠牙的摊主低头打量她,确认她是妖,又见她一副瘦瘦小小的模样,便咔嗒一声将玄铁刀插入地面,粗声粗气地问道,“你要这些天族干什么?” 唐玉笺扬起下巴,故作蛮横地答,“当然是带回去给我当牛做马!” 那妖怪听了,竟觉得合情合理,像是被先前的妖物唬住,点了点头报了个价。 唐玉笺掏了半天,发现自己画舫上积攒下来的分例已所剩无几。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一颗明晃晃的东珠,举到那摊贩面前,“把这个也给你,够吗?” 那妖怪盯着东珠,眼睛顿时直了,连忙接过来仔细查验一番,随即咧嘴一笑,挥了挥手,“够了,够了!你带走吧。” 说完,便示意她可以拉着车子离开。 唐玉笺抬手推了推车,正打算走,却听那摊贩忽然喊道,“等等,这个也送给你!” 说着,他一把扯下旁边笼子上的黑布。 唐玉笺看过去,看到一个简陋的藤编笼。 里面有个浑身黑衣的东西,蜷缩着,手脚修长,身形高大,几乎将藤编笼顶满了。 打湿的黑色布料下,隐约能看出紧实漂亮的肌肉轮廓。附着乱发的侧脸上,如结晶般的透明鳞片映出细腻的微光,像极了小时候路过水晶商店时看到的玻璃柜下的摆件。 笼中的那人身材高大,因蜷缩的姿势微微隆起的脊骨显得强劲有力,令唐玉笺莫名感到一丝惧意。 离近嗅了嗅,身上既无妖,气也无仙气。 甚至没有人气。 怪得很。 她摆摆手,“这个就不要了。” 正推着车准备离开,听到那摊贩在身后喊道,“送你你都不要吗?” 他拎着刀走向笼子,自言自语地嘀咕,“那只能切开来卖了。” 唐玉笺脚步一顿,头皮发紧,不由自主地拐了回去,一手按在笼子上,叹了口气。 “那算了,我拉走吧。”她说着,示意摊主帮忙将笼子推上车。 笼子里的人看起来会说话。 她受不了会说话的东西被吃掉。 摊主身形魁梧如巨人,笼子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巧。可拖动笼子时,动作却显得十分吃力,好像在搬什么庞然大物。 唐玉笺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族类?” 摊贩语气随意,“不知道,也是从不周山捞来的。” 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从笼子的缝隙间探进去。 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背。 在她指尖触碰到对方的瞬间,那原本没有一丝活气的身躯忽然动了。 唐玉笺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往后躲了一步。 摊贩咧嘴笑了声,“活着呢。” 紧接着,就看到笼中人缓缓转动上身。 凌乱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隐约露出半张轮廓锋利的面容。 下一秒,闭合的眼睛睁开。 唐玉笺愣住了。 一双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 第265章 恍如隔世 金玉城中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关轻站在简陋木车旁,眉头紧锁。 这木车是玉笺师妹刚刚送来的,可她在放下车后连句话都没留,便匆匆转身离去。 忽然,车上的人动了。 星瑶睁开眼,视线恍惚了一瞬,才慢慢聚焦到关轻身上。 “……师兄?”她声音微弱,带着几分不确定。 关轻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星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关师兄,是你救了我?” 关轻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跟你们一道的其他弟子呢?” 星瑶当他默认,摇头,“那些人抓了我们,先刚开始要将我们全数斩杀,杀了几名弟子后却突然又将我们放了,遗弃在不周山脚下。“ “师妹可知抓你们的是什么人?” “不知,是妖族,但他们似乎知道我们是天族来的。” 星瑶神色低落,忽然又想到什么,接着问,“师兄,我们还有旁的师兄妹活着吗?” “有是有。“关轻表情不大好,“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作自己人。” . 河谷旁。 唐玉笺是第一次放生人形生物,感觉很奇怪。 这人是白送的。 摊主搬到架板车上的时候好像很吃力,可她将竹边框从车子上卸下来时却很轻松。 唐玉笺在笼子边上蹲下,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那道高大的身影沾满泥沙,身上看起来不太干净,长发纠结缠连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狼狈。 唯有一双眼睛犹如水洗过的宝石一般,真是漂亮。 祸仙 第252节 因着这双眼,才生出了点恻隐之心。 她寻了个妖迹罕至的地方,将笼口打开,“我不随便捡人的,你出来吧,记得在心里谢我。” 怕这东西攻击她,唐玉笺开了盖子后还专程退开两步。 却发现那人没有出来的意思。 竹编框中的人只是看着她离开,见她走了,就不再动了,眼睛也重新闭上。 怪不得有人抓他呢,现在还在笼子里不动了,再有妖怪来还不是拎着就走? 于是唐玉笺只能走回来,蹲下来拍拍笼子,“怎么不出来?” 他又睁开眼,仍然一动不动。 脏兮兮的黑东西,却有一双湖水般漂亮的眼睛。 妖界昼短夜长,天光很快暗了下去。微弱的光线里,唐玉笺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侧脸,未被泥沙覆盖的皮肤极白,覆着一层透明的结晶,像是薄霜。 唐玉笺想看清他的模样,想知道这双幽蓝的眼睛下,是否藏着一张同样惊艳的脸。 可惜,脸上不知糊了什么,黑漆漆的,干涸成块凝在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黏附着。他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显得更加奇怪。 唐玉笺凑近仔细嗅了嗅,除了泥土与河水混合的腥气外,什么味道都没有。 不是妖,没有仙气,也不是人。 唐玉笺心头一惊,又吸了一口气,可竟连魔气都闻不到。 那到底是什么? 世上竟还有气息这么淡薄的人? 他好像还不会说话。 除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他安静得像个死物。 被这样一个不会说话没有反应的人注视着的感觉有些怪,唐玉笺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随手折了根枯枝,探进笼中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能听见我说话吗?“ 对方没有回应,垂眼看肩膀上的树枝。 唐玉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结晶上,犹豫片刻,终于伸手,谁知指尖刚触到那片晶莹,几片薄鳞便簌簌脱落。 她猛地缩回手,下意识将树枝藏到身后,心虚背过手。 明明没有用力。 笼子里的人看着她,视线移到她的丢下的树枝上,仍旧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一身黑衣破损了,并不合身,明明身形高大,动作却蜷缩着侧躺,像个毫无防备的困兽。 唐玉笺等了半晌,见他竟然没了反应,只得伸手晃了晃笼子。 男人依旧毫无动静。 唐玉笺蹙眉,觉得奇怪。 不会是个傻子吧? 她迟疑片刻,将笼子倾斜,手伸进一侧摸到那人一点衣角,攥在手里将他往外拽,对方这才又动了起来,顺着她的力道一点一点挪出笼子。 直到他动起来,唐玉笺才发现这个不会说话的男人身上满是伤痕,背后更是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锁链,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出了笼子,他便缓缓倚靠在岩石旁,不知是不是困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又缓缓闭上,长睫沾着泥沙,却仍能看出鼻梁高挺,唇形优美。 “怎么睡了?” 唐玉笺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忽然没来由地想,这人或许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不,说不定是海里...... 她随手丢开竹筐,心想自己仁至义尽了,好久没积攒福报了也该够了吧。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她的脚踝。 霎时间,细微的酥麻感如电流般窜上脊背。 唐玉笺浑身僵直,惊恐地回过头,以为自己被恩将仇报了。 却见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踝骨,眼神纯粹,像个好奇的孩童。 她的衣裙被他手上的泥沙弄脏,而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看着唐玉笺的表情,收回了手。 印子却留了上去。 天光隐没,男人坐在地上静静出了会神,血月诡谲的红光洒在他高挺鼻梁上,在眼窝处印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随后,唐玉笺将手里的小瓷瓶丢到他脚旁,“我走了,这是长离用剩下的,对他没用,给你吧。” 唐玉笺离开河谷,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吗,行至来时的小巷,却发现师兄师姐已不在此处。 刚转身,额头撞进某人怀里。 清冽淡香扑面而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玉笺抬头,鼻尖擦过对方衣料,抬眼间,对上了长离沉静的面容。 她有些意外,“长离,你怎么在这里?” 长离神色淡漠。 金玉城的灯火在他轮廓上跳动,明明灭灭间,无端显出几分压迫感。 他缓缓松开扶在她肩头的手,“见你迟迟未归,出来寻你。” 唐玉笺堪堪到他胸口,仰着脸继续道,“我找到师姐了,她和师兄一起。但他们......没回山洞吗?” 长离摇头。 “那会去哪儿?”唐玉笺蹙眉,“师兄没带他们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们是不是不想与我们同住?” 天际突然滚过闷雷。 唐玉笺惊得一颤,慌忙抬头,好在并非上次那般诡谲恐怖的天罚,只是寻常的云雨征兆。 她刚松了一口气,朝身边的人看去,却发现长离也正仰着头,眉目冷凝,像在思索什么。 唐玉笺喊了一声,“长离?” 长离回过神,垂眸看她,眼中竟然残留着几分古怪的冷肃。 他的模样生得极好,不笑时金瞳带着几分朦胧的冷意。这张脸便是放在遍地仙娥仙君的仙域里也称得上极品。 唐玉笺许久未见他冷着脸,此刻面对他毫无表情的模样,心中有些迷茫。 她伸出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长离,你怎么了?“ 长离沉默地望着她,良久,声音才温和了许多,“无事,你还有位师弟在山洞中,我们回去?” 唐玉笺点头,刚走两步,长离忽然在她面前躬下身。 唐玉笺看着突然蹲下的长离,不明所以。 “以前你累的时候,我总是背着你。“他说,顿了顿,又道,“要下雨了。” 唐玉笺抬头,这才感受到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 两年不见,他比从前沉静了许多,也让唐玉笺生出了一点生疏,她抬手将胳膊搭在他肩上。 长离托住她的腿弯,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 “有想吃的东西吗?”他问。 唐玉笺嗅着他身上的香气,想了想,“妖界有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寻人给你做。“长离轻笑,“若妖界没有,我可以命人去寻来。” 唐玉笺也跟着笑,“你还能命人去寻?你现在不是已经自身难保了吗?” 长离将她往上托了托,步伐不快,“能寻的,你放心。” 唐玉笺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片刻后,问他,“长离,你心情不好吗?” 长离走得极稳,长发半绾,垂下的乌发如泼墨垂落,贴着唐玉笺的脸颊,像绸缎一样泛着些轻微的凉意,被风一吹就挂在她睫毛上。 唐玉笺挪了挪脸,像在他肩膀上蹭一下,微小的动作引来他僵硬一瞬。 半晌后,她听到长离说,“只是觉得阿玉现在同我疏远了许多。” 她正斟酌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他说,“这两年,阿玉是不是有了更亲近的人?” 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 这问题来得突兀,她脑海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两张面孔, 喉间却像塞了团棉花,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干脆沉默。 “我总在想,”长离走进屋檐巷口悬挂的灯笼下,摇曳的光影从他眉眼上划过,“既认定一人,便该是唯一。” “我这一生应当只能爱阿玉一人了,为何阿玉不能只有我一人?” 唐玉笺一愣。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停顿须臾,又说,“可那样,阿玉是不是又会不开心?” 巷口豁然开朗,妖界夜市的光怪陆离扑面而来。 灯影重重,无数高大怪异的群妖穿梭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或生着犄角或拖着长尾,有的高如楼阁,却都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喧嚣的市井之中。 “即便……我还是不想再看到阿玉不开心的样子。” 周边有妖怪三五成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压住了长离的声音。 唐玉笺下意识揪紧长离衣领,怕别人将长离认出来,抬手想要挡他的脸。 耳边却传来一道轻声。 “低头。“ 祸仙 第253节 长离抛了块灵石,在一旁的摊位上取了两张面具,一张递给身后的唐玉笺,一张自己戴在脸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透着长离一双流光璀璨的金瞳。 唐玉笺戴好后,伸头去看他,隔着丑陋古怪的面具,看到长离的眼,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在嘴角卡住,因为唐玉笺感觉到长离的眼中有悲伤。 明明面具上的恶鬼在笑,可他的眼神却掺着悲怆与戾气,看得她指尖发凉。 “长离?” “前面仿人间菜肴开了许多酒楼,”长离打断她的话,托高她的腿弯,“妖界不禁与人间通婚,所以许多人为了讨好心上人,连吃食都要效仿,阿玉要去尝尝吗?” “好。”她搂紧他脖子,脸埋在他肩上,“如果没人认出来。” “嗯,不会有人认出来。” 妖界的酒楼大多建得高大宽敞,以便身形魁梧的妖族进出。长离和唐玉笺这样的身量,在妖界中算得上娇小玲珑。 唐玉笺见长离将菜单推到她面前,小声问道,“你带的钱够吗?” 长离不知被哪句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整座城池都是我的。” 唐玉笺一怔,这话确实无从辩驳,金玉城城主的脑袋都被长离挂城门上了,金玉城可不都是他的? 长离指尖仍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还有半句未说出口。 整片西荒都是他的,为何还要带钱? 上一次唐玉笺在这些酒楼里吃东西时,都是直接将选好的菜谱丢到旁边的灯笼妖口中。可今日几个巡视的女妖早已婀娜多姿地候在一旁,调笑声甚至清晰地传入唐玉笺耳中。 “你喜欢这样的就去呀,没准就能春风一度。” “他对面那女妖看起来不能打,肯定争不过你。” 妖界风俗大胆,将春风一度说的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临窗而坐的男子虽戴着面具,但周身矜贵的气度与那几根执杯的修长手指,都与周围五大三粗的妖怪截然不同。 更遑论他斟茶时的讲究。 第一杯用来温盏,第二杯才递给给对面同样戴着面具的白发女妖手边。 这般风度,在妖界实属罕见。 女妖们说话时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话里话外都带着引诱之意。 没想到那男子连眼风都未扫来,反倒是旁边的姑娘听着这些露骨的调笑,隔着面具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两个女妖觉得有趣,嬉笑着接过菜单下楼去了。 唐玉笺回过头,正不高兴着想着他们都两个人一起坐着了,怎么还有人那么没有眼色,正巧一抬头,撞进长离含笑的眼眸。 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你笑什么?” 长离收回视线,垂眸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从前在画舫上的日子。” 这样一说,唐玉笺也想了起来。 那时他尚未成为妖琴师,她也曾带他溜下画舫,逛过几次集市。 当时两个人没有戴过面具,他那张脸没少招蜂引蝶,唐玉笺便是这样一眼一眼瞪回去的。 如今提起往事,竟恍如隔世。 第266章 归玉楼 夜市灯火渐盛。 唐玉笺正低头捏盘子里的油果子吃,忽然感觉头顶一暗,什么粗重的刮擦声响起。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巨大的竖瞳,足有半个人大小。 巨大的头颅离三楼的楼台极近,感觉一口能吞掉半个酒楼。 唐玉笺惊得往后一仰,手中酒盏差点打翻。 “别怕。”长离接过她手中的杯子,轻轻压住她的手背,“是游街的石兽狻猊,来玩乐的。” 三层楼高的石兽头顶悬浮着几尾灵动的金色飞鱼,鳞片一闪一闪,像是碎金,在夜色中格外好看。 有许多妖怪上去尝试,如果有本事能将那些飞鱼捉住,就能直接带走。 可惜巨兽瞪着黄澄澄的圆眼,像大户人家门前活过来的镇宅瑞兽,但凡有妖靠近,下一刻就会被它一掌拍飞,撞得满地尘埃。 唐玉笺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就听见身旁人问,“想要?” 她随口说,“就看个热闹。” “等我。” 话音落下,长离起身下了楼。 她趴到栏杆上往下看,就看到他穿过熙攘妖群,恶鬼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气度身形依然引得沿途妖物们纷纷侧目。 临近子夜,街上愈发热闹起来。 摊贩不停吆喝,与游街大妖的喧嚣声交织在一起,各色身影在灯火中穿梭。 这是妖界最热闹的时辰。 几个女妖倚在栏杆边,望着长离的身影目光流连,在唐玉笺边上七嘴八舌。 “刚刚下去的那位公子,是要为你捉飞鱼么?” “你与那位公子是何关系?” “石狻猊可不好对付呢...…” 唐玉笺应了一声,一心低着头往下看。 一个妖凑过来为她斟了杯酒,衣袖上暗香浮动,撩得人直晃神。 “我看你刚刚都没怎么同那公子说几句话,若是你没那心,不如让他陪我们姐妹喝一杯?” “你连他的脸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唐玉笺不解,“怎么就对他这么有兴趣了?” 女妖轻笑,声音刮得人耳朵都酥了,“我从不走眼,这般风骨,定是绝色。那双手指骨颀长,不能风流一夜,真是可惜……” 她指尖轻抚过唐玉笺耳畔发丝,忽然睁大眼,“你这皮相也极好……” 唐玉笺一阵毛骨悚然,就感觉脖子被人摸了一把,女妖凑得极近,嗓音忽然变粗了,“若你愿意,我与你共度良宵巫山云雨也是美事。” “啊?” 唐玉笺吓得赶忙侧身避开。 妖界男欢女爱之事向来直白热烈,可男女通吃也太那个了。 女妖笑得花枝乱颤,顺势坐在长离刚才坐过的位置,十分自来熟的伸手去拿长离喝过茶水的杯盏,薄薄的衣襟微敞,双手一托,胸口便透出旖旎风光。 杯沿还染着湿润的唇印,是长离喝过的那杯。 唐玉笺立即炸了毛,警惕的盯着她。“我瞧他眼里都是你,定是对你有情,”女妖叹息,“我见不得美男伤心,看得我心都要碎了,这般痴情郎君,你若不要,不如让给姐妹们尝尝。” 话音未落,手里的茶盏被人一把夺过。 女妖嘴巴落了空,见状掩唇而笑,“看来你对他也有情。” 说完又摇头,“那看来他要伤心了,你有情也不认呢,倒要叫人家伤心了。“ 唐玉笺被这女妖怪说的心烦意乱,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破,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着急想说点什么,忍无可忍,“你到底为何要一直缠着我们这桌?” 忽听外头一声震天呼喝,紧接着便是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整座楼阁都跟着晃了晃,杯中茶水险些倾洒而出。 酒楼里的妖怪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挤到了栏杆边,凑上去看,一双双眼睛瞪大了,先是一瞬死寂,继而爆发出震天喝彩。 唐玉笺连忙挤过去。 就看到巨大的妖兽仰面砸到了楼牌之上,地面崩裂出深深的裂缝,厚重的石板变成蛛网。 妖兽胸口锁链处,一道修长身影孑然而立,在庞然大物的衬托下只有一只眼睛那么大。 周遭喝彩声此起彼伏,那几个先前就蠢蠢欲动的妖怪更是激动得妖气四溢。 长离踏在石狻猊身上,巨兽霎时间被镇压得动弹不得,只能不甘地喷着响鼻。瞪眼看他平静的伸手,从它额前取下几尾金光灿灿的小鱼。 唐玉笺恍然。 一时间眼中别的都看不见了。 夜风拂过,长离额前发丝乱了几缕,抬起头,遥遥看向她。 连漫天星辉都黯然失色。 “好!真厉害!” “太俊了!他若是没有心上人我定是要将他拿下……” “要是能春风一度,该有多快活!” 耳朵里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有酒楼侍奴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低头耳语,那几个女妖也眉开眼笑,转头对唐玉笺说,“既是贵客,我们酒楼送你们几壶佳酿!” 虽然不太喜欢这些妖怪轻佻的样子,但他们夸长离时,倒让唐玉笺感觉与有荣焉。 “你们家的菜真对我胃口,”唐玉笺抿了口送的酒水,终于也露出笑来,眼睛弯弯的,“前几日我刚到金玉城也来吃过,第一次吃就爱上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来金玉城,一定会回来吃的。” “也不用非得到金玉城,我们酒楼在西荒开得遍地都是,四方八荒七十二山各处都有。” 女妖对她说,“这菜色可都是照着人间口味做的,妖界也都喜欢着呢。” 不知怎的,唐玉笺突然想起长离说过的话,脱口问道,“你们东家的心上人,是凡人吧?” 女妖听了直摆手,呵呵一笑,“我们东家不可能有心上人。” “为什么?” 祸仙 第254节 “因为我们东家是界石生灵,天生不懂情爱。昆仑来的,就是去人间学了手艺,在西荒开了这些酒楼罢了。” “石头精?” 周围的嘈杂声忽然变得模糊。 唐玉笺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声音。 “你们东家叫什么名字,能说吗?” “名字倒是不知,”女妖随口道,“但我们都喊她石姬大人。” 第267章 睡着 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吗? 唐玉笺才意识到,自己来了这么久,都没有注意过这酒楼叫什么名字。 她现在想到了,也就问了。 女妖说,“没看到名字也是正常,因为我们酒楼不让挂牌匾,名字简单,叫归玉楼。“ 楼梯边上一阵骚动,接连响起称赞声。 唐玉笺回过头。 灯火映照下,长离站在楼梯边看着她,面具边缘露出的一截下颌线,如玉般温润。 他拿着小鱼走过来,眼底含着温柔的底色,好像面对她时从来没有什么芥蒂,将这些年所有难言和思念轻描淡写带过。 唐玉笺仰头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前几日她刚进西荒,就觉得这家酒楼的饭菜好吃。 彼时并不知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妖界也很好,也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进来之前,长离背着她时说过,这边仿着人间菜色开了许多酒楼,是有人为了讨好心上人,连吃食都要效仿人间。 那这酒楼到底是谁开的呢? 有什么东西在顺着血肉滋长,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一发不可收拾。 被压抑着的念想在血脉里沉寂太久,此刻才终于初见端倪,涌出来又太急,几乎要将她淹没。 唐玉笺站起来。 结果身后同时也有醉酒的妖怪突然起身,壮硕笨拙的身躯带着桌子往后挪,唐玉笺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一下,一头扑进了长离的怀里。 “当心。” 他一只手圈在唐玉笺后背,将她护入怀中。 异香铺天盖地袭来,强势得不近人情,将她淹没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里。 "阿玉?" 头顶传来长离的声音,他的胸口也跟着微微震动。 唐玉笺没有抬头,额头抵在他的衣襟前。 “感情真好呢,”旁边女妖的调笑声飘过来,"哎呀,我就是与她玩笑几句,这会儿倒知道着急了?” “果然佳肴要有人争抢才更显美味,这个道理都懂的。” “公子还不快好生哄一哄?” 促狭的嬉笑声响起。 唐玉笺感觉到微凉的指尖轻抚过她的后颈,像是安抚。 头顶传来长离很轻的一声"嗯",似是做了个颔首的动作,嗓音里含着几分笑意。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带你回去看飞鱼?” 宽大的衣袖将她整个人笼住,长离牵着她下楼。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脚下影子交错。 走到街口时,长离又一次在她面前屈膝蹲下。唐玉笺沉默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背处。 长离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像往常一样背着她慢慢前行。 可今夜的唐玉笺却一反常态地安静。 她的呼吸轻得几乎感受不到,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也一会儿收紧一会儿又松垮。 一种沉甸甸的自我厌弃感在她心底蔓延。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强行压下的,此刻都纷至沓来,一下下剐蹭着她。 “阿玉?” 长离忽然停下脚步。 将她放下来,低头看她。 唐玉笺被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睫毛粘着湿气,变成一缕一缕。 “阿玉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唐玉笺几次欲言又止。 摇摇头,又被长离背起来,后背宽阔,可以让她安心地趴着。 唐玉笺想,其实唐二小姐说的也不对。 喜欢十个人未必见得就不会伤心。 说不定自己先将自己折磨死了。 不想自己伤心就害得别人伤心,这是什么道理,无论是眼前的,还是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却总是会想起来的,唐玉笺感觉都沉甸甸的挂在心上。 像是缠着她往下坠的水草。 这样想来,话本写的不算错,她这样的情感,在话本上,确实是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恶毒女妖。 春月楼最高处的天字房。 虽不及昔日极乐画舫的琼楼玉宇,却也极尽奢华之能。 金漆雕花的廊柱间悬着鲛绡纱帐,夜风吹拂时宛如流云缭绕。 楼下一层,醉醺醺的妖客踉跄着想要往楼梯上走,却被倏然出现的黑衣侍从无声拦下。 “上面...上面去不得?”酒客大着舌头问。 楼下知情的妖怪们交换眼色,讳莫如深地。 两扇巨大的镂花木门后。 软榻边上还有半盏没喝完的青梅酒,几盘果子放着。 妖昼伏夜出,白日里比夜晚安静许多。 回到妖界后,唐玉笺很快适应了这样的作息。 她衣袖宽松,纤细的手臂从袖口探了出来。 屋内的火玉太烈,热得她出了一层薄汗,她脱掉了累赘的外衫,喝过了酒就忘了拘谨,袖子也在睡梦中被拉高。 薄薄的亵衣贴在身上,几乎透出下面肌肤的颜色。 她翻身时被长离揽住,他语重心长的在耳边说“小心掉下去”,唐玉笺昏昏沉沉间当他是好心,但是觉得又热又闷,而他身上却凉了许多。 她这一觉睡得十分安心。 长离斜靠在窗边,换回了惯常爱穿的精细衣料。衣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松松垮垮,露出半边白皙的胸膛和锁骨,交叠的衣衫顺着肌肉轮廓向下蔓延,被她压在脸颊一侧。 他睁着眼,垂眸良久地注视着靠在自己身上睡着的唐玉笺,只觉得恍如隔世。 有些事情,既然她已经知道了,就不必再隐藏。 有好地方可以住,没必要非拧着去住山洞。 短暂的凄惨可以唤起她一时怜惜,但一直凄惨却不会。在西荒里不但归玉楼是他的,春月楼也是他的。 仔细去寻,妖界里不少玩乐的地方,都是他的。 长离无心去想别的事情,只专注地看着唐玉笺熟睡的样子,太久没看了,视线无法移开分毫。 她似乎睡得很香,鼻息间透出均匀的呼吸声,温热轻浅的气流拂过他胸前,带来细微的痒意。 长离垂下头,越靠越近。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唐玉笺这样安睡的模样了,长长的睫毛像两片闭合的白色羽毛,在眼底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这张嘴在睡着时会闭上,再也说不出那些令他难过的话。 后背贴在他的怀里,两人的身形如此契合。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将唐玉笺完整地笼罩在自己身下。 好像她生来就该与自己相拥而眠,像是天生一对。 长离心知肚明,那几个天族要走,她有可能会跟着走。 按之前那个天族弟子的说法,她在无极那地方,许是已经引来了旁人的觊觎。 得知此事,长离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平静,甚至觉得毫无意外,因为喜欢上她是件极为自然的事情。 他不愿让唐玉笺伤心,所以不能像之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将她留下。 所以他这次要做什么,她不知道为好。 第268章 螃蟹腿 唐玉笺好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 柔软的衣衫包裹着身体,整个人陷在温暖又安全的触感里。 昏昏沉沉间,感觉到有人在身旁,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无尽海,以为会看到一双淡色的眸子。 祸仙 第255节 然而睁开了眼睛,近在咫尺间是一张毫无瑕疵的隽美面容。 长离闭着眼,脸贴在她肩侧,一动不动,睡得毫无防备。 明灭不定的光影交错的落在他眉眼间,距离太近,近到她稍一抬头,鼻尖就能相触。 意识缓慢回笼。 唐玉笺怔了怔,回过神,就在这一瞬,他睁开了眼。 凤眸如熔金,直直望进她眼底。 长离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阿玉再睡会儿?” 唐玉笺仍未回神,神色怔然,不知道为什么昨夜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房间很大,她只躺了一个软榻,原本不该是这样。 长离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可心底的阴郁却如毒藤疯长。 睁开眼的那一眼,她在想谁? 他不仅嫉妒那个人,也憎恨那个人。 即便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与生俱来的残忍本性被层层包裹,掩藏在干净的皮囊之下,到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阿玉睡前喝了青梅酒,有些不胜酒力,我担心会从软塌上掉下来,就在旁边等你睡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长离这两年无数次反思唐玉笺为何会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得出的结论是,她只看到了他万分之一的本性,就已经避之不及。 那么,他就要将这万分之一的本性都隐藏起来。 “怎么了,阿玉是做什么梦了吗?”他嗓音平和的问。 “没有。”她终于回过神。 这样一提醒,唐玉笺好像真的隐约想起来了点什么。 昨夜她太热,好像是往长离身上攀了。 迷迷糊糊地蹭开他的衣襟,鼻尖钻进去,不停的在他身上轻嗅,梦呓似的嘟囔,“你好香……” 原来是她酒后失态吗? 或许是长离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太具欺骗性,又或许是他刻意放低的嗓音太过窝心。长离说话时总是微微垂着眼睫,声线压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人。 唐玉笺信以为真,坐起来,身上出了层薄汗,脖颈脸颊上沾好几缕头发。 长离忍不住抬手帮她拨开,指尖撵了了点湿意。 给她施了个净身术,问,“阿玉是不是很热?” 唐玉笺点头,“现在身上好受多了。” 向外看了一眼天色,缓缓蹙眉,“要去找师兄师姐们汇合了。” 她还要寻人,还要去找太一。 前些天被天罚和长离浑身是血的模样吓到了,清醒过来后才想起这趟来西荒的正事。 唐玉笺起身理顺衣服,就看到外面已经有人送来了熏过香的干净衣裙,她回头看了一眼长离,拿起衣服走到屏风后。 在她视线离开之后,长离的眼神一寸寸沉了下来。目光中那点笑意消失殆尽,金瞳一片阴翳,看不清底色。 唐玉笺先前说过会陪着他,但在长离这里,这样的承诺并不可信。 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绝对的信任,似是而非的承诺,在他看来不过是过耳清风。 眼睛缓慢眯了眯。 他起身向外走去。 占据整面墙壁的窗外无声落下一道人影,静候指令。 他会用更加有效的方式让她留下。 . 唐玉笺换完衣服出来,看见长离已经命人备好了吃食。 她走到长离身边,发现他已经剥好了几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将果肉整齐地码在小托盘里。 旁边还摆着几只剥好的蟹腿,蘸料是浸泡着姜丝的酱油。 很多年前在画舫上,唐玉笺就爱这样吃,这是人间的吃法。 唐玉笺坐下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探头望向窗外。 外面异常安静,这个时辰大多数妖物都不会出来活动。 她压低声音问长离,“你这楼里的妖怪可信吗?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他们会出卖你吗?” 长离闻言笑了笑,“阿玉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那怎么还让我们白住?” “他们只当我是别处来的管事。” 说着,长离取出一块小巧的金令给唐玉笺看。 唐玉笺接过这枚令牌,中间镂空刻着三片羽毛,薄薄的很是轻巧。 她看不懂深意,只能看出这东西应该金贵。 端详片刻,正要还给他,长离却说,“阿玉拿着吧,有了这令,以后遇到这些酒楼都可以进去住。” 唐玉笺想了想,也不跟他客气,很开心的将令牌收到自己的储物玉环里。 长离垂眸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的说,“阿玉的玉佩倒是好看,应是难得。” 唐玉笺摸了摸,想到太子。 将玉佩挂好,“别人送的。” “是吗?”他说,“应当是和阿玉很要好的朋友吧。” 说完后,长离垂下眼,手指在桌下缓慢收紧。 不该问的。 他想。 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低估了唐玉笺对他情绪的敏锐感知。她忽然放下筷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他。 长离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你不开心了?”唐玉笺问。 虽然是问句,却被她说的有些笃定。 长离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牵住了手。 唐玉笺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其实不算是朋友,他挺好的,但是我害怕他,和他的关系没有和你好。” 长离一怔,定定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玉笺似乎在哄他。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又说,“长离,你剥的螃蟹真好吃,以后还能吃吗?” 这分明是拙劣的示好,却让长离喉结轻轻滑动。 直到感觉到指尖又被捏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好。" 柔软的触感透过相牵的指尖传来,连带着血脉都在震颤,胸腔跟着微微发麻。 原本愈演愈烈的妒火违背了他的意志,被她三言两语熄灭。 长离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这些琐事他本就甘之如饴。 用完膳后,两人便动身寻人。 妖界昼短,夜幕降至时,金玉城大街小巷笼罩着一层朦胧雾气。 唐玉笺接连试了几次传讯符,符纸却都化作灰烬飘散,不仅符箓失效,连身上的仙气都快散得差不多了。 这身体塑了仙身还是四处漏风,唐玉笺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她兀自蹙眉,正发愁该如何在偌大的金玉城寻人。 长离突然抓住唐玉笺的手腕一拐,“这边。” 唐玉笺信任地跟着他,好奇的问,“你恢复多少了?” 长离沉吟片刻,“恢复了一些,寻人还是可以的。” 唐玉笺以为戳到他伤心事,不忘安抚,“没事,你已经恢复的很快了,之前看你伤的那么重我都担心你没办法走路。” 话音刚落,他抓着唐玉笺的胳膊,下一瞬两人便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唐玉笺刚问了一声,“这是哪里?” 脚下便骤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 她抬头,只见远处高耸的角楼后方,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头颅。 狰狞的模样竟与她前夜所戴的面具很相似,青面獠牙,突出的眼球大得有些瘆人,尖锐的獠牙从咧开口中探出。 诡异的是,这妖生着硕大无比的头颅,身子却异常细瘦,布满鳞片的躯干像蛇一般扭曲着。 它畸形的前爪正攥着一个人的后腿,将那具躯体往角楼里塞。 那身影竟然十分熟悉。 “师兄?”唐玉笺瞳孔骤缩。 她一手按住长离,“你的伤还没好,别过去了。” “阿玉小心。”长离出声,伸手要按住她,却见唐玉笺已如经足尖点地,腰间飞掠出一把精巧的银剑,腾云掠了过去。 巨大的兽首转过来,遮蔽天边最后一抹日光。 看见冲到它手边的小小人影,细长的手指猛地一甩,竟然直接将手里攥着的关轻朝唐玉笺砸过来。 祸仙 第256节 像扔了块石头一样。 这出手简直不讲道理,唐玉笺差点被撞上,凌空翻身躲开。 关轻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擦肩而过,却目不斜视,任由他砸在地上。 银霜剑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斩向那妖细长的手腕。 却听唰的一声破风声。 她惊觉不对,往后退了半步,电光火石间,头顶出现一道阴影,妖藏在身后的另一只细长的手朝她抓来。 唐玉笺仓促后仰,利爪擦过她的发髻,带起几缕断发。 罡风刮着她的脸颊划过,灼得皮肤生疼。 她仓促拔剑横挡,可那妖并没有继续攻击她。 抬眼望去,发现那颗巨大的头颅上竟然露出了一种十分违和的畏惧之色,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它细小的身体勉强撑着那过分畸形的大脑袋,一步步往后退,似乎想躲到角楼后面去。 唐玉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找死。” 一道极轻的冰冷声音响起。 天地间忽现万千细丝一样的金芒,如天罗地网般将怪物层层缠绕。 唐玉笺踉跄落地,还未站稳就被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长离单手将她拢到怀里,一只手凌空伸出,修长的指尖微光流转。 巨大头颅倒在角楼后,被高大的城墙遮住,唐玉笺只能听到不远处传来凄厉哀嚎。 细密割裂的声音格外诡异。 须臾后,有风吹过,空气中弥漫出血气。 唐玉笺惊魂未定,抬头就看见长离眼中寒意未消。 他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倒是没说她什么,垂眸看了眼地上闭着眼像是昏迷了的关轻师兄,淡淡道,“还有气。” 远处的楼上传来虚弱的气息。 唐玉笺被长离拉着一提,下一刻出现在楼阁之上。 进去之后才看见,星瑶和一个师姐正被细细的藤蔓缠着逼至墙角,已是伤痕累累。 长离没忘将地上半死不活的仙域弟子提上来,丢在那两个女弟子面前。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动作缓和许多,目光也柔和下来,“阿玉,她们是你要找的人吗?” 说话的时候,师姐也在惊疑不定的观察他们。 唐玉笺拿银霜剑割断师姐身上的藤蔓,点点头,又有些疑惑地小声问长离,“我以为你只能寻人呢,你恢复这么快?” 长离知道她或许会怀疑,“对付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顿了顿,“那只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怪不得那么笨拙。”脑袋那么大,身体那么小。 好生奇怪。 话音落下后,她看到长离缓慢屈膝,半跪在她身侧,抬手悬在半空查看地上仙域弟子的脉搏。 “长离?”唐玉笺有些意外。 长离一言不发。 这是他在两年间学会的伪装之一,对她身边所有人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善意。 修长的手指悬在关轻腕间,连探灵的动作都刻意放得平和。长离垂眸,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还渡了灵气进去,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认真救治。 关轻胸腔震动,终于无法再装下去,睁开眼看向救自己的人。 是妖。 他的表情有些麻木,转过头,果然在两个师妹眼中看到了感激的目光,像见到了救星。 长离松开手,问唐玉笺,“他们是你要找的人吗?” 唐玉笺点头,“是,但还没全部找到。” 她转头,却发现星瑶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错愕,“玉笺师妹,你怎么还活......” 话未说完,星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关轻。 唐玉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发现关轻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已有了猜测。 星瑶的表情有些难堪,隐忍着说,“多谢玉笺师妹搭救。” 她转而问星瑶,“师姐,昨日你们怎么被妖怪抓起来了?我把你们送到了关轻师兄那里,本来还要去寻你们,结果没有找到人,你们去哪了?为什么又被妖怪抓了?" 星瑶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复杂,垂着眼不再看关轻,缓缓道,“昨日醒来后,我们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是凶多吉少,便想先离开。” 旁边的师姐接话,“可不知为何,这金玉城怎么走都出不去,就像遇到了鬼打墙。我观察过,寻常妖怪都能自由出入,唯独我们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 “应该是有结界吧?”唐玉笺看向长离。 他们身为天族,那一身清正仙气在妖域中太过扎眼,很轻易就在西荒成了众矢之的。 “我们身上的仙气也在消失,”星瑶忧心忡忡,“胞弟魂魄下落不明,但来这一趟伤亡惨重,怕是不能再留了。” “玉笺师妹,你是妖,有没有办法带我们离开这里?”关轻语气生硬,问唐玉笺。 他身为天族名门,看待妖物依然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却又不得不向她低头求助。 说这话时表情仍旧冷漠,仿佛在施舍她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第269章 招魂 最后一缕余晖敛尽,远山轮廓渐渐隐入雾霭。 山洞中浮着一股枯叶与腐土混合的气息,洞外树影摇晃着,枝桠交错。 星瑶低着头,视线小心翼翼地向上抬了抬。 看向山洞外立着的那道身影。 逆着昏沉的天光,只能看见轮廓。 这人身形修长,衣袂被山风掀起,剪影极为隽美。饶是星瑶在仙域修行多年,也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好颜色。 但星瑶无心欣赏,她只感到一股没由来的恐惧,压得她几乎无法抬头直视。 尤其是在玉笺师妹离开后……他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先前温润无害的气质消失无踪,他周身笼着一层无形的压迫感,神情冷淡,沉默得像柄淬毒的利箭。 和许久之前在金光殿中见到的那个太一天脉美人倒是有些相似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像披着美丽鳞片的毒蛇。 星瑶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她觉得那人根本没有将她和师兄师姐看在眼里。 她压下心中没有由来的畏惧,忽然看见关轻师兄从洞穴深处的师弟旁边走来。 这是让星瑶觉得奇怪的第二个地方,自从来到这个山洞,见到崇山师弟后,关师兄的状态就不太对。 他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师兄?”星瑶关切的喊了一声。 关轻像是没听见。 怔怔出神。 时间往前推半个时辰,哪怕唐玉笺将关轻从邪祟口中救下,关轻仍是对她毫不掩饰的轻蔑。 因为他听到那男子说,那个袭击他们的是个刚化形的妖,还没生出什么灵识。 关轻身为天族后裔,自诩高贵,生来就站在万千凡人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凡人之躯苦修飞升至上界的终点,不过是他生来就有的起点。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靠歪门邪道成仙的妖物,向来嗤之以鼻。 他知道他们救了他一次,但他并没有看出那男子是如何出的手,更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知那妖消失了。 可这算什么恩情?将他从妖物口中救下又如何? 关轻想,原本他也可以,只是身上仙气散了,又恰巧没带法器罢了,不然区区小妖何须假手他人? 而且,一想到这个男子,对那个初入山门的小师妹俯首帖耳,他便打心底瞧不起这种对低微之人逢迎的男子。 修仙界向来以强者为尊,他能在那弱小的妖物成仙的师妹面前姿态如此之低,正证明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直到在离开那座角楼之前,他专程去那座楼后面,妖物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一眼看去,关轻脸色煞白。 这些年他斩杀妖邪无数,活了数百年,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场景。更诡异的是,他在一片湿泞的血水中发现了一颗妖丹。 一颗千年大妖的妖丹。 这怎么可能是刚化形的妖? 如果是寻常人发现这样一颗妖丹,恐怕欣喜都来不及,可关轻却只感到一股股寒意从身体里冒出来。 因为回忆起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一切便在瞬息间结束了。 那对方的修为究竟有多深? 如果说在发现那颗妖丹时,关轻还能沉得住气,那么回到山洞后,他在无极仙域数百年来积累的从容,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那名双膝以下完全消失的弟子,本以为应该早已死去,可现在不但还活着,甚至拥有健全的双腿。 “崇山师弟竟也活着。”星瑶见到那师弟只是惊讶,“师兄,你怎么没告诉我?” 师弟表情隐晦,关轻神色更是古怪。 他压低声音问,“你的腿是怎么好的?” 师弟只是说,“有人相助。” 祸仙 第257节 还能有谁?这山洞里还会有谁? 星瑶还在一旁不明所以,“崇山师弟的腿受伤了吗?”却无人回答她。 关轻看向站在洞口的那道影子,手指紧攥,脸色青白交加。 如果对方一开始便以强者姿态出现,他或许会去拉拢对方,可现在有些来不及了。 大概是他的视线太过强烈。 那人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只一瞬,关轻便觉得呼吸凝滞,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迫得他仓皇低下头,几乎窒息。 待那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时,关轻才得以喘息。 星瑶还有些意外,师兄为什么突然这么安静了,凝滞的空气却骤然一轻。 一道轻巧的身影从远处腾云过来,跳下来时被外面一直站着等待的那人抬手稳稳接住。 “不行。” 唐玉笺翻身落地,边走边说,“还真的走不出去。” 她刚刚不信邪,按他们说的那样往来时的方向走,明明朝着冥河处走去就行,可走着走着,她发现周遭景致愈发熟悉。 待抬头时,就看到离开时角楼的飞檐映入眼帘。 “走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竟然真的走回了原点。” 她倏地望向长离。 说来也怪,和长离一起的时候好像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可长离说过,他现在不能出去,如果离开妖群密集的地方,他身上的气息就会暴露,恐怕那时就会有妖来追杀他了。 “缩地成寸也不行么?” 她掐诀念咒,正要施术,忽然发现周围几个仙域弟子表情怪异,盯着她的手看。 唐玉笺问,“怎么了?” 关轻嘴唇动了动,看她的眼神全然变成了看外人,可没有说什么。 “玉笺师妹,你没发现吗?”倒是星瑶斟酌了片刻,才说,“你现在身上的,是妖气,不是仙气。” 怪不得她能混入金玉城,不知何时开始,唐玉笺身上竟然已经没有半分仙气了。 唐玉笺一愣,错愕地看向长离。 却见长离也皱着眉,神情一点一点凝重下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唐玉笺在仙域修炼两年,早已修成仙身,塑了仙骨。太子殿下与玉珩仙君更是渡给她了许多仙气,按常理来说,她身上的仙气应当比寻常真仙还要多。 可为什么才来西荒不久,她身上就只剩这点微弱的妖力了? 看到唐玉笺慌张的眼神,长离出声安抚,“你现在仙身还在,阿玉别担心,我会查一查。” 唐玉笺却觉得更不对了。 她身上现在这点妖气,是长离给她的,实际上她连妖气都存不住。 关轻思忖良久,终是明白眼下唯一的出路,便是倚仗那个男子。 他踌躇片刻,向唐玉笺生硬的开口,“玉笺师妹,可否……请你这位朋友相助,送我们出去?” 说话时表情像还有几分不情愿。 唐玉笺闻言转身,摇了摇头,“他受伤了,不能出去。” 长离说过,出去妖群混杂的地方就难以隐藏身上的气息,会被发现。 关轻表情有一瞬间维持不住,脱口而出,“他受什么伤了?受伤了怎么可能把千年的……” 对上男子沉下的眸光,他闭上嘴。 就听见星瑶也在旁边轻声附和,“胞弟尚未寻到,我想再试试其他法子。如果不能将几个弟子亡魂带出去,我问心有愧。” 寻人的亡魂,倒是不是全无可能。 唐玉笺问长离,“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的魂魄?” 前几日长离受了重伤,唐玉笺光记得带他东躲西藏,倒忘了问一问这事。 现在看他好多了,终于想起来。 长离没有说什么,抬起手时,掌心凭空浮现出了一盏水红色的花灯。 那是一盏莲花状的灯,通体晶莹剔透,每一瓣莲花花瓣都像淬了火一样,向中间闭合。 唐玉笺记得这盏花灯,当年在琼楼时,长离将这灯送给了她,她离开时没有带走。 只是这灯芯要以怨念为引,催动这灯最好在亡魂多的地方。 金玉城里,哪里亡魂最多? 长离抬手,未见设阵,下一瞬眼前明朗起来,周遭一片废墟,四处都是平地,转过头就能看到不远处妖族市集街巷的灯火。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脚下的地方,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 周遭仙域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不知不觉换了个地方,另一边,长离已经抬手,弹指之间,灯芯处忽然跳出一抹微光。 瞬息之间,周遭阴风四起,浓郁的血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红晕。 师兄师姐们看到这盏灯,脸色瞬间肃穆起来。 唐玉笺还没想起这灯叫什么时,就听星瑶开口,“这难道是……红莲魂灯?” 说完她自己就否认了,“不对,红莲魂灯天地间只有一盏,在冥河河神手上。” 天地上下共为六界,包罗万象,可有些生灵却天然超脱六界之外,比如这冥河的河神。 名字叫河神,却不是神,也不是仙,而是冥河千万亡魂衍生出来的灵体,被天道选出来的鬼国神官,引渡万千亡灵,在冥河之上为尊,其身份之特殊,可想而知。 只是听说这红莲魂灯在许多年前被河神赠予了传闻中的极乐画舫六界第一琴师,而那位琴师早已销声匿迹。 星瑶实在不敢相信,这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唐玉笺原本想,这不就是河神赠予长离的魂灯吗?怎么就不是了呢? 但看到周围一张张沉寂肃穆的脸,她闭上了嘴。 长离单手催动魂灯,分出余光问星瑶,“你有什么亡魂生前的信物吗?” 星瑶连忙从脖子里掏出挂着的东西,是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玉佩里面有一抹黑色,她解释道,“那是我双胞胎弟弟的一缕胎发。” 角仙一族惯常拿身体的一部分用作通灵,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长离隔空勾过玉佩扔进魂灯里,霎时间,水红色的莲灯宛如活了过来一般,花瓣层层叠叠向外舒展开,颜色愈发鲜艳秾丽,层层血雾蔓延出来。 魂灯流转,万千亡魂鬼啸,周遭的温度骤降,无数阴影重重而过。 不远处隐约传来惊呼声,“诶呀,这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多鬼蜮?” 周遭掀起狂风,视线里只剩下密不透光的浓浓黑雾。 唐玉笺躲在长离身旁,只觉得阴森森的,隐约看到一道道古怪的黑影从四面八方缓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聚拢。 以前做过人,还是有点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她只顾着害怕,却没注意到师兄师姐们的表情骤变,惊疑不定地看着长离。 之前他们对魂灯的所有猜疑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这天地间能催动红莲魂灯者虽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人能如这般,甫一出手便招来万千亡魂。 一时间万魂齐啸,景象当真骇人至极。 而此刻,这盏传说中的上古神物,正在长离掌中燃烧。 莲瓣间流淌的火光,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妖素无生魂,不能像仙一样神魂离体去凡间轮回,也没有像人那样有完整的三魂七魄。 眼前魂体已经不止是妖界了,他竟能召来这么多?神魂强弱不一,其中还夹杂着几道尤为轻灵的气息……这味道,实在太过熟悉。 星瑶忽然睁大眼睛踉跄着向前几步,艰难的穿过重重黑雾,看见一道身影。 有人背对着她坐在罡风之间,形状可怖,满身淌血。 “星澜?”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有了反应。 缓慢转过身。 模糊的脸上面目全非。 赫然是她苦寻多日的胞弟。 这一眼,连关轻都心下一惊,堂堂天族,怎会沦落至此等境地? 见她寻到了要找的魂魄,长离指尖微动,莲瓣收拢,周遭围拢悲鸣的亡魂霎时间被驱逐。 重重阴气之间只剩下那一道身影。 “星澜、星澜……”星瑶手指颤抖,伸出去。 还没碰上那张模糊可怖的脸,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别碰它。” 她一惊,猛地缩回手。 “阿姐?”那团模糊的魂体突然发出熟悉的声音。 “是我。”星瑶声音哽咽,“星澜,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会......” ‘星澜’缓缓低头,有些木讷,“阿姐,我的心被剥了。” 星瑶浑身一震,视线下移。 祸仙 第258节 只见弟弟心口处赫然一个血洞,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黑血。 她强忍颤抖深吸一口气,“告诉阿姐,你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星澜的神魂茫然摇头。 唐玉笺抓住长离一只手,立刻被他反手握紧。 “有办法能知道他在哪里吗?”她问。 长离手中红莲魂灯骤然光芒大盛,黑雾中渐渐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外传来几道嘈杂的声音,听不真切。 长离开口,对星澜下令,“出去看一看。” 星澜此时只剩下神魂,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跟他沟通。 听到这话,本能地服从这个声音,缓慢站起身。 随着他的移动,黑雾中显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 像是一座庞大的府邸。 第270章 管些琐事 唐玉笺敏锐的感觉到,长离身上的气压低了几分。 他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说,“继续走。” 星澜的神魂依言缓缓往前,推开了眼前的院门,几个人紧随其后跟上去,跨出庭院。 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唐玉笺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府邸。 而是延展至天际的庞大宫殿群。 黑玉为基,玄冰作檐,无数森然的黑白殿宇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在浓郁的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盘踞在山顶的龙脊。 料峭的山川绵延无尽,陡峭的断崖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人影在远处晃动,似是还在闲聊。 唐玉笺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地方明明从未见过,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 手被长离牵住,掌心多了些热度,“阿玉,跟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长离又对星澜说,“过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远处飘来零碎人声,与呼啸的阴风混合成诡谲的调子。 “当真要对付那位?” “要我说啊,千万别不自量力地去招惹那位,他们尚有活下来的机会,我们要是碰上,不就是等死的份?” “嘘,小声点,”另一道声音急忙制止,“疯了,妖王的闲话也敢妄议?” “可南境那位妖王不是刚被......”说话的影子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少了一个妖王,还能成事吗?” 唐玉笺一愣。 惊觉他们说的话竟然是和长离有关,连忙侧耳去听 “怎么不能成?” 声音阴冷,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不能成也得成,南境那位妖王前日才献上重礼,转眼便被那位随手诛灭……” “果然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留着这祸害我们早晚都要死,还不如拼死一搏。” “据说那位在金玉城杀业太重,引来了天罚。崦嵫山君亲眼所见,妖皇受了重伤,沦落到要被一个侍奴救护,一直躲躲藏藏。” “这下怕是真的能成。” “金玉城已被那位收入囊中,不日就会回来,等他一回来……” 阴风裹挟着零碎的对话传来,唐玉笺眼皮一跳,抬眼看向长离。 却在长离头顶之上看到了什么轮廓。 她缓慢仰头向天上看去。 只见巨大的山峰直插云霄,整片头顶血色结界明灭不定,把半边天际都染成暗红。 寒意顺着脊梁攀爬。 这是什么阵法? 甚至她还不是亲眼所见,只是透过红莲魂灯阴气勾勒出的虚影,也足以让她感觉窒息。 那些宫阙剪影大得扭曲,感觉就像被囚禁在某个庞然巨物的腹中。 唐玉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 ……有种被困住的感觉。 由唐玉笺再迟钝,也知道这是那些妖王们联合一众大妖,要设下陷阱,正想瓮中捉鳖对付长离。 那这里难道是昆仑? 念头刚一出来,忽然发现身边的师兄师姐口鼻流血,脸色惨白。 她一愣,看向长离手中的红莲魂灯,恍惚间意识到,这么浓重的阴气和罡风,寻常人应该很难受得住。就连天族弟子的身体都已经承受到了极限,被震慑得眼瞳涣散。 怪不得长离一直让自己跟着他,恐怕是他替自己挡住了红莲魂灯的反噬。 唐玉笺问长离,“你看出这是什么地方了吗?师姐她们好像撑不住了。” 长离抬手转动莲灯,花瓣缓慢闭合,阴影消失。 森森鬼气消失之前,星瑶对星澜说,“藏好,等我!” 星澜讷讷喊了一声,“阿姐……” 下一刻,浓雾消失,莲灯花瓣彻底闭合。 关轻脸色惨白,强忍着胸口翻腾的血气,看了一眼长离,对着唐玉笺问,“有头绪吗?” 眼睛看着唐玉笺,话却是对长离说的。 长离随口答道,“在昆仑。” “昆仑?” “莫非是传闻中的上古神山?” 几个弟子显然也听到了刚刚那几个影子说的话,表情都不太好看。 即便是一向故作姿态的关轻都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脊背发凉。 原本看到星澜魂魄的所有激动都被浇灭,只因为他们听到了妖皇的名字。 这两年,妖皇的名头几乎已经与凶煞极恶脱不开,其凶名与无尽海封魔阵下的上古邪魔并肩。 他像是凭空出现的,来势异常恐怖,火红的真火几乎焚烧过大半西荒。 如果搅入这趟浑水中,绝不会像在金玉城这般还有离开的可能。 “听闻这位新妖皇手段残虐。” 关轻打破沉默,说,“刚刚魂阵中的对话,像是要有一场大劫在即,这个时候不能贸然前去。” 星瑶却怔怔地想着星澜血肉模糊的样子,迟迟没有开口。 看到她的异样,关轻说,“星瑶,不要冲动。” 唐玉笺时不时抬眼看旁边长离,想将他拉走。 别在这儿听了,全都是恶评,唐玉笺很心慌。担心长离一个不高兴对自己的师兄师姐做点什么。 毕竟当面听见别人说自己坏话是很不高兴的。 但长离这两年脾气明显好了很多,任由他们说些“犯下了无数罪行”、“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之类的话都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被人骂多习惯了。 怎么混成这样啊,唐玉笺忧心。 师兄师姐那边还在争论,长离忽然出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子。 “那个地方我还算熟悉。”他语气淡然,“你们若想救人,便随我来吧。按我的路线走,同我一起救人应当不难。” 这话无疑给了星瑶巨大的希望。 毕竟前一刻,她才见这人轻描淡写地催动红莲灯,拘方圆数百里生魂不散。 她心生希望,关轻脸色却更难看了。 有些话终究得问清楚。 关轻开口问,“这位公子,还未请教你的身份?能拿出这样的法器,想必来历不凡吧?” 唐玉笺刚要张嘴敷衍,长离的手已轻轻搭在她肩上,声音平静,“无妨。” 他转向关轻,淡淡道,“只是在西荒管些琐事,手下有些小妖,能做些掩护罢了。若论昆仑,也勉强算有些门路。” 唐玉笺听得一愣跟着又一愣。 妖皇算是‘管些小妖’吗? 硬要说倒是也没什么问题,但这是不是也太谦虚了些。 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怕露馅,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第271章 天宫迅音 只是他们这一路死伤太多,无论如何都该向仙门通传一声。 关轻坚持要先出去求援。 可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直没听到回应,回过头,发现星瑶跟其他两名弟子仍站在原地,甚至那个妖物成仙的师妹正同那青衣男子低声耳语。 祸仙 第259节 关轻咬牙又喊了一声,“星瑶,过来!” “过去又能如何?”星瑶冷静道,“师兄,我们现在身上没有半分仙力,要怎么离开这里?” 另一位师姐也劝,“师兄,你现在连法术都使不出一分,根本走不出去。” “那你们去昆仑就不是去送死吗?” “不一样。” 星瑶摇头,目光扫向不远处说悄悄话的两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能放弃。” 她压低声音,“关师兄,星澜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的下一任家主,若没了他,华清宫必将元气大伤。” 对关轻而言,去不去昆仑只是权衡是否要冒险救一个弟子,但对星瑶来说,却关乎整个华清宫的根基。 关轻还在咬牙,忽听那边方才还与师妹含笑低语的青衣男子冷生开口,“我虽无法送你们出去,但能送一人离开。” 关轻眼睛一亮。 可长离又开了口,却让他心头一沉。 “不过,我只能将人送到西荒边缘。你们最好选个尚有余力的人,否则出去后若无人接应,如果被冥河上的游魂捉住,下场会比落在妖怪手里更凄惨。” 这话虽含笑说出,却透着一股阴森的意味。 关轻脸色难看,“公子说笑了,你明知我们已无一人能使出仙术。”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怯弱的声音,“师兄……” 关轻回头,发现是崇山。 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却莫名断腿重生的弟子。 “你有话要说?”关轻语气不善。 崇山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晰,“我可以出去报信。” “你?” 关轻一愣,上下打量他。 另一侧,星瑶开口问,“崇山师弟,你还能施法?” 崇山点头,抬手掐诀,身影腾云浮空,出现至另一处。 “竟真能用?” 关轻这才发现,他不但双腿痊愈,周身竟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 星瑶隐约觉得有那里不太对。 崇山身上的气息不似仙力,却也绝非妖气,反而透着几分陌生的清灵之感……他这灵力是从何而来? 还想再问,青衣男子却已经开口,“好,那便送你出去。” 关轻脸色霎时阴沉。 长离目光平和,“你们谁身上还有传信符?最好让他一出西荒就能联络上你们仙门,不然遇到危险就不好了。” 见众人沉默,他补充,“若没有,现画一张也行。” 唐玉笺摸了下储物玉环,找出来空的符纸。 几位师姐师兄尝试调动残余仙力,可指尖刚触及符纸,灵力便如泥牛入海。 “阿玉会画符吗?”长离温声问。 唐玉笺点点头,但有些犹豫,“我身上的仙气也耗尽了。” 长离说,“我渡些灵力给你。” 他抬手按在唐玉笺后背,顿时有丝丝缕缕金光流转,唐玉笺抬手拿笔,竹笔的笔尖在符纸上龙蛇游走,转眼便成了。 “拿着。”她将尚带余温的符箓递给崇山,叮嘱道,“小心冥河游魂。” 他们被困在西荒,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离开的师弟身上。 “只要崇山顺利出去,师父得知此事,一定会来救我们。”星瑶低声说,脸上里带着强撑松快。 临行前,崇山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站在边上的那道高挑身影。 那人容貌太过夺目,以至于会有人忽略他近乎让人感到压迫的身高。 他收回视线,不敢再看,依着男子的要求背对他站好。 耳边像是起了风。只是须臾之间,眼前光影变幻,他抬起头,看到了正常的皎洁的月色,而非一轮血月。 再回头看,重重险峻的高山隐在浓浓雾霭之间。 他竟然真的踏出西荒了。 崇山几乎不敢相信,双腿微微发颤,掌心渗出薄汗。 他原以为自己会永远死在那片妖域。 更不可思议的是体内涌动的灵力。 那人只用了几滴血,就让他的断肢重生。这绝非什么寻常的妖能做到的。 崇山隐匿身形,在荒原上疾行,内陌生的力量可以供他流转自如,他毫不犹豫地掐诀施术,远远将群山峻岭甩开,才敢停下向仙门发出求救符箓。 传讯符燃起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声音,“崇山?” “师尊……” 崇山有点哽咽。 方壶仙人的质问随之而来,“你其他师兄师姐呢?” “还在西荒。” “就你自己出来了?为何不同你师兄师姐一道?” “师兄师姐们还困在西荒,情况十分凶险,仙力皆受压制……” “那你是如何脱身的?” 崇山喉结滚动,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 张了张嘴,眼前浮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 那日那男子在山洞中给他治腿的时候,曾说过让他不要与旁人说有关他血的事情。 但只有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连个像样的誓言都没要。 崇山攥紧了传讯符。 道义上那人救了他一命,他该守口如瓶,可那人身份实在可疑。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血肉?能医死人,肉白骨,几乎是逆天而为。 东极府太一仙君的血肉能做法器已是奇闻,这人竟能单凭几滴血让他生出双腿,要知道他这身体是仙身。 “弟子…弟子发现……”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种口头上的誓约。 违背了便违背了,要怪就怪他是妖。 “弟子发现西荒有个妖,身上的血肉可以……” 话音未落,传讯符突然自燃。 崇山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火舌舔舐符纸,转眼化作灰烬。 下一刻,他脚下骤然起了火。 眨眼之间将他吞没。 万里之外的方壶仙人皱了皱眉。 刚刚自己座下那个不起眼的小弟子,话才说了一半就断了联系。 “罢了。”他眼下也有要紧事,“横竖是个无足轻重的。” 不远处,几个仙人压抑着声音,“东极府那个救苦上仙当真逃了?” “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天宫迅音,将太子召了上去,你没听见九重天上这几日的钟声吗?” “难道天宫真的要换新君了?” 方壶仙人正跟着听的津津有味,忽然看到前面几个上仙的表情同时变得肃穆起来。 朝着他身后,恭敬的喊,“玉珩仙君。” 方壶仙君一愣,还没看见人,连忙跟着行礼。 视线中忽然多出了一只手。 白皙如玉,瓷净无暇。 指尖抬动,地上散落的灰烬突然盘旋凝聚,渐渐在半空中聚合成一张焦黑的符纸残片。 “谁的?” 寒潭落雪似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方壶仙人立即答,“回仙君,是小仙座下弟子。” 玉珩仙君垂眸看着焦黑的纸符。 上面依稀透着点熟悉的气息。 方壶仙人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为何从不问无极琐事的玉珩仙君,怎么会忽然同他说话。 “那弟子去了何处?” “数日前,往西荒去了……”方壶仙人额角沁出冷汗,“是要寻小仙另一位弟子。” 第272章 画皮鬼 祸仙 第260节 头顶的月亮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山间宽阔的溪流两侧渐次亮起纸扎灯笼,火光幽幽。 树林间传来敲鼓的声音,乐曲的调子有些诡异,夹杂着刺耳的铜铃声。 唐玉笺捂着耳朵,坐在高处的树枝上,低头好奇地看着游行的妖怪们。 灯笼中间有东西在动,随着光线明灭扑扇翅膀,手指碧绿的蟾蜍妖们排成长列,穿着松松垮垮的衣袍,头顶青玉盘里堆着浑圆剔透的果子,看着像蜜饯。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妖怪们的点心……说不定比人间的还好吃? 通体朱红的车辇被几匹妖兽拉着,纱帘后坐着的人脸上戴着面具,没有口鼻,只有眼睛上点着两点朱红。 听长离说这夜游的大妖是画皮鬼,手下有许多伥鬼,盘踞附近连绵的山丘,是这里的山君。 经常到处逼迫附近一隅的妖怪们上贡,不然就要他们性命。 跟在后面的架子上,几个婀娜的女子穿着长长的水袖,身子骨妖娆柔弱。 唐玉笺原本觉得她们好看,但听长离说,这些都是山君从冥河上带回来的怨气冲天的厉鬼,给他们画了美丽的女子皮,收作戏班为己用。 时不时还会勾骗被美色吸引的妖怪,剖他们的妖丹夺他们的修为。 唐玉笺看得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她回头,看见树梢上倒挂着一张笑盈盈的脸。 那“人”皮肤如新雪般苍白,眼角点缀着桃花瓣形状的妆面,手中捧着一盏小白碗,碗里盛着的东西,嫩生生,颤巍巍。 疑似杏仁豆腐,表面还淋着琥珀色的糖浆。 它弯着细细的眼睛将手里的东西往唐玉笺面前递。 唐玉笺,“……” 虽然她爱吃,但不是什么都吃。 唐玉笺就看个热闹,还被人发现了,吓得手忙脚乱从树上跳下来,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伸手要抓她,蛇一样在树干上穿梭滑行。 可尖利的手爪伸了一半,它倏然浑身一震,唰的一声逃回了树冠。 唐玉笺低头,果然,发现长离站在树下。 他正盯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 “怎么了?”唐玉笺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他手上白净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心有余悸的抬头看了眼头顶茂密的树干,转头问长离,“你为什么不过来看妖怪游行?挺有意思的。” 长离抬头,露出一个有些莫名的笑。 “阿玉,真是会招惹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唐玉笺没听清,以为他说的是树上那只伥鬼,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没收下,一般不会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长离顿了顿,莞尔,不再继续说了。 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远去,夜游的群妖消失在夜色里,唐玉笺说,“咱们进了别人的地盘,按理说是不是应该去拜访一下人家山君?” 毕竟大家都是妖,应该会友善一点吧? 唐玉笺回忆着刚刚一排排头顶托着大盘供果牲畜的蟾蜍妖,浮想联翩。 长离闻言真的思索了一下,“若是我去拜访,那他怕是会弃山而逃。” 唐玉笺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长离。 长离谦虚道,“名声在外,难免被人所惧。” “……” 走了一天一夜,金玉城已经远远甩在身后。 这里叫黛眉岭,名字好听,但传闻都很恐怖。 今夜月蚀,前面妖雾太重,师兄师姐们商量一番说在此处临时扎帐,先让弟子们辟谷静坐调息。 唐玉笺却忍不住,和长离在附近寻了条小溪,正好撞上月食之夜黛眉岭的山君夜游。 她在树下摘了一把红红紫紫的果子,见长离仍在出神,忽然走到他身边,小声问,“长离,崇山师弟的腿是你治好的吧?” 长离眼睫微动,顿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谢谢你啊。”她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还沾着浆果的汁液,在明珠的柔光中泛着淡淡的紫红色。 长离偏头看她,“阿玉为何谢我?” “因为你人好啊。”她答得理所当然,顺手将一颗浆果抛进嘴里。 下一刻吐了出来。 远处,关轻还在数落妖皇的恶行,试图让星瑶打消去昆仑的念头。 唐玉笺扯了扯长离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道,“别听那些话。他们根本不认识你,只是听了些传闻。我以前也听说过妖皇凶残无比,看见什么杀什么,谁知道妖皇是你,除了那日城主府上的天罚……” 顿了顿,唐玉笺问,“城主府怎么变成平地了?” 长离语气平静,“大概是天雷太重。” “那,那日城主府的宴池……”唐玉笺回忆起那幅人间炼狱的场景。 长离微微一笑,表情看起来很清白,“阿玉,他们是被天雷劈死的。你忘了,我喜洁,都用真火,若是将他们烧死,便不至于留下那么多尸首。” 唐玉笺沉默片刻,诡异的被说服了,“道听途说确实不可信。我只信你。” 长离笑容温暖,“对,阿玉要信我才是。” 唐玉笺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给崇山治腿,有条件吗?” 长离垂眸看着她,思绪飘忽,想到那个被治好的弟子也曾战战兢兢地问他,“你为我治腿......要我拿什么交换?我......我什么都没有。” 当时长离只是平静地说,“你只需将此事保密,不能与他人提起我。” “若你守信,我便不要报酬。” “若你失信,我给你的,自会取走。” 所以,长离微微一笑,对唐玉笺说,“只是要他不能对旁人提及的我的血脉之力。他若是言而有信,我就不找他要什么,若是言而无信,我就找他讨要报酬。” “你怎么这么好说话?”唐玉笺顿时充满担忧,“不让他立个誓吗,他真说出去了怎么办,这天地间那么大,你到时候怎么找得到他?” “好说话么?”长离轻笑了一声。 他没告诉她的是,失信之人,要以命相偿。 治腿的报酬,要么用诚实来换。 要么,就用性命来抵。 行帐扎好时,仙域弟子们已开始辟谷静修。 唐玉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灵脉,为自己身上失去的仙气难过。 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毕竟许多术法都学会了,她也已经很努力了,要赞美自己才行。 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学会接受。 这是她重生后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永远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继续拧巴。 于是她看了眼闭目静坐的师兄师姐,悄悄蹭到长离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我想吃山鸡……尾巴很长的那种。” 随后眼睁睁看着长离伸手探入虚空,拿出了一整套炊具。 “这个你也带着?”她睁圆了眼睛。 “嗯。” 他又取出雕花玉碗、银箸、青瓷小碟,甚至还有一罐蜜渍梅子。 “好漂亮!这是什么?”她凑过去,指尖戳了戳一个琉璃玉匣。 “腌桂花,阿玉可以泡在茶盏中,也可以用在点心果糕上。” “这个呢?” “松子糖。” “那这个?” “你曾说过想吃的云蜜糕。”长离将玉碟放在她面前,“山鸡烤好前,阿玉先吃这个解馋。”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昔日的琼楼。 原来有人连她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都记得。 第273章 烫到嘴 仙人五感通明,方圆百里的动静皆清晰可闻。 几个仙域弟子沉默地闭着眼坐在不远处,神色隐忍。 远走昆仑这一路上险境重重,众弟子辗转难安,一路躲藏辗转,却也有人如归家般从容。 星瑶总忍不住望向远处那两人。 那个让人脊背生寒的男子,此刻正垂眸处理山禽。修长的手指沾满油光与羽毛,动作冷静精准。 天族耳力极佳,即便相隔数丈,也能听见絮絮的叮嘱声传来, “皮要烤得酥脆些……中途记得把外面裹着的叶子取下。” “再刷层酱汁吧,你那罐糖粒看着不错,撒上些能烤出琥珀色,更脆。” “长离你太好了,连我想吃什么都猜得到……” 那语调亲昵得像在撒娇,远远听着就让人耳根发热。 而被唤作长离的男子并未言语,只默默将山禽翻面,指尖沾了酱料也浑不在意。 星瑶收回视线,试图重新静心调息,却发觉仙域那些“严于律己”的金科玉律,在此刻变得模糊起来。 仙人需辟谷,不恋凡尘烟火。 祸仙 第261节 但妖物其实能过得这般鲜活生动吗? 看着好像比仙域里更多几分真实快意。 唐玉笺正往发间簪珠钗,叮当作响。原本淡如水的眉眼,因满心欢喜而显得格外生动明亮。 这些是长离给她的。 试完簪子,唐玉笺便捧着碗凑到长离身边,眼巴巴地望着火上滋滋作响的野味。 “我上辈子临死前,最羡慕那些能去野外露营的人。”她小声嘟囔着,“想着毕业后一定要试试自己抓野味来烤,结果还没实现就猝死了。” “这辈子在雾隐山倒是试过,可自己动手实在太麻烦。” “长离幸亏有你,皮要烤得再酥脆一点……该翻面了。” 长离好笑的侧目看她。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像只着急等待投喂的小动物,嘴唇无意识地抿得水光潋滟,看得人心头柔软。 唐玉笺等得无聊,目光忽然被溪水吸引。 长离片刻不察,就见她三两下卷起袖口,将裙摆挽到膝间,踢掉鞋子一脚踩进了清凉的溪水里。 “阿玉?” “有鱼呢!” 她轻快地应了一声。 几尾红鳞小鱼正绕着她的脚踝游弋,鱼嘴轻轻啄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唐玉笺弯腰试着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想起自己怕水,又慌忙直起身,提着湿漉漉的裙摆往回跑。 鱼群被她惊得四散,转眼又追着她聚拢过来。 长离闻声抬眼时,正好看到一尾胆大的红鲤蹭过她纤细白皙的脚踝。 他眸光倏地一沉。 唐玉笺手忙脚乱上了岸,拧了拧裙摆,鼻尖忽然嗅到一缕异香。 她蹙眉看向长离,“你流血了?” 长离侧首,火光在他冷峻的轮廓上镀了层暖光。 “没有。”他撕下一小块烤好的肉,喂到她嘴边,“阿玉尝尝味道如何。” 唐玉笺下意识张开嘴。 她的身体向前倾,上半身碰到长离的肩膀,他垂眸看下去,清晰的看到她张开唇,探出一截濡红的舌尖。 卷住那块肉时,湿软的唇瓣也碰到他,将他的指腹轻轻包裹住,转瞬即逝。 那过分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长离的指尖。 他缓缓收回手,将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紧紧攥住,藏进宽大的衣袖之下。用力之深,连指节都透出异常的青白。 掌心被指甲硌出细密的刺痛,这种因轻微疼痛带来的清醒,让他生出一丝扭曲的满足。 她称赞,“真不错!” 匆忙到河边洗干净手再回来,伸手捏起串了山鸡的竹签咬下去。 汁水爆出来,烫得舌尖和牙根隐隐作疼,唐玉笺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长离立即伸手到她下巴处,“阿玉,吐出来。” 她颤着睫毛嚼碎的咽下去。 赞叹不已。 “长离,你以后不做妖皇了干脆去开酒楼吧?” “……”长离拿起一旁的桂花茶递给她,唐玉笺灌了一大口,张着嘴细细喘气。 长离盯着她的唇,“刚刚为什么不吐出来?” 唐玉笺说,“那多可惜。” 嘴唇烫红了,说话声还有些含糊。 好可怜。 长离眯着眼,对上她湿漉漉的红眼珠,忽然开口,“张嘴,我看一下有没有受伤。” 唐玉笺,“没有。” 她拿起竹签还想继续咬,却被伸来的一只手扣住下颌,嘴巴顿时闭不上了。 “乖,让我看一看。” 耳边的声音突然放轻,微微发烫的指腹抚过她的唇瓣。 长离垂着眼睛,眸光晦暗,“阿玉,听话。” 唐玉笺后背缓慢紧绷起来,“不用了吧……” 就见眼前的人微微俯下身,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 说话间,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漫过来,让人像醉了酒一样昏昏沉沉。 “用的。” “阿玉,让我看看吧。” 长离隽美的五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异,活像个勾魂夺魄的艳鬼。 唐玉笺从前看过的画本里,那些生得过分好看的,不是山中引诱路过书生,等着剖心脏的狐妖,便是含怨索命的厉鬼。 她昏昏沉沉,浑浑沌沌,就真的听话张开了嘴。 长离面对面坐在跪坐在唐玉笺身前。 岔开的长腿几乎将她圈到自己怀中,极为漂亮的金眸中藏着若隐若现的攻击性。 “红了。” 长离垂眸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轻轻摩挲她的唇瓣,“这里痛吗?” 唐玉笺轻轻嗯了一声,感觉他的指尖还要往里面探。 “这里好像也烫到了。”陌生的触感压到舌尖上,他叹息,“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玉笺骤然清醒过来,想要将人推开,却被一下扣住后颈。 “阿玉,别怕,我能让你不痛。” 他抽离的指尖还沾着一抹晶莹,毫不犹豫张口咬破舌尖,下一刻,浓烈的异香染上她的唇瓣。 唐玉笺眼睛睁大,知觉被他陡然沉下来的气息掩盖。 她无意识揪住长离的衣领,握在手中攥紧。 长离脸上泛起一层薄红,闭上眼,陶醉的沉浸在令他着迷已久的柔软当中,唇齿间呼出的气息缠绵缱绻。 耳朵里听着唐玉笺含混不清的音节,极为缓慢的厮磨,耳垂眼尾都漫上一层潮湿的红。 两人的上身紧贴在一起,扣着唐玉笺后颈的手改为按住她的后背,几乎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沉醉其中,醉生梦死。 他打湿了睫毛,泛滥成灾,一手穿梭在她的发丝间,固定住她的头颅。 眼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良久后,长离在唐玉笺生气前将人松开。 伸出手给她擦掉嘴上残留的湿痕。 还非常正人君子的问,“阿玉觉得好点了吗?” 唐玉笺抿嘴,瞪着他不说话。 长离帮她一点一点擦干净手,又理好蹭乱的衣服,笑得人畜无害。 “阿玉快吃,你喜欢的酥皮趁热吃才好吃。” 第274章 黛眉山君 眼前横过来一根签子,上面的烤肉香气四溢。 唐玉笺生了一半的气顿时变得不上不下的。 长离在一旁浅笑。 他脸上的潮红没有消退下去,漂亮的五官隐在夜色里,看唐玉笺的眼神带着蛊惑人心智的意味。 唐玉笺接过竹签。 忍不住问长离,“你真的没受伤吗?” 长离闻言翻转手心。 就见他掌心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 唐玉笺握住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受的伤?” 长离说,“没事。” 他起身走到溪水边,垂着受伤的手,让清澈的水流冲洗手心。 唐玉笺跟了上去,在他旁边蹲下。 看见水中的小鱼都在朝他围拢靠近,甚至有大胆的鲤鱼正在啄他的手心,围着他打转。 长离目光平和。 月色之下,他的五官镀着一层朦胧的银白色,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连水里的鱼都喜欢他。 唐玉笺想,若是长离愿意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喜欢他。 夜风拂过树梢,密林窸窸窣窣。 祸仙 第262节 她仰头看着西荒的天,感觉风吹过自己的睫毛,渐渐不由自主犯困。 迷朦之间,有人将她背起来。 长离穿着衣衫总是显得清隽高挑,实际上肩宽背阔,衣衫下是常年杀戮淬炼出的劲瘦。 唐玉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在画舫上的日子。 他走路很稳。 唐玉笺无意识转过头,脸颊埋进他微凉的衣料里。 “长离。” “我在。” “今晚的风真好。” “嗯。”长离轻笑一声,“是很好。” 唐玉笺贴着他的脖颈,沉默须臾,忽然说,“如果一直都这么好……”那该有多好。 远离纷扰,安然度日,平淡宁静又自在,或许这便是她理解的,活着的幸福。 身后篝火渐熄,无人察觉,溪水中几尾游鱼正狂躁的游弋。 凤血入水,整条溪流灵气翻涌。 原本寻常的鲤鱼鳞片泛起诡艳的光,鱼尾摆动间逐渐拉长变形,一时间修为大增,妖气肆意,接连突破。 水中逐渐化出许多条拖拽着长尾的鱼妖。 它们拖着湿漉漉的鱼尾爬上岸,懵懵懂懂地看着自己长出来的手脚,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鱼鳃张合,没有声音,它们还不会说话。 远处,那两人的身影已渐渐隐入密林深处。 可就在这时,溪岸边竟无声地燃起火焰,转瞬间便吞噬了那些刚刚化出人形,生出懵懂灵识的鱼妖。 鳞片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缕缕青烟。 须臾之后,风吹林动,什么都没有留下。 密林深处,长离不动声色地收回身侧的手指,继续背着唐玉笺,脚步未有片刻停顿。他清楚自己与常人不同。 若将他所理解的爱说出口,她大抵会感到恐惧。 于是,他只愿以她喜欢的模样,做令她欢喜的事,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对长离而言,这就是爱。 吹着晚风,树影晃晃悠悠。 唐玉笺仰头看月蚀,对一切一无所知。 长离坐在她身旁,温润无害的抬头和她一起看天。 “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喜欢听风声和雨声。”唐玉笺说,“会让我觉得很平静。” 她问,“你静不下心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长离说,“我会把别人珍视的东西毁掉。” “……” 长离微微一笑,“说笑的,阿玉莫要当真。” 唐玉笺莫名后背发凉,“你最好是。” 晚风带着寒凉,而长离身上温暖的气息恰好冲淡了这种寒意。 他唇瓣开合,状似无意提及,“阿玉喜欢仙域吗?” 唐玉笺视线从他嫣红的唇瓣上移开,想了下,迟疑道,“或许能称得上喜欢。” 长离不动声色,又问,“阿玉之前为什么那么想要成仙?” “想要被人看得起,”唐玉笺说,“不再随意受人欺凌。” 她学了些仙术,确实有些效用,但只要知道她是妖族出身的,还是会有人称她为“妖孽”,比如关轻。 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我前世是人,死后不知怎么回事,亡魂到了这里,附在了一卷被人遗弃在山中的卷轴之上,和它共生。” “有点意识,但浑浑噩噩的,没办法思考,感觉好像随时还会散了魂魄死去。” “记得好像有一天,山上路过了一位仙人,看到我,就将我点化了,还给我起了名字,叫玉笺。” 再后来,她被迫离开了榣山,最后被唐二小姐捡上了画舫。 唐玉笺说,“我有些不记得那个仙人了。总想感谢他,是他让我又活了过来,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一直见不到他,就想着,他既然是谪仙,那我成了仙,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呢?” 长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侧脸。 他想,自己或许该感谢那个人。 若不是那位仙人,他大抵是遇不到她的。 可她口中的见,就不必再“见”了。 长离的狭长凤眸微微眯起。 在他眼中,这世间从无值得感激之事。 除了她。 初遇那日,她便对他施与过毫无所求的善意。 这是他之幸。 或许,也是她之不幸。 因为他绝无可能放她离开,也绝无可能去寻别人。 唐玉笺扔开手里的树枝,“但后面,更想的还是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不敢再造次。” 她抬脚在地上踩了踩。 长离轻声说,“阿玉,你若是想让他们不再欺负你,只有一种办法。” 唐玉笺抬头看向长离,听到他说,“那便是让他们害怕你。” 诸如关轻之流,成仙又如何,他们仍将她当作异类,称作“妖孽”。 唯有恐惧能深入人心。 唐玉笺,“是吗,我从没这样想过。” “嗯,我知道。”长离说,“阿玉不是,我是。” "阿玉总是心善,总想着与人讲道理,以为以理相待就能换来同样的尊重。可你看看他们,依旧口无遮拦,还是对你不敬。” 他眸光深邃,直勾勾的看着唐玉笺,像要把她吸进自己的眼里。 “你救了他们性命,却不见他们感恩戴德。施舍善意和一味忍让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让他们恐惧,才能让他们臣服。” 唐玉笺一怔,“可我没想过让他们臣服,只要他们不再轻视我就好了。” “阿玉没有错。”长离半边面容隐在黑暗中,嗓音温柔,“是这世上本就是这样的。” 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唐玉笺有些迟疑。 又觉得,有些道理。 正出神间,两位师姐从扎营处走来。 经过时,她们问唐玉笺是否刚从河边回来。 星瑶她们身上仙力所剩无几,不愿浪费在净身术上。 只是连日赶路,总觉得风尘仆仆,想去清洗一番。 唐玉笺点头,细致地为她们指了路,两位师姐道谢后,便依着她所指的方向前行。 可她们走出很远,却始终未见溪流的踪影。 星瑶正疑惑着,回过头,发现师姐停了下来,低头正在地上摸索。 碾了碾手指,随后,师姐对她说,“不用找了。” “怎么了师姐?” 师姐缓声说,“这里是刚填上的,那条小溪应是已经没了。” …… 翌日,众人准备继续向昆仑行进。长离一早便去林中去为唐玉笺准备吃食。 她闲来无事,独自坐在树梢间晒太阳,却无意间又在林间又撞上了一对妖怪。 那是两只身形怪异的小妖,身着松松垮垮的衣服,通体皮肤碧色,嘴里细细碎碎的咕哝着。 她趴在树枝上听了一耳,似乎是画皮鬼正要带着他的戏班赶赴昆仑。 这一路走来,见到的大妖小怪几乎都在朝昆仑方向涌去,个个行色匆匆,像是急切的要过去分一杯羹。 处处透着股山雨欲来的意味。 唐玉笺思索着,忽然又听到小妖低声说,山君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如今正捆在大殿后的石柱上。 每日被山君割肉放血,却始终被吊着一口气不让死去……听说,还是个仙身。 “山君越来越漂亮,用那仙的血画皮,有奇效!” “山君一直想抓那个血脉呢,不好抓,结果刚好这仙的双手都不知道被谁切断了,逃也逃不出去,就被山君捉了回来呢。” “山君鸿福!” 唐玉笺闻言一怔。这描述……听起来怎么像是太一洚。 她正思忖间,忽觉有异,低头便看见脚下多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祸仙 第263节 唐玉笺猛地转头,对上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皮。 面具‘人’通身光滑如蛋壳,只在眼睛嘴裂开几道猩红的缝。 她迅速抬手欲掐诀,却被一道沉重的力量猛地击中额间。冰凉的妖肢如巨蟒般骤然缠上她的脖颈,狠狠收紧。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听见远处的师姐喊她。 身体被裹入一种粘稠而滑腻的触感里,颠簸起伏,正被卷携着迅速移动。 冷风不断掠过耳畔,带来枯叶腐烂的潮湿气息。 似乎是正被带往深山老岭。 不知过了多久,唐玉笺被粗暴地甩在一处大殿中央,狼狈地伏倒在地。 四周垂挂着长长的纱幔,随风微微晃动,似乎是一座极为宽敞幽深的殿宇。 高处长椅上,一道人影正懒懒支着下巴,两边有婀娜的美人正为他捶腿捏肩。 “抬起头来。” 古怪阴柔的声音遥遥响起。 唐玉笺勉强抬眼。 上首的人斜倚长椅,泼墨般的长发垂落玉阶,苍白的面容俊美阴柔,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湿冷黏腻感。 唐玉笺见惯了美人,对这张脸提不起兴趣。 长离发现她不见,应该很快会找过来。 长椅边上扔着张面具。 没有口鼻,只有两点朱红。 她确认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果然是黛眉岭山君,画皮鬼。 “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画皮鬼问。 身后的东西不会说话,提着唐玉笺的后衣领将她往前拖,手一扬,唐玉笺趴在台阶上。 一只冰冷的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这模样倒还可以,身材却太过干瘪,像没长开的雏鸟。”那人眼中似乎有些失望。 唐玉笺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根,用疼痛刺激身体复苏。 手指在袖子里刚动了一下,就被踩住手腕。 “别动。” 山君又哼了声。 顿了顿,忽然附身凑近。 “不过,你眼睛这颜色……?” 两根手指撑着她的上下眼睑,用力过度带来一阵刺痛。 “睁大点,让我细看看……” 那张阴柔白腻的脸凑得极近,瞳孔突然竖成细线,“……你这魂魄无趣得很,身上的法器倒是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唐玉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抬手贴上她的眉心。 一声古怪的铮鸣在她脑海中炸开,伴随而来是尖锐的痛感。 下一刻,她看到画皮鬼细长尖利的手指从虚空中缓慢捏住了什么,向外一点点扯出来。 “这是……” 山君的手指发抖。 唐玉笺突然瞳孔骤缩。 她看到自己的真身被抽了出来。 “竟有这等好东西。”画皮鬼紧紧攥着卷轴,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正要张开,可又顿住。 蹙眉像是不能理解,“怎么打不开?” 第275章 梦妖之梦 唐玉笺瞳孔骤缩,看着自己的真身被一寸寸从虚空中抽离。 那人虽打不开卷轴,却能让它显形,并拿在手上摆弄,这不可能。 唐玉笺忽然感到一阵气愤,这些日子她自己都时常感应不到卷轴,也很难将它召唤出来,可此刻却温顺地躺在他人掌中。 这哪还是她的真身?简直像…… 忽然,唐玉笺嘴唇动了动,感觉自己能说话了。 她费力地问,“你为什么能抽出我的真身?” “真身?”画皮鬼忍不住笑了起来,像是唐玉笺说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你说的是这个洛书玄图?这绝无可能是你的真身。”他摇了摇头,“我虽现在藏身西荒,但曾经也是太一天脉的上仙,怎会认不出高伯祖上的上古法器?” 洛书…玄图?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劈进脑海。 怪不得,她从未听闻哪个妖物的真身能被外人随意召出。 除非……这个念头让她后脊发麻,指尖瞬间冰凉,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除非卷轴从来就不是她的真身。 唐玉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除非根本不是她的亡魂依附卷轴,得以转生,而是卷轴主动捕获了她。 除非这些年修炼时仙气妖气始终无法凝聚,不是因为她修为不济……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蚕食她的所有力量。 早在金光殿上,太子殿下给她渡过仙气后,唐玉笺就试过往卷轴注入仙气,可那点力量一进入卷轴转瞬便如泥牛入海。 寒意顺着骨髓蔓延。 那为什么最近连她自己都召唤不了卷轴?为什么再也进不去真身? 之前明明她都可以调度卷轴中的所有事物。 除非……卷轴已找到更完美的宿主,而她成了弃子。 …… 其实冥冥中,她是有些感应的。 唐玉笺缓慢转过头,看向门外,不再说话。 画皮鬼以为她被自己刺激得低头垂泪,可仔细一看,她竟露出思索模样。 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画皮鬼忍不住问。 “我在算时辰。”唐玉笺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不可思议,“我是巳时三刻被抓过来的,现在看天光已过五时。” 她指尖轻叩身下的玄砖,“前后已经有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对凡人而言,甚至翻不过一座山头。此地崇山峻岭,地势险恶,四周还布满迷阵,足以将几百年道行的大妖都困在其中。 但这绝对不会包括一个人。 按时间推算,也该到了。 “你是也要去昆仑?”唐玉笺突然反问。 画皮鬼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昆仑?” “你的戏班从林中路过,看到了。”唐玉笺问,“你也想去分妖皇的一杯羹?” "妖皇"二字仿佛带着某种禁忌,好像说出来都会要命。 画皮鬼顿时绷紧身躯,声音都尖利起来,“你提那位做什么!” 唐玉笺点头,“看来是了。” 画皮鬼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说不说。” “他来了。”唐玉笺突然道。 “谁来了?” “他已经到了。” 画皮鬼浑身一僵,“什……”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迸发出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窗外火光明灭,刺目的橘红色如泼墨般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吞噬了整个视野。尖锐的崩塌声轰鸣不止,碎裂的木梁在坠落前被无形的结界阻挡,悬停在半空。 唐玉笺从未细想过长离的破坏力,而此刻,亲眼目睹了一次,像看了场噩梦。 那道高大的身影无声立在画皮鬼身后,缓慢抬手,指尖染上一滴鲜血。 像剥开橘子般随意,他不紧不慢撕开了画皮鬼的皮囊。 猩红的血水自他脚下蔓延,无声流淌。 长离松开手,皮囊骤然剥落,只剩一副森森白骨立在原地。 画皮鬼从未见过妖皇真容,但不妨碍他猜出对方是谁。 看到这张脸,画皮鬼想起传闻,妖皇看不上西荒所有的美人,因为那些美人都不及他半分风华。 祸仙 第264节 画皮鬼善画美人,此生有两大恨,一恨太一家主画技远胜于他,所作美人更胜一筹。 二恨世人夸大其词,比太一族笔下还要绝世容颜不应存于世间,那是对他技法的挑衅。 如今亲眼所见,他被阴森浓重的威压震慑,如实质般压迫着每根骨头,心中骇然。 结合地上那女妖方才所言,若在平日,他绝不信妖皇会现身这小小黛眉岭,可现在,他知晓这绝非池中之物,当即跪地,白骨架子咔咔作响。 “皇、皇明鉴啊!”颅骨重重磕在青砖上,“这姑娘是手下不长眼掳来的,绝无冒犯之心啊!” 唐玉笺起身,扯下身上脱落的白丝。 指着某处对长离说,“要逃了。” 话音落下,缠在柱子上的那道白影已如蛇般,正向外蜿蜒。 长离连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挑,哐哐几声重响,大殿门接连砸落,将那道仓皇白影拍在门下。 唐玉笺跟着走向门口。 那个将她掳来的面具脸妖怪,眼睛仍是弯弯的,一副笑着的样子,看着却比哭还奇怪。 瑟缩着蜷在地上,像被吓惨了。 长离从她身后走来,抬手隔空拎起地上那白森森的妖,抬手扣住它脸上的面具,指节发力,向外一掀。 “嗤啦”一声,面具连皮带肉被撕下,却不见血,只见浓重的白雾四溢。 长离指尖挑着那张白森森的面具,面无表情道,“梦妖,虽无实质杀伤力,却最擅将人困在梦中。” 唐玉笺恍然,“怪不得我刚才突然就昏厥了,醒来浑身麻麻的使不上力气,原来是梦妖让我睡着了?" 她垂眸望向地上那团失去面具后瘫软的影子,指尖试探性地探向翻涌的白雾。 “不要碰,可能会陷进去。”长离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眼前一花,唐玉笺错愕地看向长离,疑惑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长离拧眉,抬手揽住她的腰。 软下去的后颈被人轻轻托住,长离俯下身,不忘抬手捏下结界罩住周遭,不让任何人进出。 他将额头抵上她的,眼眸近在咫尺,温热的吐纳裹着话语传来,胸腔微微震动。 “无妨,我去带你回来。” 浓密的睫毛压下,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到了一座偌大的庭院。 与人间相似的景致在长离眼前徐徐展开。 这里是唐玉笺的梦境。 他抬步走过长廊,仰头缓慢掠过周遭事物,这些楼阁的模样应该是她喜欢的。 长离神色渐柔,想起来以前她曾絮絮叨叨说过的愿望。 以后想要一方依山傍水的宅院。 檐下种满她喜欢吃的桃树,推开窗便能见着溪涧的游鱼,后山要能捕鱼打猎,还得挨着繁华城池,晨起吃刚出笼的蟹粉汤包,下午能在热闹的地方听曲,整日有逛不完的酒楼和看不完的话本…… 长离忽地轻笑出声。 他知道处理完西荒的这一切后,要去做什么了。 他要去给她找一幢这样的宅子。 金眸中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浮现,他往里走,走过错落的亭台,出神地想,若是梦境,莫非这是唐玉笺在人间时住过的地方? 她见过,所以梦到了。 可往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一样。 不对,这里绝非人间。 透过低矮的院墙,依稀能看到周遭别的建筑,飞檐雕栋,红墙阁楼,这是妖界与魔域的交界之处。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长离推开门,一路向前,看到一片漆黑的海。 海水深邃幽暗,隐隐透出些不祥。 无尽海。 阿玉何时来到这处? 周围还有许多长相各异的行人,多数是魔化了的妖物,却还保留着思维,能正常对话。 这些大抵是画皮鬼收来当作戏班用的那些怨魂厉鬼,被拉进梦妖四前迸发的妖力里,不知不觉就扮演起了唐玉笺梦境中的人物。 他继续推门往外走,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笑声,接着便看见熟悉的白发姑娘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从一户人家推门走出来。 摆手似乎在和屋子里的人告别,“我还回来做客的,明天见。” 他目光柔和,贪婪地看着笑眼盈盈的唐玉笺。 对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同时,他不自觉挡了一下她的路。 于是唐玉笺抬头,看到了他。 “阿玉。”长离柔声。 唐玉笺看到他,眼睛亮了亮,“这位公子,你长得好生俊俏,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 长离说,“我是来寻你的,阿玉。” “阿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玉字?”她摇头说,“不过别人都喊我玉笺,没有人喊我阿玉。” 梦妖为了让人迷失在梦境里,通常会模糊掉一部分最近发生的事的记忆,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唐玉笺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此刻被隐去了,不记得他是正常的。 长离出神时,听到唐玉笺问,“你是哪户人家的?你是我附近的邻居吗?” 长离莫名不想破坏她的梦,点头称是。 于是就看见唐玉笺摘下小背篓,将里面的东西递给他,“这些都是我平时爱吃的,送给你,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 长离收到她的礼物,愣了愣,“阿玉送我这些?想同我交好?” 唐玉笺点头。 她要同他交好,哪怕在梦里不认识他的时候。 知道吃的东西带不出梦境,他心里涌过浓浓的遗憾。 但他仍是将这些东西很好地握在手心,点头,“好,当然好。” 求之不得。 “谢谢你。” “这些都是小玉做的。”她说,“他说拿着这些交朋友,别人定是愿意同我交朋友。” 然后她抬眼看向长离,弯着眼睛说,“他说得对,你这么俊俏的公子也愿意同我交朋友,我很开心。” 长离仍是含笑,只是眉眼多上了一丝疑惑,“小玉是谁?你不就是小玉?” 唐玉笺挑眉,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我是大玉,玉笺啊。” 怎么还分大玉小玉?长离忍俊不禁。 唐玉笺给他拿东西时,不小心从背篓掉出来一根编好的麻绳。 像是用来捆东西的。 长离捡起来说,“你有东西掉了。” 原本只是想递给她,可是她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唐玉笺脸竟然红了起来,抓过东西匆忙塞回背篓里,支支吾吾。 长离疑惑,“这是什么?” “这是……” 梦妖入梦以前多为审讯手段,入梦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不会撒谎,会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她支支吾吾地说,“这是给小玉用的。” 看起来像拴什么东西的绳子,说完不再看他,匆忙推门跑回他刚刚出来的那处庭院。 对他摆摆手,“下次见。” 长离也抬起手。 后知后觉,长离了然,小玉或许是阿玉养的猫狗之类的东西。 她以前就时常说自己会过去会喂养一些流浪的猫儿狗儿。 阿玉一贯是个心软的孩子。 长离不禁轻笑。 ……长离看唐玉笺开心,便不忍心唤醒她。 总之入梦前在周围下了结界,他也入了梦,便想陪唐玉笺,让她多开心一会儿。 他悄无声息站在房顶之上,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他居高临下,看到阿玉匆匆进了厅堂,随后又转身出来跑向一处屋子。 看到漫出炊烟,那里应该是个小厨房。 长离记下眼前庭院的格局,想以后给阿玉寻宅院,就按照她梦中的喜好寻。 忽然,他听到对话声传来,厨房里还有一个人。 长离蹙眉,紧接着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表情瞬间阴沉下去。 阿玉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男人? 长离一跃而下,风撩起长发,眉压眼,眸色阴沉,沿着低矮的瓦舍往前走。 厨房内的景象被井状窗格分割成细碎的一小块儿一小块儿。 祸仙 第265节 屋里,他朝思暮想、爱欲汹涌的姑娘歪着头,抱着另一个高大身影的腰,嘴里是他分外熟悉的甜腻嗓音,提着各种各样要求的。 “多放一点辣椒吧,想吃。” “玉笺最近吃这些太多,要换些清淡的才好。” “你又分不清谁是大小玉了吧?” 那人含笑无奈地说,“好,但饭后就不能吃糖糕了。” 她踮起脚拉下男人的脖子,对着他耳朵小声说,“夫君,今日天色正好...我想玩那个,天师捉狐妖的话本,你当狐妖好不好,……我想做天师。" 唐玉笺嘻嘻笑了一声,伸出细软的胳膊去勾他的脖子。 男人极为配合,弯下腰。 …… 下一瞬,梦境破裂。 唐玉笺突然从梦中醒来,惊醒过来。 她脑中浑浑噩噩,不记得刚刚发生什么了,最后的印象是那个梦妖朝自己扑过来,然后呢? 这时,她看到长离站在阴影中,背对着她。 身上的气息有些不对劲。 第276章 亲眼看见 大殿内死寂无声,只剩一幅骨架的画皮鬼瑟缩在王座之下。 穹顶已经被掀翻,地面纵横交错的沟壑,深不见底。 空气中涌动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长离背对着她,可唐玉笺产生了一种被笼罩的感觉。 “长离,”她喊了一声,伸出手。 还差一点就要触到他的肩膀,长离却在这个时候向一侧微微偏了偏身形。 就因这寸许之差,唐玉笺的手指便落了空。 他指节发白,手中攥着那只剥去面皮的梦妖。 不成形的身躯在他指缝间扭曲变形,几乎要被碾碎。 不。 不行。 必须冷静。 不能让她发现,不能吓到她。 要好好问清楚…… 要温和些…… 可沸腾的愠怒与恐慌如火海拢住他,灼穿所有理智。 “长离?” 唐玉笺又唤了一声,倏然看见他脖颈的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甚至能看见下面若隐若现的鲜红。 “刚刚看见阿玉在笑。” 长离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阿玉笑起来很好看,如果是在对我笑,就好了。” “阿玉已经很久没有对我那样笑过了。” 唐玉笺见过他被天雷劈得浑身浴血的样子,却远不及此刻骇人。 身上泅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像落了点点红梅。 坠在地上,便化作琉璃真火,在地缝之间窜动。 火舌舔舐之处,连空气都开始扭曲。 画皮鬼发出凄厉尖啸,慌不择路地爬上王座,慌张结出重重结界。 可凤凰的琉璃真火,是上古传说中的焚天之火,不是随随便便结界就可以困住的。 不过瞬息,最外层的屏障便如蛛网般剥落破碎。 唐玉笺瞳孔缩紧,“长离,你......” “无碍。”他偏过头,将爬满诡异咒纹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阿玉别过来,我现在的模样不好看。” 离开极乐画舫之前,唐玉笺见过长离流泪,但印象中只有那一次,现在又见到了。 只不过这次顺着他眼角流下来的,是血。 长离的瞳仁微微上抬,像是一直在看她。 扩大的瞳孔像一块晕染开的墨迹。 却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被注视的感觉。 唐玉笺忽然问,“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没事,阿玉,很快就能看见了。” 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温柔的微笑,唇角的弧度比往日更加柔和。 可笑意未达眼底,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 长离用异常温柔缱绻的声音说,“阿玉,可以离我远一些吗?” 唐玉笺,“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所以,阿玉要先出去。” 长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美丽而破碎。 唐玉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长离现在心情不好。 于是,她按照长离所说,后退一步。 可转过身刚要往前走,手腕突然被狠狠扣住。 天地陡然颠倒,后背撞进坚硬的胸膛,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死死钳制。 长离的喘息颤抖着拂过她发顶,带着一丝绝望, “阿玉,不要走。” 扣住她的那只手掌骨节分明,苍白皮肤下蜿蜒着暴起的青筋,极力克制住自己,收起所有危险。 他的身体在发抖。 缓慢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高挺的鼻梁重重摩挲过皮肤,有那么一瞬间,唐玉笺感觉自己像会被他吞没。 他抱住她,绝望得像要渴死的人在疯狂汲取最后的水源。 长离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可怕。 全然病态痴狂的模样,却又要极力做出比平时还要温和的神情。 让她觉得很可怕。 “阿玉为什么不能爱我?” 血痕从他眼角蜿蜒而下,像在流泪。 “我不想跟阿玉分开,阿玉为什么不能和我一样?” 蓄积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几滴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有些天性是无法改变的。 他放不了手,也做不到。他要去争,去夺,去抢,去占有,去欺骗,去求她怜悯。长离知道,如果自己后退,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玉,我不懂,你能不能教我?” 他流着血泪,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的眼睛溢满猩红,“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你不能教教我吗?你告诉我该怎样爱你不好吗?” 姿态低得可怜。“阿玉,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需要尊严,和高傲的脊骨,如果可以,他还想变得更低,被她踩进泥里,染脏她的鞋履,让她摆脱不掉。“别走……好不好?所有人都想置我于死地,所有人……我只有你,如果连你都要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围全是血的味道。 唐玉笺怔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 长离不加掩饰的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让人无法将他和那个睥睨众生的妖皇联系在一起。 只觉得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攥住她的手指像死死攥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唐玉笺一直觉得长离哭起来特别漂亮,鼻尖发红,眼下也发红。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随后变得震耳欲聋,好像要裂开,跟他一样流出血。 “长离,刚刚发生什么了?”唐玉笺用手擦掉了长离眼角的血。 长离顺从的垂着头任她碰触,然后追着她的掌心依偎过来。 宽阔的身躯能包裹住她,看起来却那样脆弱。 祸仙 第266节 他想要的,无非是让她心疼。 然后,像从前那样,抱住他,安抚他。 然后亲吻他。 像梦里她对另一个人做的那样。 “你为什么忽然这样?”唐玉笺捧住他的脸。 变成这样,无非是想让她可怜可怜他。 长离没有说自己都看到了什么,而是扣住她的后脑勺,偏过头吻住她。 四片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轻轻辗转厮磨,无关情/欲,没有别的动作。 唐玉笺脑海空白一瞬。 大概是因为他对她不带任何攻击性,一时之间也没有移开。 片刻后,长离张开嘴。 不属于唐玉笺的柔软温度描摹着唇瓣,像要将她吃进去。 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撞得她耳膜都在疼,直到后背被人拍了拍。 贴在唇瓣上的声音轻得像哀求,“阿玉,放松。” 被他捧住脸的时候也动不了,在经年累月积攒的信任和条件反射。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将每一寸呼吸都填满。 长离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可怕威压,可唇又是柔软的。 “阿玉,还不够……” 他痴痴地缠着她,高挺的鼻梁暧昧地蹭过她的脸颊。 苍白的唇不由分说地覆上,带着绝望,轻柔又眷恋。 “阿玉,”他用唇轻轻蹭她,语气柔软,“张开嘴,让我进去。” 唐玉笺一时分神。 下意识张口。 香甜的血气在口中漫开。 长离咬破了舌尖,将她想要的灵力全部喂给她,他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抱得很紧,像是无法从身躯上剥离的血肉一般。 灼热的手指贴在唐玉笺的眼角,轻轻抚摸着,将她的生理性泪水擦掉。 然后托着她的头,将她吻得更深。 唐玉笺没办法思考,每一寸感官都被长离的气息填满。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长离的衣服,骨节用力到发白。 咔嚓一声,很轻微的碎响。 像是有人踩碎了地砖。 声音被隔绝在结界之外,没有被该听到的人听到。 高大的阴影落在大殿外面。 唐玉笺仰着头,被迫承受着来不及吞咽的血迹,从唇边滑落,漫进衣领里。 她身上原本的骄纵,以及对他人示好时的自然接受,其实都是长离刻意纵容的结果。 所以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她身上看到长离留下的痕迹。 长离纵容唐玉笺短暂的离开,认为她再怎么跑也终归会回来,却没想到唐玉笺会去找别人。 他亲吻着她,缓慢抬眼,看向大殿门口。 梦里见过的那道身影正站在那里。 长离亲手捏碎了梦境的后半段,他不敢再看下去。 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啃噬理智。 他们接吻了吗?他会像自己这样桎梏住她吗?还是说,他们还做过更亲密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指节发白,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只是想一下,就身在炼狱。 . 残破的殿门外,玉珩仙君身上还带着林间疾驰而来时的尘风。 他静立不动,像雕塑,连衣角都没有乱。 随后赶至的方壶仙人在台阶下往上看,动作谨慎了许多,他不敢擅自分辨仙君的神情,只是看到他垂下的的手正一寸寸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像是在极力克制住某种几乎无法忍耐的冲动。 这样的情绪波动在这位素来冷静的仙君身上显得格外古怪。 他们不久前才从密林赶来,方壶仙人从进入西荒起就跟在玉珩仙君身后,看他全然无视了所有阵法,眨眼之间出现在黛眉岭密林中,看到了自家弟子。 他有些震惊于玉珩仙君是如何在没有任何信物的情况下,精准寻到弟子们的。 这一点,就连他这个弟子的师尊本人都不知道。 一群看起来受了诸多折磨的弟子们也震惊错愕于自家师尊会亲自来西荒接他们回去,要知道方壶仙山座下弟子三千,即便最受宠的天地潭角仙后人星瑶,也断不至于让师尊亲自踏足西荒来救他们回去。 更难以置信的是,长年闭关太虚门后灵霄殿上的玉珩仙君,此刻竟也真真切切的出现在他们眼前。 仙君像是来救他们的,但又不太像。 弟子们不敢出声,只是又惶恐又惊奇的看着他。 只见玉珩仙君抬手之间,无数碎石逆流而起,尘埃翻飞,露出被掩埋的水脉。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悬在干涸的河床上方,五指微张,像在确认某种残留的气息。 “这河道是谁填的?”仙君开口说了到这里来的第一句话。 星瑶身旁的师姐说,“是一位岱舆仙山的师妹,身边那位友人填的。” 方壶倒吸一口凉气,“何等修为,竟能抬手填河?是青云门的弟子?” “不。”师姐摇头,“是妖。” 还未等众人回神,玉珩仙君的身影已化作流光消散。 方壶仙人来不及细想,急忙追去。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玉珩仙君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个发现让方壶又惊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太虚门的仙君失态至此? 视线越过去,看到崩裂的大殿间,那对相拥的身影。 有人正在正唇齿交缠。 “这是岱舆仙人座下的高徒。” 跟着方壶仙人赶过来的弟子们显然也看见了,关轻讥讽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 像是等待这个机会已久。 “光天化日,怎的这般不知廉耻?” 他转向玉珩仙君,却不敢同仙君对视。 只能添油加醋的对方壶仙人说,“师父,这妖孽连日来都是如此放浪形骸,整日和那男妖厮混在一起,不堪入……” 他原以为说出这些,等来的会是仙君和师父的同仇敌忾。 可一阵剧痛传来。 关轻突然呛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捂住嘴满脸痛苦。 用眼神向一旁的方壶求助。 方壶仙人蹙眉,“你怎么了?” 话音戛然而止。 关轻身体软下去,口中有血,方壶仙人急忙扶住他,听到背后传来玉珩仙君冷淡的嗓音, “若你管束不了门下弟子,本尊不介意代劳。” 但到时候只怕就不是“管”这么简单了。 玉珩仙君极少自称本尊。 看上去,像是真的动了怒。 第277章 谁的 黛眉岭极少千年大妖踏足,更少有天族到访。 此刻,全都到齐了。 方圆数百里的山精野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四散奔逃。 有股凌驾众生之上的威压,正从山顶漫出。 山顶大殿的檐顶早已被削去,月光混着火光倾泻而下。 大殿上只剩下三道对峙的身影。 一人僵立在门口。 一个坐在血泊里,紧紧勒住白发的姑娘缠绵亲吻。 唐玉笺的衣服也被长离身上的血液打湿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长离正将她死死锁在怀中,染血的指尖缠绕着她的发丝,动作比起拥抱,更像是毒蛇死死地攥住自己的猎物,不允许他人觊觎半分。 黏糊糊的衣服贴着身体,勾勒出曲线。 祸仙 第267节 长离抬手抽出她发顶的簪子,一头白发如瀑垂落,堪堪遮住唐玉笺被他交缠在怀的身体。 长离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她雪白的发间,扣住她的后脑。 他抬眸望向殿外,脸上的神情越发柔和。 唐玉笺在他怀中僵硬。 这般温柔到极致的神情,在当下的情境显得有些怪异。 她再熟悉不过,知道这是长离开始失控的表现。 上一次见到他这样剧烈的情绪,还是极乐画舫那夜,他拧断兔倌脖子后。 "玉笺。"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殿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来人脚步很轻,唐玉笺瞬间绷直了脊背。 那股不该出现在西荒的冷香,正丝丝缕缕渗入血腥的空气。 “他是谁?” 温润的嗓音响起时,她几乎以为出现了幻觉。 “你执意要离开我,是因为他?” 唐玉笺转过头,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剧烈的心跳出卖了她。 也因为太过熟悉彼此,长离熟知唐玉笺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慌张想要从自己怀中挣扎出来的动作,彻底击溃了长离。 眼底最后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沸腾而出的,淬了毒般的刻骨恨意。 “阿玉想看天师捉狐妖是不是?” 他忽然轻笑出声,眼底燃起病态的兴奋,在唐玉笺耳旁轻柔的说,“现在要看吗?”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变大了些,勒出淡淡的红痕。 唐玉笺还未来得及呼痛,下颌便被两指捏住,被迫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鎏金眼瞳。 里面翻滚着令人窒息的执念。 “这次我来当天师,把迷惑了阿玉的野狐狸千刀万剐,好不好?” 明明是问句,却没打算给她回答的机会。 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琉璃真火,如活物般缠绕交织,转瞬间便将她和他包裹在一起。 火焰映照下,长离的笑容温柔又扭曲。 “睡吧。” 柔和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极乐如潮水般将唐玉笺吞噬。 在这沉沦的欢愉中,殿门外那道身影,连同所有理智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她闭上眼,被咬得嫣红肿起的唇瓣擦着他的唇角而过,软倒在长离怀里,被他一只手牢牢搂着。 那只被碾碎的梦妖周身泛起诡异的血色光晕,撕下面具的残破断口不断渗出掺杂着凤血的妖气。 得到凤凰精血滋养的妖物修为暴涨,化作一道猩红血雾直扑玉珩而去。 玉珩站在原地,神情不变,眼前的场景却骤然天旋地转。 凤冠霞帔的新娘缓缓回首,喜烛映照下,是唐玉笺的面容。 她含笑,在门外满堂宾客的笑声中向他走来。 玉珩眼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即便知道是假的,还是朝她伸出手。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场景,轮回路上的夙愿。 常常会陷入的梦魇。 身后书童叫嚷,“世子疯了!” 眼前画面骤变,手落了空,一身红色喜服落在地上,洞房花烛夜有他自己,原本就是他幻想出来的。 书童仍在身后,这次又喊叫,“是你逼走了她!” 昭文的脸突然扭曲变形,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珩抬手,扼住眼前幻象的咽喉,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 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撕裂幻境,狠狠钳住长离的手腕,逼迫他松开怀中的人,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碾碎他的腕骨。 可下一刻,长离笑容更甚,眸中金光暴涨,琉璃真火顺着玉珩的动作蹿了上去。 玉珩的广袖在烈焰中瞬间灰飞烟灭,却在真火即将蔓延至臂膀的刹那,被一道清冷仙气生生截断。 仙君垂眸看向自己手背上蜿蜒的暗红血痕,这世上已经极少有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痕。 抬眼间,那片肌肤已经完好无损。 琉璃真火,果然名不虚传。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琉璃真火在殿内翻涌,将斑驳的大殿映照得忽明忽暗。 长离抱着怀中安睡的姑娘缓缓起身,鎏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缱绻柔情。 “原本想听阿玉解释解释的,你是哪儿来的野狐狸。” 他指尖抚过唐玉笺的脸,语气忽然低柔下来。 “可转念一想,阿玉若真解释,必定又要费心编谎话,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 长离低笑,眼底却无笑意。 “算了,不折腾她了。”他抬眼,“反正……你也不配让她费这个心。” 本该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夺走的感觉,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心头血肉,连筋带骨,让玉珩感受到久违的愠怒。 他面无表情,试图压抑着这股几乎摧毁理智的怒意,可掌心已被掐得血肉模糊。 “把她还给我。” “你又算什么东西?” 长离头也不抬,轻柔地将怀中人安置在大殿唯一完好的座椅上。 刺眼的火焰扩散,睫羽在如玉的面庞上印下明灭光影,他跪坐在地,握着唐玉笺的手,在她手背落下一个缱绻的吻。 连余光都没有留给不远处的人,“说吧,你想怎么死?” 玉珩仙君的目光彻底暗沉下来。 一声可怕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霜雪灌入殿内,所过之处皆覆上一层锋利如刃的冰晶。 长离猛地偏头,一道银芒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将粗大的石柱瞬间斩断。 玉珩脚下银白色的法阵骤然展开,无数细如发丝的光刃在阵中凝结。 这世上鲜少有人见过玉珩仙君动用法阵,更罕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模样。 今日,这两样长离都见识到了。 第278章 洛书河图 脚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两股术法轰然相撞。 玉珩仙君的斩月与琉璃真火对轰刹那,方圆百里的草木被震成齑粉。 “快退!”方壶意识到情况不妙时,嗓音已被嗡鸣吞噬。 几个来不及结阵的弟子被余波掀飞,方壶匆忙设下的护体结界如薄冰一样碎裂,飞掠撞上山崖,直接呛出了血。 整座黛眉岭开始发出崩塌般的巨响。 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赤红滚烫的岩浆如活物一般从地下钻出来,琉璃真火冲天而起。 “这是……”方壶仙人仰头。 无法想象这世上有人能承受玉珩仙君的一击。 他转向面如金纸的关轻,“你说他是什么人?” “妖、妖……孽。” 方壶不再听他多说,迅速结下缩地阵法,“都进来,快退。” “这么远难道还会……” 话音落下,像是要回答这句疑问一样,刚逃到山外的仙域弟子惊恐的发现,脚下土地竟如活物般翻卷蠕动。 “师父!”星瑶指向远处,数十座山峰正在缓缓站起,嶙峋山石遮天蔽日,的岩石巨掌,而原本的河流倒卷上天,在空中凝结成亿万冰刃。 “快进来!”方壶仙人指下霞光涌出,“快。” 与汹涌火焰相对,千里冰霜正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 寻常仙域弟子自然无缘得见玉珩仙君亲自出手,即便是他们这些位列金仙的仙长,也鲜少见到需要惊动仙君动手的场景。 所以不知晓玉珩仙君出手意味着什么,倒也正常。 头顶传来毁天灭地的巨响,好像要将天地生生劈开,极寒霜气与焚天真火同时席卷而来,修为稍逊的生灵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凌厉的威压。 玉珩仙君素来出手时,从不容许有无辜之人在场。 但凡需要仙君亲自出面的场合,他们这些金仙上仙要做的,往往是布下笼罩方圆数百里的结界以护佑众生。 而这都不是在仙君动怒的情况下。 祸仙 第268节 在方壶的记忆里,玉珩仙君从未真正动过气。 现在这情形,如果想避开这场劫难,须得离开西荒。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骇人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乍现。 幸亏……这里是西荒。 玉珩仙君此刻祭出的每一道术法,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好像要将整个西荒生生从六界中抹去一样。 总不至于是那个浑身浴火的妖,故意要激怒仙君吧? 浓重的白烟遮蔽天地,水火交织间,漫天寒冰骤然化作铺天盖地的雾霭。 长离徒手捏碎迎面而来的银光,溅落的血珠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飞掠,扑向悬浮在烈烈罡风中的人影。 玉珩不闪不避,接下了这道攻击。 刹那间,他足下的地面如蛛网般寸寸龟裂,掀起滔天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八方席卷。 所过之处,山岩崩碎尘土漫天。 整个西荒大地都在震颤,像是真的要被催毁根基。 杀意骤起,双方都奔着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目的,使出的皆是搏命的杀招。 那日方壶收到的传信咒符上,有唐玉笺的气息。 玉珩早就想到过。 或许是有人在故意引他过来。 他将符箓碎片拼凑起来,看到她的字迹。因为这符是她亲手写的,符箓燃尽的时候,就像是她在求救。 有心留意她的人,便会注意到。 若是连这点气息都注意不到,那或许在这个叫“长离”的凤眼中,也没有什么值得费心引来的意义。 是了,这凤凰,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让他猜一猜。 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要借他人之手还铲除,还能一举两得,能要的来者性命。 玉珩垂眸审视大地,交错的沟壑中有猩红的熔岩滚动,遇上他的寒冰就变成茫茫白烟。 这大地倒像是故意劈开的。 地下的东西不怕火,显然是故意防那凤凰的琉璃真火。 所以才需要旁人的术法来毁去吗? 玉珩微微侧头,看向被重重结界护起来的山顶大殿。 无论是两者中的谁,都不想正陷入美梦的人受到波及。 最好在她醒来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你想杀我,”他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想杀你呢?” 所以,玉珩也是故意来的。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玉珩取回记忆,忆起在他还是凡人时,就常听到唐玉笺念一个名字。 她身上有许多习惯,都透露出她曾经被人照顾过。 她睡着时,若是有人靠近,给她盖被子,又或者是将她从软塌上抱起来,她会习惯性的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很确信他会将她带到一个更适合睡觉的地方。 虽然玉笺并不算挑剔,但是她身上带着些享乐过留下小习惯,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着养出来的。 尽管她是修为很浅的妖,但无论见到何等奇珍异宝,都不会惊讶。 “长离”这个名字,她也提及不止一次。 “长离曾说过……” “长离会做莲子羹,要在上面撒一层桂花才好。” “我以前和长离一起去过……” “杯子是长离学着做给我的。” “你怎么和长离一样,管我那么多?” 所以他想过,玉笺那样不留余地的拒绝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长离”。 玉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出现在唐玉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让他如鲠在喉的‘长离’。 也感受到滔天的妒与恨。 她离开他,果然是为了这个“长离”。 夺妻之仇,刻骨铭心。 猛烈的狂风撕裂浓雾,发出尖锐的呼啸。一道冰冷的弧光骤然划破天际,越过倒塌的山峰与瞬间蒸发的河流,带着无尽的毁灭与愠意。 “你又怎知,我有多想杀了你。” . 大殿之中,被阵法困住的不止是睡在梦中的唐玉笺。 还有被所有人遗忘的画皮鬼。 只剩骨架的山君见势不妙,早已遁地匿身,藏在暗处想要趁乱逃走。 几番靠近密道,却被骤然窜起的火焰逼退。 琉璃真火当真像活物一样要困住他。 画皮鬼在心里骂了梦妖无数次,后悔过去上百年怎么没把它弄死,让它带了个这么不得了的麻烦回来。 仓皇向外奔逃,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狼狈的扑在地上。 转过头,就看见不久前被他夺来的洛书河图徐徐展开。 这卷轴怎么还跟在自己身边? 画皮鬼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卷轴分明已被他还了回去啊?画皮鬼心生绝望,不敢想象这种东西落在自己手里,那疯魔的妖皇要怎么虐杀自己。 就在此时,他看到画卷中一道朦胧人影踏出,慢条斯理的逼近。 那人俯身,端详着画皮鬼的脸,“你这也算画皮?”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画皮鬼呆愣地望着。 只见眼前男子身形渐变,缓缓化作了方才殿上与妖皇一起的白发少女模样。 连含笑时杏眼弯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才叫画皮,丢人现眼的东西。” 第279章 血阵 美人一步一步往里走,绕过大殿走向后殿。 柱子旁,随意地绑着一个青年。 绳索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显然看守他的妖物早已懈怠,毕竟这人早已没了双手,怎么看都翻不起风浪。 他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凌乱打结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毫无生气。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挥,太一洚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带着莫名违和感的脸。 “小玉?”他怔怔地唤道,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玉...是你吗小玉?” 美人只是笑而不语。 太一洚哽咽起来,这是他被囚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想哭。 “小玉,我…没有手了,我现在是废……”他刚开口,突然被捂住嘴。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白发红瞳的姑娘,听见她说,“别说废话了,太一。” 姑娘柔柔地对他笑,弯起的杏眼像盛着秋水。 “你愿意把血肉献给我吗?” “我可以实现你所有求之不得的愿望。" 美人又靠近了些,这时太一洚才发现,她只有脸是莹润鲜活的,身子却空空荡荡。 像一副被刮去血肉、抽筋剥骨的骸骨,衣裙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好看吗?”她突然开口,声音温软动听,“你心悦我,对不对?” 太一洚僵在了原地。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纤细的指骨按在他胸口,那下面有心在跳。 “用你的血肉供奉我。”白发姑娘轻声说,“不然我会死,你不想看到我死吧?” 她最懂得如何示弱。 每当有所求时,那双圆圆的杏眼便会泛起盈盈水光,看着楚楚可怜。 眼波流转间,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惹人怜惜。 她要哭的样子其实也是好看的,鼻尖微红,抿着的唇瓣轻颤,连哽咽都的声音都让人不由得心软。 太一洚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渴得快要昏过去,却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彼时唐玉笺被铜钱红绳困在树上,不敢碰那些属火的绳子,抱着膝蜷缩在网兜里,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大师,那你能把我放出去吗?” 祸仙 第269节 …… 太一洚迟钝地点了点头。 听见她幽幽叹息,“地脉太一,我会替她记得你的。” 话音落下,她脸上已没有半分表情。 胸口骤然一痛,太一洚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血肉顺着没入胸口的五指,化作艳红的丝线,尽数没入她身体。 这时,姑娘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红晕漫上耳尖与双颊,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明艳。 对方缓缓抬起眼眸。 大殿四周笼罩着凝如实质的结界屏障,将外界的一切动荡隔绝在外。 如此强大的结界,寻常妖仙鬼魔难以企及。 结界之外,两道身影的交锋引得天地变色,暴虐的灵力碰撞快要将四周山川夷为平地。远处山峰崩塌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却穿透不了这层坚不可摧的屏障。 许是都默契地不想将人吵醒。 太一不聿抬头撇了眼天际,走到大殿中间,俯身将睡着的人抱起来。 金光闪过,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悬浮的卷轴之中。 将他的气息完全隐匿在这方寸之间。 . 不周山以西是神山昆仑,曾是神的居所,曾经云雾缭绕,仙气弥漫。 可如今,神山已经变成一个巨大阴森的邪阵。 西荒众妖设阵,守株待兔了许久的昆仑血脉大阵。 名字叫,“迎神”。 可这迎神血阵,却是为了囚住天地间最后一只凤而设。 千年前,凤凰尚未出世之际,西荒的几个大族便以神山为阵眼,布下了一座逆天的大阵。凤凰自出世起便被困于阵中,经年累月,温养成极恶邪煞。 血凤涅槃来得异常恐怖,火红的琉璃真火几乎焚烧了大半昆仑。 破阵而出,化出人形,双手沾满血腥,犯下了无数罪行,过境之处,皆是一片尸山血海。 也成为六界中最好用也最可怕的杀器。 他们确实曾短暂地成功过,还以秘法从凤魂中强行剥离出一部分,铸成了“凰”,想以此控制神鸟繁衍后代。 只是这样的杀器最终为天道不容。 天罚降临,万钧雷霆劈开了大阵,凤凰逃了出去。 再回来就是复仇,当年参与血阵的氏族接连遭遇灭顶之灾,死状凄惨可怖。 西荒里任何一个氏族都没有办法回忆过去黑暗的那两年。 长离没有放过西荒大妖的同时,西荒也永远不可能放过他,大妖想要分食长离,让血凤重新老老实实回到血阵之下,受血阵控制,用封印重新将他一部分神魂封起来。 血凤是妖界乃至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杀器,落没的妖族仍怀念控制着血凤而踏遍冥魔妖三界时的辉煌。 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待血凤自投罗网。 一旦长离踏足昆仑,阵法便会瞬间发动。 可谁曾想,阵法却突然失控了。 顷刻间,四方妖王中仅剩的三个全都遭到反噬。天地为之色变,整个西荒都陷入了剧烈的震颤之中。 刺骨寒霜封住了几处灵脉要穴,地脉轰然崩塌,一片混乱。 黛眉岭是西荒最重要的灵窍之一。 这处形似远山黛眉的灵秀之地,灵窍所在之处恰如美人眉心一点朱砂,恰好就是大阵的最后一处命门所在。 长离眸光阴暗。 他垂眼看着龟裂的大地,瞳孔微微扩散,如同鎏金熔成。 脑海中尽是些毁天灭地的念头,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轰鸣之间,所有阵法都在被摧毁。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西荒妖皇。 这个位置对他而言毫无意义,他真正想要的,是让整个西荒天翻地覆。 此前的两年他错过太多,并非他不想去人间寻她,而是他的半缕魂魄困在血阵,像道枷锁,自画舫离开不周山后就在侵蚀着他的神魂,力量日渐衰微。 “凰”说的没有错,那时的他,确实无法离开他的半边神魂。 外界危机四伏,他只能命人将人间围得密不透风,最终,不得不折返。 大阵终于被毁。 他彻底自由了。 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长离为了这一天,已经等了近千年。 原以为要废上一些功夫,现在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第280章 赶考书生 一日前,整个无极仙域最为棘手的,莫过于玉珩仙君既不入轮回,也不进镇邪塔的事。 正值天族动荡之际,天帝将逝,天宫大乱,旧天君要作古,那些觊觎天君之位的子子辈辈皆在蠢蠢欲动。 太子自顾不暇,就没有时间管师尊入不入轮回的事了。 九重天内忧外患,太虚无极处也差不多,众仙官齐聚太虚门外请命,请命求玉珩仙君渡化苍生劫。 谁知一日后,这位不问世事的玉珩仙君竟然亲临了西荒。 方壶仙人还以为仙君是为解救他座下的受困弟子而来,一时受宠若惊,追着仙君离开无极时脸上溢满喜气,满面春风。 现在却发现,玉珩仙君哪是为了解救弟子。 看上去,倒是像为灭世而来。 方壶仙人至今已活了两千六百岁有余,秘诀就是大火不烧到自己的眉毛之前,绝不多管闲事。 他带自己的弟子布下遁地阵法,指诀掐了又掐,法印结了又结,却骇然发现,出不去了。 整个西荒竟然都被封禁了起来。 这结界显然不是专门针对他们的,因为方壶发现,周遭连飞鸟走兽都无法逃离出去。 方壶仙人几次试探之后,发现若是石头树枝之类的东西可以穿透阵法。 死物能自由进出。 活物却不行。 像有人要把整个西荒的所有活物都困死在这里。 这禁制绝非正道手笔,倒像是在挑选祭品。死物可过,活物难逃。 莫非这里还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方壶仙人蓦地抬头,天上那道浴火的身影搅得天地戾气翻涌。 他一早就猜到那人大概没有这么简单,现在看着肆虐的火焰,终于想通了。 怪不得对方身上涌动的既非妖气,亦非仙气,特难怪他的弟子们将他当作寻常妖物。 因为这人之前表现的着实低调。 “你们这几日,竟然都和妖皇在一起?” 话音未落,天色骤然暗下来。 无数道黑影如乌云压境,密密麻麻遮蔽天光。 全都是道行深厚的大妖。 谁能想到,令他们一路提心吊胆的妖皇,竟就在眼前? 如果说得知那青衣男子是妖皇时那一瞬间,关轻感受到的是灭顶的恐惧,那么当听到师父说出“凤凰”两个字时,感受到的只剩下无穷的震撼。 因为凤凰是神族。 若世间真有凤,那便会是世间唯一的神。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他无法相信,凤凰如此高贵的血脉,怎么会在西荒,又怎么会同那个妖物成仙的师妹那么亲近? 这与关轻一直以来的尊卑观不符。 他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极为精彩,以至于有些扭曲奇怪。 尚未消化过来冲击,又看见脚下涌出密密匝匝的红线。 是逆天血阵! 血阵竟然在这个地方张开了。 熊熊烈火在千沟万壑中燃烧,像能吞没天地,玉珩垂眸看着大地,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苍生劫”三个字。 他叹息一声,抬手间银光闪过,碾碎了山峰。 先前那几次轮回是失败的,他终究还是无法对苍生的苦难心生恻隐。 凤凰刚刚受过天罚,在众妖眼中正处于最为虚弱的时期。 长离故意留了活口放出消息,让西荒大族都以为他重伤,想趁此机会将他重新困于阵法之下。 玉珩作为神灵点化的后裔,本应庇护昆仑最后的凤。 毕竟,凤凰是神鸟。 可他确实不太想这样做。 祸仙 第270节 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即便打得生死不分,也做不到毁去西荒这片古地。 除非…… 玉珩抬起头。 头顶雷云密布,昏暗得有如翻墨。 厚重的云层中电光隐现,似有万千银花在翻腾。 轰鸣声震耳欲聋,像是要生生撕裂天地。 天罚将至。 长离早已命苍青四处设下困阵,不许任何活物离开西荒。 眼看西荒被封,无数草木生灵就要无辜枉死,这样的残忍当然被天道所不容。 血阵以昆仑为阵眼,那就自然不止是在昆仑。 血脉大阵早已融入每一个设阵的妖身上,长离要摧毁整个阵法,那些曾在他身上分过一杯羹的妖,当然也是其中一部分。 他们想重新设下血咒控制住凤凰,就像过去上千年一样,却不小心弄巧成拙,反而让他快要补全那部分被镇压在血阵之下的神魂。 现在见势不对,离开昆仑阵眼,迫不及待想要搏全部大妖之力想将他再拉过去,更是狗急跳墙自投罗网,蠢不可及。 长离将每一步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引那些人来伤他,等天罚降临。 万钧的天雷,加上西荒众妖的围攻,足够了。 天道要他死,那便死得惨烈些才好。 他要伤得极重,最好奄奄一息,真的快要死去,在唐玉笺面前被她看着,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涅槃。 凤凰本就是不死神鸟,纵使天罚加身,也不过是涅槃一场。 等她亲眼见他死过一次,她就会…… 忽然,长离瞳孔骤缩。 怔愣地看着方圆百里唯一完好的山头……和顶上空空荡荡的大殿。 阿玉呢? . 唐玉笺做了一个噩梦,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 她几番惊醒,却又再次陷入梦中,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掌心,将血肉生生掐破。 终于,猛然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她一时间缓不过神来,眼珠缓缓转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座亭子里。 周围是一片湖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是她的真身…… 不,是卷轴。 背后传来一道清润悦耳声音,“这里面有这么多本书,你最喜欢看的是哪本?” “书生上京赶考,在山里遇见狐妖……”唐玉笺脱口而出,回过头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太一不聿弯起桃花眼,笑得格外好看,“你终于醒了。” 第281章 梦三生 唐玉笺转过头,看着周遭熟悉的环境,“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太一不聿却跳回了上一句话,从书格中抽出一本书。 “书生与狐妖?原来你喜欢这种。” 他回过头。 那张脸分明是太一不聿,却又不太像。 衣衫染着斑斑血迹,眉目间添了几分凌厉,轮廓也愈发清晰。琥珀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天光,在昏暗的阁楼里漾开一片潋滟。 明明是一样的面容,可…… 唐玉笺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男的了?” 对方像是被她这句话逗笑,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滑腻得犹如绸缎。 他站起身,从藏书阁琳琅满目的书架间缓步走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停在她面前。 唐玉笺不得不仰起头,才看清他的面容。 此刻她才惊觉他身形如此高大,气质阴寒又贵气,让她后颈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小的战栗。 眼前的太一不聿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他半跪下来,垂眸端详着她,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近在咫尺间,唐玉笺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瞳色很浅,之前那种盛着光芒的潋滟模样只是错觉。 事实上他眼里并没有任何光亮,而是一种近乎冷厉的麻木。 唐玉笺问,“你是化作了男子的模样,还是你原本就是男子?” 太一不聿轻笑,纤长的睫毛随着他的动作划出清浅弧度。 “你更喜欢我女子模样?”他若有所思,“那我还换回女子模样与你相处?” “……” 唐玉笺扶住额角,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混沌。 她环顾四周,这湖心亭本是她转生后的真身与栖息之所,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慌。 太一不聿好整以暇地任由她四处张望,忽然话锋一转,“你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是刚刚看到什么了吗?” 唐玉笺尚未理清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卷轴中,因此也没有留心到他话中的蹊跷。 他说的是“看到”,而不是“梦到”。 自己做的梦,她没想说出来。 可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当头罩下。 唐玉笺心头猛地一悸,脱口而出,“我梦到有人来寻我。” 话音刚落,她骤然捂住嘴。 听到太一不聿继续问,“什么人?” “不认识。” 唐玉笺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恐怕必须回答太一不聿的问题。 这卷轴似乎已受他掌控,成了他的所有物。而困在卷轴中的她,自然也受到他的制约。 难道太一不聿成了卷轴的新主人? 她还在胡思乱想,太一不聿不疾不徐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人来找你,所为何事?” “他说......我输了。”唐玉笺艰难地开口,“要我归还耳铛,还要从我这里......讨要报酬。” “他说你怎么输了?” “他曾赠过我一副耳铛,要我保五十年内,世间太平,现在世间不平,我便是输了……”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 “那他要从你这里讨到什么样的报酬?” “……他要我以命挡天下祸。” 话音未落,唐玉笺瞳孔骤缩。 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尽数朝一侧缓慢倾斜,水面与湖底渐渐分离,地面与流转的湖水形成诡异的夹角。 却没有一滴水珠溅落。 须臾之间,眼前的景象彻底上下颠倒,天与地完全倒转。 只剩下她脚下这座玉砌雕栏的亭台诡异地悬浮在没有一滴水的湖底,波涛汹涌的湖水倒挂在头顶。 唐玉笺甚至能看到裸露的湖底横着一座只剩了半截的石桥,桥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 也不知道那断桥是什么来头,只看了一眼,她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涌起来。 这是她附身卷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异象。 唐玉笺尚未理清思绪,耳畔便传来太一不聿冷下来的嗓音, “是外头那些人,闹得动静太大了,波及到了这里。” 唐玉笺抓着栏杆,脸色难看,“外面发生什么了?” “待着别动。”他抬手虚按。 整片天地突然剧烈震颤。 外面发生什么了? 天下大乱罢了。 山崩地裂,整个西荒几乎被掀翻,这般毁天灭地的力量,动静之大,可想而知。 “无妨,不急,让他们先打。”太一不聿语气漫不经心,“外面那层结界太厚,我们原本也出不去,不如留在这里歇息。” “……长离呢?”她忽然问。 进入卷轴前,唐玉笺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妖殿之上。似乎有人在背后唤她,还没有看清是谁,长离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轻声道,“睡吧。” 再睁眼,就在这里了。 祸仙 第271节 那长离人呢? 太一不聿一手握着自藏书阁取出的书卷,另一只手忽然探来,捏住她一侧脸颊。唐玉笺侧头想要躲,却被他扣住后脑,力道不轻不重地在唇边软肉上捏了两下。 “他?” 太一不聿的指腹在她耳后轻轻摩挲,“正被玉珩和西荒那群孽畜困着。” 他忽然凑近,鼻息拂过她颤动的眼睫,“同是刮骨削肉之人,凭什么他要自由?” 笑意渐深,却让人脊背发凉,“他不愿归位血阵可不行......底下的东西,还等着他呢。” 这是在说什么? 唐玉笺看他的神情,总觉得心绪不宁。 “我要出去。”她声音发紧。 “为什么?”太一不聿很疑惑,“这里不好吗?” 这处空间曾与唐玉笺的生魂长久相伴,彼此气息交融,本该让她感到万分熟悉亲切才是。 怎么会不愿在这里停留呢? 但此刻唐玉笺无暇顾及这些。她暗自尝试,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独自脱离此地,只能再次追问,“玉珩仙君为什么会过来?” “何必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太一不聿不顾她的躲避,顺手将她散落的乱发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在这里休息,等外面风平浪静了再出去。” 可心里那种不安日渐扩散,就好像有什么极为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282章 梦三生2 唐玉笺分不清自己被困在卷轴里多长时间,也感受不到日月变幻。 外面应该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为往日她进入卷轴,从来感应不到外界变化。 可这次唐玉笺在湖心亭坐着也能频频感受到地动山摇,湖水时而上涌时而下浅,甚至时不时能听到轰鸣之声。 外面好像要天塌地陷了一般。 唐玉笺尝试调动画卷里的东西,仍旧一无所获,曾经她以为卷轴就是她的真身,只需招招手,书阁上的典籍便会飞入她手中。 可现在,她与卷轴的感应彻底断开了,什么都调遣不动。 唯有湖水会在太一不聿不在身边的时候顺着她的心意,轻轻涌到手边,蹭蹭她的指尖。 好像在顾及她们过去的友谊。 唐玉笺与太一不聿对待卷轴的态度并不相同。 之所以会将自己附着的卷轴当作真身,是因为当年她刚转生而来的时候,是在一处榣山的山道上。 当时看到的所有草木精怪都是有真身的。 树妖化形为树灵,能够跟她说话,一同游玩,但过后还是会回到树里,因为树是它的真身。 唐玉笺也要回到卷轴里,所以便将卷轴当作她的真身。 她怕水又怕火,这些都是卷轴的特性。 然而太一不聿不同,他更像是卷轴真正的主人。 地位凌驾于卷轴之上,有着明确的尊卑。 在他现身时,唐玉笺和湖水那点零星的互动也彻底消失,卷轴只会臣服于太一不聿一人。 她静不下心来,时间在焦躁中显得格外漫长。 为了排遣这份不安,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熟悉的藏书阁。 沿着木质楼梯爬上去,湖心亭的第二层里,几个书架满满当当塞着各式各样的话本,一部分是她后来陆续添进去的,另一部分则是当年唐二小姐的旧藏。 她随手翻阅着,每个都是看了两页就没了兴趣。 唐玉笺耷拉着眼皮,刚要下去,忽然听到“哗啦”一声,两本书从高处的架子上掉了下来。 这不轻不重的声响,让她心头一悸。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唐玉笺回过头,掉在地上的书已经翻开了页,打开向上敞着。 她缓缓俯身,将书捡了起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她,这些主动现身的话本,往往都预示着和她有关的事情。 这样的预兆,已经不止一次应验了。 可唐玉笺还是拿了起来。 太一不聿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偌大的真身里只剩下她的自己。 唐玉笺在地上坐下,翻开了书。 这是本熟悉的复仇话本,落魄的贵公子逃出生天,落入了烟花巷柳之地,被一个女妖救下。 一来二去熟络起来,后面原本应该和天命之女在一起的贵公子,忽然黑化了,将恶毒女妖关在所有人都发现不了的地宫里,用锁链捆住她,日日夜夜同她沉沦在肤浅的享乐中。 可到了这时,故事只进展到一半。 唐玉笺往后翻了几页,直接跳到后面。 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手指倏然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话本她原先看过,可是当初还没看完就找不到了,所以这故事的结局她并没有看到。 现在看到了,可是她有些无法接受。 唐玉笺匆忙打开另一本,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 也是同样的结局。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去,话本再次跌落在地。 这结局和她前几日做过的那个噩梦一样。 唐玉笺踉跄起身时,手肘不慎撞到书架,接着又是“哗啦”一声,又有一本书应声而落。 仍是和刚才一样,书页朝上摊开。 唐玉笺不想再看,闭上眼。 可偏偏想跟她作对一样,阁楼外突然传来异响,湖水又缓慢向一侧倾斜,外面又是什么地方在天塌地陷。 那些书像长了脚一样跟着天旋地转的动静滑向唐玉笺脚边。 唐玉笺在敞开的书页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死死看着那些文字。 赫然写着相同的预言。 “为什么非要让我看见这些?”她嘴唇颤抖,不知道在问谁。 或许从一开始,唐玉笺就错会了天意。 她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应该想到,她这样一直不太幸运的人,怎么会那么幸运,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远处出现了一道身影。 太一不聿向前迈出一步,无声的从凭栏上落下。 “好了,可以出去了。” 他上前一步,修长如玉的手按住她的肩。 声音温柔得令人心悸,“我愿意让你跟我一起见证这天地重归混沌,万物开蒙。” 他的手很凉,像死去许久的人。 被他碰一下,连骨缝都浸透了阴寒。 太一不聿以前是美人,被她当作天族太子的天命贵女。 可话本里的他却是个机关算尽的狠角色。 这副无害柔和的美人皮相,不过是掩着勃勃野心,诱人卸下心防的一层伪装。 唐玉笺被太一不聿握着肩膀一提,眨眼之间已经出现在了另一处地方。 刺目的火光映红了她的眼睛。 视线开阔起来,眼前的景象很熟悉,长离在使用红莲魂灯时,唐玉笺透过星澜的眼睛看过。 延展至天际的庞大宫殿群以黑玉为基,玄冰作檐,无数森然的黑白殿宇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在浓郁的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盘踞在山顶的龙脊。 料峭的山川绵延无尽,陡峭的断崖像被刀劈斧凿过一样。 这里原来就是传说中的昆仑神山。 这些宫殿就是昔日的神殿。 也是囚困了长离上千年的地方。 可现在全都漫上了一层刺目的红色。 地脉震颤的声音像千万头困兽的嘶吼,昆仑山巅的血色阵法寸寸龟裂,唐玉笺走到断崖边,低头看下去。 一望无际的火红色海洋中,有道身影渐渐清晰起来,长长的羽翅从肩后舒展,形成半闭拢的围帐,漫天火光将深渊都照亮。 那是正在涅槃的凤凰,也是以前在极乐画舫上陪她伴她的长离。 唐玉笺在话本里看到,西荒妖族圣地连接着昆仑山脉地底的上古遗迹。 天地初开的时候,东皇钟镇压着混沌之力,昆仑血阵原本就是镇压混沌的法场,在千年以前被西荒众妖直接改成了逆天大阵。 妖群原本想方设法要引妖皇凤凰入血阵,企图重新控制他,原以为会有一场血战,可没想到凤凰却先发了疯,玉石俱焚一般主动跳了进去,像是要以命相搏。 现在凤凰濒死,要涅槃了。 祸仙 第272节 可他们都不知道,血阵底下埋着的不仅是凤凰被剥离的神魂,还有还有东皇钟。 唐玉笺甚至知道,长离接下来会震裂地脉,镇压混沌的东皇钟开始移位。 那东西是法器,有些超出她的理解,是上古十大神器之首,具有镇压鸿蒙,逆转时空之力。 唐玉笺在三本书上看到了一样的结局。 无字书上的每一个故事最终都指向同样的结局,她会灰飞烟灭。 第283章 引雷上身 凤凰涅槃的火,不容小觑。 血色岩浆自昆仑地底喷涌而出,灼热气浪将西荒妖群的嘶吼声尽数吞没。 长离拖着半毁的金羽掠过满地残骸,踏碎血阵上的玉柱,继续向下,像在寻找什么。 整个昆仑都在震颤。 汹涌的火海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琉璃真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要被烧干,妖群接二连三被大火吞噬,发出惊恐的嘶吼,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唐玉笺低头往下看。 看着那个狼狈的,浑身浴血的影子,深深怔住。 如果不是那一双金瞳,她简直无法认出眼前的人。他阴郁嗜血,羽翅见骨,挥手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森然冷冽的煞气,像要吞噬一切生灵,将这里变成尸山血海。 “一群废物,千年了,都没有半点长进。” 太一不聿在一侧冷笑,“当真以为血咒还能困住他?” 他缓缓抬手,往日熟悉的卷轴倏然在身侧展开,发出“唰啦”一声清响。 卷轴迎风而涨,转瞬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连唐玉笺脚下的路面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原来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卷轴竟能展现出如此骇人的威势。 唐玉笺仰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卷轴,心中震撼不已。 太一不聿指尖快速翻飞,掐出几个复杂而繁复的法诀,她的修为还难以看懂。 他的手指极为修长白皙,十分漂亮。此刻,掌心向下,缓慢按在地上。 骤然之间,无数诡谲的咒符从他手下蔓延出去,如同锁链一般延伸至四面八方,瞬间变成一个猩红的巨大阵法。 如果那些书的结局,和她做的梦一样是真的的话…… 那么太一不聿的真实意图,根本就不在于西荒或是长离。 他与昆仑的血凤无冤无仇,而是因为卷轴与昆仑底下的东皇钟在千万年前相辅相成,将混沌合力镇压在大阵之下。 东皇钟若要现世,必伴生河图洛书。千万年前,帝俊正是用这卷轴为祭,合力东皇才将混沌之力封入钟内。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太一不聿指尖窜出的血色丝线。 正一缕缕向下,与火海下的东西共鸣。 太一不聿是要借凤凰涅槃的不死火,熔断东皇钟上的封印。 向来笑吟吟的太一终于撕破了伪装,他指尖操控着血线 头顶雷云轰鸣不断,几乎将天遮成黑色。 如此人间炼狱,天道不容。 与此同时,地下震颤不休,用来镇压混沌的东皇钟摇摇晃晃,出世了。 若东皇钟现世,必将引发六界动荡。 被封印的混沌重新问世,到那时阴阳倒转,山河倾覆,世界将重回归鸿蒙未开时期那样的虚无之中。 唐玉笺只觉得指尖发冷。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太一不聿所求,竟是灭世。 那个总是笑盈盈的美人竟在暗中谋划着要毁灭世间的一切。 他垂着眼的样子还让人错觉有几分温柔,怎么也无法将这些与灭世二字联系在一起。 凤凰正在浴火,撞断一条条玉柱,摧毁大阵,然而东皇钟要出世了,即便凤凰拥有涅槃之力,直面能够镇压混沌的上古法器,也难逃一死。 唐玉笺是个普通人,心太小了,装不了那么多,不想要凤凰死,也不想要混沌出现毁灭世界。 她的所有未来都是死路一条,那她想,至少要她在乎的人活下来。 “长离!” 唐玉笺对着下面喊了一声,那点微不足道的音量顿时淹没在罡风之中。 太一不聿分出神看向她。 火海中央,凤凰的羽翼突然一滞。 他似乎感应到了,周遭燃烧的琉璃真火都停了一瞬。 "阿玉?" 悬崖深处的那个人,在唐玉笺开口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恍惚。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在那里?” 他看见了她。 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 长离已经搜过许多人的魂,看到的都是她被妖怪拖入血阵的画面。 他以为她…… 明明是此刻昆仑上下最为忌惮的血凤,此刻声音竟微微哽咽。 “阿玉,你没掉下来。” 距离太远,唐玉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本能的觉得他看见了自己。 唐玉笺趴在峭壁边缘,手旁的碎石簌簌砸下去。 粉身碎骨一般。 她上辈子是个书呆子,没有什么娱乐,这辈子倒是看了许多话本。 其中那么多情节里,最不喜欢看的便是生离死别,每次都会骗取她很多眼泪。 细分的话,生离死别里,最不喜欢的情节就是每个故事里的恶毒女妖惨烈的结局。 为什么好像只要沾上主角,旁的不重要的角色就一定会死的凄惨。 为什么总是三番几次有人说她祸世。 这下好了,世界不是她毁灭的,偏偏有人说她要负责,还要灰飞烟灭。 太倒霉了,她接受不了。 但如果注定会死的话。 她想要长离获得自由,挣脱血咒,摆脱天罚。 又想跟长离说,他如果复仇复完了,就让西荒其他无辜的妖活下来吧,她还挺喜欢妖界那些地方的。 金玉城也喜欢,黛眉岭也不错,路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妖很有意思,无论是美若天仙的血蝶姬,还是头顶着一盘盘果盘的蟾蜍妖,其实都各有各的可爱。 她都有些喜欢。 “上来吧,长离,我在这里。” 忽然,视线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猩红血线,如蛛网般蔓延。 唐玉笺抬头,看到所有血线都是从头顶那张展开的,遮天蔽日的卷轴中钻出来的。 卷轴的轴面一片空白,唯有中间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裂缝,像是一道撕扯开的伤口。 殷红的血线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刹那之间,穿透了长离的身体,将他背后的金红羽翼染成一片血红。 长离原本就身受重伤,翅膀上的伤痕深可见骨。 尖利的血线更是如酸脸一般穿透那对受伤的翅膀,将他死死钉在血阵底部,让他动弹不得。 “他要涅槃了,”太一不聿勾着唇,语气森冷,暗含警告之意,“这时可不能上来,会坏我好事。” “松开他……” 太一像是听不见,无动于衷。 手下的法诀越来越快。 唐玉笺眼中只剩下长离羽翅被贯穿的惨烈景象,惊怒之下倏然从腰侧拔出一柄剑,对着密密匝匝的血线猛地一挥。 霎时间地动山摇。 无数血线被斩断,却有新的丝线蔓延出来,源源不断。 太一不聿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声音出奇的平和,“银霜剑,烛钰将这剑送给了你。” 唐玉笺握紧剑柄,想要再次挥剑斩去,却发现手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法动弹。 密密麻麻的猩红丝线从脚下蔓延上来,瞬间捆住了她的四肢,将她牢牢束缚。 那些丝线像活物一般,不断蠕动着,往她手中的剑上攀爬,却被剑刃上发出的凛冽剑气劈开,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小玉这银霜剑认了主,”太一不聿笑盈盈的说,“但你是不是不知道银霜剑是什么来头?” 唐玉笺不说话。 “银霜剑是太子烛钰幼时的本命剑,由他脱落的第一片护心鳞片所制。” 祸仙 第273节 太一不聿说,“他将这东西送给你,你想怎么还他?你身边那么多狠角色,还的起吗?” 唐玉笺攥紧发烫的剑柄。 “与你无关。” “他的东西是与我无关,可你这条命是我给的,就与我有关。” 太一不聿的长发被血气冲得凌乱,按在阵眼上的手却纹丝不动。 万丈深渊之下,青铜古钟正在赤红的岩浆之中缓缓向上移动,灰蒙蒙的罡风四处冲撞。 钟身下流转出的黑气开始吞噬周围的生灵,连一旁想要等着分食凤凰血肉的妖群都在惊恐后退。 无数条长长的血丝从卷轴中蔓延出来,牵连在太一不聿身上。 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 灰白色的浓雾正顺着峭壁往上爬,如同沸腾的潮水,缓慢又势不可挡的要冲出来吞没昆仑。 那些看来就是混沌了。 唐玉笺有些无法相信自己会在每一条故事的分支里都化作飞灰。 当视线扫过血阵旁那道披着烈焰的身影时,心口传来钝钝的痛感。 “他要涅槃了。”太一不聿说。 他没有回头,血线正从他掌心没入地下的封印,“东皇钟出世之刻,便是混沌重临之时。” 头顶,汹涌诡谲的雷云汇聚。 阵阵雷鸣像是含着无尽的怒意。 在血阵的上方,雷云逐渐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太一不聿的棋局布得精妙,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甚至算准了长离该受的天劫。 可偏偏漏算了,这次九霄云外积聚的雷暴,要劈的是唐玉笺。 当唐玉笺引着万丈雷云迫近时,太一不聿眼底终于闪过一丝错愕。 洛书河图被迫展开遮天屏障,硬生生扛下所有天雷。 可这劫雷古怪得很。 像是不把唐玉笺劈得灰飞烟灭,就绝不消散。 天道像是铁了心,要她消失。 卷轴不断下压,缩小,包裹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以拼死抵挡雷劫。 第284章 逆转阴阳 天雷万钧。 苍穹像是要裂开一样,银光撕裂滚滚浓烟直劈而下,被卷轴凌空抵住。 刺目的白光在天地间炸开,照得人眼前发盲。 唐玉笺转过头。 太一不聿的发丝都被震荡的飞扬起来,他手上的阵法微滞,密密匝匝的符文停了一瞬,抬头冰冷地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雷云, 像条长着美丽鳞片的毒蛇,眼底寒意森然。 天边忽然霞光万丈,唐玉笺扬起头。 听人说紫微垣,正北天穹,是天族天宫。 九重天上,有新君登基。 下方血阵也遥遥传来模糊的崩裂声。 唐玉笺垂眼看去。 血阵中央,长离凤羽染满猩红,他不顾剧痛要站起来,血线却如附骨之疽,将背后钉在地上的双翼撕扯得鲜血淋漓。 “阿玉、阿玉……” 太一不聿显然也听到了,神情冷戾,面上像笼着一层寒霜。 头顶震荡的天雷快要压不住,如果在这个时候将玉珩招来就不好了。 黛眉岭上,玉珩在结煞立狱,拘押万鬼。 他以为唐玉笺死在那里,被他误杀在斩月之下。 太一不聿要赶在天罚惊动自己这个‘师尊’,在他发现端倪之前,了结这一切。 正想着,掌心倏然一空。 随即袭来一阵钻心剧痛。 银霜剑寒光在眼底晃过,几乎贴着他的腕骨斩下,凌厉剑气似要将他整只手掌齐根削断。 太一不聿错愕回头,竟然忽略了身边这个最不该忽略的人。 因为她太弱了,比起那些人,弱到他没将她放在需要警惕的一环。 唐玉笺趁他全神操纵东皇钟时,飞身夺走了卷轴。 为了照顾他们遮挡雷劫,洛书河图缩小了许多,就护在他们头顶,被她毫无预兆的一个纵身飞扑,双手死死扣住卷轴边缘,身体向前一荡,竟然翻了上去。 令他震怒的是,认了太一为主的上古至宝,竟然翻面向上将她兜住,顺从地将她托在卷面之上。 卷轴离手的刹那,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失去洛书河图,太一不聿顿时无法维持阵法,施术中断。 他瞳孔骤缩,倏然看向唐玉笺,眉宇间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在瞬息间湮灭无踪。 “别妨碍我。” 所有情绪都被强行碾碎,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底第一次在看向她时翻涌出杀意。 一根拉长的血线蔓延出去。 勾住她的脚踝。 太一不聿的嗓音裹挟着灵力轰然压下,“小玉,松手。” 卷轴在他催动下开始灼烧唐玉笺的掌心,让她生疼,逼她退离。 硫磺气息从地底喷涌而出,东皇钟的钟顶正破开熔岩,显现出一抹混沌的玄黄色。 唐玉笺喉头涌上血腥。 她怕得发抖,却将卷轴攥得更紧。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应该是她做过最有勇气的事了。 “不松。” 唐玉笺望着他,斩断血线,将银霜剑刺在展开卷轴上,纵身跃向巨钟。 太一不聿终于变了脸色,他召出的血线如毒蛇般向下飞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嗡—— 他骤然单膝跪地,嘴角溢血。 凤凰涅槃的真火将大阵烧的一片模糊,金红色的火光冲上来包裹住她,却抵不过先天证道至宝的威压。 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篆文如活物般爬上她皮肤,撞上钟身的刹那,唐玉笺听见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洛书河图里有天地乾坤,记载着天地法则,和东皇钟是相伴相生的法器。 她最后赌了一把,以身生祭,不管是毁了卷轴还是毁了东皇钟,都好。 浴血的羽翼划破长空,却还是慢了一步。 钟声荡开,响彻昆仑。 唐玉笺视线的最后,看见的是凤凰撞碎结界冲来的身影。 他眼中鎏金暴动,翅膀在背后张开,满身伤痕的样子凄美又绝望。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凤凰的翅膀。 很好看。 唐玉笺的指尖在空中,想碰一下,触到的只有空气。 可惜了。 她闭上眼,被汹涌的混沌之气吞没。 身后的东皇钟发出震荡不止的嗡鸣,与天际传来的浑厚钟声重叠。 与此同时,九重天外。 瑞气千条,仙乐齐鸣。 新君继位,原本的天族太子殿下已经变成陛下。 仪仗正缓缓行过天门,天上地下可怕的钟鸣重叠在一起,简直要撕裂神魂,连塑了金身的仙官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新任天君的身影忽然一晃。 手指死死攥住心口处的龙纹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忽有仙官踉跄奔来,跪地颤声禀报,“禀天君,玉珩仙君……” …… 血池底部。 象征着整个无极仙域最至高无上的存在,玉珩仙君半俯下身,抬手似乎想碰地上的残秽。 可他终究只是屈膝半跪在地上。 不敢伸出手。 祸仙 第274节 …… 窈窈冥冥,芒芠漠闵,澒濛鸿洞。 混沌,无光无色、无始无终。 周遭像是有黏稠的暗金色雾霭,偶尔有开天辟地的残响惊动神魂。 唐玉笺坠入了一种好像被吞噬了所有色彩的惨白中。 粘稠的雾沼压得她骨骼咯咯作响。 诡异的是,唐玉笺竟没有立刻死去。 她还有些微末的意识。 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坠入了无底洞一样。 意识在剧痛中支离破碎,浑浑噩噩间,只觉周遭一片混沌。 唐玉笺想,她这辈子在榣山生活了许多年,又在画舫上度过了许多年。认识长离后,两人相伴七年,自离开长离至今,也已过了两年多。 这些时日加起来,正好与她上辈子的寿命相当。 若仔细算来,刚好是二十一岁。 她上辈子死时,距离二十一岁生日只差一日。 若说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她几乎要笑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容不下无法救世的她。 能活得与上辈子一样久,已经算是此界天道的恩赐。 唐玉笺浑浑噩噩,彻底心灰意冷地想,死就死吧,这辈子见过不少风光,也算活得精彩。 那就死吧。 她知足。 可意识濒临消散之前,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接着听见有人对她说道,“不是混沌,是天地元气。” 不是耳朵听见,更像传音入魂。 唐玉笺想做个回头看去的动作,却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想起来,自己最后是被卷入了东皇钟与逆天大阵的裂缝间。 血肉之躯早已在混沌与乾坤之力的绞杀中寸寸碎裂。 哪还有头能回,更别说看了。 所以她只能“听”那人单方面的说。 “有人结煞立狱,不顾生死轮回,想将你留下来。”对方意味深长,“用的是逆转阴阳的禁术。” 结煞?立狱? 听着太高级了,她还没学到这。 唐玉笺浑浑噩噩的想,是谁结煞要留她?长离在自己眼前受了重伤,追着自己一起掉下血阵,应该也陷入了混沌中。 太一不聿不必说,他要恨死她了吧。 太子殿下好像在九重天上登基。 玉珩好像以为自己死在了黛眉岭……太一不聿说,玉珩仙君居然以为是自己的斩月害死了她。 唐玉笺想问耳边喋喋不休的人是谁。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人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想法。 眼前灰蒙蒙的虚无散去,她好像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样貌滑稽,衣着松垮,以她现在见多识广的挑剔目光来看,的确不太好看。 可这人既像她见过的酒肉和尚,又似人间偶遇的乞丐。 “不必看了,我并非你所想之人,只是暂借这副躯壳与你对话。” 那人道,“我无法直接现身,只得借他人之口传话。” 第285章 因果善缘 混沌中的一切感受都很奇怪。 周遭万物似乎都在融化。 唐玉笺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却觉得有些暖。 硬要形容,她幻想到婴儿在胎盘中的感觉。 偏偏万籁俱寂的混动中,有人坚持跟她说话。 唐玉笺用意识追问,‘神秘兮兮,那你究竟是谁?’ 对方贯彻神秘,“不可说。” 唐玉笺顿时失了兴致,安详地静候死亡降临。 那人说,“不必等了,你不会死。” ……什么? “你在这个此间有了羁绊。”那人继续道,“你不是这世上的人,本不能留你,可这世上有了你的痕迹,你种下了自己的因果。” …… “你就不问问有了羁绊会如何?” 难道能活? “能活。” 唐玉笺倏然精神一振,“当真?是什么羁绊?”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果然,对生命的渴望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会重新燃起。 “有人在为你修庙。”那人语出惊人。 “你机缘巧合行了善事,救人性命,种下善因,现在有人承其因缘,为你续上了因果。那你便在此方天地,有了不可或缺的因果宿命。” 世间因果轮回,一缘起则万法生。 因缘际会,环环相扣,天道轮回,纤毫皆定。 唐玉笺怔怔出神。 几乎是刹那之间,就想到在凡间赐福时,那几个追着她说要为她立庙的孩童。 可那庙她见过,分明就是用泥土和石头垒的小小的土疙瘩。 甚至里面是空的,没有塑像。 那样的庙也算数吗? 那声音解释道,“你曾在冥河漂泊数日,此岸人间已过七年。那些孩子早已长大成人,这些年来一直为你守庙。” 原来这些年,他们真的在供奉唐玉笺。 有供果,有祈愿,她受了凡间世人诚心供奉,香火汇聚,善缘铸就。她已经真正成为了这方天地间有庙有祀的仙。 既然有人虔诚叩拜,唐玉笺与这红尘俗世便有了斩不断的因果。 既然有了因果,受人信仰,又如何能不让她长存于世? 唐玉笺现在没有肉身,所以感受不到自己的眼睛。 如果有肉身,她定是要哭出来了。 以前在极乐画舫上,听说积攒的福报多了,就容易成仙。 唐玉笺想要成仙,一直广结善缘,积德行善。 可是努力了这么久后没什么收获,让她以为积再多德都没有当关系户有用,没想到最后救了她一命的,竟然还是因为积德行善吗? 她想问,“立庙这么有用吗?” 那想成仙的妖都去立庙不就好了? “无论仙神,皆因信仰而存在,有人供奉便是神,亦是仙。若无人供奉,终究不是真仙。” 那人说,“强求来的不是信仰,此事唯有心诚则灵。” 何为神?何为仙? 信仰孕育灵性,神自人心而生。 那人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身怀机缘,待到机缘成熟之日,便能送你重归世间。” 唐玉笺精神又是一振,“回我原本的世界?” “你原本世界的那具身体早已消亡,与你断了羁绊,回去只怕会惊扰故人,” 那人摇了摇头,“你的因果在哪,自然要去哪。” 唐玉笺语气低了下去,“对啊,我那具身体应该已经被拉去火化了。” 前后死了两次,都没吃上自己的席,真是难受极了。 那人安慰,“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在原本的世界重新寻回因果,或许也并非不能回去。” 唐玉笺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了点希望。 可是转念一想,上辈子只知道上学念书,回忆起来好像真的没有特别留恋的地方,如果真要她回去,她也是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过得比这里更开心。 这样比起来,这个世界虽然让她也伤心了许多次,却也馈赠了她诸多珍贵而美好的瞬间。 那些美好的部分点连成线,足以让她对这一世的生命心生热爱。 祸仙 第275节 唐玉笺短暂地煽情了一会儿,正色问,“有多少人信我?” 她脑海里只有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 却听那人说,那几个孩子的信仰虽微,却也作数。他们赚了钱,衣锦还乡,收养了更多流离失所的孩童。 “如今这些人都信你,说是你赐予福报,让他们得以活命。” 唐玉笺渐渐在混沌中生出四肢,抬手遮住眼睛。 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但行善事。” 游经无妄海的一座古刹时,有个酒肉和尚曾对她说,既来之则安之,世间之事,皆有前因后果。因缘聚合,缘起缘灭,自成果报。 唐玉笺想,这哪里是她救了他们,分明是他们救了自己。 “既得这重生机缘,便该惜福,珍惜你善果。若能化解此界灭世大劫,待灾厄消弭之日,方是你长存于这世间,成为真仙之时。” 她还沉浸着在感动中,听见这话勃然大怒,“你刚刚不是说我已经成仙了吗?” “香火供奉,有庙有祀还不算完整。” 那人叹息着打断,“可供奉你的人甚至不知道你姓甚名谁,生前身后,你终究不是此界的本源之魂。若想长存于天地之间,还需更大的造化。” 这造化就是要她为天道当牛做马,渡化灭世劫难。 唐玉笺本来感动得想哭,听到这里差点气笑了。 那个“不可说”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过分,声音和身形一道消失了,让唐玉笺想吵架都不知道找谁好。 混沌之中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只觉得漫长。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唐玉笺忽然发觉周遭虚无的灰白中多了许多颜色。 渐渐地,耳朵里也出现了许多杂乱的声音。 那自称“不可说”的人还没有跟唐玉笺把事情说清楚,就将唐玉笺送回了世间。 她最后的疑问还飘在空中,“你这是把我送到哪了……” 人就蓦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个画面,是失了气息正在被拖走的婢女。 唐玉笺猛然从地上坐起来,坐起吓坏了众人,随即有人朝外喊道,“别急别急,这还有一个没死的!” “竟然没死?” “我分明见她元神都散了才将人送过来的……” “都别吵了!”有人推开门走进来,皱着眉冷声道,“外面客人都到了,今天是家主继位的天大日子,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一个都活不了!” 这话有如定海神针,一院子人顿时陷入死寂。 第286章 跑路 天边流淌着金红交织的祥瑞之气。 远处隐约传来悠扬仙乐,缥缈空灵。 唐玉笺跟着引路的侍女向外走去,甫一踏出门槛,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入目到处都是雕栏玉砌,宫阙错落有致,头顶祥云缭绕,檐角挂着金玲,一派仙家气象。 这里婢女打扮的女子也全都华贵精致,绝非寻常的富贵世家,倒像是天族的仙宫。 唐玉笺尚在怔愣间,就被催促着赶去庭院门口,手里塞了块丝绢和一只盛满花露的瓷瓶。 “去把镇院瑞兽的石像擦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东西。 这是什么气运,刚重生回来就做侍奴。 那酒肉僧说自己的因果在这里,还要她化解此界灭世大劫,谁家侍奴去救世的? 庭院外立着两只威仪凛然的石雕瑞兽,栩栩如生,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唐玉笺踩着突出的台阶擦拭瑞兽的鳞片。 这幅身体不是她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是魂魄附身,自己附身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已经死了。 看那些人见到她还活着时讳莫如深的样子,这身体的死因应该也不是特别正常。 像是被处死,又活了过来。 身体不是她的,自己原本的佩剑储物环自然也都不在。 身上没有妖气,只有一丝丝灵气,随着原身主人香消玉殒也散得差不多了。 简直是天崩开局。 这地方虽然到处都敲锣打鼓,可气氛却很诡异。 眼下能想到的当务之急,是先去西荒,看看他们怎么样了…… 得先离开再说。 唐玉笺想得投入,手下的石雕忽然猛地一震,她一顿,缓缓抬头。 正对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珠,直勾勾瞪着她。 “……”不是。 这石兽怎么把头转过来了。 唐玉笺惊得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栽下去。她慌忙扶住石栏,还未站稳,那尊瑞兽石像突然低头,用额前的玉色犄角抵住她肩膀。 “唔!” 虽未用力,但这股力道已足够让她跌坐在冷硬的青石板上。 石像鼻息喷出缕缕白雾,圆滚滚的眼瞳危险地眯起,显出一副被冒犯的恼怒模样。 就在这僵持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 “大胆!” 一名管事模样的仙侍箭步冲来,扣住唐玉笺的手腕,将她粗暴地拽到身后。 那仙侍对着瑞兽连连躬身作揖,声音发颤,“大人恕罪!这小侍从未做过这等精细的活计,粗手笨脚,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冲撞您……” 瑞兽甩了甩鬃毛,从鼻孔喷出两道白气,它偏头绕过瑟瑟发抖的仙侍,澄金的竖瞳仍死死锁住唐玉笺。 唐玉笺猜出自己恐怕惹上麻烦了。 刚转生回来,就撞见侍女被拖走的场景,再结合眼前战战兢兢的仙侍,她立刻意识到,这里绝非善地。 “叮……” 就在思索之际,远处突兀地响起一道铃音。 四周倏然一静。 整座庭院的仙侍连同凶恶的石兽都陷入诡异的静默。 庭院门外的白玉长街不知何时已被浓雾吞噬。 雾气如纱如絮,仙侍们早已匍匐在地,额头贴着白玉砖。 除了缓慢的叮铛声,四下死寂。 无形的威压沉沉笼罩,唐玉笺只觉脊背一寒,双膝不受控制地弯折,跟着俯首低头。 一顶宽阔的描金轿辇自雾中缓缓而来,由远及近。 轿子是凌空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轿帘低垂,将内里遮掩得严严实实。 前后跟随的侍仙广袖垂落,低眉敛目。 瑞兽变回石雕的样子。 唐玉笺的视线落在地上,余光的边缘扫到轿子从身前缓缓经过。 金线勾勒的繁复纹样从眼前划过。 就在这时,后颈蓦地一凉。 头顶落下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有双眼睛正盯着她,如有千钧重。 唐玉笺浑身僵住。 片刻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了。 短暂得像是错觉。 唐玉笺悄悄抬眼,正巧看到轿帘一角被风吹起。 帘内光影浮动,隐约可见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 待那顶轿辇消失在转角后,众人才如梦初醒。 唐玉笺被粗暴地拽回醒时的那座院落,膝弯处挨了一记重踹,被人推倒在地。 为首的仙侍指责她刮伤了镇宅瑞兽的鳞片,罪不可赦。 两名高大的仆役一左一右钳住她的手腕,有人捧来半人高的乌木刑盒,里面盘着条泛着寒光的荆棘鞭。 铁鞭足有唐玉笺手臂那么粗,布满锋利的倒刺,都能想象到一鞭下去,不死也能要她半条命。 幸亏此时正值家主继位大典。 突然炸开一朵莲花状的火花,礼乐震天,头顶的半空之上有无数青鸟彩云盘旋。 按住她的力道微微一松,仙侍们伸长脖子张望继位大典的盛况。 如此重要的日子,不少人都翘首以盼,无人不想借此机会攀附权贵。 与家主受封相比,处置她这种小角色实在不值一提,便将她押下。 祸仙 第276节 唐玉笺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际祥瑞和五彩灵鸟吸引,悄悄挣开桎梏,翻身越过爬满青藤的矮墙。 脚下青苔湿滑,跑得太快容易打滑。 唐玉笺贴着墙根避开人群,朝着密林深处奔去。 枝叶横斜,尖锐的枝条划过她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小的划痕。 她顾不上疼痛,只顾沿着斑驳的墙根飞快奔跑。 直到逃出很久,唐玉笺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座陌生庭院,朱红亭台刚变成青竹水榭,每座院落的景致都不尽相同。 这地方到底有多大? “嗒。” 一粒石子突然砸在她肩头。 唐玉笺倏然转身。 斑驳树影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静静望着她。 那是一个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皮肤柔白,眉眼精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原来这一路如影随形的视线不是错觉。 “你是谁?” 竟在她一无所觉的时候,无声无息跟了一路。 少年站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忽然伸出食指抵在唇前。 唐玉笺心生警惕。 对方从树影间缓步走出,漆黑长发如流水般垂落,映着雪白的皮肤,将他衬出几分纯然无害的感觉。 唐玉笺盯着他的脸,莫名觉得熟悉,却又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 少年朝她走近,脚下发出极轻微的锁链拖拽声,唐玉笺低下头,这才看见他两双脚踝之间有一条粗硕的锁链。 粗如手臂,感觉足以锁住一头凶兽,此刻却用来绑一个纤弱的少年,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怪异感。 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早就知道不可以貌取人。 有些看起来漂亮又干净,状似无害的东西,反而可能更危险。 “别过来。” 唐玉笺浑身紧绷。 他微微偏头,琥珀色的眼瞳折射着斑驳光影,漂亮得像琉璃。 “不要妨碍我。” 少年仍安静地看着她。 唐玉笺后退两步,往一侧走,听到背后的少年说,“那边出不去。” 她侧身避开少年示意的方向,“不劳费心。” 锁链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少年像是感觉不到她的敌意,耐心地说,“那边是祭坛,有法阵。” 像是算准了她的步调,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每一步都恰好踩在她抓狂的距离。 唐玉笺后颈寒毛直竖,对方刚刚跟了她一路都没有声音,现在却故意让锁链拖出这么明显的声响,简直像故意在玩猫捉老鼠的恶劣游戏。 “你要逃吗?”他又问。 像是闲谈一般。 唐玉笺不说话,换了条路。 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说,“我可以帮你。” 唐玉笺停下脚步。 他自然而然地说,“跟我来吧。” 唐玉笺当他不存在,她咬牙费力地扣着砖缝,攀上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 想要环顾地形。 气还没喘均,一抬眼,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上面,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 唐玉笺翻身上檐,面无表情地掸了掸沾满尘土的袖子。 少年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说的大概是这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原身主人。 唐玉笺说,“没有。” 少年端详她片刻,语气缓缓变得笃定,“我见过你。” 他有就有吧。 她不想跟一个潜在危险的人争论,又一次提醒他,“不要妨碍我。” 少年抿了下唇。 停顿片刻后,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妨碍到你。” 第287章 供像 拒绝是徒劳的,对方似乎完全读不懂她的抗拒之意。 锁链拖曳的声响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唐玉笺无论什么时候回头,都能发现少年就站在她身后七步之遥的地方。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跟着她走,也不说话。 唐玉笺忍无可忍回过头。 少年浅褐色的眼瞳让她无端想起刚熬好盛到瓷罐里的糖浆,温润透亮,带着点甜腻的光泽。 他安静得像个影子,近乎乖巧,这副模样倒显出几分惹人怜的稚气。 可唐玉笺仍冷着声音问道,“你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少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是纯粹被好奇心驱使,单纯地想跟着她。 正好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空气中飘来阵阵异香。 唐玉笺推开雕花木窗,猜出这里大抵是庖屋之类的地方。 临窗的一处地方,满桌珍馐罗列,琼浆玉液灵果仙葩,一看便知是天上才有的仙家之物。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忽然转身扣住少年的手腕,一把将他拽进屋内。 “拿着。”她塞给他一壶仙酿,又推过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 对方像是愣住了。 视线垂下,略过灵果仙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两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拿着东西走吧,别再跟我了。”她松开手。 可他感觉那片皮肤还是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 少年抬手摸了一下微微皱起的袖口,有些出神。 "你叫什么名字?"唐玉笺漫不经心地问道。 对方反应却很奇怪,“你要我赐福吗?” “赐什么福?”她一愣。 “只有祈福之时,才能喊我名讳。”他轻声解释,又忽然道,“你送我东西,那我也赠你东西。” 话音落下,他抬手挽起衣袖。 唐玉笺瞳孔骤缩。 锦衣华服之下,少年纤细白皙的手臂上布满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还未等她回神,他已经表情平静地执起桌上拆骨肉的银刀,手起刀落划开皮肉。 “住手!”唐玉笺眼皮一跳,想要制止他都来不及。 一块犹带体温的血肉被递到她面前,少年神色如常,眼中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类似于羞赧的情绪,“拿去用吧。” 唐玉笺不住倒退,脸色煞白。 “我不要。” 少年困惑地眨了眨眼,又往前递了递,“我赐福予你。” 她胃里翻涌,几乎要干呕出来,连连摆手抗拒。 “我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你疯了吗?” 说完再抬眼,却撞进了一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他大抵这次明显感受到了唐玉笺的震惊与排斥,山泉般清澈的眼睛涌上被刺伤的失落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被拒绝的血肉,长睫低垂下去,隐约透出一丝……委屈? 是委屈吗?唐玉笺以为自己看错了。 只是对方的情绪太过浓郁,让她想忽略都不行。 唐玉笺推开窗户,这次少年好像没有了再跟的意思,她心里涌上一丝类似于内疚的情绪,可想了想,怕再惹上麻烦,单手撑住窗棂,轻盈地翻了出去。 祸仙 第277节 临走时不忘顺手拎了瓶瓷壶。 她在这地方做了那么久的苦力,原生应当也在这里做了许久的活计,这点东西就权当是讨些报酬了。 沿着来时的路向外摸索,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终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山林法场。 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踏入。 这里应当仍是天族府邸的范畴,或许是某处被圈占的灵山宝地。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堪堪摸到府邸的边界。唐玉笺莫名其妙跑了神,这么大的庭院,怕是仙侍和护院谈个恋爱都能算异地恋。 晚风清凉,天边彩云流转。一直盘旋在府邸上空的青鸟不知何时散了,仙乐也听不到了。 她靠在树枝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准备继续赶路,视线一瞥,却发现不远处的山石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不知何时又跟来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被缠上了。 唐玉笺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诡异的熟悉感,当年长离也这样跟随过她。 两人身上那种微妙的相似感挥之不去。 非要形容的话……他们都透着一种被长久禁锢后特有的天真与执拗。像是被豢养在封闭环境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乍见生人,就忍不住围上去的好奇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唐玉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一阵风拂过,那道身影便已近在咫尺的地方。 厚重沉闷的锁链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仰头望着她。 唐玉笺纵身跃下树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这府上关押的囚犯?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如猫般敏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但他还是耐心地摇了摇头。 唐玉笺瞥向他脚踝上的锁链,显然不信。 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纤细苍白的少年,是怎么拖得动如此笨重的刑具。 他年纪还是太小,仍透出少年人的纤弱来,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脆弱又违和。 “你不是囚犯,为什么带镣铐,浑身是伤?” 对方想了想,说,“这是赐福。” “……”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在树影间明灭不定。 少年却仍站在原地不动,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锁链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唐玉笺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一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道,将人拖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出奇地配合。 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旁,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烫过她的掌心。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会发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乖巧的小动物。 唐玉笺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火光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在继位大典上消失了……” “坏了天命……”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将公子……请回去……” 少年在她怀里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 唐玉笺立刻收紧手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传达着迷茫与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藏。 同时,这也是唐玉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性的美貌面孔。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被精细雕琢过,骨相隽美,偏生唇色嫣红,肤色瓷白,矛盾地糅合成一种近乎神性的美感。 虽然此刻还带着青涩,却已能窥见日后祸国殃民的端倪。 他面上没有什么恐惧或害怕的表情。 或许当真如他所说,他不是这里的囚犯。 但很奇怪,他身上也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丝毫鲜活气息,更像一尊悉心雕琢后摆在供台上的玉像。 可能是她探究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漫上一层薄薄的粉红,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捉住垂落在他腕间的几缕长发。 唐玉笺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袖下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衣袖被掀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暴露在目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第288章 炼器 最新割开的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样惊人的愈合能力,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疤痕?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经年累月,不断的割去自己的血肉,每一次刚愈合后就会被再度割开,导致割去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 而从少年的反应看,他已经习以为常。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却又觉得荒谬。 这不是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人。 “这个府上的人......”她斟酌着字句,“是不是经常让你这样‘赐福’?” 少年点了点头。 眼神澄澈干净,全然不觉得这‘赐福’的方式有何不妥。 唐玉笺胃里又泛起一阵不适。 想起桌上那块被他眼也不眨割下的血肉,原来在他眼里,那种血腥病态的做法不过是在表达友善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相互理解的鸿沟,唐玉笺将他的袖子重新拉好。 抿唇,良久后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咫尺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惊讶渐渐变成了茫然。 他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良心难安,感觉有点煎熬,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 抬头看向少年,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给你包扎?” “……包扎?”他下意识反问,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是包扎?” “你这里受伤了,受了伤就该处理伤口。”唐玉笺拉起他的衣袖,在伤口上方虚划着示意,“要先上药,再用干净的布条裹好,以免碰伤或者弄脏。” 她的手指还悬在少年的伤口上方。 对方怔怔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泛起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风吹皱。下意识微微偏头,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痕。 指尖触到尚未愈合的皮肤时,轻轻颤了颤。 “这不是受伤,这是赐福。”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唐玉笺皱眉。 这分明是被长期洗脑的结果。 “不对。”她斩钉截铁地说,试图挽救他岌岌可危的三观,“以后不要再这样‘赐福’了,世上从没有这样赐福的规矩。” 见他陷入沉思,她又补充道,“你去过外面吗?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外面……?” “对啊,就拿无极仙域来说,岱舆仙人用东海仙山的琼枝赐福,其他仙家也多以灵气降泽,或者灵鸟鱼尾,御笔符箓。 总之都没有要剜去自己血肉赐福与他人的做法。” 少年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左右看了看,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便松开了他,“好了,别再跟着我了。” 少年跟着她起身,亦步亦趋,“你要去哪?是去外面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反问,“我要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像一块折射着月光的糖,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很容易让人产生负罪感。 “为什么要去外面?这里不好吗?” “这里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你真觉得这里好吗?”唐玉笺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他的胳膊,然后说,“我还有事要做。” 接连被拒绝后,少年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唇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趁这个间隙,唐玉笺已经转身走出树林,继续沿着山路前行。 意料之中的,那个甩不掉的少年又跟了上来。 活像一只第一次出笼子的矜贵猫咪,固执地跟着遇到的第一个人要远行。 唐玉笺几次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每次都见少年迅速错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别处。 可一旦她移开目光,那轻微的锁链声又会如影随形。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他一直在观察她。 祸仙 第278节 唐玉笺叹了口气,认命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也想出去?” 少年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理由,抿着唇,缓慢而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外面。” 声音轻得几乎化进晚风里。 唐玉笺有些头疼,看向他脚踝上沉重的链条,觉得他的身份不明,“带着你太危险了。” “不会妨碍你。”少年连忙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颈侧还有未愈合的伤痕,泛着淡淡的粉色,格外刺眼。 此刻的他与最初在树丛中发现时判若两人,身上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声音也轻得有些小心翼翼。 唐玉笺想起自己重生是靠积德行善,若真能带他离开这里,倒也算一桩善缘。 “随你,”她无奈道,“如果你出得去的话。” 少年安静地点头,表面平静,轻颤的睫毛和游移不定的瞳仁泄露了内心。 “我跟着你。”他小声说,琥珀色的眼眸固执地望着她。 “随你便。” 唐玉笺转身继续前行,身后的锁链声消失了,少年两步上前,从跟在她身后,变成和她肩并肩。 七拐八拐绕出树林,视线里多了几座建筑,飞檐翘角。 唐玉笺足下一点,这具身体却不如自己原本的灵活,费力地翻上围墙,垂着眼往下看。 站稳的刹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整座庭院仿佛被泼洒了一层厚厚的朱砂,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石地砖上蜿蜒流淌,数十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有些还在抽搐。 那些白日还清雅出尘的仙仆们此刻面目狰狞,手中沾满鲜血,神情隐隐癫狂。 “家主赐福……是家主赐福!” 一个浑身染血的仙侍高高举起着一只青瓷罐子,嘴角咧到耳根,跌跌撞撞地从廊柱后跑出去。 周围还活着的仙侍们瞬间骚动起来。 疯疯癫癫,像闻到血腥的鬣狗般扑了上去。 唐玉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她避开视线,再抬头时,先前那人已经被撕成碎片,成为地上又一滩污浊的血泊。 仙仆们杀红了眼。 她却觉得被他们争抢的那只坛子有点熟悉。 好像……不久前在庖屋见过。 下一刻,看到有人将青筋暴起的手伸进罐中,掏出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血肉。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香顿时在空气中蔓延开,那些仙侍的呼吸随之变得粗重。 “那是……” 唐玉笺的喉咙发紧。 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转过头看她,“你不要,但他们求之不得。” 他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那是你的血……” 少年点头。 这里不是天宫吗?不是仙族的府邸吗?为什么一群道貌岸然的仙侍会在这里争抢别人从身上剜下来的血肉? 像发了狂的动物一样厮杀? 唐玉笺浑身发冷,握在砖瓦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隐隐感到了刺痛。 “你的血肉有什么用?” 少年像是终于等到她问,眼中浮现出一点浅淡的喜悦。 他抬手抚过肩头翠垂落的发丝,“我的发丝可作捆仙索。” 修长如玉的手指在她眼前展开,指尖透粉,骨节分明。 “指骨能炼销魂钉。” 平静的声音由风送进她的耳朵,每个字都裹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将衣袖缓缓挽起,露出手臂上未愈的伤口。 “血肉可逆天而为,落笔成谶,可书天宪。” 唐玉笺的后背越来越凉。 她问,“你怎么知道,你的指骨可以做销魂钉?” 少年的反应像是她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歪头看着她,长睫在白皙的面容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他们做过。” 唐玉笺缓慢捂住嘴。 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冒出来。 第289章 家主 少年的话像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唐玉笺捂住嘴,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知道了,那些无法愈合的伤痕由何而来。 他这具身体根本就是被反复拆解又愈合的人形法器,大概身上的每一处都被试炼过,所以才连发丝指骨每一寸血肉都有明确的用途。 少年仰起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澈见底。 “他们都喜欢赐福。”他表情平和,带着一丝不解的柔软,“你为什么不喜欢?” 唐玉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他的神情太纯粹了,仿佛真的觉得她不喜欢自己的血肉是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事。 可他问的是血肉。 唐玉笺意识到,他是真的不明白。 在他的认知里,被索取、被割裂、被炼化,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像日出日落,就像睁眼闭眼。 远处,那些疯癫的仙仆仍在争夺罐中的血肉,嘶吼声混着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飘荡过来,怪诞至极。 “……”唐玉笺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刚刚说,‘家主赐福’......你,就是这里的家主?” 夜风都静了许多。 少年眨了眨眼,缓慢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答案已经毋庸置疑。 可是家主,为什么会脚戴镣铐? 还要剜去血肉…… 等等。 电光火石间,唐玉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少年模样青涩,年纪尚轻,加之唐玉笺重生前见过太多六界中都显赫尊贵的人物,每个都是举手投足引来天地动荡的角色,所以一直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柔软纤弱的少年,身上有着一种刻意收敛过后,依旧足够震慑人的威压。 当他应下家主称呼,敛下眸光时,那种锋利冰冷的危险感就显露出来。 唐玉笺后背蔓延开一阵寒意。 她开口,轻声喊,“太一…不聿?” “你果然认识我。”他轻声回答,“但不可直呼我的名讳,被旁人听见要受罚了。” 唐玉笺忽然觉得恍惚。 她摇摇头,声音发紧,“这里是东极府?” “东极府?”年少的太一不聿蹙眉,乌发滑落肩头,“那是何处?” 看来不是东极府…… 不对,他此刻的模样更像是没有听说过东极府? 那就是说…… 现在东极府还不存在。 唐玉笺回过神,悚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原以为自己重生回到了死亡之后的时间点,所以才想要回到西荒,去找伤重涅槃的长离。 可眼前这个连“东极府”都没听过的东极府上仙,一句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重生在死后的时间里,而是提前了。 唐玉笺陷入茫然。 这是什么时间? 她这是重生到哪来了? 胡思乱想之际,少年忽然向前一步,朝她伸出手,“你怎么了?” 唐玉笺却吓了一跳,浑身紧绷,倒退一步。 祸仙 第279节 “别过来。” 太一不聿一愣,手顿在空中。 像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忽然让她这么排斥,眼中浮现出困惑与受伤。 可唐玉笺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烈火焚身的痛楚仍历历在目,坠入深渊的感觉还好像还在身上,所有关于太一不聿这个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坠崖前她看到太一不聿冷眼在上面看着她,伸手放出血线,他的眼中溢出有真切的杀意。 都仿佛还在眼前。 她感觉到恐惧。 濒死的绝望感再度席卷全身。 坠下悬崖的时候,唐玉笺并不知道自己还有重生的机会,她真真切切以为自己要死了。 呼啸的罡风刮得肌肤生疼,她仍然记得自己的肉身被卷入东皇钟与大阵夹缝时那种被一寸寸碾碎的痛苦。 直到坠入混沌之中,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唐玉笺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少年看着她这般反应,眼中的受伤之色愈发明显。 缓缓收回手,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少年眼中浮现受伤的情绪。 他还太年轻,没有与外界接触过,尚不懂得如何掩饰情绪。 察觉到排斥也只是抿着唇别开了眼,纤长的睫毛低垂,努力维持着家主该有的平静与平和。 可他也藏不住心事,须臾之后看唐玉笺还在出神,率先抬起眼睛朝她看过来。 琥珀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写着委屈与不解,让人联想到无故被驱赶的小动物,既困惑又难过。 唐玉笺心口蓦地涌过一阵类似于酸涩的情绪。 这个时候的太一不聿其实是无辜的。 她只是随便窥探到了一点他身上的伤,都觉得触目惊心。 而他却在这座囚笼般的府邸里,日复一日地度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时间。 更甚于,他有可能都没有离开过这里。 所以才会在遇见她这个与旁人不太一样的异类时,好奇地跟了上来。 唐玉笺避开远处嘈杂的人群,站起身来,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 她压低声音,快速地说,“我要走了。” 少年一顿,跟着她站起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唐玉笺没有回头,侧过脸对他说,“不要再跟着我了。” 太一不聿一愣,嘴唇颤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小半步,看到唐玉笺紧绷的身体,又停了下来。 “可你不是说,我可以跟着你吗?” 唐玉笺不知道该怎么说。 或许此刻的太一不聿是无辜的,可是她曾在这人手下死过一次,她的胆子并没有那么大。从昆仑大阵上跳下去已经耗费了她很多勇气。 而那种勇气在撞上东皇钟,粉身碎骨的刹那,已经烟消云散。 她第一次死是猝死,没有太大的痛感,死亡过程很快,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就转生了。 而第二次死,是预知的,更加真切,时间更久。 经过了短暂挣扎,而且死得惨不忍睹。 唐玉笺无法向这样一个人描述“你未来会杀了我”这件事。 她只能不去看他的眼睛,“我还有事。” 少年沉默的站在原地。 身影变成树的影子。 唐玉笺转过身,可脚步忽然又顿住。 她是重生回来的,睁开眼之前,曾和那个不知身份的酒肉和尚定下了口头灵契,她要为此界避祸。 就她已知的灭世之祸,是由长离摧毁昆仑血阵,和太一不聿用洛书河图引出东皇钟共同引发的…… 唐玉笺的思绪突然一滞。 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既然重生到这个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刻,或许......这就是阻止那场灭世之祸的契机? 第290章 直觉 可是还有一点很奇怪。 唐玉笺想不通,眉头紧锁。 这个时候的太一不聿应该根本不认识她才对。 远处争抢不停的仙侍们安静了下去,不知道那块血肉最终落进了谁手里。 林间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唐玉笺忽然停下脚步,踩着松软的枯枝败叶往回走。 身后几步之遥是一直固执的跟着她的少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想到她会忽然回头,立刻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猫。 唐玉笺停在他两步外的地方。 “你为什么说你见过我?” “直觉。” 太一不聿只说的出这两个字,说完像是怕她觉得不信,隐隐有些不安。 唐玉笺却在心里惊叹,惊人的直觉。 这是天脉太一家族的血脉天赋吗?她又靠近一步,看到对面那双异于常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其实我们没见过,对不对,你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太一不聿似乎不习惯被她这样直视,本能地想别开视线,却又固执地绷紧了肩颈,强迫自己和她对视。 她的眼睛好亮。 在看他。 …… “嗯。” 太一不聿睫毛轻轻颤动着,在眼睑下投落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开口,“你魂体不符。” 唐玉笺头皮麻了一下。 “你知道?” 所以他看出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少年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一层薄红,顺着颈侧蔓延,连带着那道未愈的伤痕也微微发烫,渐渐染满整张白皙的脸。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从排斥,变得愿意跟他说话了。 心口处的热流跟着忽上忽下。 唐玉笺缓慢地推算着时间线,随后抬起眼,问道,“那你现在多大了?” 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触到了少年的哪个点,她发现太一不聿突然紧绷了许多。 手指无意识缩了一下。 此刻的他还没有什么城府,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与后来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东极府上仙简直判若两人。 “快百岁了。” 那就是不足百岁。 唐玉笺陷入思考,她最早的时候,不知道住在金光殿上的美人不聿就是就是东极府仙君。 但那是她从太一洚口中听说过关于这位天脉家主的事情,其中提到最多的,便是他数百年间在六界留下的各种画作。 如果按此推算,她至少回到了几百年前。 所以到底是几百年呢? 她知道长离在西荒血阵待了近千年的时间,直到他来到画舫的那日,才是从血阵逃出来的那日…… 也就是说,此刻的长离,恐怕早已被困在血阵里了。 唐玉笺越想越心惊,不知道长离此刻有没有产生报复与恨意。 事实上她对长离的过往并不了解,因为在画舫时,他没怎么提及过去,唐玉笺以为他不愿意说,所以也就没有问。 与他重逢后,每当他提到过去眼底翻涌的戾气,和从他偶尔流露出的,近乎自毁般的掠夺中,她隐约能猜到,那段近千年的时光,肯定也是和太一不聿这样,过得不好。 ……所以,还是要快点去西荒。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前世初见时她和长离的初遇也并不能称得上美好。 那时长离醒来看到她后第一反应就是毫不犹豫地扼住她的咽喉,像要掐死她。 祸仙 第280节 即便后来他们之间越来越熟悉,初遇时那种杀意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如果现在去见他,会不会直接被他一掌拍死? 她越想越头疼,不自觉地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一系列表情变化被一旁一直在观察她的年幼太一不聿看到,对方的眼神逐渐从忐忑变成了不安,手指攥紧了衣角,唇线抿得发白。 “虽然不足百岁,但我现在的愈合速度很快,你会用得上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奇怪的急切,像生怕被她嫌弃没有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他们说我是返祖真神血脉......” “……” 唐玉笺错愕的看着他,一时间竟没说出话。 见她沉默,少年误以为她失望,“我只有幼时血肉不够,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 “你要炼器吗?” 说这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泄露了情绪。 那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像是被长期豢养的灵兽,终于学会用自己身上所有价值来换取需要。 夜风拂过林间,带来一丝凉意。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他垂下眼睫,声音渐低,不停重复。 像是要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生长的很快。不会像以前那样,取一次就要养很久……” 不等回答,他已经用指甲划开掌心。鲜血涌出的瞬间,唐玉笺一手按住他的掌心。 心惊肉跳。 “我不炼器,也不要你的血。” 这个脚戴镣铐没有离开过太一天脉府的太一不聿,从小就被灌输着病态的价值观,在他被扭曲的认知里,被人需要的方式,竟然是通过献出自己的血肉。 好像唯有献出血肉才有存在的意义。 她想起太一洚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不聿,是天脉家主,身怀返祖血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传说中的‘美人骨’,是什么情况下传出来的美名? 唐玉笺胃部一阵绞痛。 那些绮丽的传说,是不是就是建立在他被生生剜骨取血的痛苦之上? 唐玉笺压住他的伤口,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从割破的地方渗出来。 幸好伤口不大,正在缓慢地愈合。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对他说,“我不要你的血,你也不应该主动将你的血送给别人。我都说了,这不是正常的事情。” 然而这些话又违背了太一不聿一直以来接受的认知。 “可是…”少年不解,“你带着我,总要拿些好处……” 唐玉笺直接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口,用力包扎在他的手心上方。 “听着。” 她犹豫了一下,强迫自己跟他对视,“你的血肉又不是货物,更不是供奉给别人的祭品。他们有把他们的血肉给过你吗?” 少年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想躲,却被牢牢握住手腕。 温热的呼吸浅浅的拂在脸上,与记忆中那些带着血腥气的吐息完全不同。 “他们骗你呢,就仗着你什么都没见过。”唐玉笺一字一句道,“等你以后见识多了就会知道了,取你血肉的人,都是坏人。” 少年怔怔望着她。 他生来就听到人们说,他是命定的家主。他的血肉有用,能让天脉氏族走向六界至高之位。 他生长在祠堂之中,若非有人前来取血肉,他几乎无人问津。 血能助人破境,能写谶言能画法阵,他的骨可炼神器……从记事起,每个靠近他的人,都在让他明白一件事,只有给予血肉,才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因为赐福族人,是他带着返祖血脉诞生于太一氏族的宿命。 唐玉笺松开手,少年浑身一颤,却没再说什么。 “这里离昆仑有多远?” “你要去昆仑?” “嗯,找人。”唐玉笺简短地回答。 第291章 真龙 太一府邸矗立于仅次九重天的东极仙峰之上,与天上宫阙相比也毫不逊色。 朱门金钉,玉阶连云。 家族的气运在百年前家主降世之日达到巅峰,抬头可见紫气缭绕,是仙域无人不知的显赫氏族。 今日仙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参加家主封冠大典。 只是无人得见那位年轻家主真容。 此刻大典已近尾声,灯火渐次暗沉下去。 宾客陆续离席,宴厅内的奉承之声仍不绝于耳。不少天脉旁支趁机混入太一主府,不甘就此离去,千方百计想要分一杯羹。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人佯装醉态支开随侍婢女,悄悄沿着长廊向深处潜行。 穿过重重禁制,来到一座被无数阵法与锁链缠绕的琉璃巨塔前。 塔下的朱漆大门高达数十丈,门环是两只衔着青铜锁的睚眦兽首,煞气森然。 阵仗像在镇压着什么邪魔。 四下无人值守,那人脸上已无半分醉意,指尖掐破,凌空画出一道血色符文。 下一刻,身形如水波般穿透厚重的墙壁。 家主受封,按理说应该在前厅,可方才他与众宾客一同隔着云母屏风仰望,却没有发现那位新任家主的身影。 只有百岁,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返祖血脉,竟要执掌偌大太一府?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动作却丝毫不停,疾步掠过玉树琼枝,转眼间已在四角布下阵符。 整个宗祠顿时被封闭成一处密室。 这里存放着许多尚未分发的家主“赐福”,丰厚的油水足以让他带着旁支翻身。 但还不够,他想要更多。 男人俯下身,指尖一寸寸抚过冰凉的地面,突然在某处停住。 找到了。 地砖上暗藏玄机,刻着很多栩栩如生的画。 是年复一年困在这里的家主刻下的。 趁着人来之前,他毫不犹豫地撬开玉砖,整块剥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正要收入袖中,身后传来清泉般的嗓音, “你在找什么?” 他倏然回头,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眼睛。 浅得近乎透明的瞳仁里没有丝毫温度,不似活人所有。 只一瞥,便让他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人从枝繁叶茂的玉树后走出来,脚下伴随着锁链碰撞的拖拽声,男人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动弹不得了。 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细如发丝的绳线,紧紧缠绕着双腿,只要稍有动作,便会瞬间收紧,将他搅得粉碎。 那人……不,那个少年,缓缓走了出来。 肌肤似冷玉,唇瓣嫣红,仅仅一瞥已是绝色。 可出现在这座祠塔中,却让人没有丝毫浮想联翩的念头。 更何况,男人看到了他脚踝上的锁链。 “偷东西?” 少年陈述。 夜幕低垂。 连绵无数仙山的仙府灯火显得格外壮观。 唐玉笺跳上屋檐,坐在密密匝匝的树枝之间。 往远处看,太一府正中偏后处,有座通天高塔,周遭的每条岔路都有许多护卫把守,塔身流光璀璨,每一层的檐角上都挂着华贵的琉璃宫灯。 想必里面关的应该是有什么十分厉害的角色。 唐玉笺托着下巴,忽而嘴角一抽。 那看来里面关的应该是太一不聿。 她曾答应太一不聿要带他离开这里,可临近府邸边缘时,却发现处处皆是封印。 每一道都浑厚强大,根本无法破解。 祸仙 第281节 整座府邸竟然都设下层层叠叠的阵法。 唐玉笺起初不解,为何掘地三尺竟然还有密密麻麻的咒痕流动,后来才恍然,这些封印,或许就是为了困住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少年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生怕被她抛下,拖着沉重的锁链哀求,“给我一夜时间好吗?” 患得患失的模样,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和日后那个总是双眼含笑,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太一不聿是一个人。 他说会在天亮前回来,独身回“宗祠”脱掉锁链,毁掉阵法。 遥遥看去,那座琉璃高塔在府邸的正中间,像是一个阵眼。 此刻半空中还悬着座遮蔽了近半数天幕的巨大的宫殿,夸张到让唐玉笺联想到上上辈子上课时学过的海市蜃楼。 纵是见多识广如她,也不曾见过这般华美的建筑。 凭空出现在仙府上空的飞岛半掩在云雾中,楼阁上雕刻着华丽而繁复的天宫图腾,象征着六界至高无上的天族王室。 唐玉笺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就已经感受到了那汹涌澎湃的灵气。 震荡得她发丝都在飞扬。 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住上那样的地方就好了。 唐玉笺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收回视线,觉得那种地方对她来说十分遥远。 …… 今日太一府确实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几位向来倨傲的长老对着飞阁的方向深深弯腰,姿态近乎谄媚。 宴厅前的大地上风云骤变。 一座山一样高大的身影显现,威压之盛,令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九重天上的天君来了,给足了太一氏族面子。 舞池中那些精心装扮的男女立即摆出最动人的姿态,眼中尽是讨好之色。 当今天君,是真龙之身,真身长三百丈,通体玄鳞,如山如岳,是黑龙。 听说天君早有八位龙子承欢膝下,近日天妃自瑶池游历归来,竟然又得感天地灵气,腹现龙胎祥纹,天宫怕是又要有新的皇子降生了。 若是寻常龙种,孕育出世尚需要一百载,而天妃腹中这等应天而生的贵胎,怕是要在母腹中温养数百年方能出世。 文昌宫观星后请奏天君,说天妃此胎应紫微星象,恐需三五百年方可降世,是先祖转世。 天君听闻此事后大悦,要封尚未出世的贵胎为天族太子。 这件事显然触动了其他八位皇子的根基。 天族的大殿下已经三千多岁,其余皇子也都各有神通,势力盘根错节。 恐怕这位所谓的天族太子,从未出世起,便会面临诸多艰难险阻。 第292章 封锁 天君降临太一府,三大金仙长老毕恭毕敬地簇拥在其左右。 玄清真人作为代掌府印之人,此刻神色如常地立于殿中,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的太一府内早已暗潮汹涌。 府中各处的守卫都绷紧了神经,暗处一队队护卫悄无声息地沿着府邸铺开,祭出法宝,将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但仍然一无所获。 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太一府的护府阵融了上古返祖血脉的骨血,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无法轻易破阵。 公子不聿双脚上还扣有镇山锁,此前百年间抽走了他大半的精血,但偏偏他们这处处针对家主的阵法,没有生效。 这期间,最坐立不安的就是代管太一府大小事宜的三位金仙长老。 玄清真人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 西北偏院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都是些侍仙奴仆,身份简单。 “看伤口,像是他们自己打起来了,自相残杀。” 护卫递过来一个东西。 “最奇怪的是这个。” 他呈上的是个裂成两半的瓷罐,里面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痂。 上面残留的正是家主赐福时残留的血脉气息。 玄清真人脸色一变。 太一氏族无人不知这血,有人因为血脉自相残杀,这不奇怪。 但问题是,谁能从公子不聿身上取到血? “真人,有什么不对吗?”护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不对。 除非……这血肉是他自己给出来的。 玄清真人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厉声喝道,“快去送客,等天君一走,马上封死九嶷山所有出口,禁制全开,启用封山大阵。” 各个山门值守弟子掐诀,整座山脉被笼在结界之中。 事情的真正问题,并不在于惨死眼前的数名仙仆,而在于,他们的死法,是自相残杀而死的。 公子不聿,凶名昭著。 表面一副芝兰玉树的少年模样,可若是他出手,从来不会留活口。 有人敢觊觎他的血肉,更不可能有生还之路。 所以罐子里的血迹,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冷眼旁观那些人自相残杀。 玄清真人低声交代了几句,亲自去守阵。 太一主府庭院里,有一座缠绕锁链的通天巨塔。 这座宝塔是作封印之用,也可称为镇邪之塔。 今日受封大典,太一氏族的新任家主是从这座镇邪宝塔中被请出来的。 在太一长老们眼中,将家主囚禁于镇邪塔内,是为了保护除家主之外的所有人。 有些人自出生起便受天性驱使,注定成为世间的灾祸。 公子不聿力量过于强大。 若无法掌控,终将酿成灾祸。 “找到了吗?” “回禀长老,尚未寻得。” 厅堂内,几个金仙长老面色阴沉如水。 无数护卫单膝跪地,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废物!”长老袖袍一挥,震得护卫口鼻渗血,“他身上有镇山锁,一个被抽了七成精血的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恰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面色惨白的奴仆跌跌撞撞闯入视线,他遍寻不着自己的主子,逢人便问,举止怪异,引起了几位金仙的注意。 经过一番盘问,才弄清楚这个慌慌张张的奴仆,其实是旁支一脉的下人。 他的主子早就不知去向。 太一一族开枝散叶数千年,各个旁支庶府早已错综复杂,今天更是有不少混进来攀关系的。 主脉的长老们向来不屑理会这些琐事,连眼皮都懒得为他们掀一掀,何况是区区庶脉子弟的死活。 可眼下这庶脉子弟的命牌倒了,那必是死在了主府中,此事在当下看来,着实蹊跷。 尤其是护卫说失踪的旁支极擅阵法。 然而未等他们想通其中关窍时,整座府邸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脚下地面崩裂出细小的断纹,无数金纹如活物一般从地底下窜出,一层层扩散,正以骇人之势向四周疯狂蔓延。 而所有的符文,全都以那座祠塔为中心…… 有人在那里强行破阵! 这无异于要毁了太一府邸的所有大阵的根基。 琉璃宝塔外,浓雾笼罩,难以窥见其中分毫。 千百道禁制如蛛网般缠绕塔身,将内外彻底隔绝。 待金仙们赶到时,数十丈高的厚重塔门早已支离破碎,宗祠内已空空如也,入口处所有阵法尽数被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旁支最后的一丝气息就消失在宗祠外。 护卫推开摇摇欲坠的塔门,黏稠血迹立即从门缝蜿蜒渗出。 地上积着厚厚的粉末,金仙长老蹲下身,用手沾了沾粉末,确认那是玄铁镇山锁的碎末。 也就是说,公子不聿脚上的镣铐,已经断了。 金仙僵立在原地,思绪陷入空白。 玄铁出自极寒之地,需要淬炼千年才能成材,再经真人用灵力锻造方能铸成镇山锁,其坚硬程度足以封住一山灵脉,如今这专门用来禁锢公子不聿身上灵窍的锁链,竟被毁得粉碎。 另一侧的长老突然惊醒,厉声问,“玄清真人呢?” 玄清真人如今是太一府代掌印之人,更是往日唯一一个能直接进入祠塔与公子不聿接触的。 护卫回禀说,“玄清真人开启封山大阵后就去守阵了。” 祸仙 第282节 可如今大阵已破,为何还不见玄清真人? 金仙还未及开口,身后突然有个惊慌失措的仙侍匆匆来报。 “禀上仙,前厅……前厅出事了!” 那仙侍面如土色,像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宴席屏风后……在家主尊位上,凭空多了颗…头颅。” “什么?” 金仙猛地回头,一阵寒意先窜上后背。 下属以为他没听清,又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刚刚宾客散去后,府上的家仆在清扫宴厅,忽然看见有人抱着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主位的屏风后。 眼尖的仙侍发现那人的行为怪异,看着也面生,便上前跟过去想要将人拉住。 可过去之后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家仆,而那张本来应该由今日新任家主入座的宝座上,放着一颗头颅。 切口还粘着没干的血,双目圆睁,唇齿微张,脸上的神情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惊愕。 正是代掌太一府的玄清真人。 几个金仙面面相觑,这时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不该把家主只是当作一个从未踏出过宗祠的单纯稚子。 那具单薄身躯里流淌着的,是太一族最尊贵也最凶邪的返祖血脉。就连这六界都再难找出比他更危险的存在。 当初在公子不聿身上日复一日地刮骨割肉时,就应该明白,没有人能在那种折磨中保持单纯无害。 能活到今日还一切如常的,若不是至纯至善,就必定擅长伪装,危险至极。 他们不是没动过,用秘术将家主炼成痴愚之辈的念头。 可这返祖血脉的力量尚未完全觉醒。 更何况,这近百年来,少年每次接受"赐福"时都温顺得令人咂舌,安静的像是真的相信了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心甘情愿为所谓的“族中大计”献出血肉,从未流露半分怨怼。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连最谨慎的长老,也渐渐放下了戒心。 现在才明白,他们都被骗了。 他怎么可能不恨? ……现在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金仙长老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太一族不能就此覆灭。 “前厅的客人都散去了吗?” “回上仙,除了几个家仆,宴席上已无其他宾客……”仙侍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仙侍的脖颈被干脆利落地折断。 残魂从躯体上渗出来,被一脚踩碎。 家主失踪的消息必须彻底封锁。 返祖血脉出逃,干系重大,绝不可走漏风声。 因此,任何可能察觉异状的人,哪怕只有一丝怀疑,都不能留下活口。 “传令下去——”金仙声音压得极低,“搜遍六界,掘地三尺也要将家主找到,行动必须隐秘……” 绝不能让其他氏族知晓太一族的家主出逃,否则六界必将掀起腥风血雨。 更关键的是,绝不能让家主察觉,他们在追捕他。 要像影子般无声无息。 一排排护卫悄悄分散进各个角落,无声地扫荡太一府邸,所到之处,遍地陈尸。 第293章 该走了 太一不聿做了一个梦。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做梦,但梦的内容并不美好,以至于睁开眼时,他仍陷在恍惚中迟迟无法回神。 刺目的天光落在眼皮上,他缓慢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逐渐苏醒的蝶。 不久前,太一不聿因过度消耗精血而陷入昏迷,此刻浑身仍残留着痉挛的余痛。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甚至不确定自己昏睡了多久。 昏迷之前,有许多人在围捕他,妄图控制住他,将他重新拖回宗祠。 太一不聿拖着濒临极限的身躯,在脱下锁链,准备赶去约定见面的地方时,被一名族人发现了。 对方是旁支的血脉,破了阵法偷偷进入宗祠,发现太一不聿后,没有立刻唤来护卫,而是死死盯着他,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那人渴望独占太一氏族的返祖血肉。 太一不聿此刻精血枯竭,气息奄奄,在那人眼中,是一具能榨出无穷价值的残躯。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待那个族人逼近。 杀人于他而言,几乎是一件无师自通的事。 太一不聿始终神情淡漠,他甚至认真地观察了他们,像在观察毫不起眼的蝼蚁。 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人,像一只被扼住脖子的白鹅。 死前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痉挛,涕泪横流地求饶。最终咽气之时,身体仍抵着他的掌心抽搐,散发出最后的余热。 太一不聿松开手,看着那人倒下,垂在身侧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 这是杀戮欲涌动的征兆。 他开始难以自控。 太一氏族的返祖血脉,承袭的是镇压鸿蒙的上古天神血脉。 在驯服好这份凶戾好战的血脉前,他必会经历衰弱期,被本能引诱,意志受到血脉力量的侵袭。 太一不聿被杀戮本能支配,行动间几乎沦为嗜血的杀器。 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所有人都在试图拦住他。 他见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他血肉的气息,他们拿出笔,沾着他的血,拿着用他骨血制成的法器,出手全是要将他拖回宗祠囚困起来的杀招。 “果然都是错的。”他的反应异常平静,“你们不该拿我的血肉。” 在那之后,太一不聿昏迷了一段时间。 他分不清自己昏过去多久,只记得昏迷前挣扎着想要走到他们分别时约定再见面的地方,掌心扣得血肉模糊,用疼痛刺激自己清醒过来。 可最终,还是没能撑住。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分不清自己昏迷了多久,踉跄地赶到时,那里空无一人。 那个答应他不走的人,不见了。 太一不聿反反复复在庭院内外竹林绕了许多遍,始终没有见到那人的身影,即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被丢下了。 也许是因为他来晚了,因为那人说等他到天亮。 天亮了他没出现,所以她以为他失约。 现在阵法已经破了,哪怕那人修为极差,也可以轻易离开这里。 ……她一定是走了。 陌生的情绪向他扑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怎么会昏过去? 为什么没有坚持走到那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 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尚且年幼青涩的面容上浮现出委屈的神色,像只被推出巢穴的幼鸟,茫然地抖着打湿的羽毛。 而后,迟来的失望漫上心头。 琥珀色的眼瞳里隐现血色,渐渐有了崩溃前兆。 光影变得昏黄而刺眼,天似乎离他很近,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周遭一片死寂。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忽然听到脚步触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五感极为敏锐的天族们来说,却格外清晰。 围墙之外,有人靠近。 太一不聿倏然抬头。 天光云影之下,她换了一身新衣服,从墙上轻盈落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他身边时还有些疑惑,“你跑哪去了,那边都乱套了,快走吧。” 太一不聿微微张开嘴。 怔忪地看着她。 眼前一晃,她丢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路上拿着用的东西。” 太一不聿没有开口。 握着锦袋,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对方却误会了他的沉默,顿了顿,她不好意思,“忘了,拿的是你家的财产,你有意见吗?” 太一不聿依旧没有开口。 他执拗地盯着唐玉笺,辨别她的真假。 唐玉笺歪过头,“你怎么不说话?” 少年显得有些狼狈,头发散了,身上染了血,脸色白得甚至不似真人。 祸仙 第283节 他的生母是六界闻名的绝色美人,双亲皆出自太一氏族的天脉嫡血。 太一不聿继承了他们几乎所有的优点,甚至发挥到了极致。一头黑到像要渗墨的长发衬得面容白皙如玉,唇瓣红得惊心。 即便此刻满身狼狈,跌坐在墙角,依旧美得像一尊玉像。 唐玉笺伸出手。 少年纤长的眼睫动了动,在她靠近时终于有了些反应。 “你没走?” 他下意识将锦袋攥得更紧,指节泛起用力到失血的白色,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清晰的经络。 视线向下,唐玉笺看到他染满鲜血的双腿。 其中一只脚踝露在衣服外,像件被暴力损毁的玉器,嫩红的血肉下,森然见骨。 为了脱下镇山锁,他几乎斩断了半边脚掌。 精血消耗过多,太一不聿愈合速度已然变得十分缓慢,直到现在都是一片刺眼的血肉模糊,察觉到她的视线,将脚向内缩了缩。 唐玉笺在他身边蹲下,错愕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少年在她靠近的瞬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终于活了过来,极力摄取活人的生气,将整个身体都贴上来,不受控制地靠近她。 “你没走……那你刚刚去哪儿了?” 他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眼眶处白皙的皮肤爬上一层红晕。 “我以为你走了。”太一不聿低声喃喃,轻得快要听不见,“我正准备去,亲手把你抓回……” 唐玉笺觉得自己像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勒得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想?我不是说好了要等你吗?” “说好了?”他喃喃。 不甚明亮的天光下,少年的脸缓缓贴上了唐玉笺的肩膀。 语气湿湿粘粘,“对,说好了……原来说好了就真的会回来……” 第294章 模仿 离开仙域的过程比唐玉笺预想的顺利。 没有什么天罚降世,没有追过来什么人阻截,甚至一路走出仙域,都没有触发任何一道禁制。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发毛。 与此同时,太一不聿的状况却在急剧崩坏。 唐玉笺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方法摘掉的镣铐,总之他的情况不太妙。原先还能勉强跟着她一起走,但等到唐玉笺发现一直跟在身侧的脚步声消失了的时候,少年已经弯下腰,撑着上身倒在树边。 像是实在无法忍耐剧痛。 对上唐玉笺错愕的目光,少年的第一反应是遮掩。 他仰起头,表情看起来有些可怜,对唐玉笺说,“我很快就好了,我只是有些累了,马上就好。” 唐玉笺走过去,看着他不安的模样,又低头看着他不断渗血的脚踝,有些无奈:“你这叫什么没关系,你受伤了。” 少年似乎对“受伤”两个字感觉十分陌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我很快就会好。” “……” “你要我的血吗?我的血可落笔成谶,能书天宪。” 他不断强调,生怕唐玉笺会丢下他。 唐玉笺有片刻无言,不知道他为了脱下脚上沉重的锁链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态,要用血肉讨好别人。 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自毁。 太一不聿对疼痛的忍耐阈值似乎很高,大概是已经疼到了极致,实在无法忍耐了才会倒下。 此时见她迟迟没说话,不顾伤口,撑着上身强行想要站起来。 “我已经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此前他们已经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环顾周遭景色,山雾弥漫水汽横生,应该早已离开了仙域。 如果没记错,可能已经快抵达雾隐山的地界了。 所以现在他们其实并不用着急赶路。 见少年脸上白得没了血色,唐玉笺不得已按着太一不聿的肩膀,强迫他在一旁坐下休息。 为了平复他莫名其妙的焦虑与惶恐情绪,甚至摸了摸他的头。 太一不聿愣住,尚且年幼的他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触过,有些迟钝地看着她。 唐玉笺说,“疼也没关系,疼又不是错,你紧张什么?” 谁能想到未来会在六界掀起腥风血雨,让世间众生以血肉供奉的太一不聿,几百年前其实是个疼了也不说出来的小可怜呢? 她指着不远处绵延的山岭,对他说,“那边是雾隐山,雾隐山很大,也很美,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再走,反正已经离开无极了。” 太一不聿怔怔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着唐玉笺此刻的脸。 迟疑地消化着这句话。 有点陌生。 唐玉笺摸摸自己的脸,看到他眼睛上映出的人影跟着摸了摸脸,觉得新奇。 刚想问他“我漂不漂亮”,少年先一步开口,好奇地问,“你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答道,“那当然是美若天仙。”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仍然专注地流连在她脸上。 晨光里,他这副懵懂又轻易信以为真的模样实在有趣。唐玉笺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树林间不算明显,被林风的沙沙声掩盖。 太一不聿不明所以,但见她笑得开心,唇角也不自觉跟着扬起。 他似乎不会笑,也或许是因为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人笑过。 唐玉笺无意间转过头,发现他正在模仿自己的表情,绯色的唇角向上弯着,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来,动作有些生疏,在他的脸上显出几分腼腆的模样。 叶隙间漏下细碎的微光,为少年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流动的光晕。几缕乌发黏在颊边,他浑然不觉,只是对她弯起嘴角。 他学会了笑。 唐玉笺呼吸微滞。 像是看到了另一个长离。 他的模仿有些生涩,或许他根本不明白这个表情的含义,只是单纯地想要复刻她此刻的模样。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什么。 当年在画舫上刚遇见长离时,他为什么一直观察她。许多她做过的事,她后来才发现他也在暗中模仿了一遍。 如今才惊觉,他是在学习。 长久的封禁让他隔绝在世俗之外,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没有谁教过他该如何微笑、如何哭泣,甚至如何正确地表达痛楚。 他那些古怪的举止背后,是漫长的与世隔绝,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要从头学起,观察,然后复刻。 他对唐玉笺爱的方式,就是将她困住,让她活在金堆玉砌的琼楼里,他的爱像柄出鞘的利刃,锋利到伤人伤己。 ……终究都是因为不懂。 唐玉笺出神太久,久到太一不聿以为自己的表情出了问题,收敛了笑容,重新安静地盯着她看。 他似乎对于模仿她去笑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自在。 山雾间,少年单薄得像张被雨水浸透的宣纸。 纸本身是没有错的,要看别人在纸上写了什么。 唐玉笺回过神,想要鼓励他,让他感受到真善美。 于是说,“为什么不笑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她离得更近了一些。 太一不聿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散发过来的味道,和淡淡的热气。 唐玉笺说,“你应该多笑一笑,你现在这样笑,和以后笑的样子看起来不一样。” “以后?” 唐玉笺点头,又顿了一下, 现在的太一不聿和未来的太一不聿很不一样,她经常见到未来那个太一不聿笑,可却没有几分真心,笑得让人猜不透。 唐玉笺在仙域的那两年,见过许多人,最看不透的人便是太一不聿。 她能感受到太一不聿刚看到自己时的饶有兴致,以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 她也知道,自己那次在风雪崖上遇到五雷天罚,约莫跟太一不聿有关系,他在她背上写了字。 却不知道太一不聿当时为何那样对她。 现在似乎也没机会知道了。 唐玉笺悠悠叹了口气,收回思绪时,看到太一不聿抿着嘴角,眼睛和嘴巴都因尝试微笑的动作而带来几分生动明艳。 他的模样实在好看,长成这个样子的人天然带着一股欺骗性。即便唐玉笺曾被他杀死过一次,也被他做过许多不好的事情,但在这个笑容中,她仍旧会忍不住心生好感。 罢了。 现在的太一不聿是无辜的。 唐玉笺认真地赞美,“多好呀,你应该多笑一笑。” 站起身时,似乎听到太一不聿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祸仙 第284节 第295章 谷雨 唐玉笺决定,要向太一不聿传播爱与和平。 只不过这件事情实施起来有一定的难度,尤其是太一不聿已经被关在那个变态宗祠里剜肉取血近百年的时间,三观岌岌可危,许多认知已经定型了。 他模仿唐玉笺笑,唐玉笺也觉得他笑起来好看,会赞美他笑起来的模样。 可当问他觉不觉得开心时,少年认真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开心,而是不明白什么是开心。 就像没有吃过糖的人无法理解什么是甜的,所以没有被善待过,也没有体会过喜悦的人,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喜欢这个世界的。 怪不得他以后视苍生性命为蝼蚁,多问了两句,唐玉笺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 不好好活一次,确实没办法让少年理解生命的美好。 遑论尊重世人性命。 恰逢人间谷雨,是春日里最后一个节气。 山间的雨来得毫无预兆,云雾里飘着湿意,渐渐便成了细密的银线。 唐玉笺带着太一不聿躲在横伸出来的石头下躲雨,望着外面被水冲刷过后绿莹莹的枝桠,一时间诗兴大发。 随口背了几句上辈子小学课文里的古诗词,唐玉笺赞叹,“许多人都叹春宵苦短,因为春天很美,又很短暂。” 少年无法理解春天美在哪里,从未离开过太一氏族的领地,对四季变换没有真切的概念。 唐玉笺便让他亲眼去看。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她指向远处,“你看,从这边看过去,山峦是不是有一种淡淡的青黑色?像美人用黛色描画的眉毛?” 她又指向旁边的溪水潭,“那边的水面上是不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这就叫近水含烟。” 远处群山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 山涧里若隐若现的水流声也随着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泥土被打湿后特有的气息与草木清香混合杂糅,在这场山雨中弥漫开来。 太一不聿一知半解,学着唐玉笺的样子,掌心向上,伸出去接雨水。 “我上辈子很怕水,但水生万物,是至善至柔的好东西。” 唐玉笺收回手,将水珠洒在他脸上,笑眯眯的问,“感受到了吗?” 少年没有开口,睫毛上挂着雾气,缓慢的感受着。 一场雨后,山花大片大片打落,留下一地如雪的粉白。 唐玉笺摘了幸存的花让他闻,对他说,“这就是春。” 挂着雨滴的野山樱没有味道,可太一不聿还是小心翼翼的闻。 于是,他第一次对季节更替产生了好奇。 唐玉笺便开始对他讲人间的四季。 眼下物资匮乏,唐玉笺无法用实物举例,于是她开始绞尽脑汁地跟少年描述那些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就着一地花瓣,她讲人间的冬季,与春日草长莺飞相反的季节。 讲冻湖上厚重的冰,讲冰钓时鲜美的鱼,讲晨起推开窗时树上晶莹剔透的雪。 她讲人间的夏,讲仲夏夜沿河道漫步,讲人间有趣的诗会雅集,讲泥湖底下脆生生的嫩藕,讲夏天吃一口泡在溪水里冰镇过的西瓜通体冰凉的感觉。 她还讲自己喜欢的酒楼里漂亮的姑娘,唱曲的美人,和腰扭的很好看的小倌。 她讲到祭七月半,讲人间中元,讲冥河上高大的阴兵,没有脸的无面鬼,讲死后还会出来串门的游魂,讲城隍庙里带她吃糕点的李小姐。 还讲到了极乐画舫,以及名冠六界的妖琴师。 唐玉笺讲得来气,忍不住说,“你身在仙域,应该没见过妖怪。可别像你们仙域那些刻板印象一样,觉得妖怪都是恶的。妖界也有许多好人,你没去过,不知道那里多有意思。” 少年点头,消化着她口中的世界。 好像……真的很有趣。 太一不聿视线偏移,看到绵延不尽的山峦。 偶尔有山风掠过,哗啦啦地惊起一群山雀。 唐玉笺讲得津津有味,语气浮夸。 她觉得有些东西单靠语言太苍白,便让少年闭上眼,让他去想象,妖界高如小山、比酒楼还大的石兽,会说脏话的灯笼,能在空中飞舞的金色游鱼。 太一不聿不知道是在配合她,还是真的觉得有趣,听得十分专注。 唐玉笺把自己的见闻讲得七七八八,又加了许多艺术创作,给他编造童话。 少年懵懵懂懂,也不管她的话有没有道理,只是跟着点头。 他是个很好的听众,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不管唐玉笺说的有没有逻辑,他总是听得非常认真。 唐玉笺对这样的听众颇为满意,短短两日,便把年幼版的太一不聿奉为知己,觉得他格外懂自己。 一路上走走停停,唐玉笺没忘记给少年摘了许多果子。 吃到酸的,就说失误,算他倒霉,吃到甜的,就说,“看吧,我就说世上好吃的东西很多,只可惜身上没调料,不然给你烤山鸡。” 中途路过小溪,唐玉笺卷起袖子跳进去抓了鱼,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太一不聿,“抓完鱼后,你要跟它说两句话,确认它不会说话了才能吃。” 太一不聿信以为真,跟鱼聊了一会儿,唐玉笺点起了火堆,一回头,看到少年正在绞尽脑汁跟死了半个时辰的小鱼找话题。 烤鱼不出意外的失败了,连盐都没有能烤出什么好东西。 唐玉笺挫败不已,让他暂时忘了这个口感,下次有了条件一定让他尝到真正香喷喷的烤鱼。 少年听了后缓缓点头,弯着唇角跟着笑。 比以前多了点真心。 她对太一不聿的了解原本极为有限。 一部分是从太一洚口中听说的,说公子不聿是天脉的家主,画技出神入化,模样也有千般变化,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模样,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很像披着一层画皮。 另一部分是太子殿下带她入镇邪塔时提到过的。 他下笔生灵,点睛即生,画作会活过来,笔下一幅上古凶兽的画作就能引来天灾。偏偏年少顽劣之际四处游历,画了不少,点了睛的几幅封藏在镇邪塔里。 还有一部分,是唐玉笺亲眼看见的。 人间的血肉菩萨,堕落成魔的璧奴,无一不是在供奉传说中的“太一救苦仙君”。 原本唐玉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处处作恶,在昆仑时,太一不聿自己轻描淡写地提及,年少时有人夺他血肉炼制法器。 当时她还不懂,因为他那句话轻描淡写代过的过往。 直到亲眼看到了,才发现,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第296章 做人的精髓 这场雨下了三天。 山川都因春末的谷雨变得灵动起来,碎石上洇出了深深浅浅的水痕,山峦被弥漫的雾气覆盖,像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大抵是有了春雨的滋润,一路上,她见了许多蜷曲着舒展开嫩芽的野草, 唐玉笺辨认了一番,忽然很高兴地将它们剜了下来,递给太一不聿让他收好,“这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馈赠?” 她掐了许多嫩叶,煞有介事,“等找到锅子后,可以煲汤喝,炖在鸡汤里会十分鲜美。” 少年点点头。 这一路上听她念叨了许多菜,虽然一个都没尝到,但很期待。 雨后山色空蒙,每一处都被洗得干净清晰,视野中的一切都是美的。 唐玉笺这辈子和上辈子看过许多曾经未曾见过的风景,六界去了四个,很是满足。 不知又走了多久,一侧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娇弱的惊呼。 “有人吗?好痛……” 有人摔倒在竹林之间,遥遥向他们求救。 太一不聿不动声色,抬眸却看见唐玉笺浑身一僵,“唰”地一下回过头。 就看到一个婀娜柔弱的美人跌坐在树林之间。 ……好熟悉的配方。 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崴了脚的美人,自然不用说其角色,简直要把陷阱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美人抬着眼柔柔弱弱地看过来,捂着扭伤的脚踝看向他们。 “公子,奴家好痛,能否过来帮帮忙呀?” 一双媚态横生的眼睛里满是痛楚,视线却越过了唐玉笺,落在太一不聿身上。 狐妖一族素来喜爱在山野间狩猎。 这座灵山毗邻人间,附近常有散修地仙与求仙问道的凡人往来,身上都容纳了些天地灵气,对她们来说都是上好的滋补之物。 这些日子她一直蛰伏在这里,却始终都没猎到什么精血充足的男子,不知是不是风声传了出去,那些有点修为的散修近来似乎都格外谨慎。 没想到啊,今天竟然遇到了一个极品! 白狐远远瞧着这品相就像是仙域来的,莫非是谪仙?那当真是意外之喜。 那少年通身气度也惊人,饶是在素以美色闻名的白狐中,她都没有见过如此超凡出色的皮囊。 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势必要将这漂亮的小公子拿下。 祸仙 第285节 “奴家好痛……公子能不能过来给奴家瞧瞧,是不是脚踝肿了呀?” 狐妖撩起裙摆,露出若隐若现的一截小腿,眼神粘得能拉丝。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那小公子竟然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视线反而一直落在旁边的姑娘身上。 倒不知那小姑娘是何身份来头。 她们做妖精的要吸食精气,自然荤素不计,才不介意自己的猎物是否有家眷,横竖都是要将修为吃进肚子里的。 可今日这情况看起来却颇为棘手。 不对呀,哪怕在狐族,她的模样也是绝色,怎么会忽然丧失吸引力? 正在狐妖暗自思忖之际,忽然听到那一直不作声盯着她打量的姑娘兴致勃勃地说,“原来你们雾隐山的妖怪出来诈骗都是祖传的,几百年前就已经是这个风气了?” 这是什么话? 狐妖表情一僵,抬眼时愈发梨花带雨,“仙子在说什么呀?奴家怎么听不懂呀?” 就见那身上染着仙气的姑娘两步走到自己面前。 狐妖微微皱眉,觉得来者不善,像来拆台的。 可下一刻闻到精纯的仙气,错不了,这味道绝对是仙域来的,只不过闻着有些太精纯了……倒不像散仙,更像是正统的仙家。 坏了,那她可搞不定。 仙域里那些正统世家的仙人都有法器傍身,气运护体,精气是要不得的……但是春宵一度,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在心里暗自盘算着,面上神情愈发柔美。 结果就听蹲她面前的那姑娘问,“你是狐妖?” 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雀跃,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我见过你曾曾曾曾曾孙女!” “……” 美人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掀起长长的睫毛,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兮兮地望向她身后的小公子。 “奴家听不懂仙子在说什么,仙子是不是不喜欢奴家?” 那少年随着姑娘的靠近,也一同走了过来。 近看之下,这面容真是绝色。 美人不自觉舔了下唇角,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都说仙人慈悲,这位仙子怎么还打趣奴家,奴家都要痛死了。” 那姑娘却开心极了,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我扶你起来。” 谁要你扶? 美人在心里嘀咕,却忽然浑身一寒。 抬起眼,猝不及防对上少年一双清润剔透的琥珀瞳,眸子里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莫名让人身体发颤。 狐妖心头猛地一颤,耳边像炸开一声震彻神魂的重响。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本能地拂开了扶她的姑娘的手。 “不、不必了……”她强撑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奴家、奴家……突然觉得好多了。” 话音落下,竟然站起身,像没事人一样转身就走。 动作敏捷又快速,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玉笺以为是自己拆穿了她,对方站不住脚,所以才匆匆离开。 她转过头望出去,只见群峰耸立,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般陡峭险峻。 茂密的山林幽深静谧,嶙峋的岩壁与盘虬的枝桠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将此地隔绝成一处绝佳的修炼秘境。 唐玉笺转过头开心地,“我知道这是哪儿了。” 她拨开树枝,沿着河谷向下走去,语气中是少见的兴奋,“真没想到还能回到这里。” 太一不聿跟在她身后,垂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你很高兴吗?” “高兴啊。” 唐玉笺沿着溪水往低处走,哼着自己编的曲子,寻着熟悉的路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一处山洞。 她有些兴奋,拨开外面的藤蔓进去。 山洞里此时还没被以前修行的人占据,空空旷旷,唐玉笺扯开横生的杂草藤蔓,脸上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太一不聿一直安静地跟着她,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你更喜欢女子?” 唐玉笺转过头,一头雾水,“为什么这样说?”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这几日第一次见你这么高兴。” “那当然高兴。”唐玉笺张开双手,在洞穴里转了一圈,“很久之前,我在寻找去仙域的路上,就在这个山洞里住过一段时间。” 少年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缘由。 唐玉笺拨开门口垂下的藤蔓,指着河道跃跃欲试,“顺着这条河谷一直往前走,应该能走到灵宝镇,那里有许多酒楼,一定能买到我想要的调料。” 话音落下,她忽然眯起眼睛。 感觉发现某些事的端倪。 “你不会现在就有男扮女装的想法了吧?” 太一不聿已经学到了做人的精髓,假装没有听见,移开视线打量洞穴。 唐玉笺熟练地寻找树枝枯草,可惜这几日下雨,周围都潮湿一片,很难支起火堆。 她抬手下意识地想要召唤卷轴,却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卷轴了,遗憾地说,“山洞里夜晚寒凉,很适合吊铜锅炖鱼汤。” 过去的记忆攻击她,唐玉笺想起来以前在这里炖鱼的时候,还有一只从人间跟过来的狸花猫蹲在锅边。 可转念又觉得荒唐,雾隐山与人间相隔万里,一只猫怎么可能从人间上京一路跟到这里来? 第297章 喊个不停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化作深深浅浅的墨色剪影。 山中的夜总是难免显出几分寒凉,但是天上星星很多,苍穹上细碎的星光像是散落的珠玉。 太一不聿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空气是静谧的,带着些香气,和恰到好处的凉意。 刚摘下的野果有些酸涩,旁边的姑娘一边眯着眼睛一边往嘴巴里丢,整个人时不时激灵一下。 他以前从未关注过夜色如何,更遑论不曾出现于宗祠中的花草,但唐玉笺喜欢关注这些。 她还看星星,偶尔嘴里会说一些他听不懂却觉得有趣的话。 他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喜欢看她,不愿意唐玉笺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但凡唐玉笺离开的时间稍长,他就会陷入莫名的焦虑与不安,不停地唤她。 这让唐玉笺有些后悔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玉笺?” 背后又传来熟悉的喊声,唐玉笺无奈地应道,“我就在这儿,摘点东西,不会走的。” 少年抿着唇不说话,像是听进去了。 可没过多久,又是一声“玉笺”响了起来。 少年的嗓音带着几分柔软,显然也怕唐玉笺不高兴,可偏偏又忍不住要喊。 唐玉笺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她被年幼版太一不聿展现出的黏人属性缠得头疼,可每当他不说话的用那双琥珀瞳看着她时,唐玉笺又会有负罪感。 听说小时候越缺爱的小孩长大越容易没有安全感,难道是因为这样? 唐玉笺说要在这附近住几日,让少年跟着她在山洞中停下。 太一不聿自是没有意见。 听到她说沿着河谷一路向下有个地方叫灵宝镇,今日太晚了,明日带他去。 “灵宝镇上有许多热闹的集市,还有散修地仙,你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的。” 他跟着唐玉笺一起打扫暂居的山洞,到处都是灰尘与干枯潮湿的草堆。 若是让太一不聿自己想,他很难想到住在这里有什么好的,他是太一氏族的天脉家主,即便无法离开宗祠,也是在金堆玉砌中封禁。 可在唐玉笺眼中,这里简直是什么罕见的洞天福地。 “看,我以前在这里住过,那时不知是哪位前辈在这里修炼过,打磨的很好……现在要自己动手了。” 太一不聿不明白。 但是看她开心,他也跟着轻松。 少年跟着她在山洞坐下,好奇地看她手里的动作。 唐玉笺摸摸洞穴外的垂下来的藤蔓,有些遗憾,“可惜这些植株长得不好,遮不住洞口。” 因为此处背阴,百草凋零。 她皱着眉,费力的回忆着,“怎么记得上辈子来的时候,这里可是郁郁葱葱的?” 少年若有所思,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唐玉笺跟过去,看到他掐了根野草,在指腹上碾碎,借着手上染着的汁液在斑驳的岩壁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唐玉笺凑近细看,却没看出什么端倪。 “枯木逢春。”他轻声说,是先前她讲述四季轮回时提到过的词句。 最后一笔落下,周遭忽然荡开一股无法言说的灵力,像在寂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叠叠肉眼无法看见的涟漪。 祸仙 第286节 霎时间,入目所及,万物复苏。 灵力所过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生机。干瘪的枯藤抽出新芽,衰草泛起翠色,只是这复苏之势未免太过汹涌,转眼间洞顶垂下了郁郁葱葱的藤蔓。 只是这范围未免有些太大了。 唐玉笺震惊地仰起头,黑暗中,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整片山林都像是活了过来。 这就是太一天脉的血脉力量吗? 怪不得,他剜下来一块小小的血肉,都会被那么多人用命来抢。 唐玉笺恍惚间想起,自己上辈子好像没有怎么见到太一不聿动用血脉之力。 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像是已经受伤了,当时太子殿下还给他疗伤。那之后,唐玉笺也只在风雪崖见过他写过一次字,而且是背对着她,唐玉笺至今不知当时他写下了什么。 如今亲眼得见,确实震撼。 难怪六界有那么多人要将他奉若神明,塑成血肉菩萨。 这样的力量简直近乎神迹,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恐怖的程度。 洞穴里的光线黯淡下去,只剩下微弱的光影透过叶片间隙洒进来。 太一不聿转过头,视线落在唐玉笺脸上,安静地看着她。 天光昏暗成这个样子,他却还是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就像庙堂里供奉的玉像。 唐玉笺后知后觉,他是不是在等待赞美。 反应过来后试探性的说,“你好厉害,太厉害了吧。” 太一不聿抿唇笑了一下。 果然。 玉像就这样生动了起来,从神坛走下人间。 唐玉笺心中暗想,果然,这世上没有人是经夸的。 谁不喜欢听赞美? 为了让太一不聿感受到真善美,这一路上不管他做了什么,唐玉笺都在不遗余力地夸他,脑子里把所有知道的赞美之词都绞尽脑汁说了一遍,导致太一不聿现在都学会主动讨要夸赞了。 山洞里只剩下唐玉笺和太一不聿两人相对,过分的安静。 少年挨着她背靠着岩壁坐下,,交叠的衣领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上面还留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有些碍眼,唐玉笺不由蹙眉。 以他的体质,这伤早该愈合了。 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好? 洞口的藤蔓在山风中微微摇动,带着少年脸上的光影跟着流转。 她忽然心头一动,问太一不聿,“听说你画技超群,能不能画给我看看?” 少年茫然地看着她。 “我想看你作画。”她凑近了些,一脸期待的说,“不用点睛,就随便画画就行。” 太一不聿却轻轻摇头,“我不会作画。” “为什么不会作画?”唐玉笺愣住了,追问,“你们太一一族不是善画善笔吗?” 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沉默片刻才说,“不知,许是因为有人害怕我的画。” 洞中一时间静了下去。 良久没等到她的声音,少年不安地抬眼,“你生气了吗?” 唐玉笺怔住。 却见他眼中满是困惑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唐玉笺有些心酸,“你怎么会这样想。” 第298章 牛车 太一族善画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笔是他们的法器,他们的血脉天赋让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会作画的存在。 唐玉笺记得,就连在凡间时见到的地脉太一洚,都能靠笔画出能力极强的阵法。 更不用说拥有返祖血脉的天脉家主太一不聿。 唐玉笺上辈子就见过太一不聿用水墨画出的婢女和亭台楼阁,画出来的东西都能像是都会变成真的,又不太一样,明显是水墨画的感觉,那景象让她叹为观止。 可现下太一不聿的反应却有些茫然,说他从未作过画。 想来是天脉那些人怕控制不住他吧? 唐玉笺只觉得唏嘘,越想越觉得太一不聿其实就是个小可怜,标标准准的美强惨,天脉太一氏族简直不做人。 她在心里抨击唾弃那些道貌岸然的天族,少年见她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反而先不安了起来。 他低声说,“不过我可以试一下。” 唐玉笺愣了愣,转头看向他,随口道,“不要勉强,我就是随口一说。” 却不想这话反倒刺着了太一不聿。 少年抿紧唇线,神色晦暗不明,执意走到她身侧,抬手摁破指尖,就着粗砺地面勾画起来。 唐玉笺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他竟直接弄破了手指,一时间有些后悔。 看着血迹渗出来,比他还要心疼,“你做什么?感觉不到疼吗?你年纪小小的怎么这么极端?”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玉笺多大了?” 唐玉笺闻言认真的算了算。 脸色忽然紧绷。 闭着嘴不想说话。 良久后严肃道,“以后不能随随便便问女子年龄。” 太一不聿听话点头,又记下一条没用的常识。 “你想看我画什么?”他问。 唐玉笺拉起他的手,小心地吹掉沾在上面的沙土,转身去门口折了根树枝递给他,“用这个吧。” 拂过指尖的温热气流让少年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缓慢掀起眼睫,定定的看了她一眼,随后接过树枝,执著地又问,“你想要看我画什么?” “马车吧。” 唐玉笺想了想,张开手比划出一个大概,“要能坐下两个人,上面的轿厢要宽一些,越大越好。” 很模糊的形容,太一不聿闻言认真的在地上勾勒。 长久的封闭,他并未亲眼见过何为马车。 他出塔时乘坐的轿辇上,是没有马的。 所幸她擅长描述,绘声绘色,“下面要装轱辘……这里结构不太对,轱辘要再大些,两边必须一样大,嗯,这样看起来还行。” 太一不聿专注地垂眸,树枝在地面上细细勾勒起来。 唐玉笺原本有些犯困,可太一不聿的世界里似乎没有睡觉这件事。 也是,他们天族都把睡眠克化了,晚上还要调息修炼,人生的乐趣少了一半,怪不得一个个都心理变态。 春宵苦夜短,她托着下巴看出去。 洞穴外隐隐有熹微的日光穿透进来,在少年脸上洒下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整个人都拢在春日的暖意中。 唐玉笺觉得这一幕看起来很美好,嘴里断断续续的在一旁描述着。 片刻之后,看到太一不聿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形貌俱在的马车轮廓。 不得不佩服,他真的是有天赋的。 落下最后一笔,太一不聿指尖的血顺着树枝滴落在地。 霎时间,沙雾升腾。 待浓浓的白雾散去,一架宽大简朴的马车赫然显现在眼前,甚至连带着两匹赤红骏马竟也活了过来。 这与唐玉笺曾见过的水墨婢女截然不同,眼前的马匹鲜活生动,每一寸肌肉都透着生命力,鼓鼓囊囊的,是她刚刚描述的金刚大马。 她不由屏息,又一次被太一不聿的血脉之力震撼。 “这是活的吗?” 说着,唐玉笺好奇地上前,忍不住想要抬手碰一碰。 骏马虽然是刚出生,但很是高贵冷艳,对她打了个响鼻,撇过头的动作因为太像活人所以略显怪异。 想来太一不聿在仙域未曾见过真正的凡间的马,就算见了应该也是成了精的天马,画得终究有些失真。 太一不聿只是屈指轻轻叩了下马鼻,那赤红骏马便立即垂下头颅,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唐玉笺忍不住又酸了一下。 连画出来的马儿都很懂得审时度势,分得清谁才是是大小王,她盯着太一不聿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种拜师学艺的蠢蠢欲动。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别人的天赋才更令她揪心。 唐玉笺向来没什么手艺上的天赋,从前画出来的东西总是歪歪扭扭惨不忍睹,所以面对天才难免有些嫉妒。 此刻看着眼前那辆几乎把山洞塞满的马车,她转了两圈,跳上马车跃跃欲试。 “走,去灵宝镇。” 马车的轿厢坐上后远比在外面看着更加宽敞,里面按唐玉笺的要求画了小桌,两侧是软垫。 四角挂着小小的铃铛,随着微风摇曳,发出清越的声音。 祸仙 第287节 这马车的样式是按照唐玉笺在人间见过的云府侯门世子出行的规格,只不过她描述得不大妥当,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走出一段路,没感觉到颠簸。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嘴巴缓缓张大。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表情恍惚。 “怎么了?” 太一不聿认真请教。 唐玉笺缓缓眨了下眼,指着外面,“这马车怎么是飞起来的?” “不该是飞起来的吗?” “它要是能飞,为什么还要马? 两人对视片刻,少年认真发问,“马不会飞吗?” “……” 唐玉笺捂住额头。 虽然很奇怪,但是很厉害。 这种点墨成真的神通,让她羡慕极了,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苦修一下画技。 去灵宝镇的路上,险些迷了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一路上沿途的风景都有些陌生。唐玉笺与太一不聿沿着河道下马,发现周遭多了许多桑田,还有几只黄色的小狗在扑蝴蝶。 唐玉笺看得津津有味,却不记得上辈子路过时见过这个世外桃源般的村庄。 原来这地方几百年前是这样的吗? 唐玉笺被这种归园田居的生活深深吸引。 只是村落里多是年迈的老人,他们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像晒菜干一样。田里的植物长得杂乱,荒草丛生,似乎无人打理。 村民们对突然出现的马车很是好奇,尤其是太一不聿画的那两匹怪异的骏马。唐玉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匹马越看越不对劲。 算了,不能以貌取马,她自我安慰,毕竟它们还会飞。 唐玉笺放下帘子,看见少年正低头专心致志地在桌上描摹。 这一路上,太一不聿都安静无声地坐在车棚里用树枝作画,大概是被唐玉笺先前的话伤到了自尊。 据说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敏感,内心需要呵护。 唐玉笺鼓励他继续画画,但不忘叮嘱,“你要画些好看的东西才行,别画些奇奇怪怪的。” 少年无条件地点头。 只是点完头后,他不免困惑,“什么算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可太有得说了。 “比如凶兽啊,上古妖邪啊……那种听起来会带来灾难的东西。” 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以前画那些东西做什么。 她对给太一不聿进行思想改造这件事一直表现的很积极,认真说,“你不能作恶,要多行善事。” “你待世人好,种下善因,世人便会记下你的恩情,他日如果有人为你立了庙,说不定你会得到大机缘。” “什么是大机缘?” 唐玉笺也很难说清楚,“就是说不定能在你特别痛苦、特别绝望的时候,能够救你一命的善果。” 这些对一个刚接触外界的少年而言太过飘渺了。 唐玉笺在这件事上格外坚持,“你听我的,积累善缘,善缘多了就会有福报。” 太一不聿垂着眼睛思索,似懂非懂:“多行善事,便会有福报?” 唐玉笺点头。 “因果,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我也会赐福给族人。”他说。 唐玉笺听到“赐福”两个字就头疼,“你那不是赐福。” 太一不聿垂着眼睛思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就在唐玉笺刚叮嘱完太一不聿要多行善事的当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嘶鸣。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唐玉笺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只见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正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 说是车,但实在简陋得令人心酸,既没有遮阳避雨的棚盖,拉车的老牛也瘦得肋骨根根可见。 身后拖着的不过是几块勉强拼凑的木板,车轮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偏偏那牛不知道是太老了还是病了,前蹄一软,整个身子闷声跪地,连带车上的老者也栽了下来,在地上捂着一侧腰痛呼。 唐玉笺看得心酸,连忙掐诀引风将老人家扶起。 这附近靠近仙域,看起来应该已经出现过许多修士散仙,老人家对仙术并没有什么太惊讶的反应,反而是因为他们的帮忙而不住道谢。 唐玉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尊老爱幼,连忙摆手,承不起白发苍苍的老者一拜。 扶人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扶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那牛看起来不行了。 唐玉笺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老牛身上。 牛的腹部微弱地一起一伏,看似还有气息,实则应该已经在强弩之末。 老人站在一旁,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无奈,嘴里叹息。 眼前是个很好的积德行善的例子,时候好让太一不聿好好感受一下人间的真善美了。 察觉到她的意图,少年安静的望着她。 唐玉笺还在思索该如何帮忙,犹豫着是不是要下车送老人回家。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熟悉的雾气弥漫开来。 她回头一看,马车旁竟凭空出现了一头健壮的牛。 踏蹄声敦实有力,比原先那头老牛精神许多。 唐玉笺惊愕地看向太一不聿,又转头望向老人。 后者也愣住了,惊疑不定,半惊半喜。 太一不聿却只是在仔细对比老人的牛和他画出来的牛的模样,确认相差不大后,才露出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像是在意的只有他的牛画的像不像。 唐玉笺讷讷,“你怎么直接……” “他的牛快死了,我画匹新的帮他,你就不用烦恼了。”太一不聿轻声解释,又觉得她面上的神情不对,“这样做不对吗?” “倒不是不对。” 唐玉笺一时语塞。 帮忙的方式出乎意料,但终究是太一不聿的好意。 他初学行善还不懂分寸,唐玉笺心里的顾虑不好直接说出来,尤其是抬眼又见老人枯瘦佝偻的身形,和发觉牛是给他的之后,感激涕零的样子,她也不无法开口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你这样的出发点是挺好的,”她想了想,还是要鼓励,“但下次别让人看见是你是凭空将东西变出来的,可以假装是从别处牵来的。” “为何?”太一不聿不解。 老人朝马车越靠越近,眼睛望着这边。 唐玉笺支吾着不太好直接明说,只是委婉提醒,“适当保留些总是没错的,尤其是你这能力……不必事事都让人知晓。” 太一不聿似懂非懂地点头。 听进去了,但这段插曲太小,那老人家看起来又年迈孱弱,所以当下两个人都并不以为意。 这段插曲过后,他们继续赶路。 走过桑田,离开村落,又顺着河谷赶了段路,终于来到灵宝镇。 第299章 商业鬼才 想在这灵宝镇活得开心,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经过了一个摊一个个摊位之后,唐玉笺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百年前的灵宝镇依然和当年见过的一样热闹非凡,城门外照例有人间的门派过来招纳凡人修仙者。 为首的人仙气飘飘,说是奉门派之命来此选拔有缘人,但是有缘人要先附上灵石银元,交个报名费。 攒动的人群看起来没有丝毫对钱财的留恋,全是对修仙问道的渴望。 唐玉笺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对一旁的太一不聿说,这应当是骗子。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太一不聿点头。 但还是有疑惑,“他们为何想要成仙?” 他问这话对于想成仙的人来说,就像腰缠万贯的人问别人为什么喜欢钱一样。 唐玉笺不理会他,专心致志地摆弄自己面前的小摊。 这小摊的摆设是她暗中观察邻摊商贩得来的灵感。 她让太一不聿给她画了些本子和数支雕花墨笔,还有几方造型别致的砚台。 太一不聿虽满腹疑惑,却仍一笔一划地将她描述的物品勾勒成形。 上辈子唐玉笺第一次到灵宝镇的时候,就遇上了一个卖符箓心法的术士。 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还坑了她不少银钱。 唐玉笺捧着纸张,闭着眼睛默背心法,符箓也照葫芦画瓢。 祸仙 第288节 符箓这东西,不是会画就行的。 还要看画符之人的功法如何。 唐玉笺画符箓这一块学艺不精,她身上正统的阵法术式是太子殿下教她的,有些是天宫的术法,不可外泄。 后来跟着师兄师姐们下界赐福时,才学了点隐身符、遁地符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画下的每张符箓都从中变化了一些,琢磨了一上午修修改改,加了点自己的创作。 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散了修为,没有多少仙气,即便画了符也不会引起太大骚动。 默背一会儿,她在空白的书卷上写了一段调息心法,还装模作样地掺杂了许多花里胡哨故弄玄虚的东西进去,乍一看倒很厉害的样子。 将符箓一一铺开时,她忍不住感叹自己简直是个商业鬼才。 这不是要发达了? 这边唐玉笺还在做着盆满钵满的美梦,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大对。 旁边的太一不聿唇红齿白,俊美惊人,光是一站就吸引来不少视线。 路过的男子女子无意间撇过来一眼魂都没了,走都走不动道儿,还对他痴痴地笑。 唐玉笺不得已拉着人回到马车上,让太一不聿画了顶帷帽,亲手给他戴上,放下纱幔,确认将脸遮的差不多了才将人重新带下去。 原以为这样就能好许多,可一转眼又见到一群黑压压的人影将他团团围住,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与他搭话。 不是遮住脸了吗? 唐玉笺看过去,呆住了。 他确实戴了帷帽。 可薄薄的白纱随风摇晃,隐约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与精致的唇线,遮了面容的七八分,偏偏剩下两份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绵。 更遑论他身姿极佳,如墨的长发透着绸缎般的光亮,从面纱中倾泻而下,在肩头铺开一片乌色。 ……难怪文人常说雾中看美人,美人更美,这模样看起来比刚刚还要勾人。 层层人群包裹之间,太一不聿朝她转过头来,隔着面纱都能看出他的无助。 唐玉笺连忙喊道,“这都散一散,都散一散!” 她一头扎进人群中,将太一不聿从里面解救出来时,还听到旁边与他搭话的那个女子说,“公子竟然没有尝试过,那定是不知道其中滋味,何不与我共赴极乐,双修一场?” “是啊公子,定是让你神魂颠倒……” 少年被唐玉笺胡乱一拽,伸手主动握住她手。 冰凉的五指收拢,将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攥得紧紧的,力道很重。 唐玉笺将人扯出来后,旁边还很拥挤,甚至乌泱泱的要跟过来,她抬手掐诀御风,掀开人群的同时干脆将太一不聿一股脑推进马车里。 趁四下乱作一团,将马车拉到树后面,掀开一点帘子看进去。 “你还是先别出来了,这里人太多了。” 握着的手抽开,太一不聿眨了眨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唐玉笺的脸。 唐玉笺的视线向下,看到他被自己不小心扯着领子拽开的衣襟,刚刚着急把他扯出来,没注意。 她一脸心虚,连忙踮着脚伸手去给他整理领口。 少年的皮肤白皙如玉,看一眼就让人心生怜爱,唐玉笺下意识朝他脖颈间看了一眼,之前的伤口愈合了许多,证明他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 至少不像刚从太一府逃出来时那般虚弱了。 唐玉笺正思绪飘忽,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句询问,“玉笺,什么是共赴极乐?” “……” 唐玉笺瞬间哽住,可太一不聿的脸上一片坦率真诚,只是有些疑惑。 她咳了一声,虚张声势道,“你小小年纪,管那些事做什么?” 太一不聿却依旧不明所以,“他们说双修可以提升修为。” “你才刚满一百岁岁,不要想着走捷径!”唐玉笺顿时大惊失色,“修炼还是好好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才行。” 她胡乱将太一不聿的衣领拽好,又抬手凭空抓起桌子上的陶杯塞进太一不聿手里,“多喝热水,在这等我。” “你呢?” 没等他问完,唐玉笺已经拐了回去,坐在自己的小摊前,将围在周围迟迟不肯散去的人赶走。 太一不聿微微掀起一点帷幔,露出半张白玉色的脸,看坐在小台阶上的人。 她也刚喝了水,微微张开的唇瓣上沾着水液,红润得像是在向人索吻。 在此之前,太一不聿从未如此仔细地观察过一个人。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指腹,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刚刚,他用这只手握住了唐玉笺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柔软许多,他知道那具身体并不属于她,可也不属于任何人,那是玄清真人沾着他的血画出来的奴婢。 他一直能看到唐玉笺的魂相,年纪很小,明明远不足百岁,却总是端出一副长他很多的架势。 如果能透过这层躯壳触摸到她的魂魄,或许就能真正感受到她了。 他缓慢眯了下眼。 市集喧嚣如沸,往来行人形色各异。 山灵精魅、地仙散修、妖族凡人混杂其间,唯独不见天族的踪影。 天族一贯不会踏足这些地方。 太一不聿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浪,置身于这前所未有的喧闹场所。短短半日所见的众生百态,比过去在宗祠中漫长的百年加起来还要丰富。 他不禁困惑。 别人原来便是如此生活的吗? 在这般喧嚣敞亮、无遮无拦,没有屋顶门窗,没有阵法结界的天地间? 他想看的更仔细些,帘子掀开更多。 时不时有路过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或惊艳,或黏腻,让他无端心生不悦。 在过去百年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视他、大胆地打量他。 太一不聿转过眼。 看到唐玉笺正在和过来询问心法如何售卖的人谈笑,眼睛弯弯的。 来来回回介绍着摊子上的东西,笑起来的模样和平时对着他露出来的表情很像,甚至更加殷勤耐心。 还夸赞那个人眼光独到,气质斐然,一看就知是人中龙凤。 太一不聿看着,忽然觉得他不喜欢这样喧闹的地方。 太吵了,人也太多了。 处理这样一个地方很容易。 他只需要写下几个字,就能让这里永远安静下去。 太一不聿抬手,可要动手之前,忽然看到唐玉笺转过头,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对他笑。 眼睛比刚刚更弯,让他能分辨出这个笑和刚刚那个笑的不同。 这个笑,更好看。 “有钱了!”她拎着布袋朝他小跑过来,身影短暂消失片刻,下一瞬掀开帘子钻进马车。 坐过来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刚赚到第一袋灵石,笑得十分得意。 “这本心法竟然能卖八千下品灵石,真夸张,如果当年的我是决计买不起的。” 她似乎十分开心,整张脸都生动起来,“请你吃顿好的。” 第300章 盯上 太一不聿发现唐玉笺似乎格外钟情于钱财。 她将摊位上的货物卖得七七八八,沉甸甸的钱袋在手中掂了又掂,时不时就要掏出来把玩。 布袋在她掌心上下飞来落下,发出清脆的灵石碰撞声。 太一不聿静静观察着她这般模样,发觉她路过许多摊位时,都会停下来,目光总被那些精巧的小物件吸引,和摊主询价。 问的都是些随身的配件,女儿家会带的香囊、团扇,还有精巧的玉佩、发簪之类的小玩意儿。 可往往都是询价后,犹豫片刻,便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太一不聿脚步一顿,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片刻,落在旁边的摊位上。 将她刚刚视线停留过的东西一一记下,随后眼神再一次凝在唐玉笺身上。 太一不聿尚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些石头。 听他们说那东西是灵石,对修炼者有益,所以被当作钱财置换。可那灵石上分明没有多少灵力。 这些灵力微薄的石头,怎会让她如此珍视? 更让他困惑的是,方才还精打细算的唐玉笺,此刻在酒楼却格外阔绰。 她要了视野开阔的上房,眼前是镂空的栅栏,可以看到下面的高台,上面正有美人翩翩起舞。 唐玉笺这会儿倒显得十分大方,将菜单拿出来之后先勾了几样她自己爱吃的,随后询问太一不聿想吃什么。 太一不聿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有尝过这些东西。” 过去的一百年来,他从未接触过所谓‘食物’,甚至从未踏出过宗祠,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菜名后面都代表着什么滋味。 祸仙 第289节 让一个从未品尝过的人凭空想象食物的味道,还要点想吃的菜,实在太过为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 见太一不聿迟迟不做选择,唐玉笺忽然怔住,看着他的眼神顿时柔软了许多,还多了一些怜惜。 她低下头,又将先前翻过去的菜单翻回来,毫不犹豫地添了几道最贵的招牌菜。 这些菜比刚刚她看的所有簪子团扇都要贵上许多。 可她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眼神十分坚定,甚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了,没事一切都有我呢。” 太一不聿盯着她,耳朵是里酒楼热闹嘈杂的声音,浅色的琥珀瞳中只倒映出她的身影。 菜摆了满满一大桌,甚至快要挤不下。 各种各样复杂的气息纳入鼻息,其实他并不喜欢。 可唐玉笺的眼神很殷切。 于是他抿起唇,露出一个笑来。 唐玉笺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 她一直觉得太一不聿似乎拿错了剧本。 他可是妥妥的天之骄子配置,出身天族名门贵胄,拥有无与伦比的血脉,更是太一氏族的嫡系家主,名声如雷贯耳。 唐玉笺分不清他是真还是假,总是给人一种很可怜的感觉。 懵懵懂懂的,时不时还会有点破碎,像个淋过雨的心碎小狗。 真真是我见犹怜,让她忍不住怜惜,又莫名兴奋。 忍不住想对他好一点。 “尝尝这个。” 唐玉笺将剔净鱼刺的汤碗推到他面前。 乳白的鱼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鱼肉细碎如雪。 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唐玉笺期待的眼神。 “温热的时候是最鲜美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将勺子的柄放进他手里。 太一不聿接过汤碗,垂眸出神。 这是他生来这么多年里,第一次有人将热食摆在他面前。 温热柔滑的汤汁裹着入口即化的鱼肉,从他唇舌间一路滑入胃里,留下一丝咸香。 这就是她说的鲜美吗? 唐玉笺问,“怎么样?” 太一不聿点头,继续用瓷勺盛着汤,抿在唇齿间细细品味。 原来这便是食物的味道。 唐玉笺见他开始吃,也终于拿起筷子。 她边吃边熟练地给他介绍每一道菜是什么,用什么方法烹饪最好吃。 她刚刚勾选了许多东西,还送了两壶酒上来。 一个浸了青梅的黄酒,下面配着冰盏。 还有一个精巧的白瓷壶,据说里面的东西叫神仙笑,也叫一杯仙,喝了快活似神仙。 青梅酒甜滋滋的,很是解腻。 正值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是灵宝镇最热闹的时刻。 三层的上房里,唐玉笺惬意地斜靠在栏杆上,微微侧着头,看下面的琴师抚琴。 转过头问太一不聿,“这世间有趣的东西是不是有许多?” 太一不聿抬眼看向唐玉笺,等着她的下文。 唐玉笺说,“所以是不是不该毁去它?”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 唇瓣上忽然落下了一点冰凉。 唐玉笺倒了杯青梅酒,递到他唇边,“尝尝这个。” 太一不聿愣了一下,垂眼看向她沾了些湿意的唇瓣,胸腔处似乎传来咚的一声轻响,随后又淹没在酒楼的嘈杂之间。 他抬头将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入喉,变得发烫,一路滚向身体深处。 唐玉笺问他,“甜不甜?” 原来这就是甜。 太一不聿点头。 耳根缓缓镀上一层绯色。 她说,“之前那些果子太酸了,不是成熟的季节,你忘了吧。” 少年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胸口涌动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唐玉笺闭着眼睛,身上散发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 他学着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除她之外的东西。 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转过头,偷看她。 半壶青梅酒,她睡着了。 整个晚上,他都在看着她。 钱赚来就是要花的。 唐玉笺活了两辈子,信奉一个道理,那便是及时行乐。 毕竟明天和意外不一定哪个先到来。 今日她一共得了八千多下品灵石,握着钱袋便奔着好好享受一遍去的。 只是她出手阔绰又大方,两个人又琳琅满目地点了一大桌,自然而然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盯上。 唐玉笺喝了点酒之后心情大好,变得很高兴,从酒楼出来时已经月至中天。 太一不聿依照她的叮嘱戴了帷帽,去找店家买了食盒,要将没动几口的菜带回去当宵夜,唐玉笺则是先出门一步,去他们的马车处。 可走出几步,背后忽然多了道脚步声。 天族五感敏锐,能听到许多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先前唐玉笺没有在意,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回过头,迎面一个男子撞了过来,将她撞得踉跄了几步,还没开口就听对方恶人先告状。 “怎么走的?没长眼啊?” 唐玉笺捂着肩膀看过去,那男子看起来也是个修士,身形魁梧壮硕,眼里满是精光。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变得粘腻起来。 像有条阴郁的蛇,从唐玉笺身上缓慢爬过。 天族之人,天生就不受五谷轮回,通体轻灵,比凡修更具优势。 唐玉笺这具身体在仙域众仙子中不过中人之姿,但在这灵宝镇上,却显得格外夺目。 那男人本来怒斥一声就打算离开的,现下却不舍得走了。 他缓步逼近,语气暧昧不明,“美人可是醉了?” 唐玉笺的酒醒了一些,皱眉盯着对方。 那人脚步不停,见她清明了几分,反而愈发兴奋,“美人家住何处,让在下送你回去可好?” 接着就伸出手要往她肩上搭去。 可下一刻,剧痛传来。 刚刚还嬉笑得流里流气的男子骤然变了脸色,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眼前看似柔柔弱弱的姑娘,只用两根手指钳住了他腕间命脉,眼睛仍是刚刚那副染了醉意的模样,“把东西放下,快滚。” 那人还假装不知道,呲牙咧嘴,“美人说什么……我听不懂。” 唐玉笺伸手扯了一下,一只小布包落入他手中。 这是男人撞向她时从她腰间顺走的。 “你明明知道这里都是修士,还敢偷人东西?不怕被打吗?” 她甩开手,男人顿时踉跄向后几步,一头栽倒在地上呲牙咧嘴。 唐玉笺也不打算跟这种人纠缠,免得坏了心情,钱袋里面还剩了些灵石没有花完,可不能被这些人给偷了去。 太一不聿还在酒楼里没出来,她盛着几分醉意,拐向一侧,爬上马车,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另一侧,逃离出去的男子越想越不忿。 明明只是一个女子,身上也看不出多少修为,刚刚定是被她偷袭了才会如此狼狈。 他若是有准备,定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越想,就越不甘心。 那姑娘模样长得倒是漂亮,柔柔弱弱,浑身仙气飘飘,出手也没有下杀招……男人便又动了心思。 灵宝镇女修虽多,却没有她这般通体上下干净得不染杂质,这样的体质如果掳过来做炉鼎,也是极有滋味的。 这样一想,后背都酥了大半。 男人走向一侧的巷子里,很快便又叫了几个人。 这次手上拿了些东西,势必要将人拿下。 可刚转过身,发现巷口处多了一道身影。 祸仙 第290节 男人心生警惕,“阁下何人?” 来人身上镀着一层冰光,身影极为修长。 五官隐在月色阴影中,看不真切。 可也能看出,容貌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俊美。 男人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 主动送上门的,他再不笑纳,就有些不解风情了。 第301章 杀戒 夜晚起了风,树叶沙沙摇动,在风的肆虐下发出缭乱扑簌的声响。 甚至隐隐压过了不远处凄厉的求饶声。 唐玉笺掀开眼皮,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太一不聿怎么还没回来? “救命!” 刚掀起一点帘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远处漆黑的街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双腿抖若筛糠,几乎站立不稳。 男人染血的手扶着墙壁,一边往外跑,一边呼救。 看到这边停着的马车,他险些跌倒在地,踉跄着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着,“救、救命……里面有……” 唐玉笺皱眉。 这人很眼熟,不就是刚刚偷她钱袋的人吗? 刚刚是假装撞人偷东西,现在是要耍什么花招? 眼见对方朝着马车跑了过来,唐玉笺直接下了车,一把将人拦住。 “你喊什么呢?” 唐玉笺原以为这贼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八成又惦记她那点银钱。 没想到对方看见她,就像看见什么恐怖的厉鬼一样,反而像是被她吓得丢了魂。 “饶命!饶命啊!” 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护在身前,“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唐玉笺反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怀疑自己遇上了碰瓷地。 却见男人突然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翻进旁边的水渠,溅起一片污水。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剩下来那点酒意也被吓没了。 转头望向男人逃来的方向。 幽暗的巷口隐约传来血腥气。 不久前的惨叫声犹在耳畔,此刻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按照她一贯的处事之道,面对这种事情应该敬而远之,不要引火上身。 她后退半步正要折返,脚步却猛地顿住。 那条巷子,是从酒楼处过来的必经之路。 太一不聿怎么还没回来? …… 巷子深处,两个男人正死死捂着嘴,目眦欲裂。 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在衣襟胸口汇成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阴影中,少年居高临下,抬手抵了下唇,“嘘——” 脚下的男人真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安静些。” 少年语气堪称温柔,身量极高,脖颈上横着一道淡色的疤。 可男人哪里还有心思欣赏他的皮相,他浑身颤栗着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此刻的少年在他眼中比吃人的厉鬼更可怖。 忽然,巷口落下一道影子。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男人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跑出去的那人回来救他了吗? “救……救命……”他颤抖着想要爬走,指甲抠进石板缝隙。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想要逃离这个人。 突然,剧痛自心口炸开。 他茫然垂首,视线被血色模糊。 原本就浸透了血的衣衫此刻又晕开一片更深的暗红。魁梧的身躯像被抽离了所有支撑,轰然倒地,发出沉沉的闷响。 整个人如空了的布袋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缓慢渗入砖岩缝隙。 旁边剩下的那个人早就吓傻了。 少年理了理衣衫,忽然动作一顿,蹙起眉头。 什么味道? 他冷眼扫向角落,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彪形大汉瘫软在地,虬结的肌肉不住痉挛,裤裆处晕开一片腥臊温热的水渍,在地上蜿蜒深色阴影。 他吓得失禁了。 几个活生生的人眨眼之间死的死消失的消失,他再没有先前那些人反抗的勇气,更遑论不久前拦人时的嚣张气焰。恐惧绞紧心脏,他死死咬住上下打颤的牙关,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可更令他害怕的,是受尽折磨而死。 少年露出厌烦的神情,他缓缓抬手,却在指尖将动未动之际,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 方才那股凌厉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他垂眸敛目,再抬眼时,整个人已然换了一副温润模样。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连唇角都向上弯起,透出几分无害的柔软。 男人亲眼看着少年换了副面孔,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他和刚刚在这里掀起腥风血雨的是同一个人。 “太一不聿?”巷口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是个姑娘? 男人还没搞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但感觉巷口那个姑娘已经靠近了。 “你真的在这里?” 少年脸上出现了至今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像活人的表情。 “你醒了?” 他像是很高兴她的到来。 “这里怎么了?”唐玉笺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看到魁梧异常的男人浑身腥臭,抖若筛糠,一副凄惨模样。 她顿时浑身紧绷,连忙上下检查少年,“这些贼人也来拦你了?你没事吧?没有受伤吧?” 太一不聿任她拉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抿,显出几分青涩的气质。 原本想向来人求助的男人彻底绝望,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而唐玉笺也终于在看清楚周遭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太一不聿浑身干净,纤尘不染,与他相对的便是一地血腥气息,还有看不清形状的模糊血衣。眼前的场景简直像个活生生的恐怖片。 她悚然抬头,正对上太一不聿含笑的眼眸。 对方也正看着她,唇角甚至还挂着从唐玉笺这里学来的微笑,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场景有什么不妥。 唐玉笺后背发寒。 “……这些是,你做的?” “是不是等我等太久了?”太一不聿像是有些高兴,眼下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趁他们两个说话,男人颤抖着贴紧了墙根,想绕过少年身后,向另一侧逃跑。 唐玉笺看到了他的动作,视线偏移过去。 壮汉僵住,绝望中对她做出口型,“饶、饶我一命……” 唐玉笺顿时闭上嘴,假装没事发生,镇定自若地收回视线。 她正紧张着,就见太一不聿忽然回头。 他什么动作都没做,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去拦。 可下一刻,就见那男人双膝一软,错愕地捂住脖子。 指缝间缓慢涌出红色,越来越急,顺着他手掌向外涌出。 第302章 引子 祸仙 第291节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在一息之间。 曾经这样血腥场面会令她恐惧作呕。 可这方天地生死无常,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又有新人到来,光怪陆离,已成常态。 太一不聿跟在唐玉笺身后,一只手上还提着从酒楼里拿出来的食盒。 见她上车后仍然背对着他,主动开口,“既然醒了,现在还想吃点东西吗?” 他知道唐玉笺睡过,也就是说,他曾来过马车,看到唐玉笺在睡,所以才独自离开,要无声无息地处理掉这些人。 他毕竟是太一氏族的一家之主,不可能是一无所知的痴儿。 许多事他都是懂的,只是没有见过罢了。 唐玉笺不想插手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此界亦有它的生存之道,以强者为尊,六界轮回受制天道,芸芸众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 可即便如此,唐玉笺也不想让太一不聿变成蔑视生命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灭世的引子。 “店家说我们今日点的多,赠我们两叠蜜豆甜羹。”太一不聿说着,端到她唇旁,“是刚熬好的,你想尝尝吗?” 唐玉笺摇头,“太晚了,明日再说吧,今天不想吃了。” 太一不聿看着她靠在软垫上,身体向一侧转去,背对着他。 若有所思。 唐玉笺正在思索时,听到对方的声音在耳侧极近之处响起,“你为何不理我?”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模样无害,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在太一不聿眼中,主宰着这些人的生杀不过是件极微小的事。 他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不是不理你,而是在想,要怎么跟你沟通。”唐玉笺认真的说。太一不聿几乎立即想到,“你不想我杀他们。”唐玉笺点头,又摇头,“不全是。”太一不聿最初遇见她时,曾将自己的血肉分给她,她却惊慌躲闪。他以为,她只是怕血。 于是此后,遇到碍眼的人或事,他都悄悄处理干净,不让她看见半点血色。 却没想到,她怕的不止是血。 她真正不想要的,是他为她杀人。 “玉笺不是说,要我多行善事?”他说,“那些人刚刚身上动了贪念,想去马车上寻你,是不是恶人?” 唐玉笺点头,“是。” “玉笺说过除恶也是行善,那我除他们,是不是行善?” 唐玉笺顿了下。 她前些日子在给太一不聿传播真善美思想,绞尽脑汁编了许多故事来感化他。 其中便有结合了她和师兄师姐们下界赐福时,出海遇到邪祟救无辜百姓的故事。 没想到太一不聿是这样理解的。 “除恶的确是行善。” 她先肯定了他,然后放轻了语气,徐徐善诱,“但是所有事情都不是只有杀了他们这一条解法,哪怕做了错事的人,也有轻重之分。” 如果什么错都用一个死字解决,那不就成玉珩了? 唐玉笺眼皮跳了一下,发现身边全是反面教材,每个都能拉出来当前车之鉴。 “事情都有许多种解法。”她看着太一不聿,认真地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取人性命那一招。可如果对方已经恶到非要害死别人不可,那就除了他们也不迟。” 上一世,他立起血肉庙宇,诱人供奉血肉,引得无数信众自相残杀。 她亲眼见到过灵宝镇整座城的修士全部变成死尸,只为了供奉他一具血肉菩萨。 那一次太过骇人,那时唐玉笺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太一不聿做的,自然也不知道太一不聿为什么会被后世改名为救苦仙君。 他分明从不救苦,亦不渡人。 仙域起尊号当真是让人觉得十分奇怪。 太一不聿不加思索,应得很快,“好。” 唐玉笺知道他可能只是随口应下。 她不指望太一不聿能在一日之内改变,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就像一张白纸,好像很信任她。 这样就已经让唐玉笺看到了希望。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唐玉笺想着缓和一下气氛,便对他说起外面的世界。 “除了灵宝镇之外,六界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去西荒的路上会路过人间,人间也很有趣,那里的都是凡人,没有妖仙术法,但也也生出了很多智慧。” “人间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国度城池,番邦无数,每个都是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期待,“……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第一楼,哦对了,我还要买些话本来看。” “话本?” 太一不聿对唐玉笺口中的人间有了一些兴趣。 “嗯,凡人写的故事,有许多精彩的本子。” 唐玉笺借机说,“你看,这世间是不是有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少年点头。 “如果这个世界毁灭了,这些有趣的东西就都没有了。” 太一不聿问,“你呢?” “我怎么了?” “你也会没有吗?” 唐玉笺思考了一下,点头,“当然了,如果一切都消失了,我肯定也就没有了呀。” 他略微出神,“原来是这样。” 唐玉笺盘算着时间,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地图,“去昆仑会路过人间,离开人间后要跨过冥河,冥河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河的两侧两侧一边是人间,一边是魔域,一路往西便是大荒,等看见不周山,便是已经到了西荒了。” 太一不聿眼神柔和,看着她的手指划动。 听到她口中要他去一一体会的东西,胸口处有些发烫。 他不自觉摸了摸,又听到唐玉笺说,“等到了昆仑,我们就要小心一点,我要找的人应该还被许多人看管着,到时候需要你帮帮我,想办法一起进去把他带出来……” 还没说完,他轻声打断,“你去西荒,是要找人?” 唐玉笺点头,“对呀。” “是什么样的人?” “他和你一样,年纪应当也与你差不多吧,说不定你和他能成为朋友。”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朋友……” 唐玉笺唏嘘。 如果不是他们都经历了那些残忍凌虐的事,也不会伤及后来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提前将他们好好改造,这世间的灭世风险应该能消减一大半…… 正想着,听到太一不聿问,“你一开始要离开太一府,就是为了去昆仑找他吗?” 算是吧,唐玉笺没有否认。 少年看着她,刚刚涌动在胸口的热流缓缓交织成了一种古怪的躁意。 第303章 溺水 两人将话说开了,唐玉笺的食欲也就回来了。 店家送了他们两碟甜羹,放在食盒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甜丝丝的,诱惑得不行。 唐玉笺掀开盖子去尝,眼睛顿时睁大了。 诚心诚意评价,“感觉免费的比平常吃的要甜一些。” 太一不聿不懂,但太一不聿点头。 夜风清凉,她将帘子卷了起来。 这两日山间多雨,云雾缭绕,淡淡的湿气夹杂着泥土的清香飘入马车里,唐玉笺又一次兴趣盎然,斜靠在软垫上,感觉这样的人生惬意极了。 偶尔能看到拍打着翅膀的鸟兽从丛林中飞掠而过,还有举着小伞和纸灯笼的山林精怪。 唐玉笺托着下巴欣赏,突然在黑压压的密林间,感觉到一道视线一样落在身上。 清晰,且带着敌意。 她下意识地侧头望去。 瞳孔骤缩。 漆黑的树影间,一张惨白的哭脸正倒悬着与她四目相对。 那“人”皮肤苍白如雪,眉毛倒竖,眼角两瓣桃花状的面靥红得刺目,嘴角向上弯着,眼睛却在哭。 她唰的一声弹坐起来,后背“砰”地撞上车舆。冷汗顿时后背滚落,瞬间浸透了里衣。 绝不会认错。 那东西的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人形,皮肤却白得像泡发的尸体,下半身像蛇……她的胃部一阵痉挛,看着像什么说不清楚的软体动物,缠在树枝上,人不人鬼不鬼的。 “沙沙……” 树枝被压断,发出细微的脆响。 祸仙 第292节 还没等她回神,那张人脸突然裂开一个夸张的怒容,“唰”地一声缩回树冠,白影如巨蟒般在枝桠间游走,所过之处树叶簌簌作响。 唐玉笺顿时毛骨悚然。 它认识自己? 它不是这个时代的? 它和自己一样,是从几百年后来的?! 细小的鸡皮疙瘩一路从后背爬到手臂上,唐玉笺一把拉住太一不聿的袖子,指向窗外,“抓住它,帮我抓住它!” 面具脸的妖怪显然意识到被发现了,速度更快的蹿出去,瞬间消失在树丛之间。 唐玉笺心急如焚,一把掀开帘子纵身跳出去,掐诀腾云,身形掠过去,足尖点着树枝,几下便追到那面具脸妖怪身后。 “你给我站住!”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快要碰到那妖怪的白尾。 倏然,一阵阴冷的雾气扑面而来。 眼前骤然昏黑了下去,脑海中天旋地转,四肢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却在下一瞬,被一只手横伸过来揽住。 太一不聿一手将唐玉笺扣入怀中,另一只手单指按地,眸色骤冷。 “哗——” 刹那间,磅礴灵力自他指尖倾泻而出,层层叠叠如潮水般荡开,震得整片树林都在簌簌作响,枝叶摇曳。 数百米外,眼看就要逃到悬崖边上的面具脸妖怪身形猛然一滞,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狠狠拽下,“砰”地一声砸落在地,面具都磕得松动了半分,歪斜着露出一线惨白的下颌。 它仓皇爬起来就要逃,可四肢却像陷入了粘稠的泥沼,无论怎么挣扎都只能在原地打转。 树枝断裂的轻响自身后传来。 妖怪僵硬回头,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月光勾勒出修长挺拔的银白色轮廓,极为危险的气息压得它浑身疼痛欲裂,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咔嚓一声,面具上裂出一道缝隙。 太一不聿神色淡漠,画地为牢。 地面灵纹散发着丝丝缕缕光亮,牢笼般锁死在妖怪周身。 面具脸妖怪像钉在地上的蠕虫一样动弹不得,浑身颤抖,发出凄厉嘶鸣。 可对于太一不聿来说,抓它不过是瓮中捉鳖。 因为力量悬殊,所以他没有放在心上。 漫不经心地抬手,五指微张。 阵法扭转挤压,灵纹捆在妖物身上。 可就在即将抓住它的那一瞬间,雪白的烟雾骤然爆开,如蛛网般黏腻地缠上他的视线。 太一不聿蹙眉,闭眼再睁开,眼前的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掌心传来灼热尖锐的触感,他低头,看见无数猩红的血丝正从自己指缝间涌出,朝断崖蔓延下去。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凄厉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还有天崩地裂的轰鸣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世界被一片金红色映照得扭曲失真,像坠入了火海里。 他一怔,顺着手中蔓延的猩红血丝望下去, 发现血丝的尽头缠着一个女子的脚踝。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雪白的长发在血色罡风中猎猎翻飞,坠在崖边,像是快要掉进深渊里。 这是什么? 太一不聿怔忪。 接着听到了一道声音,“小玉,松手。” 是谁在说话?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 是他在说话? 他在跟谁说话? 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脚下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 深渊中有什么东西快要被拉上来,崖边的岩石寸寸龟裂,周遭的一切随时都会崩塌。 血丝缠住的那个人在风中摇晃,她怕得发抖。 却对他说,“不松。” 寒光一晃而过。 他看到那人抽出一把银剑,铮的一声朝着脚踝之上砍了下去。 血线应声而断。 那道单薄的身影随着碎石一起,朝万丈深渊坠去。 太一不聿变了脸色,他召出的血线向下飞掠,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嗡—— 耳内炸开尖锐的蜂鸣,手腕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熊熊烈火吞噬了视线,金红色的火舌裹住那道下坠的身影,将一切都烧成扭曲的剪影。 “小玉!” 他的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不要、不要……别走!” “……” “太一?” 太一……” 旁边传来呼喊,穿透阵阵瘴气。 太一不聿猛地睁开眼,残留的痛苦之色还清楚的印在眼中。 嘴角溢出的鲜血沿着下颌滴落。 唐玉笺吓了一跳,惊慌的脸近在咫尺,“你怎么了?” 梦魇消散了。 可刚刚一刹那的绝望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不去,强烈的真实感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僵在原地,呼吸乱了,后背爬满陌生又刺骨的寒意。 他如梦初醒地盯着她,眼神像是溺了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第304章 浮屠 唐玉笺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怎么还吐血了?这梦妖这么强吗?” “梦妖?” “梦妖啊。”她解释,“没有什么实质的杀伤力,最擅将人困在梦中。” 说完,唐玉笺一拍额头,面露懊悔。 “我都忘了,以前长离还提醒过我不要碰它,可能会陷进去。” 又是长离。 太一不聿记下这个名字。 唐玉笺问,“你不是天族吗?天族应该不会做梦的。” 太子殿下说过,仙没有梦,只会看见真实的过去与未来。 今日灵宝镇集市上有人卖梦妖,这种妖怪她上辈子只在西荒遇到过一次,除那次之外也从来没有听旁的人提到过。 没想到这次来到了几百年前,发现梦妖竟然是一种很常见的妖怪。 那它后面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少呢? 太一不聿问,“你刚刚为什么要追它?” 唐玉笺摇头,实际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妖怪我之前杀死过一次。可能是残魂留在了我身上,跟我一起过来了……” 太一不聿倏然抬眸,“之前?玉笺是从哪里过来的?” 唐玉笺含糊着没有说清。 “你梦到什么了?刚刚吓成那样。” 太一不聿抿了下唇。 忽然,嘴角处落上温热的触感。 唐玉笺在他下巴上摸了一下,“都吐血了。” 太一不聿垂眼看着她的指腹上那一抹猩红,刚刚山崖之间的景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他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做梦。” 唐玉笺有些意外。 太一不聿继续道,“遇到你的那一日,我就做过一个梦。”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做梦,也是除了刚刚之外,唯一一次做梦。 两次梦到的东西几乎一样。 可上一次,他还没觉得痛苦。 太一不聿在她面前一向无所保留,“梦到……”你被火包裹住,坠入深渊。 可这不是一个好梦。 祸仙 第293节 他甚至无法把话说完。 此时的太一不聿年纪尚轻,还不会掩饰情绪,话音未落便哽住了喉头。 他垂下眼睑,睫毛上蒙了层潮湿的水汽,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指节无意识地攥紧。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唐玉笺想了想,说,“现在没有。” 太一不聿不再说话。 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唐玉笺心中涌上一股酸软。 每当他抿着唇不说话时,或是用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看着她时,她就感觉像看到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忍不住想揉揉他。 “是梦见以前被关在塔里的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太一不聿摇头,“不在塔中。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从未去过怎么会梦见?” 太一不聿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或许是想象吧……” 梦中有她。 绝不可能是真的。 “可不是都说,人无法想象出没有见过的东西吗?”唐玉笺仍然在疑惑。 她印象中,太一不聿一直被囚禁着,与世隔绝。 按理说应该对外界一无所知才对。 太一不聿却很平静,“宗祠之中藏有万卷天书,无数密卷古籍,和上古流传下来的一些神器,我偶尔会翻看。” 长达百年的囚禁中,若不翻阅那些东西,他的生命便只剩下被不断剥夺的虚无。 可唐玉笺不知道这句话背后代表的漫长荒芜。她来了兴趣,“比如?” 太一不聿随口说出几个名字。 唐玉笺惊讶了,几乎全是后世如雷贯耳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至宝。 知道太一氏族显赫,却没想到竟显赫到这种程度。 宗祠藏了这么多宝贝,这家底到底有多厚? “可你说的宗祠,到底是什么?”唐玉笺问。 她远远望见过那座通天高塔,莫名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太一不聿对她知无不言,“宗祠是先祖留下的一段脊骨所化……” 塔中包罗万象,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大数万倍。 入了塔,便是入了浮屠界。 “浮屠界?” “嗯,浮屠界封印恶堕生灵,里面收了些妖魔魑魅。” 弱肉强食,互相残杀。 所以,需要有强大的法器与镇塔人。 法器是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身为太一氏族的家主,他自出世起,就是成了那个镇塔的人。 家主在塔中,所以塔,就只能是宗祠。 唐玉笺毛骨悚然。 被他那句“先祖留下的一段脊骨”镇住。 从前听小时候听到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传说时,她只觉得壮阔,身躯化作山川,血液化作江河,肌肉化作田土,皮肤与汗毛化作花草树木…… 如今身临其境,这些故事忽然变得森然可怖。 小时候听这些神话时,怎么就没被吓到呢? 现在听起来简直是尸身鉴赏大全。 可这样一想,太一不聿就更可怜了。 唐玉笺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只是被噩梦吓到,拉着他起来。 “他们都是在骗你,你离那些伤害你的人远一点,不能让他们这么对你。” 少年安静地听着。 地上的梦妖只剩下一张面具,被唐玉笺拿起来抓在手里。 “遇到我你有福了,以后跟我一起多做善事,”她阴测测地补了一句,“等你成了有人供奉的正统的仙,你们太一氏族那些人就不敢拿你怎么办了。” 是吗? 太一不聿懵懂地看着她。 “真的,以前我也不信,但后来我发现,做善事,真的会有好报。” 他走在唐玉笺背后,看她路过树丛时顺手摘下叶片间藏着的果子。 玉笺一直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轮回。 可太一不聿想不通,若当真如此,他初临人世时未曾作恶,只是个孩童,为何要承受那般命运。 太一不聿生来命途多舛。 他幼时弱小无力自保,偏偏生就逆天血脉,身上的血肉总是留不住。 他以前不觉得在宗祠中痛苦。 直到这几日。 他看风吹乱她的发丝,才知道什么是风。 摸过雨水,才知道什么是四季更迭。 走出了仙域,才知道天地广阔。 他不想剜肉流血,不想困于一隅。 如果一切都有因果,那他为何还会遭遇那些痛苦? 想来,天道不公。 至少对他不公。 但太一不聿没能陷在情绪里多久。 一只手突然伸来,将颗红艳艳的果子塞进他嘴里。 他下意识张嘴,听到轻快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这个是甜的吧?” 果实在口中炸开,带着微微的涩意。 却又让他觉得很甜。 一路甜到肺腑里,变得有些发烫。 太一不聿点头,“是甜的。” 唐玉笺高兴了,用袖子兜着,又摘了很多。 两人披着林间湿气回到马车,太一不聿挨着她坐下,肩膀相贴,感受着淡淡的暖意隔着衣料透过来。 唐玉笺正将袖子里的浆果一股脑倒进食盒里,听到他忽然问,“若是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将我重新关起来,该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他,“你怕你们族人把你抓回去?” 太一不聿轻轻点头,眼睫低垂。 唐玉笺心头一阵阵发软。 这是个好兆头。 太一不聿定是已经感受到这世间的美好了,所以才会抗拒回到牢笼。 这几天的努力没白费。 她摸上那几缕低垂的睫毛,引得他眼睫一阵轻颤,抬眸朝她看过来。 唐玉笺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太一不聿怔住了。 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吗?” “真的啊。”唐玉笺一字一顿,“如果他们敢抓你,我就杀过去,救你出来,再带你报仇,要他们好看。” 他又问了一遍,“你要来救我?” 唐玉笺,“当然。” 她这样柔弱的异世之魂,说这话本该没有什么说服力。 可那双眼睛认真笃定,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她一定会去救他。 绵延不断的暖流涌入身体,太一不聿对这种陌生的情愫感到不知所措,烧得耳尖发烫。 积德行善,因果轮回。 太一不聿开始相信,或许这世上真有天道轮回。 玉笺像是天道赐予他的救赎。 她出现了,就平息了那些苦难。 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夜色渐褪,天快亮了。 马车围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缕青白色天光。 祸仙 第294节 远处的山脊线上,晨雾与熹光正在交融,将天地的界限晕得模糊不清。 忽然,马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诶哟……” 一声痛呼刺破寂静。 唐玉笺手里的浆果掉在地上。 她掀开车帘,依山傍水的村落前,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横倒在路中央。 粗布衣衫沾满尘土,身旁散落着打翻的竹篮,新采的草药撒了一地。 山风卷着潮湿的雾气掠过,将老人们的呻吟声吹进马车。 第305章 落脚 帘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熙熙攘攘的人声。 那些人好像靠近了马车。 骏马踏了两下蹄子,发出一声嘶鸣,人声安静一瞬,可很快又一次响起来。 唐玉笺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已是天空将亮未亮。 透过朦胧的夜色,能看到看到山道上那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衣衫破旧,身形佝偻。 身旁散落的竹篮里空空如也,满脸都是愁苦之色。 这些人不睡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一愣,忽然有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现。 但来不及抓住那缕思绪,就听见夜风裹挟着老人们浓重的乡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鸡鸭都瘟死了……田里的庄稼叫山洪泡烂了根……横竖都是饿死,不如……” 唐玉笺微微蹙着眉,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这村落地处低洼,前些日子的谷雨引发山洪,不仅淹了庄稼,还冲垮了几条泄洪的山道。 如今田里积水排不出去,新种的秧苗都泡烂了根。更糟的是,这地方常年潮湿,即便抢收些粮食也晒不干存不住。 老人们絮絮叨叨的话音中还透露出家中青壮年都外出谋生,留下的耕具早就朽坏,连能下蛋的鸡鸭都因为泡了洪水得了瘟病。 马车被挡,不得不停下。 唐玉笺蹙眉打量着那几个身影。 夜风簌簌,晨露寒凉,这群老人不在家中安歇,却横卧在山道上面哭诉天灾,唐玉笺很难不觉得蹊跷。 况且,他们明明看见马车来了,非但不让道,反而哭嚎得更起劲了。 有个老汉甚至像是刻意抬高了嗓音,“唉!这车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吧?” 其他人立刻会意,此起彼伏地哀叹,“富贵人家哪懂得我们穷苦人的难处……”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昨日路过时那个牛车坏了的老人。 想必是这些人得知了赠牛的事。 唐玉笺放下帘子,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在转头后看见太一不聿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笔。 笔尖凝聚着淡淡金芒,落在桌面上。 她一愣,下意识地摁住他的手腕。 太一不聿停下动作。 抬眼看向她,“玉笺?” 唐玉笺问,“你要做什么?” “帮助他们,行善积德。”太一不聿眸光干净澄澈,“你说过,要多做好事,与人为善,广结善缘。” 说完,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唐玉笺,像是在等待她的夸赞。 唐玉笺一顿。 嘴唇动了动,可心里那些怪异和猜疑无论如何都在这样的眼神下说不出来了。 “是……” 她的确刚跟太一不聿说要与人为善。 可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玉笺说世间的一切都有因果轮回,如果我行善,我的善缘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少年眼神太过柔软,唐玉笺缓慢松开了手。 笔锋流转之间,田野间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 “太一,我是说要你积德行善,但你还记不记得我还跟你说过别的什么?”她压低声音提醒。 太一不聿点头,“你说要有所保留,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是如何做的。” “对,积德行善时也要记得保全自己,要有所保留。尤其是你这能力,不能让旁人知晓……” “记得。”太一不聿笔尖的金芒隐去,对她露出浅浅的笑,“不会让人看见的,更何况,他们只是凡人。” 唐玉笺又是一顿。 是啊,这些人只是凡人,还是年迈的老人家。 什么时候连这种手无寸铁的老人都能引来她的防备了? 太一不聿掀开了一点门帘,让唐玉笺看过去。 微弱的月光映照着旁边的山林,远处的桑田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无风却自摇曳。一片片杂乱的作物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泛起道道墨绿色的涟漪。 宛若活过来的水墨画。 少年清隽的嗓音从身侧传来,“我只是疏通了那些被堵住的水路。” 唐玉笺望着焕发生机的田地,喉间里却像堵着团棉絮。 心里一直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想说又说不出,怕阻拦他行善的心。 好在不是直接画牛出来。 她点头之后,太一不聿转过头,对那些老人说。 “老人家,你们说河渠被滚山石堵住了?” “可你们看,那边的路明明是通的。” “而且田地里,不是没有积水吗?” 几个老人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慌忙奔向田间查看。发现原本漫了半边村落的积水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涌入山渠,水流湍急而有力,直奔山下。 整片田地的积水正在迅速泄去,原本被水浸泡的土地逐渐露出地面。 这一幕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老人们激动,诧异,眼中浮现出惊喜与不可置信并存的情绪,彼此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神色被月色掩盖。 唐玉笺远远地看着。 只看见了那些人脸上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抹着泪感谢天地。 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全都上了年纪,身形佝偻,自然伤不了她和太一不聿分毫。 凡人一生短暂,一场天灾就能夺去许多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唐玉笺心里也有些发酸。 她反思自己,为什么现在会下意识将许多事往坏处想,为什么自己的防备心这么重。 太一不聿好像也很高兴,眼角眉梢透着一股矜持的喜悦。 他又一次转过头看向唐玉笺,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柔和的雾气,安静又漂亮。 唐玉笺认为所有的善意都值得被尊重,也值得被呵护,所以她说,“你做得很好。” 虽然有很多话要叮嘱,但这一刻,她想,应该还是要先鼓励他才行。 太一不聿刚刚学会行善,也刚刚开始对这个世界施以善意。 村民们的热情反应,让他朦胧之中也感受到了一些施善的暖意。 他腼腆地笑了笑,视线从唐玉笺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听着人们喜悦和欢呼,脸上带着一丝生涩和羞赧。 唐玉笺思索着,这村子应该还有哪些地方出了问题。 她发觉这村落里没有年轻人。 那些被堵的河道若是有青壮年合力疏通,泄洪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这片相对较低的洼地并不算大。 而田地的荒芜,一看便知也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劳动力。 若一座村子只剩下年迈的老者,生产不足则是必然的,这些村民的生活也自然会处处受限,处处艰难。 正想着,却听到旁边传来交谈声。 另一侧的帘子被拉开。 有人过来跟太一不聿说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前边又开始下雨了,早上寒露重,赶车不好。路上有雨,泥泞难行,这一带山势险峻,也有可能会撞见滑坡。” 他们想让太一不聿和唐玉笺先在村里落脚休息一下。 第306章 话本与神仙 唐玉笺下意识看向太一不聿,却见他已经摇了头,未等她开口便已经做出决定。 “不必了。” 天灾挡住的只有凡人,挡不住天族,更挡不住他。 祸仙 第295节 他确实答应过唐玉笺要行善积德,但此刻更想与她独处。 村落人来人往,嘈杂纷扰,如何比得上和她单独在山洞中相处清静? 更何况,若是住了进去,她肯定要与那些陌生村民往来交谈,甚至可能被他们的琐事牵绊。 他想独占她的目光。 村民似乎还想再劝,看向前面山川的表情有些忌惮,“可是那边的山中有妖怪,会抓人吃人……” 唐玉笺听到后又有些奇怪。 雾隐山的天妖峰一带确实有许多来此处修行的妖怪精魅,最爱倒在路上碰瓷,专骗过路的散仙修士,可她们都是吸食那些有修为的人的精气,多用来修行和提升道行。 还往往喜欢钓人落入圈套后才会下手,那些起了色心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可这村子里只剩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别说修为,连阳气都稀薄得可怜,哪值得妖怪们大费周章? 唐玉笺出神的时候,太一不聿已经婉拒了老人。 出了村子,骏马立刻没了正形,四蹄踏着朦胧雾气,腾空飞了起来。 唐玉笺觉得实在是不像样。 伸手拽了拽摆设一样的缰绳,“你是马,能不能好好走路?” 可那马只听太一不聿的,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反倒越飞越高,鬃毛在云雾中嚣张的飘荡,像个长相奇怪的精怪。 罢了。 幸好这一带都是妖怪精魅,最多遇上几个散仙修士,总归吓不死人。 山间雾气缭绕,带着潮湿的气息,为这片灵秀之地平添几分朦胧。 沉闷的气压也预示着另一场雨可能会在不久后到来。 唐玉笺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越来越远的,被陡峭山体环抱的村落上。 这处村落离他们栖身的山洞很近,站在洞口便能望见村中景象。 头顶乌云密布,眼看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村落旁的峭壁近乎垂直,岩壁间还残留着上次落石的痕迹。 未及细想,天际突然炸开一声闷雷。 山风骤起,卷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唐玉笺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望向山脚下那些摇摇欲坠的低矮茅舍。 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格外脆弱。 那村子怕是又要积水了。 眼前忽然暗下去。 少年侧身,替她挡住山风。 唐玉笺看到他放下藤蔓编就的天然帘帐,问他,“你为什么不答应那些村民,在村落里住下。” “行善未必非要住进村子里。” 太一不聿可以缓和这场暴雨,可以在山洪来临前帮村民避开险处,或是替他们疏通淤塞的水道,但绝不包括带着唐玉笺与他们一起相处,改变他们原有的步调。 他的善心,仅限于此。 这世界上有许多苦难是他们看不到的。 能看到的苦难,在力所能及的程度上帮他们一把,对太一不聿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唐玉笺托着下巴,眼睛里带了些笑意,问他,“那你想怎么做?” 太一不聿心口划过一阵很轻的、细微的热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每一次被唐玉笺那双眼睛看着时,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颤栗。那些看不见的滚烫东西,从他那 张风雨不惊的面皮上显露出端倪。 太一不聿垂下眼睛,耳尖透出点红。 “村子在山崖之下,峭壁太多。每逢地动雨水,便会有凡人无法抵挡的灾难。若能移走部分山体,再开凿些沟渠,让他们的土地丰饶起来,辟出两条通向外界的路,山村的生活就会好上许多。” 唐玉笺听着听着离得更近,眼中有些惊讶和赞叹,“好厉害,你是要移山吗?我只在书上看过……” 太一不聿几乎难以承受这样的目光,点点头,鼻尖溢出一声轻轻的“嗯”。 太一氏族那些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天人,怕是永远都想不到,他们眼中玉雕似的家主,会在别人面前被三言两语就惹得耳尖通红。 他也只会在唐玉笺面前露出这样干净的、容易羞赧的神色。 这样的相处,让太一不聿有种自己只是苍生中一个平平凡凡之人的错觉。 他喘口气,遮掩似的转移话题。 “我把问题帮他们解决,咱们就离开,好吗?” 唐玉笺点头,“你需要多久?” “一两日吧。” 唐玉笺当然愿意。 太一不聿愿意出手相助,有这个做善事想法已经是极好的了。 这几日下来,他们两个相熟了,说话间凑得近了一些。 聊完了天,唐玉笺便离开一点。 但太一不聿还想和她说话,便主动找话题,问她离开这里后要多久才能回到人间。 他刻意挑起的都是唐玉笺感兴趣的话题,果然,她声音轻快起来,对他说,“不久了,有你画的飞马,至多一两日便可以到人间。” 太一不聿问,“到了人间之后,你会停留吗?” 唐玉笺说,“停一两日吧。” 一想到人间那些有趣的东西,她又有些开怀,对太一不聿说要带他去酒楼之类的地方,还说要买话本。 她常常提到话本,于是太一不聿便顺着她的心意问下去,“玉笺都喜欢什么样的话本?” 唐玉笺说,“那多了,比如进京赶考的书生,在山道上遇到了报恩的狐狸……” 事实上,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入耳,太一不聿并没有听清她在讲什么,只是觉得听着她轻快又带着些柔软音,心情便觉得满足。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忽然道,“你们仙域里,好像有不少神仙都会去凡间历劫呢。” “天族?” “嗯,许多话本都是以你们天族历劫下凡后的故事为原型,写了许多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销量可好了。” 唐玉笺知道,因为她自己就很喜欢看。 “你们仙人历劫,最喜欢历的劫就是情劫了。” 也不知道天上那些写命本的星君都是什么爱好。 写的多与人间的小姐恩爱命格。 大多数都是凄美的悲剧,修成正果的没几个。 第307章 鸡蛋 “神仙下凡历劫,总要尝遍人间八苦,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唯有如此,才能洗净杂念,真正体会众生之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需得在凡尘里挣扎,历经情劫、生死劫,直至顿悟,方能重返仙班,修得大道。” 说到此处,她微微闭眼,“话本里那些在凡间与他们相守的凡人待神仙归位也会被一并遗忘,毕竟凡人的一生,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最苦的,从来不是历劫的神仙。 都是那些被留下的凡人。 太一不聿正专注地看着远处的山川,手中的凿子在石头上落下,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表情。 却见她忽然睁眼,问道,“你们仙域的玉珩仙君,现在多大了?” “玉珩仙君?”太一不聿略一沉吟,“我只知玉珩天尊。” 唐玉笺一怔,眼睛都跟着微微睁大。 “天尊?” 这大的官儿?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追问道,“玉珩这个名字重名率高吗?天族有几个叫玉珩的?” 太一不聿面露难色,眉间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郁色,“这……我也不知。” 会不会玉珩现在还没活出什么名堂? 唐玉笺无意识地用指尖描摹着太一刻出来的石纹,忽然很想看看玉珩如今是何模样。 却在念头刚起,又拧着眉毛收回手。 就算见到了,现在的玉珩和她未来会认识的云桢清有什么关系? “玉笺在想什么?”太一不聿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唐玉笺眨了眨眼,如梦初醒,“没什么,没什么……” 山雨淅沥,两人坐在山洞门口。 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似乎很喜欢聊天,有的时候两个人聊得牛头不对马嘴。 她说的大多数东西都很跳脱,基于她对未来将要看到的种种,偶尔会与现在混淆,想必是超出了太一不聿的认知范围。 可太一不聿一直听得非常认真。 两个人伴着山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些即便在唐玉笺看来太一不聿并不能完全听懂的话,也像是被他听得津津有味。 有这样一个听众,唐玉笺也会产生成就感。 祸仙 第296节 雨后,山林一片昏沉。 太一不聿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垂眼绘制村落的地形图。 专注地画了片刻,他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接着肩膀上一沉,身旁的姑娘就这样靠了上来。 那一点轻微的重量,在他感知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愈发清晰,难以忽略。 说来也是,过去上百年里,从未有人这样靠着他的肩头入睡,除却没有人敢靠近他外,天族本身也无需睡眠。 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太一不聿有些恍惚。 她的脸颊柔软而温热,侧眸看去,微微泛着睡熟了的红晕,呼吸绵长而安稳,睡得很安稳。 这样很好。 能在他肩膀上睡着,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像是被什么温暖又滚烫的东西填满。 太一不聿僵着半边身子,连指间的刻刀滑落在地都不敢去捡,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山里的白日很短,时间也过的太快了些,他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念头,若是能让时间凝滞,将这浩渺天地都坍缩成这个小小山洞的方寸之中,只容纳他们二人,该有多好。 他屏住呼吸,微微拉开距离,细致的观察她闭合的眼睫,透着淡粉色的眼皮如同某种珍惜的神鸟羽翼,这张脸因为灵魂的注入而变得生动起来,有了温度。 接着,太一不聿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做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轻轻用唇瓣触碰她的头发。 动作轻得像在吻在一片栖息于叶片之上、稍有惊扰便会飞走的蝴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很快,天空又一次昏沉下去。 唐玉笺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光,太阳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正奄奄一息地沉向山峦之间。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正要活动发麻的四肢,才忽然发现膝盖上有些重量。 转头望去,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蜷缩在她身侧,微微弓着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修长的四肢别扭地收拢着,像是冬日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动物。 手背上有些凉,柔滑得像最上等的绸缎。 是他散开的发丝。 唐玉笺一愣,转过脸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少年像是一直没睡,只是在学她的动作闭目养神,唐玉笺稍有些动作他就掀开眼皮,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目光安静得如一泓秋水。 她有些疑惑,“我睡了多久?” 太一不聿说,“不久。”顿了顿,又问,“不睡了吗?” 听声音好像还有些遗憾。 唐玉笺摇头站起来,背后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少年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幼年期的太一不聿有些黏人,总喜欢和她多一点接触。 唐玉笺思索着,望着身旁执意贴近的少年,思绪飘远。这个与未来截然不同的太一不聿,身上像是带着某种情节和执念,类似于分离焦虑。 她想起上次失约时,少年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模样,与日后那个沉稳自持的他判若两人。 也不知现在的太一不聿为什么和未来的他差别这么大。 山洞非常宽阔,两个人怎么睡都不可能挤到一块儿去,可太一不聿偏偏要贴在她身边。 唐玉笺叹口气,由他去了。 站起身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你要帮他们移的山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唐玉笺已经听到太一不聿说已经画好了。 但他说,这村庄似乎不止是有移山的问题需要处理。 还要开些新的沟渠。 另外,地势也是个问题。 唐玉笺正往外走,闻言一愣,忽然看见门口放了一个竹编的小筐,上面盖了一块破旧的布巾。 她弯下腰,将盖在竹筐上的布掀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又一个不算大的土鸡蛋。 上面还沾着些泥,一看便知是新鲜的。 唐玉笺愣住了,“这鸡蛋是怎么回事?” 太一不聿看了一眼,语气自然,“是那些村民送上来的。” 第308章 贵人 唐玉笺突然转过头,朝他看过来。 太一不聿有些不解,“怎么了?” “你是说,他们送了鸡蛋上来?” 太一不聿点头。 “有哪里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这筐鸡蛋就是最好的说明。 山脚村落看似不远,但对凡人脚程而言绝非朝夕可至。 唐玉笺盯着竹筐里尚带泥水的鸡蛋,后背有些发凉。 如果这些鸡蛋能在晨光初现时就送达洞口,意味着昨夜他们离开村落时,就已经有村民尾随在他们身后。 那这些鸡蛋显然也不是移山的谢礼,因为那个时候太一不聿的移山图尚未绘完,更别说开凿沟渠了。 村民不会未卜先知地前来道谢,而是早有准备,要跟上他们。 恐怕连鸡蛋都是见到他们之前就准备好的。 这样看来,前一晚那些村民等在山道上,恐怕是一夜没有回去,一直守在山道旁,甚至可能彻夜未眠地等待着。 “怎么了?”太一不聿凑近询问。 他清澈的眸中映着唐玉笺的脸,干净得能照见她惶惑的倒影。 唐玉笺踌躇,斟酌着问,“那这些鸡蛋,你怎么直接收下了?” “我回了谢礼。” 这个答案出乎了唐玉笺的意料。 太一不聿的反应也十分自然,甚至反问她,“玉笺不是说,与人结交,要赠送礼物吗?” 这的确是唐玉笺说过的话。 唐玉笺曾教太一不聿如何与人结交,用她曾经的经验叮嘱过他许多,对他说若要与人结交,总要带一些见面礼,带着些礼物去交朋友,那别人就一定愿意同他交朋友。 原本说这话的时候,唐玉笺是希望太一不聿在未来与他人交际时能够得到友善对待。 可没想到,他记住了她的话,要广交朋友,却应在了这里。 虽然太一不聿对交朋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唐玉笺跟他说过的话,他都有好好记住。 “那他们送东西来,有说什么吗?” 太一不聿说,“送鸡蛋的村民说,山雨欲来,这林间多精怪,他们怕我们挨饿,所以才将这些送过来。” 唐玉笺又是一愣,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要求都没提?” 太一不聿摇头。 唐玉笺良久后才“嗯”了一声,缓慢点头,“是这样啊,那该向他们道谢的。” 太一不聿闻言只是说,“我已经代你我道过谢了。” 她又问太一不聿土地改良的事,太一不聿说的很是轻松,“要下去写几个字。” 地脉枯了,需重写生机。 “要怎么写?”唐玉笺问。 太一不聿手指落在地上,划过之处隐约有微光流转,却未在地上留下半分痕迹。 依稀勾勒出几个字样。 穰穰满家,五谷蕃熟。 唐玉笺习惯性地称赞道,“好字,能教我写字吗?” 太一不聿忍不住轻笑,“你不是太一氏族的血脉,写出来不会有同样的效果。” 唐玉笺也笑了,“我只是不会写你们的字体,想学习。” 他忽而又改口,“我可以分你一缕精血,设下术法,你也可以用我的血来书写。” “不行!”唐玉笺连忙摇头。 可话刚说完,就见太一不聿已经划破指尖。 那缕血丝并未滴落,而是沿着他的手指绕了一圈,缓缓流向唐玉笺的掌心。唐玉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蹙眉说,“我没有说要你的血啊。” “是我想给你的。” 太一不聿低头看着她捧着的鲜血,轻声说,“现在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但这血还算有用,就先给你这个吧。” 连绵的山雨困住了行程。 唐玉笺看着洞穴外的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心想不如再等一天,等雨停了再离开。 太一不聿顺便下去帮村民们看看河道上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原本只打算留一天,但第二天又留了下来,因为村落里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太一不聿回来后问唐玉笺该如何解决,还带来了村民晒干的食物。他们这两日吃的食物也是村民们送过来的,说的都是一样的话,担心他们在山上没得吃。 唐玉笺问他怎么想。 祸仙 第297节 少年欲言又止,最后才轻声说,“其实于我而言,他们的那些事不过是写几个字便能解决的。但我感觉玉笺似乎有些顾虑?” 唐玉笺的确有顾虑。 她担心那些山民一旦习惯了伸手要东西,就会逐渐失去自己劳作的动力。 然而,这些想法更像是阴谋论。 对于刚开始行善的太一不聿来,很难理解。 第三日,山雨依旧没有停歇。 等到太一不聿再次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 唐玉笺这才得知,村落里其实原本就有年轻人,只是之前都在外,这两天才陆续回来几个。 既然村里有年轻人,那他们为何不主动疏通淤堵的河道,为何不带着年迈的老人们一起去寻一个更适宜居住、地势更平缓安稳的地方呢? 她心中一下子跳出许多疑问,但要开口说时,又被少年脸上神情堵住。 太一不聿近来爱笑了许多。 笑容里渐渐有了救渡众生的慈悲,与抚平人间苦难后感受到的慰藉。 不能打击他行善的好心。 于是,唐玉笺就主动跟着太一不聿下去了一次。 山下的村落里低矮破旧的茅屋被崭新的瓦舍替代,就连村前的那些荒芜的乱草地上都多了几间谷仓,里面不知何时已堆满新粮,许多户人家屋檐下甚至挂起了风干的腊肉。 而这只过了短短三四日的时间。 唐玉笺隐约察觉到事态的发展透着几分蹊跷,可对太一不聿而言,能看到不过是向那些佝偻着背脊的老者伸出援手。 他还问唐玉笺,自己做善事,是不是就会积攒福报。 至此,她什么扫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对少年说,“这两日做完了好事,我们就离开。” 这晚,要离开村落回山上时,一个年迈的老婆婆提前等在山道上,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饭菜。 老婆婆说,这是他们家唯一的母鸡了,现在已经不怎么下蛋了。 听说唐玉笺要来,她就急急忙忙做了饭菜往这里送。 老人家说,“我知道这洪水泄出去有你们的功劳,这是我家里唯一一颗只鸡了,姑娘你吃吧,看你多瘦弱。” 唐玉笺心里发烫。 老人家说,“我们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着这地方讨生活。我能看出这山里的变化……姑娘,你们一定是贵人吧。” 见唐玉笺不说话,老人家说,“没事,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姑娘。但是吃了这饭,你们就快些走吧。” “走?” 唐玉笺觉得怪异。 远处来了几个人,老婆婆不再多说,只是留她吃了碗鸡肉就收了东西离开。 第309章 谢礼 鸡汤的香气还在唇齿间萦绕,唐玉笺的良心却隐隐作痛。 她吃了老婆婆家最后一只鸡,心里一直有些过意不去。 人心有时就是这样矛盾,明明先前还对村民的接近满心戒备,可被人投喂了一下,内疚便不自觉爬了上来。 回程路上,太一不聿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轻声问道,“玉笺在想什么?” “没事。”她转头看窗外。 太一不聿虽不通世故,却对唐玉笺的神情反应格外敏锐。见她眉间郁闷之色未散,他忽然开口,“玉笺不必挂怀。” “什么不挂怀?” 唐玉笺抬头,正对上少年清浅的笑容。 他的眉眼如工笔细致描摹勾勒出来的一般,连睫羽的弧度都含着恰到好处的隽秀精致,长发鸦黑,面庞如玉。 “我已代你谢过那位老人家了。” …… 谷雨结束,便是立夏。 林间的虫鸣渐密,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拂过这座遮蔽在山坳里的村子。 这几日,村里多了些新的面孔,都是些从外头赶回来的年轻人。 他们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远远瞧见村尾那孤寡的红婆正和两道模糊的人影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待走近了,却见那两道人影已经不见了,老婆婆手里捧着一只空碗,碗沿还沾着些许油星子,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荤香。 年轻人心里犯疑,红婆哪来的肉食? 老婆婆见他们过来,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正要错身而过,却被拦下。 “红婆,手里端的什么?今日家里开荤了?”为首的年轻人笑着问,眼睛却往她碗里瞟。 谁不知道红婆的境况? 无儿无女,守寡多年,腿脚又不利索,平日靠做些活计与村里人换口粮,勉强维持生计,常捡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回来用,勉强糊口罢了。 村里人偶尔接济她一碗糙饭半把野菜,她都要千恩万谢,哪来的闲钱买肉? 老婆婆拢了拢碗,神色如常,“家里的老母鸡不行了,索性炖了。” 年轻人“哦”了一声,正要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红婆,方才见你和人说话,是谁啊?” “莫不是最近村里传的那个……” 红婆摆摆手,“饭做多了,见人路过,便分些出去。我一个老婆子,吃不完也是糟蹋。”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他们,“天色这么晚了,还不赶紧回去?” 年轻人讪讪松了手,红婆便捧着空碗,慢吞吞往家走。 她的屋子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原本是间摇摇欲坠的窝棚。 这几日不知怎的,竟翻修成了瓦舍,虽不算宽敞,却能遮风挡雨。 山里的路似乎也比从前平整了些,连她这双僵硬的腿脚,走起来也不那么吃力了。 快到家时,红婆脚步一顿。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翅膀扑棱的声音。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推开柴门。 一声鸡鸣惊得她后退一步。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凭空多出一个竹篱围成的鸡舍,十几只肥硕的母鸡正在里头扑腾。 草窝里还躺着几枚温热的蛋,像是刚下出来的。 她立在门槛外,浑浊的眼里映着这不合常理的景象。 正要伸手去摸,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厉喝,“好啊!” 几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子,领头的一脚踢开了竹篱,谷粒撒了满地。 “怪不得你刚刚缄口不言,原来是自己藏了这些好处。” “说!这鸡是哪来的!” 其中一个人一把攥住红婆的腕子,“我早瞧出你遮遮掩掩的有古怪,是不是偷偷供了什么?” “莫不是妖怪来了,变出来的?”有人抄起根木棍就往鸡舍捅,惊得鸡群扑棱棱乱飞。 那些人说,要抓一只鸡看看是什么妖术。 还从来没有一种术法能凭空造活物出来,除非是开天辟地的真神。 当今天下,绝无可能有这种奇事。 红婆被推搡得踉跄几步,手臂张开挡在鸡舍前,堵住门不让他们,“不是妖……不是孽障……” 那些人红着眼,一把推开扯开颤巍巍的老人,“你怎知不是妖?” “他们不是妖……就算是妖,也定是好妖。”她的声音发颤,“这村里多少人家受过他们的恩惠,你们怎么能这样说仙长?” 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真如此。 手上力道却不减,他们粗暴地扯开竹篱,抓出一只母鸡。 鸡毛纷飞间,已经撕开皮毛,开膛破肚划开了鸡身。 没有内丹,没有妖气,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家禽。 当真的是活物。 “红婆,”领头的男子缓下声音,“这鸡是那移山的仙长给的?” “你做了什么,他愿意将这些鸡给你?” 红婆闭着眼对着鸡舍双手合十,躬身拜了拜。 “快说吧,红婆。” “你做了什么,得来了这些鸡?” 老婆婆被推搡得站不稳当,仍固执地摇头,“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却没有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不想瞒着村民独占这些好处吧?这些年村子里待你不薄。” 所有人都在做着供奉仙人的美梦,想着有了仙长庇佑,再不用辛苦耕作,坐享其成,自有吃不完的米粮,住不完的瓦房…… 那些人问老婆婆,“你就这么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你没儿没女,怎知我们的苦处?” 祸仙 第298节 有人指着不远处老人住的瓦舍,“那可是活神仙!都说是骑着天马下凡的!村里就这一桩仙缘,你非要断送不成?” 所有人都在盘算着, “你这老虔婆,”有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就见不得别人过好日子是不是?” 她突然跪倒在地,朝着远处的山脊连连叩首。 “望神仙责罚……” …… 山上,唐玉笺跟在身后,忍不住追问太一不聿到底回了那老人家什么礼。 太一不聿被她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底含着浅笑,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随手赠了点东西,画了个鸡舍,添了几只鸡。” 唐玉笺一怔。 此前,她一路给太一不聿传播爱与和平的思想,讲过许多典故,都是要些劝人向善的故事。 还有那些她随口编的、充满真善美的睡前小话本,比如古籍中的投桃报李,民间流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如今太一不聿算是学以致用,唐玉笺却笑不出来了。 心中隐隐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第二日,这样的预感竟然应验了。 村民们杀死了村落中最后一只牛,将其一早抬到了山上。 第310章 高山滚石 清晨的山上还漫着晨雾,唐玉笺就听见山道上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太一不在,山洞里只有她一个人。 唐玉笺拨开藤蔓走出去,坐在树枝上,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下看,只见一众村民们抬着什么东西,正沿着崎岖的山路往这边走来。 那东西用红布盖着,边缘能看到两只弯曲的牛角。 尾巴会动,还活着。 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倒挂在树干上的牛身下沥出血滴。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昨夜那种不安的预感此刻化作现实,村民们杀了村里最后一头耕牛,将它送到了山上。 这头牛她认得,是第一日路过村庄时,太一不聿亲手画出来送给一个佝偻年迈的老人家,用来犁地的。 而这头牛如今却被杀了,送到了山洞处。 不止是牛,还有别的东西。 一担担东西看得出是山民们七拼八凑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明眼人一眼便知,这是他们搜罗了家中上下,把能拿出手的东西都拿来了。 这已经超越了所谓的热情好客、淳朴友善,也绝不是担心他们在山上没得吃那么简单。 太一不聿去哪了? 唐玉笺想了一会儿,从树上跃下,穿过树林,果然在岩壁后的空地上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半卷,太一不聿正端坐在软垫上执笔作画。 手中的竹笔还是她前两日闲来无事亲手做的,用来替换了他原本用的树枝。他极为喜爱,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唐玉笺掀开帘子踩着车辕上去,少年笔尖一顿,对她露出一个笑。 却在触及她的神色时微微怔住。 唐玉笺低头一看,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竹笔,在他下意识寻回时按住他的手背,将笔轻轻压在桌案上。 桌面上灵光流转,新画出来的牛栩栩如生,已经浮现出淡金色的轮廓,还差一笔就能成型。 太一不聿不明所以,“玉笺,怎么了?” 唐玉笺直接说,“不能这样帮他们。” “可玉笺不是说,我之前画牛给老伯是行善,凡人需要耕牛春种吗?” “是我错了。”这次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再也顾不上什么会不会打击他行善的积极性。 都要乱套了,谁还顾得上那个。 太一不聿一愣,“为什么这样说?” 唐玉笺说,“因为我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她教太一不聿知恩图报,教他那些劝善的故事里,却从未说过人心的贪婪。 唐玉笺抽回手,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带着太一不聿跃到树上。 从上而下,能看到那群抬牛上来的村民已经寻到山洞外。 看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景象,惊叹不已。 这片山原来可没有这样茂密,都是峭壁岩石,哪像现在这样草木葱茏,藤蔓缠绕。 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高声呼喊,又舍不得就此离去,开始在周遭找人。 人是不可能被他们找到的,遍寻无果之后,终于将牛放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陌生脸庞的年轻男子。 他左右看看,壮着胆子往山洞走去,抬手像是要掀洞口的藤蔓。 唐玉笺抬手轻轻一弹,一道劲风倏地掠过男子面门。青年身形猛地一滞,踉跄着后退几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远远传来声音,那人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仙长慈悲!这是我们全村的心意,求仙长保佑村落风调雨顺……” 山风呜咽,那群凡人见状一个接一个跟着跪下来,又叩又拜,不敢抬头,更不敢久留,像是对他们抱着些敬畏心,送了牛就匆匆下去了。 唐玉笺等人走远了,从树枝上跳下来,掀开红布。 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这头牛是由太一用血脉术法画出来的,自然不会像寻常的牛那样,被割开喉咙就会死。 想来是村民们见它中了剖牛刀还不倒,惊恐之下又胡乱补了数十刀。 牛颈处刀痕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 太一不聿无声落在她身侧,看她反应,抬手将红布轻轻盖回去。 修长手指凌空一弹,那具残破的牛身化作齑粉,散在空气里。 唐玉笺浑身冒起寒意。 看模样,太一不聿也隐隐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只是还不甚明白。 她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不觉得他们现在这种行为有点像什么吗?” 太一不聿问,“像什么?” 唐玉笺回答,“像上供。” 太一不聿思索片刻,微微蹙眉。 他虽不通人间礼法,但细细回想这几日在村落间走动时,那些村民看向他的眼神,让他莫名熟悉。 虔诚中掺杂畏惧,敬畏里暗藏渴求,与进入宗祠的太一族人有些重合之处。 赠牛的那位老人自己都饿得皮包骨,怎么可能会把唯一的牛送上来。 如果连这头牛都没有了,他将没有牛来耕地,老人家的日子会非常艰难。 这样想来,确实像她所说的供奉。 他有些疑惑,“可你不是说过,要立庙,有人供奉也是好事一桩吗?” “是要立庙,”唐玉笺着急摇头,“但不是这样的供奉。” 她耐下心来,引导太一不聿回忆,“我们第一天路过这里的村庄时,虽然田地荒芜,但还是有许多老人家在田野间拉车犁地,对不对?” 太一不聿点头。 唐玉笺放缓语气,“那这两日,你见到了吗?” 太一不聿一顿。 缓慢摇头。 “没有了,对不对?”唐玉笺抿了抿唇,声音发紧,“第一日我们路过时,这个村落里虽然没有年轻人,但是这些老人家们仍在劳作求生。” 她按住太一不聿的手腕,继续道,“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那么年迈的老人还要劳作,可是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村里不是没有年轻人。” 有,还不算少。 今日就见到许多陌生面孔。 但他们原先去哪了? 出现后又做了什么。 唐玉笺说,“前两日是我错了,我怕影响你行善的积极性,所以即便发现了怪异之处也没有说出来……” 行善本身绝非坏事。 移山开沟、改造土地,太一不聿每一样做得都很好,他改变了这里的地形,让这里的环境更加宜居,不受天灾侵扰,这是不置可否的善事。 然而人世间的事,却要复杂得多。 问题出在太一不聿画出的第一只牛身上,也出现在第一筐由村民送上山来的鸡蛋上。 等到唐玉笺再下山时,看到的瓦舍,门前挂着的腊肉,提前成熟的稻谷,就已经都不对了。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你教过我,雪中送炭便是救苦行善……” “我说错了。”唐玉笺轻声道,“我一心想让你做善事,因为害怕你以后会……” 祸仙 第299节 太一不聿有些意外,没有打断她。 “我知道你在做善事,做善事是对的。但是行善方式的不同,结果往往会谬以千里。” 这话说来复杂。 唐玉笺继续道,"我们可以授人以渔,你劈开山道是对的,让他们可以连通外界,让商队能够通行,你开水渠引来清泉,挖通堵塞之处泄去山洪也是对的,让他们不必再走那么远的山路挑水,也让积水不再淹毁农田。” 她声音一顿,“但他们把你当成直接索求的工具,甚至是跪拜祈求的神仙,那便错了。” “太一,行善的目的是让人变得更好,而不是让人失去独立生存的能力。” “一旦尝试过不劳而获,人就再难忍耐艰辛。” “我们早晚要离开的,但他们还要在这里生活。” 可这些话对于太一不聿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他百年来一直在宗祠里被人供奉,受人敬畏,献出血肉。 如今只是挥笔,便能让那些人对自己感恩戴德,挥笔便能让凡人奉上满腔赤诚,这原来是错的。 “昨日那老婆婆端来的那碗鸡汤,是她省下的心意,是善意。” 她看向太一不聿,目光柔软下来,“你回馈给她的鸡舍与鸡群,不想老人家孤苦,也是善事。” 但抱着目的接近,杀了最后一头牛送到山上,这不是善意。 是把善意当成了买卖。 “阻止你画牛赠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杀牛,不过是因为看到老婆婆用一只鸡换了一群鸡。” 这话听起来怪异,可转生到这个世上以来,她看过太多。 如果人人都来索求,就不会再努力了,介时她和太一不聿再离开,他们所做的一切便不再是善举,而是成了纵容与恶。 世间最宝贵的是人心,最莫测的也是人心。贪婪如同无底洞,会吞噬人心,永远难以填满。 周遭安静的可怕。 她问,“如果他们发现杀了牛能换神迹,明日就会杀第二头,那没牛可杀了的时候呢?他们会供奉上来什么……” 太一不聿一知半解。 他没有接触过太多民俗典故,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可怕。 唐玉笺不得不想办法跟他说得更明白些。 “这就好像……他们突然之间发现了一个聚宝盆。” “今日扔进去一只鸡,明日就回得来一群鸡。” “今日扔进一头牛,明日就能得回十头……” 太一不聿看见她眼睫在轻轻抖。 “日子久了,他们扔进来的,就不只是牲畜了。” 但听唐玉笺这样说,他终于明白了一些她的意思。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不是仅用几句话就能简单概括。 六界众生都是复杂的,只要有思想和欲念,就会有是非。 他们能做的,不是去救助和改变所有人,而是不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因他们而发生,不成为纵容贪欲降世的一员。 “这一次不要再动他们的东西了。” 唐玉笺让太一不聿抹掉了快要画完的牛,“他们现在给我们的东西,或许是希望我们回赠更多,若是让他们养成这样的习惯就糟了。” “我们离开这里。” 回到山洞,她对太一不聿说,“等你把沟渠给他们开好之后,我们就离开。” 太一不聿当然没有异议。 什么村落、村民,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他至今没有记住任何一个村民的脸,甚至没有留心记过发生在这里的事。 对他来说,只要和唐玉笺在一起就好。 可是唐玉笺却忽略了一点,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便就是错。 人的欲望如高山滚石。 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第311章 贪 下山路上,村民们各自盘算着家中即将出现的馈赠,脚步不自觉加快,回到村落后连话都没说,便纷纷各自回家,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推开家门能看到满屋的赐福。 要知道他们可是挨家挨户搜罗出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宰了村里最后的那头牛,全部送到了山上,供奉给那位改变了整个村落生机的仙人。 按照先前的经验,只要他们向仙人示好,必有丰厚回报。 推开家门的声响此起彼伏。 脸上的喜气也都被疑惑取代。 家里仍旧是空空荡荡的,不止一户人家,所有人家都是。 也不知为何,这牛是天未亮时就送了上去,如今下山已经过去很久了,这回礼不该已经在家中了吗? 尤其是牛被杀了的老人家。 牛棚还是得了牛后才搭出的,仙人赐的牛皮毛油光水滑,最奇的是牛不吃不喝,犁起地来却顶得上寻常十头壮牛。 只干活不吃草,原本就十分省心,他忍痛把牛送出去宰杀,就是听信别人说只要仙人大悦,一头牛就能变成数头牛。 可如今连一片牛毛都没见到。 他忍不住追出去,找到出主意的年轻人询问,“仙人收到我的牛了吗?” 年轻人站得很直,身上穿的衣服是旧道袍改的,听说是他以前出去修行时穿的法衣,旧是旧了些,依然让村民们不敢直视。 毕竟全村只有他们见过真正的“仙法”。 只听那年轻人缓声说,“稍安勿躁,这才多久?仙人定是能收到的。” 老汉佝偻着背,不放心,“那仙人知道,牛是我奉上的吗?仙人不会把回礼回到别人家吧?” 年轻人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眉毛倒竖,“慎言,仙人知晓一切,还会分不清谁家献的牛?” 这话一出,老汉安心下来,连忙告罪。 是啊,仙人法力通天,怎会不知呢? 不等他再开口,年轻人忽然一拂袖,掐着嗓子拔高声音,“村里人卯时才在仙人住的洞府门口献了宝,这才不过午时,你们就来讨要馈赠,你当仙人是集市上的货郎?” 老汉一愣,后背佝偻得更厉害。 “你这老儿不要沉不住气,不然惹得仙人不悦,罪过就大了!” 等在周围原本也都有着满腹疑惑的村民听到这话,纷纷不敢再开口了。 就是,惹怒了仙人,谁担待得起? 又等了半日之后,有人匆匆跑到村中,说外面的田里凭空形成了一条沟渠,直接从村庄穿村而过,以后灌溉田地就方便许多了。 话音落下,有人振奋,也有人不甚在意。 毕竟这几日他们已经有许多条沟渠了,再多一条在今日看来倒没有太大的惊喜。 他们此时更关心的是送上去的牛。 真正感觉到震撼的,只有几个终于亲眼看见眼前天地变幻的年轻人们。 白日里仙人并未如众人所想般现身,杳无踪迹,唯有山间沟渠仍在不断延伸。 远处横亘千里的重峦叠嶂间,一条条凭空撕开的峡谷向两侧缓缓扩开。 整个山脉的地势都在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这般移山倒海的神力,青年此生从未见过,怔怔地看着,只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是那样渺小。 “定是慈悲为怀的仙家……” 他喃喃自语,望着不断向远方延伸的山道,“这……竟是要打通这里闭塞的山村,与千里之外的通途?” 平日村子里极少能见到年轻人的面孔,都是些老人在家耕作,不是因为这村中没有年轻人,而是年轻人都不愿留下。 他们都去了散仙修士多在的镇落,想要像那些修仙之士一样,飞天遁地,长生不老。 这处村子地处微妙,一侧是人间,一侧是仙域,周遭全是散仙修士,经常还能碰见妖精。 然而,村子的地势不好,不仅容易受到山石的影响,生活条件自然比别的地方更加艰苦。 也不是没有人想过迁走,可是想要迁出此地,找到平坦肥沃的地方,也是难如登天。 村中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四周群山环抱,山路险峻难行。单凭双脚想要走出这深山,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怕还没找到新的安身之所,就要命丧途中了。 也是因此,见了几次修士散仙腾云驾雾,御剑飞行掠过上空后,村里的年轻人自然不想再做耕种之类的活计了。 面对这么多的飞天遁地的仙术,谁还愿意一辈子弯腰种地呢? 修仙显然更加快活自在。 于是村里的年轻人纷纷渴望修仙,先是模仿着那些云游修士的模样自行苦修,发现没有任何成效,后来又千方百计讨好路过的修士。 他们不知从何处听来,只要献上足够多的金银,说不定就能换来仙缘。 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家,壮志满怀去修仙术,临走时把家里能带走的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因为去灵宝镇求师问道,要交给那些修仙门派的人一笔不菲的费用。 而他们相信这是通往仙途的必然代价。 久而久之,村里只剩下佝偻的老人。 老人无法劳作,那里又位于山中,容易洪涝,也易滑坡。 可他们热血满身,哪里还会记得家中老人。 谁曾想,修仙终归要看灵根,这些年轻人原本就只是眼高于顶的凡人,不甘于生老病死罢了,又哪里有灵根呢? 祸仙 第300节 他们带着全家的积蓄离去,最终不是沦为修仙门派的杂役,就是被骗光钱财后流落街头,连正经的吐纳功夫都没学会,哪能修得成仙? 没有灵根,盘缠也花完了,几个同村的人一道被赶了出来。 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便在山中徘徊。 原本是想在山中寻点机缘,没曾想又被山中的狐狸精勾了魂儿,沉进温柔乡中,年纪轻轻便已失了精血,不仅耗尽了钱财,连身子骨都亏空了,再逗留下去恐怕命都要交代进去。 所以不得不保了条命跑回来。 他们心里发虚。 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乡亲们的目光,又不想被村民瞧不起。 幸亏走的时候将观里的道袍穿了出来,想着回家应付应付父老乡亲,话术都准备好了,回来后却发现村子的景象大不相同。 道路宽阔平整,沟渠纵横防洪,连田里的稻穗都比往年饱满……他们走时,村里可不是这样的。 第312章 嗔 回去的一路上,看到的全是这样的场景。 稻草饱满,五谷蕃熟,全然不符合四季运作的规律。 到了家,一番询问,才得知是村里来了位仙长,说是能呼风唤雨。 在悬崖上开了天梯,引了河水,劈开了崇山峻岭,拉出一条山路。 这样的改变把整个村落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老人带着他往后走,一户人家牛棚里拴着头油光水滑的青牛,正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 这这难道也是仙长变的? 年轻人盯着牛蹄上新鲜的泥渍,喉咙发紧。 这可是活物。 老人完全意识不到这神迹意味着什么,“前两日这老人家里的老牛累死了,那仙长随手一划,这牛就从土里冒出来了。” 老人看着他们说,“修仙好,大家都去修仙学本事,以后像仙长一样造福村里。” 正摸着活生生的牛,青年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绝不是修仙能修来的。 村里的老人不明白,但是他们在外面摸索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把戏,最清楚不过。 眼前这移山改水的本事,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来村里不是修士散仙。 极有可能,是来了真神仙。 可神仙怎会屈尊留在这山野荒村? 几个青年都想与仙人结缘,可蹊跷的是,从那日到现在,他们每日都在村里转悠,竟一次都没撞见那位仙长。 每回打听,村民都说“刚走不久”,或是“已经回山上了”。 就像在刻意躲着他们这些归乡的人似的。 这让他们愈发焦躁不安,生怕错失这来之不易的仙缘。 转机在前一日夜里。 他们又去山上碰运气,怕撞上山精野怪勾魂索命,所以天色未暗就匆匆下了山。 没想到的是,回来的路远远望见红婆和一个女子交谈。 衣袂飘飘,恍若谪仙临世。 莫非,仙人是女儿身? 未及细看,那仙姿绰约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他们急忙拦住红婆,却看见她的篓子里装了陶罐和碗,隐约飘来荤腥香气。 这穷得叮当响的老太婆,什么时候吃得起肉了? 可任凭如何追问,红婆始终三缄其口。 这种反常更坚定了他们的猜疑。 一行人悄悄尾随其后,这一跟上去,果然发现了端倪。 红婆的破草屋里凭空多了一群活蹦乱跳的鸡,老太婆自己也愣在原地,显然这鸡群是刚刚出现的。 再结合前两日见到的那头牛,轻易便想通了其中要害。 赠一只鸡便得了一群鸡。 死了只老牛就得了新的牛。 这不就是供奉拜神? …… 思绪回笼,青年听见身边不知是谁先带出了一句,“既然沟渠和山势都在变好,这是不是能说明,仙长看见了那牛,心情大悦?” 这句话一出口,周遭的人纷纷迎合。 不知是他们真的相信了,还是说出来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些。 年迈的村长出面,将先前出主意的几个年轻人请到了村里的祖堂,那里是村落中议事的地方。 平日村民里少有人能吃荤腥,今天却炖了鸡,还有鸡舍刚捡出来的蛋,听说全是仙人来村里赐的福。 这样荤素齐全的饭食平日难得一见,丰盛得连年节都未必比得上。 “有仙人庇佑,往后想吃这些,还不是随时的事?”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之声,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堆满笑容。 可这欢喜劲儿没撑到晚上。 日头西斜时分,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不知为何,往常仙人的恩赐来得快当,今天却迟迟不见动静。 那牛都送上去一整日了,那头献祭的黄牛送上去都一整天了,莫说回礼,连个声响都没有。 终于开始有人按捺不住。 “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动静,莫不是……仙长还没瞧见?” 村里七嘴八舌响起窸窣的议论声,“怎的这般久了还不降福?” “许是仙人忙着开渠引水,一时没顾上……” 又捱过天色彻底黑下来,这次不但没见仙人赐福,反倒是牛被宰了的那老人家哭哭啼啼地过来了,“你们还我牛!” “把我的牛带走了,说是向仙人祈愿的,还说会还我更多头牛。现在牛也没了,仙人也不见了。” 一声落下,顿时炸开了锅。 “仙长怎会不见?!” “仙人不是在山上吗?” “你们今天谁见过那仙人?” “可今日不是还开了新的沟渠……”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说的奉上供品这法子到底有用没用?” “是啊,你们快给乡亲们句准话,献了牛真能得牛?” “先前不是说村尾红婆献了鸡,回家就多了个鸡舍?可现在大家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啊?” “有的人连做饭的锅都送上去了,你现在什么都拿不到,让人家怎么活?” 年轻人反驳,“肯定有用!到底是我在外面游历过,还是你们在外面游历过?” 话音落下,许多人不说话了。 老人满脸泪痕,“你们……你们骗我杀了仙人赠的耕牛,我拿什么耕作?拿什么活命!” “休得胡言!” 道袍青年面色发青,拍案而起,“仙长岂会失信于人?” 村民们心中的疑虑渐生,焦躁不安地又等待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催促着几个青年再次往山上去一趟,看看那些供品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仙人发现。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 几个青年举着火把,有人在漆黑的山路上嘀咕,“献了牛……真能得牛?” 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那些修士供奉真仙,不都是这般规矩?” 谁知走到半山腰就迷了路,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处,活似遇上了鬼打墙。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白日里去过的路。 年轻人一惊,脸色煞白,这次心里终于慌了神,手中的火把几次险些掉在地上。 现在牛被宰杀了,如果连仙人就此消失,他们该如何向山下翘首以盼的村民交代? 几个年轻人交换着惶恐的眼神,最终咬紧牙关,“慌什么,先回去再说!” 下山后,面对聚集等待的村民,他们强装镇定,“仙人已收下供品,回赐不日将至,都耐心在家中等待便是。” 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当晚深夜,老人涕泪俱下,踉跄着挨家叩门,一遍遍问送牛的人,“我的牛呢?仙人赠予我的牛呢?” 那些人当然无法回答。 因为牛已经被杀了,也没有得到任何回礼。 时间太晚,不知是谁在门内恶声恶气泄愤似的说了一句,“你的牛没了!” 祸仙 第301节 “山路也没了!” “神仙跑了!” 老人呆立片刻,流泪要去找牛。 可夜色太深,老人家眼花腿跛,一头栽到新开的沟渠里。 等发现时已经没命了。 出了性命,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平静的村庄炸开了锅,他们送出去那么多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收到,首当其冲先去怪那些年轻人。 问他们为何要杀老汉的牛。 道袍青年振臂高呼,声嘶力竭,“诸位乡亲明鉴!神仙既然降临到我们村子里,就是是为了给我们村子赐福的,降下福泽才是神仙该做的事,我们虔诚供奉,神明自当庇佑!” “我们一心为村,何错之有?” “仙人不赐福,还能叫仙人吗?” “这老汉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仙人没有将牛还回来,他去寻牛才出了如此祸事吗?” “可为何……为何仙人突然不再降福?” 村民们聚在一起,都觉得这件事蹊跷,又惊又怒。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可那老汉不是说这牛本来就是仙人赠与他的吗?拿仙人赠的东西,去请仙人赐福,这能行吗……” 道袍青年厉声打断,“诸位可曾想过,仙人为何偏偏只赠他一人?” “因为老汉的牛死了,碰巧被仙人遇上……” 青年声音陡然拔高,“若真如仙长所言众生平等,为何独厚此薄彼?” “若每家都有了牛,我们还会去杀老汉的牛去寻得更多恩赐吗?” 火把上的红光忽明忽暗,照得他面目狰狞。 “若是仙人公平一些,何至于今日闹出人命!” “真正害死老汉的,难道不是仙人的偏心吗!” 第313章 痴 这世间最经不起推敲的便是人心。 年轻人几句挑拨,便让村民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全然忘记了脚下的路,赖以灌溉天地,庇佑村庄不被山洪淹没的沟渠,甚至附近地形的变化全来自没向他们索要过半分的仙人。 满心只想着,仙人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那几个年轻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暗地里却盘算着逃离。 他们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只是想将自己摘干净,心里比谁都清楚,刚刚那些话是大不敬,说不定已经得罪了仙人。 谁知道举头三尺有没有神灵?若是被仙人听去,他们的前程怕是要全毁了。 此地不宜久留。 他趁乱溜出村子,却在半山腰遇见几位身着道袍的修士。 年轻人对视一眼,在人群最嘈杂的时候悄然退场回家,匆匆收拾东西便往村外走。 此地本就贫穷匮乏,村子里早已把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送到山上供奉仙人了,家中根本搜罗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们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抱怨这里山穷水恶。 巧的是,他们刚离开村子往外走,就看见一群在附近修行的散修。 几个年轻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立即上前与散修搭讪,想套个近乎,顺便打听些修行的门路。 “各位道友,你们这是从何处修行而来?贵派可收弟子?” 他们满怀希冀地询问,没想到那些散修上下扫了他们一眼,神情轻蔑。 开口便说他们“资质平庸,毫无灵根。” 这句话正戳中他们的痛处。 “你们这些散修懂什么!”青年涨红了脸,什么都顾不上了,大声喊道,“我们村里可是有真仙坐镇的!” 可这话怎么会有人信? 天上的真仙何其尊贵,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小的村落里? 众人只当他是疯言疯语,一番嘲弄后御剑扬长而去。 青年脸色铁青,但说完刚刚那番话,心里也跟着打鼓。 悻悻转身欲继续赶路,可一回头,却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站了几道身影。 光看一眼,就知绝非凡人,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仙气,白衣无风翻飞,仙风道骨。 几个人忽觉背后寒意骤起。 那些仙家神色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灰溜溜地想走,浑身上下却动弹不得。 像被什么力量震慑住了。 其中一人垂眸问道,“这山中,可曾来过什么人?” 仙家眼眸漆黑,犹如深渊。 “把你们村里真仙的事,都说出来。” …… 唐玉笺和太一已经决定从此处离开。 为了断绝那些村民上供的念想,她前一日就在山道上布下了阵法。 唐玉笺学着前世师兄师姐带她游历时的做法,随手施了个障眼法,便让那些凡人再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白日里清净了许多,这几日阴雨绵绵的天也罕见地晴了半日,大抵是因为立夏的缘故。 唐玉笺晒了半天的太阳,就在准备启程时,却为了一支竹笔难得和太一不聿起了争执。 那是她亲手为太一制作的笔,昨日收起来后竟不知所踪。 那日为了阻止他写字画牛,唐玉笺将笔夺了过来,随手收起,结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等太一再来找她要的时候,她才发现笔没了。 今天从睁眼开始,唐玉笺的眼皮就一直再跳,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被他一直追问,让她回忆掉在哪里,眼皮就跳的更厉害。 本来想着不过就一支竹笔,反正那东西做来也是为了让太一不聿好写字行善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想到他要去找,于是唐玉笺便随口敷衍说马上到了人间再买一个就是了。 谁知太一不聿闻言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许多情绪。 唐玉笺一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那眼神她从未在太一脸上见过,好像很伤心 他抿着唇,片刻后很轻地说,让她等他一会儿,看模样像是要去找。 此时恰逢狐妖过来道谢,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近。 几日前太一不聿给她们居于此地的狐族住的紫竹林写了几字生机,紫竹林便是唐玉笺去取材制笔的竹林。 这些狐妖原本是有些怕太一不聿的,可这些天他在山中做了不少好事,整片山林都在传。尤其是他容貌极其隽美,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谁不喜欢好看的,何况还是天族。 附近的精怪妖物都喜欢他,便总来大着胆子和他搭话。 狐妖见太一不聿和唐玉笺之间气氛低沉,悄悄问原因,唐玉笺说她弄丢了一样东西,还觉得太一不聿小题大做,让他不高兴了。 可狐妖却没理她,柔声细语对太一不聿说,“原是有人弄丢了公子的心爱之物,公子莫急,我找姐妹们帮公子一起找。” 唐玉笺张开嘴。 太一不聿一言不发地出门了,狐狸回头看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唐玉笺自己。 她顿时也觉得有些烦闷。 可想了想,还是出去。 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想来太一不聿真的很喜欢那支笔,送给他了就是他的,说到底自己弄丢了东西,还说话没个分寸。 那支笔肯定找不到了,但她可以再给他做一根。 唐玉笺简单收拾了一下山洞,其实里面已经放了许多太一不聿画出来的东西,她想到以后未来的自己从人间逃命过来时也还会来这里,便将东西好好摆放整齐。 又将洞窟仔细打扫了一遍,随后往外走去。 两匹怪模怪样的骏马踢着蹄子站在原地,斜着眼睛楞她,显得很人性化,唐玉笺看马也不顺眼,但总不至于跟它们计较,友善地顺着毛捋,让它们带自己去紫竹林。 可刚坐上轿子,忽然听到一阵痛呼声传进来。 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远远看到山道旁蜷缩着一个老人。 枯瘦的身子倒在碎石路上,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手中的竹篮翻倒在一旁,几颗鸡蛋滚落在地,显得格外凄凉。 唐玉笺认出倒在地上的正是之前给她鸡汤喝的婆婆。 对方捂着腿面露痛苦之色,下一刻指缝间渗出血色,她吓了一跳,立即跃下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人身旁。 “婆婆!” 她俯身去扶,指尖触及老人衣袖时,忽然僵住。 山脚下设了障眼法,这老婆婆是怎么上来的? 唐玉笺不是雾隐山里土生土长的妖,所以不知道这里有许多事情,早已给出预兆。 山间的精怪妖魅常常用倒地不起来诱惑路过的修士散仙,让人心生怜悯而前来搀扶。她总拿这些妖精的手段当乐子看,却没想过,这招她们是同谁学的。 妖不是人,没有被规训的社会性,倒地后更不需被人扶起,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从人身上照葫芦画瓢,加了一些自己的改造想出来的。 下一刻,唐玉笺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浑身上下顿时动弹不得。 她悚然抬眼,见到那老婆婆浑浊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哀伤。 祸仙 第302节 “对不起,姑娘,我没办法……” 枯瘦的手指死死卡住她的手腕,力量出奇地大。 唐玉笺盯着老人的面容,后背无端漫上一阵寒意。 贪嗔痴,人皆有之,人性有善有恶。 一念善,一念恶。 第314章 地脉 唐玉笺总说善有善报,因为她曾因行善积德而获得福报。 如今却亲眼见证了,善因未必结善果。 这些日子,太一不聿一直在为村民造福,几乎将这里换了番天地,庇佑他们风调雨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难道还不够吗? 可能是她的神色太过错愕,老人无法直视她的目光,手指松了一瞬。 唐玉笺短暂地在老人掌心看到了一抹红色,像是写了字。她抓住这片刻的松动,猛地抽回手向外逃去,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术法都使不出来了,四周仿佛布下了结界。 唐玉笺现在用的这具身体虽出自天族,却只是最普通的婢女之身,原本就没有多少仙力,更何况已是已死之躯。 她不过是暂居在这具无主的躯壳之中,一身修为全然施展不开。 老人并没有追来,仍跪坐在原地按着一侧腿,看来像是真的扭伤了脚。 倏然之间,她察觉到附近还有其他人。 是谁? 唐玉笺猛地扎进茂密的藤蔓丛之间,带刺的枝条刮过脸颊也顾不得疼。她一个翻身滚下沟壑,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手指颤抖着胡乱抓起几块石头,在地上仓促摆阵。 即便效力再微弱,只要能逃出这片区域,就还有一线生机。 太一不聿就在对面那座山上。 只要…… 忽然,唐玉笺停下动作,背后有了不属于她动作的声响。 不知是谁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有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她浑身发僵,一寸寸转过头去。 一个瘦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阴影压下来,明明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偻,此刻却显得阴森可怖。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向下看来,眼白处浮现出猩红的血丝。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尖声叫喊,“在这儿!她在这儿!” “放她的血!她的血肉有奇效!” 冷意一瞬间爬上后背。 有人从背后扑过来,唐玉笺被死死摁住,闻言只剩下错愕。 太一不聿从未在村民面前施展术法,更无人知晓他以血作画的血脉之术。 村民们只察觉到他们到来之后,整个村落都发生了变化。 那日下山,她还听见有人私下嘀咕,以为他们身上有仙家的聚宝盆。 所以,是谁告诉一个凡人,这种血脉天赋的? 而眼前这人,像是误以为她是太一血脉? 他没认出来自己不是近日在村里行善的仙人? 唐玉笺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感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被人割开。 转过头,在那人手心看到了用血写的红字。 雷池禁步? 原来是这样。 渐渐地,唐玉笺不再挣扎,攥在手心的石块掉了出来。 看来是太一氏族的仙找来了。 …… 青年本不愿吐露实情。 可面对那几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自己张开了。 一桩桩、一件件,从仙人移山改水、开天辟地,到泄洪沃土,甚至连红婆送只鸡转头就得了整间鸡舍的事,都如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他面色铁青,冷汗涔涔,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什么仙术所制,在这几位仙人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就在快要说到煽动村民、出言不逊的送牛之事时,那些仙人突然失了兴趣般一挥手。 下一刻,他的嘴就能合上了。 青年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听仙人话锋陡然一转,意味深长的说,“你可知你们村落里那仙人,是如何凭空生物,移山改水的吗?” 青年当然不知。 他不过是个道观都进不去的凡人罢了。 仙长们却语出惊人,“是靠那仙人的血。” 青年瞳孔骤缩。 血? 什么血有这效力? “你说的那仙人,落笔成谶,画物生灵,而你说的移山改水,沃土千里,也不过是从他身上取点血肉罢了。” 灰蒙蒙的天光下,一张年轻凡人的面孔渐渐显出贪婪之色,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无所遁形。 仙长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可怖,“你想不想也取点这仙血?” 太一氏族的血脉之力,在天族中可谓无人不晓。 但对于凡间的众生来说,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秘辛。 太一家主出逃不是小事,就算是所有长老合力,也不得不忌惮家主的血脉之力,更何况以前还能代为镇守太一氏族的玄清真人已经被割了脑袋。 家主尚且年幼,久居宗祠,难免对外界感到好奇,留在这里行善济世,怕是未曾见识过人心的真实面目。 他们不敢亲自对家主动手,唯恐牵连自身,动摇在族中的地位根基。 故而借凡人之手,让家主不聿亲自看看,这世间人心贪嗔痴念的丑恶。 “只需将人困住,然后用密宝……” 两位仙人在青年掌心写下几个字,让他带着这字去寻找那些人,届时手心的咒印自会助他。 青年却慢慢从惊慌失措的状态中隐隐摸到了一丝平衡,他忽然拱了拱手,向几位仙人行了个斯文的礼。 随后,试探道,"我可以帮你们找人,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两个仙人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问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浑身颤抖,与同伴对视一眼,转过头,一字一顿道,“我们想成仙。” 既已动了邪念,便要讨足好处。 他们要冒着惹怒仙人的危险,从仙人身上取走血,就要获得更多出酬劳。 话音落下,对面的仙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们倒是可以指点一二,但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青年摇头,“要成,我要改命。” 不要再当毫无资质的凡人,摆脱这具没有灵根的身体。 他要离开这个闭塞的村落,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散仙修士俯首称臣。 他听到那些仙人自称“太一”,暗自思忖,既然仙人尊号太一,他何不也借这姓氏? 待出了山村,他就改名换姓,与仙人攀上仙缘……于是他更得寸进尺,“那我也随你们姓太一。” 话音一出,几个仙人眼中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怜悯,如同在踩死蝼蚁前垂眸一瞥的慈悲。 凡人竟敢觊觎仙族姓氏?世间与天族同姓的凡人不少,但‘太一’这个姓太过特殊,怕是想找都找不来。 青年坚持道,“若让我姓你们的姓,让我做什么都行。” 仙人并未拒绝,只是对青年说,“即便你冠了我们的姓氏,以凡人之躯,也无法进入仙域,只能在凡界生活。” 年轻人却对此毫无异议,他要修行,要通灵根,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天灾人祸的胁迫,不再受人轻视。 不过是个凡人。 仙域有无数天族在下界历劫时在凡间留下过种,就当地脉养着,多一个不多,没有人会将他们当回事。 青年离开之后,另一位金仙嗤笑道,“他不是想修行吗?冠上这个姓氏,他以及他的后人,便永世不得飞升,只能在凡间安心供奉便是。” 第315章 言谶 有了手心中那几个掌中符,青年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日与红婆说话的仙子。 他又惊又喜,看向手心,却仍无法辨认仙家写下的字迹。 这是祝由术吗?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几个仙家说过,村落开天辟地、移山改水的术法,用的全是仙子身上的血,比他们神通更甚,青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野心。 而此刻,唐玉笺被死死摁在地上,感受到身上传来了穿骨之痛。 黑气缠绕而上,锁链般缠紧身体,钻入骨血。 不难想,这是太一氏族要施加在太一不聿身上的术法。 祸仙 第303节 这些凡人误把她认作村中行善的仙,阴差阳错间,这份痛苦竟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亲身承受,唐玉笺才真正明白太一不聿的感受。 也是,这世间没什么感同身受,非要经历了才知道。 见困住了她,先前在一旁观望着不敢上前的人也跑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确定是她吗?为何我一直听村中百姓说是仙人?这仙人原来是个女仙吗?” 另一人接话道,“听村里人描述,我也以为是个男子。” “真是她?” “错不了,那日我见到了,红婆就是跟她说了话送了吃食,回去时才得了那一舍的鸡群。” 唐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因为那日的鸡汤? 远处跌坐在地的老婆婆手掌合着,嘴唇不停颤抖,像在告罪。 “造孽…造孽啊……” 一阵阵剧痛让唐玉笺眼前发黑,疼得她仿佛被火烧一般。 旁边几个凡人捧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罐子,接住她身上的血。 有人小声说,“我们不该把她交给那些仙人吗?” 另一个立即打断,“你傻啊,没听说她的血有奇效吗?现在有急用,就这样还回去?” 怪不得贪嗔痴是人生而在世的三毒,让众生陷入生死轮回。 一念贪婪起,万般善念皆成魔障。 “究竟是你吗?”举着匕首的人又问了一遍。 唐玉笺忽然想起了那日太一不聿贴着她坐在山洞里,小心翼翼地问过她,“若是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将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她当时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谁知道一语成谶了。 唐玉笺心想,太一不聿遇上她这么讲信用的人真是走了大运,几百年后最好不要再把那个破钟从昆仑下面拉出来。 让他行善是自己所为,那至少让他离开这里,不要被抓住。 背后的人还在嘀咕着,“那如果不是她,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仙人在?” 唐玉笺转过头,露出半张被乱发遮住的脸。 “我便是仙域来的真仙。”她抬高下巴,努力表现出仙人的威严,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殿下平日里的模样。 “我降福此地,尔等还不快速速跪拜,感恩戴德!” 果然,模仿了两成太子殿下那种不分三六九等,平等蔑视一切众生的姿态,就能将面前的青年镇住。 她将太一不聿缠在她手指上的一缕血丝放出,抬手掐了个最简单的术法,霎时间风乱起,整片树林都在震颤,镇得几个凡人惊愕不已。 “果然是仙家手段!” 为首的人刚露出狂喜之色,就感到一道红光在视线里闪过。 下一刻便猛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汩汩鲜血,“我的眼睛!啊……我的眼!” 唐玉笺当然不会被凡人杀死,但如果落入太一族的手中,她也难逃一死。 这具身体本就是将死之躯,那个小仙娥在她附身前就已经咽气。 既然终究要消亡,不如最后再做一件好事。 真奇怪,这么惜命的她面对生死开始平静了。 唐玉笺咬紧牙关,突然发力,猛地将缠在左臂上的黑气扯开,断尾求生,一只袖子顿时空了下去,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疼得她感觉半边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 太一不聿画出来的骏马平时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同被针对太一不聿的术法镇住,动弹不得。 先前唐玉笺还嫌弃它们明明是马却总是在天上飞,现在气若游丝,喊了几声“马哥”喊着,单手在它脚下施了个腾云术,求它们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给个面子吧。 飞高点、飞快点。 八只蹄子腾飞而起,马哥长相奇怪有时候也不是坏事,最起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那些太一族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太一不聿画出来的。 唐玉笺钻进轿子,瘫在软垫上,掀开桌面,露出下面的一沓纸。 都是太一不聿画的草稿。 上辈子学过的仙术阵法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也算太子大爹和岱舆仙人没白教。 她不擅长术法,用剩下那只手循着记忆依葫芦画瓢地画出了几道符咒,叠在太一的手稿之上,最后一笔落下,生了灵的符箓在空中腾空而起,天地瞬间变幻莫测。 果然,那些藏身暗处的太一氏族的视线被成功吸引住了。 马车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朝着与人间相反的地方驶去,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 马腹霎时间被穿透,发出一声悲鸣。 唐玉笺从十丈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眼都黑了。 周围环境眼熟,阴差阳错,她竟然掉在了村子里。 这村落其实被太一不聿改的很好,若是在这里生活,也能风调雨顺,衣食无忧。 真是不值。 唐玉笺还未起身就被失了智的凡人飞扑过来,祭出了个玄铁法器捆住。 “仙血!快取仙血!” 贪婪的吼声中,有人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唐玉笺被腥臭的手掌捂住口鼻。混乱间,有利器刺入后心,某种禁制顺着脊骨蔓延,她像失了支撑木偶般瘫软在地。 是锁链曾经她在太一不聿脚踝上见过的。 太一氏族那些人还没有直接露面,如果是凡人的刀剑确实杀不了她,但锁链上的秘纹钻出许多血光,顺着皮肤钻进肉里,转眼间就密密麻麻的缠绕住身体。 有人接了血连忙就沾着血水往地上写字。 “这血根本没用啊!” “放屁!仙人之血怎会无用?定是你不懂取血的法门!” “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许是因为我们没有灵根天赋,用不了她的血。” 他们拖拽她,还没起身就感到一阵威压凌空压下。 唐玉笺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上空聚起缭绕云雾。 隐约有祥瑞金光穿梭。 始终冷眼旁观的太一氏族仙者终于开口,居高临下的瞥过她一眼, “蠢货,不是她。” 第316章 知时节 不是? 怎么可能? 准备将她生生剖开的凡人停下手,面露失望,“真找错人了?” “可她这模样看起来……” 有人起了歹心,不愿松手。 可她这身体再怎么说也是天族的仙娥,岂能让凡人染指? 几个人犹豫一番,面面相觑,最终在天外仙人的厉声呵斥下,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将她一把丢开。 唐玉笺就这样被人遗弃。 她的手已经没法动弹,背后插着的那件东西也没有人拔掉。他们急着去抢占先机,要去找真正的仙人。 唐玉笺知道,太一不聿血脉逆天,他不会落到像自己这副田地,也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 她经历的应该还不及太一不聿的百千万分之一,可真的好痛。 她听到远处传来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倒吸凉气的惊呼,随后窗户又“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周围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发现了她,却没有人愿意出来。 大概是都不敢露面,生怕引祸上身。 明明那日送牛上山时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 她只觉得自己上一世虽然生而为人,但还是活得太短,看不懂人心。 唐玉笺仰躺着,感觉到这具身体已进入穷途末路。 现在这模样也太难看了。 她想,如果太一不聿回来看到这样的画面,恐怕是无法接受的。 万一留下阴影实在不好。 抬头环顾一周,想求人帮忙把自己藏起来,可没有人理会她,所以唐玉笺只能硬撑着往一边挪动。 艰难地爬到树后,拢着自己的衣衫,缓缓呼了一口气。 真是…不值。 她还有下辈子吗? 唐玉笺闭着眼,听风声。 山风总是平和的,无悲无喜。 祸仙 第304节 如果还有下辈子,她要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躺平。 最好别再倒霉了。 不远处的树丛间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她面前。 唐玉笺费力睁开眼,想看看是哪个大胆的村民过来围观她。 却看到了太一不聿。 他正在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把紫竹,修长好看的手指有些颤抖。 像不认识她了一样,定定的看着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颤得厉害。 “玉笺?” 血丝钻得她身上哪里都是,唐玉笺张嘴口中涌出血,发不出声音,勉强笑了下算是回应。 她觉得他有点不正常了,因为他一下就抱住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动。 紫竹脱了力,散落得到处都是。 太一不聿浑身难以抑制的发抖,像是冷极,咬破手指,在她额上写字。 却没有任何变化,唐玉笺还是那个看起来很惨的样子。 他的恐惧不加掩饰,和日后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太一不聿不像一个人。 太一额头紧紧抵着她的,近得能数清彼此有多少根睫毛。 那双总是干净澄澈的琥珀瞳此刻被恐惧填满,眼圈泛红,唐玉笺在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总觉得自己这张脸有些熟悉。 山间起了风,又下起了小雨。 有什么湿润滚烫的东西砸在了自己肩膀上。 唐玉笺眼皮动了动,有些困惑。 太一不聿的脸埋在她颈窝,看不清表情。 只听到他嘴里反复说着“不要”。 好像除此之外就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唐玉笺想,自己这辈子在太一不聿的世界大概掀不起什么波澜了,也没来得及改变他,把自己送到这里的酒肉和尚怕是要失望。 只是,只是……还有诸多遗憾,即便两个人的交集只在这短短几天,还是遗憾的让她忍不住想要叹息。 唐玉笺只能用最后的力气找到他的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别难过。 太一。 不要太难过。 少年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肩窝处变得越来越烫,像是被这一场雨打湿了。 唐玉笺轻轻按着他的手背。 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 太一,这世上还是有许多美好的,只是她无法带他去看了。 就算有人离开了,这世间从不会因谁的离去失了颜色,美好的事物会依旧美好,他还能继续去看四季变换,春樱秋月,冬雪夏萤。 陷在悲伤里才是最不值得的。 太一,这世上本就善恶并存,诸事万物得之为幸失之亦为命,不要因为她而由此记恨上这里,记恨上春日。 这是场知时节的好雨。 人生难得是欢聚,人间唯有别离多。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他们还会相遇。 在很久很久以后。 …… 唐玉笺“死”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里。 谷雨丝丝缕缕地滴落在她的脸上,她仰头看着天空,眼皮微微颤动。 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水珠落进她的眼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汇聚成蜿蜒的水痕,从脸颊滑入鬓边,像替她流了场泪。 这本该是一个美好的春日,她短暂地到来,又很快地离开。 只是,她原本以为自己死的凄惨,这样可能彻底死了,但怪就怪在她又恢复了意识。 甚至,她仍在这里。 她飘在空中,看到太一不聿抱着那具身体,几天几夜沉默不语。 血水在脚下聚成阵法,周遭来往过无数人,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被搞糊涂了,明明还有意识,却又无法离得太远,不得不跟在太一不聿身旁,看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定格在原地。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而她低头看到太一不聿怀里的“自己”时,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又觉得十分荒诞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转生后附身的这张脸。 虽然闭着眼,但唐玉笺还是一眼认出,这样的眉眼轮廓、朱唇白肤……这是数百年后,唐玉笺第一次在金光殿后的温泉水潭中见到太一不聿时,他化作贵女的模样。 只是太一不聿的骨相更为凌厉,每一寸线条都带了一些他自己的特征,所以更为绝艳惊人。 唐玉笺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怪不得每次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都觉得有那里熟悉。 太一不聿化身女身时,就是这个模样。 第317章 哭 唐玉笺托着下巴坐在树下。 太一不聿沉默了三日,她就被迫坐了三日。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许多次,对着他的耳朵说话,可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第一次见到她时太一不聿就能看出来她魂体不符,可是现在竟然看不到她的灵魂,这让本来就摸不清头脑的唐玉笺更加焦虑。 这种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的感觉简直是恐怖片,比彻底死了都吓人。 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死”有了实感。 可能是仙娥的缘故,这具尸身不腐不朽,像那只被砍了许多次的牛,身上有许多伤口,闭着眼的样子像是睡着了。 奇怪的是牛一直死不了,是太一不聿用法术抹去的。 她却死了。 甚至所有五感都退化成了上辈子当人时候的感觉。 第四日,太一不聿终于有了反应。 他施了简单的术法,唐玉笺身上的血迹消去,让唐玉笺看上去更像睡着了。 出乎意料的,他看起来很平静,若说前三天还有悲痛的表情,那现在就是什么表情都消失了,看起来无悲无喜。 唐玉笺走过去观察他,只觉得他的眉眼比平常更冷一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也没有丝毫悲伤。 她有些狐疑,好奇太一不聿现在的心情。 前几日还绝望崩溃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平静。 应该不会这么快就不伤心了吧?她以为他们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感情还挺好的。 唐玉笺环顾四周。 太一氏族那些人竟然没有出现。 唐玉笺发现人真的很有意思,她一方面怕太一不聿一直伤心,毕竟她死的时候样子不好看,给他留下阴影就不好了。 可他不伤心了,她又害怕自己会被遗忘,毕竟她不过一缕游魂,连片叶子都拂不动。如果被他随意埋在哪处荒冢……那她可能就要永远困在原地,说不定魂魄也会跟着埋在土里…… 不能想,唐玉笺浑身激灵了一下。 果然她不喜欢做鬼的感觉,体验感太差了。 胡思乱想之间,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十分有方向,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这是要去哪? 山间的雾气正浓,远远的,似乎迎面走来几个人。 唐玉笺现在是凡人五感,看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了。 错开半步站在太一不聿背后,小声问,“能不能别过去?” 果然,死再多次的人都无法从刚刚死过一次的痛苦中缓解过来。 可太一不聿听不见,当然不会听她的。 唐玉笺模模糊糊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又变了,让她有些害怕。 那几个年轻人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太一不聿,嘴里还在三言两语争执不休。 祸仙 第305节 “那几个仙人怎么不见了?不会是故意骗人的吧?” “他许诺我们要提点我们,现在算什么?要食言了?” “都先闭嘴,别再说这种话……先去看看那仙子的身体还在不在。” 为首的年轻人一直惦记着她。 仙人之躯如此高贵,不还是被他按在土里,纤细的脖颈像是一掐就断,腻滑温热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 他一直忘不了那,就是在这条路上,远远看见仙女与红婆站在一起时的情景。 那个画面永生难忘。 女子背对着他,一袭白衣胜雪,黑发如瀑垂至腰际,她比红婆高出半个头,身姿挺拔如青竹,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柔软。 红婆正恭敬地向她说着什么,那女子微微侧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线条美得让他喉咙发紧。 青年至今记得那一刻心脏骤停的感觉。 让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仙子,原不是他这等凡人该惦记的。 可他怎能不惦记?那惊鸿一瞥后,他夜夜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仙女婀娜清贵的身姿。 越是求不得,越是心痒难耐。 忽然,一声惊叫唤回他的思绪,青年茫然抬头,看见周遭人正惊恐万状地盯着他,面容扭曲,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 有人伸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下身。 黏滑温热的触感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迫使他从思绪中回神,低头看去,顿时魂飞魄散。 他的下身已经浸透在粘稠的血水中,一滴滴砸落在地,剧痛这才姗姗来迟,像千万只虫蚁同时啃噬。 然后腰,双臂,再到脖颈头颅,碾碎的地方越来越多……汇聚成模糊的血肉,面目全非。 最后听见头颅内一阵碎裂的声响。 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已经化作一滩血水。 唐玉笺下意识闭上眼。 周遭的人俨然已经吓傻了,一动不能动弹。 太一不聿微微侧眸,如玉雕琢的脸上笼着一层阴翳。 他冷脸时,那双眼里不带一丝活人气,像个森然的艳鬼。 漠然的看向不知死活的凡人。 他轻轻将唐玉笺放回之前自己画出来的那辆马车上,难得开了口,“玉笺,在此处等我片刻,我去取一样东西,稍后就回。” 唐玉笺只能和自己的身体一起停在原地。 她撩开帘子,远远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些人甚至还未触到太一不聿的衣角,便如晒得干到极致的枯叶,顷刻间碎成几滩模糊的肉糜。 距离太远,反而像碾烂了一地的浆果。 唯一还活着的,是站在最末尾一个吓到失禁的男子。 他呆滞地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裤管下淅淅沥沥滴着浊黄的液体。 太一不聿弯腰从血泊里隔空取出了一个熟悉的物件。 是唐玉笺弄掉的那支笔。 这一刻,她才模糊间回忆起来,笔是那日她不让太一不聿画牛时,从他手里抽出来的。之后,她就带着太一不聿跳到树枝上从高处往下看。 那些人一会儿去山洞处找人,遍寻无果后便离开了。 大概就是那时候,笔掉落在地,没想到竟被凡人捡了去,把这支笔当作发簪一样插在头发里。 剩下的,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知道太一不聿说了什么,那凡人男子就转身跑回了村子。 片刻后,村落中隐隐传来惨叫声。 又很快安静下来。 唐玉笺僵了许久,才闭上眼,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 太一不聿再上来时依旧是那副模样,衣袍未乱,发丝未散,像是下去闲游了一圈,只是一只手上染了血。 唐玉笺不知道他让那年轻人进村子里做什么去了,马车腾空而起时,她忍不住低头望去。 发现村落中许多老人都在哭喊。 他们跪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撕心裂肺地哭嚎着。 村落里房屋仍在,可画出来的水渠不见了,洪水重新倒灌回山村,两边的缓坡重新变成峭壁。 没有死人,却比死了更绝望。 马车行出很远,久到唐玉笺已经习惯了车里的寂静。 忽然,太一不聿开口,“玉笺,从第一日在这里疏导山洪起,我便能听见许多人的心声。” 何止是听见?那些祈愿日夜不息地缠绕着他。 从他出现,就已经将他当仙人供奉。 “仙人保佑,风调雨顺……” “无灾无病,子孙满堂……” 都是些普通的愿望,和拜世间任何一座寺庙时许的愿都没什么不同。 可事情就是变成了这样。 “他们祈祷子孙绵延,可现在村里所有年轻人都死了,他们应当很是绝望。” 太一不聿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阴冷,让人毛骨悚然。 “我留了个活人,让他去告诉那些人,既然想传宗接代……” 他轻声道,“不如趁现在,再生几个。” 荒谬。 可怖的荒谬。 让那些年纪的老人再生,他敢说她都不敢听。 可诡异的是,下面那些听年轻人说话的老人,好像听进去了。 唐玉笺在太一不聿身后缩了缩,脊背发寒。 庆幸自己和太一不聿还算相识,不曾站在他的对立面。 否则……她甚至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 太一不聿觉得自己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胜过以往被关在宗祠里的感觉。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按照正常的计划,带着她坐上马车,去往人间。 垂眸定定的看了会儿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模样,抬手幻化出丝帕水盆,沾湿了,给她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了脸。 又拿出纸笔,画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裙出来,和他身上现在穿的这身很像。 唐玉笺一直在边上看着,直到发现太一不聿要动手给她换衣服的时候,一瞬间变得焦灼极了。 她扑过去挡在自己的身体和太一不聿之间,紧张的大喊,“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过来啊!” “别脱!别脱……” 可无论她怎么喊,太一不聿都听不到。 直到后面,唐玉笺闭上眼,绝望地强自镇定。 面对马车壁自闭。 太一不聿显然是第一次给女子换衣裙,动作也极为不熟练,窸窸窣窣地换了许久,衣服的结也打不好。 唐玉笺在一旁焦灼了半天,终于熬到他给那具身体换好了衣服。 回过头,却发现太一不聿十分沉默,脸上没有半分旖旎之色。 他是用单手给唐玉笺换的衣裙,另一只手上沾上了血迹,哪怕用清洁术弄干净了,也一直没有碰她。 原来太一不聿的洁癖这么严重吗? 片刻之后,他们到了人间边界,在一处山陲小镇停了下来。 太一不聿将唐玉笺从车上抱下去,走到溪水边的路上,还随手杀了几个人。 因为总有些不知死活的凡人,一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女子,就露出粘腻猥琐的目光跟过来嬉笑,不知是对他好奇,还是对他抱着的身体好奇。 靠近后才发现他怀里抱着的是个死人,惊叫着往后退,嘴里还要吐出难听的字眼。 太一不聿觉得吵闹,于是顺便将他们斩杀了。 停下动作时,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唐玉笺说的不对。 她一直说的都不对。 这世上没有什么因果善缘,也没有什么善有善报。 她让他对那些人好,可最后呢? 她的下场呢? 事到如今,想争论这些,却已经没有人听了。 太一不聿想将唐玉笺往上抱一抱,却发现自己一只手上又染上了血。 他垂眸看向她闭着眼睛的白皙面孔,心下一片动容。 目光柔和了片刻,将她放在一棵树下。 树冠遮住了刺目的阳光,唐玉笺背靠在树干上,很是担忧的看着面前的人。 祸仙 第306节 太一不聿正对她动弹不得的身体说话,柔声细语的,让她在树下等自己,然后走到溪水边洗手。 莫不是疯了吧? 唐玉笺很是担忧。 刚刚取走那几个凡人性命时,飞溅的血染到了太一不聿手上,他觉得脏,于是去要洗手。 却在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抬头后,看到石头后躲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的家人胆怯地躲在远处,露出惊恐的表情,不敢上前。 大概是目睹了他刚刚大开杀戒的那一幕。 太一不聿看了他们一眼,收回了视线。 片刻后,身边响起了脚步声。 对岸,大概是男孩的父母,他们看起来快要昏厥过去。 女人的嘴被男人紧紧捂着,不能发出任何声音,绝望而恐惧地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男孩。 太一不聿的手指动了动。 “大哥哥,你哭了吗?”旁边的男孩问道。 太一不聿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是哭?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男孩又问。 太一不聿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看到指尖沾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湿润。 这是什么? 男孩怯弱的将一块布巾放到他手里,小声说,“哥哥,你用这个擦泪吧。”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手中的巾帕。 看了许久。 忽然毫无预兆的挥手,顿时,男孩被风卷着推出老远。 推到了对岸,落到了他惊魂未定的父母怀里。 父母顾不上许多,抱着男孩赶紧逃开,像是怕晚一步就会丧命。 太一安静了许久。 迟疑的思考着男孩说过的话。 他哭了吗? 可是太一不聿不明白什么是眼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因为唐玉笺还没有教给他这些。 她只教会了他笑,只教会了他对世人好。却没有告诉他什么是难过,什么是流泪和哭泣,甚至什么是怨恨。 可她不会教他了。 太一不聿在还来不及感受爱的时候,已经无师自通,先学会了恨。 学会了怨。 却不知道,恨也是来自爱。 第318章 冷战 唐玉笺发现太一不聿不理她了,准确来说,是不理她那具已经没有反应的身体。 自从重新回到马车后,便再没看过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直到进入城中,唐玉笺的脑袋穿过车厢,看到外面的景色,他竟然将车停在了一处酒楼前。 停下后,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随后将唐玉笺一个人留在马车里,刻意不去看她,带着明显的回避之态,独自去了旁边的酒楼。 唐玉笺顿时觉得杀人诛心。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她喊了一声,一如既往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唐玉笺离不开,只能在原地打转。 周遭安静下来后,那具一动不动的尸首存在感就变得格外强烈。 唐玉笺浑身紧绷,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将上辈子看过的恐怖片过了一遍,坐在马车最前面,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另一边,太一不聿抬步上了酒楼。 有人簇拥着围上来,目光落在他面上,不约而同露出惊艳之色。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抬手,顿时换了面目,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周遭围着的人像没有察觉出这他面容的变化一样,神色如常将他引进去。 他坐了最好的位置,尝到了唐玉笺昔日说过许多遍想吃的东西,点了许多种类的美酒,看舞姬美人跳舞。 听她说,这就是人间乐事。 酒楼喧嚣,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酒盏空了一杯又一杯。 他独坐其间,却觉得周遭空无一物。 空得厉害。 奇怪。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明明已经身处吵闹处,怎么还是觉得伶仃? 恰逢此时,又有美人送酒进来。 她盈盈跪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揽着袖子,另一只手皓腕微倾,为他斟酒。 琥珀色的酒液潺潺流入杯中,太一不聿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色。 美人顿时双颊飞红,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公子为何这般瞧着奴家?” 他却抬起手,意义不明的隔空遮住她半张脸。 身形是像的,可终究哪里都不像。 这世间无人像她。 “奴家为公子斟的酒,公子还请赏个脸。”美人又凑近了几分,吐气如兰。 她暗自打量这公子,见他虽然模样平平,但通身气度却是从未见过的矜雅,清冷孤绝。 心下一动,便擎着酒杯贴得更近,“公子……” 却见他忽然按住胸口,手指攥得发白。 “公子?!”美人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可对方恍若未闻。 眉心紧蹙,面色惨白到不像活人。 “这、这是怎么了呀!” 怎会痛成这样? 莫不是后厨往菜肴里下了毒吧? 话音落下,就见年轻公子的唇角缓缓渗出一缕血迹。 美人彻底吓愣住,手中酒盏"当啷"一声砸落在地。 楼外,唐玉笺困在车厢里急得团团转。 听着外面的喧嚣,好像世界还是那个世界,所有人都置身于热闹的人间,就只留她一个人被遗忘了,困在方寸之地。 尤其是自己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身旁那具没了魂魄的躯壳便显出些毛骨悚然。 尤其是车厢狭小,就像躺在棺材里一样。 唐玉笺闭着眼捂着耳朵,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害怕黑害怕密闭的地方。 她在马车里将太一不聿骂了一个遍。 也不知道她一个死人怎么得罪他了,这不是对她使用冷暴力吗……这样说也不太对,毕竟太一眼里看不见她,马车上那具尸首也不会说话,一直对一个死人说话才是奇怪。 这样一想,太一不聿倒也没错。 日后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埋起来。 唐玉笺自我安慰,好歹现在他只是不理她,还没有把她埋进土里。 ……他们天族应该没有火化那一套吧? 她正闭着眼瑟瑟发抖的时候,忽觉一阵冷风灌入。 车帘被人掀开了。 唐玉笺的心一跳。 是他回来了吗? 她睁开眼,眼中那点希冀转瞬间熄灭。 昏暗的月光下,映出两个陌生凡人贪婪的面孔。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宽敞的轿子……” “快,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钻进车厢,惊呼一声,“咦,车上有个人!” 那人正准备逃跑,却被另一个人一把拽住,脚步顿下, “等等!小声些,你看,这人没反应……” 祸仙 第307节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唐玉笺就在帘子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突然露出古怪的狞笑。 她转过头,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的确,里面那具没了魂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安然睡去了一样,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具尸首。 天族的身体不腐不朽,面容依旧鲜活如生,看起来就是一个睡着了的美人。 结合周遭烟花相柳歌舞升平的氛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悄悄溜出府邸的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趁着夜色到繁华处寻欢作乐,不胜酒力而独自在马车里安睡。 “他娘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男人咽着唾沫往马车深处爬,一双脏手直往她身上探去。 “这是睡着了还是晕了?” “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被人碰了一把,那具身体毫无意外的向一侧倒去。 头朝下磕在地上,白皙的面容贴着地,一头长发散乱下去。 男人惊呼一声,猛地朝后退,“是个死人!” “真晦气!” “快拿了东西走。” 男人却红了眼,“就算是个死人,老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死人,身上还软着,刚死。” “老三,你可别犯浑!” 天族的美貌,放在凡间,足以变成灾祸。 七分颜色已足以扰乱凡心,更何况天族仙娥之姿,足以惑人心智,摄魄夺魂。 尤其是当这种美貌失去了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柔弱,更教人目眩神驰。 唐玉笺这一次真的要气死了。 这具身体虽然不是她的原身,却在朝夕相处间早已与她魂魄相连,如今眼睁睁看着它快要被人亵渎,真的气到眼红。 可是她又没有眼泪,哭不出来。 挡不住,赶不走。 也逃不出去。 她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徒劳的挣扎。 只能一边拍打着透明的结界,一边骂太一不聿。 “快回来啊,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还没有生气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太一不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觉得自己一定哭了,可灵魂哪来的眼泪。 “我都死了啊......” 为什么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糟践。 倏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两个凡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车壁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开她。” 唐玉笺猛地抬头。 太一不聿立在车外,双眼爬满赤红的血丝,目眦欲裂。 他周身杀气翻涌,宛如从地府里中爬出的修罗恶鬼。 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气,“你们碰她了?” “谁允许你们碰她的。” 唐玉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目睹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因为距离极近,她清晰地看到那些人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凌迟一般,一寸寸割裂。 天族的手段向来血腥,反而是妖有时利落简练,唐玉笺见过长离杀人,一把琉璃真火过去,连灰都不剩下。 可太一不聿偏偏像是刻意要折磨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只留着最后一口气活着,惊恐到崩溃。 唐玉笺捂住嘴,她很害怕,感觉太一不聿好像真的疯了。 这场屠戮没有给凡人任何反抗的机会。 就在最后一刻,太一不聿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唐玉笺毛骨悚然。 恍惚间她产生了一种真的被他看到的错觉。 下一刻,他出人意料的停了手。 抬手一挥,两个不成人形的人便如烂泥般飞落出去。 太一不聿转过头,俯身进入车厢。 他的目光穿透唐玉笺的魂魄,直直落在倒地的身体上。 与她擦肩而过。 扶起那具身体时,他指尖都在发颤,像在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是唐玉笺死后,太一不聿情绪波动最为明显的一次。 那双落笔成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不知要从哪里开始碰她。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手指几次攥紧又松开,一点一点为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理顺发丝,还很仔细的调整脖颈的弧度,给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定定看着她。 肩膀突然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唐玉笺’衣衫仍旧有些散乱,头发也乱了,头上那根从太一氏族带出来的碧玉簪被刚刚那两个人偷走,沾了血,已经脏了。 太一不聿想,她原本不该是这样。 她在灵宝镇看中许多女儿家的珠钗玉饰,可什么都没有买,带着他将大半钱财在酒楼挥霍一空,告诉他什么好吃,什么最是享乐。 可他刚刚丢下了她。 太一不聿从手指,逐渐变成浑身颤。 他痛苦极了。 跪在唐玉笺面前,像是快要疯了一般。 唐玉笺又开始觉得他神经不正常。 因为他一遍遍的对那具不可能有任何反应的尸首说对不起。 其实那些人并没有真正出手对唐玉笺做什么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太一不聿就已经赶回来了。 可是想一想刚刚的情形,唐玉笺抿着唇,心中自己很是委屈。 她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太一不聿笨拙地为自己梳理着散乱的鬓发,整理衣襟。 满脸痛苦与执拗,不知道之前的回避是在折磨谁。 唐玉笺缓慢松了眉头,叹了口气。 小声说,“算了,原谅你。” 她在太一不聿旁边坐下,自言自语,“下次不能再把我丢在这里了,太可怕了,帘子一放伸手不见五指。” 唐玉笺实在想不通,明明活着的时候她从不怕黑,怎么死后反而害怕了呢? 想来还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这种感觉就像活人被关在棺材里一样,让人窒息又无可奈何。 因为失去了选择权,所以要是太一不聿真要把她丢在这里不管,那她就会永远困在这马车里。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想再抱怨几句,唐玉笺突然打了个寒颤,围着太一不聿焦急地转来转去。 “你们天族应该不会搞下葬这种事吧?千万别把我关进棺材里啊!” 她急得几乎要跪地正想再抱怨几句,“太一不聿,求你了!我前段时间待你不薄,我不是一直温暖你呵护你,还带你离开仙域吗?” “千万别把我关进棺材里,求求你了!” 要是真把这具身体埋进土里,她不就得跟着永远被困在地下? 噩梦,绝对是噩梦。 唐玉笺越想越投入,代入了一下已经开始生气了,正想象到要骂太一不聿白眼狼的那一步,视线忽然一顿,透过掀开的帘子,看到摔落在地上的食盒。 太一不聿也不算完全没有良心,他从酒楼出来的时候还是给她带了饭菜,一如他们在灵宝镇时的那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总之就这样带出来了。 明明她也吃不到。 唐玉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也沉默下去。 终于听见身边人沙哑的忏悔。 “是因为我。” 那一夜过后,少年眉眼间的青涩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锐利。 与此同时,唐玉笺却发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她时常感到没来由的困倦,思绪渐渐模糊。有时只是稍稍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人事物都多有不同。 她明明只是抹孤魂。 魂魄也会困倦吗? 还是说……她要消失了? 又一次闭上眼,再睁开时,唐玉笺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在她这具肉身死之前,在云端看到的那个说几个年轻人抓错了人的太一氏族长老。 祸仙 第308节 “家主若是仍要冥顽不灵,那老朽怕是要多有得罪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地转过头,看到太一不聿被困在阵法里,浑身是伤,负隅顽抗。 这让唐玉笺有些意外。 太一不聿在她眼中一直是强大到可怕的存在,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狼狈? 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因为她看到自己身旁不远处,被几个太一氏族人钳制住的那具身体。 这样想来,太一氏族前段时间消失不见,恐怕是在暗中观察,发现了这具身体对太一不聿的重要性之后,不知怎么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于控制太一不聿。 怪不得周遭的景色也有些眼熟。 初醒时唐玉笺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才发现,她大概又回到了仙域。 第319章 困兽 太一不聿被锁在阵法里。 却已经扭转局势,一只手按在阵法中央,浓重的杀意在他掌下翻涌,整座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像再施加一点力道就会掐碎阵法、破阵而出。 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周遭想要围堵他的太一氏族,损失明显更加惨烈。 入目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倒下的身影,尸骸堆积如山,再无一丝生机。 但太一氏族的后人掌握着血脉秘法,只要神魂未灭,便能以血为引,轻而易举重塑肉身。 而画身体用的血,正是出在太一不聿身上。 有这样的逆天血脉,没有人会愿意放手。 几个围困住他的长老显然也已个个身负重伤,气息紊乱。 此刻太一不聿如果拼死一搏,以他的能力,绝对能撕开重围,不会受制于人。 可他为什么会困住? 下一刻,唐玉笺魂魄忽然向上飞离一大截,转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用过的那具身体被细丝缠绕着脖颈四肢吊了起来,悬挂在高大通天的宗祠高塔之前。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内,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象到,门再打开一些,唐玉笺的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近距离看到那些狰狞的邪祟厉鬼,是很恐怖。 为首的长老忽然说,“家主若想留住这副身躯,那便请吧。” 请什么? 唐玉笺的灵魂悬在身体附近,不解地往下看。 这发现宗祠塔前,阵法之下放着许多冰冷粗重的锁链。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太一不聿。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 唐玉笺不认为会有人笨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明明胜券在握,占了上风。 那些太一长老一看就知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绝境。 只需再进一步,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 松开阵眼,缓缓折下腰脊。 放弃抵抗,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连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明明太一不聿不是那种看不出这样明显陷阱的愚昧之辈。 一个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在暗处早已伺机而动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同时绞杀上来,拉开无数道杀阵,将他层层叠叠围困起来。 可他始终没分过去半点余光。 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阵法符箓望向吊在半空的她。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把她还给我。” 被拖入宗祠前,太一不聿说。 可是现在,他败局已定。 他身上被太一氏族的人用重重术法困死,太一氏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用的把柄与软肋,但也不会让氏族的家主真的记恨上他们。 于是,为首的长老撑着穷途末路、强弩之末的身体,冷哼一声,“家主放心,我等定会好好存放这具尸首。” “家主也知塔内险恶,若是这没了仙魂护体的躯壳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吧?” 太一不聿知道,却也不想放手。 直到长老答应会用法器封存她的身体,暂存于宗祠之外,绝不会妄动。 却仍不忘继续抹黑,“此女诱拐家主叛离族众,罪大恶极!族众被迫对家主动用手段,这都是为了太一氏族的未来!” 太一不聿一动不动,像是听不见。 他眼里只看得见被放在地上的那具身体。 她看起来还是像睡着了。 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莫名地让他担心周遭的人会吵到她。 于是他不敢再发出声音,制造出像刚刚那般天塌地陷的动静。 “……家主有所不知,那日此女见族众到来,想独自逃命,驾着马车离开,这般自私家主为何还要信她?” 太一不聿不相信唐玉笺是因为自私丢下她离开,长老说的话他不信半个字。 可玉笺确实丢下他了。 她死了。 若是她能活下去,他会原谅她。 可她没有活下来。 那她说要救自己离开宗祠,也变成了谎言。 第320章 恨 太一不聿又一次被绑回宗祠。 这一次,迎来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的抽筋剥骨。 他变成一具森森白骨,透过宗祠的缝隙向外看。 她由术法悬在空中,闭着眼睛。 魂体空洞,已成死相,由秘术吊着 他却担心若是夜晚有罡风吹过,她会不会不舒服。 与此同时,太一氏族空前繁荣,变成仙域最为显赫的氏族。 被困回宗祠的第二年,太一不聿发现,时而努力去想的东西会在某一刻化作空白。 比如雨水落在手心的感觉,酒液滑过齿间的感觉,强烈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念头,以及刚学会的那些情感。 宗祠宝塔在吞噬他,镇压他,‘渡化’他。 一寸寸剜去他的七情六欲。 仙家总是要断情绝爱,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天经地义的铁律,好像唯有无情才能真正心系苍生。 于是,所有仙家的无情,都有了绝妙的借口。 被困回宗祠的第五年,太一不聿意识到,玉笺说错了很多话。 或许善因能结出善果,可凡人回馈的那点微薄善意,在滔天贪欲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都说欲壑难填,或许这世上,没有比贪欲与恨意,更强烈的情感了。 不止是人,六界皆逃不过贪、嗔、痴。 还有恨。 可宗祠塔只渡化了他所有喜乐情愫,却不会渡化他的厌恶恨意。 太一不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望着悬在窗外的人影,缓慢地想,她食言了。 为何不来救他? 头疾也是在这时染上的,他负隅顽抗,拼死要记住太一氏族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所以便日日夜夜陷在神魂撕裂之痛中。 怕他再痛下去会毁了宗祠,金仙送来了一味香。 唯有点上那种香,头疾才会有所缓和。 可太一不聿仍是一幅白骨之姿。 太一氏族如日中天,根基越来越深厚,引来许多忌惮,某日太一不聿在凡间造下杀业,动用血脉之术的事传回仙域,引来一众天官诸多口诛笔伐。 对此,太一氏族的代行执掌上下的金仙仅以一句话,轻描淡写概括,“家主尚且年幼,行事顽劣,犯下少许过错,还望诸位仙家海涵。” 犯下少许过错和尚且年幼就成了太一不聿的所有辩解。 于是恶人便成了悬吊在宗祠外的‘仙娥’。 祸仙 第309节 “太一府出了心怀不轨之徒,诱骗家主离开,现已肃清门楣。” 所有事便被轻轻带过。 自那以后,便是漫长的封禁。 唐玉笺魂魄离体的第十年。 太一不聿的白骨之上重新长出血肉,乌发却变成了白发。 垂在身上,似雪覆满肩。 如果唐玉笺看见,就会发现,整日守在窗边的少年已是长发如银。 像她转世成妖时一样。 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一百年,他想她。 也开始遗忘她。 于是,在被关进宗祠塔的第三百年,他开始恨她。 他恨她。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眼中,突兀地立在石兽旁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恨她。 他恨太一氏族,恨雾隐山,恨凡人永无止境的贪婪。 恨世间万物。 但最恨的就是她。 恨意超过一切,浓烈汹涌,像要焚尽所有感官,比所有令他厌恶的诸事万物加起来还要恨。 他最恨她。 所以,他最爱她。 因为开始恨她时候,就已经知道,恨也是因为爱。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恨,也要被剥夺了。 玉笺离开他的第五百年,他发现自己不恨她了。 也渐渐开始遗忘她。 太一不聿成有了天族境界最高的六根清净,宗祠塔既无法度化他,也再难镇压他。 终于,在第五百年到来的那一日,太一不聿破塔而出,离开了困住他五百年的宗祠。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显赫一时的太一氏族风云巨变。 第321章 回来 破塔之日,太一不聿踏平宗祠,以凌厉残忍的手段震慑众族人。 所有人都以为要天下大乱。 可没想到,他离开仙域后,竟然什么祸事都没有挑起,而是四处抓捕梦妖。 此后,他仿佛人间蒸发,整整十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年后,太一不聿再度现身,竟在人、妖、冥、魔四界广施善举,平息灾祸纷争,一笔定天下。 在随后的百年间,他积累了无数美誉,声名远播,成为六界有名的善行之仙。 唐玉笺离世后的第六百年,太一不聿自立府邸,执掌东极府,司文昌宫,正式成为正统天官。 他因多行善事,经常下界布施行善,被封为救苦仙君,成为无数苍生心中的慈悲化身。 此后,这世间便有了许多关于天上那位救苦仙君的种种传说。 不仅在人间如此,妖界与冥界亦是如此。 众多凡人不再前往寺庙,转而信奉救苦仙君,因为这位仙君比一般神仙更加灵验。 只要有所祈求,便会得到回应。 求财者得财,求容貌者会得到一张美若天仙的面孔,求仕途者官运亨通,求子者家中自会出现婴孩,甚至连那些执念深重的厉鬼,只要诚心供奉,亦能得偿所愿。 可什么算是诚心供奉? 随后,供奉救苦仙君的信众们渐渐发现端倪,供奉之物并非寻常的牛羊猪狗鸡。 而是人。 死的人,活的人,只要有血肉的人。 妖若是想祈愿,那便去凡间捉人。 鬼若是有未了之念,便想方设法害人。 这世间乱了起来。 救苦仙君在位期间,人间香火鼎盛,信徒千万。 他常年一支竹笔不离手,四处游历,纨绔享乐,游戏人间。 明明是一个本该六根清净、无欲无求、无需饮食睡眠的正统仙君,总爱去往逍遥享乐之处,整日醉卧于秦楼楚馆,听美人弄月吟风,寻欢作乐。 这世间无论哪一界,若是没有名声响亮的酒楼、美色冠绝天下的销金窟,他便不会去。 ......渐渐地,他从一个四处布施行善的仙君,变成众仙家口中的纨绔。 行事也愈发荒唐了,先是在六界有名的画舫上宿醉了一整年,画出许多活色生香的美人,有辱仙家名节。 后又有段时间沉迷于画妖邪凶兽,穷奇饕餮,还将那些狰狞妖邪之画随意赠人。 偏他笔下画出来的东西和旁人不同,他落笔生灵,画出来的东西会活过来。 多亏太一府千年积累,家底深厚,常常跟在他身后收拾残局。 可就算行事如此荒诞,信徒却与日俱增,供奉愈演愈烈。 他不过轻描淡写,写几个字,圆他们几个愿,就让万千信众死心塌地。 不断有天官上奏弹劾,可那又能怎样呢? 他从未开口让他们用血肉供奉,只不过是在他们供奉血肉之后,恰好行善举实现了他们的心愿罢了。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说过什么,下界时用的模样都是画出来的,每张脸都不同,所以每座庙里供奉的东西都不一样,那些血肉也从未真正到过他的手里…… 所以这一切与他有何关系? 太一不聿冷眼祸乱人间,只要有人信奉,依旧是他高高在上的救苦仙君。 他倚在东极府的软塌上,指尖转着那支染过无数次血珠的笔。 近千年的时间。 他都快忘了她。 因为她的出现实在太过短暂,也因为这一千年他经历了太多。 最初想她,中间恨她,最后不恨她,然后快要忘记她…… 快要,却忘不了。 太一不聿缓慢想,他此生最幸与最不幸,都源于一个人。 唐玉笺离世后,他陷入了长达千年的梦魇之中。 因为太过痛苦,疯了一样想再见她一次,所以捉来天下梦妖,他才能编织出有意为之的美梦。 在那十年的梦境里,他在梦中清醒,在梦中痛苦。 现在该让她回来了。 他们一笔勾销。 …… 可是太一不聿不知道。 过去的一千年里,前五百年,玉笺一直在陪着他。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镇邪塔外,与他一门之隔。 后五百年,她被独自留在了那里。 第322章 天灾 第一千年。 救苦仙君太一不聿第一次回到雾隐山。 这里变化很大。 无数凡人成了地仙,脱胎换骨,踏入灵宝镇修行。 没有人记得他们曾是四面峭壁穷山恶水处的村民。 这些人修行数百年,容颜不老,无灾无病,长生不老唾手可得。 只是无人能飞升。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在此地行善积德,却又亲手降下灾厄,带走了村中所有年轻人的性命。 如今这些成为地仙修士的村民,皆是当年活下来的那些老人们不知用何种方法生下来的后人,无人知晓,那些垂暮之躯究竟如何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当年太一不聿在凡间造杀孽的消息震动天域,早已眼红太一氏族权势的各方氏族趁机发难,群起攻讦。 为平息众怒,重塑声誉,博取善名,太一氏族长老亲赴这个村落,他们将太一不聿修缮又复原的峭壁山道再度改建。 甚至为了做善名,众长老重提当年对死去的那几个年轻人的承诺,所有村落里所有新生孩童赐姓“太一”,降下福泽,助这里的凡人修行。 自此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足以覆盖过往的所有肮脏,一千年来,这些凡人无一不觉得自己就姓“太一”。 祸仙 第310节 地脉太一也在凡人之间越来越显赫。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祖先都姓甚名谁。 如今村落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都是朱门大户,玉阶生辉。 修仙的凡人间也都流传着这所谓“地脉太一氏族”的传说,说他们个个都能修成人间大能,却迟迟无人能飞升。 原本,太一不聿是找不到这个地方的。 当年太一氏族的长老们在此地设下隐匿阵法,就是怕他心怀怨恨,回来报复,再开杀业。 千百年来,这村落如同从世间抹去,太一不聿无论如何寻觅,哪怕知道这村落就在这雾隐山里,都如一叶障目无迹可寻。 直到某日,他听见了祈愿之声。 那些在此处生长修炼的凡人,虔诚跪拜,向传说中九重天上的救苦仙君祈愿,求飞升上界。 于是,时隔千年,他再一次踏上了这片土地。 太一不聿垂眸,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脚下的村落。 一千年了。 终于……找到了。 山雾缭绕处,有人立起了一座庙宇,飞檐翘角,青砖玉瓦,极尽奢华。 庙中供奉了一尊不知从哪里请来的东极府救苦仙君玉像。 太一不聿抬眸,目光落在那张玉石雕刻而成的脸上。 似笑非笑,悲悯含情。 看上去确实慈悲,可他却不记得,自己何时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这些慈悲的模样都是来自于凡人对他的想象。 庙内香火鼎盛,信徒跪了满地,祈愿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神识。 “听闻东极天府的仙君也姓太一,是天上的嫡系正统,可不就是咱们的本家?” “姓氏都一样,那不就是自己人?” “既是同宗同源,为何千百年来从不提点我等?” “大慈大悲的救苦仙君——” “信众愿奉上一切,只求仙君垂怜,开天门一线,若助我等飞升上界!” 一众‘太一’此起彼伏叩首,跪了一地。 太一不聿冷眼看着。 他化成了唐玉笺的模样,顶着她在这里死去时的那张脸,走进庙中,掐断了香火。 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卷轴,在供台上展开。 拿出竹笔,提笔落字。 唐玉笺并不知道,她死的地方,名为榣山。 本是一处极为险峻的山岭,不适宜凡人生存,但雾隐山是凡间与仙域的交界之处,许多凡人为求长生,都不惜涉险也要往这里走。 没能修成仙,又走不出去的凡人,不想死得无人知晓,就把长生不死的执念,化作了繁衍的本能。 渐渐地,就有了村落。 村落里往来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太一不聿此前画了数百年的妖魔凶兽,还是第一次将上古的凶兽带到人间。 卷轴是太一氏族镇塔的法器,也是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名为洛书河图。 他在卷轴上画了许多只凶兽,落下最后一笔,凶兽活了过来。 其中最凶的那一只名为蜚,模样丑陋,长着一颗白色的头,独眼,身形像牛,却拖着一条蛇尾。 所经之处,水源干涸,草木枯死,伴随而来的是无法治愈的瘟疫疾病。 太一不聿笑盈盈地跳下来,落在凶兽旁边,盯着它暗红色的眼睛,喃喃自语,“真是个丑东西……不如把玉笺引到你身上来,如何?” 凶兽俯视着小小的太一不聿,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太一不聿的身形甚至还没有它的一只眼睛大。 蜚盯着他,等他笑够了,摇头,“算了,玉笺不喜欢丑陋。” 他试图回忆千年前见过的魂相,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清了。 一千年,果然太久了。 足够忘记一个人。 于是,他就保留了五官,让她以魂相自行填补。 将蜚的外形勾勒成一个纤细的白发少女模样,刺破指尖,以血点睛。 五百年前,太一不聿杀尽浮屠界里的妖邪鬼怪,取出这柄卷轴,就是为了招魂。 在进塔的第五百年,他无意间推算出玉笺那幅魂体不符的魂魄并非此间生魂,自那日起,他便决定要将她的魂魄招回来。 “去吧。” 点睛生灵,魂归本位。 太一不聿轻声说,“他们如何害死你的,你就如何还给他们。大雨天灾......他们让你死,你也让他们死,好不好?” 又是一年春末,春日里的最后一个节气。 山谷的风中都带着些潮湿的意味。 雨生百谷,岁至谷雨。 一千年了,都该做个了结。 凶兽一点一点毁去整个村落。 他垂下眼,喃喃自语, “这一笔清算过后,我们便两不相欠。” …… 时间回到招魂之前。 唐玉笺悬在空中,清醒的时日不多。 有时一个月醒来一次,有时一年醒来一次,有时一百年醒来一次,没有规律,也摸不清缘由。 可有一点是确定的。 每次醒来,她都能透过镇邪塔的那扇小窗看见太一不聿。 他总是在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透过她的魂魄,看吊在空中的那具躯壳。 断断续续的清醒中,每次睁眼,他都在看她。 唐玉笺心里像压着块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让她喘不过气,恨不得冲过去陪他一起困在塔里。 她没有食言,她不是不想把他救出来,而是自己也身陷囹圄,动弹不得。 直到某一天,那道视线突然消失了。 那日大约在五百年前。 镇邪塔外忽然来了许多九重天上位高权重的天官,一同将一位仙尊“请”入镇邪塔。 她在沉睡中惊醒,只来得及看见几个身影恭敬地退出塔门,躬身向内低语, “此后仙尊降为仙君。” “入镇邪塔第九层。” “仙君,吾等先行退下了。” 他们又对端坐宗祠的太一不聿道,“有劳太一家主。” 唐玉笺有些隐约的印象,以前太子殿下带她去镇邪塔过试炼的时候,曾经说过,镇邪塔一共九层,越往上越是险象环生,第九层塔上,镇的是谪仙。 看来是有什么仙人受罚。 待众人离去后,太一不聿忽然走到窗边,喃喃道,“仙君?” 他抬起头,慢慢看向她,某一时间唐玉笺后背发凉,好像真的被他看到了一样。 接着就听到他的声音,“五百年前,你怎知他会降为仙君?” 什么? 唐玉笺困惑不已。 他在和她说话吗? 自那日起,太一不聿就再也不看这具身体了。 也是那时开始,塔中杀伐不断。 太一不聿曾说过塔内自有浮屠界,囚禁着无数妖邪魔物。 镇邪塔,镇的是邪。 浮屠界中,妖魔鬼怪皆可自相残杀,杀尽一切,走到最后的胜者,方可破界而出。 但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屠尽浮屠。 唐玉笺每次醒来都看向那扇窗户,在很久很久之后,在一阵天塌地陷的动静中醒来。 看到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从塔中一步一步走出。 他吸纳了许多妖邪鬼怪的力量,周身缠绕着令人战栗的邪气,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唐玉笺拼命地想要靠近他,满是急切和期待,“你出来了?” “你终于出来了,快把我放下来。” 祸仙 第311节 “我都在这里吊了一千年了……”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连一眼都没有向上看过,仿佛过去的五百年从未存在过。 “你怎么了?” 唐玉笺看着他一步步走远,眼神中满是困惑。 “太一……?” 太一不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出她的视线。 至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323章 生魂 唐玉笺在昏沉与清醒间不断交替。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五百年,在这期间,她醒了数百次,又断断续续地昏迷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见到过太一不聿。 五百年后的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神识中。 “该走了。” 她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只有无尽的混沌。 是谁在说话? “太一不聿去了你之前死的那座村子,要在此间招魂,将你的生魂招来。” ……这嗓音听起来,像是将她送到这地方的酒肉和尚。 她听到那道声音说,“但一方天地容不下两道同源之魂,若不想落得魂飞魄散,就即刻随我离去。” “招魂?” 唐玉笺一愣,“可我的魂不是就在这里吗?他不能直接把我的魂招过去吗?” “不可,你能逆转乾坤出现在此处已是逆天而行。如今他用洛书河图画了凶兽,点睛生灵,会招到的,只可能是另一个时空里刚刚死去的你,且速速随我离开。” 一阵天旋地转后,唐玉笺落回混沌之中,待她回过神来,周遭又变回那片熟悉的混沌雾气。 像她从东皇钟夹缝中掉下来时的感觉。 酒肉和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这就将你送回去。” 唐玉笺浑浑噩噩,正要应允,却突然一顿。 某一刹那,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却一直被她忽略了的事。 “所以太一不聿见到我的第一眼时,说我把他害得很惨,却说忘就忘了……” 她迷惑地看向混沌的天地。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已经认识我了,可那时我不认识他,也还没来过这里。” “所以这一切的因果轮回,其实都是始于你将我送回千年前的这一刻?” 酒肉和尚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只剩下唐玉笺一个人的喃喃自语。 “不是说有因才有果吗?” 她后背发冷,仰头望着分不出天地界限的混沌雾气,一字一顿,“你送我过来,不是在倒果为因吗?”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都清晰浮现。 “你一开始就并不是要化解什么灭世大劫……” 她快要说不出话来。 喃喃道,“你是要促成这一切。” 那她在做什么? “我是这个世界的祸端?” 虚空寂静,再无人应答。 她的意识越发混沌,思绪如同被搅浑的水。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这一千年来,每次陷入沉睡前的征兆,都是如此。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 太一不聿招来的魂魄的确是唐玉笺,只是这缕魂魄浑浑噩噩地附在凶兽蜚身上,神智始终不甚清明。 也不记得他。 他静立在山顶的庙宇之上,冷眼旁观蜚为村落带去瘟疫与灾厄,让这里由兴盛走向衰落,最终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而他就站在别人为自己修建的玉像之前,像慈悲的救苦仙君显了灵。 犯下杀戮之事的消息几乎顷刻间便传回了仙界。 这次杀业深重,他屠灭了整整一个村子,已经非同小可,不再是一句家主尚且年幼顽劣能带过的。 而此刻天地间已经无人能收服太一不聿……除了,镇邪塔第九层的谪仙玉珩。 太一不聿坐在树枝上,垂眸看着脚下一片死气笼罩的村落,没有多做挣扎。 他转过头,端详着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的高挑身影。 “玉珩仙君。” 太一不聿嘴角缓慢勾出一抹笑,“终于,见到你了。” 六界无人不知仙尊玉珩,也无人不知他的能力。 太一不聿没出十招便被玉珩仙君败于斩月剑下,筋脉也被抽走,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被带走前,他想到了唐玉笺。 她的魂魄从蜚上剥离出来,应该还在此地徘徊。 他想回头看她一眼,可又想,如果他们把她抓起来怎么办? 算了。 她那样的人一定不想被抓起来。 那就当作从未认识过她。 “看好她。” 太一不聿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中。 不知在对谁说话。 玉珩仙君封了他的血脉之力,将他关入镇邪塔,镇在第九层堕仙台。 与此同时,村落的亡魂因执念太重,整个榣山都弥漫着邪气。 途经此地的鬼国神官感知到亡魂的气息,正要过来将徘徊在此地,唯一一个没有被收入镇邪塔的亡魂勾走。 可就在动手之时,一柄卷轴忽然铺陈开来,将她围拢住。 亡魂便缓慢附着在卷轴之上,化作一道水墨勾勒的身影。 寥寥几笔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全身上下,除了双眼那两滴血色之外,再没有填其他颜色。 白发、白肤、白衣,一切都是白的。 鬼官看到护住亡魂的是上古神物,在原地叩拜一二后便离去了。 他们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日,在丢在山道上的卷轴旁边,多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小姑娘。 她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思绪不明。 整日整夜地坐在这里,双眼空洞,洛书河图则一直围在她身旁,奉了主人之名看护她。 又过了几日,有人停在她面前。 白衣长袖,垂眸看着她,浅色的眼瞳映出她的轮廓。 姑娘也茫然地抬头回望,唇微微张着,未开蒙的样子。 玉珩重返此地,是因为山上沾了怨气,上方阴煞之气盘旋不散,整座村落的亡魂都成了邪祟。 而邪到这种程度,便该收于镇邪塔中。 他抽出斩月剑,想要净化此地,却见洛书河图之附近,有一道本不该存于此世的孤魂徘徊不去。 亡魂已经附着在上面,与图卷相融。 而洛书河图似乎也并不排斥她。 这道亡魂魂体脆弱,若强行从洛书河图上剥离,恐怕会灰飞烟灭。 如果按他一贯的作风,本不会对亡魂心生怜悯。 但即有灵,就点化她也无妨。 玉珩抬手在她额间拂过,看着姑娘的眼神逐渐清明过来。 “离开此地,去吧。” 谪仙嗓音清冷平和,成为唐玉笺猝死后转生来到这个世上听见的第一道声音。 她恍然抬头,看到那人身形高挑,持剑向断崖走去,便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站在不远处,藏在树后偷看他。 刚探出头朝前面看去,就正对上一双冷澈眼眸。 谪仙站在她面前,垂首俯视她, “为何跟着我?” 祸仙 第312节 第324章 前世今生(01) 整座山被斩月拦腰斩断,化作玉珩掌中一隅。 那姑娘的元神似乎有些无法归位,整个人呈现出懵懂痴愚之态,玉珩便将她与榣山一道纳入袖里乾坤,带入镇邪塔。 榣山上多是草木生灵,姑娘仍然留在山道上,整日坐在卷轴旁,呆呆地发愣。 玉珩则是独坐在白玉殿上,殿内空空荡荡,殿外百里无人,无一活物敢近身。 又过了几十年,不知从哪一日开始,那姑娘有了神智。 榣山上有一片桃林,落英纷飞,生出许多精怪小妖。 游魂化妖的姑娘渐渐清醒,却仍懵懂茫然,山间精怪见她周身萦绕着一缕仙气,又出现在此处,都躲着她不敢靠近。 直到一个倒霉的被她捉住。 她问桃花妖,“我是谁?” 精怪被她攥在掌心,吓得枝叶轻颤,害怕极了,“我、我哪知道……” “那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是……是第九层的谪仙将你带来的。”精怪战战兢兢地答。 姑娘似懂非懂,又问,“那谪仙又在哪儿?” “就在山上……第九层,最高处的那座白玉殿里,那里是谪仙的居所。” 她怔了怔,抬眼望向云雾深处,“这山叫什么?” “榣山。”精怪小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姑娘忽然凑近,把精怪吓得簌簌颤抖,花瓣乱飞。 “你们为什么都躲着我?” 精怪更怕了,缩成一团,“你、你还问我……这一层关着的,都是天灾祸难,我们为什么躲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天灾?” 姑娘歪着头,眼中满是困惑。 精怪也好奇,“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成天灾?” 姑娘摇头似在努力回想什么,却只换来一阵恍惚。 “什么是天灾?” “……” 姑娘指着高处问,“仙人为何住在那里?” 视线的尽头,很高很高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白玉殿。 宫殿通体如雪,檐角飞挑,藏在云霭之中。 远远只能窥见冰山一角,让人觉得十分孤独。 “那是位谪仙,大抵是犯了错,受罚下来的。” 姑娘一知半解。 抬眼去看远处云雾缭绕中那一点白芒,若隐若现。 精怪细声细气道,“我们都瞧见了,是那位谪仙点化了你,你的三魂七魄才慢慢聚拢的。你有什么问题,他应该最为清楚。” “谪仙点化了我?” “可不是么,”精怪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了些,“听说我们做妖精鬼怪的规矩,受了仙缘都要报恩的。” “报恩?” “可惜啊,”精怪突然叹了口气,“这里没有轮回路,你想报也报不成喽。” 姑娘仰起脸,望着云深处的白玉殿,“我能上去报恩吗?” 精怪吓得桃枝乱颤,“你疯啦?那里是第九层!” “什么是第九层?” “就是遥不可及的意思。”精怪掰着手指,“我们这儿才第七层呢。” 姑娘不再说话,只是望着云端出神。 桃树精跟她说完话,又渐渐隐入树干。 它的真身便是这棵桃树。 洛书河图整日围在她身边,姑娘伸手轻抚卷轴,“你是我的真身吗?” 卷轴亲昵地缠上她的手腕,却无法开口说话。 姑娘就想,自己是个卷轴化作的妖怪。 几日后,精怪多方打听探来了消息,急匆匆找到她,“谪仙身边就一个叫惊蛰的随侍,也是受了恩惠报恩来的,三百年没换过啦,你也快去吧。” 由此,姑娘带着洛书河图,开始上山报恩。 一路上,卷轴始终护在她身侧。 姑娘还觉得奇怪,先前那些精怪妖魅将这条路说得凶险万分,可她一路爬上来却什么都没有遇到。 爬了一天一夜,终于登顶。 眼前是一片空茫的白色,宫殿通体由白玉雕琢,流转着泠泠清辉,带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 美则美矣,却过分寂寥。 见四下无人,她便径直走了进去。 偌大的殿宇中,只有一人独坐。 侧对着她,眼帘低垂,眸光晦暗不明。 姑娘躲在栏杆后偷偷张望。 忽见那人眼睫抬起,缓慢的朝她看过来。 周遭安静极了。 姑娘捂住心口,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觉得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谪仙一袭霜色长袍,衣袂间无风自动,身形颀长,眉目如画。 她像是误闯入瑶台的凡人,无意间窥见神祇,一眼万年。 连呼吸都要停了。 只觉得那些精怪说过的所有关于‘谪仙’的描述,都不及眼前人万分之一的风华。 第二日。 玉珩在殿外的白玉阶上发现一束野花。 花茎细软,显然采摘已有些时候。 他拾起花,抬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慌慌张张躲进柱子后,一截衣角还露在外面。 第三日。 大殿窗棂上多了一捧鲜果。 青红相间,还带着山间的水雾。 殿外留了一串沾着泥的脚印,玉珩看得蹙眉。 第四日。 是一根不知名鸟儿遗落的尾羽。 几千年来,玉珩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而且日日不断。 他站在殿前,捡起这些稚拙的礼物。 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第五日。 姑娘放下手中的东西,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站住。” 她正蹲在地上,用衣袖将汗水混着泥渍在脸上胡乱抹开,听到这声音顿时僵在原地。 视线里忽然落入了一截绣着云纹的月色衣摆,嵌了玉石的银靴与殿宇一色。 她仰起头。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逆光站在她面前,鼻息间是清冷的气息,玉殿灵蕴将他映得愈发皎洁。 原来世上真有谪仙。 她顶着沾着泥点的脸看他,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透出些血水点睛的暗红。 活像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花猫。 “为何送东西。”他声音里带着碎玉般的清冷。 “恩人,我…小女……额……恩公……”她结结巴巴,搜肠刮肚。 谪仙蹙眉。 屈指隔空敲了下她的额头。 “不得胡言乱语。” 姑娘捂着头。 小声说,“听说是仙人点化的我…我想和仙人做朋友。” 玉珩拿着手中被刨得七零八落的太古灵草,忽然道,“送这些来,是为同我结交?” 祸仙 第313节 姑娘立刻松开捂额的手,点头如捣蒜。 谪仙垂眸看她,空洞的眼中没什么温度。 “这世间,还无人敢与本君结交。” 更何况,是刨了他殿前长了五百年的灵草。 “仙人叫什么名字呀?”她仰起脸问。 玉珩收下那束歪歪扭扭的太古灵草,却未答话。 广袖一挥,风云骤起,转眼便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送回了山脚。 山道上,姑娘抱膝坐着,脸埋在臂弯里自闭。 旁边围着几个精怪。 姑娘的声音从袖子里透出来,闷闷的,“仙人不喜欢我,他赶我离开。” 精怪安慰她,“仙人什么都不喜欢。” 听闻仙域至尊至强之道,是无情之道,摒弃一切七情六欲,甚至连最基本的同情与怜悯都被剥离。 姑娘听不进去。 喃喃自语,“可他长得那么好看。” “使不得啊!” 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把精怪吓得不行,“你怎么敢对第九层的谪仙起色心?” 简直骇人听闻。 这里可是镇邪塔,镇六界万千邪魔凶煞,能被关在第九层,且一人独占一层的……想也知道该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要么说色字当头一把刀呢。 大概是灵窍不全,姑娘就着抱膝的姿势睡着了。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山道间满是邪魔,静下去后,邪祟的黑雾开始在山道间游荡。 精怪无奈的在她旁边守着。 忽然,感觉到阴影落下。 它抬起头。 就见那位高居第九层,从不现身的谪仙,不知何时立于眼前,正垂眸看蜷缩成一团的姑娘。 目光如寒潭映月,细细端详她。 霎时间,群魔退散。 精怪们纷纷缩回本体。 世间有许多事,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一念起,自成因果。 睡了一觉醒来,姑娘把前一天的事情都忘了。 嘴上说着伤心,隔日又爬上了山。 玉珩素来喜静。 白玉殿数百年来空空荡荡,寂然无声。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山上就多了一个姑娘。 自此,白玉殿便再不得安宁。 第325章 前世今生(02) 姑娘跟着那道清冷的月色身影一步一步顺着玉阶往上走,忽然间,听到遥远之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整片大地都随之震颤。 她惶然驻足,却辨不出那骇人声响究竟从何而来。 头顶这方天地间既无日月星辰,也无白云烈日,只有一片虚无的苍茫。 这个世界奇怪得很。 前面那道身影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姑娘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小声问,“刚刚是什么声音?” “五雷之刑。” 谪仙玉立阶上,声音很淡,“诛仙台上,有罪仙伏诛了。” 诛仙台?那听起来很可怕了。 姑娘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 仙人脚步微顿,忽然补了一句,“那罪仙出身高贵,本可全身而退。却用镇族法器温养一个凡人的残魂,被族人拿住软肋,当庭认下所有重罪,甘愿受刑。” 谪仙说话总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姑娘却浑身一颤。 虽然不知具体是什么刑罚,但单凭‘诛仙’二字,就已经足够让她发散想象。 说不定是什么仙凡相恋不得善终的故事,比如仙君动了凡心,与人间女子相恋,却触犯天条……又或是仙子私自下凡,有了心上人,却被天兵天将拆散,为了一人与整个天界为敌…… 好品,细品。 姑娘脑补到关键时刻,发现谪仙正在看她。 目光中带着探究。 他肤白如玉,眉眼如画,唇瓣嫣红仿若桃花,跟醒来后见过的所有精怪都不同,一头墨发束起一半,被冠在发顶。 山道上的晚春梨飘飘洒洒,犹如星点白雪,落在他的黑发上,美得惊心动魄。 她呼吸一滞,脱口而出,“你好漂亮。” 谪仙的眼神瞬间冷淡下来。 姑娘却真情实感的围了上来,一双眼睛干净清澈,不带丝毫阴翳,“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像画似的……不,你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谪仙审视了她半晌,神色不明,“喜欢好看的人?” “喜欢!”姑娘用力点头,眼睛明亮到惊人。 他抬眸看了眼天际,留下一句“切记,这柄卷轴不可在旁人眼前展开”后,便不再说话。 他们此刻身处镇邪塔第八层。 今日姑娘上山时迷了路,不知被什么东西吸引,走到了镇邪塔的第八层。 这一层囚禁的,是六界之中最为凶险,仅次于堕仙的至邪之物,魔。 玉珩今日如常在白玉殿静坐,与过去数百年无异。 可这一日又与近几个月不同,直至午时已过,那个总爱来找他亲近、送些稀奇古怪物件的小姑娘仍未出现。 玉珩素来喜静,数千年来都是这般清修度日。 没了聒噪的姑娘,本该觉得轻松才是。可不知为何,有些不适。 他想,或许是因为人是自己带入塔中的,心头便涌起几分说不清的责任感。 所以,他起身离开了白玉殿。 人是在第八层寻到的。 她正拧着眉从一处幽暗的洞窟走出来,发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睫毛上也挂着一层。 甩着手,看上去很不高兴。 却在抬头看见他时又高兴起来,变脸变得飞快。 “仙人?” 姑娘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这么巧,你也走错路了吗?” 玉珩没有说自己是专程来接她的。 只是淡声吩咐,“跟上。” 很奇怪,为何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见到他会如此开心。 玉珩觉得困惑。 他生来数千年,九重天上众仙见他无不是战栗跪拜,敬重有之,更多的是惧怕忌惮,远远避走。 偏偏这神魂都不全的凡人姑娘,每次看到他都要提着裙摆跑来,眼睛也是亮的,盛着许多欢喜。 玉珩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让人能跟上。 小姑娘实在太过聒噪。 她这几个月三魂七窍补足了,神志彻底清醒了过来,话一日比一日多。 玉珩修行数千年,从未见过有这么多话要说的生灵。 她一路上热情地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地同他讲述自己上辈子的见闻趣事。 令所有天族忌惮的玉珩仙尊安静地垂眸听她讲,不打断也不评价。 其实都是一些无趣至极的小事,甚至大部分都是她道听途说来的,可是在她的眼中就成了非常有趣的事情,可见她的生活当真简单至极。 “我死之前刚给校园卡充了三百块钱,好后悔!” “听说他们会去网吧通宵打游戏看比赛直播,我只通宵刷过题,好想体验一次,可是我不会打游戏。” “我有过一个朋友,是我的室友,她备考时还说如果她猝死了,让我给她多烧些美男杂志下去。” 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看起来没心没肺,“没想到是我先死了,可惜她有许多朋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室友?” 祸仙 第314节 姑娘声音清脆,“就是住在一间屋子的同学。” 那便是道侣的意思? 玉珩敛眸,只觉得她说的话不成体统。 她凑过来,“但现在想想,她忘了给我烧杂志也没关系,因为杂志里的美男再怎么好看,都不会有你好看。” 玉珩眉心松了些。 语气平和,“当心脚下。” 到了白玉殿门口,小姑娘自然而然跟着进入了殿门,在桌子前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仙殿像回自己家。 玉珩没有再开口赶人,随她去了。 就见姑娘眉眼弯弯,忽然说,“你真好,这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那些桃花妖都怕我,也不知为什么。” 她日日上山,每天都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过来,从不空着手。 虽然带来的多半是她沿途拾得的零碎玩意儿,不知不觉间竟也堆积成了小山。 原本以为这些东西都入不了谪仙的眼,直到一日,她无意中发现,谪仙将她送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仔细收在一间静室里,整整齐齐码着。 姑娘有些感动,觉得谪仙还是好好将她送的东西收起来了。 可今天去了一趟第八层,总是抱满东西的两手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 玉珩问,“今日为何会走去那里?” “走错路了啊。”姑娘眉毛又拧起来,“还被抢了东西。” 他沉吟片刻,解下一块温玉,“以后迷路了,可以轻叩三下,我会出现。” “真的吗?”姑娘惊喜不已,两眼放光,“仙人,你真好!” 看她的模样,谪仙无奈莞尔。 姑娘跟着笑,“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就应该多笑一笑。” 谪仙敛去笑意,手指抵在唇前遮掩了一下,然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 前世的事情总是模模糊糊,很多东西像被刻意抹去。 连名字都忘了。 她一刻不安分,轻手轻脚地蹭到他身旁,仰着脸问,“仙人,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玉珩垂眸,目光掠过她,落在环绕在她身侧,呈戒备姿态的洛书河图上。 “洛书河图为上古天界降授的载道之器,也是东皇的伴生法器,玉篆金书,其形如白玉简册,刻有天文秘符。” 承载天机、文采斐然的珍稀书卷。 玉珩说,“不若你就叫玉笺。” 姑娘听得一知半解,只知道点头。 她虚心学习,“这两个字怎么写?” 谪仙指尖沾了点茶水,在她摊开递上来的手心写下二字。 姑娘捧着手心点点头,一脸严肃。 离开时,发现白玉殿内唯一一个随侍惊蛰立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一袭素衣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 正望着她掌心残留着的茶水,神情古怪。 玉笺高兴地说,“姐姐,我有名字了。” 惊蛰缓慢抬起眼,神情复杂。 “你以后不要再来。” 玉笺愣住,“为什么?” “莫要扰仙君清净。”惊蛰欲言又止,忽然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 “你若真为仙君好,别再上来了。” 第326章 轮回路 一转眼,姑娘许多日没有再上白玉殿。 在她不知道时候,世间发生了许多变化。 文昌宫推演天机,算出百年之内,苍生将有一场大劫。 而想要渡化这一场劫难,唯有请出那位因遭忌惮而被镇压于正邪塔中的玉珩仙君,且让他领略到苍生之苦,才能舍弃自身,以身渡劫。 与此同时,东极府救苦仙君被贬为上仙,受罚前往无尽海以血脉之力修补大阵,封魔固守。 只是这些都是外面的世界,镇邪塔内自成天地,塔中的人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离一个刚转生的异世之魂来说,太过遥远了。 明明是最为凶险的第七层,却呈现出一派安宁祥和之态。 姑娘与几个精怪打赌输了,正为整片桃林松土,精怪们围着她叽叽喳喳,时不时揪一下她的头发,或是取笑她两句。 忽然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玉笺转过头,看到了阔别多日未见的谪仙。 他身着月白色长衣,温润如玉,眉眼缱绻如画,立于落英缤纷之中,俊美得不似真实。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喜的站起来走过去,又转头四下看了看,“刚刚那几个妖怪呢?” 谪仙凝眸看着她磨红的指尖,问她,“疼吗?” “不疼。”玉笺揉揉手,笑得没心没肺,“我打赌输了,给她们松松土罢了。” 沉默了片刻,他又问,“这里还生活得习惯吗?” 玉笺听错了,笑盈盈的,“喜欢。” 看着她的模样,谪仙莞尔。 玉笺也跟着笑。 谪仙敛去了笑意,问她,“想不想去外面?” “外面?”玉笺疑惑,“榣山之外吗?” 谪仙颔首。 他掌心多出了几幅折好的画,展开递到她面前,“这几幅画送你。” 这是他这两日离开镇邪塔时,命太一氏族的几位金仙所作。 镇邪塔的禁制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可轻易离开,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仙域对他忌惮,所以才画地为牢。 玉珩仙君无心情爱,不该有情,亦不能有情。 去轮回路上,体会苍生之苦,生出怜悯与大爱方为正道。 仙域需要他如冷玉无瑕,不染凡俗私念。 他本该如此。 可偏偏,又遇见了一个过分鲜活的人,向来清冷的眼中渐渐染上不该有的温度。 这一切先由他的随侍发现,惊蛰惶恐,跪地请求仙君不要过分亲近旁人,引来仙域多虑,玉珩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接着,苍生劫被推算出来。 玉珩看着面前的姑娘。知道她会有精彩的人生,会自由快活,恣意逍遥。 该踏遍山河、赏尽风月。 而他也要去他的轮回路,回到他的囚笼里。 所谓仙君,与困兽无异。 谪仙轻声说,“你可以离开这里。” 然而玉笺却觉得,他像在对她说,“不要走”。 她隐约感受到谪仙的眼神中透着挣扎。 这话像是在恳求她留下,不要离开。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想走。” 谪仙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他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刹那间,玉笺所有思绪陷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离开了榣山,离开了那座镇邪塔。 第327章 轮回路(02) 玉笺醒来的地方在人间。 她自镇邪塔而出,神魂在镇邪塔内温养,离开后反而三魂七魄不稳,记得一切,却又不太记得,整日浑浑噩噩。 在人间徘徊数日,不知道怎么走到了冥水河畔。 河水幽深,她蹲在岸边,莫名觉得十分伤感,至于为什么伤感又说不上缘由,总觉得自己忘记了许多东西。 就在这时,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有人托我来岸边看看,说这里有个姑娘在流泪,再拖下去怕是要把冥河的水位都哭上去了。没想到竟是你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从迷惘中回过神来。 玉笺抬头,看到自己面前停了一只小船,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柔和花香的美人正对着她笑。 祸仙 第315节 “你为什么自己躲在这里流眼泪?” 玉笺答不上来。 “此处危险,莫要在这里徘徊。”美人温声叮嘱。 许是见玉笺只是一味蹲在岸边望着她,美人生出恻隐之心,对她伸出一只手,“你先上船吧。” 就这样,将她带上了小船。 划出去许久。 漆黑的夜被火光点亮,河面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画舫。 玉笺阴差阳错,上了六界最有名的销金窟,极乐画舫。 上船时,美人点了点她身边的卷轴,“你要将它藏好才是。这里妖仙鬼魔皆有,若被人看见难免惹祸上身,怀璧其罪。” 玉笺似懂非懂。 经过花窗时,被上面栩栩如生的美人图吸引住目光。 唐姑娘说,“这些美人曾是一位天族来的贵客画下的。贵客落笔生灵,在画舫上装点了许多这样的画作。” 玉笺便一直望着美人图。 她想,她是附在卷轴上转生的妖怪,所以才会被这些美好的笔触吸引。 她大概是喜欢美人的。 就这样,玉笺在极乐画舫上安定下来。 冥河一路向东,两侧一侧是人间,一侧是魔域,再往西便是大荒。 魔域之外会先经过一段无尽海。 无尽海下,封的便是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 彼时,受了五雷之刑的太一不聿被押送至无尽海修补大阵。 最初押送他来无尽海的,是玉珩仙尊。 后来将他困在此地的,是天族的小太子。 天族太子身怀返祖真龙血脉,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烛龙,天生克太一不聿。 太一不聿的大脉被玉珩仙尊亲手封印,无法冲破,即便能冲破,在烛龙这等万物主宰的上古凶兽面前,大抵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太子烛钰血脉高贵,出生便凌驾于众生之上,眉目高傲,可眼底始终压着一丝疲倦。 他懂这种疲倦。 返祖血脉是恩赐,亦是枷锁。 血脉加身的那一刻,牢笼便已铸成。 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注定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太一不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大阵,直至正法结束,才重回九重天上的东极府。 彼时,玉笺已离开镇邪塔十六年。 也是离开太一不聿的第一千一百年。 在这一年,太一不聿重新执掌文昌宫,由救苦仙君贬为救苦上仙,受命引渡世间亡魂,救苦救难。 文昌宫的第四星,为命官。 掌管下世人间的命格簿籍,影响众生寿夭吉凶,是天道运行、万物生长的一环星君。 钦点了新官上任后,他频繁请命官来东极府饮茶,只为看命官为玉珩仙君定下的命数。 玉珩此番下界,要尝尽人间至苦,再行尽善业,从此不贪不嗔不痴,一心为天下与苍生。 若是度化了劫难,仙君方可成神。 太一不聿寥寥几句话,便诱得命官在玉珩仙君的轮回簿上落笔成谶。 世人多愚昧,仙神亦难逃此劫。 不过几句冠冕堂皇的说辞,便让命官如奉纶音,令玉珩历尽极苦却永世难渡此劫。 他不恨玉珩,因为玉珩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神相。 华美庄严,却空洞无魂,不过是众仙选出的一把好刀。 可只要这尊神像还立在仙界,他就会受其压制,不得安宁。 直到某一日,命官忽然说,“玉珩仙君的红鸾星,竟然动了。” 太一不聿睁开眼。 接过玉珩的命书。 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人。 第328章 冬月 太一不聿又一次踏足人间时,正好是人间的冬日。 雪花落到脸上,他扬起头,才知道这是人间的雪。 他来过人间许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人间的雪。一千年前,他曾听她说过,人间落雪时,便是新年将至,立春之后,又是一年新岁。 人间四时更迭,草木荣枯,周而复始,岁岁年年。 冻湖上会有厚重的冰,冰钓时能尝到鲜美的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界,总之得知一切后他便来了。 或许在命谱上看到那个名字,得知她与玉珩产生交集的那一刻,就失了一切冷静。 命官给玉珩仙君改命的时候就在东极府上,虚心地问过他要怎么做。 既然问了,他引导着命官斩断他们的过往。 “既然你觉得他们相遇是错的,那直接抹去不就是了。” 他的表情真实且疑惑,像是真心这样觉得。这话说了两遍,命官便信以为真,觉得越发有道理,便提笔抹去了玉珩在下界滋生的本不该有的尘缘。 愚蠢。 当真愚不可及。 墨迹晕染,整页命簿顷刻化作一片漆黑。 从前,九重天上众仙指责他蛊惑人心,他还觉得这是冤枉。如今才明白,这芸芸众生原本都是一样的愚昧可欺。连位列仙班的命官尚且如此蒙昧,更何况其他? 细微的踩雪声响起。 太一不聿立在玉珩在凡间轮回的府邸围墙上,垂下头,看到了她。 她站在围墙下,仰头看着他。 白的发,红的眼,烙着他的血脉印记,单薄的身体快要融进漫天雪色里。 好久不见。 他在心里说。 对视这一眼,仿佛只有须臾,又似跨越千年,短暂又漫长。 某一刻,太一不聿忘记了自己正在想什么,思绪蓦然空白,看着她缓缓朝自己伸出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白纸上正被勾勒的笔画,一幕幕,在他眼中慢得出奇。 她伸手将他从围墙上抱了下来。 “小猫,怎么站那么高。” 太一不聿没有想到自己和玉笺的又一次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里。 被她抱住的短暂一瞬间,他忘记做出反应,所以错失了挣扎的最好时机,回过神来已经被她抱进怀里,柔软温热的手心从他的头抚摸到腰背,嘴里轻轻呢喃着,将他当做了流浪猫,问他是不是想来有人的地方讨口吃食。 太一不聿没有动。 化形的这具身体反应似乎不大灵敏。 不然他为什么动不了? 柔软的毛发扎进眼睛,遮住他所有神色。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玉珩仙君哪怕已经忘记了她,却仍将她留在身旁,甚至又一次对她生出情愫。 太一不聿抬起头,看到玉珩仙君的转世凡身从远及近走来,动作自然地擦去了她肩上的雪沫,声音是从未听过的柔和。 “玉笺,怎么在这里?地上凉,起来吧。” 她将他抱在怀里,太一不聿得以用这种独特的角度,清晰的看到玉珩的眼神。 那双浅色的眼瞳中是仙域里从所未有的柔软。 玉珩声音温和,向她提议,“今日有雪,不如去湖心的醉玉轩用午膳,可以一边进餐,一边欣赏湖面上的雪景,那里的铜炉鱼十分鲜美。” 原来如此。 太一不聿转瞬便想通了一切关窍,却难以接受。 她早在一千年前就知道玉珩会从仙尊贬为仙君。 也知道冬月湖中冻鱼的鲜美滋味。 她究竟先认识的谁? 第329章 人间雪 这一日人间的雪细密晶莹,小片连成大片,如鹅毛般从天降落。 细白的雪粒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玉笺轻轻一眨,雪粒便落在太一不聿自她怀里抬起的眼中。 祸仙 第316节 她与玉珩仙君说话的语气,自然得像是人间眷侣那般。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玉珩仙君在仙域从来没有笑过,至少太一不聿从未见他笑过。 可人间的玉珩仙君眼中满是笑意,眉眼生动得不似仙神该有的模样。 “不如现在就去?”他一笑,身上再也没有封入镇邪塔时谪仙的冷峻,“到西十街可以给你买份香酥奶皮烧饼,玉笺意下如何?" 她在这里也叫玉笺。 大抵是仙神转世,尽管玉珩如今只是凡人之躯,看见她怀中幼猫时,眉头仍然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猫儿正亲昵地蹭着她的衣袖,磨蹭她的脖颈,玉珩看过来的眼睛里藏着不喜。 说话的语气倒是依旧温和,“这猫……不如交给前院管事照料?” 她低头看了看太一不聿,轻轻抚过小猫的脑袋。 “也好。” 她也觉得好,就要将他送出去。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是和谐,美好得让太一不聿感觉自己像个破坏他们姻缘的恶人。 但恶人不该由他来当,恶人应该由玉珩仙君自己来当。 凭什么,玉珩贵为仙尊时无一丝人情,不容一丝僭越。 惩戒太一不聿时毫无回旋余地,没有所谓的‘迫不得已’,没有‘情有可原’。 无论犯下何种过错,无论背后有多少无奈与苦衷,在高高在上的玉珩仙尊面前都绝无通融的余地。 可如今,他却在这人间活得像个寻常的有情人。 多么讽刺。 贵为仙尊,受天道眷顾,就该以苍生为念,就该舍己为人,就该断绝七情六欲。 当初仙域不也是这般要求他的吗? 太一不聿眸光冷下去,传音文昌宫,不多时,收到传讯天官立即奉命行事。 须臾之后,就见外面一个人仓促的赶来,将玉珩喊走。 果然,再回来时,玉珩对她说,“抱歉,我今日有事。” 太一不聿开始好奇玉笺此刻的心情。 若她此刻低头,会是怎样的神情? 她会难过吗? 会哭吗? 可玉笺的表情只是有些怔忪,就让他不合时宜的产生了类似于不忍的心情。 当初她驾马车离开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她既然忘了他,合该让她也尝尝,被人抛却脑后的滋味。 太一不聿被她交由旁人,闭着眼想,都说了从此再无瓜葛。 可命官到了。 待太一不聿折返时,骇然发现她已受伤倒地,命官却仍要追击。他闪身上前,一掌截住命官攻势。 对上命官错愕不解的眼神,太一不聿说,“玉珩仙君就在酒楼。若惊动了他,可知干预凡人命数的后果?” 他故意顿了顿,接着说道,“历劫失败之责,你担得起么?” 命官果然迟疑,止住了脚步。 若是想毁掉玉珩,在人间最合适不过。 最好让他永远无法顺利渡劫回到仙域。 玉笺离开人间时,太一不聿鬼使神差地忘了重要的事,放弃了在凡间毁掉玉珩仙君的机会,和她一道走到雾隐山。 又看着她顺着河谷往前,拨开枯萎的藤蔓,找到一处熟悉的山洞。 这是一千年前他们共同住过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一切。 不受控制的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被她抱进山洞,又带去灵宝镇。 太一不聿在她面前出现,又抽身离开。 他在灵宝镇种下了因果,要让她亲眼看看人世间的嗔痴贪欲。 信众在附近镇子供奉血肉,菩萨吸收了数千人魂魄,导致灵宝镇一度沦为死城。 却不想天族太子出现了。 他与玉笺,竟也像旧识。 第330章 爱恨 很多时候,太一不聿总会想到那句天命不公。 玉笺从来说的都是错的。 什么因果轮回,什么造化无私。 现在这六界之中,有无数人为他立庙供奉,香火鼎盛。 贪婪的祈愿声日夜不息,在他有意引导下,信徒们前赴后继地以血肉饲出魔物。世间恶念愈发汹涌,魔气滔天,无尽海的封印在汹涌魔气中摇摇欲坠。 玉笺被领进仙域,在天族太子的护佑下过了镇邪塔第七层的试炼。 同一时间,太一不聿被天族太子罚去了无尽海,自身血肉在无尽海大阵重绘符咒。 唐玉笺走入第七层的村落,听到太子说,一百年前,有位叫做太一不聿的救苦仙君在这里降下天灾,导致生灵涂炭,怨气冲天。 却不知道更早更早以前,这位救苦仙君曾给予过那个村落无数福泽。 得来的却不是恩报。 太一不聿的自毁的行径终被察觉,再一次被压制。 天族太子亲临无尽海时,滔天的怨煞之气已凝成实质。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东极府华光冲天,三界贪嗔痴怨正在反哺于‘救苦仙君’,欲念沸腾,如黑潮般在海上翻涌。 太一不聿立于阵眼中央,衣袂翻飞,肆意撩拨众生心魔。 天族太子亲手封住了他的全身仙脉,确保他无法再掀起什么风浪,将他监禁在金光殿,是看押,也是疗伤。 毕竟天族还想利用他的力量,始终吊着他一口气不让其殒命。 身为同样的返祖血脉,太子并不理解太一不聿。 将他押回缚龙阵前,太子突然质问他,“为何你身为太一家主,要犯下这诸多罪孽?” 太一不聿缓缓抬眸。 眼前这位被九重天上仙官阿谀奉承的太子殿下,真身烛龙,生来便是天地共主。 不过才三百岁,这样的修为造化,在仙界之中确实堪称惊才绝艳。 那双眼眸澄澈得令人厌恶,黑白分明的大义,倒是与玉珩如出一辙。 可惜啊……太一不聿眼底泛起讥诮,这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太子尚且不知,那身返祖血脉,所谓的苍生大义,未来会引他堕入何处。 太一不聿收回视线。 知道烛龙的劫难大抵还在后面。 他进了金光殿,却忽然换了一张脸,骨相肌理重塑,立在太子眼前的,是一张女相面容。 千年前那位故人的模样。 太一不聿以女子姿态抚过自己此刻的脸庞,意有所指,“我比你更早一千年认识她。” 太子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反应。 不久后,太一不聿倚在金光殿阁楼的玉栏边,由太子护阵疗伤,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知道是她来了。 可这一次,脚步声仍然不是为他而来。 而是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太子殿下。” 伴着一声很轻的唤声,奔向另一个人。 他向外看去,看到了她。 仍旧是白发,红眼。 怯生生,少了许多活力。 太一不聿远远的看着她。 时过变迁,沧海桑田,他成了她生命中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过眼云烟,谈何爱恨。 第331章 大梦初醒 太一不聿恨她。 在下界轮回的仙人中常有剥离情思者,是仙域惯用的手段,有些仙人历劫归位后会取回记忆,有些仙人选择遗忘,尤其是那些与凡人相恋的过往,在仙域看来尤为不堪。 因此,抹去记忆成了整个仙域都常用的处置方式。 他会记得一些,也会遗忘一些。 祸仙 第317节 太一不聿只能靠恨意来记住一个人,觉得自己恨透了唐玉笺。 他有两次恨到想要杀了她。 第一次,是因为时隔千年,他以故人之姿出现,可唐玉笺却不再记得他,还百般戒备疏离,甚至故意躲他。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她,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彻底地被遗忘。 唐玉笺全然将他当作陌生人的模样,让他怀疑她曾经说要来救他的记忆全是假的。 不是说要带他走吗? 不是说过要救他吗? 那现在为什么不来救他呢? 他被困于高楼之上,金光殿中,去她常去的温泉水潭,在那里遇上了她,可从那后她就不去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些承诺,如今想来,不过虚妄。 那一刻,愈演愈烈的恨意涌现。 五雷刑留下的头疾愈演愈烈,日夜折磨着他,令他痛不欲生。 太一不聿恨她,上千年的每一天都在恨她。 恨她骗他。 他被囚禁于镇邪塔宗祠时,她根本没来救他。 骗子。 他恨在人间看见她与云桢清在院中互生情愫。 师尊本不该动情,既然师尊犯错,就该去继续轮回经受磨难。 在金光殿再见她时,他依然恨她。 恨她认不出他,不曾来救,让他痛苦了千年。 恨她,却又忍不住要靠近她。 他恨她忘记自己,恨她喜欢上许多人。 最恨她送了那个所谓的太一地脉一支竹笔。 千百年来,他无数次堕入梦魇,想过会不会全因那支笔。 他如果没有去紫竹林,没有去寻笔,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横跨千年,他想问她一句,做了善事,真的会结下善果吗? 太一不聿觉得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就恶意的降祸殃咎之咒,想让她也尝尝五雷之痛,任她独自上风雪崖。 等她真的去了,他又不想她和自己一般痛了,去寻她,在她背后写下‘绝处逢生’,想让她活下去。 第二次恨她,是在从天族太子的缚龙阵中逃出来后,在洛书河图中修养,日夜仔细地看着她,不错过她的一丝一毫。 看到无尽海的玉珩仙君,看到西荒的妖皇血凤。 画皮纵有千般面孔,骨相自成一段风流,无人知道他真实模样长什么。 可她上千年前就已经看过了,只是千年之后再见他的男相,依旧认不出。 他换过的每张脸上,眼角眉梢,都藏着她的影子。 倒也无妨,认不出就算了。 愈演愈烈的恨意和强烈的心悸,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天道不公,他要毁去令他心生厌恶的一切。 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借由洛书河图进入昆仑禁地,以凤凰涅槃的不死火,熔断东皇钟上的封印。 头顶雷云将天遮成黑色,人间炼狱,天道不容。 地下震颤不休,镇压混沌的东皇钟摇摇晃晃,要出世了。 血阵中央,凤凰羽翅染满猩红,血线将背后钉在地上的双翼撕扯得鲜血淋漓。 被封印的混沌重新问世,到那时阴阳倒转,山河倾覆,世界将重回归鸿蒙未开时期那样的虚无之中,届时一切都会结束。 终于要完成大业之时,太一不聿却发现自己并未感受到预期中如释重负的快意。 东皇钟祭出,混沌吞噬昆仑。 可他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愈演愈烈的天雷并不像是惩戒他的,而更像是惩戒唐玉笺的,道道都往唐玉笺身上劈,甚至像是不把她劈得灰飞烟灭就不甘休一样。 他不得已张开洛书河图阻挡在二人上方,失去洛书河图,顿时无法维持阵法。 可下一刻,掌心倏然一空,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剧烈钻心的痛。 唐玉笺用太子烛钰的银霜剑,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斩下。 太一不聿错愕回头。 他从未设防于最该防备之人。 因她修为低微,弱得不足以将她放到需要警惕的一环。 更因他心底深处,始终不愿承认的是,他从未想过,唐玉笺会真的对他举起银霜剑。 她为气血枯竭的凤凰斩断了他的血线,还趁他全神操纵东皇钟时,飞身夺走了卷轴。 可她明明也见过自己满身伤痕的模样,反应与看见凤凰垂死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想告诉她,我也在疼。 已经疼了千年,雷刑封穴,受困天族。 明明他才是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唐玉笺的那个人,为什么他换来的只有一次次无动于衷。 而就在这一刹那,洛书河图离手,东皇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唐玉笺纵身朝着断崖一跃而下。 太一不聿感觉自己像在离开一个阔别已久的人,一次次看她走向他人,从最初的疼痛到后来渐渐麻木。 他手中细如发丝的血线缠住唐玉笺的脚。 心里压抑着愈演愈烈的恐惧。 冷下眼对唐玉笺说,“松手,回来。” 某一时刻,他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她说“不松”的画面,恍若这一幕早已在轮回中上演过。 可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 悬于半空的唐玉笺忽然神情恍惚,眸光涣散,又缓缓醒来。 像是大梦初醒般无法回神。 喃喃喊了一声,“太一?”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唐玉笺扫过四周熊熊烈焰,随后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眼神,像是穿越千年,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人。 太一不聿没有回答,只直勾勾地看着唐玉笺。 听到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是我错了,太一。” 耳边的杂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烈火,狂风,万千妖众的痛吟,凤凰悲鸣,全数不见。 这方天地像与外界剥离,就只剩下他和她。 太一不聿瞳孔骤然收缩,连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跟着凝滞。 他垂眸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恨意。 那抹稍纵即逝的杀意后,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与恐惧。 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说什么?” 第332章 来不及 “做了善事,也未必会结下善果……是我错了。” 唐玉笺的面容被猎猎罡风切割,霜雪般的发丝凌乱飞舞,“我错失了告诉你的机会,让你被那些人抓回宗祠。” 太一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可身体却毫无反应,像被抽离了魂魄般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他又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唐玉笺点头。 她知道的。 “我那时驾马车离开,不是要扔下你,是害怕你会被他们抓住,更害怕你看见我的死因此恨上这个世界。” 太一不聿终于等到了她为自己流的眼泪,却是在最始料未及的瞬间。 那些积压千年的恨意仍在胸腔冲撞,他心里有太多疑问。 可对上她含泪的眼睛时,却思绪空白,什么都说不出口。 唐玉笺的声音被罡风割裂,“我以为你会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甚至想象过他会去看人间四季,看春樱夏荷,秋枫冬雪。 “我不知道你会回来,也不知你会落入他们手中。” 太一不聿手里的血线还在缠着唐玉笺的脚踝,有几根甚至刺进了皮肤里,带来尖锐的痛感。 祸仙 第318节 “太一,我不想食言,但我没办法去救你,对不起。” 太一不聿眼中涌出滔天的恨意,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唯有指尖在不受控地痉挛颤抖。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变成无数条丝线,每一条都在挽留她。 他的声音极轻,像在陈述,“你想起我了?” 唐玉笺被他眼里的恨意震慑,声音发颤,“你这么恨我。” 他当然恨。 那种剥皮连着筋骨的疼痛仿佛从心脏上生生挖下一块肉。 恨是他唯一能留下的情绪。 若有必要,能记住她,抽筋刮骨他也会做。 镇邪塔中的爱、喜悦、悲伤,都会被剥离。 唯有恨可以留下,能让他永远记得她。 无形的禁制锁着他的神魂,将所有真实的七情六欲碾碎隔绝。 可所有的恨意,都在她认出自己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底恨与爱相搏,最终,爱意占了上风。 头疾又一次发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势汹汹,太一不聿恍若未觉,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唐玉笺说,“太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而是我……” 话音未落,血色丝线骤然绷紧,深深勒入肌肤。 一阵拉力毫无预兆从下方袭来。 唐玉笺睁大眼睛。 她看见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不要!” 在凛冽罡风中,涅槃的真火包裹住她。 也包裹住太一不聿。 太一不聿疯了一般追着她跳下断崖,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却只掠到一片虚无。 只在一瞬间,那道身影如断线纸鸢,转瞬便被烈火吞噬。 而是什么? 她要说什么? 她没有忘记他?她怎么可能没有忘记他? 她看自己最后那一眼是想说什么? 全都没有了答案。 一阵阵心悸的感觉在此刻被应验,太一不聿一时无法分辨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原以为那刻骨的恨意终于迎来了解脱。 可从她跳下的那一刹那开始,噩梦也就开始了。 太一不聿发了疯般寻找,身体里某处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变得异常轻盈,却又空荡得可怕。 翻涌的混沌不断吞噬他,血肉在灼烧中不断剥落,又在不死不灭的骨骼上疯狂重生。 身体每一寸都在毁灭与重生间轮回,像在受永无止境的业火焚刑。 他疯魔般翻遍每一块碎石,不惜动用逆转阴阳的禁术。 重新变成森森白骨,几乎支离破碎。 她究竟在想说什么? 太一不聿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节泛白。 她怎么会知道他被关入了宗祠? 她怎么知道太一氏族前来抓他回去的金仙说过,她驾车弃他而去? 这些事情发生时,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世间种种,听过无数故事,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人性,却忽然发现他看不懂自己,也看不懂她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日复一日地在梦中折磨着他。 那是他人生第一个梦。 一千年前,他就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唐玉笺在他视线中化为灰烬,被烈火吞噬。 一千年后,因果轮回,他终于眼睁睁的看到这个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那一幕画面是一切的结束,也是一切的开始。 所有的脉络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被刻意摒弃的七情六欲,被太一氏族强行抹杀的情愫,在她纵身跃入火海、化作漫天飞灰的刹那,全都苏醒过来。 他不得不一层层剥开积压千年的怨气,追溯至更早的记忆,费力拂去所有仇恨与妄念后,才惊觉,此生唯一欢愉的时光,便是和她一起逃出宗祠后,在灵宝镇与雾隐山相伴的那几日。 先前所有执念忽然变得轻如鸿毛,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也不值得被他记住。 唯一能被他记住的,就剩下她了。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四季,她教他辨认四时节气。 第一次触摸雨水。 第一次学会笑。 第一次吃东西。 第一次尝到什么是酸甜苦涩。 第一次拥有自由。 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睡着后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又在她醒来前悄悄离开。 所有的第一次,没有猜忌算计,没有血腥杀戮,没有利用束缚,只有最本真的善意。 不被觊觎血脉也不被索取任何的纯粹的善意。 原以为这些琐碎往事无足轻重,偏偏每一件都在记忆里纤毫毕现。 清晰得足以杀死他。 原来千年以前那场大梦里,亲手将她推入火海,眼睁睁看着她化作灰烬的,是他自己。 他以为的解脱,不过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纠缠他千年的梦魇,原来是他自己亲手犯下。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到来。 第333章 合欢窟 “要说那位仙君啊,当年可是亲眼看着心上人魂飞魄散,啧啧啧,连转世的机会都没给留!” “……她就这样死在他眼前,连一缕残魂都未留下,彻底灰飞烟灭。” “至此,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年,硬是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一群人絮絮说着,唏嘘不止。 小玉再次睁开眼时,便听到铁栏外几个卒役正在讲述上仙界昔日救苦仙君心上人魂飞魄散的故事。 凡是听过这事的人,都会说一句,这位仙君疯魔得彻底。 在六界之中,无人不知那位曾拥有天下最多庙宇信众的救苦仙君。 然而如今,他的名字已经成了众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功德散尽,逆转阴阳,四处掠夺六界内的古籍法宝,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集齐残魂,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其丧心病狂程度甚至传到了魔域。 小玉就是因为凑热闹听得太入迷,一时没注意到,才被人一个网兜当头罩下,抓住关进了车笼里。 车外的人贩子正口沫横飞地讲述着仙域往事,故意拖长声调,引得周围奴隶都竖起耳朵凑到笼子旁,绘声绘色的模样活像个说书先生。 她收回目光,蜷缩在生锈的铁笼角落,手腕脚踝上缠着冰冷粗粝的锁链。 身边锁着几个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的奴隶。 只不过,别的奴隶有的长着三只眼睛,有的皮肤是青色,有的脸上长着鳞片罢了。 抬头望去,头顶的天幕盘踞着诡异的紫纹,活物一样缓缓流动,黑洞洞的,像是被吞噬了所有光亮。 她在这里这里游荡了几个月了,发现这地方好像永远没有天亮。 失去意识前,她记得自己正在做题,已经奋战了很多个日夜了,刚写完,心口就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来不及自救就失去了意识。 大概,是猝死了吧。 想到这里小玉也不禁唏嘘,明明第二天就要考了,她已经准备了许多个日夜。 早知道应该早睡早起的,再不济也要好好吃饭。 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咦?这儿怎么混进个凡人?” 耳边传来粗哑的议论声。 她高度近视的双眼模糊一片,丢失的眼镜让世界变成扭曲的色块。 牢车大概运到了地方,卒役拍着笼子赶奴隶门下车。 小玉看不清楚,下车时又一次被这个世界诡异的尺寸和比例震住,这马车踏板竟有一米多高,她狼狈跳下时直接崴了脚。 祸仙 第319节 脆皮到看守的小卒觉得她在演戏。 “装什么装,走快点!” 一个鞭子在旁边的地上炸开,小玉强忍着往前走,眼泪差点下来。 她低头看着明显错位的脚踝,疼得直抽冷气。 真不是装的。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庸庸碌碌整日只知道刷题背书、常年不运动、吃饭晕碳、下蹲低血糖、摘掉眼镜五米之外人畜不分、跑两步就心率不齐的脆皮罢了。 连体测跑完八百米都艰难,能在这种鬼地方活过三个月,足已证明她的努力。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记忆正以可感知的速度褪色。 就现在而言,她已经遗忘了许多上辈子的细节,那种认知被蚕食的直觉愈发强烈,就像有人正拿着橡皮擦,一点一点抹去她脑海中的画面。 小玉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副身体各项机能数据明显低于平均水平,但值得庆幸的是,辩证思维能力似乎尚未受损。 当务之急,是要在记忆完全消失前,找个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可这一点想法在此时都显得有点像奢望。 被拉扯进花楼时,小玉被眼前的酒池肉林晃花了眼。 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堂内人声鼎沸,跑堂的龟奴托着酒盘在各色身影间穿梭。 楼上,窗扇后不停涌出娇笑与乐声,又被楼下大堂赌局开盅的喝彩声盖过。 颓靡,又活色生香。 小玉被扯着锁链向前,从大堂边缘拖向后面。 一路上全是酒盏碰撞的脆响,混着谄媚劝酒声,氤氲的暖香忽远忽近。 她睁大眼睛,觉得这一幕既迷人眼,又莫名透出点熟悉。 敞开的浮台之上,薄纱舞姬正摇曳生姿,中间围着的花魁抱着琵琶现身,层层叠叠的裙摆下蛇尾支地,若隐若现。 路过廊柱,小玉抬头,上方悬着巨大的鎏金匾额。 她眯起眼,隐约辨认出‘合欢窟’三个字。 被灯火映得暧昧不清。 合欢窟,顾名思义,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她为什么进了这种不正经的地方反而有种回了老家的亲切感? 当然,小玉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也不太正经。 像戏文里随手拈来的花名。 她在混沌中睁开眼时,世界是空荡荡的。 没有风,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消失了,唯有一道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叮嘱,“小玉…藏好……” “藏起来,别让天道找到……” 醒来后,她对过往的事情还有些印象,可姓甚名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于是便用那个声音里的名字称呼自己。 小玉一路跟在奴隶末尾穿梭过去。 酒池肉林间忽然有人抬头,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嘀嘀咕咕,“你们闻到什么味儿了吗?” “没有什么味儿啊?”有人疑惑地回应。 “有。” 赌桌上的夜叉窸窸窣窣地嗅闻起来,鼻孔扩张成骇人的黑洞,“有股凡人的味道。” “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众人纷纷惊疑。 “魔域几百年没见着过人了,凡人来了能活下去吗?” 小玉吓得捂着嘴,试图掩盖过去。 她好像就是那个凡人。 这样出现在魔域,跟过来送菜有什么区别? 她和十几个男女被推搡着押进漆黑的院子,关进囚笼。 粗硬的锁链磨得手腕渗血,她踉跄着摔在草堆上,错位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栅栏外突然伸来一只覆着细鳞的手,粗暴地拽起她的胳膊。 那人像挑拣牲畜般扳过她的脸,拉扯着她的胳膊和扭伤的脚,眼珠在她身上扫视几圈,突然皱眉转向旁边的人,“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凡人?” 旁边的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就当是白送的添头,不收钱。” 听说是免费的,那人还露出一脸嫌弃的神色。 松开钳制的手在她衣服上擦了擦,“啧,这种废物能干什么?既干不了活又不够塞牙缝。” 笼外火把忽明忽暗,其他奴隶闻言都瑟缩着往角落挤去。 小玉因为不够塞牙缝而侥幸躲过被吃掉的下场,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浑身上下疼痛,艰难地躲开那些人的视线,悄悄打量四周。 这个地方让她喘不上气来。 空气中好像有一层低气压,闷得她眼前发黑。 时隔许久之后,她才知道这种感觉,叫威压。 比起旁边的妖怪魔物,她胳膊腿都细弱的不堪一击。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哭了,明明都比自己强大,却一个个声嘶力竭,颤抖求饶。 第334章 生死一线 合欢窟位于万骸关。 这地方骸骨堆积,魔窟鬼洞数不胜数。 背靠无尽海,面向鬼国冥府,所以又被叫做百鬼之门。 飞檐上悬挂着莹润摇晃的灯笼,名为“美人灯”。 这名字是合欢窟东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雅号,灯是用各色美人的皮做成的,要活着剥下来才好。 且还要快刀老匠来操刀,要剥出一张整皮,且皮上不能有半点瑕疵伤痕,以莹润生香者为上品。 一盏盏美人灯,照得满园活色生香。 今天合欢窟格外热闹,东家将所有的美人灯都悬挂了出来,只是为了招待一个人。 他对着身旁的男人弯腰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祭司大人,不如尝尝这个……” 今夜来的贵客不是寻常人物,满座妖魔噤若寒蝉,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东家殷勤地捧起酒盏,唤来楼中所有头牌美人舞姬,极尽讨好。 一群妖娆美人跪伏在祭司脚边,扭动着无骨的腰肢,长长的蛇尾悄然缠绕上祭司的衣摆。 “祭司大人为何不动呢?”美人娇声问道。 见祭司仍毫无反应,作势要缠他的手腕。 动作到了一半,忽然僵住。 压迫感却扑面而来,浓郁的魔气像能将整座楼绞碎。 满堂嘈杂声骤然停下。 头顶从未开口过的祭司缓缓出声,“不用做这种事。” 与此同时,合欢窟后院。 小玉正准备越狱。 周遭满是凄厉的哭喊声,几个杂役正把笼中奴隶拖出来取乐。 粗布撕裂声与黏腻的水声交织,哭泣与求饶渐渐化作令人作呕的喘息。 极近之处,有个奴隶被按在笼柱上,鳞片剥落处渗出大片血迹。 小玉强忍胃部翻涌,右手悄悄探出笼外,抓住一个女奴掉在地上的骨簪。 趁着无人注意,摸到锁扣。 那些仆役大概没有对她这个脆皮凡人设防,只将她随便塞进一个小笼子里,锁链都嫌多此一举没挂。 咔嗒。 锁扣的铁钩发出细微响动。 她屏住呼吸,缓慢推开笼门。 忽然听到一声,“咦?” 一道黏稠的视线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小玉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浑浊的黄色竖瞳。 就见一个满身肉瘤的杂役,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她,粗鲁地一把扯开挂在身上的奴隶,拖着臃肿的身体朝她走来。 小玉瞬间毛骨悚然,撞开笼门就要往外跑,可没两步就被一把抓住。 仆役低头看着她,咧开嘴,将她高高提起来,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揪住衣领狠狠掼在地上。 “小老鼠想逃?” 小玉顿时无法动弹了。 祸仙 第320节 杂役故意捏她扭伤的脚。 剧痛从扭伤的脚踝炸开,她甚至错觉自己听见了骨头错位的脆响。 旁边有人喊,“不就是个白送的添头,何必动怒?” “你懂什么!” 杂役碾在她伤口上,腥臭的吐息喷在脸上。 眼前的一切都像比原本的世界大了两倍,这些魔物个个体格巨大、像移动的山岳,模样长得还奇形怪状,仿佛一根手指就能把她碾碎。 “凡人,细皮嫩肉。” 那个生着六根手指的杂役正用指甲挑开她的衣带,腥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 “许是别有一番滋味。” 小玉心里清楚这怪物想做什么。 她强压心跳,胃中翻江倒海,面上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 小声哀求,“能不能去人少点的地方?” 魔物表情变幻,盯着她看了良久,缓缓停下手。 可就在他俯身的瞬间,小玉猛地将开锁用的骨簪刺入他那双斗大的黄眼中。 “呃啊!” 杂役吃痛松手,她瞬间像尾小鱼般滑出桎梏。 仗着身形瘦小,从楼阁的缝隙间钻了下去,跛脚着往外爬。 “敢耍老子!” 身后魔物暴跳如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咒骂。 小玉后背被木刺划得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脊梁往上窜。 可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 一阵窸窸窣窌的声响忽然从背后传来,像有无数细足在木板上爬行过。 她回过头,就见几道扭曲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细长尖锐的肢节,像是放大了数百倍的千足虫。 脚踝传来钻心剧痛,但此刻连痛觉神经都在恐惧中麻木了,小玉简直看到了恐虫人这辈子最绝望的画面,爆发出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手脚并用在边角缝隙间攀爬。 远处有亮光,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拼命朝着那个方向爬去。 身后千足虫的步足声密集得像雨点,距离最近的那只口器勾到她的裙角。 小玉毫不犹豫,一把撕裂被缠住的衣料。 转身向前扑去,护着脑袋滚出去数丈,跌倒在一条长廊上。 背后传来怒骂声,扭曲又古怪,“贱奴…你竟敢……” 两侧是一排排小楼,无数悬垂的水红纱幔迎风飘动,不断拂过她的脸颊。 耳边充斥着皮肉交缠的黏腻声响。 小玉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要逃命。 可跑出来了,眼前的景象却教人毛骨悚然。 飞檐翘角下挂着生着长发的人皮灯笼。 身侧的纸门后有娇滴滴的嗔怪传入耳朵。 “……客官,都说过多少回啦,不许用奴家的颅骨盛酒!” 朱楼前站着的守卫,轮廓骇人,一副身子上生着两颗头,旁边那个半身像人,下半身却钻出无数条扭曲盘踞的肉藤。 小玉像坠入了一场诡谲阴森的噩梦里。 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长廊,抬头看见上方巨大的匾额。 是“合欢窟”三个大字。 按照来时的路,穿过这座楼,就能出去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背后骤然逼近歇斯底里的咒骂,“贱奴、贱奴!我要弄死你……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碾碎……” 小玉猛地回头,看到咫尺之间的狰狞虫脸,吓得头皮都要裂开。 仓皇躲避间,右脚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错位的脚踝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重重摔倒在地,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视线中映入一抹修长的身影。 小玉抬头。 有人从拐角处走来。 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缓步穿行,与周遭奢靡艳俗的景致格格不入。 光影斑驳不清,洒在他身上。 是正常人的模样。 小玉没有任何犹豫,大声求助,“救救我!” 她手脚并用,求生欲死而复生,一头从台阶上滚落下去,眩晕之际不忘抓住他的衣角。 “救救我……我会回报你……” 第335章 晕晕 那人听到声音,竟真的停下脚步。 小玉收势不及,一头栽进了那人漆黑如墨的衣袍下。 眼前黑压压的,下摆笼罩住了她的身形。 “……”怎会如此。 扑通扑通几声,周遭响起此起彼伏的告罪声。 小玉头脑发懵,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人向后撤了半步,将她从衣袍间露出来。 视野清明,小玉缓缓抬头,才发现眼前人的身量高得出奇。 他身后跪满了瑟瑟发抖的侍从,似乎都因为她冲出来的动作吓坏了。 百足虫的窸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可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小玉浑身紧绷,无法动弹。寒意从脊背一路碾到指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狠狠咬破舌尖,激得浑身都抖了一下。 铁锈味在口腔漫开的瞬间,后颈突然覆上一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大得惊人,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脖颈。 “别咬。” 头顶的嗓音意外的低沉悦耳,震得她耳朵酥酥麻麻,有些发痒。 指腹擦过她突突跳动的血管,来人动作很轻,她嗅到某种类似雪夜松针的清冽气息。 小玉顿时失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倒。 一只手及时握住她的肩膀,两根手指捏上她的脸颊,指腹很凉,她下颌一酸,松开了嘴。 周围静到让人有点窒息。 小玉心里发慌,抬头看去。 只觉得坠入了一片冰湖中。 青年有一双湖水蓝色的眼眸,瞳仁里像泅着将融未融的寒冰,美得近乎虚幻。 极具压迫感的身形,视线却十分温和。 “张嘴。”他说。 小玉不自觉张开嘴。 青年微微俯身,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 像是在检查她的口腔。 “……”好怪的感觉。 即便视线模糊,仍能看出男人俊美异常。 她一秒就判断出来,这人绝对不是坏人。 长成这样,他是正是邪,她自有分辨。 那一截衣料灼得她掌心发疼,还不知道自己是被魔气所摄,疼得扎手仍不肯松开。 直到那人屈膝,修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握的拳头。 魔气如退潮般消散。 小玉慌忙反手抓住他的手指。 “不要!” 祸仙 第321节 四周又是一片抽气声。 依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男人垂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泛红指尖上。 凡人的手指细软得让人不敢动弹,怕轻轻一动,就会将其折断。 他视线上移,落在小玉脸上。 她一只鞋子跑掉了,脚蜷缩在衣裙之下,身子瘦弱得像根草丝,衣服在身上松松垮垮,好像风一吹就能将她卷走。 刚刚被追赶过,整个人十分狼狈。 脏兮兮的小脸上沾着血渍,两排睫毛不安的轻颤着,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这种人不该出现在魔域。 眼睛也眯着,雾蒙蒙的,好像看不清东西。 怎么回事?她的眼受伤了吗? 他动作缓慢地将手往外抽,害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她的手指折断。 刚想将人扶正,她突然攥住了他的另一根手指。 “不要……” 凡人看起来极为可怜,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他顿时不再动。 小玉牵住对方冰凉的手指,可怜兮兮的望着他,“救救我吧。” 青年身后,几个跪在地上的人死死盯着她。 眼瞳凶狠,缩成针尖大小,却又忌惮着不敢靠近。 ……眼前这人虽然身形过分高大,但好像没有什么攻击性。 不管了。 小玉嗓音放得柔软,极力想激起对方的怜悯,“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如果被抓回去,会被打死的……”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甚至抬了抬脚。 脚踝骨明显错位,以不自然的弧度向一侧弯曲,青紫肿胀得骇人。 青年眸光沉下去。 与方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扫过地上那群奇形怪状的魔物,淡声问,“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祭司大人,这……小的也不知啊!” “许是外院采买出了岔子……小的这就去查办!” 小玉惊魂未定,藏在男人身后,露出眼睛往后看。 却被一段黑色的衣袍遮住视线。 她抬起头,发现男人也在垂眸看她。 好高大的身形。 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稳,发现自己只比面前男人的腰腹高一点。 好尴尬的视线。 她转开脸,暗中活动着麻痹的手腕,却忽然瞥见,男人袖口之下,苍白的皮肤上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 ……这个发现让她眼皮一阵抽搐。 没事……穿过这座楼就能出去了。 视线忽然天旋地转。 脚下一轻,小玉被男人一只手捞起来,瘸着腿坐在他的臂弯里。 身体失去平衡,脸颊不受控制的贴在他的胸膛上,她顿时闭上眼,一双耳朵红得要滴血。 冰凉衣料下勾勒出他精壮清晰的肌肉轮廓,胸口结实饱满,十分宽阔。 小玉大脑空空,只觉得要、要晕奶了。 青年缓慢收拢手臂。 有些不解。 她好像不记得他。 但他们见过。 许多次。 走出去没多久,合欢窟管事冲过来,弓腰解释,“祭祀大人明鉴,这凡女是采买奴隶时附赠的添头,未入名册的下等货……” 门扉后传来一阵阵嘈杂声,淹没了那管事后面的话。 青年带着小玉走了进去。 小玉艰难地撑开眼皮,惊觉已回到合欢窟大堂。 可眼前的氛围却有些异常。 躯体砸落在地的闷响,凄厉的惨叫与癫狂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一同涌入耳中。 不过半日光景,这座合欢窟已从笙歌鼎沸的极乐之地,化为人间炼狱一般。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癫狂景象。 那群耽于享乐的妖魔们竟然发了疯一样在彼此撕咬啃噬,血肉横飞,陷入一场残酷的自相残杀。 小玉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 却正好看到一个美人被扭断了脖子,赤红着眼睛面朝着她倒下。 “……啊!” 她刚叫了一声,眼前一黑,被人捂住了双眼。 青年侧身避开,那具身体还来不及倒下就瞬间在半空化作飞灰,香消玉殒。 “我、我的合欢窟!” 背后尾随过来的魔物发出嘶鸣。 第336章 活楼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奇异的焦糊气灌入鼻腔。 小玉拉开眼前的手。 眼睁睁看着那具美人香消玉殒。 她浑身发软,整个人僵住,挂在青年胸口。 销魂窟内骤然阴风怒号,鬼气森然。原本笙歌燕舞的奢靡景象已经化作修罗场,妖魔们癫狂撕咬,血肉横飞。 忽然,小玉发现有阴影在地上扩大,下意识抬头望去。 越过青年的肩膀,她看到一道三层楼高的黑影拔地而起。 “你背后!”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 青年垂眼看她的手指,对这句提醒倒是没有反应。 整座花楼骤然泛起幽幽血光,阴影如活物般蔓延开来。 台下厮杀的魔物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缕缕魔气便已从七窍中逸散而出,任他们如何慌忙伸手遮掩也捂不住。 眨眼间,生息被尽数吸走吞噬。 阴沉的魔气压下来。 小玉才刚复活,还不想死。 在这世道,她这个脆皮不想等死,只能找棵大树庇护。 也不知道这人靠不靠得住。 滔天血光倾泻而下,裹挟着滚滚黑烟如利刃般劈斩而来,杀机凌厉。 小玉浑身紧绷,男人一手扣着她的腰肢,另一手向后凌空一握,徒手捏碎了什么无形之物。 火焰状的黑烟在他头顶轰然迸裂,化作漫天灰烬簌簌飘落。 整座小楼突然发出凄厉的哀鸣,梁柱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数层高台轰然崩塌。 碎木纷飞间,露出后面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骸骨。 万骸关,又被叫做百鬼之门。 这是魔域西境最阴邪的魔窟之一,方圆百里骸骨堆积,鬼洞魔穴数不胜数。 而眼前这个从骸骨堆中缓缓站起的庞然大物,正是盘踞在此的最大魔物。 它的身躯由无数骸骨拼凑而成,每个肢节都由无数奇形怪状的东西组成。 小玉巨物恐惧症和密集恐惧症一同爆发。 这是她该来的地方吗?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感冰冷,激起一阵战栗。 小玉呼吸一滞,抬眼看他。 “怕什么。” 低缓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祸仙 第322节 青年捏了捏她的脸颊。 手指不着痕迹的停顿片刻,露出探究的神色。 像是对这种软嫩的触感感到好奇。 他放缓了声音,问出来的话却有些古怪,“你平日都要吃什么?” 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小玉被他摸得毛骨悚然,像只被捏住后脖颈的猫。 合欢窟已经成了尸横遍野之地。 东家的皮囊像蜕皮一样从身上剥落,皮下爬出来的骸骨与洞窟岩壁融为一体。 “阁下何人!为何来我合欢窟搅局?” 整座楼突然有了生命,向内挤压收缩,雕梁画栋扭曲变形,不断将地上的魔物吞噬进楼里。 轰。 耳边骤然炸开一声轰鸣。 美人灯中的火光猛地蹿高,越烧越旺,一圈圈血色光晕如涟漪般荡开,映得四周一片诡谲。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像有无数指甲在疯狂刮擦着木板。 下一刻,无数赤红着双目邪物,像撒豆子一样从阴影中哗啦啦涌出。 四肢并用,飞快地朝他们两人爬来。 楼要吃人了。 小玉死死闭上眼,希望眼前只是一场噩梦。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冷,特别的冷。 冷的牙齿都在哆嗦。 她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下意识往身前那具身体怀里缩去,藏在宽大的衣袖之下。 睫毛都要结冰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青年单臂环住她的腰,将她这具脆皮凡人之躯护住,仅凭单手,就与万骸魔物战得不分伯仲。 漫天骨爪,嘶嚎哭喊,怨气冲天。 小玉被阴气冲撞,眼前一阵阵发黑,被人捂住耳朵藏进衣衫之下。 他始终将她护得周全,未让半分污秽近身。 直至密集的骨裂声响彻洞窟。 咔嚓咔嚓不绝于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东西应声皆碎。 “你不是祭司。” 诡异的嘶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小玉恍惚间觉得自己在某个庞然巨物的腹腑之内。 “那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声音颤抖不止,“至少让吾等死个明白。” 可青年没有开口。 下一刻,整座楼宇轰然崩塌。 小玉从他怀中微微睁眼。 只见无数狰狞黑雾如活物般朝男人汹涌扑来,却在触及男人的瞬间,尽数没入他的肌肤之下。 她错愕的睁大眼。 目光所及,男人衣袖下原本密布的缝合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大半。 再抬起头,更加惊讶。 晦暗魔气中,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容竟泛起玉质清辉,没有半点瑕疵。 矜贵不凡。 明灭不定的红光描摹着他的侧脸,每一处线条都似用笔勾画出的一样。 男人也低头看她,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小玉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小玉怔怔看着他,一时间移不开眼睛。 不知是不是刚经历过惊险恐怖的一幕,肾上腺素还没有降下去,只觉得心跳很快,一声一声,撞击在耳膜上,像是快要冲出胸口。 恍惚之间,她忽然发觉他眼尾缀着一颗极淡的泪痣,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间若隐若现。 像不知被谁轻轻落下的一笔痕迹。 衬着那双湖水蓝色的眼眸,整张面容莫名添了几分奇异的柔和。 片刻后,青年抬起手,指尖轻轻搓过她的眼睫,将细碎的冰渣搓下来,随后俯身将她放在地上。 小玉还沉浸在方才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里,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突然肩头一沉。 一道带着冷寒松香的宽大外衣压在她肩膀上,厚重的布料瞬间将她整个裹住。 那尺寸对男人来说恰好的黑衣,在她身上却是无法承受的沉重。 下摆直接拖到了脚踝,险些将她压得一个趔趄。 什么奇怪的东西压上来了? 小玉下意识挣扎着从领口探出脑袋,发髻蹭得更加松散。 为什么虐待她? 第337章 乌鸦 男人皱眉,又将外衣提了起来。 从合欢窟走出来,才发现花楼外面也堆叠着无数魔物的尸骸,那些青灰色的肢体仍保持着向前攀爬的姿势。 像是死前都在往这个地方爬,却又没来得及靠近就被抽走了生命。 小玉正心惊着,脚下一轻。 男人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她重心不稳,下意识攀上对方宽阔的肩膀,急切的动作撞到了他的下颌。 “别怕。” 头顶传来被轻轻抚摸的触感。 小玉合理怀疑魔域里面是不是没有什么男女大防? 自己还是第一次跟这个人见面,他就对自己又搂又抱的,还有,这是要带她上哪去? 她心中警铃大作。 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尽可能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动作缓慢,让她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男人的视角里,她实在是太小了,像只受惊的雏鸟。 小姑娘大抵将他当作了救命稻草,一边看起来有很多不满,一边又忍不住用湿漉漉的眼神瞧着他,怯生生的,生怕被丢下的模样。 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羽毛拂过他心尖。 她也的确是一个从花楼里带出来的、主动抱他大腿的小奴隶。 他又面无表情地摸了几下小玉的头顶。 好软。 她浑身都透着股纤细脆弱的气息,连发丝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有点可爱。 小玉紧张地攥住领口,仔细对比了他们的体型差,只觉得眼前发黑。 好可怕。 这不行的…… 但好在男人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将她摸得东倒西歪,一头狂草般的头发摸得更加桀骜不羁。 一片寂静中,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呜鸣。 小玉僵住,捂着肚子面露难色。 自从被那贩子抓进楼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她知道自己是个脆皮,再不吃会死的…… 面前的地上突兀的鼓胀了几下。 只见青年掌心向下翻转,五指微张,轻轻一提。 地面突然渗出缕缕黑雾,无数细小的触手般扭动着交织在一起,逐渐凝成一个庞然大物。 漆黑羽翼徐徐展开,根根锋利,一对猩红的双目掀开。 这竟是…… 一只巨大无比的……嗯?乌鸦? 还没等小玉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提起,带上了那只巨型乌鸦的背脊。 漆黑的羽毛触到肌肤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顿时窜上脊背。 根本不是活物该有的温度。 祸仙 第323节 她顿时安静下来,不敢再乱动。 魔物平地而起,凛冽的气流瞬间掀起她的发丝,刮在脸上狂乱飞舞,遮住了视线。 她晃晃头,不敢乱动。 一只手善解人意的从背后伸过来,将她脸上的碎发一一拨开。 小玉心生感动,回头看去。 就见青年神情平静,耐心的将她的头发拢好,唇角有不甚明显的弧度。 像是在笑。 是笑吗? 那点弧度转瞬即逝,没等她细看就消失不见。 很快,小玉又被身下的黑色大鸟吸引了注意。 这么大的乌鸦……不对,魔兽。 她还是第一次见。 小玉悄悄伸手,想摸一摸鸟背上的羽毛。 鸟似乎动了一下。 下一刻,男人扣住她的手腕。 “别乱动。” 他说着,将小玉的手拢在掌心。 冰凉的掌心将她的指尖完全包裹住。 她又忍不住开始乱想。 男人突然开口,“你的生活习性是什么?” 什么生活习性? 小玉一脸茫然。 见她不答,对方也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带着她穿行在黑暗中。 小玉心中却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人该不会把她当成小猫小狗之类的宠物了吧? 她满腹疑问却不敢出声,毕竟现在还要靠这个男人活命。 总之先苟住再说。 许久之后,魔物落地,又化作黑雾渗入地底。 小玉悄悄抬眼打量四周。 眼前矗立着一座流光溢彩的华美宫阙。 琉璃瓦映着幽光,朱漆柱缠着冥纹,处处穷极奢华,却透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 她张开嘴,愣了神。 这鬼气森森,一看就很阴间的地方,是哪啊? 第338章 祭司 眼前是一个有点像庙又更像宫殿的地方。 两侧朱楼叠嶂,酒旗招展,檐角挂着描金绣银的灯盏,绵延千万盏,顺着长街蜿蜒流淌。 小玉一路看过去。 无论大街小巷都空空荡荡的,长长的街道两旁有形形色色的店面,诸如胭脂铺,茶肆酒楼,肉铺客栈。 只是处处黑气缭绕,透着一股森冷死寂的气息,似乎不是活人该来的地界。 “这里是?”小玉一阵紧张。 “幽冥渡。” 男人嗓音冷清,对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走过转角,小玉余光看见铺子里隐约有阴影晃动,像有什么活物在藏着。 这里或许不是没人。 她缓慢地想。 不过是都躲了起来,不敢发出声响罢了。 他们在躲谁? 小玉缓慢抬眼,觑了眼面前的人。 他? 是何身份,才能让群魔避让? 正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漆黑楼阁被浓雾缠绕,看着像话本里邪魔居住的老巢。 小玉正盘算着要不要逃跑,就被男人拎着径直走进了那座阴森的建筑。 “……”等等,原来就是他的老巢? 踏入大门的同时,无数人影鱼贯而出,恭敬地低头行礼,“祭司大人”。 期间有人抬头,惊见祭司大人臂弯里竟夹着个活人,先是一惊,随即又赶紧低头装瞎。 青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最里间的寝殿。 小玉艰难地仰起脖子打量四周,猜测这里大概是他的居所。 空荡得连呼吸都有回声,阴冷程度比外面更甚。 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小玉不由自主地揪紧领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 片刻后,对方将她放下。 脚尖刚沾地,小玉就听见一声沉重压抑的“呜……”。 远处传来一阵嘶哑的怪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正在挣扎。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团模糊的人形黑影。 有人正倒在三步之外的地上,以极其扭曲的姿态缓缓蠕动挣扎着,像是要朝她爬过来。 小玉吓了一跳,回过神,才发现那是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被扒了衣服,只余单薄中衣,衣料上绣着复杂的金线图腾,全身缠满猩红绳索以及奇怪的咒缚。 小玉藏在男人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那人没有舌头,发不出声,眼似乎也瞎了一只,只剩黑洞洞的一片。 剩下的那只眼惊恐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又或者是望着小玉身前的男人。 她心头一凛,猛地松开手,连退数步。 青年回眸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只是陡然间,地上那个原本蠕动挣扎的男人,忽然没了声音,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在也动弹不得。 四周还散落着许多器具,刻着诡异的血色咒纹,像某种祭祀器具。 小玉心中涌出一种不好的直觉。 她问,“那是什么人?” 男人言简意赅,“祭司。” 这两个字已经足够骇人。 小玉睁大眼睛,看着他,身体僵住。 想到刚刚那些魔物喊他的称呼。 细思极恐。 青年垂眸看着她,抬手,想揉她的发顶。 就见她磕磕巴巴,试探地问,“他是祭司,那你是谁?” 悬在她头顶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于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随手将先前裹住小玉的黑色外袍掷于地上,袖口与衣摆的金线图腾格外醒目。 纹样赫然与地上奄奄一息之人所穿的中衣是一套的。 小玉打了个寒颤。 所有困惑在意这一刻拨开迷雾,有了答案。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人……顶替了地上这个祭司的身份。 第339章 煞神 小玉在脑海里激烈地脑补了许多经典又恐怖的灭口场景,脊背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男人略一抬手,地板上倒着的那个人便被一股黑气包裹,没了舌头的嘴里咿咿呀呀地惨叫着,被拖入大殿深处。 祸仙 第324节 小玉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门外,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什么。 很快,外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又迅速远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十数名高大强壮的侍从鱼贯而入,每个都看起来像是一拳能打死她一百个。 男人也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来了。 是不是要处置她了? 她瑟瑟发抖的等。 却见那些人手中都拿着漆盘,托着数盘碟盏,黑黑紫紫的东西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充满了剧毒的光泽。 男人俯下身,半蹲在她面前,拿起一只碗碟递到小玉面前。 将东西递到她唇前。 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玉,“……” 这是要做什么? 她的眼珠下移。 惊恐地看着那柄逼近的银匙。 紫得发黑的汤汁有些粘稠,在匙中缓缓晃动,倒映出她惊惶失措的脸。 小玉心生绝望。 这是什么不堪的死法。 他往前靠近,小玉就往后躲。 直到背脊抵住椅背,整个人退无可退,她瑟瑟发抖,几乎要滑到椅子底下。 “能不能不吃?” 男人蹙眉,将勺子抬高,碰上她的嘴角。 怎么还追着杀? 今天她真的非死不可吗? 小玉眼角湿润,流着泪,张开嘴。 唇瓣衔着勺子边缘,却狠不下心吞咽。 汤匙里没什么怪味,但颜色一看就不对劲。 算了,总归要死了。 男人沉默,看着她哭丧着脸抿了一口,随后舒展着纤细的手脚在地上直挺挺地躺平了,两只手掌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睛流眼泪。 他转头扫过仆役们手中托举的一盘盘东西,蹙眉起身,走了出去。 在殿外招来人。 魔物战战兢兢跪伏在他脚边。 “大人有何吩咐?” “此物凡人真的能吃?” 一只青玉小碗躺在他掌心,衬得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愈发苍白。 “回、回大人,能的。” “你从何处取得?” “黄泉引,”魔物额头紧贴地面,小心翼翼,“那处凡人多。” 男人没听出问题,俊美的面容依旧冷峻, “那她为何不吃?” 魔差觉得恐怖如斯 “许是不合口味?”他硬着头皮答道。 祭司大人回来时带了一个凡人,一路亲自托在怀里抱着,还要他们这些只善杀戮抢掠的魔物去寻些凡人能吃的东西。 且不说这东西有多难吃。 就算再难吃,祭司大人亲手喂的,总要吃的。 可那凡人一口都不吃,抿了一口还要躺在地上装死。 这到底是哪里抓来的凡人。 竟然挑剔成这样? 魔差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爬起来,悄悄透过缝隙往里面打量。 殿门突然“砰”的合上,惊得他一个趔趄,飞速退到阴影里。 殿内,男人踱步回到案前。 却见那凡人小姑娘已经饿得奄奄一息,闭眼安详地躺着。 “……” 不对。 男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想,此物凡人不可用。 否则都要饿死了她为什么不肯动口? 小玉安静地等死。 她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只觉得难受,脸都白了,却不是疼,而是浑身发寒,连空气都像比之前更冷。 一道阴影朝着自己笼罩下来。 她睁开眼,就看到高大的男人在面前蹲下身,身形几乎将她完全覆盖。 小玉紧张地闭紧双眼,心想自己都快死了,为什么这人还不放过她。 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男人蹙眉,似是在探她的体温。 小玉僵着身子不敢动,心里却恨恨地想,这歹毒的男人不知道给她喂的是什么毒药。她吃完之后就浑身发寒,整个人如坠冰窟,阴冷得不行。 偏偏身体又像发了高热,冷汗涔涔,连意识都恍恍惚惚的。 她虚弱的不行,身体奄奄一息,心里坚持着骂他。 下一刻就被人拎起来,像之前那样挂在了男人胸口。 他单手托着她,如同抱着一件轻飘飘的小东西,迈步向外走去。 小玉无力地趴在他胸前,意识昏沉。 都要死了还要带她去哪儿? 找个好地方埋起来吗? 她勉强抬眼,看见阴影处涌现出数团鼓胀的黑影,融合成一团后化作先前那只巨大的乌鸦。 男人低声朝一侧吩咐了几句。 小玉这才注意到门口还蹲着几只高大的魔物,形如蘑菇。 她被拎着又一次上了鸦背,此刻已经没了初来时的好奇。 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乌鸦振翅而起,穿过浓稠的黑雾。 狂风呼啸,吹得她睁不开眼,山川河流在脚下急速后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新奇景物从眼前掠过,拉成长线。 待风声小下去,男人已将她带至一处陌生的城池。 灰暗的楼阁屋舍错落分布,几点幽火在雾中明灭,处处笼罩着一股死气。 像鬼域。 她费力转头,看到远处大片大片的红花。 真好看,花瓣红得像喝了血一样,层层叠叠的。 小玉睁不开眼,只感觉男人抬手将她抱起来,从鸦背上走下。 耳边又是哐当一声重响,有门板被一脚踢开。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乱作一团。 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紧接着“扑通扑通”几声,小玉闭着眼也能猜到,周围的人怕是跪了一地。 这尊煞神怎么走到哪儿都是这种效果? 头顶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嗓音,“你,过来,看看她怎么了。” 第340章 阳间饭 有人哆哆嗦嗦上前,带来一阵阴寒之气。 小玉实在好奇这煞神给她带到哪来了,悄悄睁开眼。 正好看到一只枯瘦蜡黄的手朝自己脸上探来,吓得她“哎呀”一声,一把攥紧男人胸前的衣料。 男人立刻后退一步,避开那只手。 那满脸褶子的老头儿被他陡然冷峻的神色吓住,仓皇后退一大步连连解释,“我、我只是想瞧瞧这姑娘怎么了……” 祸仙 第325节 话音未落,他脸色变了变,惊疑不定道,“她……她是活人?” 小玉心里想这都说的是什么废话。 不是活人难道是死人?死人还能动弹吗? 那人又问,“这姑娘是不是误食了什么……” 她又想,这人说的也不完全是废话。 男人沉默片刻,抬手从虚空中拿出一只青玉小碗,递了过去。 对方“坏了坏了”叫了几声,连连摆手,“这是黄泉引的阴食,活人沾上一口,阴气缠身,三魂七魄都要离体散的!” 男人又是沉默。 片刻后,他问,“那活人该吃什么?” “自、自然是阳间的饭食,可这里是......” 阴间啊! 男人低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小玉,“现在该如何?” “这姑娘身上就是有一魄出走了,幸亏来得及时,还能寻回来。” 那人咬破指尖,伤口处渗出黏稠的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心疼得嘴角直抽,手上却不停,以血为墨在地上急急勾画。 符纹转眼腾起缕缕黑烟,渐渐凝成一个三尺来高的小鬼,皮肤青白,眼窝里嵌着两颗漆黑的眼珠子,不见半点眼白。 “她现在还有些反应,再晚一些七魄散尽,三魂离体就是痴愚之状,到时候就只能捞回个痴痴傻傻的壳子。” 那人对小鬼说,“去把她出走的那一魄带回来。” 小鬼裂开嘴,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转瞬散在空气里。 小玉闭着眼听了全程。 心里想,这老头骗谁呢。 什么一魄出走,她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眼前多了道光影,像是有人点了蜡烛,在她眼皮前晃了一圈。 “大人,把这个喂给她吧,家奴会循着这味道找到她。” 有什么东西递了过来,被男人一手挡住,“我来。” 接着便有杯盏碰上她的唇瓣。 小玉紧抿着唇不愿意喝,男人就单手扣住她的后脑,碗沿抵着她苍白的唇瓣,一点点往里灌。 身上那股森然的寒意还缠着不去,此刻又要喂她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玉眼皮沉沉地睁不开,两腮都咬得鼓起来。 灌不进去的符水汤汁顺着下巴蜿蜒而下,滑到衣领里,打湿了一小片衣服。 男人蹙眉。 既要制住她挣扎,又要收敛着自己的力道,生怕不小心就将脆弱不堪的凡人捏碎。 只能耐着性子用两根手指将她紧闭的唇舌撬开,顺着那点缝隙将符水灌下去。 小姑娘的嘴巴很小。 指腹擦过她柔软的舌尖,男人垂眸看了眼沾着水渍的手指,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指尖不动声色碾了碾。 符水刚入喉,小玉便剧烈痉挛起来。 她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滩黑水,扶着男人的手臂吐得天昏地暗。 明明只吃了一小口,却连胆汁都要呕出来似的。 就知道这歹毒的煞神果然要害她。 男人蹙眉,周身气场冷峻,屋内威压骤起,吓得一屋子妖鬼口伏在地动弹不得。 好在小玉吐了一会儿就不动了,翻身奄奄一息地趴着,整个人虚脱的贴着他的胸口,面色看起来比吃饭之前更惨。 凡人竟如此难养。 男人一阵沉默,觉得十分棘手。 “多久后能将那一魄带回来?” “回大人,家奴已经在路上了。” 断断续续的对话落在耳朵里。 小玉闭着眼,蹙眉。 什么在路上,说话神神叨叨的。 片刻之后,耳边再没有别的动静,混沌中,她忽然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 抱着她的男人不见了,那个满脸褶子的怪老头不见了,满屋子战战兢兢跪着的人……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陌生的街巷。 熙熙攘攘的声音渐渐涌入耳中,小玉怔怔的打量了一圈四周,冷汗倏地浸透了后背。 她怎么一眨眼到这里来了? 脚踩在地上,有些没有实感,小玉踉跄着迈出一步,眼前却骤然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这是怎么了? 街巷笼罩在昏沉的天光下,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视线模糊不清,但至少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再是先前在魔域里那样的奇形怪状的了。 都是普通人的模样。 可她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小玉甩甩脑袋,心想自己要快点跑路了,再不跑路就要被那人折腾死了,下次再给自己灌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得逃…… 昏暗的街道笼罩在薄烟中,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模糊。 小玉踉跄着前行,身边不断有人擦肩而过,看不清脸。 “请问这里是何处……”她伸手想要拦着行人搭话,却发现对方径直走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街边摊贩的炉火明明灭灭,她跌跌撞撞地靠近。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却无人抬头看她一眼。 “大、大娘……” 小玉强撑着抬起手,气若游丝。 对面忙碌的妇人却充耳不闻,面容始终笼在一团模糊的雾气里,看不清五官。 怎么没有一个人理她? 不远处传来了些许水声。 她转过头,顺声看去,是一片宽阔的溪水。 河岸两边开着红艳艳的花,在晦暗的天色中灼灼如火。花朵大得惊人,层层叠叠的花瓣妖娆地舒卷着,一圈一圈向上卷,像无数只向上托举的血色手掌。 天色昏暗,这花便是唯一的亮色。 小玉看了一会儿,头顶有什么东西飘下来,落在肩上。 她仰起脸。 一片惨白的圆形东西正从灰蒙蒙的天幕中飘落,不偏不倚覆在她面上。 她抓下来,低头看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粗糙的白纸被剪成铜钱的形状,中间方孔边缘还留着参差的毛边。 纸钱。 更多纸钱正从四面八方飘来,像一场诡异的大雪。 小玉怔怔地站在原地,听见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转过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想要避让,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直直撞上她的肩膀。 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碰撞的痛意。 甚至没有衣料摩擦的触感。 那人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站在摊位前,同卖饼的妇人说话。 小玉僵在原地。 缓缓低头。 自己的手掌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股诡异的半透明。 第341章 一魄 远处的摊贩依旧吵闹,人来人往,街巷虽然不算宽阔却热闹。 只是那份热闹和小玉无关。 她主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 这是怎么了? 倏然,一阵刺骨的阴风骤然卷过。 祸仙 第326节 “叮铃……”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划破雾气,清晰的落在耳朵里。 小玉抬起头,心里本能涌起一股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前方雾气弥漫,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隐约传来锁链拖拽的声音。 两排高瘦人影从雾中透出轮廓,走得极为缓慢。 小玉后退一步,贴到墙边。 阴冷的气息沉甸甸的涌过来,旁边原本有些喧闹的声响全部静了下去。 近了。 小玉低着头,看到比常人高出两三倍的竖长身影从面前走过,步伐整齐划一,带着冰冷的死气。 青铜锁链拖拽在地面上,面上笼着黑气,皮肤青白。 小玉后颈发凉。 是一队阴差,正押送亡魂。 ……可为什么这场景会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空气中浓郁的烟灰味压得她喘不过气。 阴兵借道,生人回避。 整条街都陷入死寂。 商贩们全都低着头,有的转过身面对着墙壁,妇人伸手捂住小孩的眼。 连许多户屋檐下的灯笼都熄了火光。 他们看得见阴兵? 那为什么看不见站在路上的她? 不知何时,锁链声拖拽声停在耳畔,青铜锁链的声响戛然而止。 小玉的呼吸随之一滞。 一只阴兵在她面前停下脚。 瘦长的阴影压下来,黑雾缭绕的头颅微微低垂,似在审视她。 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后颈。 她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余光瞥见从黑衣中垂落的那只手掌,青灰色的皮肤,手指枯瘦,指甲锐长。 约莫小半柱香时间,阴兵才缓缓收回注视,锁链重新发出令人畏惧的摩擦声,黑影渐渐融入浓雾。 整条街重新活了过来,不多时又变回一片熙熙攘攘。 小玉惊魂未定。 河岸边的勾勒着一轮血色的残阳,视角看上去很是怪异,像另一个世界,与印象中的太阳很不相同。 身侧大片大片的红花开得妖冶,每一片花瓣都像浸透了鲜血。河水中翻滚着粘稠的黑雾,散发出腐朽的气息。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不属于人间的阴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忽然有了答案。 她好像死了。 小玉悲从中来。 一定是那个蓝眼睛煞神喂她乱七八糟的东西,把她喂死了。 “嗒。” 一声轻响从肩头传来,半边身体忽然一重,像有什么东西踩了上去。 小玉正悲伤着,被打断情绪,愤而转头。 一张惨白的孩童面孔近在咫尺。 那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没有一丝眼白。 对上小玉的视线,小鬼裂开嘴,口角一直开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找到了。” 小玉唰地一下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脚跟却绊到了河岸边的碎石,险些跌倒在地。 那小鬼却灵巧地从她肩头翻下,冰凉黏腻的手臂缠上她的小腿。 “走吧...回去……” 嘶哑的童声从下方传来,刻意贴着她的膝盖说话,像种极其恐怖的撒娇。 小玉顾不得其他,甩开小鬼拔腿就跑。 “嘻嘻嘻……” 小孩子的嬉笑如附骨之疽紧贴后背,像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是要玩吗?” 小玉拼命躲。 可每迈出一步,眼前便天旋地转,一阵阵眩晕。 河岸的彼岸花在风中剧烈摇曳,血色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 她接连撞上几个行人,又如影子般从他们身体穿过。路人只觉一阵刺骨寒意掠过,疑惑地搓了搓手臂便继续前行。 为什么要追她? 小玉踉跄着冲出巷口,刺目的天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 模糊的视线中,她忽然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只是一个寻常的摊贩,却在对小玉露出慈爱的笑容,朝着她招手。 小玉颤抖着扑到摊前,惊疑不定,“你能看见我?” 对方含笑点头,“能。” 小玉不安地回头。 巷口的阴影里空空如也,先前的小鬼不见了。 “孩子,你怎么就剩一魄了?” 小玉惊魂未定,就听到摊贩问,“莫非是在下面神魂受损?” 她这才回过神,重新看向摊贩。 入目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 蜡黄的皮肤,稀疏的眉毛,扔在人堆里就认不出的模样。 可他像是认识小玉一样,语气如长辈般亲和,“孩子,你此刻神智尚清,就证明你旁的三魂六魄尚在……告诉我,你的肉身现在何处?” 第342章 孤魂野鬼 一魄? 小玉想起不久前煞神带她去见的那个怪老头也说过,她身上有一魄出走。 难道真被那个怪人说中了? 自己现在是那一魄? 她胡思乱想之际,摊贩还在说话,只是口中说出来的东西,她听不懂。 “若你想救赎己身,便需按我指引行事,否则世间祸将至。” 小玉回过神,“你说什么?” 那人用一种温和且包容的目光看向她,“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她莫名其妙。 “你乃此世灾劫,来此间是为了赎罪。” 赎罪? 小玉反问,“我有什么罪?” “你的命格便是你的罪。” “命格?”小玉气笑了,“我已经猝死了,还能有罪?” 那人说,“你命数如此。” 小玉更气,“这命格是谁定的?” “天。” “天?” 荒谬感油然而生,“那天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命格?” 摊贩平静注视着她,像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玉说,“我不要这个命格,给我换一个。” 那人却摇头,“命格换不得。” 停顿须臾,他意有所指,“可若是你度化此间劫难,我便允诺你一个改命的机会。” 小玉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无名火。 感觉这话,似曾相识。 祸仙 第327节 像是自己曾被这话害得苦不堪言过。 “你是谁,凭什么给我改命?” “无名无姓。” 摊贩一张再寻常不过的面孔上,双眸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目光太过悲悯,反倒显出几分神性的漠然。 “你拯救六界苍生,便是大功德。届时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应允你。即便是给你重塑肉身,让你成为此间的仙家,亦无不可。” 小玉心口那股无名火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我为什么要拯救六界苍生?” 那摊贩和蔼可亲地看着她,“你不喜欢这里吗?” 小玉斩钉截铁,“不喜欢。” 摊贩语出惊人,“那便让我们在这世上建立一种新的天地法则。” 小玉忍不住打断,“我不喜欢,那便不喜欢好了,这世上又不缺我一个喜欢的人,我不喜欢自会有人喜欢,凭什么不喜欢就要推翻。” 摊贩的声音依旧平和,“你已在此间获得重生。” 小玉质问,“我有要在这个世界重生吗?”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向来最是惜命,怎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可更多言语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接连涌出,像是潜意识中积压许久的愠怒,终于寻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我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救我,更不想要这种重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原本的我就该死吗?” “……该不会…是你设计害死好端端活着的我,又假意施恩吧?让我以为完成什么任务就能长命百岁,实际上这世界根本不需要拯救,六道轮回自有命数,我也救不了任何人!” 将最后一句话发泄出来,小玉缓缓回神,一时间愣在原地。 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些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怎么会说出这些话? ……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吧? 而听到这一切的摊贩却没有分毫意外神色,只是静静注视着她,面容平静得近乎虚假。 良久后,才叹息一般开口,“六道众生总以为自己不贪求长生不死,可一旦真正面临生死抉择,便会毫不犹豫地哀泣求生。不到最后一刻,他们永远不懂得何为真正的恐惧。”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玉在那张平庸又慈悲的面容上,探寻出一丝介于轻视与漠然之间的残忍。 “可你不同。你看似贪生怕死,却在最后关头能选择舍弃自身……更因你身系牵动六界至邪至恶,至正至强之能,又岂会救不了任何人?” “……什么?” “大劫将至。若你不信,我便让你亲眼见证。若是你还想活下去,那便来寻我。” 小玉还未回神,一本古旧的册子已递到眼前。 她翻开书页,空白一片。 “这书上根本没有字。” “时候未到。”那人缓声叹息,“该看见时,自会看见。” 说什么呢,装神弄鬼的。 小玉把书递回去,“我不要,你拿走。” 可忽然,手掌与掌心的册子穿体而过。 她错愕地抬头,却发现摊贩的目光径直穿过她的身体。 刚刚还跟她说话的摊贩看不见她了。 那股悲天悯人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只剩下市井小贩的烟火气。 变成再寻常不过的卖饼人家,与街巷上的人都无不同之处。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摊贩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揉着面团。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小玉感到恐惧,“你看得见我的,对不对?” 没有回应。 摊贩哼着俚语小调,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街道上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却都与她擦肩而过。 小玉一个人站着,化作一缕透明的游魂。 又没人能看到她了。 她握着那本册子,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无法不承认自己的弱小。 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如今更化作了一抹无人可见的亡魂,连存在都变得缥缈无依。 方才究竟是哪里生出的勇气,竟让她与那个唯一能看见自己的摊贩争辩? 现在好了,连最后一个能看见她的人,也没有了。 冰冷的恐惧如潮水般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她该不会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吧? 第343章 愚钝却美丽 小玉蹲在巷子口,抱着膝盖。 刚悲伤了一会儿,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浓墨般的黑云自天际翻涌而来,顷刻间遮蔽了整座人城。 云层沉沉的低垂在头顶,触手可及般,隐隐能看见血色雷光在云隙间流窜。 街道上的凡人纷纷惊呼,慌张的收拾摊位,四散奔逃。 “这、这天象……这是怎么了……” “糟了,这般异象,怕是有什么妖魔作祟!” 叽里呱啦一声声中,小玉面前落下一截漆黑的衣摆。 头顶有阴影压下来。 小玉缓缓抬起头。 人群骚动嘈杂,男人站在她面前,身影高大而富有压迫感,影子笼罩着她,像是快要将她吞噬。 湖蓝色的眼眸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奇异的色泽。 小玉以为她厌烦他。 可此刻看见他,心里却莫名有了点安全感。 她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扣在怀里。 一直等不到她这一魄回来,男人便亲自来寻。 宽大的手掌从她的头顶拂过。 小玉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任由骨节分明的大手把她搓得摇摇晃晃。 “抱歉。”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我来迟。” 小玉闷闷地想,不是你来迟,是你喂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我喂死了。 不能想,还能再被气死一遍。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怨气,又在疑惑为什么他能看见自己。 男人对着这双圆圆的,有些可怜又有些可爱的眼睛注视须臾,又一次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温和许多,“我不宜在此地逗留过久,会迎来天地乱象,走吗?” 小玉点头。 临走之前,他忽然转身走向街边摊位,随手‘取’了几件物什。 “等等!” 小玉急忙拽住他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买东西要付钱的。” “钱为何物?”男人眉头微蹙,露出困惑的神情。 小玉一时语塞。 摊主一回身,发现刚出锅的东西少了大半,一脸警惕。 “谁!谁偷东西!” “……”小玉捂着脸,羞耻难当。 男人垂眸思索,随手扯下腰间一枚莹润剔透的玉佩,又摘下袖口缀着的夜明珠,丢到铺子前。 那明珠在暗处泛着幽幽青光,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小玉倒吸一口凉气。 男人抬眸,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撞入她的视线。 好漂亮的眼睛,小玉一时失神。 黑云压城,来去匆匆。 一场阴雨洗过这座边陲小城,街上行人不敢再出来,唯恐沾染了不祥之气。 黄泉引一半毗邻在人间,一半浸在幽冥。 祸仙 第328节 这里的活人要活,死去的亡魂也要渡黄泉,久而久之,成了三不管的地界。 生活在这里的凡人琢磨出了在阴阳夹缝里讨生活的门道。 雨过天晴,街市渐渐又有了人气。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重新此起彼伏。 一束天光破云而下。 几位天族仙使感知到魔气,踏着祥云飘然而至,一番查探后又上了天。 将此事回禀给天君。 天君即位不过百载,转眼四百岁寿辰将至,放眼仙域几万年来,这是最为年轻的一位天君。 虽然天君早言不必铺张,但九重天上早已张灯结彩。 这是先任天君立下的规矩,为彼时还是太子的天君每百岁开宴洒万两金麟。 毕竟,这位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真龙,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三界之幸。 自当赐福六界。 …… 小玉重新被带回了那个黑压压的地宫。 一魄回魂,久违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无一不在醒着她,太好了,又回到自己这具近视、跛脚还奄奄一息的身体里了。 眼前的盘子里装着油果子蒸豆腐,琥珀色的卤汁上浮着一层脆脆的小咸菜,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佳肴,却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她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能活着,还能有正常且滋味还不错的人间烟火,已是意外之喜。 小玉小口小口地咬着油果,悄悄抬眼看过去。 对面的男人很高大,连影子都让人觉得畏惧。 手也很大,握住她的胳膊时,感觉好像能把她折断。 意外的是,脾气还不错。 模样也好看,是她重生这段时间里见过最好看的人。 虽然很闷,但她说的话句句有回应。 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就是有些听不懂人话。 给人一种愚钝却确实美丽的感觉。 小玉叹了口气,又吃了一勺蒸豆腐。 算了,凑合活吧,先活着再说,能怎么办呢? 男人对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有兴趣,先前还坐在不远处漆黑高大的椅子上,不久后就站到她面前。 现在又蹲下身子。 小玉吓得往后缩,躲在柱子边,继续咬着油果。 男人顿了顿,声音低沉,“别怕。” ……更害怕了。 小玉警惕地看着他,连东西都不吃了。 男人抿唇,沉默须臾,后退了半步。 小玉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继续飞快地咬果子。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压力好大,这人的行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风卷残云般扫了一遍面前几碟饭菜,正要去够最后一块油果子时,男人的手掌突然轻按在她手背上。 另一只手摸了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够了。”他不由分说地收走碗碟。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玉整张脸都埋进了对方胸膛。 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紧实优美的肌肉线条。 “……”她下意识撑住他的手臂,指尖不受控制地悄悄捏了捏。 很有力量感的触感让人莫名安心。 忽然,男人垂眸看向她。 她若无其事的松开手。 小玉侧了侧脸,贴着他的胸口,浮想联翩。 第344章 魔神 没想到小玉在魔域过得还不错,比当人时还滋润。 起初那几日,她整日心惊胆战地比对两人悬殊的体型差,害怕那人对自己图谋不轨。 可一连数日过去,除了身上长了一些肉之外无事发生,小玉才惊觉自己最大的敌人是不运动。 那个高大阴郁的男人好像只是想将她养着,没打算做别的。 他平日里出现在地宫的时间都很少。 小玉并不在意他去做了什么,只要回来后还能给她一口饭吃就行了。 又过了段时间,她渐渐发现,地宫比原先刚来时暖了许多,更加适宜凡人居住。 她视力不佳,夜明珠在寝殿添了一片。 她嫌不好吃的东西大多数不会再出现。 小玉上辈子没人疼没人爱,老老实实地当书呆子,忽然之间被事无巨细照顾起来,有点被感动到了。 好险。 这煞神对她没的说,还蛮好的。 熬过最初几日,小玉渐渐玩物丧志,发现魔域的日子也能过得也有滋有味。 魔虽然沉默寡言,但实在美貌。 她不算吃亏。 男人的真实身份不明,顶了魔域祭司的名号,地宫里那些狰狞丑陋的魔物都害怕他。 男人不在时便会让那些长得像蘑菇似的魔物给她送东西吃。 熟络起来后,她同送饭的魔物打听,得知魔域复兴就是在这百年来的事。 据说不日便可破除禁制,离开无尽海。 “无尽海?”小玉环顾四周,满脸疑惑,“无尽海在哪?” 这附近还有海吗? 魔物似乎觉得她说话十分奇怪,“此处便是无尽海之下。” 小玉更加疑惑,“海呢?” 那人指了指天上,示意还在头顶。 抬头看去,黑压压的一片阴云之色,其间偶尔能看到紫色电光游走。 她不可置信地又确认了一遍。 那魔物笃定道,“无尽海就在上头。待破了这上古大阵,我等自能重见天日。多亏祭司大人祭祀做法,请得魔神的旨意……” 小玉捕捉到一个词,“魔神?” “正是。”那魔物挺直了脊背,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祭司能聆听魔神圣谕,传达天机。” 小玉心里嘀咕,魔就是魔,怎么还称神? “凡人,闭嘴。” 小玉,“?” 蘑菇似的漆黑魔物很是不满,“区区凡人也敢妄议神道?” 小玉大觉冤枉。 明明她没有说出声吧? “在心里说也不行。”魔又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冷声嗤了下,“我乃心魔所化。” 小玉连忙捂住嘴。 头皮发麻。 好在魔物没有在这种细节上同她纠缠,或许也是因为忌惮祭司。 “你们寿数短暂,自是孤陋寡闻。” 莫名其妙就被嘲讽了。 蘑菇魔语气中含着某种诡异的虔诚,“凡人,并非只有天上的神才是神,魔神也是六界间至高的神。” “愿闻其详,”小玉耐着性子顺着他的话问,“展开说说?” “开天辟地时,清气化九天神明,浊气凝九幽魔神。这是天地至理。” 小玉左耳进右耳出,磨磨蹭蹭吃完东西,蘑菇魔嘀嘀咕咕地将盘碟收走,片刻都不愿多留,大抵是不明白祭司大人为什么要养个凡人在地宫里,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 魔物们不待见小玉,却碍于祭司威势不敢造次,每次过来伺候她都很煎熬的样子。 祸仙 第329节 小玉转身推开对她而言格外沉重的殿门,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走过一道廊桥,她看到那个被捆成一团的真祭司正在角落的地上艰难地蠕动。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看起来格外凄惨。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心里叹息,他们口中的祭司大人在这儿呢。 饲养她的男人像是把这个真正的祭司给忘了,不但鸠占鹊巢,住了人家的宫殿,还将真祭司绑在犄角旮旯里扔着,真的是有够过分的。 四下无人,小玉俯身钻进床底,将一本书拿出来。 无字书上面什么都没有,无论她翻多少遍,都找不到任何字迹。 也不知道那来路不明的老头给自己这书到底意欲何为。 自她那一魄回归醒来后,这本书便一直在她身上。 小玉不明所以,却下意识觉得,这书或许有些用处,反正也丢不掉,就将其仔细收好。 魔域不分昼夜,始终漆黑。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际忽然被一片深紫浸染。 浓重的阴云翻涌汇聚在一起,逐渐凝成一道巨大的漩涡,缓缓转动,风沙四起。 这是大魔出现的征兆。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魔宫漆黑的甬道尽头。 刹那间,整座地宫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小玉从高阁看出去,万千妖魔尽数匍匐在地,一动不动,毕恭毕敬地朝着一个方向叩头。 每次看到这般景象,她便知道,是那人回来了。 她将书藏好。 犹豫了一下,不知自己作为那人的宠物,是不是该一同恭贺男人回来。 可想了想,她先前从未行过礼,那人也脾气很好的样子,索性就在榻上没有动弹。 须臾之后,阴风掠过。 男人无声出现在楼阁中。 小玉这才勉勉强强起身。 走过去时,恰好听见廊檐下蘑菇状的魔物正躬身向他禀报,“回大人,今日都吃干净了……只是绿色的菜沫一点儿没碰。” 她眉头一拧。 意识到这蘑菇精在说她的进食情况。 便见男人抬步向她走来。 小玉不由得后退半步,指尖攥住衣角。 无论看了多少次,这样的身型还是很有压迫感。 男人每次从外面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血气。 离近了还能发现,他脸颊一侧与修长的脖颈上,都生出了一层细小的鳞片。 晶莹剔透,仿若薄冰雕琢而成,森然地覆在苍白的肌肤上。 与他阴郁俊美的面容毫无违和感,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将他衬托得像尊邪神,隽美如斯。 小玉被一只大手轻易攫住。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男人将她提到眼前,距离极近地看着她,小玉几乎被他握在掌心里,身体悬空,脚碰不到地面,只能僵直着身子与他对视。 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近得能数清睫毛。 顿了一下,她伸出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 男人终于有了些反应。 缓慢地将视线落在她显得格外柔嫩的手上。 小玉轻轻推他。 男人低垂着眼睫。 目光莫名透出一种柔软的意味。 就像上辈子,被流浪猫撒娇蹭到掌心时,被可爱到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小玉的手臂已经酸软,指尖开始微微发抖,男人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将她放下来。 随即转身离去。 门合上之后,他整整一夜都消失不见。 第345章 字 整整一天一夜,那人都没再出现。 小玉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好奇男人去了哪里,又害怕他回来。 想到他脸上那些鳞片,心里就涌起古怪的畏惧。 第二日,她从睡梦中醒来。 一睁眼,就见那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床边,正垂眸注视着她。 昨夜那股萦绕在他周身的阴煞之气已然散尽,脸上那些细密的鳞片也消失不见。 小玉被突如其来的注视吓得一个激灵,尖叫咽回嗓子里,往床角缩了缩。 见她睁眼,男人便从虚空中一样一样取出东西。 全是些凡间女子的衣裙,和玩乐的小东西。 什么拨浪鼓、九连环、精巧的团扇、千金匣,素罗裙衫,珠玉金钗。 小玉狐疑地探出头,一时有些茫然。 这些时日,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身上也多了点肉,久不见天日,皮肤愈发白皙了。 男人垂眸,看着她像只谨慎的鱼儿吃饵那样缓慢靠近。 目光好奇又戒备,始终与那些物件保持着距离,不敢贸然接近。 他唇角的弧度柔和,将那些东西一一排开放在她面前,“过来。” 小玉觉得羞耻,耳尖发烫,捏起一个九连环,又抬眼打量他。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她,透着一股慈爱的气息。 “……” 小玉了然。 这人好像真把自己当猫猫狗狗养了。 为了配合他诡异的心理,小玉勉为其难地拿着东西玩了一会儿,假装感兴趣。 偷眼看过去,发现对方就这样专注的看着她摆弄那些物件。 ……好怪的人。 小玉垂眼思索片刻,忽然停了手,翻身坐回床上。 见她玩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丢开那些从人间搜罗来的东西,男人轻轻蹙眉,抬手捡起衣裙,朝她看过来。 这是让她换裙子的意思? 小玉接过来,却发现那人仍伫立原地一动不动,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 她抱着衣服往床榻里侧退了退,将衣物塞进被褥深处。 男人神色未变,忽而抬手朝她探了过来。 这不是要亲自上手了吧?小玉紧张地攥住自己的衣领,可对方的手只是落在了她头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丝。 “还想要什么?”他低声问。 “……?”小玉换上一副怯生生地的表情,犹犹豫豫的开口,“海上面是人间吗?” 男人摇头。 她又追问,“那人间离这儿远吗?” 男人略作沉吟,给了两个字,“尚可。” 小玉眼睛亮了亮,问他,“我能去人间吗?” 话音落下,男人眼神沉了沉。 小玉顿时不再说话。 她发现,只要自己提出想要离开,或表达出类似的意图,这人就会不高兴。 周身气息也会变冷。 小玉换位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养的阿猫阿狗有一天忽然对自己说它要走,她也会不高兴。 可她是人啊。 小玉凑过去,细声细气地试探,“我们一起去人间,也不可以吗?” 听了这话,男人身上的寒意消退一些。 湖水蓝的眼眸锁住她的身影,目光如有实质。 小玉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某一瞬间,她有种被掠食者盯上了的错觉。 祸仙 第330节 男人大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却不是全然拒绝,“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玉眼巴巴地看他,“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男人说,“快了,就是时候了。” 那人如同豢养小兽般,看着她吃完了东西才离开。 每日出门回来都会带新的东西给她。 小玉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被人看着吃饭,很是不好意思,嘴里嚼嚼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原本是想说自己是成年人了,可喂到嘴边的饭真好吃,怪不得大家都爱吃软饭呢,想来前世定是脾胃虚弱。 那人离开后,三三两两的魔物才从地宫各处冒出头来。 小玉趴在栏杆上,仰头望去。 天空仍是那片深沉的黑紫色,阴郁得令人窒息。 头顶真的是海吗? 相传无尽海镇封着上古魔物,甚至称神,已蛰伏数千载,凶险非常。 她暗自思忖。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有办法离开这地方吗? 她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取出那本无字书。 随便翻了一页,手指倏然僵住。 原本空空如也的纸页上,多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 小玉蹭的一下坐起来,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书上的字形繁杂。 她费力地辨认着,依稀看出,记载的是一段关于祸世妖女的故事。 这妖女因天道而生,原本要为天下苍生献祭,投身山崖,以身救世。 然而阴差阳错间,因她曾行过些微善举,竟得气运庇佑,侥幸逃过天劫,未被天道湮灭,反倒坠入魔域深渊。 濒死之际,她遇见一个失忆的青年。 为求活命,她将青年骗得团团转,甜言蜜语哄得他为自己当牛做马。不仅吃他的、喝他的,更唆使他犯下诸多十恶不赦之罪。妖女整日春风得意,活得有滋有味。 小玉原以为这些字形繁复难认,却意外读得十分顺畅。 还渐渐沉浸其中,被这个故事吸引。 故事中,失忆的青年在日渐相处中对妖女的甜言蜜语迷惑,渐生情愫。 妖女越发肆无忌惮,利用青年犯下大错,终致生灵涂炭,祸乱天下。 可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记忆,想起自己的身份。 他一夕之间变得淡漠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念及自己被一个低微的女妖玩弄于股掌之间,青年当即将妖女驱逐,而彼时妖女已结怨无数,离了他的庇护,下场自然凄惨无比。 第346章 蛇形 书中还有许多空白之处,故事多有残缺,大片大片空白的纸页让小玉不得不跳着读。 她索性翻到最后一页。 可这最后一段文字,却看得小玉蓦地一惊。 因为最后记载着妖女被青年驱逐后的结局。 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经脉尽损,魂飞魄散,最终消弭于天地之间。 ……为什么会这么惨? 小玉大略翻了一下书,发现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这书一开始就说这妖女因天道而生,要为天下献祭,以身救世……可她凭什么必须献祭?想要活下去难道有错? 为求生而哄骗那个青年,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若换作自己,被要求为天下牺牲,还不能逃过一劫,否则就会四处结仇,那她也要黑化了。 忽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当初那摊贩给她这本书时说了什么? 他说大劫将至,要她亲眼看看,若想活命就去找他。 可这书上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心头莫名发凉。 可她只是一个脆皮凡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本事。 正想着,空气中残余的香气飘到鼻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盘碟,又看了一眼自己仰躺在软椅上惬意的姿态,表情凝重。 “……” 她现在不就是在吃软饭? 小玉蹭地坐直身子,一时间觉得食不下咽。 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看书看得入了神,连周遭变故都未察觉。 地宫不知何时已静得针落可闻。 她扶着栏杆望出去,远处几道跪伏的身影。 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是他今天怎么没有过来找自己? 小玉迟疑了一会儿,起身拾级而下。 大殿内空无一人。 她穿过廊桥向后走去,发现先前丢在角落里的那个真祭司也不见了踪影。 整夜过去,地宫依旧死寂。 连每日准时出现的、蘑菇状的送餐魔物也不见踪影。 小玉蜷缩在床榻上,饥寒交迫。 今日的寒气格外刺骨。 她止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意识昏沉间,她睁眼。 这一眼,却让她彻底僵住了。 窗棂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白霜,从外到内蔓延过来,如同活物般在地面蜿蜒爬行,正朝着床榻方向缓缓逼近。 小玉费力地睁大眼,睫毛上的冰晶簌簌掉落。 这才发现,自己连发梢都覆满寒霜。 不远处的银镜中映出的她惨白如纸的面容,指尖却是不正常的绛红。 不行,再坐以待毙下去,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她咬紧牙关,用冻僵的手指将被褥卷起裹在身上,踉跄着向门外挪去。 整座大殿死一般寂静,呼出的白气顷刻间便凝结成冰。 脚下寒气蚀骨,每一步都有冰霜顺着脚底往身上爬。 简直成了死地。 小玉张口,却惊觉她和那人相处了这么久,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穿过偌大的地宫,蓦地听见一阵异响。 像有什么重物被撞倒的声音。 小玉犹豫片刻,循声摸索过去。 一路穿越大殿,竟然在深处发现一扇陌生的玄色巨门。 高逾数丈,顶端没入黑暗中。 门扉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正好可以容纳她通行。 这门……原先就在这里么? 小玉正困惑着,听到更多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缝隙间透出来,鬼使神差地,踏入甬道,拾级而下。 甫一进入,眼前便被黑暗吞没。 她顿时一惊,转身就要走。 可一回头才发现背后来时的路不见了。 四周冷得吓人,比刚刚大殿还要刺骨。 寒意如潮水般漫上脊背,冻得她愈发昏沉。 黑暗深处,有压抑的闷哼传来。 好像是那人的声音。 眼前唯一一条路就是脚下这道深不见底的甬道,倾斜着通向下面,两侧无半点围栏。 声音便是从下面传来的。 背后的寒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小玉裹紧被子,手指和脚都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不得已向下走动。 窸窸窣窣的怪声越来越明显。 祸仙 第331节 一路往下走,有光线亮起。 甬道两侧挂着明珠和暗火,墙壁上凿刻着古老诡谲的符文。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地宫之下还藏着另一重洞天。 数十根参天石柱巍然矗立黑沉沉的洞穴中,柱身上缠绕着粗重的锁链,覆着一层寒霜。 四周隐约可见悬浮的石台,她抬起头,洞穴穹顶处,白森森的寒气凝聚成漩涡。 一道巨大的阴影盘踞其中,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地方? “你在吗?”小玉开口,朝黑暗问了一句。 周围回荡着她的声音,从远处一点一点交叠过来。 可见,这地方大得吓人。 无人回应,小玉不敢往前走。 片刻后,那道熟悉的闷哼声又一次响起,像是在回应她。 她辨认出来,是那个人的声音。 心里有了些谱,才敢一步一步迈过去。 “你在哪儿?” 某种重物摩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极为缓慢而沉闷,令人头皮发麻。 小玉后颈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某种提前感知到危险降临的生物预警。 她屏住呼吸,缓缓仰头。 视野里出现了大片模糊的阴影,覆盖了整片穹顶的斑驳色块在黑暗中蠕动。 小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庞然巨物一圈圈盘曲着,如蛇的躯干一般。 却绝非蛇类。 这是……什么东西? 顺着繁复而恐怖的躯体向上望去。 连接着蛇尾的,是雕塑一般优美凌厉的男性躯体线条。 小玉脑子嗡嗡直响,心脏如擂鼓般剧烈地跳动着。 她从未想过,这地底深处竟蛰伏着如此...... 如此巨大的…… 异类。 小玉慌忙后退,背却突然撞上某种冰冷坚硬的物体。 她唰地回头,入目是布满诡谲纹路的巨大蛇尾。 横截面有她整个人这么高。 还未来得及反应,蛇尾已轻轻一卷。 小玉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被凌空卷起。 第347章 双瞳 她被卷了起来。 随着视线的升高,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庞然巨物盘踞如山,覆盖了整个洞顶。 蜿蜒的蛇身泛着冷冽光泽,似蛇却绝非寻常蛇类,顺着虬结的蛇尾向上望去,却是俊美阴郁的男子半人之身。 是他。 小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身体。 他的腰腹线条紧窄流畅,肌肉轮廓紧实漂亮,可从胯部开始陡然异变,变成一段浮现着层层叠叠瑰丽纹路的蛇尾,细密的鳞片呈现出某种深邃的蓝,色泽浓郁诡谲。 半人半蛇,宛若神祇。 小玉耳畔嗡鸣不止,阵阵眩晕如潮水袭来。 很冷,冷到浑身血液都要冻住,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男人从上方缓慢俯下身。 一双湖水蓝色的眼眸如同静谧的湖泊,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邪性。 洞穴的最上方是寒气聚集之地,隐约可见他半身皮肤上凝着晶莹的白霜,整个人如玉石苏醒。 发丝被寒气凝了一层冰霜,脸色愈发苍白,有点阴森的男鬼味。 蛇尾卷着小玉抬到他眼前,捡起个这么小的东西对他来说似乎有点困难,巨尾的动作显出几分生疏。 脆弱的凡人之躯不堪一击,稍有用力就会碾碎她。 他的动作已经极力放轻,但她还是受伤了。 粗粝的蛇尾鳞片刮过脆弱娇嫩的皮肤,顷刻间便出现了斑斑点点的红痕。 他微微蹙眉,没有半分人气的脸上缓慢浮现出片刻困惑。 电光火石之间,小玉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记忆中,她走错路。 也曾这般误入某个山洞,撞见漆黑繁复的巨大阵法。 不慎惊醒了其中沉睡的古老存在。 被巨蛇般的尾鳍猛地卷住,拖拽进洞穴深处…… …… 不对,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小玉僵住了。 重生在这个世界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山洞,这不应该是她的记忆。 还有,他……究竟是什么? 小玉只觉得遍体生寒。 男人和平时看上去都很不一样,苍白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透明鳞片,并不妨碍他夺人心魄的俊美,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美感。 更骇人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对眼眶里,嵌着尖锐的竖长双瞳。 像有四只眼在盯着她。 小玉不敢看这双眼睛,好像对视一眼就会把灵魂都吸进去。 视线仓皇下移,目光所及却是他裸着的上身。 肩膀宽阔起伏的,肌肉轮廓优美,苍白的皮肤上蔓延着若隐若现的繁复符文,手臂格外修长,自然地向下垂着,从头颈到腰腹的线条都极富美感,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雕塑都要完美。 可这般绝色当前,小玉却无心欣赏。 命都要保不住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美色。 一只苍白宽大的手忽然插入她的发丝,五指冰冷。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略显嘶哑的低喃。 “玉笺。” 小玉浑身颤了颤。 他在喊谁? 一双竖瞳妖艳绮丽,直勾勾地盯着她。 “吵醒我了……”唇瓣透着不正常的白,尖牙若隐若现,“玉、笺。” 对视的那一眼,她才发现,男人此刻似乎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他上半身肌肉紧绷,修长的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双臂上的肌肉轮廓起伏着,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额前不断冒出森然的白气,汗珠刚冒出就被冻结成霜,在皮肤上凝结成新的冰晶。 他忽然对小玉说了一声,“别怕”。 不知是将她错认成了谁。 头顶落下一点重量,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发丝一路扶到后颈,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指尖都克制地发白,手臂紧绷,像是极力在控制力道。 小玉差点就被安慰到了。 如果不是蛇尾正在缓缓收紧的话。 小玉愈发难以呼吸,既然这么痛苦,何必勉强触碰她? ……万一不小心再把她弄伤了怎么办? 突然,缠绕着她的蛇尾松开几分,惊得小玉浑身一颤。随即听到男人喉间溢出痛苦的呻吟,嘶哑难辨。 他这是怎么了? 小玉心头涌起一阵后怕,悔不该贸然下来。这地方真的要命,片刻都待不得。前两天好吃好喝的安逸麻痹了她,她都快忘了先前这人差点将自己喂死的事。 果然好了伤疤忘了疼,天天记吃不记打。 蛇尾又松了几分,她顺着下滑的力道,战战兢兢地往下看。 这一看更是心惊,这里离地面最起码有四层楼高,如果摔下去她这种脆皮必死无疑。 小玉的手指扒着粗粝的鳞片,害怕极了。 祸仙 第332节 可下一刻,一双冰冷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来,将她牢牢禁锢。 后背贴上了一个冰冷宽阔的怀抱,男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并不懂拥抱的概念,但这于他而言只是一种禁锢住所有物的方式。被奇特的本能影响,男人苍白的唇瓣间刺出尖牙,产生了想要噬咬人喉咙的奇妙渴望。 一阵阵阴冷的气息寒入骨髓。 小玉的头顶撞到他的下巴,再回过头时,就对上了完然陌生的神情。 这人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一样,绮丽的双瞳中没有一丝温度。 让她感觉到颤栗。 “……”她问,“你怎么了?” 男人恍若未闻,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小玉被铺天盖地的寒气淹没。 禁锢在她腰肢后背上的手臂收紧,他抬手,认认真真地将小玉脸上的乱发拨开,手掌贴着她纤细的脖颈,仿佛随时都能折断她。 小玉被迫贴着他的胸口,身体被融进一片森寒当中。 下一刻,脸颊划过一道柔软湿润的触感。 冰冷细长的蛇信划过她的皮肤,将她脸颊的软肉轻轻含在口中,舔舐掉皮肤上凝结的一层薄霜。 四周响起鳞片摩擦的窸窣声。 背后、头顶、乃至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涌来。 巨大的蛇尾开始缓缓收束,一圈又一圈地盘绕收紧,将这片天地封闭起来,筑起一座昏暗的囚笼。 “……你干什么?”可小玉已经丝毫动弹不得。 修长的手指摸着她的发丝,制止住她后退的动作。 舔舐的细密水声在耳边放大,那男人的低沉的嗓音又含糊道,“别怕……” 像在安慰她,又像要吞噬掉她。 偶尔残忍的掠食本能会突然占据上风,就像此刻,小玉感觉自己喉咙被咬了一下。 尖牙抵着皮肤滑动,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在试探性地施力,丈量着她脖颈的弧度。 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按捺不住,强行将小玉刺穿撕碎。 不行,那样她真的会死的。 小玉还不想死。 鬼使神差间,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了那张苍白而诡绮的脸。 第348章 安抚 小玉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伸手触碰他。 或许是因为直觉告诉她,他正在承受着某种痛苦,她的处境很危险,此刻安抚远比反抗更有生还的可能。 掌心传来他皮肤上冰冷的温度,细小的鳞片犹如冰晶一样硌着她的皮肤。 几乎冻僵的凡人力量微不足道,落到身上无关痛痒。 他却真的停了下来。 侧过脸,似乎在迎合她抚摸的动作。 高大的身躯向下弯折着,下腹连接着粗粝的鳞片将她的双腿卷紧,似乎对这样的碰触并不抵触。 小玉浑身僵硬,指尖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紧绷着,另一只手托起他的脸,沿着轮廓隽美的下颌一点一点抚摸。 男人微微阖起眼,浓密的睫毛半遮住令人畏惧的双瞳。 “放我下去好不好?”小玉轻轻地安抚般开口,像是在和他商量,“我好冷,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他没有回应。 身体冷到一定程度,忽然就感觉到了热,小玉心生恐惧,“再这样下去,我会冻死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他,原本半阖的竖瞳重新睁开。 他一动不动凝着小玉,像在思考。 小玉屏住呼吸,手上动作不停,一遍遍轻抚着他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击着。 这安抚似乎是有效果的,但还差最后一步。 她思索片刻,鼓起勇气向前倾斜身体,慢慢靠近男人的胸膛。 “放我下去吧。” 小玉试探性地抱住他的脖子,额头贴着他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学着上辈子见过的对主人撒娇的猫一样。 可对方的反应与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似乎愈发难受了,眼眶中的双瞳骤然缩成极细的长线,浓郁的蓝色几乎要将人冻住。 修长的手臂骤然捆紧了小玉,勒得她腰背生疼。 小玉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动,任由冰冷的蛇信在身上游走。 湿润冰冷的触感顺着小玉的额头一路滑下来,摩挲过耳廓,在边缘徘徊一圈,流连着向下啃咬而去。 小玉紧闭上眼,睫毛颤抖不停,生理性泪水刚渗出来便被他卷走,甚至饶有兴致地想带走更多。 那道触感在眼尾徘徊,小玉浑身打颤,感受到他半晌才放过那里,顺着脸颊向下。 忽然,碰到嘴唇。 他迟疑片刻,一动不动。 冰冷的触感就贴着唇瓣,似乎对这个地方很感兴趣。 冰冷的胸膛快要将人冻住,他禁锢着小玉,缓慢而极为耐心地一遍遍舔舐过那里。 小玉紧绷着身体,不敢放松片刻,但还是没有守住,反复的刺探让她感觉自己成了蛇的猎物。 更加无法呼吸了。 散落的长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蜿蜒贴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他无师自通的闭上眼,沉浸进去。 魔生于欲望,终于欲望。 衣料被粗粝的鳞片磨坏了。 皮肤也磨得通红。 他的身躯缓缓下沉,陷入层层盘绕的蛇尾之中。 小玉的视线被一道道交叠的尾鳍遮蔽,最终将她困在洞穴最深处的角落。 修长有力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形成无法挣脱的禁锢。他俯身压下,半伏在她的身上,从背后扣住她纤细的腰肢。 鼻尖轻蹭过裸露的肩胛骨,沿着脊椎一路嗅闻而上。 像要记住她的味道。 “玉笺。” 他又呢喃出这个名字,“吵醒我了。” …… 小玉不知昏睡了多久。 醒来时只觉呼吸困难,头颅沉重,被什么紧紧箍住。 还未等她理清状况,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俯身将唇覆了上来。 小玉惊得睁大双眼。 男人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人形,面容上的鳞片消退,口中含了什么,正在缓缓渡给她。 小玉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脑后那只大手牢牢禁锢。 意料之外的甘甜在舌尖漫开。 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持续了良久,他才终于退开。 第349章 恐蛇 过了一会,青年放开了她,他湖水蓝色的眸子里恢复了单瞳,正专注的看着她,浅淡的光线落在侧脸上,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他抬起手,在她颈间抚过。 将锦被向上拉了拉,给她盖好。 “你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荡开。 小玉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爬满细密的战栗。 她看向坐在床边的青年,却见他拿着一串葡萄。 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只空了的碗,隐隐约约残留着褐色的药汁。 后知后觉,她感觉到药味蔓延在唇齿间。 不属于自己体温的冰冷湿润还残留在唇瓣上。 青年表情平静坦荡,开口时,声音有些嘶哑,“你昏了过去,不吃东西。” 言外之意,他在喂她。 小玉往后缩,直到后背贴到墙上。 祸仙 第333节 “我怎么了?” 男人将她的恐惧看在眼里,“你病了。” “这次又是什么病?”她声音打颤。 话音未落,对方突然俯身,薄唇轻轻贴上她红肿的唇瓣。 小玉整个人石化,僵住不动。 他的唇很软,也很凉,只是平静地贴着,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可小玉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回过神,当即挣脱开,双手捂嘴向一侧藏去。 自她有记忆起,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一抬头,对上一双清冷阴郁的眼眸。 青年望着她的眼神温和专注,湖水般笼罩着她。 见她对自己的亲近抗拒,眼中有受伤的神情一闪而逝。 短暂的让小玉以为是个错觉。 他放下葡萄,往外走去。 门外。 几个侍从战战兢兢地候着,中间搀扶着一个从凡间掳来的医馆大夫。 他踏出房门,开口,“进来。” 转过身时,他又补了一句,“让她快些好起来。” 那大夫正迈过门槛,闻言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青年神识一直在感知屋内。 床幔间那道身影若隐若现,正坐起来观察四周。 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软的触感。 她生病,是因为洞穴深处太过森寒。 而他将她死死锁在怀中,整整两日,才勉强压下那股肆虐的冲动,将她带上来。 那两日小玉只能靠他用唇舌,一口一口将地下冰泉渡给她唇间来喂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筑巢本能。 血液中的恶劣本能催促他将她折断、缠紧、禁锢,用她柔软的身躯来抵御这次发晴期。在过往千万年有记忆的轮回里,他向来都是独自锁住欲.望,将自己困在禁地中熬过去的。 若非她莽撞地闯进来,这次本该也是他独自捱过情潮。 可她偏偏找过来了。 她身上的气味,柔软温热的身躯,让从未碰触过女子的他感到痴迷和喜爱。 实在情难自禁。 即便理智几近崩断,他仍旧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想要对这个凡人温柔一些,哪怕将人吞咬在口舌之间整整两日,也不过是用唇齿细细丈量,始终舍不得真的伤她分毫。 可她还是病了。 凡人之躯,还是太容易受伤死亡了。 青年缓慢思索。 听说,西荒有凤凰石,乃神鸟精魄所化,可生肌造肉,令世间苍生永生不死。心头血更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灵药,能医死人、肉白骨,乃至逆天而为。 他想,待到破阵,可以将凤凰石取来。 屋内,小玉视线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比她先前住的地方要小得多,但也精巧华贵。 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 谁给她换的衣服? 外间传来脚步声,她收起思绪,撑起身体从帷幔间看出去,对上一双惊惶的眼睛。 年迈老者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抱着药箱,吓得浑身发抖。 男人跟在他身后进入房间,开口,“这是从你们凡间寻来的医术高明的凡人。” 小玉顿时吓精神了。 这人怎么从人间掳了个老人家! 老大夫看着比她还虚弱,须发全白,面色青灰,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显然是被强行待命没有好好休息过。 也不知这些日子经历了多少惊吓,才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见到小玉,慌忙哆哆嗦嗦地要往地上跪。 双手连药箱都拿不稳。 小玉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大夫颤巍巍地挪到榻前,手指枯瘦,搭上小玉手腕前,还不忘垫块洗得发白的帕子。 门外传来属下的低声禀报。 男人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闭合。 房间内就剩下两个凡人。 四目相对,老大夫浑浊的眼里突然滚下泪来。 他突然扑通一声在她床前跪下,哆嗦着嘴唇,“姑娘行行好,救老朽一命啊!” “……老人家快快请起!” 小玉连忙下床扶人,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跟着跪下去。 望着她额前磕出的青紫,大夫喉头一哽,嘴哆嗦的更厉害,“姑娘,你这是要老朽死吗……” 外面传来男人的嗓音,“怎么了?” 小玉心头一跳,立即扬声,“没事,你别进来…大夫在专心诊病。”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 “……”小玉捂着头警惕的往外看一眼,连忙说,“老人家,你先起来说话。” 可老大夫仍然战战兢兢地站着,连椅子边都不敢挨。 小玉缓了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 “大夫,我昏迷了多久?” “整、整整十四日……” “十四日?!” 小玉震惊。 昏迷十四日……难怪他要用那种方式喂食,不吃真的会死。 现在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老大夫颤着声继续道,“老朽被抓来时,姑娘已是寒气攻心,经脉凝滞……” 听起来有一点死了。 小玉缓缓捂住嘴。 大夫偷偷觑了眼门外,声音压得更低,“说句不过分的话,当时姑娘的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听起来是真的要死了。 小玉脸色发白,“我病那么重?” 大夫点头,“姑娘能撑到病气渐退,全托这些时日那位大人精心喂养,四处寻来老朽不认得的天材地宝强续命脉,才勉攒了些元气。” 小玉想到那人是怎么“喂养”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待诊完脉,小玉在老人家殷切的目光中,再三承诺会设法送他离开。 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前。 一只冰凉的手探入锦被,轻覆在她额前。 是在试探她的体温。 小玉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极力克制,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 她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道恐怖巨大的蛇尾,绮丽诡谲的纹路。 仅仅是回想嵌着四道竖瞳的双眼,就让她窒息。 恐蛇人这辈子做过最恐怖的噩梦不过如此。 第350章 城主 待那人离开后,小玉从怀中取出那本无字书,坐在桌前翻开。 指尖忽然顿住。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这本书里的内容,发生了变化,先前的空白页上多了一段剧情。 密密麻麻的文字还在不断蔓延,一行接一行地蚕食着空白,墨迹起初极淡,而后逐渐加深,像正从纸上渗出一般。 书页上突然多出几行新内容,讲的竟是几位将领尽忠的故事。 祸仙 第334节 等等,将领? 小玉蹙眉。 这段新内容像是个独立的故事。 故事里写道,魔域的大城之中,几位忠诚的将领协助城主篡位,可一向谋略双全的少城主上位后性情大变,嗜杀冷漠,身边还多了个宠姬。 那姬妾恃宠而骄,常常吹枕边风,是为祸水。 后来少城主被这宠姬操控,多位将领惨遭灭门。 仇恨越积越深, 最终将军怒而设下圈套,进献美人,在少城主被新美人吸引的时候,将宠姬诱出城外,一举斩杀。 其中,这个祸城殃民的姬妾便是妖女的化身。 ……小玉一直对这本书半信半疑。 她不敢轻易丢弃它,总觉得赠自己这书的人不简单,书里说不定其中暗藏玄机。 可这段故事前言不搭后语,与前面那段剧情像是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原先看过的那段故事写的明明是失忆青年与妖女的纠葛,套路也十分相似,说青年在朝夕相处中被妖女蛊惑,对她言听计从,最终酿成大祸。直到青年记忆恢复,才漠然将妖女驱逐。 怎么往后翻过一页,就突然变成了妖女与少城主的故事? 最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正像退潮一样越来越模糊,可对这个陌生世界的认知却越发熟悉。 比如她颈间这串珠链。 明明醒来时才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她却本能地知道,这是件护身法器。 可她根本不存在所谓护身法器这个概念,为什么会知道? 还有,很多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说,却莫名觉得耳熟。 这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正悄悄篡改她的认知。 让小玉觉得所有事情都变得恐怖起来。 休养了一日后,她终于攒够力气下床。 推开门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这不是先前住的地宫了。 眼前是无数悬浮的楼阁,像丝线吊起的傀儡戏台,下方接嵌着赤红色的脉络状物,像血管,一直蔓延到地上。 小玉俯身向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着异族装束,风格古怪,她顺着木阶往下走,四周嘈杂的陌生语言不知所云,搅得她头痛欲裂。 她极力降低存在感,刚往下走了几阶,忽然,有人注意到了她。 准确地说,是嗅到了她。 人群先是鼻翼翕动,随后接二连三地朝她看过来。 四周安静下来。 小玉站在楼梯上,正缓慢地判断眼前的情况,就见一个腰间挂着锋利铁钩的魁梧魔物走到她面前。 嘴里说着奇怪的语言。 小玉完全听不懂。 片刻后,便听那人喊了一声,“玉夫人。” 她顿时感觉到不对。 “夫人?” “城主正在议事,还请夫人回避,不要打扰。” 小玉又捕捉到一个字眼,城主。 后颈倏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瞬间就想到了无字书。 “什么城主?” 眼前人魁梧如山,少说也有两米多。尽管小玉站在台阶上,对方也一口一个“夫人”,二字说得恭敬,可他的眼神居高临下,没有半点敬意。 反而还明晃晃的透着轻蔑,像在看地上的一块污泥。 或是一件待处理的威胁。 “夫人这是生气了?又要称病让少城主整夜守在小小的绣楼上?”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她不理解的事情发生了,眼前的一切正在挣脱掌控。 小玉并没有与那人争执,而是依言转身回到阁楼之上。 房门关合后,外头的喧闹声像涨潮般重新漫了上来。 等待了半日之后,青年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古怪装束。 暗红锦袍上银纹密布,样式繁复得令人眼花。长发如瀑垂肩,漆黑如墨,像水藻一般蔓延下来,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妖异,尤其配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眸,让人心生畏惧。 他身形高大得过分,一来便伸手要揽她。 小玉急退两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果然如她所料,他又换了身份。 这次不再是祭司。 而是,这座城池的城主。 第351章 宠姬 “你说你现在是这座城的城主?” 小玉怔怔地消化着,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事情正在以她想象不到的方式和无字书上的文字吻合着。 经过一番询问,小玉终于理清了现状。 在她昏迷期间,男人带着她离开了万骸关,来到这座富丽堂皇的魔城。 他寻了个新身份,顶替了原本的少城主,还顺便篡夺了老城主之位,如今成了这座城的新城主。 “少城主……和宠姬。” 是书里的内容。 小玉突然指向自己,声音发紧,“那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的宠姬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节一遍遍梳理她的长发。 但刚刚下楼时外面人的态度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现在是被少城主豢养在摘星阁的凡间美人,可在他们眼中可不就是新城主身边最宠爱的姬妾。 小玉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无字书上的写的故事竟然全都应验了。更令她惶恐不安的是,她看到这些文字记载的内容,早于事件实际发生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本书能预知未来。 ……难道她真的会如书中所写,被那些将她视为祸水的将领斩于刀下? 这是什么无妄之灾? 小玉问,“你现在是城主?那这里原来的城主呢?” 男人似是思索了一下,说,“可能没了吧。” 什么叫没有了? 这样想想,那个原本的少城主更是无妄之灾。 小玉又问,“这座城叫什么?” “涧血城。” 见雪城? 还挺好听。 让小玉无法理解的是,男人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外貌,也没有任何乔装打扮的意思,仅仅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和配饰。而他的这张脸也绝非什么容易认错的大众脸。 尤其是那双蓝瞳,自她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她只在男人身上见过。 而作为见雪城的城主,城中的魔族将领们理应都见过他的真容,可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城主已经换了一个人,依旧表现得忠心耿耿,这令小玉百思不得其解。 男人垂眸,瓷白的指节托着药勺,无声抵在她唇边。 小玉正出神,忽觉一抹温热触上唇角。 她下意识偏头避开,发现是一勺药汤,伸手欲接,男人却手腕微转,避开她的指尖。 那双蓝眸静静望过来,非要小玉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小玉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顿了顿。 记忆如潮水翻涌,洞穴里盘踞的巨大蛇尾在脑海中闪过,她的脊背顿时窜上一阵寒意,不敢反抗,只能乖顺地张开嘴。 他专程回来,就是为了亲自喂小玉喝药的。 药是深褐色的,散发着热气,小玉有印象,醒来时嘴里有回甘的味道,清甜中带着淡淡草药香,她以为这次也不会例外。 可药汁刚入口,她就后悔了。 祸仙 第335节 苦。 难以想象的苦。 她下意识想要快点咽下去,却因为吞咽得太急,反呛一口吐了出来。 小玉捂着嘴剧烈咳嗽,这辈子没有喝过这么歹毒的味道。 更糟的是,吐出来的药汁不偏不倚溅到了他的衣襟上。 小玉心头一紧,慌乱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蓝眸。 他既没有动怒,也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蓝眸深处甚至隐约流转出一丝…温柔? 小玉心虚,四处翻找东西,最后干脆抓着自己的衣袖,手忙脚乱地在他深浅不一的衣料上擦拭,小声说,“也没跟我说过这么苦呀。” 男人的反应出奇的温柔,和之前不太相同。 这种感觉很微妙。 同样是纵容,可先前对她的温柔,更像是看着一只作乱的宠物,任他翻出什么动静都浑不在意。而此刻他的眼神,分明是在注视一个有情感纠葛的异性。 目光中流转的淡淡柔情就像是……就像有了一层亲密关系的男女,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暧昧。 小玉顿觉不妙。 连忙移开话题,“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又盛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唇旁,嗓音温和低柔,像水流滑过耳畔。 “我感应到了自己的一部分,为了知道我是谁,必须取回它。” 什么叫来取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小玉瞬间联想到那些支离破碎的恐怖片场景。 尤其是当她不经意瞥见男人衣袖下若隐若现的蜿蜒缝合线时,猜想越来越诡异了。 “我的身体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他平静地补充,仿佛在谈论天气般自然。 “……” 这哥好像被分.尸了。 小玉嘴巴失去知觉,麻木地一口一口吞咽。 一碗药见了底。 他眼中似乎滑过淡淡的笑意。 小玉一直跪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伸手递过来一颗葡萄,小玉下意识张嘴,就看到他俯身靠近,极为自然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小玉,只是仍坐在床边盯着她。 小玉沉默着平复了呼吸,才开口,“之前在洞穴里……你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哪两个字?” “玉笺。” 男人的目光平静如水,“是你的名字。” 小玉一怔,“可是我叫小玉。” “那是你现在的名字。”他低声道,“从前,你说你叫玉笺。” “以前?”她皱眉,“难道你以前见过我?” 男人微微颔首。 “在哪里?什么时候?”小玉觉得荒诞,她以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饶是脑中满是迷雾,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不应该见过他。 可问他具体是在哪里见到她,他却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他说他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我正被镇压在封印中,却被你唤醒。” 她带着东西来看他,送了他花,和一些零碎的东西。 小玉的注意力却停留在“镇压封印”四个字上。 本能地想,果然,他很危险。 如果他是什么纯然无害之辈的话,怎么会被镇压封印? 男人继续说,“第二次见你,是在西荒。” 又来了,那种心慌的熟悉的感觉。 小玉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一种浑身都被灼烧了一般的痛感,条件反射生出恐惧。 像是曾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 第352章 避祸 西荒是哪? 小玉听着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一种浑身都被灼烧了一般的痛感,条件反射生出恐惧。 像是曾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 男人说那时他刚苏醒的,被唤醒的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没有任何记忆,在寻找其他部分的路上陷入沉睡。 他自漫长的沉眠中再一次醒来,又是被她唤醒的。 意识清明后,他发现自己被她关进了一个逼仄的藤编笼,狭小简陋。他感觉疲倦,想要重新沉睡,可她三番几次用手碰她,不得已,他只能出来。 她又一次送了他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瓶,不知作何用途。 可就在将他唤醒的之后,她又转身离开了。 他等了很久。 等到笼外的天空被染成血色,等到西荒燃起焚天大火,烈焰吞噬了每一寸土地。 她都没再回来。 听到这里,小玉忍不住疑惑地问,“你见到的人……是我吗?” 男人点头。 小玉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说,“或许……只是和我长得像?” “不,”男人的声音笃定,“你们的灵魂是同一个。” ……玉笺皱眉。 这个世界的世界观确实和她之前不大一样。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小玉继续追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玉笺想,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镇压了很久,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危险角色。 这时,男人忽然递来一颗晶莹的葡萄,小玉下意识抿了抿唇。 舌尖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葡萄清甜滋味确实能冲淡汤药的苦涩。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法子,多半是那个老大夫临走前交代的。 “你是蛇妖吧?”小玉试探着问道。 男人缓缓摇头,发丝在烛火下泛着层银蓝色的偏光,“我不是妖。” “那你是蛇魔。”她不死心。 “……”男人说,“我不是蛇。” 小玉叹了口气,“那你总该有个名字吧?” 男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 “可我总得喊你什么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男人确实不记得自己是谁,甚至连“名字”这两个字都感觉到陌生。 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告诉他,从未有人唤过他的名讳,这一部分躯体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她唤醒。 小玉凑近一点,谨慎的打量他,“既然你生得这么高大……” 她的目光落在他蓝色的眼眸上,“瞳色又这么特别……” 青年安静地听着,任由她审视。 小玉说,“那你就叫小黑吧。” “……” 空气凝固了一瞬。 小玉讪笑,摆摆手道,“开玩笑的。” 青年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 小玉正色道,“那我就喊你见雪吧。” 青年眉间浮现一丝困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微微偏头,“这名字…与我身形高大、瞳色特别有何关联?” 前面那些都是铺垫一下罢了,怎么还问。 难道还真要她给他单独想个名字。 一颗剥好的葡萄突然抵到唇边。 祸仙 第336节 小玉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张口接了。 果肉在齿间迸开,甜得发苦。 “能把那位大夫送回去吗?”她问。 男人修长的手指顿在半空,眉梢微挑,“为何要放?” “他本就不该被困在这里。” “那又如何?”他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在魔域扣下一个凡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小玉正色道,“那位大夫年事已高,我们总要讲些尊老爱幼……” “区区几十载春秋,”男人侧眸,“也能称年事已高?” 玉笺一噎,“在凡人之中,他已是古稀之龄了。” “放他走,若你以后再生病呢?” 他似乎发现她这凡人之躯经常生病,不清楚这具身子经得起几次折腾。 所以不打算放人。 小玉捏着他递来的那颗剥好的葡萄,指尖发僵。 他好像不明白,问题根本就不出在凡人容易生病这件事上,而是自己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容易生病。 眼前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味剧毒,越是靠近,越是侵蚀她的生机。整个魔界的浊气都在啃噬凡人的魂魄。 可是小玉没有试图再说服他。 男人将葡萄皮剥开递到她嘴边,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玉笺坚持了一下,终究还是接过。 葡萄的汁水顺着两人交错的指缝滴落。 接下来的日子里,男人依旧每日准时端着药碗出现。 他动作熟稔得仿佛给她喂药是天经地义的事,修长的手指执着玉勺,连药碗的温度都不会烫到她。 然而,小玉开始躲着他。 每每听见他的脚步声,她就立刻背过身去假装熟睡。 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微微打颤,呼吸也有些刻意屏息。 男人站在榻边凝视许久,最终只能将药碗轻轻放在案几上。 若是他执意要唤醒她,小玉就会适时地开始咳嗽,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像是很痛苦一样。 男人那双能看透魔界万千幻象的眼睛,却对这样拙劣的演技束手无策。 他确实不懂凡人,更不懂为何这个小小的人儿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 今日,他来了三次,三次她都在熟睡。 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出她在刻意躲避。 男人停留须臾,最后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放下药碗,转身离开。 玉笺听着关门声响起,才缓缓睁开眼。 床头的乌木圆桌上果然放着一碗药,旁边琉璃盏里盛着一串晶莹剔透的青葡萄。 小玉自然不会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撑起身子端过药碗,一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她连忙抓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甜润的汁水总算冲淡了些许药味。 正低头擦拭唇角时,忽觉哪里不对。 抬起头,发现男人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榻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玉笺。” 蓝色的眼眸映出她的身影,他垂眸望着她。 见雪尽可能让声音放得轻,语气平和,“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黑发如墨自肩上垂下,他周身气息冷峻,眉眼看起来却有些迷茫。 像是遇到了难题般蹙着眉。 “你为何躲我?” 第353章 祸国殃民 房间有片刻的寂静。 他很有耐心,安静地垂眸看着她。 “没有做错什么……”玉笺磕磕巴巴。 “既然我没有做错。”他没有因她的敷衍感到不悦,而是认真的问,“可以不躲我吗?” 玉笺能感觉到,他在尽可能的示好,想和她亲近。 可沉默许久,她低声说,“每一次跟你一起,我都会受伤。” 她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只要想到他的真身是巨大的半蛇,再在他靠近时,她就会想到那条足以绞碎她蛇尾,是如何将她困在暗无天日之中的。 他并不在意凡人的生死,留下大夫看似是对她的温柔体贴,其实也是残忍的威胁。 玉笺的病愈与否牵系着另一个人的性命。 而他本身就是让玉笺频频受伤生灾的罪魁祸首。 她不想变成宠姬,被魔域将领斩杀。 所以她抗拒。 窗外树影婆娑,烛火斑驳,剪碎洒在地上。 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 沉默着缓慢垂下头,没再开口。 房间陷入寂静。 良久,他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床边的圆桌上。 “嗒”的一声轻响,烛火跟着晃了晃。 玉笺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看向圆桌。 桌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天青釉瓷罐。 她揭开盖子,一缕甜香混着花瓣碾碎的湿黏气息扑面而来。 是胭脂。 嫣红的色泽,很是好看。 玉笺久久出神。 之后一连许多天,见雪都没有再来刻意要喂她喝药。 只是她偶尔推开窗时,能看到他站在楼下。 四目相对,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和他之间没有什么话说,对方也十分沉默,来了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仰头与她对视,目光缠绕在她身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于是玉笺不再开窗。 那之后,他也不再出现在窗下了。 庭院空空荡荡,侍奉她的人换成了几个魔族的美人。 老大夫颤巍巍地又来诊脉,手指隔着帕子搭在她腕间许久,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姑娘脉象平稳,病气全消了!” 玉笺望着老人,“这值得您这么高兴?” “自然高兴!”老大夫压低声音,“那位大人许诺过,待你病气彻底消退,便送老朽归家。” 他同意了? 玉笺一顿。 将人送走之后,她在屋子内打转。 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老大夫这几日就要离开魔域,玉笺想看他是如何走的。 下楼正要出去,听到城楼阴影处传来几道声音。 两个身形高大的侍卫躲在廊柱后,声音压得极低。 “……城主近来性情大变,已处死许多名谏臣……手段狠得与之前完全不像一个人。” “可是,少城主身上并无被夺舍或中咒的迹象啊?” “是啊,怪就怪在这里……” “要我说,变数就是出在少城主带回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姬妾后!” “对!” 那凡人美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整日病恹恹的,要用最金贵的千年血芝、万年淬炼的暖玉来吊命养着。 绣楼里整日进进出出的都是天材地宝。 珍稀法器与灵丹妙药源源不断送过去,像是在填一个无底洞。 城主荒废朝政,屠戮臣子,却把整座城池的珍宝都堆在她榻前。 听说前些日子喝药还要少城主亲手喂,魔族将领们看在眼里,恨在心头。 祸仙 第337节 他们越想越笃定,楼里那个病弱女子,才是祸乱之源。 “横竖不过是个凡人,难道不能秘密处置掉?” “……敢说这话,你不要命了?” 拐角之隔,玉笺心头惊悸不止。 当下的场景,几乎与那本无字书上所写的内容……相差无几。 自古昏君误国,总要有个替罪羊。 他们哪敢说城主半句不是,自然要把罪过都推到所谓的红颜祸水身上。 所幸,说这些话时并不知道一墙之隔,话里的替罪羊正在听着。 玉笺颈间那枚项圈,是见雪亲手为她戴上的护身法器,自她醒来之后就一直环在颈上。 先前没有留意,她原以为这法器是用来抵御魔域的蚀骨寒气,如今看来,还有隐匿气息之效。 玉笺摸着项圈,心直直的沉下去。 那两名侍卫的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一声声听下来,几乎没有给她留生机。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刻意避开见雪,以免被那些将领盯上,甚至许久都未曾下过楼。 她原以为如此便能避开那本无字书中的预言,不做祸水,不担骂名。 却没想到,即便她已万分谨慎,却仍如书中所写那般,被视作祸国殃民的妖姬。 玉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直至两名侍卫聊尽兴后离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才敢挪动早已僵硬的腿脚。 她匆匆回到绣楼,反手将房门紧紧关上,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板之上。 直到此时,玉笺才感觉到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风一吹,便带来一阵清晰的战栗。 她一动不动,僵坐良久,缓慢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本无字书。 随手一翻,发现书上多了一段内容。 第354章 填湖 只一眼,就让她遍体生寒。 大片大片文字映入眼帘,却只讲述了一件事,恃宠而骄的美姬很快会在坠入湖沼,并不慎触发上古法器封印,陷入九死一生的险境。 少城主则是为了救人跳入湖中,却触及到封印,激发出凶性,由此引发了一场大祸。 玉笺仔细翻阅着书页,却发现这段故事有一个核心导火索,就是溺水。 她喊来侍奴打探一番,得知见雪城中湖沼众多,城主府里就有一座血池。 但只要足不出户,难不成灾祸还能找上门? 玉笺感觉,这场祸事完全可以避开。 正好测试一下,这无字书到底准不准。 她要来了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又一次开始闭门不出,整日至多只在庭前闲晃,有魔物经过,她就隐在帘后。一日三餐都由侍女送到门口,连半个影子都不愿让外人瞧见。 这一躲,又相安无事地过去几日。 玉笺在房间里闷得难受,同时又想,这书里的内容或许并不是不能改变。 不如就作个大的。 反正那些人已经都将她当成了恃宠而骄的美姬,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就坐实这宠姬的身份算了。 她喊来侍女,让她去给少城主传话,说自己觉得这城中太过压抑,又做了噩梦,要少城主把城主府内唯一一座赏景的血湖填平。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过分,连侍女听了都微微睁大眼睛,脸上的魔纹颤动。 玉笺冷声道:“还不快去?”她狐假虎威用得还行,也不知道是上辈子跟谁学的,脸色一沉真有点不怒自威的样子。 她在侍女震撼的眼神中转头回了房间,拿出无字书仔细翻看。 书上只说,宠姬是不慎落入湖中的。 既然是不慎,便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的。 她不敢赌那个毫无防备,就不再出门,杜绝靠近湖泊可能,再把城主府中唯一一个湖填了,如果这样还不能避祸,那她真的无话可说。 只不过,莫名其妙要填湖,不知道见雪那边会怎么想。 片刻后,侍女带回了消息。 见雪真的去填湖了。 不过半柱香功夫,那片诡艳绮丽的血色湖泊,竟被凭空出现的无数巨石彻底填平。 玉笺听说后也有些惊讶。 她握着书思索,心想,这书中预言并非不可更改,既然能借妖姬身份令少城主填湖,或许……这无字书中因果,本就可破。 可就是不知道,是谁将她写进了这种荒唐命书里? 说不定是那个给她这本书的人在暗中做的手脚,只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恐怕背后还藏着什么蹊跷。 半日过去,她仍沉浸思绪中,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响。 玉笺循声望去,屋内陈设如常,没有半点异样之处。 她回过神,继续垂眸看书,可片刻后,那细碎的声响仍在耳边回荡,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 玉笺放下书,站起身,心里涌出警惕,循着声音一点点走到墙边,眯着近视的眼睛仔细看去。 只见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从底部向上裂开一道道细纹,窗外也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一阵阵潮湿的气息从缝隙间透进来。 玉笺一愣,快步起身走到床边,一把将窗户推开。 只见外面阴沉一片,黑雨从天而降,紧密急促,檐下积水成渊,从高处往下看,像积聚起了一片片不见边际的湖泊。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抬手飞快关上窗户,后退几步,坐在床上。 可还未等她平复呼吸,密密匝匝的破裂声骤然在耳边放大。 可下一刻,整间屋子的墙壁突然爆开蛛网般的裂痕。 她一步踏空,骤然失重,整个人直直下坠,跌入坍塌楼阁下的暗沼。 第355章 封魔 黑雨倾盆,血色湖水翻涌不息。 玉笺没有任何防备,直直坠入暗沼之中。 腥冷的水漫上来淹没头顶,却没有让她窒息,脖颈上的护身法器泛着微光,护住了她的性命。 汹涌的暗潮拽着她不断下沉。 眼前一片血红,像血水。 湖底深处隐隐透出光亮,缓慢转动着,映照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书上说的是真的。 玉笺想起无字书上的那一行字:妖姬堕沼日,凶煞破封时。 明明她已经竭尽全力躲避灾祸,终日闭门不出,以为这样的谨小慎微就能逃过命数。 却不知这座她住了那么久的楼阁之下,竟然有个暗湖。 直到此刻坠入冰冷的沼水中,她才恍然,无字书上的预言像一张天罗地网,任她如何挣扎,都避无可避。 按书中预言,她一介凡人之躯坠入暗湖,很快会寒气入骨,九死一生。 可现在脖颈上多出的这个护身法器做的项圈,让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甚至没有窒息溺水的感觉。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玉笺镇定下来,冷静回想。 书里说坠湖之后见雪会过来救她。结果触发凶煞破封,激发了他的凶性。 可什么是凶煞破封? 正在思索着,她突然发现血水正急速向上震荡。 水低传来“铮”的一声震荡,水中似有锁链崩断。一阵阵暗潮袭来,将她卷得上下翻腾。 玉笺艰难旋过身,朝下看去。 刺目的金光连成片,在湖底交织成网,繁复密集的阵法印纹渐次亮起,组成巨大的发光纹路。 玉笺顿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书里说的镇压凶煞的上古阵法。 倏然,四周一静。 水中的暗潮停滞一瞬。 下一刻,整片血湖竟轰然倒卷,向上翻腾。 玉笺怔住。 她想过见雪会来救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颠倒山河,逆转血湖的方式。 湖水自中央向四面八方渡开,层层叠叠,玉笺周身的水流剥离,整个人悬于半空,看着这一幕景象,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血红的湖水被尽数抽离,湖底封印的阵法终于露出真面目。 干涸的湖床像一座倒扣的城池,无数暗红色的阵纹如同血管般在龟裂的湖床上蜿蜒交错。像是古篆,又有些像兽纹,整座大阵比想象中还要庞大数倍,占据了整个湖底,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见的地方。 玉笺站在湖岸边缘,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祸仙 第338节 能布下如此规模的封印,这底下镇压的东西,可想而知该有多凶险。 玉笺还未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背后陡然袭来一股刺骨寒意。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不轻不重地将她整个人提起。 玉笺脚下悬空,后背贴到了身后那人胸膛上。 她吓了一跳,仓皇转过头,撞进一双湖水似的湛蓝眼眸。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玉笺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瞳中看见了翻涌的忧惧,怜惜自责,还有只在面向她时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是我来迟。” 见雪嗓音低缓。 手上的动作也缓缓放轻。 玉笺回过神,忽然想起,那日她一魄离魂,飘荡到黄泉引畔徘徊时,他找来时,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是我来迟。’ 玉笺怔怔地看着他。 有一瞬间,心绪复杂得难以名状。 明明她早就从无字书上知道,见雪会出现,来救她,可当他真切地出现了,玉笺在他怀中感受这股熟悉的寒意时,心尖仍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生出触动。 “你怎么……”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脚下骤然传来锁链崩裂的刺耳声音。 见雪抬手护住玉笺的耳朵,垂眸沉沉看下去。 漆黑如墨的湖底,被一道道锐利的光线割裂,刻有咒文的玄铁锁链开始寸寸崩断。干涸的河床上,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书中记载的那个千年前的可怖封印,即将挣脱桎梏。 见雪会被这个东西激出凶性! 几乎一瞬间,玉笺迅速回神,一手按在见雪肩膀上,着急的催促,“离开这里!” 可看清身旁人的模样,她又僵住。 见雪眉心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道猩红印记。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湖底,非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之物。 “咔嗒……” 一声闷响,湖底光芒大盛。 下一瞬,异变陡生。 密密匝匝的红光自自湖底丝丝缕缕渗出,如蜿蜒的蛇类般缠绕而上,顺着见雪高大的四肢攀爬,紧紧箍住他线条流畅的小臂,勒过宽阔的肩背,带着一种汲取和污染的意图,缠上他的身体。 玉笺又惊又惧。 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托起。 见雪抬手一挥,水流四起,托举着她迅速推开。 玉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道红光彻底缠满他的身体,直到刺目的光芒让她再也无法睁眼。 周遭响起撼天动地的声响,无数魔物闻声赶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头顶黑云沉沉翻涌,修为深一些的魔将已猜到发生了什么,眼中除了震惊和惶恐不安之外,还夹杂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敬畏。 甚至有魔物开始逃跑,试图借这茫茫湖水遁走,。 可下一刻,就如同在万骸关见过的场景,所有魔物体内都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而出,顺着口鼻涌出。 魔物们惊慌失措,有的甚至半个身子已在岸上,可是想要逃离却已来不及。 汹涌的黑气卷成漩涡,被湖底巨大的阵法吸纳。 被吸走魔气的魔物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植物,身体干瘪下去,枯萎倒地。 玉笺手脚冰凉。 先前见雪摧毁花楼时,也曾出现过类似的场景。 而此刻,围在湖来不及逃跑的那群倒霉的魔物,更像是眼巴巴送上来献祭的。 见雪早说过,他来此是为寻找一样东西。 而这样东西,恐怕正是湖底的封印。 第356章 趁乱 玉笺越看越觉得心惊。 前路未卜,身后有避无可避的无字书,面前还有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的男人。 她不过是个侥幸重生的凡人,还不想死。 必须想办法逃命。 玉笺强压下不该有的悸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快,脚步声震得周遭水幕簌簌作响,数以百计的魔族侍卫如潮水般涌来,接着便是数名身量奇高的魔族将领,森冷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看向玉笺的目光也凶戾晦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又夹杂着令她不适的狎亵意味。 在他们眼中,她不过是个将少城主蛊惑得神魂颠倒的凡人宠姬,既柔弱可欺,毫无反抗之力,又令人垂涎。 若有一日少城主对她厌倦,失了兴趣,她便会如蝼蚁般被他们肆意碾碎,连尸骨都不会剩下。 然而,当他们瞥见她颈间的护身法器时,眼神骤变。 那枚法器来历不凡,本是足以镇守整座城池的至宝,此刻却被轻描淡写挂在了一个宠姬身上,无疑昭示着少城主的庇护。 令他们不得不忌惮。 玉笺神色未变,与魔将擦肩而过,瞥见他们围聚在血湖周围。 他们的态度 一桩桩,一件件应验了,无论再努力都无法避开。 她被冠以祸水之名,受尽唾骂。少城主为她痴狂,引得魔族上下震怒。而刚刚坠入血湖,见雪赶来,也全都与无字书上预言的分毫不差。 如果全部不可避免……按书上的轨迹,她很快就会被魔将斩杀。 不行,这辈子好不容易重生,她一定要想办法自救。 凭什么因为一个人的偏爱就要让她担上红颜祸水的骂名? 四周喧闹混乱,血湖翻腾的红光映照的半边天空都泛着血色,饶是有法器护体都能感受到那里的凶险。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趁乱脱身,扭转死局。 她不动声色后退几步,转身隐入阴影,脑海中飞速闪过前几日去送老大夫出城主府时,在回廊拐角处瞥见的那扇窄门,许多侍奴进出似乎也都是从那里出府。 绣楼一侧已经完全坍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她勉强爬起身,迅速环顾四周,发现几道身影正围在断壁残垣间,她边往废墟的方向爬去,故意装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站住!”一个侍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带狐疑。 玉笺的心一沉,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哽咽着,做出一幅恐惧的模样,断断续续地说道,“城主,少城主他还在下面……那边的将领们要你们过去……”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侍奴一看是她,表情就已经收敛许多。 六界间默认有高低贵贱,其中最为人轻视的便是凡人,这在魔界亦不例外。 脆弱无能的凡人,到哪儿似乎都是累赘。 血湖中红光骤然大盛,刺目的光芒将半边天映照得如同血狱,他们顾不得其他,纷纷朝湖心奔去。 玉笺抓住这瞬息间的混乱,悄然向外退去。 她摸了摸颈肩的项圈。 这是见雪亲手为她戴上的,能抵御魔域刺骨的寒气和伤害,自她醒来后就一直环在她脖子上。 现在倒也成了她逃离的助力。 玉笺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些放在柜中的吃食做干粮,又从妆奁深处翻出一个鎏金手镯,这手镯也是前些日子男人送来的法宝之一,表面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浮雕,内里却暗藏乾坤。 玉笺摆弄一下,鬼使神差地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手镯上。 圆润润的血滴瞬间被吸收,手镯发出淡淡的金光。玉笺翻看片刻,发现果然是一个储物法宝。 奇怪的是,她对这种法器的使用方法异常熟悉。 手指翻飞间,房间里能用得上的东西都被她熟练地收进手镯,就连那些能用来换洗的华美衣裙首饰也一件不落地带走。 就当是这些时日她反复受伤的补偿吧。玉笺这样告诉自己。 其实玉笺也不确定见雪会不会来找她。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或许真的像养宠物一样,只是喜欢将凡人养在身边,高兴时赏些衣食,转头就能抛诸脑后。 她想,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那样危险强悍的人物,身边怎会缺人伺喂,更遑论她又不是真的宠姬美人,兴许过段时日,就会被彻底遗忘。 玉笺换上婢女的衣衫,飞快爬出窗外,纵身跃下。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金丝牢笼般的绣楼,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血池之中,那道修长的身影已收割无数性命。 无数围拢过来的侍卫仆从,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卷入血光之中,顷刻扭曲破碎,被吞噬殆尽。 众魔将皆心知肚明,这湖底封印之物,本需万千魔物献祭方能平息。原以为今日城主府在劫难逃,谁知这才短短半个时辰,躁动竟戛然而止。 红光渐熄,湖沼重归死寂。 湖沼中的人缓缓抬头,晦暗不明的眼眸似在搜寻什么。 祸仙 第339节 一位魔将猛然警觉,环顾四周,“那凡人宠姬何在?” 侍奴垂首禀报,“回大人,玉夫人回了绣楼。” “荒唐,绣楼不是早已倾塌了吗!”魔将冷声质疑。 另一侍奴慌忙补充,“方才确实回去了……还特意提醒,说是诸位大人传召我等前来。” 几个仆从暗自腹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管那凡人? 可魔将周身魔气骤然翻涌,飞掠至四周迅速搜掠一圈,目眦欲裂地瞪向他们。 侍奴们吓得连退数步,颤声道,“大、大人有何指教?” “你们竟没看住她?”魔将的声音低沉震怒。 悬于岸边的滔天血幕正缓缓倒灌回湖中。重新没入湖床,修长阴郁的身影浮空而出,威压极重。 侍奴们面如土色,嘴唇发抖,“大人……该当如何?” “还不快去找!”魔将压低声音怒喝一声。 第357章 情人泪 魔气如霜雾般缓缓荡开。 见雪踏上湖岸,四周顿时陷入死寂。 无数魔物跪伏在地,临近几个侍奴惶恐不安的情绪却怎么都掩饰不住,谁都不敢赌这位大人发现宠姬不见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周身魔气乱窜,刺骨寒意肆虐,显然还未将那些吞噬的魔气完全炼化。 但想到她还在岸上,这些时日总是对他诸多抗拒,就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吞噬魔物的狰狞模样。 就像在万骸关时那样,她似乎对他吸纳弱者魔气很是恐惧。尽管在见雪眼中,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生存之道,不明白她为何要怕。 可还是硬生生压制住了体内翻涌的魔息。 岸上跪了一地的人,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 反正都是要死的。 他没有理会那些人慌慌张张的异状,视线径直落在他先前安置凡人的地方。那里没有受到半分波及,他一直克制着肆意的魔气,不让它往那里凌虐。 可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周围倒是跪了几个涧血城的奴仆。 见雪蹙眉,往倒塌的绣楼走去。 断裂的梁木斜插进地面,纱帐半挂在倾斜的一角,他踏过满地碎石,垂眸看向妆台。 妆奁翻倒着,珠钗散落一地,看上去被人翻箱倒柜过。 却不见人。 残垣断壁间,唯有尘埃浮动。 他抬手,五指凌空一握,一个神色仓皇的侍奴顿时悬空,抓挠着被隔空扼住的咽喉,双脚离地浮在他面前。 “她呢?” “城……城主...”侍奴面色涨得紫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夫人…不见了……” 嗡的一声,见雪脑海中响起一声轰鸣。 “什么?” 周遭更静了。 只剩下那个侍奴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夫人刚刚还在,见到我们时说……让我们去湖中助您。” 他不敢提将领的事,生怕再生波澜。 可波澜已然掀起。 男人眸中血色骤现,周身流窜的魔气如决堤,轰然爆发,狂暴的威压瞬间碾压方圆数丈,一众魔物在扭曲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侍奴惨叫一声,整个身体如断线风筝般飞掠坠落。 未来得及触地,便在空中化作齑粉。 当几位勉强抵御住魔气的中将回过神来时,城主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那凡人女子的出逃着实令人意外,更令他们暗自心惊的是城主的态度。看起来分明是将那姬妾放在了心尖上。 果真是红颜祸水。 但转念一想,一个手无寸铁、享尽荣华富贵的凡人为何要逃?甚至不等他们出手就先行离去,这倒是在意料之外。 魔将强忍着胸口的闷痛起身,低声对身旁侍从吩咐,“即刻去黄泉引,寻几个凡人来,要样子像她的,眼睛、头发、神态举止…都要照着那宠姬的模样找。” …… 走了许久,仍然在原地鬼打墙,玉笺蹲下身仔细查看四周,发现了几处奇特的石阵。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隐约浮现出“阵法”这个概念,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稍作调整就能破阵离开的直觉。 这就很荒谬了。 她后背发凉,心跳得很快,伸手缓慢拨弄石块,重新排列组合。 脖颈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搞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玉笺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莫名其妙的顺着直觉摆下来,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 诡异的是,她竟然真的摆对了这个阵法。 继续往前走,她的双腿发软,脑海中一阵阵眩晕。 这太不对劲了。 她一个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学生,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六爻周易之类的玄学,怎么可能懂得破解阵法?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确实从这片鬼打墙中走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见雪说过曾见过她。 难道……他真的见过自己?哪个自己?什么时候? 她想的太过投入,连周围不知何时悄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都没有发现。 护身法器将寒意隔绝在外,玉笺无知无觉走出密林,直到脚下一滑,手掌摁在地上,才终于感觉到冷。 她忍着脚踝处熟悉的刺痛勉强站起,捂着嘴没发出声音,怕惊动了周遭的魔物。 这条腿先前扭伤过,前些日子一直被精心调养着,才好不容易康复过来,这一摔脚踝又开始疼痛,不停地打着哆嗦。 她扶着树干,沿着幽僻的小径蹒跚前行,一路上谨慎地躲避巡守,朝着出城的方向走去。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不能被发现。 逃出这里,逃到人间,摆脱书中既定的凄惨下场。 城门轮廓已隐约可见,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面前却陡然压下一片阴影,瞬息间将天光尽数遮蔽。 玉笺缓缓仰起脸。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高挑冷峻的人影。 他一身黑衣立于高处,漆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周身翻涌着未来得及消化的凌厉魔气。 那瑰丽的蓝眼缓缓掀开,淡漠得覆着万年冰霜的寒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拖着跛足,满脸错愕的她。 玉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踉跄后退。 细碎的冰晶自天上坠下来,簌簌地扎在她发间肩头,冻得她睫毛不住颤抖。 不知何时,地面青石,枯枝落叶都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寒霜,头顶阴云如漩涡般翻涌,处处透着股不祥。 男人苍白的面容俊美至极,却也冷得吓人。 缓慢开口,声音低缓,“我有何处对不起你?” 玉笺摇头,“没有。” 是她不知分寸。 以为趁他在湖中破封,能逃出去。 “那为何要逃?” 他向前一步,魔气缭绕间,腰腹以下的位置缓慢幻化为纹样斑斓繁复的巨大蛇尾,鳞片表面像吸饱了水光一样折射出溢彩流光,在窸窸窣窣声中,从周围围拢过来。 层层环绕,缓慢逼近她。 玉笺攥紧衣袖,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我想去人间……能不能让我离开这里?” 男人沉默地凝视着她,原本面对她时总是极富耐心的眼睛冷了下去。 如有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为何非要去人间?”他薄唇轻启,声音低缓。 玉笺说,“我是凡人,人间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里不好吗?”他微微歪头,像是无法理解,“我对你不好吗?” 可这不是好不好的事。 冰冷的鳞片碰到后背,玉笺浑身紧绷,抿唇不语。 见雪缓缓降下上身,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唇瓣。 声音依旧低缓得令人心惊。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她被蛇尾卷住,托起来。 祸仙 第340节 被迫贴进他怀里。 “你想去的地方,我自会带着你去。人间……很快了。” 见雪看起来很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浑身紧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冰晶般的鳞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苍白的脖颈上浮现。 眉头深深地蹙着,深蓝色眼眸此刻诡异地分裂着成双瞳,瞳孔细长,如同四条尖锐的竖线。 风寒交加,玉笺在惊惧中被拖入旁边的山林间。 男人浑身魔气失控,剧烈相搏。 他垂下头,和玉笺额头相贴,抱着她浑身发颤。 蛇类求爱,会展示斑斓的尾部。 他不是蛇,已经盘踞在魔域成千上万年,却在求偶时展现出与蛇类相似的古老本能,会忍不住不停地追逐和缠绕所爱之人,舔舐和轻轻啃咬。 他忍不住向她展示自己斑斓靓丽的巨尾,那是力量和血脉的象征。 魔域以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他用本能吸引她,展现出最强大的姿态,却引来惧怕。 她不停在颤抖,拼命后退。 可明明他并不会伤害她,也绝不会咬伤她。 为什么要逃跑。 见雪有些茫然、挫败,僵硬.了一瞬。 他感觉到受伤,诡谲的双瞳中浮现出不知所措与痛楚。 这是他自万年来第一次求偶,却遭到拒绝。 覆满花纹的尾部不自觉蜷缩一下,像是感到疼,可下一刻更加密不透风地围住她,用最柔软的腹部将她绞紧。 他伏下腰身,处于发晴期无法自控地想要衔住她,雄蛇总会伏于雌蛇背部,然后蛇尾逐渐靠近并缠绕在一起,拧紧,圈禁,无法放开。 玉笺拼命挣扎,颤抖着伸手阻挡,却如蜉蝣撼树。 她狠狠咬住他的咽喉,却换来更窒息的禁锢。 冰冷修长的手臂如铁箍般将她搂得更紧,几乎像要将她碾碎。 他已经听不见她的哀求声了。 也听不见哭泣。 他只觉得痛苦又满足。 幸福又悲伤。 直到怀中人在无法承受,陷入昏迷。 他想,或许他的血脉中流淌着与生俱来的掠夺天性。 在这个以力量崇拜的天地间,世间强者如果不去掠夺征服、占有吞噬,是无法站上众生之巅的。 见雪环抱着怀中的人,怜爱无比地轻轻抚摸她的侧脸,情不自禁亲吻她的发丝、额头、紧闭的眼,小巧的鼻尖和柔软嫩红的唇瓣。 直到指尖触及到一抹湿润。 他俯下身,尝到了玉笺的眼泪。 湿湿的,咸咸的,不好吃。 见雪迟钝的想,等将人间吞并后,她应当就不会再流泪了。 第358章 桎梏 在众多魔物们在城中四处搜寻他们失踪的少城主时,玉笺被困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无边的混沌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发丝雪白,红眸白肤,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衣服,走在繁华而古怪的街巷里。 周遭来往的满是古怪高大的过客,她从中穿过,停在一个摊贩边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摊贩摆放的笼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或牲畜,而是活生生的人。 她似乎就是来买人的,买走了两个,玉笺看不清那两人的模样,却见梦中那个自己付了钱准备离开时,摊贩忽然拦住了她,说要送她一个“添头”。 起初,那个她拒绝了,可当她转身要走,摊贩说,“若你不要的话,我便把他拆成块儿,便宜卖给旁人罢了。” 于是梦中的她动了怜悯之心,最终带走了他。 在第三视角中身为旁观者的玉笺,看清了笼中之人的模样。 那人身形高大,双目紧闭,陷在沉眠里。 她突然回神,对着梦中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喊。 不要……不要买他!不要带他走! 可都是徒劳,梦中那个自己根本听不见。 转瞬间,梦中的自己已经走到一处河岸,打开笼子,将那个沉睡的男子唤醒,放了出来。 他缓缓抬首,那双湖水蓝的眸子深深地凝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记住。 接着,梦境又一次转换,天地变了个模样。 这次的场景就很熟悉了,她跌跌撞撞地奔逃着,越过满是纱帐的长廊,身后有可怖的千足魔物紧追不舍。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出现一道高挑身影。 “救救我!”她仓皇的对那人喊。 男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与笼中囚徒一模一样的脸。他看着朝他跑来的玉笺,眸色里也有一丝讶异。 在第三视角中,玉笺深深怔住。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如果梦是真的,那这两段梦境更像一场因果轮回。 当初从摊贩的笼中将救下他是因,后来玉笺被抓入花楼变成奴隶,求他来相救是果。 她一心只想逃离,却忘了正是与他的相遇,才让自己得以活到现在。 如果当初在万骸关的合欢窟没有遇见他,自己恐怕也已经死了,死状不会比现在更加光彩。 一切似乎都是因果轮回。 玉笺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像经历过这一切。 前半段梦境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事? 她倏然睁眼,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四枚竖瞳嵌在眼眶里,细线的瞳线如同冰裂。 他正贴着她,以唇相渡,将食物送入她口中。 玉笺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见雪优美如雕塑般的上身覆满冰晶状的细鳞,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非人的色泽。 看到她终于苏醒,他似乎很高兴。 用手指缓慢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动作很轻,透露出某种细腻的情愫。 像是遇见了极喜爱的事物,爱不释手,既想紧紧攥住,又怕稍一用力就会弄伤碰坏她。 玉笺看着他的眼睛,直直坠入一片死寂中。 见雪并没有恢复人性,双瞳没有丝毫温情,也透不出任何光亮,此刻看她的目光只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唯有猎食者打量猎物时,才会如此垂涎。 只是这种垂涎并非是要将她吃进胃中才能得到满足。 随着知觉的渐渐苏醒,她很轻易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她在这里多久了? 绝不可能只有一日。 他仔细的端详她,饶有兴致的观察她的反应。 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脖颈和脸颊反复摩挲揉捻,流连忘返。 玉笺眼睛缓缓睁大。 眼前是一片阴沉的墨绿色,黑压压的树冠遮蔽了上空,周遭大片树林倒伏破碎。 粗长美丽的蛇尾几乎在她周身围成一座小山,压坏了城门楼阁,碾平了山川树林。 这里的天不会亮。 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玉笺无力地瘫软在蛇尾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浑身遍布冷汗,脸颊一侧的发丝湿透了,粘在皮肤上。 见雪的头埋在她怀中,垂下的黑发像铺开的绸缎,湿漉漉的吻从后背来到了前面。 她目光一颤,眼中水光破碎,不得已抱住他的头,上身弓起,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长发。 玉笺感觉到痛,还有更多的无法言说的酥麻,极为陌生,令她恐惧。 黑发死死勒进她的手指间,紧绷到快要割裂皮肤,被他察觉,寻到并反握住,一点一点地掰开。 他轻轻捏了捏她被勒红的指节,然后裹着她的身体,继续埋头下去,贴在她温热的怀中。 细致地亲吻、嗅闻,体验着这种新奇的感觉。 像个口.欲期无法满足的婴儿一般眷恋地依偎着她,回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母体之中,渴求得到她的滋养。 他喜欢吃以前吃不到的东西。 玉笺双手无意识攥紧了他的手臂。 祸仙 第341节 这个动作被他误以为是某种鼓励,见雪那双怪异的双瞳中流露出意外又受宠若惊的神色,以为她也动了情。 直到嗅到血腥味。 见雪错愕,抬手捏开她的下巴。 玉笺嘴里血肉模糊一片。 “为什么?” 他脸上的喜悦迅速冷却,只剩下震惊与茫然。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 他偏过头,墨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身体僵住。 玉笺浑身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鲜血,她痛得说不出话来,死死盯着他。 性格中那一部分极少被激发出来的刚烈显露无余。 见雪迟钝的回过神,表情变了变。 其实以凡人的力道,是无法伤到他的,甚至不会让他觉得痛。 可玉笺眼中的厌恶和恨意却逼退了他。 她冷声说,“离我…远点。” 咬破的舌根传来一阵阵刺痛,大股大股鲜血从顺着唇缝涌出来,滴滴答答砸在他的鳞片上。 红得刺目。 见雪发出一声极为压抑的喘息,像是受伤了一般,就连快被流窜的魔气撕裂时都不曾露出过这样的一面。 他缓慢的抬起上身,目光缓缓移开,不敢再与她对视。 依言退离了一些。 玉笺颤着手指拢好被他蹭开的衣领。 站不起来,微微俯身,弓着腰,即便忍耐着莫大的痛楚也要摆脱他的桎梏。 第359章 驱逐 暗无天日中,不知过了多久,玉笺再次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被带到了一座陌生的城池。 这里也是魔域里赫赫有名的大宗古城,固若金汤,却在他们抵达前就已易主。 毫无疑问,见雪又成了这里的新城主,而上一座涧血城的魔将如今成了见雪忠实的拥趸,仍然恭敬地侍立在他身侧。 玉笺醒来时仍然是被一种冰冷柔滑的触感唤醒的,唇齿被抵开,喂入碾碎的食物,她在睁开眼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击,用力地回咬过去,像是要将对方咬出血来。 他没有动,只是低低闷哼一声。 随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安抚一样,带着些近乎怜悯的宽容。 “啪”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响。 门外的侍从听得心惊,跪伏在地一动不敢动。 门内,见雪的脸甚至没有偏过去分毫。 他缓缓握着玉笺打人的手。 指腹摩挲着泛红的掌心,平静地陈述,“红了。” 他问,“疼么?” 明明挨打的是他,眼里却带着心疼。 疯子。 玉笺浑身发抖。 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控住手腕,指节强硬地挤进她指缝,将两人从对峙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见雪被她打过许多次,不喜欢她看他时带着厌恶的眼神,但喜欢被她打的感觉。 在他看来,这也是亲密的一种表现。 他缓缓低头,将冰凉柔软的唇贴在她用力后发烫的掌心, 轻轻亲了亲。 玉笺害怕又愠怒,被舔舐后濡湿的手心让她瞬间颤栗,浑身僵硬。 可这样的亲近还是少数。 大概是害怕她在反抗过程中再次受伤,又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见雪退让了。 他正在试图理解她的感受,并去适应和顺从她,迟钝地学着如何共情。 这是一间华贵的房间,玉笺的身下铺的是柔软的绫罗绸缎。 她醒来后便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决绝地抗拒着见雪的靠近。 他仍旧会来,只是次数并不频繁。 来时也只是沉默地站在珠帘外,浮动的光影在两人之间划出明灭不定的界限。 他来了又走,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惊动玉笺的戒备,又固执地想方设法在她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又一次来,他眼含期待,小心翼翼地将一块鳞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从他巨尾上最珍贵的部位生生撕下的,是他觉得最为漂亮柔润的一片,希望她能喜欢。 玉笺面无表情,看着他将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放在她床旁的小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在他看来就是好兆头。 见雪似乎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很淡。 以为自己打动了她。 直到下楼后,听到阁楼上雕花木窗突然被人推开。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那枚鳞片从楼阁之上被人抛下来,坠入雨后泥泞的地面。 咔哒一声,窗户重新关上。 见雪站定片刻,脊线紧绷。 缓缓俯身,顺着发梢垂落的水珠与地上积水混为一体,他将鳞片捡起来,擦干净。 可不被喜欢的尾麟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他突然收拢五指,鳞片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散灭在风中,实在不值一提。 此后,玉笺渐渐发现,漠视比反抗更能刺痛见雪。 她发现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男人其实拥有十分细腻的情感,而这些情感致使他的情绪很容易被摧毁。 她似乎找到了报复他的绝佳方式。 见雪送来的食物,她一口不吃。 送来的美酒,被她随手打翻。 一件件带着讨好之意的珍宝与罗裙,要么被她赏赐给侍奴,要么被她从绣楼上扔了下去。 见雪对此无可奈何,眉眼间渐渐染上了忧郁之色。 偶尔玉笺看到他那低落的神情时,眼中似乎才松动些。 看,他伤害她,她也可以伤害回去。 他撕裂她的衣裙,她就撕碎他的心意。 他让她流血,她就对他微笑,再驱逐他,让他的期待一次次落空。 长此以往,玉笺清醒时,见雪不敢靠近。 可发热期若没有求爱对象相伴,只会让他愈发痛苦,直至失控。 若是失控,又会伤害到她,这样只会使他与她的关系变得更加糟糕。 所以他只能在她熟睡时悄悄靠近,从她身边得到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来得无声地,轻手轻脚掀开锦被,动作缓慢地将她的衣裙往上拢了拢,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弄出的伤痕涂药。 他们的体型确实不匹配,相差太多,她是受了许多苦。 他看着她,心口处的软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既疼惜,又诡异地满足。 陌生的情愫正在给他空白了千万年的的七情六欲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到她,又想碰碰她。 指尖终于移上去,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浑身紧绷,手臂上浮起筋络,轻轻落下。 可下一秒,她睁开了眼。 初醒时的茫然让玉笺显得格外柔软,他觉得可爱。 然而很快,那双眼睛里填充上怒意。 他又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耳光。 不痛,甚至习惯了。 但心口处很难受,像被狠狠剜去了一块软肉。 见雪在她冰冷的目光中沉默,一点一点退出去,又一次被驱逐到门外。 祸仙 第342节 第360章 献美人 在日复一日驱逐见雪的过程中,玉笺自己的身体也在日渐消瘦。 见雪渐渐学会了如何与她相处。 玉笺是凡人,他只要隐藏身形,她就看不见他。 如此一来,他便能留在她身边。 他看见她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 魔域的天空一直是黑色的,永远没有天亮,她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黑夜中枯坐。 他看见她晚上不敢睡觉,睡前反复检查门窗是否锁紧,即便如此睡时也不敢脱去外衣,睡着后也很容易醒来。 他发现她在怕。 或许是在怕他,可她不知道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见雪凶名在外,嗜血暴戾的传闻早已传遍魔域。 大概是上一次在血湖中吸纳了上古封印,让那些魔族将领们察觉他的身份绝非少城主那么简单,一个个恭敬地跪在他面前,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 连这座新城的魔将纷纷跪伏投诚,誓要追随他,称他必将成为一统魔域的新主。 在这弱肉强食的魔域里,本就没有所谓的忠诚可言,向来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这是魔族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 他们追随的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绝对的力量,恐怖的威压。 见雪踏入新城的没有任何犹豫,亲手将原城主从宝座上拽下,并在城中禁地寻得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强行压制全身翻涌的魔息,他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吞噬着封印中的残躯。 随着吸纳的魔气越来越多,越积越重,不断刺激着他骨子里的凶性。暴戾的魔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化作滔天杀意,却又总在爆发前被硬生生镇压。 他像头负伤的凶兽,每次面对玉笺时,眼中的狂躁与狠戾又会变成无奈与柔情。 在她面前,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敛锋芒,变成一个不知如何讨好心上人的初尝情滋味的寻常男子。 一双修长结实的双臂搂住了她日渐消瘦的身躯,见雪轻轻贴着她的脸,埋头在她的发丝间,闭着眼与她同塌而眠。 他抱着她,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惊扰了她。 又在她醒来之前,化作一缕烟气消失。 自那日他不慎惊醒玉笺之后,见雪便学会了克制,愈发谨慎,再也不敢贸然现身,只敢在她熟睡后,隐去身形敛下一身魔息,悄悄继续为她涂药。 虽然忍不住,有好几次他都情不自禁想要俯身与她亲近。 见雪摸着睡梦中玉笺因减少进食而微微凹陷的面颊,陷入一阵焦虑和躁郁。 但最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再惊动她了。 若是再犯,恐怕就真的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谅了。 他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行。 早日把人间送给她。 …… 城主近来阴晴不定,整座魔宫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魔将们连脚步声都不敢有,侍从们更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他。 那些知晓内情的都心知肚明,城主这般反常的暴戾易怒,全因那位恃宠而骄的凡人宠姬。 听说她对城主极为冷淡抗拒,一连多日不许城主靠近。 而她越是这样,城主身上的魔息就越是躁动不安。 在魔族眼中,臣服于强者是天经地义。区区一个凡人宠姬就敢如此骄横作态,不过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魔将们暗中谋划,蛰伏已久的野心在胸腔里鼓噪。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用美人计,那便好好利用。 不过数日,各色美人便如流水般涌入魔域,多是照着绣楼里那位宠姬找的,她们被精心装扮,教导言行举止,越发与那凡人相似。 像一件件待价而沽的珍宝,等待着城主的垂青。 只是城主似乎都没发现,城中多了这么多美人。 于是坐不住的魔将便旁小心翼翼进言,“玉笺姑娘恃宠而骄,不如多纳几位美人……” 只是话未说完,就见幽幽看过去。 殿中一片冷寂,魔将冻在了原地。 玉笺听说了城主又屠了一员大将的府邸,却没有什么反应。 无字书上早已说过了这一切。 少城主生性凶残,许多位魔族将领惨遭灭门。 可他们却都认为城主这样做是因为被这宠姬操控,对她的仇恨越积越深,最终怒而设下圈套,进献美人,在少城主被新美人吸引的时候,将宠姬诱出城外,一举斩杀。 一点都没变。 玉笺坐在窗边,静静等待自己的死期。 魔族将领们为讨好见雪,特意打探她的行为举止,听说那些美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模样找的。 可结果不太好。 事实证明,见雪并不算多喜欢她这一类型的女子。 那些进献的美人几乎全在一夕之间身首异处,唯有一个画皮鬼幸免于难。 还被送到了玉笺的住处。 玉笺是上午听说的这事,当日下午,那位画皮美人,就来了她的楼里。 美人披着人皮,在她面前行礼,柔柔的说,“奴家特意前来拜见姐姐。” 第361章 结交 美人含笑立在廊下,罗裙轻曳,乌发如云,一颦一笑都与活人无异。 如果不是提前听说过,玉笺还真看不出眼前的美人是只披着人皮的画皮鬼。 她步履款款地走上前,近距离看,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凡间美人的鲜活。 似乎以为这里是城主的后宅,一进门便以城主新纳的妾室自居,亲热地唤玉笺为“姐姐”,还向她行礼。 玉笺的视线不自觉多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这样惟妙惟肖的皮囊,竟然是画出来的吗? 画皮美人柔柔媚媚的说,日后定会与玉笺一同好好侍奉主上。美其名曰向她取经,想与她做姐妹,实则每句话都在不动声色的打探见雪的喜好。 玉笺意识到,这里的确是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 顿时,也就对画皮失去了所有探究的兴趣。 不顾对方再三挽留,转身回到阁楼上。 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位画皮美人出现在此,不过是见雪不愿放她离开,才送来这只披着凡人皮囊的妖鬼作陪。 很快就到了玉笺用午膳的时间。 侍奴们鱼贯而入,端来一盘盘精致的真秀佳肴,整幢小楼都香气四溢。 长长的回廊满是侍奴往来的身影。 桌子上摆开一叠叠菜肴,都是按照玉笺的口味来的,往日她哪道菜多吃了两口,第二日就会按照那道菜的口味再拓新出几道菜。 翡翠虾饺,梅花酥酪雪塔,清透见底的鸡汤,色泽鲜嫩蜜炙云腿。 全是人间的菜式。 画皮美人被她无视了也不离开,就站在廊下。 玉笺看出去时,对方对她露出一个轻柔浅笑。 她收回视线,专心用午膳。 没有发现画皮鬼隐晦的打量。 这位凡人姬妾的吃穿用度,已经不能用奢靡来形容。 无尽海的大封尚未解除,魔物想要离开此地极为困难,更遑论将其它几界的东西带进来。 每待一样东西进入大阵之中,都必然要耗费大量的魔气。 那位城主浑身煞气逼人,这些珍馐佳肴,只可能是他亲自从外界带回的。 不可思议,魔生性凶恶易怒,竟有魔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而这个凡人似乎不怎么领情。 像是没有胃口,挑剔至极,只挑着几样吃了一点,剩下的全晾在那里。 侍奴抬进来的一只只箱笼里还有许多凡间女子最爱的珠玉宝器、绫罗绸缎。 画皮鬼都能想到,无计可施的城主不知如何讨好冷脸的心上人,寻来了许多凡人会喜欢的财宝,将它们一一拱手送上。 可惜的是,这凡人姬妾吃完东西后就懒懒的倚靠在窗边,连看都没看那些箱子一眼。 看来她先前低估了这凡人在城主心中的地位。 画皮美人暗自想,看来想要在这里好过,要好好同这凡人结交才行。 大概是她在这里站着,打扰了这里的安静,凡人姬妾频频看向她。 画皮鬼知道,她对自己还是有些好奇心的。 她遇见的所有凡人都是这样,对魔这种更凶恶的族类没有太多认知,对魑魅魍魉则是十分好奇。 听说她是画皮鬼之后,不是痛哭流涕瑟瑟发抖,就是想揭开她的皮囊,看看下面的真身究竟长什么模样。 画皮鬼想了想,清清嗓子,柔声开口,“姐姐想不想知道奴家是从何处而来?” 祸仙 第343节 果然,凡人看上去一动不动。 眼睛去睁得比刚刚圆了,整个身体不动声色的转向她。 “奴家来自妖域。”画皮美人柔柔一笑。 “奴家幻化的地方,名为黛眉岭,此处的山君是个十分强大的画皮鬼,可后来,一个上仙界的仙君与西荒妖域的妖皇不知有什么过节……” “一夕之间荡平了山……” “还拘了许多生魂,立域结煞。” 第362章 青葡萄 几句话下来,凡人姬妾果然对她所说的那段光怪陆离的故事感到好奇。 “仙君?说的是天上的仙?” “自然,那位仙君,可是无极仙域,灵霄宫中最尊贵的仙君。” 玉笺听得认真。 听到仙人翻覆掌心,就荡平了黛眉岭绵延数百里的山川,忍不住错愕。 原来天上的神仙脾气这么不好。 “后来又起了血凰真火,自昆仑焚天而起……奴家跪求了几个出现在黛眉岭的仙门弟子,才侥幸逃出升天。” 画皮逃出去后听说过西荒后来发生的事,据说漫天的琉璃真火焚烧了三日不绝,几乎将西荒烧成焦土。 自此,妖界寂灭,生灵涂炭。 画皮美人以袖掩唇,娇娇柔柔的捂着心口叹息,“那火势太盛,幸亏奴家出来了,否则这画皮鬼一术都要绝了。” 画皮鬼在黛眉岭时就是梨园戏班出身,侥幸逃得性命后,便在镜花楼讨生活。 那地方正卡在阴阳交界处,白日迎仙,夜间接鬼。 后来听闻涧血城的魔将拿着一张凡人的画像,来楼里寻与画上人相似的面孔,她便跟姐妹们一同投奔了那位魔将大人。” 玉笺问,“你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为什么要来魔域,不去安安稳稳度日?” 这里是魔域,至于她说的那些姐妹,可能都不在了。 “安稳?” 美人轻轻笑了一下,觉得她这个说法奇怪。 “奴家正是想来投靠魔域,这里越凶恶才越好。” 玉笺不解,“为什么?” 画皮美人认真道,“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给奴家这等弱小妖鬼留的活路,奴家生来弱小,自然要依附强者。” “……嗯?” 这是什么道理? 画皮美人正色道,“这世间本就不公,不是吗?” 玉笺听得怔然,点点头。 美人继续说,“有人天生仙骨,有人落地成妖。奴家生前遭遇不好,死后怨气太重,便为鬼,这命数无法改变,要想活下去就要选条自己能走的路。” 玉笺怔怔的,差点被她说服了。 恍惚间险些要点头。 美人附在她耳边继续说,“现在世道艰难,六界间妖界与神界均已寂灭,无极的仙要斩邪祟,鬼要自渡,唯有魔域这里还能找到一条生路。” “可是魔域不是被封印了吗?出都出不去。”玉笺下意识道。 画皮美人摇摇头。 “待无尽海封印一破,这六界八荒,不就便是魔的天下了?” “不是还有仙族与鬼吗?还有你说的西荒逃出来的妖族......况且,不还有人界可去么?” “但是那些都与魔不同。魔好似凡间的瘟疫,无孔不入。六界生灵,但凡心存恶念私欲,沾上便会堕入魔道。” 所以才被六界忌惮至此。 在这浊世之中,谁不想踩着他人尸骨,往那高处爬呢? 别人能爬,她为何不能爬? 美人其实没见过魔君的真面目,对新君的了解全凭猜测。 听说这位凡人姬妾很抗拒见魔君,她想了想,自以为明白了对方在害怕什么,便柔声劝道, “魔物虽大多形貌狰狞,但正因如此才能更显威能,六界中那些厉害的邪祟六界间的凶煞邪祟都生得可怖,既然如此,当然要选强者依附才是。” 玉笺闻言奇怪地看她一眼。 美人继续说,“更何况魔还能迷惑六界众生的心智,强大非凡。既然已经身在魔界,自然要择良木而栖。” “……择良木而栖。” 玉笺听到最后一句话,沉默良久。 画皮美人意有所指,“虽说魔物天性凶残,但真正的大魔都懂得压制本性。更何况魔君待姑娘这般温柔体贴,您实在无须害怕。” 玉笺仍然没有说话。 楼阁安静得有些过了。 画皮美人疑心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这姬妾不高兴了,心里开始慌乱起来,暗骂自己得意忘形。 她这条命是侥幸从一众镜花楼姐妹里捡回来的,心知肚明那些美人都没了活路。 刚才见这凡人女子对世间之事懵懂无知,一时竟忘了身份。 如果因为一时多嘴惹了这宠姬不高兴,等她出去在魔君身边耳语告一状,那她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思及此,美人柔声找补,“姑娘这满阁珍宝都是从其他几界带进来的吧,无尽海有大阵未解,想必要耗费许多魔气。若不是魔君重视姑娘,这些它界之物又怎能出现在这里?” 玉笺回过神,才听到画皮鬼在说什么,以为她想要,就随口说,“你想要的就拿走吧。” 画皮美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谨慎惯了,乍一听这话忍不住弯弯绕绕多想。 拿是肯定不能随便拿的,到时候把命折进去岂不可笑? 可又不敢不拿。 见那凡人女子仍望着她,美人忙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选了一样最不起眼的,“那奴家便笑纳了。” 玉笺点头,重新靠回软榻上,像是觉得疲倦。 画皮鬼也不再继续打扰,拿了一碟桌子边缘的青葡萄便转身离开。 直到下了楼,心里还七上八下。 穿过长长的廊道。 画皮一抬头,看到树荫下站着一道高大的人影。 男人面容极为俊美,周身却萦绕着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画皮鬼心头剧震,瞬间认出来人身份,慌忙伏地行礼,“拜见魔君。” 这位魔君大人,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身前的人也没有动。 良久未得回应,画皮鬼轻咬朱唇,轻轻掀起眼帘,眼波流转间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可抬起头,才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盯着她手里那叠青葡萄。 美人心里咯噔一声,心中暗想自己是不是拿错了东西。 就听到头顶传来低沉冷淡的嗓音,“你手中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回大人,这青葡萄是玉夫人所赠。” 他慢慢垂下眼,周身气息也随之沉了下去。 “原来是她给你的……” 美人觉得这话古怪。 可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男人周身的气息倏然低迷下去,阴郁颓唐的模样,不似魔君,倒像个为情所困的凡夫俗子。 这魔君竟是如此俊美如斯,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既如此,那凡人姬妾在怕什么? 可她又忍不住偷瞄。 美人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睫,偷瞥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 那高大的魔君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目光,只是盯着青葡萄出神。 ……这念头太过荒谬。 魔君怎会有脆弱?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见男人抬手。 掌心向上,像是个索要的动作。 画皮连忙将葡萄递过去。 第363章 米酒 祸仙 第344节 画皮美人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寻玉笺说话。 她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既不会让玉笺觉得过分热络,又不会疏离。 时日一长,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玉笺偶然听侍婢提起,画皮美人应该已经有几百岁了,顿时肃然起敬,言语间也不自觉多了几分恭敬。 可画皮鬼却说,“姑娘折煞奴家了,奴家年纪尚幼,在妖鬼之中尚算刚初具人形,画皮一脉若是修行得法,活个数千载也是寻常。” 大概是两人渐渐熟悉,玉笺的胃口比往日好了些。 难得饮尽了几杯甘露酒。 她托着腮,喜欢听画皮美人讲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可美人的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到见雪身上。 “大人平日是什么脾气?可有什么忌讳之处?” 玉笺不解,“你没见过他?” 美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见过的……奴家远远地,见过大人一次。” 那层红晕从耳根开始,蔓延至脸颊,让她的脸庞显得愈发娇嫩动人。 看上去像是羞涩到不行。 “大人甚是俊朗,风姿卓然。” 画皮美人轻声细语,眼中漾着微光,给人一种很仰慕见雪的错觉。 玉笺平静地说,“你不必自称奴家。” “可这称谓奴家不能改口。”美人低垂眼帘,声音轻若蚊呐。 其实经过几次交谈过后,玉笺已经渐渐意识到她与画皮美人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观念鸿沟。 即便玉笺再三表明真心想和她交朋友,想与对方好好交谈,可画皮美人不管嘴上多么温柔顺从,眼底的戒备其实从未消失过。 她始终在提防玉笺。 画皮美人倾国倾城,身段婀娜,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言行间却透着腐朽气息。 玉笺明白不该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标准去评判对方的价值观。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乱世,或许画皮美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处世之道才能活下去。 玉笺最终只能放弃。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要试图改变他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存之道,也有自己活着的方式。 画皮美人见她迟迟不开口说话,也没有继续改口。 而是状若无意地问,“姑娘的意思是,大人平日脾气不好吗?” 玉笺微微一顿,认真回想了一番,摇头,“自我来到这里,确实没见过他生气,脾气……应该还算可以。” “如此说来,只要不触怒大人便好……”美人试探道,“却不知,何事会惹主上不快?” 玉笺垂眸沉默良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最终缓缓摇头。 “我不了解他。” 她望着窗外绵延的黑色,一时间有些出神。 虽然在这魔域已停留多时,与见雪更是相识不短,甚至……有过肌肤之亲,但两人之间真正的交谈却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近在咫尺,远似天涯。 跨不过去。 她不探究见雪每次看着她欲言又止时想说什么,见雪将她困在蛇尾之时也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是吗……”画皮美人忽而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了一丝淡淡的艳羡,“姑娘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大人日日都来你这儿守着?” 玉笺闻言一怔,“他什么时候来了?” 美人朱唇微启,又缓缓闭上,没有发出声音。 又喝了一杯米酒后才笑着说,“奴家听说魔君大人以前常来这里,难道不是吗?” 玉笺摇头,“那是以前。” 美人不动声色,旁敲侧击,“那你和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一阵无言。 玉笺陷入沉思。 美人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语气酸涩,“姑娘这般见外,奴家以为和姑娘已经很亲近了,这些体己话以为是可以说的。” 良久,玉笺才低声道,“他救过我一命。” 即便有多惧怕抵触他,也无法不承认的事实。 如果没有见雪,或许就没有现在还活着的她。 第364章 救风尘 玉笺缓声说,“那时我被人抓去,关在笼子里当奴隶卖入花楼,逃出来时遇见了他,抓住他的袖子,求他救下了我。” 画皮美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原来是出救风尘,没想到堂堂魔君大人,竟也有这般怜香惜玉的雅兴。” 言罢,美人忽然陷入遐想,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愈发意味深长。 玉笺见状,忍不住问,“怎么了?” 美人这才回神,连忙垂下头,耳尖却微微发红,“嗯……没事,只是觉得大人心善。”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追问,“所以大人是因为这场英雄救美,才对妹妹一见钟情的?” 玉笺摇头,“我也不清楚,或许对他而言,救我只是一时兴起。” 也或许就像见雪说的,他见过她。 他们是旧识,可这一点玉笺却想不通。 画皮美人环顾满室珍宝,难掩惊诧,“单是救命之恩,大人就这般娇养着姑娘?” 玉笺点头。 也有些动容。 见雪虽然大多数时间让她觉得抵触,但平心而论,平日里对她还算不错。 画皮鬼更加不解,“那你为何还想要离开?” “我是凡人。” 在这里,她活不下去的。 玉笺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指节发白。 见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却用最温柔的方式将她关进了一个看起来华丽一些的囚笼。 她没有自由,那些所谓的宠爱让她像只金丝雀,被豢养起来,被强迫。 或许见雪是真的喜欢她,却也在伤害她,没有顾及她的意愿。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明明转生之前她还只是张一心只知道读书写字的白纸。如今这纸上,却被人画满了扭曲的爱欲。 玉笺想要逃,也努力过,却被一次次抓回来,凡人之身在这个世界里脆弱得让人绝望,与见雪相比更是如隔天堑,像只逃不出他掌心的雀鸟,只能整日在阁楼上看着所有事情一点一点朝她注定的死期推进。 可没有人会懂她的绝望。 只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美人低下头,眼热得快要维持不住表情,垂头默默地品茶。 这凡人姬妾不知道的是,那位大人每夜都伫立在楼下曲折长廊的阴影里。 每次她从这里离去,总能在楼下与那位大人不期而遇。 若是她从凡人这里带走了什么,无论是一支发簪,一方绣帕,甚至只是一块糕点,都会被那位大人用更珍贵的宝物来交换。 一株万年雪参换一朵簪花,九天寒玉髓换一块糕点,东海明珠换一叠葡萄。 前几日就连她随手带下来的一小瓷瓶甜酿,都被那位魔君大人用灵液玉匣郑重换走。 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只要经那凡人姬妾之手,在那位大人眼中便成了不容外流的珍宝,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珍贵。 画皮鬼亲眼看着他站在阴影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却始终没有踏上楼梯的勇气。 堂堂魔君之尊,怎会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同样是入风尘,画皮鬼生来便是在画皮鬼的戏班里,自幼被教导着,耳濡目染所思所教授的都是花楼里的那些东西,能想到的多是那些事。 以前在戏班里,她次次试炼都是楼里的头筹。若对面真是什么绝世美人,或者是才华横溢的名妓,她倒也不至于那么不甘,技不如人,服输便是。她们楼里便是这样的规矩。 可偏偏眼前这人看起来样样不如她,甚至一心想逃离出去,这样的人怎么会惹人喜欢? 她已在城中住了半月有余,那位大人却连眼风都未曾正眼扫过她一次,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模样。 府中侍婢们私下议论,说魔将大人留她性命,不过是要她陪那位凡人姑娘说说话,免得她整日郁郁寡欢。 她甚至想,这凡人女子半点也不温柔,没有该有的身段儿,实在是让她不甘心。 玉笺正在说自己在魔域经常生病的感受,不是很冷就是很怕的感受。 美人忽然在一旁意味不明地问,“你就真的半点也不喜欢大人?” 玉笺转过头。 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道,“他虽然对我很好,但他让我太害怕了,我不敢喜欢他。” 美人垂眸喝酒,眼神幽幽,愈发不甘。 可是她喜欢。 大人是她见过最高大俊美的男子,比昔日在楼里见过的那些客官都要俊美不凡。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她一起学琴的姐妹春桃,就是死在醉酒客人的剑弩下。 祸仙 第345节 她觉得这里处处都比镜花楼好。 凡人姬妾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们活着的苦处。 说不怨妒才是假的。 或许凡人姬妾今日对她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可美人在花楼里学得尽是曲意逢迎,又被言传身教,早习惯了揣度人心。 见她饮了米酒便昏昏欲睡,柔声说,“姑娘困了就歇着,我也先告辞了。” 玉笺也不再推辞,靠着软榻渐渐睡去。 救风尘? 美人推开门,看到远处长廊上那片浓到化不开的阴影,眼神变了变,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姬妾,悄然退了出去。 …… 玉笺很少饮酒,凡人之躯不堪酒力,几盏米酒下肚便睡得比往日沉了许多。 半梦半醒之间,隐约感觉有人从身后走来,停在她床边。 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她挣扎着想要睁眼,却被更深更浓的睡意席卷,顷刻间沉入黑暗。 来人脚步无声,垂眸凝视着她陷在软枕里的脸。 白皙的肌肤泛着一层淡色的薄红,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那人看她的模样,低声问,“什么是怕我,不敢喜欢我?” 他想,她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敢喜欢他。 终是收回手,放过她细软柔顺的长发。 远处传来微弱的哭声,声嘶力竭气息奄奄,在夜色中时断时续地飘荡着。 见雪抬手降下结界,屋内顿时寂静一片。 庭院里在做美人灯,今日的灯衣聒噪了些。 玉笺睡得安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雪低声喃喃,“今日有人要碰我。” 在她跟前,愠怒变成一股极淡的委屈。 他当然不会让别人碰,哪怕是衣衫。 以往这些日子,见雪向来会换走旁人从她这里得来的赏赐,但凡有人从她那里得了什么,必定会一一追回。 就连她随手分给侍奴们的物件,也都被他一样样取走了。 原本一直是这样,但今天换物之时有人不自量力,要来自荐枕席,还莫名其妙摆出一副凄楚可怜的姿态求他搭救,要拉扯他的衣袖。 男人听完她的说辞,只是从她身上取走了玉笺的东西,随后便挥手命人将她拖下去,做灯。 任凭那妖鬼如何哀嚎哭求,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魔域妖界冥间,多是画皮鬼之流。 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日日立于楼下阴影处,将她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字字句句都牵动他的心绪。 今日听到她提及自己,心中既酸涩难言,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 若她有朝一日不再惧怕他了,是不是就会...对他生出情意了? 第365章 绘声绘色 九重天上,凌霄天宫。 几个紫袍天官先后走出金顶大殿,周身流云翻涌,手中玉板泛着微光,一个个面色都显得十分凝重。 昆仑神山,瑶池深处,镇压在水底的归墟镜再次出现了异象。 镜中全是天宫崩塌,被魔族攻陷的画面,甚至还有天界众仙集体堕魔的场景。 天官们派人去无尽海查探,却发现封印完好无损,魔域一片太平,也不知为何会出现这般景象。 可归墟镜是上古神器,曾经是西王母所持之物,后来被镇压在昆仑瑶池,镜中都是警示预兆。 这些异像不会凭空出来。 约莫一百年前,这神器就生过异相。 那时天君尚为太子,曾孤身入镜,以烛龙真血强行镇压幻相。生生杀出一条路,将动荡平息。 可如今异象再次出现,而当年镇守无尽海大阵的玉珩仙君却已下落不明。 没有玉珩仙君坐镇,这归墟镜的异象……许是真的有可能成真。 这可如何是好? 凌霄殿内。 得知此事,天君高坐在玉座上,眼神深沉,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的仙官们便冷汗直流。 如今在位的天君乃是真正的返祖烛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上古真龙血脉,虽然不过四百岁,却手段凌厉,威压六界。 一百年前逼宫夺位,上一任天君莫名消失,八位手足龙子龙女一夕之间被镇压于寒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场血洗凌霄殿的宫变至今仍是众仙们不敢提及的禁忌。 这百年间,天君以雷霆手段整肃仙域。那些盘踞九重天数千年的古老仙族被他连根拔起,削神骨焚仙籍,执掌天规的司刑殿被尽数替换成了天君亲信,如今在殿上掌刑的是几位鹤仙大人。 他们鹤发银眸,童颜冷面,不问私情不惧仙阶,只奉天君之令行事。 如今的天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仙仙自危。 谁也不知道这位天君的下一道天罚,会落在谁的头上。 众仙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奉命彻查此事的天官祝仪星君即将动身前往昆仑,脸上满是苦涩。 昆仑瑶池如今早已不复往日的仙境模样,变得和炼狱无异。 那归墟镜又称虚实镜,一旦踏入其中,幻象自成天地,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若在幻象中死去,那可就真的死了。 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星君,这次去平定异相,不知道是不是有去无回。 刚走到半路,身边的仙官纷纷让道。 祝仪星君转过身,只见一道月色身影踏云而来,墨玉冠冕面色冷峻,黑瞳如渊,是天君的一道分身,身侧跟随着一袭白衣的鹤仙大人,径直往南天门而去。 似是要亲自去一探虚实。 祝仪星君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连忙跟上,心里又紧张又感动。 … 玉笺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关在了一座华丽的牢笼里。四周堆满了珠宝玉器,翡翠玉石花雕屏风,可是这里的窗户一直紧闭着,看不到日光,只有圆润硕大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梦中有人不解地问她,“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为何还要见别人?” 她就像被困在一座奢华美丽的坟墓里,越是华美,越是窒息。 那种压抑感实在是太过真实,像真的经历过一般。 玉笺醒来时,良久回不过神。 听到侍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玉夫人,美人已经到了,正在暖阁等您。” 玉笺回过神来,胸口还残留着梦里的那种闷痛和压抑。 梦境之外,她似乎仍然被困住,只是从一个牢笼变成了另一个牢笼。 在这个牢笼里,她可以见到别人罢了。 玉笺出门,她推门走进暖阁,却一愣。 今日的美人戴着厚重的帷帽面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画皮美人张嘴,声音嘶哑怪异,像在漏风一般,“奴家今日身子不适……望姑娘莫要责罚。” 玉笺连忙让她坐下,自己也走到蒲团边给她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美人伸手接过茶盏,玉笺这才注意到,她连手上竟然都被层层白锦缠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看不见。 “你这是……”她忍不住看向画皮美人的帷帽,只能看到一片厚重的白纱,“受伤了吗,怎么裹成这样?” 她声音是掩不住的关切,却让画皮美人明显僵了僵。 面纱下传来一声古怪的笑,“没什么,谢姑娘关心,只不过皮坏了而已。” 说完,美人将茶盏缓缓送入面纱之下,做出啜饮的姿态。 仰起头。 可下一刻,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玉笺视线下移,就看到刚刚那盏茶水竟顺着美人衣襟不断滴落,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漏出来的一样。 一时之间,她们两个都定了下来。 空气凝固了一样安静。 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玉笺盯着地上越积越多的茶水,这时才想象了一下什么叫皮坏了,手指抖了一下。 美人也一动不动,面纱低垂。 玉笺觉得窒息,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率先打破寂静,“既然这么不舒服,为什么不在房里休息,还要过来干什么?” 祸仙 第346节 美人闻言,这才像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缓缓放下茶盏。 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姑娘说笑了,奴家若是不来,姑娘又要无聊了……奴家怎敢偷懒?毕竟魔将大人肯留奴家这条贱命,可全是托了姑娘的福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语气柔和又古怪。 画皮美人突然站起身,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慢悠悠地坐了回来,整个人突然放松了许多。 她歪着头,面纱轻晃,“姑娘觉得我那身皮美吗?” 玉笺强作镇定地点点头,“很美。” 美人轻笑,“那身皮原是个凡人女子的,和姑娘年岁相仿呢。” 玉笺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画皮鬼却柔声安抚,“姑娘别怕,我没害她性命。是那女子自己寻短见,投了河,我在岸边守到她断气,才把皮剥下来的。” “……”玉笺低头喝茶。 美人却像是来了兴致,继续说,“我们画皮鬼取皮啊,要趁人刚死,身子还软着的时候最好剥。” 玉笺僵坐在原地。 如果放在从前,她能把这些话当是吓人的猎奇故事听。可现在身处此界,听着这些就忍不住想到这些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即便面对面喝茶,画皮美人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妖鬼。 “刚剥下来的人皮还带着体温,混着女儿家特有的脂粉香……这张皮我很是喜欢,穿了一百年了呢。”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开始描述那女子死前的绝望,她投了河后又后悔了,挣扎求救了许久,身体如何在绝望中颤抖。 让玉笺的后背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画皮鬼像是存心要吓她。 美人绘声绘色地讲她们画皮戏班里的姐妹是如何物色心仪的目标,害人性命,剥皮制衣……讲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玉笺好像能看见那些惨状一样。 美人还专程趁她吃饭的时候讲。 用筷子轻点那盘红烧肉,故作惊讶,“诶呀,这颜色……和姐妹们剥完皮后,丢在后山晾晒了三天的尸首真像呢。” “……” “姑娘快看,这纹理,”美人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肉块,声音甜得发腻,“妖域天阴,没了皮囊,晾的时日多了,肉里的脂肪就会慢慢渗出,油油的发亮,就像这块肉一样呢。” “啪”的一声,玉笺放下筷子。 她终于忍不住,“我这几天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面纱下传来一声轻笑,“自是没有。” 美人搅动着汤羹,心情似是愉悦许多。 “只是突然想和姑娘说些体己话罢了,姑娘先前不是好奇妖域是何模样吗?” 第366章 豺狼 魔城中感觉不到外界的变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见雪吸纳完这座城中的封印物后,开始整夜在城墙上徘徊,愈发狂躁不安。 那些魔气浓郁的大魔最先遭殃。 一日,守夜的护卫发现巡夜的十几个魔物迟迟未归,便出去寻找。 刚寻到城门外,便被一阵浓重的极其强烈的嗜血气息箍住。护卫脊背发凉,瞬间意识到什么,转身想要寻救兵,却被翻涌的黑气绞碎了双腿。 背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护卫抬头,颤抖着喊道,“城主大人……” 话音未落,已被吞噬进浓重的魔气中。 见雪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吞噬了无数魔物,却仍觉蠢蠢欲动,这座城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怕再这样下去,会控制不住露出丑恶的面目。 所以,该换一座城池了。 可站在暖阁的院门外,他始终不敢推开那扇门。 不敢去打扰玉笺,也不敢带她一起走。 怕她看到自己贪婪的丑态。 他仍是每日站在阴影中,像一抹游魂般,远远望着她。 痴痴地看她倚窗闭目的侧脸,风拂过她的发梢,几缕青丝黏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晃得他心尖发痒,想伸手帮她拂下。 她的面容很平静,无悲无喜的神情,连随风浮动的发梢都比她多几分情绪。 他想,带她走做什么呢?她原本就怕自己,如果再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吞噬魔物的丑态,她会更厌恶他。 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至少这里的锦衣玉食,不用颠沛。 总之他会时时回来。 于是见雪独自离开。 起初只是早出晚归,每日时间再短,也要回来看她一眼。 隔着重重树影,望一眼她的窗户。 后来,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强撑着每日回来,渐渐地变成三五日才回一次。 那些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仍源源不断地送至她手中。 玉笺甚至没有察觉见雪的离开。 因为她不愿意见他,所以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外,也不知道他每夜都沉默地站在她楼下。 直到某日,那些例行送来的珍馐锦缎断了。 见雪很久没回来。 久到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魔宫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侍从们送来的饭食渐渐凉薄寡淡,珠玉宝器被悄悄克扣,可看玉笺的眼神却愈发灼热。 暗处里有许多护卫躁动,有一次甚至踏上了阁楼,在她的屋外,眼神晦涩粘稠地盯着她。 明目张胆的窥视,站了很久之后才离开。 玉笺感受到那些魔物态度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长久不和见雪往来,被他们看出来,冷待了。 直到这一日,玉笺的晚膳迟迟未送。 窗外的侍奴经过时,也视她如物件般轻蔑。 魔界没有什么主仆尊卑,只有谁能吃掉谁,弱肉强食才是永恒的铁则。这里不存在世俗意义上的规则秩序,只有镇压与被镇压的关系。 没有了见雪的震慑,那些原本就拿凡人当菜的邪魔,自然会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事还是画皮美人提醒她的。 美人依旧戴着帷帽裹着厚纱,裹着素纱,日日都来寻她。 发现暖阁变冷了,桌上甚至没有茶水,开口提醒她,“魔君这些日子似乎都不在城中。” 玉笺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失宠。 是饲主不见了。 养她的人失踪,笼中的金丝雀自然成了豺狼眼中的肥肉。 第367章 惊变 没想到的是,在周围一众侍奴护卫日渐放肆的怠慢中,唯有画皮美人始终如一。 每日都过来和玉笺喝茶,顺便吓唬她。 她今日来这里,给玉笺讲起几个尘封的旧事。 都是些都是被恶霸乡绅逼良为娼、强掳民女的故事。 被强掳的女子们个个贞洁烈性,宁死不屈,她们在自尽后,怨气太重,无法入轮回,最终化作妖鬼。 美人说,许多画皮鬼就是这样来的。 由结怨气而生,似妖非妖,似鬼非鬼。 玉笺听得入神,大概是因为知道画皮鬼所讲的都是真事,所以也忍不住骂几句,时而为薄命红颜叹息,时而叹息天道不公。 画皮美人似乎觉得她的反应颇为奇特,忽然止住话头。 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一双眼睛在不停地打量着她。 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奴家日日来讲这些骇人的事,姑娘怎么反倒越听越起劲了?” 现在都能边听边吃东西了,这还得了? 看玉笺过得舒坦,画皮鬼就浑身不舒坦。 不都说凡人惧怕妖魔鬼怪?这凡人宠姬不是早该吓得夜不能寐才是吗? 真怪。 玉笺捻着半块冷了的杏仁酥,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整日无事可做,太无聊了。” 祸仙 第347节 将妖鬼讲述的过往当作鬼故事来听,别有一番感受。 画皮鬼似是啧了一声。 “姑娘还是先顾着自己罢。” 她起身,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城主当真不回来了,这满城的魔物,可比奴家讲的故事要可怕多了。” 画皮鬼离去后,玉笺终于开始留心起城主府中的异样。 她已许久未踏出暖阁。 借着颈间项圈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走在夜色中。 她知道见雪住在哪。 他的寝殿离她极近,近到能将她那座暖阁尽收眼底。 他住的地方没有侍奴,空荡得令人心惊。所以她不用担心潜入这里会被人发现。 见雪向来抗拒旁人近身。整座城中,侍奴最多的地方便是玉笺的住处。 玉笺轻推开门,意外地畅通无阻,见雪竟没有在住处设防。 殿内寒气森森,扑面而来的冷意让她打了个颤。 玉笺转过身,正要把门缝关紧,手指忽然一顿。 殿门上泛起微光,上面是设的有禁制的。 可这些阵法却并没有隔绝她。 玉笺盯着门上的符文,一个念头凭空冒出来。 见雪似乎从来没有对她设防过。 她可以随意进出他掌控的任何地方,所以她那次才会轻易进入地下洞穴…… 过往种种皆是如此,他设下的所有囚禁结界,其实都为她留了退路。 不能想。 “……” 玉笺转过身,缓步走入见雪的居所,身影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这里,殿内空无一人,却仍残留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可下一刻,她停住脚步。 微微睁大了眼睛。 入目所及之处,堆满了许多女子才会用到的东西,琳琅满目一样样摆放在满殿的百宝格里。 有的都是一些想要送给她,但是还没来得及送过来的珠钗玉饰,护身法器。 除此之外,不见半点男子生活的痕迹。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男子的居所,更像是个等不到送出时机的珍宝库。 玉笺忍住心里翻涌的异样,往里走去。 一道幽深的地道赫然映入眼帘,熟悉的场景让她脸上血色瞬间消退。 噩梦重现,她对这种密道很熟悉。 仓皇后退间,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玉笺躬下腰躲入多宝阁后,屏息凝神。 几个魔将带着护卫巡视而过,隔着一道设了禁制的门,她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议论。 “多少日了?城主若再不现身……这么久都没回来,怕是回不来了。” “暖阁里那个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区区一个凡人女子,仗着几分姿色便敢兴风作浪,先前进献美人的魔将全被城主屠了门,定是这贱人在枕边嚼舌根!如今城主不在,也该让她尝尝被斩杀的滋味!” 有人提议,“不如斩杀之前先尝尝这凡女的滋味……?” 玉笺静立阴影中,一动不动。 听外面的魔物狞笑。 话语之间,都想知道能让魔君迷得神魂颠倒小心捧着的凡人女子,究竟有何妙处。 “等等,在城中动手太冒险,万一城主没有……” “那就引她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玉笺才感受到掌心尖锐的疼痛,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皮肉。 寒风卷着淡淡的腥气拂过她的鬓角,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比话本上更为残忍的下场。 可她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为什么这个世界要这样对她? 这一夜过去,玉笺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照例与画皮鬼饮茶闲谈。 那些侍奴对她的怠慢越来越明显,排挤之意已毫不掩饰,某日开始,没有新的吃食送进来了,暖阁里的宝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对这一切,她只是佯装不知。 这些日子玉笺没有一夜是能安稳睡着的,情绪紧绷引来身体的病弱,玉笺强撑着找出暖阁里存放的干果蜜饯吃下去,告诉自己总得保持些力气才行。 万一能逃出去呢。 画皮美人照常来寻她饮茶,落座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见她眼下的青黑,轻叹道,“姑娘这身皮囊奴家倒是挺喜欢的,若真到了玉石俱焚那一步,还望姑娘别让自己破了相。” 玉笺抬眼看了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好。” 这语气引得画皮鬼又多看了她几眼,“可是身子不适?” 玉笺摇头,“没有……” 可话音还没落下就支撑不住,眼前骤然一黑,仰面倒了下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外面有人压低声音在窃窃私语。 “你们不是说将她驱逐出城吗?这是要做什么?” “滚开!少在这多管闲事!” “她可是魔君的宠姬,你们若是对她动手……” “呵,主上不会知晓的。”那声音阴冷地打断,“就算回来也不可能知道!只要你闭上嘴。” 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玉笺骤然惊醒。 她听出第一个声音是常给她送茶的侍奴,而后面那两个……分不清是哪个对她虎视眈眈的魔将了。 玉笺艰难地撑起上身,抬手摸索到腕间的储物手镯,却见窗户上投下一片漆黑的阴影。 几个高大的黑影逆光而立,沉重的脚步声踏着长廊的木阶,吱呀作响。 那些人上来了。 玉笺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镯子,赤脚从床上下来。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拽了她一把。 玉笺一惊,下一刻嘴被人捂住,整个人被一股蛮力向后拖去。 鼻息间充斥着古怪的腐香,那人拖着她快速退入床幔后的暗影中,她的挣扎被完全压制,耳鼓里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玉笺转过头,对上一张没有皮肤的骷髅面。 暗红肌理包裹着森森白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可怖。 玉笺惊惧地瞪大眼睛,心跳都快停了。 可骷髅面下颌开合,开口却是日日陪伴她的画皮美人的声音,“没时间了,安静点,跟我走。” 没有皮肤的手掌松开了她的口鼻,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和腰肢,向后一跃,从窗户上翻了出去,在暖阁外的墙壁上像壁虎一样无声飞快爬行。 直到此时,玉笺才注意到,美人平日缠着纱缎的双手,如今裸露着暗红色的筋肉,指节嶙峋如枯枝。 下来后,玉笺从墙边站稳,强压下狂跳的心,“你怎么来了?” “他们要你的命,我不想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你这张好皮子。” 美人不再自称奴家了。 玉笺一愣。 画皮鬼现在没了那身精心养护的人皮,也没有帷帽,颇有些不自在。 原以为这凡人见了自己的真容定会吓晕过去,没想到对方只是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 这人当真奇怪。 玉笺定定看着她,忽然认真地说,“多谢你。” 画皮鬼愈发不自在起来,“说什么呢……” 画皮美人没说的是,凡人女子最重名节,那些龌龊手段,说出来怕是要逼得她当场自尽。 其实不管有没有这张皮,她都不想看到女子受这种苦难。 先前她在暖阁里讲的那些故事其实多是真的,戏班里许多妖鬼便是自尽后怨气太重,无法入轮回,才会被山君捡到,化作画皮鬼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怒骂声,是先前闯入暖阁的魔物,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正怒气冲冲地四处搜寻。 画皮鬼神情变了变,一把拽住玉笺的手腕就往楼阁最偏僻的角落奔去。她粗暴地扯开墙上密布的血藤,露出后面一条幽暗狭窄的甬道。 “从这里钻出去,往外跑,能出这片庭院,后面的看你自己造化了。” 画皮鬼边说边不由分说地将玉笺往甬道里推。 拉扯间脱下了玉笺的外衣。 玉笺转过头,看到画皮鬼抬手穿上了她的外衣。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抓住画皮鬼嶙峋的手腕,“我如果走了,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他们又不是要杀我。” 祸仙 第348节 骷髅面上好似露出了个嫌弃的神情,“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留下除了给我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远处传来魔物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画皮鬼不耐烦地甩开玉笺的手,“快走!别浪费我好不容易看上的人皮。” 说罢,她将玉笺的外衣穿好,转身朝着与甬道相反的方向跑去。 玉笺一瞬间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远处的光亮已经隐约可见,庭院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玉笺看见画皮鬼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没有皮的脸上很难分辨出又做了什么表情,下一秒,那身影便毫不犹豫地拐过回廊,迎着那几道高大的身影走去。 明显是要引开追兵。 玉笺的心跳声在耳畔撞击,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 她转身钻入幽暗的甬道,狭窄的石壁刮擦着她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画皮鬼说得对,此刻在这里犹豫下去,才是最大的辜负。 第368章 绝境 玉笺艰难地向前爬行,终于攀上高处,却并没有像画皮鬼说的那样一路往前逃走。 她身体紧贴着茂密的藤蔓,悄然绕至围墙之外。 不多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对话。 “你不是那凡人!你是何人?” 一个娇媚的笑声在夜色中荡漾开来,是画皮美人在拦路。 “几位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她的询问换来的却是一阵恶毒的辱骂。 他们讥讽她容貌丑陋,质问她为何在此徘徊。 玉笺的视线被高墙遮挡,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利器破空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被急速划破,带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痛吟。 直到最后,画皮鬼都没有将玉笺供出来。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粗暴地打破。魔物们的咒骂声再度响起,粗粝的嗓音里混杂着轻蔑与恼怒, “晦气东西,啧,血溅得到处都是……” “别管这东西了,耽误正事!” 玉笺狠狠闭了一下眼,屏息钻进藤蔓间,继续往前爬。 指尖被粗糙的藤条磨出血痕,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直到爬至一处隐蔽的石台,才颤抖着扯下腕间的储物玉镯,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出。 里面都是见雪给她的东西,都是些上品的天材地宝。 防身的、攻击的,所有能用的,她全都往身上套。像一只逼到绝境被迫亮出所有尖刺的困兽,再无退路。 随后,她攀上更高处,在树枝枯藤最茂盛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摔碎了火玉。 “啪!” 下一瞬,玉里橘红的火光如凶兽出笼,猛地扑向干燥的藤蔓。火舌舔舐,顷刻间,烈焰冲天而起。 这处原本就高,红光蹿得更高,乍一看像燃起了一场滔天巨火。 热浪翻滚,烧得空气扭曲。玉笺脖子上的项圈泛起微光,身上的防护法器隔绝了灼热,但鼻息里仍灌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她伏低身子,重新钻回藤蔓缝隙,一路向下返回甬道,透过燃烧的枝条,盯着里面的动静。 周遭的魔物全被这场火吸引。 快要烧到暖阁。 烈焰已蔓延至暖阁边缘。 那些魔物看见火光,大概是想到她是个凡人,肯定逃不远,以为她还在暖阁附近,所以接二连三赶向火源。 玉笺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趁机窜出藏身处,拽起地上瘫软的画皮鬼。 这具骸骨之身比预想中沉得多,脖颈被一刀斩开,没有完全断裂,刀痕狰狞,仅靠几缕筋肉勉强连着头颅。 玉笺怕她的头掉下来,不得已忍着恐惧,咬牙用外衣裹住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衣袖处在她双臂缠绕几圈固定住,将人抗到自己背上。 热浪蔓延过来,火光快要舔舐到后背。 她弓身钻回甬道。 黑暗中,黏稠液体顺着后背滑入脖颈,淅淅沥沥往下淌。 玉笺不敢细想那是什么,用手肘撑着地,一寸寸往前挪。 画皮鬼兜在衣衫里的脑袋随着爬行动作轻轻晃动。 不知是死是活。 “你还活着吗?” 玉笺声音颤抖,强迫自己不准在这个时候软弱。 恐惧在寂静中蔓延。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极为酸胀。 “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胸腔里的心跳鼓动震得耳膜生疼。 “能不能不要死。”玉笺声音哽住。 良久后,垂在肩侧的枯瘦的手指很轻地点了点她的手背。 玉笺猛地松口气,悬在喉头的心跳落了回去,眼泪跟着掉下来。 舌尖后知后觉尝到铁锈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口腔内壁。 她身上刮得狼狈,皮肤上有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嘴角却在上扬。 就知道妖鬼不会那么容易死去。 魔城中,没有人敢靠近见雪住的那座宫殿。 或许是禁制的缘故,整座大殿如同被无形的屏障笼罩,连飞虫都透不进去。 除了玉笺。 她拖着画皮鬼推门藏进大殿。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却没有人敢进来。 “这地上有血,是那画皮鬼的气息……”有人低声道。 “画皮?那妖鬼不是已经死了吗?” “怕是没死透,爬过来了吧……” “那凡人女子还没找到?”另一道阴冷的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回大人,尚未。” “让她逃了?” “不行!”那声音陡然尖锐,像要咬碎牙齿,“事已至此,绝不能让她活着!若城主真的活着回来,她只需三言两语,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玉笺死死盯着殿门。 几道黑影正逼近门扉,轮廓映在纸门上,像是准备硬闯。 她拖着画皮鬼小步后退,背脊贴上冰冷的石柱。仓皇四顾,目光扫过殿内每个角落,最终死死锁住那条幽深的地道入口。 “哐!” 沉重的殿门突然震颤,木屑簌簌落下。 “我有密令。”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是城主让侍奴进来抬珍宝给那凡人时留下的……” 玉笺的瞳孔中倒映着门上流动的金符。 绝望涌上来,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 不能再等了。 她拽紧画皮鬼的手臂,转身钻入地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身后传来殿门被撞开的重响,杂乱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们进了大殿。 黑暗中,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在地洞入口处徘徊。 这条曾经让玉笺噩梦连连的甬道,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生路。 玉笺拖着妖鬼沉重的身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艰难下行。 地道阴寒,冷气凝结成白霜,自下而上蔓延过来。 玉笺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希望这个护身法器可以顶的久一点。 可是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上一刻还在逼近地道口的脚步声,魔物窃窃私语的交谈声,甚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嘈杂声,全都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生生掐断。 玉笺浑身紧绷,抬头望去。 祸仙 第349节 入口处空荡荡的。 不对。 太安静了。 他们为什么都走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她直觉有哪里不对。 玉笺在黑暗中看向妖鬼。 压低声音,喉头发紧,“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可妖鬼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玉笺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像之前那样得到一点回应。 可掌心握着的手沉沉的垂着,再也没有动过。 长长的甬道隔绝了内外。 大殿之外,整座魔城倏然间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穹顶阴云密布,狂风肆虐而起,掀起诡异而巨大的漩涡。一个个魔物受到感召,双目赤红,寻常魔物失去理智,在暴虐的魔气中横冲直撞,大魔则匍匐在地,鳞甲与骨骼在威压下咯咯作响。 狂烈的风把窗棂屋檐吹得簌簌作响,跪地不起的魔物被掀翻,像落叶一般翻滚出去。 “魔君归来了!”有人惊叫。 紧接着,更惊恐的呼喊炸开,“这气息……怎么感觉不对?” 像魔神现世。 可意识到是能主宰魔域、令天地色变的神灵降世,却没有一个魔物感到欣喜。 没有欢呼,没有朝拜,而是很恐惧,像是有什么大的浩劫要降临一般,深入骨髓的战栗在魔群中蔓延。 跪地魔物们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瞳里映出滔天魔气。 他们正在被自己君主的力量反噬。 轰隆一声巨响,城池中间炸开一道黑气,汹涌的漩涡卷起地上碎石飞沙,掀翻周遭阁楼地砖,所到之处尽数崩裂。 一众妖魔顿时惊恐不已,躲闪不及地被卷入魔气中瞬间搅碎。 浓重的魔气将整座城池笼罩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企图在魔神面前露脸的大魔们终于支撑不住,哗啦啦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魔气肆虐,席卷城池,万物摧枯拉朽般毁灭,可到了一处,狂烈的气流却停了下来。 唯有一座暖阁孑然独立,完好无损。 阁楼一侧,火焰已将藤蔓烧得焦枯扭曲,虽火势已灭, 精巧的暖阁一侧,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火,藤蔓烧得干枯扭曲。即便火势很快便被魔物控制住,熏黑的痕迹仍盘踞在雕栏之上。 漩涡终于停下来,汹涌的黑色魔气之间渐渐显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受了伤,勉强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只因潜意识里记得,有人不喜他原本的模样。 可身上满是控制不住的异状。 四只竖瞳在眼眶中细长如线,尖锐且泛着混沌的兽性,面颊两侧覆着层细密剔透的薄薄鳞片,自下颌蔓延至脖颈,给人一种非人的森冷阴郁。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暖阁楼下,停住脚步,神情空茫地仰头往阁楼上望。 那双已近古神的眼瞳里,人性所剩无几,全凭本能驱使来到此处。 然而他很快察觉到阁内早已空无一人。 抬手一扭,旁边一座巨大的朱红楼台骤然震颤。瓦檐簌簌崩落,整座建筑霎时间被连根拔起,暴露出躲藏在楼阁里瑟缩的一群魔众。 “大、大人......” 那群魔物错愕地看着骤然消失的屋顶,抖若筛糠匍匐在地,他们看到男人背后的绣楼,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脚边,脖子上似有千钧重,抬都抬不起来。 声音也颤抖着,“大人,大人饶命!” 魔物急中生智,开口大喊,“那美姬……您的爱姬逃跑了!趁大人不在的时候,焚了西阁罗帐,借着火势逃出去了!” 第369章 酸软 话音未落,黑雾骤起。 最先开口的魔物瞬间爆裂,骨骼与血肉在魔气中翻搅成粘稠血雨。 不远处观望的魔物们还未来得及逃窜,便被魔气震慑得动弹不得,瑟缩着喊“大人饶命”,可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瞳的下一刻,只见男子抬手,他们便失了所有反抗能力,如断线风筝般翻飞出去。 任何逃跑的行为都是多余。 远处的魔物都默契地退到阴影里,生怕被那肆虐的魔气波及。 阵仗像在躲避一场即将爆发的天灾。 男人对魔物刚刚自作聪明的那些话不满意,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她逃走了。 她一直想要离开他的。 他找了一天一夜,翻遍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角落,暴戾的魔息在血脉中沸腾叫嚣,又被他生生压抑回去。 生怕一个失控,将城池夷为平地,就会伤及不知藏在何处的她。 可历经数番搜寻,一无所获。 只在一道焦黑的甬道旁,荆棘上找到一缕被尖刺挂下来的布条。 像是她逃跑时留下的,单薄却刺目。 甬道通向城主府边缘。 她果然还是出去了。 男人非人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痛苦,他闷哼一声,像是忍耐不了疼痛,却固执地守在暖阁下,在灼痛与昏沉中苦苦煎熬。 他在外面受了伤,那么久没有回来,她原本就不喜欢他,逃走也是自然。 可那是他的玉笺,她怎么能逃?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遍翻找,魔气扩散至整座魔城,焚身灼骨浑不觉,他只想找到玉笺。 又是一个白日之后。 男人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像回巢穴舔舐伤口的野兽,缓缓走回自己居住的地方。 无论她在哪,他都要将她找回来才行…… 他死死攥住那条带着她气息的布条,试图以此抵御来势汹汹的发热。 推开大殿的门,向下走去,去往自己搭建好的疗伤的巢穴。 可刚一踏入,他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见雪对此感到非常不悦,这是妖鬼的味道。 低贱的妖鬼怎敢踏入他的起居之处? 一时之间,男人周身气息瞬时暴躁起来,可在威压铺开之前,他又闻到另一缕气息,熟悉的、极淡的,如游丝一样细细缠绕上来。 他一怔,身上所有的暴虐骤然收了个干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可抑制的狂喜已经先一步出现,却又在下一刻化作小心翼翼的迟疑。 他难以置信,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如果是错觉怎么办,醒来后发现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美梦,得而复失,他承受不起。 想到这种可能,男人又一次喘息一声,感觉到痛。 可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一种试探性地,带有一些不安的微弱声音,“是你吗?” 尖锐的竖瞳骤然缩成极细的黑线。 男人瞬间僵立当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失去了所有反应。 “见雪?”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男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以为自己坠入了幻梦。他往里面走去,乍一看偌大的殿内空无一人,但那缕熟悉的气息就萦绕在周围。 忽然,他感觉袖口一紧,身侧传来了一点微弱的牵引力。 低头看去,旁边厚重的薄毯掀起一点缝隙,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又细又软,纤细到让他不敢动弹。 所有怀疑和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你没有走……” 这是支撑着他冲破魔障,拖着残躯也要赶回魔城要见的执念。 他以为早已逃出去,将他独自留在这座孤城里的人。 薄毯下钻出来的姑娘头发有些凌乱,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蹭了一点黑痕,边缘透出些磨红的粉色,像是烧焦的碳墨染到了皮肤上。 看到她出来,所有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见雪下意识多看了一会儿,眼睛痴痴的,不舍得移开。 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动,动作无限放慢,试探性地、缓缓地将掌心覆盖在她纤瘦的手背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 玉笺下意识被这触感刺激的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在看见男人骤然黯淡的竖瞳时停住了动作。 他似乎也想起,她最是厌恶他这副快要维持不住的人形的模样,魔气不受控地外溢,细密鳞片爬满肌肤,没有一寸能讨她喜欢。 他停顿了一刻,松开手,想要退到阴影里去。 可就在他后退的同时,那双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见雪一顿,眼中出现清晰的错愕。 他低下头,发现她看着他,红了眼睛,表情复杂。 他再也顾不上了,在她面前蹲下来,大掌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凌乱细软的头发,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祸仙 第350节 “见雪。”玉笺双手握住他的手,忍住本能的战栗与抗拒。 轻轻喊他的名字。 四只竖瞳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她试图将男人往甬道里拉。 “你救救她,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第370章 报复 玉笺牵着见雪一步步往下走。 能感受到掌下的手臂肌肉如何紧绷。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紧绷而顺从地跟着她,像一具被丝线吊着的傀儡,僵硬地随着她的牵引挪动脚步,亦步亦趋。 竖瞳缩成极细浓黑的长线,面上带着与内敛冷峻外表不符的恍惚。 地洞里,妖鬼残破的身躯静静横陈,脖子断了一截,早已没了生息。 先前那股令他烦躁的陌生气息,正是从这具妖鬼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的巢穴里出现了除她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男人眼底骤然翻涌起暴戾的杀意,可下一秒,牵着他手指的掌心微微收紧,将他往她身边轻轻一牵。 玉笺双手捧住见雪宽大的手掌,掌心温热而小巧,仰起脸,声音也又轻又软。 “见雪,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像是哄被激出凶性的烈犬。 只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和手心里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道。 他就什么都忘了,温顺地垂下眼睑,瞬间忘了所有敌意。刚刚还令他无比厌恶的气息,此刻再也无法激起半点波澜。 玉笺强压着恐惧和心里的异样,与他对视。 四道细长的眼瞳微微扩散,像是滴入清水中洇开的浓墨,戾气无声消融,流露出几分与可怖真身不符的驯服。 她告诉自己。 见雪不可怕。 比起外面那些魔物,他甚至会保护她。 玉笺抬手,藏着抵触,轻轻摸了他覆着晶莹细鳞的侧脸。 这下见雪没有任何犹豫的同意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见几缕粘稠的黑气从他指尖渗出,像活物般爬向妖鬼断裂的脖颈。 在魔域这么久,玉笺已经知道了这是魔气。 黑气不是纯粹的暗色,泛着诡异的深紫,妖鬼残破的躯体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不自然的痉挛,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 黑气顺着血肉钻入,皮肤下顿时浮现出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像某种寄生物在皮下扎根蔓延。 “嗬......” 妖鬼的喉咙里挤出古怪的声响,断裂的颈骨开始扭曲、重组,不像是愈合,而是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糅合。 玉笺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避开视线,不敢再看。 不久前的那股绝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其实某一刻她几乎就要屈服于命运,她一次次挣扎,却发现仍摆脱不了话本中既定的结局,只能绝望而麻木地接受。 可话本里从未提及,会有一只画皮鬼来救她。 怎么会有人来救话本中的恶毒姬妾?甚至为了她被斩断脖颈。 这是话本之外的变数。 既然如此,她为何还要认命? 谁说写下的结局就不可更改? 这世间哪有什么不可破的宿命? 这边见雪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魔气如活物般缩回体内。 地上妖鬼的伤口已然愈合,只是周身萦绕着不祥的黑雾,仍陷在昏迷之中。 他像是终于学会克制住自己,四只竖瞳透出诡异的非人感,直勾勾的注视着她。 陷入这种状态的见雪总会显得愈发寡言沉默,此刻莫名像只完成指令的大狗,做了她要他做的事,安静地等待着奖赏。 “谢谢。”玉笺柔声说。 这两个字像一种信号,他忽然迈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来极强的压迫感,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垂落的发丝扫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带着凉意的手臂环上腰际,另一只手从背后缓缓收拢。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些试探,像是生怕碰碎她,又像在怕激怒她。 玉笺眼皮动了动,没有拒绝,紧咬着牙齿,不敢泄露出恐惧。 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他顿了顿,亲近的动作凝固,可紧接着,玉笺就将脸轻轻贴在他肩上,下巴抵在他的锁骨。 男人身体一僵,妖异的竖瞳微微扩散,宽阔的肩背绷得笔直,衣料下的肌肉显出清晰的轮廓。 那副模样像是本想讨个安慰,却意外得到了一根肉骨头,惊讶的不敢下嘴的野兽。 只能僵着身躯,用与气质不符的湿漉漉的眼神望着她。 这样近的距离,玉笺能清晰听见他喉间发出的满足的低喘。 不可否认的是,感到见雪出现,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玉笺的手掌贴在见雪心口。 下面没有任何心跳。 她抬眸,在见雪看不见的角度,望着他紧绷的侧脸。 既然都这样了,她想,既然话本里说她就是祸害魔城的妖姬,既然她已经遭受到了妖姬会有的折辱与险境。 那不如,就坐实了妖姬身份好了。 见雪还沉浸在情绪里,压抑着体内翻涌的魔气,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不敢露出自己蠢蠢欲动的斑斓巨尾,生怕吓着她分毫。 可下一秒,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大腿。 正是巨尾会出现的最为敏感的位置。 他浑身一颤,险些不受控。 玉笺在他耳边轻声开口,声音细弱,“他们要杀我,你给我报仇好不好?” 第371章 天雷 魔城陷入了无序的状态。 窗外天色阴沉,失控的魔气如洪水般肆虐,所过之处,城池尽毁。 玉笺站在大殿里,身侧是正在血肉重生的妖鬼。 不久前,见雪的反应比玉笺想象中还要强烈。 他看上去震怒,四双竖瞳尖锐得像几道劈开的裂缝,隐隐透出猩红。 玉笺如实转述那些魔物说过的话,告诉他如果一直不回来的话,那些魔物就要攻破绣楼,尝尝魔君整日藏在楼阁里的宠姬是何滋味。 魔将还要将她骗出城外斩杀。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骤然陷入冰冷死寂,寒霜肆虐。 她清楚地看到,见雪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陡然变化的面色让玉笺都心里咯噔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见雪会那么在意她。 玉笺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手臂,缓和身上密密麻麻的冷意,转头看向妖鬼。 画皮鬼正在消化身上流动的魔气,残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猩红血肉。 殿外,浓重到快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气吞噬着整座城池,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一片片倒塌成废墟的模糊轮廓。 玉笺看着看着,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 这阵势实在太大了。 天空中的紫色纹路越聚越多,渐渐布满整个天幕,天像要裂开了一样,浮现出无数深浅不一的沟壑。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下,震耳欲聋。刺目的电光像是要生生将天地撕裂。 玉笺用力捂住耳朵,惊骇不已。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雷? 整座大殿剧烈摇晃,地面开始倾斜。 天上并非只是淅淅沥沥落下雨水,更像是从什么裂缝中倾泻而下的洪水。 玉笺站立不稳,将妖鬼从地上拉起来,手指触碰到妖鬼身上涌动的魔气,一圈圈暗紫色光雾顿时缠绕上手指,灼得皮肤生疼。 颈间的项圈亮起,法器护主,勉强压下不适。 剧烈的震颤中,妖鬼在她怀中痛苦地扭动着,她缓缓掀开眼皮,看到窗缝外漫天雷光,唇颤抖着,声音嘶哑,“这……这是天罚?” 玉笺急忙低头,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你醒了?” 祸仙 第351节 画皮鬼的眼珠转动着,目光涣散地望向天际,艰难地开口,“无尽海大阵……” “你说什么?”玉笺俯身贴近,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努力分辨妖鬼断断续续的话。 妖鬼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之声,用尽力气,“大阵…要破……都会死……” 玉笺心口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追问。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殿外传来。 她再顾不得其他,推门出去。 狂风夹杂着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天地晦暗,眼前很黑,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大多数魔物已经失去生息,横陈满地。 她踩着残垣断壁,越过长廊障碍,攀上高处。 在漫天雷光中望见了他的身影。 见雪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一尊降世煞神。 半边肩膀正在流血,黑衣下袖管空空荡荡。 而他的下半身已经化成了蛇形的粗长巨尾,沿着断壁残垣盘绕不断,望不到尽头,惊雷劈下的瞬间,骤然点亮的白光勾勒出他狰狞诡异的轮廓。 刹那之间,玉笺好像看到了盘绕在废墟之上的巨龙。 他顶着天雷,浑然不觉疼痛般,杀红了眼。 仅剩的几个魔将负隅顽抗,跪地哀求。 “大人!若是您再不压制魔息……” “大阵就要诛您了!” “吾等死不足惜,但您有大业未成!若折在这里,岂不可惜!” “大人,天罚已至,若是仙界攻来……” 玉笺抬头朝天上看去。 天上裂开狰狞纹路,暗紫色的流纹不知什么时候结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不祥的暗紫色。 震耳欲聋的天雷接连不断从阵法中劈落下来,一道比一道更加强烈,砸在见雪后背上,将他包裹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整片大地都在雷暴中摇摇欲坠。 玉笺突然意识到,见雪身上流窜的魔气,似乎正是引来天雷的诱因之一。 她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如果任由他继续盛怒下去,这些天雷会将他劈得形神俱灭。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 玉笺往外跑,刚冲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她解下套在身上的几样护身法器,挂在妖怪身上,“谢谢你救我。” 画皮鬼费力地看她,可没等开口,就见她转身跑出去。 下面那些魔气汹涌可怖,玉笺无法过去,焦灼地攥紧衣角,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往高处跑。 等终于攀上一定高度,大声喊,“见雪!” 距离实在太远了,玉笺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却还是用尽全力又喊了一声,“见雪……!” 震耳欲聋的雷鸣瞬间将她的声音吞没,强烈的声波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冰凉的雨水砸在眼皮上,玉笺闭了下眼,用力眨掉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再次睁眼时。 隔着滂沱雨幕,对上了一对锋利冰冷的双瞳。 他听见了。 遥遥看过来。 身体不知何时已凌空升高,盯着她的方向。 玉笺手心发麻,声音低下来,“见雪。” 巨尾碾压过断壁残垣,发出令人牙酸不适的声音,挡住他方向的楼阁被拦腰撞断,瓦片哗啦啦坠落一地。 见雪在朝玉笺靠近,似乎只能看得见她。 残存的魔将们拖着身体仓皇逃窜,却在下一秒被流窜的魔气贯穿身躯。碾碎骨肉的声音与凄厉的惨叫求饶声混在雷鸣中,玉笺不由得浑身战栗。 而他正穿过漫天泥泞烟尘,朝她而来。 隔着数丈的距离停下。 “怎么不过来?”玉笺声音柔柔的,“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栏杆摇摇欲坠。 见雪随着她的声音踏出一步,缓缓向前,一张十分妖异、空洞甚至带着淡淡神性的面容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他身上有着某种变化,空洞的眼神中透着一丝非人的悲悯与漠然。 如同山巅被天雷劈凿出的神像,超越凡俗的美与恐怖交织在一起,形成凡人无法直视的滔天震撼。 玉笺只觉得呼吸一滞,像是无意间窥见的天地奥秘。 见雪立在四层阁楼之外的高度,在半空中与廊道上的玉笺对视。 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冷静,面容沉静得让人害怕,摸了摸她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银光照亮他侧脸浮现的透明冰晶状细小鳞片,宽肩窄腰肌肉起伏的轮廓下,是覆满冰冷鳞片的巨尾。瑰丽复杂的图腾在雷光中流转着妖异光泽,隐隐透出某种神性。 见雪周身暴走的魔息迟迟不下,天雷愈发震怒。 许多魔物死去了。 漫天银雷中参杂着几缕仙瑞霞光,雷云越聚越厚,像是天要塌了。 如果再来几下,必将毁天灭地。 玉笺偏过视线。看见东面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淡橘色的朝霞正缓缓聚拢。 魔域的天怎么会亮呢? 强烈的注视感落在身上,玉笺回过神,不敢低头看脚下,心跳震耳,强忍惧意一脚悬空,在楼高数十丈的空中,扑过去抱住他。 雨水从天而降,将她彻底打湿,玉笺浑身湿透地和他抱在一起,两条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可以了。” 她很细微地发抖,拍他的背。 高大的人又一次僵硬得像铁块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 冰凉的体温透过湿润的衣料传到了玉笺身上,她更用力地抱紧他,在他耳边反复呢喃,“够了…见雪,已经够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见雪布满细鳞的脸庞,奇迹般地,他身上那股狂暴的魔气竟然渐渐平息。 过了好一会儿,见雪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伸出一条手臂回抱住她,将她从摇摇欲坠的阁楼上抱下。 玉笺轻轻摸索到他另外半边肩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顺着肩膀往下滑,却摸到了空荡荡的袖管。 他的手臂不见了。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沉下去。 她抓着那截袖子,问他,“你还好吗?” 泛着诡异蓝紫的血弄脏了她的脸颊。 他沉默地看着她,用手指擦过,四只冰冷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第372章 牵引 漫天雷光在他身后忽明忽暗。 见雪收起所有戾气,一点点抱住她,身上暴露出更多伤口,原本回来时就未愈合的伤口现在愈发严重。 奇怪的是,玉笺现在竟然不太怕他了。 或许是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又或许是意识到他在极力克制自己。 玉笺将贴在脸颊的手轻轻握住,难得对他有耐心,像在引导一只刚学会认主的雪狼。 问他,“疼吗?” 见雪似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因此显得格外沉默寡言。 竖瞳微微扩散,瞳色极黑。 像在湖水蓝的眼仁上劈开几道细缝。 他的思绪此刻已经被混沌填满,所有反应都只剩下本能,还有下意识地极力克制。“疼不疼”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实在不好回答,所以他没有开口。 玉笺垂下眼睛,压抑住心里的恐惧,手落在见雪断臂处的伤口,视线没有再向下过,像是这样就意识不到对方还有一条令她恐惧的蛇尾。 “怎么会伤得这样重?” 见雪只是轻轻拍了下玉笺的后背,学着她的样子摸她的脸。 玉笺发现,每当见雪化作这种半人半蛇的模样时,一般会陷入两种极端的不稳定状态。 一种是嗜血成性、沉溺杀戮,强硬且不近人情。 另一种则是占有欲极强却极度缺乏安全感。 此刻,漆黑的魔气自见雪背后汹涌而出,交织成巨大的黑色的网在头顶铺开,将劈落的天雷尽数隔绝召开。 因为他的靠近,漫天雷光都跟着调转方向,朝着玉笺所在之处劈来。 一瞬间雷鸣震耳欲聋,刺目的白光接连在眼前炸开,身处风暴中心的震撼,若非亲历实在难以想象。 玉笺毫不怀疑,如果没有见雪的话,她顷刻间便会在这震撼雷罚中灰飞烟灭。 祸仙 第352节 她承受着见雪大手的抚摸,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意识模糊的他向屋内移动。沉重的蛇身在地面拖曳,越升越高,坚硬的鳞片刮擦着青石瓦檐,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玉笺继续往后退,见雪跟上来。 阁楼的雕花栏杆在他身下断裂,碎木扑扑簌簌坠落。 门框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身型和重量,纷纷龟裂崩坏,一时间飞溅起无数细小的碎片。 见雪的神智似乎比刚刚还要涣散,仍在依着本能追随玉笺的气息。 她每退一步,他便迟缓地跟进一分,蛇尾无意识地缠绕上她的身躯,既像依恋又像想要禁锢她,玉笺不得不时时停下,绕开大殿内承重的廊柱,才能继续往深处退。 退下两层楼之后,玉笺抬头望去,整座阁楼已然支离破碎,狼藉一片,几乎只剩下一些残存的梁架。 见雪身上那种非人感更重了。 他立在黑暗中,身后是蜿蜒不断的巨大蛇尾。 玉笺轻轻握着他冰冷的大手,只牵住两根手指,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这个毁天灭地的魔物,此刻有点像个迷途的孩子一样任由她牵引。 他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僵着,前一刻的暴戾早已褪去,内里藏着的是比想象中更简单好满足的渴望。 他仅仅是想被她接纳。 玉笺一路将他引至最下层的洞穴。这洞穴是见雪早就准备好的,为的就是失控发狂时进去躲避和消化魔气。 洞穴极深,将天雷完全隔绝在外。 画皮鬼的躯体仍横陈在侧,玉笺路过时俯下身观察她的状态,画皮鬼虽然身上套着她刚给的两件护身法器,躯体已开始恢复,却对见雪的靠近极为不适,正不住震颤,四肢微微蜷缩痉挛。 就在玉笺靠近画皮鬼的那一刻,见雪也出现了极强的领地意识。 他辨认出了画皮鬼身上的法器残留有玉笺的气息,一瞬间对妖鬼虎视眈眈,像是随时都准备出手。 玉笺急忙转身挡在画皮鬼身前,隔断见雪的视线。 见雪并未放出魔气,只是尖锐的竖瞳定定注视着她,等她开口。 第373章 抚尾 见雪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戾气,杀意未消,意识也不甚清明,像是随时都会失控。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将画皮鬼送走。 玉笺轻抚他紧绷的手臂,声音放软,和他商量,“你不想有别人在吗?那不如……先将放她出去?” 见雪垂眸未答,底竖瞳却微微收束,能将侵入他巢穴之人送走,当然是求之不得。 正当他挥手要将画皮鬼移出地洞时,妖鬼突然醒了。 见雪漠然侧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她。 画皮鬼睁眼便撞入一双冰寒竖瞳,霎时如坠冰窟,浑身剧颤。 玉笺见她睁开眼,刚要上前,却见她手脚并用疯狂后退,喉间发出嘶哑的呜咽,“不要不要剥我的皮!求、求大人开恩…奴家知错了……别剥奴家的皮…别……” 她一直蜷缩到角落退无可退才停下,手脚都贴在地面上,刚生出血肉的指节紧绷得浮出筋络。一双眼瞳里盛满恐惧,像在被索命。 玉笺动作一顿。 见雪也蹙起眉,似乎觉得画皮鬼聒噪。 在他有所反应之前,玉笺及时抓住他的手。 见雪的手很大,她只抓住他一段骨节,牢牢握在掌心,细软的嫩.肉贴着他的皮肤。 见雪一顿,视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玉笺身上。 听到她柔声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送她出门外。” 虽然不满,但既然她开口了,见雪也不再反驳,只是用四只竖瞳示意她快一些。 一路将画皮鬼带到地道之外。 洞外,对方呆立良久,看着眼前荒芜一片的魔城良久回不过神,后知后觉自己活了下来。 她看着生出血肉的手脚,一阵恍惚。 “我成魔了……”画皮鬼抚摸着面皮,喃喃自语。 突然转头,直直盯着玉笺,“是你救了我?” “你也救过我一次。”玉笺轻声应道。 画皮鬼低声道,“这是我自己长出来的皮?” 玉笺看着画皮鬼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心中忐忑,“虽然命保下来了,但你似乎化了魔。” 画皮鬼却莞尔一笑,尚未生长完毕的面皮显得有些怪异。 “化魔是好事,这可是多少妖邪精怪求之不得的造化。” 是吗? “你先走,”玉笺低声道,“能跑多远跑多远。” 画皮鬼往洞里看了一眼,隐晦地问,“那你怎么办?” 玉笺松开搀扶的手,示意她去看远处。 大片大片暗红色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那是无数魔物死时留下的,头顶天雷轰鸣怒啸不断,大阵将破。 就在这时,玉笺背后涌出大片寒气,细密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顷刻间周遭便蒙上一层白色。 画皮鬼脸色骤变,连退两步,似乎很是难捱。 那寒气中混含的纯粹魔气,让她这身新生的魔躯难以承受。 “我没事。”玉笺适时开口,垂眸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镯子,“他不会伤我。” 若换作旁人,画皮鬼定会嗤笑将魔物看得太轻多有天真。可此刻她望着玉笺被雷光映亮的侧脸,看到那些绕开她的寒气,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 两人本非至交,也无亲密关系,彼此救过对方一次,真到这时却说不出什么话。 玉笺才出来没多久,背后的魔气就开始躁动起来。 见雪重伤,此刻正是焦躁不安的时候,需要她在身旁安抚,玉笺不能离开太久。 “走吧。”玉笺言简意赅。 画皮鬼踉跄着走出几步,看到身上挂着的护身法器,突然转身将一枚温润的玉牌强塞入玉笺手里,“这是我先前待过的镜花楼的楼牌,你拿着吧。若有万一,你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东家的花楼遍布妖魔冥界,拿着此物进去可暂避,保你一命。” 话音落下不敢多留,化作一阵青烟消散。 玉笺握着楼牌。 看着上面的镜花楼出神。 推门进入大殿的瞬间,她僵在原地,被眼前一幕震撼到。 浓重的黑气如有活物般在空中翻涌,粘稠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滴落。细长的魔息卷曲缠绕,将被见雪撞断的断壁残垣层层包裹,铸成一座漆黑的巨大茧房。 丝丝缕缕的魔气透着蚀骨寒意,不断变换形状,像是随时都会绞杀扑来。 暴虐的气息在她踏入的刹那凝滞。 玉笺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而稳,“是我。” 话音刚落,一道黑雾骤然缠上她的手腕。 冰冷、黏腻,温柔且不容抗拒。 眨眼间,她整个人被拖入那团翻涌的黑气中。 …… 见雪极力在克制。 在得到玉笺允许靠近的点头后,他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让玉笺坐在他的腿上,下巴抵着玉笺的肩,用力地闭着眼,掩盖住眼中激烈的情绪。 他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仍旧把玉笺箍得很紧,紧到让她失去任何动弹能力。 见雪压抑的抚摸着怀里柔软温热的身躯。 克制着啃咬吞噬的欲,望。 他想极力维持冷静,只是有了求爱之人,身上的潮热很快再次来临。 魔气激发出凶性,嗜血本身与爱,欲有着微妙的相似。 随着一个个分散在各个魔城的封印被破解,他吞噬的本体越来越多,身上的魔性越发无法控制,激发出原始的渴望。 暴戾的嗜血本能竟转化为炽烈的爱欲。他疯狂地想要亲近自己的伴侣,不顾一切地去贴近她纠缠她,却潜意识里知道这种冲动只会让她更加抗拒。 见雪虽生性迟钝,上千年来与世隔绝,却并非愚钝。 他明白自己一次次求爱遭拒,甚至招致她愈发明显的厌恶,让他不能再任由本能驱使。 向她求.爱交尾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想到她蹙眉躲避的厌恶模样,他不敢太过纠缠,甚至不敢让她过多接触自己的巨尾。 然而魔域已无阵法能压制他的力量,就连无尽海大阵都濒临崩溃。 他...真的快克制不住了。 见雪死死克制着冲动,手背上青筋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明显突起。 可就在这时,玉笺俯身,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温声道,“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她又抚摸着他的断臂,问他是如何受的伤。 字里行间都在关心他。 见雪心头蓦地一酸,胀得发疼,一动不动任她一点一点抚过那些狰狞伤口。 痛楚里掺着隐秘的幸福,让他恍惚觉得,七情六欲当真是世间最古怪的东西。 明明让人痛不欲生,却又甘之如饴,疯魔般地想多得到一些。 祸仙 第353节 第374章 鳞片 见雪受了很重的伤,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断了一臂,这是遭遇了什么? 玉笺只是象征性地抚摸过他的伤口,无意间抬头就瞥见见雪苍白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从耳根蔓延至颈侧。 她有些惊讶于魔物竟然也会脸红,这个念头刚浮出来,还未来得及松手,男人的身躯已再度逼近。 冰冷的体温透过衣料主动贴上来,玉笺的掌心落在见雪紧实健硕的胸膛,能感受到肌肉轮廓蕴含的无穷力量。 或许是想同她亲近。 玉笺压抑着恐惧,第一次主动将手覆盖在那条巨大瑰丽的蛇尾上。 就见他浑身一僵,微微蹙眉,神情带着些难以分辨的局促。 玉笺不太确定自己这个动作是否正确。 其实没有那么令人恐惧,预想中出现在手中的黏腻腥冷并未出现。 指腹下的触感像是抚摸上好的釉瓷,有着细腻的纹路,看似锋利的鳞片边缘在接触的瞬间驯顺地敛起棱角。 巨尾表面随着见雪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目光落在玉笺身上,四道竖瞳缩成极细的长线。 她试探性的移动指尖。 原来这条巨尾摸起来是这样的……鳞片边缘紧实,触感意外地令人着迷。 玉笺忍不住沿着鳞甲的边缘摩挲,直到触到一处微张的缝隙。指尖轻轻抵入,鳞片竟顺从地分开,露出底下柔软的肌理。 玉笺的指尖便陷入缝隙里,摸到一点点冰凉湿润的软肉。 像某种阴湿之地的活物,随时会绞住她的手指。 蛇尾恐怖,但这条巨尾好像不是蛇。 她有些出神,无意识用指甲轻轻刮那道缝隙。 摸着摸着,她的手腕被扣住。 玉笺抬头,对上一对竖瞳,见雪隽美如玉的五官染上几分难耐,眉头微蹙,眼尾泛红。 他开口,哀求一样让她停手。 一点点莹润的水光沾到皮肤上,像细微冰凉的液体渗出,沾在指尖竟带着奇异的暗香。 玉笺不解,天真又残忍地问,“为什么?” 见雪眼尾更红,忍到肌肉战栗,不说话。 看起来充斥着非人之感的竖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他微微俯下身,用身体遮挡住她的视线,宽阔的肩膀形成一道屏障,他摩挲着玉笺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却又在下一秒颤抖着放松,像是怕弄伤她。 玉笺心有余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鼓胀的肌肉克制到轻微抽搐,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掌心。 她错愕抬眼,视线正好对上见雪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像是在极力忍耐某种煎熬,薄唇抿成一道线,扣住她手腕的指节微微发抖。 玉笺看他实在难受,以为弄疼了他,收回手指,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巨尾顿时向后收拢,鳞甲层层闭合,将刚才袒露在她面前的柔软蛇腹彻底藏起。 玉笺怔了怔。 后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向他伸出手。 可见雪却愈发抗拒,整条巨尾在背后盘卷成螺状,最为柔软的尾尖和腹部被他藏进层层鳞片之下,再不让玉笺触碰。 锋利冰冷的骨刺将石壁剐蹭的扑扑簌簌向下砸落碎石尘粉。 ……不让摸了,反而更让人心痒。 第375章 故意 见雪微微失神。 竖瞳涣散。 良久,他恢复清醒,湖水蓝的眼眸才得以重新聚焦,望向面前瘦弱的身影。 玉笺纤细的双腿并着,侧坐在他腰腹上,后背抵石壁,汗湿的发丝黏在颊边。 她闭着眼,看起来很累,睡梦中还蹙着眉,身上出了汗,薄薄的衣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却灼目的轮廓。 他情不自禁滑动喉结。 她是凡人之躯,脆弱易折,又怕痛怕累,让他无比煎熬,却又体验到无与伦比的餍足。 因为她会用别的方式帮他纾解,半哄半骗,让他沉溺其中。 现在她很累了。 见雪握住她垂下来的一只手,不厌其烦地摩挲她的掌心和细软的手指,缠绵的举动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喜爱。 他知道自己已经活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他都记不清活了多少年岁。 被封印分解成无数段的记忆拼凑不全,此去经年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漫长且空洞的轮回。 但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鲜明且生动,被凡人不堪一击的柔软手掌掌控,陌生的极致感受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明明已经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禁锢在身下,却仍觉得远远不够。心底翻涌着难以餍足的贪欲,恨不能将她揉碎了融入骨血,才能稍稍平息灼人的渴望。 见雪已经十分克制,却仍像只不知轻重的大狗,将怀中的玉笺揉弄醒了。 他的脸被一只手托起,顺从地仰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玉笺目光还算温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做什么?” 他不说话。 玉笺的掌心覆在他手臂上,感受到手下肌肉紧绷起伏,像困兽般躁动。 她有些惊讶于他的精力,意有所指,“我很累……” 见雪立刻握住她的手,动作极轻地反复摩挲。 掌心红了一片,他眼底既心疼,又隐约透出食髓知味的贪恋。 她的手那么软,那么小,与他骨节分明常年冰冷大手截然不同。 有过亲密接触后,他与她相处时总会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见雪展现出与冷峻外表不符的粘人之姿,坚硬冰冷的手臂牢牢箍在玉笺腰间。 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尾情不自禁地盘踞扭动,冰冷的鳞片相互刮擦,发出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玉笺被他高大投映下的阴影笼罩,宽阔的身躯几乎将她吞没。 可对方动作里却透着几分奇异的脆弱与示好。 因为见雪俯身的姿势,玉笺能轻易够到他的脖颈,那里是见雪最为脆弱的地方之一。 她抬手抚摸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见雪眸光平静,没有躲避,她说了自己很累后,他便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逐渐绷紧的身躯泄露出他此刻的激动。 玉笺用了点力,按住他的喉结,感受着它在指下的滑动。 随口问,“你好像很喜欢凡人?” 见雪垂眸定定地看着她,眼中透着不解。 “是不是因为我是唯一来到魔域的凡人?你没见过其他凡人,所以对我感兴趣?” 玉笺想,或许就像她以前看到路边流浪的猫狗,觉得它们小而可爱。 她继续说,“如果以后你能离开这里,到了人间,就会遇到其他凡人,到时候或许会遇到更喜欢的。你现在只见过我一个,所以才会……” 话音未落,手下一空。 见雪后退了一些,避开了她的触碰。 玉笺抬头,不解地望向他。 见雪良久没有说话,苍白英俊的面容隐在阴影中。 他本就寡言少语,以往半人半蛇的姿态时更不常开口说话,玉笺以为他和前几次一样,可抬起头却发觉他的神情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她问。 即便在黑暗之中,也能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 如有实质,一寸寸碾过她的肌肤。 见雪沉默良久,望着跨坐在自己腰腹间的姑娘,喉结滚动,“你今日…为何愿与我亲近?” “你替我报了仇,又救了画皮。”她答得干脆。 可洞窟内骤然安静下来。 温存的氛围一扫而空,沉默得让人觉得不安。 玉笺伸手,“见雪?” 他没有如往常般立即握住她的手。 而是低声说,“只……因为这个?” 玉笺的手落在空气中,找不到落点,更加不安。 “是啊,”她急忙补充,“我很感激你。” 可他似乎更加沉默了。 见雪心底那点温存像被冷水浇透,只觉得淤塞着一团浊气,寻不到出路。 祸仙 第354节 他阖了阖眼,喉间滚出沙哑声音,“不必这样谢我。” 玉笺有些困惑于他的反应,蹙眉,“你对我好,我也想你好一点。” 她知道自己先前太过冷漠,让他伤心过许多次。 可这话说得温柔,却像把钝刀子。 见雪再清楚不过,能有今日的温存,全是他强求来的。 她先前那些温柔不过是谢恩,而非对他这个人的情意。 迟钝如他,也感受到一股细微的酸涩,如果不是他强留,连这点交易般的亲近都换不来。 从头到尾,都是他不肯放手,哪怕攥得她生疼。 玉笺久久等不到回应,慢慢将手收回去。 却猝不及防被一把攥住手腕。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被扣进冰冷的怀抱。 见雪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你……厌恶我吗?” 他声音低哑,埋首在她颈间,气息凌乱。 玉笺感到一阵莫名,“什么?” “你一直怕我……不愿见我。” 玉笺这才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发现他不大对。 他的面容仍带着未褪的魔相,眼中有些非人之感,四道极细的竖瞳诡异幽深。 玉笺心头微震,强压下本能的畏惧,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贴近,伸手抚上他宽阔的肩膀。 “不是的。”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力道渐渐放缓,安抚之意明显。 “以前是我心存偏见。”她顿了顿,声音极力放得更柔,“见雪,我确实怕蛇。” 见雪的身体明显一僵。 “但你说过,你不是蛇。” 她的指尖向下,小心翼翼地隐没在衣物间,贴上一片冰凉腻滑的鳞片,“我知道的。” 见雪高大的身体渐渐软化,一点点松懈下来。 又在她的碰触下重新紧绷僵硬,微微拱起的后背如同拉满的弓,呼吸都凝滞不见。 “所以现在不怕你的尾巴了。” 玉笺认真端详黑暗中泛着幽幽光泽的巨尾,如同上好的釉面般细腻光滑,“它很漂亮……手感也很好。” 见雪浑身肌肉绷紧,迟疑片刻后,骇人的巨尾缓缓向内收拢。 阴影如潮水般从四面涌来,将玉笺笼罩其中。 玉笺不由怔住,就在不久前,他还抗拒她的触碰。 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将掌心贴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条曾令她做过无数次噩梦的巨尾,此刻竟如驯服的大犬一般亲昵地蹭上来。 粗壮的尾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横截面的阴影沉沉压下,巨物感仍旧令她有些难以喘息,但也恐惧中却生出奇异的安心。 他这个举动很像刻意讨好。 这样的巨尾本该用于摧城掠池,此刻却在她的手心下缓慢游动。 玉笺心底涌出奇异的感觉,她的指腹抚过旧伤的凸起,顺着鳞片向下。 见雪的腰腹骤然绷紧,肌肉痉挛般收缩。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见雪浑身僵硬到发颤。 他别过脸,显出几分无措,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唇齿间溢出低哑的碎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将更柔软的内侧暴露在她掌心,鳞片微微张开,对她故意的拨弄也只是无奈。 比起抗拒更像是沉醉其中,带着克制不住的战栗。 玉笺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边缓缓动作。 看他肌肉绷得发紧,眼尾洇着潮红,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 像是关心一样询问,“是伤口又疼了吗?” 见雪说不出话来。 反应再慢也意识到她是故意的,可能做的也只有闷哼着抱紧她,强壮身躯微微发颤。 吸收躯体易致狂躁,但此刻痛楚都成了甜蜜。他渴求更多触碰,却见她忽然抽回手,累极一样活动了下手腕。 “再摸摸我……”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祈求,竖瞳翻涌着近乎痛苦的渴望。 玉笺却像是没听见,只把声音放得更软,“我好累,想睡一会儿。” 说完便拉过他的手,脸颊贴上他宽大的掌心,阖上眼睫。 见雪低.喘着与她对视,眸光晦暗。 跟他说话真是省心。 无需多余的言语,只要她主动露出一点信赖,他就能自己哄好自己。 恐怖却顺从,暴戾却温柔。 矛盾得令人安心。 呼吸渐匀,玉笺睡着了。 见雪却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明白她是故意的,甚至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疼痛。 但是他没办法。 这好不容易换来的亲近,他舍不得让她不高兴。 闷哼一声,他收紧臂膀,巨尾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盘旋而上,像牢笼,又像保护,将她牢牢圈在中心。 第376章 应验 见雪盘踞在洞穴中,专注炼化着从封印中取回的那部分躯体。 直到第三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自己困在身边的玉笺这几日几乎没有怎么进食。 她仅靠着储物的玉镯里一点蜜饯勉强维持,唇色苍白,整个人都呈现出疲倦虚脱之态,身影愈发单薄。 他强行从炼化中清醒过来,封住体内翻涌的魔气,离开洞穴,去人间为她寻来食物。 玉笺知道他离开了。 她觉得冷,走出阴寒的地洞,倚着一根石柱,缓缓在支离破碎的长廊坐下。 闭着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从睡到醒,再由醒到睡,直到很久之后,洞穴外才传来一点熟悉的寒意。 半梦半醒间,玉笺被人抬起下巴,掐开唇齿。 温热的流食缓缓渡入。 她微微睁眼,模糊的视线里,高大宽阔的身影笼罩着她,让她本能生惧。 又抬着瓷碗含住一口药汤。 阴影便笼罩而来。 男人缓缓俯身,冰凉的唇贴上她的。 魔气特有的寒意逼近,玉笺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一只手扣住后颈,寒意从他的指尖渡过来,瞬间蔓延全身,玉笺顿时动弹不得。 空气中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口中被强行喂入的流食填满,她快要呛到。 玉笺强行从昏沉中清醒过来,视线逐渐聚焦。 咫尺之间,见雪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过分尖细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很是淡漠,细密的鳞片如冰晶般覆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古怪的森寒。 他身上的魔气愈发浓重,阴冷的非人感几乎完全掩盖了最后一丝人气。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更多鳞纹,指节延伸出锋利的骨刺,他转动眼珠看向玉笺的脸,竖瞳里空无一物。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甚至像是没有认知。 他像认不出她了一样,没有丝毫温度眼睛看了她很久。 如同猛兽进食前端详陌生的猎物,足足看了半柱香的时间。 出于某种直觉,玉笺没有开口,一动不动任由他打量。 他似乎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这里更像是他的旧巢。 那巢里应该也是属于他的人。 残存的执念驱使着他站在她面前,将带回来的东西喂给她。 见雪立在长廊之外,身形高大,视线微微低垂。 可这里地势极高,他应该是悬在空中,或是以巨尾支撑在地,就这样静静看着玉笺。 祸仙 第355节 良久后,玉笺将手伸出来。 他俯身靠近。 玉笺这才注意到,见雪身上的伤势竟比她昏睡前更为严重。 他苍白的上身布满细小的伤痕,有些甚至还在渗着血。 玉笺不解,见雪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凡人细细摸他身上的伤痕,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有抵触,任由她将自己带入殿中。 她甚至拉开他的衣袖。 “我看看。” 玉笺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仔细检查那些伤口。 她现在对他这具身体已经很熟悉。 苍白紧实的肌理上,零星散布着几道狰狞伤痕,翻开的皮肉边缘氤氲着细碎金光,像是某种术法残留。 见雪似乎不愿她多看。 拢起衣衫时,玉笺发现,原本遍布他全身的无数缝合线,如今竟只剩下最后一条,横亘在心口处,且正在缓慢愈合,逐渐消失。 “为什么会受伤?”玉笺问。 他眸光微沉。 炼化封印带来的狂躁感,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被某种异样的情绪所取代。 见雪想起来,他今日身上的伤,是因为想早日带一个去人间。 原来他竟是为这个。 他不顾无尽海大阵禁制,强行冲破封印,只为能早日破开魔域与外界的壁垒。 伤口是对抗天罚时留下的,他本可以徐徐图之,却偏要铤而走险,急于求成,没消化好封印就想要破阵,吞并了最后一道封印,想将人间拱手送到她面前。 良久后终于开口,“天族。” 嗓音低哑缓慢,像有薄冰碾过耳畔,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玉笺一怔。 她听过这个词。 所谓天族,便是传说中的仙人。 画皮鬼说过,天族在无尽海底刻了上万道禁制,为的就是镇压魔域。 “他们怎会伤到你?” 可再问见雪就不说话了。 凡人进食后就困倦。 玉笺不自觉地往见雪身边挪了挪,将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臂膀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很是熟稔。 见雪僵硬地张开双臂,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拥抱的孩童。 惯于杀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藏起眼中翻涌的情绪。 玉笺原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无字书上被魔将骗出城外斩杀的命运,以为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结束的那么快。 魔域的天空不知何时泛起红光,丝丝缕缕沿着诡谲的裂纹蔓延开来。 见雪一直守在她身边,宽阔的巨尾围成一道牢笼,将她护在其中。 在入睡前,见雪往她手里塞了一片东西。 玉笺低头看去,是一片鳞甲。花纹诡谲,光滑的釉面泛着微光,如同上好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见雪似乎也送过她一片同样的鳞片。但当时她正在和他置气,随手就将鳞片丢弃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见雪竟又给了她一片。 这一次,玉笺看了一会儿认真收下,对他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背靠着他的胸膛,侧躺着,闭眼睡去。 昏昏沉沉间,她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随即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玉笺猝不及防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已不在洞穴中,而是被推到了长廊上。 手肘和后背磕得生疼。 这是怎么了? 玉笺半梦半醒地抬起眼,看到一双脚缓缓落在面前。 她顺着往上看去,看到了见雪。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居高临下。 竖瞳不含一丝温度,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整个人散发着骇人的寒意,像尊供台上的邪神,空气中透着股隐隐不祥的凶煞气息。 “见雪?” 玉笺忍着疼,伸出手想要靠近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可还没碰到他,那截垂下来的衣袖就被倏然抽离。 下一瞬,玉笺被森寒的魔气掀开。 灼烧般的剧痛顺着指尖蔓延,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见雪魔息的可怖。 噼里啪啦几声清脆的撞击声,玉珠四溅,在石地上弹跳着滚远。 她脖子上护体的法器项圈应声而裂,化作数段脱落坠地。 玉笺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接着,就看到见雪俯身垂首,冷漠的端详她。 神情与往昔判若两人,四道竖瞳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一层近乎神性的漠然。 玉笺僵在原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她定定的看着对方。 听到他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你自行离开。”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浇下。 玉笺喉头发紧,“饶我……一命?” 他要杀她? 为什么? 男人垂眸睨着地上因疼痛蜷缩的陌生人。 眼中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的漠然。 那截脖颈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散乱的青丝与娇嫩的皮肤一样柔软,依稀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脆弱得令人心惊。 她身上还有许多地方留下了这样的红印,几乎到处可见。 如此动情。 他脑海中掠过几个细碎的画面。 她声音很轻的啜泣,在他怀中挣扎,无数次要逃离,却被他一次次箍得更紧。 那些画面模糊得如同隔世,却让他周身的魔息没来由地躁动一瞬。 这足以证明,她身上的红印都是他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 即便当时的他已经极力放轻,舍不得让她受一点伤,但凡人终究是肉体凡胎,经不起半点摧折。 长廊地势高,满城魔物的尸体映入眼帘,结合脑海中零碎的片段,他记起这个凡人女子曾在他耳畔煽动屠戮。 一丝不悦浮上心头。 即便那个时候他的记忆残缺,可身为上神,怎会如此愚蠢? “为什么,见雪?” 凡人又开口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试探的颤意。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陌生至极,激不起半分涟漪。 见她想要靠近,他指尖微动,一道罡风骤然掠去,力道不重,甚至刻意放轻。没想到她周身的护体法器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尽数碎裂。 “嗯……” 玉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口中泛上一丝腥甜。 她很久没有动,像是难以置信。 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抬起手缓慢抹过唇角,指尖残留下一点淡淡的红色。 “出去。” 他冷漠的声音响起。 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纠缠着她的温柔嗓音,变得冷峻又漠然。 玉笺抬起头。 唇瓣上沾着一小滴血。 乌黑的眼睛像是无法相信。 “你不记得我了?” 见雪……不,或许此刻已不该再称他为见雪。 祸仙 第356节 男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如同看待一件身外之物。 玉笺遍体生寒,突然就看懂了。 他记得她。 他只是,毫不在意。 她的心沉了下去。 无字书上的预言不是被她避开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她差点忘了,自己最初在无字书上看到的故事,就是失忆青年与妖女的故事。 失忆的青年被妖女蛊惑,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沉溺于她的甜言蜜语。情愫暗生之际,他不顾世间乱象,为她犯下诸多十恶不赦之罪。 妖女得势后越发猖狂,祸乱数城。 直至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一夕之间变得淡漠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意识到自己被女妖玩弄于股掌之间,青年当即将其驱逐。而妖女失去庇护后,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玉笺恍然。 他什么都没忘,也知道她是谁。 他只是找回了记忆。 看她的眼神就像变了一个人。 与无字书上的预言,分毫不差。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想做被无字书预言吊着线走的傀儡。 玉笺低头,打颤的指尖翻出那枚鳞片。 “这是你给我的,你把它……”她拿出他给自己的那枚鳞片,希望从他眼中看到点动摇。 可是魔息掠过,手心一空,只剩下魔气触及身体被灼烧的刺痛。 “无论你以何种目的接近的我,”他冷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出去。” 第377章 不甘 魔域的天更加阴沉压抑了,隐隐带着震荡。 天雷的威慑愈演愈烈,黑气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紫与银白交织的雷光时隐时现,撕开一道道裂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魔宫上方笼罩着一层暗色结界,将那些可怖的雷霆隔绝在外。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天雷一次比一次凶狠暴烈,像是天道震怒,誓要将殿中的人彻底抹杀才肯罢休。 玉笺暗自心惊,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她已经在他殿前站了很久,久到寒气侵入身体,冻得她面色苍白。 她身上的护身法器都是见雪之前一件件送过来的,却是为了抵御他身上的魔息碎成齑粉。 可她仍是站在那儿,没有挪动半步。 一方面是出于无法理解和不甘心。 这个人明明没有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对她视而不见,为什么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 另一方面,玉笺身为凡人,身上的护身法器尽数碎了,以这个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身,她也没有能够在诡谲凶险的魔域活下去的能力,稍有不慎,就会像之前在万骸关里那样,沦为别的魔物的盘中餐。 下场一定会比现在惨过万分。 而头顶的无尽海有封印,她注定离不开魔域。 如果说先前她刚来时在魔域边缘,还能摘到点果子,饮朝露河水充饥,到处藏匿活了一段时间,那现在身在魔域深处,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几乎为零。 不得不说,无字书真不愧是预言,几乎和书中说的一模一样。 玉笺不过就利用了见雪一次,屠戮尽了那些对她带来威胁的魔物,现在见雪恢复记忆,她的下场就如此之差。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她就一定会落得和无字书里一样的结局吗? 玉笺不甘心。 凭什么要让一本书来决定她的命运,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被提前写在了纸上,偏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躲不过去? 她从没有做过坏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是这个下场 不行。 玉笺面上孱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十分执着。 脑海中却在飞快梳理自己当下的处境。 好在如今城中魔物尽数消失,至少,她在这座城中不必担心被那些东西撕成碎片。 倘若那些魔物还在……想起那些东西盯着她的眼神,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脊背发寒。 好像她是什么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患。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门终于打开了。 玉笺抬起头,朝里面望过去。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森冷寒意中,修长挺拔,宽肩窄腰。 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显现出来的漆黑魔息像是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玉笺的确害怕那些魔气。 轰隆一声,背后天雷劈落,碎在结界上,愈发狂烈。 刺目的银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愈发凌厉,苍白的面容像覆盖着一层霜雪,四道竖瞳锋利细长,森然可怖。 他的目光从玉笺面上掠过,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转瞬即逝。 玉笺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唇瓣没有血色,看起来单薄孱弱。 刚要开口,却发现他的眼神比先前看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冷。 带着淡淡的厌烦和不耐。 玉笺后背发凉,意识到这个见雪或许真的会取她性命。 她后退,不敢妄动。 见雪没有给她再靠近的机会,下一刻便散作黑雾,向长廊之外掠去。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压缩,汹涌的气流翻飞,玉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身后的围栏已经消失,险些坠落下去。 她掐了掐掌心,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向大殿之内。 原本殿中摆满了她的东西,现在全部被他清理干净了。 玉笺回想起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她所要的,都是见雪自己弄过来,一次一次讨好一样拱手送到她面前。 她转头看出去。 想知道他去哪了。 很快,玉笺就有了答案。 背后的天色骤然暗了更多,浓墨般的魔气瞬间吞噬了整片天空,连雷鸣声都听不真切了。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城中那些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残肢断体竟然开始活了过来,蠕动重组,断肢接续,腐肉重生。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泥泞中爬起,又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魔神……” “魔神归来……” 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中,玉笺站在凭阑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她看着那些死而复生的魔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们此刻都在虔诚跪拜头顶阴沉浓重的黑气。 都在跪拜他。 他们才是一体的,他们都是魔物,玉笺才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凡人。 她忽然想笑。 原来自己一直在竹篮打水。 一场空。 玉笺久久地站在原地,被汹涌罡风扬起的发丝在空中凌乱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翻涌的漆黑漩涡终于缓慢凝滞,一道黑气撞碎栏杆落在远处。 玉笺转过头,视线穿过模糊不清的黑暗。 望见长廊尽头那道高大的冷峻身影。 那人由远及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皱眉。 像在不悦她还在这里。 擦肩而过时,玉笺开口,“你把他们复活了。” 袖口传来细微的牵引感。 男人因这似曾相识的触觉微微一顿。 凡人之躯终究脆弱,仅是触及他的衣袖,她的指尖便被魔息灼得通红。即便他立即收敛气息,仍看见血珠从她指腹渗出。 可她却浑然不觉,像是不知道痛一样。 只是定定看着他。 祸仙 第357节 他垂眸扫过一眼,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眼。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凡人身上的气息确实能平息他体内翻涌的躁意。 他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些心悦。 像是认准她气味的牲畜一样。 这世间妄想攀附魔神的人,他见得太多。 千万年来,众生百相在他面前轮番上演,谄媚逢迎者有之,机关算尽想要博取信任之辈有之,像她这般……亦有之。 有人献上稀世珍宝,有人奉上躯壳灵魂,更有人不惜以身献祭。 皆有所求,只为换他片刻垂怜。 不过都是妄念。 魔神的视线在玉笺身上停留微不可察的须臾,漠然移开。 “他们会来杀我的。”玉笺低声自言自语,尾音消散在身后闭合的殿门声中。 楼阁下遥遥传来此起彼伏的魔物嘶吼,声音扭曲兴奋,与轰鸣不止的天雷交织在一起。 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 “我不走。” 玉笺的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声音轻却固执。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我要来的……你说过会护我周全。” 魔城大乱,她唯有在他身边,才有一线生机。 话本里的结局就一定要成真吗? 命运难道真的无法改写? 她不甘心。 至少…不能再死一次。 第378章 “送我走” 见雪认定玉笺是刻意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无论真相如何,从见雪产生怀疑的那一刻起,这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他想要驱逐她,这一点,玉笺和见雪都心知肚明。 但关键在于,楼下的那些魔物知道吗? 玉笺决定试探一番。 而结果正合她意,他们并不知道。 见雪素来不屑与魔物交谈,周身自带疏冷气场,自然不会向他们解释这些。加之魔物们亲眼看见玉笺从见雪的大殿走出,结合过往印象,仍将她视作昔日那个作威作福的宠姬。 倒塌的绣楼离大殿极近,玉笺身上残留的气息根本掩不住。 暗处许多双眼睛看过来,目光阴毒至极,像要生生剜下她一块肉,却又无可奈何,甚至还会退避三分,生怕与她有所牵扯,或惹她不悦,招致见雪的屠戮。 玉笺依旧保持着一切如常的模样,从那些奇形怪状的高大魔物中穿梭而过。 表情平静如水,甚至在有人挡路时,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 魔物们见状,连忙让开一条路。 这一点,倒和玉笺的预想一致。 她先前住过的那座楼阁已然坍塌,上次翻找过的物品仍散落原地,部分被大火烧灼过。她当初带走的东西本就不多,除几件法器外,其余都放在储物的玉镯里。 如今玉镯破碎,内里空间崩塌,里面的东西取不出来,玉笺只能在废墟中重新翻找。 她焦木碎瓦间翻找,一个个箱子宝匣已经被翻过一遍,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了,都是些…… 忽然,玉笺动作顿住。 目光定在最下层一个小小的鎏金匣子上。 这是先前某一日见雪带回来的。 那段时间她整日冷落见雪,正处在最厌烦他的阶段,而见雪把这个匣子带给她时有些讨好意味地说了一句,“里面装的是你以前送我的东西。” 玉笺毫无印象,更不记得何时与见雪有过交集。 但冥冥中,她有种直觉,见雪不像在胡言乱语。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匣子。 里面存放的是一些历经岁月却不腐不坏的鲜活之物。 被黑紫色结晶封存桃枝,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把没有见过的花,还有……一块玉佩。 玉笺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以前真的见过这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见雪曾说,这些都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玉笺送给他的。大多数看起来都颇为古怪,有些甚至像是随手捡来的物件。唯有这枚温玉触手生温,绝非凡品。 难道这东西真的跟她有关? 玉笺缓慢思索,如果跟她有关,那更棘手,因为难以解释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见雪。 玉笺眉头紧蹙,将温玉收入衣袖里。 这里的东西大多数是她上一次过来时挑选时剩下的,起火之后还有别的魔物来到这里,原先那些值钱的东西许多都被顺手牵走了。 玉笺在废墟中继续翻找,最终只勉强挑出几件先前看不上没有拿走的物件。如今处境艰难,没有护身法器傍身,她只得将这些先随身携带,总好过两手空空。 这身单薄的衣衫,实在装不下多少东西。 突然之间,周围静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蔓延开的一大片黑影,像是有人的影子覆盖住了她的身体。 有人站在她身后。 这个认知让玉笺浑身僵硬,转身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有人逆光而立,身形高大,苍白的肌肤上覆着层细密剔透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折射出细微的碎光。 她不知道见雪是何时过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自己身后。 紧张须臾,对上见雪那双熟悉眼睛时,她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 意识到事情好像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玉笺柔声开口,“见雪。” 男人低哑地应了一声,像呢喃,染着些她听不懂的痛苦。 他缓缓俯下身,高大的身形压下沉沉阴影,像只受伤的野兽般,缓慢将脸凑过来,额头抵着她的。 他在浑身颤栗。 像是刚从某个牢笼中挣脱出来的,周身还带着未散的戾气。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 玉笺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柔弱,抿着唇,“是你吗?” 见雪点头,用脸颊去蹭她抬起来的手,以动作代替了回答。 这种亲昵的举动却让她更加困惑。 明明是同一个人,前后变化为什么会这么大?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玉笺向后退了半步。 他立即跟进一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幼犬,执拗地不肯拉开半分距离。 玉笺稍加思索,突然抬头用力将他推开。 她的抗拒和抵触表现得不加掩饰,见雪怔怔地看着她,眼中浮现受伤的困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固执的不愿意离开。 “别靠这么近。” 她语气轻柔,面上的眼神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说过,让我不要靠近你。” 见雪看起来有些痛苦,尖锐冷峻的竖瞳里甚至像带着几分委屈,像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 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 看上去柔弱如菟丝花,实际上却成了绞杀藤。 每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最让他柔软的地方,让他痛苦不堪。 无计可施的男人矮下身子,近乎卑微地、笨拙地讨好她。 高大的身影几乎半跪在地,朝她伸手,湖水蓝的眼睛里写着哀求。 玉笺站在原地没动,于是他小心地将她抱在怀里,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双臂却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像怕弄疼她,又怕她挣脱。 他此刻的模样很是可怜。 高大的身躯痛苦地佝偻着,肌肉紧绷到发抖,像在抵抗体内某种暴戾的本能。 真奇怪,就像是……这副躯壳里囚禁着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 玉笺低垂着眼睫,脑中却在飞快思索。 “你不是要赶我走吗?”她放轻嗓音,将脸靠在他的肩上,“我本就要走的。只是……我这凡人之躯,可能无法活着走出这里。” “更何况,你还把那些想要折辱我的魔将,都复活了。” 见雪绝望的眼神,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 祸仙 第358节 “不……不是……” 辩解却有些苍白无力。 毕竟的确是他做的。 玉笺把话说下去,便显出疑惑,“你现在看着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但你还会变回去吗?” “你变回去了,我会不会死?”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见雪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眉头深深蹙着, “不是……我不是……” “到那时……”她靠在他冰凉的怀抱里,问出最诛心的问题,“我会死在你手里吗?” 见雪此刻看上去十分痛苦,不确定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 玉笺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更无意探究他这个模样究竟有何缘由。 她只是想知道,“你能把我送出去吗?” 见雪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在苍白的面容上格外明显,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流下眼泪一样。 眼里的碎光明明灭灭。 可玉笺平静地回望他,不为所动。 “让我走,我想离开这里。” 他的瞳孔缩成极细的线。 “见雪,让我去人间好不好?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答,沉默又哀伤的与她对视。 喉间隐约发出无意义的低喃,哽咽一样破碎。 无声对峙许久后,他妥协了。 承诺会在三日内破阵,并为她寻来衣食与护身法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玉笺敏锐地松开手,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观察他。 只见他身形一晃,刹那间,周身气质陡然发生变化 再抬眼时,刚才的脆弱痛苦已经荡然无存。眉眼间仿佛覆了层冰霜,凌厉又冷峻,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按上眉心,薄唇轻启,低声吐出两个字, “愚蠢。” 声音极冷。 须臾,他转眼看向玉笺,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后退半步。 “是你自己找过来的,与我无关。” 见雪眸色沉静,看着她惶恐不安地与自己极力撇清界限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 他清楚地记得她刚刚对待另一个自己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自然也察觉到了此刻的转变。 避之唯恐不及,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他倏地抬手,隔空扣住玉笺的下巴。 玉笺被迫仰起头,不得不看向他。 可他的表情更冷。 随后,忽然抬手,直接亲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掌心贴着跳动的脉搏,力道不重,不像要要折断她,却足以让她产生极为压迫的被掌控感。 他垂眸俯视,居高临下地问,“你做了什么?” 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什么都没做。” 那双冰冷的竖瞳缓慢审视着她。 玉笺屏住呼吸,时间像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极其缓慢,如同煎熬。 良久后,他松开钳制。 高大的身影在转瞬间化作黑雾消散,只余一缕阴冷的气息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 玉笺终于敢喘口气,下意识捂住脖颈,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可她却不慌了。 见雪不会杀她。 他身上那股漠然的杀戮气息在面对她时消失了。 而且,之前那个见雪,似乎并没有消失。 第379章 崩塌前 他感觉自己像是看了一场支离破碎的走马灯。 有些事情失控了。 他会不间断地、频繁地失去意识,有时只是瞬息,有时甚至会蔓延数个时辰。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活”过来。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蠢蠢欲动,正在滋生出自我的意志,像是要破体而出。 有时他都能听见体内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令他不悦的是,每次失控时,那部分“自己”都会去寻找那个凡人女子,像条认主的魔兽,卑贱而愚蠢。 男人缓慢地眯起眼睛,森冷的白霜顺着他的眉骨蔓延,在俊美的五官镀上一层阴郁的冰晶。 方圆百里冰霜遍布,黑气横生,遮天蔽日。 瞬息之间,他出现在无尽海的阵眼之中。 他没有名字。 或者说,六界的言语文字无法承载他的真名。 似神非神,似魔非魔,虚实混沌,永无定形。 数千年来,六界众生对他的称谓不断更迭,有称无相君,也有闭目佛,寂照尊。 最后一个称谓,是一千多年前封印他时,引得天地动荡忌讳的…… 魔神。 而后他就成了世人口中的魔,无尽海大阵便是封魔阵,他曾在这里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 大阵阵法千百年来不断叠加,既有东皇后裔太一仙宗的手笔,也有仙域真龙的痕迹。 镇守阵法的图纹上全是上古凶煞。吞天饕餮,噬魂穷奇,甚至烛龙和九婴。 他垂眸,面色冷寂,踏入阵法之中。 大地震动,裂缝中攀爬出无数锁链符文,如巨蟒般层层缠绕上他的身体,伴随着蜿蜒流动的黑气,自脚踝一路向上攀爬,顷刻间将他牢牢禁锢在重重阵法中央。 这道阵法原是六界所有大能聚集起来,专为封锁他而设。 前段时日他刚破阵而出,如今却主动踏入阵中,亲自束缚自己。 他缓缓闭目。 锁链收紧,将他拖入阵心。 他想,这或许只是刚破封印后神魂不稳引来的一点小小余波,平息便可。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满身狰狞的伤口。 整条左臂的皮肉被生生剥开,血肉上翻涌着丝丝缕缕黑气,苍白的皮肤像被粗暴撕开的绸缎。 双腿自膝下尽数折断,断裂的骨刺森然支棱着。 而他此刻身处之地,已经不在阵法中。 又回到了先前那座城池。 这样玉石俱焚的破阵方式无异于自毁,‘他’在身上留下这样惨烈的痕迹,更像是在威胁他不要再伤害他心爱之人。 疯狗。 男人神色愈发冷峻,觉得可笑,面无表情,黑气弥漫,缠绕在伤处。血肉蠕动愈合,断裂的手脚重新生长。 不过瞬息,这具躯体又恢复如初。 不受掌控的部分,不如彻底毁掉。 男人竖瞳寒光骤现,毫不犹豫地震碎周身经脉。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却连神情都没有多余变化。 这副躯壳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容器,碾碎重塑不过瞬息之间。 可不久后,他又一次失去意识。 再睁开眼之后,手中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柔软的触感甚至还残留在掌心。 是那个凡人女子的气息。 ……他又去找那个凡人女子了。 男人竖瞳缩成细长森冷的直线。 原以为将那些失控的神魂剥离便可永绝后患,却不想换来更激烈的反抗。 祸仙 第359节 寒霜在他脚下蔓延。 既然无法彻底抹杀那部分自己,与其继续与另一个意识角力,不如直接斩断这份执念的源头。 柔弱的凡人女子这两日都藏在坍塌的绣楼里,这里已经重新变回完好如初的模样,多了许多凡间的东西。 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锦衣玉食。 又是那个愚蠢的疯狗眼巴巴送来的。 男人站在她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看着面露惊惶的小姑娘。 她警惕地问,“你过来做什么。” 其实碾碎她很容易。 比折断一根芦苇还要轻松。 她就像一缕尘埃,一片落叶,渺小到可以忽视。 他的指尖凝着浓郁漆黑的魔息,却在碰到她纤细的脖颈前倏然收势。 她的眸光太干净,像清泉,湿漉漉地映出他的身影。 长长的睫毛不自觉地轻颤,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动不了手。 “你和他说什么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层冰。 玉笺怔在原地,瞳孔微微颤动。 她就这样定定地直视着他,这般僭越的举动,换作旁的魔物早已碎成齑粉。 可奇怪的是,他竟未生出半分杀意。 甚至没有不悦。 “说。”他又吐出一个字。 她似是害怕极了,唇瓣微微张开一条缝,到嘴边的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在对上他的目光时明显瑟缩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她的反应。 在他眼中,玉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他可以允许某部分‘自己’一时兴起将她留在身边,却绝不会容许因她逾越分毫。 片刻后,她垂下眼睛,像是惧怕眼前这个随时能取她性命的存在。 一番权衡后,终于轻声细语地开口。 “我要‘他’……送我平安离开这里。” 平安? 他皱眉。 垂眸看她纤细孱弱的身影,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问题。 这样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躯,的确连活着走出这片魔域都做不到。 “无尽海大阵即破。”他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凡人女子的肌肤温热柔软,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届时,我自会送你离开这里。” 冰冷的指腹划过玉笺掌心,他在她手心写下一道看不见的符号。 一道泛着黑雾的印记烙入肌理,如墨滴入水般晕开,却没有灼痛的感觉。 “走远些。”他松开手,面色隐在幢幢雷光里,“别让他再找到你。” 这个术法,可以让任何一个魔物找不到她。 包括他自己。 他没有问玉笺要去哪里。 魔的另一部分本体知道玉笺要去人间,他对玉笺要去哪里都不感兴趣,无论她去人间还是去哪里,只要不再出现即可。 玉笺低头看着掌心消失不见的咒纹。 抬起头,柔柔地笑了,“好啊。” 第380章 仙家 漆黑无垠的无尽海翻涌不息,天雷不止。 随行在鹤仙一侧的天官忽然止步。 在望不到尽头的浊浪之上,他看到一缕漆黑的,透着些异样的魔息。 天官伸出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屏障,“此处魔气肆虐,诸位小心……” 话音未落,黑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手腕,天官面色骤变,想要抽回手已经来不及。 鹤仙察觉身后气息有异。 转过头,看见一位仙独自落在最后,背对众仙而立,佝偻着身子,一边肩膀不自然地耸动。 “星君?” 鹤仙蹙眉唤了一声,缓步靠近。 就在他即将碰上那个天官的肩头时,一股凌厉的力道突然将他拽回。 “退后。” 几乎同时,一股森寒漆黑魔气擦着鹤仙刚刚站着的地方裂开,在无尽海上撕开一道裂痕。 不过沾染瞬息,鹤仙被魔气掠过的仙袍已经腐化成灰。 眼前月色广袖翻飞。 天君面色冷峻,五指骨节如玉,插入面前魔化的天官胸腔。 手腕翻转间,撕开混沌的浊气,将那团未成形的魔息从天官胸腔中生生掏了出来。 天官不知何时入的魔。 青黑的魔气如藤蔓般在浑身爬满,扎根泛滥,此刻浑身痉挛,仙气与魔气在皮下剧烈撕扯。 一半脸还维持着天族的清贵,另一半脸已扭曲呈现极恶之相。 眨眼之间,怎么堕魔成这样? 刚撕去心魔的天官还没有清醒过来,不断挣扎抵抗,半清醒半癫狂地叫喊。 “我、我乃人中龙凤,修行上千年,从十万修仙者中脱颖而出飞升上界,在天宫却只当个小卒……” “我三劫渡厄,得以飞升……唔……” 他嘶喊哭嚎叫,黏稠黑雾大股大股从口中涌出,吐在海浪之上,像是要将心肺都吐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我只能做巡门小卒……” 被撕离本体的心魔一寸寸膨大,转眼之间就幻化成了数丈高的邪物。 浓稠黏腻的黑雾中发出天官的声音,“我、我本是……” 可是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从天而降的惊雷碾碎。 烛钰收回手指,冷声,“拉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两名天官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瘫软在地仍在干呕的仙。 鹤仙凝神环视四周,眉头紧锁。 方圆百里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墨色。 浊浪之间,无数污秽之物喷薄而出,腐肉脓血浸染海面,残肢断臂随着水波上下沉浮。 无尽海上魔气滔天,蔽日遮云。 烛钰指尖燃起净火,弹入水面,无声铺开。 霎时间,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化为青烟,黑气寸寸焚尽。 鹤仙心有余悸,跟在天君身后。 刚走出一段距离,却发现天君目光落在某一处,脚步停了下来。 燃烧的净火也在那里停住了。 鹤仙顺着看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海面,什么也没有。 “不知陛下是有何发现?” 烛钰没有说话。 他看着缭绕黑气中,含笑看着他的人影。 纤细的姑娘,白发,红瞳,一双杏眸像含着水,像是随时都可以让她流下泪来。 她柔软的唇张开,轻声细语, “殿下。” 烛钰眸光沉下去。 魔,与世间精怪邪祟、魑魅魍魉皆不相同。 六道众生皆逃不过。 魔由心生。 起于贪嗔痴,生于七情六欲。 但凡生灵有识,魔障便如影随形。 即便是塑了金身天骨的仙家,若降不住心头魔障,亦会堕秽。 祸仙 第360节 烛钰自己也不例外。 这便是他的心魔。 “陛下?”身后的鹤仙又喊了一声。 烛钰食指抵在唇间,一个字音吐出。 “破。” 刹那间,眼前幻象如被搅乱的镜花水月,烟消云散。 烛钰踏出魔障,眼底寒意更深。 连他的心魔都能勾出来,这的确不是普通的魔息。 无尽海大阵,镇压的是上古便存在的至邪之物,天地间最凶戾的魔。 现在看来,快要镇不住了。 一望无际的黑海之上全是模糊诡谲的虚影,天地间一片死气,浓黑压抑。 轰隆一声,天雷炸裂。 黑海翻涌翻搅,旋出巨大的漩涡。 镇魔大阵在他们眼前轰然崩碎。 无尽海下冲出的魔气已如洪流决堤,遮天蔽日喷薄而出。 烛钰面色冷峻。 视线穿透浊浪,死死锁住海面上裂开的漆黑缝隙。 无数阴影正从下面爬出来。 像被捣碎的蚁窝。 阴云遮暮。 风浪与爆裂的天雷交织。 海上斜着大雨。 漆黑天幕下,玉笺抬头。 天外还有另一个天,带着些微弱天光。 这便是外面的世界吗? 玉笺身上带着魔神留下的印记,一路上没有魔物敢近身。 从魔城逃出来的这一路上,她看见了满地尸骸,仿若炼狱。 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还要混乱。 魔气所过之处,许多生灵都堕入魔道。 玉笺踉跄着穿过暴乱的魔潮。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头。 “轰隆……” 惨白的雷光骤然炸开,照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雨水顺着对方青白的下颌滴落,玉笺神情惊恐,颤声开口, “是你?” 一只冰冷的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画皮鬼迅速掐了个术法,一道幽幽的阴气将她们两个的身形笼罩住。 “安静。” 妖鬼压低嗓音,警惕地望向远方,“小心些,那边有天族正在镇压从大阵中逃窜出来的魔物。” 玉笺朝她说的那边看去,可惜肉眼凡胎,看不了太远。 远处天上似乎有染成一片璀璨金芒。 纯净耀目,与周遭翻涌的魔气泾渭分明。 那是仙家? 她不由怔忡。 传说中的神明? 画皮鬼矮身拽住她的衣袖,似乎颇为紧张,“不想魂飞魄散就跟我走,那边太过危险,天族出手,你我这种小杂碎连说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第381章 镜花楼 镜花楼矗立在忘川边上。 远远看去,楼阁在晦暗的天色中金碧辉煌,檐角飞翘,悬着千百盏灯,照得附近照得河岸两边红艳艳的花灼灼如火。 玉笺跟在画皮鬼身后,往旁边的河水望去。 水里漆黑一片,鬼气森森,倒映着楼中璀璨,像水下藏了一个颠倒的世界。 隐约记得,自己先前也曾见过这条河,只不过那时只有一魄离体飘过去了,见到的是流经魔域的那段。 镜花楼比先前万骸关见过的花楼还要奢靡,轻纱漫卷,乐声靡靡。 许多不知道是妖魔鬼怪的客人倚靠在榻上饮酒,杯中盛着香气四溢的酒液。 一群婀娜美人赤足在高台上翩翩起舞。 许多模样漂亮的小童穿梭席间,托着玉盘,盘中盛放珍馐美酒。 画皮鬼带着她从偏门进去,替玉笺安排住处,又给她换了件染着妖气的衣裳。 玉笺是凡人,肤白眸黑,一双眼睛乌润润的,模样在人间也算得上漂亮,可在妖魔鬼怪之间却不够浓烈。 画皮鬼对围过来上下打量她的鬼姬说,“这是我新选来的皮,先放在身边养着,下次换皮要用。” 鬼姬不知道信没信,“你都成魔了,还要换皮?” “当然要的。” 周围的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玉笺,有人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 玉笺顿时抱紧双臂,神色错愕。 那鬼姬收回手,蹙眉,“这样的皮有什么用?客人们都偏爱丰腴饱满的,这也太……” 玉笺嘴角一抽。 画皮鬼掩唇轻笑,“是单薄了些,偶尔换换口味。若真不行,再寻张新皮子便是。这段时日先让她在我身边当个奴婢。” “也罢,你再选就是。” 鬼姬摆摆手,扭着腰走了。 玉笺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胳膊,心中升起一丝熟悉感。 不知为何,她似乎总与这些纵情声色的销金窟有着说不清的孽缘。上一回在魔域万骸关,也是被人掳进了奢靡颓唐的欢场。 她暗自思索,心中泛起点感慨。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辈子过得太过沉闷无聊了,这辈子老天才把她送来这种地方开开眼。 奇怪的是,她到这种地方并没有感到太多的不适应。 像是早就熟悉了这样的场景。 画皮鬼摇曳生姿在前引路,她跟随在后,一路穿梭过亭台楼阁。 沿途尽是醉眼迷离的宾客,搂着侍女调笑,醉态毕露。 “镜花楼的东家原本在西荒开了无数酒楼,开得遍地都是。”画皮鬼边走边说,“可惜西荒遭了场浩劫,生灵涂炭,不得已才都迁了出来。” 肯定比不上从前风光了。 但也是富贵迷人眼。 说到这里,画皮鬼又嘱咐她小心,道,“以后你跟着我做事。” 玉笺迟疑点头。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这会儿饿得胃里绞痛,虚弱地问,“我会不会饿死在这里?” “不会。” 画皮鬼推开一道门,停下脚步,“这也是我带你来这儿的原因之一。我们东家在菜谱上保留了厚厚一本人间菜色,都是凡人能吃的。” 玉笺意外,“这里又没有凡人,为什么保留凡间的菜色?” “我也不知,自我进楼以来,便是如此。” 玉笺想到什么,忽然问,“对了,你先前怎么在那里,你不是几日前就已经走了吗?” “没走远。” 画皮鬼别过脸,避开她的视线,“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你是特意为我回来的?”玉笺惊讶之余,有些感动。 画皮鬼没有回答。 只是侧着脸。 “谢谢你。”玉笺轻声道。 “谢我做什么!” 画皮鬼语气不自然地转过头,又很快别开脸,“你帮我塑成魔身,我……还你人情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玉笺问。 画皮鬼原本不想说。 祸仙 第361节 可对上她的眼。 眼睛睁的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还是开了口,“叫我黛眉吧。” “黛眉……”玉笺称赞,“很美好的名字。” 画皮鬼受不了这种对话似的,拽着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我不记得我生前的名字了,只记得自己来自黛眉岭,所以干脆就叫了这个名字……不过自打出来,就再没回去过了。” 黛眉的住处不算华贵,视野倒是不错。 楼中灯火璀璨,乱花迷人眼。 往外看去,正好能看到一片泉池,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个莲花台,乐伎们怀抱琵琶,衣袖翩跹。 最吸引玉笺注意的,是泉池最中间的宽阔高台。 那高台足有两层楼阁那般高,通体由莹白的寒玉雕琢而成,此刻正有位身着青衣琴师独坐其上,十指穿梭拨动,琴声动人。 台下宾客如痴如醉,玉笺也挪不动视线。 黛眉倚在栏杆边,托着下巴轻叹一声,望着远处的歌舞升平,忽然说,“等将来我闯出些名堂,定要在这楼里当个管事。" 玉笺换上了奴婢的衣裙,闻言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要把这里盘下来,自己做楼主。” “那我也太敢想了。” 不过说完,黛眉也忍不住畅想一番。 最近青衣琴师在镜花楼风头正盛。 听闻百年前,六界间曾出过一位风华绝代的妖琴师。传说那位琴师在极乐画舫抚琴名动天下,引得万千妖仙鬼魔竞相追逐,甚至散尽修为倾其所有,只为近身见他一面。 如今台上这位青衣琴师,虽也风姿绰约,却不过是在模仿当年那位万分之一风采罢了。 玉笺觉得台上这位琴师已经风雅至极,难以想象黛眉口中当年的那位该是何等风采。 画皮鬼说,“那位妖琴师才是六界第一美人。” “美人?”玉笺转过头,“琴师不是男子么?” 画皮鬼嗤笑一声,“美人不过是个称谓罢了。我们妖魔又不似凡人那般拘泥于男女皮相,风采卓绝便是美。” 她顿了顿,“不过,太一氏族那位疯魔了的仙君才是真绝色,只是太过狠戾。听说今日又闹到酆都冥府去了。”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酆都冥府?” “说是在忘川寻到了什么,”画皮鬼说到一半摇摇头,“罢了,那仙君本就是六界有名的疯,疯得惊天动地,不说了,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走出门去,对面楼台上几位盛装的鬼姬正袅袅婷婷拾级而上。 她们云鬓高挽,珠翠摇曳。 正对面的楼阁。 二楼雅座垂着鲛绡帘,隐约可见几位带着仙气的客人。 他们周身氤氲的清光与镜花楼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黛眉不由驻足,心想这般清贵的仙家,竟也会在此买醉? 她看了眼楼下熙攘的人群。 有头顶玉冠的大妖,也有阴气森森的酆都鬼差,更不乏魑魅魍魉混迹其中。 多几个天族过来寻欢作乐也没什么稀奇的。 第382章 仙 眨眼间,玉笺已在镜花楼待了数日。 黛眉与玉笺见面的次数不多,她将玉笺安置在自己居所后不远处的一间小偏房里,便没再管过她。 因为玉笺是凡人,黛眉特意嘱咐过,“镜花楼里妖祟众多,鱼龙混杂,你不要乱走动。饿了就去小厨房,我已经和后厨管事打过招呼,会给你准备人间的饭菜。” 玉笺点头应下。 原以为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这里,没想到她很快就和镜花楼里的众人混熟了。 在妖怪们眼中,凡人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最多只能帮忙打打杂,择择菜,端端盘子倒倒水。 虽然确实没什么本事,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玉笺胜在嘴甜,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夸赞每一个杂役小厮,无论妖魔鬼怪,但凡会点凡人不会的本事,都会被她诚心诚意的夸赞一番。 这些平日里被视作下等存在的妖邪何曾体验过这般被人真心实意捧着崇拜着的感觉? 一个个都被她哄得飘飘欲仙。 一二来去,玉笺凭着嘴甜的本事,很快哄着一群妖魔鬼怪对她另眼相待。镜花楼里的小厮婢女们得了空闲,都爱凑到她跟前说笑解闷。 玉笺如鱼得水融入楼中。 混熟之后,每日做完活计,她总要溜到楼下听琴师抚曲。 尤其爱看对面楼阁里那群妖娆的小倌,水袖一抛腰肢一折,她看得有滋有味。 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在花楼间穿梭的感觉如此熟悉,像回到了老家一样亲切? 黛眉和玉笺并不是一路人。 她曾两次救过玉笺性命,待她还算温和,却从未把玉笺当朋友。 对待楼里的小厮杂役更是冷若冰霜。迎客时千娇百媚,待那些酒客被榨干钱财法力,再无利用价值时,便冷脸命人将其拖出去鞭笞。 玉笺去找过黛眉几次,在旁看得心惊。 也渐渐明白自己的处境。 黛眉无意隐瞒,坦然提醒她,“你以后少来找我,也别把我当好人。成魔之后,我的性子已与从前不同,常躁郁难安,凶狠时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你不想真的被我剥皮,就别再过来了。” 玉笺对黛眉的这番说辞将信将疑,但黛眉确实日渐暴躁易怒。 她渐渐与后厨的小厮们交好,偶尔把客人赏赐的小物件拿去换些吃食。凭着一张嘴,把后厨管事哄得眉开眼笑,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这夜,她送完菜肴,又端着空托盘往后厨走去。 一盏盏灯火透过雕花窗棂,在回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混着客人醉醺醺的笑闹。 玉笺轻车熟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 后厨的忙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 今夜的饭菜应该给她留好了。 玉笺刚踏出长廊,倏然感到一股寒意席卷而来,直直贯穿她的身体。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回过头。 看见身后长廊上一连串纱幔突然被狂风吹乱翻卷,屋檐外悬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屋内传来惊呼和撞翻杯盏桌子的声音。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穿堂而过。 惊魂未定之际,玉笺忽然看见,地上多了几道修长的影子。 抬头时,面前无声无息多了几道身影,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这些人周身皆是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月色衣衫,气息纯净,不染纤尘。 玉笺不自觉吸一口气。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纯净的气息涤荡了一遍。 虽从未见过,她却瞬间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仙家清气。 她回过神,端着盘子行了个礼,侧身让出路来。 可那几个人却没走,反而向前逼近几步,来到她面前。 “你没事?”为首之人冷声开口。 玉笺茫然地问道,“什么事?” 那人回头与身后的同伴对视一眼,皱眉问道,“你是凡人?” 玉笺点头,“奴家确实是凡人。” “凡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玉笺按照黛眉先前的叮嘱回答道,“奴家轻生寻死,在忘川边徘徊时,被楼里的黛眉姑娘带回来,安置在下人房做个小奴。” “黛眉?” “是我们楼里的画皮美人,美人救了我的命,又为我报了仇,我便留在她身边报恩。作为交换,等百年之后,时机到了,奴家便将这身皮留给画皮鬼。” 对面那几个人听完,没有作答。 也没有离开。 玉笺不敢抬头,所以看不出他们是否相信她的说辞。 这几个客人在镜花楼有些特殊。 他们通身萦绕着清灵仙气,拒不接近楼中那些妖娆妩媚的莺莺燕燕。玉笺每日下楼,经过对面阁楼,总能望见几位仙家凭栏而坐的身影。 或执棋对弈,或抚琴品茗,举手投足间尽是超然物外的气度。 玉笺曾听楼里的小厮们窃窃私语,说这几位是无极仙域来的上仙,不知为何会来这烟花之地。 但无人敢上前打扰,就连管事见了他们,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第383章 搜魂 为首的男子微微蹙眉,与同行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薄唇冷冷吐出“快追”二字。 数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循着那道森冷气流贯穿的方向破空而去。 转眼间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祸仙 第362节 玉笺转过头摸摸自己的胳膊,面色平静,端着空了的盘子继续下楼。 心里却知道刚刚自己撞上的那道气流,是魔气。 她在见雪身边待了那么久,再熟悉不过。 那些仙家这些日子虽整日在镜花楼里垂帘饮酒,出手极为阔绰,却从不许美艳的舞姬乐师侍奉,无论男女皆不许入内。 现在想来,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来寻欢作乐的,而是在追踪那道魔气。 玉笺端着空盘去往后厨,远远就瞧见几个小厮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神色间透着几分焦灼不安。 “出什么事了?”她凑近问道。 一个小厮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最近楼里总有人莫名失踪,大伙儿都提心吊胆的。” 起初不见的都是些不起眼的杂役,管事只以为是偷跑了,并未在意,反正楼里所有下人的命契都在手上,总会回来的。 可今日有个楼里的红牌鬼姬也不见了踪影,管事捏着她们的命契,点香寻魂,香火却燃不起来,也立不住,试了几番都直直坠地。 这才惊觉那些人不是跑了,而是没了。 玉笺一顿,后背发凉。 没了,就是没了。 不是东西没了,而是魂没了,命也没了。 莫名的,她又想到刚刚的魔气。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五日的光景。”小厮搓着手臂,想了想说,“差不多就是你来楼里的这几日。” 正待细问,楼下传来管事的呼唤。 小厮与玉笺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往外走,都以为管事是在唤杂役。 却见一个青衣小奴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喘着气在门前站定,“姑娘快来啊,对楼天字阁雅间的贵客指名要姑娘亲自去送醉仙酿。” 这下连后院几个小厮都觉得不解,“指名?指她的名?” 小奴错开手,仍面朝玉笺,“没错,是这位凡人之身的姑娘。” 都知道对楼天字阁雅间的客人是仙家,寻常舞姬乐师连见都见不着,更别提指名要她这个不常露面的人去送了。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玉笺接过漆盘,盘中放着一壶酒,壶嘴还飘着缕缕白气。 这还是她少数踏足镜花楼的主楼,虽与黛眉所处的偏阁仅一池之隔,却恍若两个世界。 九曲回廊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天字阁前,玉笺叩了叩门扉。 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进。” 推门的瞬间,淡淡的香气混着寒意扑面而来,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大抵就是仙气。 天字阁的客人,是不久前遇见的那些仙家。 隔着远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几双眼睛在打量她。 玉笺佯装不知,垂眸将漆盘放在桌案上,正要退下,忽觉眼前一暗。 有人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门前。 “姑娘先别走,我们有事需要验证一下。” 玉笺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觉周身气息一滞,瞬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挡住自己的仙家掌心凝聚淡金色光芒,朝她的额头探过来。 就在金光即将触及玉笺眉心的刹那,屏风后传来清越嗓音, “且慢。” 玉笺无法转头,只看见一抹月白色下摆出现在视线中,眼前的金光立刻散了。 那人缓步走到玉笺身侧站定,“玄清上仙,此女不过一介凡人,纵有疑虑,也不该对凡人擅用搜魂之术。” 被称作玄清的仙家冷声道,“祝仪星君多虑了,事后我自会为她洗去记忆。” 说罢又要抬手施术,却被祝仪再次拦下。 “这只是个凡人,”温和的嗓音说,“搜魂之术太过霸道,稍有不慎,轻则痴傻,重则神魂俱灭。” 玄清上仙仍不松口,“若让魔气逃逸之事传入陛下耳中,你我皆难逃责罚。” 那人毫无预兆抬手,指尖的金芒没入玉笺额头。 霎时间,天旋地转。 玉笺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幸亏痛苦只停留须臾,下一刻就被人了拦下来,“不可如此。” 一而再再而三被打断,玄清上仙面色冷了下来,“陛下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祝仪星君莫非忘了,百年之前上行下效的关重师兄了吗?” 玉笺动弹不得,只能一动不动听着他们决定自己的生死。 “今日诸位都看到了,那魔气贯穿此女子身体,未留任何痕迹,此事在之前见所未见。” 玄清继续说,“那道魔息的魔性厉害至极,寻常的仙碰到都会坠入魔道,这一个凡人女子怎么可能被魔气贯穿身躯之后还毫发无伤?” 他转而直视祝仪,语带讥诮,“祝仪星君倒是怜香惜玉。若她真与魔气有关,要如何处置?” “那更该以礼相待。” 被唤作祝仪的仙君轻轻摇头,“我已命仙童回无极去取法器,法器验魔,不会伤及神魂。若真有异,再行处置不迟。” 旁边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薄薄的纱幔上蓦地映出一片璀璨的金红色光芒,将整片室内都染上了瑰丽的色彩。 原本正在对峙的几个仙同时收势,其中一人低声喃喃, "天宫开宴了。” 玉笺顿时觉得周身禁锢一松,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 镜花楼内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外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不绝于耳。 那些仙家已经顾不上她了,一个个都望向窗外,很快有人按捺不住地先行离去。 毕竟与天宫盛筵相比,她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 玉笺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将她扶起,耳边传来清润的嗓音,“失礼了”。 玉笺仰头看过去。 入目是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容。仙人眉目如画,气质清雅,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今日惊扰姑娘了。” 他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抬手为玉笺拭去额间细密的冷汗,温声说,“快些回去吧。” 门外有人喊了他一声,“祝仪师兄,时辰到了,快来!” 他转身欲走,却在门槛处驻足。 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玉笺一眼。 第384章 金鳞 玉笺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耳边渐渐涌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整个镜花楼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无数酒客从厢房里蜂拥而出,推搡着惊呼着往外面露天长廊挤去,对着天空做出各种怪异的姿势。 花楼里的红牌舞姬们也都提着裙摆争相挤着,平日清清冷冷的乐师们连手中的乐器都顾不得放下,跟一群小厮们一起挤在栏杆边。 一个个伸长手臂,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玉笺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怔在原地,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只见天空像燃烧起来了一样。 万丈金红色的霞光将大片黑夜中阴沉的云海染得瑰丽浓艳。无数璀璨的光点自天上倾泻而下,像一场盛大辉煌的金红色大雨,将整片黄泉花楼映照得如同白昼。 玉笺刹那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漫天金光坠落时拖曳出长长的尾巴,映在她的瞳孔中。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有人激动地惊呼,“天宫开宴了……六界同庆啊……” “天君陛下四百岁生辰,这等盛况……” “四百岁?这么小,这年纪在天族里怕是……” “慎言!这位可是凭一己之力镇压……真龙……天君!” 所有的妖鬼仙灵都在纷纷探手,争相接取从天而降的金光。 玉笺怔怔望着漫天金色,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一片璀璨的金鳞恰好落入掌心,触之温润,流光溢彩。 很漂亮。 她恍惚想起曾在魔域听过的传说,当今天君真身乃五爪金龙,最喜金光璀璨之物,连昔日的故居都叫金光殿,每到百岁生辰就会赐福六界。 这漫天金鳞,想必就是天宫赐予六界的恩泽。 会是金子吗? 玉笺垂眸,看着掌心的金鳞,不由心生好奇。 鬼使神差地,她低头,张开嘴,咬了一下。 初时只觉温凉,滑腻,像上好的玉。 下一刻,唇上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祸仙 第363节 她一时吃痛,“嘶”地倒吸冷气,金鳞应声坠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玉笺慌忙俯身去拾,金鳞却忽地腾空而起,被一阵风托着,溜溜地滑出掌心飘向一旁,落在旁边一个青面獠牙的妖厮手上。 “哈哈哈!天君赐福的金鳞!”小厮激动得浑身发抖,将金鳞高举过头顶,喜极而泣,“我捡到了!我捡到了!” 玉笺望着漫天金雨出了会神,终是转身踏上楼梯。 镜花楼的飞檐翘角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灭灭。 黛眉住在偏阁四层,位置较高,视野开阔。玉笺拿着一碟凡间的芙蓉糕,特意留了几块想给黛眉尝尝。 走到门外,敲了敲门,里面却毫无回应。透过门缝,只见所有纱幔都垂了下来。 黛眉平日只有接待酒客时才会放下帘子。 玉笺垂下眼,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正巧旁边长廊有小奴路过,她拦住人问,“黛眉屋内有人吗?” 妖奴摇头,“黛眉姑娘这几日都不让我们近身伺候。” 玉笺不解,“原来在屋内侍奉的春桃呢?” “春桃呀,她挨了罚,这两日都没见到她,好像是做错事呢?” 玉笺顿觉古怪。 等了许久,她贴上去听了一下,里面依然寂静无声,倒不像是在待客的样子。 正在玉笺觉得蹊跷之际,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屋内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隐约有痛吟声响起。 玉笺连忙推门而入,朝着内室唤,“黛眉?” 地上扔着一面摔碎的镜子。 黛眉是画皮鬼出身,向来在意容貌,总觉得自己不够美艳,每日都爱揽镜描眉。 这几日越发娇媚了,肌肤如雪,腰肢纤细,在楼里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此时坐在重重帷帐的内室之后,隐约透出交叠的人影。 昏暗的阴影中,黛眉背对着她跪坐在地,怀中紧搂着什么。 像抱了一个人。 玉笺以为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下意识退后半步,刚想转身离去,却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拂过,掀起帷帐一角。 看到两条腿垂在床榻边缘,正不住痉挛颤抖,将锦缎褥子踢得撕开道道裂痕。 “出去。” 黛眉缓慢直起上身,侧过头,嗓音嘶哑,唇角染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玉笺眼皮一跳,“黛眉,你在……做什么?” 布料摩擦声窸窣响起。 “啧。”黛眉眉尖微蹙。 她松开手,什么东西倒在床榻上,发出咚的一声钝响。 “你进来做什么?” 玉笺端碟子的手莫名一僵,“给你送些糕点。” 黛眉没什么反应,像是不感兴趣,她抬手去够床边的矮桌,伸到一半才发现圆镜掉在地上,已经裂了。 玉笺将镜子帮她捡起来,递过去,“你房里的春桃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黛眉声音阴阴柔柔,在帷幔后荡开,“大概是死了吧。” 玉笺视线向下,望进帷幔,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胃里翻涌起酸水。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酒客。 那人双目紧闭,唇色泛青,躯体干瘪,像被抽干空气的皮囊,衣裳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 脖颈处印着两个细小的血孔。 黛眉眼中一片赤红,瞳孔缩成针尖,白皙姣好的面容上爬上了丝丝缕缕蛛网般的黑纹,接过镜子细致地照着。 “我知道如何修炼了……”她叹息。 玉笺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黛眉,你做什么了?” 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包裹在她周身,黛眉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潮红,唇角勾起一抹笑。 “我觉得,我现在很好…”她喃喃,“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黛眉周身,是魔气。 第385章 就地诛灭 黛眉周身笼罩着浓重黑雾,过犹不及的魔息操纵了她的神智。 她一步步逼近,玉笺一步步倒退,直到脊背贴上冰凉墙面。 “黛眉,你身上这股魔气不太对……外头有仙家在追这股魔气。” 这话却被对方完全无视,黛眉瞳孔缩成尖细的点,缠绕着魔气的手指触到她。 玉笺闭上眼。 可是倏然间,黛眉却像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 “啊!” 玉笺睁开眼,看到黛眉正在痛苦地踉跄后退,周身魔气如沸水般翻涌,“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话音落下,玉笺错愕地看向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那日见雪将她逐出魔域之前,在她手心画过什么。 难道竟能驱散魔气? 大概是动静太大,传到了外面。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黛眉姑娘?” 外面路过的妖奴听见动静推门而入,刚开口喊了一句,忽然看见榻上枯槁干瘪的酒客。 青白皮肤紧贴骨骼,空洞大张的嘴,像被抽干了全身精血。 寂静片刻,妖奴失声尖叫,“啊!” “杀、杀人了……” “黛眉吃客人了!” 可惜没来得及跑出去,黛眉已掠至妖奴身前挡住了去路,瘦长的五指扼住他的咽喉。 尖叫声戛然而止。 玉笺伸手阻拦,“黛眉,不要!” 她一手用力扣住黛眉手腕,另一只手按住黛眉肩膀,掌心顿时传来一阵灼烧感。 黛眉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身上丝丝缕缕黑气如沸水上的白烟一样腾腾四散,“松手、别碰我!” 她浑身痉挛战栗,甩袖猛然挥了一把,狂暴的气劲将玉笺狠狠掀飞。 踉跄逃至长廊,却被屋檐外洒落的金鳞光斑逼得连连倒退。黛眉惊惶地蜷缩在廊柱阴影里,仰头死死盯着那些浮动的金光,一双眼睛布满惊惶,神色异常。 她像是很怕外面那些金光。 玉笺强忍周身剧痛,抬眸望去。 只见黛眉一把抓起地上眼仁翻白的妖奴,倏然破窗而出。 掀起的风卷得纱幔翻飞不停,玉笺连忙捂着肩膀爬起来,可眨眼之间,黛眉已经挟着妖奴消失不见。 玉笺一惊,连忙转身追出去,可刚踏出拐角,忽然听到头顶那一层的长廊上传来交谈声。 “回上仙,那两个鬼蜮已经处理掉了。” “上仙,鹤仙大人怎会出现于此,鹤仙大人不该在天……” “先莫说这些。”一道声音打断,语气显得有些森冷,“方才那缕魔息分明就在这处,搜!” “记住,凡化魔者,就地诛灭,绝不能留活口,以免引来更大的祸端……”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上仙!那里有魔气!” “追!” 两道流光自上层阁楼掠出,追着魔气而去,眨眼间消失。 玉笺死死捂住嘴。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化魔之物就地诛灭,不留活口? 那黛眉…… 她后背发凉,闭了闭眼,强忍胃里的翻涌,先折返把黛眉床榻上面目狰狞的尸身用床上的被褥卷住,拖到床下藏进去,随后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四层高的阁楼让玉笺一阵眩晕,下面是成片怒放的彼岸花。火红的花瓣向上翻卷,像无数只从忘川中伸出的血手,随风招摇。 她僵了一下,又返身推门出去,沿着木楼梯疾步向下奔去。 一脚踏出楼阁,视线霎时被铺天盖地的金辉淹没。 耳边全是欢腾的惊呼。 整座镜花楼像是坠入鎏金的梦境,万千金鳞自天空倾泻,乌泱泱的身影挤满长街,伸着手臂争先恐后去接去抢。 玉笺艰难的在人潮中,不时被兴奋的妖鬼撞得向后踉跄。 祸仙 第364节 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高喊着接到了,手里举着金鳞,熙攘的人群顿时如沸水般翻涌起来,众人互相推搡争抢,都不想错过难得的机缘。 玉笺被浪潮般的涌动冲得踉跄,耳畔尽是粗喘与贪婪嘶喊。 原来真的有人过生辰,可以盛大到普天同庆,恩泽六界。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最后一个生日是在宿舍过的,连一碗长寿面都没有,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就那样过去了。 “让一让……借过。” 玉笺艰难地拨开人群,唇上咬金鳞时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刺痛。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漫天金鳞吸引,玉笺悄悄绕过回廊,从后厨旁的偏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大片大片浓郁的彼岸花,在黑夜中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忘川河畔阴风阵阵,玉笺循着黛眉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前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不经意间瞥向河面,隐约看见无数道人影悬浮在水中,正向她招手。 玉笺猛地停住脚步,赶紧闭上双眼,长睫不住颤抖。 不敢看,也不能看。 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散去。 河岸一侧杂草疯长,足有一人高。 她拨开杂乱的草丛,走得艰难,就在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瞥见坑洞边缘有个熟悉的影子。 是黛眉。 远处镜花楼辉煌璀璨的轮廓被漫天金芒勾勒的仿若天上宫阙,映照得周遭恍若白昼。 她蜷缩在杂乱的草丛间,身体压得极低,似乎还保留着些许思绪,手里仍死死勒着从楼里拖出来的妖奴。 手指都掐进他皮肉里。 玉笺眼皮一跳,缓缓挪动身体,朝她靠近。 离得近了,能听见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黛眉正埋头咀嚼着什么,黏腻的血肉挤压声混着骨头被牙齿碾碎的轻响,在寂静的忘川边让人听了背脊发凉。 滴滴答答,大片暗红正从黛眉脚下蜿蜒开,爬过杂草的根茎。 妖奴竟还活着,被捂着嘴,尚未断气,仍在抽搐,半张脸已被生生啃去,他一只暴露在外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发现了站在黛眉身后的玉笺,一时间直直盯着她,满眼绝望哀求。 似乎想要求救,身体抽搐的动静更大了。 玉笺心头一紧,生怕动静引来黛眉的注意,加快脚步,猛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勒住她的脖颈。 黛眉身上的黑气骤然沸腾,丝丝缕缕往外钻。 她痛极,回头一口咬在玉笺肩膀上,森白尖利的牙齿狠狠刺入布料,转眼间却被烫的更痛。 “嘶!” 黛眉浑身剧颤,眼中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缠绕全身的黑气也像见了雄黄的蛇一样向外散开。 玉笺吃痛,感觉半边肩膀被撕裂了一样,又冷又烫。 第386章 “抓过来” 逃出的魔气从黛眉身上涌出,在头顶盘旋一圈,倏地窜向远处。 黛眉双目紧闭,面上的黑纹缓慢消失,痉挛抽搐的四肢也逐渐归于平静。 “黛眉……”玉笺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就在松手的刹那,黛眉忽然一挣,从她臂间倏然溜走。 眨眼之间,周遭只剩下玉笺和奄奄一息的小奴。 青衣妖奴捂着缺了的半边脸,蜷缩在杂草丛中呜咽着发抖,发出咿咿呀呀的哭声。 妖奴虽然是男子,却爱用劣质的胭脂涂抹眼角,敷面擦粉。 现在撕裂的嘴角空洞地大张着,毁了半面脸,另一半尚算完好的脸上,胭脂被血污晕染成大片的红晕,像戏里被揉烂的妆面。 怕是永远也做不成主子了。 黛眉不知踪影。 玉笺咬牙,捂着肩膀往前追。 掌心下一片潮热,伤口处却透着股阴寒,一时之间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她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跑出去一段路,刚拨开荒草,突然脚下一空,急忙后退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不太对劲。 地面深深凹陷下去,向前蔓延。 玉笺迟疑了一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清香,印象中本该是一种涤荡五脏六腑般的洁净之感,此刻却被浊气覆盖。 是那些仙家的气息? 她没有再往前走,拨开面前丛生的荒草,透过缝隙看去。 发现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顺着蜿蜒的陡坡向下,坑中魔气冲天,浓稠的黑雾缭绕,在上方扭曲盘旋。一片片荒草丛被其中横七竖八堆着的不成人形的尸首压倒,黑气在他们七窍中钻进钻出,像个乱坟坑。 断肢残躯与猩红血肉混杂翻搅,那些人原本的模样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其中不乏曾在镜花楼见过的宾客,甚至还有……一位仙。 霎时间,寒气爬上后背。 镜花楼附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玉笺面色苍白,强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恶心,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视线偏移,看到坑穴另一端,躬身跪伏着几个身着白衣人影。 远远看去,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之前要她去送酒的那些仙家。 他们在跪拜谁? 视线被丛生的杂草层层阻隔,看不清楚。 玉笺只知道他们前方应该是有人站着。 她正想仔细看清楚,忽听“砰”的一声,一道痉挛的身影自半空坠落,重重砸进地坑中。 玉笺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 随后看见一道身影轻盈落在坑穴边缘,向后退到一侧。 乌发银眸,少年模样,看上去似也是仙家。 坑底的人影黑气缠身,狂躁不安,穿的是那些仙家的衣服。 有仙入魔了? 坑洞里魔气混沌,气息杂乱。 玉笺侥幸地想,或许是这些漫天浊气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她才未被发现。 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屏息凝神,伺机要逃。 突然之间,听见坑洞里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凭什么?” 镇压在洞穴里的仙家浑身都是魔化迹象,不停抓挠着脸,皮肤灰白,眼白被黑气浸染。 “凭什么我不能统领天军!” “你才区区四百岁,凭什么镇压我?” “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长辈!” 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刺耳。 几位仙家顿时脸色惊变,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君上恕罪!” “这九重天上,哪个天官不知太子殿下是踩着手足的尸骨登上至尊之位,逼宫血洗宝殿,你敢说先天君如今在哪儿吗?天君是真的殁了吗?” 坑穴中魔气缠身的仙家双目赤红,仍在指着高处嘶骂。 “天族太子弑君杀兄,大逆不道......” 剩下的字句还未来得及出口,忽然戛然而止。 正指向上方的整条手臂连带半边肩膀噗呲一声,被凭空削断,鲜血炸开,细密如扬尘一般喷溅。 淡金色仙气与黑气交错涌动。 有人淡声开口,“让他继续说。” 这下连旁边站着的银瞳少年也跪了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重,压得众仙抬不起头来。 玉笺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听见了不该听的秘辛。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所幸距离遥远,翻涌的黑气盖过了此处的动静,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玉笺咬住下唇,屏住呼吸缓慢后退,想悄悄离开。 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去把那边那个抓过来。” 嗓音淡漠没有温度。 如玉石相击。 明明距离遥远,音色又淡,却穿过层层叠叠荒草,传入耳中。 祸仙 第365节 玉笺惊慌回头,凌乱的发丝滑过脸颊。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相隔数丈之远,仍能清晰看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气质冷峻。 站在一众跪地不起的仙家身前,居高临下。 那人也在看她,目中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漆黑的双眼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随着话音落下,跪在他脚旁的银眸少年霎时间卷动清风,掠过坑穴,瞬息出现距她在一丈之外。 玉笺腿软,浑身僵住。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陛下,此番魔息蔓延,是我等失职。” 面前的人声音清润。 玉笺抬头,发现那个祝仪的仙。 他先于银瞳少年出现,转过身,视线从玉笺身上滑过,却像没看见她一样,神色自然的伸出手。 伸向她背后,将被啃掉半边脸的妖奴提起来。 掩住她的身影,交由落在不远处的银瞳少年。 两人身影消失,须臾后出现在坑穴对岸。 从始至终都像是没看到她。 玉笺瘫坐在地,听见那边传来祝仪模糊的声音,“陛下可是要捉拿此妖奴?此妖身上并无魔气沾染……” 妖奴早已被威压吓昏过去,脸上血污模糊得不成样子。 玉笺看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 一阵风掠起,将她卷起推出数百米。 眼前景物急速倒退。 眨眼间,她回到了镜花楼之下。 玉笺恍恍惚惚进去,耳朵里渐渐涌入笙歌笑语。 许久之后,眨了下眼,突然捂住嘴,蜷缩着蹲下身来。 脑子里全是刚刚立于尸山血海间的那道身影。 第387章 紫气 玉笺捂着肩膀回到镜花楼,心乱如麻,只想快些找到黛眉。 她踉跄的踏上楼梯,刚上到三层,抬头却见黛眉的房外围了一圈人,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正抬着一道被锦被裹住的人形往外走。 锦被下隐约透出暗红,垂落的一截手腕青白僵直,已无生机。 长廊两端站着几个杂役,正低声驱散看热闹的杂役奴仆,“都散开些,没什么好看的!” 玉笺心头一跳,快步上了四层,正巧撞见一个相熟的小厮,一把拉住他,“上面怎么了?” 小厮左右张望了下,凑近她耳边,“管事刚命犬鬼将黛眉抓了回来。”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 “抓黛眉?为什么?” 小厮压低声音,语气夸张,“黛眉房里发现了一个酒客的尸首,那模样……浑身血肉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皮和骨架,把很多人都吓坏了。黛眉本就是魔,现下吃了客人,非同小可。” 玉笺突然想起那个只因犯了小错就死了的春桃,喉头发紧,“那管事要如何处置黛眉?” “不知。”小厮古怪地看她一眼,“应该是要打死了事。你应该高兴啊,黛眉不是要剥你的皮吗?” 玉笺按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手指僵硬地攥在一起,面上却故作平淡,“那是她救我一命,我用皮做交换。”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你知道黛眉被关到哪里去了吗?” “私牢啊,还能有哪?” 玉笺还想接着问,廊下忽起一阵清风,卷着轻薄的纱幔向上翻飞,半片苍穹呈现出一片琉璃色。 沉浮的点点金芒之外,依稀能看出东边天幕泛着淡淡的霞红,像是有长长的紫云横贯上方。 小厮抬眼看了一会儿,忽然怔忪地说,“紫气东来三千里,是大富大贵祥瑞之兆……这是有天官出巡。” “什么?”玉笺转过头。 “天族有大天官下界了……” 玉笺下意识问,“平日里楼里不也有仙家来寻欢吗?” “不一样,天有紫气自东而来……这必不是寻常仙家!” 小厮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整个脸的五官都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踏地声,一个羊魃气喘吁吁地冲上来,对小厮来说了句什么,随后转头对廊上徘徊凑热闹的杂役奴仆喊,“快!都去前厅领活,有贵客要来!” 一声令下所有小厮都变了脸色,纷纷往下跑。 被玉笺拉住的小厮匆匆说了句“就来就来”,转头对玉笺说,“管事说有位了不得的贵客到了!想是跟天上的紫气有关,有得忙了,快松手!” 说完便挣脱了她跟着人潮快步冲下楼去。 玉笺走到栏杆边,低头望去。 整座镜花楼后庭像被惊动的蚁穴。杂役护院、乐师舞姬,甚至素来端着架子的几位红牌姑娘,全都提着衣摆往金碧辉煌的前厅涌去。 迟疑的片刻,有大半个人高的羊魃向上蹦了一下,冲玉笺暴躁道,“还不快去!” 玉笺吓一跳,连忙也提着裙摆下楼。 这一下去,便发现了镜花楼的不对劲。气氛很不一般。 站在围栏旁接金鳞的客人被一一请回,舞姬花魁们提着裙裾小跑着登上流水台,个个低垂顺眼动作很快,青衣乐师也抱着琴匆匆上了高台。 楼里所有漂亮的美人都被叫下来迎客,玉笺手里被塞了酒壶,被匆匆拉到一旁候着。 能让镜花楼如此阵仗的“贵客”,是什么身份? 就在这时,门廊处传来一阵骚动,身后的妖魔鬼怪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被护院拦着,先前还喧闹争抢的动静此刻也小了很多。 玉笺眼皮一跳,看到先前在楼外见过的那几位仙家再度现身。 身后竟还跟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花楼大管事,此刻竟亦步亦趋跟着他们向外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压。 花楼长廊悬挂的纱幔轻轻飘荡,撞上灯盏,发出细碎的声音。 远处,漫天细碎金色之间,似有鸾车降下。 头顶的金芒比刚刚还要刺眼,但是没有人敢接。 先前几位仙家快步迎上,面色凝重地整理衣冠,迅速分列鸾车两侧严阵以待。 玉笺跟着往外看,从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得到鸾车上下来了一道极为高挑地身影。 几个仙家跟在他身后,垂首安静地踏入花楼,往一侧幽阁走去。 这便是贵客? 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人群簇拥,声浪嘈杂,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 玉笺只觉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骤然降临,先前还喧闹慌乱的人群不知何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流水台上的乐声幽幽。 越过憧憧人影,她看到了那位贵客的身影。 那人在簇拥中踏入楼中。 脚步声清晰落入耳中,由远及近。 天官临世,众生俯首,凡人不可直视。 玉笺身体极为僵硬,无形中忍不住想要俯首。 匆匆一眼,只看到那位天官轮廓冷峻,侧面鼻梁高挺,乌发以玉冠高束,通身散发着浑然天成的贵气,洁白的衣袖间似有丝丝缕缕云烟游动。 只能说不愧是贵客,仅仅从门庭走过,就带着股睥睨众生主宰六界的压迫感。 他缓缓走过廊桥,就在快要踏入贵宾楼时,目光无端落了过来。 玉笺心里一怔,后背瞬间绷紧。 是他。 她忘不了这双眼睛。 是不久前尸骸遍地坑穴上的那个人。 玉笺莫名生出一股恐惧,后颈无端沁出细密的冷汗。明知距离遥远,隔着重重人影的自己毫不起眼,可还是如芒在背低下头去。 握在托盘上的手指微微发紧。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楼阁深处,玉笺才缓缓平复了呼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大天官? 紫气东来,贵不可言。这种怪力乱神离她原本的世界太远了,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原本安静的花楼又渐渐热闹起来。 各色妖魔虽已重新落座,却仍不时偷偷望向贵宾楼方向。 镜花楼有贵客降临,出手又极为阔绰,楼里的当家管事亲自出门来迎,还笑得见牙不见眼,惹得满楼宾客都探头探脑,好奇极了。 玉笺听到旁边小厮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方才那位是天上的哪位仙君啊?好生威仪!” 祸仙 第366节 “是啊,好骇人的气势,吓得我都不敢动弹了。” “嘘!莫要喧哗!”羊魃急得直跺脚,连忙将一众小厮驱散,“今日贵客临门,尔等都给我安分些!" 杂役奴仆被驱散,可又有一个个雅座上的客人来打听。 羊魃擦了擦额间冷汗,吩咐婢女奉上灵茶仙果。 “今日是有天族贵客下界,只能委屈诸位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贵人,届时都不好担待。” 闻言几个酒客顿时噤若寒蝉,唯有两个胆大的仍忍不住窃窃私语, “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那位执掌天律的鹤仙大人?” “不可能吧,鹤仙大人是什么身份,那位可是常伴……左右的。” “你们有所不知了吧,鹤仙大人不是一位大人,而是数十位大人。” “听闻天上那位……” “嘘!莫要议论天家之事!” 玉笺站在窗边,阁楼底下传来铁链拖地的闷响,混在杂乱人声中几不可闻。 她望了眼前厅的方向,转身逆着人流往拐角木梯处走去。 第388章 开恩 四下寂静无声。 玉笺有些紧张。 刚转过回廊拐角,眼前多出一道身影。 “姑娘方才可有受伤?” 她仰头看过去,是那位叫做祝仪的仙家。 对方气质清华,周身缭绕着淡淡的仙气,嗓音也温润好听。 玉笺对这位仙人素未谋面,可每次看见他,她心里总会莫名涌起一丝亲切感。 就像是曾经认识的故交。 可对方是仙,自己没理由产生这种错觉。玉笺低头行礼,“回大人,未曾。”他蹙着眉,神情略微显出几分担忧,温声道,“姑娘,事急从权,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仙人高傲如斯,竟然还会道歉?真是稀奇。玉笺原本低眉顺眼就好,可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大人为什么帮我?” 对方似陷入回忆。 “因为姑娘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仙家的故人,应该也是仙吧? 玉笺庆幸,自己竟然能长得和某个仙很像。 “若姑娘日后还有难处,可来寻我。” 祝仪侧身让出路来,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只为向她致歉。 玉笺颔首行了一礼,从他身旁走过。 到转弯处,停住,轻声说了句,“多谢。” 祝仪闻言微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着些说不清的怅然。 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遥远的影子。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木梯拐角后,祝仪才收回视线。 正欲抬步离去,脚步忽然顿住。 随即抬手,改为向前深深一揖。 “陛下。” 威压压顶,倾轧而下。 整道长廊都陷入寂静。 头顶之上传来淡漠嗓音,如玉石相击, “祝仪,即刻起程前往赤水以北,协鹤叁清剿魔息。” 祝仪行礼的身影微微一僵。 这仅是天君的一缕分身,语调平静至极,却带着绝对无可违逆的威压。 祝仪甚至快要承受不住,脖颈上似有万钧之重。 天君开口,每个字都即刻都会化为天族法则。 祝仪不过司笔之臣,天上文官,与惯于杀伐的一众鹤仙相差甚远,远不够资格清剿魔息。 派他去赤水,是何意? 莫非,是惩戒? 祝仪暗自揣摩圣意,他先前自作聪明,暗中放走那凡人的小动作,的确逃不过天君的眼。 只是不知为何,这道惩戒对天君以往的凌厉手段而言,实在很轻。 祝仪额头触地,跪伏行礼。 “谢天君开恩。” …… 又转过一道弯,渐渐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玉笺沿着幽暗的楼梯下行,想起楼里的小厮说,镜花楼背后的东家有上百家酒楼,所有私牢连通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是一个十分凶恶的妖邪腹袋所化,花楼里若是有人犯了错被关进牢里,还不知悔改,就会成为妖邪的腹中食。 她扶着潮湿的墙壁,墙上突然传来声响。 有人开口,“你是凡人,还是不要下去为好。” 玉笺猛地抬头,朝四周看去。 木梯两侧幽幽的青灯,明明灭灭。 四下空无一人。 她扶着墙后退一步。 又听到那道声音说,“往上看呀。” 玉笺立即抬头。 仍然没有看到一丝人影。 “谁在说话?”她问。 “在这儿。” 声音是从墙壁上的青灯里传来的。 玉笺仔细看过去,发现樟木灯架上坐着一个小巧的身影。 通体泛着青白微光,晃着双腿,周围的光线随着她的动作也摇摇晃晃。 是镜花楼里生出灵识的夜行灯。 黛眉曾跟玉笺说过,楼里有许多魑魅魍魉妖精邪祟,是她凡人之身不能靠近的,眼前的夜行灯就是其中之一。 听说凡人碰到她,会生恶病,卧床不起。 玉笺没有靠近,离墙壁远了一些。 “我来寻一个人,你见过黛眉吗?” “黛眉是谁?” “一个画皮鬼,成了魔,犯了错被关进私牢。” 夜行灯点头,“见到了。” 玉笺准备继续往下走。 眼前却突然炸开一团磷火,吓得她连忙倒退躲开,“你干嘛?” “救你啊。” 夜行灯扑棱着倒悬在她面前,长长的衣袖摇晃,周围也跟着忽明忽暗。 “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下去,什么都找不到的,下面是无支祁的脏腑所化,有数百间牢笼,变幻莫测,你下去只会困死在那里。” 玉笺停了停,“无支祁?” “东家养的,是个大元龟,”夜行灯继续说,“就你这样的之身,连半个时辰都熬不住,就会化成血水,死在无支祁腹中。” 玉笺定了定神,认真请教,“那你知道要怎么走才能找到她吗?” 夜行灯不说话。 绿莹莹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 玉笺会意,翻了翻袖袋,将此前酒客打赏给自己的物件掏出来递过去。 对方却摇头,细长的手指径直指向她衣襟,“我要那个灵器。” 灵器? 玉笺困惑地抬手摸向衣襟。 “我身上没有灵器……” 话音戛然而止。 她摸到了一块玉佩。 见雪当初送她的那些法器,她除了一枚护身的镯子和一块玉佩,其余都留在了原处。 祸仙 第367节 枚玉佩,据说是百年前她送给他的礼物。混在一堆野花碎石里,像是捡来的破烂中,是那堆东西里唯一算得上贵重的物件。 当时玉笺只觉得好看,就挂在了身上。 玉笺迟疑着取出玉佩。 “这是灵器?” 温润白玉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成色绝佳。 难道是个宝物? 第389章 贵客楼 夜行灯没有回答她,整个身体骤然变亮,猛地扑向玉佩,动手要抢。 可甫一碰到,倏然被烫得倒飞出去,捧着手“嘶”了一声,像受了惊吓。 玉笺视线在她和玉佩之间打转,试探问,“你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夜行灯疼得哆嗦,忽然话锋一转,“你一个凡人怎么能承得住这等神器?” 玉笺拿着玉佩,没有感觉到任何异样。 就见夜行灯惊疑不定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细长手指倏地拉长,藤蔓般缠住她的手腕。 玉笺吓了一条,“你干嘛?” 夜行灯凑近她的皮肤嗅了几下,惊讶的说,“我不要那个了,不如你分我些气运好了!” “气运?”玉笺更加意外,“你要吸我的气运?” 夜行灯是靠汲取天地灵气来维持人形的精怪。 此刻抓住她的手不松,像发现了什么珍贵的养分,贴着她的胳膊不停蹭着。 玉笺不懂自己哪来的气运,明明一直都是霉运缠身。 许久之后,夜行灯慢吞吞收回手,朝幽暗处一指,“你向前走,到了四岔口,走左起第二条道。” 玉笺拉好衣袖,“多谢,然后呢?” 夜行灯却“噗”地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玉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正如夜行灯所说,走了不久后,她就看到了四条幽深的甬道。拱门上方刻着兽纹,在昏暗中带着股不祥的气息。 玉笺依照夜行灯所说,选择了左侧第二条通道。 踏入的瞬间,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继续向前,到尽头往右走。” 玉笺抬头望去,看到石壁上嵌着樟木灯架。 娇小的夜行灯在上面坐着,晃着腿催促,“快点呀。” 玉笺一路来到甬道尽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墙壁如活物般缓缓起伏,呼吸一样一收一缩。 空气里混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 她屏住呼吸,缓步走下石阶。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混杂不清的血腥味,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粘上些许黏稠的东西。 两侧是一排排铁笼,在昏暗中延伸。 隔着铁栏,能看到里面关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消化了一半。 地上有黏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将那些半消化的残骸推向墙壁。 “我该往哪走?”玉笺压低声音。 牢笼上方的烛火依次变亮,应该是夜行灯给她的提示。 强忍作呕的冲动,玉笺顺着光亮找过去。 不久后,在尽头的牢笼里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黛眉。 闭着眼,像是昏迷过去。 墙壁上延伸出的血肉触须已经缠上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将她往下拖拽。 “黛眉,”玉笺趴在笼子前喊她,“黛眉!” 黛眉没有反应,像死了一样安静。 身后传来一道祥和的声音,“她听不见。” 玉笺猛地转身。 看到一位穿着素衣的妇人,端坐在不远处的石亭中,正执着一盏茶缓慢品茗。 这地方为什么还会立个亭子? 她有些难以理解。 亭子四周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将那些蠕动的血肉隔绝在外。 “你是凡人,倒是少见,”妇人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我明明告诫过她们,不许对凡人下手。” 玉笺谨慎地问,“您是……?” 妇人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着她,目光平和,“你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位以前见过的小奴。” 这是玉笺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 这次从故人变成小奴。 对方并无恶意,还提醒她,“此处乃无支祁腹中小境界,你再不走,也要化作这壁上血肉了。” 玉笺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即离开,但想到黛眉两次救命之恩……她郑重行礼,“请教前辈,如何才能救她出来?” “救?这字用的不对。”妇人摇头,“她的身契在镜花楼大管事手中,白骨妇将她囚在此处,便是打算“处理”干净,反哺镜花楼。” “如果要带她离开,需要怎么做?” “拿回她的卖身契即可,花楼是讲规矩的。” 玉笺松了口气,“那我想办法把她的卖身契赎出来是不是就可以了?” 妇人忽然轻笑,“傻孩子,这里的身契不是凡间的一纸契约,是魂契,你赎不回。” 玉笺刚松的气又提了起来,“为什么赎不回?” “黛眉当年被送去魔域,却未能成事,甚至没有近到魔神之身,已是无用,本打算任其自生自灭……她却半魔而归。” 妇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却对楼里的事很了解,“归来时,还带了个凡人。为带你进楼,又续了百年魂契。这魂契一下,生是楼中人,死是楼中鬼。否则你一介凡胎,如何进得了镜花楼还不被分食?” 玉笺愕然。 “现在明白了?”妇人抬手,“明白就出去吧。” 伴随着话音,一阵罡风扑面而来,玉笺下意识闭眼,只觉身子一轻,等再睁开眼时,已站在了阴冷的甬道之外。 她想起夜行灯那句,私牢会随着无支祁的腹中蠕动随时变换方位。 玉笺立在原地。 原本想要救出黛眉,有很大的原因是她对自己有两次救命之恩,想着还了这份情便不欠她什么。 可听了刚刚妇人的话,才发现,黛眉的债,她还不清。 黛眉从没有跟她说过这些,付出的代价远非她能想象。 如果一个妖鬼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玉笺喉间泛起苦涩,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想法有些可笑。 现在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救出黛眉。 如今大管事不仅要抽尽黛眉体内残存的魔气,还要将她当作祸根一并处置。 电光火石间,玉笺想到那位叫祝仪的仙君 说不定…… 说不定呢? 他是仙,如果相助,黛眉是不是就能出来了? 玉笺定了定神,转身往上走。 夜行灯在木楼梯一侧的灯架上穿梭,跟随跟着她一路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话,“再借我些气运可好?” 夜行灯跟她打商量,“刚刚可是我带你进的私牢,找到的那个画皮鬼。” 玉笺脚步不停,伸了一只手出去。 夜行灯连忙伸长了细长的手脚缠在她身上,青色的衣袍一晃一晃。 玉笺问,“刚刚私牢里那个婆婆,你知道是谁吗?” “她你都不知道?”夜行灯夸张地晃了晃身体,“她是所有花楼的东家,石姬大人。” 石姬? 玉笺眉头微蹙,却也无暇细想,加快脚步往贵宾楼的方向走去。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位温和的仙。 镜花楼夜晚热闹非凡,贵宾楼却较之安静许多,玉笺从假山后绕出来,蹲守在回廊口。 良久之后,终于等到一个相熟的小厮端着茶水过来,伸出手一把将人拉住。 小厮吓得诶呀诶呀乱叫不止,稳住身形后气急败坏,“怎么是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那些仙家贵客们现下在何处?” “贵客还能在哪?自然是在贵宾楼!” 玉笺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塞过去,“好哥哥,我想远远看一眼仙家风采,能不能让我进去送茶?” 祸仙 第368节 小厮掂了掂灵石,假装没听见。 玉笺低声道,“贵客中有一位祝仪仙君,你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就说我有难处,求他相助。” 小厮脸色难看,“你个凡人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些可是仙家,你一个凡人竟敢打他们的主意?还什么求他相助……我看你莫不是疯了!” 玉笺突然又从衣襟中取出一块莹润玉佩,在他眼前一晃,“认得这个么?” 自然是不认得。 虽然不知具体价值,但那玉上流转的灵光让小厮眼睛都直了。 玉笺将玉佩凑到他眼前,让他看仔细,“若你帮我,这便是你的了。” 小厮咽了咽口水,面露难色,“你别害我……” 玉笺将玉佩收起来。 “不要算了。” 小厮的眼皮跟着抖了一下,“等等……” 玉笺再接再厉,“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与那仙家有些交集,你不用那么直白,暗示一下,那位仙家自然会懂。” 小厮一脸狐疑,不是很信任她。 “可是……” “他们既是仙家,自然不会因为你一两个字随意伤及无辜。” 小厮咬了下牙,“我……我试试吧,可不保证能成。” 第390章 错认 果然事与愿违。 小厮跌跌撞撞地冲回来时,整个人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玉笺心里一紧,急忙拽住他的衣袖,“要你传的话带到了吗?” 小厮面如土色,魂不守舍,“那、那位天官的气势……太吓人了……”眼神也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全靠玉笺拽着才没瘫倒在地。 可那位祝仪仙家不是挺温和的吗? 玉笺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你确定见到的是祝仪仙君?” “是他,不会错,”小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借着斟茶时试探着提了这个名字,只有他…他拿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玉笺觉得有哪里不对,“除此之外呢?他没有别的反应吗?你说有人有事相求没有?” 小厮打了个寒颤,“我实在说不出…玉佩呢,快给我,你别来害我了……”倏然,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玉笺心提了起来。 她看到,小厮的目光直直越过自己肩头,望向她身后。 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如同被千斤重担压垮。 “姑、姑娘...”小厮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声音飘得不成调,“那位…那位仙君……” 说完连玉佩也不要,直接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四下陷入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寂静。 远处隐约的丝竹声、笑语声,在这一刻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玉笺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她缓缓转过身。 假山叠石,九曲回廊,将视线分割。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立在廊下的阴影中,灯笼昏黄的光晕斜斜洒落,只勾勒出他半边清隽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线条冷峻的下颌,其余部分则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刚刚那小厮的表现,像是他有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玉笺什么都感觉不到。 甚至觉得,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玉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人明明站在暗处,周身锋芒尽敛,却偏偏是这方天地间唯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祝仪仙君?” 她轻声喊。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缓步向前,像应下了这个称呼。 越来越近。 玉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仙君说过,如果我有难处,可以来寻你……” 脚步声从远处到近,一声声落入耳朵。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我现在,有难处……需要仙君帮忙。” 凡胎肉体,无法直视天人,是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天地法则。就像蝼蚁不可窥视雷霆,夏虫不能语冰。 她的头渐渐垂下,露出纤细脖颈,“我一个朋友…被困在镜花楼禁地,我、我没有能力将她带出。”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为好闻的香味。 玉笺一阵心悸,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鸣。 她难以抑制生出退意。 可黛眉被血肉吞噬的画面在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她此刻还困在什么支祁什么元龟腹中,怕是再不快点就要被消化殆尽了……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绣着金纹云雷的长靴,停在她面前。 “求、求仙君……” 她不想黛眉死。 没得选了。 玉笺走投无路,孤注一掷,发软的腿跨了一大步,拉住眼前那片月白色衣袖,“求仙君救救黛眉!” 周遭骤然变得更静了。 良久没有回应,但衣袖也未抽离。 正当她惶惑不安时。 “可曾受伤?” 头顶落下的嗓音如碎玉般清冷。 玉笺缓慢眨了下眼,身体一寸寸僵住。 ……不是这个声音。 一阵清风拂过面颊,所有压迫感消失。 那人俯身凑近,玉骨般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颌。 四目相对的刹那,玉笺心沉了下去。 如坠冰窟。 不是祝仪。 眼前人此时正低眸细致地端详她。 鼻梁挺拔,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整张面容如璞玉雕刻而成。 乌墨般的发丝间缀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着一块小小的玉坠,不细看很难发现。 找错了人了。 玉笺记得这双眼睛,哪怕她当初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就不该看得见。 瞳色极深,黑得近乎泛出幽蓝,像泅了一汪寒潭,随意看人便是睥睨众生之感。 这是忘川边上,于坑穴之上弹指间削了入魔仙官半边身体的那个人。 也是楼里出手阔绰,连大管事都要躬身相迎的贵客。 玉笺脑中一片空白。 也就在这时,头顶被人极自然地抚了一下。 他开了口。 “你为何会变成凡人?”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391章 心魔 无尽海大阵已破,六界将迎来大乱,此为必然。 九重天上,金鳞如雨洒落,映得琼楼玉宇璀璨夺目。众天官举杯相贺,谄媚之声不绝于耳,称颂天君登位百年来,六界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烛钰真身坐在九重天上,漠然看一众天官歌舞升平,分出一缕神思下界。 有一片金鳞,感应到他百年之前留下的印记。 顺着那丝微末的感应,他到了忘川河畔。 烛钰擒住一个青衣小厮,却发现并非今日要找之人。 祸仙 第369节 那片金鳞上,的确残留着一点被印记碰触过的痕迹。 这是百年来,第一次。 天君捏着金鳞缓慢摩挲片刻,指尖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绷紧又松开。 忽然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他抬眸,语气冷淡,“从谁手里抢来的?” 与此同时,烛钰阴差阳错地发现,几名押送不利的天官不慎放走了魔息,此刻三界交错之处,魔息滔天。 其中一个酒囊饭袋甚至当场入魔,被鹤拾擒住。 此次泄露的魔息源自上千年前镇压魔域的封印之战,其威力可想而知。 被擒来的入魔天官不愿跪伏认错,突然抬头,口中吐出的秽语,极为冒犯,藐视天威。 跪伏在地的众仙官齐齐变色,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动不敢动弹。 整片天地静得可怕。 烛钰冷眼看着天官被一缕魔气纠缠面目全非,面目扭曲狰狞,隔空一把扼住那入魔天官的喉咙。 “殿下好狠的心呀。”耳畔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温热的气流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垂。 “明明殿下自己也入魔了……怎么只对旁的仙这么严苛?”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身后探来,指尖先是轻轻搭在他肩上,继而缓缓游走,像藤蔓般缠上他的肩膀。 最后暧昧地勾住他的脖颈,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颈侧的皮肤。 脚下天官跪了一地,听不到“她”的声音。 烛钰垂眸,看着掌心缠绕的魔气,如活物般游走。 他忽然开口,淡声说,“继续说。” 鹤拾闻声一惊,以为他是在同那个入魔的天官说话,也屈膝跟着跪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之重,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下一刻,烛钰掌心的魔气化作一缕青烟。落在他面前,渐渐凝出一道身影。 白发红眸的姑娘怯生生立在那里,单薄的素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更显得孱弱。 她仰起脸,垂泪柔声说,“殿下,我不想死。” 烛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里的火好大,快要淹没我,我好疼。”心魔一步一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纤细的手指和记忆中一样柔软。 烛钰一动不动。 “她”趁机攀上他的手臂,魔气凝成的手指顺着衣襟往上,少女踮起脚,费力地将脸仰起来,发丝扫过他的下颌。 “我好痛,殿下,当初你为何不来救我?” 烛钰眼神清明,缓缓俯身。两人气息交融,薄唇距离白发红眸的姑娘不到寸许。 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以及栩栩如生的怯弱颤动。 平静地开口,“不像。” 姑娘笑起来。 圆圆的杏眼弯成月牙。 “既然不像,殿下,为何一直留着我?” 的确。 心魔由心而生,它比烛钰还要了解烛钰,再清楚不过为何这心魔至今仍在,没有被抹杀。 天君生出心魔非同小可,一念之差便可动摇六界根基。若任由魔障滋长, 假以时日,心魔脱离掌控,轻则惑乱心神天君堕魔,重则颠覆天道,届时三界倾覆,未尝没有可能。 他口中说着“不像”,却任由那心魔相伴身侧,生长成如今能独立于身外的模样。 六界间无人知道,天君烛钰在无尽海上生了心魔。 他亲手将心魔从识海里剥离,却又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手。从此魔障便如影随形,他刻意将其拘在身边,让心魔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任其日夜缠在他左右,不停在他耳边说话。 简直如养蛊一般。 甚至心魔都说,“殿下当真是疯得可怕,连我等魔物都自愧不如。” 天宫设琼筵,万两金鳞映得天地如昼。烛钰端坐主位,无人看见,他身侧坐着个白发红眸的姑娘。 他分出一缕神识下界寻金鳞,心魔便也跟着他一同下界。 烛钰心中有所求。 他的心乱了,执念如附骨之疽,生根发芽,才会纵容心魔从三五不时地出现,到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常伴左右。 “她”整日整夜都在,伴着他,像个活生生的人,总在他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只是今日,这心魔令他生厌。 “她”一直想要激怒他,想看他被七情六欲所困,沦为凡俗之流。 身影轻轻一晃,变幻出一身大红喜服,挽着魔气凝聚出的面目模糊的男子,笑眼弯弯,说要与他拜堂成亲。 烛钰想也不想便伸手阻拦。 心魔最是知道他心中无法自渡的结。 弯着眼睛,嘴角裂开笑容。 “殿下,不是不像吗” “她”歪着头,手指掀起一半红盖头,“那你在恼怒什么?” 烛钰眼底寒意凛冽。 她轻轻摇头,故意放软了嗓音,“殿下,请自重,祝福小玉和相公便好。” 祝福? 烛钰气笑了。 五脏六腑都在痛,他承认自己在嫉妒一个幻象,妒之如狂,双目猩红。 他疯了。 “玉笺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更不会与旁人成亲。” 他不允许一息秽物如此放肆。 心魔散开,在他出手之时变成黑气环绕在烛钰身侧。 烛钰五指一收,魔气在他掌心扭曲挣扎,转瞬间又化作了白发红瞳的少女模样,痛苦地抓着他的手指,眼中喊着雾气,“殿下要亲手诛灭我吗?殿下……我好痛……” 烛钰面若冰霜,眼底翻涌着阴翳。 心魔见他无动于衷,又化作一缕黑烟缠上他手腕,声音蛊惑,“可殿下难道不该恨吗?他们那般折辱她,让她跌入昆仑大阵,粉身碎骨……也那样对你。” 浓重的魔气在坑穴上翻涌,幻化出大红喜帐,人影交叠。 “而且,殿下不是亲自审过岱舆仙君座下那几个一道下界赐福的弟子了吗?” “她中了蛇毒无知无觉之时,被殿下的师尊趁虚而入。拜了堂,成了亲,肌肤交融,水乳相亲,行那…夫妻之礼。”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烛钰那层冷静端方的表象终于彻底碎了,天地变色。 第392章 心魔 2 刹那间,天色骤暗。 滔天黑云如墨般翻涌而起。 烛钰面上那层端方如玉的假面寸寸龟裂,露出令人胆寒的阴郁。 而心魔在这一刻愈发强盛,像是得到了滋养一样,黑气散得漫天都是。 “天君息怒!” 鹤拾深深跪伏在他脚旁。 烛龙心魔现世,非同小可。 周围一众仙官惶然抬头,只见烛钰立于黑气之中,掌心虚扣着什么,他们却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查过被命官抹去的命谱,一定知道我曾在凡间与下界轮回的玉珩仙君通过心意,若无意外,我们本该在凡间就成亲的,只是被迫被命谱拆散……” 烛钰轮廓都像镀了层冰冷的霜。 姑娘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笑容愈发甜美。 “幸好,我们去了无尽海,又做了真夫妻。” “就像凡间寻常的夫妻一样,殿下想不想知道我们都做了什么?” 这一刻,天族天君高傲不可侵犯的威压弥漫,冷峻刻薄的一面毫无预兆显露出来。 “像真夫妻?”烛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嗓音像浸了冰,“那便是假的。” 他抬手,扼住变幻的魔气,“她神识不清,记忆全无,算什么夫妻?” 无极仙域昔日那个所谓无情无性目空一切的清冷仙尊,不过是趁虚而入的卑鄙之徒。 烛钰眼神冷寂,“她从未成亲,玉珩也算不得什么相公。” 就算是行了仙域契印之礼,他也有办法让她解契。 心魔被扼住,仍维持着白发红眼的姑娘模样。 祸仙 第370节 流着泪挣扎,“殿下,我好痛,求求你松开我……” “你想激怒我,翻来覆去无非是这些。”烛钰的耐心终于耗尽,他敛去笑容,目露轻蔑,“心魔不过如此。” “可那凡间的云府世子,你师尊的凡胎,她真心喜欢过,你师尊也备了喜服……” “一个死人,也配?” 结界之外的人听不到心魔说话,也看不见。 长伴在天君身侧的鹤仙却能听到天君一句句声音。 他生生僵在原地,四肢百骸泛着寒意。 这……这还是天君吗?那个端方持重,高不可攀的仙域天君。 下一瞬,天君只是抬手。 五指虚握,如拈下一片落花。 顷刻间将漫天魔气都禁锢在方寸之间。 那张含着泪,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尚来不及露出惊惶神色,便在他掌中碎裂成寸寸飞灰。 与之相对的,入魔的天官浑身痉挛,体内肆虐的魔息被尽数生生抽离,半边身子陡然碾碎。 跪伏在地的一众仙官只知道眼前的天君烛钰只是分出的一缕神识下界,真身仍在九重天上。 可仅仅这道分身的威压,已经足够让他们恐惧。 毕竟这位不过四百岁,就已经如此修为,若假以时日,不敢想象。 烛钰缓缓收回手,掌中黑气消散无踪。 他垂眸看着空荡的掌心,忽地扯出一抹冷笑。 有过心上人,已经成了亲? 无妨。 就像他说的,那不过是个凡人,下界轮回的肉体凡胎,和无极仙域的玉珩仙君有何关系? 他会寻到玉笺,会和她长长久久,直到六界寂灭。 至于那个凡人,死了便是死了,一百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足为惧。 他松开手。 转过头,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个纤瘦孱弱的姑娘。 黑发乌眼,怯生生地看着他。 是个凡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烛钰浑身血肉骤然绷紧。 那也是他的心魔吗? 又是魔气幻化出的把戏? “去把那边那个抓过来。”烛钰听到自己开了口,眼里的晦涩悚然,像恶鬼盯住了唯一的往生路。 姑娘显然也听到了,她惊慌失措,转身就跑。 发丝散乱,几缕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不是幻象。 也不是心魔。 的的确确,是个活生生的凡人。 烛钰死死盯着那个身影,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同样的一害怕就跑,同样惊慌湿润的眼睛。 祝仪不知与她有了什么交集,挡在她身前,自以为隐秘地偷梁换柱,将一个妖奴提出来。 鹤拾的羽剑已经出鞘,锁定小姑娘跌跌撞撞的身影。 就在他展翅欲追之时,烛钰突然开口,“且慢。” 鹤拾转身收势,“陛下?” 烛钰问,“那边是什么?” 顺着天君视线回头,看到忘川边上灯影交错的楼阁。河水倒映着朦胧光影,将一切都染成胭脂色。 “回陛下,是镜花楼。” …… 此刻她就在眼前。 怕得浑身僵住,像只被扼住喉咙的幼小动物,可明明他已经极尽可能的收敛身上的气息,语气也放得格外轻柔,她仍然很怕。 这么胆小。 烛钰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 陷进掌心。 烛钰的神识如潮水般漫过她的身体,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孱弱身躯里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血液,以及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魂魄。 “这位、这位贵客,小奴一直是凡人。”她低着头,细声细气,学着楼里奴婢说话的语气。 眼中全然陌生,认不得自己。 心魔无用。 根本仿不出她万分之一。 “你不记得了……”烛钰低声呢喃,像自言自语。 缓慢的,唇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意。 “谁都不记得了?” 玉笺假装费力回忆。 “贵客莫怪,我、小奴实在想不起来你是谁了……” 她悄悄地后退半步,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许是小奴这张脸生得平常,常有客人说小奴像他们的故人,若真在哪里见过贵客,容小奴再想想……” “无妨,那就不要想。” 忘了反而更好,省去一些麻烦。 烛钰逼近半步,缓慢俯下身,高大的阴影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形。 灯笼中摇晃的烛火勾勒出他侧脸俊美的轮廓。 眼眸漆黑如墨,与她四目相对,像是能将人吸进去。 玉笺浑身紧绷。 忽然,他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脸。 玉笺僵住。 “玉笺。” 修长的手指微曲,轻轻蹭过她颤抖的眼皮。 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乖小孩……” 第393章 帮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玉笺望着眼前这个高出她许多的贵客。 是仙,应该说是天官。 他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肩上垂落的发丝在镜花楼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漆黑的眼眸极为专注地端详着她,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大人,”玉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奴婢认错人了……” “无妨。” 贵客音色淡漠悦耳,“我名唤烛钰,你有何事?” 玉笺目光游移,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的贵宾楼张望, 祝仪仙君呢? “奴、奴婢无事……” “无妨,说与本君听。”贵客又开口,忽然换了自称,“祝仪不在,他能应你的事,本君自然能。他不能应的事,本君依旧能替你办到。” 君? 仙君的君? 大管事亲自出来迎接他入的镜花楼,整个花楼都在传,今日有九重天上的大仙官驾临。 那他一定能办到…… 玉笺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镜花楼里嘈杂的嬉笑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急促的心跳响个不停。 可是一个天族大天官,会理会她这种凡人小奴的请求吗? 黛眉现在是魔,会被他抹杀吗? ……可是如果今天不能求得仙人庇护,明天黛眉就一定没命了。 “怕我?” 祸仙 第371节 贵客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玉笺抬头。 对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怎么又怕了?” 又? 他周身的气势太过磅礴,即便目光柔和,也如同云端的神祇俯视尘埃,带着与生俱来的睥睨之感。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玉笺思绪都变得迟缓许多。 “既如此,便等你不怕了再来寻我。”贵客直起身,似打算转身离去。 玉笺一愣。 眼看对方即将擦肩而过,情急之下,她来不及细想,伸手拽住了贵客的衣袖。 “奴婢有要事相求!” 她鼓足勇气,颤声请求,“能否请您,帮奴婢救一个人?” 烛钰停下原本就不打算迈出的脚步,袖口被细软的手指拉扯出一道淡淡的褶痕。 他垂眸看去,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正在发抖,姑娘很紧张,用力得指尖都泛了点白。 分明怕得要命,却还固执地不肯松开。 烛钰眼中翻涌出淡淡的愉悦。 她不想他走。 他故意又等了片刻,直到听见对方呼吸都开始发颤,才缓缓转身。 “那就说吧。”他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还有,不必以奴自称。” 玉笺不敢抬头,只盯着贵客绣着云纹的衣摆。 上好的衣料带着淡淡光泽,与她身上粗糙的衣衫对比明显。 “大人,小奴…我有个救命恩人犯了错,被关在楼里的私牢。若不及时相救,恐怕性命难保。” 玉笺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想让我救她出来?” 她点头,抓着对方衣袖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片刻后,头顶落下一点重量。 玉笺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 “嗯。” 温暖干燥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将她紧绷失血的手指一根根拉开。 “我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口吻就像在哄一个该就寝的孩童。 玉笺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沉默一瞬,低声开口,“……谢过大人。”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并不能给她太大希望。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心口一直忐忑不安,沉甸甸地坠着。 一整夜,辗转反侧。 翌日醒来时,玉笺眼下青黑一片。 她是肉体凡胎,和镜花楼里的妖魔鬼怪不一样,睡不好就会没有精神。 强撑着来到后厨,玉笺思绪恍惚,怀疑昨夜的经历只是一场梦。 她搅动着碗里的粥,思绪飘向贵宾楼。 或许……该去再寻一次祝仪仙君? 正在出神,听到旁边的小厮喊她,“喂!叫你呢!” 玉笺回过神,“怎么了?” “你怎么回事,跟你说了那么多句话,都没听吗?”小厮在她旁边嘟囔着,“是不是故意装听不见呢?” 玉笺无精打采,声音有些哑,“没有,昨夜没睡好。” “凡人就是娇气!” 小厮撇撇嘴,又压低声音道,“昨日虽然是我丢下你不对,但你答应我的东西不能不给我吧?我也是冒着危险帮你去寻人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看来不是梦。 玉笺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枚莹润玉佩,“你先试试能不能摸。” “给就给了,怎么还摸,神神叨叨的……”小厮一把抓过玉佩,下一刻却惨叫出声,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这是什么东西!好痛!” 玉笺露出了然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收回玉佩。 眼前的情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因她是凡人之躯,而这玉佩是斩妖除魔的灵器,只伤妖魔,故而伤不得她分毫。 要么,正如见雪曾经说过的,这玉佩,是她的旧物。 她是这枚玉佩的主人,物归原主,自然相安无事。 可……这究竟是何年何月的事?如果真的发生过,她为什么会毫无印象?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收好玉佩,抬头就看到几个小奴跑进来,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贵宾楼的贵客买下了一个楼里的姑娘!据说花了大价钱,大管事亲自去办的,笑得嘴都合不拢!” “白骨夫人不是有事出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玉笺竖起耳朵。 身旁的小厮探头去问,“是哪位美人被买去了?” “不知,会不会是春红姐姐?她上月可是一舞迷了好多酒客……” “呸!春红那点姿色也配?要我说,定是血萤姑娘。大管事亲自去办的,那一定是楼里的花魁红牌才是!” 贵客在买美人? 玉笺愣了愣。 他怎么去买美人了? 那黛眉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昨夜答应她的话了? ……不对,他好像没有开口真正答应过她。 果然,就知道他靠不住。 正满胡思乱想,后厨的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 几个楼里的打手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开了路,大管事的身影跟随其后,摇着团扇款款而入。 一群小奴吓得顿时散开,噤若寒蝉。 身旁的小厮撞了玉笺一下,她立刻放下碗端端正正地跟着站起来。 白骨夫人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突然钉在玉笺身上,一时间亮得吓人。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动作自然的握住玉笺的手。 “可算找着了!”白骨夫人脸上露出违和的笑意,“你就是黛眉捡来的婢女吧?” 玉笺小心点头,不明所以。 大管事手指骨感十足,指甲几乎要戳进玉笺的肉里,“发什么愣!快,跟我走。” 周围一群杂役小奴也好奇得不行,缩着脖子悄悄打量。 镜花楼的当家管事是只白骨妇,自黄泉衍生出的精怪,平日冷漠刻薄,脾气古怪。 今天却满脸堆笑,亲切地拉着一个凡人小奴往外走,“姑娘识得这等贵人,怎么不早些说?” 玉笺头皮发麻。 总觉得管事脸上过分热切的笑容,越看越像屠夫见到待宰的羔羊。 “夫、夫人说的是哪位贵人?” “还能有什么贵人?”大管事露出嗔怪的笑,“自然是贵宾楼里那位九重天上来的大人啊。” 第394章 真心 私牢之中。 黛眉得知自己能离开时,还以为是要送自己上路了。 直到真的被人从牢里放出来,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两日前她恶念缠身时吞吃酒客,惊动了大管事,本以为必死无疑,可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大管事亲自将她提出来的。 上去时,白骨夫人边走边说,有人要见她。 黛眉心里打鼓。 谁要见她? 黛眉惊疑不定,正跟随白骨夫人穿过无数阴暗地牢往外走,突然闻到一缕茶香。 她抬头,惊讶的看见无数道交错的暗红色甬道中间,突兀地立着一座亭子。 这不是无支祁的肺腑深处吗? 怎么会有人建了座亭子? 一个妇人正坐在亭中,眉目平和,身上带着一些威严的气息。 祸仙 第372节 看到路过的黛眉时,开口说了句,“没想到那凡人真的能将你带出去。” 黛眉愣了愣,“……谁?” 妇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身旁的白骨夫人恭敬行礼,“石姬大人。” 妇人淡淡颔首。 这声称呼让黛眉愈发恍惚。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石姬大人。 传闻中石姬大人执掌着上百座花楼,平日独居在无支祁腹中,据说这元龟就是她养的。 黛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有幸得见真容。 但比这个更让她紧张的,是她即将要去见那位传闻中将她从私牢捞出来的贵客。 据说这位大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买下了她的魂契。 难道……是以前点过她的客人? 不可能,那些酒客无一能拿出这样的手笔,镜花楼吃人不吐骨头,是销金窟,想从楼里买人走,不扒掉几层皮是绝无可能的。 可这些年,除了去魔域,她一直在花楼。 被买下也好,这么多年来在花楼沉浮,她几经生死,有好几次都算得上九死一生。 连魔域那次也是,如果不是魔君亲手将她尸骨重塑,以魔身重生,她这副怨念成精的魂魄怕是也要散了。 可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进了无支祁的肺腑竟还能活着出来。 白骨夫人反复叮嘱,“记住,这位贵客是一个天上来的大天官,待会你的一言一行都要谨慎万分,绝不可出错。” 黛眉点头。 心里七上八下。 “贵客点名要你单独进去,若有应付不来的就立即唤我,切记,万万不可惹贵客不悦,我们这小小的镜花楼可担待不起。” 连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管事都这样战战兢兢。 黛眉紧张的攥紧手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也没有出错的余地,从魂契易主的那一刻起,往后她的性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 行差踏错,可能都会丢了命。 白骨夫人领黛眉去的地方,是贵宾楼的一间茶室。 进去之前,先在门前看到一抹雪色。 廊下立着个银瞳少年,白衣宽袖,面容精致,唇红齿白,周身气势却凛冽惊人。 那双银白色的眸子从黛眉踏入楼阁的那一刻,便在审视她。 黛眉愈发心惊,搭在门上的手指僵着,迟迟不敢动。 直到身侧少年微微抬指。 下一刻,无形的力道将她推送进去。 雕花木门打开,沉静的幽香迎面而来。 香炉上青烟缭绕,可这味道甚至是连镜花楼这种奢靡无度的地方都未必用得起的极品。 茶案后端坐着一道月白色身影,男人广袖垂落,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正在斟茶。 这便是将她救出来的贵客? 对方抬眸看来时,黛眉心里蓦地跳了一下,眼睫颤抖。 这位天宫来的贵客生了一张极为清冷俊美的脸,眉如墨画,眸似寒潭。 却淡漠如雪,没有丝毫温度。 “黛眉姑娘,请坐。” 黛眉回过神,有些僵硬的向前走了几步,缓缓坐下。 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位贵客。 那对方为什么平白无故将她从死牢中捞出来? 难道是以前见过自己? 黛眉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坐立难安。 虽然早就在白骨夫人那里知道这位贵客是天宫的大天官,可真正面对时,那股威压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以承受。 一只玉盏被推到眼前。 那人亲手,为她斟茶。 执盏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比黛眉想象中更加清隽优雅,却又莫名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冷。 他抬眸望来,看她的目光很淡漠。 漆黑如墨的眼瞳深不见底,让黛眉后背发麻。 “谢大人。” 黛眉僵直着身子接过茶盏。 生怕一个不慎言行失当,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黛眉姑娘不必紧张,你能出来,全凭往日善缘。本君不过顺水推舟,与楼中主事提了一句。” 男人的话得轻描淡写,却听得黛眉暗自心惊。 不过只是顺水推舟提了一下,她这条命就保下了。 在这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眼里,她们的性命不过浮萍,起落皆在一念之间。 “谢大人救命之恩。” 黛眉盈盈下拜,柔声细语,“从今往后,黛眉这条命便是大人的。” “不必。” 对方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扫她一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些时日,有劳你照拂内子。” …… ………… 黛眉脑中空了空。 茶烟袅袅,好像把她的脑子一并抽走了。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恕黛眉愚钝,尊夫人是……?” “唐玉笺。” 男人神情温和了些。 黛眉一动不动,僵住。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大双眼。 “唐、唐?……玉笺?” 黛眉磕磕巴巴,脑海中拼命回想大管事的告诫,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镇定,“原来玉笺是尊夫人,可玉笺她……我以为……” 玉笺成亲了? 跟……眼前这位天族的大天官? 黛眉只觉天旋地转,无数疑问在脑海中撕扯。 可如果她是天官的夫人? 那怎么…… 那怎么还会做魔君的宠姬? 啊? “我们确实未曾行过凡俗之礼。”男人不紧不慢,轻轻抿了口茶,“但早在百年之前,她便该是我的妻。” 黛眉表情复杂。 所以到底是还不是? 恍神间,男人清冷的嗓音已再度响起,带着淡淡告诫。 “黛眉姑娘,内子待你不同寻常。”他抬眸时,眼底淡淡的寒意,“这些年来,倒是鲜少见她对谁如此情深意重。” 黛眉心里打鼓。 所以,她能活着离开私牢,完全是仗着玉笺的情面? 可贵客这话,听着有些来者不善是怎么回事? 她斟酌开口,“尊夫人垂爱,是黛眉之幸。” 好怪…… 她一会儿一定要去找玉笺问个明白! “不过本君听闻,黛眉姑娘,似乎想要玉笺的皮囊?” 一瞬间,黛眉毛骨悚然。 男人语气寻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在风月之地多年的黛眉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警告。 “绝无此事!” 她急忙辩解,“大人明鉴,这只是一个让玉笺能安然留在镜花楼的理由!” 贵客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叩茶案,不疾不徐开口,“姑娘可知,你的魂契如今在谁手中?” 祸仙 第373节 黛眉低顺地点头。 “那便该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黛眉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是想让我……疏远玉笺?” “不,”对方语气带了点命令,“你继续做她在此地的知己。” 黛眉茫然更深,“那大人希望黛眉如何做?” “本君只希望姑娘能真心待她。” 第395章 来日方长 黛眉一脸平静地走出茶室,刚离开贵宾楼,脚步就比思绪还快。 方才那贵客自称“本君”。 凭她浅显的认知,实在不敢揣测对方是何身份。 但再迟钝也知道必是九重天上翻云覆雨的人物。 此事非同小可,她一定要当面问问玉笺。 立刻、马上。 她提着裙摆一路穿梭,掐指用了妖术瞬移回原先居住的楼阁。 门也顾不得敲,直接推开玉笺的房门。 第一眼就看见玉笺正并着膝盖坐在案几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腿上。 黛眉焦急得像有蚂蚁在咬,张嘴就说,“玉笺,太可怕了,你知道我刚刚见到了什么人吗?” 下一刻,话音戛然而止,黛眉倒吸一口冷气,以此生从未有过的转速拉扯着思绪硬生生拐了个弯,“我遇见羊魃了,那小东西要跳起来打我膝盖,吓我一跳,哦对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仓皇得差点撞上门框。 屋内,玉笺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敢吭声。 烛钰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盏清茶。 他的分身刚才去提点过黛眉,本体却始终在玉笺房中。 什么都不做,似乎只是单纯地饮茶。 玉笺心不在焉地道着谢,说话磕磕巴巴,谢这位仙君答应她的请求,眼神却已经飘忽向门外。 黛眉回来了? 有没有受伤? 她的神志怎么看起来这么清明?那些纠缠她的魔气都消散了吗? 看她人在心不在的模样,烛钰慢条斯理地饮完茶。 从窗边起身。 玉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相送,一路跟到门前,额头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下。 她捂着头不明所以。 “罢了。” 烛钰低叹一声,眸中似掠过一丝无奈。 “来日方长。” 以后慢慢教导便是。 …… 黛眉竟然真的活着从私牢里回来了。 这事一出,在整个镜花楼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知道黛眉犯吃了酒客,敢伤客人性命,在风月之地绝对是罪无可赦,毕竟坏了规矩事小,败了名声事大。 任由这事传开,以后谁还敢来镜花楼寻欢作乐? 因此这类行径从来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偏偏,黛眉就这么回来了。 楼里众人议论纷纷,最后都归结于那个被黛眉在忘川边上救过的凡人。 据说那小奴嘴甜得很,听说是讨好了贵宾楼里的贵客,这才说动上面放人。 且还有小厮作证,是他替那个小奴去传的话。 “真的!就是那小玉太过狡猾,许诺我的灵宝是个碰不得的东西,我看她就是存心的!你们女人的嘴真是信不得。” “你可亲眼看见她是怎么讨好的贵客吗?”楼里的好事者全都凑过来打听。 “没看到。”小厮挺直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虽没亲眼看见,但要不是我冒险替她传话,她能有这个机会?” 这事传得越来越广,于是渐渐地,玉笺这个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凡人,也成了大家口中常提起的名字。 镜花楼坐落于忘川河畔,日暮之后便是最繁忙的时候。 忘川上阴气森森,到了晚间便有些冷。 玉笺端着一叠冒着寒气的玉盏从花楼一侧拐出来,冰凉的酒盏在她手心积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端稳,转过回廊,往贵宾楼走去。 楼阁内丝竹悦耳,树影婆娑。 这是白骨夫人从别处花楼调来的乐师舞姬,就是为了讨好贵客。 贵宾楼外若即若离地走动着许多美人,目光都若有似无地望向正中垂着纱帐的雅座,想要露脸博个好前程,又不敢轻举妄动。 玉笺听说了楼里的风言风语。 大家都在传这位贵客的身份。 据说是天宫来的司刑仙官,鹤仙大人。 司刑,一听就后背发凉。 玉笺想起对方在忘川边上抬指之间斩断入魔天官的画面,一阵瑟缩。 按理说,天官斩妖邪,本该让镜花楼人人自危。 可满楼的妖魅精怪却都对他那身清冽凛然的仙气无比着迷。 玉笺不过是一个在镜花楼后厨打杂的凡人,先前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讨好了贵客,把黛眉捞了出来,所以眼下就成了她们眼中唯一能靠近那贵客的跑腿。 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玉笺怀里。 “好玉笺,帮姐姐们把这枚帕子送过去,若是大人有兴趣,你再提我的名字……我叫血萤,你别记错了!” “记我的,别管她,我叫春红,小玉笺,只要你靠近些,探探那些仙官的口风,这枚温玉就是你的了。” “对对对,玉笺妹妹最是伶俐,我们都不行,只有你这凡人之躯,那天官大人身上的威压才不至于将你镇得动弹不得……” 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镜花楼头牌们都对她笑脸相迎。 玉笺被迫收下这些好处,端着酒盏在雅室一侧候着。 帷帐中贵客似乎有事和别的仙交代。 她其实挺喜欢在镜花楼待着。 这里虽然也辛苦,但至少好吃好喝,而且她莫名有种得心应手的熟悉感,也无人刻意欺辱她。 雅室临湖,舞姬们踩着水面翩翩起舞,她看得入神。 如果再来几个小倌就好了,镜花楼里的那些少年郎很是会扭动腰肢,她爱看。 忽然,头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撩开了纱幔一角。 “过来。”贵客头也不抬地说道。 玉笺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走上木梯。 第396章 勾连 高阁雅室距离湖面有一定距离,陡直的木梯望上去简直像条通天小径。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气度非凡的银瞳少年,容貌精致,唇红齿白,正定定地望着她。 玉笺端着托盘从他身旁经过,有些不自在。 转过拐角时,她忍不住回头偷瞥了一眼,发现那个银瞳少年仍在注视自己,连忙收回视线。 觉得奇怪。 又默默想,天上仙家果然都生模样好看,连守门的童子都这么漂亮。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很是独特。 转过一处平台,迎面撞见一位酒客从另一侧上楼,似乎也要往雅室去,周身萦绕清风,是个仙家。 玉笺抬头看去,发现对方面色不大好,一脸沉郁。 那仙家也注意到了她,眉心皱了皱,“又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玉笺这才看清对方容貌。 是前两日要搜她魂魄被祝仪仙君拦下的玄清上仙。 她垂下眼睫,端着托盘应了一声,“回大人,奴家来送酒盏。” “这已是第二次见你了。”玄清冷声道,“昨日你是不是也来了?” 他昨日追出来寻陛下时,远远地便看见了这个凡人转身而过,只是当时碍于陛下没有直接上前缉拿这个凡人,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又主动靠近。 “陛……大人在天宫之外从不饮酒,更何况,”玄清上仙的目光扫过托盘上的丝帕与暖玉,声音陡然转冷,“这些物件,是你自作主张送来的吧?” 祸仙 第374节 玉笺捏着手中的托盘,一时心虚,"不是的,这是楼里赠予贵客的...…可不知道仙君为何说贵客不饮酒,这酒的确是贵客点的。” 不但点了,还一天点好几次。 每次还都是让她来送,光这道楼梯玉笺都爬了好几次了。 “那这些暖玉和帕子又作何解释?”玄清抬手,一枚玉凭空浮起,在他掌心上缓缓飘动,“小小凡人也敢在上仙面前玩弄这种小把戏。” 玉笺唇瓣动了动。 总不能坦白说是收了旁人的好处帮忙送过来的吧? 话未说完,玄清的眼神骤然凌厉。 他身为天宫上仙,实在无法容忍一个卑微凡人再三出现在眼前,更遑论其竟敢妄图攀附九重天上至高无上的天君。 他抬手,指尖白光聚积,像生出一条蛇般,朝玉笺缠绕而去。 “我现在无暇与你周旋。”他冷声道,白光已缠上玉笺手腕,“你与魔物勾连之事还未受验,竟然敢在此造次?” “玄清,你在干什么?”一道清冷嗓音自高处传来。 语气平静,却像万钧惊雷重重落下。 玄清身形一滞,手中的白光瞬间溃散。 整个人如被什么看不见的山岳压住般僵在原地。 玉笺抬头。 看到那位贵客站在数名气质清越的仙家之间,缓步而来。 衣摆掠过木阶,像月光落下。 他一直走到玉笺身前才停下脚步。 没有开口,却自带威压。 珠帘响动,陆续又有人从雅室中走出来,听到对话,都朝这里看过来。 这里面许多是天上下来议事的天官,几位鹤仙也在其中。 这样的场合不能行差踏错,玄清浑身紧绷,不假思索地就将话引到玉笺身上,“诸位大人,此女行迹鬼祟,先前和魔息似有勾连。” 玉笺知道这位贵客和玄清上仙都是九重天上的仙官,而她也确实解释不了见雪的事情。 恐怕说出来,真的会被认为和魔域有勾连。 她低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暖玉和丝帕。 这些也确实是收了旁人好处才带来的,顿时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玄清一直死死盯着她,察觉出她的不自在,厉声指认,“大人明鉴!前日魔气贯体她却毫发无伤,必是暗中勾结!小小凡躯胆敢……” 话未毕,一众仙官面色齐变。 镜花楼里的风言风语,向来只在下人们和美人小倌间流传的,传不到这座贵宾楼。 即便有仙家隐约听闻,陛下一缕分身似乎在镜花楼买下了一个人,也绝不会往风月之事上揣测。 倒不是说陛下不近女色,而是这位尊上数百年来平等的不近所有人。 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睛看谁都像在看蝼蚁。 这样的天君陛下,怎可能自降身份,同一个风月场中的凡人女子有所牵扯? 玉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杂役,其实这样的脆皮身份,要说跟魔息有勾连,估计不会有人信。 说不定被贵客怀疑后,反倒不用再来回爬这累死人的高楼了。 就怕他要搜她的魂。 先前听到那位叫祝仪的仙说过,凡人被搜魂,非痴即傻。 可贵客忽然微微侧过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玉笺一顿,在一片寂静中看过去。 贵客动作自然,将她手上的托盘接了过去,两人距离拉近许多,她在女子中个子不算低,面对面时却也只勉强到他胸口。 这位贵客身量实在太高,即便刻意收敛了周身威压,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与姿态依旧让她有些呼吸困难。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众仙官们虽个个面露惊色,却无一人敢出声。 烛钰动作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不疾不徐地擦掉玉笺手心里被酒盏冰出来的水珠。 随后才微微侧眸,声音冷得像薄冰,“玄清,你是在指摘本君的人与魔息勾结?” 玄清上仙瞬间僵住,脸上的阴沉退了个干干净净,只剩满目惊惶,“下官不敢!陛…大人明鉴,我不知……她怎么会是……" 另一位仙人突然打断,“玄清上仙,莫要再说了。” 其他人也变了变脸色,顿时反应过来, “大人息怒。” “玄清上仙,还不快快请罪!” 无一人敢看相天君身侧的凡人。 玄清错愕。 一张脸上神情变幻,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陛下明鉴!此女来历蹊跷……下官……下官……” “送他回去。”烛钰打断了他。 玄清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陛下这次下界,身旁的鹤仙大人曾说过,要隐瞒身份在外不可称陛下,而是改口为大人。 旁边的仙刚要动,却见楼梯口见过的银眸童子眨眼间无声出现在玄清身后。 抬手之间,淡淡的白雾浮动,两人身影一道消失不见。 第397章 害羞 周围的仙都低眉垂首,没有人开口。 玉笺的心跳得很快,抬头对上了贵客望过来的目光。 他只垂眸与她对视,眼神深邃难测。 玉笺一阵不安,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视线不自在的向一旁飘忽,看到了他手里还端着自己端过来的托盘,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大人,还是让奴……” 还没够到边缘,托盘被轻轻移开。 贵客一手抬高托盘,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扣住她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随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向上,既没有松手,也未回头。 玉笺不得已只能跟随他的步伐向上走去。 身后的仙家像消失了一样安静。 玉笺不理解。 她之前见过这些仙家都是瞬间消失又出现,常常化作青烟不见踪影,转眼就能出现在高楼之上。怎么这位贵客非要拉着她一步步爬楼梯?明明不是可以用仙术直接上去吗? 她今天已经上下跑了好几趟,腿都酸了。 水台那么高,他不紧不慢,走在前面,只留给玉笺一个背影。 算了,走就走吧,至少不是一个人走。 纱幔轻拂,楼阁里静得出奇。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玉笺平复了呼吸,忽然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在看什么呢? 她心里打鼓,悄悄抬头,正看见贵客修长的手指从托盘上拈起一方丝帕。 “是想送我?” 玉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你想送我什么,不必如此委婉。” 他语气中染着淡淡的笑意,随即转向玉笺温和道,“只是这帕子上沾了些旁人的气息,是有些不妥。” 直到他又屈指拿起托盘里的一块暖玉,玉笺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 “怎么想到要送我玉佩?”贵客眼中一贯的冷意褪去,竟透出几分柔和。 玉笺顿时语塞,她张了张嘴,结结巴巴,“不…不是的,大人,这玉是……镜花楼……” 她急得耳根发烫。 “百年之前,你也欠我一枚玉佩。”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解释,指尖轻轻抚过帕子,一层温润的白光缓慢流转,整块帕子顿时如同被洗涤过一样,上面沾染的杂乱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只余纯净仙气萦绕在他指尖。 烛钰略一抬手,纱帐无风自动。 一道身影无声落在栏杆外。 他侧眸吩咐,“去将金光殿那枚玉环带来。” 顿了顿,若有似无的看了玉笺一眼,补充道,“百年前她的那枚。” 窗外传来少年清澈的嗓音,“是,陛下。” 祸仙 第375节 玉笺这才意识到误会大了,一时忽略了窗外的称谓,抓起桌子上的玉,慌忙解释,“大人,这些不是我要送的……” 烛钰却神色平和,掌心向上舒展,“无妨,不必紧张,给我便是。” 淡淡的压迫蔓延。 玉笺喉头一哽,只得乖乖将玉佩递了过去。 “坐。”烛钰对着她示意,慢条斯理坐在窗边,姿态闲适。 轻纱飘动。 楼中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恍若神祇。 他本也便是天上的仙。 玉笺局促地在对面蒲团上坐下来,嘴唇抿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耳根通红的模样,烛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害羞?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不必拘谨,坐近些。” 即便已刻意压低嗓音,但多年来身居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习惯,仍让这几个字透出命令似的淡淡威势。 玉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 却仍坐在对面。 烛钰静静注视她片刻,倒也没再勉强。 “这玉佩从何处得来?”他再度开口,嗓音温润,带着几分文雅的从容。 “不是……我是帮楼里的……红、红……”玉笺结结巴巴地解释。 “无妨。”烛钰指尖轻抚过玉佩。 语气淡淡,“日后若想送我什么,直接拿来便是。不用理会旁人目光。” 玉笺越发紧张。 小小的脸上蔓延开一层薄红。 “大人,不是我……” 烛钰唇角微扬,目光自上而下的细细端详着她。 唐玉笺如今的模样,和百年前大不相同。 她的长发柔软,从耳后垂落,几缕碎发堪堪遮住泛红的耳尖,只透出一点粉色。 一双杏仁似的眼瞳也格外大,乌润润的瞳仁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犹记百年之前,这双眼混了太一氏族的血,还是暗红色。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此刻却涨得通红。 是紧张? 还是……羞赧? 鼻尖也泛着红,像是哭过一样。 还是现在的模样好看。 奇怪,烛钰见过许多人,六界之间或美或丑,众生万相,看所有人都难以入眼。 唯独看她时总会越看越顺眼。 哪怕现今的她已经和之前没有相似之处。 这样想着,烛钰忽然想起她从前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思绪不受控制地蔓延。 他又忆起她哭时的模样。 不知道现在这双眼睛,哭起来会不会更红。 第398章 春红 如今烛钰以真身下界,天宫中仅留一缕神识化影镇守。 但不会耽搁太久,他还有天机要务处理。 烛钰从外往回走时,眼前忽然多出一抹艳色。 一个婀娜美人自长廊另一端款款而来,含羞带怯地抬眼望他。 烛钰神色淡漠,步履未停,像眼前不过是一缕尘烟。 两人擦肩而过之际,那美人忽然绞着手中帕子,眼波流转间轻声问道,“大人可是喜爱这枚暖玉?” 烛钰眸光一沉,看过去。 没想到会有人不怕自己身上的威压,如此大胆的走过来。 “大人随身佩戴此玉,可见是极喜欢的。”美人双颊飞霞,眼波荡漾,“见大人喜欢,奴家就知足了。” 鹤仙无声掠至檐角,却在出手将人押下之前,见天君皱了皱眉,顿下脚步。 烛钰的目光落在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上。 忽然问,“这玉佩和你有什么关系?” 声线低沉,似玉石相叩,美人的身形顿时更软了。 她盈盈一拜,声音软得发腻,“大人,奴家便是春红。” 烛钰目光依旧淡漠,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鹤仙已凌空而落,只需他一个眼神便会出手。 “您腰间这枚暖玉是奴家亲手雕刻,让小玉代为赠予……” 美人抿了下唇,眼中带了几分嗔怪,“大人,莫非是小玉没有给大人讲清楚这玉佩的来历? 烛钰一顿。 缓缓开口,“什么?” 春红惊喜抬眸,却见贵客眼中一片冷色。 周身气息比刚刚更为冷峻。 她一愣,便听见贵客的声音像凝了一层薄冰,“你说,这玉是你的?” …… 玉笺睡到日上三竿,昨夜又陪贵客喝了半夜的茶。 她洗漱过后推门出去,想去后厨找些吃食,突然被人一把拽住手腕,拖到一旁拐角。 抬头见是黛眉,松了口气。 “是你啊。” 黛眉却神色紧张,语速极快,“你和那位天宫来的贵客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玉笺一脸茫然。 “还装,我都知道了!”黛眉眉毛倒竖,“我们几次同生共死,不算是无话不谈,但这些大事总该是知道的,没想到你还想瞒着我!” “我瞒你什么了?”玉笺迷茫。 “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黛眉气得牙痒。 玉笺更困惑了,“我姓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 黛眉突然冷笑,眯着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好啊,我真是小瞧你了。先前在魔域把那位魔君迷得日日守在你绣楼下,如今竟还与九重天上的大天官是前世夫妻!” “你胡说什么!” “还装?我都听说了,你一百年前……”黛眉话音未落,突然变脸似的换上温婉笑容,柔声道,“谢玉笺关心,黛眉已无大碍。” 说着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这种虚假做作的姿态,与当初在魔域绣楼初遇时如出一辙。 玉笺心中一紧,忽然有了直觉,回过头。 看到了回廊处站着的男人。 他身量极高,一身暗纹金边的月白长衫衬得人冷峻似雪。 泼墨般的青发映着微光,泛出玉般的温润光泽。 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修长好看。 “大人。”玉笺提着衣裙行礼。 不止天官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无声无息。 玉笺在镜花楼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白衣酒客,却从未见过谁能将这颜色穿得如此出尘。 莫名的,只要他们同处一片天地,玉笺就能感知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无论周遭有多少人,他总会不动声色,在无形之间,将她与其他人都隔开。 就像此刻,从回廊另一端,无声无息朝她的方向偏移。 这是一种并未施加多少遮掩的占有欲。 只是玉笺此刻还尚未察觉。 第399章 流血 玉笺十分忐忑地跟着烛钰走进茶室,一推门便闻到淡淡的饭菜香。 祸仙 第376节 她低头,只见满桌都是人间的菜肴,清蒸鲈鱼、翡翠虾仁、蜜汁火腿,还有她最爱的那道桂花糖藕整整齐齐摆了一席。 她有些意外,下意识抬眼望向烛钰。 却见他神色冷峻,并未回视,便不敢再多想。 可下一刻,烛钰开口,“坐。” 声音清冷如常。 玉笺小心地挨着圆凳边缘坐下。 又听到他惜字如金,“用膳。” 玉笺怔住。她偷瞄烛钰依旧淡漠的神色,又看看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犹豫着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藕。 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味道比之前在后厨吃到的还要好。 玉笺又一次不解起来。 先前被唤来时,她见贵客神色冷峻,眉宇间凝着一层寒意,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一路上都忐忑不安。 没想到过来不是挨骂,而是让自己吃饭? 那为什么冷着脸呢? 她不敢问,只能安静地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偷瞄他一眼,却见他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桌饭菜都是镜花楼备着却不常做的人间菜色。 每一道,都是她喜爱的口味。 雅室内,唯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窗外悬着一株垂丝海棠,风一吹,花朵簌簌摇晃,其中一朵绯色翩然飘进楼里,斜斜地落在贵客肩头。 像一枚点缀。 烛钰这百年来执掌天宫,久居上位的威压早已浸透举手投足之间,即便只是静坐,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如实质般在雅室内蔓延。 这让与他单独处于一室的玉笺浑身不自在,更何况,她感觉得到对方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 玉笺用完最后一口汤羹,低声说,“多谢大人。” 听到他忽然开口,“六界将乱,我不日便回天宫。” 玉笺一顿。 男人眉眼清隽,一身白衣也盖不住那股骨子里的矜骄傲慢。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茶盏边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柔和的烛火映照着他冷峻的轮廓。 “你那位朋友,魂契在我手中。” 楼里的妖鬼不可离魂契太远,这玉笺是知道的。 如今黛眉的魂契已被这位大人收入囊中,整个镜花楼都在风言风语,说天官大人要带她上九重天。 都说黛眉这般美艳,当个婢女仙娥都是委屈了,说不定是收作近身侍奴…… 玉笺听过这些议论,心里乱作一团。黛眉确实生得极美,又素来钟爱俊俏男子。 这位大人眉眼隽美如画,天人之姿,黛眉肯定要跟着走了。 那自己怎么办? 犹豫再三,玉笺鼓起勇气问,“大人,您走了,黛眉去哪儿?” 他抬眸望向她,上身微微前倾。 随之而来的又是那阵极淡的、十分清洌好闻的冷香。 “她随我同去。” 玉笺愣住。 其实这话没有什么不妥。 贵客重金买下黛眉,自是要带她离开。对黛眉而言,去了旁人向往还来不及的天宫,总比死在无支祁腹中要好得多。 何况黛眉一直想变厉害,这世间哪有比天上更合适的地方? 她垂眼,慢慢点了下头,“多谢大人告知……” 正胡思乱想,便听贵客头也不抬地道,“不必收拾什么随行之物。女子所需之物,天宫应有尽有。” 她闷闷应声。 “若想下界,”他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过来,“告知鹤拾即可来去自由。” 玉笺连应声的力气都没了。 既怕黛眉过不好,又怕黛眉过得太好。 更何况黛眉要去过好日子了,自己还要在镜花楼里端茶送水。 真是雪上加霜。 正在此时,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雅室中弥漫开来,几乎分辨不出。 烛钰忽然垂眸,眉心微蹙,俯身握住她一边膝盖。 她尚未反应过来,惊得下意识蹬腿,却被对方力道极轻地捉住脚踝。 眼睁睁看着矜贵冷峻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屈膝蹲下,眉头皱着,手掌缓缓地贴在玉笺的衣物之外,面色很沉,“为什么受伤了?” 玉笺茫然睁大眼睛,“大人,我没有受伤……” 话音戛然而止。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杏色裙裾上不知何时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是被勾破了伤口渗出的血迹。 为镜花楼来回递送东西的杂役,平日里磕碰受伤都很正常。 难道是今日来时碰伤了? 可奇怪的是,她丝毫没察觉到疼痛。 玉笺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反而让贵客目光愈发沉了,她身上的衣裙也不合身,不知是穿得谁穿剩下的,坐起时裙摆上翘,露出两只脚踝。 烛钰眉皱得更紧,抬手拂过她的小腿,像是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有人伤你?” “无人伤我啊……” 他的语气太过严肃,玉笺回过神时,只见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已沾上一抹红。 殷红衬着他冷白的肤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感觉莫名熟悉,又有点让人窒息。 好像是……转生前每月都会经历的。 只是转生后这具身体一直颠沛流离,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所以从来没有来过的…… 生理期。 烛钰正想着此地如此苛待她,不如明日就启程回天宫。忽然感觉到掌心下贴着的身躯微微一僵。 就见姑娘整个人如遭雷劈,像被开水煮熟了一样,从耳尖一路到脖颈,浑身透出一股不自然的粉色。 “大、大人,我没事……”她讪讪地想要缩回腿。 那只扣着她脚踝的手却握得更紧。 两人离得极近,烛钰沉声追问,“没事为何会流血?你在替谁遮掩?” “流血……凡人之躯,这很正常。”她羞耻得浑身僵硬,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烛钰却仍盯着她,眉头紧锁,“你有隐疾?” 怎么还问!玉笺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死了算了,尴尬得声音都快听不见,“许是……没睡好,上火。” “何为上火?”他眸中掠过困惑。 烦死了,玉笺简直想哭。 神仙竟然不知道上火是什么。 第400章 吓凡人 烛钰眸色一沉,抬手唤人,要寻医仙为她诊治。下一刻窗外便多了一道身影,玉笺想到大概是是那个银瞳少年,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眼看贵客要开口。 玉笺脑子里警钟一敲,手比脑子快,一下抓住了烛钰的手腕。 烛钰顿住了动作。 缓缓低下头。 看到她用两只手包裹着自己的手掌。 温热的、带着一点柔软的触感落在他手背上。 “大人,我真没事!”玉笺仰着头,有些着急地想阻止他,甚至无意识地扯他的袖口。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可她完全没注意这些,只是在对上烛钰那双漆黑的眼眸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小声说, “大、大人!这是女子之身才会有的……很正常的现象。” 九重天上的仙君确实不懂这些,可见她支支吾吾满面羞赧的模样,烛钰略作思索,很快便有了大概的猜测。 鹤拾刚触到栏杆,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阵罡风骤然袭来,只听陛下冷喝"退下",整个人竟被卷走。 纱幔飘荡,重归安静。 玉笺双腿发软,险些滑落,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揽住。 没怎么用力,转眼间就将她带到一旁的软榻上。 祸仙 第377节 “你需要什么?”他低声问。 “新的衣裙。”她嗫嚅道。 他又追问一句,“身体当真无碍?” 玉笺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烛钰冷声向外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便有人在雅室外轻轻叩门,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裙恭敬呈上。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被碰过的衣物,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 “换全新的。”他声音寒凉,“未经人手触碰的。” 门外的人退下,不多时又捧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匣中衣物用素锦包裹,显然从未有人经手。 烛钰这才微微颔首,将衣物放在一旁。 玉笺以为他要出去,自己准备好了要换衣服。 可却见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掌心仙气氤氲,帕子顷刻湿润。 烛钰再次屈膝蹲下,神色自然地托起她的脚踝。 玉笺本能地想要缩回腿时,他抬手一招,桌上的茶盏凌空飞来,咚的一声轻响,压在她被烛火映照得摇摇晃晃的影子上。 一瞬间,玉笺只觉得浑身紧绷,动弹不得。 烛钰修长的手指拈着帕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沿着裙裾向下,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睁大眼睛盯着他的动作,因为太过震撼而一时脑中空白一片,身体不自觉地绷紧。 却感觉对方抚了抚她膝盖,将微微发抖的腿扶正,“乖,别动。” 随后继续用那方湿润的帕子,沿着染血的裙裾边缘,将蜿蜒至小腿的血痕一一擦拭干净。 发烫的指尖偶尔擦过肌肤,动作带着莫名的亲昵。 “……” “先前的暖玉是怎么回事?”烛钰声音低缓。 语气太过自然,像是闲谈。 玉笺羞耻到头皮发麻,闭眼不敢动,睫毛微颤。 牙齿用力咬住下唇。 烛钰并没有向上,动作止于她的小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神色平静得如同医者处理寻常伤口。 他原本冷硬的声音在看到她瑟缩的模样后,不自觉地放缓,“有人说,你上次送我的那块玉佩是她的。” 玉笺神思恍惚,下意识轻喃,“什么?” 只见烛钰修长的手指解开腰间玉佩,轻轻搁在她膝头。 那枚温润白玉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玉笺怔怔望了许久,才恍然回神,“这是春红姑娘的玉佩。” 淡淡的冷意在雅室蔓延。 “为何上次不说?” 玉笺半晌生硬道,“上次,大人并未给我开口的机会。” 烛钰终于停下动作,脸上的柔和缓慢退去。 良久,他忽然平静道,“如此说来……那方帕子,也并非你所赠?” 玉笺点头。 霎时只觉雅室冷的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贵客周身气息更冷。 他缓慢抬头,一点微弱的寒意染上他的眉眼,沉默片刻,周身那点余温也在缓慢退却。 漆黑的眼眸里有极淡的锋芒掠过,“为何要替她们转交那些东西?” 玉笺的一只脚仍被他握在掌中,明明此刻被冒犯的是她,该生气的也是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那双墨玉似的眼睛,她就莫名地想要低头认错,连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眼前这一幕,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不知道,她们给我那些东西,是何用意吗?” 脚边的茶盏被移开。 玉笺顿觉周身一轻,好像又能动了。 “大、大人,奴家还有活计未做完,先告退了……”她慌忙屈膝行礼,却在转身的刹那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手腕。 烛钰缓缓起身。 灯笼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一步步后退的姑娘。 “你应当知晓,我是此地贵客,却擅自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带进雅室。” 他声音低沉,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若让你们管事知晓,会如何处置?” 玉笺怔住,眼底浮出一丝慌张。 男人身上的侵略气息如潮水漫来,逼得她一步步后退。 直至脊背抵住墙壁,再无退路。 空气都被压缩。 玉笺鼻息间只剩下贵客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而贵客自己似乎并未察觉,他已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而玉笺后知后觉,所有思绪都停留在他要向管事告发自己这件事上,若他真去找了管事…… 她一惊,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无支祁的怪物的肺腑。 夜行灯说,她在私牢里活不过一个时辰。 “大人饶命,小奴不知大人会如此生气,”她强装镇定,语气里却泄露出慌张与不安,“若管事知晓奴婢私自招惹贵客……” 烛钰却有些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视线向下,出神地想,她好像太瘦了。 “大、大人想要什么?” 腰怎么会这么细?裹在不合身的衣物里,好像只有他两指,食指与拇指拉开的宽度,竟能握住。 “大人,把玉佩和帕子还给我吧,我去还给她们。” 胳膊和脖颈也纤细,细得随时都会折断。 “大人,我知错了,求您不要告诉管事,求您……” 眼见姑娘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烛钰很想摁住胸口,弯下腰。 以抵抗那种骨缝都在蔓延的一阵阵酥麻。 玉笺仍在认错。 一想到贵客进楼那日被管事簇拥的样子,玉笺就不敢想象,如果管事知道这事,会有多震怒。 懊悔裹住了她。 可一抬头,却发现贵客死死盯着她的唇瓣,眼神有些可怕。 第401章 人间乱 玉笺所有求情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贵客现在的表情有点可怕。 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黑得让人觉得有股寒意。 手背上正在绷起道道明显的经络。 玉笺想起前几日和楼里美人闲聊时的话,说手上青筋明显的人,抓在锦被上时会很好看……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继而联想到那些在美人们私下流传的秘戏图册子……她当然不是有意要看,只是不小心翻过而已。 烛钰看着眼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越来越飘忽的凡人姑娘,忽然开口。 “我们来谈谈另一个问题。”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玉笺背后是墙,有种被逼到绝路的错觉,“大、大人,能不能先退开些……” “别动。”他低声道。 烛钰俯身逼近,一缕墨发从肩头滑落。 发梢轻扫过她的衣襟。 “你先前身在何处?” “我先前……” “楼中管事说,是黛眉带你入楼,至今不过半月。”烛钰步步紧逼,“在那之前,你在何处?” 玉笺刚想说人间。 可话音未出口,对方就先说,“地府命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换言之,她这条命并不来自人间。 烛钰低垂眼睑,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两只无意识间抵在他胸口处,想要隔开一些距离的手。 她大概以为这般姿态是在求饶,能换来几分怜惜。却不知道,这种动作多会让人想将她逼到泫然欲泣。 烛钰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手,却故意将袖口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祸仙 第378节 他问,“为何有人说你与魔气有所牵扯?” 果然,她慌了神。 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一百年前,初遇她时,也是如此。 同一个灵魂,怎会有变。 “那夜拦下我,你是有意为之?”烛钰缓声,“你有何企图?” 玉笺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大人,我只想救人,没有什么居心。” “是么?”他盯着她的眼眸几乎要将她的魂魄吸进去,“我怎知你是不是别有用心,存心欺瞒?” “那……我要怎么证明?” 她那双手小巧得可怜,又过分柔软。 两只手交叠着,才勉强圈住他的手掌,指尖细嫩得让他不敢施力。 而这些柔软温热的东西又极富生命感,像缠绕着古松生长的菟丝子。 世人总道这类藤蔓柔弱无依,只是依附旁物生长,却不知这些悄然蔓延的东西藏着惊人的韧性,日复一日地缠绕攀附,耐心地生长,直到将参天古木都裹进自己的身躯中,化作绞杀藤。 当初她柔弱听话,言听计从,在他掌中,就如同一株菟丝子,像是生来就该依附于他生长。 可她又应该是她自己。……所以就这样握住他吧,不要松手。 烛钰不动声色地将她完全包裹进自己的阴影之下,不给她任何逃脱的可能。 面上平静地问,“你可知,我是何身份?” 玉笺怔怔地看着他。 楼里的人说他是天上司刑的鹤仙大人。 常伴天君身侧,尊贵异常。 “略、略听说过,是大天官。” 烛钰指尖微微收力,没有反驳,“他们说你魔气穿身却无任何异样,是怎么回事?” 这本该昨日就问的。 但其实,他并不在乎。 哪怕她真与魔族有勾结,那又如何? 魔,终归是要被他屠尽的。 可玉笺听到这话,心里慌乱起来。 他觉得她与魔域有所勾结吗? 真要让她解释,她的确是从无尽海下出来的,也确实与见雪有过纠葛。 这算是和魔勾结吗? 她眼神飘忽不定,唇瓣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这短暂的迟疑,显然是有事隐瞒。 这倒是超出烛钰所想。 胆子这么小,定是藏着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 “但说无妨。”烛钰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因为她说什么,他都会宽恕。 哪怕是与魔族勾结,哪怕是滔天大祸。 他自会为她兜底。 只要她回来,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魔气在六界间肆虐。 西荒妖界自百年前便元气大伤,四分五裂,如今已有数十座城池沦陷于魔息之中。 接着便是人间。 无尽海的封印大阵已经崩塌。 短短月余之间,魔君之名已响彻六界,每次被提及,都伴随着恐惧与跪拜。 魔息来自上古,彼时神域尚存,被封印的正是魔神之尊。 月至中天,偌大的人间城池,原本应该是一排灯火通明的盛世之景,此刻却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 街上行人稀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死气。城门口聚集着许多拖家带口的逃难者,面色青灰,衣物外裸露的皮肤上显出腐烂迹象,红疮斑斑,一身病气。 这些人要么是被驱逐出城,要么便是因为在城中已无活路。 城东一座朱门大宅内,血色蔓延,凄厉的惊叫与癫狂的痴笑时不时传出。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仆抱着收拾好的包裹从偏门处踉跄地逃出来,刚要跑,却猛地撞到一个人。 像撞到了一堵冰冷的墙。 家仆踉跄两步后退,跌坐在地,惊恐抬头,看到一个逆光而立的高大黑影。 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大声提醒,“快逃!别过去,那一家人疯了!无恶不作,供了尊邪神,都中了邪!” 透过敞开的门缝,依稀能看到宅内血肉横流,无数身影横陈在地,还有人癫狂地跑来跑去。 天色晦暗,烟尘弥漫。 许多人都在逃难。 高大漆黑的人影逆着人潮,缓步前行,置身混乱的世间,却如游园般闲适。 停在一处高楼,他抬手,放出瘟疫、嫉妒、憎恨。 人性本恶,欲念涌动。 仇恨与杀戮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盛世化作炼狱。 撕扯与暴乱愈演愈烈,却仍不够壮观。 对他来说,即便整座城池在瞬间覆灭,也不过是眼前多了一捧尘埃。 凡人的寿命短暂,不过几十载春秋。野火再猛烈,也烧不尽野草,野草再焦枯,转眼间又会冒出新芽。世间的轮回不过是无尽的重复。 男人目光穿透喧嚣与混乱,陷入沉思。 这是他第几次在人间醒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无法再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这具本该由他完全掌控的身躯变成了一具失控的傀儡,屡屡做出令他费解的举动。 男人缓缓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胸膛。 衣襟破碎,一道狰狞的裂痕自锁骨中央笔直贯穿至下腹,被人生生用利器剖开。 伤口边缘翻卷施了阻断自愈的咒,没有鲜血渗出,只有浓稠如墨的黑雾正源源不断地从裂痕中涌出。 这是另一个自己在向他示威。 自从他将那个凡人送走之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眼时,已不知身处何地。 他看到一个眉眼极干净的小姑娘正蹲在不远处,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漆黑魔气。 她即将被魔气侵染。 魔神抬手,将那缕魔气掐灭。 女孩似有所觉,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才死里逃生,冲他一笑,竟主动走近令六界闻风丧胆的魔。 他们并肩行至河畔,女孩弯腰采下一朵沾着夜露的白花递给他。 魔神没有驱逐女孩。 他本可以,却只是垂着眼,任她绕着封印的石台打转,像一只误闯禁地的白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女孩蹲下身,歪着脑袋望他。 男人不开口。 她又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动不了?” 魔神缓缓抬眸,混沌的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仍被镇在一方玄黑石台之上。 无数道粗如手臂的冰冷锁链贯穿他的肩胛,手腕与脚踝,深深钉入石台。古老符文在他身上蜿蜒游走,刻入骨血,烙下一圈圈灼烧的痕迹。 环环相扣,像是要将他永恒禁锢于此。 他为何在此? 魔神默许了女孩的靠近,且开口,嗓音低哑,“吾…被封印了。” “什么是封印?” “就是将吾囚禁于此,不得解脱的术法。” 女孩轻轻叹息,盯着他身上的锁链,眉间蹙起,像是能感同身受到他的痛楚。 “你真可怜。”女孩轻声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我还有事,不能在这里陪你。” 她转头望向远处,似在察看天色。静默片刻后,她又回过头来,“我还要去山上,有人在等我。” 魔神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女孩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不能离开这里?” 他这才抬头环顾四周,发现此处竟是个不见天日的巨大洞窟。 魔神尚未理清自己为何被困于此,便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线都有些生涩迟缓,“不…能……” “你想出去吗?”女孩问。 祸仙 第379节 魔神迟疑,喉间滚过一个“吾……”。 最终说出的只有,“我也不知。” 女孩想了想,转身跑开。 魔神陷入短暂的沉默。 直到她又回来。 再回来时,怀里兜着从各处搜罗来的东西,河石、枯枝、败叶,还有几朵粉白相间的桃花。 她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支含苞待放的桃枝,放在他手边,“山下开花了,外面是这样的。” 她跪坐下来,把怀中的东西一字排开。 “这是河边摸的石头,滑溜溜,像月亮。这是山下桃林摘的花,我偷偷摘的。这几根枝条是悬崖边掰的,风特别大,但是可以点火……” 她絮絮叨叨,话有些多,不知疲倦。 真是聒噪。 掌中一凉,她将鹅卵石塞进他手里,慷慨地说,“你摸摸,是不是很滑。” 他微微蹙眉。 心想,或许不该救她。 应该放任她被魔气吞噬。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动手。 仍旧垂眸听着。 任由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一点一点填满死寂了上千年的封印之地。 那些细碎的字句落在他耳里,像雪落进火,滋啦一声化开,生出寥寥白烟,竟真在他识海中勾勒出粼粼波光的河面、随风飘落的花影、悬崖与风。 第402章 第八层 她会出现在这里,应当只是一个偶然。 魔气丝丝缕缕凝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间涌出来,在阴影里无声蔓延,几次三番想要缠上小姑娘的手脚,又被一一挡下。 这并不是一个称得上美好的相识,而他从未与人接触过,也称得上沉默寡言,几乎都让姑娘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原以为再也不会遇到她了,却没想到自那以后,女孩接二连三走错路,次次都会绕到封印他的洞穴处。 这不奇怪,因为这一整层封印的只有他一个魔物,若是她未能直接走到上一层,便必然会被魔气牵引着来到他面前。 可接连几次之后,她依旧会在上山时迷路。每次见到他都会愣一下,随即懊恼地疑惑自己怎么又走错了。 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更不知道自己是被魔气牵引而来。 而他,也开始希望她迷路。 虽然她话很多,有些聒噪。 但这里静了太久,他想听到一些声音。 刚开始,他总会显得异常沉默寡言,女孩却不介意他的沉闷,总是自顾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抱怨洞中太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渐渐地,他竟开始习惯这样的状态,偶尔会在她说话时有所回应。 他还会收到来自她的各种礼物。 她时常带来些小东西,因为摘得太久而蔫掉不新鲜的花,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酸涩野果,还有那些她随手捡到却不怎么喜欢的物件。 他一无所有,所以一一收下。 可无端的,自那天后,女孩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来。 许是几日,许是十几日,又或是更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他前千年来的漫长封印中,可以算是转瞬之间。 但突然失去了她的造访,石台上日复一日的沉闷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天都变得愈发枯燥和煎熬。 之前的时间也是过得这么缓慢吗?他想,为什么感觉现在的时间变得更慢了呢? 他看着石台边缘的一株枯枝,就这样静坐,再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她出现已是许久之后的事。 久到他肩上,眉眼上多了一层细小的尘埃。 洞口处再次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他几乎是立即有了动作,抬眸间,睫毛抖落几缕浮尘。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发丝上落了片花瓣,看上去似是跑过来的,还在细细的喘气。 他目光微凝,忽而落在她颈间那枚莹润的玉坠上。 仙家之物。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解下玉坠,说,“这个是别人送给我的。” 她又高兴地说,“我以后不会迷路了。仙人说,若是再找不到上去的路,敲两下玉佩,他就会出现。” 他眸色骤沉,在她敲亮玉佩前一把夺过。 “还给我!这不是给你的!这是别人给我的!” 女孩察觉,急得踮起脚,手臂拼命向上够着,却始终碰不到被他高举的玉坠。 几次尝试无果后,她气得转身离开。 可不过半日,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洞口。 她走进来,赌气似的坐在石台边缘,晃着腿,一脸不高兴。 “我今日不是迷路,是专程来看你的,”她将下巴搁在膝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我觉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可怜,可你也不能抢我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睨他,“不会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夺人所爱吧?” 魔神微怔。 锁链随着他微微前倾的动作发出轻响。 好看……是何模样? 女孩随手揪下一瓣略有些枯萎的桃花,飘落到蜿蜒到她脚边的锁链上。 花瓣沾了点魔的血,颜色艳得几乎烧起来。 魔神垂眸,看那一点桃色在玄铁与魔纹之间颤颤巍巍。 他忽然想,“好看”是这样。 不是皮相,是有人把外面的世界撕下一角,递到他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 他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太久没有和人对话,音节在喉间陌生地滚动着。 对面的少女微微偏头,唇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玉笺。” 明明应该是个陌生的名字,可他的思绪却忽然晃了一下,记忆间似有流水涌入。 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 在何时?何处? 混沌的思绪像忽然被凿开,冰层乍破,记忆汹涌而至,将他淹没。 魔神缓缓抬头,晦暗的目光扫过这片昏暗空旷的巨大囚牢。 封印、石台、锁链、仙族的咒术,他好像知道这是哪儿了。 他低下头,一手撑住石台,骨节发白,额间魔纹起伏。 “你怎么了?”女孩问他。 脚下突然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像是快要崩塌。 “我没事。”他强压下体内翻涌的魔气,却见女孩站起身往外走。 他下意识开口,“你去哪儿?” 女孩说,“我要走了。” 他阻拦,“等一下。” “等不了。” “为何?” “因为你不许我留下,若我留下,你会亲手杀了我。”她终于转过身来。 魔神凝视她。 女孩一直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变成曾经被囚在无尽海绣楼的凡人女子模样。 眉目间渐渐浮现出将死之人特有的惊惶与孤注一掷。 片刻后,男人看着大颗大颗泪珠从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眼尾泛着楚楚可怜的红。 他记起她似也在他怀里颤抖着落泪过,神情里满是茫然与被伤害的畏惧。 手中的花沾染上魔气,迅速枯萎,方圆百里之内的树木也都尽数死去。 没有什么女孩,他只是回忆起了许久许久之前。 久到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他还封印在无极仙域镇邪塔时的记忆。 过分真实的感受在突然从虚假中抽离到现实的那一刻产生了巨大落差。 他按住眉心,神色晦暗。 他身上出现了许多不确定性,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种不确定性,他忽然很想找到那个凡人。 祸仙 第380节 可是自己先前下的禁咒生效了,连自己都无法找到。 自混沌中醒过来,他抬眼,望向人间焦黑的废墟。 自己仍在人间城池。 如何寻? 他抬手,指尖魔气缭绕,不远处几个仓皇躲避的凡人瞬间被魔气侵蚀,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扭曲膨胀,转眼间便化作数丈高的巨大魔物。 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带来阵阵惊叫与痛呼。 一片片房屋瓦舍坍塌。 魔神漠然转身离开。 体内魔息翻涌不息,一股陌生的躁意如野火般在血肉中蔓延。这种失控感令他不悦。 若要重归至高无上的魔神之位,不该被这等肤浅的七情六欲所困。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半掩着门的朱红大宅上。 宅中高台之上,供奉着一尊塑像,台前堆砌着血肉陈尸,像贡品。 他不止一次见到这个塑像。 凡六界间心魔横生,痴妄肆虐之处,几乎都能窥见它的身影。 所以这供奉的是谁呢? 世人皆被嗔痴贪念所缠绕,迷失本心,沦为欲念的傀儡,最终陷入疯魔。不知是何处邪魔作祟,竟能牵引出凡人妖邪心底至深的恶念,令其痴狂至此。 像有人在刻意为他引六界堕魔铺平道路。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 树冠斑驳的阴影间,一道身影闲适坐枝头。 墨玉般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半张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其下雌雄莫辨的白皙面容,只露出淡红色的唇。 那人噙着一抹浅笑,声音轻缓,“不用猜了,供奉的是九重天上东极府的太一救苦仙君。” 东极府太一救苦仙君,太一氏族家主。 他略有耳闻。 一百年前因故误杀所爱,自此疯魔痴狂,仙骨染尘,变得半仙半魔。 树影婆娑间,那人笑吟吟的,眼底带着晦暗,慢慢直起身。 语气轻柔,藏着阴狠,“我可以将天门打开,你将魔息送入天宫,如何?” 第403章 改变 镜花楼外,丝竹管弦声声不绝,笑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浮华喧嚣。 一帘之隔的雅室内,却安静的像被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香炉青烟袅袅,柔和了视线。 玉笺飞快地换上干净的衣裙,抬头,隔着轻纱幔帐,隐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外间,为她留出了更衣的空间。 “大人,”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外面的人解释,“我没有撒谎,我实在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衣衫复杂,长长的衣带几次从指间滑落。 她边系带子,边心惊胆战,“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把旁人的东西带进来了。求大人饶过我这一次?” 贵客背影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问,“换好了?” 玉笺迟疑,“换好了。” 脚步声响起。 他从外间走来,踏在纱幔飘动的影子上。 灯火将整座花楼照得如同白昼,灯笼暖黄的光顺着窗缝流淌到玉笺身上,映亮了她半边白皙的脸颊。 贵客漆黑的视线白纱。 目光从她的睫毛流连到颈侧淡青的血管,最后定格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烛钰盯了她片刻,开口,“无妨,想不起就不用想了。” 贵客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月白色的衣摆落在木质地面上。玉笺下意识低着头。 外面的喧嚣忽然远去了。 贵客漆黑的眼中盛着些许温柔,指尖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龙涎香。 “玉笺,”他的声音比之前轻柔许多,认真地问她,“愿意跟我走吗?” 玉笺顿了下,缓慢地眨眼。 暖黄的烛火也铺洒在贵客的眉眼间,将那对漆黑的眼眸染上了些许缱绻的意味。 他手指修长,动作娴熟地将玉笺衣襟前系得乱七八糟的死结解开,不带任何狎亵意味,重新挽了个规整的结。 随后在她掌心放了一枚温润的金鳞。 “跟我回天宫吧。” …… 待屋内再次恢复寂静,窗外落下一道身影,“陛下,都妥当了。” 软榻边上留着一件未带走的外衫,衣角垂落,主人匆匆离去时扯到地上。 烛钰站在榻边,目光落在那件衣衫上。 柔软的布料上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 他让她知道那些代人转交玉佩帕子的举动不可行,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稍一冷脸就会吓到她。 不知为什么,唐玉笺总有点怕他。 前后两世都是。 明明他从未真正伤过她,甚至放在身边处处护着,让她学会许多东西,一路生长。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遮掩住他过分深刻的视线。 烛钰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将衣衫收入乾坤袋中,动作从容。 卯时,镜花楼终于静了许多。 玉笺从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反手落栓。 脸上的怯弱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变得平静。 房内昏暗,她径直走向窗边的矮榻。 刚刚贵客问她先前的事,她隐藏了自己是另一个世界转生而来,以及和见雪的交集。 但话里还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的确自睁开眼有意识起,就在无尽海之下 那个天官的眼神,举手投足,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对方很熟悉她,清楚地知道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一些小习惯。 玉笺想不通缘由。 她只知道自己在听说要跟黛眉一同去天宫时,没有太过排斥。 她隐隐觉得,他不会害她。 按照贵客的说法,她随时可以找那位鹤拾大人带她下界,来去自由。 ……玉笺陷入思索。 如果没有猜错,或许那个天官真的认得自己。 可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玉笺开始重新回溯自己的一切 她很确定自己拥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记得自己上辈子平凡到乏味的人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毕业就结束生命的学生。 而在这个世界,她的记忆至今只有短短几个月,从无尽海下醒来,到逐渐适应这里的一切,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索前行。 可是,这里却有人认得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脑海中上一世的记忆在消失,褪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倘若记忆会消失…………玉笺缓缓阖上眼。 那么,谁又能证明她只在这个世界存在了短短数月? 手边有什么东西凸起一角,硌到她的手心,玉笺低下头,拉开榻上薄被,看到了那本无字书。 玉笺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书卷从无尽海带出来的,这本无字书就像附骨之疽,总是在她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在她身边。 衣襟,袖袋,枕边,或是行囊里。 无论丢弃多少次,它总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她眼前,像甩不掉。 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它更像一个纠缠不休的诅咒。 她迟疑地看着书,后背冷意蔓延。 倏然,一阵晚风从窗外吹过,书自己打开了。 玉笺眼皮一跳。 祸仙 第381节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将书拿起来,从无字书上看到了一段新的故事。 密密匝匝的字迹,大概讲的是一座风尘之地堕作魔窟,楼中众生皆化作癫狂疯魔的食人恶鬼,互相撕咬的故事。 与她料想中的一样,书里这段故事中,有个很符合玉笺特征的女子。 依旧是恶人形象。 那女子生来便贪慕虚荣,不甘居于魔界荒芜寂寥之地,于是独自离开,一路漂泊寻觅,最终踏入了一座临近黄泉的烟花楼阁。 可此地魔气肆虐,浊雾污染,她虽然侥幸未受侵蚀,仍保有一缕清醒,可楼中尽是些受魔气染化的癫狂魔物,她无处可逃,日夜遭受百般凌辱折磨。 更可悲的是,一位早已魔化的画皮美姬觊觎她尚存几分姿色的皮囊,竟在凌辱之后生生将其剥去,只留一具血肉模糊的躯骸,在角落渐渐腐朽。 待到那位与她曾有一段过往的魔君终于忆起旧情,辗转寻至此处时,已经妖去楼空,花楼空寂,昔日的姑娘也已经化作一具枯骨。 怎么会这么凄惨? 玉笺下意识地松手,无字书直直地从她膝头滑落,“啪”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书页凌乱地散开,朝她大张着。 她觉得晦气,想将书收起来。 可就在这时,眼前的纸张上的墨迹像被打翻的砚台泼过,大片黑色晕开,转眼间吞没了那几行字。 就在这片狼藉下面的空白之处,忽然冒出了几行凌乱的新字。 这还是玉笺第一次见到无字书起这样的变化。 她一顿,俯身将书拿起来。 新出现的字迹所描述的,是与先前被染黑的文字截然相反的命数。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浑身紧绷。 新冒出来这段文字,依旧讲的是那风尘地被魔气侵蚀的事。 可不同的是,整座花楼被魔气浸染之后,惊动了九霄之上的天君。 天君降世,整座花楼在净业真火中化为飞灰。魔气被祛除,而那个与玉笺特征吻合的女子也在净业真火中形神俱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样的结局难道就不恐怖了吗? 玉笺惊疑不定,可就在这时,纸上的文字又变了。 先前那几行字像是被强行划掉,粗暴涂改,漆黑的字迹扭曲变形,拉扯着书页,几乎要把单薄的纸张撕裂。 不断有起伏的墨痕凸出纸面,活物一样快要从白纸里钻出来。 玉笺心惊胆战。 这一页已经毁了。 整张纸都被浓墨覆盖,黑压压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翻到下一页,手指发抖。 果然,有新的文字,正在空白的纸张上浮现。 依然是她熟悉的开端。 故事依旧始于风尘之地堕魔,可这次,女子却在魔气侵染的最初,阴差阳错触动了天宫信物,意外引来天人下界,在大祸降临之前便将魔气扼杀殆尽。 所有人都逃过一劫,包括那个与她命运休戚相关的身影。 玉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久久无法回神。 这无字书,该不会是在推演不同的命数吧? 如果没猜错的话,她在书上看到的第一段文字,或许就是她原本的命运。 这本无字书给她的预言,向来残酷无比,且从无落空。每一次,它都先让她窥见绝望的未来,逼得她拼尽所有力气挣扎周旋,才能从那既定的死局里侥幸挣出一线生机。 可这次,那个写好的预言,竟然在她浑然不觉时,就已悄然化解了。 更匪夷所思的是,书页上的字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自行改写。 预言……难道是可以改动的吗? 而这一切发生时,她甚至什么都没做。 它究竟为何自己改了? 正出神间,忽闻门外落下一道轻响。 有人轻轻叩门。 “玉笺,可收拾妥当了?” 清冷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 玉笺转身,看到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轮廓冷峻高挑。 是那位贵客。 “就快好了,大人。”她应着,慌忙将无字书塞入行囊。 可刚碰到包袱的系带,动作却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一次书上文字的改变,并非因为她提前预知极力避开,而是后面两段命数的改变,都是因为故事里多了一位本不该出现的人物 玉笺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映在纸窗上的修长的剪影上。 多了这位天上来的贵客。 第404章 买楼 这段时间,镜花楼里最热闹的谈资,莫过于那位天宫来的贵客一掷千金买下画皮美人的风流韵事。 据说那位在天上可是身份了不得的大天官,远远见过贵客的人都知道他气度不凡,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黛眉的院子热闹起来。 许多人专程去找她询问,她们是不是要跟着大天官去天宫了。 “听说那位贵人要带着你去天上呢?” 妖鬼精怪们七嘴八舌,把那天宫描绘得神乎其神。 说天上永昼无夜,到处都是仙气,脚下全是灵石。 又说天人全都姿容俊美,让人欲罢不能。 黛眉倚在栏杆上,听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议论,思绪刚飘走又被拉回来。 “贵客以后会给你安排什么身份?是奴婢还是仙娥?” “你也会被点化吗?你不会要成仙了吧?” “别胡说了,黛眉现在是魔,怎么还能成仙呢?” “黛眉你上了天会忘了姐妹们吗?” 黛眉被问得头疼。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天官哪是为了她才花大价钱将她赎出来的。 明明是为了心上人做顺水人情。 可饶是她见多识广,也觉得匪夷所思。 民间话本里不少有仙凡相恋的本子,十之八九都是凡间书生做的黄粱美梦。 无非是天上仙子下凡,爱上了家徒四壁的穷酸书生,或是放牛为生的乡野村夫。 饶是这些穷书生绞尽脑汁,编出的故事也终究跳不出成婚生子、举案齐眉的俗套。 哪及得上身边姐妹的故事精彩。 若不是她刚从无尽海脱身,亲眼目睹过魔君日日站在绣楼下望眼欲穿,实在是也想象不出。 黛眉看着一众妖邪,几次欲言又止。 痛苦。 这世间最磨人的,无非就是自己知道了一个精彩绝伦的大秘密,可却没办法跟别人分享。 太苦了。 黛眉恨不能直接揪住玉笺问个明白,可每日一醒,玉笺就被贵客唤走。 整整一日都留在贵客的楼阁里,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么。 当然,即便等到玉笺回来,黛眉也不敢多言。 只是时常盯着玉笺那张脸,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看,也就是个好看些的凡人。 她们画皮鬼阅人无数,最是挑剔凡人的皮囊,凡人女子中再美的她都见过,她上次剥过的那张皮还是南江第一美人,凡间那些号称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她眼里不过都是些会走动的画皮胚子。 玉笺那副皮囊在凡间或许算出挑,可放在仙界妖界里,定是不算绝美的。 想来天官应该比她见多识广,也不会浅浅因为美色就这样痴情。 她忍不住思索,玉笺这死丫头到底是哪一点有魔力? 楼外忘川也浸在暖融融的火光里,凌波间多了些长长的身影。 黛眉倚在朱楼窗前,忽然想到,过几日就是人间的中元了。 祭七月半,地府会开鬼门关。 说不定能见到她生前那些枉死的姐妹们出来。 ……算了,想来应该是见不到了,她是要去天上的人了。 若是真的去了天宫,以后拿出来讲讲也是有面子的。 黛眉收拾妥当,便去寻白骨夫人。 她尚有生前旧物存放在夫人处。 祸仙 第382节 凡是进楼里的鬼怪都需要交出一件生前贴身之物为质,若日后一旦有人擅自逃离,楼中管事便可凭此物施法招魂。 思及此,她忙从妆奁中拣选了几件上好的珠钗玉佩,权作见面礼,打算去寻白骨夫人讨要回来。 没想到刚走到管事居所门口,就听到内里传来“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见管事惊慌失措的声音,“买楼?大人,万万不可,这楼我做不了主。不知贵客为何会有兴趣买楼?” 贵客要买楼? 黛眉动作顿了下。 为什么? “我们镜花楼全归后面的东家所有。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做不了主呀。” “那便让你们东家出来。” “这个……大人,我们东家手里有上百家花楼,实在行踪不定。” 屋内气息压抑。 片刻后,白骨夫人实在应付不来银瞳少年身上的威压,妥协道,“若大人实在执意要买,就随我一道来吧。” 那私牢是东家豢养着的无支祁腑脏,也是东家真正的命脉所在。 若将人引至此处,就算银瞳童子在天上身份再高再嚣张,谅他在无支祁的地界上也得收敛几分气焰。 白骨夫人暗自这样想着。 推门而出时,看到站在门外的黛眉,白骨夫人瞥了她一眼,随口说,“你也随我来吧,一会儿再将东西给你。” 黛眉闻言,只得默默跟上。 屋内一道出来的,是那个银眸少年。 对方气息冷峻,周身萦绕着清寒之气,看似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尚未束发的模样。 一袭白衣胜雪,举手投足间气度矜贵,显然出身非凡。犹带稚气的面容下气势却格外可怖,教人不敢直视。 一路下到地牢,黛眉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她对这里的记忆只有恐惧,还没做进来第二次的准备。 只是这次下去,地牢格局有了变化。 才转过第一道回廊,先前见过的那座石亭便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白骨夫人扬声唤道,“石姬大人,这位客人说要买我镜花楼。” 却见亭中饮茶的妇人神色恭敬地起身,向那位银眸少年行礼,“鹤仙大人亲临,妾身惶恐,不知大人何至尊驾至此?” 黛眉与白骨夫人俱是一怔。 六界之中,大概没有人没听说过鹤仙的名字。 鹤仙不是一位仙,而是许多位与天宫中最尊贵的那位结了契的白鹤。 鹤仙现世,即代主而行。 执掌天刑之权,奉天君之命行事。 那些触犯天规的天族往往在鹤仙审问过就销声匿迹,神魂都留不下。 听说镜花楼背后东家的真身,原是诛仙台旁的一块界碑,沾了太多神仙的血,经年累月吸尽仙陨怨气,方化形成了现在的石姬大人。 现在却见石姬大人向少年行礼,称他为鹤仙。 那如果眼前这位是鹤仙,那贵宾楼里那位贵客又是谁? 还未等她细想,便听得鹤仙清冷的声音, “陛下想要这座楼。” ……咔嗒一声,黛眉手里的珠钗玉佩摔下来,可此刻无人顾得上这微不足道的响动。 六界之内,还有谁能被鹤仙称作陛下? 黛眉只觉脑中嗡鸣。 所以,前两日和她说话的……是九重天上的天君? 第405章 临湖客 贵宾楼的贵客走了,一连逗留多日的仙客们也在贵客离开后消失。 可这样少见的客人,走了之后也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大天官带走了黛眉?” “黛眉之前不是吞了酒客吗?怎么还能被带走?” “确实带走了。” “可大天官怎么会知道黛眉?” 楼里许多人只知道天上的大天官给一个楼里的美人赎了身,还将美人带去了天上。 却不知道是有个小奴将人从私牢里救出去的故事。 “你们忘了?黛眉曾在忘川边上救了个凡人,那凡人嘴甜,讨好了天官,天官这才出手相救……” 一个青衣小厮嚷道,“是我!是我替她传的话!” 旁人嘘他,“又来了,整天念叨这事。” 小厮没有拿到玉佩,提起这事仍是气鼓鼓的,四下见人讨论这事儿时就说,那凡人明明说好要给她玉佩,到现在都没给。 没有人听他说话,小厮越想越气。 头顶的灯火一闪,一盏夜行灯妖倒垂下来,长长的头发盖了小厮一脸,“她说要给你的玉佩,是不是一块灵器,刻着云纹的白玉?” 小厮狐疑抬头,“你怎么知道?” 夜行灯摇摇晃晃,叹了一声,“你碰不到那东西的,那是仙家法器。她也说过要给我,可我同样碰不得。” 小厮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那玉笺明知道碰不得还说要给我?她是故意诳我啊!” 两人吵吵闹闹地从廊下木梯跑过,头顶忽然“铛”地发出一声轻响。 纱幔幽幽飘荡,一股惑人的冷香漫过来,混在花楼的脂粉和酒香中,格外分明。 他们转头向上望去。 回廊之上,纱幔低垂,水阁四周烟气缭绕。 见有人侧身而坐,正在饮茶。 皮肤白得晃眼,却看不清眉眼,只依稀窥见对方缓慢了抿了口茶水,透红的唇瓣印在白瓷杯上,唇上染了点潮湿的水光。 一眼看去,像被水淋湿的花瓣。 小厮以为打扰了客人,刹住脚步,声音也低下去。 贵宾楼刚走了大天官,转眼就又来了一个天族客人。 乌发间只簪着一支素玉簪,此外再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派清贵气度,一看便知非池中之物。 水阁外候着几个等待吩咐的侍奴望着那位临窗而坐的客人出神。 她们悄悄推搡着窃窃私语。 “这位贵客是不是还点了菜肴?一会儿让我进去送膳吧!” “停停停,白骨夫人千叮万嘱,此人来历蹊跷,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没有吩咐不得擅自接近。” “可黛眉被天官带走之后,你们不都说要搏个前程,找个天族客人露露脸?” “那、那怎么一样……” “是啊,那位天官是天上正仙,这位……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几人正拉扯间,听到那人在茶盏上轻轻一叩,顿时噤若寒蝉。 贵客缓缓转过身。 轮廓隐没在朦胧的白纱里,模糊不清,带着疏离又阴郁的美感。 声音也异常好听,“你们楼中,先前有人被赎出去了?” 美人呼吸停了须臾,忙行礼点头,“回大人,确有个叫黛眉的姑娘被赎了出去。” 纱幔的缝隙间隐约窥见,他生着一双浅浅的琥珀色眼眸。 视线在落在她们身上,又像没在看任何人。 贵客低眸,片刻后轻笑着问,“不,我是说,玉笺。” 第406章 章尾山 玉笺原以为,贵客买下黛眉后,会直接带着黛眉上天宫。 后面才发现,贵客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那夜玉笺回房收拾完东西,就听到房门被人轻轻叩了叩。她转身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那位贵客。 对方气度清雅,冷峻高贵。他伸出手,说要带玉笺先走。 在前往仙域之前,他打算先带她去一个地方。 玉笺尚在怔忡,烛钰已伸手到她面前。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间他收拢五指,轻轻一拉,便将她带至身侧,凌空步出楼外。 玉笺只觉得脚下一轻,身后像是有人低呼,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景色突然就变了。大片云雾从他们脚下升起,眨眼间就把身后的镜花楼完全遮住了。 云雾骤起,抬手似可揽月。 转瞬二人已至一座浮空巨岛。 祸仙 第383节 等回过神来,眼前景象已经翻天覆地。 入眼只见一座巍峨的浮空岛屿悬于绵绵云层之间,通体笼罩着一股流动的莹莹仙光。 岛屿边缘不断向下垂落着如纱似雾的灵气,流转不息,恍若玉笺上辈子学到头晕目眩做梦时见过的场景。 玉笺前后两辈子什么极限运动都没做过,既没蹦过极也没攀过岩,甚至还有些恐高。没想到跟在贵客身边竟出奇地安稳。 对方带着她缓缓深入岛心。 月色映照下,只见周遭被映亮的高山绵延在缭绕的云雾之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仙境,山顶隐约可见皑皑白雪,呈现出巨大而震撼的银色。 玉笺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问,“大人,这里是哪儿?” “章尾山。” 脚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分明,还能看见淡金色的细小游鱼。 玉笺不明所以,跟着烛钰的背影走,很快被周遭景象吸引。 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纵横交错枝桠间不时有羽翼泛着莹光的仙禽落下,藏在叶片间歪着头窥视她。 一路走到半山腰处,一座恢宏华贵的仙殿赫然映入眼帘。 整座殿宇依山势而筑,通体以碧玉铺就,琉璃金瓦,在周遭仙气的氤氲下流转着璀璨又刺眼的光泽。 玉笺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仙家气象所震慑。 真没想到,金玉相间非但不显俗艳,反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尊贵气韵。 玉笺看了惊叹良久,只能说不愧是仙家审美,果真唯有仙界才能有如此震撼的造化。 烛钰侧眸,看她微微张着嘴,不停仰头,眼睛睁得很大,有些忍俊不禁,“觉得熟悉吗?” 玉笺回过神,深深呼吸几次,脑海里还是刚才耀眼的巨大金殿。 她心想,自己怎么会对这种地方熟悉? “大人,我只是一介凡人,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宫殿。”她实话实说,自己确实被金殿震撼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话,贵客似乎有些不高兴。 他眼眸低垂,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引着她向前走。 玉笺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走得更快了,只好提着裙摆小跑跟上。 前面传来他清冷的嗓音,“此处名为金光殿,百年之前,是我的居所。” 玉笺应了一声,却有些无法想象。 刚刚所见的金光殿不止是一座殿宇,而是由数十座琼楼玉宇组成的庞大建筑群。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只见交错的檐角鳞次栉比,像藏在云雾间的金玉游龙/ 她在心里嘀咕,他在天上是多大的官阶,能住这么大的宫殿? 神仙都这么奢靡无度吗? 正胡思乱想时,就听身旁人说道,“金光殿是从无极仙域迁到此处的。” “什么?”玉笺一愣。 贵客脚步似顿了以下,缓声说,“我想,你或许并不喜欢无极峰。”所以才迫不及待的要走,要离开他去岱舆仙山住。 可无极峰又是哪里?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贵客这话说得暧昧不明,好像是特意为了她才将这宫殿迁来一样……思及此,玉笺又有些新的震撼。 无法想象了,到底什么样的能力,能将盘踞了半座山的恢弘宫殿群从一处迁到另一处? 烛钰眉眼间压下一抹晦暗,“而且太虚门无极峰,是有些不清净……” 当初这座金光殿,是因他在无极峰修行而建。 众所周知,无极仙域太虚门,那是他昔日师尊玉珩仙君的栖身之地。 但这些他并没有向玉笺说明。 此刻玉笺脑袋空空,仿若一张白纸,正仰着头好奇地问,“那这里是哪里?大人,章尾山也是仙域吗?” 烛钰颔首,“此处也是无极,却是六界之中无人敢擅自踏足之地。” 这话有些重,玉笺瑟缩了一下。 贵客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淡声说,“你无妨,不用怕。” 沿着蜿蜒山径又走了许久,入目一泓清泉。 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天光云影,水面浮动着细碎的灵光,像撒了一层金箔。 玉笺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仙境的景致,贵客就叩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踏入泉中。 清澈见底的泉水自动向两侧分开,不沾衣襟,亦能在水中如常呼吸。 穿过透明的水幕,尽头处现出一座石桥。 桥身雕刻着玉笺看不懂的复杂符文,像是十分古老,桥尽头一侧立着方青墨色巨石,她跟着贵客一步步走近,才发觉石头竟有几层楼那么高。 通体繁复的纹路隐约构成某种意味玄妙图案。 玉笺品不出来,也不知道贵客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就听到他淡淡道,“将手放上去,与我成契。” 她一愣,“什么契?” 对方修长的手指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将掌心贴上冰冷粗粝的石面。 “百年前,就该成的契。” 话音落下,掌下石身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层层叠叠金光如涟漪一般自他们相贴的掌心处荡漾开来,一圈圈向外扩散。 玉笺隐约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前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繁复的符文,即便一无所知,也能感受到含着汹涌的天地至理。 符文在周身交织成一座巨大的网,像要将他们一同锁住。 第407章 缘劫石 周围金光缭绕,即便玉笺对仙术一窍不通,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威力。 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贵客修长的手指间流转着金色光纹,金纹凝结成形,俯身握住玉笺的手,带着她的指尖在石碑上勾勒。 淡金色的纹路随着动作缓缓浮现,最终写下成她的名字。 唐……玉笺。 为什么有个“唐”字? 最后一笔落下,玉笺心头蓦地一酥,像有星星点点火花窜过四肢百骸。 烛钰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垂眸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正对上贵客半侧身投来的视线。 俊美淡漠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眼眸漆黑,目光很难说。 似是怜惜,又似占有,看她像在看珍宝,又错觉像是在端详猎物。 “这是什么?”玉笺望着巨石。 “缘劫石,命理已定。” “什么是缘劫石?”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神情柔和许多,眼睫投下阴影,藏起黑到令她畏惧的眼眸。 “我的命已系于你。真龙的气运不可改,自此我生你生,我死你死,除非章尾山消弭,此地崩碎,天地不存,否则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玉笺心里一惊,“天地?天地什么?” 他换了种说法,带着她的手指感受石壁上的纹路,“在这之上刻下名字,永生永世都无法彻底分开,直至灰飞烟灭。” 玉笺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就听烛钰用平静的声线继续说,“我知凡间嫁娶需行三拜之礼,要叩拜天地,可我就是天,你若拜我,岂不乱了纲常?” 玉笺只觉得过于震撼。 烛钰此刻的神情看似平静,眼瞳却死死地凝着她,翻涌着某种冷静的疯狂。 他又开口,话语间隐隐透出偏执,“此乃天地法则,比你们凡间那些俗礼,要有约束力得多。” 玉笺目瞪口呆,“可是……”可是这是重点吗?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这算什么?她不过是个跑腿的杂役,怎么就被楼里的贵客带着到什么山的什么石头上划了名字,还莫名其妙结下了什么命契? ……还说什么灰飞烟灭不得分离的话?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双向来清冷淡漠,睥睨众生的黑瞳此刻灼灼逼人,快要将她灼伤。 玉笺低声问,“那这是卖身契?” 烛钰神情微妙,似笑非笑,“算是。” 玉笺稀里糊涂地结完了灵契,待到金光散去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被绑定了终身? 她胸腔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可抬眼瞥见烛钰那张隽美冷峻的面容,那点火苗又生生憋了回去。 她攥着衣袖,半晌才憋出一句抗议,“大人…我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是有够窝囊的。 “为何不妥?”烛钰蹙眉,觉得不解。 他们合该天生一对。 玉笺又憋了一会儿,含蓄问,“您……您今年贵庚啊?” 祸仙 第384节 烛钰平静道,“四百岁。” 他本想着自己年岁尚轻,在天界不过刚及弱冠。说出来时还有些忐忑,想她会不会误以为自己资历尚浅,正犹豫是否要坦白自己的身份。 却见玉笺睁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这么大了?” “……”烛钰面无表情看着她。 “可、可我才二十出头,大人,您这……这年纪差得也太多了……”她脸皱成一团,“这不合适吧?” 烛钰眼底蓦地一冷,唇角弧度讥诮,“他们年纪更大,你可要听听?” “他们?”玉笺疑惑,“他们是谁?” 烛钰唇动了动,又抿住嘴,将话生生咽下,“……不相干的人罢了。” 山风拂过,玉笺望着他,怔怔道,“可我连你是何身份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一介天官。” 玉笺听着天官口中那些“结契”、“为誓”之类的说法,只觉得云里雾里。 这些不是凡人会用的习俗,对她而言太过虚无缥缈,所以玉笺没有什么实感。 哪怕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浮现又消失,她也生不出什么郑重其事的感觉,只是一无所知就被人拉过来结契的不满倒是实实在在的。 她别过头,“大人,我只是个小奴,你我毫无交集,怎么能这么草率结契。” 烛钰却忽然温柔下来,摸了摸她的发顶。 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你大概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曾经,你心悦于我。” 听了这话,玉笺僵住许久。 烛钰只当她羞赧。 姑娘家脸皮是会薄一些。 烛钰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出灵泉,嗓音难得温声,“走吧,我带你逛逛。” 身后缘劫石上,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若隐若现。 在缘劫石之上能看到过往的种种,映照三生轮回,四方纹路分别对应着转世因果,前世记忆,浮生百态,以及命中羁绊。 也是所谓的轮回印,往生碑,浮生镜和命格珏。 结契已成,烛钰自然能看到与她身上的种种。 但他刻意避开了视线。 虽想知道她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转身转生成凡人,却不愿在她未同意时窥探她的过往,更不屑搜魂这等下作手段。 没关系,他们时间还长,以后可将此去经年娓娓道来。 他眼中含着未散的笑,望着两人命理在命石上渐渐成形。 忽然,笑容凝固。 无意间瞥见的浮生百态命中羁绊,让他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玉笺,”他转身淡声问道,声音柔得能化开寒冰,“你说在无尽海醒来后……可还发生过什么?” 第408章 未竟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 仍旧搬出了之前的说辞,“我醒来的时候,无尽海好像有什么封印破了,许多魔物都在逃,我也趁乱逃出来…后来在忘川边被黛眉所救,带进了镜花楼……” 话音渐弱,她悄悄抬眼,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青年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淡青色纱衣,鸦羽般的长发半束,如墨垂落肩头。他眉眼笼着层淡淡的阴翳,看向身后变幻莫测的巨石。 章尾山晨雾朦胧,天光熹微。 山风拂过,垂枝的树影跟着轻轻一颤,零星的绿叶打着旋儿飘落。 “……大人?” 玉笺喊了一声。 “嗯。”烛钰淡淡应声,目光从石壁上缓缓收了回来。 漆黑的瞳孔似墨玉。 说谎。他想。 “大人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玉笺忐忑。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玉笺一眼,目光相接的片刻微微停顿,旋即若无其事移开,像是没有在她的说辞上未发现任何不妥。 可玉笺却瞬间寒毛直竖,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惊雷炸响前的平静。 命悬一线的平静。 但这份压迫感并非针对她而来。 “没事,只是看到了点奇怪的东西。”烛钰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声线平稳得如同寒潭静水。 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压得玉笺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接着便听见贵客说,“在魔域时,可还有交好之人?” “黛眉……”玉笺脱口而出。 “除她之外。”贵客笑了笑,眼底一片漆黑,“不必紧张,玉笺似有了交好的男子,是喜欢他吗?” 心脏蓦地向下一沉,一层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这种令人生畏的感觉很是熟悉,包裹在烛钰温柔的违和外表下,是习惯性不容违逆的强势。 烛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是谁?” 玉笺垂眼看着地面,喉咙一阵干涩,有些话堵在唇间不敢说出来。 贵客看到了什么,又发现了什么? 她有些疑心自己要被当作魔域细作了,先前在镜花楼里时那些仙家就怀疑她与魔族勾结。若他真以为自己与魔域勾结会怎么办? ……玉笺想到了忘川边上看到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 不行。 她心下不安,却也知道现在大概是不可以撒谎的,会被发现。 事实上也没必要撒谎,被莫名其妙带到此处的人是她,可心里那种心虚感却挥之不去。 开口时,一些认错的话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熟练的脱口而出,“大人,我知错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怔住了。 好熟稔的感觉。 “你错在哪里?” “我…先前对大人有所隐瞒。” “是吗?”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了玉笺,那股熟悉的冷香萦绕而来,玉笺感到一丝惧意。 他开口,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隐瞒了什么?” 玉笺手指在衣袖下缓慢攥紧,握在掌心,“从魔域出来前,我在里面住过一段时间。” 不知是不是对方压迫感太强。 她隐隐有些头晕目眩。 二人站在分离的寒潭之中,岸边绿意如静悄的潮水缓缓涌动,投落两人沉默的影子。 烛钰平静开口,“玉笺,为何要认错。” “我做错了事。” “何错之有?” “隐瞒了我在魔域住过。”她低声道。 “不,”他打断,唇角微扬,一双黑沉沉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你是因为察觉到我不悦,心中畏惧,才急着认错。” 手指在一侧捏紧,玉笺说,“大人威严天成。” 答非所问。 “你总是不肯对我说实话。”他叹息似开口,“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你为何如此怕我。” 在与她重逢之前,烛钰确实满身戾气。心魔缠身的时日里,他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那些晦暗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理智,让天宫一众酒囊饭袋如覆薄冰,人人皆惧他。 直到再见她的那一刻,才如拨云见日。 可也回忆起,百年之前,百年前他们的分离,除了外人作梗,趁虚而入插足其中外,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 她一直畏惧他。 想离开他。 “为何不愿告诉我?”烛钰说,“即便是与旁人有了亲近。” 玉笺缓缓抬眸,他眉眼处已经凝起一片微不可察的阴郁。 她试探,“你都看见了?” 烛钰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只是固执地重复,“他是玉笺什么人?” 语气维持温和,透着偏执戾气。 玉笺说,“救命恩人。” “什么恩人?” 烛钰眼底浮现血色,戾气几番翻涌,却又强自压抑,“需要以身相报的那种恩人?” 周围空气渐渐凝固,方圆百里的生灵纷纷退避,天地间一片死寂。 祸仙 第385节 “他逼迫你了?”他指节发白,声音却柔得可怕。 她和那个人之间的错综复杂,根本不是简单的一句“恩人”可以描述。 玉笺一个字都说不出。 烛钰忽然不想再问了。 缘劫石上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是她的恩人,镜花楼的美姬是她的挚友。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都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唯独他是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那股熟悉的晦涩情绪再次翻涌而上,上次出现还是百年之前。 这次夹杂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烦躁。 “魂契未成。”他忽然道,她身上还缠着别的因果。 烛钰垂眼,看到她听到这话时眼中有了些别的神色。 像是意外,又似松了口气。总之,不是遗憾。 他问了句早该问的话,“你想与我结契吗?” 若她愿意,他会想方设法斩断她的因果,将两人的魂契强行刻上缘劫石。 这世上还没人能阻拦的了他。 可玉笺眼中的轻松一卡,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我身份低微,不配高攀大人……” 早知是这个回答。 “与我结契,可得长生。”他打断她,声音带着诱哄,“与天地同寿。” 玉笺愣了下,摇头,“大人,我不求长生。” 烛钰觉得她的反应在自己预想之外。 六道众生,皆求长生。 凡人最甚。 许多人为了长生苦修千载,不过为位列仙班。 凡尘俗世中凤毛麟角的人杰,纵得道飞升,也不过是十万天兵其中之一,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惜代价费尽心机地追逐长生之道。 “你不想长生吗?”烛钰眼中有了不解,“那你求什么?” “吃好喝好,平安终老。”她眼神干净。 烛钰蹙眉,“就这样?” 他见过太多野心勃勃的灵魂,难道她没有更……宏大的欲念? 玉笺想了想,轻轻摇头。 平平安安,吃好喝好,这还不够难得吗? 这世间能安稳度过一生的人,本就不多。对她而言,好好活着并不容易。 第409章 成未成 可如果她不要那些。 他便再拿不出什么让她留下了。 烛钰定定看着她,唇线抿得平直,极克制的姿态。 玉笺在对方漫长的沉默中心里打鼓,犹豫着要不要编个像样的志向。 却见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如此也好。”他眼中竟有笑意,却无奈,“好好活着,本就是世间至善的祈愿。” 玉笺点头,赞同这句话。 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你需有自保之力。” 玉笺顿了一下,试探地问,“凡人也能有自保?” 凡人就算能在凡世间自保,遇到他们这种人,也难以抗衡吧? 从此以后便随我修行如何? 玉笺正犹豫时,听天官道,“待你修为有成,自可飞升成仙。” 她想了想,觉得也未必非要成仙不可。 “若是一直过得顺遂无忧,自然期盼长命百岁。” 可玉笺前世和转生后都颠沛流离,实在想不出长生有何吸引之处。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结局。 “活太久了,烦忧岂不更多?”她有点想不出长生有何意义。 烛钰安静的看看她。 一惯睥睨众生的人,此刻却显出难得的耐心。 “是我寻你迟了。”烛钰俯身,与她平视,轻轻摸她的头发,“与我在一起,不会让你有烦恼。” 对她,他向来是愿意等的。 得不到她的回应也没关系,烛钰直起身,带着她离开。 在灵泉即将闭合之前,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望向缘劫石,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章尾山终年云雾缭绕,除仙灵走兽外,再无旁人踪迹。金光殿华贵却冷寂,空荡得令人不安。 鹤拾领了命,获准后方才能进入章尾山结界,在金光殿外对玉阶上孑然独立之人恭敬行礼。 “陛下,下界忘川畔的镜花楼已收归,只是此地似有些蹊跷。” 烛钰背对着他,目光沉沉望向远方,面无表情道,“蹊跷?” “镜花楼底设有私牢,其下有禁制,似暗藏阵法。” 一座小小的花楼,私牢却与淮涡水神无支祁的腑脏相连。 “镜花楼东家是诛仙台畔一块界碑所化,因沾染了仙人怨念而生出灵智。认得我,也知我身份。” 恭敬之余,却没有离开石亭,而是在亭中行礼。 这让他隐约猜测其中必有蹊跷。 烛钰转过身。 “你有何发现?” 鹤拾垂首答道,“回陛下,石亭形制形似古阵核心,像是镇压大阵的阵眼所在。” 如果是阵眼,那以上仙界界碑为镇,倒也说得通。 所以那东家即便表现得毕恭毕敬,也没有离开石亭半步。 因为她在压阵。 更何况,鹤拾甫一踏入到那里,便觉一股莫名的威压袭来。 几欲屈膝臣服。 可鹤仙一脉调命于天,受契于天君,是不可能受他人调遣的,更遑论向天君之外的存在俯首称臣。 烛钰眸光晦暗,淡淡应了一声,“本君知晓了。” 二人静立于金光殿一侧,廊外绿意盎然,玉质台阶上投下两道剪影。 烛钰略一沉吟,平静开口,“本君需回去处理要务,此处留一道分身。你留下,不必入山,在外守着。” 章尾山乃烛钰道场,一道分身,足矣。 在这六界之间,没有比章尾山更安全的所在了。 “是,陛下。”鹤拾应下。 忽听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自家主上眸光微动,比他更先注意到来人。 虽站在原地没有动,身体却已经转向一侧。 “大人。” 玉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两人转过身。 她提着一个小竹篮,里头盛着些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野果。 烛钰微微蹙眉:“不是让你静修调息?怎还去摘这些?” “已经修炼过了。”玉笺将一颗红润饱满的朱果递给鹤拾,“这些果子很甜。” 鹤拾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主上,才双手接过,“多谢姑娘。” “午时还要用膳么?”烛钰问。 玉笺点头,“要用的。” 烛钰无奈。 虽然眉眼清冷,周身气息是柔和的。 鹤拾躬身行礼,“大人,属下先告退。” 烛钰颔首,却见玉笺放下竹篮跟了上去。 “你去做什么?”烛钰眉头微皱。 玉笺赧然,“我在河滩那边有些东西拿不动,想请这位大人帮忙抬过来。那边乱石嶙峋,实在不便……” 祸仙 第386节 鹤拾垂首恭声,“大人,属下去为姑娘辟出一条清净道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荫溪泉处走去。 玉笺将鹤拾引到一处清幽的地方后,不好意思地蹭到他身旁,小心翼翼道,“大人,烛钰大人让我调息修炼,强健体魄,可他说的心法我不太明白,实在参不透其中玄机,我怕自己做错,不知大人能否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 鹤拾有些意外。 天君不在,目光不由在姑娘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随即收回视线,“姑娘且坐下调息,我来帮姑娘看看。” 玉笺坐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烛钰所授的心法,有模有样地运转周身气息。 鹤拾静立一旁,待她行完一个小周天,开口为她调整。 见她依言改进,又问,“姑娘现在可明白了?” “明白了。”玉笺点头,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大人,不知以后是不是你带我去其他地方?” 鹤拾有些意外,“姑娘此话怎讲?” “烛钰大人先前说我来了仙界可以来去自由,想去哪里只要跟你说一声,你便可以带我去……是这样吗?” 鹤拾沉吟片刻,点头道,“若得天…大人允许,自当奉命。我听命于大人。” 玉笺像是放下心来,松了口气,抿唇浅浅一笑,“谢谢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唤我鹤拾即可。” 玉笺认真点头,将鹤拾当作师长请教。鹤拾也尽心为她解惑,耐心讲解她那些各式各样的问题。 见她专注地修正修炼中的错处,渐渐不再拘谨,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起初她对烛钰传授的心法并不上心,可跟练两日后,觉得周身轻盈,体质真的有了明显的改善,这才开始信服。 心情放松后,话也多了起来。 “鹤拾大人原先也见过我吗?”玉笺背对着他,不经意地问,“我都不太记得了,我以前和现在长得一样吗?是不是不太相似?” 鹤拾略作回想,“形貌确有大不同,但神韵与魂息却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玉笺点头,“我都不记得了……但我们从前应当相熟吧?” 她转身,浅浅笑着说,“我看着鹤拾大人,觉得很是熟悉。” 鹤拾听她这样说,一时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脸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 “不必喊我大人,鹤拾即可。确实相熟。我应当比其他仙僚与姑娘更亲近些。姑娘原先去岱舆仙人座下修炼便是我送姑娘去的。” “这样啊,对了鹤拾,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结魂契?” 玉笺眨着乌润干净的眼睛,语气自然地提起,“烛钰大人前日不知为什么,非要带我去结契,但是没结成。听说结契之后便要同生共死……是这样吗?” 鹤拾闻言一怔,“大人说结契未成?” 玉笺点头,“烛钰大人说我身上有什么因果才未结成。你能看出我身上有何不妥吗?” 他欲言又止,回避了这个问题,“魂契之事,在下所知有限。” “是这样吗。”玉笺抿唇浅笑,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我仍是自由身吧?” 鹤拾面上不显,心中却觉得有些意外。 他明明看见姑娘身上魂契已成,陛下为何对她说未成? 却仍是点头,“应当是的。” 忽然,岸边传来枯枝碾压在鞋履之下的轻响。 清冷气息徐徐铺展而来,烛钰站在琼枝玉树间,声音淡淡,“在做什么?” 鹤拾早已无声跪地行礼。 玉笺慢了半拍才扬起笑脸,眉眼澄澈无害,“大人。” 烛钰垂眸看她,片刻后温声问,“为何迟迟不归?” “大人,我请鹤拾大人指点我心法,看看是不是有错漏之处。”玉笺说完,又转向鹤拾道,“多谢大人提点,给你添麻烦了。” 鹤拾立即好脾气地说,“姑娘不必多礼。” 烛钰目光缓缓扫过去,语气依旧平静,“有不懂的地方,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我?” 玉笺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给大人添太多麻烦了,不敢再打扰大人。” 烛钰向下一步步走来,抬手自然地放在玉笺肩上,“该用膳了。” 随即侧眸对鹤拾说,“你先行退下。” 鹤拾躬身领命,身影匍匐在原地。 玉笺听话地跟在烛钰身后,往金光殿的方向走。 殿侧已备好膳席。 走出溪泉,玉笺转过头,看向身后,却被一只手掌轻轻扣住后脑,将脸转了过来。 她回过神,抬头看向身侧高挑的人影。 “先用膳。”烛钰目视前方,语气平和,“有什么事,容后再说。” 第410章 作数 玉笺发现自己对这位贵客总是不自觉地言听计从。 明明之前说过只想做个凡人,安稳度日,吃喝享乐,可当他说要教她强健自身的心法和仙术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练了。 身为凡人,她本来不觉得这心法能有什么用,可按照他的指引运转气息后,身体竟真的有了明显变化,简单的仙术竟然也能上手。 更奇怪的是,这心法莫名透着股熟悉感,比想象中易于上手太多,就像她曾经练过许多次一样。 她忍不住把这话告诉烛钰,而他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或许,你曾经真的练过它千百次。” 玉笺眨了下眼,抬头看他。 这些时日,她渐渐开始相信一个可能……或许她曾在这个世上有一段被洗去的记忆。 无论是身体对心法的自然反应,还是修炼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或是那些接二连三看见她后称认识她或者见过她的人,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那就是,或许她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世上。 她私下翻过无字书,却发现书上再也没有新的内容,所有字迹都停在她踏入章尾山的那一刻。 曾经无时不刻被无字天书掌控的窒息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玉笺总是下意识害怕烛钰,却又下意识相信他。 握着无字书,开始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告诉他。 章尾山中有白天黑夜,四季分明。 玉笺择了处离金光殿不远的山清水秀之地,静心调息了几日,身体一天比一天轻盈。 之后某天,贵客敲开玉笺的房门,递给玉笺一把剑。 银白色的剑身细腻,带着被烈火煅烧过的痕迹。 不知为何,烛钰将剑递给玉笺时眼神有些复杂,漆黑的眸子中好像带着些说不出的哀伤。 玉笺接过剑,有些意外,“大人,这是什么?” “我说过,不必再喊我大人,”烛钰蹙眉纠正她,继而说,“此剑名曰银霜剑,是你以前用过的剑。” 玉笺接过银霜剑,薄薄的剑刃忽然铮鸣一瞬。玉笺手一颤,想松开,却被烛钰拦住。 他反握住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手掌比玉笺大很多,包裹着她的手背,帮她将银霜剑握紧。 玉笺有些不自在地缩了一下手,听见烛钰说,“它记得你。” “谁记得我?” “剑记得你。”烛钰缓缓抬头,漆黑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像要将她困进一汪暗湖里。 “如果再遇到危险,不要松开银霜剑,它能护体。” 玉笺不明所以,“危险?” 良久的沉默后,烛钰指尖轻抚剑身,缓声解释,“银霜剑取烛龙护心鳞所铸。为六界间唯一一柄可抵致命伤的宝剑,危难之时会护主。” 他将剑柄郑重纳入玉笺掌心,“如果你相信它,就不要松开它。” 烛龙的护心鳞,听起来很是宝贵。 玉笺握着轻盈的长剑,有些不确定,“大人要将这剑送给我?” “本就是你的。” 烛钰蹙了蹙眉,没有再纠正玉笺的说法。 他还告诉玉笺,她名为,唐玉笺。 玉笺收下长剑,又问道,“大人,黛眉现在何处?” “不日后你随我回天宫,自能见到她。” “好。”玉笺欣然点头,“这里离天宫远吗?” “此处乃无极仙域,”他顿了下,“不远。” 先前玉笺总不敢跟烛钰说话,今日话却比往常多了很多,多到有些让他不悦,“那位鹤拾大人近日怎不见踪影?他先前说过他就在此地守着我的。” 烛钰眉头微蹙,不解她为何总问及旁人,却仍答道,“鹤拾在金光殿法界之外护法。” 话音未落,眼前的姑娘忽然凑近,小声道,“大人……你的真身此刻不在此处吧?” 烛钰一怔,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也为鼻息间传来的淡淡清香。 他缓缓抬眸,“为何这么问?” “那日我不小心听到的……” 她有一双杏仁似的眼眸,不似从前那双红瞳。 祸仙 第387节 神态却如出一辙。 天下,只有她一人是这样。 “你和那位鹤仙大人说要事要处理,如今只留一缕分身在此。大人现在……是分身吗?” 虽然在问他,却不等他开口,就接着自顾自问道,“先前大人说,若我想下界,去何处都可,只需告知鹤拾一声,他便会带我去……这话还作数吗?” 烛钰一顿,眼神清明起来,目露了然。 “你想出去?” 唐玉笺点头,握着银霜剑的剑柄,“可以吗?” “自然。”他抬手为她拂开肩头散落的青丝,语气平静,“你只需行至金光殿结界之外,自会见到鹤拾,届时想去哪里让他带你去便是。” 唐玉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开心,烛钰却又打断,“但须先练成那套心法,能御使银霜剑护体,方可下山。” “好的大人。”她乖巧应下。 烛钰定定看了她一眼,待教会她简单的运剑之术后起身离开。 天边霞光万丈,金光殿所在之处高耸入云,像伸手便可触及。 唐玉笺嘴上答着“好”,却在烛钰离开之后不久,就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整座仙山空寂无人,唯有奇珍异兽偶而出没于树影之间。 唐玉笺向后看了一眼,烛钰不知去了哪里。唯见金光殿巍峨矗立,巨大而威严,璀璨且空旷。 如果自己现在下了山,烛钰应该不会第一时间发现。 按照前几日的习惯,贵客往往都是每日辰时或者日落时出现,现在已经出现过一次,再出现应当是第二天。 她这样想着,没有犹豫就往外走。 他最近一直让唐玉笺靠调息灵气来代替五谷轮回,简而言之就是辟谷,唐玉笺试了,虽然不会饿死,却实在难熬。 她有些受不了了。 山中静谧,此时为傍晚。 算了算,鹤拾护法应该离此地不算远。 以他们这些神仙的速度来看,须臾之间便能到外界找家酒楼吃饭。 若是鹤拾大方一些,说不定还能带些回来。 山间暮色渐沉,霞光遍布。 四下无人,不远处溪水潺潺。玉笺循着溪水向前走。原本看天边彩霞挂着,还会天亮一段时间,可不知为何,刚离殿踏出去没几步,天色就骤然黑了下来。 唐玉笺抬起头,只觉得山中气候变幻莫测,说黑就黑。 山风忽起,花叶扑扑簌簌落下来,几乎掩去她纤弱的身影。 身后金光殿,高处一间通体玉砌的偏殿,窗扇半开。 烛钰站在窗后,平静地看着不远处,顺着溪泉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真身为六界间唯一一条烛龙,世人还给他过另一个名字,叫做烛阴。 章尾山是烛钰出生之地。 这座神山不仅是他的道场,更是他法身的显化。 烛钰天生便是此方天地的山神。 他抬手,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山间云雾自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在他轻描淡写的动作之下翻腾聚积,顷刻间便将整座山峰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 第411章 看错 林中树木高大,古木参天,玉笺怕迷失方向,便沿着溪流向外走。 可不知为什么,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 长长的溪岸和树丛长得一模一样,她走得晕头转向。 想抬头借月光辨路,却发现林间不知何时起了浓雾。 身后也是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先前那座熠熠生辉的金光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 玉笺这才开始感到紧张。 上一世就算了,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魔鬼怪的。 但转念一想,此处是天官的居所,那些妖邪应该不敢到这里撒野。 她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前面迷雾中看到了隐约的光亮,她松了口气,可接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陷入茫然。 怎么又走到金光殿了? 她不是在往相反的方向走吗? 玉笺压下心底的古怪,转身往后。 许是刚才抬头看月亮时不小心弄错了方向?毕竟山雾那么大,前后难辨。 刚走了几步,她停下脚。 这么大的雾,还是别去了。 玉笺叹了口气,捂着空空的腹部想要折返,一转头,却又愣在原地,迷茫地往周围看了一圈。 金光殿竟然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她才走出几步,那些巍峨的殿宇怎么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玉笺有些心慌。 按金光殿刚刚出现的方向走,可这次大殿消失得彻底,走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金光殿。 四周树木如出一辙,山中雾气缭绕,甚至连那条溪流都找不到了。 玉笺怀疑自己在原地打转。 即便看不见金光殿,至少该寻到溪泉才是。可眼前除了树林还是树林,密密匝匝的枝桠朝着黑暗处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她想了想,解下头上发带系在一条树枝上,当作标记。 继续往前走,又摘下腰间的锦袋,挂在另一根树枝上。 就这样一连做了几处标记,自己挂的那些标记都没有再出现过,证明她并不是在原地打转。 可树林依旧,毫无变化。 这树林恐怕有什么玄机。 玉笺站在浓雾弥漫的林间,忽然想到……鹤拾不是就在附近护法吗? 深夜这么寂静,以仙人的敏锐五感,应该能听见她的动静。 她试着唤了声,“鹤拾大人?” 声音在林间回荡。 无人应答,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玉笺停顿了一会儿,又要再一次开口,可山中忽然掀起狂风。 “鹤……咳咳……”玉笺灌了一嘴风,欲哭无泪。 她身上的衣衫单薄,先前在金光殿有天官的仙气护体,不觉寒冷,此刻湿冷雾气浸透衣衫,被风一吹就贴到了身上,冻得她连续打了几个寒颤。 树叶枝条拍打在一起,摩挲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瘆人。 这阵大风也有好处,因为雾被吹散了一些。 眼前丛林渐渐变得清晰,现出了一条卵石小径。 玉笺连沿着路往前走,再顾不上喊。小径蜿蜒向前,四周景致全然陌生。不知过了多久,道路尽头隐约透出些许光亮。 抬头,便看见一座华美玉阁映入眼帘。 阁楼金雕玉琢,通体玉砌。 看这华贵的风格,玉笺就认出这一定是天官地界。 外面风急林深,树影幢幢,她不敢犹豫,怕这座阁楼也消失不见,立即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踏入小楼,身上就暖了起来。 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一种熟悉的清冷气息,与天官身上的气息很像。 玉笺抬起头。 沿着玉阶向上,气息是从二楼传来的。 玉阁二层,像一间雅致的茶室,玉笺身上的衣衫还带着些许潮湿的寒气,扶着凭栏驻足看了一会儿,正想退回去,身后忽然传来茶盏碰撞的脆响。 她转头,在临窗的案几旁,看到一道端坐着的人影。 是天官大人。 身着月色长衫,墨发难得松散,只用一支玉簪半挽着垂在肩头,垂着眼帘翻阅书卷,周身散发着闲雅矜贵的气息。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望来。 细密的眼睫半遮着一双墨玉似的眼眸,衬着如画般的眉目,隐在错落的光影里。 玉笺心口蓦地一跳,“大人。” 对方淡淡“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为何出现在此处?” 玉笺一时语塞,想到自己偷跑出来的行为实在不妥,便心虚着说,“夜里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烛钰似乎并不觉得这个说辞有何问题,只是平静问道,“既然睡不着,为何不静坐调息?” 祸仙 第388节 睡不着还要打坐调息?玉笺暗自腹诽,这人是魔鬼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大人,此处离金光殿远吗?” “不远。” 天官身后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夜色澄明,月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将他笼在一片冷色里。 清冷而疏离。 看出去,外面似乎没有雾了。 玉笺回忆这刚刚在林中的场景,猜测可能是山间水汽过重。 这会出去应该不至于迷路? 她问,“大人,从此处回金光殿,该往哪个方向走?” “出门直行便是。” 烛钰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卷上,声音平淡。 玉笺道谢,她不好打扰天官看书,于是恭敬道,“多谢大人指点,大人慢饮,时候不早,我先告退了。” 烛钰淡淡应了一声,手指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待她转过身,他忽然抬指,轻点了下窗棂。 玉笺刚踏出小楼,一滴冰凉的水珠就砸在了她的鼻尖上。 奇怪。 她下意识抬手擦拭,抬头看去。 怎么会有水……? 还未等她细想,越来越密集的水珠从天而降,没有任何征兆,转眼间就变成倾盆大雨。 玉笺傻眼,慌忙捂着头退回廊檐下,拧着被淋湿的衣袖,拧着眉毛进退两难。 这才刚跟贵客告辞,转眼又要回去避雨,好像是有点失礼? 这雨来得又急又猛,大概是场阵雨。 那应该很快就会停歇吧? 玉笺抱着单薄的肩头,站在檐下耐心等待,没有再入楼中。 原本想着等雨小一些就出去,却突然听到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霎时间将整片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玉笺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阴沉沉一片,乌云密布。 忽而,她在翻滚的云层深处,隐约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 正在穿梭游动。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这一次她看得真真切切。 一条巨大的黑影在云间穿梭而过,布满鳞片的漆黑长尾在电光照耀中一闪而逝。 嗡的一声,玉笺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 再也顾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礼数得体,转身就往楼上冲去。一口气爬上二楼,抓着玉雕栏杆,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大、大人……” “怎么了?” 对方这坐姿未变,缓缓从书卷中抬起眼。 “外、外面……”玉笺指向他身后的窗户,磕磕巴巴,“外面天上好像有东西……” 烛钰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卷,细细地审视她。 片刻,才缓声开口,“什么东西?” “就、就是……”玉笺说到一半卡住。 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道,“……没看清。” 见她神色犹疑,烛钰不以为意,“许是看错了吧?” 第412章 巨影 玉笺抿紧唇,一时也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真的是看错了。 她又看了眼垂眸看书的天官,转身缓步下楼,想要再确认一番。 这次,刚踏出门外,震耳欲聋的雷鸣就在头顶炸响。 黑压压的乌云低垂得像是触手可及,银白色电花穿梭而过,云层厚重得几乎要压垮整座山林。 难道真是看错了吗? 她观察了一会儿,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心中刚泛起一丝轻松,身后却突然传来什么异样的响动。 玉笺猛地转头,目光落在玉阁一侧的密林。 那里很黑很黑,像化不开的浓墨,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心跳骤然加速。 她的心跳忽然很快,莫名的,没有移开视线。 接着,就看到那片阴影正在缓慢扩大。 玉笺瞳孔骤缩,缓慢抬脚,向后退了一步。 阴影如巍峨山岳拔地而起。 倏然,漆黑之中毫无预兆裂开一道缝隙,足有一人多高,随着阴影升起一同张开,露出一只金红色的竖瞳。 玉笺身体僵硬,一点点跟着抬起头。 巨大黑影渐渐显出冰山一角,遮天蔽日。漆黑的鳞片泛着冰冷光泽,像是能吞噬掉周遭光线。腹下蜷曲的五爪锋利如刀刃,大地震颤,树林狂风不止。 玉笺睁大眼。 难以言喻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似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向她俯冲而来。 “大人——!” 玉笺转身就往楼上飞奔,却在台阶上不知被什么横伸出来的东西绊住。她甚至来不及低头查看,整个人就向前扑去。 恰在此时,天官闻声起身。玉笺不偏不倚,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她仓皇抬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住了肩膀。 “做什么这般毛燥?” 头顶的声音清冷平淡。 玉笺牙齿不住打颤,语气满是惊惶,“大、大人……外面真的有怪物……我亲眼看到了!” 烛钰松开她,眉头微蹙,眼神分明写着怀疑。 玉笺如鲠在喉,急得眼圈发红,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拽住他的衣袖,“大人不信就亲眼看看!就在那里!” 烛钰被她扯得起身,垂眸看向她,“此地有鹤拾护法,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见他不信,玉笺越发焦虑,满脸是不被信任的着急,“千真万确!大人就去看一眼好不好?” 似是拗不过她的执着,烛钰走向窗边。 外面却是一片幽静,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天官略一沉吟,安抚她一般说,“今夜有风,许是树影?” 确实是有风。 可她绝对没有看错。 玉笺不死心地挤出去,伸出半个身子探头探脑。 旁边参天树林一片漆黑,幽暗安静。 别说怪物,连雷都没了,只剩下些微风吹斜的细雨。 怎么会呢? “我、我真的看见了。” 玉笺颤抖着指向窗外,声音发紧,“好大的怪物……” 烛钰只是在听见怪物二字时眉梢微动,唇角微不可察扬起,又在看到她惊惶的神色时恢复淡然。 像是只当她看错了,“你该好好休息了。” 说着,便要离开。 玉笺慌忙跟上。 烛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目光带着询问。 玉笺紧张地说,“大人,我也回去,我跟你一道回去……” 烛钰似是拿她没办法,轻叹,“那便跟上。” “多谢大人。”玉笺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生怕落在这里。 一路上,玉笺都闷闷不乐。 直到站在房门前,仍不死心地小声说,“大人,刚才云中真的有怪影……” “嗯,知道了。”天官轻描淡写,“早些休息。” 祸仙 第389节 这明明还是不信! 玉笺眉毛拢在一起,垫着脚看天官离去的方向。 隐约可见上一层楼阁的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原来天官就宿在那里,距离不算远。 整座金光殿灯火通明,金玉交辉,倒是没有什么阴森的氛围。 回到房中,玉笺仍心绪不宁。 或许真是自己眼花了? 她自我安慰着躺下。 在这里居住许多天了,章尾山上的确有许多奇珍异兽,如果真的有怪物,想必也不敢靠近这座有天官坐镇的金光殿……吧? 她闭上眼,渐渐有了些困意。 刚要睡着,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 沙沙……沙沙…… 由远及近的鳞片摩擦声贴着墙壁响起。 玉笺瞬间睁开眼,猛地坐起,浑身僵硬。 下一秒,窗棂剧烈震动,一个巨大的黑影完全笼罩了窗户。 不是错觉! 真的有! 玉笺捂住嘴屏住呼吸,悄悄起身。 “咔嚓”一声,窗框在她的注视下碎裂脱落,露出一只骇人的竖瞳,转动一圈,直勾勾盯住她。 黑影巨大骇人,单单一只竖瞳就填满了整扇窗户。 玉笺只觉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看吧,早说了有怪物,真该让那天官亲眼看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咚"的一声闷响后,她战战兢兢睁开眼,却见那黑色巨兽似乎被狭窄的门框卡住了。 金光殿质量真好,这殿宇倒是结实得很! 玉笺转身就逃,刚冲出两步又猛然顿住,惊觉此刻跑出去不是主动送菜吗? 她想起什么,一咬牙,转身就往二楼奔去。 彼时,烛钰褪去外衫,换上一袭素白里衣。 抬眼之间,夜风忽起,将房门吹开一道缝隙。 他缓步行至榻边一侧,片刻后,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人!” 玉笺远远就看见透着烛光的门缝,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入。 一转身,正对上只着单衣,看上去似要就寝的天官。 “有、有黑色的巨兽,”她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男女大防,几步走到天官面前,“感觉像是要、要吃我……” 天官微微蹙眉,眉眼间倦色难掩。 “你今日已提过多次了。”他揉了揉眉心。 “因为确实存在!”玉笺觉得自己像窦娥。 她今天几次三番受到惊吓,整个人已然着急得不行。见天官似乎不信她所言,声音愈发急切,“大人,你一定要信我!” 语速急促,情急之下又拽住他的衣袖,将单薄里衣攥出几道褶皱。 “真的有的!刚刚就在我房门外!” 她说话时踮起脚,仰脸望着他,不知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自觉的颤意,像是在撒娇。 烛钰只觉得心头像有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丝丝酥麻。 “罢了。” 烛钰像是对她无奈,“在何处?” 玉笺连忙引他走向门外长廊,“就在下面一层……” 话音戛然而止。 此刻廊外一片寂静,空空荡荡,落针可闻。 “嗯?”烛钰立在她身后,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在何处?” “怎么会?”她难以置信。 周遭一片寂静,像是她在胡说八道。 第413章 自有他的道理 玉笺愣怔着立在廊下。 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蹊跷。 “玉笺。” 天官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眸望去,就看见对方在暖光笼罩的门框下,单薄细腻的白色里衣被灯火镀上一层金边。见她转头,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笑意,抬手向她招了招,“过来,” 玉笺恍恍惚惚地挪步回去,脸上写满茫然与无措。 却也只能跟着天官走到桌边,坐下。 “大人,我真的没胡说……” 天官适时推来一盏清茶,“喝点茶。” 玉笺抓起来一口灌下去,清凉的茶汤沁入肺腑,那股郁结之气才稍稍平复。 思忖片刻,她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定是那怪物畏惧大人威仪,所以每当在你身边,它就不敢现身。” 越想越觉得有理,她忍不住点头。 烛钰在她身旁落座,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颌,若有所思。 “原以为有鹤拾在此护法,当万无一失……” 玉笺一愣,竖起耳朵。 他轻捏眉心,声音轻缓道,“看来他还是资历尚浅,竟让什么东西混了进来。” 鹤拾资历浅? 原来那位银眸仙童这般靠不住? 烛钰抬起头,视线忽然落在她泛白的唇瓣上。 他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玉笺的额头,接着,又不动声色地搭上她的腕脉,眉头蹙起,“你冷?” 玉笺回过神,“多谢大人关心,先前在林中有些冷,现在不冷了。” 不知想到什么,烛钰神色微沉。 只见他指尖轻动,屋内霎时暖意融融。沉默了片刻,他温声又问,“还冷吗?” 见天官如此关切,玉笺连忙摇头,受宠若惊,“不冷了,多谢大人。” 心里默默地想天官是个好人,先前救了黛眉,现在又在此处收留了自己,深夜打扰也不生气,还关心她冷不冷……无论怎么想,她都不该迁怒大人。 这样一看,顿时觉得此处确实安稳许多。 玉笺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捧着茶盏小口啜饮,一杯茶喝得极慢。 待茶盏见底,她又硬着头皮将杯子往烛钰面前推了推,“大人……能再给我倒一杯吗?” 烛钰不置可否,依言顺从地执起茶壶为她续茶。 殊不知,她是这六界之中唯一能得天君亲手斟茶之人。 玉笺佯装随意地问,“大人刚才是不是说……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天官无意隐瞒,淡淡道,“章尾山乃上古神山,灵气充沛,常有上古之物被吸引而来。神兽凶兽皆有之。” 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自己见到的巨兽气势可怖,猜测必是凶兽无疑。 烛钰漫不经心开口,“刚在林间,为何不去寻鹤拾相助?” 玉笺抿唇不语。 本来想说自己喊了,但是无人应答,又怕这话说出来引得鹤拾受天官责罚,便忍住了。 片刻后才说,“忘记了。” 天官闻言掀开眼皮不轻不重地看她一眼。 玉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莫名有种直觉告诉她,那黑色巨兽根本不惧鹤拾。 更何况不久前在林中,她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哪有机会见到鹤拾? 胡思乱想间,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天色已晚。” 玉笺茫然抬头,却见对方眼底清冷一片。 像是在下逐客令。 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敢回去?玉笺心有余悸,想了一圈借口,情急之中又将茶盏推过去,“大人,我还想再来一杯……” 手背却被轻轻按住,“仙茶凡人不宜多饮。少饮可延年益寿,过量则难以消受。” 祸仙 第390节 她讪讪收手,“原来如此…是我不懂,让大人见笑了。” 正暗自盘算着还能找什么借口留下,忽听天官问道,“不想回去?” 这声音莫名有些柔和。 玉笺抬头,看到烛钰正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仁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语塞,干脆老实承认,“大人,我……有些害怕。” 烛钰浅浅地弯了一下眼眸。 笑容很浅,先前那股似要就寝的倦色消失不见,在影影绰绰的烛火里显出几分柔和。 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眼帘,“罢了。” 玉笺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晃神。 心口生出了些熟悉的感觉。 烛钰又变回波澜不惊的模样,好像出现了古怪凶兽的金光殿不是他的一样。 他起身指向床榻,示意,“你去榻上歇息。” “那大人怎么办……”玉笺回过神,几乎无法直视天官的面容。 “我在此调息。” 烛钰在案几旁的蒲团上盘膝而坐,单薄的白色里衣似雪,墨色的长发未束,如绸缎般垂落在肩头,望着她的眼神温和宁静。 室内只余一盏青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投映在玉砖地面上,修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床榻边。 玉笺局促地坐在床榻边缘,只坐了一点点。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深夜闯入男子的寝殿,实在不好,更何况这里是天官的居所,她这般冒失闯入,有违礼数。 原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也想装模作样调息打坐。 可没想到嗅着萦绕在室内的清冽气息,她的眼皮渐渐发沉,再加上室内温度暖绒绒的,一切都恰到好处,玉笺是凡人,最近一直睡得少,总觉得有些支撑不住。 她没发现,屋内烛火暗了许多。 坐在桌前的人缓慢睁开了眼,朝她看过来。 玉笺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渐渐松开,缓慢地垂落在锦被之上。 屋内静谧无声。 灯火渐隐,一室昏暗。 玉笺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脸颊落入一个温热的掌心。 她就这样歪着头,枕在那人手上渐渐均匀了呼吸。 烛钰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一手轻扶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头颈将她缓慢放平在床榻之上。 修长如玉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声音极轻,“睡吧。” 金光殿外,章尾山下。 鹤叁御风而落,步履匆忙,“天君法相突现,可是有祸事降临?” 说着便要往山上赶去。 一道灵气横拦在前。 “拦我做什么!”鹤叁着急道。 鹤拾一脸复杂,停顿许久,才缓声说,“不必上去了,这里并无祸事。” 鹤叁脚步一顿,“既无祸事,陛下为何显现法相?” “……”鹤拾闻言,转头站在道场之外。 缓缓摇头,“陛下行事,自有陛下的道理。” 第414章 碎片 自来到这个世上,玉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朦胧之间,她隐约感觉到身侧似乎一直有人,隔着薄薄的衣裳,对方的体温也透了过来。 可她眼皮太沉,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起初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却开始频繁做梦,思绪陷入纷乱的画面当中无法自拔。 梦境支离破碎,无数场景如潮水般涌来,在她眼前浮现又消失,像是拼装组合。 一会儿是在浮于水面的琼楼玉宇,丝竹吟唱声声入耳,飞檐斗拱恍若宫阙,整座建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比记镜花楼还要富丽堂皇千百倍。 转瞬间,景象骤变。她又出现站在万丈雪崖之上,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不知在做什么。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她转过头,忽然看到了天官,还没来得及惊喜,却见他突然抬手,轻轻一推。 一阵失重感传来,她从高高的悬崖仰面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像被无限拉长,下一瞬间,她仍在坠落,但四周的景象却骤然扭曲变形。 刺骨的冰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金红色烈焰。 “阿玉!” 两道声音同时撕开火幕。 一道来自头顶,一道来自身后,音色不同,相同的是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转过头,在翻腾的火海中,隐约看见有人被重重铁锁贯穿躯体,死死钉在燃烧的地面上,背后残破的羽翼被鲜血浸透,像濒死的蝶。 另一侧,崖顶之处,一个人逆光跪地,长发在狂风中飞舞魔,对她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恐与绝望。 “不要!” 猎猎罡风之中,她被滔天火焰包裹住。 玉笺猛地一个激灵,骤然从梦魇中抽离。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天光大亮。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在玉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林间传来啼鸣,微风拂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鲜明的现实感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缓慢地平复着呼吸。 原来是梦? 幸好是梦。 梦里的感觉十分熟悉真实,倒像是曾经发生过的。 凡人总是多梦,她并不是第一次做梦,却是头一回梦见这些杂乱的、没头没尾的场景。 脖颈隐隐有些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夜。 她低头掀开枕头,看到了那把天官送给她的银色宝剑。 昨天枕着它睡了一夜吗?玉笺揉着脖子,心有余悸,感觉怪异极了。 难道是因为这把剑才不断做噩梦? 睡前的记忆终于涌入脑海,玉笺这才想起自己昨夜为了躲避黑色巨物,躲入了天官的居所。 思及此,她缓缓转过头。 抬眼便看见天官在一侧案几旁闭目调息,姿势与昨天睡着前看到的一样,似乎没有变动过。 她缓慢起身,极力不发出声响,却见天官仍旧睁开了眼。 “醒了?” 烛钰披着月色织就的外衣,墨色长发松散地垂落肩侧,眼似墨玉,朝她看来。 触及到她惶惶的脸色,缓慢凝了眸,“怎么了?” “没事。” 玉笺下意识摇头,却在对上他的目光时迟疑了。 梦里坠落山崖的场景太过真实,让她忍不住开口,“大人,我梦见,你将我从山崖上推了下去。” “不可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起,“除了……教你腾云之术时。” 玉笺闻言松了口气,“那梦应该是不准确的。” 烛钰问,“怎么说?” 她顿了顿,道,“我梦见坠崖之后,自己被烈火烧死了。” 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应该不可能,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却没发现,桌旁的人突然陷入了沉默。 …… 玉笺回到房中换了身衣裙,再往外看时,发现山间的大雾已经散去。 山峰错落清晰可见,溪水静静流淌,地势并不复杂,一眼就能望到远处。 昨天也不知为什么竟然会让她在这里徘徊好几个时辰都走不出去。 犹豫片刻,玉笺下了楼。 见天色晴朗,万里无云,便又一次出门,这次顺着溪水往外走。出乎意料,这次走得异常顺利,不知不觉间已走出很远。 她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暂时止步。 刚转过头,忽然感觉一阵清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她蓦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洁白,双腿细长的白鹤立于高枝之上,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祸仙 第391节 玉笺微微一怔,却见那白鹤展翅而下,轻盈落地。 触地的瞬间,化作一位乌发银眸的少年模样。 “鹤拾大人。”玉笺惊喜,“我还正想着怎么找你呢。” 对方却蹙起眉头,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的脸,眼中隐隐流露出错愕之色。 “是你……” “是我啊,”玉笺上前一步,“鹤拾大人,天官大人先前说,若我有想去的地方跟你说就行,你会带着我……” 少年却突然打断,“我不是鹤拾。” 玉笺顿住话音,眼神怀疑。 只见少年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光。光芒映照下,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眼尾比鹤拾多了一颗黑色小痣,发间也别着不同的玉簪。 “我是鹤叁。”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原以为……殿下是走出来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似是不确定,“不想,还是你。” 玉笺若有所思,“你认得我?” 少年缓慢点头。 她思索片刻,试探性地问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此前她曾几次三番询问天官关于他们过去相识的事情,可天官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要么转移话题,似乎不愿旧事重提。 又或许,是有些事情不想让她知道? 此刻见到眼前这个少年,一个试探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少年神色微动,点头道,“那时我日日护送你去不眠峰修习,你还常将从人间带回的糕点赠与我尝鲜……” 他话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后来殿下下令命我不必再随行,还将我调往别处任职。待我……待我再次听闻你的消息时……” 话语戛然而止。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未尽之言,再抬眸时已换上笑意,“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见到你。” 玉笺眸光微动,“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的?” “一百年前。”鹤叁答道。 这个回答让玉笺微微一怔。 她记得之前见雪提起时,说的是一百多年前。 这细微的时间差让她陷入沉思。 难道见雪比鹤仙更早认识她吗? 片刻后,她抬眸问道,“那你能带我出去寻些吃的吗?” 鹤叁唇角微扬,“自然是能的。”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需得陛下首肯。” “陛下?”玉笺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谓。 鹤叁笑了笑,“以前是太子殿下,一百年前那场天宫大典后……” “鹤叁。”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廊柱之下,烛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长玉立。 在他身侧,站着和玉笺身旁的鹤叁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鹤拾。 “大人。”玉笺喊了一声。 身旁的鹤叁闻言,眸光变了变。 天官周身气息清冷,垂着眼道, “来。” 他语气平静,惜字如金,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对谁说话。 鹤叁身形微动,刚想上前,便被鹤拾一个暗示的眼神钉在原地。 而身侧的玉笺已然迈步走到廊下,“大人是有事吩咐?” “刚刚听到,你似有想去的地方?”天官望着她的眼神温和宁静,漆黑的眼瞳带着些柔色。 玉笺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让鹤叁送我去寻些吃的。” 她刚要回头询问鹤叁,烛钰却忽然抬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搭在她肩头。 让她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你随鹤拾即刻动身前往天宫。”烛钰看向鹤叁,嗓音平静,“可走章尾山的传送阵法,以免耽误要事。” 鹤拾闻言立即躬身领命,而鹤叁却怔了一瞬,目光在玉笺身上停留片刻,才低声道,“遵命。” 烛钰垂眸看向玉笺,浓密的眼睫投下淡淡阴影, “鹤拾鹤叁有要事在身,需前往天宫。我为一缕分神,闲来无事,若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妨说与我听。” 那股熟悉的冷香萦绕而来,笼罩住玉笺。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最早学会的,有两件事。 第一,好奇心不要太重,否则会像她一样因为听故事被抓进笼子当奴隶。 第二,便是看起来就危险的人,不要招惹。 尤其越是美丽的人或物,越是致命。 可天官似能看出她心中所想,温声说,“不必怕我。” 想来他也都听到了。 于是玉笺说,“大人,我有点想去人间走走。” 烛钰一顿。 他垂眸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目光深邃难测。 片刻静默后,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贴着肌肤传来。 像要覆盖掉什么痕迹。 “好。” 第415章 人间 人间果然如想象中般热闹繁盛。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酒旗招展,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边卖炸油果子和拉糖画的,胭脂铺前少女们挽着手笑声不断,处处都有意趣。 可玉笺刚踏进下界就后悔了。 她不该与这位天官同行的。 天官实在太过挑剔。 凡尘烟火,市井喧嚣,在他眼里皆是污浊。 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着的油腻烟火气。 极度喜洁的天宫主人皱了下眉,觉得难以理解。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人间,一会儿去看人拉糖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闲不住。 身旁的烛钰始终一言不发,连站姿都透着抗拒。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眉头不曾舒展过。偶尔有叫卖声近了些,他便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不喜嘈杂,可又不便表达出来,毕竟是她想来的。 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显露出排斥。 玉笺偷偷瞥他一眼,心想,这位大人怕是没有来过人间? 早知道就等鹤拾回来再下界了。 路边有人正在炒栗子,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玉笺眼巴巴地望着,便笑着递给了她两个,让她尝尝。 玉笺连忙道谢接过。 栗子鲜炒出来的栗子冒着腾腾热气,她手指纤细,熟练地敲了壳,栗子壳应声而裂。 张嘴咬了一口,烫得皱起脸,不停呵气散热,手掌对着嘴巴打扇。 最后囫囵咽了下去。 正想再剥一颗,却见摊主姑娘脸颊绯红,目光痴痴地望向她身后,羞怯问道,“那位……可是姑娘认识的人?” 玉笺回头,就只见天官微微蹙眉,静立一旁。 他一身雪色锦衣孑然独立,身形修长如竹,骨相清峻似玉,眉眼间带着些高不可攀的冷意,与熙攘人间格格不入。 偏偏容貌又生得极好,肤色冷白,通身透着禁欲的贵气,引得周围过往的路人频频侧目。 烛钰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打量。 他自幼便为天宫太子,尊贵无双,身为太子时无人敢直视他,即位天君后更没人敢,何曾被人这般放肆围观过? 他此行低调,不便显露身份,实在不喜旁人的目光,也只是变出一顶帷帽。 薄纱遮挡住面容,五官模糊朦胧,身形却仍旧芝兰玉树,反倒更添几分不可亵渎的疏离,让人对他好奇又不敢靠近。 几个年轻姑娘在不远处红着脸打量,推搡着不敢上前。 祸仙 第392节 终于有个胆大的捧着一包栗子走近。 刚柔声唤了句“这位公子……”,就觉得一阵清冷香气拂面而过。 顿时,眼神恍惚,捧着栗子一脸木然地又回到了摊位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 玉笺没察觉出异样,捏着剩下的那颗栗子,剥了壳递过去,“要不要尝尝?” 炒锅翻腾着白烟,四周蒸笼冒着热气,糖浆与油脂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交织。 烛钰手指微微收紧,浑浊的烟火气让他极为不适。 “我…不必。” 他声音清冷,哪怕身处热闹的市井也不影响矜贵气质。 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 玉笺觉得也不怪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天官姿容实在惊为天人。 “姑娘,你家郎君生得真俊,可曾婚配?” 炸果子的婶子挤眉弄眼,将一块金黄酥脆的油果子塞进玉笺手里。 玉笺尴尬,“大人他应当尚未……” “那快拿去给他尝尝!”不等她说完,婶子又往油纸上多放了一块,“这郎君看着就金贵,定是没吃过我们这些粗食,刚炸出来的可香了,来姑娘,这块是你的。” 玉笺架不住对方热情,捧着油纸包喊,“大人。” 烛钰刚被滋啦冒火的油烟呛了一下,挥袖在烟火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结界,空灵的仙气隔绝了周遭杂乱污秽之气,才让他面色缓和了些。 转过头,却看玉笺接过摊贩递过来的油纸包,一步步朝他逼近,“这位婶子说不收钱,让我们尝尝!” 纸包上还沾着黑黄的油渍。 铁锅里翻腾的浊油看起来反复煎炸过很多次,与灶台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处更污浊些。 烛钰瞳孔微缩。 如此不洁之物,他眼睁睁看着她咬进嘴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恨不能立刻带她去风雪崖洗髓净秽,再丢入灵池中将她从里到外清洗一遍的冲动。 “太香了!”玉笺眯着眼称赞,将纸包往前递,“大人快点趁热吃,外皮现在是脆的。” 烛钰眼皮一跳,倏地按住她手腕。 那截碰到他的纸边瞬间化作齑粉。 “不必。” 随后退后两步,如临大敌。 玉笺慌忙向婶子赔笑,不敢逗留,将果子塞进嘴里后提着裙摆追上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 烛钰面色冷静地停下脚步,等待玉笺小跑着跟上,才重新迈步,缓步与她并肩同行。 他脊背挺得笔直,衣袍与周遭保持着微妙距离,不想自己的衣服被碰到。 但下一秒,就响起一阵马蹄急声。 有人打马过街,引得避让的行人挤过来。 只是那些行人还未靠近,便被仙气隔开。只觉一阵清洌幽香掠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骑马之人更是瞬间被移出数丈之远,坐在马背上茫然四顾。 烛钰转过身去,修长手指轻抵薄唇,头发有些发麻。 觉得凡间实在变数横生。 他抬手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手帕,眉头蹙着,一遍遍擦拭着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皮肤搓红。 玉笺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天官下凡体验人生,让她给碰上了。 “大人,要不……我们回去吧?”她忍不住提出建议。 只是目光却仍忍不住流连在街边的各色摊位铺子上,意犹未尽,犹豫不舍。 烛钰指尖一台,丝帕便凭空消失。 他薄唇开合,嗓音清冷,“不必,继续。” “……” 玉笺顿时感觉自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位是天官,她只得强撑笑意,提着裙摆跟上去。 烛钰实在想不明白,这凡间究竟有何趣味。 景致粗鄙,鱼龙混杂,处处都是污垢泥泞。 好不容易穿过街巷,眼前竟变得更喧闹。人群摩肩接踵,挤来挤去,汗味与脂粉气混作一团。 第416章 十文 玉笺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在天上宫阙锦衣玉食养大的仙君,怎么可能这样挤过市集。 只觉得这人一个男子,怎么能娇气成这样? 回头看去,果然见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上已经结了一层寒霜。 她诚心提议,“不如大人在此处等我,我自己去逛?” 烛钰却定了定神色,“我陪你一起。” “……”她也不是这么需要人陪。 街市上飘荡着人间特有的气味,路边的煎炸小吃,新蒸的米糕,有些摊贩是附近的村民,还背了些活禽来卖。 香味混着活禽的腥膻,变得十分复杂。 叫卖声此起彼伏,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烛钰不想扫兴,唯一的要求就是让玉笺不要凑近那些笼子。 玉笺逛得腹中空空,胃里似有火烧。 “大人,”她犹豫了一番,小声开口,“我想吃些东西。” 烛钰目露不解,“刚刚不是吃过了?” 显然将那两颗栗子,以及两个半块的油果子当作了凡人正餐。 “那些只是品尝。”玉笺哭笑不得。 这天官是不是对凡人进食有什么误解。 烛钰一顿,随即恢复平稳,“想吃什么?” 玉笺指向一旁,两眼放光,“想吃那个!”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老人家。 一个个圆滚滚的山楂包裹在琥珀色的糖衣下,上面不知吹拂上去多少尘埃。 烛钰第一眼就觉得那糖葫芦污秽。 但架不住玉笺眼巴巴望着,终是勉强点头。 可看见玉笺还在看着他,迟迟不动,不明,“怎么了?” 玉笺扭捏,不好意思地问,“大人……你身上带人间银钱了吗?” 烛钰从容摘下一枚袖口上点缀的宝珠,“拿这个去换。” 玉笺高高兴兴地去换糖葫芦。 可卖糖葫芦的老人家看了看,将东西又递回来。 “十文钱。” 玉笺转过头看向烛钰。 烛钰不知道十文钱是多少钱,但是拧眉,冷声道,“此为东海蛟珠,一枚可抵人间城池。” 大爷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把玉笺手中的糖葫芦抽走。 “一串糖葫芦,十文钱。” 玉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空了的手停在空中,转头看向烛钰。 眼神复杂,隐隐带着失落。 烛钰顿觉额角跳了一下。 却又见她故作轻松地说,“走吧大人,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不如我们去那边逛逛。” 一旁的摊贩听了半晌,忽然凑近玉笺,压低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姑娘,老汉多句嘴,往后找夫婿,可千万不能找这种小气的。连串糖葫芦都舍不得买,还能指望什么?” 话音刚落,大爷忽觉颈后一凉。 抬头望去,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变得黑压压得吓人,“怪事,怎么天色忽然这般阴沉了?” 玉笺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老人家,你误会了,这位大人不是我的夫君。” 说完也跟着抬头,一脸狐疑,“咦,是不是要下雨了?” 乌云如墨般在天际翻滚,隐约还传来几声闷雷。 四周摊贩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大爷将那根糖葫芦重新插回糖架上,嘴里还嘟囔着,“昨夜看了今天明明该晴好的……” 烛钰神情僵硬,玉白的肌肤下隐隐现出青脉。 他闭目调息几次,面无表情地说,“玉笺,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说罢转身离开。 祸仙 第393节 大爷咂了咂嘴,对玉笺说,“姑娘,这郎君不给买糖葫芦就罢了,竟还拿个假珠子糊弄人?老汉我走街串巷这些年什么骗术没见过?真要是什么宝贝,能随随便便挂在身上?” 市井上经常有人拿假银子假玉佩行骗,大爷见多识广,一看那东西锃亮润泽,便知绝不可能是真的。 不然那人身上怎么缀了这么多? “不过这天色好像不阴了?” 头顶刚才还阴云密布,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四周忙着收摊的摊贩们又停了下来,摆开货物继续叫卖。 玉笺有些惆怅,抬头看了看大爷,先说,“老人家您真的误会了,他不是我夫婿。” “大人待我挺好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大人身份尊贵,您可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定要谨言慎行。” 简而言之,不能得罪。 大爷听不懂这层深意,看着她直摇头。 “现在的年轻姑娘,当真痴心好骗。” …… 鹤捌在天宫,奉诏下界时,御座之上的天君面色奇差。 他跪在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只听见天君寒声道,“你即刻下界,去寻本君那缕分神。” 鹤捌当即领命下界,心中警铃大作,觉得大事不妙。 能让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君露出这种神情,怕是下面出了大事。 循着仙息找到凡间,就见天君的分神转过身,面色与天上的天君正身如出一辙的差。 “陛下。” 鹤捌刚要行礼,对方却将一枚蛟珠放在他面前。 “这是……”鹤捌一愣,下意识抬头,就见天君分神的袖口处缺了颗缀珠。 “去换些人间的银钱来。” 鹤捌,“……?” 须臾后。 烛钰回去时,正好看见玉笺从摊贩那里接来一串糖葫芦。 他拧眉上前。 就见她眼眸倏亮,笑着说,“大人,这位老人家说不要钱赠我吃一串。” 其实摊贩的原话是说看她被人扔下实在可怜,就给她一串全当救济了。 但此刻识相地闭了嘴。 没想到烛钰拿出一锭饱满锃亮的银元递给摊贩,嗓音清冷。 “多谢,这串算是我们买下的。” 摊贩难以置信,盯着半个巴掌大的银元试探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顿时表情变幻莫测,磕磕巴巴道,“大,大人,这银子我找不开……” 这都够买下整条街的糖葫芦了。 “不必找了。” 烛钰牵着玉笺的手腕,看着她小口咬破琥珀色的糖衣。 糖渣沾在她唇角,她眯起眼的模样像只餍足的猫儿。 不知怎的,他眉间的寒意消融下去。 忽而指着大爷扛着那一杆糖葫芦,“这些我们都要了。” 别说这些,这锭银子再买一百杆都少。 走出去老远,摊贩还在后面说,“我一看便知大人是富贵人家,浑身气度不凡,之前都是老朽说笑的!” 烛钰不至于拿着一杆糖葫芦招摇过市,走过街角,便将所有葫芦收入虚空。 玉笺捧着糖葫芦受宠若惊地咬着,忽觉腰间多了些重量。 烛钰不知何时已将那些惹眼的官银换成无数碎银,放入锦囊,往她身侧挂去。 锦囊看似小巧,却是天宫织就,内里自有乾坤。 “大人,这是?” “想要什么便去买。”烛钰声音褪去寒意,柔和许多,“不必忧心拿不下。” 第417章 夏秋 这次下界,天官大人不但要带她在人间走走游玩,还要给她置办一处人间的宅院。 烛钰语气淡然地说,“既喜欢来人间,总要有个落脚处。” 玉笺正想推辞,却听他继续道,“待回仙域后,我会在金光殿画下传送阵法,你随时可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必再找鹤拾鹤叁。” 只是这位大人眼光实在挑剔,什么雕梁画栋的豪门大院都入不了他的眼。 玉笺跟在他身后,看他接连否决了十几处宅子,忍不住问,“大人,这些宅子有什么不好?” 烛钰负手而立,淡淡道,“俗气。” “……” 比起天上宫阙,那确实俗气。 可也不能在人间弄出个金雕玉砌的宫殿吧? 又过了会儿,他突然说,“勉强有个能入眼的。” 玉笺好奇,什么样的宅子能让大他满意? 烛钰便带着她去看他勉强看中的宅院。 的确大。 气派华贵。 朱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转头问玉笺,“你觉得如何?” 玉笺觉得,不太合适。 “大、大人,此处确实不错,但我们不过是偶尔来人间游玩,实在不必占了人家的皇宫。” 原来是人间皇室的居所。 烛钰蹙眉,嗓音冷静,“此王朝气数已尽,龙脉断绝,无半点气运可言,早晚会沦为……” 这是重点吗? 对上玉笺古怪的神色,他顿了顿,终究摇头,“罢了,不必干预凡间兴衰。” 最后,烛钰勉为其难地买下了一处大宅,说是低调行事未尝不可。 据说原主人是位富可敌国的宰相,因贪腐被抄了家。这宅子规制比王侯府邸还要奢华,亭台楼阁间处处可见昔日的煊赫。 玉笺站在门前,看着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不禁扶额。 大人对低调二字,怕是有什么误解。 大宅临近皇城中最繁华的大街而建,推开雕花木窗,便能俯瞰整条繁华长街。 此处寸土寸金,酒楼茶肆林立,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烛钰挑了城中最好的酒楼,要了最上等的厢房。 临窗雅座,屏风隔断,熏着淡雅的沉水香,琳琅满目的菜肴摆满整张黄花梨木桌。 烛钰的脸色比在街市上稍稍缓和些许,只是仍不碰筷,只端坐饮天宫的仙茶。 玉笺望着满桌珍馐,忍不住小声问,“大人,你怎么忽然有这么多人间的银钱?” 烛钰垂眸,含蓄道,“一颗缀珠罢了,尚有余裕。” 难道说的是早上那颗珠子? 玉笺视线不自禁落在天官身上。 他眼中不容瑕疵,袖口缺了颗珠子便无法容忍,换了装束。 玄色锦衣,用金线细线绣着流云纹,衣襟袖口缀着细密的银鳞,腰间悬一枚龙纹墨玉,通身气度华贵清雅,低调不张扬。 玉笺偷偷瞥他,心想这位天官大人当真是讲究挑剔到令人发指。 刚才一进酒楼,他便蹙起眉头,嫌弃这里来往过太多人,不动声色地掐了个净尘诀。 霎时间厢房内纤尘不染,跑堂来上菜时都愣了许久,目光在光可鉴人的地板和天官之间来回游移。 楼下有人说书,声音洪亮。 “却说圣上挥斥金银万两,寻来一颗举世无双的夜明珠,只为博得贵妃一笑!” 玉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说书人折扇啪地一收,压低声音道,“诸位可知,这珠子原是传说中东海鲛人族的镇族之宝……” “……”玉笺视线偏移。 原来真的是鲛珠。 满堂喝彩中,烛钰洒出些杯中茶水,在桌上随意一划,水痕隐隐显出卦形。 卦象隐约泛着灰败之色,这座皇城气运已衰,不过一载必亡。 凡间灭国帝王,气运衰败至此,应当是染上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祸仙 第394节 回到大宅后,玉笺像只欢快的雀鸟,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时不时发出惊叹。 烛钰倚在廊柱旁,眸光一直跟随着她,实在不明白这方寸之地有什么值得她如此雀跃。 却不知自己神情一直是柔和的。 片刻后,他将玉笺喊到身旁。 一点一点耐心地引导,教会她如何使用净尘术。 “气入经脉,灵随心动。” 他缓声带着她感受仙力的流转。 玉笺困惑又惊讶地看着指尖泛起的光点,“可是大人,我又不是神仙,为什么能用仙术?” 烛钰静默良久。 夕阳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投下的阴影格外温柔,“你已是半仙之体。” “什么时候的事?”她有些意外。 在她与自己在缘劫石前结契的那一刻。 烛钰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再次掐诀,“专心。” 数次引导之下,她使用仙术,让整个院落焕然一新。 玉笺有了成就感,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同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大人,多谢你。” 烛钰指尖微动,抵了下唇,“不必言谢。” 他别过脸去,“往后都不必。” 须臾之后,又补充,“在我这里,永远不必。” 玉笺却已殷勤地搬来座椅,又忙着倒水打扇。 在他身边像个跑前跑后的奴婢。 烛钰按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些无奈,“不用你做这些。” 她从来都不是奴婢侍从。 烛钰下意识要唤人奉茶,可一顿,倏然想到自己已经将鹤叁鹤拾调去镇守北天门。 表情古怪。 随即亲自起身拿起玉壶,玉笺见状慌忙起身要接,却被他一手按住膝头。 “坐好。” 玉笺坐回去。 听到他说,“不必动。” 天官长着一副清冷相貌。 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唇线不笑时总是抿着,看什么都像俯瞰,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让人感觉他天生就不该端茶送水,应该攻城略池才对。 玉笺不自在,转移话题,“大人,黛眉现在如何了?” “她在天宫。”烛钰微微抬眼,“想见她?” 玉笺想了想,点头,“算是吧。” “很快会见到。”他说,“待去了天宫便能见到。” 窗外忽传来走街串巷的货郎的叫卖。 玉笺耳朵一动,扒着窗棂望去。 “雨后新笋咯,新鲜的夏秋笋!” 有人挑着筐,装着许多沾泥的绿竹笋吆喝。 玉笺被脆莹莹的笋子吸引,凑过去买了一捧,边掏荷包边好奇地打听这是在何处挖的。 货郎见她出手大方,又生得灵秀白皙,便热络地答道,“出城往东五里有片绿竹林,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新冒的笋子最是鲜嫩。” “这位姑娘可是想亲自去采?”货郎见她这般感兴趣,说得细致,“若要去采笋,记得带把小锄头。找到土包隆起处,拨开落叶,瞧见裂缝就轻轻刨开即可。” 还说竹林不远处有个野塘,能摘嫩藕,凉拌清炒都可以。 莲蓬也能吃了,莲子清甜多汁,可以在水塘边上摘了直接剥着吃。 “不过那塘子挨着乱葬岗,村里人都不敢去……” 玉笺正听得入迷,背后一凉。 货郎提醒,“七月半要到了,姑娘若是害怕就别去了,或者等这几日过了再去。” 烛钰静立于檐角之上,他垂眸望着院中正踮着脚与旁人交谈的姑娘。 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谁都能聊上。 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弹指,一枚金叶子稳稳落入货郎筐中。 因为看着夕阳落在她脸上,就觉得,这样很好。 有她的傍晚就很好。 烛钰又向远处看。 暮色渐浓,天空渐次从金到红,余晖像晕开的彩墨。 他总是站在高处,立于云端,俯瞰众生。极少以这样的角度看尘世。 一切都莫名生动起来。 玉笺欢喜地转头,正撞进他映着晚霞的眼眸。 烛钰忽然想陪她去采笋,像个寻常凡人那般。 他走到她身边,看她不明所以的模样,淡声提醒,“不是想去山上采竹笋?” 玉笺惊讶,“大人也去?” 烛钰颔首,抬指掐下阵法,“走吧。” 须臾之间,风过竹林,沙沙作响,惊起几只麻雀。 如卖货郎所说,山林里有许多新冒出来的夏秋笋。 片刻后,烛钰便开始后悔这个决定。 因为玉笺毫不顾忌地卷起袖口裤边,拎起裙角便踏进了泥泞的池塘,兴致勃勃地下去摸藕段。 不过片刻功夫,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已沾满污泥,脸颊蹭上了几道泥痕。 烛钰蹙着眉接连掐了七八个净水诀,给她洗了许多次。 玉笺围在厨房,用夏秋笋和藕段来煲汤。 烛钰不会做饭,只蹙眉在一侧看着。 偶尔会好奇诸如,“旁边不是有酒楼,为何不命别人来做?”这样的问题。 玉笺一边看锅一边反问,“那城外也有人卖笋藕莲蓬,大人为什么不去直接买别人的?” 烛钰真诚请教“为什么?” “……” 烛钰确实不能理解这种徒增劳累的行径,却还是认真思索后答道,“过程亦有趣味。” 玉笺点头。 自己挖的笋,自己摸的藕段,自己煲汤,做出来的过程也是生活的一种,也有趣的。 烛钰安静地听着,觉得她口中描述出的这些琐事,的确听上去还不错。 夜色渐浓,灶上煨的笋汤咕嘟作响。 玉笺忽然问,“大人似乎不喜欢人间?” “天宫更清净。”烛钰不愿扫兴,却也诚实,“金光殿比人间华美。” 也是他长久的居所。 龙总是喜欢奢靡华贵之物。 “金光殿很漂亮,我也喜欢,”玉笺认同,眼底映着跳动的灶火,“就是太安静了。” 这样的地方更像度假别院,不像家。长久生活,总会觉得有些过分安静。 她灵光一现,“如果金光殿边上有热闹城镇旁就好了!” 烛钰蹙眉不能理解。 他更习惯俯瞰尘世喧嚷,从不曾想过要置身其中。 玉笺问烛钰,“那大人可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烛钰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庇护六界苍生。” 这话由旁人说来难免显得狂妄,可从他口中说出,却是再自然不过。 玉笺托着腮陷入沉思。 比起这样宏大的想法,自己追求吃喝玩乐的心思实在渺小。 可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才是她喜欢的事,而不是她要做的事。 她问,“大人,你不喜欢人间,为何还要在人间置办院落?不是为了再来人间吗?” 烛钰声音柔和下来,“因为你喜欢。” 灶火噼啪作响,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显得眉眼轮廓愈发隽美。 祸仙 第395节 他轻声道,“我虽不懂其中趣味,但想要见你所见,感受你之所爱。” 这话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微怔。 “我并非天然喜欢这里,但见你采夏笋挖藕段时的模样,”火光明明灭灭,映得他眉眼间冰霜消融,声音也落得极轻,“再看凡间,竟也觉出几分可爱了。” 大约,这便是爱屋及乌。 玉笺听得怔住了。 抬头时,正见他眼底映着跳动的暖光。 灶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她忙转身去搅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的笋汤。 铁勺碰着锅沿叮当作响,玉笺脸颊耳尖都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灶火太热,给她烤的。 “那大人以后会喜欢人间吗?” 蒸汽氤氲升腾,模糊了彼此的模样。 “或许。”烛钰垂眸。 此刻他确实尚有诸多不适。 但只要她在身旁,这人间似乎也值得期待。 第418章 请君 七月半,街上人影绰绰,沿街叫卖的摊贩一字排开,兜售的东西变成了铜盆傩面,花灯纸人。 玉笺停在一个卖祭品的摊前,目光落在几只纸扎人身上,莫名出神。 纸人眉眼描得极细,两腮嫣红,笑得有些僵硬。 她看得出神,直到摊主出声问,“姑娘是要祭奠什么人吗?”才回过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宅邸时,天色将晚。 现在住的这座宅子是繁华城池中一座闹中取静的王侯府邸。烛钰略施仙术,便使得枯木重春,入目一片郁郁葱葱,回廊水榭,朱门绿瓦。 玉笺独自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闲闲翻着才从书舍买来的话本,一边时不时捏起碟中的糕点捏碎,投喂廊下的池水里的锦鲤。 碎屑落水,鱼影窜动,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样奢靡的日子过起来竟然有些朴实无华。 烛钰有事离开,走之前只叮嘱了让她自觉调息。 玉笺嘴上应了,心里却想调息是不可能调息的。 翻了几页话本,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这些故事似曾相识,像是看过的。 不是号称上京城最时兴的话本么?怎么毫无新意? 玉笺又换了几本,依旧如此。情节还未展开她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却仿佛早已读过千遍。明明是新出的上京大热本子,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实在索然无味。 她躺了一会儿,取出那本无字天书。 这书如同附骨之疽,总是能悄无声息地回到她身边,被粘住了一样。 玉笺一页一页地翻,除了那些已经看过的片段,没有新的文字出现。 难道自己可以摆脱被预兆的命运了? 可是,真的摆脱了的话,这书为什么还在自己身上? 暮色四合,玉笺倚在美人靠上昏昏欲睡。 太阳落下,最后一缕暖色沉入西山。 她闭着眼,倏然间,后背涌出一股凉意。 感觉宅院里很不对劲。 气氛有些怪异。 四下里静得可怕,虫鸣声不知为什么消失了,廊下悬挂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屋里的明珠也忽明忽暗。 七月正是炎热,却让人觉得寒气嗖嗖的,像有一阵阵阴风往衣领里钻。 玉笺坐起身。 一大轮明月挂在漆黑的天上,像只巨大的眼睛,衬得夜色浓稠黑暗。 不知何时,宅院里弥漫起薄纱似的雾气,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亭台楼阁之间。 玉笺心头莫名发紧,对这座大宅子的喜爱化作孤身一人时的恐惧。 她攥紧衣襟向亭外走去。 转过回廊,不经意间抬头,惊出一身冷汗。 头顶黑压压的一片。 四道高挑瘦长的人影自墙外走来,身形比常人高出整整一倍,穿着褪色的官袍,面目模糊,垂下长长的脖颈,微微俯身,从墙外往院里看。 玉笺捂住嘴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这是什么东西? 却发现那四道瘦长黑影只是静立在院墙之外,并无闯入之意。 朱红高墙只到它们腰部,毫不影响它们居高临下地将庭院尽收眼底,自然,也将猫腰藏在廊柱后的玉笺看得一清二楚。 片刻后,人影两两分开,让出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距离。 雾中又现出一道青青惨惨的身影。 玉笺慌忙蹲身藏在窗下,透过雕花棂格看见院外的鬼影齐齐躬身行礼,来的那人穿着一副书生打扮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模糊,像被水浸水的字画。 俯下身看向院中,随后毕恭毕敬地拱手作揖。 “这位姑娘,敢问陛下在何处?” 玉笺脖子一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干脆也不躲了,扶着墙壁站起身,硬着头皮,“什么陛下?” 只见对方面容笼罩在灰雾之中,五官像被水浸花了一样糊作一团,拱手作揖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青灰色皮肤的腕骨。 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机,像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作一身书生打扮。 透过月洞门,玉笺发现,这人没有双足。 “下官乃阎罗十殿巡使,听闻陛下现世于此,特来恭迎。” 书生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像是从雾气里飘出来的,“还望姑娘通报一声。” 玉笺只觉一股股阴气扑面而来,这次她听得真切,“陛下?” 片刻死寂后,屋内金光骤然大亮。 流光溢彩间,背后的门一声轻响。 有人推门而出。 刚才只是躬身作揖的几个长影改为伏跪在地,高耸的身躯隐在墙后,只剩下头颅仍露在墙头上面。 五个巨大的脑袋让玉笺一阵窒息。 “何事寻本君。” 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只手轻轻搭上玉笺微颤的肩头。 阵阵暖流自接触处缓缓涌入身体,驱散了她四肢百骸中的阴寒。 玉笺转过头,是天官大人。 他垂下眸子看过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雾气之中,轮廓清冷。 先前那两声“陛下”,她果真没有听错。 第419章 敲两下 祭七月半,鬼门大开,万盏花灯顺流而下,从人间一路飘到黄泉。 七月是鬼月,也是酆都城门洞开之夜。 玉笺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踏入鬼府。 地府的风格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阴间风,大片大片的彼岸花如血蔓延,水红的灯笼在昏暗中幽幽摇晃。 忘川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小楼,像人间,但阴森的感觉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间。 天色漆黑如墨,沉沉压入眼底。 如今的酆都由几位鬼王共同管治,仍是阎罗十殿,他们给自己起了雅称叫‘神官’,可这世界的天地间早已无神,所谓神官,终究不过是自封的虚名罢了。 烛钰一缕分神入鬼府,高坐殿上的鬼官个个穿着颜色阴沉的官袍,面目模糊,微微俯身,战战兢兢。 恨不得立刻让出主位,请他上座。 烛钰并未推辞,他本就出身尊贵,什么尊捧都能坦然受之,径直走向最高处那张首座。就连随行一旁的玉笺,也被赐了一座。 还是最高处的偏席,让她惶惶不安,如坐针毡。 阎罗十殿到处都镶着大颗大颗千年夜明珠,玉笺身旁便是栩栩如生的黄金琉璃柱。 她出神地想,这地府倒是极尽繁复奢华,不知道遍地黄金的审美是受了谁的启发。 看着倒是和金光殿有些相似之处,可惜地府阴森昏暗,且摆设装饰都仿形不仿意,便是云泥之别。 另一侧,鬼官正躬身向烛钰说明请他前来的缘由。 “吾等实在不便离开鬼府,尤其不可擅入人间,否则必扰阴阳,引发动荡。” 鬼官声音压低,透着几分无奈,“此番劳烦大人亲临,实属无奈之举。” 祸仙 第396节 不知是不是烛钰提前有所交代,此间的鬼官未再称他“陛下”。 玉笺虽对天官之事知之甚少,却也明白,眼前之人与她有着云泥之别。 烛钰只觉她比平日更加沉默,以为她是畏惧这酆都鬼气,想到凡人对阴曹地府多有抵触,便温声道,“若不喜此处,我们即刻便走。” 她却连忙摇头,“大人不用管我,正事要紧。” 玉笺听不太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模模糊糊听出来一些异常。 每年人间七月半,鬼门大开之时,亡魂可以离开黄泉,回到生前的旧居看一眼,亡者家人会烧纸点灯焚旧衣,引他们魂魄回家。 可这次鬼门一开,酆都城里突然多出来很多残缺的魂魄。 像是新死的魂魄,可生死簿上没有死期,本不该死。 更蹊跷的是,他们的尸身都不翼而飞。 皆是死因不明。 鬼官们正为这事头疼得不行。 此外,听闻烛钰正在人间,他们特请前来,称有要物托付。 “此物正被人争夺,若继续留在吾等手中,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失守。” “何物?” “大人或许早有耳闻。”鬼官躬身道,“正是昔日冥河河神镇河之宝,红莲魂灯。” 玉笺眼皮没来由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住。烛钰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异样,转而向鬼官缓声问道,“灯在何处?” 堂下一众鬼官却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半晌,才有人低声回答,“灯…并不在此处。” “陛下可曾听闻‘极乐画舫’?” 昔日六界闻名,风光无两的销金窟,早已在多年前突然消失,成了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极乐之地。 “当年,冥河河神曾将红莲魂灯“赠”予极乐画舫上一位风华绝代的琴师,实则却是迫于无奈。那位琴师,姿容出众琴技惊人,却是个比恶鬼更恶的人物。” 此后,这盏灯受妖琴师所役,魂灯没有灯芯,若是点亮,里面必然有不得往生的亡魂。 他曾凭一己之力,强拘万千亡魂滞留冥河,阻其踏入鬼门,扰乱阴阳轮回。 自魂灯认他为主,便再难受他人驱使,更不可轻易移动。 “如今灯就在极乐画舫之上,而那画舫……此刻正停在黄泉尽头。” 玉笺听得入神,忍不住轻声问,“极乐画舫?” 她依稀记得,从前在镜花楼时,似乎听人提过,东家原本就是极乐画舫的管事。 她这一开口,顿时引来众鬼官注目。 蓦地,玉笺感受到一道视线。 顺着感觉看过去,发现是一众鬼官中其中一人死死盯住她,面露惊诧。 可还未等她细看,那人双眼骤然露出血色,惨叫一声,捂住双目跪倒在地。 周围鬼官见状顿时了然,纷纷伏地向烛钰请罪,“是吾等疏忽,不知何处触怒大人,万望恕罪!” 烛钰语声冰寒,“这双眼睛,若不想要,本座可替你废了。” 捂眼的鬼官被隔空扼住咽喉,凌空提起,又重重摔落殿心。 他半晌动弹不得,身上似有千钧重,良久才断断续续哀求,“大人饶命…下官、下官只是见这位姑娘有些眼熟……加之方才正议论红莲魂灯之事,一时失态,多看了两眼……” “红莲魂灯与她何干?” 话音落下,大殿气氛诡异地凝滞。 “大人可知,魂灯为何重现酆都?” “说。” “只因灯中,聚了一缕生魂。” 红莲魂灯,可聚万鬼不散,拘役亡魂,逆转阴阳,搅乱世间平衡。 不久前,极乐画舫凭空出现,驶入黄泉,立时引来一阵骚动。 然而鬼官登舫查看,却发现船上空无一人,唯有一盏孤灯幽幽亮着,正是那盏红莲魂灯。 灯中凝着一缕魂魄。 乃是逆天而行,结阴煞所留之魂,不知被何人送入了冥界。 这缕魂此前已在灯中温养近百年,初具魂形,冥界却不能收,因其不在六道轮回之内,因果未结,命数未尽。 鬼府依律不得留她。 “你见过我?”玉笺忍不住问。 那人却面色惶惶,再不敢多言。 烛钰忽然开口,“玉笺,你去四处走走。” 逛什么? 逛地府? 这便是明显要支开她了。 但也不用这么明显吧? 玉笺表情微古怪,“我要在如何逛啊大人?” 片刻之后,她发现,这酆都鬼城,竟然意外的好逛。 一位身着文官服,有两个她那么高的雾面书生,引着玉笺朝地府热闹之处走。 前面是喷香四溢的鬼市,据说有个老字号的蝴蝶酥味道堪称一绝,在地府开了几百年了,老板生前是人间酒楼的厨子,死后荣归故里,在阴间也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原本百年前就该投胎的,可是钟爱他手艺的亡魂络绎不绝,他也就这么一直拖着,迟迟未入轮回。 玉笺被一阵阵诱人香气牵引,不知不觉便走到这边。 她身旁那位五官模糊不清的书生,看上去一副文弱扮相,却在地府里官威很大的样子。所到之处,众鬼纷纷退避。 无论是大鬼小鬼无头尸,飘的走的缺胳膊少腿的,见了他无不躬身行礼。一边行礼,一边还惊疑不定地悄悄打量玉笺。 玉笺问,“我是凡人,阴间饭能吃吗?” “姑娘真是警觉。阴间之物,有些可食,有些却碰不得。这蝴蝶酥为仿人间风味,所用皆是阳间上供的精细白面,姑娘自然吃得。 更何况,您已是半仙之体,更无须多虑。” 玉笺又说,“我没有钱,也能吃吗?” 书生拱手一笑,“姑娘说笑了,岂需您破费。” 亡者们在冥界花的纸钱,都是阳间活着的人烧的,在阳间烧多少纸钱,地府供养阁的对应账上就会相应多出来多少。 通常都是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烧些冥币下来,亡魂便可去供养阁领取,然后在鬼市尽情消费,逍遥自在。 玉笺听罢解释点头,望向远处一些正排队领钱的鬼魂,越看越觉得,那座供养阁有些眼熟。 为什么眼熟呢? 正思索着,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一股阴寒之气随之袭来。 玉笺回过头,见是一位面色青白的姑娘。 姑娘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健壮男子 姑娘笑吟吟地问,“你不记得我啦?” 玉笺茫然,“我……该记得你吗?” 姑娘又指指身后,“那他们呢?可还有印象?” 那几个男子一言不发,浑身饱满的肌肉极显突兀,鼓鼓囊囊几乎要将衣衫撑破,一看就不是很正经。 玉笺连忙抬手捂眼,“我清清白白,怎么可能认得他们!” “什么呀!这几个纸人不是你亲自挑的么?”姑娘眉飞色舞,青灰色的脸上透出几分鲜活神采,“我甚满意。” 玉笺发懵,“啊?” 姑娘自称姓李,生前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死后在冥府也依旧家底丰厚,堪称一方巨富。 一生什么都不缺,唯独未能出阁成亲,为平生憾事。 幸亏遇见过玉笺,她请玉笺吃过东西,玉笺回到阳间后给她烧了许多东西。 “没想到你返回阳间后,竟还记得我的喜好,特地烧了许多我喜爱的东西下来,这份心意,我一直记着呢。” 玉笺越听越困惑,可看向她身后那几个不会说话的健壮男子…… 这是她烧的? “你还传话于我,说是一位公子出的钱,”李姑娘朝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你活这么久吗?有一百年了吧?那位公子人呢?怎没同你一道?你死了他没死?还是他将你扔下独自过奈何桥投胎了?” 一连串问题问得玉笺头晕,“什么公子?” “你画圈烧纸与我传话,说你卖了一位公子的玉佩,被人抓去,幸得那位公子心善,将你救了出来。这些纸人也是他出钱烧送我的。” 李姑娘疑惑,“你怎么什么都忘了?一点都记不得?” 玉笺连忙打断她,迟疑地问,“姑娘,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当然是你呀!”姑娘抬手朝她头顶上方指了指,语气笃定,“你曾给我烧过纸钱和贡品,这因果牵连还在呢,我一眼就能瞧出来。” “可我不认识什么公子。”说着,玉笺一顿。 是现在不记得。 “怎么会呢,你还叫我在地下好生保佑他……”姑娘说到这儿,显得有些着急。 她一个鬼,如何保佑阳间活人?也不知这姑娘怎么想的,竟把她当神仙似的许愿。 玉笺疑惑,忽然觉得一阵恍惚,额角隐隐作痛。 脑海中薄雾翻涌,却什么也抓不住。 祸仙 第397节 但是说到玉佩,她忽然想到什么。 玉笺伸手探入衣襟,取出一枚温润白玉,握在掌心有些出神。 她垂眸翻来覆去细看两遍,忽然抬起手,屈指在玉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忽然一阵灵力荡开。 于此同时,轰隆一声。 陡然间一阵巨响从远处传来,地动山摇。 玉笺一惊,蓦地抬头。 远处洞开的鬼门关弥漫出一圈朦胧光晕,喧嚣的街道安静了片刻,又重新热闹起来。 身旁的李姑娘仰头,忽然说,“难道今日也有人飞升?” “什么?”玉笺回过神。 “但说回来,今日地府可有仙家降临。” “你怎么知道?” “紫气东来,乃天上贵人降临之兆。”她望向鬼府上空缭绕的缥缈祥云,不禁感叹,“天家威仪,果真非同凡响。” 恰在此时,高挑细长的书生捧着刚买的蝴蝶酥回来,见李姑娘凑在她身旁絮絮低语,便温声将对方劝离。 眼神示意下,两名小鬼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姑娘的双肩,带着她转了个方向。 玉笺抬着头看着。 紫气东来之象,她在镜花楼也曾见过一回。 应该是烛钰大人身上的仙气。 正在此时,身旁的书生忽朝她身后躬身行礼。 玉笺刚一转身,便撞上一道身躯。 肩膀被人扶住,“小心。” 离得太近,她能感到自己的鼻尖擦过对方衣襟上钩织的暗金纹路。 高大的阴影笼罩住她,玉笺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对方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上。 将玉佩从她掌心拿起来,“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玉笺莫名紧张,摇头,“我也不知,似乎是我从前的东西。” 头上落下一点重量。 是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烛钰缓和神色,语气恢复对待她时一贯的温和,“你该休息了,我带你回阳间。” 她点头应下。 全然顾不上一旁自他出现后便噤若寒蝉的李姑娘和书生。 烛钰背后是许多跟过来的鬼国神官,阴气森森。 整条街早已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到人间府邸,烛钰嗓音温和如常,像是在地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你前一日做的那道藕片竹笋汤,我已学会了,不如让我做给你尝尝?” 玉笺抬眼望他,惊讶,“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垂眸轻笑,“你先回房休息片刻,待会儿便端来给你。” 她依言回房。 须臾之后,烛钰握着一截竹笋推门而出。 门外沉沉天色之下,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背对他立于阶下。 他眸光微沉,淡淡开口。 “师尊,别来无恙。” 第420章 斩月 在回到阳间的路上。 烛钰曾摘下腰间的雕刻了盘龙的墨玉,递到玉笺面前。 说要与她交换。 见玉笺望着墨玉不解,他循序善诱,“这只玉佩内有乾坤,可以将你喜欢的所有东西都容纳进去,不腐不坏,冰不入化,沸水不凉。” 对玉笺来说,可谓正中下怀,任何一丝犹豫都是对生活的不尊重。 玉笺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俯身靠近,低声问,“……好不好?” 玉笺看着他的模样,没有拒绝。 烛钰俯身,将那墨玉佩系在她腰间,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衣带,动作轻而克制。 他垂眸掩去眼底深色,唇角弯起温润的弧度。 他精心扮演着另一种模样,温文尔雅,体贴入微。 因为她曾经怕他。 要搬离金光殿,远离他。 他绝不容忍那样的可能再度发生。 既然知晓她偏爱这般光风霁月的皮囊,他便扮作如玉君子,又有何妨。 烛钰带玉笺回到府邸,问她在地府中的经历,可曾遇见什么人、碰到什么不寻常之物。 玉笺便兴致勃勃地说起鬼市见闻,尤其花费了许多口舌描述酆都鬼市有名的蝴蝶酥。 烛钰静静听完,轻轻抚了下她的发丝,对玉笺说,让她先回房,试一下画好的阵法。 随即传授她一句口诀。 玉笺重复着念了一下,推门踏入房中,却总觉得自己念的不对。 她回过头,“大人,能不能再教一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前空无一人,景色变幻,不知何时她已经一个人站在金光殿内。 周围空空荡荡。 她念对了? 玉笺惊讶于瞬移阵法的玄妙,低头看着地上渐渐消散的金光出神。 鹤叁无神出现在门外,对她屈膝,“玉姑娘,在下奉旨接您前往天宫。” 另一边,人间别院之中。 烛钰平静地站在院中,将阵法抹除。 他转身步入后厨,隔空取鱼入锅,慢火煎至微黄,再引清水注入。雾气渐起,鲜香四溢,他微微蹙眉,使用仙术净了泥沙才取出竹笋细细切削,姿态端庄的像在作画。 须臾,连风都未起,院落外已无声无息落下一道身影。 烛钰没有回头,只是从容地调理羹汤,开始熬汤。 待一切妥帖,他慢慢转身,抬眼望向门外,似笑非笑地唤了声,“师尊。” 门外沉沉天色之下,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正背对他立于阶下。 “别来无恙。” 他礼数周全,姿态无可挑剔,眼眸却是极冷的,不见半分敬意。 烛钰自出世便是天宫的太子殿下,是天族的颜面,威仪与礼数刻入一举一动,从未有过分毫失仪。 “师尊若有话指教,不妨等等。待我同夫人用过晚膳,再叙不迟。”烛钰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夫人身为凡人,体弱。” 晚风缓缓拂过林叶,不远处城中挨家挨户祭奠亲友,火光如碎金般在天际染上层蒙蒙的暖色。 阶上之人缓缓转身,仍是一贯的无悲无喜,垂肩的长发如丝绸流淌,高大的身姿美丽近乎妖异。 他眸色浅淡,眼帘微垂,纤长的睫羽在无血色的苍白肌肤上投下细密阴翳。 无情无欲的仙尊化相,那双总是空寂的眼底,此刻,也有了些凡夫俗子的情绪。 “你何时来的夫人?” “听闻凡间是如此称呼的。”烛钰语声平稳,字字清晰,“师尊应该称,天妃。” 玉珩并未因他的不敬而动怒,反而是说,“她还活着。” 声似梦呓般。 片刻后,他淡声吐出两个字, “让开。” 再无多言。 灵压骤然荡开,如天罗地网般笼罩而下,化作无数道凌厉凶悍的无形杀招。 不近人情,凛冽肃杀,朝烛钰重重压下。 烛钰迅速抬手结出法阵,祭出法器抵住几乎凝成实质的仙气。 原本寂静的府邸骤然掠过一层气浪,叶片与砖瓦之间掀起层层叠叠的响动。 目光所及,细密的碎石落叶翻飞,像起了一层雾,背后亮着光的屋舍没有受到丝毫波动,可周遭的瓦砖块草木假山皆被连根拔起,在戾气翻涌的罡风中寸寸碎裂。 玉珩耳边一缕发丝随风飘起。 被风切断。 祸仙 第398节 他想起,玉笺曾对他说过,想住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需有一座宽敞宅院,旁边要有河,可以垂钓捕捞新鲜的鱼,山上要有山珍,菌笋野味,却又不能离市集太远,她喜欢热闹的。 玉珩都一一记下了。 后来走遍人间诸国城池,各个王朝,买下无数合她心意的宅邸。 本该是等她回来后,和她共白首。 可是烛钰偷走了他的原本该有的结局。 翻涌的乌云被生生撕裂,狂风卷起玉珩垂肩的长发。 他面上神情温和,喃喃自语。 “玉笺……” 时隔许久,喊出这个名字。 已经很多年不曾提起了。 只是出口,就似刀锋刮骨,字字染血。 玉珩缓声开口,嗓音温和,“烛钰,不要挡我的路。” 烛钰眉目阴沉,手中的玉骨绷出细密的裂纹,“让开?” “你曾是我一手教导出来的。” 玉珩语声轻缓,一如两百年前传授他术法时那般平和。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当日的耐心。 “既然我为师尊,自会予你最后的体面。” 他脚下迸发出万千细密的金光咒文,如逆流的河水朝苍穹倒灌而上,浩荡的灵压轰然倾泻,瞬息吞没这一方天地。 不远处祭奠先祖的凡人只觉得脚下震荡,周围起了风。 “烛钰,你自己选一种死法。” 四目相对。 那杀招如天罗地网般覆下,化作密不透风的杀阵,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一刻,师徒之间最后一丝情谊已经再无转圜余地。 烛钰面上维持的那层淡漠平静如融化的冰层,寸寸碎裂。 师尊? 他竟然敢提。 “让我让开,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抬手,面无表情抹掉唇角的血丝。 一百年前的烛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那位看似无情无欲的师尊,无极仙域至高无上的玉珩仙君,竟会借故将他支往昆仑,去往瑶池处理归墟镜的异相。 自己却转身踏入无尽海,同唐玉笺做夫妻。 好一个师尊。 而他最初竟然真的信了玉珩说要照顾出行弟子,还为此放下心来。 百年来,烛钰以为这一百年间早就放下了这段心结。 他是天宫新君,过去如何不足为道,无论此前如何,此后玉笺总归是他的天妃。 可再提起来时,愠怒仍如业火般烧遍他四肢百骸。 去往昆仑神域,进入归墟镜的那半日,是他与上一世玉笺的最后一面。 那短短半日,是他被折磨了百年的心魔。 一日之后,当他离开昆仑重返仙域,一切却已经来不及。 忽然,眸光空寂的玉珩开口,“不是半日。” 烛钰沉默了几秒,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昆仑神域一日,无尽海便是一年。 算算时间,他骤然抬眸。 看到玉珩清冷的眉眼流淌过一丝缱绻,不知是忆起了什么。 “是九十九天。” 霎时间,烛钰身后涌起阴影,烛龙法相腾空显现,若隐若现的龙躯于浩瀚天地间穿梭,引动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他心中骇浪滔天,像被一张巨网紧紧缚住,几乎窒息。 九十九日。 她和玉珩,做了九十九日夫妻。 而他在归墟镜中为九重天异象疲于奔命之时,他这位师尊,又对她做了什么? 在无人可见的暗处,悄无声息地同她厮守。 玉珩抬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斩月。 斩月,可镇山河,斩邪魔,劈开天地混沌。 而此刻,剑尖却指向了他昔日的弟子。 他做了两千年的玉珩仙君。 现在只想做玉珩。 第421章 先来后到 城中地动山摇,大地震颤,屋舍摇晃,却未见其他异常。 因前几日连绵阴雨,街巷百姓都以为这动静是山洪倾泻或地震了,纷纷扶着老人携着幼子避往空旷处,满面惊惶。 直到震荡消失,才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无人察觉,城中只有一处昔日王公贵族的府邸崩塌成了废墟。 高墙之内,青石板地寸寸龟裂,雕梁画栋尽数崩塌,像是整座府院都要被连根拔起。 半空之中,两道身影短暂消失了片刻,隐没于天际。 电光石火一瞬,天地间陡然爆发出沉闷嗡鸣。 震得整座城池簌簌颤抖。 阴沉厚重的云层被划开,两人之间的交锋极其短暂,身影再次出现在天空上方时,烛钰手中龙鳞所化的长剑脱手飞旋着坠向地面。 他被玉珩凌空一击砸到结界之上。 霎时间,阵法轰然炸裂,爆发出一声巨响。 气浪翻涌间,烛钰落地。 一缕鲜血自唇角滑落,沿着断壁滑落下来。 玉珩挥起斩月剑,缓步靠近烛钰,可身后却骤然腾起黑色烛龙法相,自高空俯冲而下。 龙尾如利刃,猛然贯穿他的身躯。 玉珩面无波澜,扼住翻涌的灵气,细密的咒符如刀刃一般瞬时割开法相,将黑龙拦腰斩断。 可他心口处也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玉珩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好像被撕裂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 转过头,以斩月剑尖挑起单手撑地没有倒下的烛钰,将他甩出数丈,一剑钉死在地上,这才捂住胸口狰狞的伤处,微微弯下腰去。 上空乌云移散,冰冷的月光如水银倾泻而下。 将庭院照得一片清冷。 院落的另一端,斩月自上而下将烛钰分身贯穿在地。 这道分身气数已尽。 玉珩缓缓抬眸。 面容笼罩在垂落墨发的阴影之间,神色不明。 “你对她做了什么?” 玉珩的嗓音如被冰棱磨过,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你结契了?” “和她?” “你碰她了?” 黑暗之中,烛钰似乎笑了一下。 须臾之间,甚至比一息更短。 玉珩再难抑制翻涌的杀意,抬手间,食指与拇指圈起。 “你怎么敢的?” 苍白的指节之间隐隐有银光一闪,寒光乍现,以不可阻挡之势撕裂空气,疾掠而去。 “你既唤我一声师尊,” 刹那间,烛钰的意识与视野被强行割断,沉入一片昏聩无光的漆黑。 “便该清楚,她本是你师娘。”玉珩直接割断了那道分神的喉咙,“你怎么敢同她结契?” 可这具身躯只是一缕分神。 不过是他万千神识中的一缕。 祸仙 第399节 碾碎了,亦无足轻重。 烛钰不甚在意。 神色未变,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死寂。 玉珩缓缓松开手指。 喉骨应声而碎,分神顷刻溃散,那双苍白的唇不会再说话。 然而,那道声音却再度响起。 “师尊此言差矣。” 声音没有方向,不知从何而来。 只幽幽在这片倾颓的庭院废墟中响起。 “你要和她做夫妻,她应允过你吗?” 为何他还能言语? 令人厌烦。 玉珩缓缓抬眸,浅色瞳仁在月色浸染下似覆了一层冷釉,寒光浮动,凛冽肃杀。 “师尊,难道你的手段就光明磊落吗?” 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他刚才斩灭一道分神,另一道已经从天宫降下,斩而复生,摧而又起,似蛆虫般除不尽。 玉珩身后的影子慢条斯理开口,语调平静嗓音清晰,“她在金光殿住过整整一年,你应当清楚。若非意外,她本该是我的太子妃,时至今日,也早该成为天妃了。” 月光如烟似雾。 高挑俊美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黑色鞋履的脚踏上地面铺陈的月色,一步一步,踩着碎裂的石板,来到他面前。 玉珩并未立刻出声。 清冷的灵香在寂静的空气里缭绕沉淀,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玉珩沉默许久,淡淡地垂下眼帘。 “我与她在凡间时,便已互通心意。” 烛钰的声音平稳无波,“可要论先来后到,师尊……你刚下界轮回,困于红莲禅寺时,我就已经遇见她了。” “说来也巧。”玉珩回忆起什么。 唇角弧度温柔,“禅寺那一夜,是她救我一命。” 树上那一眼,一眼可抵万年。 “烛钰。” 玉珩声音微沉,忽然直呼对方的名字,“若不是你责令命官取走了我在凡间的记忆,她不会有机会被你带入金光殿” 树影摇曳。 烛钰从容应道,“是又如何。” 他语速放缓,声线里融进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似笑非笑,“如今,她已经来过金光殿,与我结契。” 气氛骤然凝固,肃杀之气如实质般压下。 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坏声,裂出纵横交错的深壑,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向四周急速蔓延。 昔日温柔良善的玉珩仙君不懂得爱为何物,他为六道众生而生,也会为六道众生而死,终其一生都是受仙域操纵的傀儡,像一柄趁手的法器,连属于自己的思绪都无法拥有。 真可怜。 亦可悲。 而如今的玉珩,拥有了七情六欲,不再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却反而,更令人心生厌烦。 玉珩忽然问,“你可知她为什么叫玉笺?” 却未等烛钰回应,便已敛起眼中情绪,没有了说下去的想法。 毕竟那是独属于他的往昔。 玉珩只是淡声道,“这名字,是我取的。” 二人相对而立,一方天地气息再度剧烈震颤,又一次岌岌可危。 屋内,灶台上一直小火煨着的锅沸了。 细响淹没在四周震颤的嗡鸣中。 烛钰动作一滞。 玉珩倏然往前一步,阵法瞬息间如铁链破空而出,将烛钰层层禁锢。 蒸汽氤氲,锅盖在雾气中微微起伏,磕碰作响。 下一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你并不真的了解玉笺。” 玉珩垂眸看了一眼,平静道,“这不是她喜欢的。” 他将盖子盖了回去,眼中浮起怀念,“往日我为她做鱼,都会细心撇去这些浮末香料。” “是吗?”烛钰唇角微扬,眼中没有温度,“师尊又怎知玉笺如今是不是爱这般吃法?” “她不会喜欢的。” 玉珩想,这世间无人比他更懂得她。 他忽然开口,“烛钰,你护不住她。” “与她解契吧。” 烛钰眼神沉下去。 龙数千年来就是天地共主,执掌天地,烛龙是上古龙神,与三界共存,不死不灭的存在。 他和玉笺结的是命契,同生共死。 自此她亦共享永年,与天地同寿。 如果烛钰护不住她,世上还有谁有资格护她? 可玉珩说,“烛阴,你命中尚有一劫。” “你方四百岁,劫数只是未开,并非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被层层禁锢的弟子。 “你守了天地这么多年,但你可知天地众生想要什么?” 不欲多说。 玉珩点到为止,“你快要应劫了。” 第422章 自困 魔宫矗立于无尽海荒原之中,宫墙高耸入云,通体漆黑。 方圆千里,生灵绝迹。 宫内的长廊幽深,不见尽头,一如无尽海给六界带来的感受那般,死寂,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客殿的廊桥之下,有一人独坐品茗。 仅仅坐着,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修长的手指与杯盏描绘的疏梅相映,白皙细腻的皮肤不像男子所有。 不远处,几名魔族正暗中窥望。 却见那人抬起头,墨发随着动作垂落过瓷白的脖颈,发尾扫过膝头,面无表情地瞥来一眼,琥珀色的眼瞳径直穿透层叠假山回廊,落在众人之间。 一种鬼气森森的冷艳美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然而此人在六界之中的名声,却极为危险。 看似隽美无害,可他曾执洛书河图,撼动取走东皇钟,令昆仑神山崩毁于顷刻之间。 双手染尽同族鲜血,一夜之间便将仙域中显赫一时的太一氏族屠戮灭门。 诸如此类的杀业数不胜数,所作所为较之魔,更为凶恶,可他却身而为仙。 纵然恶贯六界,模样依旧是芝兰玉树,似天边孤月,没有沾染上一丝浊气。 “仙君请稍候。” 魔域祭司低声吩咐左右,“速请魔君前来。” 男子没有说话,只漠然收回视线。 几名魔族侍奴步履匆忙地走向魔宫深处,却在台阶前踌躇不前,面露惶惶之色。 厚重的魔气如帷幕垂落,森严阵法将整座大殿笼罩得密不透风,黑雾缭绕,遮天蔽日。 片刻之后,侍奴终于推开偏殿侧门。 甫一踏入,便被魔气震慑得心胆俱寒。 他们只敢在原地跪下,停留在殿门边,丝毫不敢近前。 自踏入此地起,他们便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皆逃不过魔君的感知。 有人颤声禀报,“主上,救苦仙君已等候多时。” 大殿之内如死一般寂静。 深处,一片漆黑。 隐约有冰冷之物摩挲发出细微声响。 祸仙 第400节 布满漆黑鳞片的巨尾在昏暗中蜿蜒盘绕,蛰伏盘踞于空阔高大的殿中。若不细看,几与阴影融为一体。 男人低垂着头,倚靠在禁咒浮动的阵法中央。 漆黑的长发自肩头垂下来,遮掩了面容。 他微微动了一下。 锁在腕间的铁链顿时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手脚皆被筋索所缚,一只手臂自肩部断裂,乌黑的血污模糊不堪,周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 断掉的那只手臂,则是被一根魂钉钉在不远处的地上。 他已经将自己困在这里十日了。 十日来,所有消息都是从大殿之外递来的。 说来可笑,这些禁咒皆出自仙域封魔大阵,本是千年之前为囚禁他而备,如今却被他亲手仿出,用在了自己身上。 而这片荒原之上,能伤到他的,唯有他自己。 粗大长长的魂钉一端深深钉入腕骨,另一端则锁死在巨尾之上。阵法画地为牢,皆是他在清醒之时亲手设下的禁咒,能将他牢牢困于殿内,不得踏出半步。 即便他在被另一个‘他’控制下挣脱魂钉,也绝无可能逃出这座大殿。 可另一个‘他’仍然不惜自毁,也要达到目的。 魂钉筋索只能困住躯壳,困不住其中彼此撕扯的神魂。 另一个“他”执念滔天,近乎疯狂。 稍有不慎,便会去找那个凡人。 第423章 幻象 这些时日在封魔阵中,意识沉沉浮浮,魔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凡人。 近来他总是出现诸多幻象,稍有不慎,便会被扯入另一个‘他’的意识中,丧失神智。 见雪需要快刀斩乱麻。 他没有时间沉浮于琐事,要蚕食六界,将魔气送入天宫。 可诡谲的是,他越来越能品出那个“见雪”沉沦时的情绪。 癫狂,痴切,沉迷……丝丝缕缕,竟然开始与他相通。 越来越多记忆与感受正在回归。 那个“见雪”似乎摸清了规律,本体受伤,伤势越重,身体就能被“见雪”支配得更久,看到的幻象就越多越真实。 于是,他开始走向失控。 “见雪”不断自伤,下手越来越重,近乎无畏无惧,沉沦其中。 有些事情正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改变。 这世间魔气氤氲不绝,源源不断,总能将他一次次填补回来,所以他不会死。 这世间欲望一日不绝,魔便一日不会消失。 如同置身事外,他冷眼旁观这具身体发疯。 两个“他”在躯壳之内无止境地厮杀,一次次陷入癫狂,一次次自伤。 事情终于在他封禁的第十日彻底失了控。 他自神魂剧痛中醒来,发觉自己正被困于一片封魔阵法当中,周身魔气被彻底锁死。而他仰面躺在阵法中央,睁眼却只见一片漆黑。 双目被毁,只能凭借神识感知周遭。 这具身体伤痕累累,漆黑的巨尾无力地盘踞在身侧,那是失控的魔相,且无法收回人形。 一枚魂钉贯穿他的右手,将他死死锚定在阵眼之上。 四周溅满了尚未干涸的血液,散落着被斩下的残肢,皆来自于他自己。 他强抑震怒,召来魔族。 几名部下战战兢兢跪伏于地,支吾半晌,才敢吐露昨夜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见雪”发觉当神魂被封魔阵钉锁、濒临破碎之时,游走于半昏半醒之间的幻象最为真实,足以令他沉溺难返。 于是,“他”引动魔源,将无尽海深处那座早已湮灭的大阵封印复刻于此,而后亲手将自己钉入阵眼之中。 魔物们无一人能近身,但凡想要制止解救,就会顷刻化为飞灰。 因此,再无魔物敢靠近半步。 那一刹那,他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崩断。 既然另一个“他”如此渴望沉溺于幻象,那他便也沉入其中。 倒要看看,那个“他”究竟想要见到什么。 魔君主动引动封印,将自己囚禁于地宫深处。 无人惊扰,这十天的幻象很奇怪。 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以一种古怪的视角回溯了他百年之前被唤醒的往事。 认知像是经历了一场重塑。 这段幻象,是从上百年前开始的。 他是世间至恶,本体过于强悍,难以彻底封印。 上千年前,玉珩出手,以拆分之法将他肢解镇压。 一部分囚于无尽海封魔大阵之下,一部分封入琉璃浮屠塔中,还有零星碎片,则被封锁在六界各处。 而他的苏醒,是从镇邪塔中那一部分被人唤醒开始。 一个妖身的凡魂误入封印,与困于阵中的他自顾自说话。 实在聒噪。 可他已太久未闻人声,一时竟也没有杀她。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她的出现。 看着她一步步接近、熟悉、迷惑、掌控他,直至他想要见她,得到她。 这全过程,却如同一场被剥夺了所有知觉的体验,他被迫回到一百年前。 她俯在他身边不停的说话,时不时碰碰他,摸摸他,笑起来的样子十分生动。 她托着下巴看他,拉起他的手戴上草环,举止大胆又自然。 幻象中陌生的情愫铺天盖地,在空白的他身上留下浓墨重彩。 他觉得很奇怪。 幻景中的她,与他所预想的全然不同。 并非那般工于心计,引他毁灭魔城,也并非巧言令色,刻意操纵于他,做他的宠姬。 她只是不慎迷路。 只是纯粹对他友善,赠他东西,胆子大,也小,像是不知死活的把他当成了六界间最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 眼中不见丝毫警惕,亦未发现他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尾。 百年之前的她,似乎总是在笑。 他有些不解为何她一直在笑,好像和他说话是件让她高兴的事,成千上万年来,从未有人这样笑着对他,有他在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恐惧臣服,怨气欲念。 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人。旁边着这一切的他忽然出神想到,尽管这些时日每天都在幻象中见到她,从未间断。可现实中,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未曾见过她了。 自那日将她赶出魔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下一刻,幻象随心而动,画面一转,变成了不久前无尽海破封那一日。 她在被赶走时,其实回头望了他一眼。 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却在幻觉中看得格外清晰。 她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愫。 没有眷恋,没有算计,没有野心,亦没有再笑。 只是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有些冷淡。 看完这一眼,她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幻象消散。 他缓缓醒来,睁开双眼。 至此,十日结束。 外面有人来了,叩地通报东极救苦仙君到访,有要事商谈。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与“见雪”混沌地纠缠在一起,再难以分清彼此。 他想,他大约是……记起所有了。 第424章 破空 远处隐隐有震动传来,脚下隆隆作响,似乎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移动。 嗡鸣声中,桌子上的茶水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不知从何时起,魔城中的魔物都藏匿了起来。 魔域天地似乎变得更暗,整座魔城上空盘踞着呼啸的黑色气流,如同飓风旋转。门窗震颤,是魔城中藏着的封魔阵裂开了一条缝隙。 先前在门庭外候着的魔族侍奴踉跄走进来,甫一踏入大殿便跌倒在地,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祸仙 第401节 似饱受惊吓般开口,“不、不如请仙君先回……” 可他话未说完,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怔怔地望着前方。 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如丝绸般的墨色长发上,勾勒出如修罗般惊心动魄的五官。 太一不聿静坐。 两名仙侍站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空洞而美丽,眼珠呈暗红色,似干涸的血液。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太一不聿缓缓抬起眼帘,浅褐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被覆上一层温润而冰冷的釉质。 目光落向远处,漂亮的眼珠渐渐染上阴恻之色。 指尖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俨然已没了耐心。 “你们魔君,这是怎么了?” 魔族侍奴闻言终于回过神,讳莫如深地低下头。 静了片刻,太一不聿转过头,浅浅的琥珀瞳看过去。 对方眼神倏地涣散开,目光恍惚地望着虚空,梦呓般开口,“魔君曾有一宠姬。无尽海大阵破开那日……好像跑了……” “于是你们魔君便为她疯了?” 太一不聿掀唇,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废物。” 不远处,几名未来得及逃开的魔族被汹涌的黑气吞噬,惨叫戛然而止。 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说是上古魔神降世并不为过。 ……可怎么会是他?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 几缕滑落的额发微微遮住了眉眼,却难掩他周身森然弥漫的鬼气。 他缓慢思索权衡,若真是魔神转世,那帮他一次倒也并无不可。 总好过看他就此半死不活,终日消失,反倒误了自己的大事。 “那宠姬,是何模样?”他淡淡开口。 跪地的魔族茫然摇头,“不、不知……” “有谁见过她?” 一片寂静中,有魔从暗处踉跄扑出。 他早已悄悄在暗处窥望那仙君多时,早被那副容颜慑去了心神,听了这话急忙跑出来,凑到仙君眼前跪下。 颤声恭恭敬敬地回答,“仙、仙君……奴见过!” 仙君闻言低头看过来,唇角的弧度似微笑。 随即抬手。 魔侍痴痴的膝行过去。 面上的受宠若惊很快就变成了惊恐。 没有料想到,看上去隽美如斯的仙君会直接搜魂。 屋内光泽暗淡许多,朦胧的光芒像是全都被吸走流淌在仙君周身。 恍若神明垂世。 曳地的暗影拉得愈发狭长幽长。 “咚”的一声闷响。 被搜完魂的侍奴如废铜烂铁一般倒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一不聿看过了搜魂,思绪从搜魂的景象中缓缓收,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明珠微光流转。 他静立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平平无奇。” 魔君就为了这等姿色的宠姬沦落成这幅模样……? 他微微侧首,吩咐道,“取我的笔来。” 不过须臾,仙侍便恭敬地呈上一支竹笔。笔身温润,带了些陈旧与毛边,可见是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摩挲使用的。 他执笔垂眸,抬腕作画。 最后一笔刺破指尖蘸了血,为画中人点出眼瞳。 点睛生灵。 “去吧。” …… 仙域边际,妖魔聚集,雾隐山之中有一片三不管的混沌集市。 此处妖魔秽气与仙雾灵霭混杂,不时也有鬼气森森,已经成了六界中最混乱也最喧嚣的暗市。 今日,市集依旧妖魔聚集,浊气弥漫。 一个摊贩刚将几只锈迹斑斑的笼子摆开堆在摊位上,低头清点今日货物。 笼中里装的什么都有,囚着形形色色的生灵,低微的妖,残魔,野鬼,精怪,甚至还有几团辨不清形态的秽物。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将他面前的光线遮去大半。 摊贩头也不抬,只当是来了顾客,习惯性地问,“客官需要点什么?咱们这儿货都新鲜,刚捉的,价也公道……” 对方没有开口。 目光似乎落在角落一只笼子上。 笼中囚着一只瘦弱的妖,肩背单薄,纤瘦的蝴蝶骨几乎要刺破衣衫。 她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笼子边缘,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缓慢抬起头望过来。 “这妖是?” 低哑悦耳的嗓音响起,透着一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摊贩循声看去,忙殷勤推荐,“一只画妖,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灵智不高,但模样干净。您若是想要就贱卖了……” 笼子里的人往边缘靠近,小心挪过来,伸手抓住栏杆。 仰着头,细小的泪珠顺着睫毛滑下来,惶恐又期待地看着他。 无声地央求他带自己走。 很可怜。 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她片刻。时间很短,却也足够漫长。 “谁画的?”他问。 姑娘皮肤白得剔透,一双瞳仁漆黑澄澈。 眉眼、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一模一样。 作画之人应当是见过这张脸,却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神魂,所以只有一样的皮囊,不见魂相。 有其形,无其神。 见雪再清楚不过,她的诞生,缘自于他。 也正是在看见这张脸的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所思所想。 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动摇与不解,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找到她。 见雪朝笼中怯生生的姑娘伸出手。 低哑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来。” 姑娘却像是听不懂一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不敢退,也不敢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生涩的笑。 怯怯地将手递向他。 却还未能触及他的指尖,便散作一团墨气,如一幅被水浸染的画,晕开淡去。 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情,是错愕地望着他。 错愕中还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难以相信他竟会对她这样做。 见雪缓缓起身,摊贩惊怒交加地冲上前要拦下他,“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买便罢,为何毁我货物!” 话音未落,便被威压镇住。 一缕漆黑魔气钻入他眉心,摊贩身形一僵,随即倒地,周身迅速被翻涌的黑气缠绕吞噬,转眼便没了声息。 见雪看也未看,只继续朝前走去。 他身后乱作一团。 妖魔惊惶四窜,嘶声叫喊,“有人化魔了!!” 魔息所及,瘟病蔓延,癔症横生。 有人发现他的异样,连同许多妖鬼一起追过来,却被他反手放出的无边梦魇吞没。 死亡、饥荒、瘟疫、仇恨、杀戮,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混乱于雾隐山毫无预兆地爆发。 祸仙 第402节 轰隆一声。 天上传来震颤巨响,声音传遍六界。 一时之间,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天穹忽然生生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口。 凡间有修仙的大能错愕地看着上头,又佯装高深地对弟子们说,“那是天门洞开一线。” 弟子们只觉得震撼。 可又觉得古怪。 如果是天门,为何是染了血一样的猩红之色? 见雪也抬眸看着,身影倏然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半边天穹都变得黑压压的,陷入一片昏黑,浓重得如同打翻的墨汁。 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涌动汇向天际那道裂口,渐渐盘旋,聚积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暴。 吞噬光线,也吞噬天地灵气。 …… 天宫之上。 玉笺被鹤仙接了上来,被直接领进了主殿。 一路上,她都震惊于天宫的美轮美奂。 整座宫殿华美空旷,无一位仙侍敢轻易靠近,对待她的态度都格外谨慎。 不久后,黛眉的奴契呈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玉牌,听黛眉说,她的命契被天官大人引到了这个牌子上,交由玉笺,让她自行做打算。 玉笺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契约彻底消失?” 黛眉抬起眼,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似乎是认真的,于是说,“将玉牌打碎便是。牌碎契约自然会跟着消失。” 玉牌触手生温,看起来很坚硬。 玉笺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朝地上砸去。 没想到砰的一声脆响,命契竟真的碎作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晕消散。 黛眉怔在原地,直到觉察那道束缚着她上百年的契子彻底消失,才确定命契没了。 她现在是自由之身。 玉笺还在意外这牌子做得怎么这么不牢固,像是知道她所想,刻意给她摔碎的,一抬头就看到黛眉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她连忙站起来,扶着黛眉坐下。 黛眉也不客气,坐下之后抹着眼角假哭,“……这里真好,天上是真的好啊。” 天上好,仙官好,玉笺也好。 这命契困了她上百年,上百年来她在镜花楼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酒客,对她痴恋也好,喜爱也罢,不是没有人说过要为她赎身,嘴上都说着要买下她的命契,还她自由。 可想买她命契的人只会攥着她的性命不放,更别说让她离开。 到头来还是重新被接入镜花楼,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可没想到如今这命契竟然被说捏碎就捏碎了。 天上的仙官并没有借此要挟她,玉笺这个凡人,也没有。 想起先前在魔域做魔君宠姬时,自己还对玉笺百般算计,如今回想,黛眉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也真有那样光风霁月,宽容大度的仙。 玉笺不知道黛眉在想什么,只是给她倒了茶让她先坐着休息。 自己则是问了鹤仙烛钰的位置,想去感谢他。 鹤拾闻言亲自给她领路。 一路走到华贵巍峨的仙殿,鹤拾便躬身立在殿外不再向前,让玉笺一个人进去。 殿内悬着偌大明珠,桌案上点了一盏青灯。 烛钰独自坐在阴影深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玉笺开口,向他道谢,“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 烛钰听着,却并未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放心下来,心情也变好,好奇地问,“大人,为什么忽然让我来天上了?不是要在凡间……” 她话音未落,却听他忽然闷哼一声。 抬头就发现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颈,指节绷得青白。 “大人?”玉笺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烛钰沉沉地看向她。 喉咙滚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脖颈,须臾没发出声音。 可不过片刻,他就松开手,面上神色恢复如常。 像是刚刚的异状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玉笺有些茫然,看到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表情隐隐带着异样的满足,“担心我?” “……”她不明所以,点头。 烛钰握住她的手腕,安抚一般,“我无事。”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道,“有人日后会比我伤得更重。” 玉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把感谢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身。” “不必言谢。此处……你安心住下便是。” 烛钰状态不太好,跟她说着话,却有些出神。 嗓音也微微带了些沙哑。 去过一趟凡间,玉笺对烛钰莫名生出了几分亲近。 毕竟他不仅为她置办了大宅子,还曾陪她一同挖过夏笋采过秋藕。 先前听过的敬称让她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便在烛钰面色恢复了一些后,便主动开口问道,“大人,您在天上具体是做什么差事的?”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但烛钰却听懂了。 他含蓄答道,“不过掌管一些寻常事务。” 玉笺试探着接话,“那大人定然是一位大官。” 烛钰语气谦和,“尚可。” 玉笺犹豫片刻,还是诚心诚意追问,“那……具体是管哪些事务的呢?” 烛钰略作斟酌,缓声道,“管理其他天官。” 门外垂手静立的鹤拾,“……” 其他天官?是指整个天族吗? 可就在这时,殿外又悄然落下一道身影。 烛钰敛下眸光,看向身旁的玉笺。 语气温柔低缓,“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些时候,若是你想见我,我自会去寻你。” 玉笺知道他另有事要做,便不多言,点头起身离去。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烛钰才缓缓收回目光。 鹤仙步履急促地踏入殿内,俯身禀报,“陛下,下界的魔气……都消失了。” 他声音微顿,“先前正在追捕的几股魔息,突然之间踪迹全无,再无半点残留。” 烛钰缓缓转过头,眼底晦暗不明,“什么?” 鹤仙喉咙滚动,硬着头皮继续道,“是……是负责追踪魔气的仙君回禀,他们下界之后不久,便连同魔气一道失去音讯。” 稍作停顿,他又低声补充,“祝仪星君派去接应的几位天官,也一同失踪了。” 烛钰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沉默片刻,而后冷冷开口, “无用之辈。” 鹤叁当即跪伏于地,屏息垂首,再不敢多言。 烛钰转过视线,目光沉沉落向窗外。 天际线处隐约浮现出一片暗影,如同墨滴入水般无声晕染开来,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不必找了。” 烛钰眸光骤冷。 他缓缓望向那片不断蔓延的阴影,唇间低低吐出两个字, “来了。” 第425章 天隙 可那日之后,玉笺一连许多天都没有再见到过烛钰。 他也并未像他说的那样,忙完之后就来找她。 倒是有几名仙娥出现在她面前,恭敬立于一旁,似是专程来照料她起居的。 玉笺向她们打听,“各位姐姐可知烛钰大人在何处?” 祸仙 第403节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竟齐齐跪伏下去,声带惶然,口中喊着恕罪。 像是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烛钰。 玉笺被这阵势惊得一怔,顿时不敢再多问。 即便一知半解的住着,也知道天界似是出了什么变故,只是没有人告知她具体发生了什么。 玉笺在宫中其实也隐约感到天空有些异样,只是身为凡人,她看不出来出了什么变故。 不久后,黛眉前来探望玉笺,压低声音告诉玉笺,她好像在天界感受到了有魔气弥漫。 不知从何而起,由何人引发,眼下情形像是抑制住了,但她身为魔躯,隐隐有感应。 没有结束,蓄势待发。 玉笺心中隐隐有种直觉,黛眉说的是真的。 因为黛眉的身体是当初见雪给她重塑的。 如果她能感觉到了,那应该,真的还有什么事情尚未发生。 玉笺总觉得自己有些心绪不宁。 天宫处处都美得不似真实。 每日光是对着廊外欣赏天景便能消磨一整日。宫殿皆由细腻洁白的玉石砌成,廊柱雕着繁复的龙纹,处处金玉交辉。 很符合烛钰的审美。 她所居的殿外蜿蜒曲折出无数条水廊,垂挂着白色缥缈的帷幔,在长廊两侧似云雾缭绕,每一步踏出都有轻柔仙气缭绕足间。 池中游动着金色的灵鱼,不时跃出水面,又幻化飞散。 水中间有两株雪莲似的花,花瓣如玉,蕊透着青色,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光。玉笺正俯身研究,身后忽然有人说道,“那是天界至宝,寂无萼。” 玉笺回头望去。 来人一身素白长衣,眉目清隽,风姿如玉。 是曾在下界有过几面之缘的祝仪仙家。 “寂无萼一念枯荣,可逆生死轮回。莫说六道众生,纵是天族仙君魂飞魄散,亦能以此萼重聚神魂,再续天命。” 玉笺面露惊讶,“这么厉害?” 祝仪望向那株寂无萼,也有些感叹,“未曾想这般至宝,竟会被置于此地,仅作观赏之物。” 他转过头,眼神复杂难辨,与上一次见到玉笺时似乎有些不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姑娘,又见面了。”他说。 玉笺下意识躬身,行了一个镜花楼惯用的礼,“见过大人。” 他却摇头,虚手扶起她,“姑娘不必如此称呼,唤我祝仪便是。” 他定定地看着她,上一次看她时的眼神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而这一次,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清晰,专注,只看着她自己。 “没想到,真的是你……”他低声说道,语气似叹似惑。 玉笺茫然,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又问,“大人可知烛钰大人在哪里吗?” 祝仪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而后才缓声答道,“天君前些时日前往修补天隙,如今既已补毕……今日天宫设了大宴,天君应当正在正中殿内。” 玉笺蹙眉。 这个时候设宴? “大人正在殿中,你若想见,可自行前往。”祝仪星君遥指云深处一座流霞缭绕的宫殿,对她说道。 玉笺向星君施礼告辞,想了想,喊上黛眉朝那座大殿走去。 整个九重天宫像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巅的仙城。 城墙以昆仑玉为基,四方矗立着金玉砌成的巨壁,每一面皆开三扇天门,门中流转着皎如明月的光晕。 传说那是通往其余八重天界的阵门。 不时有各路仙官神将,乘鹤驾云自门外显现,与周遭众仙家谈笑风生,赴宴而来。 玉树琼花掩映着宫殿两侧,白玉为阶,金银作瓦,仙气流转,不分昼夜。 这里就是天官居住的地方吗? 玉笺跟着黛眉和领路的仙娥走在云廊上,感觉像踩进了云雾中。 只有亲身走向天宫,站在巍然圣洁的宫宇之下,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莫名的,她又想起魔域,那里诡谲荒芜,晦暗却又透着华丽,妖魔横行。 不由暗叹天上与地下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审美。 第426章 满朝仙官无一人知晓 只是进来之后,玉笺就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烛钰了。 忽然间,有乐声响起。 仙音入耳,让人生出幻觉,像是看到了世间至纯至美之物。 玉笺有些晃神,怔怔地停下动作,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耳畔清越澄澈的仙乐不绝如缕。 天宫盛筵,这是要开始了。 数千名仙官腾云而起,众仙不论阶品高低,都一同向天境中央的瑶台汇聚而去。 一望无边的瑶台以万米白玉石铺地,巍然矗立,瑶台之上,众仙静候天君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 “快看,是天君!” 身旁一名匆匆掠过的仙官突然出声,语气中满是崇敬。 传闻之中那位仅三百岁就执掌天宫、统御仙域的君主,千古未有的烛龙之身。 玉笺转过头,却瞥见身旁的黛眉脸上隐隐浮现痛苦之色。 “你怎么了?”她连忙伸手扶住黛眉。 对方摇头,低声道,“我无事。” 随即又仰头看向瑶台高处,喃喃道,“……那便是天君?” “什么?” “果然是那位大人……”黛眉神情恍惚。 玉笺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金玉交映的高台之上,一道高挑的身影立于中间,朦胧的光雾当中。 深墨色的长发以白玉冠束起,遥遥看去,五官皮肤无一处不精雕细琢,姿仪高贵,隽美得令人屏息。 身旁众仙家纷纷单膝跪地行礼,个个风姿超绝、仪态凛然。 只有她一时忘了动弹,像个异类。 直到衣袖被人拉了拉,躲开身后一道仙气,才回过神,跟着一同叩拜。 玉笺原以为自己会不适应这样有着明显尊卑阶级之分的封建做派。 可亲眼所见之时,却只觉心神俱震,有种本该如此的臣服本能。 天君乃仙域之君,天宫主人,众生之上,再无其二。 真的是他。 玉笺在心中轻声自言自语。 天君降临,殿上金光朦胧,隐隐可见龙纹。 “陛下。” 一众仙家纷纷躬身行礼,万里瑶台顷刻间仙音回荡。 天族连叩拜的姿态都庄重凛然,玉笺不知道这场天宫盛筵是庆祝什么的,只看见众仙依次向上献艺献礼。 天宫开宴,仙乐动人。 鸾凤和鸣般的仙乐自四面八方回响,仙娥翩跹起舞,霓裳如云霞。 玉笺很快被缭绕的仙气淹没。 她与黛眉混在众仙之中,寻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她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目睹这样的场景。 四方神君正在敬献天君修补天隙的功劳,敬呈至宝与仙醴。 或许是因为玉笺与黛眉姿态看起来寻常,并不像什么身份显赫的仙,周遭也没有人对她们心存戒备。 身旁有仙娥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这四方神君都是几千上万岁,如今却要向年仅四百岁的天君叩拜献礼,恐怕心里是有许多不服的。” 另一人小声道,“不服又如何?天君乃烛龙化身,执掌时序,身负天道神力……” “哎呀快别说了!你们好大的胆子!” “还不噤声!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一众仙娥顿时鸦雀无声,想起来天君仙息无处不在,再不敢多言半句。 玉笺循着众仙簇拥的方向,遥遥望向高处,那道众星捧月的身影。 此刻再看烛钰大人……不,如今该称天君了,只觉他越发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一道无形的天堑横亘于她与他之间。 她收回视线,和黛眉喝了两杯仙酿,琥珀酒液盛于琉璃盏中,清甜馥郁,玉笺一口下去,总觉得在哪里喝过。 说不定是那些人口中的一百年前? 祸仙 第404节 这些日子里,总有些事物会莫名勾起她的熟悉感,而前世的记忆也开始越发模糊。 这种情况下,她渐渐有些相信,自己或许真的曾在这个世界活过一次。 可为什么会忘了呢? 瑶台之上,天君受万仙献礼。 许多已经献礼的仙家陆续退至瑶台角落,玉笺和黛眉也起身,打算趁无人留意之际离去。 才转身走了两步,身后极为遥远的地方,有人开口,“玉笺,暂勿离去。仙宴之后,来丹阙宝殿。” 法音回荡,遍传九重天。 玉笺僵住,黛眉也随之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像是有上万道目光如有实质的凝聚在身上。 许多仙域中有名望的仙尊神君皆面露讶异,天君极少以这般温和的语气留人,尤其是在这等场合之下。 所有仙家都知道天君烛钰不喜喧嚣,更不耐天宫频繁设宴。 只是一众仙域天官早已习惯了借盛宴相聚的奢靡之风,毕竟天宴上的仙酿灵食都是大补之物,更遑论向天君献礼,天君也一定会回赠赐福。 真龙降下福泽,可是无价之宝。 所以,就算当今天君不喜,仍常有位高权重的仙君天官不断进言开设宴席与众仙同庆。 天君倒也略给了些面子,每次只是象征性地露个面,便很快离开,所以一众天官都抢先在他离开前,挣最前面的位置献礼。 这一次,众仙原本也都以为天君也会如常离去。 可没想到,刚补完天隙正值疲累的天君不但没有像以往那样离开,反而耐心地一一赐福回礼,更开口唤住了一个人。 语气温和得,堪称异常。 唤住的一听就知是个女子的名字。 “星君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有仙家低声询问。 却只换来四下一片茫然之色。 “不曾……” “那位仙友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 怪哉。 实在怪哉。 只有百年之前曾在无极修行过的新晋天官,才知道这名字,当年在无极仙域是何等如雷贯耳。 尤其是那些曾与她一同下界,前往人间布泽赐福的岱舆仙山弟子,以及曾亲眼目睹西荒琉璃真火吞没妖界的方壶与其座下弟子。 毕竟昔日东皇钟、凤凰琉璃真火与洛书河图一同现世,留下的震撼与恐惧至今难以磨灭。 但凡亲眼见过那一幕的,无人能够忘却。 ……可她不是早已死了吗? 知晓当年内情的仙家都清楚,正因她的粉身碎骨,当年才有人彻底消失,有人痴狂疯魔了一百年,令六界闻风丧胆。 如今这个名字怎么又回来了……? 一时之间众仙家无论听没听过这个名字的,都满心好奇。 可真正近前向天君献礼时,却无一人敢问,更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唯恐引得天君不悦降责。 有仙君献完至宝,正欲行礼告退换下一个上来,却忽然听天君淡声开口, “天后身娇体弱,不便久候。诸仙请回。” 众仙闻言齐齐叩拜,恭送天君离去。 直至片刻之后,才猛地回过味来,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天后? 何时有的天后? 天宫出了天后,怎么会满朝仙官无一人知晓? 而天君已经慢条斯理,从容起身离去。 鹤仙自他身后出现,上前一步,面容沉静的宣告,“天君不日大婚,婚期未定,届时自会昭告诸仙。” 第427章 一介小官 殿内很安静。 唯有冰盒散发着凉意。 不久前天宫大宴,偌大的瑶台之上,天君唯独唤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即便他语气温和,未露半分情绪,也足以引人浮想联翩。 玉笺第一次体会到这样被万众瞩目的滋味,只觉如芒在背。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好像是一旁仙侍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于是礼貌颔首,主动引着她朝天君所说的丹阙宝殿走去。 玉笺一路一路低着头走路,发现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仙官恭敬地向她拱手问好。 不时投来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甚至有人向她郑重行了大礼。 她心中只觉得这些仙家对她的好奇不过是因为刚刚烛钰喊了她的名字,天族比想象中的热情。 还有仙家上来搭话。 问她是什么仙位品阶,出自何处,仙府与出身宗族。 听到她说自己只是一介凡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都猜测天君这是什么意思。 凡人?怎么会是凡人呢? 烛龙那样的身份,仙域里诸多星君神君都瞧不上,怎么会看得进去一个凡人? 一路上,玉笺回礼回到腰疼脖子酸,还向黛眉感叹,“他们天族也太客气了。” “仙界就是礼数多。” 却不知道他们天族自有一套传音密术。 一向不近女色的天君越过诸多规制,直接示意不日大婚,足够令天界哗然。 消息早已传开,她在这些人眼中已经全然变了个身份。 玉笺心中千头万绪。 直至被引入一间清静雅致的偏殿稍作休息。 一位女仙缓步走入,柔声询问她是否需要仙酿茶点。 “玉露糕清甜不腻,佐以昆仑雪芽尤为相宜,仙子可要一试?” “我不是仙子……”玉笺忽觉眼前这女仙有些眼熟,“不知道,我是不是曾在何处见过你?” 星瑶笑容平和,“昔日在无极仙域曾蒙仙子恩惠,于幼弟有救命之恩,一直未敢忘怀。” 又是曾经。 玉笺暂时无意追问过往,只当对方是跟自己客气。 犹豫片刻,她问,“烛钰大人……便是天君吗?” 这话在天宫之中问出来着实唐突。 但也只有她可以问。 星瑶点头,语带庄严,“陛下是天宫之主。” 所以,这就是烛钰先前跟她说的,管理一些天官? 临别之时,星瑶又道,“妙音坊司乐天官托我向仙子问安,司乐天官如今在南海履职,未能亲自前来,望仙子莫要怪罪。” 玉笺疑惑,“妙音坊司乐天官……是哪位?” “名为虞丁,是仙子昔日的同窗。” 又是一个未曾听过的名字。 没有听过,却觉得熟悉。 冰盒里装着一些不知名的仙果,红润润的,像宝石,玉笺吃完后只觉得通体舒畅,飘飘欲仙。 又吃了两颗之后,忽然有种醉了酒的感觉,香甜感在口腹中饱胀汹涌,身体轻得快要飘到天上。 她往桌子边一靠,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好像换了个场景,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金丝香炉中点着清烟,袅袅摇曳。 有人正用手轻轻贴着她的额头。 玉笺侧过脸,看见烛钰坐在自己身旁。 “大人……”她连忙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之前住的那座大殿。 纱幔飘荡,水廊幽静。 烛钰身上带着淡淡的冷香,收回放在她额前的手,看向冰鉴中那些红艳艳的果子,问她,“吃了多少?” 玉笺脸颊泛红,摇头,“不记得了……” 她睡着时觉得热,不自觉把袖子和裙摆拉高,露出来的手脚白生生的,像软玉。 烛钰视线清明正直,替她将衣袖放下来拉好,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环过来,一股清凉的仙气缓缓渡入体内。 他开口道,“朱雀果乃朱雀一族圣树所结之灵果,生于南明离火之中……你现在只是半仙之体,不宜多用。仙气太盛无法消化,自然会不适。” 祸仙 第405节 玉笺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烛钰低头看她,眼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无妨,有我。” 玉笺感谢的话刚说完,抿住唇,想起他的身份,想问又不敢多问。 视线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过了一会儿又移开,飘向旁边泉池那两朵冒着寒气的重瓣白莲。 忽然想起之前祝仪仙官跟她说过的话,忍不住好奇,问烛钰,“大人,听说这个寂无萼极为珍贵,是难得的宝物,这么贵重的花,为何会种在这里?” 烛钰颔首,“确实。它贵重的另一个原因,是唯有龙气才能催其开花。”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能种。 玉笺又追问,“那为何要种在这里,只作观赏吗?” 烛钰忽然定定地看向她,目光深沉。 玉笺不解,“……怎么了?” 她只知烛钰种了这寂无萼,却不知他为何要种。 “这两株花是我一百年前种下的,本就是种给你的。”烛钰缓缓开口,“自然该种在你的居所。” 一百年龙气温养,才得这两朵寂无萼花开。 百年之前来不及。 百年之后,他会在她居所各处,一一为她备下。 …… “什么?” 原本因见到玉笺而心生喜悦的烛钰,在听到她后续的话语时,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大人没有听清吗?” 玉笺还一无所知,又说了一遍,“我是说,祝仪星君真是个光风霁月的好仙家,特意送了我几道护身咒符。他在下界的时候还救过我,星君性情温和,定然是位极聪慧出众的仙官吧?” 她语气憧憬,“祝仪星君是不是品阶很高?” 咔嚓一声。 烛钰手中的茶盏多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玉笺背对着天君,低头翻阅着殿中的书籍,并未察觉对方渐沉的脸色。 仍兴致勃勃地说着。 “对了大人,今日就是祝仪星君指路,我才能去瑶台的,大人,不对,我是不是该称陛下?” 她说着转过身,却被眼前人阴郁的脸色吓了一跳。 “大、陛下……您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明白刚刚还眉眼含笑的烛钰,为什么转眼间就沉了脸色。 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她将刚刚说过的话回想一便,忽然福至心灵,明白过来。 “对不起,天君,是我失言了。” 她学着仙娥的样子行礼,“我已知天君身份,先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天君恕罪。” 请罪之后,她望向对方。 心中不安。 唯恐天君不悦之下将她逐出天宫。 黛眉都说,现在下界魔气遍野,处处都不景气,如果失了她现在这份仙职,恐怕再难遇到像天君这般大度仁慈的主上了。 说不定还要回到镜花楼被拿走魂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祝仪星君?” 正胡思乱想,她听到天君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玉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倒是与你交好。” 天君的声音似乎隐隐带着愠怒。 “这么快,就又成你心中光风霁月的仙家了?” 又? 哪里来的又? 玉笺战战兢兢。 不明白天君为什么忽然不高兴。 见她不说话,以为是默认,烛钰冷笑一声,眸中阴霾更重。 祝仪星君? 护身咒符? 区区咒符,就将她收买了。 竟还在他面前夸赞他,祝仪真是好手段。 连他的人都敢觊觎。 明日便降下法旨,将他调去镇守南荒。 玉笺望着烛钰莫测的脸色,心中满是迷茫。 她这是说错了什么? 烛钰面无表情地凝视她良久,周身仙压凛冽。 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忽然开口, “祝仪不过是一介微末小仙,前次下界追剿魔气不利,依律该罚。” 他状似无意的说起上次的事,“对了,就是你那位画皮朋友被魔气所控……你莫要怪罪他不慎放出魔气之事,我已命他继续清剿余孽,载罪立功。” 玉笺抬头,眼睛睁大,“原来那次的魔气是……”祝仪仙家不小心放出来的? 烛钰点头。 面上情绪好了许多。 只是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话锋一转,“谁知祝仪依旧不堪重用……” 玉笺滤镜碎了一片。 看着她眼中的失望,烛钰心情舒畅。 语气平和,大度地说,“这次我并未重责于他,毕竟……他仙阶尚低,力所不及。” 第428章 不同路 天宫的宴像是要开上很久。 烛钰似乎对这样的场合并无兴致,离席之后躲闲似的一直停留在玉笺的偏殿。 他来了黛眉就不敢过来,在大殿外徘徊着想要跟玉笺交好叙旧的众仙家也不敢过来。 偏偏烛钰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坐在她身旁,忽然问她喜欢什么制式的钗环衣裙。 玉笺说不出个所以然,烛钰便说让她画出来看看。 她拿着笔一脸犹豫,有种上课被老师提问的感觉,偏头看了看烛钰。 他从发冠到衣履,用的皆是极珍贵罕有的宝物,坐在那里不动就透着清冷又矜贵的气息。 她低下头,起笔,龙飞凤舞笔下生风。 画的一塌糊涂。 烛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沉默良久,才低声说,“我替你改上几笔。” 他接过笔,不紧不慢勾画,增删点缀,不过片刻,纸上的图样便焕然一新。 玉笺接过图纸,看得大为震撼。 平复了心情镇定道,“嗯嗯,陛下懂我,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胡说的,那样精美灵动的样式,她心里根本想不出来。 也只有烛钰这般自幼见尽奇珍,品味出众的天族太子,才能寥寥几笔绘出如此华贵不凡的图样。 烛钰也没想到,在天界这等藏龙卧虎的地方,自己的画工还能被人这样一顿真心实意的赞叹。 他心情大好,微微抿唇轻咳一声,将图纸收进袖中,对她说,“不日便会做好送来。” 玉笺只当是烛钰心善,要赠她钗环,心中又暖又喜。 可自烛钰离开后,就有很多人在她的殿门前晃荡。 她住的地方逐渐热闹起来。 玉笺一开始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一介凡人,怎么会引来那么多位高权重的天官前来拜访。 很快,慢慢品出不对来。 不少仙人以探望之名前来,有的自称是她的故交,有的说从前就认识她。 有的则是特意过来道贺。 道贺的内容很隐晦,还不忘提一句,日后还望仙子多多提点。 人来人往间,总有人忍不住低声质疑, “天君乃是天地间独一的真龙转世,绝世无双,为何天后……竟是个凡人?” 祸仙 第406节 “再怎么选,也不该选个凡人做天后吧?” 却也有人反问,“难道也必须举世独一的出身,才有资格做天后吗?” 先前那人更加困惑,“不应该吗?若身份不够高贵,又怎配得到天君这样的身份如此偏爱?” "可这世间永远有血脉更出众的人出世。若只有高贵之人才配做天后,那恐怕天君再不能得偿所爱。” “可是……她是凡人啊。” “凡人怎么了?” 那人说,“莫困于你心里的菲薄之中,自觉凡人处处不如仙,便不配被爱。这种事又怎么会遵循你我眼中的阶位尺度?它不是解经问道,非要分明黑白,寻得圆满之答,论定对错。” “什么意思?” “情不知所起,本来就是无由无据,无缘无故。” “我怎么听不懂?” “好了,谨言慎行,走吧。” 墙角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渐渐远去。 玉笺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 天后? 她脑中一片空白。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说的是谁?她一阵恍惚,不敢信。 不可能吧,如果真要做天后,大人不可能不告诉她,这是两个人的事,他不会不说一声就独自决定。 可另一面,脑海中有声音告诉她,天族就是这样的。 自诩高贵,自负高傲。 更何况,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已经显示出,她这样的身份是高攀,如果是给她一个天后的身份,他一定认为她会感恩戴德才是。 玉笺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 似曾相识的束缚感,让她觉得此处再不能留。 她知道不能这样想烛钰,烛钰对她很好,可她控制不住思绪,要立刻离开,寻个地方独自静一静。 可是她能去什么地方呢? 忽然,玉笺想到,她可以去凡间。 去那处他买下的宅子。 两日前她刚挖了竹笋莲藕回去,说不能只能吃。 对…… 玉笺这样想着,转身就往来时的宫殿走,地上绘了缩地阵法,连通天宫与她的住处。 可走出去没多远,突然听到身后头有人喊她。 玉笺回过头,脸上血色褪下去。 一名银瞳乌发的少年静立不远处,开口道,“姑娘可是迷路了?我送姑娘回殿。” 玉笺下意识后退半步,转身当做没听见。 她的宫殿里有阵法,她要去凡间…… 背后,少年不再出声。 可视线若有似无,一直在她身上。 玉笺很平静,因为烛钰说过她来去自由。 没有说不能去凡间。 才踏入殿门,脚下便浮现出缕缕纤细如金针的阵光,是那个传送阵法。 她一只脚踏入阵中。 身后落下一道阴影。 “玉笺。” 玉笺后背僵直,像被冻了一下。 过度紧张使得她指尖发麻,连蜷曲的力气都消失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过去。 琉璃宫灯的微光之下,那张冷漠隽美的面容半明半暗,正静静看着她。 烛钰语气淡淡,“这是要去哪?” 玉笺浑身一僵。 没有说话。 “玉笺,过来。”他声线依旧平和。 玉笺低头看向脚下渐渐黯淡的阵光,心里已经知道,此番没办法轻易离开了。 她踏出阵法,朝烛钰的方向挪了一步。 往外面走的时候,听到他再度开口,听不出情绪,“凡间那处庭院近日需修葺,这两日暂且留在天宫。若你想去,待修缮完毕,我自会陪你同往。” 怎么会需要修葺? 如果不是玉笺前两日才刚从那座凡间宅院离开,可能真的要信了。 那么华美精致的庭院,一梁一柱皆非凡品,怎么会短短两日就需修缮了? 他或许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寻,才会这样说。 烛钰带着她重新回到丹阙宝殿偏殿。 他一出现,那些原本心思各异,频频前来拜访的仙官们,便悄无声息地退散了。 殿外,一道无形的结界落下,鹤仙无声处置了两个多嘴多舌的宫人。 鹤拾术法高深,那些求饶声没有人听见。 两名仙侍被悄无声息地替换,很快又有新任的身影补上。 天宫之中仙娥如云,侍仙无数,这样细微的变动,无人会察觉。 殿内,极静。 只余下烛钰身上那股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玉笺低着头看水廊下金色的游鱼,听到身后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但是没有回头。 烛钰是仙,走路无声,他此刻故意走出声响,大约只是想让她这个凡人知道他的靠近。 毕竟天宫中只有她这样五感混沌的凡人,才需要被这样提醒。 见她一直没有,抬头烛钰主动出声。 “在看什么?” 他对自己的好毋庸置疑,玉笺一直都能感觉得到。 可如果建立在不顾她的感受之上呢? 见她不语,烛钰起身走近,想要在她身旁坐下。 她却倏地起身避开。 两人皆是一怔。 玉笺垂下眼,她问了句不相关的话,“大人还记不记得,在章尾山,缘劫石旁,你说与你结契,可得长生……” 烛钰眉眼缓和了些,刚才那一阵没来由的心紧也化作了释然。 原来她只是在想这个。 “是,你现在若是与我结契,依然可以与天地同寿。” 玉笺手指收紧。 “那大人还记不记得,当时我说了什么?” 烛钰忽然意识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他隐隐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许并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记得。” 玉笺抬头,遮掩住所有不安踌躇的情绪。 看着那张隽美却陌生起来的脸,“那日我说,我身份低微,不配高攀大人……” 烛钰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玉笺平复呼吸。 看着他的眼睛,“大人,今天我在住所,听到了些奇怪的话。” 烛钰声音冷静,“什么话?” “她们说,天宫的天后,是个凡人。大人,他们说的是我吗?” 烛钰无意隐瞒,“是。” 他直接坦然应下,玉笺反而哽了一下。 “大人做这个决定,为什么不先早点跟我说?” 她语速变快,像是着急,“大人为何隐瞒,为何骗我进天宫?” 烛钰却目露不解,“你本就是我的天妃,何来欺骗?” 玉笺一时觉得无法与他沟通。 她不愿接受这所谓的天后之位,更不愿与他之间,凭空多出这一段她并不认可的牵扯。 祸仙 第407节 “大人,我不求长生,也不想做天后。” 烛钰看着她的模样。 想到她一百年前的样子。 那时白发红瞳,模样可爱,要搬离金光殿时,也是这样,有些紧张忐忑,看着他的眼睛说要离开他。 成为天后,是六界间至高无上的尊荣,意味着可享无边的权柄与敬仰。 烛钰心中不解她为何拒绝,虽然感到受伤,却仍抑下情绪,认为要先温声安抚她。 他缓缓调节着心绪,在她面前俯身蹲下。 “玉笺,”烛钰声音很轻,隽美清冷的面容上罕见露出迷茫,“是我有哪里,让你不悦了吗?” 如绸缎般凉滑的黑发自肩头垂落,年轻的天宫之主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像个不慎落入情网却理不清如何是好的凡夫俗子。 玉笺摇头。 “大人,我不是不悦。” 他目光与她齐平,声音放得极低,“玉笺,别怕我。” “我不想留在天宫。” 玉笺声音微颤,“大人,你说过我来去自由,还作数吗?” 他却忽然说,“我稍后还需去处理政务,可能无法陪你。” 玉笺开口,直白道,“我想离开这里。” 烛钰温声问,“一会儿想吃些什么?我命人送来。” “我不要,”玉笺摇头,执拗的重复,“我不饿,我想离开。” 烛钰拿出一支流光剔透的玉簪,递向她,“按照你的图纸先造出了一柄玉钗,你看喜欢吗?” 玉笺却只是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的说,“大人,我想走。” “不喜欢吗?”烛钰依旧耐心,将簪子缓缓收回,“无妨,我命人重新选些玉石来。” 玉笺望着他看似温和却含糊其辞的态度,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发飘, “大人……你是不是,打算将我关起来?” 烛钰一怔。 思绪有片刻凝滞。 他看清她眼中清晰的忧虑与警惕,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淀下来。 最终变成无奈。 “我从未这样想过。”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涩意。 “我明白你如今不愿嫁我。” 烛钰声音尽可能柔和,想让她别怕自己,“因为你现在不记得我。” 玉笺看着他。 他说,“或许留在天宫,我们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渐渐……我并非要你现在就同我成婚,” 玉笺却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可大人,现在的我,不就是我吗?” 她不可以为现在这个自己做决定吗? 停顿片刻后,她问,“那日大人把黛眉的命契还给我,是要我用自己来换吗?” 烛钰像是一时没有听清,“……什么?” “如果我不愿,大人是不是要收回黛眉的命契了?” 烛钰只觉得心口一沉,像被什么钝重的东西碾了下。 原来在她心里,他是这样的。 静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会。” 他曾发誓绝不再放手。 她会是他的天后。 和他结契,与天地同寿。 可此刻,玉笺却已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就这样直白地开口,捅破了他的想象。 他的心魔,正带着对他的恐惧和防备,颤抖着说出那些与他本意背道而驰的话。 他快要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不想自己太过难看,会吓到她。 烛钰这样想着,只觉得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 过去的一百年,他还从未设想过,她一点都不喜欢他的可能。 她是那样柔软,又那样执拗。 良久后,烛钰缓声道,“我明白了,玉笺。” 他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必怕,我先离开。” 他离开后。 玉笺仍旧紧绷着神经,迟迟不敢放松。 直至房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鹤叁静立在门外,垂首道:“陛下命我护送你离开。” 玉笺依旧不敢放松 直到门再一次被敲响 鹤叁过来,说,“陛下命我护送你离开”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走出去时,鹤叁问,“你刚才……是和陛下起了争执?” “怎么说?” “陛下似乎有些……很不好,”鹤叁低声说,“我极少见到陛下那般模样。” 玉笺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心底却漫过一阵闷闷的感觉,有些堵。 她犹豫片刻,问,“大人说,我从前是心悦于他的……这是真的吗?” 鹤叁一阵沉默。 一边是忠于天君的本能,另一边又是与故交的情谊。 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此事我也不知,你没同我说过这些。” 玉笺问,“一百年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想知道?” 她点了点头。 鹤叁沉吟少许,想到什么,“你当年在金光殿用过的旧物,都收在丹阙宫中。若你想看,我可带你去。” 玉笺心想,应该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就点头,“那劳烦你带我去看看吧,” 第429章 护心鳞 鹤叁带她来到一间僻静的宫室前,挥手解开结界。 门内陈列着许多旧物。 “这些都是你当初留在金光殿的。”鹤叁说着,领她进去。 玉笺跟在鹤仙身后,一件件看过去。 旧物并不多,大多都是些她曾贴身携带的琐碎之物。 的确都是她的东西。 架子上放着许多话本,还有一些修炼时做的笔记。 “陛下从前对你要求严苛,还曾命你去风雪崖苦修。”鹤叁在一旁说,“因为你以妖身成仙,根基太浅,陛下还多次给你渡气。” 玉笺翻开一本笔记,里面绘着繁复的阵法图样,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的字迹,用的还是简体字,能看出在很吃力地用自己熟悉的语言解释着如何运转阵法。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那些人口中那个过去的她有所怀疑,那么在这一刻,她几乎确定了,一百年前,自己真的曾存在于此。 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有万千丝线纠缠,理不出开端,寻不到尽头。 鹤叁见她一直盯着本子上那一页阵法图,以为她不懂,走近垂眸看了一眼,忽然说,“这是遁地阵法。” 玉笺抬起头,“遁地阵法?” “我以前给你画过缩地成寸的传送阵法,但遁地与缩地成寸不同,缩地是在同一方天地中,从一个位置传送到另一个位置。”他顿了顿,“而遁地阵法,则是遁入另一方空间。” 玉笺听不懂。 鹤叁指向笔记上的字迹,“这是什么文字?怎么从未见过?” 祸仙 第408节 “……”玉笺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简体字,就含糊的说,“是我故乡的字,是在解释如何运转这个法诀。” “遁地阵法比缩地阵法更为高深,应当不是岱舆仙人所授……” 鹤叁低声喃喃,“难道是陛下教你的?” 鹤叁指尖掐诀,动作行云流水,灵光随之在指尖流转。 玉笺转头看过去,发现他在掐之上画的遁地阵。 也学着他的手势,略显生涩地捏出一个法印。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她跟着重复,“……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可身上没什么仙气,自然用不了这样高阶的术法。 鹤叁微微点头,安抚她,“此术虽玄,却不常用。平日出行,缩地成寸更为便捷。” 玉笺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翻看笔记。 本子上上面还绘着许多阵法,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可以看出来她当年学习极为刻苦。 或许是因为不解,又或许因她并非天生仙骨,理解起来比同修更难,才用自己的语言重新注解了一遍。 这样想来,以前的她那样用心学习的术法,现在却全都遗忘了,真的有些可惜。 又翻过一页,指尖忽然停住。 玉笺在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 「想将此次魁首所得的玉佩赠予太子殿下。」 她微微一愣。 又翻过几页,另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殿下待我极好……今日能得此机缘,多有感念太子殿下恩德,日后一定相报。」 玉笺的目光久久停在那四个字上。 太子殿下。 她拿着书,在桌案旁坐下。 “咔嗒”一声轻响,有东西从宝匣的夹层中滑落在地。 玉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俯身捡起来。 发现是半片流光熠熠的金色鳞片。 只是并不完整,鳞片从中断裂,裂痕横贯,光泽虽然还在,却已经残破不堪。 一旁的鹤叁看过来,神色忽然一变。 表情一时间极为复杂。 玉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问,“这是什么?” 鹤叁抬眸看她。 沉默了许久,才在一旁解释,“此乃护心金鳞,是极为珍贵的护体法器。天地间唯有陛下真身心口处能结出。” 玉笺一愣。 听到他声音微顿,“护心金鳞贵重,每百年方能能凝炼一片。陛下生来第一片护心鳞是两百岁时结的,铸成了银霜剑,第二片……便是你手中之物。” 玉笺捏着那片断裂的金鳞,心里有了某种猜测,“这鳞片……为什么会断了?” 鹤叁目光微沉,“这片金鳞,是陛下当年从西荒昆仑的血阵中寻回的。” 玉笺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陛下寻到时它便是破裂的……这证明,持有这枚护心鳞之人,曾受过危及性命的一击。” 金鳞为她挡下死劫,应声而裂。彼时陛下远在万里之外,心念有感,承下了大半伤势。 可持鳞之人,却不会知道这些。 玉笺低着头。 看着断裂的鳞片,手指因为用力而隐隐泛起青白色。 “持有这枚护心鳞的人,说的是我吗?” 鹤叁不置可否,“六界间仅有三枚烛龙护心鳞,其中两片,陛下都赠予了你。” 这还是因为当年天地间一共只有两片。 很久很久之后,唐玉笺才知道,那日昆仑血阵,前有琉璃真火,后有东皇钟洛书河图,是必死之局。 曾有多人不惜为她承伤聚魂,逆天改命,才为她争得一线生机,让她得以转世。 玉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抹残片,沉默良久。 片刻后,她从衣襟处缓缓取出了另一片完好无损的金鳞,问他,“那你看这一片呢?” 鹤叁一怔。 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像是惊诧,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是第三片……” 玉笺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她怔怔地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那片金鳞。 流光温润,触手生温。 这一片,是不久之前,她在镜花楼与烛钰重逢时,他赠予她的那一枚。 原来,这也是他的护心金鳞。 “小玉,虽然不知你为何与陛下起了争执,但他待你如何,你应当也是清楚的……” 犹豫片刻,鹤叁还是忍不住开口,“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当真无法解开吗?” “我……”玉笺张口,捧着手里的东西,嘴唇微微动了动。 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鹤叁将她手里的东西取下来,放到桌子上。 免得她用力过度,嵌进肉里。 忽然,似有所感,鹤叁神色一肃,敛眸不动了。 “陛下召我。” 只是很快,他又改口,“……陛下有命,令我不必再返天宫,在你身侧护你周全。” 玉笺抬起头,却见鹤叁面上一片不安,像有话难以启齿。 他犹豫片刻,低声说,“陛下恐怕以为你已经下界离开了……” 随即又像自我宽慰一样摇了摇头,“罢了,应当无碍。” 说完未再多言。 玉笺眼皮却跳了一下,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两人正在对视之间,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宫室门窗像被气浪狠狠刮过,簌簌作响,下一刻好像就要脱框坠地。 “糟了……”鹤叁脸色骤变,倏地推门而出。 玉笺跟着出去。 才一踏出殿门,就蓦地止住脚步。 远处天际,正缓缓漫起一片不祥的血红。 浓重的黑色像墨汁滴入清水,一层接一层晕染开来,正在迅速吞噬掉原本明净的天宫。 第430章 化境 玉笺听见鹤叁的低喃,才知似是天门崩开了一道裂隙。 魔气正自那道像用利器割开了半边天空一样的巨大血线中汹涌溢出,弥散于天宫各处。 离开宫室,一踏出去,发现眼前的景象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笺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像是扭曲变形过的,宫阙之间繁复的回廊如海市蜃楼般虚实交织,层层叠叠地不断崩塌又重组。 好像被顽劣的小孩摔碎过,又随心所欲地胡乱拼凑起来的迷宫。 玉笺问,“这里还是天宫吗?” 她记忆中的天宫,是琼楼玉宇,恢弘华美,处处讲究的,怎么会错乱成这样? 鹤叁点头,沉声答,“是太一不聿的化境。” 太一……? 她在魔域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亲眼看着心上人魂飞魄散,自此疯魔百年,把六界搅得天翻地覆,名字成了众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当初她就是因为凑热闹听得太入迷,被人抓走卖入了合欢窟。 他不是已经堕出天界了吗? 没等玉笺细想,鹤叁眉眼一沉,面色冷峻下来。 “玉姑娘,我即刻护送你离开。” 她跟在鹤叁身后,看他手下法诀不断,周遭景物随之飞速流转,眨眼间已掠过数十个截然不同的场景。 忍不住问,“什么是化境?” 祸仙 第409节 “化境,乃是昔日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亲手所绘的画中之境。” 鹤叁表情前所未有的冷凝。 “化境能吸引心有欲念的六道众生,听闻下界谣传,向东极府的太一救苦仙君塑像祈愿,若是注定无法实现的夙愿,可以沉入救苦仙君编织的化境之中。” 化境中自成一番天地。 此境依托洛书河图而建,内里有天地乾坤,广袤无垠,万物栩栩如生。 这样由上古神器与太一血脉天赋编织出的幻梦令人难以分辨虚实,一草一木皆与真实无异,几乎像另一个现世。 在梦中,万事皆可如愿,再悲苦的人,也能在这虚幻之中夙愿成真,得以偿愿。 一旦踏入化境,六道众生便可忘却所有苦痛。 正因如此,无数人甘愿主动献祭其中,永坠画中之梦。 “只是这样的美梦却极为短暂。且一旦沉溺其中,便再无法自行醒悟,更无法离开。” “最终神魂将成为滋养化境的养料,融入洛书河图,永世徘徊于浮屠界的虚妄之间。” 所以,所有进入太一不聿所绘化境的人,最终都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玉笺听得云里雾里。 鹤叁的脸色愈发难看,手中变幻缩地阵法,低声回答她,“浮屠界是封印恶堕生灵之地,太一氏族的镇族之宝是一座琉璃镇邪宝塔,塔中包罗万象,入了塔,便是浮屠界。” 一百年前,这座镇邪法器,被太一不聿从无极仙域带走。 如今,太一不聿不仅手握洛书河图,更连通了那座不知困死了多少生灵的浮屠镇邪塔。积聚的怨念与欲孽滔天,已让这两件至宝彻底沦为祸乱六界的至邪之物。 鹤叁正在掐诀缩地,忽然之间,一道浓浊黑气骤然贯穿虚空袭来。 玉笺抬手去挡,却因一时不防,只驱散一半。鹤叁被汹涌的魔气从胸口穿透,踉跄跌倒在地。 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玉笺急忙上前扶住他,“鹤叁,你怎么样?” 鹤叁气息紊乱,低声道,“是魔气……” 太一不聿竟然与魔气有所牵扯。 天宫何时已被侵蚀至此等地步? “你为何能用手接魔气?” 玉笺一顿,“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 鹤叁强撑着伤势,手中法诀变化,脚下浮起金阵。 “玉姑娘,你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 他声音嘶哑,眼中压着深重的阴影,满是悔意,“否则……陛下会像一百年前……” 背后出现了熟悉的宫殿。 是玉笺先前住的丹阙宝殿。 “天族不能没有陛下,陛下不能再生心魔。根本不需要魔气侵蚀……他自己就会毁了自己。” 玉笺蓦地怔住。 一百年前烛钰怎么了? 他曾生过心魔? 什么叫,毁了自己? 没有答案,鹤叁强聚最后一丝法力,将玉笺稳稳送入殿门之内。 他气息已经乱了,却仍郑重地说,“玉姑娘,在下有负所托,这便唤他人前来护你周全。此处设有陛下亲布的结界,还望你……在陛下来之前切勿踏出此地半步。” “鹤叁!” 玉笺站在沉重的殿门后,眼睁睁看着他以最后的力量将门阖上。 第431章 言灵 等了许久,殿外依旧一片空洞,没有人来。 唯有天色越来越暗,魔气越来越浓郁。 玉笺心神不宁,来回踱步,指尖不自觉掐进手心。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克制的响了三下。 她蓦地转身,目光落向殿门。 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仙子,属下奉陛下之命,特来护送您离开。” 玉笺走过去,微微俯身,从门缝间向外望去。 昏暗的天光之下,几个面生的仙家立在门外,身影在窗格中显得异常高大。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门外那人也向前一步,靠近门扉。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向里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缝隙中相对,她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却见那人往旁边看了一眼,似乎在与人对视。 片刻后,门缝中换了一双眼。 玉笺这才意识到。 外面,似乎看不到她。 出于谨慎,她没有开口。 “仙子莫怕,如今天门洞开,裂隙频生,陛下正全力镇守,实难分身,特遣我等前来护您周全。还请仙子开门。” 来人身着朱紫色仙官袍服,这是天界的大官。 后面又有一个人上前,忽然开口,“小玉,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玉笺蹙眉。 那人继续说道,“我们是昔年无极同窗,曾共赴西荒救人。我们此次前来,当真是奉陛下之命护你。” 她不开口,那人也不甚在意, “因我们怀疑,有人要来找你。” 对方恭谨,并无冒犯之意,仿佛在确认她的安危。 更毫无强闯之意。 玉笺终于低声问,“谁?” 他们闻声似是一顿,随即彼此对视一眼。 平静开口,“是一位曾居天界高位的神官,如今叛出天界,堕入魔道。” 他们又说,此刻正值天地魔气翻涌极盛之时,要她千万小心。 玉笺问,“烛钰大人呢?” 那些人闻言一顿,似乎对她直呼陛下名讳感到意外。 静了片刻,才又重复道,“陛下如今分身乏术,特令我等前来护您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急切地朝她招动,“快来!姑娘,快出来啊!” 玉笺定定地看着那只挥舞的手。 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出去。” 她谁都不信。 “为什么呢?” 门外的人语气焦急起来,“小玉,快些,莫要与我们置气!” “小玉,我们当真是来救你的!” 一个人在喊她小玉,一群人都跟着在喊她小玉。 玉笺忽然问,“你们见到鹤叁了吗?” “鹤仙大人?”有人迟疑一瞬,随即答道,“鹤仙大人定然在陛下身边护法。” “是陛下要我们来的。” 玉笺心中沉了沉。 不对。 鹤叁离去时候明明说过,陛下根本不知她还滞留天宫。 是他要找人过来救她。 无论是不是猜错了,她都决意不出去。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也静了下来。 玉笺沉下心来。 她想,就像鹤叁说的,只要她不出,就没有人能拿她怎么样。 “若您不放心,”片刻后,那人再度开口,声音放缓,“您不必出来。” 他们仍守在门外。 “我们就在此处为您护法,您只需要……” 需要什么? 对方声音越说越小,玉笺不得不侧着到门缝边去听。 祸仙 第410节 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晰再喊出三个字, “唐玉笺。” 玉笺倏然一怔。 眼神骤然涣散了一瞬。 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在。” 倏然间,一阵无形气流涤荡殿内,她脚下的防护阵法应声流转,光华汹涌。 却并非保护。 而是操纵。 “开门。” 玉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朝着殿门走去。 这些人果然不是来救她的。 可即便明白也已太迟。她区区凡人之躯,根本无力与仙术相抗。 即便拼命想要挣扎,却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只能看着自己缓缓抬起手,按上冰冷的门扉。 怎么会这样? 下一刻,门豁然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眼眸是冰冷的灰白色,单手指尖正轻轻抵在自己唇上。 “言灵。” 他开口,法随言出,眼底毫无温度,“出来吧。” 第432章 拖累 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上去极为诡异,如同点在眼白中的浓墨,一层层晕染开来,朦胧不清,连瞳仁的轮廓都模糊晕开。 玉笺根本无法反抗,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操控着,一步步走向殿外。 旁边有人正紧盯着丹阙宝殿的阵法,见她竟然真的依言毫无阻碍地穿行而出,目中神色兴奋又畏惧。 这阵法是天君亲手所设,从外部难以攻破,却被角仙一族的血脉秘术轻易化解。 众人震惊之余,听其中一人低声叹道,“太一救苦仙君的牵丝傀儡之术,果然厉害……” 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面露忌惮。 玉笺身不由己,一脚刚踏出阵法,便被人猛地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之间,衣领被粗暴扯开,后颈随即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有天官居高临下,正用冰冷尖锐的利器在她皮肤上刻印着什么。 下咒之人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身旁一位仙家迟疑,低声问,“此女不过凡人之躯,用这等手段,会不会过重了?” 另一位仙立即反驳,“上仙此言差矣,此女是天君的人,不得不用其为饵……” “是啊!此时心软,就是对你我性命于不顾。” 玉笺倒在地上。 乌发遮住脸。 她缓缓抬起眼,透过发丝缝隙,看到其中一人面容痛苦,嘶声道,“我子江剑已经没了,当年就是因此女而……家族绝不能就此绝后! 天君身为太子之时便将江氏一族逼至绝境……我绝不能让这一脉的气数断在我手里!必须谋一条生路!” 那人突然转头,阴森森地说,“所以……一切皆因你而起。” 玉笺身上瞬间被打下咒印。 她只觉一阵锐痛,符文出现又消失,隐约有什么痕迹没入皮下,转瞬便消隐在血肉之中。 天官收手,看她的眼神像看没有生命的器物。 “浩劫将至,天君年幼,根本无力抗衡。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说话之人脸上爬满着蜿蜒的黑纹。 是被魔气侵蚀的征兆。 玉笺这一路见过太多入魔之人,皆是这样恶念缠身、心智尽失的模样。 他们不是冲着她来的。 这些人是要拿她去对付烛钰。 又有仙家开口,语气犹豫,“可若天君此次真的守住了天门,该当如何?” “那又如何?”先前那仙冷声打断,“即便他守住了,也是他该做的,他绝不会察觉此事。” “何况还有角仙一族的血脉秘法加持,定能让她永世守口如瓶。再说了……” 那人话音渐低,显得格外阴沉,“凡人本就容易受伤,即便死了,也可说她是受魔气侵蚀而亡。” “她不会有任何开口的机会……天君自己未能护住她,又有何理由迁怒于你我?” “星禾,万不能让她泄露分毫。”那个江氏的仙家开口叮嘱旁边的仙。 “待大事成就,天地潭华清宫自会归你统御,继承大统指日可待。届时,纵是星瑶星澜亦将俯首于你之下。” 那名灰白眼珠的仙抬起手指,竖于唇前。 冷冷开口,“言灵已缚,汝所见所历,一字不得出。” 话音落下的同时,玉笺就感觉到一阵灼烧感从喉间掠过。 刹那之间,唇舌缚紧,再难出声。 角仙对她下了言灵之术,让她无法说出眼下发生的一切。 随后他松开手,又一道敕令当空落下,金光渗入玉笺灵台,“随我们一道去寻天君。” 几位仙家似乎觉得她没有威胁,又或是先前的言灵之术只将她喊出了阵法,玉笺感觉到身上的束缚撤去。 入目白玉交辉的华美天宫已被铺天盖地的漆黑笼罩,汹涌的黑气在长廊间弥漫蔓延。 玉笺只觉后颈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随即被人一把提起。 可她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绝不能去见烛钰。 就算不记得他。 可哪怕因为他曾予她三片护心金鳞,此刻也绝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凡人,凡人在这时无用,能做的,就是安静消失。 没有人在意一个已经被下了术法的、后背鲜血淋漓的凡人,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 直到她骤然抬手,一道银光自袖中飞掠而出。 有人失声惊呼,“是银霜剑!” “银霜剑竟在她手中!” 一阵气流削出去。 轰隆一声重响。 半边大殿应声崩塌,碎石四溅,烟尘弥漫。 银霜剑在她手中剧烈震颤,嗡鸣不止,霸道剑气反噬而来,瞬间将她掌心震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众仙被这恐怖如斯的剑气震慑,一时竟不敢近前。 而身后,滔天魔气正翻涌而来,如黑潮压境。 她的手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剑,身后众人边躲边惊怒交加,“你不要命了!” “去!夺下她手中的剑!” 那个灰白色眼眸的仙抬手,唇齿微张,似乎又要降下言灵敕令。 电光火石之间,玉笺另一只手也握上剑,压住疼痛的颤抖,毫不犹豫倾尽全力横扫挥出一剑。 趁剑风逼得周遭仙官纷纷退避,她飞快转身,一头撞向那片翻腾不休的魔气。 仙家被她这近乎自毁的举动惊得顿了片刻,才下意识欲追上前阻拦,可却忌惮于肆虐的魔气,不敢上前。 玉笺被狂暴的气流卷走,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外跌去。 刹那间,眼前景象像是被搅乱的积木,宫阙回廊扭曲变形,破碎又重组,万千光怪陆离的景象如碎片一样从身边呼啸掠过。 只一眨眼,天地骤变。 她重重坠入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之中。 周围魔气纷纷避让,没有靠近她。 玉笺眼前发黑,被撞击得良久都动弹不得。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朦胧浮动着的魔气。 她闭了闭眼,缓缓吸气。 这就是化境吗? 身上剧痛无比,可她不敢停留,压着四肢百骸的疼痛呼吸几次,强行扶着凭栏站起来。 手心留下一串血痕。 玉笺捂着仍在刺痛的脖颈跌跌撞跄前行,知道自己绝不能被这些天官抓去。 魔气已侵染天宫,四处弥漫着不祥的黑雾。 祸仙 第411节 这魔气是谁带来的。 因为见雪? 她正心乱如麻,目光却莫名被回廊下方一抹突兀的白色吸引。 理智告诉她该立即离开,双脚却像被什么绊住,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她俯身,拾起了那样东西。 是一片染了丝丝缕缕血迹的羽毛。 她定定地看着那片羽毛,指尖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 很怪,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脑海中涌出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是她求乌发阴眸的少年送她去上课的画面,少年面冷心软,在门前为她画下阵法。 玉笺猛地转头,看见旁边的仙株灵枝断裂散落,痕迹凌乱。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她面上平静,扶住栏杆翻身而下,开始在草丛中翻找。 掌心的血流下来,染在草木上,颜色斑驳。 扒着扒着,她的动作僵住。 在厚密交叠的仙草与灵花深处,她看见了一段被草木掩埋的,断掉的鹤头。 身躯已不知所踪。 它身上没有魔气,是那些天官。 玉笺僵硬着,脱下外衫。 手指痉挛颤抖,面色却前所未有的冷凝。 她用衣衫将那鹤首仔细地包裹起来,抱入怀中,提着剑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外走。 第433章 鬼气森森 天宫太大了,大得令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仅仅是一条回廊就足够人迷失方向。 玉笺选了左侧的路,一直向前走去。 廊上垂落缕缕冰绡般的白霜花,与雪白的古藤缠绕交织,流光溢彩,美得几乎不似真实。 可头顶确实漆黑的魔气。 她每踏出一步,眼前景象便随之扭曲变幻。 天宫又格外陌生,玉笺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哪里。 正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惊呼,几名仙娥惊慌失措地向她这个方向跑来。 其中一个差点撞上玉笺,被骤然发出铮鸣的银霜剑剑气崩开,呜咽一声倒在地上。 玉笺捂着伤口去扶,同时抬头,顺着她们来的方向望去。 看到一片阴沉的灰色,似乎是个巨大的高坛。 整座高台是一种沉沉的黑色,看上去又冷又硬。坛边或站或跪,无数道身影,皆是仙家。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就好像那片地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了,透不过气来。 玉笺只是望着,就觉得后背发凉。 听到旁边仙娥的呼喊,才知道那座几乎看不到头的巨大高台,就是传说中的诛仙台。 看到它,几乎就可知,她此时的位置时天宫最为人迹罕至的一角,四周空荡荡的,寸草不生,连灵草玉树都绕开那里生长,荒芜阴沉得让人心生抵触。 下一瞬,尖锐的嘶鸣划破长空,天地间都为之一静。 刹那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仰头望向北天门的方向。 每个人都将那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玉笺捂住剧痛的后颈,强忍着抬起头来。 比魔气笼罩天宫更令人窒息的,是那两道赫然出现在上空的庞然巨影。 火红与深青两道巨影,遮天蔽日,所经之处宫阙崩塌,哀鸿遍野。 那是……什么? 所有大小仙侍都像疯了一样奔逃,一边逃一边惊恐地望向诛仙台上空,脸上都写满恐惧。 玉笺起身边摔倒的仙娥,“仙子,天上那是什么?” 对方浑身颤抖,声音断断续续,“……是、是从上古画卷里……被放出来的……” 上古凶兽。 本该只存于传说之中,足以镇压一方的青龙与朱雀,撕裂苍穹,从猩红裂隙中赫然现世。 朱雀仰天长唳,绚丽的羽翼如焚天之火,猛然展开。 半边天空顿时像着了火一样,炽烈的红火如滔天巨浪倾泻而下,瞬间吞噬方圆百里。 宫阙玉宇在烈焰中崩塌融化,仙株灵草化作飞灰,空气被灼热的气浪扭曲。 一片火海之中,所到之处皆成焦土。 玉笺下意识抬起银霜剑横于胸前,堪堪抵住这股可怕的冲击。 “救我!”身后仙娥惊慌失措。 她转过头。 可是视线模糊了一瞬,身边的仙娥凭空消失了。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视线就从低处莫名到了高处。 化境每分每秒都变化莫测,不知何时,她已经重重跌落在一处陌生之地。 抬头望去,朱雀正携焚天红火,与青龙一同朝着远处巍峨的天宫疾掠而去。 这是哪? 玉笺怔怔地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毫无缝隙的茫茫深灰色。往前没走几步,便看见一条巨大的黑色盘龙缠绕在通天石柱之上,点了金箔的双目俯视下方。 龙鳞逼真,纹路细腻,栩栩如生,像是下一刻就会活过来,张口朝人俯冲而下。 无数条森寒的铁索紧紧缠绕在盘龙柱上,似是某种束缚阵法。 玉笺看得浑身僵硬。 脑中只浮现三个字,诛仙台。 她来到了诛仙台之上。 玉笺身体一寸寸紧绷起来,四周空茫无际,脚下玉石地面光可鉴人,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声音咚的一下,在不远处响起。 她转过头。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拖着一串暗红色的痕迹,蓦地由远及近滚来。 最终转了几圈,堪堪停在她脚边的血泊之中。 玉笺垂眼看去。 是一颗头颅。 正面朝上,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双眼正朝着她。 暗红色的血液在深灰色玉石地面上缓缓晕开。 刹那间,一股寒气从后颈直窜至四肢百骸。 她僵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中掺杂着仙气的厚重血腥味。 头顶炸开惊雷。 高耸入云的盘龙柱之后,有人哀鸣,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愤而破口大骂。 一位仙家踉跄着向外逃,周身不断逸散出浓浊的黑气。 看上去已经魔化了。 只是他刚跑到诛仙台边缘,还未来得及踏出一步,一道银紫色交织的电光便从天而降,轰然击落在他头顶。 雷光瞬间将仙家吞没,汹涌的气流随之席卷而来。 诛仙台上,雷声轰鸣。 玉笺听到有个声音冷冷说道。 “是吗?你看我敢不敢杀?” 玉笺知道自己应该转头逃离,也知道如果不是手中还紧紧握银霜剑,还有金鳞护体,恐怕她早已粉身碎骨。 可是她动不了。 身体早已被恐怖的威压死死压制。 又一位仙家被强行押上高台。 一身银白色天官服的身影,在狂暴的雷光中显得渺小如草芥。 “太一不聿私开天门,引魔气侵染天宫,此乃……此乃六界浩劫!” 天官昂首怒斥,可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见万丈雷霆撕裂空气,刺目的白光瞬间吞没整个刑台,映得四周一片惨烈。 玉笺闭上眼。 祸仙 第412节 站在蟠龙柱的阴影中,被雷声震得骨缝都在疼。 五雷轰顶,诛仙裁决,从不落空。 听话音,她大概猜出来了。 这是太一不聿。 传闻中疯魔得六界皆知的堕仙。 “还有谁,想来试试?” 一道声音响起。 尾音轻柔,甚至称得上缱绻,自距离她不算远的地方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玉笺倏然回头,于错落的锁链之中,看到一道身影。 她本不应该看的。 多一眼,或许都会要命。 可偏偏视线落过去,就移不开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 她难以描摹那双眼的特别,琥珀色的瞳孔清透得让人想到琉璃,嵌在微扬的睫羽之中。 目光稍移,就会被那双线条柔美,在男子身上似有些过分嫣红的唇上。 那人独自伫立于血泊与尸骸之间。 肤色极白,近乎没有血色,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沿他的肩头垂落,一缕没入衣领,消失在瓷白的脖颈, 他冷眼望着下面的人,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有种鬼气森森的冷艳美。 不似活人。 这是玉笺脑海中下意识出现的想法。 ……惊心动魄的美。 则是她紧随其后的念头。 台下黑压压地跪着一群身穿天官服制的仙家,个个垂首屏息。 地面已被无数血迹浸染,刑台之上血色深暗,层层叠叠堆积着难以计数的尸首,血肉模糊,触目皆是一片猩红。 八根通天蟠龙柱化作巨大的缚龙阵法,锁链错综缠绕,放眼望去,整片诛仙台皆被泼洒上斑驳的血迹,宛如一片看不到头的炼狱。 而在他们身前。 如受万众朝拜般,那个人静静立着。 尽收一切或憎恨或恐惧的目光。 “既然诸位不愿与我同途,” 那道声音温润悦耳,甚至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只让人感觉脊背生寒。 “那便传话给他,让他一定守好了,若是被我拿下,我可是要屠天宫的。” 话音轻描淡写,满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哀鸣声四起,无数天官被压着,赶到诛仙台上。 诛仙法台轰然运转,哀鸣声与缚龙阵地动交织,震得整片大地颤动不止。 太一不聿笑了一声,温柔道, “还请诸位同僚,一同赴死吧。” 第434章 浩劫 太一不聿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得如闲话家常。 “那便请诸位同僚,一同赴死吧。”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让诛仙台所有仙家遍体生寒。 所有人都深知,疯魔如他这般的堕仙,一旦开口,便绝无可能是玩笑而已。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天幕骤然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隙,遮天蔽日,乍一看去像是苍穹溃烂,将正片诛仙台都映成红色。 裂缝之中,一只覆满密集鳞片的巨掌缓缓探出,其后是更为庞大,难以名状的阴影。 赤如丹火,六足四翼,面目模糊不清。 上古凶兽,混沌。 一瞬间,天地晦暗。 昔日需要以东皇钟才能镇压的极恶之物,竟被他召临于世,还引入天宫。 这几乎要扼尽仙家们一切生机。 下方天官们顿时结阵死战,法器仙术光芒璀璨,像泼开的铁花迸溅,无数道符咒如锁链一般向上缠绕,可是几乎没有任何作用,瞬间就在混沌戾气横生的挥落巨爪间寸寸崩裂。 霎时间,法坛上无数道抵挡不及的仙家身影如纸屑般崩散。 血雾漫天,残肢断刃四散飞溅,仙器零落,哀鸣与怒吼交织,却迅速被更为恐怖的撕裂声吞没。 伤亡之惨,汩汩仙血顺着云阶玉砌流淌过来,入目皆是猩红,天宫一禺如坠无间炼狱。 玉笺瞳孔骤缩,横起银霜剑格挡身前,被气浪冲击得后退无数步飞了出去。 惊险万分的堪堪躲过,但仍被滔天烈焰擦过臂膀,肌肤顿时传来一阵灼痛。 坠地刹那,怀中护心金鳞骤然爆开浓烈金光,悍然荡开四周侵袭而来的戾气与火焰。 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下意识抬手紧紧按向灼烫的衣襟。 ……幸亏有它在。 再抬头看过去,玉笺心头剧震,抱着身体颤抖了起来。 此刻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太一不聿,当真是好疯的一个堕仙。 他一直在笑,就像是……在玩一场大逃杀。 眨眼间,已将法坛染红大半。 诛仙台如它的名字一般,成为仙家葬场。 很快,下面传来一声惶急的高呼,“仙君、救苦仙君饶命!我愿追随仙君!” 那是一位身着紫袍,身上绣满金纹的仙家。 这身华服本是天宫中享有无上权柄的象征。 他话音未落,便被旁侧仙官厉声怒斥,“苟且偷生之辈!纵使活下去又有何意义!” 可骂声下一刻就戛然而止。 一道血线倏然自他颈间浮现,下一刻,仙家被一只脚踩在地上。 染血的鞋履像绣了一串猩红的梅花,带着轻贱的意味,漫不经心地踩在他的颊边。 没有人看清太一不聿是何时现身于众仙之间的。 他居高临下,垂眸含笑,足尖随意地一碾,那名不断呕血的仙官便顷刻化作一蓬血雾,神魂俱灭,消散得无影无踪。 太一不聿就这样立于弥漫的血色之中,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声线温润如初, “可还有同僚,愿与我共成大道?” 即便与众仙站在一处,他的目光也像俯视蝼蚁。 这一眼掠过,仙官之中开始接二连三有人屈膝跪下。 天宫之中的仙家们几乎个个都道貌岸然的指责太一救苦仙君祸乱六界,其罪当诛。可看到他那张含笑的慈悲面时,皆不由得怔然失神。 拥有那样一副容颜,即便犯下滔天罪孽,靠近他的人仍会被轻易蛊惑,忍不住揣测他或许另有苦衷。 六道众生,凡有双目者,皆逃不过为美色所屈。 他敛起獠牙,装得纯良无害。 在眼下这生死一线之间,说要给予他们选择。 就好像真的仁慈。 转眼间,已经黑压压的伏倒一片。 偌大法坛之上,只剩下寥寥不到半数天官仍负隅顽抗。 有人不堪受辱,面容抽动,骤然祭出本命法器,欲冲上前与他同归于尽。 可尚未近身,便猛地被一股巨力抛向高空。 弯钩般的狰狞兽爪自虚空中探出,贯穿他的心口,仙血与溃散的金光汩汩涌出,像细碎的红色雨珠洒落。 “太一……不聿……” 那名仙家拼尽最后一口气,声音破碎,浸满不甘。 “你擅开天门……释放魔气……” “此乃……此乃天地浩劫啊……” 太一不聿从容不迫地听完了咒骂,轻笑着转过身,身影如烟消散。 下一刻,他已经重现在高台之上,垂眸俯视。 “如此说来……剩下的同僚,是决意与我为敌了?” 四下皆是仇恨,无人应答。 他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如此便好。” 祸仙 第413节 话音落下,浓稠如墨的黑气自他身后巨大的裂缝汹涌而出,滔天魔气如浪潮以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座法坛。 残存的天官们竭力抵挡,却挡不住魔气侵蚀。 有的心神骤然溃散,化作昔日亲手诛杀过的邪魔。 有的承受不住,当场爆体而亡。 玉笺闭了闭眼,缓缓换了两口气。 太一不聿果然是六界有名的疯子。 他看似仁慈地给了天官们选择,动摇众天官心神,冷眼瞧着他们面露挣扎。 让他们自行去选,是要魂飞魄散,还是要屈辱的求得一线生机。 第435章 同路人 天界阵前。 狂风呼啸,魔气如滔天巨浪般翻涌不息。 烛钰立于风中,抬手撕开重重魔障,露出被困在后面的无数个仙家。 诸天仙家被魔气缠绕,云阶血迹斑驳。许多仙家已经堕魔,即便被烛钰强行抽走魔气,却仍仙骨受损,修为大减。 被救出的仙家惊魂未定,纷纷围上前躬身道谢。 “多谢天君相救!” “天君之恩,永生永世不敢忘……” 感激之声不绝于耳。 烛钰并未驻足。 他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所经之处,真龙之气将汹涌扑来的魔障荡开,辟出少许清净。 无数仙家紧随其后,生怕落下。 一百多年前,烛钰曾奉玉珩之命亲赴昆仑瑶池,在镇压于瑶池底下的归墟镜中,他就已经亲眼见过与今日如出一辙的景象。 天宫堕魔,恍如炼狱。 他毁去了镜中预兆,继任天君后迅速清除了无数个渎职的天官,撤换南天门镇守天将,极力斩断一切会放魔气入天宫的祸根,要逆转天命。 却不料,天宫终究还是沦落到今天这种境地。 而在归墟镜中,他还预见了,自己将被剥骨抽筋的诡谲画面。 可纵观六界,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之人,至今仍未出现。 烛钰对此,并不相信。 他寻着煞气,一路走到后殿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凭空出现腐烂的气息混合着业火迎面扑来。 诸位仙家顿下脚步,面容踌躇畏惧,不敢再跟。 烛钰挥开业火,四根巨大的盘龙石柱围困着一座方寸孤台,五爪金龙盘踞在石柱上,符文微微发光,不停流动。 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烛钰开口。 “百年之前,你曾将我困在这缚龙阵中。” 太一的语气异常平和,像是在与故友闲谈叙旧, “那时我就在想……终有一日,也要让你亲身感受一番。” 太一不聿,从来睚眦必报。 百年前,天族太子烛钰以雷霆之势镇压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亲手将他打入缚龙阵,并亲临监刑。 当时所有人都说,烛钰生来便克太一不聿。 一百年后,两人再度出现在缚龙阵前,烛钰依旧站在台下。 可这一次,要被困在缚龙阵中的,不再是太一不聿。 天宫要换人坐主位了。 新君烛钰虽年仅四百岁,却已跻身天界至强。他镇压手足于章尾山,血洗宝殿逼宫而上,踩着尸骨登上王座,足见其手段狠厉,心性果决。 若假以时日,六界恐再无敌手。 可烛钰终究太年轻,不知天底下贪欲二字如何写。 他只知道执掌权柄,捍卫所谓正道,却尚未真正看清,这六界众生皮囊之下的本性。 太一不聿静观天宫大乱,心中却并无太多快意,只觉一片平静。 他等天宫颠覆的这一日已经许久,可亲眼看到,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甚至,索然无味。 烛钰直接无视了对方的冒犯,单刀直入,“当年你是如何逃出缚龙阵?” “自是有人助我。”太一不聿缓缓转过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眸空洞无物,他垂着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烛钰身上,冷声质问,“烛钰,我的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烛钰蹙眉。 “红莲魂灯。” 太一不聿亲赴地府,却发现魂灯早已不见踪迹,“烛钰,灯在你手中?” 他漠然开口,“给我。” 烛钰目光骤然沉冷,“你要魂灯做什么?” 太一不聿如今已集齐数件上古法器,洛书河图、东皇钟,驾驭无数凶兽残卷。六界间几乎无人能敌。 加之镇邪塔和他自身的血脉之力,甚至与魔道牵连甚深。 其实力,堪称恐怖。 而今,他要寻红莲魂灯。 “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了。” 昏暗的火光斜映而下,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扭曲狭长。 死寂蔓延。 太一不聿唇角忽然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容道,“你会给我的。” 烛钰耐心耗尽,面上凝着一层寒气,“太一,你究竟意欲何为?” 与他凛冽的杀意相对,太一唇边的笑意分毫未减。 “并非我要做什么,”他轻轻摇头,声调柔和,“是天道……要容不下你了。” 烛钰面色骤沉。 “烛钰,我并非你的对手,也从未视你为敌。”太一不聿视若无睹,自顾自的说,“我们本不必对立,只是立场相异。” 他只是还未真正见到。 太一不聿想,待他见到,便会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龙与凤,返祖血肉,天降祥瑞。 本质上,他们是一路人。 天生怀璧,其罪自至。 高台之下,烛钰耐心尽失。 他不再多言,抬手结印,一掌探向高台。五指张开,指节凌厉,裹挟着沛然仙力直贯而出。 寒光倏然没入太一周身,锁死他两处关窍主脉。 然而,高台上的身影只是微微一晃,下一刻骤然散作一团墨色虚影。 刚才与烛钰对话的,自始至终都不是太一不聿的真身。 烛钰眉头拧紧。 缚龙阵中只余一缕缥缈声音回荡,“烛钰,你不妨亲自去看看,你的对手,究竟是谁。” …… 诛仙台法坛上死局已定,大半仙官已然堕魔,只有少数勉强维持着神智与形貌,可对仙家而言,堕魔往往生不如死。 然而,另有一部分仙官全然不受魔气影响,即便身受重创,也依旧保持着清明。 这绝非无欲无求可以解释的。 可就算是魔气没有入体,为什么被混沌重伤,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你们为何未被魔蚀!””有仙官厉声质问,“重伤之下神志竟然还清明……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你我皆为同僚,岂能见死不救!” 被质问的仙官们也是一愣,相视片刻,迟疑地自怀中取出一物。 “此乃天君生辰时撒落的金鳞……我侥幸接得一片。” 另一人也取出相似金鳞。 是天宫盛宴时洒下的万两金鳞之一。 余下的话已不必多说,众仙对视之间,心中都知道了。 “金鳞可抵御魔气?” “真龙赐福……自当可以。” 一张张惊疑未定的脸,渐渐被异色取代。 “听说……烛龙血可护法聚灵?” 祸仙 第414节 混沌不知何时消失了,却没有任何仙家注意到。 他们一个个踉跄着跳下法坛,像洒落的珠串,去寻他们的天君出手相助。 法坛之上,亲手降下这场浩劫的太一不聿并未阻拦。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垂眸注视着他们逐一被魔气侵蚀心神,如俯瞰一场注定的终局。 他清楚,这些仙官心中欲念深种,只需魔气稍加撩拨,便能撕下那副道貌岸然的伪装。 他们比凡人更贪,比妖魔更浊。 只可惜天宫那位小龙君尚且年幼,还不知这天宫的本来面目 一心想要维护心中正道。 可笑,可怜。 身为天地间唯一的真龙,烛钰从未尝过刮骨抽筋之痛。 但也快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即将知道被人从云端拽落,踩入泥淖,碾作尘土的滋味。 忽然,一个半魔踉跄着跌至他身侧,颤声喊道,“救苦仙、仙君……” 太一不聿垂眸望去,对此人并无印象。 那魔物却连滚带爬地扑近,眼神痴迷,声音发颤,“仙君或许不记得我……我曾在魔宫中……与您说过话……” 太一不聿漠然想,似乎是那日搜魂之后的残魂。 没想到竟还能存留几分意识,补全魔气,一路跟来了天宫。 他抬手正欲将其了结,却听对方慌忙开口,“仙君!我、我看见了魔君先前那位宠姬……” 太一不聿动作微顿。 花费了些思绪去回忆他口中的魔君宠姬是谁。 那宠姬为何会在天宫? 只听那魔物断断续续道,“她……我瞧见她了……或是天族早一步策反了那宠姬,意图用以牵制魔君!” 太一不聿无意深究。 他想,不过是一枚棋子,杀了便是。 他淡淡吩咐左右,“处理掉。” 法坛之上气息污浊翻涌,贪念、欲求、恨意、杀气交织弥漫,令人窒息。 他只觉得厌倦。 恰在此时,又有堕仙匆匆来报,称一名自称天地坛华清宫角仙后人的仙家求见。 这个角仙,他倒是有些印象。 先前跟着几个叛变天宫的酒囊饭袋前来投诚,说是可以助他重伤天君。 太一不聿浑不在意,只放出万缕血色丝线,含笑让他们去做。 他从不关心这些投诚者的身份或野心。 离经叛道,于他不过寻常。 正如他实现六界信徒的祈愿,并非想从中得到什么,而是只想看着这六界,彻底大乱。 “不见。”太一不聿不假思索。 …… 百丈之外。 浓稠的血水正沿着法坛边缘不断淌下,发出黏腻的声响。 玉笺正全神贯注地望着高台之上的动向,忽觉背后袭来一阵寒意,回过神的时候杀气已近在咫尺。 一柄漆黑的三叉戟裹挟着杀意呼啸而至,她来不及思索,手腕急转本能的挥剑格挡。 铛!剑刃相击,气流荡开。三叉戟应声断成两截。 什么东西被铮鸣的剑气扫开,断成两截,可又迅速翻身起来朝她爬过来。 是一个魔。 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含着些兴奋,像是下一瞬就要将她绞杀。 她慌忙后退,可是魔被拦腰斩断后不但没死,还一个分成两个,一前一后将她死死围在中间。 她步步后退,那两截魔物便步步紧逼。 直至将她逼至高台边缘。 玉笺微微侧头瞥去,自己的脚后跟已悬空在万丈深渊之上。 凛冽的罡风自下方呼啸卷来,吹得她头发纷乱。 就因这刹那的分神,两侧魔物同时暴起,朝她扑来。 玉笺惊慌躲避魔,却一步踩空,刹那间,身体失重。 耳边只剩下呼啸刮过的罡风。 第436章 镇神魄 罡风如刀,自玉笺耳边呼啸掠过,刮得她脸颊生疼。 时间被拉长,高台越来越远,而那两道断成两截的身影却离她越来越近。 她与那魔物距离太过贴近,且在急速坠落的失重之中,根本无力反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仙光骤然划过视线。 只见数条白色锁链从旁疾射而出,哗地卷住她的腰身,猛地将她拽向一侧。玉笺闷哼一声,被这股力量狠狠甩出,重重的落在一件及时飞来的仙器之上。 她捂住震痛的胸口,急促喘息着抬头,还来不及庆幸,表情就凝固在脸上。 “终于抓到你了。” 落在她眼前的那道冷冷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终究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大胆凡人也敢在天宫胡闹。” 断成两截的魔物被无数道银丝瞬息缠绕,收紧,顷刻之间,被绞杀碎成漫天纷飞的黑灰。 “星禾。” 那仙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玉笺眼前。 玉笺意识到危险将至。 可还未等她反应,便对上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 灰色眼睛的天官立于她面前,单指抵唇缓缓开口。 “即刻寻见天君,镇其神魄,永锢无间。” 玉笺只觉神魂如受重击,意识迅速涣散,随即眼前一黑,眨眼间失去了意识。 …… 玉珩为师之时,曾教授烛钰以己之身度六界,修行非为渡人心,而是为渡六道众生,渡这世间万灵。 只可惜,后来的玉珩自己却生出了私欲,最终叛出镇邪塔,消失无踪。 烛钰生来便是烛龙血脉,章尾山山神,始终认为自己肩负重责,自生来便以庇护六界,庇佑众生为己任。 而今,他踏出缚龙阵,走到大殿之外,被黑压压的一众仙家身影围住。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天宫崩塌陷落。 事实上,若天宫上下齐心、共御外敌,根本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问题就在于,他太自负了。 他不信太一不聿口中的话,会有仙家意志薄弱至此,更不信天族道心竟能堕落到如此地步。 原以为那些历经万难才得以飞升的仙者,纵使在他眼中不过是群酒囊饭袋,至少道心是稳的,否则又如何能位列仙班? 可后来他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一众臣子对烛钰进言,恳求他以烛龙之力向下界降下天灾。 雨水、雷鸣、闪电、永夜、大旱、瘟疫。 烛钰冷声质问他们,“为何要如此。” 他们则是答道,“神明之力源于六界信仰。天宫之所以存在,正是倚仗六界供奉。无论妖魔人鬼,遇事求天,天道回应,力量便由此而生。” “所以天宫必须先广施惩戒,再予以恩惠、多积善缘。善缘积累多了,信任和追随天上仙官的信众自然也会变多。信众越多,天宫众仙的力量就越强。” “但要想凝聚信仰,有时也需要降下灾难。灾厄愈重,求生之念就越强烈,信念也就越虔诚。” 天宫众仙的力量则愈强。 若是强了,有金光护体,又怎么会怕魔气入体呢? 有仙官劝言,“陛下,现下六界仙神无人能及太一救苦仙君。只因他之‘救苦’,实为满足那些信众的私欲……而仅此一条,便已抵过万般真心。” 烛钰目光森寒。 良久,平声说,“你们都已疯了。” “那便是殿下不愿了?” 一道声音突然从旁响起,烛钰转头,看向其中一个仙家。 面上隐隐有黑纹,显然已经被魔气侵蚀。 那仙身后,又涌现出无数仙袍染血、形容狼狈的仙家,皆是从诛仙台一路赶来。 烛钰冷眼注视着他,开口道,“本君不愿。” 祸仙 第415节 可那仙家却毫无敬畏之态。 声音嘶哑,再度响起,“殿下乃真龙之身,烛龙呼风唤雨、赐福下界,若欲巩固仙身……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烛钰发出一声冷笑。 笑他自不量力。 可周围众仙却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像在这一刻忽然心意相通。 烛钰心下一沉。 一种带着寒凉的明悟在心中蔓延开来。 又看向那些或无动于衷,或满眼贪欲,或低着头的天官。 再没有什么不懂。 他猜到,这一次,他和太一不聿,似乎赌输了。 可即便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仍觉得荒谬得几乎令人发笑。 “还等什么?” 入魔的仙官声音嘶哑,目光紧逼而上, “烛龙金鳞可稳固金身,烛龙之血,也可聚仙元,抵御魔气侵袭……如今魔潮肆虐,多少同僚堕入魔道,又有多少仙家惨死殒命,天宫危在旦夕。” “陛下……您不会不愿赐予我们金鳞吧?” 烛钰目光冷冷扫过这些所谓仙官,心中早已了然。 竟还想出如此愚蠢的主意。 “你们当金鳞是什么?”烛钰冷声反问,“即便赐予你们金鳞,以诸位如今的修为与心性,当真守得住这天宫吗?” 魔潮汹涌而至时,多少天官渎职弃守,临阵脱逃? 为求自保而舍弃同僚者,更不在少数。 更何况,此番堕魔之祸,根源本就在于诸仙心中早有妄念私欲。 金鳞可御外魔,却如何能镇得了内邪。 第437章 诱饵 烛钰目光冷冽地扫过一众天官,漠然开口,“赐尔等金鳞本意天恩降福,亦为抵御魔气。可尔等之中,有几人真将其用于正途?又有多少恃强凌弱、残害低阶仙官,将其另作他用?” “太一不聿早已被逐出天宫,天门要职也已悉数更换。如今却有人将天门守将泄露至魔域,无极几条天地灵脉,也是有人暗中分割送出的。” 他看向人群中声音最厉的那名仙官, “你此刻在此高声煽惑,究竟意欲何为?” 对方却毫无惧色,反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俨然未将天君威仪放在眼中。 那人甚至踏前一步,声音高亢,“陛下,多说若真想保天宫无恙,不如将龙髓也赐予我等。” 冥顽不灵,多说无益。 眼下其余天官也已蠢蠢欲动,个个心思昭然若揭。 烛钰亲自出手,清君侧,肃天宫。 倏一团炽烈金光如金乌出世,挥洒而出,几乎眨眼之间,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那个天官瘫软在地。 烛钰眼中未有半分波动。 他翻掌虚按,对方周身缠绕的污浊魔气如受到巨力撕扯,一股股黑雾嘶啸着被强行抽离体外,化作缕缕黑烟。 烛钰手腕凌厉,废除了人的仙骨筋络之后,留了人一条命。 “还有谁?” 他抬眼,下方那些身染魔气的天官惊慌欲逃,却已来不及。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烛钰便已控制住了魔气,也近乎肃清了一半天官。 一动不动的身躯横躺玉阶,血染华庭。这景象与一百年前他在归墟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下面的众仙眼中仍有异色,虽然垂首不语,却在暗中交换目光。 暗流涌动,隐有不服之意。 烛钰忽然想,当年玉珩让他去窥见这一幕,或许,本就是有意为之。 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会成为天君,也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烛钰垂眸俯视下方,沉默良久,忽而冷声轻笑,睥睨台下众仙。 笑他们如蝼蚁自不量力,笑这群酒囊饭袋竟连自己也认不清。 骤然间,他眼神一凛,背后一道凌厉杀咒袭来,他头也未回,不假思索,面无表情抬手便挥出一记杀招。 却在转头的刹那神色骤变。 “你没有走……” 他难以置信,可此时此刻见到她,心中涌起的绝非欣喜。 玉笺正被他们挟持在身前,当成一具脆弱的盾板。 幽光藤蔓般缠绕在她周身,操纵着她的行动。 是傀儡术,她身不由己。 几乎在刹那之间,烛钰强行收住杀招,劈手生生拦下飞掠的金光。 同时贯穿而来的杀咒在他身上爆开,烛钰猛然受反噬,咳出一口血,徒手接住那一记术法。 手中用力,利刃在掌心应声破裂。 嗡鸣如雷贯耳。 挟持着玉笺的天官嘴角忽然向上弯了弯。 玉笺听到一道密语传入耳中, “看来你对他真的很重要……明明已占尽上风,竟还愿为你停手。” 下一秒,她后颈一松。 那名天官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玉笺如一片落叶,自高空直坠而下。 几乎同时,又一记凌厉的杀招破空而来,这一次直指毫无反抗之力的玉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烛钰已不假思索掠至她身前,在杀招即将触及她之前,一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手将人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击。 玉笺看不见身后发生什么,只觉脸上潮湿,耳际染上了一抹温热。 刚才他冲入陷阱救她之时,恍惚听见她喊了什么。 直至将她护下的那一刻,他才听清。 她在说…… “不要过来!” 玉笺身上暗藏的禁制已骤然没入他体内。 烛钰回神,抬手斩断结印,却已来不及。 禁术的另一端连在玉笺后颈。 他若强行破除,若强行破除,玉笺必定神魂俱灭。 他只得收手。 瞬息之间,禁术钻入身体,烈焰灼过他的双眼,烛钰眼前陷入黑暗。 他却只顾着低头询问怀中的人,“玉笺……刚刚可有伤到你?” 丝毫未顾及落在自己身上的禁术。 可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嗡鸣骤然炸响,玉笺急得浑身僵硬,‘大人快退开!我身上被下了东西……!’ 可口中因为言灵咒发不出声音,血色阵法已自她脚下轰然升起。 无数咒文化作长线,锁链一般缠绕上烛钰的身体,像是要将他生生绞碎于阵中。 烛钰不闪不避,抗下漫天杀机,而后将玉笺小心翼翼置于地面。 诛仙大阵对凡人之躯并无致命威胁,烛钰甚至生出几分庆幸。幸而如今她并非纯粹仙体,这半仙之身,至少能让她免受半数阵法的摧残。 而剩下那一半杀机,他足以全部为她挡下。 数道烈焰缠绕的法器破空袭来,直逼烛钰后背,他反手挥出一招,硬生生迎上。 可他早已身受重创,仙元被禁术封了大半,此刻应对得极为艰难。 再加之,他受困于诛仙大阵之中。 魂钉森然,没入他两道大脉,仙气被死死压制。 烛钰每接一击,便是伤上加伤。 即便如此,他仍一步未退,将玉笺牢牢护在身后,不让她被半点杀机波及。 第438章 步后尘 玉笺惊魂未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烛钰,后背沁着一层冷汗。言灵封印终于解除,她得以与烛钰清晰对话。 她急忙开口,“大人,你的伤势如何?” 可烛钰却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周身衣袍完好无损,不见半分伤痕。 祸仙 第416节 然而一双原本如墨玉般漆黑的眼,此刻却仿佛被灼红。 “玉笺。”他伸出没有沾染血迹的那只手,掌心滚烫,贴住她的脸。 烛钰的体温高得有些异常,眼中的神情却温和柔软,形成一种矛盾的反差。 他低声问她,“你有没有事?” 玉笺流着泪答没有,不懂为什么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先确认她的安危,问她是否受伤。 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最重的人。 可他呼吸明显已紊乱不稳,玉笺甚至觉得,他下一刻或许就会倒下。 他本是天命所归,是转世真龙,众星捧月般的天之骄子,向来孤傲凛然,不可一世。 可如今,因为她而身陷囹圄,被锁在诛仙大阵。倒也不显过分狼狈,只是像困鹤一般,清冷不可攀。 即便如此,他口中还在问,“玉笺,你受伤了吗?我看不见,若你被伤到一定要告诉我……” 什么……? 玉笺愣住,看向他。 烛钰看不见了? “大人?” 玉笺颤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无事。”他握住那只手,“仙家无需双目,亦可感知天地。” 烛钰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甚至更加温和,像是真的如他所说的无事一般。 玉笺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哀伤,心口像是被狠狠剜开一个口子,血淋淋地泛着疼。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她明明和大人并没有那么熟悉,为什么会难过如同亲身受到重创? 是因为他不顾性命地护着自己,还是因为……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从未见过的零碎的画面。 同样是以她的视角,一步一步跟在烛钰身后,望着他挺拔孤高的背影,随着他攀登看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天梯。 看见在风雪凛冽的极寒之地,她欢欣雀跃地奔向他,对他说,“殿下,我学会腾云之术了!” 烛钰的声音与面容,一点一滴重新汇聚、清晰,逐渐拼凑出一个外表清冷疏离,内心却细致温暖的他。 这些是她的过往吗? 是百年之前的记忆吗? 难道在很久以前,他曾是那样耐心的教导过她吗? 玉笺捂着额角,头疼欲裂。 她开始后悔之前言语刺伤了他。 她根本不是那样想他的,她为什么要把话说成那样? “大人,你怎么样了?”玉笺颤声问。 烛钰没有立刻回应。 “大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听就知是吓到了。 却忽然感觉到他的指尖移到她的唇上。 刹那间,玉笺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僵硬地看向他,烛钰一动不动地立于诛仙大阵中央,阵光疯狂流转,四周喧嚣震天。 却好像丝毫传不进他的耳中。 “大人……?” “能听到一些,不必害怕。”他低声答道,声音依旧平稳。 可就在这时,烛钰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摸到了玉笺颈间涌出的温热血液,指尖僵硬。 缓缓抚过她被血浸湿的衣领,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陛下,还请莫要妄动。” 先前挟持了玉笺的天官自半空落下,停在诛仙大阵之外。 他话音响起的同时,手中法力隐隐流转,化作几不可见的银白色丝线。 丝线的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玉笺的脖颈上。 他在她身上下过禁咒。 “陛下,若不想让她有事,便请莫作抵抗,自封大脉。” 玉笺之前因紧张过度并未察觉,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刺痛。 天官手中银白丝线一点一点收紧,她的颈间不断沁出血痕。 丝线上符文流动,是上古禁术牵魂引,一端缠魂,一端锁命,稍一动念便可使神魂俱灭。 这绝不该是一介仙官对一个仅有半仙金光护体的凡人设下的。 诛仙阵外狂风飞卷,烛钰手中早已凝结法印,隐隐显出一柄金光勾勒的长剑轮廓,可召雷霆,劈开混沌,唯有龙神血脉方可驱使,剑光所至万法皆可破。 他自踏入诛仙大阵的那一刻起,便已对这些庸碌无能之辈彻底失望。决意祭出此剑,将不配为仙者尽数诛灭。 可现在,忽然无法动手了。 那个天官竟敢以凡人性命威胁天君,放在往日是绝对不敢想象的万死之罪。 可对方今日似早有笃定,认定了这天宫之中最孤高不可攀的君主,一定会为她低头。 玉笺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带来的眩晕涌上来,几乎站立不稳。 她只觉得那天官的话荒谬至极。 虽然听不懂,却也知道大人是天宫之主,身份贵重,绝无可能在此刻自封仙脉,任人摆布。 她不过是一介凡人,尘世中有万万千。 天官既然忌惮,证明大人还是占据上风,能逆转转局势救回天宫。 可没想到,下一刻,烛钰松开了手。 他平静地说了一个字, “好。” 玉笺的呼吸停滞。 他对那个天官说,“你即刻立咒,待我自封仙脉,你绝不可伤她分毫。若有违背,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天官抬手,对着天君立誓。 金刃自烛钰掌中坠落,化作金光消失。 眼下这一切,其实是一场基于一个凡人性命和天君软肋的豪赌。 已被魔气侵蚀的仙官心有不甘,无路可走,他不愿就此沦为废仙,更恐惧彻底堕入魔道。 周围那些一直沉默观战、不敢出手的仙官们,其实也都抱着类似的念头。 他们既渴望陛下出手相救,可心里又再清楚不过,自己对天界而言并非不可或缺的能臣。 而烛钰向来眼高于顶、性情冷漠,又怎会轻易为他们出手破例,分出龙鳞龙血? 可若有天后在,一切便完全不同了。 龙族天生情深,一世只认定一人,纵使千秋万载轮回更迭,万劫临身,此心也绝不会变。 此刻的烛钰绝对能称得上身处绝境,他此前为了处理六界魔气灾祸,分出大量分身下界赈灾,如今修为大损,本尊还受困于天宫诛仙大阵之中。 转眼之间,局势已彻底扭转。 玉笺的瞳孔紧缩成极小的黑色,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怎么也无法理解,事情究竟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可烛钰只能感受到她脖子上的伤痕,被顺着脖颈流下来的血染湿的衣襟。 别的,什么也想不到了。 他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脸颊,缓缓停在下颌。 眼神里没有悲伤,像也没有了任何情绪。 下一刻,将她推开。 玉笺如坠冰窟。 “大人!” 顷刻间,浓重魔气自四面八方涌现,如巨浪般汹涌扑来。 烛钰本可以轻易挡下这片滔天魔气。 可唐玉笺还受制于人。 他再顾不得其他,甚至自己。 玉笺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烛钰被无数道黑气缠绕。 诡谲的黑纹寸寸蔓延而上,如玉碎一般爬上他苍白的脸,像在看一尊即将破碎的神像。 那个仙官抬手指向烛钰,转而仰头看向俯瞰下方诛仙大阵的一众仙家,冷声讥讽, “诸位同僚且看,陛下向来自诩高洁,口口声声指责我等心念不纯,可怎么如今自己竟然也会被魔气缠身,难以自拔?” “这般景象,岂不讽刺?” 祸仙 第417节 “莫非陛下心有业障,才是今日天界被魔气攻入的真正的祸因?” 而烛钰仿佛未闻,只‘看’着唐玉笺。 眸色深深,眼底无声流淌着无言的复杂情绪。 高处的殿阶之上,众仙面面相觑,脸上难掩惊疑之色,窃窃私语声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是啊,若天君心中当真无欲无求,又怎会如此轻易被魔气侵蚀入体?” “难道陛下早已……” 众仙目光交错,刹那间心照不宣,想通了其中关窍。 或许,陛下心中早已埋下心魔。 不久前被烛钰亲手剥去魔气的一个仙家不禁冷笑,“所谓天君,原来也不过如此。” “陛下,”天官扬声开口,语气无半分恭敬,“还请自封仙力,入缚龙阵。” 而面对这样的羞辱,烛钰只是说, “玉笺年幼,难免惊惶,让她先离去。” 玉笺头疼欲裂。 怒急攻心,胸口阵阵锐痛,她口中涌出腥甜。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为会出现在天宫。 为什么自己要出现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烛钰付出如此代价也要保她。 为什么上天要让她转生? 她是想活着,却从不想害人。 更不想有人因她而陷入绝境。 对她而言,这样活着,如同无妄之灾。 她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促成这场劫难。 让烛钰陷入绝境,让浩劫顺理成章降临。 她是祸端。 一众仙家闻声面色骤变。 从最初的犹疑观望,逐渐转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此刻天宫已被滔天魔气笼罩,黑云遮天蔽日,每个仙家藏在最深处的贪欲皆被勾起,再维持不住道貌岸然的姿态。 不知从何时起,再也压抑内心的兴奋,窃窃低语声愈来愈大,最终汇成层层叠叠的喧嚣。 “抓住了……真的抓住天君了!” “那可是烛龙啊……” “烛龙既入缚龙阵,天宫秘宝,无上法器,岂不由我们予取予求?” “我要金鳞……我要金鳞!” “什么?你竟还想这要金鳞?” “不如好好放龙血!” “抽龙髓,不,还要剜龙脊……” 玉笺眼瞳剧烈震颤,无法呼吸。 “不要……” 她的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仙音中。 没有人能听见。 “大人,不要……” 玉笺顶着罡风向前抓握,只摸到一片衣袖。 口中满是血腥气。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的眼睛……” 混乱之中,烛钰侧过头,对她轻轻摇了摇,“别怕。” 他面容平静如水,似乎一切如常。 “我无事。” 三个字落下。 说完,便伸手掀起轻风,将她向外推去。 一股温和力量拢住全身,将玉笺包裹起来,送到阵法之外。 推离他身边。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异香,是烛龙血的味道。 烛钰面色平静,哪怕从未料想过,最终欲置他于死地的并非魔物,而是他曾以使命自居守护了四百年的天族众仙。 这真是最严厉的惩罚,亦是最荒谬的结局。 而那些从未想过逼迫天君自戕的仙官,此刻也只能噤若寒蝉,混在欢呼雀跃的堕仙群中不敢出声。 他们的脊梁微微颤抖,最终缓缓弯下。 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成了这场滔天业障中,沉默的共犯。 一众天官不敢入诛仙大阵,却不怕封了大脉镇下真龙的缚龙阵。 从一开始的试探,到越来越多的身影涌入阵中。 他们是天官,身披仙袍,却面目却狰狞,更像恶鬼。 烛钰被打碎傲骨。 曾经高高在上的天宫太子,自出世起便意气风发、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转世真龙,那个总是一袭白衣风姿卓然,如芝兰玉树清贵无瑕的年轻天君。 踩入泥中,不过寻常。 他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悔恨,也没有丝毫被凌辱的羞愤。目光空洞平静,明明近在咫尺,却仍透着遥不可及的清冷与疏离。 感受着一众堕仙对他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滔天罪孽,他心中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他错了。 可他们也都错了。 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是不容亵渎的烛龙之血,敢背誓对先天之神犯下如此恶念,必将承受他们无法想象的代价,以血洗净这一切罪孽。 烛钰垂下眼帘。 想起太一不聿曾对他说的那句,“烛钰,你不妨亲自去看一看。” 是他输了。 或许终有一日,自己亦将步太一后尘,堕入同样的疯魔。 第439章 软肋 玉笺手中蓦地一空,紧攥的那片衣角已然消失。 紧接着她就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带离诛仙大阵。 她又惊又惧,眼睁睁看着烛钰独自留在阵中,越来越远。 心中涌起对那群披着天官皮囊的恶鬼滔天的愤恨。 一时之间,急火攻心,胸口猛地一阵绞痛。 她捂着嘴,咳出一口血,手指颤抖着,温热的血自指缝间淌下。 刚踉跄落地,身体站立不稳,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另一只手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护着带入怀中。 玉笺一怔,恍惚回过头。 看着对方引着她朝另一方向走去。 玉笺怔怔望着烛钰冷峻如玉的侧脸,眼中浮起浓浓困惑。 大人方才不是还在诛仙阵中吗? 怎会转眼便出现在此? “不必害怕,”烛钰似乎猜到她心中的想法,并未回头,只温声道,“刚才阵中所困的不过是我的一道分身。我并未受伤,他们也不知我已脱身,玉笺不必忧虑。” 他步伐未停,仍护着她向前走去,“我即刻送你离开。” “……分身?” 玉笺有些恍惚,唇边还染着一缕咳出来的血迹未干,任由他带着自己一路远离大殿。 烛钰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唇上,眼睫微垂,拇指轻轻抚上。 细致而缓慢地将她嘴角那抹血色擦去。 “我无事。” 他眸光沉静,低声道,“别难过。” 玉笺怔怔地看着他,还没有回过神。 他极轻地擦净她的唇,随后转身推开一间偏殿的门。 殿内金光流转,像是一处观景的静阁。 “大人,原来你没事?我刚才以为……” 祸仙 第418节 玉笺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我都要吓死了……大人,你没事就好……” 烛钰没有回头,带着她继续往深处走。 “我、我先前说错了话,我不是真的觉得大人会将我困在天宫,我觉得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磕磕巴巴地解释,越说越急,几乎哽咽,“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以前的记忆,你教我仙术,待我极好,我们的确是旧识……大人对我恩重如山……” 烛钰垂下眼帘,温和地说, “不必着急,我知你心性纯善,并非有意为之。” 去而复返的“烛钰”依旧温柔如常,玉笺并未察觉异样。 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痕,语气紧张起来,“那大人,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们先去人间那处宅子避一避……大人你说,他们会找到那里吗?还是我们先去别处躲一躲?” “那处宅子很大,我摘的莲藕还没吃……早知道就不该来天宫。” “大人,我们……” 她跟在烛钰后面,一路思索离开天宫后该怎么躲藏。 口中不住地低声絮絮地说着,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底惊惶。 她害怕一旦静下来,就会听到什么不堪承受的消息。 却发现烛钰带她来到一处隐秘之地。 抬头只见四周金纹流转,玉树琼花,仙气澄净,地面布有一座玄奥复杂的阵法。 烛钰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侧身让出通路,温声对她说,“玉笺,进去吧。” 玉笺忽然有些犹疑。 却被他轻轻握住肩头,稳妥地送入阵中。 他在她面前俯身蹲下,微微仰头看着她,“手给我。” 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没有在他面上察觉到什么异样,才顺从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顷刻间,金光自两人交叠的手掌中溢出。 “这是什么?” “解契。” 烛钰的声音很轻,“先前未征得你意愿便结下契约,虽只成一半,却仍恐不慎伤到你……” 他指尖金光流转,浅金色的光芒在两只手掌缝隙之间明明灭灭。 “今日将此魂契解除,望玉笺能原谅我,当日擅自作主之过。” 不知道为什么,玉笺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异样。 “大人不必这样说,你待我恩重,救过黛眉,刚才又救我性命,”她想了想,补充道,“我好像能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知道你绝不会害我。我早已不再生你的气了。” 烛钰低低地应了一声,眼底似有浅淡的失落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松开手。 玉笺只觉得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抽离了,很轻,细微得难以捕捉。 烛钰抬头,瞳仁漆黑柔和,平静地叮嘱,“离开天宫后,轻敲三下玉佩。” 说着,他用那双漂亮白皙的手,将一枚玉牌系在她腰间。 玉笺低头一看,是他先前从她这里取走的那枚。 也是她当初她从见雪那里得来的那一枚。 “下界之后,便会有人来接你。” 玉笺怔了一下, 抬眼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烛钰的目光微微一黯,继续说,“那人是……我曾经的师尊,他昔日叛…自请离开天宫,为平息众议,不让诸仙忧惧他会对天族不利,立下重誓不再入九重天半步,所以无法亲自前来。” “但你一旦离开天宫,他便可感知到你。” 听到对方这么说,玉笺感到有些迷茫。 “那大人,你呢?” 她的心提了起来。 “我会随你之后而来,你不用担心。”烛钰注视着她的脸,语气平稳。 玉笺这才松了口气,笑了笑,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吓我一跳,还以为大人又要将我推开。” 烛钰却一时没有回应。 看着那块玉佩,有些出神。 “玉笺,以后……” 他喉咙微动,似在斟酌。 千言万语在喉间辗转,可莫名,没有说出来下文。 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烛钰眸光温和,最终只抬手为她拢了拢一路跑来被罡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很轻。 “玉笺,此去风雨如晦,惟愿你……一生顺遂无忧。” 玉笺顿住。 笑容一时有些凝固。 他略作停顿,再度开口,声音沉凝暗含无边神力,“吾以真龙之尊,敕天地灵气,为你祝祷。” 话音落下,霎时间像是有天地之力无声汇聚。 玉笺只觉周身一轻,随即一怔。 心口蓦地涌起恐惧。 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大人,你要去哪……”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一空,径直穿过他的袖口。 只握到一片空气。 玉笺低头望着空掉的掌心,怔怔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烛钰回过头。 垂下眼睫,良久才轻声说,“你还是察觉了。” 原本不想让她知道的。 玉笺难以置信地抬头,“你不是说……那是分身吗?” 烛钰眼中流露出痛苦。 她以为他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脱困,现在已经安然无恙,却不知此刻前来安抚她的,才真的不过只是一道分身。 而他真身,正被困于九重天丹阕宝殿缚龙阵中,与滔天魔气殊死相抗。 “对不起,玉笺。” 烛钰来不及使用分身,真身便已出现在玉笺面前,为她挡下那一击杀招,未能及时察觉到她身上早已被种下禁咒,正中所设圈套。 她身上的咒术瞬间反缚于他,伤及根本。 对方所赌的,正是他的软肋。 要逼他来不得凝出分身。 烛钰望着她,眼底情绪汹涌。 似疼痛,也似牵念。 最终却只是说,“走吧,此后海阔天高,别再回来。” 第440章 易容 “大人…能不能别走?大人不要!” 玉笺脸色一瞬变得苍白,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握住他的手腕,却只能在空气中一次次落空。 “大人,我知道错了……我求求你……” 她一次次想要扑出阵法,却被屏障牢牢的困在阵法当中。 无论怎么喊,烛钰沉默地站在阵法外。 眼中翻涌出她无法承受的沉重情愫与哀戚。 他缓缓将目光从她失去血色的脸上移开,向后退去。 “大人…大人!” 每一步都伴随着玉笺愈发急促的声音。 “你别走,我们一起离开天宫好不好……” 他终究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长廊深处。身影渐远,分身在拐角处她看不见的地方彻底消散,流光逝去,再无痕迹。 玉笺怔怔地看着拐弯处飘来的淡淡金光,先是整个人停顿一下,随后骤然崩溃,无法抑制的往外扑,又一下下被拉回阵法。 “不要……不要!” 阵中风声呜咽,吹散她的长发。 她眼睛通红,如坠冰窟,恐惧到浑身发抖,“不要……大人……烛钰……” 祸仙 第419节 为什么用诀别的语气跟她说话? “殿下……” 为什么要祝她往后一切顺遂? “太子……太子殿下!” 玉笺头痛欲裂。 烛钰的离开像撕裂了什么,她泪落不止,脑海中记忆纷至沓来,零碎画面中全是他,越来越清晰。 玉笺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朝一日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跌下神坛。 “我做错了……我都可以改……求你别走……我知道错了……” 阵法的金光愈来愈浓,她即将被送离此处。 玉笺滑坐在地,双手掩面,不断有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终是什么也做不了。 “玉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玉笺猛地头,看到层层叠叠仙树灵草之后,出现一道人影。 离近了,发现是黛眉正朝她跑来。 那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黛眉,黛眉!将我拉出去、快!将我拉出去!” 黛眉冲过来,握住她一只手,“玉笺,你怎么……?” 玉笺拼命摇头,手中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她知道,只要自己离开天宫,烛钰就再无后顾之忧。 可是他刚刚话里的意思分明透着诀别之意……他为什么要与她诀别?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跟她解契? 烛钰曾对她说过,魂契一旦结成,就是同生共死。唯有结了此契,她能与他性命相系,可以与天地同寿,共享生死。 他一直认为结契与她而言是好事,可是眼下却忽然恐及魂气会伤害到他,所以解契。 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烛钰认定自己这一次凶多吉少,甚至可能殒命。 黛眉看向她身后依然金光流转的阵法,眼睛亮了亮,满怀希望,“这阵法是不是能离开天宫?那还不快走,让我拉你出来做什么!” “黛眉,我不能走……” 玉笺心中清楚,一旦踏出天宫界门,或许便会有那位“师尊”前来接应她。烛钰说过的话,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是如果那个师尊立誓无法进入天宫,那现下在这杀机四伏,魔气肆虐的天宫里,又有谁能来救烛钰? 黛眉听她急促地将事情说完,攥住玉笺的手腕,怔怔的说,“可你现在过去……又能有什么用?” 玉笺转回头定定看向她,“那些魔气近不了我身。” 黛眉一怔,这才想起来的确有这回事,玉笺身上有昔日魔君亲手所下的禁咒,能逼退魔气,难以侵近。 可即便如此,她仍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玉笺努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沉吟片刻,突然想起,“剑……” “什么剑?” “银霜剑!”她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声音却异常清晰,“要去寻回银霜剑……银霜剑是烛钰以护心金鳞所化的本命剑,是他的护心金鳞……” 烛钰身上早已无一片护心鳞存留,而银霜剑则是天地间最后一片尚未破裂的护心金鳞。 黛眉一顿,追问,“你说的那把银霜剑,如今在何处?” “那时我被魔物追杀,坠下诛仙台,剑也随之脱手掉了下去,”玉笺回忆着,自言自语,“应该还在那附近,殿下说那把剑已认我为主,应该不会被人拾走。” 说完,她立即起身提裙便要离开,却被黛眉一把拉住。 玉笺回过头,眼中带着疑问,“黛眉?” “我同你一起去。”黛眉也随之站起身。 玉笺一怔,“这里这处阵法未消,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天宫?现在正是好机会……” 黛眉身上到处都是狼狈的痕迹,衣衫破损,发丝凌乱,显然这一路走到这里来历经了不少艰难。 黛眉却摇头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独自己走?当然是要跟你一起共同进退啊……” 她拍了拍玉笺的手,打断她还没说出来的话,“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快一点吧,现在可不是煽情的时候。” 玉笺也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推拒或者感激的时机。 她抬手又擦了把眼睛,重重点头,“多谢你,这个恩情我以后一定报答给你。”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这条命也不知道被你捡回来多少次……“顿了顿,黛眉认真道,“话也说回来,当初在镜花楼如果不是天君将我从无支祁的肺腑中捞出来,我也早已化作枯骨了。” 玉笺振作精神,问黛眉,“你会施展缩地之术吗?” “缩地?” 黛眉摇头,“我们妖鬼一族不通晓仙家的缩地之法。” 她话锋一转,“但我们自有妖鬼的手段。” 两人快步走出,转出长廊,只见外面断壁残垣,昔日的雕栏玉砌皆成废墟。 玉笺目光掠过四周,忽然停下脚步,“黛眉,我不能这样过去,他们中有很多人都认识我这张脸,还能察觉到我身上的凡人气息。” 她视线落在一旁断壁下已然气绝的仙娥身上,忽然想到什么,“黛眉,你不是精通画皮之术吗?” “你要做什么?”黛眉一愣。 玉笺转回头,定定看着她,“能不能也为我易容画皮?” …… 东极府救苦仙君府邸,纵使百年无人踏足,依旧华光流转、仙气缭绕。 琼楼玉宇错落有致,雕栏画栋处处可见天工之巧,清泉绕阶而流,灵雾依廊不散。 殿内,太一不聿正于一幅玉卷前垂眸勾画,笔尖萦绕淡淡金芒。 听闻烛钰被困之事,微微挑眉,终于露出一丝意外之色,“缚龙阵?” 这倒是比他预料中的快上太多。 也不合乎常理太多。 他原以为,以烛龙之尊,至少能渡过此番风浪,看清六道众生之面目。 未料对方竟如此迅速便被一群酒囊饭袋乌合之众禁锢于缚龙阵中。 无能至此,这天君之位的确不该由他来坐。 太一不聿并未停笔,一边细致绘出画中人的衣裙,一边随意开口,“他是如何被你们控住的?” 殿下跪伏的堕魔仙官连忙禀告,“回大人,我等拿住了他一条软肋。” “软肋?”太一不聿轻笑一声,“烛钰竟也会有软肋?” 见这位救苦仙君似乎有兴趣,一众降敌的仙官如同看见了曙光,讨好道,“仙君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君带回一凡人女子,藏于深宫娇养。” “凡人?”太一不聿微微蹙眉。 怎么又是凡人? 那天官赶忙续道,“正是!我等便以此女为饵,在她身上种下禁咒牵魂引,再布下诛仙大阵。待天君拔出众堕仙魔气力竭之际,便将凡人置于死地。” “如此,无论天君选择救下此女子,都会分身乏术,无论是落入陷阱困于阵中,还是禁咒入体,皆会落入我等的掌控。” 禁术牵魂引,一端缠缚神魂,一端可锁死接触种下此术之人的生死命脉,稍一动念便可使其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是极为阴毒邪祟的禁术。 因此早已被仙域所禁。 而这些人,皆是位列仙班、受尽香火供奉的正统金仙。 “诸位好手段,居然在一个凡人身上下这种禁咒?” 太一不聿虽然并非良善之辈,可闻言也不由挑眉看向这群道貌岸然之仙,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他冷嗤一声,“那尔等又凭什么认定,烛钰会为一凡人牺牲至此?” “仙君有所不知,这凡人并非寻常凡人。” “哦?” 太一不聿语气淡漠,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旧专注于笔下的衣纹勾勒,连头也未抬,只随口问, “如何个不寻常法?” 第441章 救苦 雪白的画纸之上,太一不聿笔下的人越发栩栩如生,身形单薄,衣袂纹路如真,唯独面容却仍是一片空白。 他并未勾勒五官,发丝也未着色,干净如雪。 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巧夺天工的画技,他却仍蹙着眉,眼底没有半分满意。 正凝神间,跪地天官的低声禀报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凡人并不是普通的凡人,天君曾寻了这凡人已经整整一百年,不日前才寻得。甫一带回天宫,就借宫宴当众许了她天后之位。” 忽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笔尖在纸上凝住,无声洇开了一片浓重的墨迹,打破了画中的平衡。 天官没有注意到,仍兀自继续说着。 “烛龙情深,一世只择一侣。纵使千秋万载,轮回更迭,万劫临身,此心也绝不更改。” “我们若以那凡人为饵,他即便知道是计,也必然会踏入局中。” 祸仙 第420节 桌案前的人缓缓抬起头,眉眼阴郁,眸中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更何况,救苦仙君您曾亲口提点过,龙血聚灵,金鳞护体,我们知晓只需拆解天君真身,剥下他身上的金鳞,便可护住仙体不遭魔气侵蚀。” “天君终究是龙神之尊,单凭我等微末之力,又如何能弑烛龙?但若举整个天宫仙官之力,合力将其困住呢?” “如仙君所料,那些素日眼高于顶的仙官,不过片刻犹豫,竟皆默许了我等的计划。” “待我们向天君出手时,将其困入诛仙大阵时,他们之中无一人出声,更无无一人阻拦。” 一个人当然杀不了天君,但若是十万天官呢? 诸多天兵皆是苦修数千载,历劫飞升,才得以位列仙班,无法甘心陨落于此,更不愿成魔。 那日天宫魔气翻涌,浊念横流。 滔天恶念如潮水一般蔓延,不断有仙官堕魔,双目赤红,黑瞳迅速吞噬眼白,直至整个眼眶变成诡谲的墨色。 黑气缠身,执念缠身,唯一的念头,便是弑君,求生。 那场面,即便天官回忆起来仍觉心惊 天官说着说着。 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救苦仙君停了下来,静立无声。 “仙君?” “是……”太一不聿低声呢喃,“烛龙一生只择一人,宁历万劫,不作他选……” “”仙君,您说什么?”天官没有听清,向前一步。 “所以,他之前既选过她,又怎会再选旁人?” 身旁仙官听得茫然,正欲再问,却骤然浑身一僵,四肢被缚住不得动弹。 一股剧痛自肺腑翻涌而起,他闷哼一声,接着身下一热,血水流淌,在脚下汇聚,千年修为随之点点逸散在空气中。 他睁大了眼,惊骇抬头,见太一不聿缓缓转头望来,漠然地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仙官疼痛至极,面皮颤抖,却仍勉强应答,“碧…碧霄宫执令……云桑。” 太一不聿颔首,“云桑。” 仙官来不及惊喜,下一刻,剧痛自四肢炸开,口舌被封,金身破裂,背后一阵钻心的痛苦。 眨眼之间废去仙骨,修为溃散。整个人被凌空提起,窗外景象骤然扭曲,原本缥缈的云海化作一片猩红浑浊的魔雾,殿宇楼台翻转变形,云桑来不及反应就抛出窗外,坠向不知何时扭转出现的那群早已堕魔的叛仙之中。 “此人交予你们。”太一不聿嗓音淡漠,执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分食仙骨亦可夺得他人修为,一时之间,那群堕仙顿时如嗅得血腥的鬣狗,黑压压的扑了上去。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原本跪在云桑身侧,神情木然的天官见状骤然起身,不假思索便要扑上前相救。 可还未近身,太一不聿忽地抬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挑。 一缕极细的血丝自那天官眉心钻出,凌空凝作一粒殷红的血珠,飞掠过去,悬在太一不聿莹白的指尖。 血珠微颤,缓缓渗入他的皮肤中。 太一不聿挑眉望过去,眼底寒意渐渐清明,“原来是华清宫角仙后人。” 他抬步,往下走,“是对旁人用了言灵之术?” 星禾死死咬牙,单手抵唇,口中飞快念出一句咒诀。 太一不聿仍然噙着慢条斯理的笑意,纹丝未动。 言灵之力骤然反噬,那天官浑身剧烈一震,踉跄跪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修为悬殊差距之下,言灵失效,反倒重创己身。 太一不聿步履从容,一步步向他走近,声线平和,“角仙后人,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言灵之术吗?” 那人怔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 却见太一不聿已抬手抵唇,似笑非笑。 “仙殒魂蚀,魄散此咒。” …… “好了。” 黛眉松开手,后退一步,端详她现在的模样。 玉笺换上了一身染血的衣衫,脸上和头发也抹了不少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她走到一旁失去生息的仙娥身边,将她扶到旁边的亭子里,低声说,“多谢你。” 她身上的血和外衫都是对方身上的,此时仙娥被打理干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玉笺转过头,问黛眉,“我这样行吗?” 黛眉点头,“绝对行。” 她身上已经闻不出原本的凡人气息。 眼下天宫正乱,人人自危,亦或是堕魔神志不清,应该也没人顾得上留意她。 “走吧。”黛眉拉着玉笺便走。 她紧扣玉笺手腕,一时之间鬼气四起,与魔雾仙气交织翻涌,疾行而去。 玉笺眼前景象飞速掠过,罡风刮得脸颊生疼。 转瞬之间,两人已至断崖边缘。 入目一片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可怖景象。 黛眉惊愕不已,许久都没能回过神,“这是……” 玉笺低声说,“这里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浩劫。” 诛仙台四处皆是焦黑的痕迹,干涸的血污遍布地面,残剑断器散落四处。 一切都昭示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祸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灼之气,还有未散的魔息如黑雾般缭绕不去。 玉笺从高台之上坠落的时候,一双手被魔物打伤。 当时银霜剑脱手而出,不见踪迹。 应该就落在了这下面。 可是现在诛仙台下堆满厚重的断壁残垣,剑会在哪里? 她和黛眉压低身影,在一众仙家残躯中翻找。 玉笺浑身颤抖,衣衫上血迹斑驳,指尖也翻着断裂的石壁,磨出新的血痕。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她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还是刚才涂抹上去所致的。 黛眉怔怔望着她,忍不住出声提醒,“玉笺,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行了。” 玉笺摇头,强撑,“我没事,我身上有金鳞护体。……” 可实则她双耳嗡鸣,什么也听不真切。 寻找许久,直至筋疲力竭,仍然一无所获。 她心头渐渐被绝望笼罩。 一想到烛钰可能已遭遇不测,玉笺便愈发焦虑慌乱,连呼吸都急促不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铮鸣。 玉笺一顿。 脚下地面随之震动,层层断壁残垣翻涌裂开,哗啦一声,有东西从地下冲出。 玉笺抬起头,远处银光闪烁,一道锐气割开魔雾飞掠而来。 她下意识伸出手,嗡鸣声骤然拉近,眨眼之间滑到她眼前,落入她手心。 玉笺一把握紧剑柄,却被剑上那股刻意收敛过后仍旧汹涌澎湃的剑气冲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数步。 直至另一只手也死死握住剑柄,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倒地。 第442章 找到了 “这便是银霜剑?” 黛眉被凛冽的剑气所慑,不由后退半步,心惊肉跳。 玉笺双手不停地发抖,掌心血肉淋漓,已经痛到麻木。 她一点一点将剑艰难收回手中,低声道,“是,它就是银霜。” 黛眉心生畏惧,不敢伸手去碰。 玉笺将仍在铮鸣不止的银霜剑收好,听到黛眉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你的手……全是血。” “我没事。” 她勉力笑了笑,语气异常平静,“我们得快些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远处高大的蟠龙柱上,无数条沉重锁链忽然齐齐剧烈颤动起来。 嗡鸣声骤起,由小渐大,万千铁索疯狂碰撞摇晃,尖锐刺耳,让人难以忍受。 玉笺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身旁黛眉却忽然惊呼出声,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心!”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骤然裂开,只是眨眼之间,她与黛眉就被一道宽阔的沟壑隔开。 “黛眉!” 玉笺着急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却堪堪交错而过。 下一刻,所有震颤声缓缓停止。 祸仙 第421节 玉笺心有所感,抬起头。 头顶巍峨高耸的诛仙台边,站着一道人影。 居高临下,自高处垂眸望来。 所有声音在玉笺脑海中戛然而止。 那人眸色极淡,一双琉璃般的琥珀色眼瞳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缓缓眯起眼,略带审视。 玉笺感觉浑身血液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人一身暗色衣衫,像来到人间索命的艳鬼。 目光阴森诡异,瞳孔如同晕开的墨迹,像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天地之间静得骇人。 他缓慢开口,一字一顿, “找到了。” 玉笺呼吸停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太一不聿那张极美丽的脸,缺乏血色的苍白皮肤,在浓烈的魔雾间好像一抹落雪。 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 他绯色唇角开合,嗓音轻柔诡异,“小玉。” 玉笺僵硬的往后退。 一步,又一步。 掌心湿黏,分不清是血还是冷汗。 可太一不聿只是静立在高处,就如一张天罗地网,将她牢牢困于其中。 四面八方忽然掀起汹涌狂风。 玉笺仓皇抬头,只见先前所见的所有上古凶兽不知何时围聚在四周,却并未向她发起攻击。 只如同看待困兽般将她围堵在原地,似乎好奇的垂下如宫殿般巨大的兽首打量她。 太一不聿站在猎猎罡风之中,嗓音莫名像发着抖, “既还活着,为何不愿见我?” 玉笺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 可对方只是抬手,一众巨兽皆作臣服状。 “黛眉……” “黛眉,快用缩地术……”玉笺猛然回过神,急声喊道。 然而另一侧,黛眉面色惨白,身体动弹不得。 高处之上,太一不聿开口问,“小玉,要去哪?” 这种反应像是认识她一样。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叫小玉,为什么要这样喊她? 玉笺又惊又惧。 面对太一,只有恐惧。 下一刻,她看到泪珠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滚落。 他面容美得惊人,沾了湿意的眉眼看起来太脆弱,更像被逼到绝境的人。 一番情绪变化,在玉笺看来甚至古怪到有些神经质。 惊恐之中,她那人缓缓朝自己调转手掌,指尖涌出血色。 他伸出手,“过来。” 太一不聿知道那是谁。 唐玉笺一百年前死过一次,一千年前也曾死过一次。 两次皆是在他眼前。 于他而言,她每次都是真真正正地“死过了”。 唐玉笺死后这一百年间,太一不聿从未停止寻找复活她的方法。 他几乎集齐了大半上古神器,眼看便要将六界搅得天翻地覆。 百年前那一日,昆仑塌陷,西荒被毁,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那欲摧天灭地的昆仑血阵崩塌。 可没有人知道,那日断崖边,还有一人消失不见。 一个在众生眼中微不足道的妖仙。 可就是那样一个怕疼的人,竟然选择了以身祭大阵。 太一不聿曾无数次独自立于断崖边,俯视深渊,每次都会疑惑她那一刻的决定。 他始终想不通,她那样怕痛,为什么敢纵身跃下?又为什么愿意为了毫不相干的众生付出性命? 早在一千年前,太一不聿就已经一点一点将自己逼至疯魔。 一百年前,他再度疯了一次。 这次彻底疯魔,他要扭转乾坤,重塑一方新的天地。 可直到一百年后,他快要集齐所以法器之际,才意识到唐玉笺没有死。 他定定地望着那个人,脑海中却模糊一片,思绪凝固。 这双眼睛虽然可以看见,却无法消化,一切思考皆已停滞。 死过一回的唐玉笺,又换了一张面皮,面容上是粗劣的易容之术,他一眼便能识破。 她身上的血并非她自己的,却将她染得如此狼狈……她怎么又将自己弄脏了,就像一千年前那般,蜷缩于血污泥泞之中。 他不由蹙眉,为何她总是将自己弄得这般污浊? 得先将她洗净才好。 他心想自己本该恨她,可在那之前,他却唯恐惊扰了她。因为他察觉出,她实在太害怕了。 他恨了她一千年,在她“死”后,又多恨了一百年。 他本可以继续恨下去,天长地久地恨下去。 但现在,他可以暂且……先不恨她。 玉笺惊慌失措,如被逼至绝境的小动物,抬起腿便要纵身跃过那道横亘在她与黛眉之间的宽大裂壑。 太一不聿似乎感觉到她的冲动,“不要……” 腰畔的银霜剑嗡鸣不止。 玉笺握紧剑柄,骤然被汹涌而起的剑气带得双脚离地,身体一轻,倏然间就掠过了鸿沟。 与黛眉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猛地伸手攥住对方胳膊,掌心血水顷刻染透黛眉衣衫。 黛眉强逼自己从滔天的恐怖威压中挣出片刻清明,另一手疾速抓上玉笺手腕,借力一攀,终于顺利抽身。 两人瞬间飞身离地,黛眉颤抖着掐诀,嗓音发颤,“小玉……那是……” 玉笺不敢说,“先走!” 太一不聿语调沾了泪意,他对着满眼惊惧的凡人哀声挽留,“别走……” 时间像是凝固了数秒,天地变色。 黛眉说了一声,“糟了!”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像是墨迹晕染开来一般,无数石壁楼阁轰然拔地而起,上古凶兽自高处一跃而下,遮天蔽日。 要截断她们的前后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化境忽然扭转,眼前回廊变换。 视线似乎在眨眼之间模糊了片刻,玉笺与黛眉已经被传至另一处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 她怔怔,不明所以。 这是化境的变化。 这化境不是由太一不聿所控吗?为什么会将她送走? 刚刚太一不聿那个反应,明显是想要抓她们,为何化境反而将她们送离诛仙台? 可是眼下什么都来不及多想,玉笺拉起刚刚回神的黛眉,转身便向远处急急跑去。 而另一侧,诛仙台上。 太一不聿冷冷抬头,面容美得惊人,神色却愈发阴沉扭曲。 “洛书河图……擅作主张。” 他望向天边那道血红色的裂隙。 垂下的指尖却在微微抽搐,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亢奋,睫羽剧烈颤动,遮蔽不住汹涌的眸光。 太一不聿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亢奋之中,极度震惊,又极度狂喜。 如同在绝望中骤然窥见一丝虚幻的光明。 他低声喃喃,“你是不是也发现……是她了?” 第443章 果报 祸仙 第422节 “你是说,刚才那个人……就是传闻中的东极府救苦仙君,太一不聿?” 玉笺点头,“应该就是他。” 黛眉震惊不已,一股战栗窜上脊柱,像被惊雷击中。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亲眼见到那个传闻中的名字。 令六界闻风丧胆,甚至一手导致天宫堕魔倾覆的人物。居然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可是……他如果是那位太一不聿,为什么要来追你?”黛眉眼含不解。 玉笺依旧摇头,眼中也有许多迷茫。 “莫非是他知道天君对你有意,想拿你要挟天君?” 话一出口,黛眉自己就觉得这个推测站不住脚。 如今天君已被一众堕仙困于缚龙阵中,生死尽在太一不聿掌握,又何须多此一举,再以他人性命相胁? 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凡人。 刚刚四方凶兽齐齐出现,天地为之变色。 那般惊天动地的架势,任谁看了,都要以为他要围困的是个能翻覆乾坤的大人物。 “我也不清楚。” 玉笺的确不知。 她心中更为疑惑的,则是刚才在诛仙台上,太一不聿望向她的那一眼。 她看到太一不聿对她落下了眼泪。 他喊她小玉。 这是玉笺醒来后的第一个名字,难道太一不聿也认识她? 她摇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摇出去,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那人可是太一不聿,六界皆知的疯子,拥有天下最多庙宇信众的救苦仙君,也是众生谈之色变的凶邪。 谁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玉笺被黛眉带着一路疾行,赶往丹阙宝殿。 出乎她所意料的是,这一路竟然异常的顺畅。 宫阙之间的回廊像是自有生命,几次蜿蜒回转,空间扭曲变换,非但没有让她们迷失其中,反而次次都将她引向更靠近烛钰的方向。 玉笺心中一阵恍惚,隐约察觉这条路径化境无意间变化,倒更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悄悄牵引,为她指引前路。 黛眉并不知道丹阙宝殿的具体所在,只依稀记得来时的方位。 可就这样几经转折之后,眼前蓦然出现一座巍峨宫殿,金檐玉柱,气势恢宏。 她不禁仰头,问玉笺,“那便是丹阙宝殿了吧?” 玉笺抬起头,望着那座华美熟悉的殿宇,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 “是。” “你是说,天君此刻就在里面?”黛眉又问。 玉笺点头,手中不自觉地握紧银霜剑,声音压低,“可我不知有没有人把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个什么结界,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去……” 黛眉握住她的手,“先过去再说。” 玉笺与黛眉一路贴壁侧行,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压得低不可闻。 她心中惴惴不安,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而往往越是这种时候,坏的预感就越容易成真。 才刚靠近大殿侧翼,玉笺一把拉住黛眉,侧身低声说,“先别动……看看周围有没有窗缝或偏门能进去。” 偏偏就在此时。 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廊下幽池,静影沉璧。 原本漂浮在池水上的莲花瓣忽然抖了抖,层层叠叠地向外张开,绯红的花蕊与雪白的花瓣在诡谲的水雾流转中蓦地凝住。 一道纤柔的声线自莲心响起。 “你们是谁?” 玉笺倏然回头,看见池中那株最大的赤莲缓缓转向她,花瓣轻轻颤着,莲蕊中泛着微光。 是株生了灵识的千年莲精。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划破寂静, “有妖鬼!有妖鬼擅闯宝殿!”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玉笺蓦地一僵,立即扯住黛眉,“快走!” 池中水波凌乱,花瓣分分合合。 远处忽然传来仙家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如同催命符般砸在头顶。 下一刻,无数个缠着魔纹的天兵身影瞬息之间便从四面八方出现,将去路彻底封死。 有人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是谁?!” 她们转身向另一侧跑,却见长廊尽头也涌出数道黑影。 不过眨眼功夫,整条回廊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玉笺心底一沉,指尖冰凉,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银霜剑。 可如果在这里挥剑相向,大动干戈,必定会惊动天宫。 到那时,别说是全身而退,就连这一柄要带给烛钰的银霜剑,恐怕也难保住了。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柔和清冷的女声响起, “此间寂然,诸声皆噤。” 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呵斥与脚步声响骤然消失。 一众天兵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半点声响。 玉笺回头。 看见一道身影自高处的凭阑处翩然落下,足尖立于池中莲叶之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莲花精抖着花瓣惊叫,却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 那人一袭染血的白衣,是个女子。她单手抵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回途而返,退散。” 声音如清泉过涧,却有言出法随般的威严。 原本正朝她们走来的两名天兵身形一顿,像被丝线操控般动作僵硬地转过身,竟然真的沿着原路离去。 玉笺心底一沉,这是……言灵? 她不安的回头,看见那个受了伤的女子缓缓朝她走来,气息微弱,目光清亮。 对方微微一笑,轻声道,“又见面了,玉笺。” 玉笺这才恍惚忆起,眼前这人名叫星瑶,不久前曾来她住的偏殿中见过一面。 星瑶看她满眼警惕不安,轻柔地解释道,“玉笺不必害怕,刚才我所用的术法,是我们天地潭华清宫一脉的血脉之术,名为‘言灵’。” 玉笺声音微颤,“我知道……” 前不久她就是被这个术法操纵着离开了烛钰为她准备的结界,又被操控着中伤了他。 “玉笺有所不知,如今华清宫嫡系一脉,除我之外,便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其余支脉早已虎视眈眈,屡次欲将我二人取而代之,夺取宫主之位。” “不久前,宫中魂灯接连熄灭数盏。我溯源追查,才知他们不惜与外人勾结,叛出华清,动用禁术行逆伦害命之实。” 星瑶望向玉笺,“我之所以说这些,是望你知晓,我从未生过害你之心,从前不会,今后更不会。望玉笺莫要误会。” 玉笺渐渐镇定下来,“你刚刚为什么要帮我?” 星瑶目光如水,“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幼弟的命。当年西荒绝境,是你将我们从死地带回。” 她语气平稳,“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 玉笺没有那些记忆,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深深向对方鞠下一躬,“多谢。” “不必言谢,”星瑶抬手虚扶,声音温和,“你说自己多行善事,广结善缘。今日种种,不过是你应得的机缘。” 玉笺抬手抹了把眼睛,听见星瑶的声音再度响起,似含叹息,“我根生于此,华清宫亦立足于天宫……恕我不能离去,只能帮你到此。” 她望向玉笺,眼底情绪深沉,“此后之路,还望你多加小心,自求多福。” 玉笺郑重颔首,再次道谢,“多谢。” 她拉着黛眉转身,快步走向丹阙宝殿,衣摆一闪,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殿阴影之中。 星瑶仍定定立于原处,垂眸良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转过身,立在巍峨的殿门前,没有离去。 白衣寂寂,为殿中之人护法。 玉笺在踏入殿门前,心里已经有预感即将面对何等的凶险。 她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黛眉,声音低哑艰涩,“黛眉,让你跟我一起前来冒险,实在对不住……前路危机四伏,你如果想要离开,就现在走,我绝不会怪你。” 黛眉却摇头,“不必说这些话。你也曾三番五次救我性命,若不是你,我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她伸手拍了拍玉笺的肩膀,目光轻松,“好了,你别对我言谢,更别道歉。往后也不要再提这种话。” 玉笺望着她,眼眶通红,黛眉掰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推着她向前,“走吧,别再说话了,你我小心为上,不要被人发现了,当心一些。” 玉笺点头应下。 祸仙 第423节 黛眉向前走,回想起刚刚外面那个星瑶说的话,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染血的纤弱背影上。 说来倒也是有趣,明明只是一介凡人,却不知不觉间救过许多人的性命。 六道轮回,天理昭彰,万般果报,皆是自种善缘,自身造化。 非天非人所能强予。 第444章 血衣 丹阕宝殿深处,那扇缠绕着重重锁链的檀木门之后,便是六界间至为坚固的缚龙大阵。 甫一推门入阵,凛冽的煞气如狂潮般扑面袭来,夹杂着血腥与暴戾,几乎扼住呼吸。 某一瞬间,玉笺感觉胸口像被巨石碾压,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身形。 缚龙阵昏暗阴冷,空气中似有一层薄薄的白雾,结界之内自成天地,抬头不见天顶,四周茫茫无际。 阵内景象犹如古老的龙族墓穴。 玉笺和黛眉艰难地往前走。 无数巨大的石碑错落矗立,通体漆黑,厚重如山,表面镌刻着风蚀明显的龙纹与禁印,直指穹顶。 缚龙阵,也是许多上古真龙的埋骨之地。 每走一步,寒气自脚底蔓上脊背。 但玉笺没有太多心思恐惧,因为她看见高台石柱之间,囚禁着一道身影。 只一眼,她的心脏就狠狠地疼了起来,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是烛钰。 他垂着头,跪坐于阵心之上,墨黑的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 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略显几分苍白的肌肤,一缕极细的银链自漆黑发间垂落,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翠玉。 烛钰长睫低垂,像缓缓敛翅的寒鸦,罕见透出一股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脆弱。 数根通天巨石柱按八角方位巍峨矗立,将高台合围其中。 伏龙锁链如巨蟒般缠绕而上,交错虬结,森然欲动,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自链身上浮起凸出,似血似咒,明灭闪烁,凛冽的肃杀之气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烛钰像一尊被遗弃在此的玉雕。 他素来喜洁,近乎成癖。 连衣衫上少了颗坠珠的一点点瑕疵都无法容忍,现在竟然将他拉下神坛,囚困于这污秽泥泞之地,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是对他一种折辱。 玉笺再忍不住,向前迈出一步。 却猛地被黛眉从后拉住,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黛眉脸色发白,摇了摇头,目光盯向阵域一侧的阴影。 玉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掐紧手心。 远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石碑后踱步而出,正朝高台走来。 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却已能感受到那股堕魔的阴沉气息。 他们身披天族一贯喜爱的雪白仙袍,袍服依旧,可皮肤上晕开了大片大片漆黑诡谲的魔纹,周身再无半点清正空灵之气,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暴戾与怨怒。 甚至口中都不断传出低沉浑浊的咒骂,由远及近。 “……这鬼地方阴气真重,龙怨缠身,待久了折寿……” “少抱怨了,他身上都是好东西……啧,不愧做过天君,倒是硬气,这样都没有没吭一声。” 他们并未察觉暗处的玉笺与黛眉,压低声音上了高台。 玉笺沿着伏龙障向前,抬头望过去。 那二人一路谨慎地靠近高台,步履迟疑,四下张望。 走到近前,其中一人从袖中悄然抽出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与恐惧。 沉默半晌,其中一人像是被推了一把,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另一人则退缩其后。 高台中央,烛钰始终低垂着头颅,鼻梁挺拔,薄唇紧抿,四肢都被铁链绑住,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反应。 这种一动不动的状态,反而助长了来人的胆量。 那人渐渐胆大起来,终是咬牙上前,骤然劈下。 寒光微闪,一柄缠绕着禁符的短刀刺进烛钰脖颈。 玉笺睁大了眼。 眼瞳在石碑缝隙之间震颤。 黛眉的手死死按在她肩上,将她钉在原地,但脸色同样难看。 高台之上,烛钰终于有了反应。 他骤然抬眼。 漆黑的瞳仁被微光映照,像镀上一层冷釉,身上迫人的气势将那人震慑得呼吸一窒,踉跄着一连后退数步,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可下一瞬,锁链剧震。 霎时间,层层煞气如墨晕开,四散冲荡。 烛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宽阔优美的肩背在铁链摩擦勒紧的刺耳声音中绷紧,抽动起来,墨发翻飞飘荡,周身符文狂躁涌动,阵法猎猎作响。 片刻后,他脱力垂首,颈后顶着刺入一半的匕首。 原先因为恐惧退到高台边缘的人,见阵法已将烛钰牢牢制住,竟然又壮起胆子,就连站在一旁的人也生出了歹心,相互对视一眼后,一同逼近。 寒光一闪,匕首被人用力握紧,狠狠向下划开。 刀刃没入他披散的墨发之间。即便看不见,也能想到是如何一副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的景象。 玉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颈是麻的,渐渐到四肢。 冰冷的麻木感在身体里蔓延,悄无声息地侵蚀向四肢百骸。 耳朵听不见,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像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是睁大了眼,瞳孔焦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那些人从烛钰的皮囊中榨取不出多少血,心有不甘,被恶念烧红了眼。 既然掠夺不成,便想到要欺凌他。 毕竟,能将昔日高居丹阕宝殿的天君踩入尘泥的机会,万载难逢。 于是,那人饱含恶意的开口,在空旷压抑的缚龙阵里显得格外刺耳, “让他跪下……” 第一遍声音太小,发声之人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本能的畏惧,像是喃喃自语,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随即,他脸上的皮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隐隐扭曲,心中那点怒意愈演愈烈,被心底翻涌的魔气点燃。 “跪下……” 第二遍,声音大了起来,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壮了胆。 他猛地抬头,大声喊,“让他跪下!” 另外一人闻声,脸上露出一种介于嬉笑与狰狞之间的神情。 他们像是跟烛钰早有旧怨,眼下被魔气扩大了所有恶念,只想着将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君踩进泥泞。 一只手粗暴地握住烛钰绸缎般的长发,摁住他的头狠狠向下压去。 玉笺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支撑她一路跋涉至此的信念,在此刻轰然崩塌。 视野所及,再无半点光亮,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向下坠落,被冰冷的寒潮吞噬,耳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像被关进了一座牢笼。 黛眉的手在下一刻覆了上来,遮住玉笺的眼。 掌心里是她震颤不止的眼睫,如同被困的蝶。 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有躯体被蛮力撞向地面。 掌心里也一下下,眼睫慌乱地划过黛眉的皮肤。 黛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遮蔽得更紧。 烛钰受制于强大的缚龙阵法,仙脉被封,周身灵力荡然无存。他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任由摆布。 场面变得愈发恶劣。 高高在上的烛钰,睥睨众生的烛钰,有朝一日竟然会被困在污浊的血潭,任人踩在脚下,受尽屈辱。 怎么会这样。 可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诘问,“尔等在此做什么!” 高台上那几人闻声一僵,慌忙回身,语气里似乎有些惶恐,“大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是两道身影踏上高台,目光冷冷扫过,落在狼狈跪地的烛钰身上。 却并未流露出半分惊诧或怜悯,只漠然一瞥,便转向旁人。 “谁允许你们私自前来的,胆子倒是不小。” “……可是,大人不也是私自前来的?” 片刻沉默,彼此的心思昭然若揭。 黛眉见状,心中顿时了然。 此人并非前来制止惩戒那两名堕仙,而是来这里分一杯羹的。 祸仙 第424节 玉笺浑身僵硬。 她闭上眼,复又强行睁开。 将黛眉的手拉下来。 烛钰被死死按跪在地上,风吹乱的黑发一丝丝黏在他苍白的脸颊,与血丝混杂在一起。 那身素来洁净的白衣,早已被染成泥泞不堪的暗红色。 一名仙官做了个手势,烛钰便被粗暴地拖倒在地,几乎摔在那人脚边。 这名昔日在他面前低微的小官,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有人狠狠抓起烛钰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玉笺再也无法承受眼前这一幕,痛苦地蜷缩起身躯。 剧烈的疼痛自脑海深处传来,太阳穴两侧如同被利锥穿刺,像是要将她生生剖开。 冷汗不停自额角滑落,口中腥甜阵阵上涌,胃里翻江倒海,她几度快要呕吐出来。 台上奄奄一息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抬眸望来。 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睛清晰无比,黑到透着隐隐的蓝。 原本没有动静的人忽然挣扎起来。 却只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烛钰啊烛钰,你身为天君,竟为区区一介凡人沦落至此,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那人冷声讥讽,“为一己私情,放任天宫众仙堕魔于不顾,连君王宝座都可抛却,愚不可及!如此心性,也配执掌天君之位?” 两名堕仙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抓住了烛钰。 将他的后背露出来。 烛钰被迫维持着这个姿势,定定地与她对视。 忽然动了动唇。 无声说,“别看。” 玉笺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她瞳孔猛缩,千万支离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殿下……” 眼睁睁看着那张依旧隽美,却又狼狈不堪的脸被人压到冰冷的地面上,玉笺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黛眉连忙扶住她,反手拉下结界净了血气,捂住她的嘴将她向后拖去。 她知道这些天官在做什么。 似乎又有人涌进来。 是天官。 却更像恶鬼。 都想来趁此机会分一杯羹。 烛钰静静的倒在地上,黑色发丝遮掩住神情。 一片混乱之中,玉笺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响起,“闭上眼,别看。” 下一刻,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刺穿了烛钰颈项的刀尖一勾一挑间,一条闪烁着雪色光亮的筋脉被抽出。 第445章 渡我 极致的白光自烛钰颈后倾泻而出,磅礴仙气如决堤洪流。 混杂着缚龙阵中万千龙族亡魂的悲鸣,隐隐有龙吟压顶,震得伏龙锁震颤不止。 时间好像凝固了,如同缓慢凝结的冰层,封存了眼前所有光影与声息。 眼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无限变慢拉长,扭曲成可怕的怪物。 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吞噬了玉笺的所有感官,刹那间,她的视线被血色染红,似乎有须臾时间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天官力抽出刀,顺势一扯,银光浮动的龙筋已被他握在手中。他随手将匕首掷在地上,脸上抑制不住地浮起狂喜之色。 血沾满他的双手,将一身意表天规戒律的官袍染得斑驳丑陋。 烛钰倒在地上,偏着头,苍白俊美的脸颊陷在污浊的血水里。 隔着数丈之遥,他抬起眼,望向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口型是让她,“走。” 耳边,也是黛眉一声声的,“玉笺,别冲动!等这些人离开……” 可她眼中只剩下烛钰倒在地上的画面。 可那是烛钰…… 生来便该立于云端,受尽朝拜的烛钰,高高在上,傲骨天成的烛钰。 他怎么可能容忍被强行摁入尘泥,怎能承受这等折辱? 他们要碾碎他的尊严与傲骨。 玉笺口中一阵阵腥甜,血从嘴里流下。 黛眉的手慌乱地覆上她的双眼,“玉笺,他们就要走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看? 玉笺闭上眼,复又睁开。 冷汗不断从她额角滚落。 就在这时,阵门处光影一晃,又有数道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扫了眼台上先一步到来的天官,也只是从鼻间嗤出一声冷哼。 “动作倒快,让你们抢了先。” 玉笺瞳孔骤缩。 瞳孔中倒映出那些一步步靠近烛钰的恶鬼,将冰冷的刀锋压上他颈侧。 玉笺心里在叫烛钰的名字,但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却像被扼住,不断有血气上涌。 指尖触到银霜剑的剑柄,刹那,剑身陡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铮鸣。 震颤沿着指骨传遍四肢百骸,像在与她的心跳共振。 一道天雷惊落。 震得台上红了眼的堕仙齐齐一顿。 玉笺再也控制不住。 她身上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戾气,手中的银霜剑出鞘。 银霜剑取烛龙护心鳞所铸,是六界之中唯一能抵挡致命一击的宝剑,烛钰说它危难时刻自会护主。 剑光暴起,磅礴的气劲震得周遭地动山摇,锁链震颤。 可是玉笺红了眼,感觉不到疼,也不知道自己在流血。 她挥剑过去,黛眉一惊,也硬扛着剑光咬牙冲上去,这时候只能全力相助。 佛说世间因果轮回,一缘起则万法生。 清净善良之魂,无咎无瑕,佛必引其善缘。 那她一直多行善事,为什么、为什么……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入脑海。 玉笺双目赤红,眼角沁出血,手中的招式已全然化为本能,挟着决绝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星瑶正站在丹阕宝殿之外。 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她先前所施下的言灵术法骤然失效了,不是因为术法不精,而是……受术者尽数消失了。 星瑶心中一凛,快步走出去,顺着循着那几个受言灵驱使的天兵离去的方向找去,才转过廊角,忽然看到什么,脚步顿住。 一片猩红血色自玉阶之上蜿蜒而下,一点一点缓缓流淌下来。 似有所感,一阵寒意先于恐惧爬上脊背。 她抬头看去,一个人站在高处,微微转过身,鬼魅一般,五官隐没在阴影中。 脚下是一众死去的天兵,足底不沾一丝血色泥泞。 星瑶还未及反应。 修长清隽的身影便自远处缓慢踏步踱步而来,姿态闲适如漫步庭园,星瑶却霎时脸色惨白。 那人一头乌发垂肩,如绸缎般柔滑,眼瞳是浅淡的琥珀色,像含着光,嘴角不动也像染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痉挛颤抖。 星瑶想,或许她要殒命于此。 可身体一步步后退,片刻后站在原地,以单薄身躯挡住去路。 回廊精巧狭窄,那道身影须臾间已经行至眼前。 “让开。”对方轻声道。 星瑶纹丝不动。 声音僵硬,“见过救苦仙君。” 祸仙 第425节 “你也是华清宫角仙后人?” 太一不聿问此话时,眼中掠过一丝厌恶。 星瑶的心沉到谷底。 她的身影不足一道廊柱宽窄。 挡不住传闻中毁天灭地的救苦仙君,也撑不住他一招。 甚至,华清宫覆灭,或许只是他笔下寥寥数字。 星瑶脚步僵硬,足尖动了动。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另一道身影出现,星瑶转过头,喃喃道,“祝仪星君……” 祝仪半边肩膀已是血肉模糊,却仍强撑着一口气,一步步走来,挡在她身前。 他目光清正,微微仰某看向前方的人,不卑不亢道,“太一救苦仙君何故来此?” 太一不聿闻声转身,端详来人片刻,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轻柔地笑了。 “原来是祝仪师兄。“ 他语气温和,像是叙旧一半,提起旧日,“许久不见了。昔日我同小玉一起在学宫听讲时,还曾与师兄同席而坐过,只是那时小玉不爱旁人与我过多交谈,也不知为何……” 祝仪眼皮微微一颤,神色复杂难言。 说完这话,太一不聿收敛笑意。 周身气息骤然冷下来,如朔风过境。 “都让开吧。” “现在走,我留你们一条性命。” 第446章 五雷殃咎 一股如有实质的恐怖威慑笼罩而下,死寂弥漫开来。 祝仪膝骨传来一阵锐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星瑶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可就在此时。 背后的丹阕宝殿轰然传来一声雷鸣,混杂着苍凉的龙吟,令万物本能想要臣服。 长廊上的光影与声音被一瞬间吞没。 下一刻,汹涌的气流便震荡崩腾而出。 太一不聿骤然抬眼,脸上的阴鸷有一瞬间溃散。 磅礴的仙气与龙气交织。 他再也没有耐心,挥袖扫开挡在身前之人。汹涌的气浪将星瑶与祝仪猛地震开数丈。 祝仪捂住剧痛的心口,猛地咳出一滩鲜血。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扶起星瑶回头望去。 知道太一不聿刚刚留手了。 若他真的动了杀念,他们绝无生机。 或许要出大事了。 祝仪闭上双眼,喉头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 丹雀宝殿的鎏金殿门被拦腰斩断,殿内漆黑一片,不断有碰撞的轰鸣传出。 缚龙镇上空盘踞着巨大的龙魂法相,威压压顶。 高耸的石碑接连倾倒,无数断裂的缚龙铁锁被狂暴的气流卷起,盘旋着吸入头顶法相引来的巨大漩涡。 剧烈的震荡中,有许多堕魔天官尚未回过神来,便被崩落的巨大石壁轰然砸中,掩埋在其中。 高台之上,玉笺一身的血。 她倒在地上,失血让她意识昏昏沉沉,可金鳞护体,又不会死去。 视线被切割成一半暗红一半浑浊斑驳,耳边断续传来碎石滚落的嗡鸣,与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重重叠在一起。 烛钰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身下缓缓洇出血泊。 血水一路蜿蜒流过地面,弯弯绕绕,缓缓浸到了她的身前。 “烛钰......烛钰......” 她从血泊中支撑起身体,感受不到疼痛,跪爬过去,将浑身是伤的烛钰紧紧搂在怀里。 手下血肉模糊一片,摸到的地方尽是濡湿。 “烛钰……大人……”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撕下外衫,卷成一团,用力压住他颈后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对不起……我来迟了……” 烛钰气息微弱,死水般沉寂。 他的身体被手臂粗细的玄铁锁链紧紧缚住,吊在蟠龙柱上,周身大片裸露的伤口皮肉模糊一片,面色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苍白。 低垂着头,颈项无力地弯折,像只被斩断脖颈的鹤。 漆黑的长发凌乱地遮去他半张脸,如果不是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极轻地唤了声她的名字,玉笺都要以为他已经气绝。 “殿下,我这就带你走……” 玉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将变成废铁的锁链从烛钰身上解下。 银霜剑消失不见,化作一片护心金鳞归返他的本体。 她先前持着银霜剑拼死闯入阵中,以卵击石,逼退了那些天官。 可她这半仙之躯强行冲阵,如果不是金鳞护体,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几名天官祭出法器想要将她擒拿,可也因此,烛钰彻底被触怒,强行催动出最后余力,将压制在他周身的咒符瞬间震断溃散。 龙魂法相显现,缚龙阵中龙吟共鸣,回荡不绝。 虽然挣断了缚龙索,但烛钰也耗尽了气息,再无反应。 黛眉也受了重伤。 额前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隐隐可见森森白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在玉笺脑中疯狂叫嚣。 可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要怎么走? 远处几个天官正挣扎着一点点爬起来。 被一个看似孱弱的凡人偷袭至此,对于他们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脸上满是羞耻与恼怒。 玉笺强行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出缩地之术。 她手指颤抖,沾着地上的血,在高台上画下符文,想要掐诀施术。 可失败了。 缚龙镇中自成天地,变幻莫测,纵然她真的有可能施展缩地成寸,也只是原地挪移,依旧跳不出这方寸天地。 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怎么办? 等等…… 这种感觉很熟悉,她好像经历过。 寒意从身后袭来。 一个天官起身走到玉笺背后,手中凝结出一柄长剑。 杀意瞬间将她攫住。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熟悉的画面。 缩地不行,那……遁地呢? 纷乱的念头冲撞,在某一瞬定格。 “玄天无极,踏罡步斗……” 这是遁地之术? 是她在一个遍布冰层的山洞中学会的。 洞外五雷轰鸣,风雪皑皑,有人也是在那时握住了她的手,教她掐诀运息。 那个教她的人…… 轰隆一声巨响。 玉笺抬起头,在轰然升起的阵法微光中,看到有人逆光从阵口走来。 周身煞气缭绕。 是太一不聿。 “别碰她!” 他开口,对着玉笺的方向声音冷戾。 与此同时,背后冰冷的利器挥下,几乎要斩到她的脖颈。 太一不聿抬起手,一道强悍无匹的力量后发先至,却直直略过她扫向身后。 祸仙 第426节 轰然撞上身后偷袭的天官身上。 “我说过,别碰她!” 太一不聿嗓音阴冷,如修罗现世。 琥珀色的眼瞳蒙着一层血雾,视线下移,落在玉笺身上,奇异地放轻了些,“将他放开,你走不掉的。” 玉笺一瞬间让心脏疯狂加速,念出了口诀的最后一句,“……心念所至,瞬息即至。” 可她没有灵力,即便掐诀施术,也无法驱动。 “你真的,一定要离开我?”太一不聿强行压抑住自己颤抖的声音,“别这样对我。” 玉笺记忆中,学会遁地阵法,是被困于风雪崖上,他在她衣服背后写了诛邪五雷赦令。 他好像全忘了,声音困惑,“你告诉我,是我做了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 “你要杀我。”玉笺颤声说。 太一不聿一瞬间像是陷入绝境的困兽,琉璃般剔透的眼珠好似随时会流下泪来。 “我?” 死寂弥漫开来。 玉笺睁大的双眼里,只有恐惧。 粼粼水光无声坠落,太一不聿眼睫轻轻翕动,白皙隽美的脸上浮现出迷茫。 “什么时候?” “不可能,我没有……” 忽然,皮肤传来一丝凉意。 烛钰的手指搭上了玉笺的手腕。 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注入脉搏,随之而来的,是几滴温热液体滴落的触感。 滴答。 滴答…… 太一不聿的声音变远,“求你……别走呢……?” 下一刻,天旋地转, 脚下的遁术浮现出流动的金光,她和烛钰以及黛眉的身影骤然变得模糊。 第447章 天命难违 缚龙阵安静下来,只剩几个满脸畏惧的堕仙。 太一不聿垂首,指节因极度用力而阵阵痉挛。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浸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一股想要将眼前一切尽数摧毁的暴戾冲动在心中疯狂滋长。 凛冽的杀气随之四溢弥漫。 与此同时,天宫天门之处,毫无预兆激荡起滔天的波澜。 一声巨响震彻六界,令天地色变。 狂烈的震动好似要劈开天地,整个天宫随之轰隆作响。 尚未等这波震动平息,一记更为沉重的巨响再度传来。 浩瀚仙气如浪涛般席卷而过,所经之处,万千巍峨华美的宫殿都被波及,在震耳欲裂的碎裂声中化为灰烬,连丹阕宝殿也未能幸免,顷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太一不聿倏然转头,海藻般的长发拂过耳际。 他纵身掠至半空,回眸反手便是一记劈斩。 气劲所过之处,数百名堕魔天官被波及掀飞,偌大的天宫顿时摇摇欲坠。 两股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在虚空之中轰然对撞。 霎时间,玉阶崩裂,石柱倒塌,水流般的云层被冲刷溃散,就连拥有无数阵法加持的诛仙台也顷刻间崩开断裂。 惊天动地的剧烈震荡声响彻仙域,整个天宫都像是随时都会坍塌。 下一刻,天门被整齐地横劈成两半,北天门直接消失。 千年以后,这一日仍在六界间谣传。 世人原以为最不可能攻破的天宫,自太一不聿引魔气入天门,到生生摧毁,仅用一日。 传闻中六界众生朝拜的天上宫阙,数万间华美精巧的金砖玉瓦琼楼玉宇,都在巨大的震荡声中轰然倾颓,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轰隆……” 又是一声重响,万丈白玉雕砌的南天门轰然倾颓,镇守天宫的四象八极尽数扭曲崩坏。 天宫之外,不知何处传来的磅礴之力,彻底将天界阵法四分五裂。 高空之上,震荡冲击形成汹涌浪涛,奔涌扩散。 所经之处,云霞被瞬间撕扯打散,浓重阴郁的魔气也被一并涤荡,溃散成无数股漆黑卷曲的气流,被这股丰沛的仙气震荡吞没。 无数巍峨的宫殿接连坍塌,奇珍异宝破碎,灵草琼枝玉树瞬间枯死湮灭。 一众堕魔失智的天官,也在这毁天灭地的剧震中骤然清醒,震惊于天宫异样,仰头看向天际。 一道白色身影临于云端,浅色眼瞳空灵淡漠,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冰冷。 这般超然物外,令万物俯首的气息,六界之中,唯有一人。 浩瀚威压笼罩天地。 一时间,所有仙众都在这巨大压迫感之下,灵脉骤然滞涩,身体再也无法动弹,被死死禁锢在原地。 太一不聿神情冰冷,眼中戾气翻涌,看向天际。 施加于太一不聿身上的威压束缚近乎碾碎仙骨,他却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巨力之下,猛地抬手挥动,借由飞掠而来的上古巨兽一跃而上,立于朱雀背上,不肯跪倒。 “太一不聿,” 高处传来空灵淡漠的嗓音, “你生来便是灾厄,命中即成天地大劫。我知你心有不甘,因果已定,天道之下,避亦无可避。” 玉珩仍是高不可攀的仙君模样,垂下的眼眸即便无悲无喜,也让人觉得悲天悯人。 声音清冷,回荡在坍塌湮灭的天宫,“你下界自省,除殃解厄,洗清罪业,方得清明。” 玉珩曾立下重誓,永不踏足天宫半步。 重誓不可违。 然而今日天门已破,宫阙倾塌,天宫不复存在。 既已不复存在,因果自破,他便不算违逆誓言。 玉珩挥开飞灰,一步步走入天宫废墟。 四周仓皇想要逃离的堕魔天官皆如陷入了泥沼一般,身形僵立,动弹不得。 “生来……便是灾厄?” 太一不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抬眸,“凭什么?我又何错之有?” 他琥珀色的眼瞳微微眯起,强提周身气息站直身体,与玉珩相对。 口中没有半分看见昔日师尊的恭敬,“好一个天命难违,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做这天道。” 玉珩仙君阖目。 须臾后,淡声说,“洛书河图本就在你手中,昆仑瑶池的归墟镜亦是你所盗,血阵之下镇压的东皇钟,琉璃镇邪塔,难怪你要寻红莲魂灯,” 玉珩抬眼,“你是不是还在图谋凤凰石?” 皆是开天辟地,定鸿蒙的上古神器,若尽数集齐,或许真的可以倾覆乾坤,重塑天地。 “既如此……” 他抬手,掌心涌动出汹涌凛冽仙气。 无可抗拒的力量席卷而来,在几近崩塌的瑶台之上,包括数位罗天上仙在内,纷纷坠下九重天。 数千堕仙皆被封入无尽海。 …… 人间,子时已过。 万籁俱寂。 风过处乌云散尽,天际只留一轮孤月,星辰暗淡遥不可及。 深秋的夜很冷, 玉笺的外衫绑在烛钰流血的后背上,自己只余一件单薄里衣。 他周身龙气灼人,黛眉不敢靠近,玉笺便半背半扶着他一路艰难前行。 烛钰始终紧闭双眼,不见丝毫声息,如同失去生息的空荡躯壳。 从丹阕宝殿遁地出来之后,一路由黛眉驱使妖鬼之术带玉笺寻着传送阵所在的地方一路寻去。 所幸阵法未灭,金光犹存。 临踏入前,玉笺目光扫过一旁水潭,看到水中孑然独立两株雪莲似的花,花瓣晶莹似玉,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莹光。 四周灵草玉树都多多少少受到了魔气的波及,不是倒塌就是枯萎破败,唯有这两朵花依旧盈润鲜嫩,出淤泥而不染。 多看的这一眼,让玉笺忽然想起祝仪仙家曾对她说过,这两株花是寂无萼。 一念枯荣,可逆生死轮回,纵是天族仙君魂飞魄散,亦能以此萼重聚神魂,再续天命。 祸仙 第427节 她不及细思,连忙俯身将两株花采下,小心收入袖袋中。 随后踏入阵法。 “走吧。” 金光大盛。黛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你看那边!” 玉笺转头看去,只见远处天际的魔气如墨色潮水般翻涌,被一股巨力撕扯成无数扭曲的漩涡。 紧接着,远处宫阙崩摧,金砖玉瓦纷纷扬扬掀入半空。 发生什么了?难道又是太一不聿做了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等她看了,阵法光华彻底笼罩周身。 眨眼之间,天地变换。 光芒散去,仙灵魔气渐渐稀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特有的,带着尘土与草木气息的微风。 玉笺眼眶有些发烫。 阵法如烛钰所说,确实通往人间。 然而,眼前并非他买下的那处华美富贵的大宅院,而是一片寂静的边陲山野。 月色下,远处低矮的村舍轮廓模糊,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显得这里愈发荒凉。 玉笺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俯身查看烛钰的状况。 自从他给自己注入灵气驱动遁地之术后,就紧闭双眼不再有丝毫生息,安静得像一具失去魂魄的躯壳。 玉笺不由心慌意乱,伸手探向他的心口,指尖触及一片黏腻温湿,满手是血,连她身上素白的里衣也被染得一片猩红。 所幸,指尖传来微弱但持续的搏动,烛钰的肌肤下尚存着一丝温热。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几分。 稍一松弛,一直被强行压制的剧痛便从四肢百骸传来。 玉笺蹙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只能靠着一股意志力勉强支撑,不让自己在这荒郊野外倒下。 她转头看向黛眉,“走吧,黛眉,我们去前面找个能歇息的地方,先过夜再说。” 黛眉以袖子半掩着脸,低声说,“我不能过去。” “为什么?” 黛眉闻言动作一顿,缓缓将遮掩面容的衣袖移开一些。 露出的半张面皮已经破损剥落,露出大片森然的白骨,与另一半尚存的美貌形成诡谲可怖的对比。 “我这副皮囊已不能用了,得换一张新的,不然那些凡人见了我,说不定当场就能吓掉三魂七魄。” 玉笺一怔,“换皮?要怎么才能给你换?” 黛眉语焉不详,有些未尽之意。 画皮鬼用的都是人皮,要怎么换皮不言而喻。 玉笺却愣住,一时有些无法接受,即便身在这个世界,知道要尊重这个世界的万物生存之法,可想到身边之人要剥人皮,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想到什么,她眼睛一亮,连忙从袖袋中拿出一支灵蕰充盈的寂无萼。 “你试试这个!听说这个花就算天族魂飞魄散,也能重新将神魂聚起来,或对你的伤势有益!” “没用的,”黛眉摇头,有些无奈,“我们画皮鬼缺的不是魂魄修为,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皮囊。” 玉笺一顿,缓缓垂下手。 沉默片刻,她小心问,“如果我们找不到……合适的皮,想从白骨之上重生血肉,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黛眉想了想,“倒是有一种方法。” 玉笺立即问,“什么方法?” “我曾听说过,传说凤凰血能医死人,肉白骨。” “是吗?”玉笺连忙问,“那凤凰血要从哪里弄来?” 凤凰二字出口的刹那,她心中忽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只是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黛眉摇摇头,“听闻这世间早已没有凤凰了。一百年前最后一只凤凰乃是西荒妖皇,传闻中凶戾无比,至阴至邪。” “且不说能不能从那样凶煞的存在身上取到血。一百年前他便已经涅槃,琉璃真火烧了整个西荒,妖界也随之覆灭,如今已经无处可寻。” 玉笺无措地看着她。 黛眉顿了顿,语气稍缓,低声安抚她,“我先去附近的坟冢乱葬岗寻一寻有没有能用的皮囊。你先带着大人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暂避,我随后就来与你会合。” 第448章 傲骨 夜晚时分,山中幽静,触目所及的树影乱石在夜里显得过分高大。 玉笺寻到一片浅水滩,背着烛钰,小心避开地上凸起尖锐的石子,将他轻轻安置在河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巨石旁。 她扶着他,让他缓缓靠坐下去,随后轻轻掀开他身上血肉斑驳的破碎衣物。 烛钰的皮肤极白,在清冷月光映照下,呈现出玉石一般温润的色泽,却也正因如此,显得上面交错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玉笺颤抖着手,撕下尚算干净的衣袖布料,在河水中浸湿、洗净、拧干,随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 细微的血丝不断从那些血肉模糊的皮肉间渗出,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紧抿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烛钰像死去一样安静,身体只在她清理背后那道见骨的割痕时才轻轻颤动了下。 那道抽筋的贯穿伤从命门一路割裂至腰际,几乎将整个后背划开。 玉笺僵住,久久不能动弹。 他反而再无动静。 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抿着嘴没有声音的落泪,心口处像撒了盐,疼痛艰涩,也有不尽的委屈。 为什么他会遭受剥皮抽筋,尊严尽失之辱。 烛钰这一生都居于金玉之中,喜洁成癖,寻常一件常服上都点缀着蛟珠,所居之所铺陈玉璧,是真正的金堆玉砌出身。 而此刻,他却失去了生气,仰躺在山野潮湿的溪流之间,周围是碎石,像谪仙坠落泥潭,明珠掉入沟渠。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一边继续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皮肤,动作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始终不敢再去触碰那道最狰狞的割痕。 哭了很久,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将洗净后在夜风中晾了许久的外衫取来,动作极轻极缓地套回他身上,生怕一丝摩擦会加剧他的痛楚。 月光下,他安静地倚靠着巨石,任由她摆布,像一尊被不慎被摔碎的玉像。 又过了许久,开始飘落雨丝。 山中气候变幻莫测。 外面刮风下雨。 潮湿的寒意漫进来。 玉笺蜷在火堆旁半梦半醒,忽然肩头被一股力道推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她惶然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震颤的瞳孔。 “……玉笺?”烛钰清醒过来,对上她迷茫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失措的悔意。 可她没有生气,只是露出惊喜的笑意,“你醒了!” 她撑着身体略有些迟缓的从地上爬坐起来,犹豫片刻,往他身边挪近些许。 眼睛有些发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碰碰他。 可伸出手,又怯怯地顿住了,他满身都是伤,连筋骨都是碎的,她怕自己会弄痛他。 跳跃的火光映着烛钰苍白的脸,他沉默地望着她,眼珠缓缓转动,环顾四周。 这是个潮湿昏暗的地方,雨声敲打着岩壁,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地面的青苔上,溅开细碎的水光。 是烛钰自出世便不曾踏足的地方。 他气息微弱,粗糙的石砾硌着脊背,潮湿的泥泞紧贴他的肌肤,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腐叶的淡淡腥气,几乎能感觉到污秽正一点点侵蚀身体。 这种肮脏黏腻的触感,于他而言,比躯体上的疼痛更为难忍。 见烛钰又陷入沉默,玉笺转身往洞口走。 却忽然被什么牵住了衣角。 她回过头,看见烛钰用一根手指勾住了她的裙带,力道很轻。 他吃力地微微一用力,上身在地上挪移,艰难的靠近,破碎的轻咳声从喉间溢出,“玉笺……你…要去哪儿?” 拽着裙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伤口外翻的皮肉间,依稀能看到森森白骨。 他不想被留下,也不想她离开。 “大人。”玉笺意外地蹲下身来。 小心按住他冰凉的手,“我不走,只是去找些东西堵住洞口。” 烛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张开口,喘息了几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一些。 随后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勾住她裙带的手指上。 这只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连弯曲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耗尽气力。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试图用力只换来筋脉撕裂般的钝痛。 这点细微的力道都需竭力维持,与废人无异。 于他而言,无异于碾碎傲骨。 尊严尽失。 烛钰喉结滚了滚,松开手不再试图留住她。 本能的对这种狼狈的接触抗拒。 祸仙 第428节 可这一次,玉笺却没有松开。 她的手执拗的收得更紧,掌心微弱温热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毫无阻碍地传入他僵硬麻木的知觉中,注入暖流。 他缓缓抬起头。 墨发垂落,遮掩住他大半张脸,昔日的高贵倨傲被易碎脆弱替代,身上穿着他曾经绝对无法容忍的简陋衣衫,反而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隽美。 一种了无生趣的沉寂笼罩着他。 “殿下,你会好起来的。” 玉笺换了称呼,对着他漆黑潮湿的眼眸,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我会陪着殿下好起来,你信我。” 有风吹过洞口,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 烛钰那双空洞许久的眼眸,极轻微地震颤了一瞬。 一直无力垂着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细微的颤抖,一点一点,回握住她的手。 第449章 交颈 洞外的天色已亮,洞内却依旧晦暗不明。 玉笺在外探寻了半晌,终于找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村落。 她向遇到的村民谎称自己与兄长在探亲途中遭了野兽袭击,兄长重伤,急需一处地方落脚。 那村民见她一身狼狈的模样,心生怜悯,指了一处废弃的小院给她。 人间也受到魔气侵扰,即便是在白日,天空中也盘踞着不祥的晦暗之色。 村民大多门窗紧闭,不敢外出。 林间时而掠过形态扭曲的异化鸟兽,发出令人古怪的嘶鸣,所以村民并不怀疑她的说辞。 她顺着村民指的方向,在村落边缘寻到那一处破败棚户,只能说勉强可容身。 不过现在也没得挑了。 玉笺不敢多留,匆匆折返,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把烛钰挪到那处小院子暂时安身。 可她回到山洞后,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殿下?” 先前让烛钰倚靠的那块岩壁,此刻空空如也,只在他背靠过的石壁上留下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地上有蜿蜒的血迹。 玉笺强迫自己冷静,顺着断断续续的血痕一路寻去。 终于在洞穴最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看到了烛钰。 他蜷缩在阴影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张隽美无俦的脸此刻苍白不见血色,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而他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小块布料。 那是玉笺先前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为他清理伤口时用的外衣。 即便筋骨尽断、重伤至此,他仍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攥在手中。 “殿下?” 玉笺屏住呼吸,手掌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上烛钰的肩膀。 烛钰浓密的长睫轻轻一颤,倏然睁开双眼。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藏着摄人的寒意,宛若堕入魔障的凶兽,眼底翻涌着嗜血的阴狠暴戾。 蚀骨的恨,滔天的杀意,混杂在一起,阴鸷到了极致。 玉笺怔住,脸色微微发白。 “殿下?” 这一声之后,那双眼中骇人的暴戾沉郁才渐渐消散。 烛钰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认出了她。 “玉………”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原本强撑着倚靠在岩壁上的身躯失了力,整个人软倒下来,沉沉跌入她怀中。 玉笺连忙揽住烛钰高大的身躯。 将他放平后,手颤抖着轻轻拉开一点又一次被血染红的衣袍。 衣料下,烛钰的身体遍布狰狞的割痕,伤口处始终不见愈合的苗头。 玉笺将寂无萼的花瓣碾碎,小心送入他唇间。 烛钰定定看着她。 视线中好像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嘴唇微张着,无力地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低垂着眼睫,任由她动作。 在喂他服下花瓣时,指尖难免会触到他的下颌唇舌。 每一次哪怕极其轻微的触碰,都引得他身体剧烈一颤,随即又被他用尽力气压抑下去。 玉笺以为是疼,他强作隐忍,可身体却在她每一次接触后颤抖不止,看得她心头发涩。 须臾之后,烛钰强迫自己的视线从她近在咫尺的脸上移开。 下意识想抬手制止她,可肩臂处传来的剧痛与无力感让他立刻意识到,连抬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完成的动作。 他喉结微动,声音微哑, “……不必了。剩下的,你收好。” “这怎么够。” 玉笺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殿下,再用一些吧,这毕竟是天族至宝,对您的伤定然有益……” 烛钰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 想说这至宝于他无用,想告诉她不必再浪费在他这残破之躯上。 他是先天真龙,超脱六界轮回,不是寻常的仙,寂无萼于他而言,徒劳无功。 可当他抬眼,撞见玉笺一双盛满担忧与期盼的湿润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再一次陷入沉默,微微启唇,接纳了她喂过来的莹润花瓣。 勉强又服下几瓣后,他便别过脸去,任凭玉笺如何劝说,也始不肯再张口。 玉笺放轻声音,试探着问,“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好吗?” 她将语气放得极柔极缓,现在是将他当作了什么极为易碎,脆弱不堪的东西。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玉笺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听到一声极低哑的, “好。” 烛钰背对着她靠在石壁边。 即便衣衫破碎褴褛,依旧掩不住他挺拔优美的身形轮廓。 玉笺从溪边取了水,将几段撕开的布条洗干净,极为小心地解开他身上临时包扎的布条。 浸透血污的外袍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了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后背,紧实窄瘦的腰身。 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他的皮肤苍白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冷月似的清辉。 只是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与淤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破坏了这一份美感,格外刺目惊心。 浅而陌生的恨意与心疼交织涌上心头,玉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凑近了些,检查他的伤势。 两个人挨得很近。 玉笺的呼吸起伏,总会不经意间落上去,引来细微的颤栗。 她连忙紧张地问,“殿下,你疼吗?” “无妨。”烛钰的声音传来,有些低哑。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肌肤显得异常白皙,烛钰的颈侧,锁骨乃至胸膛上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仍在渗血,像是不会愈合。 尤其是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玉笺从他脖颈处的割痕开端,动作极轻,尽量避免磨痛他。 先是小心地擦去凝固在肌肤之上的血污,又小心翼翼地将沾染在伤口附近的细碎的沙砾用湿润的布角细细擦拭干净。 她担心擦拭会牵动他的伤口,便俯身凑近,凝神屏息。 温热的呼吸更近了,在他皮肤上极为清晰,玉笺对此无知无觉。 烛钰却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的气音,隐忍住没有出声。 玉笺能感受到手下的肌肉骤然绷紧,泛起一阵细密的痉挛与战栗。 这种反应似乎介于难耐的刺痛与隐秘的慰藉之间,令人难以分辨。 她绕到他身前,看他的表情。 烛钰侧过头,视线游移,避开她的眼。 两排浓密的长睫遮住眼眸。 与此同时,他脖颈处道道青筋浮起,像是在极力隐忍痛苦。 玉笺抿唇,想,烛钰一定很痛很难熬。 他现在这个模样,找不出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威仪。 于是她更加专心的垂眸擦拭他胸口与腰腹,轻柔地对待那些伤痕。 祸仙 第429节 擦拭着擦拭着,玉笺手顿了下,发现他腰上的皮肤漫上一层浅粉色,手指摸上去,紧绷的肌肉僵硬如石,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松。 难道是她下手太重了? 玉笺将动作放得更轻,甚至会俯下身轻轻吹一吹。 但不管怎么做,他似乎都在越来越疼。 烛钰异常安静,即便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也未曾泄出一丝声响。 她的手指一路向下,目光落在他掩于衣料之下的腰腹腿际,发现他将那些衣物攥得很紧。玉笺明白这是拒绝之意,便不再试图清理下半身的伤处。 “殿下,等见了村民,我问问他们这附近有没有草药。” 烛钰喉结轻轻滚动,眸色转深,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扫她的兴。 玉笺将洗净拧干的衣物重新给他穿回去,动作轻柔缓慢。 烛钰的肢体显得有些僵硬,似乎极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伤处,又或是如对待孩童一般整理衣衫。 也是。 玉笺想,仙神之躯不像凡人这样需如此繁琐疗愈过程,昔日更没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后知后觉,刚刚那些肌肤相触的触碰,于他而言应该是陌生而僭越的。 可他如果能抬动手指施术,或者哪怕尚存一缕仙气,又怎会容许自己如此狼狈地任人摆布。 这种无能为力,对于他而言,可能是比这些伤口更为煎熬。 玉笺低垂着头,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难以挥散的低落。 许是她的情绪太过明显,烛钰开口,低声问,“怎么了?” 嗓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这些伤……是天官们故意留下的?”玉笺的声音有些发颤。 很多凌乱浅表的伤痕,与其说是剥鳞刮骨抽筋,更像是刻意凌虐所致。 每一道都透着浓重的折辱意味。 烛钰只是直直望着她,淡声道,“无碍。” 玉笺不敢触碰那些狰狞的伤口,目光却无法从上面移开,“怎么会没有事……这不就是折辱,他们怎么那么阴暗……” 望着那皮开肉绽的伤痕,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也跟着阵阵抽痛起来,鼻尖一酸,眼圈不自觉泛红。 “殿下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落入他们的算计,被困于阵中……受这样的耻辱。” 烛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尾,平静开口, “我要的便是你平安无事,你受了伤,已是我无能。” 闻声,玉笺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嘴唇翕动,犹豫了片刻,眼珠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湿润了起来。 她想好好看着他的脸,可一触及那毫无血色的面容和那双漆黑疲惫的眼,所有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可是,殿下是因为我,你才会这样。” 泪水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俯身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紧窄的腰身。 脸也埋进他残破的衣襟。 不敢放声大哭,只能由着发烫的泪水无声无息浸湿他胸前的布料。 流了很久的眼泪,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慌忙坐直身子,“殿下我有没有弄疼你,我……” 玉笺刚想起身,肩膀却一重。 烛钰将额头抵在她颈侧,冰凉的脸侧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温热的肌肤。 他极少显露出这般近乎示弱的一面,依赖的姿态像是交颈取暖,寻求慰藉的困兽,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汲取着这一刻她的关爱。 与记忆中那个睥睨众生,高居云端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可他不会是寻常的困兽。 他气息微弱,眉眼疲倦,周身却依然笼罩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并非刻意为之,更像是被滔天血脉与尊贵权势浸润后自然流露的气度。 “我无事,”烛钰贴着她的脖颈,很轻地说,“有你在,便无事。” 天光渐暗,洞口的夜色被一层灰白取代。 玉笺知道此地不能再留。 她转过身,看向地上气息微弱的烛钰。 那个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漆黑深邃的眼睛却是睁着的,视线就那样静静的,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玉笺才意识到,他竟然一直在看着她。 洞内晦暗,只有那堆将熄的篝火跃动着微弱的光。 点点细碎的火光不偏不倚地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中轻轻摇曳,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萦绕不散的死气,显出一种专注的静谧。 玉笺取回晾干的外衫,将烛钰伤痕累累的身躯,连同他散乱的墨发,一并轻轻包裹。 “殿下,这里不宜久留,我在村落边缘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现在带你过去。” 见他点头,玉笺小心地拉过他一条手臂,环在自己脖颈上,用单薄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撑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从烛钰心底涌出。 他生于金堆玉砌之间,长于六界众生万众瞩目之下,自幼承天命而行,所到之处万众臣服,享尽尊荣。 在他四百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像现在这样,被他人以这样全然庇护,甚至略显羞耻的姿态照料搀扶,呵护拥抱。 而将他轻柔包裹起来的人,还正是他心之所系。 她甚至丝毫不觊觎他这身伤重的真龙之躯。 烛钰以为自己能承受剜骨剔筋之痛,可以面对落败受辱之耻,却绝不容许自己最狼狈脆弱的一面示于人前,受到丝毫怜悯或轻视。 可是,是她。 他无意识的将额角靠向了她的颈窝。 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她因费力而略微急促的心跳声,细微而可爱的呼吸声。 原来被被人珍重呵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烛钰阖着眼,心底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略有些羞耻的妄念。 望她能,再多怜惜他几分才好。 第450章 照料 废弃的瓦舍在村落边缘。 瓦舍狭仄,但久无人居,只余下一间偏房尚能遮风挡雨,窗纸破败,风一吹就发出呜咽声,墙壁沁着潮气。 玉笺对看见动静好奇过来打量的村人只说烛钰她兄长,家乡遭了灾祸,两人逃难寻亲的路上遇到了猛兽,才沦落至此。 那些人倒也没起疑心,见只是对浑身狼狈的落难兄妹,便不甚在意地散去了。 玉笺依着模糊断续的记忆尝试施展净身术,却只见微光在手上聚拢又散开,凡人之身想要凝聚仙气效果甚微。 她将房里唯一一个破败的土榻打扫干净,将烛钰扶上去。 可是天气阴沉,一直在下雨,刚一入夜,雨水便顺着瓦缝渗进来,滴滴答答,在地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屋子漏得厉害,她只用找几个破瓦罐接着,四壁糊满黑褐污迹,生了层霉印。 烛钰素来喜洁,此刻却对这些污秽视而不见,只静静躺在那里。 他伤势极重,身子还极虚弱,自她进来后便一直望着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自从天宫那场祸事之后,他就像将自己封闭在了躯壳中,只在玉笺靠近时眼中会有反应。 除此之外,外界万物似乎都像再也进入不到他的视线里。 玉笺提着盛满清水的木桶回到屋内,坐在床沿,取出从村民那里暂借来的还算干净的粗布巾浸湿,说了声,“殿下,冒犯了。” 轻轻拨开烛钰额前被血污黏住的碎发,擦拭他脸上的血污。 跳跃的烛火正好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俊美的眉眼。打湿的睫毛泛着层柔和的意味,眼珠在暖光下呈现出墨玉般的温润色泽。 与他此刻空洞淡漠的眼神配在一起,透出一种破碎般的颓靡之美。 烛钰忽然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玉笺眨了下眼,睫毛上沾着湿意。 “玉笺,在我身边很危险。” 他看着她的眼神空洞又复杂难辨,“他们会寻过来。” 贪欲永无止境。 血肉会再生,筋脉也会慢慢重塑。 他们会趁他重伤未愈,最为虚弱的时候卷土重来,将他捉回去。哪怕只是出于对他日后一旦恢复仙力后的复仇的恐惧,他们也绝不会让他活下去。 如今他法力尽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玉笺心里突然一酸。 她的记忆虽然不完整,可即便是在残存的印象里,她也从未见过烛钰这个模样。 记忆中的太子殿下意气风发,是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天之骄子,绝对不会有这种神情出现。 可此刻,他的龙筋被抽,鳞甲被剥下,除她之外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 他用一种刻意冷漠的声音说,“离开这里,我不需要任何人陪,更不需要……成为谁的拖累。” 玉笺角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将他扶起来,给他擦了擦手和脸。 “殿下,受了伤就该好好躺着,伤成这样少说两句。” 祸仙 第430节 烛钰垂头,碎发遮住了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极力压制的情绪。 玉笺见他又对外界没了反应,转身避到角落,褪下湿透的衣衫。 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勾勒出匀称的肩线。那具身躯兼具少女的纤细与恰到好处的丰腴,腰肢窄得惊人,继续向下,又徐徐舒展,婀娜柔美。 烛钰垂眸,视线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火光在他睫下投出细碎的金影。 墙上摇曳的影子却扰人清静,如心魔,引动无名业火。 烛钰收敛视线,重新阖上双目。 玉笺松松套上干燥的布衣,转过头,见他依旧闭着眼睛静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玉笺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被天君力挽狂澜从魔气中救下的仙众,会将他逼上绝路。 她想,或许要将烛钰带回章尾山。 那里是他的道场,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应该会好些。 可又担心,那些堕仙会埋伏在那里。 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玉笺伏在榻边,累得睡着了。 烛钰缓缓睁开眼,垂眸看她。 仙人之躯早已无需眠睡,可她照顾他时,却总忘了他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烛龙,只会把他当作易碎的凡人。 血肉与仙力正在恢复。 筋脉稍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姑娘身子单薄,骨架纤细得像是还未长成,她靠在他怀里时,整个人能被完全遮住。 大概是太累了,皮肤泛着一层薄红,细腻如暖玉,眼睫间还蒙着未散的水雾。 即便睡着时也蹙着眉,像他身上的伤都长在疼在了她身上。 烛钰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冷静地看着自己的理智,彻底丧失在这温柔乡里。 为她好的话,应该让她离开。 可他又想尽可能地多留住这种感觉。 柔软的触感穿透麻木的感官,像细小的蚂蚁爬过皮肤,一路痒到血肉模糊的伤痕上,让那里也跟着泛起细密的刺痛。 第二日,趁着白天魔气稀少,玉笺跟着村民从林中捉了只肥兔回来。 她嘴甜,最擅长讨巧,半日下来哄得村民对她心软,捉兔子的地笼也是村民借的。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兔子跑回瓦舍,本来是想饱餐一顿,可真的带了回来,对着那身茸茸的软毛,却实在下不去手。 玉笺有些模糊的感觉,依稀记得,从前如果抓到野味,好像身边总有人会替她细心打理干净。 可那人是谁? 她努力回想,前世记忆里并没有山中生活的经历,这个世界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究毫无头绪。 她对着兔子湿润的眼睛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烛钰。 这位昔日不染尘俗的天宫太子此刻虽跌落凡尘,却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见玉笺望来,他只微微偏头,墨玉一样的眸子里透出些许不解。 玉笺只得放弃,看向脚边的兔子,轻轻踢了一下,“快走吧。” 那兔子浑然不知自己逃过一劫,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她对视。 玉笺牙根一阵发酸。 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兔子这么可爱,不吃也罢。 玉笺又出去了一趟,从村民那儿得了些吃的,捧着碗高高兴兴地回来,说有吃的了,还向烛钰展示。 碗里装着一些瓜果粗点。 这几日,烛钰一直没有太多表情。 即便醒来后也笼罩在一股阴郁之气里,与从前那个清贵疏离的太子气质大相径庭,玉笺不敢轻易打扰,只是默默守着。 可却也因为玉笺在他身边,烛钰几次三番胸心口涌出的阴暗念头都被莫名按捺,平息几分。 烛钰有想过,若是没有玉笺在的话,他心中会涌起无数恶念。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想要摧毁万物的冲动。他被摧折跪地,踩断傲骨,剥鳞抽筋……这四百年来顺遂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痛苦,不仅是痛,更是刻入骨髓的屈辱。 烛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居然有人在照顾他,不加掩饰的疼惜他。 照顾这个词,对他而言很是陌生。 他既是真龙,六界间的至强,自然不需要照料。 哪怕他照样会疼。 被她这样呵护着,连这残破世间,都好似变得值得眷恋。 他转过头,看见玉笺正叼着粗糙的饼子,配着几个瓜果,清汤寡水,却吃得有滋有味。 这种东西……当真能入口? 凡人之躯,为何需靠这些维系? 他垂眸,目光定在她脸上。 却见她无意间伸出一点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饼渣。 烛钰眸色缓缓变深。 玉笺有所感应,抬起眼,发现烛钰正垂眸看着自己。 他一直都在看自己,但这会儿目光深沉,莫名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危险意味。 她一无所知,仰起头,甚至有些高兴,“殿下,你也想吃点东西了吗?” 烛钰没有开口。 看着她端着小碗走近,坐在他旁边。 她从碗里拿出一颗洗的干净的青枣,对他说,“殿下,这是上午我跟着村里人一起摘的,可新鲜了,特别甜。” 说着,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虚,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很亮。 眼前光线一暗,玉笺抬起头。 清浅的呼吸掠过耳际。 烛钰那张隽美绝伦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玉笺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擦过她的鼻尖,侧首张口,轻轻衔走了她咬了一半的枣子。 薄唇抿着,舌尖一卷含了过去,在齿间碾碎,清甜的汁水漾开,一点一点咽下去。 玉笺怔怔的看着他。 看愣了。 后颈发麻,身体僵住,动弹不得,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 烛钰从容地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锁着她的身影。 好看的眉眼,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 玉笺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小碗。 听见他点评, “是还不错。” 第451章 兴起之言 烛钰因为重伤消沉了许多天。 像是陷进了想不通的死局中出不来。 渐渐地,这些时日好了一些,却又开始整天盯着玉笺看。 他的目光并不灼热,却总是黏着不放只让她觉得背后发毛。 可每次玉笺察觉到回头,他又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但玉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眼前一派岁月静好。 她摘了些山核桃,学着阿婆的样子在锅里慢慢翻炒,炒好后捡起小石头轻轻敲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香。 一抬头,就看见烛钰静坐在树下,侧脸清隽,轮廓边缘氤氲着一圈柔和的光晕,身后枝叶轻摇,恍若谪仙。 她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或许是因为烛钰是仙人的原因,行动之力恢复得比她想象中的快,虽然那些伤口还是无法愈合,但烛钰很快便可以走动了。 玉笺是无意间,发现他一直跟在自己不远处的。 上山时她总觉得身后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都快产生恐惧了,回头才发现烛钰不知何时已能行动,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放轻声音,只是玉笺身为凡人之躯五感没有那么敏锐,才隔了这么久才发现。 祸仙 第431节 对上玉笺的目光,他会停下来,目光轻得像羽毛,若有似无滑过她的脸。 玉笺猜测可能是因为他重伤初愈,身边又只有她一人,所以将她视为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里心中就一片酸涩。 玉笺仰起脸,眯着眼望向天空。 好不容易放晴,她总想让他也多沾些暖意。 所谓的日光,其实只是魔气翻涌间漏下的一抹惨淡光晕,显得浑浊而压抑。 六界浩劫将至,这片天空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敲完核桃后,她走过去说道,“殿下,今天天气不错,一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吧?” 烛钰缓缓抬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先在这里歇息几天,等你好了些再打算下一步。” “嗯。” 烛钰感受着她的气息。 “这几天要委屈殿下,和我在这里躲一躲。” “嗯。” 她站在树下的高度,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 这个角度让他可以很仔细地看到她的脸。 玉笺拿着敲完的核桃,“殿下,把手伸出来。” 她说话总是笑着,眼睛很亮。 她的眼睛一直都是这么亮吗? 烛钰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睫颤动,他沉默着依言将手缓缓地递到她面前。 日光斜照,那只手被光线雕琢出一种温润的透明感,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几颗刚刚砸开的山核桃,仁肉饱满,散发着坚果特有的淳朴香气。 她将它们轻轻倒入他微凉的掌心。 “吃点东西吧,说不定殿下会喜欢。”她仰着脸,“我砸了好久呢,手都酸了。” 烛钰低头,看着掌心那些酥黄的核桃仁, 他想,这是人间。 不久前随她下界时,他多有不解。 凡尘烟火,市井喧嚣,在他眼里皆是污浊。摊贩的吆喝太吵,地上的有尘土和秽物,太脏,就连空气中都飘着的油腻烟火气。 生性喜洁的他,彼时只觉得人间实在让他难以忍受。 可玉笺却兴致勃勃。 她喜欢这热闹的人间,一会儿去看人拉糖人,一会儿又去蒸笼旁闻里面飘出的热腾腾雾气,一刻都闲不住,所以为了她,他一路隐忍相伴。 而今想来,这人间似乎并非污浊不堪。那些曾经令他厌烦的种种,竟也处处透着几分……可爱的生机。 烛钰目光温柔,跟在玉笺身后往瓦舍中走。 才踏入房门,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吱扭”。 烛钰蓦地停步,嘴角仍带着那抹平和的弧度,平静道,“这房里还有别人。” 玉笺怔了怔,一脸疑惑,“没有啊。”可进门定睛一看,表情顿时僵住了。 烛钰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反应,逐渐敛眸,“怎么了,玉笺?” 玉笺装作若无其事,边说边拿起墙边的扫把,“殿下,你先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一下,我先进去一下。” 说完她举着扫把小心翼翼向里走去。 就在这时,又一声“吱吱”响起,比之前更清晰。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啃噬与哒哒哒的轻响贴着地缝钻进耳中。 四周霎时静得可怕。 烛钰面无表情地开口,“屋内有虫蚁?” 玉笺支支吾吾,“这里……生态比较好……” 他语气平静地打断,“玉笺,我以前教你画过一种阵符,正好也可以用来驱除鼠蚁。” 玉笺连忙点头,“还有这种符?那太好了,请殿下再指教一遍吧。” “自然。” 烛钰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在她手心勾勒符形。玉笺学得认真,另一只手依他所说拿着扫把沾了点水在瓦舍门前勾画。 阵纹成了之后,瓦舍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烛钰又说,“我再教你一道诀。” 他抬手按在她肩上,注入一缕灵气,玉笺按照他说的将食指拇指与小指交叠结出葫芦宝印,抵在唇前,轻喝一声,“请雷!” ……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霎时间,林中起了风,一道剧烈的银光无端炸开,眼前瓦舍应声炸裂,瞬间化为焦土。 所有天崩地裂的炸响声都被罩在淡淡的金光罩里,传到外面只有一声哑炮似的闷响。 尘埃落定后,原地只剩一片空空荡荡的焦黑。 玉笺手一抖,瞠目结舌,“殿、殿下……这印不是驱虫蚁的吗?” 烛钰神色自若地收回手,眉眼间略带倦意,“诛邪立狱,亦可驱虫。” “……”话是这样说。 她摊手,“那我们住哪?” 被她提醒,烛钰才想起前几日自己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面色难看。 人间果然污浊不堪! 玉笺这几日与村民们都混熟了,多方打听下,终于又寻到一处空置的旧屋。 房子原先是位年迈寡妇的住所,自她过世后便一直空着,无人打理。 村民们觉得晦气,平日都绕着走,玉笺便索性带着烛钰住了进去。 至于先前那间瓦舍为何被毁,她只含糊地说,瞧见一大团黑气掠过,房子就塌了。 村民们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恐惧而又了然的神情。 别管了,反正这世道有什么解释不清的灾祸,推给魔就对了。魔物恶名昭彰,多一桩少一桩,也无人在意。 寡妇的院子比先前住的瓦舍稍大了一些,有两间破败的厢房,烛钰对这个房子极为抗拒,尤其在看到那两间厢房时,眼里流露出一丝类似于懊悔的情绪,很隐秘地回头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 玉笺不知道他在懊悔什么,挽起袖子就要进去打扫,烛钰却拦下她,教她掐诀,“用净化之术会快些。” 也会更干净。 这几日,烛钰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想要唤醒玉笺先前的一些记忆,她脑海中确实有些与烛钰有关的零零碎碎片段,都是之前天宫一难在痛苦中被激出来的,但残缺不全。 烛钰的指点,更像是在将她原本就会的东西,再重新教她一遍。 玉笺学得也快,可就是没有灵力。 好在烛钰虽然身受重伤,可先天真龙之躯正自行从天地间汲取着微薄的仙力,缓慢修复。 借由她施术,倒也刚好够用。 玉笺脚步轻快地收拾着一侧厢房。 终于能分开住了。 虽说照料烛钰是她心甘情愿,但与别人同处一室,总让她有些无法放松。 如今殿下身体恢复了许多,能行动自如了,她现在也有一方自己的小天地,几乎是迫不及待。 烛钰的身体稍有好转一些之后,那股蔑视天下睥睨众生的王霸之气又回来了。 他面无表情思索,独坐在那张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散架的木榻上,坐出了九重天上凌霄宝座的感觉。 可这种阴鸷倨傲的气势没有维持多久,他忽然闷哼一声,修长手指揪紧衣襟,眉心微蹙。 刚才所有的孤傲气息瞬间消散,只余下一触即碎的脆弱。 “殿下!” 玉笺刚刚好端着小盆从门口经过,听到这声音果然立刻转身,快步到他身边,语气紧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些疼。”烛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说,“我无妨,只是伤口有些痛………玉笺不必管我。” 他越是这样说,玉笺越是焦急,“殿下哪里疼?” “许是伤口又流血了,无妨,玉笺回去休息吧。” “难道又裂开了吗?让我看看。” “不必。”他轻轻挡开玉笺探来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颤意,“真的无碍……你快去休息吧,我独自缓一缓便好。” 他嘴上催着她离开,可那苍白的指节和微微发抖的肩线,压抑的喘息…… 这可让玉笺怎么敢离开。 “我扶你躺下。”她伸手想去搀他。 “…不用。”他声音虚弱,侧身避了避,“背后亦有伤处,躺下或许会更痛。” 玉笺想到他后背那道贯穿伤,顿时懊悔不已。 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手臂,急忙伸手探向他心口处的衣襟,想查看伤势。 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看了……”烛钰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声音很轻,“……又不好看。” 他越是这般阻拦,玉笺越是认定伤势极重。 她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语气坚持,“殿下你别动了,这几日都是我在给你看伤,现在让我看看又怎么了?不然我无法安心。” 烛钰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眸光漆黑。 祸仙 第432节 最终,他像是对她无奈,缓缓松开了手,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一副任由她处置的模样。 衣襟被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了缠绕着伤口的布料。果然,一抹刺目的鲜红正从素白的布料下缓缓洇出。 玉笺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带了颤音,“怎么会又裂开了?我去拿干净的布来!” 她刚要转身,袖摆被几根手指轻轻勾住。 “先别走。” 烛钰声音低哑,似是在疼。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般的柔软,“……玉笺陪着我,一会儿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微微松了松,却又没有完全放开。 看着他此刻的形单影只,玉笺猛然回想起他曾被整个天宫背叛。 继而联想到他大概是害怕她走了一去不回? 话本里不都是这样说的,被狠狠背叛过的人就会害怕自己身边的人消失? 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玉笺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走回他身边,坚定地在他身旁坐下。 “殿下,我不走。只要殿下不嫌我烦,我就一直在这。” 烛钰抬眼向她看去,眼眸被睫羽掩住一半。 眸光深深。 “既然如此,便望玉笺不是一时兴起之言。” 第452章 来找她 屋子里只有一张窄硬的木床。 烛钰坐在床边,窗外是潮湿的梅雨,可他呼吸间只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缭绕不散,被他极为缓慢的吸入肺腑,又随奔流的血液漫遍全身。 他觉得自己在被玉笺无声浸透。 忍不住嗅她的味道,又觉得这样实在不成体统。 仙人自然无需睡眠,何况他是烛龙,与行云布雨的龙不同。 他是至高无上的上古龙神,掌管昼夜更替四季轮回,他自身便是天地法则的一部分,无需饮食,亦不必休憩。 但是身边的玉笺已困得支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一下坠落下去,在撞到床板之前被一只手托住,缓慢放下。 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片刻之后,她被人轻轻抱了起来。 恍惚间睁开眼,看见是烛钰,还不忘他的伤口。 “殿下小心……你的伤。”她含糊呢喃。 烛钰垂眸看她,应了一声,“我无事。”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他慢慢地放在榻上,触到粗硬木板,意识已经昏沉的不行。 朦胧间,有一只手在她发顶上方悬停,欲落不落。 迟疑良久后,终是极其缓慢地,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顶。 动作生涩而轻柔,含着无处安放的珍重,像怕将她扰醒。 他们相对而卧,他一直在看她。 随后,头顶那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脑后,一下一下,动作很轻,玉笺知道,但玉笺闭着眼。 或许是太困倦了,又或许,只是不想动。 她的手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之下,一直握着烛钰的手腕。 这是之前怕他动作间扯裂伤口而下意识做出的举动,不知为何一直没有松开。 受伤害的是他,却像抽走了她的安全感。 玉笺心中的惊惧与痛苦像是比他还要深,在天宫看他被困时,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惶然无措。 忽然间,她感觉他手腕微微翻转,拉开她的手指,将这种动作改成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玉笺呼吸微不可查一颤。 交握之处像有粘力一样,没有缝隙,分也分不开。 破旧的窗棂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伴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困倦蔓延开来。 半梦半醒间,玉笺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漆黑的地道深处。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耳边响起鳞片摩擦的窸窣声,夹杂着物体碰撞的细碎响动。 她转过头,惊恐地看向暗处,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时,背后又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再次回头,只见黑暗中一道刺目的鳞光一闪而过,像是细碎的水晶。她浑身僵住,紧接着便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无处不在。 一双冰冷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让她如坠冰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大蛇尾化作凡人的双腿,一步步走到她身后。 "你在哪?"有人低声这样问。 声音就在耳旁。 一只冰冷的手放在她的脖颈上,像是扼住她的喉咙,又像是情人般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在这漆黑的环境里,玉笺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被困在地下洞穴的那些经历。 见雪是魔。 即便高大俊美,即便将一切奇珍异宝拱手相送,让她住进高高的绣楼中,将无数珍馐佳肴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也不可否认他是个嗜血强大的魔。 他却总对她充满异样的沉迷。 他喜欢她,也喜欢她的身体,却又不敢过分用力,会在亲密时刻意收敛力道,生怕伤及她脆弱的性命。 他知道她无法承受自己,所以多有克制,从未纵情尽兴。 可即便如此,她仍常被他弄伤。 他们之间身形相差太大,令她恐惧,当他握住她的腰肢时,她就像个小一号的玩具,任他摆弄无法反抗。 即便如此不匹配,可他眼中始终燃烧着灼热的渴望,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尖锐冰冷的竖瞳里都满是对她的渴望。 那种温柔与暴戾交织的纠缠,只留给她满身心的伤痛。 玉笺与他做过最亲密的事。 现在,他在唤她。 这个搅动六界的魔域之主,正以低微的求和姿态,传音入魂,“玉笺。” “回来我身边。” 他对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从他身边逃走的凡人说,“之前那个魔神已经消失了,我再也不会伤害你。” 他似乎已经彻底占领了那具身体。 如今的魔君,是见雪。 玉笺猛地从惊恐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额发,发现自己仍躺在狭窄逼仄的茅屋里。 一个念头灌入脑海,疯狂滋长。 他要来了。 来找她。 第453章 说亲 玉笺从睡梦中惊醒,脑海中萦绕着未散的余悸,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睁开眼,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 里面锁着她的身影。 “醒了,玉笺。” 烛钰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此刻却莫名缠绕着几分说不清的缱绻。 隽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给刚醒来的她不小的冲击。 两人面对面躺着,衣袖之下,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睡着了自然没有知觉,烛钰似乎也就维持着这个亲昵的姿势过了一整夜。 玉笺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有种占了便宜醒来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慌乱。 她对昨夜入睡前的种种有些印象,可脑海还沉浸在梦中见雪给她的压迫感上无法抽离。 现在面对烛钰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心虚,像个不知所措的渣男。 她慌忙抽回手,只匆匆留下一句,“我、我先出去了”,就逃跑一样的起身。 甚至不敢看他此刻的神情。 一大早就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快步离开了房间。 祸仙 第433节 村落上方涌动着一股黑气,即便白天,也没有多少人出门。 玉笺蹲在村口的泉眼边,俯身掬起泉水洗净脸庞。 将不久前黛眉为她描画的皮囊尽数洗去,真容显露出来。 刚沐浴过,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身上穿着村里人给的粗布衣裳,显出几分与魔气弥漫的村落格格不入的白净秀美。 这个村落坐落在皇城百里之外,土地贫瘠,入目皆是荒芜。 想起烛钰需要补身子,玉笺打算去林子里寻些野味。可刚走出去几步,就被一个放牛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姑娘要打猎?”青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我帮你。” 衣服洗的干净,但是有些破旧,看不出颜色,面对玉笺时有些紧张的样子,语气却很真挚。 不知从何时起,玉笺几次三番总能在出门时看到这个放牛的青年。 “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不过……” 玉笺忽然想到什么,稍作迟疑,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能不能请教你,这附近去哪里容易打到野味吗?” 青年不敢看她,只是不停摆手,“姑娘家哪用得着自己动手抓野味,这些东西你家兄长……” 说到一半,他似乎想起她家那个兄长被魔物打成残废,整日卧病在床,一时满眼同情,拍了拍胸脯,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朴实的热心。 “尽管交给我来就行!” 玉笺婉拒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经伸手来接她手中的短刀。 粗糙的手背无意地擦过她的肌肤,玉笺缩回手,站起身后退两步,看青年高兴的转身进了树丛,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 现在连刀都没有了,只能徒手躲在林子里刨刨蘑菇摘摘野菜。 小半日下来,也算装了一小袋,玉笺提着野菜正要往回走,一转身,又在树下遇见了那个青年。 “玉、玉姑娘...”他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只肥硕的山鸡,“这个...给你。” 旁边恰好有人路过,笑着打趣,“阿牛这是第几回给人家送野味了?自家灶房都没见这么殷勤!” 阿牛哥一张脸黑黢黢的,脸红了也看不出来,只是殷切的盯着玉笺看。 玉笺望着那双诚恳的眼睛,意识到什么。 认真的说,“多谢阿牛哥,但是我不能收。” “为、为什么?”青年眼中透着困惑,“这鸡挺肥的,最近山里的鸡都没这么大……” “非亲非故的,这样劳烦你实在过意不去。”她将竹篮往身后挪了挪,声音疏离坚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说完不能收之后,阿牛哥表现十分低落。 提着山鸡的手垂下,他低头盯着自己草鞋看了会儿,闷闷地“嗯”了一声,宽厚的肩膀都垮了下来。 玉笺与他告了别,转身往回走。 临近村子的地方聚着几个村民。 似乎凑在一起,说最近有谁不见了。 “不是前日还在?……天黑不是不能出门吗?” “谁说不是呢……” “……也又往山上去了,他家里还有个孩子,可惜。” 听着那些只言片语,玉笺也察觉到先前曾与她有过交集的几个村民,这两日都没再见过,借给她碗和短刀那户人家房子也空了下来,她去还东西都找不到人。 正在议论的众人瞥见玉笺走近,就不再继续说了,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玉笺转身往住处走,却被一个阿婆喊住。 对方热络地拉着她的衣袖,避开人群,忽然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阿牛那娃怎么样?” 玉笺一愣,随即说,“阿牛哥人蛮好的。” “是吧,人老实,力气也大。” 阿婆忽然说,“我看你也到年纪了,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不知道是不是这偏远村落的民风格外淳朴热情,玉笺没住几天,来说亲的人已经换了好几个。 阿婆劝道,“你兄长不是残废了?你一个姑娘家,家里没个男人撑着,往后怎么过日子?” 玉笺闻言有些生气,语气仍保持着礼貌,“我兄长没有瘫,他只是暂时动不了。” “哎哟,别生气别生气。”阿婆打圆场,“阿牛那小子可是村里最能干的,配给你不是正合适?” 玉笺自是婉言谢绝了。 当初为了方便,她与烛钰以逃难兄妹的名义住进破败的瓦舍,没想到这样都能惹上麻烦。 又客套推拒了几句,玉笺寻了个理由匆忙抽身离开。 婆婆转身,无奈地看向站在树后的青年,摇摇头,“人家姑娘不乐意,我也没办法。” 青年垂着脑袋走出来。 不过婆婆又接着说,“婚姻嫁娶的事,自然是要问过家中长辈的。不如你去她家里提亲?” “怎么去提亲啊?” “她不是还有个兄长吗?只要她兄长点头,你不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她娶回家了?” 青年听到这里,眼睛又亮了起来,“这能行?” “当然能,姑娘家脸皮薄,你直接问她,她当然不好意思答应。” “他们两个人是逃难过来的,在这里无亲无故,家里肯定也希望她有个依靠。你去提亲时带点儿东西,可千万别空着手去。” 阿牛兴奋起来,“那我去好好准备准备。” “快去吧,记得给她兄长留个好印象。” 玉笺踏入院中时,似乎听到一阵细微的拍打声。 她下意识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林中像是起了风,树枝摇摇晃晃,暗影幢幢。 还没有等她看明白什么,便听见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回来了。” 玉笺回头,只见烛钰不知何时已站在窗边,漆黑的眼眸正凝着她。 “殿下,我刚刚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许是听错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小竹篮上,“今日带了什么回来?” 这话一说,玉笺就忘了先前那点异样,提着小篮子到她面前介绍。 她总是对这些凡俗吃食乐此不疲。 玉笺如今已是半仙之身。 当初在章尾山,烛钰便给她渡了气,无需饮食也能存活。 可她却偏偏对这些人间烟火格外热衷。 烛钰还记得初时见她摆弄这些时的不解。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也渐渐觉出几分意趣来。 尤其是当她捧着野果,双眼亮晶晶地与他分享时。 烛钰的身体已恢复许多,虽然伤口仍未痊愈,但如今行动无碍,手臂也能自如抬起,想必即便伤处不适,也能自己照料了。 暮色渐深,玉笺从院中起身,很自然地对烛钰道,“殿下早些休息。” 说罢便往先前收拾好的那间厢房走去。 烛钰仍坐在院中,一动不动,眸色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 厢房内陈设简陋,但尚可住人。 玉笺刚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榻上躺下,忽然听见细微的噼啪声,由小渐大,打在屋檐上。 她转头朝窗外看去,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势越来越大,窗外一片浑浊。 也不知这间厢房为何破败至此,屋外大雨滂沱,屋内也开始淅淅沥沥漏起雨来。 玉笺猝不及防淋了满身水珠。 恢复的一部分细碎记忆里依稀有避水的法诀,可她掐指念诀,身上却提不起半分仙力。 不得已,她只好遮着脑袋,冒雨推门而出。 站到烛钰门前,局促敲了敲门,“殿下,是我。” 屋内传来烛钰清淡的嗓音,“进。” 她推门而入,看见烛钰倚在榻上,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 玉笺发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衣裳也被淋湿了一片。 烛钰的屋子却干干净净,温暖干燥。 这是什么道理? “殿下,我那间屋子漏雨得厉害,想用避水术,你能不能渡给我一点仙气?” 烛钰抬眸看她,微微蹙眉,有些为难,“我伤势未愈,尚需静养,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连忙说,“没事没事,殿下养伤最重要。” 屋外雨声噼里啪啦作响,似乎比刚刚还要大了一些。 她住的那间破败的厢房浸在雨水里,地上俨然变成了一片片浑黄的小河。 玉笺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又重新走回屋内,声音带着几分难为情,“我能不能在殿下这里借住一晚?” 烛钰平静的看着她,面上是一贯的从容自然。 “当然可以。” 祸仙 第434节 第454章 冒昧 一回生,二回熟。 玉笺略有些局促地坐在榻边,看着不远处坐在简陋木桌旁的烛钰,问,“我睡这里,那殿下怎么办?” “我是仙,无需眠。” 他语气平淡,身影在摇晃的烛火间传来显得格外孤高,“你上榻休息便是。” 可玉笺刚躺下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就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 似乎在极力隐忍,不想让她听见。 玉笺一愣,竖起耳朵。 接着又听到一声,比先前那声更重几分。 她确定没有听错,慌忙支起身,散乱的发丝垂在肩头,“殿下?” 烛钰背对着她,昏暗的烛光勾勒出略显紧绷的肩线。 见她起身,他才缓缓回眸,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淡了几分。 “我无碍。”他轻声说着,却在她靠近时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桌沿。 “我不信。” 玉笺翻身下了床,绕到他身后。 果然看见烛钰后襟处隐隐渗出一抹深暗的血迹。 “怎么又流血了?” 她俯身靠近,耳边的碎发散下来,落在细白的脖颈上,几缕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烛钰无意识合拢五指,可她下一刻就仰起头,发丝从手中溜走。 玉笺一双杏眼看着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殿下的伤为什么一直愈合不了?” 阴影掩去烛钰眸中情绪。 他低声道,“我本体是上古烛龙,先天神体虽万法不侵,可一旦受损,便极难依靠外力愈合……只能自身慢慢蕴养。” 话音未落,又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形晃了晃,像是连坐都要坐不稳了。 玉笺紧张,一时之间什么都顾不得了,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殿下,先来榻上休息吧?” 烛钰却在昏暗里开口,“玉笺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玉笺没懂他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盯着他看。 “介意留在我身边,与我共处一室。” “……什么?” 烛钰整个人浸在阴影里,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玉笺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一点一点描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 “如果不是,这几日为何要与我分房而眠?”他平静而直白地说。 玉笺愣住。 因为……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些时日习惯了玉笺在身边照料,生出许多不该有的妄念,舍不得分开了。” 烛钰冷静地问,“如果伤口一直不愈,就能得玉笺一直怜惜,是吗?” 屋内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模糊。 高大清俊的轮廓隐在黑暗中,玉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窗外秋雨清凉。 风穿过窗缝,伴着淅沥雨声,送来潮湿的桂花香气。 很奇怪,如果是在天宫时,烛钰跟她说这话,她只会觉得羞赧尴尬。 此刻情绪却截然不同,她觉得心跳有些不正常。 “我知是我冒昧,不该扰你清梦。” 他的身影慢慢变高,站起身朝她走近。 “可是,无法放手,一旦跟你分开,就会有无数声音涌即那里。” 烛钰已经站在她面前,坦白,“我有心魔。” 玉笺眼皮跳了下,错愕,“殿下?” “嗯。”他声线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心魔会告诉我,若我护不住你,你会在我眼前死去。若你不来,我会长久地被囚于缚龙阵,受蝼蚁践踏。” 四下无人时,那些声音便无孔不入地涌进来。 太吵了。 暴戾的毁灭欲总会毫无征兆地升起,灼烧他的四肢百骸,一遍遍剖开身上的伤口,哪怕他极力忍耐也不得解脱。 直到再次感受到她的气息,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冷静下来。 于他而言,这是生平头一遭。 有人将他背起,为他仔细处理伤处。 “是我之幸。” 可她或许从未想过,以她凡人之躯,怎么可能背得动他。 是烛钰贪图这份怜惜,无声无息地卸下重量,不堪地伏于她单薄的脊背。 或许待他伤愈,她便会退回那份谨小慎微的疏离之中,或许终将走向另一段与他无关的人生。 而他却已无法忍受这样的设想。 他不愿放手了。 所以,“是我卑劣。” 昔日烛钰绝不能容忍自己将最脆弱无能的一面暴露于人前,受世人一丝一毫的嘲弄或怜悯。 可如今,他却会为了博取她片刻的驻足,做着这一切曾经最为不齿的事,看她为他蹙眉,慌乱,担忧心软。 他是如此卑劣。 屋内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更是被烛钰周身清洌的气息全然笼罩。 玉笺很少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个人的靠近。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能将她吞没的侵略感。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在黑暗中身下一空,整个人朝后倒去。烛钰伸手,只是轻轻一捞,修长有力的手毫不费力地就把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再退就要掉下榻了。” 玉笺整个人失了重心,跌进他的怀中。脸贴在烛钰的衣襟之间,清洌的香气包裹住她。 第一反应是,他的伤口会被撞疼吗? 玉笺耳根在一点点泛起热意,开始暗暗庆幸屋内昏暗,能将她的失态与慌乱尽数藏匿。 黑暗中,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窗外淅沥的雨声。 她回过神,抬手抵住他的肩,可一抬头,就愣住了。 他正垂眸直直地望着自己。 一只手缓缓上移,压着她的后脑,将她更近地按向他自己。 两人距离太近,气息交缠。 “我给你时间,让你考虑。”烛钰的手微微有些凉,抚过她的发丝,“若想拒绝,此刻就推开我。” 他要给她选择。 “若你不推开,便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玉笺屏住呼吸。 昏黄的油灯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睫羽压着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梁下,那双唇近在咫尺。 烛钰缓缓松开了揽住她的手,漆黑的眸子垂眼看着她。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惊心。 这句话用在男子身上,竟然也会毫无违和感。 玉笺的心跳早就乱了章法,一下接着一下,声音在耳朵里回响,越来越大。 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无法动弹。 冷风从窗缝间钻入,一缕碎发从玉笺耳后掉落下来,烛钰抬手,无比自然地将它重新别到玉笺耳后,带着些微凉意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古怪的酥麻。 玉笺缓慢抬起手,落在他胸口。 可还没有施力。 就听到他说,“时间到了。” 眼前一暗,他俯身靠近,脸廓在暗光之中显得格外隽美。 “玉笺,你选好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高大的身影遮蔽了她大部分视线。 烛钰微微弯下腰,一只手上前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托起放在床榻深处。随后与玉笺的脸庞错开,偏过头在她的侧脸落下清浅的一吻。 她浑身一僵。 骨节分明的手寻到她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托住,轻柔抬起。 祸仙 第435节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慢了下来。 〝.…所以,别走。”他说。 玉笺从他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下一刻,他俯身吻了下来。 这是一个矜持又轻柔的吻。 唇瓣碰到的一瞬间,玉笺下意识地闭上眼,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烛钰看起来那么冷淡高傲,嘴唇竟然是这么软。 他的唇薄而柔软,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在她的唇瓣上轻柔辗转。 玉笺因为这个无比温柔的吻而彻底愣住,只知道僵坐着,身体好像不会动了,浅浅贴合的碰触让血液都泛起阵阵酥麻颤栗,她甚至不敢呼吸。 烛钰与她厮磨了片刻之后才稍稍分开。 随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唇瓣微凉湿润,一触即分。 “睁眼。” 他低声提醒。 玉笺睫毛颤动了几下,如梦初醒,颤颤地睁开眼。 已经结束了。 烛钰正垂眸直直地望着自己。 昏暗光线模糊了部分视野,玉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审视。 “你觉得怎么样?” 玉笺脸色微微泛红,细白的脖颈被他扣在手心,气息凌乱,茫然地说,“不知道。” 烛钰接的无比自然,“那再来一次?” “什么……” 她还没有从这句话直白的询问里做出反应,就见烛钰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下头,再一次覆上她的唇。 唇上传来温软而湿润的触感,这个吻与先前那个蜻蜓点水不同,是缓慢而深入的探寻。 冰冷的指节穿过她脑后的青丝,抚过头皮,扣住她,…碰到了她的唇瓣,留恋似的来回摩挲着,细细描摹着她的形状。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是得到满足的愉悦。 玉笺读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暗色,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快要不会转动,极为柔软的东西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厮磨舔舐,突然加重了力道。 她浑身僵硬,下意识轻呼出声,唇齿却在失神之际不自觉地微微开启。 他张开了嘴,…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带着灼人的温度,攫取着她的气息。 清冷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将玉笺牢牢困于方寸之间。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食物,正被他耐心地、一寸寸地拆吃入腹。 温柔的,缓慢的,深入的,用力的。 玉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接着就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随后握住。 掌心贴住她的后腰,将她更紧密地按向他自己,嵌合在他的怀抱里。 第455章 好兄妹 天还未亮,阿牛就摸黑起了身。 他打上满满的井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发红,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随后翻出那件压在箱底、唯一没有补丁的布衫,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 走进牛棚,对着家里那头养了多年的老黄牛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牛温顺的眼睛望着他,像是知道他要做什么。 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牛后,阿牛将两只牛腿细细包好,又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只的银镯子。 这算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讨媳妇的东西了, 将东西装好之后,他找到一个村里经常牵红线做媒婆的妇人,给对方包了一大块牛腹肉,央求妇人和自己一道去找玉姑娘的兄长说亲。 一路上,阿牛都觉得心快要跳出胸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破旧的小院前。 阿牛隐约听见门内传来低语交谈声。 他忽然想起村里人的闲话,说玉姑娘的兄长重伤成残,只能终日卧在榻上,是个可怜的废人。 阿牛心下顿时一紧,生出几分不忍。他暗自提醒自己,待会儿见了人,定要守在榻前说话,万不可对那位兄长的残疾之身流露出半分怜悯或异样,不然才是失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里面似有人说了一声,“进。” 嗓音清越,像山涧溪流一般,悦耳得不似凡间。 推门而入的一刹那,阿牛之前所有的预想,都被眼前所见推翻。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竟在这陋室里看见了神仙。 高挑隽美的青年随意披着件月色外衣,如墨般的长发流水似的泻在肩头。 望着他的眼神没有温度,纤浓眼睫微微垂下,在玉琢似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瞳孔深不见底。 阿牛不自禁地后仰身体,一时间惊为天人。 那张脸俊美得太过凌厉,是阿牛无法理解的容貌,他觉得整间灰败的屋舍在这一眼万年的刹那蓬荜生辉起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对方清冷的注视下,只觉得双膝发软,大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动。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是凡人直面仙人时本能的反应。 忽然,院中另一个人影对着他们抬起一只手。 直到此时,阿牛才惊觉男子身侧竟还立着一人。刚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神仙般的人物夺去,竟然完全没注意到这少年的存在。 这少年生着一双罕见的银眸,容颜同样精致得无可挑剔,可面上却带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冰冷。 他对着他们五指张开,似乎要做些什么。 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 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 “鹤捌,退下。” 银眸少年闻声即刻垂首,无声地退至阴影中。 男子这才抬眸看来,刹那间,整个陋室都因他这一眼而又明亮了几分。 通身的风华气度绝世脱俗,让阿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问,“你们是谁,来此处,有何目的?” 阿牛算是废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同他一起来的妇人惶恐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开口,“你、您是玉姑娘的兄长?” 男子闻言微微一顿,“玉笺是这样说的?” 妇人连忙点头。 对方垂眸片刻,唇角掠过一抹清浅的笑意,“那便是。” 那股摄人的压迫感也淡去几分。 妇人连忙奉承,“不愧是玉姑娘的兄长,实在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男子的双腿,欲言又止,“听姑娘说,您重伤未愈,需要人照料……” 烛钰想起玉笺这些时日无微不至的照顾,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玉笺是疼惜我。” 这话在兄妹之间听着有些微妙,但想到他们相依为命,感情深厚些也是理所当然。 妇人与阿牛局促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紧张与硬撑。 妇人强笑着让阿牛将备好的礼搬进来,看着那分量扎实的牛前腿,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搜肠刮肚地夸赞,“阿牛这孩子,是我们村里顶勤快能干的……” 她原本还想夸阿牛“高大健壮,一表人才”,可目光一触及烛钰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量与惊为天人的容貌,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但是收了阿牛的一块牛前腿,还是要尽力周旋的。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他、他胜在心肠好,常帮衬邻里……和玉姑娘也熟络,一同去山上挖过几次野菜,两人站一块儿很是般配。” 空气似乎变沉了些,让人有些呼吸不上来。 妇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挤出一句,“往后,他就喊您一声大哥,家里有什么重活,也好让他来分担分担。” 阿牛立刻红着脸,笨拙地躬身,讷讷喊道,“大、大哥。” “……” …………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男子身后的少年将身影恭得极低。 低垂着头,像是快融进阴影里。 烛钰缓缓沉下眼眸,声线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什么?” 浓重的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旁边那个青年黑黢黢的脸上。 不疾不徐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轻蔑, 祸仙 第436节 “他?” 阿牛与妇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脊背阵阵发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不等他们开口,男子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双膝跪地,“陛下息怒。” “……” 陛什么? 阿牛手中包好的牛大腿肉“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殿下,我今天在山里找到了好东西……” 玉笺带着一身山野气息迈进院门。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裙角还沾着几点泥泞。刚一进门,就看见妇人和阿牛站在狭小的院子里,不由得愣在原地。 “阿牛哥,你们怎么来了?” 烛钰自然而然上前。 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发丝,将汗湿贴在脸颊边的碎发挽到她耳后,指腹轻柔擦去她颊边的一点污泥。 随后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拢入自己掌中。 阿牛怔怔看着。 他们兄妹感情……真好。 但是,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第456章 又来一个 而且,这人不是残废? 阿牛下意识转过头,想找寻刚才院中那位银眸少年找答案。 却发现那个少年平白消失了,站过的地方只余一片空地。 “刚刚那位……”他忍不住指向那处。 烛钰抬眸,温温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淡声反问,“什么?” 阿牛顿时眼神涣散,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笺见状问他,“阿牛哥,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没什么……”阿牛迟钝地摇头,神情有些放空。 讷讷转过身,和同样面色发白的妇人一起离去。 后背上的背篓里还装着两个硕大的牛腿。 闲杂人等仓惶离去后,烛钰才在院中那把破旧的竹椅上坐下。 微阖着眼,神态闲适,像位云淡风轻的世外高人。 玉笺一头雾水,将摘回的野山楂放在石桌上,红艳艳的果子滚了几滚。 她想到什么,凑到烛钰身边蹲下,身上带着山间归来的草木清气。 “殿下,”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能不能教我画诀?” 烛钰掀开眼睫,目光落在她沾着细汗的鼻尖上,“过去的事情,你现在能想起来多少?” “一些,有点碎,都关于殿下的。”她蹙起眉,“但是连不到一起……好像忘了更多重要的部分。” 就像缺了许多块的拼图,拼不完整,就看不出全貌。 “没有什么重要的。” 烛钰声音柔和,“无妨,慢慢来。” 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极近。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玉笺双唇上。 前一日夜里吻过的,唇瓣现在还有些红红的, 烛钰心里的爱欲和独占欲满到快要溢出来。 这一日,玉笺温习了记忆中残缺不全的阵法基础。 烛钰握着玉笺的手,在她困惑的目光中解释如此才能最快感悟灵力流转,带着她的指尖,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玄妙的阵法纹路。 之后她又缠着烛钰教了几个简单的术法口诀。 气力耗尽的疲惫渐渐袭来,她背着背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眼睫轻阖,一点一点。 “专注些,”他声音放得极轻,“口诀不得有错,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 玉笺强撑着精神点头,可连日往山上跑消耗了她太多力气,前一日夜里又因为他差不多睁眼到天亮。 此刻被他圈在怀中,周身都是他清洌的气息,那些晦涩难辨的口诀渐渐在耳边模糊成嗡嗡声。 “殿下,我有些累了……”她刚说了一句,一张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烛钰不动声色地收拢手臂,托住她单薄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累了就先歇息。” 玉笺的脑袋终于完全靠在了他的肩上,眼皮愈发沉重,粘住了一样。 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呼吸匀长。 烛钰鼻尖贴近她的耳畔,若有若无地触碰着她,沉醉其中。 窗外忽起一阵夜风,树影晃了晃。 鹤捌单膝点地,垂首静候吩咐。 “退下吧。”烛钰眼皮未抬,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若无召唤,不必再来。” 鹤捌的身影退回阴影中。 怀中人已经睡得熟了,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影。 烛钰垂眸端详了许久,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手,将体内汇聚起的些许灵力缓缓渡过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悉簌声,像是有风压过草甸。 烛钰目光淡淡向外一瞥,随即收回。 低下头,一个吻清浅地落在她额间。 阿牛是走到了一半才回过神来的,猛地想起自己今日登门是去提亲去的。 结果硕大的牛腿还好好地躺在背篓里,压根儿没有送出去。 那今天不是白去了? 他心头一急,也顾不上什么,转身又折返回来。 院落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刚觉得有些失落,想要离开,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从背后传来,转头看过去,屋内似有低语声,门窗也都敞开着。 背篓里的牛腿放一放便不新鲜了,趁着现宰出来煲一锅,先吃上一顿是口味最好的, 他心中一喜,快步走近。 刚露出笑,要张口唤人。 下一刻,却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张着嘴,深深愣住。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墙上。 阿牛僵在门外,背篓里的牛腿重重坠地。 那位隽美如谪仙的兄长背对着窗,将玉姑娘整个圈在怀中,独占意味极强的用身影将她完全挡住,几乎不留半点旁人窥探的余地。 却也能从少女自他臂弯垂落的小腿,软软搭在他肩头的手臂看出,她正坐在他怀里。 似在仰脸承着他的缠绵亲吻。 即便看不见,阿牛也能猜到。 烛钰的唇自她额间珍重落下,一路轻轻向下,啄吻过鼻尖,随后落在唇瓣,缓慢研磨。 他吻得极缓,像在品尝。 侵占的姿态,却始终克制着不曾深入。 待四片唇瓣分离时,姑娘早已化作水,整个人埋在他颈间一动不动。 烛钰抚着她后背为她顺气,抬眸望向门外呆立的人影。 一双眸子如漆黑深沉,露出被进犯领地的凶狠戾气,透不出丝毫光亮。 “看够了?” 这三个字砸得阿牛晕头转向。 他踉跄着后退,脚跟不小心撞翻院角的陶盆,在这阵狼狈的碎裂声里,那位谪仙慢条斯理地抬手,用掌心轻轻覆住了怀中姑娘的耳朵。 阿牛目瞪口呆地望着依偎的两人,嘴巴张了又张,挤出颤抖的声音, “你们、你们不是亲兄妹吗……?” 烛钰凉凉勾唇,面上毫无波澜,“是又如何?” 阿牛被这样不要脸的直白震撼到了。 “你们、你们……” 他粗着脖子,脸越来越红,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梗了梗脖子,从牙缝里骂出四个字,“不知廉耻!” 说罢猛地转身,跌跌撞撞逃进夜色里,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烛钰目送那仓惶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祸仙 第437节 风卷起地上的碎陶片,发出簌簌轻响。 他垂眸看向怀中仍在熟睡的玉笺,指尖轻轻拂开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龙族对自己配偶的占有欲本能,会将所任何靠近的身影都视作对他的挑衅。 凡人,不过如此,拿什么跟他比? ……阿牛逃出半里地,才缓缓放慢脚步。 失魂落魄地走在山道上。 只觉得没送出去的牛腿格外沉重。 他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那二人不是兄妹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玉姑娘文文弱弱的,莫非是被强迫了? 可是那般隽美高挑的男子,真的是强迫吗?他看了看自己精心换洗的破衣服,黝黑粗糙的手掌皮肤,愈发萎靡不振。 恍惚之间,在山道拐角险些撞上一道雪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对方却伸出一臂拦在他身前。 洁白的衣袖仿若流云,缓缓飘动。 “请问阁下,”那人嗓音清越,声如玉石相击,“前方山坳处,是否有一座屋舍?” 阿牛抬头,撞进一双似蒙着山间水雾般的浅色眼眸。 又是一阵怔忪。 来人一袭雪色长衫,乌发如墨,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一缕青丝垂落在耳旁,周身自带一股矜贵的清冷与疏离的气场。 让他一瞬间想到了天上月,山间雪,只觉得这人高不可攀。 怎么又是一个谪仙似的人物。 阿牛讷讷点头,身上那股自卑的劲儿又起来了,“是,是有座房子。” 这年头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这么多吗? 但这人问的问题却很奇怪。他明明有双眼,看起来也像看得见,为什么却看不见那边有房子呢? 对方又问,“房中可住着一男一女?” “是有一对兄妹……” 说到这个,阿牛表情怪异,脸上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难看,“不是兄妹!” 他激动起来,凶狠地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雪衣人无意隐瞒,双眸空灵无波,“那二人一个是我的夫人,一个是我的弟子,自然要寻。” 阿牛目瞪口呆。 表情一瞬间变化万千。 “你的夫、夫人?和弟子?” 那人抬手,自虚空中缓缓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雪白长剑。 “劳烦带一下路。”抬起头,玉珩嗓音温和平静,“我的弟子设下结界,所以你只需告诉我,门在何处即可。” 直接祭出斩月,动静太大。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 不然,“恐会惊扰内人。” 第457章 破门 玉珩站在平坦的山坳处,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荒草在风中伏倒。 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没有任何异样。 旁边村子里的青年却说,“门就在这儿,我不进去了,要进你自己进。” 玉珩并没有理会身旁人的话,他缓缓抬手,向虚空处轻轻一按。 一缕银光自指尖泻出,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像是寂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所有的画面都化作了虚幻的镜花水月,层层叠叠起了涟漪。 随后,在一声无声的碎裂中,幻象轰然消散。 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之中多了一个狭小破败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虚掩。 下一刻,一个银眸童子出现。 挡在院前,向着玉珩恭敬行礼,眼中却满是戒备与紧绷。 “见过玉珩仙君。” 那便是敌不是友了。 “我不想伤你。”玉珩嗓音淡漠,“让开。” 鹤捌知道自己拦不住,却仍然寸步不退,“天君有令,恕仙君见谅。” 主人令他守门,灵兽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未落,玉珩已经没有了耐心,抬手挥出,动作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阿牛踉跄数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指着半空为了抵御术法而化作银白色长尾仙鹤的鹤捌。 手指颤抖如筛糠。 “那、那那……”阿牛的牙齿咯咯打颤,面无人色。 见鬼了。 玉珩侧眸,看向阿牛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多谢,你可以走了。” 这几个字如同敕令,惊醒了恐极失神的阿牛。 今夜所见,颠覆了他这个凡人的认知。 这门亲事他是真的无福消受了。 阿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连背篓都顾不得拿,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山路踉跄奔去。 玉珩没有理会。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凡人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抬眸。 结界已破。 玉珩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刚一踏入院中,就有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龙息扑面而来,其间还缠绕着一种极隐秘的暧昧味道。 那是龙族在情动时,无意识散发出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信香。 玉珩的目光掠过那两扇刻意打开的门窗,落在室内。 自己昔日座下的弟子,烛钰正斜倚在榻边,眉眼慵懒缱绻,苍白冷峻的面容上尽是饕足后的愉悦之色。 即便落魄至此,周身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倨傲。 而玉珩寻觅了一百余年的夫人,睡得正熟,呼吸匀长,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里,纤细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攥着烛钰微敞的衣襟。 是她。 真的是她。 玉珩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重生,他逆天而行,无视天道警告强改命数,付出巨大代价换她重生,为的正是这一日。 可却想不到,这一日,他寻遍六界招魂归来的人,正安然地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玉珩仙君完美无瑕的面孔上终于有了裂隙,周身仙气渐渐染上肃杀意味。 他找到了遗落的珍宝,却发现珍宝被他人染指。 烛钰从容自若,一下一下抚着怀中人的长发,能从外溢的灵气感受到他曾经的师尊有多生气。 这是玉珩此生,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 上一次还是在西荒,那只屠遍妖界的血凤也是这般将唐玉笺抱在怀中,刻意引他出来。 事情好像重演了。 眼前的画面,与西荒那一幕渐渐重合。 昔日最为挑剔的烛钰倚在软榻上,墨发自肩上垂落,身处于凡间陋室,周身却依旧萦绕着清冷孤高的气韵,像是仍高居九重天的天君。 屋内乍一看陈设破旧,斑驳的土墙,缺角的木桌,皆由一道精妙的障眼法覆盖。 障眼法之下,屋内早已是金堆玉砌,处处华贵。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出手,将这虚伪的平和彻底击碎。 唐玉笺睡得安然,对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一无所知。 烛钰撩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疏淡地望向窗边,箍在怀中姑娘腰间的修长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呈现出兼具占有与庇护的姿态。 “玉珩。” 于烛龙而言,任何窥探的目光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任何靠近的身影都是威胁。 烛钰狭长漆黑的眼眸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像是蓄势待发,随时都能将任何敢于侵犯这片领域的外人绞杀。 “好久不见。” 玉珩淡声提醒他,“你该喊我师尊。” “是吗?” 烛钰嗓音里带着满足后的倦意,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门外那个教导了自己两百年的身影。 昔日恪守的礼仪与尊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只慵懒地抬了抬眼,继续道,“我以为你早该清楚,自上次人间一战,你我之间那点师徒情分早已尽了。” 周遭又冷了几分。 祸仙 第438节 烛钰恍若未觉,将怀中人往上面轻轻托了下,姿态亲昵自然。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轻轻搁在自己膝上遮住。 姑娘勾在他脖颈上的手臂自他肩头滑下来,衣袖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了点点红痕,暧昧地蔓延到衣袖深处,令人浮想联翩。 烛钰偏过头,墨色长发随之垂落,冷白的颈侧肌肤上有几道浅淡的抓痕。 像被猫挠了一下。 一看便出自凡人细软的手指,虽无法刺破他的皮肤,却也足以在动情之时留下痕迹。 可想而知,他都对她,在这间屋子,做了什么。 玉珩眼瞳微微收缩,周身空气在这一瞬骤然凝结成冰。 他的夫人,从发梢到指尖,都应该只能染上他一个人的气息。 “放开她。” 玉珩的声音不高,却极冷,携着一股凛冽的威压席卷而至。 破败的院落中瞬间凝上一层白霜。 烛钰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怀中人更深地拢进自己怀中。 宽大衣袖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眸,脸上亦是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我说过,”玉珩周身灵气翻涌,眸中像是结了冰,“她是你师娘。” “师娘?” 烛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怕吵醒怀中熟睡的姑娘,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冷眼看着门外之人,“玉珩,你似乎又忘了,她是本君的天妃。” 第458章 诛心 玉珩眉宇清寒,缓缓开口,“已经没有天宫了。” “是你毁去了?” 烛钰却没有半分意外。 “果然如此,怪不得他们那般忌惮你,甚至不惜逼你立下永不入天宫的重誓。不过如今看来,是无甚用处。” 他调整着怀中人的睡姿,抚过她后颈上那些浅淡的红痕。 仙气渡进去,玉笺皮肤又恢复了白皙柔软。 斩月就在手中,不断发出铮鸣。 可是不能出手。 雪白的常见一点一点消失在手心,化作光影散去。 “我说过,你护不住她。” 玉珩的声线冰冷,甚至在刻意压低声音,“如此无能,让她受伤,这便是你能给她的?”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死寂。 风消失了,空气凝固,小小的院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烛钰周身气息冷峻。 可他此刻的状况却与被羞辱的愠怒形成对比。 龙筋被抽,修为尽毁,如今的他不足鼎盛时期的千分之一,孱弱得连渡气都勉强。 玉珩看他的眼神,如同俯视一个无法行走的幼童,一点威压都能将他震慑得无法动弹。 “喀。” 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烛钰脸色苍白,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 “师尊,”他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快意,“我还怕你不动手。” 玉珩蹙眉,“什么意思。” 烛钰无视了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灵气,无视了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望向玉珩的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偏执与胜利的愉悦, “她的眼里有我。” “……也只有我。” 恰在此时,他怀中的姑娘不安地动了动,似乎在梦中也被周围弥漫的杀意惊扰。 几乎在同一瞬间,玉珩收敛了周身的威压。 烛钰低低地咳出一丝血,他不甚在意,抬起手,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唇边血迹。 这一劫终于将倨傲冷漠的烛龙打磨出几分真正的天君气度。 “你曾说,我有一劫未过。” 他开口,声音低缓,“如今,这劫……算过了吗?” …… 玉笺醒来时,感觉周身有些凉。 房间似乎有些冷,身边隐隐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 下一刻,那点细微的声响消失了。 周遭安静下来,唇瓣温凉,一股水流顺着唇间的缝隙舒缓地渡入喉间,缓解了烧灼的干渴。 正有人以唇喂给她水。 只不过喂完了水之后,唇舌并未离开,而是浅浅地在唇瓣上与她摩挲。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烛钰正看着她,隽美的眉眼近在咫尺。 玉笺脑子仍钝钝的,整颗脑袋都在发热,下意识地想躲,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根红的要滴血。 可鼻息间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夹杂着清冽仙气的血腥味。 她愣住,混沌的睡意瞬间被驱散。 “殿下,你又流血了?” 玉笺全然没有了男女大防的意识,抬手就要拉烛钰的衣襟,而他非但不躲,反而向后微仰身子配合着她的动作。 指尖触到一抹温热的湿粘,她呼吸一窒,瞳孔收缩,“怎么会这样?” 烛钰任由她摆布,眼底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人距离极近,她这才注意到他胸前绷带下渗出的血色。崩裂的伤口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蜿蜒,破坏了原本的无暇光洁,却平添了一份凌虐美感。 玉笺忍不住伸手,却又虚虚停在空气里不敢真的摸上去。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心疼,“殿下,你的伤口怎么又严重了?疼吗?” 玉珩隐匿身形,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清隽无双的面孔在瞬间被抽走了全部生机,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骇人的苍白,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他近乎自虐般看着她关心另一个人,看着她指尖无措地颤抖,为旁人红了眼。 眼中浮出钝痛与怔忪。 每一眼都像是在折磨自己。 烛钰靠在榻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连任谁看都是一副重伤未愈的脆弱模样。 然而,他抬起眼,望向门侧,漆黑的眼眸中却是极致的满足。 的确如烛钰所说,她眼里只有他。 焦急与心疼那样明显。 而玉珩,只能作为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连现身都不敢。 玉笺又问,“殿下疼吗?” 玉珩倏然垂下眼,长睫遮掩住眸中翻涌的阴翳。 即便有所损伤,他也是烛龙之躯,与玄铁无异,历经雷劫与缚龙阵都未令他折腰,此刻这点皮肉之苦,又怎么可能说疼。 果然,烛钰确实没有说疼。 只是声音比刚刚同他说话时低哑了一些,尾音气若游丝,“我没事,玉笺不必担心。” 说完垂下眼睫,嘴唇微抿,像竭力忍着疼痛。 玉笺更揪心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一会儿问“伤口不愈是不是要上药?血止住了吗?”。 一会儿又追问“仙人是不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治疗?殿下,有没有你能用的药?” 玉珩静静地看着。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烛钰摇头,轻声道,“无妨,你像前几日那样陪着我就好,不要担心。” 玉笺连忙坐下,鼻尖发红,“为什么你的伤口好得这么慢……” “我是先天真龙之体,愈合本就极慢。”他顿了顿,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门外,声音更轻了几分,“但若有人愿以先天灵体为我护法……应该会好一些。” 玉珩抬眼。 一百年没见,自己这个徒弟的确陌生了许多。 玉笺急忙追问,“那要去哪里找先天灵体呢?” 玉珩心中当即蓦升出一股古怪的预感。 祸仙 第439节 果不其然。 下一刻,烛钰垂着的眼缓慢掀开,目光落在隐匿身形的玉珩身上,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微笑, “先天灵体世间罕有,但恰好,我的师尊便是。” …… 玉笺连忙追问,“那该去哪里寻你的师尊?” 空气中染上了一点山雨欲来的威慑。 是玉珩在警告他。 烛钰却恍若未觉,反而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任由血丝自唇角溢出。 毕竟他此刻越是狼狈,越能换来她的怜惜。 “殿下!”玉笺慌忙扶住他,指尖发抖地为他擦去血迹,“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我也不知。”烛钰气息微弱,“但若是玉笺,定能找到的。” “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说到一半,玉笺忽然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衣襟取出一块玉佩,“殿下,你是不是说过这是你师尊的信物?我敲三下他会出来吗?” 烛钰的目光越过她单薄的肩头,与门外那道不似池中物的仙君相对。 缓声说,“玉笺不妨一试,或许师尊便出来了。” 第459章 手笔 翌日清晨,天幕低垂,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玉笺推开窗,带着湿气的风拂面而来。她看了看天色,在想要不要上山。 正在犹豫之间,雨势渐渐小了下去。 不过片刻,四下一片清明。 雨后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天际线被翻涌的魔气吞噬得所剩无几,铅灰色的浓雾终日笼罩着天地,家家户户都抓紧这雨过天晴的短暂时刻开始忙碌,山野小径间渐渐有了人影。 看见有熟悉的村人背着竹篓走过,玉笺也转头利落地背起小筐追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屋内的烛钰抬手并起双指,照旧分出一缕神识,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跟随上去,护佑玉笺左右。 然而,这一次,那缕神识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烛钰掀开眼皮。 略微感知,才发现整座院落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极强的禁制结,密不透风。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玉珩的手笔。 在玉笺踏出房间的一瞬间将宅院锁住。 看来,他要去找她了。 烛钰眸色一沉,周身气息冷冽。 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浮现出再无法掩藏的,被强烈激怒的神情。 窗外竹影微动,银眸少年无声落下,他一直守候在此,察觉到主人的愠怒,便现身前来。 “陛下,要去追吗?” 烛钰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与怒意。 “不必去了。” 他清楚,鹤仙过去也不是玉珩的对手,不过是徒添损伤。 “你退下吧。” 鹤仙颔首,极轻微的松了口气,“是,陛下。” 烛钰出身高贵,早已习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人这样屈辱的困住还是第一次 他胸中戾气横生,指节用力到泛白,须臾后缓缓松开。 他反复告诉自己,无妨,玉珩不会伤害她,即便他卑劣的跟上去,想要趁虚而入也无妨。 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玉笺已与他亲近了许多。 他们是两情相悦…… 怎么会无妨!烛钰眼中涌上滔天的怒火,带着杀意。 骇人的冷气在窄小的屋舍内弥漫,气氛凝滞。 他失而复得,好不容易才让懵懂的玉笺重新亲近自己,每一步都谨慎,极为珍重。 此刻玉珩意图不明,烛钰心绪如同被放在火上细细煎熬。 另一边。 山路在魔气的浸染下,失去了原本的土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踩上去绵软而潮湿。 玉珩隐在云雾之后,跟随着前面人的身影缓步走在山道上。 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她。 他看着玉笺踮脚去够岩壁上的野果,发丝被山风吹的轻轻摇晃。 温度得宜,难得晴天,她眯着眼仰起头,玉珩不自觉地抬指,她周身躁动的山风便温柔的起来。 只是晴朗的只有这座山头,若是她站的足够高,就会发现数里之外,仍是一片阴雨绵绵。 玉笺对此浑然不觉。 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从袖中掏出刚采的野菜瓜果,低头细细整理。 玉珩袖中的指节微蜷。 若他此刻现身,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或许会。 他良久没有挪步。 只是很小很小的抉择,他却觉得分外艰难。 玉珩想,是他不敢。 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云桢清,还是玉珩? 他以玉珩的身份存活了数千年,却比不上云桢清那二十几载的鲜活。玉珩终年困于镇邪塔内,灵霄殿中,而云桢清踏过山河,看过人间烟火。 他心底那点愠怒与嫉妒,不止是针对烛钰。 就连从前那个曾与她真心相伴的云桢清,享过人间岁月的自己,如今也成了他嫉恨的对象。 玉笺从岩上跃下,怀中“咔嗒”一声滚落一枚山果。 她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便见那果子骨碌碌滚到不远处,撞上一只月白色鞋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来。 一位雪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将朱红的果实递还她掌心。 “多谢公子。”她接过来。 对方嗓音清冷悦耳,“不必言谢。” 玉笺抬起头,看过去。 看见斑驳树影之间,站着个一身雪色的男子。 那人生着一张极隽美的脸,眼瞳颜色浅淡温柔,鸦黑睫毛低垂,皮肤苍白干净得仿佛一幅氤氲开的水墨。 他应该不是村子里的凡人,倒像是误入人间的山灵。 她怔怔望着那张陌生的脸,胸腔里,陌生的鼓点咚咚直跳,不由困惑地按住心口,感觉手心下的地方在阵痛。 接过山果,玉笺刚要转身离开,却听他缓声接了下半句。 “你是我夫人,自当如此。” 她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的神色。 对面的人眼中氤氲着淡淡雾霭,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笑容很浅,“好久不见,小玉。”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可她的思绪却无端一滞,像无风的静湖忽然泛起波澜。记忆像是起了滔天巨浪,蛮横地冲刷向她,将已经知晓的过往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玉珩。”那人嗓音温和的说,“你也可以叫我云桢清。” 就是一个新雨后的山中,寻常的午后。 玉笺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低头看着小筐里新采的果子,听对方将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那些在她听来无比陌生,可心中却隐隐觉得共鸣的过往。 玉笺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玉笺。 玉珩然后告诉玉笺,他是烛钰的师尊。 且与她做过两次夫妻,一次在人间,一次在无尽海之上。 安静听完后,玉笺良久没有说话。 玉珩温声开口,“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但问无妨。” 迟疑了一下,她开口,“所以,你就是烛钰的师尊?” 玉珩微微一怔,抬手的动作也停顿在空中。 没想到她竟然先问了这个。 祸仙 第440节 “是,曾是。” 玉笺仰起脸问,“那你说的人间,还有无尽海边的那些事,烛钰知道吗?” 那一刻,玉珩的心被微妙的涩意填满。 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山风拂过她沾着草屑的发梢,他望着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的妻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闯入泥菩萨庙,将本来已经不做求生的打算的他救下,与他行了亲密之礼。 她曾也疼惜他,维护他。 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不必知道。”玉珩拂去她发间落花,“你我之间的种种,岂容外人窥探。” 第460章 洗手作羹汤 玉笺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才从玉珩的话语中回过神。 玉珩知道她一定会有许多疑问,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既然是烛钰的师尊,那是不是可以救他?” 玉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厌烦与抗拒在心头翻涌,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是变成无奈与叹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烛钰说得对,这一局是他赢了。 她记得他,且只记得他。 他终只能放轻了声音安抚,“我试一试。” 玉珩不愿让这重逢的第一面,在她心中留下瑕疵。 可饶是这样说了,她还是微微蹙眉,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玉珩问,“怎么了?” 玉笺问,“你真的是烛钰的师尊啊?” “曾经的。”玉珩纠正,随后颔首,“绝无虚言。”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心疼他?” …… 玉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玉笺迟疑片刻,眼底满是困惑,“我说他伤得那样重,你都没有反应,做师尊的为什么不心疼徒儿呢?” 不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这人看着不像。 玉珩陷入沉默。 在他所有设想中,都没有将自己要心疼烛钰这一条纳入考量。 玉笺后退一步,警觉性很好,可玉珩心口却觉得很堵。 他压下那抹不适,嗓音依旧温柔,“玉笺不必着急。烛钰乃先天烛龙返古圣体,即便无人相助,也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愈合。” “但殿下说他好不了,”玉笺说,“他说正因为是先天灵体,才无法自愈。” 玉珩却柔声说,“信我。” 玉笺心头忐忑,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先不说旁人了。” 玉珩见她神情始终平平淡淡,似乎对他们的过往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我也受伤了。” 玉笺闻言转过头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 玉珩继续说,“我以为你被困在天宫,前去救你时,受了伤。” 说完这话,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眼中却露出隐秘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却听到玉笺诚心诚意地说,“我不会看病,既然受伤了,就快去找个大夫医治吧。” 一阵沉默后,玉珩低声说,“伤得不重。”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曾经也这样长久的相处过,我知你的一切喜好,我还在人间寻了几处宅院,应当都是你喜爱的,依山傍水,临近繁盛城池,既可避世,亦能随时去你喜欢的酒楼茶肆。” 这话终于让玉笺提起些许兴趣,但她仍面露为难,“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玉珩体贴道,“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玉笺摇头,“现在不能去。殿下还伤着,我不能离开他。”她迟疑片刻,垂下眼睛,“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可我和殿下,我们两个已经……” “先别说。”玉珩忽然打断她。 玉笺抬眼看去,见他垂着眼帘避开视线,面孔似在褪去血色,变得怔忪苍白。 喑哑地呢喃着,声音很轻,“无论你要说什么,都先别说。” 玉笺只得安静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尴尬。 最终,还是玉笺先动了。 她拎起脚边的小竹筐,低声道,“我该走了,不能回去太晚,殿下还在等我。” 玉珩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看着她离开。 而后,他起身,一直在玉笺不远不近的地方,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后面。 玉笺蹲下身在草丛间寻觅,小心翼翼地挖取着几株野草,看样子是当作了野菜。玉珩远远望着,目光柔和。 从前在一起时,这些琐事从来都是他一手包办,她认不全这些山野植株,也是自然。 刚剜出来的菜根上带着泥巴,玉笺拿到旁边的小溪边仔细清洗,然后将洗净的野菜放入筐中。 就在这时,溪边银光一闪,一尾肥美的鱼毫无预兆地跃出水面。 玉笺的视线刚被吸引过去,就看到那鱼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吊着跳到上岸来,啪嗒啪嗒地在草地上挣扎。 她吓了一跳,小声惊呼了一下往后退。 那鱼蹦跶几下,忽然没了动静。 正紧张时,玉笺身旁投下淡淡的影子。 玉珩在她身侧俯身,声音放得轻缓,“我来吧。” 她不由得一愣,一时间有些看不懂。 “你要做什么?” “小玉想尝尝吗?”他问。 玉笺看着不染尘埃的谪仙模样的玉珩,一时反应不过来。 “现在?在这里?”玉笺犹豫,迟疑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回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你做?”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我来。” 就见这位看起来应该不染尘埃,高居云端的谪仙,真的挽起衣袖,做出一副要在这山野溪边为她洗手作羹汤的贤夫模样。 玉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珩抬指之间,叠好的干草便“噗”地一声燃起橙红色的火苗。 他俯身,将几根洗净的枯枝架在溪边石上,动作不疾不徐,不多时便在潺潺水声旁搭好了一个简易却稳固的烤架。 “你……”玉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到嘴边的制止变成了,“你真会啊?” “嗯,会的。”玉珩抬眸看她,温声说,“小玉或许不记得,这世间,我最懂你喜好。” 那些动作他做得得心应手,与空灵出尘的外表极为割裂。 玉笺被吸引过去,挪到他身边。 “你知道怎么烤最好吃吗?” 玉珩点头,“略知一二。” “烤鱼要去腥的……” “我知道。”玉珩抬眸,目光沉静,“我还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时喜欢淋少许麻油,花椒要细心挑净。你喜欢香气,却不喜咬到花椒。” 玉笺怔怔点头,“你说得对。” 玉珩微微垂首,谦虚道,“是小玉从前教得好。” 溪边火光跃动,玉笺采来的浆果被他仔细塞进鱼腹中用以调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 她的注意力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 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玉珩眼中氤氲着淡淡水汽,那张清冷的面容因着这份专注,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以前和他做过夫妻? 玉笺茫然的按住心口。 垂眸片刻,玉珩再抬眼时已换上温和神色,“无妨,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他轻轻接过她手中的野菜,“我们来日方长。” …… 另一边,烛钰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心中隐隐有不悦,更多的是不安。 今日玉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他可以肯定,是玉珩使了手段,两人此刻应该在一起。 偏偏阵法牢固,他伤势未愈,无法破阵外出寻找。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受伤的事实,连带厌恶天上那群酒囊饭袋。这样想来,天宫坠毁,算是玉珩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里那份不悦与不安愈演愈烈。 许久之后,门外终于传来响动。 祸仙 第441节 玉笺回来了。 烛钰见到她独自一人进入院落,暗暗松了口气。 却见她一回来就忙忙碌碌,便极力放轻声音,温和的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玉笺背对着他,语气与平常没什么异样。 “外面的云霞好看,就多看了会儿。” 这明显敷衍的说辞让烛钰心下一沉,他注意到玉笺唇周有些发红,像是吃了什么辛辣之物。 但他选择不再追问。 不愿让两人刚缓和的关系在质问中僵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似乎各怀心事。 片刻后,玉笺忽然转身,看着烛钰说,“殿下,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是你的师尊。” 第461章 凡俗 第二日清晨,玉笺正要出门,手腕却被烛钰从身后轻轻握住。 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回过头。 门外透进来的晨光驱散了一室昏暗,映亮烛钰苍白的脸。 “殿下。”她低声喊。 烛钰自然也注意到了玉笺的紧绷,和她被自己拦下后下意识朝门外看去的那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片刻的晃神,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去。 他记得以前,玉笺看见令她害怕的人或事,或是想要遮掩什么,不想修炼想逃避功课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而如今,她想要隐瞒与躲避的人,却成了他。 只是一天而已,玉珩真是好手段。 从昨夜至今晨,烛钰无数次尝试将神魂分离出去,却一次次被封禁之术撞击回来。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受伤,只要能跟随在玉笺身侧护她周全,他都不在乎。 可是现在,他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世界,却无能为力。 烛钰此刻心里的烦躁,以及因为玉珩出现而翻涌的怒火,都在玉笺躲闪的眼神中像被一捧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只剩一片冰凉。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太狼狈,如往常那样松开手,神色温和, “别走太远。夜晚寒凉,回来路上慢一些,不必太匆忙。” 他克制住自己想去看她表情的念头,转过身,平静坐在桌旁。 像这些日子里每一次她离开时一样,在这间屋子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等待她回来。 屋檐之上,隐匿身形的白鹤如往日一般敛翅静立,镇守屋舍,为主上护法。 片刻后,房门推开,鹤捌看见玉笺走出来,身影消失在院落门外。 正待他凝神继续巡视周遭之际,却听得屋内猛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鹤捌顿时惊觉不对,急急飞身落下。 跪地恭声道,“陛下。” “无碍,不必进来。” 屋内,烛钰嗓音冰冷。 门缝透出屋内一地狼藉,那些施了障眼法的金桌玉床碎落满地,灵气四散。 再抬头,鹤捌看见一向喜怒不行于色,永远波澜不惊的天宫君主,此刻面容冰冷死寂,一双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阴翳。 像是在……妒火中烧? 念头刚起便被鹤捌压下。 荒谬。 一定是他一时错觉。 他跟随主上三百余年,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冷静与倨傲。 让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如凡夫俗子一般因为小情小爱而嫉妒发疯,狂怒失态?这不是陛下会做的事。 鹤捌刚压下念头,正欲退下,却又被天君喊住。 “你去章尾山,” 烛钰声音淡漠,面上神色从冷峻一点一点变成神经质的平静,垂下的睫羽遮掩住眼底深深的疲倦和绝望。 “替我取一样东西回来。” …… 玉笺走出门时,还在缓慢的想,殿下刚才想说什么? 为什么到了最后没有说出口? 走出院落,不远处的树下静立着一人。 深秋的天气有些寒凉。 山道上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玉珩仙君的皮肤很白,细腻温润,如同玉石一般,墨色长发由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站在山道之上,像是守护天地的一方山神。 看见玉笺走过来,他缓缓弯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你来了。” 浅色的瞳仁干净得像一弯可以映出天地的湖泊。 玉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目光。 她觉得其实自己不该来见他。 可又对他说的那些关于自己的过去,感到好奇。 那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出神,只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玉笺身后。 在那条泥泞的小路上,瞥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待看清楚那身影属于谁后,玉珩须臾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烛钰是章尾山山神,生来便会将一缕神魂存于山脉深处,若遇不测,这缕神魂便是他转生复活的唯一希望。 如今这缕神魂既然现身在这里,可见烛钰已被逼至绝境,竟然不惜将这最后的底牌暴露于他眼前。 玉珩没想到他会如此行险,难道不怕斩月一剑将这缕神魂斩碎,断送他最后的生机吗? 此举实在幼稚,不堪为大用。 但转念一想,易地而处,如果换作是玉珩自己,亲眼目睹夫人与他人私下幽会……他只怕会比烛钰更决绝。 玉珩眼底寒芒乍现,烛钰亦是同样,面色冷戾。 尽管早已在预料之中,可亲眼见玉笺走向玉珩时,烛钰还是觉得刺痛,像有针刺入心口。 他这些时日总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玉笺的喜好,更笃定她不会放下现在这个身受重伤的自己。 却未曾想,玉珩在她面前,竟然会是这样一幅令人作呕的陌生模样。 一向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玉珩,从雪色袖袋中拿着一些寻常的凡俗之物送给玉笺,见她愣住,便温声让她接过,在一旁的树荫处坐下。 这还只是开始。 他随后为她支起简易的灶具,两人坐在一处分享,又给她递上从凡间寻来话本。 甚至送上了一些女子会用的胭脂水粉,玉钗饰物,讨她欢心。 最后在玉笺翻阅话本时,嗓音柔和的对她说,“我在六界购置有几处宅院,景致清幽独到,还有一处在人间,傍山邻村,不远处便是繁盛的城池,你若是喜欢,不如我们同去小住几日?” 烛钰曾视玉珩仙君为师,心怀敬畏。 修行上百年间,他从未见过对方流露半分柔和的情绪,往日传授功法时,稍有不足之处,换来的必是毫不留情的惩戒。 而真正令烛钰心沉下去的,是玉笺的反应。 她托着腮听着,像是被玉珩描绘的美好景致吸引,不自觉沉浸在他讲述的故事里。 玉珩娓娓道来的嗓音令人厌烦,他在说自己这一百年来是如何形单影只浑噩游荡,又如何搜罗了六界之中他觉得她会喜欢的那些去处,以及珍馐佳肴。 说完了那些宅院的好处,玉珩又轻声道,“我一贯不喜六界纷争,平日里最爱之事,便是在无人打扰的山居里,听风看雨,读些志怪传奇……” 玉笺出神的接话,“我也是……” “是吗?”玉珩看向她,目光温和,“那实在太好了。看来我与小玉之间,有许多投契之处。” 在玉笺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二人视线隔空相撞。 皆视对方为死敌,再无半分师徒情谊的影子,只剩下杀意汹涌。 烛钰冷静地在心中预演着将玉珩彻底抹除,让对方道消神陨的可能性,唯有如此,翻涌的恨意才能被短暂压制。 还好玉笺已经不记得他了。 可念头一转,那股暴戾便失控地滋长。 他凭什么? 一个已经是过去式的人,甚至玉笺都不记得他,怎么敢再来沾染纠缠她? 真是……下作至极。 玉珩的厌恶,比起烛钰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只要想到在自己受制于天地劫不断下界轮回,未曾留意之时,这位过去的弟子竟然如虱虫般觊觎着他的心上人,就觉得昔日教导他的那些修为全修到了畜生道中。 否则岂能行此卑劣无耻之事,欺师灭祖,抢掠师娘? 祸仙 第442节 二人视线交汇,俱是想让对方神魂俱灭的念头。 若不是因为玉笺还在这里,两道磅礴威压恐怕早已对撞,将这方天地掀个底朝天。 第462章 要公平 玉珩并未在她面前施展任何腾云驾雾的法术,他只是朝虚空处轻轻一划,前方的场景便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收回手,他侧身对玉笺说,“走吧。” 一步踏出,周遭的灵山秀水,阴沉的雾霭霎时间一齐褪去,鼎沸的人声与空气中交织的甜腻咸香扑面而来。 玉笺微微睁大眼睛。 眨眼之间,他们已经置身于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入口。 玉珩带她来到了人间。 此时华灯初上,人间正值晚市最热闹的时辰。 “前面有处市集,我们去看看。”玉珩温和的声音像是也染上了一层烟火气。 玉笺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所及,是他高挑疏淡的背影,与周遭汹涌人群的喧嚣格格不入。 人间城池细碎的光影落到玉珩苍白如玉的脸庞上,注意到她的视线,侧面对她浅浅一笑,眼中只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两人行至城中最热闹的街巷。 虽然已经入夜,这里却灯火通明,人声熙攘。 刚出笼的包子蒸腾着白雾,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烧烤的辛辣,织成玉笺记忆中的人间烟火。 玉珩气质清冷出尘,和玉笺走在一起,就像一道行走的风景线,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甚至看得挪不开步。 他却浑不在意,只微微侧身,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张记酥饼、陈婆茶汤、十里香酒酿……”玉笺目光掠过那些迎风招展的布幡,缓声念着。 玉珩唇边含着一缕浅淡的笑意,温和的声音染着微微的暖意,“随你喜好。看中哪家,我们便进哪家。” 玉笺脚步微顿。 视线落在一处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 那草垛扎得高高,上面插满一串串红果,晶亮的糖壳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摊主看见她驻足,立即热情地开口吆喝,“姑娘要来一串吗?一串糖葫芦十文钱。” 看着眼前鲜艳艳的果子,玉笺忽然一时晃神。 她想起,就在不算久的不久前,也有人为她买过这样糖葫芦,买了整整一垛。 那时糖渣沾了满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其实到最后她也没能吃完,所有的糖葫芦都被收入虚空。 彼时的烛钰不喜尘世的嘈杂污浊,总是满脸不耐蹙着眉头,却用衣襟上一颗明珠换了无数沉甸甸的官银,装入锦囊,往她身侧挂去。 对她说想要什么便去买,不必忧心拿不下。 玉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想吃那个?” 玉笺回神,轻轻摇头,“不了,只是看着热闹。”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那个锦袋在天宫的那场浩劫中掉了。 玉珩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而带着她走向前面捏面人的老人家。 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与他同行的这两日,玉笺一直觉得自在妥帖,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予关切,又从不逾越分寸,保留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玉笺却不由自主的,借着回身的动作,看了一眼来时路。 长街灯火煌煌,人影憧憧,并无什么异常。 二人又并肩而行一段路,玉笺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玉珩问。 “不合口味吗?”对方接过她手上的酥点,“不喜欢就先给我,一会儿寻下一家……" “不用了。” 旁边就是一家酒楼,玉珩向她介绍,“这一家的烤乳鸽很是有名,已经传承了百年。” 炉火上挂着几只鸽子,呈现出诱人的焦褐色。 他引她在临街的桌边坐下,顿了顿,话语轻柔,“百年之前,你曾说喜欢这些……” 玉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里很好,但越是好,她心中就越是低落。 她忽然说,“我不能留殿下一个人在那里。” 玉珩正准备为她斟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谢谢你的好意,”玉笺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我喜欢这里。但是殿下他待我极好。”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天宫之上,烛钰几乎没有任何考量,便以命相护,将她送出绝境的画面。 他将她的性命毫不犹豫地放在了他自己之上。 “如果是因为他待你好,”玉珩冷静地说,“我会给他足够的酬谢,足以偿还他对你的照顾,你无需为此束缚自己。” 玉笺却摇了摇头。 “不止是因为他待我好。”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站起身,先前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多谢你,但我要回去了。” 玉笺确实会对他们口中百年前的那个自己,以及与玉珩的过往心生好奇,想知道这个存在于六界传说之中的人物,为什么会自称是她的夫君。 连同眼前这个人对她莫名的吸引力,都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 但烛钰不一样。 他给了她义无反顾的、血淋淋的真心。为她破除重重阻碍,即便遍体鳞伤也要生生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玉笺从今天出门的那一刻开始,就时常会想到烛钰看她的最后一眼,以及他独自坐在昏暗屋中的孤寂身影。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玉笺回过神,抬起眼,发现玉珩仍在注视着她。 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出浅淡的哀伤与不解。 “那我呢?”他问。 “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她怔住。 被拉长的寂静令人有些难受起来。胸口被看不见的重量压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你不管我了吗……”玉珩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么?” 夜风拂过他垂在肩上的青丝,隽美的眉眼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 他脸上带着一丝迷茫,看起来有些失望,茫然又小心。 玉笺莫名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 一位仙女下凡嫁与凡人,可仙凡有别,她最终被迫返回天界,饮下了忘川之水。数年后,她想起过往,下界去与凡间的丈夫重逢,却发现对方早已另娶新妇,儿孙满堂,唯有仙女还对着已经死去的过往念念不忘。 玉笺想,烛钰没有错。 玉珩也没有错。 出了问题的好像是她,是她想不起。 她站起身,“对不起。” 玉珩沉默许久,淡淡地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收敛于睫羽之下。 也随着玉笺缓缓起身。 “抱歉,小玉。”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恢复了先前的温和,收起了刚刚流露出的痛楚,“刚才是我失礼了。” 玉笺不敢看他。 玉珩抬起眼帘,浅色的眸子被喧嚣的灯火镀上一层朦胧的破碎光泽。 “我答应你,会去为他疗伤。” “什么?” 玉笺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他向前一步,目光中带着一种固执的,克制的恳求,“但请你,不要因此就将我推开。” 夜风徐徐,丝绸般的黑发顺着肩颈线条垂落。 玉珩白皙的脸庞半掩在光影交错处,一时让人分辨不清他脸上此刻的神情。 “小玉,要公平。”他低声说,“也给我一点时间。” 第463章 护法 烛钰独自一个人等待着,听着屋檐外滴答的水声。 他没有想到玉笺会回来,听到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木门被轻轻推开,看见她走进来,“……玉笺?” 祸仙 第443节 看到玉笺身影的刹那,烛钰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微光,站起来身。 可那点光亮很快凝住。 玉笺侧身让出一道空隙,一道熟悉的雪白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殿下,玉珩仙君说是你的师尊,今日过来是要来为你疗伤的。” 玉笺在一旁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很紧张,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月色昏沉,从交错的枝桠间筛落,变成一地斑驳。 烛钰还未看见人,莫名的敌意就先一步窜上脊椎。 “你来干什么?” “救你。” 门外那道回答的声音很轻,从沉沉的夜色中传来。 玉珩一身雪色,踏入门内。 绸缎般柔滑的黑发沿着肩膀的弧度倾泻而下,清隽白皙的面容隐没在半明半暗的昏朦月光下,浅色眼瞳冰冷淡漠,让人分辨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走进屋内,他站在玉笺身侧,两人距离很近。 烛钰危险的眯起眼睛,觉得这一幕极为碍眼。 在玉珩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虽然那抹寒意很快被温和取代。 救他? 这位需要被关进镇邪塔中才方能令仙域安心的仙尊,究竟是来救他,还是来送他最后一程? 玉珩微微颔首,对玉笺温声道,“小玉不必忧心。他既救过你,我自会为他护法疗伤。” 他目光转向屋内。 烛钰周身灵气渐聚,伤势显然在缓缓恢复。 其实无需护法,烛龙之躯,早晚便可自行还原。 护法聚气,只是让他早晚会恢复的伤势恢复的更快一些罢了。 玉珩心中无端浮起一丝对方为何没有就此死去的遗憾。 玉笺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在他身旁殷切的问,“仙君,他情况如何?严不严重。”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得那种遗憾又深了几分。 玉珩面上不露分毫,只温和的应道,“不严重,应能很快如常。” “真的吗?可殿下先前伤得很重,还被抽走了……”玉笺没有把话说完,心里不安,“我还以为会很严重呢。” 玉珩句句有回应,“他不会死。” 真遗憾,他想。 死了多清静。 烛钰面无表情,一个字都不信。 可旁边玉笺还一脸担忧和期盼的看着他,“太好了殿下,仙君是你的师尊,你一定能很快好起来的,对吧!” “……”他心中躁郁翻涌,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在长睫下。 玉珩表现的那么平静,他不能像一个妒夫那样歇斯底里。 于是他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开口,“那本君,先谢过玉珩仙君。” 玉珩的目光淡淡扫过烛钰,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必言谢,为师举手之劳。”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藏起彼此心照不宣的冷意。 玉笺看着师徒和睦的场面很是欣慰。 还不知道自己是屋内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在笑的人。 玉珩布下护法引气的灵阵,掌心显现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阵纹,散发着淡淡的蓝光,灵气四溢。 他将阵盘放置在中间的桌子上,阵盘便开始自动引动周围的灵脉,将灵气汇聚到烛钰身边,形成一个缠绕着丝丝缕缕白烟的漩涡,修补烛钰受损的筋脉。 一旁的玉笺忧心忡忡地望着烛钰,“殿下,你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烛钰面露虚弱,“伤口有些疼。” 玉珩眉心微蹙。 修补灵脉有什么好痛的。 可玉笺信了,很是担心。 玉珩说不清此刻心中的感觉。 只觉得一股无名的躁郁翻涌而上,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想要摧毁什么的冲动。 他垂眸看着自己正在渡送灵气的手,只觉得不解,他为何不惜耗费修为救治一个一旦痊愈就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插足之人? 可他抬眼看向玉笺时,出口的语调却依旧温柔缱绻,“小玉,不如你暂避片刻。稍后渡入灵气时恐烛钰会无法自抑龙息,凡人之躯恐怕难以承受。” 玉笺闻言连忙起身,点头应道,“好,那我就在门外等你们。” 她转身要走,玉珩却又轻声唤住她,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可以用些今日从人间带回来的烤乳鸽,你喜欢的话本也放在隔壁厢房了。若是困了,不必硬撑,先去休息。护法结束后,我自会去寻你。” 烛钰闷哼一声,脸色难看。 声音被抑制在阵法之中,玉笺没有听到,点点头依言走出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 玉珩的手悬于烛钰灵台之上,灵力丝丝缕缕渗入,声音很轻,却冷得似寒冰,“你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我手中。” 烛钰收起了脸上那一层脆弱,面无表情。 玉珩说,“更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让她记忆太深。 否则,玉珩一个尚还活着的人,要怎么跟死人计较。 烛钰不动声色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阖眼调息,听完这话真的想了一下,就此死去被她永远记住的可能性, 如若他当时真的在缚龙阵中魂飞魄散,玉笺是否会永远铭记他,一旦想起就觉得痛? 可这念头只一瞬便消散了。 烛钰几乎能预见,如若自己真的死了,玉珩必将趁此机会在她身边温柔慰藉,慢慢洗脑,然后名正言顺地长伴她左右,一寸寸占据她所有的心神与往后余生。 到那时,他这已死之人,除了变成一抹在玉笺脑海中日渐褪色的回忆,还能剩下什么? 玉珩继续说,“而且,你必须由我亲手治好。” 烛钰闻言瞳孔锁紧,四肢骤然被禁锢,灵纹光芒大盛,将他刚抬起的四肢狠戾地压回原地,动弹不得。 玉珩平静的看着他徒劳挣扎,缓声道,“她所有的内疚与感恩,都该因我而生,也只能落在我身上。” 第464章 庙 门外,玉笺合上门扉往一侧厢房走。 忽然抬起头,看见屋檐上立着一只白鹤。 姿态优雅,羽翼在朦朦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怔怔望了许久,直到白鹤振翅落下,在她面前化作一道银瞳少年的模样。 “玉笺姑娘,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鹤仙问。 她颤声问,“鹤叁?” 少年沉默片刻,“我不是鹤叁。” 不是吗? 玉笺终于回过神,只觉得两人实在太过相似,在她看来简直一模一样。 她垂下眼睛,低声讷讷地应了一句,“……是我认错了。你怎么在这里,是来找殿下的吗?” 鹤仙颔首,“玉笺姑娘喊我鹤捌即可。” 玉笺点头,顿了顿,又轻声问,“那鹤叁还有可能救回来吗?” 可银眸少年并未回答。 玉笺也猜到了什么,不再多问,只对他轻轻颔首,转身走回自己住的厢房。 原本狭小的院子里,如今挤了三个人外加一只鹤仙。 走进屋内,果然如玉珩所说,从人间带回的东西都已摆在桌上,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册话本。 玉笺拆开油纸包,却没什么胃口。她托腮坐了一会儿,心头焦虑难安,便顺手从桌边拿起一本话本,随意翻开来,想借阅读打发时间。 可看着看着,她手指忽然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瞳孔紧缩,目光死死定在空白页上几行墨正缓缓浮现的字迹。 霎时脸色苍白,血色尽褪。 这故事越看越熟悉,字字句句,都像在复述烛钰这段时间的经历。 可又不甚相同。 话本里写的是,仙域的皎皎明珠,曾一剑镇八荒的太子殿下,因一身傲骨与过于耀眼的光芒,遭了众仙嫉恨。 于是便在某次浩劫之中,为了救下一个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被昔日信任的众仙背叛,困在诛仙台上,受锁魂钉刺穿仙骨,打下无间魔渊。 他们看着他坠落,以为他会就此死去,或是一蹶不振可他竟拖着残破之躯从魔窟中爬了出来。 归来那日,他血洗仙域,踏着昔日同门的尸骸一步步走上玉阶,坐回君王宝座。 仙界就此寂灭。 祸仙 第444节 玉笺读到此处,指尖发冷,话本“啪”一声落在地上。 这个不是玉珩给她买来的话本,而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无字天书。 这本书又回来了。 明明知道这书一直在缠着她,可是看到这些字,玉笺还是浑身发冷,一阵寒意不受控制的爬上背脊。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烛钰是那个能打破无字书预言的人。 直到此刻才惊觉,为什么无字书上此前迟迟未开启关于烛钰的预言,并非不是因为他是那个例外,也不是玉笺挣脱了被预言的命运。 而是因为,那时属于烛钰的那一段预言还没到开始的时机。 结合先前在魔域所见那些与见雪相关的预言,玉笺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那便是无字书所预言的命运,始终与“灭世”紧密相连。 然而烛钰曾无数次对她说过,他生来的使命,是守护六界,护佑苍生。 正因如此,在他心中仍怀救世之念时,那灭世的预言便不会为他开启。 而只有当……烛钰开始憎恨这个世界,产生灭世念头时,书上这些与毁灭相关的预言才会显现出来。 玉笺的心脏因这个发现而狂跳不止。 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往后急急翻了几页,才慌忙将书合起。 目光扫过封面。与其他话本格格不入,这本书的封皮上空无一字。 这次终于确认,这的确就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无字天书。 玉笺将书塞回那摞话本中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一定是真的。 或许……她可以亲口问问烛钰。 这些日子以来,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像是个满怀仇恨、意图灭世之人。 等玉珩为他护法结束之后,她去旁敲侧击他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翌日清晨,玉笺走到隔壁的屋舍,向内望去。 门扉依旧紧闭,封印还没有解开。 鹤捌自屋顶落下,安静地停在她身侧。 “护法还未结束吗?”玉笺问。 “陛下伤势过重,寻常护法阵法难以疗愈。”鹤捌也只是猜测,“依常理论,此类护法大阵至少需七日。若由玉珩仙君亲自执阵,或可缩短些许时日。” 玉笺对疗伤之事知之甚少,只得守在门外等着。 山道上时而有人路过,她正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玉笺回头看过去,发现是一位面熟的妇人站在门口,神色焦虑,面颊微微凹陷。 一见玉笺回头,她便急急问道,“姑娘,你这两日可曾见到过阿牛?” 玉笺起身走过去,闻言一愣,“阿牛哥?这两天我没有上山,也没有见到过他,是阿牛哥出什么事了?” 妇人一听这话,顿时忧心忡忡,“那日从你这里回去后,阿牛便不见了踪影。他家里刚宰杀的那头老牛还在院子里放着,都烂了,我也是闻到臭味才发现阿牛不见了。” “若是阿牛安然无恙,定不会任由养了那么多年的老牛被这样糟蹋,至少会制成腊肉……” 玉笺有些意外,“阿牛哥把他家的牛杀了?我记得他家就靠那一头牛耕种啊……” 妇人诧异地看向她,“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玉笺一脸茫然。 “阿牛那日杀牛,就是为了向你提亲啊!” “提亲?”玉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一旁的鹤捌也露出古怪神色。 玉笺与鹤捌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追问妇人,“阿牛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从你这里回去的第二日,人就没了踪影。” 说着说着,妇人忽然脸色一变,喃喃自语,“糟了,该不会他也去了那里……” 玉笺立刻问,“他去了哪里?” 妇人却眼神闪躲,闭口不言,随后敷衍了几句没什么,转过身不再多说,匆匆离开了院子。 玉笺心里隐隐不安,回头看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犹豫片刻,对鹤捌说,“我想跟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想到鹤捌却说,“我随姑娘一起去。” “你不需要在这里守着吗?” “有陛下和玉珩仙君在此,六界之内无人能近他们的身。”鹤捌语气平静,“陛下命我来此,便是奉命护在姑娘左右的。” 玉笺想了一下,对鹤捌道了谢,二人悄悄跟了上去。鹤捌抬手掐诀,两人的身影便隐入空气中,寻常凡人看不见他们。 只见那妇人回家转了两圈,又心神不宁地出门往村外走去。 在村子里走了一段路,玉笺才发现,原本人就不多的村落里更是比前几日还要空荡,看上去至少有一半人家都空了。 难道都在家中闭门不出了? 玉笺想着,可随即又觉得说不通,因为即便闭门不出,也不该如此寂静无声。 玉笺走着走着,渐渐察觉周围环境不对。 这并非村民们平日上山挖野菜、打野味常走的那条土路,而是一条精心修葺过的青石板小径。 石阶两侧立着一盏盏青石灯盏,幽微的灯火在暮色中摇曳,沿着山势一路向上蜿蜒,隐入雾气深处,望不见尽头。 这是要去哪里? 玉笺心中疑惑,见妇人加快脚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身影忽然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却忽然愣住。 看见远处云雾缭绕之间,一座通体洁白的寺庙静静矗立在山道尽头。 可这偏僻的山村里怎么会有一座这么华美高大的庙。 玉笺心中疑惑,下意识转过头,想询问鹤捌的意见。 却蓦地发现,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第465章 猫 浓浓的山雾模糊了视线。 玉笺站在青石板山道上,四周寂静得可怕。 远远看去,视线尽头的古庙本该是圣洁庄严的,此刻却让她脊背阵阵发凉,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 不久前的妇人转了个弯就不见踪影,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鹤捌也不知所踪,空气从高处吹拂而来,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吟唱诵念声和淡淡的香火气。 她心头莫名发慌。 原本已经萌生退意,转身要悄悄离开,可就在向下走时,看到一个熟悉的布衣村人怀里捧着一大包香烛供品,正低着头往古庙方向走去,口中自言自语念念有词。 这人玉笺在村里见过几次,是个有些孤僻的独居鳏夫。 玉笺略一思忖,调转脚尖跟了上去。 石阶两侧青灯依次排开,一路向上,错落的寺庙轮廓在视线中越来越高大。 重檐叠拱,塔尖的长明灯在潮湿的雾霭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像指引山中寻路人走出迷途的明灯。 她跟着那个村民来到庙墙前,只见暗朱色大门是敞开着的,里面有许多僧人来往行走。 一个披着深灰僧袍的僧人上前接引了那个村民,两人一路向深处走去。 玉笺站在朱红的门槛外,小心地朝里张望。 寺内香火缭绕,僧人们扫庭院,低声诵经,各司其职,无一人朝她投来目光。 她就站在门外,就像隐身了一样。 片刻后,玉笺看到刚才走到院落深处的村人,又跟着灰袍僧人走了出来。 只不过怀里抱着的那一包贡品已经消失了一半。 玉笺的目光无意识追随着那个香客,见他们去了一侧另一处庙,见村人进去之后就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殿内烛火摇曳,将僧人深灰色的僧袍映得忽明忽暗。 她下意识看着,却在不经意间忽然瞥见了什么。 霎时间,毛骨悚然,瞳孔骤缩。 僧人深黑色的衣袍下摆处,粘稠的黑色阴影缓缓蠕动,如同活物般探出一部分沿着衣料纹理蔓延开来。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双脚。 玉笺猛地转头,环顾院落,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古怪。 只见许多僧人来往行走,却听不到半点脚步声音。 ……这些都是魔物。 她捂住嘴,将涌到喉间的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香客仍在虔诚地跪拜,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僧人拿着他供上来的东西,转身将供品奉上高台时,玉笺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那个香客。 对方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消瘦憔悴,眼下泛着浓重青黑的脸。 果然是先前见过的村民,依稀还记得这人教过她怎么辨别野菜。 莫名被人拉住,男子还有些茫然,“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玉笺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殿里都是魔物,快跟我走!” 对方闻言一愣,被拉她起身时还在奋力挣扎,呜呜叫着想要甩开她的手。 没有料想到他动静那么大,玉笺说了一声得罪了,把自己拿来准备装野菜的小布兜塞到了男人嘴里。 祸仙 第445节 玉笺屏住呼吸,四下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僧人们仍背对着她,在大殿深处忙碌着摆放供品。 她下意识朝殿内深处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供奉着一尊巨大的塑像。那神像面容安详,头顶却几乎触及高大穹顶,过分的比例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认定那村民是被蛊惑了,强行拉着他往偏殿外退去。 她已经做好了被寺庙里这些魔物拦下的准备,一只手在衣襟间慌乱摸索,找到那枚玉佩,又想起玉珩仙君正在为太子殿下护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扰他们。 怕什么来什么。 往下走时,一个面泛灰色的僧人正往上走。 玉笺和村人正好在偏门处与他相对。 玉笺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却发现那僧人在远处施了一礼,微微侧过身将路让了出来,示意她和村人先过。 玉笺不由一怔,但紧绷的心不但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紧绷。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被塞住嘴的男子催促道,“趁现在,快走。” 不料那让出路的灰袍僧人却温声开口,“姑娘不必惊慌。寺中并无限制,来去自由,可缓缓离去” 玉笺怔忪间拉着村民迟疑的迈过门槛。 就见僧人面色自然的与她擦肩而过,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难道真的来去自由? 可这些,不是魔物吗?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一直拽着村民衣袖的手被猛地甩开。那男子抓下缠着嘴的布条,脸上浮现怒意。 带着淡淡丧气与死气的面容上终于露出鲜活表情,却是愤然恼怒的模样,“你是谁呀?我和你素不相识,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玉笺愈发茫然,“我没有害你,他们是魔物……” “那又如何!”男子打断她,消瘦的脸涨红起来。 “我好不容易备齐供奉,一路艰辛才得以入寺,眼看就要进入极乐世界!你为何阻我?” “极乐?” 男人甩袖,想要转身回寺庙,却发现背后的小门被僧人关上,将他们隔绝在外。 见退路已断,男人顿时露出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踉跄后退。 他猛地扭头瞪向玉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你!都是你!”他冲着玉笺嘶声吼道,脖颈上青筋暴起,“我整整准备了三个月!三个月采集齐的香火供奉,全被你毁了!” 玉笺这才发现对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似她想象中那般神志不清,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像是走投无路之人,在最后一线生机被掐灭时面对穷途末路的绝望。 见那村民骂骂咧咧地从庙墙下绕道,又走向先前的大门,准备再次进入,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这人分明能看出寺庙里的僧人有问题,似乎也知晓他们是魔物。可他却仍是自愿前来,甚至在玉笺点破那些僧人是魔物时勃然大怒。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才能让一个清醒状态下的凡人,如此义无反顾地一而再再而三走向明知是陷阱的庙宇? 她抬起头。 重檐叠拱映入眼帘。 整座寺庙弥漫的诡异气息如此明显,庙宇上空黑气浓重,阴沉得肉眼可见,处处透着不祥。 她僵立在门外,指尖抠着门框,望着寺内往来穿梭的灰袍僧人。 这时一个僧人注意到她,径直上前,温声问道,“我看姑娘在寺中徘徊良久,姑娘是否迷路了?” 玉笺注意到对方双手合十,像是寻常寺庙那样向她施礼,便点头,“算是,我与人走散了。” “姑娘是想走出去吗?”僧人问,“若是走不出去,我可带姑娘下山。” “可以吗?”玉笺一愣。 就见僧人语气平和,眉目慈悲,除了肤色灰败之外,与常人无异,“自然。” 说完,僧人便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玉笺跟在僧人身后,看着对方下摆。 深灰色的衣袍下隐约伸出丝丝缕缕细长的黑色触手,顺着布料扭曲爬动。 脚步悬浮,没有任何声音,下垂的布料一动不动,足以证明她先前观察的没有错,这些人的确没有双腿。 这怎么可能是活人? 僧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是礼貌一笑,并不交谈,双手合十的姿态与寻常僧人无异。 两人缓步穿过长廊,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屋舍,像是给香客修行用的,里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影。 玉笺透过大开的门窗看进去,发觉这些身影都保持着虔诚跪拜的姿势,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她定睛细看了两眼。 忽然一愣,脸色骤变。 见到那些人中许多已经露出衣服外的皮肤上已经泛出青灰,有些甚至干瘪的贴在骨架上,根本不像活人。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玉笺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早已死去。 眼前这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她问引路的僧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死了吗?” “他们已通往极乐了。”僧人答非所问。 “通往极乐”四字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僧人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解释道,“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救苦仙尊慈悲,不忍见世人受苦,便给予他们这条通往心之所向的极乐之路。” 玉笺听到了关键字眼,沉默片刻,问僧人,“敢问这寺庙供奉的是哪位尊神?” 僧人合十答道,“九重天上,东极府大慈大悲救苦仙君。” 在听到“救苦仙君”的名号时,玉笺心都沉了下去。 太一不聿。 又是他。 他真害人不浅,坏事做尽。 路过一处偏院时,玉笺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望去,只见先前跟丢了的那位妇人正跪在院中,哭哭啼啼的求着什么,妇人面前则是站着一位双手合十的灰袍僧人。 “若心存疑虑,便不必进来。”僧人的声音平静温和,“机缘未至,极乐自然不会接纳。”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让妇人离去。 这一幕让玉笺倍感意外。 她原以为这里是个拦住人想方设法不放的魔窟,却没想到,这寺庙竟然还会将送上门来的人拒之门外。 那妇人竟然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这座寺庙确实如僧人所说来去自由。 她站在庙门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眼前,顺着山路蜿蜒而下,直通山脚。 引路的僧人停步合十,声音平和,“姑娘顺着来路返回即可。” 玉笺转头,“我是与人走散,还有一个朋友同行,敢问大师知道我那位朋友在哪吗?” “姑娘的友人正在山下等候。” 玉笺心下稍安,莫名其妙的就相信了那个僧人的话,依言顺着青石板一路往下走,雾气渐渐散去,她远远就看到蒙蒙山雾间站着一个人的轮廓,背对着她。 走近一看,果然是鹤捌。 他正望着某个方向出神,连玉笺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直到她轻拍他的肩膀,鹤捌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般问道,“怎么了?” 随即的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又要继续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还说,“那妇人不见了,是不是跟丢了?” 说这,却发现玉笺还站在原地没动,转过头蹙眉问,“玉姑娘,你怎么不走了,不跟了吗?” 玉笺定定地望着他,这才发现鹤捌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段。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庙里有东西动了手脚,故意将鹤捌拦在山下,不让他知道她曾踏入过那座寺庙。 光是这样一想,就让玉笺脊背发凉,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小路上方雾气浓重,从这里往上看,根本看不见那座寺庙。 可刚才她站在这里时,明明将寺庙看得清清楚楚。 玉笺收回目光,对鹤捌说,“不用追了。” 伸手指向山下,“她在那里。” 鹤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他们后头,正独自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走。 他皱眉问,“她这是怎么了?” 玉笺刚要开口,一股寒意突然爬上后背。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既然寺庙里的存在不愿让鹤捌知道,如果她说破了,会不会招来什么祸事?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谁知道呢……许是遇到了什么事。” 见鹤捌仍蹙眉沉思,玉笺开口打断,“我们回去吧。” 鹤捌倒也没有再纠结。 前后下来,已经过去大半日。 鹤捌对自己莫名消失的那段时辰毫无察觉,似乎不觉得消失的大半日有什么问题。 玉笺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清晰。 她几乎能断定,那寺庙是有人刻意引她前去的。 回到小院时,烛钰与玉珩仙君的房门依旧紧闭,护法尚未结束。 祸仙 第446节 玉笺闲来无事,从玉珩给她置办的物什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瓜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安静地剥起瓜子来。 鹤捌化为白鹤模样,重新站上屋檐。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玉笺心里有事,手上不停,等回过神来时,面前的小竹筐里已积了浅浅一层瓜子仁。 她站起身,准备将这些瓜子仁拿去灶房煎香,刚端起竹筐,却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起头,却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是错觉吗? 玉笺转过身,下意识抬了下头。 脚步停住。 只见一只灰色的狸花猫正安静的蹲在院外的墙头上。 圆润的猫瞳如琥珀一样晶莹剔透,从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竖线。 盯着这边的方向,像是想过来,却带着几分迟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跃下。 玉笺低下头,顺着猫的视线看向她手里的小竹筐,心里有些了然。 猫难道还吃这东西? 她抓了一把瓜子,放下竹筐推门走过去。 那猫儿已轻巧地跃至门边的土墙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猫猫?”她轻声唤道。 猫儿叫了一声。 轻轻软软。 狸花猫异常温顺,毛色柔软发亮。 一双眸子却定定的看着人,有些诡异。 玉笺微微一顿,好奇地打量着它,片刻后伸出手柔声问,“要吃吗?” 第466章 墨 狸花猫站在高处的土墙上看着她。 微微歪着头。 玉笺好奇地打量它,觉得猫的模样似曾相识 她将手中的瓜子举高了些,柔声哄道,“来吧,尝尝吧。” 那只狸花猫歪着头静静地望了她片刻,随后尾巴一晃轻盈地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 玉笺俯下身蹲在地上,试探着朝它招了招手。 没想到小猫一点也不怕生,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悠悠踱到她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角,一幅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翘起的尾巴尖。 那猫儿不但不躲,反而弓起背,主动蹭上她的掌心。 又歪着脑袋,将脸颊贴在她手心里,一个劲的来回磨蹭,温热的身子紧贴她的皮肤,从青涩到娴熟不住地撒娇。 起初玉笺以为这种亲昵不过是为了讨一口吃的,毕竟她过去有限的撸猫经验里,喂过的猫总是在吃饱后便对她爱答不理。 可眼前这只却对食物毫无兴趣,她掏出刚剥壳的一小把瓜子想喂它,狸花猫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用头亲昵缠绵地顶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手指。 好像只要能被她摸着,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掌心柔软温热的触感让玉笺惊艳,从一开始的平平之色到目露惊艳,受宠若惊,小猫也从刚开始的小心试探,到黏着她不放,前后才不过一会儿工夫。 玉笺很惊讶,这猫怎么这么亲人? 她一遍遍抚过它柔软的背毛,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目光落在猫尾的黑色条纹上,仔细端详。 花色上的黑色浓郁得像晕开的墨,,黑到让人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真沾了墨汁。 她的目光被那根高高翘起的尾巴吸引,手不自觉地顺着尾根向后探去。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猫却猛地一缩,“嗖”地跳出数丈远。 她怔怔收回手,这才注意到猫耳尖透出不自然的红,像是微微充血。 或许是自己刚刚揉得太用力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姑娘何时出去的?” 玉笺回头,看见鹤捌正从屋檐之上轻巧落地,快步向她走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玉姑娘,何时出的院子?我竟毫无察觉。” “刚刚。”玉笺答道。 鹤捌神色愈发严肃,“这不可能。姑娘离开阵法范围,我怎会毫无感应……你为何突然离开院子?” “方才看见一只猫……”玉笺说着转过身,正要指向那猫,却发现原本面对的地面上空空如也,那猫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忽然不见了? “姑娘的手怎么了?”鹤捌突然问道。 玉笺低头,才瞥见指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墨色。 她轻轻捻了一下,墨迹未干,在皮肤上蹭开一道印子,“这是……墨?怎么真的有墨迹?” 鹤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玉笺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这墨迹……不是寻常。”他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过四周,“若你所述为真,见到猫儿靠近才离宅出院,却未牵动阵法分毫……那恐怕与太一氏族有关。” “你是说,那猫……是太一氏族的人画出来的?” “怕就怕不止是太一氏族画出来的。”鹤捌的声音沉了下去。 玉笺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上午的事,“今日我去过一座古庙,听寺庙里的僧人说,他们供奉的,是东极府救苦仙君。” “什么时候?”鹤捌错愕。 “就在上午,你和我一同去追那个形迹可疑的妇人的时候。”玉笺顿了下,将今日在古庙的见闻说了出来。 鹤捌听完,面色骤然一变,不由分说便将玉笺拉回院中,身形如临大敌,将她护在身后,俨然准备一副殊死守护她的姿态。 玉笺也浑身紧绷起来,“这是怎么了?” “姑娘莫怕,”鹤捌压低声音,目光凌厉,“若有杀气近身,陛下与玉珩仙君必会瞬时而至。现在既然风平浪静,便说明来者并非恶意。” 玉笺更加紧绷,“来者是指刚刚那只猫吗?” 在她手心下撒娇磨蹭的小狸花猫? 鹤捌却与她想的截然不同,“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既不惊动玉珩仙君,亦未触动烛龙禁制出现在此地的,这世间有且仅有一人。” 那便是古庙里供奉的那位,东极府救苦仙君,玉珩仙君座下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弟子,太一不聿。 玉笺问,“为什么有且只有他一人?” “只因‘画’非活物,无魂无魄,若它对你不存杀心,便如世间一草一木,一沙一石,自然难以察觉。” 玉笺一愣,“他没起杀心?” 鹤捌没有听出她话中的不解,沉声说,“太一氏族笔下的生灵,不靠仙术灵力驱动,全凭血脉秘法。无形无象,既无杀意,便不会触发任何护身禁制。” 只有一点奇怪,那就是太一不聿为什么要接触玉笺。 难道是发现她与玉珩仙君和天君陛下都有牵扯,想要以她为挟牵制二位? 玉笺却一怔,随后,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画不是活物……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上午去的那座庙?” 鹤捌缓缓颔首, “你今日所入的古庙,所见的一砖一瓦,连同其中所有僧人……皆不是活物。” 而是,画中虚影。 …… 狂风卷着暴雨,像天破了道口子一样倾泻而下。 惊雷撕裂厚重的云层,雷声陡然炸响。 古庙之内,烛火凝固了一样,不摇不动。 无数僧众垂首站立,姿态各异,一动不动,面容像是笔墨画上的一样虚假古怪。 灰白的皮肤带着某种宣纸的纹理,眉眼在电光乍亮间透出一股非人的滞涩与平整。 相传太一救苦仙君布下的化境,一旦踏入便会令人醉生梦死。 这幻境依托天地所生的河图洛书而成,化境内自成一方世界,一草一木栩栩如生,入内者将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永远迷失其中。 庙堂之中的一间间便殿骸骨堆积如山,全都是各色信众,含着怪异的笑容死去。 这座救苦仙君庙从没有掩饰它的本质,直白得令人心惊。 庙中许愿,代价皆以性命相计。哪怕是最微小的祈求,也要用血肉来偿还。 救苦仙君庙从来都是来去自由,可却成了天底下香火最鼎盛的庙宇。 化境也从未遮掩过它的虚幻之处,一旦踏入,肉身即刻消亡。 然而六界人心贪婪至此,只需给予片刻满足,纵使要付出生命,他们也甘之如饴。 太一不聿踏过积水的石阶,一步步走入庙中。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他脚边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中央。 那尊高大而华美的塑像低垂着眼眸,悲悯的神情像是真的要救苦救难,拯救众生。 这不是他的面容。 祸仙 第447节 太一不聿也不知道普天之下,这些信众供奉的究竟是谁,总之不是他。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寄托欲念的载体。 世人跪伏在神佛前喃喃祈求的,何尝不是那些奇形怪状,喧嚣不休的贪念? 所谓祈愿,本质不过就是一场贿赂交易。 而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索取。 太一不聿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不见血色。 周围仍有无数目光在暗中觊觎他的血肉,可他从来都没有多少血肉。 他的血与骨肉总是存不下来,寥寥无几,身上这一点生机,是他这一百年间一点一点长回来的,攻陷天宫召唤上古凶兽几乎耗费大半。 可此刻他站在桌前,不知想到什么,又漠然割开掌心。 大片大片血迹不要钱似的滴落下来,滴落成墨。 他提笔,蘸血,落纸成画。 第467章 恨意 翌日,太一不聿再次化作狸花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间村落边缘,一间破败的屋舍外。 自墙头轻盈跃下,静静立于院外的石阶上。 他安静地等待着,一如前一日,一如一百年前在雾隐山那般。 一如过往的每一次,怀着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等待着那扇门后出现熟悉的身影。 太一不聿曾在心底描摹过无数与她重逢的画面。 或许是在云雾缭绕的仙域废墟,或许是在万族来朝的洛书河图中,又或许……要等到他集齐上古法器,倾覆六界之时,才能将她重新唤回来。 却唯独不曾想过,会在这人间界最寻常不过的村落。 一间破败的院舍。 唐玉笺前后两世,都喜欢他的这个化相。 每次相见,她总会乐此不疲的为他备好食物。 他却不屑于那些凡俗之物,只仰起头,任她的手指轻抚过他的下巴,有时还会将他抱在膝盖上。他被摸得陶醉沉溺,仍不愿低头,只勉为其难地用鼻尖拱了拱食碗,纡尊降贵地尝几口。 抬眼见她眉眼舒展,似是真的欢喜。 她的手心落在他头顶,那暖意让他贪恋得挪不开身子,不自觉地垂首蹭了又蹭。 唐玉笺会趁着这个时候又将碗推近,柔声劝他,“再吃点吧。” 他向来厌恶这些俗物,于他毫无益处。可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他往往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咀嚼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换了一副模样,她就不怕他了。 不仅不怕,还会主动靠近、触碰,甚至对他示好,眉眼间尽是毫不设防的亲近。 …… 思索之间,门开了。 他终于等到了她。 太一不聿莫名生出一股紧张,从石阶上跳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她。 可这一次,他撞进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温柔,只有如临大敌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太一不聿怔住了。 一夜之间,唐玉笺眼里的柔软变成了恐惧。 她为什么不再喜欢他了? 他分明化作了她最爱的模样,皮毛柔软,眼眸清澈。莫非……她不再喜欢猫了? 那她如今,又喜欢什么? 没等想通,脚下地面骤然亮起,一道道阵文如活过来的蛇一样盘绕而起。 太一不聿一向谨慎,步步为营,千百年来从未在阵法禁制上出过半分差池。此刻却因一瞬间的分神,而犯下这般致命的疏。 没有察觉到暗处有人施术,生生被困在了这方寸金光之中。 灵光如锁链般缠绕而上,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远处屋内,有人隔着一道窗而立,以指抵唇。 一声轻音,“破。” 片刻的迟疑,便是满盘皆输。 灰色狸花猫身应声扭曲,在金光中坍缩扭曲,最终化作一滩小小的血墨。 渗入石缝间,再无踪迹。 玉笺怔怔地望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血墨。 一时未能回神。 鹤捌落在她身侧,低声宽慰,“姑娘莫惊,这不过是太一氏族血脉所化的画灵。” 她点头,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可刚才看见那猫毫无预兆的化作血墨,仍让她忍不住心惊。 玉珩缓步自身后走来,垂眸扫过地上墨迹,说,“是太一不聿。” “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玉笺抬眼,眼底带着困惑,“是想通过我抓殿下回缚龙阵去吗?” 玉珩却神色复杂。 “不是。”沉默片刻,他说,“不必多想。” 玉笺缓慢回过神,往回张望,“殿下呢?情况如何了?” 玉珩唇线轻轻抿了下。 似有迟疑,片刻后垂眸说,“他已好转许多,再温养些时日便可无恙。” 玉笺松了口气。 却见玉珩脸色苍白了几分,连忙关切道,“仙君,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太好。” 玉珩闻言缓缓摇头,低声说,“只是刚刚为他渡气过多,有些疲乏。” 话音落下,屋内忽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玉笺循声望去,玉珩却抬手按住心口,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玉笺视线瞬间收了回来,错愕的问,“仙君,你怎么了?” 玉珩摇头,“我无碍……” 只是语气有些虚弱。 玉笺回过头,“刚刚屋子里好像有声音……” “应该是什么东西倒了。”玉珩接过她的话。 下一句,语气带上几分无奈,“我那徒儿……性子善妒。 他知道你曾是我夫人,按礼该唤你一声师娘,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怪他趁你失忆时趁虚而入欺骗于你,这才一时冲动,与我动了手。” 玉笺更加愕然,“殿下伤你?” 玉珩点头,“若是寻常,他一击不至于伤我分毫,可我刚刚为他疗伤耗去太多修为,又对他并不设防,没想到他竟会……” 信息量太大,玉笺回不过神。 殿下要叫她师娘? 她消失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玉珩声音渐低,“玉笺不必为难,我还是先离开吧。” 玉笺下意识问,“仙君去哪?” 玉珩垂眸不答,仍很慢的向前走去。 她不假思索的就追了上去,拦下人,“仙君如果不嫌弃,不如先去隔壁厢房休息?” 玉珩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眼底似有微光,“这……合适吗?” 玉笺点头,“仙君不嫌弃就好。” 下一刻,玉珩从善如流颔首,“你是我夫人,既是夫人相邀,我自没有推辞之理。” …… 千里之外,深山深处。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的睁眼。 琥珀色眼瞳中无悲无喜,胸腔里却翻涌起滔天的恨意。 那恨里裹着灼心的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尽。 他发疯一般妒忌。 妒忌那两人能同时占有唐玉笺的注视,妒忌烛钰哪怕快要死去,甚至她依然失忆,仍在她心中占据一方净土。 妒忌如带毒的藤蔓疯长,尖刺扎入跳动的血肉,鲜血淋漓。 牵扯着皮肉,疼得清晰而剧烈。 他恨她,他反复这样告诫自己。 可这份恨意里,从未包含让她恐惧的念头。 他恨她,但也要她喜欢他,要她抚摸他,要她像从前那样温柔待他。 抱他,抚摸他。 祸仙 第448节 而不是让她这样,和别人一起围困他。 这是恨吗? 对他而言是的。 这难道不是恨吗? 第468章 霜降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丝丝缕缕雨滴落在山间,林间小径泥泞不堪。 一身素衣的人站在林间,仰头看着天空,眼皮微微颤动。 灰蒙蒙的天空下,无数水珠落进他的眼里,又顺着眼角流下来,在脸颊留下蜿蜒水痕,像流了泪。 世人都寻不到太一不聿的踪迹,皆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千人千面。 可事实上,太一不聿这一百年来,始终都在一个地方。 雾隐山的一处山洞里。 这场雨后,天气渐寒,就要到人间的冬季。 太一不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山洞。 洞里陈设简陋,石床吊锅旁,突兀地停着一架破旧马车。 他俯身坐进车厢,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眼底空茫茫一片,没有焦点。 唐玉笺曾在一千年前对太一不聿的血脉之术感到十分好奇,问过他许多次,能不能教她写字。 太一不聿那时总是拒绝,说此为血脉之术,她学不会。 可唐玉笺还是模仿着他的字迹刻下过字,大多数是些随手刻下的,带有祈福和吉祥意味的字句,只是这些深藏的心意,他当年未曾察觉。 而这一百年才知道。 都是些拙劣小字。 行善积德,自由如风。 平安喜乐,余生从容。 ……等等云云,诸如此类,都是些天真又温暖的祈愿。 可这些字没有让太一不聿感到自由如风,而是将他逼成了恶鬼。 他这一生,唯有一千年前看过此生的心头月,眼中灯。 她被凡俗贪欲害死,他便屠尽村落。 她遭太一同族所伤,他便血洗宗祠。 她消失在昆仑血阵之下,他便集齐上古法器,倾覆六界,逆天而为,去洗净天地一切污秽。 让这四海八荒燃尽业火,与她同葬,也好过独守这无望长生。 可她没有死。 月仍是明月,只是月华旁照他人。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 窗外正下着雨,人间有四季轮回,总有下不完的雨。 春樱夏荷,秋枫冬雪。 玉笺望着窗外的雨丝,心底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玉珩时常需要为烛钰疗伤,玉笺便趁着这段时间和鹤捌一起在村里走动了几次。 发现情况果然如自己所料,这两三日里,村民们都往深山那座香火鼎盛的救苦仙君庙去了。 而且皆是一去不回。 眼见村民越来越少,玉笺心中越发焦虑。 她守在房门外,直到又一次护法结束,才敲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烛钰一动不动地坐在阵法中央,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察觉到玉笺进来,他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玉珩温声解释道,“他正在调息,不必管他。” 玉笺便转向玉珩,郑重道,“仙君,我有要事想要跟你说一下。” “好。”玉珩的声音愈发温和,引着玉笺走到门外,顺手将房门掩上。 他指尖轻抬,布下一道结界隔音,这才问她,“小玉是有何事?” 玉笺便将村中人口日渐稀少,以及山中那座诡异寺庙的见闻,一一细述给了玉珩。 不知为何,她先前也曾对玉珩提起过这座庙的异状,可玉珩听后却反应平淡。 像是并不在意。 又像是……有意不愿插手。 这次听到玉笺又提起,并表现出焦虑担忧的样子,玉珩便亲到那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他并未多言,只凌空一点,庙墙便如齑粉般坍塌,激起漫天墨迹,雨滴一样融进大地。 待尘埃落地,露出庙中原本隐藏的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尸首相互堆叠枕眠,几乎填满了整片土地。 有男有女,皆衣着整齐,面容栩栩如生,嘴角都噙着一抹笑意,像只是沉沉睡去,正做着美梦。 玉珩眸光一沉,当即召请阴差。 片刻后,阴风骤起, 不仅来了数名阴差,紧接着还有一位一身青衫,书生打扮的阴官也自虚空中迈步而出。 是此前玉笺在凡间见过一次的那位。 他亲自前来,对着玉珩郑重施礼,随即言明阎王需镇守十殿,不便擅离,特遣他前来致歉。一番虚礼过后,他才俯身开始仔细探查。 脸色愈发凝重。 随即袖袍一展,一面古旧罗盘浮现掌心,指针兀自乱转,始终定不下来。 “仙君,”书生直起身,却说,“这些皮囊之内,干净得太不寻常了。三魂七魄,荡然无存。” “不止是这里,方圆百里,下官已察看过,竟无一道新魂游荡。” 而且这堆积如山的尸身周围,没有丝毫怨气与死气,只有一片虚无的洁净。 “观其情状,倒不似遭遇横祸……”阴官语速缓慢,字字斟酌。 所以应该都不是死于非命。 话外之意意味深长,可玉珩却没有什么情绪,眼眸悲悯又平静。 像早有所知,唤阴官前来,不过是遵循生死轮回需经冥府之序,走个过场罢了。 略作迟疑,书生又补充道,“不瞒仙君,酆都近日也有些异象。命簿之上勾销的阳寿姓名日日增多,然而真正渡入地府的亡魂,不足其中一成。” 魂灵像是都在离开肉身的那一刻,便凭空消失了。 玉珩颔首,示意阴官退下。 玉笺正与鹤捌低声交谈。 见他回来,立刻停下话头,跟了上去。 玉珩站在院中。 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情,却又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们是不是被蛊惑了?”玉笺忍不住问。 却得到一句,“他们皆是自愿的。” 烛钰素来与玉珩针锋相对,两人不似师徒,反倒像是生死仇敌。 他还在受了玉珩护法渡气之后转头就对玉笺说,整座天宫都被玉珩毁去。说他恐怖如斯,让玉笺小心提防他,仙域众仙曾经如此畏惧玉珩便是因为他行事从无顾忌,不近人情。 这话听得玉笺当时心头一紧,随机又怀疑地看着烛钰,疑惑他怎么这样说刚给他治过伤的师尊。 可现在,他们似达成了某种共识。 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触,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转头望来时,眼中是玉笺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怎么了?”她忍不住问。 良久,玉珩终于说出两个字, “祸劫。” 玉笺听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莫名,“仙君在说什么?” 他缓缓抬眸,眼底映着浅浅一层雨幕,神色难辨。 出口的话,却是对着烛钰说的。 “太一不聿执念成狂,大开杀戒扰乱轮回。天道已容他不得。” “洛书河图,崩解在即。” 祸仙 第449节 第469章 搬弄是非 暮色四合,人间烟火正浓。 整座城池浸入一片暖融的灯海之中,千家万户的灯火渐次亮起,头顶稀疏的星星被衬得黯然无光。 长街之上,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叫卖声融在晚风里。 “刚出炉的梅花酥……” “姑娘,要来斗巧吗?这些姑娘们都在穿七孔针……” “公子,买一只河灯吗?” 今日恰是人间佳节,长街曲巷人声鼎沸。 路边的馄饨摊子,热气蒸腾而起,混着葱香与肉香,雨后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隐约浮动着清甜的桂花气息。 画舫凌波,有美人以团扇掩唇,对着石桥上的年轻公子们轻笑。 河岸挤满了放灯的人,人潮涌动,一派盛世安乐景象。 只是…… 现实之中,人间今日也在过节吗? 玉笺正出神想着,听到玉珩清润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玉笺,想要吗?” 她回头,眼里带着询问,“我们也能买吗?” “自然是能的。” 可玉珩话音刚落下,一只手已经伸过去,越过他付了银钱,将那只精巧的芙蓉灯提起。 “小玉,” 烛钰转过身,向前一步,不经意间隔开她与玉珩,将灯递到她面前。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配你。” 玉珩的手微动,停在半空。 眼中流露出浅淡的厌恶和隐秘的杀意。 玉笺接过花灯,刚露出惊艳之色,一抬头就在光影流转间,看到烛钰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一旁的玉珩,带着一丝倨傲。 玉珩亦在回望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压下一片阴影。 “……”玉笺迟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玉珩,目露怀疑。 随即心头一凛,强迫自己住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这像话吗! 河面宽广,粼粼波光载着千百盏荷灯顺流而下,承载着无数人的祈愿飘往下游。 对岸许多少年郎们争相探身搅动河水,想捞起心上人的河灯,也有不少姑娘家羞赧的在岸边徘徊。 这里是人间。 也是吞噬现世的化境。 玉笺随人潮怔怔的走在其中,目光掠过周遭一处处生动的画面。 眼中的困惑愈来愈深。 “殿下,”她终于忍不住问,“这里这么真实,我们要怎么分辨出,这地方是真的是假的?” 烛钰听到玉笺喊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 轻咳一声刚要开口,玉珩已经温声接过话,“化境由画而生,一草一木皆与真实无异,的确难以分辨虚实。但画得再真,也会有画不出的东西,比如眼前的河水。” 玉笺果然将头转向他,“河水怎么了?” “玉笺可以看一看。” 玉笺依言低头,河面清晰地倒映出她和玉珩的身影,身旁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可定睛细看,她心头猛地一跳。 岸边这些锦衣华服,笑语盈盈的行人,和水中的倒影并不一样。 岸上是朝气蓬勃,满面春风的面孔,可水中映出的却是一张张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凄苦人群。 玉笺心中一寒,猛地向河面望去。 璀璨的灯火蔓延至远方,勾勒出城池不夜的轮廓,岸边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节庆的欢愉。 可来到化境之前,却是那样消瘦愁苦。 怪不得,化境是一场人人想要进入的美梦。 “人生是假的,命运是假的,魂魄是真的。” 在梦中,万事皆可如愿,再悲苦的人,也能在这虚幻之中夙愿成真,得以偿愿。 一旦踏入化境,六道众生便可忘却所有苦痛。 对于沉沦于苦海的人而言,一场有颠倒乾坤的能力的美梦,本身就已经超越了真实。 更可怕的是,如果在化境之内,本身就跟真的无异。 “这些城池,”玉笺抬了抬手里的芙蓉灯,“这只河灯,也都是假的吗?” “是也不是。” 玉珩说,“这座城池已经被化境覆盖,而化境依据洛书河图而造,化境之内,万物皆可化虚为实,你也可以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无数人甘愿主动献祭其中,哪怕这样的美梦极为短暂,且一旦沉溺其中便再无法自行离开,他们仍前仆后继,用血肉供奉一座座救苦仙君庙。 最终神魂将成为滋养化境的养料,消融哺喂洛书河图。 可对化境中的人来说,除了魂魄消亡不得转生之外,这里又和真实人世有什么区别? 玉笺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团湿棉絮堵着,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正沉默间,长街尽头忽然喧哗起来。 锣鼓开道,旌旗仪仗迤逦而行,排场很大。 听周遭人说,是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正要去迎娶他的新夫人。 许多人凑过去,想要争相目睹这桩才子佳人的美谈。 欢闹声中夹杂着零碎的议论,“听说这位状元郎昔日贫寒,全仰仗一位官家小姐慧眼识珠,赠予金银助他读书……” “正是!红袖添香,相伴数载,如今高中榜首,状元郎便凤冠霞帔地娶回家去。” “真是一段佳话!” 才子佳人恩爱圆满的故事,是以前玉笺话本里爱看的那种。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玉珩温润的嗓音,“我们也去凑个热闹,可好?” 玉笺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压下,轻轻点头。 “好。” 烛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快步走到玉笺并肩处,目光转向一旁的她,嘴角才勉强扯起一丝弧度,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一种尖锐的厌烦已无法抑制地浮上眉梢。 玉珩似有所感,侧眸回望。 视线相对的刹那,递去一个冰冷的眼神示作警告。 只一眼,烛钰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喧闹的长街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席卷,周遭的路人无端打了个冷颤,只觉四肢僵硬头皮发麻。 几人下意识地朝这方向瞥了一眼,便慌忙低头绕行,只觉得这地方风水邪门,莫名其妙让人遍体生寒。 烛钰懒得维持虚伪的平和,传音入耳,“玉珩,你为何还要跟着我们?” 玉珩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直接开口,“烛钰,以你的身份,似乎还没到能直呼我名讳的地步。” 玉笺抬头,一脸茫然。 烛钰冷哼了一声,声线冷冽,“不必在此绕弯子。” 玉珩这幅清冷无争的样子都是装给玉笺看的,险恶的手段和心机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已经叛出天宫了,还担得起我一声师尊吗?” 玉珩声线清冷,“你现在这条命,是我救下的。” 烛钰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你怕是没有告诉玉笺,即便没有你我也能痊愈吧?无非是想利用这一点趁机接近我们。”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喧嚣的迎亲队伍,“状元娶亲的盛景倒是一桩美谈,两人相遇相知,一生一世一双人,故事圆满,方成佳话。” 他微微侧首,唇角弧度似笑非笑, “可若这故事里……凭空多出个第三人纠缠不休,那这佳话,恐怕就要变成笑话了。” 玉珩的目光倏然沉静下来,周遭空气渐渐凝滞。 “你说是么,玉珩仙君?”烛钰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 每个字都带着挑衅。 “你需要我提醒你,”玉珩的声音不高,“谁才是最早与小玉相知相爱之人么?” “谁?” 烛钰轻笑一声,目光冷戾,“玉笺都不记得的事,你在叫什么?” 玉笺紧张,“啊?” 怎么还点她的名?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祸仙 第450节 玉珩指间骤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道银白色剑光若隐若现。 低气压无声蔓延。 玉笺紧张了几秒,被烛钰轻轻握住手腕。 他垂眸看她,眼底满是歉疚,“是我之过。玉笺皆是因担忧我的伤势,才不慎被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缠上。” “……” 说完,他抬眼望向玉珩,语气凛然,“玉珩,你太过易怒,此地皆是凡人魂魄,我知道你已叛出天宫不在乎六道众生,但还请你不要将私人恩怨,加诸于这些无辜生灵。” 玉珩表情冷凝,像覆了层寒霜。 可须臾之后,那山雨欲来的愠色竟然被他压下了。 他周身气息柔和下去,恢复成一派光风霁月的温润模样,只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事实, “烛钰,你善妒,目无尊长,自负却无能,除了搬弄是非,一无是处。” “……” 一直安静的玉笺闻言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周遭人群熙攘拥挤,可他们周围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空出一圈诡异的无人地带。 就在这时,打马游街的状元行至一座花楼前。 楼前冷清,与长街的喧闹格格不入。 谁人不知,此处多是遭恶霸乡绅强掳而来、逼良为娼的苦命女子。 状元郎春风得意的目光无意间上抬,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二楼飘荡的薄纱后,一道素白身影凭窗而坐。 美人垂眸望着他,声音不大,穿透了锣鼓喧嚣落到状元耳中,带着一丝幽然的颤音, “徐郎……” 玉笺似有所觉。 也抬头看去。 忽然,一只手挡住了她,在她面前拉下一道淡金色结界。 “小玉当心。” 下一刻,冲天怨气自那花楼窗口奔涌而出。 墨色浓雾顷刻吞噬了半边迎亲队伍,将喜乐冲撞成一片惊恐地呼喊声。 森森鬼气席卷长街。 猩红血光自高处翻涌而下,如活物般缠绕上迎亲队伍中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女子凄厉的呜咽响彻云霄,盖过了喧天锣鼓。 花楼上的白衣美人露出一张青白交错的鬼面,皮囊半毁,只余白骨。 “徐郎,你就这样把我忘了?” 玉笺被慌乱的人群裹挟着,差点跟着一起逃跑。 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听到身旁烛钰沉声道,“找到了。” 玉笺一愣,望向花楼之上的那道白影。 “是她?” “是她。” 烛钰声音低沉,“世间画皮鬼,多是含冤女子所化的厉鬼。” “她们无法渡过冥河,不得轮回,只能不断剥取他人面皮,借一张张人皮维持人形。” 随着他的话音,那白衣美人已经落在状元郎的马上,与他面面相对。 青白的面皮如蜡般融化脱落,露出底下千张万张重叠交错的模糊人脸。 玉笺眼睫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所以眼前这个娶亲的状元……是……” “嗯,”烛钰点头。 清冷的面容在明明灭灭的黑气里看不出情绪。 “应该是你要找的那位黛眉姑娘,生前的遭遇所化。” 第470章 寻楼 好重的怨气。 世人只道状元郎赶考途中,有官家小姐红袖添香,成就一段佳话。 却不知,他家乡曾有一位明媒正聘的妻子。 妻子千里寻夫,却被歹人卖入花楼,含冤而死后,这段往事,世上本再无人能知晓,随她一同埋入黄。 可谁知亡妻死后眷恋太深,魂魄在状元郎府前徘徊,却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她初到京城时,就早已被状元郎看见。 而那负心人惊惧交加,唯恐她阻碍自己的仕途、得罪位高权重的岳丈。 所以留下一句“此女若来纠缠,恐误我前程”,便派遣人将她处理掉。 她生前贞洁刚烈,宁死不屈,死后却因怨念深重,无法渡过冥河,最终化作了非妖非鬼的画皮鬼。黛眉曾说,这便是她许多同类的由来。 玉笺站在原地,远远的看着,一动不动。 她身侧的烛钰也同样静立原地,并未出手。 玉珩指间捏诀,一道无形的屏障随之落下,将喧嚣隔绝在外。 尖啸凄厉,想有万千冤魂同时哭嚎,黑气向四周炸开,黛眉手起指落,穿过马上之人的心口,眨眼之间,“状元郎”已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 而黛眉也怔怔回神,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到自己漆黑而长的指甲。 周围街上人群惊慌逃窜,马背上的“状元郎”没了动静。 复仇的快意消散,只余一片空茫。 眼前这个负心人不是那个负了她的生魂,不过是另一个躲进化境、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即便杀了他,心口的空洞依然无法填补。 “黛眉。” 有人喊了她一声。 黛眉僵硬地转过头,有些迟钝,目光涣散。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玉笺。 黛眉抬手捂住脸,只想遮掩住自己此刻的面容。 玉笺走上前,给她戴上了一顶帷帽,白色的纱帐放下来,遮蔽住了她的面容。 “黛眉,”玉笺声音柔和,“你说要去找一幅新皮,却很久没有回来。我不放心,所以来寻你。” 黛眉茫然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指甲,喃喃低语,“我去找皮了……” “但是、但是……” 黛眉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在异处,“这是哪儿?” “人间,也是化境。” 黛眉一顿,“人间怎么会有化境?” “化境在吞噬现世,将这里覆盖了,”玉笺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黛眉目光逐渐聚焦在守在身边的玉笺身上。 缓缓回忆起自己这些时日的见闻。 “……人间与地府并行,所以我就近在人间寻了座城隍庙,本来镜花楼就在黄泉路上,忘川河畔,可此番前去,却发现镜花楼已经被毁,人去楼空,我正疑惑,进楼察看……” 可转眼之间,还没等她弄懂发生了什么,四周景象便倏然被吞没。 待她再度恢复意识醒来,已置身于一片张灯结彩的喧闹之中,还忘却了自己的身份,困在死前的执念之中。 想来她失去知觉的时候,就是化境蔓延至此地的时间。 玉笺听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在镜花楼被化境吞没的?” 黛眉缓缓点头。 这样说来,岂不是连冥府也正在被化境侵蚀? 可是,太一不聿为什么要吞没这里? 玉笺转过头,看向身后之人。 玉珩沉吟道,“也就是说,你最后失去意识的地方,就是镜花楼。” 黛眉闻言抬眼,这才注意到玉笺身后那两道气质卓然,威压隐隐的身影。 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眼皮不由一跳,认出那面色冰冷的男子是先前从天宫救出的天君。 “贵客……天君这么快就恢复了?”她难掩惊讶。 玉笺点头,算是回答。 “那我们现在所处之地,应当就在她口中所说的那座镜花楼附近。” 烛钰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落在在不远处,那座黛眉冲出来的花楼之上。 他抬步走过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便是镜花楼原本所在之处。” 镜花楼在化境之中,变得更符合人间风月之处的式样。 雕梁画栋的浮华气息间有种人间特有的中规中矩。 玉笺伸手在廊柱上轻轻抠了一下,指尖传来真实的木质触感。 祸仙 第451节 “这楼……现在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 玉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一砖一瓦,在化境中由虚化实,单凭触碰,辨不出它本来面目。” 黛眉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楼梯,“你们随我下来。” 穿过华美的水廊亭台,一处不起眼的木梯隐在阴影中。 黛眉领着他们沿着幽暗的阶梯往下,刚踏出一级,一股阴冷寒气便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玉笺不由一怔,“这里是……” 是通往镜花楼私牢的那条密道。 继续向下,化境似乎未能覆盖到这片区域,地上地下简直两个场景。 下方已经全然被人毁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玉珩抬手,摸了下门框,阵法幽幽运转,纹路灵光若隐若现。 “这里以前封印过东西?” 阵纹被粗暴毁去,想来原本该被镇压在阵中的东西,已经被人夺去。 黛眉说,“这里原本是镜花楼的私牢,白骨夫人关押楼里犯错之人的地方。” 玉珩收回手,“不止。” 玉笺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这里……原本连接着的,应当是无支祁的腑脏。” “无支祁?”玉珩语气温和如,“小玉是如何得知的?” 可即便真是无支祁,用这等阵法,倒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烛钰望着虚空阴影,忽然说,“无支祁的腑脏之中,确实封存着东西。” 他抬抬眼皮,幽幽看向玉珩,“太一不聿想要的应该是那个。” 玉笺下意识问,“殿下怎么知道?” 他转向玉笺,语气缓和几分,“我先前命人买下了镜花楼,本是想将它交予你。 但鹤拾曾回禀说,数百间花楼之下皆是无支祁肺腑所化的私牢,且牢中立有一座以天石镇界碑雕刻而成的石亭,应该是在镇压着什么秘宝。” 天石镇界碑? 玉笺脱口而出,“大管事……石姬大人。” 那位妇人曾在地牢中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穿着素衣,端坐在石亭中喝茶,因为说玉笺像她以前见过的一个小奴,所以给她留下了印象。 烛钰微微颔首,“嗯,鹤拾说她长守亭中,并非不能离开,而是要以自身镇守掩盖亭下封印之物。” 太一不聿此番将手伸到冥府,恐怕正是为了那样东西。 一旁沉默良久的玉珩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镇压的是何物?” 烛钰与他对视片刻,缓缓吐出三字, “凤凰石。” 第471章 成神 “凤凰石?” 这不是玉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她记忆不全,却渐渐意识到自己曾在这个世界生存过,每次凤凰这个词,心里总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可她现在能想起来的仅有记忆,几乎都只和烛钰有关,所以一遇到听不懂的事情,就下意识地看向烛钰。 烛钰的目光立刻柔和下来,对她耐心解释。 “太一不聿落笔成谶,点睛生灵,可即便能以血脉天赋执笔造物,笔下造物却始终与真实的血肉有别。” 所以他身边那些随侍,画出的凶兽恶鬼,左右的婢女仆从,都需时不时回到画纸中温养。且眉眼间总带着水墨勾勒的痕迹,似行走的丹青。 “唯有在化境之中,也就是回到洛书河图之内,这些造物方能与真实无异。” 烛钰从来不会对玉笺隐瞒什么,哪怕她现在只是凡人之身,且记忆不全并不能完全理解,也尊重她的所思所想。 玉笺听着他的叙述,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难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总是感到疲惫,需要时不时回到真身卷轴里休养…… 等等? 这是什么意思? 她微微蹙眉,晃了下头。 将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烛钰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越听越是心惊。 “但若太一不聿能取得无支祁肺腑中那块凤凰石,情形便将截然不同。” “凤凰乃上古不死神鸟,血肉可逆天而为,白骨亦可复生。以太一不聿的血脉天赋,若再得凤凰神力加持,他便能突破虚实界限,继而在神界寂灭之后,得到真正创世造物之能。” 怪不得此前太一不聿欲夺取红莲魂灯,若得此物,化境吞没的无数生灵便可将血肉哺喂洛书河图,神魂则供给红莲魂灯成为养料,介时他便能随意挥墨执笔点睛,赋予无数画中造物真正的神魂。 待魂与肉皆备,洛书河图便将重塑一方新天地,吞没六界。 原本的众生,则皆会成为他笔下的祭品。 原来太一不聿真正的意图,是想自立为神。 正因如此,他才不惜扰乱阴阳秩序,干涉轮回。 可生死轮回,是神才能掌控的事。 而今神界早已寂灭,此乃天道定数,是天道不许有神在。 “且慢。” 玉珩忽然开口,眸光一抬。 所有人安静下来。 四下骤然寂静,连风似乎都停滞下来。 在这片死寂中,只余下玉笺清浅的呼吸声。 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化境正在悄然重组。 不知什么时候,或许因为他们的闯入,这片因黛眉的前世怨气而乱作一团的街巷,似乎被化境修复了。 并且正在蔓延向下。 原本被化境忽略的地下密道,此刻在一阵略微扭曲的柔光中一点一点修复,慢慢明亮起来。 在视线之中逐渐化作一间酒香四溢的酒窖。 “这是……” “化境覆盖过来了。” 正说着话,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巨大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楼,楼动了!”黛眉说。 不是楼动了。 突然,玉笺对面的玉珩仙君神色骤变,猛地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下一刻,足尖一点,两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掠过数十丈,稳稳落在地面。 几乎就在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他们刚才所在之处的楼宇瞬间倾塌。 地裂如蛛网般蔓延,烟尘弥漫间,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人气血翻涌。 玉笺惊魂未定,被轻轻点了下额头,身上并没有受到凶兽太大震慑,只是睁开眼,看见烟尘中缓缓立起一道巨大身影。 通体玄黑,身形古怪,额间阴森的弯角泛着不祥的血光,四只覆了鳞片的足蹄踏出阵阵火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隐隐扭曲。 “是獓狠。”烛钰将同样惊慌失措的黛眉护在身后,语气凝重,“上古遗种,以吞噬梦境为生……” 獓狠凶名与穷奇齐名,早被上古大能封印于蓬莱仙岛。 “化境无法孕育这等凶物,是太一不聿。” 他发现他们进来了。 第472章 獓狠 凶兽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挡在玉笺面前的玉珩,鼻息间喷出带着墨色的浊雾。 雾气所过之处,楼阁街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老化,褪色枯裂,像是在一瞬间经历了上百年风霜。 玉珩抬手掐诀,纯净的金纹在空中浮现,结成屏障挡在身前。 然而獓狠额间独角血光暴涨,结界在它面前像纸窗一般撞开碎裂。 “小心!” 烛钰见状纵身挡在他们面前,一袖挥开扑面而来的黑雾,抬掌与悍猛冲撞而来巨大的凶兽对撞而上。 轰然巨响间,气浪如潮水般哗啦四散,周遭楼阁应声崩塌,碎屑纷飞。 烛钰震得连退几步,唇边一缕鲜红缓缓淌下。 玉笺心沉下去,唤出声,“殿下当心!” 化境之内,天色晦暗如墨,翻涌的黑云几乎快贴到地面。 玉珩蹙眉,发现自己的法力在在化境之中受到极为明显的限制。 祸仙 第452节 而眼前的獓狠远比古迹中记载的更为凶戾。 想必是这方天地都在顺应其势,整个化境都在压制他们的力量,并强大凶兽的能力。 下一秒,一道惊雷毫无预兆的撕裂天幕,直直劈下。 却是对着玉珩与玉笺中间的位置而来。 谁也未料到化境之中竟能降下天雷。烛钰正与獓狠相对无法抽身,而玉珩若要避开天雷,便要与玉笺分开。 他几乎未作迟疑,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这一击。 雷霆万钧,威势与诛仙台上的天雷无异。 伴随一声震耳钟鸣,刺目银光瞬间吞没四周。 玉笺被巨响惊得面色苍白,微微抬头,才惊觉自己正被玉珩仙君牢牢护在怀中。 漫天大雨混合着黑气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到二人周身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未沾湿半分衣角。 玉珩仙君手臂松开一些,玉笺踉跄落地,还未站稳便被他再度扣住手腕。她本能地想要抽手,却见玉珩转过头,眸色冷肃,“小玉,先别动。” 洛书河图竟中,竟然能召来如此凶悍的天雷。 果然,若太一不聿愿意,他便可以成为这片化境中的神。 “仙君,你……受伤了?” 玉笺声音微颤,目光落在玉珩背脊处。 缕缕黑气如电光般在衣物下窜动翻涌,她的心绪如麻。 他竟然下意识舍身护住自己? “我无事。”玉珩抬首望向天际。 烛钰逼退凶兽,眼中透出血色,抬手以指抹掉唇边血迹。 周身戾气翻涌,背后隐约浮现出巨大的盘龙轮廓,在虚空中极为压抑。 玉珩抬起眼望向他,“烛钰,你伤势未愈,不可……” “我伤势未愈,” 烛钰冷声打断了玉珩的话,瞳孔骤然收缩,面色如覆寒霜,已是怒极之态。 “那你呢?” 起初,烛钰并不同意玉笺进入化境,原打算将她送往章尾山庇护。 但鹤捌及时禀明,不少因贪念堕魔的天族正聚集在章尾山外,企图趁烛钰重伤未愈之际攻入山中,夺取龙筋麟甲。 同时,玉珩亦不愿留玉笺单独在外,更因烛钰伤势未愈,难以完全信任他能护唐玉笺周全,所以不愿单独离开。 烛钰虽与玉珩不睦,却信得过他的术法修为。在玉珩的护持下,他伤势恢复极快,如今已恢复了三四成法力。 放眼六界,能伤他者已屈指可数,加之玉珩在侧护持,二人护住玉笺本该万无一失,理当比将她留在化境之外更为稳妥。 除非出现万一……而这万一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此刻,不可能都成为了可能。 “玉珩,你若还有点能耐,便护她周全。” 烛钰侧过脸,声线冷如冰霜,指尖轻抬,护心鳞离体,手中缓慢凝结出锋利冰冷的轮廓。 一柄流转着凛冽寒光的长剑缓缓出现。 玉笺慌忙抹去脸上雨水,“殿下,银霜剑是你的护心鳞,你还受着伤,不能这样……” 闷雷在天际翻滚。 凶兽化作一道黑影直扑烛钰,烛钰脚下一点,执着银霜剑相迎,霎时间迸出刺目寒光,金石交击之声撕裂天地。 玉珩解下随身玉佩,化作一道红缨系在玉笺腰间。 护身术法落成,他垂眼低声说,“小玉,信我。” 整片天地如活了过来一般,扭曲变换,接连落下惊雷,天崩地裂。 原本繁盛的城池景色瞬间土崩瓦解,长街石阶冲天而起,一幢幢酒楼商铺寸寸碎裂,翻飞到空中。 獓狠仰首怒嚎,躲开烛钰手中的剑,与玉珩手中的阵光碰撞。 万丈惊雷撕裂穹苍,暴雨倾泻而下,瞬间模糊了玉笺的双眼。 本以为二人联手,降服凶兽不过瞬息之间的事。可是化境严重压制了修为,令他们与獓狠缠斗不下,竟然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更可怕的是,惊雷道道劈落,直击而下,脚下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灼热岩浆席卷而上,整个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配合着凶兽的扑杀。 玉笺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化境。 世间再强大的仙君龙储,在这卷洛书河图之内的天地法则面前,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抹去的蝼蚁。 惊愕之际,龙吟之声忽然响彻天地。 玉笺看到倒在不远处的黛眉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便飞快一把将她拉过来,护在自己怀中,用手隔着帷帽掩住她的耳朵。 “黛眉,你怎么样?” “好……痛……”黛眉浑身痉挛,在她怀中挣扎。 玉笺只能更努力的护住她,捂住黛眉的耳朵。 烛龙法相化作巨大的黑色盘龙,直冲天际,死死缠住獓狠的身躯。 烛钰转头冷声,“动手!” 玉珩面色冷若冰霜,持斩月凌空劈下。 盛光没入庞大躯体的刹那,玉珩忽觉不对,声线微沉,“这头獓狠身上有魔息。” 话音未落,浓浊的黑气汹涌而出,从獓狠切开的身躯膨胀扩散,吹乱了玉珩的长发。 魔气所及之处,如乌云蔽日般急速蔓延扩散。 “此魔息极易引出心魔,烛钰,你有心魔……”玉珩声音冷峻。 这里是化境,一切夙愿皆可成真。 若心魔与化境结合交融,那心中所有的贪念、偏执、嗔痴种种,皆会在洛书河图与太一血脉之力中化为现实。 后果将不堪设想。 玉珩意识到了什么,眸光一凛,倏然回眸,“小玉,若遇异状,我给你的玉佩可辨虚实……” 可是这一回头,身后景象已在瞬息间天翻地覆。 眼前崩塌的街巷化成了一处凡间制式的院落,远处是错落雅致的山峦。 所有雷鸣与厮杀的喧嚣声尽数消弭,周遭静谧和谐。 夕阳铺洒暖光,几名仆从正从外往院内搬运箱笼。 窗边桌案上,燃着一对龙凤呈祥的红色喜烛。 文昭星君穿着一身凡人的布衣推门进来,看见持剑的玉珩,愣了一下,随即含笑唤他,“世子,快来试试吉服合不合身。” 夙愿。 玉珩浅色的眼眸收缩,如墨滴入清潭。 这是他的夙愿。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珠钗佩环轻轻碰撞,清脆悦耳。 叮当… 叮当…… 他缓缓转身。 看见凤冠霞帔的“新娘”正对他盈盈浅笑。 喜服上的金丝鸾纹栩栩如生,红衣明媚,秾纤合度。 “云桢清,你看我穿起来合身吗?” …… 与玉珩同样的,烛钰也被汹涌的魔气包裹住。 再睁眼之前,耳边先听到了万千锁链碰撞的震颤声。 是他极为熟悉的声音。 烛钰睁开眼,看见没入天际的通天盘龙柱巍峨耸立。 锁链盘绕,密密麻麻的咒文纵横交错,四面八法皆是肃杀之气。 他被禁锢在高台之上,无法动弹。 这里是……缚龙阵。 烛钰冷冷抬眸。 浓重的魔息引出了他的心魔,这片化境,化出了他受辱的场景。 烛钰冷嗤一声。 在缚龙阵中受辱过一次,就不会任自己受辱第二次。 可是,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声音倏然传入耳畔,像有什么人正朝着这边靠近。 烛钰想到什么,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他猝然抬头。 像是印证他的想法,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持剑冲上高台,如飞蛾扑火一般拼命扑来。 烛钰下意识抬起手要接住她,可就在那人快要来到他身边时,被一剑从背后贯穿了身体。 鲜血如喷泉般飞溅而出。 温热的身躯重重地倒落在烛钰的怀中,殷红的血色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襟。 烛钰溅了满脸温热,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僵硬。 祸仙 第453节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那具受伤的身躯,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无声。 怎么会是这个场景…… 假的。 他知道,都是假的。 心中潮水般汹涌的悲痛与绝望渐渐被理智压下。 烛钰僵硬地垂下眼,双手依然紧紧抱着怀中的人。 他缓缓将那人翻过来。 却发现怀中之人身形虽然与唐玉笺如出一辙,脸上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化境不该有这样的疏漏,怀中的人为何会没有脸? 第473章 陌生好心人 闷雷滚滚,天地失色。 大地上倏然纵横交错出无数裂痕,玉笺被掀得站立不稳,后退几步差点倒在地上。 黛眉很是痛苦,捂住双耳面露难耐之色,而她却除了摇晃之外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伸手扶住黛眉向一旁躲避,背后的街巷已经从地面轰然掀起,土石翻飞,天地倒转。 玉笺借势躲进一座快要离地的酒舍里,紧紧抱住梁柱,勉强稳住身形。 而此时,雷声再起,震天动地。 巨大的破坏声让大地震动,将黑夜几乎照成白昼。 天地间的威压已非常人所能承受。纵然烛钰与玉珩已将凶兽与天雷引至数百米外,玉笺仍被余威压得抬不起头。 她有些承受不住的闭上双眼,试图缓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好像只是眨眼之间。 天崩地裂之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去。 这时,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格外焦急地喊玉笺,“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玉笺缓缓转醒,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短暂的昏迷了片刻。 她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倒在了在酒舍外。 黛眉消失了,玉珩和烛钰也不见踪影。 原本撕裂天际的凶兽与天雷尽数消散,四周又重新恢复成一片祥和的景象。 她错愕地坐起身。 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嚣热闹,街市繁盛,先前的厮杀像是从来没有在这座城池里发生过。 头顶滴滴答答落下小雨,很快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这时,旁边有人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把油纸伞,“嗒”地一声在她头顶撑开。 开口道,“姑娘,我看你独自徘徊在这儿,难道是遇到了难处?那边似乎有几人盯上了你……” 玉笺下意识转过头,目光不由落在握住伞柄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莹白似玉,修长优美。 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与那只漂亮的手不同,这张脸眉眼平平,肤色暗淡。 轮廓虽然格外俊美,下颌弧度干净利落,身形也十分高挑出众,骨相绝佳,可偏偏整体看上去黯淡无光。 玉笺微微蹙眉,她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没有由来的不安。 “姑娘?”那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玉笺回过神,缓缓起身。 那人絮絮叨叨说着,仍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那边是出城的路,夜黑风高,姑娘夜间独行恐有不妥,刚才见酒楼中有几人一直望向姑娘这边,恐非善类,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玉笺猜测这人应该是化境里的亡魂。 果然如那人所言,刚拐出街巷,沿河的密林便出现在眼前。 河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城池之中热闹非凡,林中却是一片死寂的阴沉之色,黑得像是能将一切光线吞没。 怎么会这么黑? 玉笺脚下猝不及防一绊,接着就听见林中响起一片叶片剧烈摩擦的声响。 倏然,一股疾风迎面扑来。 低沉的嘶吼自头顶炸开。 她猛地抬头,在黑暗中瞥见一道巨大的阴影。 是……那先前与烛钰缠斗的那只凶兽,不知为什么忽然又出现在这里,正对她俯冲而下。 玉笺想躲,身体却被威压震慑,变得极为迟缓。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有人将她推开,挡在她身前,“姑娘小心!” 罡风扑面而来。 下一刻,玉笺听见“噗嗤”一声肉体被划破的闷响。 脸上溅上几点温热。 挡在她身前的人因剧烈的撞击倒在她身上,发出一声闷哼,便再没了动静。 玉笺被他整个压在身下,半边身子浸入冰冷的河水里,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响鼻声。 她浑身僵硬,蜷缩在那人身下,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人用身体将自己遮住,作为掩护。 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凶兽垂下巨大的头颅,贴着地面反复嗅着。闻到血腥味后,它似乎认为此处已经没有活人,便转身离去,掀起的狂风哗啦啦地带落一片树叶。 远处城池依旧灯火璀璨,这里的动静没有惊动城中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确信凶兽已经离开,玉笺才谨慎坐起,推开了身上的人。 对方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她连忙凑近检查,伸手探向对方鼻下。 隐隐感觉到微弱的气流吹拂在手上,仍有一丝呼吸,却也奄奄一息。 她不解这人为什么要扑上来救自己。 原本以为他定是被吸纳到化境里的亡魂,可低头时,借着河边水影,她发现水中倒影与眼前现实中那人的容貌完全一致。 这人竟然不是化境中虚构出来的存在? 第474章 怪人 玉笺看着满身是血的人,原本猜测这人或许并非真实活在这里的人,只是被拘在化境里的一道魂魄。 可那人映在河水里的脸却和眼前所见的他是一样的。 不管怎么说这人救了她一命,玉笺短暂犹豫片刻,俯身费力地将那人拖到旁边树林。 安置妥当后,她正要转身离开,脚踝却突然被一只冷冰的手握住。 玉笺吓得一颤,倏然回头。 从那人凌乱的黑发之间透出的一双略有些暗淡的眸子。 他这张脸生得并不算好看,眉眼疏淡,唇薄而色淡,不属于俗世所认定的隽美温润。 然而此刻浸在夜色里,被黑暗模糊了皮相后,竟透出一种鬼气森森,甚至有些凌厉的美艳。 玉笺心中却愈发抵触,下意识想抽回脚。 可那人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修长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甚至被她拖得身子血淋淋的擦着地面往前移,也不肯松手。 “放开我!” 她不得已弯下腰。 用力掰扯他的手指,语气故作凶狠。 那人没有反应,像是又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天空乍然劈开一道惊雷。 浓重的阴云翻涌,四周被惨白的雷光一照,瞬间亮如白昼。 玉笺瞳孔骤缩。 借着转瞬即逝的雷光,她在黑暗中看到无数道古怪的黑影,正朝这里靠近。 密密麻麻,形状诡异,头上似生着扭曲的犄角,骷髅白骨面。 这都是什么东西? 玉笺蹲下身,将那人弄醒。 对方睁开眼,低喃出声,“姑娘……” 被她一把捂住了嘴。 玉笺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一双眼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恍惚,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定定的,直勾勾的。 玉笺掌心之下,是他高挺的鼻梁。 祸仙 第454节 很奇怪,这人的骨相生得极好,鼻梁挺拔,颌骨线条利落,轮廓如同雕琢打磨过一般。 可这样一副精致的骨相,怎么偏偏长成了一张如此平平无奇的模样? 远处黑暗中浮现出一只只赤红的点,像是什么东西的双眼。 接着,离近了一些,苦瘦佝偻的身影踏着枯枝败叶走过去,现出身形。青面獠牙,头顶生着扭曲的犄角,像话本里的怪物,周身缠绕着如有实质的黑气。 它身侧的阴影里,一张张惨白的般若面具无声浮着。 空洞洞的眼眶,没有眸子,嘴角咧至耳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面具之下,并无头颅,只有一缕白花花的青烟。 那些东西并未停留,一前一后踏入了沉静的河水。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河面复归平静,月光冰冷,林间瘴气缭绕。 像只是路过借道而行。 玉笺松开手,看到那人缓缓眨了下眼睛,久不动作,像是没有回过神。 只在她起来的时候忽然出声,“修罗是浮屠界之物,旁边那些戴面具的,叫梦妖。” 玉笺警惕地看向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人说,“我在这里……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他像是陷入了思索。 某一时刻,玉笺好像在他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看见了似喜似悲的神情,转瞬即逝。 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很久了,在下记不清了。” 玉笺压下心头的异样,后退半步,郑重道,“刚刚多谢你救我性命,此恩无以为报。但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却听那人在背后着急开口,“姑娘且慢,这里不好走,在下愿同姑娘一起……” 他跟着起身,或许伤得太重,腿一绊就跌倒了。 玉笺任由他在身后呼喊,始终没有回头。 可这片树林与那人所说的一样,极为不好走。 她如同鬼打墙一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抬头,竟然又在远处那棵枯树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仍抱着伤腿坐在原地,模样看着有些可怜。 背后的衣衫已被血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嘴唇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衬得那张脸愈发寡淡。 “姑娘,”对方也看见了她,声音虚弱,“在下说过……此处不好走。” 玉笺充耳不闻,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就在快要走远时,那人终于低声哀求,“姑娘……在下伤重,若无人相助,恐怕……要死在此处了。” 玉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人看出她的松动,急忙道,“姑娘……念在在下刚刚舍身相救的份上,可否……不要将我独自留下?我……” 玉笺停下,回头看向他,“我跟你并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答得很快,语气诚恳,“在下自幼便受到叮嘱,要多行善事,积德纳福,并以此为念,无论眼前是谁,都会出手相救的。” 玉笺静静看着他。 那人像是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是真的,绝无虚言!” 玉笺打量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忽然问,“你是活人?” 那人一怔。 随即说,“姑娘……在下是修士。” 玉笺走回几步,蹲在他面前,“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对方迎上她的目光,缓声道,“我知道姑娘真正想问什么……这里并非真实的世间。在下说过,我已在此地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会进来?” “在下是修仙者,”他低声解释,“所居的洞府先前被这幻境吞没了,姑娘可以当我是……身不由己。” “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沉溺其中,就唯独你还能保持清醒?” “或许……是因我心无夙愿?” 那人语气讷讷,带着几分不确定,“姑娘,我是修仙之人,许是比别人道心稳固些?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迷失。” 说着,他自己似乎都有些不确定。 一脸局促不安的样子。 玉笺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人无缘无故地帮她,她反而无法放心,但对方如果是为了活命而向她求助,基于生存的私心,以及修仙身份的坦白,倒让她觉得至少合乎些情理。 而且真真假假,在她离开这里找到烛钰之前,都不算重要。 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有人给你设下了追踪术法。” 玉笺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皱眉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那人一愣,又说,“因为我是修仙者。” 玉笺不想多说,只让他带路。 那人便听话地走在前头,安安静静也不说话,仍在渗血的后背袒露在她眼前。 这个距离,能看出他伤势极重。 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背,让她想起不久前烛钰背后那道贯穿伤,也反复流血,许久才好起来。 玉笺莫名想,如果自己现在转身离开,真将他弃之不顾,这人或许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心头忽然一悸,泛起一阵寒意。 疑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漠然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何况,他刚刚还舍身救过自己。 即便心存警惕是人之常情,可脑海中接二连三冒出的想法,那些权衡利弊的冰冷念头,对照她上辈子的记忆也显得格外反常与陌生。 “你刚刚说,那些东西是修罗和……梦妖?”玉笺主动开口问。 身前那人点头,低声道,“是,此间连通浮屠界,里面有许多那些东西。” 玉笺却对一个名字隐隐熟悉,“梦妖是什么?” 那人似乎在黑暗之中回头看了她一眼。 顿了顿,语气自然,“梦妖,能将人困在梦中。” 玉笺问,“这里为什么会有梦妖?” 那人继续说,“梦妖在此间能融入人心。听说这片天地的主人,抓来了世间所剩无几的梦妖,沉沦在……将它们豢养在此处,就是为了将这片天地与人心底的美梦融合。” “如此一来,世人深藏心底的渴望与恐惧,都将在这片幻境中化为现实。” 原来如此。 玉笺想,怪不得这化境能洞悉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黛眉不像是会去救苦仙君庙祈愿的人,但她的前世就在化境中被勾了出来……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 玉笺问,“如果是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或者是意外忘记了的事,能靠这梦妖……重新梦回来吗?” 那人脚步慢了下来。 “你有什么事忘记了吗?” 玉笺垂眸沉默良久,点头,“有。” 她想知道,她是谁。 那人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深。 玉笺踩碎脚下的落叶,无所谓道,“算了,或许不能。” 那人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腕,“能不能,试一试便知。” 玉笺猛地抽回手,眉头紧紧蹙起,“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动手!” 对方立刻松开手,连声道歉,“刚才姑娘脚下有道裂隙,在下怕姑娘绊倒,一时情急才……还望姑娘莫怪。” 玉笺顺着他的话低下头,脚后处真的有道地裂,被枯枝败叶虚掩着,乍一看确实难以察觉。 他见她神色稍缓,转而道,“姑娘若真想寻那梦妖,在下知道有一处地方,或可一试。” 第475章 认识 而后,玉笺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华盛世,在眼前徐徐展开。 在化境里,没有忧愁,只有纯粹的喜悦,一切烦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 鳞次栉比的酒楼商铺绵延十数里,游人摩肩接踵,往来如潮,耳边充斥着喜悦与欢笑, 灯影映叠之处也不乏风月之地,楼上无数满身绮罗的女子,执着帕子含笑,盈盈招袖,玉笺行走在其中,恍惚间不知身在人间。 那个救了她一命的男子说他名叫初序。 他是个很安静的男人,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思绪似是飘向遥远的地方。 而玉笺感觉到的最多的,是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长久而无声。 路过某一处铺子时,他终于有了些反应,忽然停下脚步。 祸仙 第455节 玉笺走出一段距离发现那人没跟上,回头一看,发现初序站在灯火阑珊处,眸色似明似暗,一动不动。 比起他的不紧不慢,玉笺一直很急,想要快些找到烛钰,此刻也没有多少耐心,不由问他,“你怎么不走了?” 初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片刻后,低声说,“我有些疼。” 玉笺顿住,视线向一旁看去。 发现他身旁的铺子其实是家医馆,也是这时,才想起他身上的伤。 一时间,也有些内疚。 只不过语气有些迟疑,“可是这里的药会有用吗?这里的一切不都是假的吗?” “只要在幻境之中,这里的一切就是真的。”他话音落下,却没有朝医馆挪动一步,仍定定望着她。 玉笺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身走近,试探性地问,“你想让我给你买药?” 初序微微低头,垂下的眼中情绪难辨,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玉笺觉得这人实在难懂,便猜测,“你没有钱,不好意思开口?” “如果我是你的朋友,”他忽然轻声打断,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会担心我身上的伤吗?” “什么?” “如果我们早就相识,我受伤了,你也会为我疗伤吗?” 一个也字,透出隐隐端倪。 玉笺神情微变,“你认识我?” “嘭!” 一簇巨大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头顶的炸裂,绚烂的光芒泼洒而下,将两人的身影与周遭万物一同浸入明明灭灭的彩光之中。 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天,收回视线时,恰好捕捉到初序眼底一闪而过的、未曾设防的惊艳。 片刻,初序重新看向她,脸上浮起纯然的真挚,不像作伪,“认识啊,虽然姑娘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我觉得……我们也算认识了吧?” 他语气有些腼腆,“毕竟,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了。” 玉笺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将他看得脸色微微发红,有些招架不住似的垂下了眼。连耳根都蔓开一片薄红,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 让人看不出,脸上的羞赧是真还是假。 玉笺最终还是进去买了药,只是出钱的是他。 随后在附近的闹市之中找了家客栈,直接翻墙而入,跃上二楼,动作熟稔得像是以前翻过很多次,得心应手。 落地时她自己都微微一愣,却又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 反正是在这化境之中,想来也用不着付什么银子,玉笺毫无负担地领人进了一家空房。 可把药递给初序后,他拿着药瓶又不动了。 玉笺奇异般地看懂了他的沉默,开口问,“你想让我帮你涂药?” 初序仍然不说话,只是像不久前在医馆门口那样,安静地看着她。 可是这次,她却摇了摇头,“男女授受不亲。” 她后退一步,站在门外,“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他握着药瓶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情绪有些黯淡,像是失落,又像松了口气。 最终,他低声说,“姑娘做得对……确实不该轻易与初识之人过于亲近,尤其是男子。” 随即,他又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然,我恐怕会忍不住嫉妒那个能与你这般亲近的我自己了。” 初序说话总是这样奇怪,像是在这幻景中清醒着被困的太久,思维都变得异于常人。 门扉缓缓合拢,玉笺看着困在门框视角中的他,高挑的身影随之在渐窄的门缝中变成一道消失的剪影。 最终隔绝在视野之外。 一进入隔壁房间,玉笺便取下了腰间玉佩。 她轻轻敲了几下,玉佩却毫无反应,像是被隔绝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里。 她的心往下沉,想起玉珩仙君先前说过的话。 化境是太一不聿掌控的化境,在压制他们的力量。 几个时辰后,化境天光渐亮。 房门被试探着轻轻敲响,玉笺拉开门,又看到一个笑意盈盈的初序。 “姑娘昨夜休息得好吗?”他眉眼舒展,语气轻快。 玉笺端详他片刻,却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那人一怔,像是全然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晃动。随即,露出了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好多了,那药效果极好,多谢姑娘记挂。” 玉笺点了点头,切入正题,“那我们走吧,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找梦妖。” 初序却不接话,只笑着反问,“姑娘不饿吗?” 她蹙眉刚要否认,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便从窗外适时飘了进来。 “旁边似乎是家极有名的酒楼,”他顺势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向往,“听说里面的厨子,是幻景吞没一处叫灵宝镇的地方时带进来的,我一直未曾尝过味道……” 玉笺问,“你还有钱吗?” 一针见血。 他们不是化境中的人,在此地不像那些有夙愿未了的化境中人,各个都有富贵的身份。 闻言,初序哭丧着一张脸,“以前是存了少许,可昨日买了药,已是所剩无几……这可是附近最有名的酒楼,一杯酒便要不少钱。” 他话锋一转,眼巴巴地望着她,“在下想请姑娘吃这顿,便也是想让姑娘多念念我的好。姑娘万不可……再随意将我丢下了。” 似真似假,难辨面目。 玉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可能看出,他的确对这个地方有些了解,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而且,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事到如今,别无他选。 刚一跟他走进酒楼,香气便扑面而来。 初序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贫寒,点下了满满一桌的菜肴。 等菜上齐,玉笺目光扫过桌面,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异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些菜,都像是依着她的口味来的。 初序殷勤地为她布好碗碟,将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姑娘趁热尝尝,这油酥鸭和椒麻鸡外皮正酥脆,放一会儿就不好吃了。” 玉笺忽然抬眸 初序一愣,手缓缓收回,语气变得小心,“怎么了姑娘?是在下话太多了么?” 仍是不似作伪的模样。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玉笺心头那点疑虑无处着落,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不是。”她偏开视线,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觉得你点的菜都很好。” 他笑了笑,“那姑娘快些尝尝吧。” 玉笺看向窗外。 忽然问,“这里的时间比外面快吗?” 初序不知道她是何意,却还是答,“我也不知,应该是相同的吧?” 玉笺没有说话。 昨夜有人放红灯,挑灯笼,林间有厚重枯叶,是深秋。 今日窗外的攀爬着黄色的小花,树上挂着大朵大朵的白色广玉兰,是初春。 化境之中的四季,似是没有规律。 仿照人间,却不伦不类。 正思忖间,酒楼外忽然响起一片惊叫与器物翻倒的哗响。 还没来得及反应,数道黑气缭绕的身影已经如鬼魅一般掠过楼下长街,阴风将摊贩的货物卷得七零八落。 玉笺探身,向楼下喧闹处张望。 她没有留意到,几乎在她转头的同时,对面的初序也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几个身形扭曲,披着黑雾的“人”已闯入酒楼,它们并未询问,为首之人只是深深吸气,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什么味道。 玉笺隐约听见掌柜颤抖的声音,“几位尊使……在找什么?” 她顺着楼梯缝隙向下瞥去,动作顿住。 竟然是魔物。 第476章 魔君宠姬 “是魔物。”身旁,初序忽然出声。 他似乎疑了一声,视线却落在玉笺脸上。 “化境之中,皆是夙愿未了的生灵,为何会出现魔物?” 没有人比玉笺更清楚,这些魔物身上的魔气源自何人。 熟悉的阴冷一瞬间箍住她。 魔物踏入化境酒楼,并没有理会店家的话,抬手之间,几缕黑气已钻入酒楼大堂坐着的无数人身体内。 那些人顿时浑身颤抖,四肢不受控制地悬空浮起,不过瞬息之间,就抽搐着化为魔物。 祸仙 第456节 玉笺心沉下去,本能地猜到这些魔物是冲着自己来的。 究竟是谁派来的?难道是见雪? 可是,明明是他把自己从无尽海赶走的,没有理由找她。 难道她还有得罪他的地方吗? 玉笺下意识想起之前做的一个梦,梦中见雪问她在哪。 她尚未想清楚,那几个被魔气侵染的凡人,在顷刻间向楼上蹿来,面目扭曲。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魔气侵入凡人体内的全过程,眼睁睁看着如梦般富贵安逸的场景被撕裂,魔气恐怖至此。 眼看魔物越来越近,玉笺惊慌之下想要起身,却被人按住肩头,重新坐了下去。 下一刻,一顶帷帽落在她头上。 白纱遮住面容。 先前坐在她对面的初序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俯身在她耳畔,用气音说,“姑娘别怕。化境不容魔物擅闯,此间主人……不会坐视不理。”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玉笺浑身骤然绷紧,抬头看向他。 此间主人? 化境的主人,那不就是太一不聿? 可如果是太一不聿,那他来了岂不是更加危险! 见她脸上倏地褪尽血色,初序话音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为何……”他微微眯起眼,语气透出些古怪,“你在怕谁?” 须臾之间,周遭倏然一静。 凌乱的水面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骤然镇压,魔气不再翻腾。酒楼内除了她与初序之外的所有人与物,都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玉笺身体仍能活动,未感任何束缚。 她微微侧身,透过楼梯的缝隙望向街道。 远远看到虚空之中走出两道身影,裙袂边缘似乎隐隐呈现出一种水墨勾勒的痕迹。 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或许这是太一不聿派来的使者,正与那几个魔物交涉。 玉笺出神想起不久前,玉珩仙君为太子殿下护法那几日,曾有只狸花猫闯入院子外。 尾巴上,似乎也有墨汁浸过的痕迹。 正想着,楼下隐约传来对话声,玉笺听了两耳朵,下一刻心就沉了下去。 “……是从无尽海逃出去的。若不是擒住了先前送往魔君宫中的妖鬼,还没想到会藏在这里……” “竟有此事?不知几位魔使可否透露,出了什么事?” “……此人乃是魔尊宠姬,与那位叛出天族的天君……吾等要找的人,都在此境之中……” ……真的他找来了。 玉笺甚至没有时间惊讶。 她压抑着身形起身,要往后面的窗户走。 却被轻轻按住了手背。 初序用气音说,“不必动,他们很快就离开。” 玉笺抬头,“你怎么知道?” 这一眼,正对上初序的正脸。 玉笺一直觉得他相貌生得黯淡普通,可此刻,他的脸隐在微微垂落的发丝阴影间,隐没了皮相上的缺憾。 竟然隐隐透露出一股独一无二的隽美气质,眉目清冷中蕴着柔和。 玉笺一时怔住,还没有从这古怪的错觉中回神,就见初序将头抬高。 整张脸暴露在光线中后,又恢复了原本的黯淡模样。 他小声嘀咕,“魔君的宠姬逃来这里了?倒是稀奇,魔君竟然会有宠姬,魔知道如何爱人吗?” 这般兴师动众,只为寻一个女子。 有点意思。 初序说着这话,目光却定定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何人,竟能招惹到那位魔君,真是让人意外……姑娘说,是不是?” 谁说区区凡人,惹不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乱子? 这不是惹出来了吗? 第477章 夺舍 无尽海魔宫,群魔殿深处。 一位身着魔纹战袍,面容冷峻高大异常的魔将正穿过萦绕着黑雾的长廊。 他在一面紧闭的玄铁巨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甲,方才抬手叩门,姿态恭谨小心。 得到允准后,他躬身入内。 殿内魔帷低垂,光线晦暗,仅凭几缕幽蓝的火光照亮四周。 这座宫殿形貌奇特,似是仿照人间的楼阁式样而建。 然而坐落于魔气缭绕的无尽海底,便显得诡谲阴森,不伦不类。 虽形制古怪,却极尽奢华恢弘,天材地宝堆砌如山,像座宝库。 而这一切,魔宫上下皆心知肚明,皆是魔君为讨那位出逃的宠姬欢心,所费的心思。 魔君这些时日居于魔宫深处,闭门不出,实则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此刻,那位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魔域之主,正倚在木雕坐榻中闭目养神。 听闻动静,他缓缓睁开眼,一双竖瞳冰冷异常。 魔物单膝跪地。 “魔君,属下无能。未能寻到主上嘱托寻找的那凡人,属下甘受主上责罚。” 他垂首躬身,保持这个姿势已有半晌。 魔族以强者为尊,等级森严,主上尚未开口,他便不能动。 空气中沉淀着淡淡的蚀骨香。 魔君坐在木榻之上,整个身形都隐在幽幽冥火勾勒出的阴影里。 魔宫对面是无尽海翻涌的黑色波涛,扭曲的枯骨林与祭坛分布两侧,森然的魔墙伫立于重重结界之后。 漫长的寂静里,魔将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头无形的凶兽审视着,一股寒意沿着脊骨慢慢爬升。 终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指节轻叩声。 “小玉只是一个凡人。”魔君从座中直起身,阴影勾勒出他身后盘踞的巨大狰狞轮廓。 魔将喉头干涩,“主上,六界魔气所及之处皆已查遍。遍寻无果,那凡人……极可能藏身化境之中。” 然而洛书河图之境,不允魔物擅入,这是当初魔域与太一不聿合作时立下的禁咒。 太一不聿助魔气侵入仙域,便不能再容魔族擅自踏足化境。 见雪并未立刻出声。 起身不疾不徐走向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拨开一道帘隙。 幽光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将那只手映衬得如同玉器。 “化境?”他语气阴鸷,眸色深沉,“化境会吞没凡人魂魄,她进化境,是谁放行的?” “属下动用摄魂之术探查,见她……似乎是随一位天族同行。” 殿内光线倏地一暗。 “天族?”魔君沉声,“哪一脉的仙?” 竟然,敢沾染他的人。 魔将跪得更深。 “叛出天宫的那位……” 魔君转过身,一线幽光斜映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这副尊贵隽美的皮囊之下,涌动的是极为嗜血冷漠的阴邪之气。 魔将不敢直视,只能深深俯首,暗自祈祷魔君不会迁怒于己。 实在无法想象,为何这位魔域共主,会对一位跟着天族逃入化境的凡人女子如此执着。 “你们不必再去了。” 见雪沉默片刻,眼底看不出喜怒。 “这样寻她太过招摇,莫要吓到她。” 魔将呼吸一滞。 从来没想到以狠戾嗜血著称的魔君,会说出这样的话。 见雪抬眼,语气中带着近乎容忍的温和,“吾说过,不得伤她分毫。” 她身上有他亲手设下的禁令,令他无法近身,本需先遣其他魔物潜入化境解禁。 但也不是无解,还有一种方式。 跪伏在地的魔将忽然浑身剧震抽搐,双眼翻白,肢体不受控地痉挛。 片刻之后,所有挣扎戛然而止。 祸仙 第457节 魔将再度抬头时,神情冷寂。 周身气质弥漫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沉重威压。 另一种方法,便是直接夺舍。 魔将缓缓起身。 无论她做过什么,是否已然背叛他,亦或是还在生气,他都不在乎。 只要她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 他会亲自去带她回来。 …… 另一边,玉笺跟着初序,不知走了多久。 月色像一层惨白的薄纱,罩得视线模糊不清。 路是越走越怪的。 起初还能看见几处光亮,像是有人烟,再往前,荒芜到只剩下盘根错节的古木,曲折回环,像永远走不到头。 玉笺提着裙角,小心避开一丛颜色过于艳丽的花,心里已经生出后悔的感觉。 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现在离开已经来不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而且,本能的,她觉得初序对自己没有恶意。 耳边传来许多窸窣声响。 她下意识一回头,正好看见刚刚路过的那丛花像活物般,将“头颅”缓缓转向了她的方向。 “……” 她走得更快了些。 转过一面满是枯藤的山壁,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气息浑浊许多。 混杂了若有若无的血气。 玉笺抬眼望去,心头一跳。 这里像是一处谷地,不见天日,浓稠的雾气遮蔽了月光。 四周影影绰绰,晃动着许多影子。 几点幽绿飘浮,走进了发现是些提灯的,奇形怪状的小妖。 玉笺视线下意识多停了两秒。 发现它们手中提的灯盏,像是用颅骨做成的,内里燃烧着不明的火光,映得它们狰狞的面孔忽明忽暗。 这还是人间的路吗? 她不敢细看,紧赶走快两步,几乎要踩到初序的衣角。 “姑娘别怕,跟紧便好。”初序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快要融进夜雾中。 他倒是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家的庭院,那些横生的枝桠,出现的突兀,却总在他踏足时悄然移开,或是恰好容他通过。 他领着玉笺,停在了一处古怪的入口前。 陆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桥。 桥身残破不堪,其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符,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诡谲不祥。 几盏浮灯在桥下无风自动,幽光摇曳,桥的对岸一片朦胧。 “这里是哪?”玉笺轻声问。 “浮屠塔。”初序的声音很平静,“若是看到魑魅魍魉聚集不散,便是来对地方了。” 玉笺跟在他身后,一脚踩到桥上,一股浑浑噩噩之感立刻袭来,她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保持清明。 正前行间,一团惨白发青的雾气迎面扑来。 初序抬手,那雾气便温顺地萦绕在他指尖。“来吧姑娘,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这便是……梦妖?”玉笺看着缠在他手上聚拢不散的白雾。 “正是。” 他抬头看过来,黯淡的眸子像是带着些笑。 语气温和,“碰触它,便会被拉入梦中。” 玉笺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团雾气。 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缓缓伸手,探进去,指尖陷在一团潮湿冰冷之中,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轮廓。 是面具。 下一刻,眼前一黑,身体软下来。 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接住。 柔声说,“睡吧。” 周遭景象骤然剧变。 飞花走石,记忆如走马观花般在身侧快速划过。 待她站稳,发现周围不再是昏暗阴森的断桥密林,而是灯火璀璨,人影绰绰之中。 周遭丝竹悦耳,嬉笑喧哗不绝于耳。 怎会是……风月之地? 第478章 魑魅魍魉 初序将手轻轻覆在玉笺额间,只见她缓缓合眼,沉入梦境。 他随即也闭上双眼,心神一同坠入虚无之中。 他本是来这梦中寻一个答案。 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告诉他的答案。 只不过刚踏入梦境,他就进入了一段属于自己的过往。 真假交织的幻象让他有片刻失神,短暂的出神,在那里停留。 梦妖不会让人梦到苦涩的画面,会让人梦到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挥散眼前迷雾,从自己的过往中走出来。 眼前天地变化,他缓慢踱步,不久后走到了一座人间王公贵族制式的院落。 这里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 他抬眼望去,越过重重围墙,只见玉笺独自站在院中,正望着屋里几个没有面容的人影发呆。 那些人影在屋内来回走动,却看不清模样,像只是梦境创造的虚影。 但初序看得出,或许是因为她都忘记了,所以没有补全那些人的脸。 他可以理解。 因为他的过往也常常是那样。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从不曾记住他们的模样。于是在这梦妖编织的幻境中,自然也映照不出清晰的面容。 “这是你的梦吗?” 初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开口,“就只梦到了这些?” 玉笺依旧望着那些无面的人影,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回过头,往院落外走,“走吧。” 初序最后望了一眼身后厚重的积雪,雪白得有些刺目,几乎要将整座府邸吞没。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门楣的匾额上。 安平侯府。 檐下两盏褪色的灯笼在风中轻晃,昏黄的光晕下,依稀辨得出一个墨迹沉郁的“云”字。 初序走在她身侧,声音放得轻缓,“姑娘这是没有见到想见的画面?” 玉笺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初序轻声安慰,“或许是你已经忘了,如果想追回记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姑娘莫要难过。” 可玉笺依旧垂着眼,情绪明显沉郁,与来时不同。 回去的路途两旁,无数记忆画面飞速掠过,光影缭乱,令人恍惚。 玉笺偶尔抬头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始终沉默。 初序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轻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玉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他,“你想知道?” 初序颔首。 玉笺抬眼问道,“你还有别的办法能让我想起来吗?” 初序微微一笑,“姑娘可知道,凡人若有心愿,该去哪里祈求?” “哪里?” “救苦仙君的庙宇。” 玉笺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 初序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这里的人若有所求,都会去庙里祭拜。听说那位仙君有求必应,姑娘可要试试?” 祸仙 第458节 他说着转过头,却对上她冰冷的眼神,不由一怔,“姑娘?” 玉笺移开视线,沉默不语。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你不喜欢救苦仙君庙。”初序这句话虽是询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岂止是不喜欢。 她眼前闪过天宫之变。 想到村落里消失的那些人。 想到庙底下堆积如山的尸骸。 最终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我明白姑娘在想什么。”初序善解人意的说,“但人既然有所求,也该知道祈愿总要付出代价。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姑娘不必迁怒于仙君。”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等姑娘有了真心想要实现的愿望时,就会明白了。” 一直沉默的玉笺忽然开口,“我有了心愿,去庙里祭拜,然后像这化境里的人一样,化作此地的养分,魂飞魄散吗?”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没有祈愿,自然不用付出代价。” 玉笺却定定的盯着他,“可你不是说,要我去寻救苦仙君庙祈愿吗?祈愿之后,又怎么保证我不会死?” 初序仍然神色不变,回答的滴水不漏,“要看姑娘祈愿所谓何事,若是贪心之事,自然要寻一些报酬,但救苦仙君不是不讲道理,若你祈愿之事……” 玉笺打断,忽然说,“我想从这里出去。” 她转头看初序,“这是我现在最想祈愿的事。” 初序面色如常,那张平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姑娘找错人了。我并非救苦仙君,祈愿该去庙里才是。” 转过头,他又随意地问道, “如今化境在扩散,六界间怕是绝大多数地方都被化境蔓延了,但化境内人人美梦成真,极乐无忧,姑娘既不会被索取魂魄,为何执意要离开?”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莫非这几日,化境里有那些地方让姑娘过得不开心了?” 玉笺垂着眼睛。 这里确实很好。 热闹,繁华,人人梦想成真。 如果不在意那些正在无声消散的魂魄,祈愿后魂飞魄散的代价,在这没有病痛苦难的极乐世界,的确令人流连忘返。 她抬起眼,“可我不喜欢这里,想离开,难道不行吗?” 初序微微颔首,“自然可以。只是化境易进难出。” “有多难?” 他沉默片刻,忽然慢下脚步,轻声道,“若姑娘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想离开,也想让这里的众生都离开,不如去试试,杀了他。” “谁?” 初序不说,但杀一个人就能出化境的,除了庙里的救苦仙君,化境的主人,还能有谁。 初序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隐隐透着疯狂,“杀了他,你就能出去。这处化境,或许也会随之消散。” 玉笺沉默。 片刻后,还是开口,“那样厉害的存在,怎么会是我一个凡人能杀得了的?” “会的。”初序垂下眼帘,声音渐低,“或许……会的。” 之后他便不再说话了,无论玉笺问什么。 许是后背的伤口太疼了。 他脸色苍白。 抿唇不语。 走出梦境,又看到那道熟悉的断桥。 初序领着她走在前面,忽然,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些疑惑,“没有妖邪之气了。” 玉笺脚步微顿。 这才察觉周遭原本浑浊的气息确实已消散一空,四周变得格外清朗干净。 这情形实在不对劲。 能让满山精怪瞬间消失或躲藏,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有比这些魑魅魍魉加起来更危险的东西,出现了。 初序心下一沉,目光含着一些与模样不太匹配的锐利,缓缓扫向四周。 林中光线昏暗,隐约可见,似乎有道人影立在不远处。 即便看不清具体形貌,玉笺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古怪高大的影子,正隔着重重雾气,牢牢盯着她的脸。 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逼得周遭残存的妖物也惊恐退散,远远避开。 只一眼,初序就明白了。 来的,是个有些棘手的存在。 “姑娘小心。”他语气冷肃,“站在我身后。” 第479章 追来 隐没在黑暗中的庞然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走入视线中。 扭曲高大的身躯裹在沉重盔甲中,狰狞头角盘曲如枯枝,是可怖的魔将模样。 一张丑陋的脸,却拥有一双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 玉笺却浑身紧绷,向后退了半步。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时隔不过前后两个月,却久的像前世一样。 可是这个眼神,她知道是谁。 初序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道身影,又回眸看着玉笺煞白的脸色,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魔将缓缓开口,嗓音竟是出乎意料的低沉悦耳,与丑陋外形截然不符, “好久不见,小玉。” 藏在狰狞面甲后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玉笺。 玉笺眼瞳微微收缩。 这下确认了,是他无疑。 对方一眼都没有看过初序,像是除了玉笺之外,天地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怎么会出现? 为什么又追来了? 这一眼,像是看到了噩梦。 玉笺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本能地转身欲逃,可眼前黑雾翻涌,忽然淹没了她。 “姑娘小心!” 初序喊了一声,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魔将隔空一抓,玉笺顿时感到手腕被冰冷的触感握住,随即,她听见见雪用温柔的嗓音唤道,“玉笺,你要去哪?” 她惊愕地抬起头。 那道高大扭曲的身影明明还在远处,可手腕上传来的禁锢感却真实得可怕。 玉笺脑海中一片混乱,拼命挣扎着想挣脱,“放开我!” “你又要离开我吗?”魔将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别走。以前是我身不由己,那不是我。” “现在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留在我身边,我会给你一切。” 玉笺恐惧到了极致,“放开我,让我走,我就会过得更好。” 一时之间,天地静寂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我知道,是我做错。” 见雪沉默良久,看不出脸色,“让我弥补……” “你不用弥补,只要放开我就行了。” 玉笺死命抠着被束缚的手腕,皮肉破裂渗出血迹。 她却浑然不觉,“你说过让我离得越远越好,别再让你找到,为什么要来找我!” 见雪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玉笺,我会解释。” “可我不想听!” 玉笺艰难地说,“求你,放过我。” 见雪看到她流血的手腕,压抑的开口,“……我心悦你。” 祸仙 第459节 手腕一松,玉笺刚以为对方真的放过了她,忽然发觉脚下地面震颤起来。 地下像有庞然大物正在翻身。 随即,耳畔传来鳞片摩擦的细碎刺耳声。 巨物正在贴着地面蜿蜒而行。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玉笺想到什么,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黑暗中,见雪慢慢显出痛苦的声音越发清晰,“玉笺,我心悦你。” 周遭巨物移动得沉缓却可怖,腹鳞摩擦过大地,森然威压已如潮水般漫涌而来,让人头皮发麻。 “我……爱你。” 他眼眶泛红,深深凝视着她。 “六界都是我的,我给你……别走。” 阴影间缓缓探出巨尾的轮廓,庞大到近乎遮天蔽日。 见雪的身影也越来越高,像是俯视。 “你不喜欢什么,我都…会改……别走……”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魔气在掌心缭绕。 “跟我回魔域。” 玉笺浑身僵硬,被巨尾缠绕拖入地下洞穴的噩梦涌回脑海。 就在绝望之际,脚下的地面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与先前不同,整片大地像是突然之间活了过来。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一只大手拧转的万花筒,茂密的林木从两侧挤压而来,天地变换,而见雪的身影倏然在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更诡异的是,那些即将缠绕住她的巨尾也突然消失了。 她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不是见雪消失了,而是她自己被转移到了别处。 玉笺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只见原本消失不见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重新出现在眼前。 周遭也从死寂变得喧杂混乱,拥挤不堪。 形形色色的妖物,魑魅魍魉,缠绕邪气的鬼怪邪魔,纷纷挤作一团。 很着急的朝一个方向涌去,不知道在闹腾什么。 下一刻,玉笺就感到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将她拽进了拥挤的鬼怪群中。 她下意识奋力挣扎,“谁?放开我!” 有人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姑娘莫怕,是我。” “是你?”玉笺神色惊慌。 初序眉眼含笑,“姑娘,刚刚可真是惊险,请随在下往这边来。” “我们这是在……” “浮屠塔内浮屠界。” 玉笺一怔,“我是什么时候进的浮屠塔?” “姑娘问的不对,应该是,我们从未离开过。”初序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安抚人心的意味,“从去寻梦妖开始,就都在这塔中。” “你先前不是说,过了桥便能出塔,”玉笺想起踏入此地时见过的那座桥,“我们不是已经过桥了吗?” 初序却十分笃定,像是她记错了,“我们尚未出塔,桥也不在此处。姑娘,当务之急,是我们得快点从这里离开了。” 他拉着玉笺走的快了一些,语气也比刚刚急促, “方才闯入的是魔物,他应当不知道过了桥就会入塔,幸亏这些魑魅魍魉又出来了,气息混杂,能暂时扰乱他的感知,为我们争取些时间……但撑不了多久。” 初序越走越快。 “姑娘可知,这座塔的第八层,以前就镇压过这位魔君,想必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可他都知道化境中有镇邪塔,还要如此大费周章闯入化境,只是为了一个凡人,莫非姑娘……你就是昨日那些魔物口中的那位魔君宠姬?” 第480章 点明 问出那句话,气氛忽然有些沉寂。 玉笺觉得,他话中有话。 可在开口之前,忽然有凉意落在玉笺的额头上。 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湿润,仰头看去,只见漫天洁白正在从天而降,无声飘落。 下雪了。 “是雪。”初序抬手去接,眼中映着飞扬的雪片,似乎很是开心。 像个纯粹的少年。 他全然未觉,前一日在化境酒楼中窗外还是迎春花开,转眼又大雪纷飞,有什么问题。 短短几天,玉笺看到了夏荷秋叶,看到了春花冬雪。 这些,是人间四季。 她开口,却是没头没尾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来我身边。” 初序仍抬手接着雪,没有回答。 忽然之间,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后方。 玉笺也随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可放眼所及,只有一片浑浊昏沉的雾气,和纷纷飘落的大雪。 “怎么了?” 她刚开口,初序就已经拉住她的衣袖,将她向前送出几步。 “该走了,姑娘。” 初序语气平静,像一切如常。 玉笺却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救我。” 他像是有些惊讶,随即温声说,“在下说过,自己是修仙之人,多行善日可早日得道成仙。” 不等玉笺回答,初序指着前方,“姑娘快跨过去吧,离开此处后先寻个地方藏身。至于追你的那人,由在下来应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玉笺发现先前遍寻不到的那座断桥,再度浮现在眼前。 “跨过去,便能离开浮屠塔了。” 初序将她引到塔边,自己却不再继续向前,只轻声嘱咐,“姑娘快走吧,若是听到什么怪声,可莫要回头。” 浮屠界深藏于浮屠塔中,无数被镇压于此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此刻正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争相挤压推搡着逃离这片禁锢之地。 它们也发现了那座断桥。 要想离开浮屠界,必须过桥。 断桥的那头,便是唯一的出口。 原本这些妖邪早已在此地盘踞成习,野蛮生长,可此时却像撞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纷纷丧失理智般涌向桥头。 能让它们恐惧至此的,大概只有此刻那位追入塔中的见雪了。 就在妖邪们争先恐后地挤开玉笺,扑向断桥的刹那,一股邪气冲天而起。 未等它们踏上桥面,青色光芒骤然从地底迸发,将冲在最前的妖邪尽数震散。 群妖如沙丘一般顷刻崩解,一个个震到高处后化作烟尘齑粉,嘭地一下,和雪花一样融化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初序始终神色淡漠,像是看不见眼前接连破碎的妖邪。 他只略一抬眼望向远处,随即转向身旁的玉笺,温声催促, “快过桥吧,姑娘。” 玉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深深看了初序一眼,转身踏上那道布满咒印的断桥。 初序果然站在原地未动,像是真要履行承诺,为她拦住见雪。 就在她走至桥心时,身后却忽然传来初序的声音, “姑娘,若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她的脚步倏然一顿。 缓缓回过头去。 初序那张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面具般不自然的僵硬,眼底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他自称不过是个修仙的凡人。 可这浮屠界中,连魑魅魍魉都惧怕见雪,一个本该在化境中寸步难行的凡人,又怎会流露出这样的,甚至带着期待的神情? 玉笺定定凝视着他的脸,轻声开口,“太一不聿,你不会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同魔咒生效。 万籁俱寂,落雪凝固。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那些正在飞扑而来,试图逃离镇邪塔的邪魔鬼怪,在这一刻皆被无形的塔内法则所镇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 初序笑了。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就在眼睫将阖未阖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瞳仁化作晶莹剔透的琥珀色。 祸仙 第460节 原本平凡的面容如蜕壳般剥落,显露出冰雕玉琢般的真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周身流转着淡淡光华,让这片昏暗天地都因不似真实的容貌为之一亮。 可那中夺目勾魂的美貌之中,却无端渗出一阵阵寒意。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 玉笺平静的说,“因为梦妖的梦,不是我的。”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那是你的梦。” 玉笺的“不记得”,或许并非遗忘,而是缺失。 梦妖无法让她梦见不曾存在过的东西,所以不能帮她唤醒记忆。 因此她只能梦见镜花楼,梦见她自这个世界醒来后所见的,印象深刻的事情。 而在初序踏入梦境的那一瞬间,梦妖之梦,便已悄然化作太一不聿的梦。 在他因为梦境晃神,流连没有离开的片刻,玉笺进入了他梦中的天地。 听到她这样说,初序、或者说是太一不聿,只是略微讶异。 随后轻轻笑了,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此番天地果然属于他,连光影都对他格外眷顾,天地无声,在这一笑中成了他的陪衬。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融化的蜜糖,带着甜腻的暖意,紧紧黏在她脸上。 太一不聿好奇的问,“那你看到什么了?” 玉笺表情复杂。 她看到了一段黑暗的过往。 梦是太一不聿的视角。 梦里的他也没有凡人的情感。 生死在他眼中,与落叶飘零、尘埃起落并无分别。 他被当作物品,被当作太一氏族的杀器,他碾碎一条性命,就如同孩童无意间踏过蚁穴一般轻敲简单,心中不会泛起半分涟漪。 众生在他眼中没有分别,不过是空气里上下浮动的微尘,会随时湮灭的短暂存在。 但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却在一千年以前,喜欢过一个人。 正如六界所传的一样,眼睁睁看到那人死了之后,太一不聿便疯了。 他疯了一千年。 复了仇,仍浑浑噩噩,作恶太多而被押到诛仙台遭受雷劫,用洛书河图护住那人的一缕魂魄。 最终被押入无尽海,以残躯修补大阵。 如果他的那些梦境是真的,那他现在这样的疯魔,似乎都情有可原。 上天对他过于残忍,也从来不曾救赎过,就连一千年前短暂体会过的温暖,似乎都是为了让他更加痛苦才会出现。 因为天道弄人,在他几乎付出一切之后,那人又从他的画中活了过来,受仙人点化,变得有血有肉。 唯独将一颗心,给了旁人。 在太一不聿的梦境深处,那人死后的第一千年,梦中出现了一座与玉笺在章尾山上见过的金光殿别无二致的宫殿。 而他的这一段梦境,与玉笺在天宫受刺激时,恢复的那一段记忆,有着诡异的重合交叠。 太一不聿曾在金光殿养伤,受太子护法。 也是在那里,他看见那位一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太子殿下,会对一个姑娘笑。 那张脸一看就非人。 白发,红瞳,姑娘模样,身形单薄,爱笑又胆小,牵着太子的衣袖,听他讲授术法阵咒。 玉笺以第三视角端详梦中太一不聿的那张脸,有些好奇,被扔下了一千年,受了极刑之苦后,看到认不出他的恋人时,太一不聿在想什么? 可她分辨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有委屈,有愤怒。 恨,痛苦,还有……爱恋。 玉笺此前一直警惕,初序为何会出现在她身边,又为何一次次出手相救。 她试图看透他的目的。 想知道他是谁派来的,想对自己做什么。 直到听到梦中那些人唤那个姑娘,“唐玉笺。” 才终于确定,那个白发红瞳的姑娘,是她自己。 第481章 情债 太一为初,不聿题序。 初序便是太一不聿。 从林间鬼打墙,总是看见他的时候,她就该猜到的。 “原来是这样。” 太一不聿低垂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太一不聿一直在看着她,所以梦妖的梦里全是她。 对太一不聿而言,那些最重要、最清晰的记忆,全都与她有关。 在他的梦境里,她还看到了玉珩仙君。 那也是太一不聿第一次发现,她还活着,以妖的身份活在人间。 他化作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跳入人间一座王宫将相的院落里。在那里,看到了历劫中的玉珩仙君,在大雪纷飞的夜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坐在树枝上的白发红瞳的姑娘。 她看着猫跟在玉珩仙君身后,也就看到了姑娘围着仙君叽叽喳喳地说话,看着他们在小小的人间,两情相悦。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一段自己完全不记得的往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梦中出来,她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情债。 在她缺失这些记忆的时候,只觉得记忆对自己来说或许是可有可无的,因为现在的人生是新的。 甚至,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经与烛钰有了肌肤之亲。 玉笺脑海中思绪纷杂,只觉得窒息,像是被什么攥住。 可她仍抬起眼,问出那个萦绕心头的疑惑,“一千年前,她是死了,不是故意扔下你,你为什么表现得这样恨她?” 无论太一不聿承不承认,画一个不喜欢的人,不需要那么细腻的手法,将她勾勒得如此灵动鲜活。 恨一个人,也不会将她事无巨细,记得这么清楚。 他在梦境中表现得那么恨她,目光里却全是她,这是自相矛盾。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声音散进风中,“因为不恨她,我就会忘记她。” 这倒是玉笺未曾想过的答案。 “为什么会忘?” “因为我不能有偏爱,此为天道不容。” 原本话题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偏偏,太一不聿定定地看着她,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深意。 “不只是我,是我们,都不可以有偏爱。” “偏爱”二字,像一道光从玉笺脑海中划过,隐隐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 她好像隐约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不可以有偏爱? 但如果……偏偏就有了呢? 还没等想明白,口中就已经不自觉问了出来,“如果有了,会怎么样?” “有了偏爱,就会变得像人。” “变得像人,又会怎样?” “变得像人,便会有私欲,有自我,无法为天下苍生舍弃自身。” 太一不聿似笑非笑,“有了偏爱不会怎样,因为爱本身不会带来杀戮。” 可这话又不对,既然爱不会带来杀戮,那为什么……他会…… 在这世间带来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快要将整个六界都吞没进化境里。 玉笺背后骤然沁出冷汗。 爱的确不会带来杀戮。 爱而不得才会。 所以她在这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是为了让他们有偏爱,还是……爱而不得? 太一不聿倏然回头,“他要来了。” 浮屠塔中魑魅魍魉众多,此时颤动由远及近。 想必是有魔物惊动。 玉笺也听到了,此时她心中虽然还有许多疑问,却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刻。 正要抬脚转身,忽然看到一阵尖锐的黑气,撕开层层瘴气,毒蛇一样倏然刺来。 她下意识看向太一不聿,却发现他原本站着的地方空了。 下一刻,一道身影倏然挡在她面前。 抬手径直迎向那道魔气,徒手将浓郁阴冷的黑色浓雾攥灭在掌中。 祸仙 第461节 暗红的血混着魔气的残秽从他莹白如玉的指缝间滴落,溅在地上,吸引来一大堆为之疯狂的魑魅魍魉。 大地隐约震荡了一下。 玉笺蓦然抬头,看见太一不聿的真容近在咫尺, 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从他流血的手心蜿蜒涌出,迅速爬满手臂,甚至蔓延到脖颈处。 太一不聿身形微微一滞。 他垂眸看向自己迅速泛青的掌心,料想到魔君震怒,此气凶险。 但是在刚刚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想到自己。 眼里只剩下她。 太一不聿抬头看向玉笺,看到她眼中满是急切,却忽然莞尔一笑,问出了之前那个问题,“小玉,若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玉笺眼睫颤了一下。 声音低哑,“你不会死。” “那太可惜了。”太一不聿嗓音里隐隐透出遗憾,将手心的魔气撕下,像丢掉什么物器一样扔到地上。 淡然道,“小玉先行一步,你且稍待,我随后便来寻你。” 什么?寻她? 玉笺愣住。 随即感觉到一阵风迎面而来,柔的力量托着她向后飘去,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第482章 入河 不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太一不聿,是化境的主人。 此境虚实,皆随他心念而动,玉笺被推离镇邪塔的同时,他已拂袖而起。 白衫晃过,太一不聿手指在虚空中随手拨弄了几下,轻描淡写的动作像是孩童在解九连环。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一切就全变了。 这里已经不是刚才那层塔,而是原地化作浮屠塔第八层。 “化境之中,能违逆我的人,还不存在。” 太一不聿掀开眼皮,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如谪仙临世。 他抬手结印,指尖流转着月华似的光晕。 下一刻,万千咒文自塔身浮现,如活物般游走。 塔门轰然洞开,无数魑魅魍魉如潮水涌出,嘶吼惊叫着一起向外扑去。 一只正要扑向玉笺的梦魇兽,被太一不聿随手一点,便化作青烟散去。 万千景象在玉笺眼前交织成一片虚实难辨的走马灯。 镇邪塔通天的巨门在她眼前缓缓闭合,断桥消失不见。 瞬息之间,她已经身处另一番天地。 等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经被夹在左右拥挤的邪魔妖鬼之中,带出了很远。 她踉跄地混在妖邪之中,一路都能听见魑魅魍魉在小声嘀咕聊天。 “我们怎么出来了?还会被抓回去吗?” “别管了,先跑再说!你没看那个太一又发疯了?” “太一为什么会跟着一个凡人?” “不可能吧?他不是最厌恶凡人么?塔上第六层那一整个村子,不就是他屠了血祭封存的吗?”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还一同进了镇邪塔……” “他进镇邪塔做什么?” “那不是曾经关押他的牢狱吗?” “是陪着那个凡人去的……” “啊?那凡人是他什么人?” 玉笺沉默不语,猜测太一不聿大概对自己做了什么,让这些东西没有发现,自己就是那个凡人。 不知走了多久,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离开了化境。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渐渐融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冰凉,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至少不能在慌乱奔逃的妖邪群中被淹没。 可身体不听她使唤,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种失重般的眩晕里。 再醒来时,身下是摇摇晃晃的起伏。 最先感知到的,是流水声。 潺潺的、绵密的,贴着耳廓流动。 发生什么事了? 玉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但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那人的身影挡住了光线,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姑娘在被人追?”大概看出她醒了,对方开口,声音也柔和,清凌凌的。 玉笺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以及一道俯身盯着她看的身影。 是个美人,一身轻薄的纱裙,眉目如画。 正在泛舟。 玉笺终于撑着手臂,缓缓坐起。 放眼望去,她们是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上,水色暗沉,河面上雾气茫茫。 便只剩这一条沉默的水道。 “这是冥河。” 那女子看她茫然,好奇问道,“人间发生什么了?我瞧着你跟一群妖鬼从那边涌过来,是从洛书河图里出来的吗?” “你知道洛书河图?”玉笺惊讶。 美人掩唇笑了笑,“当今六界间,应该没有人不知道了吧?” 河的另一边,流光溢彩,一片光怪陆离的光晕,繁华的像是海市蜃楼。 与这死寂长河形成诡谲对比。 那边就是化境。 美人泛着舟,摇摇头,“看起来就快蔓延过来了,啧。” 玉笺转回视线,看向救她的女子,“为什么救我?” 那人并未直接回答,只松开了一直虚握着的手。 一块小小的玉牌从她掌心坠下,悬在红绳末端,轻轻晃动。 “你有我们花楼的牌子。”美人端详她,“既然持此牌,就不算外人。” 玉笺低头,看见这人手里拿的玉牌,是黛眉之前塞给她的那一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零零碎碎,叮叮当当。 这一路下来,她身上已经积攒了许多别人给的不清道不明的信物。 只是太一不聿应该不会无端把她送到这附近,想必是提前算好了的。 但是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 难道是知道,黛眉给过她一块牌子? 但这也说不过去,如果太一不聿想的话,应该有办法把她藏在化境里,不被见雪找到。 现在出来了,找不到烛钰和玉珩,她一时之间陷入茫然。 “你是活人?” 忽然,那美人摸了下玉笺的心口,感受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微微偏头,流露出一丝困惑,“活人为何会有我们妖鬼之地的信物?” 玉笺站起身,小船随之轻轻一晃。 “我在逃命。”她言简意赅,“化境里进了魔物。” 女子闻言,却只是极淡地笑了笑,“倒是无事,我们极乐画舫,不怕那些。” 第483章 名字 极乐画舫? 玉笺心头一动。 这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 她蹙眉思索,正在回忆自己是不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的时候。 祸仙 第462节 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有人在说话,可四下灰茫茫一片,连流水声都变得模糊。 “不要听。”美人似乎看懂了她向水中看去的意图,提醒她,“冥河之中凶恶嗜血的鲛人,也有许多魂魄魍魉,小心被拉进去。” 一层乳白色的浓雾,乘着夜风悄无声息地涌来,缓缓铺展在冥河之上。 玉笺回过神,发觉整条冥河已被浓雾笼罩。 小舟在雾中轻轻摇晃,像是天地间只剩这一叶孤舟。 她目光忽然定在某一处。 眼睛缓缓睁大。 在无边的黑暗与雾气深处,远处亮起一点灯火。 接着,她看清楚了,那是飞檐下的灯笼,正在次第点亮,一盏,两盏……顷刻间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清晰地勾勒出一座悬浮于水上的,巨大的画舫轮廓。 层楼叠榭,灯火通明,宛如在水上发光的宫阙。 美人诶呀了一声,说,“快到迎客时间了,要快点上船才是。” “这是……画舫?”玉笺错愕。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庞大的船只。 在黑色的冥河之上,画舫辉煌得不似凡间物,像座遗世独立的孤岛。 “是啊,极乐舫。”美人自然地引她登船。 侧耳倾听了片刻,说,“一会儿到客人上船的时间了,前苑在开曲,你随我来吧。” 雾中隐约飘来丝竹管弦之音。 光听着都觉得透出一股醉生梦死的奢靡意味。 玉笺跟着人登上画舫,神思仍有些浑浑噩噩,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 美人收了她的玉牌,看了看,似乎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排她,便先将她带往后院。 一路穿过长廊,玉笺跟在美人身后,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陈设布局,越走越觉得四周的布置眼熟。 甚至有种曾经来过的错觉。 “若我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该与你一般大了。”美人边走边与她闲聊,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玉笺。” “好名字,”她点点头,又问,“那你姓什么?” 玉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没有姓氏。” 美人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今日既有缘遇见你,不如你先随我姓?往后跟画舫上的妖怪们解释起来也方便。” 玉笺正觉得莫名其妙,哪有有缘就要跟别人姓的。 就听到美人接着说,“我生前姓唐,你也随我姓唐,可好?” 玉笺脚步一顿。 就见美人想了想,浅浅一笑,自顾自定念了一遍,“就叫……唐玉笺。” 三个字,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在她耳中无限放大。 回荡。 玉笺愕然。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激起细密的战栗,随即化作铺天盖地的恐惧。 “唐玉笺……?” 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太一不聿的梦中,那些人都这样喊她。 美人见她迟迟没有跟上来,疑惑的回头,“你怎么了?” 见玉笺脸色苍白,颤着唇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转过头,向外看,入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六界……六界是不是快要被魔气吞噬了?” “魔气?”唐姑娘流露出一丝诧异,“你指的,莫非是洛书河图里溢出的那些东西?” 她见玉笺一脸茫然,又反问道,“你既然是从洛书河图里出来的,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笺摇了摇头,唇色白得厉害。 第484章 开宴 唐姑娘似乎还想说什么,门外却有人高声唤她。 她只好把唐玉笺往里轻轻一推,压低声音匆匆道,“我晚点再来找你。” 随即转身应了一句“来了!”,便关门离去。 木门合拢,屋内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人声。 唐玉笺站在门前,身体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一股荒诞感层层裹住她,让她思维僵住,有些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唐姑娘的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床榻边随意堆着好些书册,其中一本正摊开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她没有伸手去碰。 心乱如麻间,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角落的铜镜上。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黑发杏眼,唇红齿白。 是她自己的模样,并非在太一不聿梦中看见的那张白发红瞳的脸。 这一点倒是和梦境中的不一样。 或许,她并没有回到一百年前,也没有在别人身上重生。 那这里……究竟是何处? 唐玉笺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细细思索。 太一不聿没有要害她的意思,主动将她送出化境之外,送到此处,或许是有原因的。 可他究竟……想让她做什么? 思绪未定,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有人语气急促, “夫人您听我说!那唐二整天抱着话本看,都魔怔了!这回竟然真的照着书上写的去冥河泛舟,带回一身鬼气,可吓死人家了!” “别嚷嚷!你本来不就是死的。” “那不一样嘛……”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闪身躲到了屏风之后。 屏风后仅余一片狭小的三角空间,勉强塞下一张茶桌、一扇小窗。她紧贴墙壁,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先进来的那人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疑惑,“什么味道?” 唐玉笺身体紧绷。 “都说了她沾了一身鬼气回来!”有人抱怨。 “闭嘴。”走在前头的女子语气不耐,显然被吵得头疼。 脚步声却愈来愈近。 唐玉笺屏住呼吸,极缓慢的向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上窗户。 就在此时,另一道声音响起,“诶呀夫人,您看!就是这本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应声而止。 一只苍白的手已悬在屏风边缘,指尖鲜红锋利,听到声音又收了回去。 “什么书?” 屏风前的脚步声离远了些。 “谁知道呢,上回画舫经过无妄海,一个上来讨饭的和尚给她的。自打得了这破书,她魂都像被勾走了,活儿也不干,这几日的洒扫可全是我替的!夫人您要替奴家做主啊!” 唐玉笺抿唇,屏住呼吸,透过屏风的缝隙朝外看去。 看见那位被称作“夫人”的女子背对着她的方向,信手拈起唐姑娘枕边那本书。 随意翻了两页,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你在胡说什么,这书上哪有字啊?” “怎么可能?我亲眼见她天天捧着看得入神!” 唐玉笺眼皮蓦地一跳。 某种猜测浮上心头。 无字书? 唐姑娘也有一本无字书? 可就在此时,四周倏然陷入一片寂静。 她下意识感觉不对,抬眼看出去。 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只赤红色的眼珠。 近在咫尺,像是贴在屏风缝隙上,死死的盯着她。 “你是个什么东西?” 唐玉笺惊骇之下,看见一只没有血肉的骸骨之手撕裂屏风间隙朝,直直朝她面门抓来。 祸仙 第463节 指节嶙峋,指甲尖锐。 她呼吸一滞,来不及细想,侧身飞快躲过钳制,脊背猛地撞上后面的纸窗。 “哗啦!” 木窗应声碎裂,纸糊的窗面上像是有活物四散惊涛。唐玉笺借势用力向外一翻,整个人跌了出去,在落地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呃啊!什么东西伤我!” “夫人!您的手……您的手!” 唐玉笺踉跄落地,不敢回头,左右急急看了两眼,旋即咬牙朝竹影摇晃的廊外跑去。 冥冥之中,好像有直觉。 这个方向能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啸。 浓重的妖气如两道黑风,呼啸着从背后席卷而来。 “轰”的一声重响,唐玉笺往前一扑,堪堪躲过。 耳边的黑发削断了一截,还来不及心疼,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咔嚓”声贴着身体响起。 罡风所过之处,唐玉笺周围两排数丈高的青竹应声断裂。她腿脚一软,强撑着提起裙摆,俯身钻入水榭下的拱桥洞中。 桥下池水顿时哗啦哗啦作响,无数条红尾鲤鱼惊慌跃起,往上跳去,纷纷化作半身人形,又惊叫着摔回水面。 “哎哟!什么东西闯进来了!” “吓死人啦!” “好脏好脏,她身上有冥河水的臭味!” “……”唐玉笺眼皮狂跳,一边低声对受到惊吓的鲤鱼精们说“对不起”,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池塘另一侧的院落爬上岸。 身后远远传来惊呼,“不好!那东西要往前苑去了!” “前苑宴席已开,千万不能让她冲撞了贵客!” “琴师都开始奏曲了,快拦住她!” 第485章 慌不择路 唐玉笺慌不择路,一头跌进前苑,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个偌大画舫的奢靡。 不愧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无不是精心设计。建筑错落繁复奢华,弓角飞檐,雕琢细腻,石兽壁画,栩栩如生。 窗扇上的美人会动,稀奇的看着她,伸手比划着什么,似乎对她感到好奇,趴在纸窗上好奇的打量着她,像是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唐玉笺穿过几座精致的水榭,眼前豁然开朗。 四角楼台拔地而起,琴案棋枰放置其中,似乎是个戏台? 最奇的是三层的高台之后,悬空似的竟然又仿照着陆地庭院式样凭空又造出了一间院落楼阁。 院落内甚至支起了琴架,一架古琴静立在案上。 唐玉笺看着眼前穷奢极欲的场景,惊讶不已。 心里那种古怪的熟悉感愈演愈烈。 楼下的侍者们正引着数位衣冠楚楚的登船贵客往楼中戏台走去,正在缓缓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路过附近时,廊下忽然有人抬头,“有活人上了画舫?” “冥河之上,哪来的活人?” 唐玉笺闻言,慌忙捂住嘴,一个侧身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 她刚回过头,就看见一位华服美人领着几个侍从,气势汹汹地朝这个方向掠来。 是追她的人。 大概是来了前苑不敢造次,怕扰了贵人触犯规矩,收敛了声势,压低身影逼近。 唐玉笺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近撞进一道虚掩的院门。 才刚踏入院落,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月光入睡,映出院中一道身影。 是个年轻的妇人,背对着她,正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什么。 她身后跪伏着几道瑟瑟发抖的人影,而在角落阴影里,一具妖鬼的尸体仰面倒地,喉咙被利落割开,双眼圆睁,像是死不瞑目。 “过来。” 一道半阴半阳的嗓音响起。 唐玉笺一愣,身体又出现了那种带着记忆的本能颤粟。 她借着凭栏的缝隙向内望去,只见那人缓缓侧过半张脸。 半面白骨,半面貌美。 手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根染血的琴弦,随后,将它轻轻放在身旁一个美人颤抖的掌心,眼尾斜斜一挑。 “擦干净了,给琴师送去,别让他生气。” 美人面色惨白,哆嗦着接过琴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院落,像是慢一步就会没命。 唐玉笺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那位曾在镜花楼中见过的石姬大人。 石姬夫人身旁的美人正哆哆嗦嗦地打开一个小锦盒。石姬眼中瞬间遍布狠戾,一掌掀翻了美人。 顿时,那张白皙的脸蛋红肿了起来,美人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身后跪着的几人噤若寒蝉,绷紧了身子。 躲在暗处的唐玉笺看得心惊。 她没想到,那位看起来雍容平和的石姬大人,私下竟是这个模样。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石姬的声音冷得像冰,“没眼力的东西,怎么敢偷他的东西?” 凭栏外的几个美人面色如纸的跪地,即便恐惧如斯,也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角落里仰面躺倒的妖鬼已经僵硬,身体慢慢浮现出青色。 “要是再敢……” 话说到一半,石姬突然转头,“谁在那儿?” 唐玉笺眼皮一跳,下意识就以为对方喊的是自己。 可几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见到石姬便低头说,“大人,画舫上闯进了一个活人。” “活人?”石姬皱眉,“一个活人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那活人身上有古怪,您看我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了过来。 唐玉笺藏身在一墙之隔的拐角后,心如擂鼓。 “去追,抓过来。” 阴冷的声音蓦地响起。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唐玉笺一惊,赶紧弯腰钻出去。 她刚踏上台阶,便听得下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无数杂役已将这处围得水泄不通。 耳边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唐玉笺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回过头。 只见墙壁上缓缓浮起一道扭曲的阴影,是一颗逐渐拔高的头颅,像是楼下有人探头向上张望。 只不过脖颈如蛇一般不断拉长,从底层一路蜿蜒而上,直直探到三层楼高的檐下。 唐玉笺惊得浑身鸡皮疙瘩,连忙捂住嘴弯下腰,借着精巧围栏的遮掩,贴着雕花木窗翻身而过。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前方是一派热闹的景象,载歌载舞。 可四面八方踏瓦而来的脚步声却让她心中愈来愈凉。 正当走投无路之际,她忽然瞥见纸窗上那道追逐她许久的画中美人,此刻正朝她招手。 见她看过来,画中美人的倩影在无数道窗棂间飞掠,最终停在某扇窗户上。 手指指向高处一扇紧闭的朱红木门。 像是在示意她躲进去。 唐玉笺抬头,发现画中美人指的是那座华美的空中楼阁。 可那是那里? 墙上掠过一道影子,长长的头颅像是探了过来。 唐玉笺心一横,孤注一掷朝着那座华楼钻去。 可刚踏入这房间,她便察觉出来不太对。 屋内水汽氤氲,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清冽中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异香。 这房间的布置与极乐画舫的奢靡华美大不相同,显出几分清雅。 屏风上绘着墨竹疏影,香笼中白雾袅袅,并非勾栏中常见的艳香,倒像是修行之人常用的清心香。 墙上挂着古琴,几幅山水墨迹,干净得不像风月之处。 只是来得不巧,此间主人正在沐浴。 唐玉笺隔着屏风,隐约看到有人正斜倚桶沿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那人倏然回首,沾了水的黑发从肩头坠落,极致的黑与白刺激视觉。 与唐玉笺隔着屏风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明显一怔,随即伸手“唰”地一声扯下帷帐上的衣衫,掩住身子。 祸仙 第464节 唐玉笺怕他出声唤人,不及多想便飞身上前,一手捂住他的唇。 另一手抽出桌案上扒香灰的铁刺,抵在他颈侧。 “别叫……” 她压低声音,带了点请求,“我不会伤你,求你别叫。” 第486章 挟持 背后的人是个姑娘,嗓音中压抑不住的喘息。 短促,凌乱,带着气竭前的颤抖。 明显,她一路躲逃,已是强弩之末。 那人竟然真的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眨了一下眼,像是在无声回应。 窗外隐隐映出一个模糊的头颅轮廓,影子逐渐伸长拉高,慢慢凑近了窗缝…… 唐玉笺屏住呼吸。 却发现影子在快要贴上门框的瞬间倏然缩了回去,片刻后消失不见。 唐玉笺眼皮一跳,但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那个女妖察觉到屋内水汽弥漫,有人正在沐浴,所以不敢靠近。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总算能松口气。 却有些想不通,为什么那画在纸窗上的美人,愿意帮助她。 空气中飘散着澡豆湿润的热气,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唐玉笺定了定神,“多谢公子……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低声说道,“请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等外面搜寻的人一走,我立刻离开,绝不打扰公子。” 她一边说着,目光仍警惕的盯着窗边。 不敢有丝毫松懈。 男子垂眸,看见被她用来抵住脖颈的铁刺,用的其实是手柄后背,并非铁钩尖锐处。 确实如她所言,并无伤人之意,就连捂他嘴的手也悬空着力,小心翼翼避免触碰他裸露的肩颈。 他垂下眼睫,动了下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紧紧压在他的唇上。 刚才情急之下没有留意,此刻他稍微一动,掌心便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极为怪异。 唐玉笺低声说,“我松手,但请你别叫。” 察觉到对方并无反抗之意,她试探着松开了捂着他唇的手。 “姑娘莫急。” 男子的声音极为悦耳,嗓音里染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温和得与她预想中完全不同,“我不会声张,只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可否容我先披件外衫?” 唐玉笺闻言一怔,抵在他颈间的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力道,谨慎地维持着制衡的姿态,没有退开。 她手中铁钩始终以手柄那面抵着他颈间,想来也是不愿真伤到他。 “姑娘若是不放心,可否替我将屏风上那件外衫取来?”他温声与她商量,微微侧头,看不出半分慌乱,“这纱衣浸了水,实在有些失礼。” 唐玉笺闻言一怔,视线下意识下移。 触及到大片雪白和垂在肩后的漆黑墨发, 他先前随手扯下的纱衣,一遇水便几乎变得透明,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什么都遮不住。 水痕之下肌理分明,紧贴胸膛,更衬得散落肩后的湿发黑的如打翻的墨汁。 唐玉笺慌忙别开脸,耳根发热。 回头一看,果然在屏风上看见了一件搭着的淡青色外衫。 她伸手取来,动作利落地为他披在肩上。 可这样仍不放心,目光扫过一旁的衣架,迅速取下一条绸缎系带,毫不犹豫地覆上他的双眼,在脑后利落打了个结。 视线被剥夺,男子微微偏头,却并未反抗,甚至在她动作时稍稍低下头配合。 他陷入一片黑暗,只能凭借声音感知周遭,唇间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带着几分无奈。 直到天青色的外衫将他肩头那片晃眼的雪白遮严实,唐玉笺才觉得胸口那阵莫名的紧绷感缓和了些,终于能顺畅呼吸。 可就在她收回手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却倏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小心。”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带着些许力道,将她向下压去。 唐玉笺猝不及防,视线顷刻被一片天青色衣襟与陡然放大的异香彻底占据。 她一惊,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的铁刺向对方刺去。 只听一声闷响,锐器已扎入面前人的手背。 男子闷哼一声,空气中那股异香骤然变得浓烈起来。 这味道像是能勾魂摄魄似的,唐玉笺眼神恍惚了一瞬,立即咬了下舌尖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还没等反抗,就听到头顶压低的嗓音,“外面有人。”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透过屏风的缝隙,瞥见门框上又映上了几道模糊的影子,由远及近,正朝这边走来。 她一愣,同时心里愈发警惕。 这人受了伤,可嗓音里仍然听不出怒意。 好心的似乎有些过头。 她手中铁刺没有松开,声音也冷了下去,“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他是谁? 恐怕她是唯一一个进入了这极乐画舫中,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男子似是有些无奈,放轻了声音,“姑娘别急,我若真有恶意,刚才就不会任由你制住。我只是见你情急闯入,猜想是在躲避什么人,这才出言提醒……” 这句话说得在情在理,唐玉笺此刻也意识到,是她无处可逃时擅自闯进来的,拿了东西威胁对方的也是自己。 如今反过来逼问他有什么目的,实在没有道理。 她手下微动,想将铁刺拔出,低低说了声,“抱歉……” 可只说了两个字,就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嘘。” 情况竟然颠倒过来。 唐玉笺微微睁大双眼,额头几乎抵上对方湿润的锁骨。 “咚咚咚!” 屏风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脚步杂乱纷沓,大概是有七八人左右。 唐玉笺脸色一凝,顿时不敢再动。 任由男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无声拉到浴桶之后,悄悄蹲下。 高大的浴桶恰好可以掩去她身影,铁刺抵住男子的后颈。 他动作微顿,没有发出声音。 “公子,石姬大人命我等前来看看,您这边迟迟不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前厅的贵客们还在等着。” 门外传来询问声,语气恭敬。 男子不动声色的朝身后看了眼,姑娘已经藏好了身影。 “我在沐浴,不要进来。”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恭敬却坚持,“公子,画舫上混进了一个从冥河来的东西,白骨夫人已被伤了一只手。为确保公子安全,还请容属下入内查看一番,以免贼人惊扰公子。” 第487章 以德报怨 “我在沐浴。” 男子声线陡然转冷,原本温和的气质如潮水般褪去,隐隐显露出内里的凛冽。 “听不懂么?” 他质问门外之人。 唐玉笺屏息靠在浴桶之后,心中浮起一丝异样。 手中握着铁钩,没有动弹。 就在这对峙中,一阵轻微的水声忽然响起。 他微微直起身,天青色外袍掠过水面,带起一阵淅沥水珠坠落声,在清雅的静室内格外清晰。 门外护院似有迟疑。 氤氲水汽混着澡豆清香自门缝飘出,混合着一股勾魂夺魄的异香。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只垂落的手上。 祸仙 第465节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 而此刻,被她刺穿的伤口横在手背之上,殷红的血珠从破口蜿蜒渗出,缓缓凝聚,而后顺着指尖坠落。 “滴答、滴答。” 血珠坠入氤氲的浴水中,晕开一丝淡薄的绯色。 然而下一瞬,门竟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名高大护院迈步而入,虽然是在检查房间有没有潜入刺客,目光却在他浸湿的肩颈处流连了两秒。 “我说,我在沐浴。你没听见吗?”男子彻底冷了脸,眼底结满寒霜。 香炉燃着香,室内一片水雾氤氲,朦胧湿润,乍一看到真是没有他人踪迹。 得罪这位恐怕也无法收场,护院喉结滚动,舔了下唇,定定的看了他一眼。 只得躬身道,“既无异样,那公子请尽快去前厅抚琴,就不打扰您了,属下告退。” 男子面无表情地站在浴桶前,目光像浸了层冰霜。 直至那护院躬身退出,轻手轻合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可是走两步之后,门外的护院猛然停下脚步。 不对,刚刚屏风后,浴桶边上好像隐隐露出了一道裙摆! 他脸色骤变,猛地掉头回去,一把用力推开房门。 却看到琴师正在整理衣衫,似乎正要从屏风后走出来。 “放肆!”他冷喝一声。 护院这次却置若罔闻,径直朝屏风走去,沉着脸色扫视着后方。 男子的表情越来越冷,“竟然敢强行踏进我的房间,这极乐画舫怕是容不得你了。” “属下是为了抓住冥河来物,还请琴师配合。”护院说着,一把推开屏风。 却愣在了原地。 屏风后只有一件湿透的衣衫堆在地上,被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远远看去确实像是个蜷缩的人影。 男子已整理好衣袍,从屏风后踱步而出,淡淡问,“看够了没?” 这是在嘲讽护院落在他身上的那几眼。 湿发垂肩,美色惊人。 护院手足无措地转过身,慌忙指着那堆湿衣解释道,“属下刚才确实瞥见像是有人影,担心有贼人藏匿,危及公子安全……” “人影?”男子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空荡的屏风后侧,“你指的是我换下的那件深衣?” 护院一时语塞。 “出去。”男子不再看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护院再不敢多言,脸色铁青的拱手行了一个礼,匆匆退出房间,这次仔细地将门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男子才缓缓的缓和了脸色,轻声道,“出来吧,他们都走了。” 高大的雕花楠木柜从里面推开,一个姑娘弯着腰走了出来。 耳根泛着红,脸上有内疚之色。 “你为什么不把我供出去?” “你未伤我,我为何将你供出去?”男子语气平和。 唐玉笺眼神闪躲,越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低声说,“谢谢琴师出手相助,我一定会报答你这个恩情的。” 倒是被她一口道破了身份。 男子微微一笑,烛光下他的面容昳丽柔美,竟然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惊艳。 “举手之劳罢了。” 唐玉笺在躲避追捕时,就听到画舫上的人说,极乐画舫上有一位身份极为尊贵的琴师。 就连画舫上的美人偷他一根琴弦,都能被石姬处死。 可见一斑。 她刚刚还一直暗自好奇,那该是怎样一个人物。 没想到今夜误打误撞,不仅见了本尊,还把人给挟持了。 唐玉笺这才仔细看向对方。 即便见多了美人,仍然会被对方这张脸惊艳到。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人模样。 整个人如同暖玉雕成,微卷的眼睫在眼下印出淡淡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泛着玉质的冷感,唇色偏红。 而那双眼睛,是极为罕见的,璀璨的金色。 似是察觉她目光太过专注,男子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微微侧过脸去。 唐玉笺顿时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欠公子的人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说完,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到小小的缝隙,小心地察看窗外情形。 她倒是想下船,可是想到先前在那位唐姑娘房间里听过的关于无字书的话,心里就有许多疑问想问她。 所以现在还不能走。 可这座画舫对她而言实在太过危险。 正在犹豫怎么办时,身后却传来温和的声音,“姑娘若信得过,不妨先在此处暂避。” 唐玉笺闻声回头。 只见男子静静望着她,鎏金似的眼眸像无底的湖泊,能将人吸进去一样。 他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姑娘惹了何事,但在下觉得,你不像恶人。” 听了这话,唐玉笺更加不好意思。 对方以德报怨至此,更显得她之前的行径格外过分。 唐玉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背那道刺目的伤口上。 一想到他身为琴师,抚琴弄弦全凭这双手,心头顿时被愧疚淹没。 “你的手,怎么样了……”她声音里带着迟疑。 男子垂眸瞥了眼伤口,语气平淡,“皮外伤,不碍事。” “那……还能抚琴吗?” 他闻言轻轻一笑。 笑意如春风拂过桃花枝头,让唐玉笺耳边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无妨,熟能生巧,这点小伤倒是可以应付过去。” 说着,他随手理了理垂在肩头的湿发,一枚素玉簪子将长发随意挽起。 转过身说,“在下还需去前厅抚琴,姑娘若不嫌弃,可在此稍作歇息。我去去便回。” 唐玉笺下意识地点头。 目光却向下移去,落在对方的脚踝上。 淡青色的衣摆走动间,一抹金属的冷光露出来。 那竟然是一条细长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脚踝上,长长的拖拽在地,另一端隐没在昏暗处。 画舫上看似尊贵无双的琴师,脚上竟然绑着锁链? 第488章 打扰 唐玉笺脑海里还浮现着刚才那位琴师的身影,特别是他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锁链。 一位琴师,为什么会会身戴重锁? 她走出屏风。 这座楼阁格外安静,像是整艘画舫的最高处。 凭栏望出去,近处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在一座座华美的亭台楼阁间寻欢作乐,可远处的河面却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 正思索时,忽然听见纸窗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水墨勾勒的画中美人不知何时移到了这处纸窗上,正在窗棂最边缘,游移着不敢靠近。 两点朱砂般的眼睛像是穿透了纸面,正静静望着她。 刚才走投无路之际,正是这个画中美人指引她来到这里躲避的。 唐玉笺心下一动,弯腰靠近窗棂,轻声说,“刚才,多谢你为我指路。” 画中美人口不能言,只用那双朱砂点就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玉笺竟然从那张笔墨勾勒而成的面容上,看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 它在惊讶什么? “你是知道住在这里的琴师心善好说话,才特意引我来的吗?”唐玉笺轻声问道。 可画中美人猛地向后退了几格,水墨身影的窗纸上迅速滑开。 唐玉笺一愣,四下望了望,推门而出。 在长廊最尽头的窗户上,看到躲到了此处的画中美人。 “你怎么了?” 这话出口,就看到美人化作一道墨痕,钻进了旁边一扇门的缝隙中。 唐玉笺怔了怔,隐约觉得这画灵似乎在指引着她什么。 祸仙 第466节 她迟疑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空荡荡的,刚才的画中美人也消失无踪。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空气里隐约有尘埃在从窗缝透进的微光中飘浮。 她心中疑惑更甚,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门框下方。 散落着一点极浅的灰烬,像是经过焚烧后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身,指尖捻了捻,觉得莫名生寒。 最终一无所获,也担心被人找到。 唐玉笺悄悄回到了琴师那间雅致华美的楼阁。 刚回来不久,木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唐玉笺连忙躲进角落那架雕花衣柜,透过缝隙,隐约看见门外映上一道身影。 “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离席了?”楼下有人询问。 “有些乏了。”琴师的嗓音清冷,似乎不欲多说。 话音落下,推门而入。 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随即径直朝衣柜的方向走来。 唐玉笺屏住呼吸,心跳有些快。 下一刻,柜门被人拉开。 月光透过窗户,映照在那张隽美绝伦的脸上。 琴师原本神色清冷,没有表情时显得有些漠然。 却在与她对上视线后,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唐玉笺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滞,感觉自己好像在这片寂静中,听见了花开的声音。 “姑娘为何在这里躲藏?”他压低声音问道,嗓音如琴音般清越。 就像先前那些破门而入的护卫一样。 琴师眸色微微一沉,似乎也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片刻沉默后,他温声道,“不会了。” “你跟他们说过了?”唐玉笺好奇。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柔,“不会再有人敢擅闯了。” 唐玉笺从衣柜中走出来,整理了下微乱的衣衫头发。 出来后道了谢,便想返回唐姑娘的住处。 琴师却面露难色,侧身微微挡住她的去路,“此刻已是画舫的夜禁时分,不便随意走动了。” “画舫上竟然还有夜禁?”唐玉笺感到奇怪。 “确是有的。”琴师颔首,“许是游驶冥河之上的规矩。” “如果在夜间外出会怎么样?” “先前曾有几人因此神智失常,疯癫过。” 这么严重? 唐玉笺有些紧张,“难道是这条河上有邪祟作怪?” “不知。”琴师轻轻摇头。 似是不愿多说这事。 外面有些危险,加上有夜禁,的确不方便走动。 唐玉笺正在为难,听到琴师说,“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先暂且在此处休息一晚。” 楼阁华贵宽敞,她怎么可能嫌弃。 可唐玉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公子,不知道可否请您,帮我在这座画舫上寻一个人?” “什么人?” 她仰起脸,语带恳切,“这画舫上有一位姓唐的美人,我只记得她说自己生前是人间府邸唐氏的二小姐,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琴师闻言微微一怔,眸光一晃,流露出片刻的恍惚。 “怎么了?”唐玉笺见他没有回答,以为让他为难了。 “无妨。”琴师回过神,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低声道,“只是觉得……这个姓氏,莫名有些耳熟。” 唐玉笺猜测,“同在一个画舫上,或许公子以前见过他。” 琴师摇头,“不会。” 却没解释为什么不会。 只不过又转过头,多问了一句,“不知能不能问一下姑娘,为什么要寻这个人?”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半,没将无字书的事情说出来,“我是被这位美人从河中打捞上来的,对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道谢。” 对方闻言微微颔首,“好,我帮你寻她。”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 摇曳的烛火为他隽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耳垂上挂着一枚白玉坠,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唐玉笺莫名失神。 思绪淹没在他眼中那一片璀璨的金色中。 等回过神来,发现他也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低声问,嗓音低缓悦耳。 唐玉笺回过神,状似无意的移开视线。 “没什么。” 心底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唐玉笺问,“还不知公子叫什么名字。” 琴师垂眸,“我也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取下耳垂上那枚白玉耳坠,递到她面前,“只知这上面刻着一个‘离’字。”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耳坠,心头莫名一动。 “怎么了?”他察觉她的异样。 唐玉笺摇头,“没什么。” 心理却隐隐觉得。 这个人,或许自己认识。 “你为何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话一出口,唐玉笺又觉唐突,连忙解释,“不是要试探什么,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琴师并未介意,只是淡淡道,“无妨。这座画舫上的人,大多都遗忘了前尘。我同他们一样,醒来就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谁。” 唐玉笺有些惊讶,“整座画舫都是吗?” “应该吧。” 唐玉笺点了点头。 目光却仍停留在那枚刻着“离”字的耳坠上。 一道屏风拉开,将宽敞的楼阁分隔成内外两间。 其实这也是是多此一举,这座楼阁极为开阔,里外套间相连,本来就足以容纳数人。 琴师似乎另有要事,在案前坐下,手中拿着一小截木片。 静下来,唐玉笺感觉道一路颠沛的身体被透支,口干舌燥,腹中也是空空如也。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桌案上那碟精致的点心上,多看了两眼。 “可以吃。”琴师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玉笺一怔,抬头望去,却见那人也在出神,眉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凡人也可以吃吗?” 她心有余悸,很害怕是在魔域吃过的见雪的那种阴间饭。 没想到对方轻轻颔首,“可以吃,这些点心都是人间式样。” 唐玉笺道了声谢,谨慎地取了一小块糕点。 浅尝一口,发现不仅毫无异样,竟然还是难得的美味。 她不禁好奇,“公子应当不是凡人吧?我看这极乐画舫上,好像并没有凡人的踪迹。为什么你这里会备着凡人能用的糕点?” 琴师原本正在沉思,闻言缓缓抬眸,目光幽深, “我也不知。自从在这间屋子中醒来后,便习惯性地备着这些。” 似乎冥冥中知晓,也像是在等待。 早晚会有人,以凡人之躯过来吃一样。 正当他陷入思绪时,忽然瞥见她正端起案上一盏果酒,倒了一小杯。 那是今夜某位贵客所赠,出手阔绰的宾客所献之礼,照例会端上来呈上案头。 但是这酒…… 唐玉笺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有些窘迫,“这果酿不能喝吗?” 琴师委婉提醒,“这是酒。” 唐玉笺有些惊讶,“闻不出什么酒的味道。” 琴师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盏琉璃杯上,眼底泛起几分兴味,“许是我记错了,姑娘是想饮一杯么?” 她却有些不好意思,想将杯子放下,“是我太随意了,不好意思……” 祸仙 第467节 “无妨。”琴师唇角含笑,“这些本就是为凡人准备的,你若不用,稍后也要撤下。不妨放松些,不必如此拘礼。” 他话音落下后,又低头专心致志地雕刻起手中的木片。 像是不再关注唐玉笺。 唐玉笺用了几块糕点,口中有些渴。 想了想,将那一小杯斟满的琉璃盏端起来。 小口小口,尝出甜味和馥郁果香。 没品出什么酒味。 她坐在那儿,小口品尝着点心,没有注意到,屏风另一侧的案台前,琴师无声地抬起眼。 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不知不觉的将那一整盏果酒饮尽。 第489章 帮帮忙 听过了琴师关于画舫宵禁的告诫,唐玉笺本来已经决定熬过这漫漫长夜,一早离开。 反正也就是一晚上而已,对方看起来温文尔雅,自己不睡了无非也就是熬一下。 唐玉笺不是什么娇气的人,熬一熬,天总会亮的。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才半个时辰过去,她的头就忽然昏沉得厉害。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视线变得模糊,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但还能看见琴师坐在案台前的侧影,手指修长,低头刻着什么东西。 唐玉笺看着那只手,视线如同被蛛网黏住,有些挪不开。 好漂亮…… 在烛火的映衬下,泛着暖玉般温润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阵无法言说的、从骨髓里渗出的燥热,缓缓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她再迟钝也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诡异的发热。 不对劲。 唐玉笺难受地蜷缩起身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是那杯酒。 那么,这位妖异的琴师,他知道吗? 难道是他明知道酒有问题,却仍任由她喝下去的?不对,那酒是她先自己主动倒的,喝也是她主动喝下的,怨不得旁人。 可他……为什么不提醒? 无数纷乱的念头混合着燥热,一下下冲击着她。 唐玉笺将身体蜷缩起来,缩进角落的阴影里,极力降低存在感。 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呼吸也愈发急促。 就在此时,琴师似乎雕刻完了手中的东西。 他忽然刺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那些小木片上。 下一刻,诡谲的画面发生了。 那几个小木片忽然摇摇晃晃地跳下了桌子,一个个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地面上笨拙地调整姿态。 摇晃几下之后,转眼之间变得和真人大小一样。 只是它们肤色棕褐,表情僵硬,而且……没有穿衣服。 只是琴师似乎没有将关键位置雕刻出来,仍是光突突的木头模样。 唐玉笺昏沉的脑子尚未来得及处理这古怪的一幕,眼前忽然一暗。 是琴师的身影走到面前不远处,一面屏风随之展开,恰到好处地隔绝了她的视线。 屏风之外,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挲声,想来是那些几个的木傀儡正在默不作声地套衣服。 而她屏风之内,越来越热,也越来越困倦。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滚烫的呼吸。 片刻后,脚步声轻柔地靠近。 琴师高挑清隽的身影在屏风边缘微微一顿,旋即缓步走进来。他俯下身,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将他隽美的五官映得有些不真实。 “姑娘,”他的语气温和,像是关切。 却让她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你这是,困了吗?” 唐玉笺不住地向后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脸好红。” 他语气真诚,像是真的对她的异状一无所知。 ……也对,他先前好像说过,这些酒是画舫上的客人赠予他的,如果酒有问题,也是那些赠酒的客人龌龊。 也许……他真的不知情? 唐玉笺下意识地后退。 他却顺势向前逼近。 一步步,贴在角落,再无退路。 淡青色的衣衫下摆停在她眼前,一股清冽好闻的冷香幽幽传来,引着她体内的燥热一阵沸腾。 唐玉笺迷迷糊糊地想,他身上这么香,体温会不会也是冷的? 她好热,如果他是冷的…… “……” 唐玉笺用力抿住下唇,试着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点。 齿间隐隐尝到锈味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了上来。 琴师俯身,用那只修长的,在她看来好看得过分的手,轻轻抵住她的唇瓣,将可怜的下唇从齿间解救出来。 “小心,不要自伤。”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劝,“这样会疼的。” 似乎对她的异状无知无觉。 指尖的那点凉意带来奇异的触感。 琴师手背上的伤口没有愈合,近在咫尺,血液里散发出的异香,此刻对她而言,无异于勾魂夺魄的招魂幡。 唐玉笺瞬间被那种异样的香甜迷住。 等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将那根修长的手指含入口中。 齿间传来细微的触感,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拂过耳畔。 “姑娘为什么咬我?” 她猛地松开,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唇瓣微颤,“对、对不起。” “姑娘又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睁大眼睛看着他,片刻后难堪地别开脸,失焦的视线垂落下去,气若游丝地开口,“公子……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那异香却仍在诱惑着她,拉扯着她。 像是有毒一样。 可琴师这次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屈膝半跪在她面前。 靠近她,伸出手,缓慢地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 “姑娘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刚刚没有听清楚。” 唐玉笺闭上眼,艰难地喘息。 极为悦耳的嗓音,此刻让她生寒,近在咫尺,缓慢且轻地追问, “姑娘,为什么不敢看我。” …… 唐玉笺被体内那股陌生的燥热折磨得意识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感到有人靠近,那张清隽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放大。 好闻的冷香引诱着她不由自主地贴近,可就在她即将靠入他的怀中时,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将她固定在原地。 让她嗅得到,吃不着。 “这样怕是不妥。” 一声极轻的笑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姑娘,我只抚琴,不卖身。” 她难受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这人像是来折磨他的。 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爬行。浓郁的异香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箍得她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那只暖玉似的手,此刻恶劣地捏起她的发尾,用发梢轻轻扫过她凝了汗珠的脖颈,若有似无地在她衣领边缘勾勒。 “或者,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如何?” 她无力抵抗,只能蜷缩成一团。 发出气若游丝的颤音。 琴师垂着眸,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鎏金似的眼瞳异常明亮,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新奇又珍贵的宝物。 手指滑动,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祸仙 第468节 他伸出手指,刮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指腹捻了捻,他张唇,将湿咸的指尖含入口中。 “怎么还哭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是怜惜还是好奇。 唐玉笺已经没有多少反应。 琴师俯下身,柔软的唇瓣在她滚烫的脖颈上轻轻一贴。 这个短暂的触碰带着股惊人的亲昵,被他做得极其自然。 而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只是继续伸手将唐玉笺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纵容她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软绵绵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就像先前在浴桶里的一样。 他敛低眼帘,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 “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唐玉笺在他怀中不安地扭动,没有回答。 “外面,是不是还有一重世界?”他耐心地低声引导。 微凉的手背若有似无地贴着她发烫的皮肤,那种刻意为之的、解渴似的凉意引得唐玉笺愈发躁动。 她像只寻求慰藉的猫,无意识地扒乱了他的衣衫,将潮红发烫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胸口。 琴师的眼眸微微一暗,中断了质问。 周身那迫人的气息散去,换上了一副近乎慈悲的神情,垂下眼帘,用那双她似乎很喜欢的手捧住唐玉笺滚烫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意。 琴师第一次尝到困惑的滋味。 他清楚自己的特殊,猜忌心重,防备心亦是。 任何意外的闯入者,都该在被盘问后彻底清除,这本是无需犹豫的。 起初,他这次也确实这样打算这样做。在陌生人踏入此地的瞬间,杀意就已在他心中浮现。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指尖残留着她的温度,怀中是战栗的身体。 他忽然不愿就这样简单放人。 他应当是认得她的。 琴师良久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看着靠在他衣襟处的人,像是在给她最后选择的机会。 然而一个饮下极乐画舫之物的凡人,此刻连保持清醒都不可能,当然做不出反应。 于是,在等待了半柱香注定不会有答案的时间后,他终于俯身。 烛火将垂落的发丝映成淡金,那双非人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像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琴师刻意放缓了语调,问她,“那么,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第490章 逾越 唐玉笺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在状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床幔有些陌生,不远处是倒塌的屏风。 地上有几只倒了的酒盏瓷碟,还有褪下下的鞋袜。 正恍惚回神时,忽然察觉到背后有微弱的呼吸声。 她浑身僵硬,继而感觉到腰间落着微弱的重量。低头看去,身上盖了件淡青色的外袍,染着极为惑人的异香。 能感觉到,衣物之下,有条修长的手臂正横在她腰上。 ……这不太对。 唐玉笺脖颈僵硬得像是年久失修生了锈,缓缓转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白皙修长的锁骨,上面布满了青青紫紫的咬痕与抓痕,可见受过多少蹂躏。 身后的琴师虽还勉强守着衣冠整洁的礼仪,但也与半裸无异。 领口被扯得松散,发簪也被人拔去,一头墨发如绸缎般铺散,大半被她压在身下,正闭着眼沉沉睡着。 睫毛很长,像是因疲倦而微微颤动。 唐玉笺缓缓捂住嘴,思维变成浆糊。震撼之中,她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种似曾相识的诡异错觉。 应该是她醒来的方式不对。 唐玉笺闭上眼。 复又睁开。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的脑海轰鸣不断,如遭雷劈。 怎么回事? 这是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凝神,开始飞快回忆,可记忆只到对方屈膝半跪在自己面前,似乎有些为难的问,“姑娘,为何咬我”就戛然而止。 昨晚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杯果酿的确有问题。 既然酒有问题,画舫上经历多了的人难道不知道……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算计了? 这让她一瞬间陷入愠怒。 她忍着心里的异样,艰难地挪动了一下,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除了异常的神清气爽外,似乎……并没有其他预想中的不适? 所以应该没有……这个念头刚让她心生侥幸,一股强烈的既视感便浮上心头。 要命了,这种感觉为什么如此熟悉? 就好像梦里梦见过一样。 就在她兀自思索时,身侧的琴师极轻地动了一下。 唐玉笺立即僵住,下意识连呼吸都要停了。 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一双极美的金色眼瞳望向她,在初醒的朦胧中开口, “……姑娘终于醒了?” 唐玉笺憋得脸颊发红,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僵硬的,“嗯。” 刚要质问,就看见对方垂着眼缓缓坐起身,盖在身上的淡青色外衫随之滑落。 唐玉笺的视线不自觉追随而下,这一看不得了,她脑袋中轰轰作响。 只见一片白玉似的胸膛上,那些未曾消退的印记格外刺眼。几处微微破皮的红痕点缀其间,带着一种古怪的凌虐美感。 看上去倒是比她更像被人轻薄了…… 唐玉笺怔在原地,面色古怪,被巨大的自我怀疑淹没。 琴师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颈项。指节分明的手好像没什么力气,一副被人糟蹋后强作镇定的模样。 “发、发生什么了呀?”唐玉笺声音干涩,面上维持严肃。 琴师闻言顿了下。 抬眸看她一眼,眼底泛着些许低落。 又避开视线,淡淡一笑,“姑娘当真不记得了?” 见唐玉笺抿唇不语,他轻轻摇头,嗓音里带着一些克制,“姑娘既然趁我担忧你时对我做出了那种……事,应该是早有图谋的吧。” “……”嗯? “昨夜种种,姑娘难道想用一句不记得轻轻揭过吗?” 被说中了。 唐玉笺喉间一紧,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哪种事?” 他像是无意般扯动了衣领,锁骨新鲜的牙印瞩目,边缘隐隐破皮,渗着血丝。 “逾越之事。” 琴师欲言又止,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我说过的,在下只抚琴,不卖身。” 唐玉笺眼前一阵发黑,扶住额角,声音发颤,“你容我……你容我回想回想……” 原本想着安静一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想到还要去寻人,她犹豫片刻,还是向琴师开口求助。 琴师听过,并未多问,只微微颔首,便吩咐手下的木傀儡前去寻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雕刻着笑脸的木傀儡便敲门回来,无声地立在琴师身旁。 琴师侧耳倾听,随后转向她,柔和的晨曦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后背发凉,“姑娘是不是找错人了,画舫并无‘唐二小姐’此人。” 这怎么可能? 她亲眼看着唐二小姐将她带上画舫的,那些人也喊她唐二,怎会查无此人? 或许是木傀儡不通人性,哪里弄错了。 唐玉笺打算亲自去寻。 琴师知道她在画舫上行动不便,便赠予她一块牌子,据说是设下的障眼法。 甚至还贴心地指派了一个雕刻着僵硬笑脸的木傀儡跟着她,让她换上了一身楼中侍女的衣服免得惹眼。 难道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吗?唐玉笺心下疑惑,随即却又涌起一阵更深的羞愧。 祸仙 第469节 对方竟然如此以德报怨。 自己做出了这种荒唐事,他非但没有追究,第一反应仍是担忧她的安危,怕她被昨夜的人抓住。 琴师真是个好人。 下楼时,楼上传来的抚琴声悠悠入耳。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她竟然从那琴声中听出了几分幽怨……想到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她有点无法承受内心的谴责,只觉负罪感极强。 第491章 不存在 极乐画舫里的药部门大多昼伏夜出。华灯初上时,唐玉笺换上一身画舫侍从的衣裳,混迹在往来端酒的仆役之中,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琴师为她施了障眼法,据说能压住身上的生人气息,让旁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存在。 起初她不太敢相信,一路走得心虚。 可渐渐发现,真的没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画舫中似乎又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热闹非凡。她压低脑袋,循着记忆穿过一幢幢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朝唐二小姐先前的住处走去。 那只木傀儡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活人似的,维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脸上雕刻出的微笑僵硬。 她被盯得后背发凉,一路躲闪,好不容易来到那间房前。 可没想到,推门而入。 里面是空的。 先前预想的种种场景都没出现。 这里根本不是一间住处,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心往下一沉。 唐玉笺第一反应,是疑惑自己是不是记错路了。可往里走去,房间的格局和那天一模一样,连她逃走时那扇小窗也还在。 只是这屋子显然已被当作柴房用了很久,墙上留着隐隐的霉印,湿气甚至蔓延到地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这下不仅找不到唐二小姐的身影,那些她心心念念的无字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玉笺不愿就此放弃。 她怀着信任琴师障眼法的心思,谨慎地靠近画舫上的其他仆役,装作不经意地与对方闲聊。 随后,她试探着问,“今日怎么没见到唐二姑娘?” 那仆役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唐二是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你……看着也有些面生。” 唐玉笺浑身紧绷,状似随意地说,“我刚来的,各路都不熟悉。” 但紧接着,对方看见了无声跟在唐玉笺身后的木傀儡,神色立刻从疑惑转为恍然,甚至带上了一丝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哦,姑娘你是琼楼的下人啊?”他语气客气了许多。 唐玉笺虽不知琼楼指什么,但对方显然不再怀疑她的身份,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她又打听道,“通常能划着小船离舫,去外面采买的是哪些人?” “一般是后厨的杂役。”对方答道。 于是,唐玉笺转身去了后厨。 可一番询问下来,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的。 这里根本没有姓唐的妖鬼。 奇怪。 某一瞬间,唐玉笺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她是该立刻离开这里,还是再想想办法,等唐二小姐回来? 离开,意味着回到冥河上,可那里也是未知的。 等待,能等到一个画舫上消失的人的可能性很小。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蓬勃灵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魔息。 唐玉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流光溢彩的飞舟正缓缓降下,静静悬在前方一座楼阁的半空中。 她心中莫名一动,悄悄靠了过去。 看到几位衣袂飘飘,气度不凡的人从飞舟中走出,正被画舫中的侍女们簇拥着走入楼中。 身上穿着熟悉的服饰,周身萦绕着清圣仙气与浑浊魔息交织的气息。 是天族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座的画舫? 唐玉笺心中疑惑丛生,忍不住压低身子,又靠近了些。 贵客进了上等的天字阁。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端着堆满茶水与酒酿的托盘走来,手上的东西显然有些多,行动颇为不便。 唐玉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来,伸手扶住托盘一角,声音自然,“我来帮你一起吧。” 那侍女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琴师的障眼法,实在了得。 唐玉笺低垂着头,像是画舫中最寻常不过的仆役,跟在侍女身后,步入了那间天字阁。 径直走入厅堂,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真的会在这里?” “感应不会错……若能找到,一滴血,便可重塑仙骨,彻底……剔除魔气……”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怀疑。 “此法……当真可行?” “绝不会错,你忘了西荒一百年前曾……不然这艘画舫,为何还会存在?” “若是能……足以颠覆乾坤!”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唐玉笺走进了些,假意斟茶。 抬头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几张脸,手忽然顿了一下。 随即慢了半拍,僵硬的将杯子递过去。 是他们…… 是几个曾在天宫仙殿上见过的面孔,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背叛烛钰伤他至深。 强烈的震惊与旧恨让她呼吸有些不稳,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好在那几个天族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走出门外,唐玉笺还沉浸在情绪里。 一抬头,却对上了木傀儡圆溜溜的眼睛。 它正在安静的看着她,脸上扬着僵硬的笑脸。 明明是个死物,唐玉笺却在某一瞬间,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错觉。 第492章 大火 那几个天族贵客在屋内密谈,低声耳语,直至夜与昼即将交更,外面画舫彻底安静下来,到了收工地点,他们才相继起身。 唐玉笺屏息缩在厢房的雕花门后,从细窄的门缝里朝外看。 回廊幽暗,那几道身影并未举灯,在走廊尽头站定,袖子一甩,手上掐了个诀,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光。紧接身影就像融化在了薄雾里,眨眼消失不见。 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唐玉笺心里不安,正想推门,隔壁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是旁边厢房的美人回来了。 如果发现自己深夜在天字阁外窥探,可能不好解释,她按捺着没动。 又等了片刻,直到画舫上人声尽散,连最后一批下工的乐工与侍女也都回了后舱歇息,才确信外面没有人。 就在她踏出画舫主楼的瞬间。 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什么被大火焚毁的废墟之中。 唐玉笺被呛得连连咳嗽,等她睁开眼看清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那个夜夜笙歌的极乐画舫吗?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片刻前还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梁柱烧焦的东倒西歪,纱幔变成破布,朱红的栏杆漆皮剥落,到处都被燎得乌黑。 一阵阴风吹来,几缕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唐玉笺隐约看见昏暗的廊下,像是站着几道人影。 是谁在那里? 她压低身子,往外挪了两步。 忽然,眼皮一跳,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廊下,庭前,曲径旁,密密麻麻立着许多人影。 它们保持着各式各样的姿态。 或奔跑,或回首,或蜷缩躲避,却无一例外都被裹在一层焦黑的硬壳里,像是被大火灼烧过,出窑失败的陶俑,僵立在原地。 唐玉笺终于想起,琴师昨夜曾告诉过她的,画舫上规定了夜禁,歇业后无论身份高低,皆不能出门。 凡未能及时踏入房舍者,皆会受到严惩。 祸仙 第470节 所以……这遍地焦尸,难道就是违禁的下场? 化为焦炭,神魂俱灭。 她手脚冰凉。 如果这些人都死了,那违禁的人也太多了…… 这画舫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竟然能施展出这么可怖的禁制?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一股焦糊味忽然钻进鼻腔。 不同于废墟的陈旧感,这股味道带着温度,很是刺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唐玉笺一惊,猛地转过头。 “嘘。”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将急促的呼吸捂了回去。 她浑身僵硬,瞪大的双眼,看见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原地徘徊,伸手在空气中摸索,像在在寻找什么。 那影子……没有头。 它在找自己的头。 断裂的脖颈越伸越长,像没有骨头的一样贴着木板,一点一点寻觅…… 唐玉笺惊悚的看着,如果不是刚才被及时拉开,此刻她恐怕已经跟那个无头黑影撞个正着。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一截棕褐色的木雕。 按住自己的是那具一直跟着自己的木雕傀儡。 木质关节发出轻响,它拉着她向后退,隐没在黑暗中。 唐玉笺压低身子,低着头,紧跟在木傀儡身后往外走。 忽然想到,木傀儡没有唇舌,只有一张被雕刻出来的嘴。 那刚刚那声“嘘”是谁发出来的? 她不敢开口出声,只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座画舫在与她先前所见截然不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烧焦的残骸,满目疮痍。沿途时不时会遇见几道匍匐的黑影,拖着残缺的身躯在地上缓慢爬行,散发出浓重的腐臭。 更令人心惊的是,河面上立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 高山般巍峨恐怖的黑影,垂头俯瞰画舫,在这庞然巨物的映衬下,原本大如河上蜃楼的极乐画舫,渺小得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孤叶。 威压太过磅礴,不可名状的恐惧感弥漫上心头。 唐玉笺不敢再看,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 她定了定神,意识到木傀儡正带着她往今早才离开的那座琼楼走去。 跟着木傀儡一路拾级向上,甫一抬眼,便看见一道身影凭栏而坐。 淡青色衣袂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与腐朽的画舫格格不入。 唐玉笺紧张的走上前去,对方却似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依旧垂眸抚琴。 指尖拨动,倾泻出略有些尖锐的冷涩音调。 像与她隔着一重结界。 木傀儡拉着唐玉笺的袖口,示意她不要靠近,她只能蜷身躲进楼阁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窗外的景象。 一片幽暗的冥河水面上,此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影子。 一点一点朝着画舫的方向逼近。 要命了…… 她浑身冰凉。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 琴师仍在抚琴。 似乎完全没看见河面上爬来的尸鬼,目光仍专注地落在琴弦上。 鬼影爬上了船舷。 琴师指尖转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空气中的腥臭腐朽越来越重。 唐玉笺缩在琴案不远处,不敢打扰琴师,却又本能地靠近他。 阁楼之下,几道焦黑的影子已经沿着廊柱缓缓爬来,扭曲的肢体在台阶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就在这时,夜风骤急,噗的一声吹灭了案头烛火。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聒噪。” 琴师忽然指尖一挑,琴音戛然而止。 冷不丁的动静吓得唐玉笺浑身一颤。 音浪挟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向窗外涌去,待她定睛看去,原本攀在琼楼上的尸鬼竟然被掀飞出去,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嘶嚎。 唐玉笺惊魂未定地抬眼,正对上琴师垂落的视线。 他随手将她往后一拨,她便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琴师俯身靠近,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你在梦魇。” “我?”唐玉笺错愕,难以置信。 后背爬上寒意。 琴师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余音。 他注视着她惊惶的双眼,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醒来,不要再沉于梦中。” 什么? 她不是清醒着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唐玉笺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失去了知觉。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她蜷在琴师怀中,再无动静。 - 在唐玉笺看不见的时候,窗外被焚毁的画舫正在缓缓复原,焦黑褪去,断壁残垣重回光鲜华美,像是时光倒流。 整座画舫如退潮般恢复成奢靡精致的模样。 琴师垂眸看着她。 眼神专注,像是在端详什么罕见之物。 她睡着了,长睫低垂,安静的闭着眼。 有几分可爱。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步履平稳地往内室走去。 若是她醒来,倒可以让她再负责一次。 然而天不遂人愿。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疾不徐。 原本不该有任何活物苏醒的画舫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琴师眼睫微敛,眸中暖意缓缓消散。 门外,一道高挑的影子映在纸门上。 是个男子。 “打扰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越,“这是道好门,还是自行打开为妙。” 琴师面无表情,将怀中人散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像是在整理一件属于自己的珍惜之物。 “还请莫要入内,现在并非待客之时。” “我不寻欢,”门外人淡声道,“来接人。” 房间里只有两个活人。 接的是谁,不言而喻。 琴师的脸色冷了下来。 “此处并无外客,阁下是否寻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只听到“吱呀”一声轻响。 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木傀儡棕褐色的身影立在门侧,只待主人一声令下。 门外的人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隐隐透出微光。 姿容清绝近妖,如画卷中走出的祸仙,美得超越了男女界限。 “私人居所,不便待客。” 琴师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手下仍不紧不慢地梳理怀中人散乱的发丝。 门外人唇角弯起,指尖抵着雕花木门。 祸仙 第471节 “若我偏要进呢?” 随着话音落下,人影推门而入,没有丝毫登堂入室的自觉。 可下一刻,脚步倏地顿住。 一道琉璃色的火焰无声在他身前燃起,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生生逼退一步。 “烦请莫要入内。” 琴师嗓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火焰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琉璃真火。” 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你果然记得?” 火光映照下,凤君侧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他抬手轻抚过怀中人的脸,声调平淡,“不记得。” 琉璃色的火焰随着他话窜高了几分,将太一不聿的衣摆燎出一圈焦痕。 他不记得。 却能用这火。 琴师缓缓抬眸,隔着屏风与他对视。 “此间不迎外客。” 清冷的声线在寂静的室内漾开,霎那间变成肃杀驱逐。 “请回。” 第493章 梦中阵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琉璃真火便冲天而起,涟漪一样以琴师为中心荡开,将门外之人硬生生逼退。 周遭终于清静下来。 琴师垂下眼眸,看向怀中闭着眼的人,唇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倏然,他神色骤然一凝。 下一刻天地倾覆,身下的琼楼玉宇霎时间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寸寸湮灭,被风吹乱的细沙一样,消散于空气之中。 那道被逼退的不速之客再次出现。 太一不聿悠然立在虚空中。 他手中正托着小巧玲珑的楼阁,那楼阁精致得如同孩童的玩物,在他掌心之上悬浮。 而那座华美宏大的琼楼本体竟然如同被抹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得无踪。 没有了楼宇的遮挡,视线豁然开朗,一览无余。 琴师立于原地,没有动作。 或者说,他无法离开。 他的脚踝与脊背之上,皆被一道道冰冷粗重的锁链紧紧而上,将他死死捆绑,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琴师抬起眼,眸子冷得像寒冰,直直钉在太一不聿脸上。 “你是谁?” 太一不聿好整以暇地望过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妖琴师名贯六界,琴音摄魂,可惜百年前无缘一睹风采,今日一见……”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方身上那束缚着的沉重锁链,才慢悠悠地接上,“这待客之道,未免有些不周了。” 琴师眯起眼,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 一股杀意弥漫开来。原本在他周身若有似无的琉璃真火,受这心绪牵引,猛地向上蹿起,火光大盛。 太一不聿虽然受琉璃真火所制,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这洛书河图所化的整片天地万象皆由他心意掌控,心意一动,即可改变万物。 眼见火焰扑杀,他不躲不闪,便横空飞来一座楼阁挡住了大火,轰然挡在他身前。 又被他抬指一掀,那座巨大的楼阁便卷着熊熊烈火,被他随手掀入的冥河之中。 太一不聿侧过眼,看见没了楼阁遮掩,仍然在软榻上睡得安然的唐玉笺,扯了扯嘴角,自言自语,“倒是心大,在哪都能睡。” 外面天翻地覆,她睡得挺安稳。 “好了,回去再睡。”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已抬起手,周身气息骤变,原本闲适的姿态收敛,骨节分明的手隔空探向琴师背后安睡的人影。 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即将与自己分离,琴师眸光一寒。 忽然出手。 霎时间,数个木傀儡应召现身,瞬间结成杀阵,将太一不聿困在中心。 阵法催动的琉璃真火轰然爆发,变作滔天业火,以势不可挡的姿势要将杀阵中人绞杀,瞬间吞噬了太一不聿的身躯。 恐怖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冥河,在头顶汇聚沸腾,像是天际在燃烧。 刹那间,也在整个冥河之上掀起了巨大的余波。 整座极乐画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忽然,软榻上的唐玉笺梦中不安,颦起了眉。 下一瞬,周遭万物竟然开始扭曲变幻。 琴师转过头,只见冥河与华美的画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座森然肃杀的天族古阵。 这是…… 他回头。 就见身后的人似乎又陷入了梦魇之中。 琴师目光缓和,抬手。 轻轻安抚似的拍着她的肩膀。 “别怕。” 另一边,太一不聿的那具分身在琉璃真火中化作飞灰。 心神相连的剧痛令他本体气息骤乱,眼中浮现出不加掩饰的烦躁。 这个琉璃真火颇为碍眼。 要么将此物据为己有,要么,就将这妖琴师永世镇压在镇邪塔底,不能再出来阻碍他。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落定,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 变成了九重天上的缚龙阵。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在头顶炸开。 太一不聿已经本能抬手阻挡。 汹涌刺目的天雷在上方汇聚翻涌,下一刻便朝着他轰然劈落。 这一下,连太一不聿都变了脸色。 挥手散开天雷。 天雷是真的天雷,洛书河图有化虚为实之能。 他意有所感,视线上移。 看到了一座肃杀的高台。 一道模糊的身影被禁锢在台上,正在承受着万道天雷的轰击。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与他擦肩而过,毫不犹豫地持剑冲上高台,用身体护在那个正在受刑的人身前。 太一不聿耳畔一缕发丝被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他看着高台上的姑娘。 眼前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里是唐玉笺的梦魇。 第494章 妒夫 太一不聿看着“唐玉笺”湿润的脸颊。 她正为缚龙阵中另一个男人落泪。 片刻,他抬手,抹去了缚龙阵中,那个正为旁人流泪的身影。先是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继而,她的整个存在也被随手拭去。 只是这幕景象不仅能映入太一不聿的眼中,自然也落入了同在此方天地下的琴师眼里。 琴师并无太一不聿那般早已见过她多次这样与旁人亲近的镇定。几乎是在画面映入眼帘的瞬间,琉璃般的真火便轰然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翻滚,由远及近,大有将整个缚龙阵都焚烧得一干二净的架势。 太一不聿虽然没能看见琴师此刻身在何处,亲眼看见他脸上现在是何种表情,却能感知到那股失控的怒火。 轻轻啧了一声,缓缓摇头。 眼带讥诮。 “还未如何,便这般歇斯底里……” 祸仙 第472节 像个妒夫一样,实在是难看。 - 与此同时,一同被卷入这片梦魇的还有几位不速之客。 几名自无极仙域一路追踪凤凰石而至的天族,正在狼狈的躲避天雷。 上一刻,他们尚还在一片焦枯火燎之色的极乐画舫寻觅凤凰异香,接着就看见太一不聿的身影出现在画舫上空,口中低唤一声“凤凰”,手中拨弄几下,就把周遭建筑积木一样打乱。 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眼前的场景又一次骤变重组,实在是诡异至极,而更怪异的是变换之后的画面竟然是九重天上的天宫缚龙阵。 “诸位小心,此地有古怪……” 几人尚未想通其中关窍,难道这里也是在化境之中。 若真如此,那太一不聿能随意操纵天地变换,倒也说得通了。 洛书河图如今已覆盖三界,与魔气各分天地,俨然成为一方主宰。 这念头刚起,下一秒,他们就在缚龙阵中看见几个与自己容貌无二的人,是自己,正在对天君烛钰用刑。 “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洛书河图所化的幻象。” “可这幻象中,为何还会有你我?不都是有所求的亡魂才会在化境之中出现吗?” “可,这如果不是化境,那会是什么?” 众人惊疑未定,又在高台之上看着刚刚消失不见的身影。 太一不聿。 他们忽然有些疑惑,“……那难道也是化境所化的救苦仙君?” “或许,或许是吧……但这幻境能化虚为实,头顶天雷亦是真的,诸位,还是远离为妙。”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的太一不聿忽然抬手一挥,霎时间,缚龙阵中的天君消失不见,连同他身边那个女子也被抹去了。 接着,滔天的琉璃色真火毫无预兆的轰然涌起,像是能焚毁万物般恐怖,毁天灭地。 几人骇然,纷纷祭出法宝,勉强抵御那灼人热浪。 “这火是不是凤凰琉璃真火?” “莫非……” 恐惧在堕仙们心中蔓延。 可也在那一瞬间,他们彼此对视,都看清了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欲望。 凤凰石,真的在这里。 须臾之后,毁天灭地的大火渐渐隐没。 漆黑的天空忽然变得明媚。 冥河也消失不变。 炽热与强光散去后,众人惊愕地发现,他们竟置身于一条热闹的人间街市。 身旁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刚出笼的包点与糖炒栗子的香气。 与此同时,街角某家铺子前。 琴师一袭青衫,步履缓慢,行走间脚踝处传来锁链摩擦的轻响。 层层缠绕在他身上的镣铐,足以证明他此刻仍在极乐画舫之上,眼前人间不过是虚妄一景。 走在前方的姑娘回过头,见他手中糕点未动,问他,“你怎么不吃,是不合口味吗?” 琴师与她视线相接,同时手中多了些温热之感。 低头,发现掌心里果然多出了一个油纸袋。 他眼睫浓密,垂目时掩去几分情绪,“尚可,稍后便用,多谢。” 她似乎并未察觉自己已陷入梦魇,更不知早已被梦妖缠身,甚至冥冥之中身怀特殊因果,改变了一方天地。 只当他胃口不佳,点了点头。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嗓音,“姑娘,你手里这糕点是在哪儿买的?” 姑娘一愣。 琴师淡漠地移开视线,看向那半路插话的不速之客,神色微冷。 对方生得极为隽美,雌雄莫辨,眉眼如精心描绘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瑕疵,连说话声都格外动听,声如碎玉。 “看你手里这个,是我喜欢的口味。” 姑娘顿了顿,眼里浮现出惊艳,回过神后连忙认真地指了路,“就在旁边,很近的。” 那人道谢离开之后,她还回过头目光追随了一会儿。 “那人长得真好看,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可一抬眼,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琴师神情愈发冷淡,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顿了顿,她眼神灼热,“你怎么也这么好看,跟话本里的谪仙似的……” 琴师心知她在梦中将自己错认成了别人,却不知她将自己认成了谁,是何身份,平时都怎样说话。 梦境自有其逻辑,此刻他究竟是谁,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话音刚落,刚才离开那人竟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两包点心,将其中一包递给唐玉笺。 眉眼含笑的看着她说,“多谢姑娘指路,一点心意。” 四周空气仿佛快要凝滞。 琴师极为厌烦的看着眼前这人,一股荒谬的冷笑几乎顶到了喉咙,又被咽下。 姑娘懵懂地接过纸袋。 太一不聿弯起眼睛,看向琴师,语气轻快,“既然都出来逛了,别这么扫兴。公子不如尝一尝,毕竟是姑娘特意给你买的,一番心意不该被如此浪费。” 原来人愤怒到一定程度,是真的会笑。 琴师眉眼阴郁,唇角向上勾起,只觉得这人实在碍眼,指尖无声无息跃起一簇无色的火焰。 然而对上唐玉笺清澈的目光,他没能动手。 只侧身挡在她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回去再吃吧。” “回去?”太一不聿阴魂不散地接话,“二位要回哪儿去?” 琴师耐心将尽,却见太一不聿忽然转向他,抬手示意道,“云公子,你要回府吗?你家的府邸,不就在你身后么?” 云公子? 琴师眸光一凛,却在这一刻察觉到,身旁的唐玉笺并未反驳,反而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轻声讶异, “原来已经到了。” 所以此刻,琴师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梦境中的身份,是“云公子”。 可,这个云公子是谁? 眼前这阴魂不散的东西,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琴师转过头,只见一座凡间样式的高门府邸矗立在身后。 他缓缓抬首,目光落在朱漆门楣的匾额上。 安平侯府。 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晃,上面写着一个墨迹遒劲的“云”字。 太一不聿笑容扩大。 刻意又自然的提醒,“云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这里……我也算是熟客了。” 他上前半步,目光掠过琴师紧绷的下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说,“妖琴师,不会连一场梦都这般小气吧?” 琴师金瞳里带着戾气,眼神像在看死物。 唐玉笺不明所以,“你来过?” 太一不聿点头,笑着说,“来过许多次,在这里也见过你许多次。” 他转向琴师,喉间溢出轻笑, “不过一场镜花水月,别像个妒夫似的,这般失态,很难看。” 第495章 大礼 琴师无法离开这座云府太远。 此地被幻境笼罩,他身上的锁链还在,所以他的真身仍困在极乐画舫之上,为重重锁链所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里这一处的出现显然跟唐玉笺有关。是她的一处梦境,应当是他经历过的事情。 可周遭环境跳转太快,来往的许多下人都是没有面孔的,想必是她自己也记不得这些细节了。 琴师在此处又停留了两日,梦境景象飞速流转。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这段过往中,唐玉笺是和这座云府的主人,那个名叫“云公子”的凡人,同住在这里的。 而这时,唐玉笺已经打算出门。 要去买门外某处糕点。 琴师脚上的锁链变短,无法踏出这座府邸。 定是那个生着琥珀色眼睛的堕仙动了手脚,让这座处于梦境中的府邸,挪到了画舫的边缘。 琴师眼睁睁看着唐玉笺推门而出,朝着街角的糕点铺子走去。 胸口中戾气翻涌。 祸仙 第473节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离去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刺眼,狠狠扎进他眼中。 琴师已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 唐玉笺是他见过的,让他感到最为古怪的存在。 行为来历也处处透着古怪。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连她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都让他焦躁不安。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被这个梦境控制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一阵没来由的悲凉攥住了他。 过门缝,他看见树下那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那人正抬眼望来,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尽是明晃晃的挑衅。 殷红的唇瓣开合,似乎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隐隐似在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琴师眯起眼,不认为对方口中的大礼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瞬,宽阔华美的府邸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风雨飘摇的破旧土庙。 琴师转过头,看见高台上立着一尊彩绘剥落的泥菩萨。 庙外大雨倾盆,泥菩萨庙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闯入。 “云桢清。” 来人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琴师微微一怔。 这也是她梦境的一部分?原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叫……云桢清。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倏然间,异样的灼烫感席卷全身,极为真实。 琴师蹙眉闷哼,脚踝与背脊上的锁链应声收紧,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你还醒着吗,云桢清?” 那人一步步走近,在他身侧蹲下。 琴师缓慢地弓起后背,鬓边渗出细密冷汗,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顷刻间就意识到,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子动了手脚。 这灼痛并非源于他的神魂或血肉,倒像是某种浮于表层的幻觉。 加之眼前这幕雨夜破庙的景象,他猜出,这些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感受,或许是那个‘云桢清’当时的感受。 她曾经,在这里,与这个人,做了什么? “是寒食散,在你身体里发作了。”那人轻轻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用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轻声说,“云桢清,你在发热。” “……” “要我帮你吗?”她问。 须臾。 琴师猛地仰起头,脖颈向后绷紧。 浅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眸底水光潋滟,蒙上了一层薄雾。淡色的唇无措地张开,又被吻住,肌肤不受控制地泛起情.动的潮红。 窗外风急雨大,屋顶的砖瓦被风吹动,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那个面容模糊、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女子,正触碰着他。 冷的,热的,真实的,虚幻的……一切虚实交织。 在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同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品尝到那亲昵触碰带来的战栗与快.感。 可心底却陡然生出狰狞的怒意,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昏沉的天光下,飘摇的风雨里,那张隽美至极的脸,一瞬扭曲如恶鬼。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一定要杀了他。 …… 唐玉笺才踏出门槛,感觉到背后有些异响。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查看,可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这一打岔,她没有再转过身去。 也就错过了身后那座云氏府邸,在瞬息间扭曲,化作风雨飘摇的破旧泥菩萨庙。 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唐玉笺无知无觉的往前走,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又见面了。” 树下的人模样漂亮,皮肤白皙如玉,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看人时自带一股若有似无的勾魂意味。 没有表情时带着一点淡淡的轻蔑,看向唐玉笺时却总是很温柔,很轻易便让人心生好感。 “今日也要去买昨日那家糕点?正巧同路,不如一道。” 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偶然路过。 唐玉笺没有怀疑,点头欣然应允,跟他并肩离去。 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了点什么动静。 可耳边的询问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姑娘今日要不要尝尝另一处的点心,听闻味道也是极好的。” 太一不聿说着,随意抬手,一堵巨墙瞬间隔断后方,将汹涌袭来的真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千里之外。 也移走了背后那座泥菩萨庙。 “脾气真大。”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唐玉笺, “当年翻阅命官的簿子时,曾读到过玉珩与你在泥庙中的这一段。还未曾亲眼见过,但既能引得他如此雷霆震怒……想来,我还是不见为妙。” 唐玉笺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无妨。”太一不聿笑着说,“此处便留给他慢慢回味吧,我们先走。” 第496章 为什么 太一不聿在前头走着,唐玉笺跟在后头。 看着他先在街边糕点铺称了两斤新蒸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信手递给她一枚热乎的拿着吃,接着领着她往巷子深处去。 没走多远,他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径直推开。 里头一家五口正围坐吃饭,见两个生人闯入,十只眼睛里俱是愕然。 唐玉笺顿觉尴尬,连声道歉,侧头低声问太一不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太一不聿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家老小表情各异,唐玉笺转头,不小心和一个张着嘴老婆婆对上视线,对方一阵惊慌,筷子上夹的青菜都忘了送入口中。 几个孩童更是睁大了眼,直勾勾盯着太一不聿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以为家里来了神仙。 “……” 唐玉笺压低声音,“这是别人家吧?我们怎么可以随意闯入别人的内室?” 他却恍若未闻,目光掠过那一家子,一桌人神情顿时一滞,随即像是忘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一样,转过头继续其乐融融地吃饭说笑,好像他们只是空气。 太一不聿脚步不停,穿过堂屋,直直向后院走去。 唐玉笺心中骇然,隐约觉得这场景实在是太不同寻常。 很像那种精怪迷惑人心的路数,却又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后院窄小,他推开一扇看似是卧房的矮门,里头黑黢黢的一片。 唐玉笺张望一下,忍不住扯他衣袖,“那里面是别人的卧房,我不进啊……” 话音未落,却见太一不聿一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身形眼见着都要被吞没,他却忽地回过头来,提着那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新蒸桂花糕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逸出,他问,“我专程给你带的,你不要了?” 唐玉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那种为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傻子。你看我长得像么?” 说完转过头要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里的院落门户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来时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诡异的是,明明刚刚还站在她身后与她说话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 唐玉笺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黑洞洞的。 她慌忙转回脸,正对上太一不聿的目光。他将她这副仓皇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人畜无害的浅笑。 “……”唐玉笺浑身绷紧。 这一定是噩梦。 她闭眼再睁开,还是一片黑暗。 在这诡谲变化下,太一不聿那张过分隽美的脸显得格外瘆人。 祸仙 第474节 “好了,小玉,”他语气轻松,像只是在催促贪玩的同伴,“快些走吧。再耽搁下去,待会儿被业火烤焦了,可就不妙了。” 说完,抬起手,修长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敲。 一瞬间,周遭光景如水纹般晃动剥离,像是面前有一层琉璃乍破,镜面崩碎。 他将眼前这一重梦境信手打穿。 唐玉笺倏然一怔,像是溺水之人被拽出水面,眼神有片刻的涣散与茫然,随即缓慢地眨了下眼。 梦中的混沌感稍稍退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一不聿,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与困惑。 “太一……不聿?你……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 太一不聿这时才回过头来看她。 他面上原本带着的假笑缓慢消失,“你的梦。”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 混乱的脑海隐约回忆起,太一不聿最初在化境之中出现在她身边,就是要带她去找梦妖。 可那时,她不是已经从梦妖的梦中出来了吗? “你来我梦中做什么?” 他回答得简洁,“我需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太一不聿轻轻叹了声,“你现在还不能醒。还要再往深处走一走,我要看的东西,还在这之前。” “你到底在说什么……”唐玉笺蹙眉,无法理解。 他说,“我想看看,你既然还活着,当初为什么会扔下我。” 这句话扎入唐玉笺混乱的记忆,隐隐带起一点异样,“什么?” 太一不聿眼眸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股偏执,“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可以,独独我得不到。” 不等她反应,他一步逼近,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眼帘。 “再得不到答案,我就要疯了。” 唐玉笺顿觉天旋地转,刚刚聚起的清明被冲溃,眼神涣散,身体一软,便向后倒去。 正好落入太一不聿等待好的怀抱。 他顺势弯腰,一手稳稳穿过她的膝弯,将失去意识的她打横抱起。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即将消散的魂魄,苍白的面颊靠在他胸前。 他低头凝视唐玉笺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抱着她,继续向前。 第497章 往事 空山新雨初霁,整片山林像被仔细洗过。 湿漉漉的雾气尚未散尽,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蒸腾出一层烟雾似的水汽。 唐玉笺站在太一不聿身后,置身于朴素的山间村落,深吸一口,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肺腑都透着凉。 她没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对,跟着他沿山路往上走,来到一个高大的山洞前。洞口垂着层层叠叠的绿色藤蔓。 经过一处积水浅洼时,她低头看见水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心里却一点不觉得奇怪。 梦里就是这样。就算发现哪里不对劲,也会自然忽略,将自己全然当作梦中之人。 她坐在洞外的石头上,晒了许久的太阳。恍惚间,似乎记得自己还要启程,去往某处。 正想着,一个人影停在她面前,微微遮去了些许日光。 唐玉笺抬起眼,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少年气质清贵矜雅,眉眼秾丽得让人惊心。 他正问她,自己的竹笔在哪。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隐约想起,自己好像确实为他做过一支竹笔,想让他拿来写字行善。可后来……不知为何,又不想让他再写字了,于是将笔要回,收了起来, 结果却忘了收在了何处。 对方有些着急,那种有些紧张的模样,让梦里的她下意识觉得,他寻笔,仍是为了写字作画。 可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不让他再动笔了呢?她想不起来了。 梦里的她并未上心,只是不甚在意地开了口,语气像在敷衍,“不过一支笔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等到了人间,再买一支就是了。” 没想到,对方听了这话,一双琉璃似的眸子深深望着她,其中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垂下眼,低声说,“那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去寻那支笔。 而此刻,站在在旁观视角,看着这一切的太一不聿,望着千年前那个固执寻找一只竹笔的自己。 眼中浮现出痛苦。 这是一千年一百前,他与那一世的唐玉笺,见过的最后一面。 不要走。 不能去找。 不可以。 此刻的太一不聿不知道,这一走,他这漫长孤寂的一生中,唯一拥有过的温暖美好,就要结束了。 沉浸在梦中的唐玉笺,并不能看到高处俯瞰一切的太一不聿。 她只是叹了口气,将太一不聿留在洞中的物品归置整齐,带到门外的马车上,乘上轿辇准备前往紫竹林找他。 可就在这时,听到一声哀鸣,只见一个老婆婆倒在碎石路上,腿间渗血。 她下意识下了轿子,走过去要扶人。 可就在这一刻,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唐玉笺的神魂被提出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能以第三视角俯瞰底下的一切。 一转头,太一不聿就站在身边。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腕,目光仍望着下方。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看到底下有个和她刚刚打扮一模一样,脸上空荡荡的,没有五官的自己,正弯腰去扶那老婆婆。 “这是……”唐玉笺疑惑。 太一不聿仍垂着眼睛,“没事,继续看。” 即便是梦中,他也不想让她再遭受一遍那些。 也就是在这时,下面变故出现,那个“她”倏然被抓住手腕,倒在地上的老婆婆的脸上渗出歉意,“对不起姑娘,我没办法......”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骚动,像有很多脚步声在靠近。 唐玉笺站在高处,隐约看见那婆婆手心里有一抹红色的血字,下面那个“她”挣脱了老人的手想要逃跑,可四面八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 等到那个“她”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面容扭曲的年轻人,对着身后赶来的村民嘶声大喊, “她在这儿!快放她的血!” “仙人说过,她的血肉有奇效!” 一群人猛扑上来,将“她”死死摁倒在地。有人割开“她”的手腕,拼命挤压她的身体,好像真要榨取什么灵丹妙药。 唐玉笺站在高处,怔怔望着这疯狂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发冷。 忽然,视线一暗,一只手轻轻遮住了她的眼睛。 太一不聿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沉默得有些异常。 第498章 知时节2 山风骤冷。 空气中染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唐玉笺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能模糊的听到下方传来一阵犹豫的议论声。 “确定是她吗?我怎么一直听村里人说……那位仙人是个男子?” “错不了!那日我亲眼看见红婆就是同她说了几句话,回去后便得了一笼鸡!” “可这血,怎么没用?” “你会术法吗?是你不会用,才会觉得没用!” 仍有人小声嘀咕,“我们……不该把她交给那些仙人吗?” 这话立刻被旁人厉声打断,“你傻呀!没听说吗?她的血就有奇效,她的肉更是宝贝!” 一声声全是贪念。 有人不确定她的身份,便直接拿着匕首逼问“她”,“村里说的仙人究竟是不是你?” 高处,唐玉笺感觉握在自己手腕间的那只手,绷紧了。 她没有动,听到下方传来自己的声音,“我便是仙域传来的真仙,特降福此地……” 只言片语,就让一群人深信不疑,“果真是仙家!” “就是她没错!” 狂喜的呼喊此起彼伏。 山风卷着落叶掠过荒岭,吹乱发丝。 祸仙 第475节 下一刻,欢呼骤然化作惊叫,“别让她跑了!” “仙人不能逃!” 捂住她双眼的手愈发僵硬。 许久之后,她听到耳旁传来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唐玉笺困惑,“什么为什么?” “明知他们要的是我的血……为什么要说你才是仙……”太一不聿转过头,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晦涩难辨。 唐玉笺抿了下唇,茫然说,“我不认下的话,他们不是就要去找你了?” 一瞬间,太一不聿眼神深的有些可怕。 “那你现在上马车,是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扔下我吗?” 唐玉笺蹙眉,“当然不是……” 远处,没有五官的“唐玉笺”已经拖着残躯上了马车,要驱车离开。 可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马腹被瞬间贯穿,马车从数十丈的高空直坠而下,阴差阳错掉在了山下的村子里。 一群凡人带着不知从哪得来的法器一拥而上,用锁链将“她”层层捆住。 “仙血!快取仙血!” 贪婪的吼声中,有人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用利器刺入“她”的后心。 梦中的“唐玉笺”如困兽般挣扎,却被更多污浊的手拖拽着,在地上留下蜿蜒血痕。 “我是要救你。” 与此同时,站在高处,真正的唐玉笺开口。 太一不聿目眦欲裂。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画面 哪怕是幻象,是个一千多年前早已发生过的梦境。 他挥手,霎时间,天地震颤。那些疯狂的凡人像骤然被摄了魂,断线木偶般齐齐倒地,再无声息。 他飞身落在血泊中,站在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唐玉笺”面前。 俯下身,指尖轻抚过并不存在的眉眼,声音喑哑,“为什么要上马车?” 太一不聿望着地上缓慢生长出眉眼唇瓣的梦中人,跨过一千年的虚无,问出了同样的话,“我就在紫竹林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其实是要走……是不是?” 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你说过想要自由,不想再回到太一府。” 可梦里的“她”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所以我要把他们引开。” 太一不聿瞳孔急剧收缩,倒映着血泊中那张脸。 某个瞬间,心中有一部分执念破碎。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褪色,唯有大片大片血色,烙铁一样灼烧在眼瞳上。 “……你要把他们引开?” “是啊。”梦中的她呛着血,坦然得在此刻显得残忍。 一千多年前,太一不聿第一次离开太一仙府,还是个惶惶不安的少年。他曾与唐玉笺蜷缩在山洞里,肩贴着肩,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将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唐玉笺当时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此刻,梦境中这个浑身是血的“她”,将那句重新说了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要救你。” 所以,她要将错就错,把太一氏族的人引开。 来换他自由。 “可是……你不是要……”太一不聿眼中的血色疯狂积聚,声音因混乱而嘶哑,“你说你要去西荒,你要去找别人……我从来都以为……是我缠着你……” 他固守千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那些支撑着他恨意与执念的‘背叛’,原来从不存在。 倒在地上的“唐玉笺”已经说不出话来。 血水淹没了她。 唐玉笺站在太一不聿身后。 望着他剧烈颤抖,像是快要支撑不住的背影,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哀伤得无以复加。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如一千年前那个山洞里一样,带着现在这个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心疼,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极轻、极缓地,拍了拍。 跨过一千年的时间,对他说出了之前未能说出的话, “别太难过,太一。” 第499章 千年 这次,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太一不聿浑身僵住,身体像是石化。 跪在地上,周身笼罩着一片化不开的绝望。 唐玉笺在他身侧蹲下。 在踏入这片梦境之前,太一不聿曾想过,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她要如何,他都会原谅她。 他恨了一千年。 可他恨的东西并不存在。 梦中的这日,是春日最后一场雨,层云被风揉碎,在化境中化虚为实,雨滴坠落在身上。 一千一百年前的大雨又一次落下。 太一不聿这一生,从未被人真正爱过。 他从牢笼中逃出,又再次被捉回牢笼。即便将心中那点支撑他尚未自毁活到现在的恨意,摊开揉碎,其实太一不聿心里一直都知道,他并非真的恨那个人。 他怎么会真的恨她。 他恨的是自己。 他知道他是天选之人,是这六界间或将登神的存在之一,正因如此,这座囚禁他的镇邪塔,会将吞噬掉他一切不该有的情感。 凡俗的七情六欲,于他是禁忌。他不被允许生爱,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对某个女子心生欢喜,托付真心。 既然不能爱,他只能选择去恨。 可就连这支撑了他千年的恨意,也不过是他臆想出的情绪。 而现在,他连这自欺的恨,都不再拥有了。 梦境混乱地跳跃。 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露出地下的大片虚无,周遭万物像被打碎的琉璃,斑斓的色彩一块块向下剥落。 远方的山峦开始溶解变幻,一会儿变成凡间,一会儿变成仙域。 一个靠着恨意支撑了上千年的人,骤然发现恨错了,他的一切便也开始无声地崩塌。 “咔啦……” 这片靠他化境支撑的梦,这也开始崩坏。 太一不聿本该带她离开了。 可他一时竟无法从地上站起,需要时间在原地消化这一切,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梦境本就不讲逻辑,做梦的人梦到哪里,它就变成什么模样,做梦的人记忆断断续续,构成世界就会跳跃失序。 唐玉笺抬起头。 看向周遭变幻的环境。 山林村庄在眨眼间消失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酒楼与街市。 梦境中的时间不讲道理地飞速流逝,倏忽间,便回溯到了某一天。 太一不聿终于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快要枯竭似的迟滞,他牵了牵嘴角,像是想要对她微笑。 只不过笑意没有成形,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蒙着一层灰翳,看起来像要哭了。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太一不聿身上的感觉似乎与从前不同,可唐玉笺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巷,喧嚣衬得太一不聿格外沉默。 唐玉笺怔怔地跟着他,望着这片错落的梦中蜃楼,问,“这是去哪?” “离开。”他答,话变得少了很多。 唐玉笺抬头环顾四周建筑,又问,“这是哪里?” “雾隐山,一处叫灵宝镇的地方。” 走着走着,路过某处地方,她看见酒楼里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太一不聿”,手里提着食盒。 “你这是给谁带的?” 太一不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上,眼神空了一瞬,良久才低声说,“你。” “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伤,却依旧固执地重复,“是给你带的。” 唐玉笺只能问,“我在哪?” 祸仙 第476节 “马车里。” 太一不聿会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只是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极度耐心,却又极度疲倦。 唐玉笺转过头,果然看见一匹模样怪异的马,后面拉着一辆宽阔马车。 但就在这时,有几个路过的人,看到马车后心猿意马。 断续的讨论声落入耳朵里, “这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我还没见过这么宽敞的轿子……” “快,看看车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有人钻进车厢,惊呼一声,“咦,车上有个人!” “等等!这人没反应……” 正在往前走的太一不聿脚步一顿,蹙起了眉。 一千年前的画面涌入脑海,那日他从酒楼出来后,还绕路去买了糖人胭脂之类的小物件,想给她带去些许人间烟火的热闹。 正是这点耽搁,让他回来时远远就瞥见几个鬼祟的身影正试图钻进那辆马车。 此刻,他只是抬手一挥。 那几个正要往马车里钻的人便一寸寸融化,死状凄惨。 而这一幕并没有被身侧的唐玉笺看见,她转过头的时候,太一不聿已经挥手将眼前的画面驱散。 梦中场景变幻,这一处灵宝镇如烟消散。 唐玉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站在太一不聿身侧跟着他往前走。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极为瑰丽、美得不真实的府邸,宛如仙境。 “那里是哪里?”唐玉笺惊叹,“好漂亮。” “……东极府。”他在前面回,声音有些低。 “好漂亮。”她由衷地赞叹。 顿了顿,声音消失了。 因为唐玉笺看到了梦中的“太一不聿”,他被困在阵法中央,浑身是伤,在负隅顽抗。 在他四周,密密麻麻倒下的,全是前来围堵他的太一氏族人。伤亡极其惨重,尸骸堆积如山。 远处,几个太一氏族人正钳制着一具身体。 那是唐玉笺在梦中的形象,面容模糊,被丝线缠绕着脖颈与四肢,高高吊在通天宗祠塔前。 “他们……当初为什么那样对你?” 太一不聿垂着眼睛,机械地回答,“因为我叛逃。” 这一幕是当初太一氏族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于控制他回到镇邪塔。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内,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象到,门再打开一些,那具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他们正用唐玉笺的身体威胁着太一不聿。 只需再进一步,梦中的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松开阵眼,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暗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伺机而动,无数杀阵同时亮起,将“他”层层围困。 而梦中那个“他”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符箓与杀机,望向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我一直不懂,”唐玉笺在他叹息,“你当初为什么不继续呢,你不是想要自由吗?” 一直垂着眼眸的太一不聿,听到这句话,忽然顿住。 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但这里,是你的梦境。” 唐玉笺仰起头,不知所以,“是呀,怎么了?” 太一不聿僵硬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看着她。 “这时的你……已经死了。” 可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他被抓回东极府,在镇邪塔受刑的景象? 太一不聿摇头,声音极轻,几乎压在喉底,一字一顿梦呓似的, “你不可能看到……那时,只有我。这些是你想象的对吗?” 唐玉笺微微歪头,“没有啊。” 太一不聿忽然开始颤抖,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慧极如他,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说,来不及了。 即便知道,也早就来不及了。 可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求证,“没有?那你在哪里?你那年的确没有死,对不对……你藏在哪里?” 他说着,话音一窒,看到唐玉笺缓缓抬手,指尖指向一个方向。 “我不是在那里吗?” 太一不聿循着那方向,缓缓抬头。 看到了那具被吊在半空中的尸首。 第500章 背叛 太一不聿的瞳孔微微紧缩。 像无法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那里……不是已经……” 唐玉笺手指的方向明明只是一具尸体。 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感情。 和她魂体不符,应该不是她真正的身体。 可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猛地攫住了他,比任何禁咒加身都更让他恐惧。 喉间腥甜上涌。 血迹自太一不聿唇齿间溢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那悬吊的身影。 没有错。 那个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一具空洞的皮囊。 可唐玉笺说,“我一直在那里。” 那具身体的双眼明明空洞无物,可就在这一刹那,太一不聿竟然荒谬地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气。 好像“她”正在看向面前那座琉璃塔。 是幻术吗? 是梦妖趁他心神失守,控制了他的感知吗?就像化境中千千万万的亡魂一样。 身边,传来她的声音,像是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离开。” “我一直能看到你。” 呼吸停了。 周遭所有的嘈杂似乎都已隐去。 太一不聿面上神情空白,脸上褪尽血色。 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而言,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意义。 唯余两件事支撑着他残存的神智,复仇,与复活她。 太一不聿曾为了再见她一面,无所不用其极。 他疯狂地搜集天下所有的梦妖,将自己一遍遍放逐在和她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沉溺其中,难以自拔。他甚至想过彻底摧毁现实,让这唯一的能与她相伴的黄粱美梦,成为新的六界。 为了复活她,他尝试各种禁术,掠夺世间法宝,沾染无数鲜血。 他求得她重活一次,可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她又一次,在他手下被夺走生命。 天道好像刻意为之,如果命定要将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夺走,如果他注定无法再见到她,那就要毁灭一切。 反正,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那点支撑着他的虚妄也失去了,不摧毁一切,那他即便一次次复活她,也在重复不断失去的过程。 在上百年的漫长折磨里,他终于一点一点地逼疯了自己,亲手造出化境,沦为一个令六界闻之色变的疯子。 他要掌控六界生杀予夺的权利,改写天道,重塑天地。 他要……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太一不聿伸出手,下意识的想抓住唐玉笺的衣袖。 想痛呼,想流泪,睁大了猩红的眼睛,声音被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堵在喉咙里。 剧烈的痛楚冲击着他的耳膜,世界只剩下一片嗡鸣。 仿佛只是几秒,又像过了一千年。 唐玉笺握住他那只快要落空的手。 时间失去了意义。 祸仙 第477节 - 与此同时,在这场一千年前的梦境之外,另一重梦境里。 琴师正在焚尽眼前的一切。 头顶是浑浊不见星月的黑天,脚下雾气弥漫,远处影影绰绰尽是些歪歪扭扭的楼阁飞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变形。 这里是魔域。 是无尽海。 在此之前,琴师已经毁掉了无数个梦境。 在这短暂的几重梦境里,他目睹了太多难以承受的画面。 此刻甚至不再多看一眼周遭场景,只是一个抬手,无边业火便自虚空中翻涌而出,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数毁灭。 周遭那些影影绰绰,自以为还真实“活着”的生灵,都被他吓到。 不等他靠近就尖叫着奔逃四散。 它们是梦境与执念的产物,依托于此境而生,化虚为实,不知道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人从天而降就开始毁天灭地。 琴师也不在乎。 他站在焚灭的景象中,面容平静。 抬手之间,天倾地覆,万象俱灭。 业火燎过,一切归于虚无。 脚下锁链依旧。 四周景象一点点扭曲变回极乐画舫的模样。 梦境在消失,梦魇的主人似乎正在苏醒。 琴师已经猜测到,那个人将自己困在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让他去亲眼看那些景象。 在那些梦境中,他有种被反复背叛的感觉。 他与太一不聿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可初见对方就觉得厌烦非常,想来那人见他亦是如此。 而他不明白,那人为何能未卜先知,料定他会对那名女子生出毫无缘由的执念。 除非…… 那人知道,在他遗忘的记忆里,自己曾与这个凡人有过纠葛。 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 不重要了。 他再次抬手,漠然撕开最后一道梦境。 橘色的火焰在他眼前跃动,映得隽秀的眉眼微微扭曲,在漫天火光中显出一种癫狂的平静。 他想。 他会先杀了那个男子。 再抓住那个凡人。 关起来,藏起来,让她除了自己见不到任何人。 卯时已过。 画舫上的夜禁在慢慢消失,巨大的极乐画舫与冥河一览无余。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属于画舫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来了。 琴师缓缓抬头。 天际浓云压顶,流云翻涌,一道巨大的阴影在云后缓缓游弋,若隐若现。 庞大的身躯蜿蜒如山峦,有威严的黑色鳞甲折射出细碎的光泽,隐隐现出龙纹。 是真龙法相。 它隐于云层之后,而法相的主人,站在琼楼高翘的屋檐上。 不知已经来了多久,无声无息,面容隐匿在阴影中,正垂眸居高临下的睥睨他。 龙与凤,本是天地间相辅相成的至高瑞兽。 可不知为何,照面的刹那,双方心底同时涌起一股源极为本能的,无法化解的厌烦。 琴师没有丝毫迟疑,抬手便掀起了滔天火焰。 那人头顶的黑色龙纹法相轰隆一声降下雷鸣,磅礴的龙魂卷走火焰攻势。 烛钰垂眸,漆黑的龙瞳之中寒意弥漫: “阁下为何一上来便动手?” 琴师冷眼睨他。 片刻后,嘴角逸出一声讥诮的嗤,“没什么。只是一看见你,就觉得特别讨厌。” …… 烛钰眸色更沉。 心里那股一照面就出现的排斥感,被对方先说出来了,很是不悦。 两人相看两厌。 琴师对他的脸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梦魇刚开始时,缚龙阵的阵心高台上,见过一个与这人身形相似的囚徒。 只是当时那人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 缚龙阵,自古便是囚禁真龙之地。 眼前此人既是真龙,出现在那里倒也算合理。 只是……这龙为何会在那个凡人的梦境中出现? 琴师面无表情的思索着,端详对方。 实在觉得令他越看越生厌。 第501章 应激 烛钰脸色已经变得极为冰冷,如果有九重天上昔日的天官在,一定能看出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周围滔天烈焰并非凡火,而是琉璃真火。 传闻中琉璃真火能焚尽四海八荒,是先天神火,他几乎瞬时就想到,传闻如今六界间,只有凤凰拥有此火。 凤又被称为不死神鸟,若得九转涅槃,便可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 涅槃却也意味着,凤曾经历过死劫。 再看眼前这只血凤周身翻涌的滔天戾气,烛钰猜出,这是一百年前那个以一己之力焚尽西荒,最终寂灭于昆仑墟的血凤。 关于此凤的种种传闻立时浮上心头,可还不等他细想,灼热的琉璃真火已扑面而来。 “找死。” 烛钰出世不过四百年,在动辄拥有数千年修为的六界众生中,堪称年幼。 纵然他被抽走龙筋剥去金鳞后,连九重天上那些酒囊饭袋都能联手逼宫,设计将他困入缚龙阵。 可他仍然是天地间唯一的烛龙。 即便受伤,烛钰也没有将这只涅槃过的上古血凤放在眼里。 龙吟从天而降,烛龙法相巨大的虚影盘踞云端,将汹涌而来的琉璃真火尽数挡下。 烛钰推开翻涌的云气,垂眸间布下护身法阵。 他久居九重天,执掌天宫上百年,掌权多年养成的威压让冥河为之震荡。 就在这时,血凤动作间一滞。 一道粗长冰冷的锁链自他足踝下显现出来,链身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是昆仑法阵的禁制。 烛钰若有所思。 - 剧烈的震荡传入化境结界之中,梦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层层裂开。 幻境短暂消散的刹那,唐玉笺恢复了些许清醒。 她后知后觉,感到有人正紧紧抱着自己。那人将头深埋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留下一片湿漉的触感。 有人在极近处,在她耳边低唤着什么,声音破碎而含糊, “小玉……玉笺,别走……” 唐玉笺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思绪如潮水般缓缓回笼。 她试探着开口,嗓音还带着几分如梦初醒,“太一不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紧拥着她的身躯明显一僵。 他没有抬头。 唐玉笺缓缓环视四周,只觉头痛欲裂。 无数记忆的正断断续续的,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迷茫,“这……是什么地方?” 在她苏醒的过程中,太一不聿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可是动作却越发用力,将她抱紧了。 埋在她颈间,声音低不可闻,“在化境。” 祸仙 第478节 镇邪塔中。 远处轰隆声依旧,唐玉笺眨了下眼,“那边是什么动静?” “有人打起来了。”太一不聿似乎在深呼吸,身体有些发抖,微微抬起头,对她说,“是些无关紧要之辈。” 唐玉笺眸中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雾气。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一不聿,眼底有些茫然。 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虚实。 而太一不聿正俯身半跪在她面前,两人靠得极近,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 那张隽美的脸上看上去不太清醒,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他身体颤抖得厉害,像在承受着什么蚀骨之痛,呼吸间压抑着轻微的喘息。 这种被人直勾勾盯着看的感觉让唐玉笺有点不适。 “你怎么了?”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问。 话音未落,周遭大地应声龟裂。 太一不聿脸上血色一瞬间尽褪,一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惊惧。 他不假思索的扑上来,一把将唐玉笺箍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她。 好像有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要降临一样。 可脚下的震荡不是在这里发生的,源自几重幻境之外。 只是余波蔓延波及到这里,身在化境之中,万物受他调遣,也根本伤不到唐玉笺。 太一不聿的表现,像是应激了一样。 隐隐有些失控的迹象。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声音发颤,双手慌乱地在她身上检查着,毫无章法的触碰让唐玉笺心底生出抵触,下意识地挣开后退。 她抬起眼,带着些许惊惧望向他。 太一不聿像是被这个眼神刺伤了一样,无措地再度扑上来用力抱住她,整个身体颤抖不止。 唐玉笺感到脸颊和额头上传来一片湿凉的触感。 他竟在哭。 “……你这是?” 唐玉笺僵在他怀里,下意识想抬头看清他的脸。 却被他的手掌紧紧扣住了后脑,动弹不得。 “别看。” 那个疯魔偏执的救苦仙君太一不聿,此刻正在无声地掉着眼泪。 一滴滴眼泪落在她颈间,皮肤上一阵阵颤栗。 可眼下这种情形……他是在哭什么? 唐玉笺闭了闭眼,梦中那些细碎的记忆正渐渐回笼。 身体被越抱越紧,她几乎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太一不聿骤然松开了她些许。 可下一秒,却再度将她按回怀中,像是要将她生生揉进身体里。 “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唐玉笺抓住他的袖子,“太一不聿,你先松开我。” “不要!求求你……玉笺,”他却摇头收紧手臂,整个人颤抖得不像话,“我知错了,求你,小玉,别推开我…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 唐玉笺只能努力调节呼吸。 太一不聿神智不清的将脸埋在唐玉笺颈窝,像是被抛弃了的小狗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腔调呜咽,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 第502章 活过来 唐玉笺用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他的情绪。 她抬手摩挲过他眼尾潮湿的泪痕,将他拉开一些。 “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是想和你好好说话。” 太一不聿的眼泪被风吹干许多,怔了怔,忘记抱紧她。 “但你这样,我们说不成,不是吗?” 唐玉笺以极大的耐心安抚着他,像在触安抚一只流浪多年,终于重逢主人却仍惊魂未定的猫。 她像是打结毛发一样温柔地理顺他不安的心,安抚他认为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慌。 “我还记不太清发生过什么,我需要你来帮助我。” 太一不聿像是被她说服了,嘴角动了动,想露出笑来。 可表情做起来却更像在哭。 倒映在唐玉笺的眼中,有点可怜。 她思绪混乱,不记得梦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像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时,总会忘记梦见了什么一样。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过往中走了一遭。 “我之前是在做梦吗?” 太一不聿贴近了她,点头,“你第一次进入梦妖之梦时,无法回忆起以前的事,是因为你神魂不全。” “什么叫神魂不全?” “若你神魂完整,梦妖能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搜魂,勾勒出你平生过往。” 唐玉笺问,“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找回剩下的神魂,从而入梦?” “算是。”太一不聿点头。 “那我剩下的神魂在哪里?” 想来应该是找到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梦中看到前世过往? 太一不聿忍受不了面对面的距离,膝盖贴在地上,半跪在唐玉笺面前,怜惜地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问她,“现在你能想起来多少?” 唐玉笺摇头,“断断续续有一些,但无法连贯起来。” “因为还未补全。” 他想要摸她的额头。 可过分亲昵的姿态让唐玉笺不适。 她对太一不聿的印象,还停留在亲眼看见他逼上天宫的场景,畏惧居多。 太一不聿也不逼她,眼睫颤了一下,将手放下。 一个寻常的动作被他做得格外可怜。 漂亮的琥珀瞳积起雾气,好像又要掉下泪来。 唐玉笺知道他此刻情绪不稳,不敢刺激他,“你先继续说。” “一百年前,我留住了你的肉身,但你的神魂大片消失,所以无法让你以画复生。” “我留住了你零星魂魄,存在红莲魂灯中,你还有一小部分神魂被卷入琉璃真火,随着凤凰一同涅槃。或许那是凤凰想借这部分神魂溯源,为你重塑肉身……可你的魂魄似乎为天道所不容,凤凰也因涅槃失了记忆。” 他轻抚唐玉笺额头,“玉笺,你可知,此为天道干预。” 唐玉笺后背隐隐发凉,“什么意思?” “天道不愿让你活着。” 说到这里,太一不聿眼神又狠戾起来,“天道极为六界法则,想要打破天道命数,也不是绝无可能。” “那要怎么做?” 他勾唇,话里透着一股张狂,“让这六界尽数倾覆,重塑一个新的天地。” 唐玉笺连忙打断,换了话题,“那我这次进入极乐画舫是怎么回事?画舫也是我的梦吗?” “画舫是真的,只不过,你从踏入冥河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入了梦。” 太一不聿略作停顿,见她缓慢思索,才继续道,“你所见的‘唐二小姐’,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你前生的一道记忆。” 也就是说,那个唐二小姐,是被化境化虚为实,从她残存记忆中梦出来的人。 而她之所以能在冥河上回忆起来唐二小姐,是因为这里是西荒,与她记忆中的一段过往重叠。 一百年前,唐玉笺就是从镇邪塔中离开,来到的冥河,从而见到的唐二小姐。 唐玉笺从进入画舫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夜禁时间。 所谓夜禁,其实就是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的时间。 冥河特殊,不同于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滞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 而化境有化虚为实的能力,因此冥河之上有执念的亡魂,便可借助化境“复生”。 像还活着一样,在画舫上徘徊。 至于他为什么让唐玉笺进入画舫。 太一不聿说,“你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如今就在西荒血凤身上。” 她靠近血凤,就靠近了那部分神魂。 祸仙 第479节 自然能牵引出记忆。 唐玉笺说,“可是,我梦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画舫上有很多妖魔追我。这也是我前世的记忆吗?” “不是。”顿了下,太一不聿忽然若有所思,“是因为梦妖恨你。” 所以让她在梦中吃了些苦头。 话一出口,他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懊悔。 失策了,让她受了惊吓。 梦妖当真该死,留不得了。 唐玉笺大为不解,“梦妖为什么恨我?” 太一不聿闻言一顿,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轻声说,“是因为我。” 这句话倒在唐玉笺意料之中,果然是因为他。 一千年前,太一不聿曾因唐玉笺见过梦妖,入过一次梦。 “而后……我便搜罗来天下所有的梦妖,一遍又一遍地进入梦境。” 他行事张狂,从无顾忌,以至于在六界之中,几乎将梦妖一族屠戮殆尽。 如今,世间仅存的梦妖,皆被他囚于洛书河图中。 唐玉笺有些错愕,“你抓这么多梦妖做什么?” 太一不聿柔声答,“因为我想见你。那时我以为你死了,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你。” 他说着,越靠越近,好像肌肤稍微分开一些,他就会没有安全感,一定要与她相贴在一起才行。 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唐玉笺下意识伸手推他,却因为惊慌失了力道,只听清脆一声“啪”,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 她怔住抬眼。 发觉自己竟然失手打到了他。 太一不聿的脸被她打得偏向一侧,绸缎般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神情。 浑身僵住不动,像是反应不过来。 “玉笺,你打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 唐玉笺心头一紧,正懊悔自己做错了事,刚开口道歉,却见他缓缓转过头来。 琉璃似的眼眸中看不见丝毫怒意,反而荡漾开一种炽热的诡异兴奋。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喜欢。 好喜欢。 掌心落在脸上,用了一点力气,好厉害。 太一不聿声音轻柔的像在梦呓,“你还要打吗?” “……”唐玉笺愣住。 就见他像蛇一样靠近,贴上来,鼻尖几乎蹭到她。 眼睫细密地颤抖,像是被这一掌点燃了什么。 太一不聿不但感受不到痛楚屈辱,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喑哑,“你打我吧……我愿意的。你把你心里的不悦都打出来好不好?我什么都愿意……” 似乎要失控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姿态温顺地将脸颊贴在她的掌心。 时隔百年的触碰让他一阵恍惚。 “玉笺,我早知道你没有死。”他喃喃自语,像是寻求夸奖,“我能感觉到,你魂魄上的印记没有熄灭。” 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从未被她抛弃的酸涩在心中反复发酵,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这股喜悦如野火般灼烧着太一不聿的理智,逼得他不得不竭力压制。 若不压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吓到她。 好强烈、好强烈的情绪…… 太一不聿终于觉得,自己又一次活了过来。 第503章 上台面 唐玉笺感觉太一不聿好像疯了。 他像一株依附在自己身上缠绕生长的藤蔓,将她死死地扣在怀中。 咫尺之间,视线中是他修长白皙的脖颈,唐玉笺脸上脖颈上湿漉漉的,不知是他的眼泪还是还参杂了些别的。 不能细想。 他像是想要将她勒进身体里一样,用力地拥抱着她。 唐玉笺想要将他推开,太一不聿就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还不住低声问道,“生气了吗?那……你打我好不好?” “……” 两人维持着交颈相拥的姿势,太一不聿为了配合她一直屈膝半跪着,用一种梦呓般的嗓音喃喃说,“玉笺……玉笺的身体好软,抱着玉笺好舒服。”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原本就清越动人的声音,因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缱绻撩人。 唐玉笺只觉得一阵酥麻自脊椎窜上,头皮微微发麻。 这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荡。 脚下都是轰鸣振动。 唐玉笺借机移开话题,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外面……外面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必理会。”他呢喃,“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争风吃醋罢了。” “什么?” “没什么,真是吵闹,我就不会这样……”太一不聿低叹,“玉笺的注意力不能都放我身上吗?专心些。” “还是去看看吧,”唐玉笺说,“我们是不是要先离开梦境再说?” “大梦一场,岂不快哉?” 他幽幽叹息,“一旦醒来,就再也做不成这样的好梦了。玉笺,让我再抱一下吧。” 话音甫一落下。 “哗啦”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在不远处响起。 梦境像是硬生生被凿开了一道缺口。 唐玉笺透过破裂的裂隙,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场景。 剥落的那一小块幻境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外面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赤红的烈焰几乎映透了半边天,灼热的气浪让极乐画舫的雕梁画栋都隐隐扭曲。 火光之中,似乎有数道的身影正在激烈地交锋,刀剑法器碰撞发出阵阵锐响,缭乱的术法轰鸣混乱。 场面看起来极为危险。 唐玉笺一愣,在滔天火海的中间,对上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巨大的黑色盘龙纹在空中若隐若现,鳞爪森然,威严压顶。 “……殿下?” 这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幻境裂缝外,那道屹立在尸山火海之上的那道人影似有所感,蓦地回过头来。 唐玉笺视线直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带着未收势的杀伐之气。 然而仅仅一瞬,太一不聿便抬起手,随意一挥,幻境的破口便瞬间被补全。 快到唐玉笺根本来不及看清烛钰的神情。 接着,他指尖一挑。 周遭原本随着梦境破碎坍塌的太一府邸开始重组,不过眨眼之间,残垣断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极尽奢华,金砖玉瓦的巍峨宫殿。 唐玉笺顿时对这突兀的转换一时语塞。 金光殿…… 这是什么恶趣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太一不聿,见他眼中浮着病态的痴切,嘴角带着抹纯粹愉悦的笑意。 “玉笺,你还记得吗?”他声音轻柔,沉浸在回忆中有些恍惚,“一百年前,我们在这里相拥而眠,还一起一同沐浴过……那时,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是很开心吗?” 想到什么,他眼尾倏地泛起薄红,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些委屈,“你那时还将我错认作女子……还为烛钰跟我置气。我和他之间怎么可能……你怎么能那样误会我……”你 太一不聿短暂地厌烦了一下,又自顾自地低笑起来,喟叹,“不过……你因我而吃醋的模样,实在可爱,值得反复回味。只可惜,用错了人。” 唐玉笺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怔。 看着他眼尾那抹动人的薄红,觉得这人实在病得不轻。 太一不聿忽然又凑近了几分,炽热的目光锁住她,声音里带着诱哄般柔和, “玉笺,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好不好?” 他靠得太近了,近得让唐玉笺忍不住打断,“可是……我看外面,好像已经烧起来了。” “无妨,不用管。”他想也未想,只是专注地望着她,语气轻描淡写,“那些都不重要,早晚也会烧尽的。” “可他们好像打起来了。” 祸仙 第480节 “那就让他们打。” 可倏然间,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传来,地动山摇,连这座璀璨华美的金光殿都呈现出几分摇摇欲坠,梁柱间发出细微的振动声。 唐玉笺抬头看了一眼,“这样打下去,这化境不会被摧毁吗?” 太一不聿嘴角那抹愉悦的笑意凝固些许。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悦从他眼底掠过,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是眸光冷了几分,若有所思地抬眸瞥向虚空。 像是在看什么。 见他沉默,唐玉笺试探着问,“是不是太子殿下和长离打起来了?” 太一不聿先说了一声,“不是。”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眯起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她,“你想起来了。” 唐玉笺只能谨慎地回,“一些。” 话音落下,她的手腕被他捉住。太一不聿欺身靠近,琉璃似的眸子里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那我呢?” “关于我的部分,你想起来了吗?” “也是一些。”唐玉笺打断他,“你说不是殿下和长离打起了?那是谁?我刚刚看到殿下的法相了……” “他如今什么都不是,很是无能,玉笺不要喊他殿下了。”太一不聿尾音拖得很长,刻意提醒。 他一挥手,不过瞬息,震颤消失,金光殿重新安静下来。 一道道由水墨勾勒出的仙娥身影,自殿宇的廊柱后袅袅娜娜地走出来,手持衣袍,要侍奉他们更衣。 唐玉笺还未来得及反应,只一眨眼的功夫,周围就氤氲出大量水汽,俨然变成了金光殿东阁那座熟悉的温泉池。 太一不聿站在氤氲水汽中,温柔地望着她,“玉笺,我们回到从前那般,好不好?” 唐玉笺连忙护住衣襟,躲开仙娥伸过来的手,“太一,我想出去看看。” 太一不聿却微蹙眉头,将她重新拉回身边,“玉笺还是别去了,外面现在有些危险。” “为什么危险?” 他静默片刻,权衡着说,“凤凰受了点刺激,要涅槃了。” 第504章 懂事 涅槃? 可是凤凰,不是据说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涅槃了吗? 唐玉笺有些迟疑地开口,“谁在刺激凤凰,是你吗?” 滔天烈焰四起,整个化境遭受真火焚烧而剧烈震荡。 洛书河图数次牵动太一不聿的神魂,试图抵御炽热的气浪,引来他几次三番蹙眉。 可面对她时,太一不聿还是笑着,“我只能算作添了把火,刺激他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唐玉笺下意识往周围看了一眼。 随即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抿了下唇,低声问,“可是,不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所以你到这里,是为了从长离身上得到什么?” “凤凰石,”太一不聿轻轻摇头,“原本是,但现在已不是了。” 他语气出现些微变化,“我现在只想取到你的魂魄,然后带你离开。” 唐玉笺想起刚刚在裂隙中看到的滔天火焰,和一地残尸,疑惑问,“既然不是,那为什么长离还被困在这里……他身上的锁链不是你加的吗?太子殿下怎么会和长离打起来……外面动静为什么这么大?” 太一不聿眉头又拧了一下,按了下眉心,转头向她解释时语气依旧柔和,“玉笺,这普天之下,最想得到凤凰石的,从来不是我。” 唐玉笺动了动唇,“难道……” 太一不聿猜出她的意思,摇头,“也不会是烛龙。” 他们打起来,只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人之常情罢了。 是他也会打的。 “那是谁?”唐玉笺还沉浸在他们的对话中。 太一不聿回过神,缓缓吐出四字,“六道众生。” 凡渴望长生不死之人,都渴望凤凰骨血。 一如凡有欲有求者,夙愿不得偿,便会想要进入化境。 可化境噬人的魂魄血肉,进来后便会慢慢死去,于是他们便转而动了念头,想要凤凰血。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虚空,似乎在隔着眼前的镜花水月看什么,“玉笺对我的误会还是太大了,不如多去看看众生相。” 唐玉笺努力思索着他那些话,只觉得云里雾里。 “那你说的凤凰涅槃,涅槃会怎么样?” “涅槃之时,真火燎原,足以焚毁万物。”太一不聿语气担忧,“凤凰涅槃时无法自控,百年前涅槃心火失控,整个西荒便被焚尽了,真是无能……” 唐玉笺越发疑惑,“那不是很危险,为什么还会有人趁这个时候过来?” “因为现在凤凰真身还困在凤凰石中,行动不便。若是想要制住他,从他身上分一杯羹,便要趁现在。” 因为一旦过了这个时间,便再无可能了。 唐玉笺问,“凤凰石在哪里?” “凤凰石,封印在无支祁腹中。” 可这样的话让唐玉笺更加疑惑。 她已经见过长离了,如果真的如太一不聿所说,凤凰还没有涅盘,凤凰石被封印在无支祁体内,那她见到的长离是什么? 太一不聿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如愿感受到唐玉笺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 他抬手揉着额角,修长的指尖抵在眉骨之上,嗓音有些打颤,“……好疼。” “你怎么了?” “琉璃真火。”太一不聿声音变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凤凰还是有些控制不住这火,有些灼烧洛书河图。” 唐玉笺一怔,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侧倾了倾,“洛书河图被烧,你也会有感应?”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随后抬起眼,脸色在光影里显得愈发苍白。 “嗯,洛书河图与我神魂共感。刚刚看你那样担心他,不想再让你忧心……”太一不聿顿了顿,将后半句咽回喉间,只摇了摇头,声音轻得有些听不清。 “算了,没关系,我没那么重要,调息片刻就好。” 说完就合上眼,眉心却依旧轻轻蹙着。 唐玉笺微愣,视线向下移动,太一不聿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可他的姿态一直是收敛着的,退让的。 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这样疼很久了。 连痛都痛得这么安静,这么……懂事。 唐玉笺像被烫了一下,下意识移开视线。 “无支祁在哪儿?” 太一不聿柔弱的模样一滞,抬眼静静看了她片刻,脸上那层脆弱淡去几分,声音很平,“你确定真的要知道吗?” 唐玉笺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太一不聿几乎对她百依百顺。 尽管心里并不情愿,甚至刚才还在想着要是能和她永远留在这里该多好。 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像擦掉瓷片上的雾气一样,抬手在面前虚空处挥手抹过。 周围的一切瞬间晃动变形,唐玉笺一时没站稳,脚下摇晃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无边无际的迷雾散开,隐隐露出周围流窜的咒符。 “那便让你看看好了,但我真的有些不舒服,玉笺一会儿能否替我按按额头?” 太一不聿衣襟上带着股熟悉的安神香淡淡笼罩住她,让她晃了晃神。 唐玉笺胡乱点了下头。 靠在他胸前,望着四周不断变幻的景象,困惑地问,“我们不是在金光殿吗?不对,金光殿是幻境……我应该正在极乐画舫上才对。” 可是太一不聿能控制这里的一切,加上他说正在感觉到被焚烧……证明她从未从洛书河图中离开。 太一不聿点头,确认了她的想法。 “是。” 随后,他向她解释,“这里已经被洛书河图吞没,镇邪塔镇压在一百年前被烧成焦土的西荒之上,所以玉笺才会在这里看到那么多妖魔鬼怪。” “而这座塔倾尽所有力量,只为镇住一样东西,无支祁肺腑里的那枚凤凰石。” 唐玉笺愣住了。 她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浓雾,忽然一个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这里是……” 雾太浓了,根本看不见尽头。 怪不得始终看不到对岸。 太一不聿的声音在雾里轻轻荡开,“我们就在无支祁的肺腑里。” “……” 他话音落下,衣袖一扬,周遭幻境像潮水般退去。 太一不聿抬手结印,脚下平地轰隆隆升起层层楼台,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唐玉笺低头,发现拔地而起的高阁竟然是立在漆黑的河面之上。 更远处,一艘巨大画舫的轮廓在朦胧雾气中渐渐浮现,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祸仙 第481节 只隐约窥见刀光剑影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第505章 说来听听 极乐画舫上火光冲天,琉璃真火如活物般吞吐蔓延。 一众妖仙鬼魔虽然各显神通,却也只敢在画舫外侧小心游走,纷纷祭出法器与本命法宝护体,生怕稍有不慎被真火沾上一星半点,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画舫之上,不知何时已布下巨大的血色杀阵,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如虫豸一样蠕动攀爬。无数条粗重锁链从虚空中垂落,纵横缠绕,将阵中一道单薄的身影死死困禁在琼楼玉宇之间。 “那便是凤凰魂相?” 此刻向此地逼近的,皆是六界中能随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 然而,还有更多道貌岸然的仙家,则隐匿于更高处的重重迷雾之后,冷眼等待着。 等最初那几波被凤凰血肉吸引,率先扑上的魑魅魍魉,将涅槃中的凤凰折磨得奄奄一息,他们才好上前收割。 “天君……莫非也在此?”云层中,有仙家忽然开口。 “天君?”有人嗤笑一声,语带轻蔑,“慎言。天君已是旧称。如今那位不过是寻了处地方躲躲藏藏,苟延残喘之辈罢了。” “他带走的那柄银霜剑倒是难得。待他了结了,便归我了。” 静默须臾,有人打断,“慢着,我为什么看到烛龙法相了?” “嗤,连筋都被抽了,怎么生出法相?” “莫非……他还藏了一手?” “……” “不管了。是幻象也好,是残魂也罢,今日就算他真能凝出法相,你我合手也能亲手再碾碎他一次。” 开口的人正在嗤笑,脚下冥河水却掀起层层波浪,越来越汹涌。 顿了下,声音终于变得疑惑了一些,“……此地为何感觉有些不对?” “那是什么?”有人忽然看向一处。 云中守株待兔的天族循声望去,只见漆黑汹涌的冥河之上,凭空拔起一座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 就像是从极乐画舫上挪走了一块,此刻正静静悬浮于漆黑的水面之上,流光溢彩,与周围炼狱般的景象截然不同。 “此处离人间极近,难道……这里也已经没入洛书河图化境之中?” 此话一出,几位隐匿的仙家皆是凛然,面色骤然凝重。 若真如此,便证明太一不聿也在附近。 那可比对付琉璃真火和涅槃凤凰,还要棘手万分。 极乐画舫能浮于冥河之上,皆因整座画舫都是由淮涡水神遗蜕所化,与冥河同源,因而能平稳地浮在河上而不坠不沉。 可眼前这座琼楼玉宇,为何也能悬浮在这片连鹅毛都浮不起来的冥河水上? “噤声!莫要节外生枝……速战速决,拿到凤凰石便走!” - 与此同时,画舫之上。 凤凰濒临涅槃,负隅顽抗。 冥河上不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四面八方围逼而来。那些是嗅到凤凰身上的血腥与虚弱气息,企图从他身上撕扯下一块肉的魑魅魍魉。 它们早已被凤凰血肉中的异香刺激到失去理智,按捺不住前赴后继扑上来。 烛钰不必亲自动手,盘踞在背后的法相已经震慑万物,让闲杂污秽之物无法近身。 他开口,声音冰冷,“你不用对我如此敌视,我只是来找人的,并非为你而来。” 凤凰被重重锁链困缚在地,脸上血迹斑驳。 琉璃真火与幽幽的鬼光错落交织,明灭之间,他勾着绯色的唇瓣,像只浴血的修罗,周身有一股近乎疯狂的戾气肆溢,美艳阴郁得惊心动魄。 琴师已经杀红了眼。 衣衫被血色浸透,金瞳并不清明,隐隐透着癫狂。 “是吗?”他唇角染着血,眼神阴冷,“那就更不行了。” 琴师抬手,随意抹去溅到下颌的血渍。 金瞳死死锁住烛钰,“因为……我大概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烛钰闻言,眉头拢起。 还没参透他话里面的意味,脸色骤然一沉。某种积压已久的厌烦自心底翻腾而起。 他眼帘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已对着远处那团厚重突兀的云层虚虚一握。 轰隆! 云层炸开,气浪翻涌。几道原本藏匿其中的身影,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巨大黑色腾龙法相卷住,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一张张或惊愕或贪婪,或惶恐或后悔的天官面孔,落入烛钰的视线中。 “在说什么,”他缓缓开口,“既然这么热闹,不如近到前来,也说给我听听?” 第506章 唯恐天下不乱 龙魂法相声势浩大,一众无极仙域出来的天官早已察觉眼前的异状非同寻常。 天官们各怀心思,皆想趁着凤凰与烛龙两败俱伤之际分一杯羹,却又唯恐殃及自身性命。 于是不约而同想让他人先行开路,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唯一未料到的是,就在他们暗自盘算之时,早被认定无力回天的烛龙,那位理应无法翻身的天君,远非他们设想的那般虚弱。 一时间,众人根本无暇细想天君究竟被何人所救,为何尚能行动自如,甚至还能召出如此可怖的法相。 只得仓皇间拼死抵抗,以求自保。 另一端,烛钰抬手,冷白修长的手指隔着虚空向前一勾。 霎时间,巨大的腾龙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长吟,呼啸着卷起几个只剩满目惊惶的天官,向前急速掠来。 囚困于极乐画舫凤凰血阵之中,琴师却只是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冷眼旁观他的举动。 随即就看到黑色腾龙将几个哭嚎求饶的天官带到了画舫上空。 琴师微微眯起眼。 “快退!他法相仍在,修为定然已复!绝不能近前!” 可话音未落,便有人骇然打断,“不行……动不了了……” “天君饶命!天君恕罪!” 不知是谁先嘶声喊出,声音里满是惊惧。 “天君明鉴!我等一直忠心耿耿……” “我等此行只为凤凰血……是、是我等得知您真身受损,特来取凤凰血肉想要进献予您!” 这下无需烛钰出手,杀红眼的凤凰不假思索抬起手。 漆黑的腾龙在烈焰中升到高处,将那几道身影丢入一片赤红之中。 一团赤金色的烈焰自画舫之上窜了出来,在半空中炸开,灼目的火光如涟漪般扩散,将半片天空染成血色。 可怖的威压笼罩方圆百里的水面,无数修为稍低的魑魅魍魉在可怖的灵压中瞬间爆裂,血肉如雨泼洒。 惊呼与挣扎被烛钰信手掐出的结界拢住,一切声响在须臾之间,被汹涌火光吞没。 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视线都变得扭曲,修为稍稍弱一点,就觉的周身血液都要像沸水一样灼烧起来。 烛钰缓缓收回手,脸上仍笼着一层未散的厌烦。 可他却没料到。 下一刻,凤凰就要杀他。 琉璃真火就直向他逼来。 烛钰一跃而上,站在盘踞半空的黑龙脊背之上,长发被罡风掀起。 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漠然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天君的冰冷威仪。 “本君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骤下杀手?” “是吗?” 凤凰抬眼,漠然地睨着他。 金瞳中是不加掩饰的阴冷,嗓音透着股淡淡的嘲弄,“可我却看了你很久。每看一眼,都在想要你立刻从这世上消失。” 烛钰拧眉,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他吐出二字,“疯子。” …… 轰隆一声。 撼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可怖的力量自阵眼处爆发,刹那间,整条冥河被掀起滔天巨浪。 河水像是要一路倒卷到天上,浊浪遮天蔽日,整个天地好像都受到波及。 阵眼处,层层叠叠的血色符文如涟漪般急速扩散,又转瞬隐没于漆黑的浪涛之下。震响过后,冥河上密密麻麻的魑魅魍魉被尽数掀飞,哀嚎遍野。 动静极为可怕。 几乎在同一瞬间,太一不聿已侧身挡在唐玉笺面前,衣袖垂落,将冲击隔绝在外。 祸仙 第482节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翻腾的赤焰与黑影,低低“啧”了一声。 “……当真是悍戾不堪。” 唐玉笺只觉得一阵阵狂躁的罡风从远处极乐画舫卷来,暴烈得让人窒息。 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整片天地已被映成一片猩红。 冥河都要沸腾起来,水面上蒸腾起灼热的白雾,像是下一刻就要被蒸干。 “发生什么了?”她惶惶不安。 “打起来了。”太一不聿语气平淡,像在随口闲谈天气如何。 唐玉笺问,“长离为什么攻击殿下?” “不知道啊。”他眨了下眼,神情无辜得像朵小白花,“许是之前梦妖作祟,刺激到他了。” “梦妖也缠上长离了?”唐玉笺担忧,“什么梦能将他刺激成这样……” “谁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太一不聿轻轻整理袖口,语调轻缓,勾着唇,“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梦呢。” “既然亲眼看过了,就该走了。”他转过身,衣袖被热风拂起,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唐玉笺。 声音放得轻软,像在哄劝,“此地不宜久留,先让他们打吧。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去哪里?” “你想去哪儿?”太一不聿微微倾身,唇边噙着温润的笑意,“不若四下走走?人间,想去么?” “人间不也在化境之中?” “是呀。” 太一不聿不觉得有什么,“所有我在的地方,才最是安稳的。你想要什么季节,想看何种风景,想以什么身份过活,我都能为你做到。” 唐玉笺摇头,“那不就是假的了?” “怎么会是假的?化境中一切都是真的。悲欢喜乐、相遇别离……凡你所想经历的,我都能让它们化虚为实。” 唐玉笺仍然摇头。 太一不聿不解,“可你不是说,只想来看看么?既然已经看过,为何还不愿走?” 恰在此时,远处又是一阵热浪掀天而来,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唐玉笺觉得远处的猩红火光,蹙眉说,“我总觉得殿下与长离之间有误会,如果就这样走掉,实在太不负责任了,更何况殿下刚为了救我受了很重的伤,长离……好像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她忍不住陷入回忆,可一去思考脑海就被混乱纷杂的记忆碎片冲撞的难受不已。 “……何况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弄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想取回那一缕神魂,补全记忆。” 太一不聿微微偏过脸,望向远处灼灼焚天的烈焰,侧脸线条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他眼睫微垂,声音低了几分,“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只是……舍不得你受半点苦。” “你能阻止他们吗?”唐玉笺抬眸看他。 “不行呀。” 太一不聿摇头,示弱般低声,“我……怕火。” 这话半真半假。 太一不聿向来蔑视天地,目中无尘,行事更是无法无天,世间几乎无物能令他忌惮。 唯有琉璃真火,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命理相克,以笔墨为法器的太一血脉天然受制于凤凰一脉的焚世之焰。 若非如此,他又何须大费周章将凤凰困于此地,却至今无法真正靠近。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打下去?”唐玉笺问。 “当然不是。” 太一不聿抬眼望向天际,复又低下头,“快来了。” “谁?” 他但笑不语,眼尾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种近乎愉悦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让唐玉笺眼皮蓦地一跳,心头无端涌起一阵不安。 第507章 助他涅槃 只是眨眼之间,天地都要被炽热吞噬,绵延数千里的冥河蒸腾起冲天热气,像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痕。 浓稠如血的红光层层叠叠地漫开,大片的血光自画舫上溢出,随之升腾起无数扭曲的黑影。 万千亡魂自冥河之中接连不断窜涌出来,向着红光最盛之处汇聚。 滚滚黑烟缠绕扭曲。 整座极乐画舫,正像一朵盛开在冥河之上,遮天蔽日的血色红莲。 “红莲魂灯。”太一不聿说,“果不其然,就在烛钰手里。” 古灯被旧主的气息刺激,莲瓣层层绽开,每一瓣都像吸饱了鲜血,妖异赤红。 凤凰周身烈焰暴涨,束在魂灯中的神魂回归本体,强行燃起那一把涅槃大火。 刹那间,视线被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太一不聿冰冷的侧脸。 他冷眼旁观,凤凰在血光中涅槃。 “嗯……” 一声压抑的痛吟从身侧传来。 太一不聿回头,看见唐玉笺脸色煞白,毫无征兆地捂住头,身形晃了晃倒下去。 他瞳孔一缩,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唐玉笺眉心隐隐有一抹极其微弱,与凤凰同源的金红色痕迹一闪而逝。 她双眼紧闭,长睫细微的颤抖,像正承受着某种无形力量的剧烈冲击。 远处,是浴火涅槃的凤。 太一不聿收拢手臂,将她更稳地护在怀中,抬眼望向天际。 烈焰已吞没堤岸,蔓延到冥河之外。 冥河两侧,一岸是鬼气森森的酆都,一岸是灯火隐约的人间。 火势快要失控。 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承受琉璃真火,纵是厉鬼凶煞也是同样,沾上一星半点都能魂飞魄散。 原本还想分一杯羹的魑魅魍魉疯狂往外逃,此刻只顾疯狂逃窜。 可盛放的红莲魂灯却生出一股可怕的吸力,逃得越急,身形却越慢,像被向后拖拽着。 还来不及逃远,便将它们凄厉的惨嚎与扭曲的身影一并吞没。 火海中间,升腾出凤凰虚影。 浓烟滚滚,业火燃烧。 唐玉笺掀开一点眼皮,怔怔地看着。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灭世景象。 这方天地生死无常,每日都有人死去,每日又有新人到来,光怪陆离,已成常态。 此界亦有它的生存之道,以强者为尊,六界轮回受制天道,芸芸众生不过是因果中的一环。 如果毁灭是天道已经给出的结局。 一切都会发生。 火焰吞噬天地的滋滋声里,唐玉笺抬手,指尖触到飘来的一片灰烬。 睫毛颤了下,心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想起来了。 眼前这一幕,与一百年前……有什么区别。 像是一场逃不开的因果轮回,噩梦重演。 甚至,比那时更可怖。 烛钰被天族背叛,太一不聿发疯造出化境,魔气撞破无尽海肆虐六界,凤凰又一次涅槃,真火失控。 “太一……” 忽然,耳边传来太一不聿的声音,“来了。” 什么? 须臾间。 冥河忽然剧烈的震动。 滔天浊浪倒卷,身下的楼阁不住震颤,剧烈的碰撞引得周围飞沙走石,唐玉笺动了下眼皮,只觉得周围震荡越来越大。 一股极其可怕的力量从高空压了下来,天际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这股力量面前,红莲魂灯光芒一下子暗了。灯身上那些像在燃烧的血红花瓣,一片片收拢起来。 琉璃真火也停止蔓延,困于冥河之上。 太一不聿收拢手臂,将唐玉笺抱紧。 冷笑,“好大的阵仗。” 谁来了? 下一刻,焚天的冥河业火竟然被一道银光生生压制。 祸仙 第483节 或者说,整片天地中的所有生灵都被震慑住了。 霎时间,漫天火光飞灰被浩荡清正的冷光化开,煞气驱散。璀璨的光雾刺破云层,沛然空灵的气息降临此间。 天开了。 唐玉笺的眼睛微微瞪大,怔怔地看向天际。 好像眼里只能看到那一个人。 混沌天色间,有人立在云雾之上。 身长玉立,如谪仙临世。 一双眸色极浅的眼正垂眸望向下界。目光无喜无悲,却让人觉得带着一点悲悯。 太一不聿伸手想要抱紧唐玉笺,身体却骤然脱力,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灵气吊起掀翻,他借势旋身,脚下变换扭曲,凝聚起新的楼台将他托举着稳住身形。 抬起头与居高临下的人影对峙。 而唐玉笺坠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那人揽住她的腰,动作很轻,让她靠在自己胸口,抬手抚过她的额头。 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顿时缓和了许多。 唐玉笺缓缓睁开眼,与近在咫尺的眼眸四目相对,恍惚像是从一场极长的梦中醒来。 梦里有人间,有仙域,有无尽海。最后变成眼前这张清隽似玉的脸。 唇瓣轻轻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手指微颤,攥住了他的袖口。 这一握,像是触到了某个闸口。唐玉笺眼眶酸涩发烫,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寻到出口,声音带着颤, “玉珩,你能不能助他涅槃。” 玉珩缓缓按着她的眉心,即便心底厌极那只凤凰,即便此刻是她为另一个男人向他开口。 他仍毫无迟疑,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将她轻轻放下,并指抬腕,立于唇前。 正要施术掐诀,动作倏然僵住。 他侧过头,略微有些错愕地看向她。 她刚才喊的是“玉珩”。 不是疏离客套的“仙君”。 意识到,她想起来了。 唐玉笺一时间难以承受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第508章 混乱 画舫在冥河上浮沉,舫下是翻涌的业火。 船上浮现出巨大阵法,层层叠叠缠绕的锁链被烈焰灼烧成暗红色。 被囚困在火光之中的凤凰,缓缓抬起了头。 凌乱乌发半掩面容,眼眸是纯粹的鎏金色,冷冷地与凌空立在画舫之上的玉珩对视。 唇色殷红,肤色却极为苍白,在烈焰之间恍若一尊浴火而生的瓷像。 “是你?” 他语气森寒。 带着浓郁的杀意。 烛钰站在稍远的残檐上。 他自然也看见了玉珩,厌烦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眯起眼,若有所思。 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倒是有些古怪,不像是初次相识,倒像是隔着一段旧仇一般,难道二人之前见过? 烛钰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梢。 若是玉珩与此凤是旧仇,他倒是乐见其成。 玉珩对凤凰带着戾气的目光恍若未觉,声音冷淡,“大荒西经记载,有五采鸟三名。” “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他略微停顿,视线落在凤凰身上缠绕对锁链上, “血凤,别来无恙。” 凤凰浑身都是火焰,神志因涅槃不甚清晰。 鎏金色的眼眸映照着跳跃的火焰,虽然朝着玉珩的方向抬着起,瞳孔却涣散失焦,似乎看不见。 此情此景,实在称不上无恙。 烛钰在远处冷眼看着,心中嗤笑,觉得玉珩此人,最是擅长挑衅。 总能用那样一幅无波无澜的神情,说出些让人恨不能立刻拔剑相向的话来。 凤凰生于不周山以西的神山昆仑,那里曾是神的居所,而凤凰身为昆仑神裔最后的直系血脉,却被几个西荒妖族以神山灵气为养料,以万妖血气催化,将其困于血阵中,温养成只知杀戮的邪煞。 传闻血凤从化出人形开始,便被一众西荒大族作为杀器使用,所过之处尸山血海,罪行罄竹难书。 最终为天道不容。 一百多年前,天罚降临,万钧雷霆击中邪脉,劈开了大阵,却没有杀死凤凰,反而机缘巧合之下让他离开了血阵。 事情听起来,似乎多有蹊跷。 为什么天罚雷霆,没有诛灭凤凰,反而劈开了囚困他的阵眼? “我不是来伤你的。”玉珩淡淡说。 他垂眸,抬手掐诀,在虚空中按下。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金纹从头顶降落,像是瀑布一样在画舫四面八方拉开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帷帐。 凤凰苍白的皮肤下忽然浮现出一点猩红纹路,随即如活物般蔓延,顺着脖颈向四肢扩散。 眨眼之间,身上就像蒙上了一层血色。 “滚开。” 凤凰眼中渗出血丝,重伤之下姿态依旧睥睨众生,嗓音森然。 抬手间掀起更加狂暴的滔天火浪,与玉珩之间隔开一片火幕。 就连烛钰都无法忍受,站在法相之上驾驭龙脊退开,向天边掠去。 玉珩却充耳不闻。 下一瞬,遮天蔽日的金色帷帐彻底落下。 无数流动的金纹编织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所有狂暴的火焰尽数收拢在凤凰周身。 外界滔天的烈焰骤然矮了大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回去,只剩下金色结界内一片燃烧的赤红。 远处的烛钰眸光古怪。 他看出来了,玉珩并非在镇压,而是设下了护法大阵。 他在为那只濒临失控的凤凰,强行开辟出一方领域,助他涅槃,且镇压了那身反噬自身的血咒。 烛钰觉得更加古怪。 凤凰的涅槃的确来得异常恐怖,百年之前琉璃真火几乎焚尽了大半西荒,至今生灵涂炭。 而凤凰身为不死神鸟,每一次涅槃只会比以往更加狂暴可怖。 若任由此次火海失控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烛钰绝不认为,玉珩会是出于悲悯而出手相助之人。 莫非……他觉得凤凰有可利用之处? 不对。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烛钰否定。玉珩行事虽然难以用常理揣度,却是一个从不会利用旁人达成私欲之徒。 就在此时,他隐约感知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烛钰蓦然转头环顾四周,却只看见一片被烈焰映红的冥河。 他皱眉,忽然察觉自己的视线似乎有些异常。 蒙着一层极淡的扭曲感。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手从面前虚空处撕开了什么。 “嗤啦。” 像是有一层薄纱被扯裂。 视线中应声多了一座倾倒了一半却依旧精致的楼阁,突兀地浮现于远处水面之上。 烛钰表情骤然森冷,几乎气笑了。 一叶障目。 太一不聿不知何时给他施展了障目之术,整个洛书河图都受太一不聿调遣,这方化境天地都在为他遮掩。 为什么不让他看见?答案不言而喻。 看来唐玉笺应该就在那座楼阁之上。 烛钰身下龙影游弋,乘风靠近。 可就在这一瞬。 烛钰看到了太一不聿。 对方面无表情的立在阁楼的一角飞檐之上,一身与他近似的月色宽袍,正遥遥看着他,遥遥望来,目光无声无息,像在此等候多时。 祸仙 第484节 罡风拂动过他宽大的袖袍, 对视之间,太一不聿缓缓抬起手。 以指抵唇,口中低声召唤了什么。 四周空气骤然凝滞。 下一刻,天际四角传来绢帛撕裂般的锐响。 烛钰抬起头。 头顶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翻涌出浓重的墨色,像在宣纸之上晕开的笔画。 须臾之间,就化作四尊庞然巨影,自虚空中巍然现世,分别镇守东、南、西、北四极。 “四方座神。” 凶兽周身轮廓染着浓墨一样的痕迹,应该是刚从卷轴中挣脱而出,神像缓缓转动,锁定烛钰的身影。 四神法相庄严,面目狰狞,眸中没有瞳孔,漆黑线条纵横交错。 雷光炽焰交织,带来一股肃杀之气。 显然,这几尊化相是要阻拦他。 烛钰又一次冷笑,眉眼讥诮。 太一不聿很早之前就时常描摹上古凶兽邪魔,如今在这由他执掌的化境之内,更是能将笔下虚妄化作实质。 看来,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让他接近唐玉笺了。 四方上古凶兽猛然扑杀而下,利爪撕扯出罡风,煞气扑面而来。 地裂天崩之势。 烛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银色的长剑,剑身覆着霜雪,剑锋带着一点暗红。 他抬眼,望向凶兽之后那座漂浮的楼阁。 他偏要靠近。 - 唐玉笺被一阵天崩地裂的震荡惊醒,勉强掀开眼皮。 周围可怖的情景映入眼帘。 滔天巨浪像是洪水倒灌,掀起数十丈高的漆黑水墙,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嘶鸣,几座遮天蔽日的巨大凶兽腾空与漆黑的龙魂颤抖,像是要灭世了。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看向那道熟悉的黑色盘龙。 却有一双微凉的手覆上她的耳朵,隔绝了部分轰鸣。 太一不聿的脸落进她模糊的视线里。 他脸色异常苍白,唇边染着刺目的鲜红,眉头似乎因痛苦而紧紧蹙起。 可望向她的眼神却满是担忧,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唐玉笺摇头,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是烛钰。”太一不聿低低咳嗽几声,唇边血迹又渗出几缕。 他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与不解,“他似乎……对我有些误解,执意要取我性命。” 唐玉笺一怔,下意识为烛钰辩驳,“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不会无端动手……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带着魔气攻上天宫,他受了很重的……” 伤字还没说出来,太一不聿忽然闷哼一声,鲜血从唇边涌出,整个人脱力般倒向她肩头。 他额头抵着她,身体微微发抖,气息凌乱,像是下一秒就能破碎给她看。 “不聿?” 唐玉笺没办法只能抱住他,掌心触及他被温热血迹的衣衫,心里有些发紧。 他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错事,可现在他已经闭上双眼,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绵软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让她有再多气愤指责也都说不出来了。 唐玉笺抬头望向天际。 烛钰正被四头凶兽团团围困。 剑光虽然凌厉,可刚失去龙筋护鳞,重伤未愈,在这属于太一不聿的化境之中显然步步受制。 更棘手的是,这方天地容纳的满是救苦仙君的信众,充斥着信愿之力。 六界之内,但凡有祈愿人向太一不聿祈愿,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法力汇入此境,化作缠绕不休,源源不绝的凶兽,杀之不尽,斩之复生。 难缠至极。 烛钰一剑震退袭来的凶兽,心里升起一股躁郁之气。 只觉得厌烦不已。 太一不聿究竟吞纳了多少人间香火,才能在这化境之中,催生至此等法力? 那四头扑杀不休的凶兽,早已超越了以血脉之力,让烛钰错觉自己真在与上古凶兽本体缠斗。 太一不聿在短时间内召出四大凶兽,令他都不得不费力周旋,怪不得能与魔物联手攻破天宫,以一人之力斩杀十万天官。 那群天族的酒囊饭袋,死得倒也不冤。 能在百年间从几乎被割尽血肉的濒死残躯反杀,走到这般境界,太一不聿如今的实力,确实已不容任何人小觑。 被困辱在缚龙阵中的那份屈辱,烛钰至今未能咽下。 他承认是自己掉以轻心。 烛钰出世至今不过四百年,心高气傲如他,无法容许这样的败绩。 缠斗间隙,他的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远处那座楼阁。 随即,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唐玉笺正跪坐在栏杆边,双臂拥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 而倚靠在她肩头的太一不聿,似有所感,缓缓抬起了脸。 越过翻涌的煞气与浪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锁住了烛钰,目光冷冽森寒,嘴角缓缓勾起唇。 他在笑。 像是料定烛钰会看过来,在唐玉笺看不见的背后,贴着她的脖颈,递出极致羞辱的笑意。 烛钰从未料想过,自己竟会被人以这种方式挑衅。 他瞳孔骤缩,看着交颈而坐的两道身影,眼中流露出错愕与不可置信。 下一刻,胸膛之中,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轰然炸开。 再无法掩藏的盛怒让俊美的面容在短暂的失神后隐隐扭曲。 手中那柄由本命护心鳞炼化的长剑感应到他的杀心,发出龙泣般的凄厉铮鸣,剑锋之上寒芒节节暴涨,愈燃愈凶,骇人的杀气在周身荡除一圈圈苍白的气旋。 恰此时,又一头凶兽带着腥风扑杀到眼前。 烛钰眸光冷厉,唇间碾出几个字,“凭你也配拦我?” 没有繁复招式,磅礴的剑光斩下,像是要将天地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 挡在烛钰身前的青龙化相霎时间被从中斩裂。 浓重的墨色被劈得四分五裂,如暴雨般迸溅,在空气中化为灰烬。 几乎同一时间,精巧的阁楼之内,太一不聿猛地呛出一口鲜血。 星星点点血痕染红了唐玉笺的衣襟。 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清癯的肩背剧烈颤抖,抑制不住的咳嗽,唇角染满血色。 “不聿!你怎么了?”唐玉笺慌忙用袖子去擦他的唇角,血痕越擦晕得越开,温热湿黏,渗着淡淡灵气。 她慌忙抬头,看向天际。 烛钰执剑的身影在纷纷扬扬的灰烬中凌空而立。 俊美的侧脸在明灭间显得格外冷冽,周身翻涌的杀气浓重得几乎化作实质,身后盘踞着狰狞的黑龙法相,透着股摧枯拉朽的凶戾。 周身翻涌着浓重的杀气。 记忆中那个高不可攀,总是带着点疏离傲气的太子殿下,现在像一尊挣脱了束缚,只为毁灭而生的凶神。 手上剑气未散,罡风狂啸,方才还威压赫赫的四方座神,刹那间在磅礴剑光座神化作遮天蔽日的漫天飞灰。 烛钰这是要杀了太一不聿。 “……”好可怕。 烛钰收剑垂眸,目光遥遥落了过来。 这一幕简直像邪魔临世。 唐玉笺心口重重一跳,将太一不聿的手松开一些。 “不聿……不聿,你醒醒……” 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锁着她,让她莫名心虚,急忙摇晃怀中的人,“……是你做错事情在先,不然你快些去同他道个歉……” 第509章 现世 冥河水沸,漫天灰烬像一场黑色的大雪。 烛钰掌中长剑震颤,发出幽幽龙吟。 无法压抑的怒意在他胸腔里膨胀灼烧,他隔着蒸腾的水雾与唐玉笺遥遥相望。 可她没有察觉到他煞白的脸色,扶剑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烛钰反手收了长剑,极力流露出平和的神色。 四方座神在化境之中堪比真实上古凶兽的存在,他重伤未愈,刚刚那一剑几乎耗尽灵脉中仅存的力量,此刻血脉中空空荡荡,连呼吸都扯出刺痛。 祸仙 第485节 “……玉笺。” 烛钰哑声唤她名字。 紧盯着她面上的神情。 身为龙族,自幼浸在血脉里的矜骄孤傲让他无法像太一不聿那样从容示弱,以退为进。 他不擅长放低姿态,只能将一切翻涌的情绪藏起。 可也想从她目光中看到一丝疼惜。 唐玉笺听到他的声音动作一顿。 她正半扶着靠在她肩上,似乎陷入昏沉的太一不聿,感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般烙在身上。 抬头就见头顶烛钰的视线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黑瞳如墨,酝酿着一场风暴。 她仰头与天际之上的人对视。 烛钰忽然俯身而下。 巨大龙影自他身后展开,遮天蔽日笼罩住整座楼阁,阴影顷刻吞没了她。 “玉笺,我也……” 就在此时,“小心。” 原本倚在她肩头昏迷的太一不聿以声音截断她的视线。 他掀开眼皮,眸色清明,一只手稳稳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一道崩溅而来的浪涛。 一切快到来不及反应。 太一不聿挥手划出一道天堑。 “轰”的一声重响。 下一刻地动山摇。 唐玉笺正感觉自己受了欺骗,太一不聿哪有重伤昏迷的样子,可这念头才起,就被不远处轰然震响的动静打断。 整座极乐画舫,正在她眼前隆隆升起。 与此同时,结界之中隐隐传来凤凰的清啸,涅槃之火轰然爆发,封印已久的凤凰石应声碎裂。 巨大的浪涛毫无征兆地从极乐画舫之下向两边灌去,塌陷成几道深不见底的涡渊。 冥河水倒灌,船底拔高。 一直隐藏在水下,从未现世的那一部分船体,正缓缓露出漆黑而庞大的轮廓。 巨大的震荡感袭来,如大地翻身。 水面上所见,原来不过冰山一角。 唐玉笺被此刻的异变震慑,一时没能回神。 太一不聿划下的天堑应声撕裂冥河天际,竟然生生扭曲了山川大地,将烛钰与龙影生生隔绝在外。 地动山摇间,整个化境像被他强行劈开。 烛钰悬停在天堑另一端,龙影在身后躁动不定。 他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倦色,眼中翻涌的怒意像能摧枯拉朽,可最终却化成了一种平静。 被人横刀夺爱的恨意像决堤的洪水,可滔天的情绪到了极致,却变成了无力。 或许在她眼中,无论是恨还是爱,他还是太一不聿,都不过是负担。 水下,巨大的黑影正不断上浮,轮廓越来越清晰。 唐玉笺心神被牵动,下意识还要抬头去寻烛钰的身影。 后脑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 手掌微微施力,将她的脸转向另一侧。 太一不聿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在她身后柔声说,“看那里。” 他引着唐玉笺的目光,望向冥河之上,水面正在逐渐拔高,山岳般的巨大黑影破水而出。 “无支祁现世了。” “无支祁?在哪?” 唐玉笺一直盯着翻涌的冥河水面,只见浊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水域之下正藏着什么庞然巨物。 她紧盯着水下的阴影处,以为无支祁就在下面。 太一不聿却说,“它不就在那吗,你已经看见了。” 什么? 在哪? 唐玉笺怔怔看着,意识到极乐画舫也出现了极为古怪的变化。 无数雕梁画栋蛛网般裂开,呈现出般融化的泛着湿润的血肉质地,随某种节奏微微起伏,竟带着活物般的柔软。 船舷甲板如呼吸般缓缓上下涌动起伏,亭台水榭间的清泉水池变成血一样的猩红色,丝丝缕缕顺着起伏的船甲蜿蜒流淌。 像是血肉之上贲张的血管。 “这是怎么回事?” 唐玉笺声音发紧。 这座在她刚刚恢复的记忆中,曾经一度生活过近十年的极乐画舫,此刻正褪去伪装,显露出狰狞鲜活的本来面目。 它“活”了过来。 见她眼中仍然是茫然困惑之色,太一不聿将她扶稳,修长的手指快速翻飞,掐出复繁复的法诀。 刹那之间,化境变换,脚下楼阁从画舫一侧变成了它的正前方。 极乐画舫下半部分船体像是巨大漆黑的嶙峋岛屿,无数碎石随着激荡的冥河水一片片剥落下来,像是覆盖其上的岩层伪装,隐约露出底下折射出光洁反光的黑色鳞甲。 破水而出的极乐画舫,已庞大到需退到很远之外,才能勉强看出其大致的轮廓。 “这便是无支祁。” 太一不聿对唐玉笺说。 整座岛屿前端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缓缓上昂抬升。 嶙峋的背脊率先破开水面,覆盖着层层叠叠边缘锐利鳞甲的头颅状如巨龟,看起来却比所谓的龟首狰狞。 巨硕的怒目,湿滑锋利的鳞甲,卷曲古怪的獠牙。 唐玉笺一直好奇的,只见过无支祁肺腑,遍寻不见真容的巨兽,其实一直都在她身边。 六界中醉生梦死的极乐之地,便是无支祁所化。 “无支祁原型便是只巨大的元龟,由上古水神以铁索锁于龟山足下,金铃穿鼻镇压。” 唐玉笺定睛看着,忽然瞳孔微缩。 渐渐浮现的轮廓隐约有几分诡异的似曾相识。 一百多年前,长离曾将一个漆黑的龟壳当作礼物送给她,说此物可炼成护身法器,刀枪不入,火锻不化。 那些年他总是拿各种各样的东西讨唐玉笺欢心,而那次唐玉笺曾问过他,听闻舫主就是千年的元龟,这个壳莫不是也是元龟做的? 长离当时承认了。 “原来无支祁是……舫主吗?” 可舫主不是死了吗? 太一不聿看出她有许多疑问,贴心的问,“是有不解之处?” 唐玉笺点头,“有一些。” “那便寻个人来问问。” 她一愣,“谁?” 太一不聿没有回答,轻描淡写地伸出手,修长的五指张开,朝虚空中随意一扼。 面前的空气骤然扭曲,像墙皮一样剥落坍塌。 露出一片昏晦的景象。 一片暗红色之中,石姬正独自坐在八角石亭中执杯喝茶,一脸状态外,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她便被隔空捉过来,掉在阁楼之上。 踉跄落地,石姬抬眼看见太一不聿,脸色几度变换,变得灰白。 最终敛下眼皮低身行礼,“见过救苦仙君。” 太一不聿含笑,“不必多礼。” 石姬目光微微偏移,越过他落在身后的唐玉笺脸上时,神情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又见面了。”石姬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果然是你……上次相见时,我便该告诉你的。” 唐玉笺想起,自己确曾在镜花楼地牢中与石姬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对方就说过,她像一位故人。 或许那时她就冥冥中生出感应,认出了她。 石姬的目光望见画舫之无支祁真身现世的骇人景象,微微叹息。 “洛书河图之内,果然万物皆由仙君执掌。” “纵是在无支祁的肺腑深处……依旧逃不过您的耳目。” 她不再多看,转向太一不聿,姿态低顺,“不知仙君唤妾身前来,所为何事?” 第510章 夜禁 祸仙 第486节 石姬本就是仙域诛仙台旁的一座镇界石所化,认得东极救苦仙君太一不聿,倒也不足为奇。 太一不聿微微侧过身,示意她看不远处极乐画舫的诡谲异变。 整座画舫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无数精致华贵的琼楼玉宇变成了一块块柔软蠕动的腹腔脏器,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血肉之躯暴露在外。 “这座极乐画舫,莫非是由无支祁的身躯所化?” 到了此时,石姬也无意隐瞒什么,终于轻声应道,“回仙君,正是。” “怎么回事?” “无支祁生前确是此画舫之主。百年前,他被妖琴师所杀,摄魂炼化成器,为妖琴师所驱役。” 石姬语气平缓,不卑不亢,“彼时妾身领了画舫主事之职,无支祁的尸身便被琴师大人抛予妾身。” “妖琴师命妾身相助,将无支祁炼化成画舫之基,在极乐画舫之下筑城一座连通诸域各个花楼,坚不可摧的地宫,为的便是等待涅槃这一日,将自己封入其中。” 地宫……? 唐玉笺一顿,忽然想起了许久之前,她曾在极乐画舫上做过的那一场预知梦。 梦中的长离就是将她囚于一座地宫深处。而今种种虽然和梦中的发展不一样了,她的确没有被关入地宫之中,可原来……地宫真的存在。 “所以你之前在地宫的石亭里……” 石姬微微颔首,“正是为了压住阵眼,不让旁人察觉凤凰石在此。” 六界之中,再无他物比诛仙台的镇界石更适合镇守此阵了。 “你曾在镜花楼地牢中所见的那座石亭,便是妾身真身所化。” 六界之中,有许许多多贪心之人,觊觎凤凰石者不尽其数,总有人愿铤而走险,抢夺凤凰石分得神力,逆天而为。 因此,凤凰石必须藏于至深至险之处,无支祁的肺腑之中,便是最好不过的屏障。 以极乐画舫之形加以伪装,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画舫笙歌不绝,灯火长明,让世人只见极乐,不见牢笼。 “无支祁体内自成无数天然牢笼,阴邪之物是其血肉大补之物。所以擅闯花楼者,或是犯了错的妖邪,便会被丢入牢笼中化作养料。” 所以石姬便冒死将凤凰石藏入极乐画舫中。 唐玉笺听着石姬的话,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长离曾经将无支祁的龟壳作为礼物赠予她,说是可作护身法器。如今想来,他那时便已顾虑到今日。 即便琉璃真火在他掌控下绝不会伤她分毫,他却仍怕自己涅槃之时神智失守,火势失控。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伤到。 后来唐玉笺离开画舫,那具龟壳连同无支祁的肉身,便被炼成了如今极乐画舫之下的地宫。既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囚牢,亦算是他为唐玉笺所喜爱的人间留的后路。 只是她有一事不解,“你为什么要护着长离?” “因为我与他订下了契约。” 石姬无意隐瞒,“早在百年前,妾身便已投身妖琴师麾下,与凤凰结下死契。契成则主仆尊卑定下,永生永世不得叛主。” 对上唐玉笺怔然的目光,石姬轻轻笑了笑。 “不必为我忧心,镇守于此,算是我心甘情愿。” 石姬本身就是昆仑石所化的镇界碑,守在诛仙台前上千年,昆仑旧神有需要,她便是万死不辞的。 而凤凰本就是昆仑所出的上古神兽,石姬臣服于他,并非束缚,反倒算是心甘情愿。 “所以,这座地宫,是长离给自己准备的……”唐玉笺忽然抬头,看向石姬。 他已经算准了涅槃这一日吗? “有些话妾身本不该擅自开口,”石姬顿了下,问唐玉笺,“你可知琴师大人为何要将自己自困于无支祁肺腑之中?” 唐玉笺隐隐已经知道答案。 但还是选择听她说。 “凤凰为神族后裔,生来承受世间至恶,并不该对世间存有怜悯之心。 琴师大人原本无需如此顾忌,可自从你因南风楼那场大火离开之后……他便与先前有些不同,想来是有些怕了。”石姬声音轻了下来,摇摇头。 似在叹息那高高在上的昆仑神裔,也有了凡人的忧惧。 “他怕自己涅槃之时,琉璃真火失控,焚尽众生,酿成无法挽回的灾劫。” 若真如此,人间亦将沦为火海炼狱。 因此,他将自己困于冥河之上,封入无支祁体内,既是为约束真火,亦为自囚。 太一不聿在一旁微微蹙眉。 他目光扫向石姬,眼中隐含着一丝警告。 示意石姬这些话不必多说。 石姬有所所觉,却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与琴师缔结的是主仆血契,神魂仍存感应,现在提起这些旧事,是隐隐为主人感到黯然。 值或不值,的确不该由她来说。 远处,无支祁那庞大如岛屿的身躯正被困在金罩之中,不住翻动。 冥河之上浪花滔天,一次次重重撞击在结界落下的光罩之上,又回落下来坠入河中。 始终无法破开禁锢。 无支祁真身已经被长离炼化,血肉神魂便与主人契合,某种意义上,此刻巨影的躁动就是长离此刻心境的化相。 被困在结界中出不去,让他极为焦虑,甚至变得狂躁。 唐玉笺看着那处。 不知道长离此刻在焦虑什么。 又想去何处。 金罩最上方,一道人影凌空而立。 距离太远,几乎只能看到一个漆黑的点。 玉珩手指疾速翻飞,瞬息间掐出几个繁复的法诀。 掌心向下,扣在金罩之上。 霎时间,无数暗金色的咒符从他手下蔓延出去,如同锁链一般延伸至四面八方,沿着光罩表面铺展开来,瞬间变成一个金光流动的巨大阵法。 唐玉笺缓慢消化着石姬口中的一切,片刻后回过神,“所以他脚上那些锁链……也是他自己给自己锁上的吗?” “是,也不是。”石姬说,“那些锁链便是由他身上的血咒所化,的确有真镇压之意。” “可能在无支祁肺腑之中仍起到管束之用,也算是大人为自己所设,困住自己。” 那些血咒是西荒妖族用来控制他的手段,让他无法拥有七情六欲,更好掌控所设。 唯有凤凰涅槃之际,血咒才会一层层剥落,最终这些枷锁得以褪去。 每一次锁链显形,咒力发作,都是在他情绪波动之际,血咒反噬会让凤凰变得极为痛苦狂躁,正因如此,凤凰涅槃时才会一次比一次痛苦,也愈来愈难自控。 只是西荒妖族早已全数覆灭,这血咒却一直没有被冲破,皆是因为他自己在不断加固它。 他的爱太过炽烈,也太过偏执。 会灼伤所爱之人。 “血咒能压制着他,所以也成了大人控制真火的手段。” 与其说是旁人困住了长离,不如说,是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约束自己。 - 冥河之上,玉珩仙君所设的金色结界如一道巨大的天幕。 即便凤凰涅槃的消息早已传遍六界,此刻但凡稍有眼力者,远远望见这样的阵仗,前有玉珩仙君护法,又能窥见冥河一端盘踞着遮天蔽日的龙魂法相。 且此处已经被洛书河图覆盖。 想也知道,这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轻易靠近不得。 某种意义来说,此刻凤凰涅槃,再安全不过。 “二位可还有别的疑问?”石姬恭声问。 唐玉笺想起自己之前所见,仍有一个疑问,“那我来的时候,看到了唐二小姐,就是那个附在山茶花之上的女鬼,她曾在一百年前引我上船。” “可那时她已经死了,为什么这次我刚来的时候见到了她,后面她又消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太一不聿曾说过她所见的唐二小姐,并非今世真实存在的,而是她残存的一段回忆。 是她通过梦妖梦出来的人,被化境化虚为实。 太一不聿似乎仍这样认为,想要开口,可唐玉笺摇头,坚定地说,“不是梦。” 冥冥之中,关于无字书的话仍然被某种无形的禁制所缄,说不出口。 她顿了一下,隐去部分细节,“因为我以前并不知道,唐二小姐曾经看过那本……书。” 梦不可能梦到自己并不知晓的东西,所以,她看见的那个唐二小姐,或许是真的。 石姬等她说完,终于开口,“夜禁只是妾身为了保护她们罢了。” “谁?” 石姬斟酌了一下,说,“这艘船上,只有一半活人。” 唐玉笺一僵,稍微退后了一些,“这话怎么说?” 太一不聿在一侧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这船,原本停在黄泉渡口。” 石姬思索着,缓缓开口,“船上有许多困于此地的亡魂。妖鬼不似凡人,死后难入轮回,只能在此徘徊。” 甲板上那些覆着焦黑硬壳的物体,是一百年前被凤凰涅槃真火烧灼后残存的躯骸。 而凤凰是不死神鸟。 “我征得大人同意之后,借凤凰血肉为引,在这化境之中为他们重塑形影,暂得栖身。” 祸仙 第487节 冥河特殊,不同于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留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 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 夜禁无非就是冥河之上怨气最盛之时,洛书河图吸聚执念,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亡魂借凤凰石与化境化虚为实之力,重新出现罢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死,仍如生前一般行走在画舫上,出来活动。 唐玉笺那日在夜禁出门时,看到船上的所有东西都像被烧焦了一样,其实就是梦妖为了吓她,让她看到了这些妖邪死时的模样。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故意让她窥见真相。 只不过亡魂们夜禁出现时,其实是有完整的躯壳的,化境都为安歇的亡魂美化过了。 “至于唐二姑娘……她是死后依附到花枝上化为妖鬼,山茶断头,仅余残魂,并无躯壳可以依附,唯有化境笼罩冥河时方能显形。” 石姬思索片刻,缓缓道,“你登船那时,恰逢夜禁。” 冥冥之中,又触发了曾经的回忆,这才误入了化境与梦妖一并因唐二姑娘所勾勒的,百年前尚在世间的场景。 第511章 闷雷 石姬告辞前,忽然看向唐玉笺,提起一件旧事,“我记得你在画舫上把月俸全给了后厨,只为换些吃的。” 唐玉笺有些尴尬地点头,“好像有过。” 石姬轻轻笑了笑,接着说道,“你可知大人后来在西荒与冥界开了不少酒楼?还命我遍寻人间名厨,等他们寿终正寝后带回西荒冥府。所以这些酒楼里,总留着一道人间的菜式。” 唐玉笺一怔,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去过。 西荒的归玉楼,忘川边的镜花楼。 都有她喜欢的那些菜。 石姬眉眼柔和了些,“这些是大人的一番心意,他不善言辞,不曾说与你听。你既尝过,便不算被辜负。” 太一不聿微微眯起眼来。 他不动声色听了很久很久,久到陷入沉默。 唐玉笺送走石姬,还疑惑他为什么听得那么专注,就听到他低声开口,话音里辨不出情绪, “所以……” “你最初遇见我时,是将我当作了他,是吗?” 人间酒楼,四季烟火。 同样困于血脉天赋,同样身陷贪欲觊觎。 原来这一切的起始,不过是因为,她在他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唐玉笺心跳漏了半拍,“不聿?” 太一不聿妒火中烧,气到双眸沁出血丝。 嘴角勾着笑,未达眼底。 “可是,说来,玉笺该是先遇见我的,对吧?” 远处金罩中仍染着熊熊火焰。 冥河上的风吹过来,却带起一股寒意。 唐玉笺后退一步,“怎么忽然说这个。” 气氛有些不太对。 太一不聿轻轻偏过头,视线黏在她脸上,像蛛丝。 “也是,离开我的那些年,我不在的时日里,”他笑意更深,“有什么别的东西,趁机缠上你,倒也……无可厚非。” 当然,这不是她的过错。 她已等了他上千年,怎会有错。 错的是那些不知死活,妄图缠上来的蝼蚁。是他们用尽手段,引诱她心软,蒙蔽她双眼。 都该死。 他向前踏了半步,语气甜蜜,“现在玉笺记得了,最先找到你的人,是我。” 微凉的指尖碰到唐玉笺的脸,在她颊侧虚虚划过,带起一阵战栗。 他笑了一声,“最后能留在你身边的,也会是我。” 唐玉笺拿下他的手,正在思忖着自己要怎么解释,却听太一不聿已自己转开了话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的阴郁从不存在, “玉珩正在给他化解身上的血咒。” “消解血咒?” “就是助他涅槃。” 太一不聿目光掠过她眼底那抹不自知的关切,唇角笑意淡了些,语调仍是平的,渗着些许若有似无的凉。 他意有所指,“他很幸运。总有人记挂,有人不惜请求旁人倾力相助,换他自由。” “不像我。” “从来……都只能靠自己。” 唐玉笺不明白他一个让六界闻风丧胆的煞仙这会儿在自怜什么,默默没有接话。 回忆起长离曾经被血咒折磨的模样,情绪稍有波动就会血肉模糊的惨烈,心中隐隐有什么地方松了一口气。 涅槃之后,长离就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到时候,他便能真正解脱了吧。 玉珩真是心善,竟然因她一句话便能如此尽心尽力助长离脱困。唐玉笺想着,日后定要好好谢他才是。 这样想着,却隐隐感觉到头顶传来沉闷巨响。 可抬头望去,却看不见雷光。 只有冥河之上的血色浓云,像铅块一样沉沉地压着。 唐玉笺正在觉得奇怪,听到身旁传来喃喃自语,“天雷?” 身侧,太一不聿眼底映着那片暗红的天穹,若有所思。 为何偏在此时,会有天雷出现? 唐玉笺不明所以,猜测,“是历劫的天雷吗?” 他以前看到话本里写过,飞升或破境时,总要经天雷淬炼…… 可她话未说完,看到太一不聿变色的脸。 才意识到,冥冥之中,或许有什么极不好的事像要发生。 所幸她没有忧虑太久。 太一不聿冷冷一嗤,“天道的手,还伸不到我化境之中” 洛书河图内自成一方天地,不属六界,不涉天道轮回。 某种意义上,他便是这里的天。 他抬袖,五指虚虚一握,凌空一抹。 汹涌狂躁的闷雷声犹在,却只听雷声,看不到丝毫雷光落下。 一声声沉钝的闷响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困兽,不甘地发出震荡声。 随后,太一不聿手下法诀倏变,指尖疾速翻飞,术法成形的刹那,他掌心向下一压。 最后那些不甘的闷响都被生生掐断。 唐玉笺怔忪很久,没有回过神,“这样就好了吗?” “自然。” 太一不聿侧眸看她片刻,忽然抬手轻按住额角,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有些累。” “……”唐玉笺体贴道,“那快点坐下来休息休息?” “那玉笺肩膀借我靠一下。” “刚刚为什么会有天雷?跟长离涅槃有关吗?”唐玉笺仍惦记着那阵不祥的闷响。 太一不聿如愿拉着她在凭栏边坐下,听到她这样问,边将额头缓慢靠上她的肩膀,边说, “此间无神,六界神域消散,便是天道一手抹去。它不容世间再有‘神’现世。” 可是凤凰身为神裔,每涅槃一次,便更近神格一分。 天道,容不下他。 因此招致天罚。 唐玉笺闻言愣了愣,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抓住。 她敲了敲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手腕。 太一不聿漂亮的眼里带着不赞同,“做什么?” 唐玉笺转头看向他。 忽地意识到,如果洛书河图之中自成天地,太一不聿可以在这里随意移山填海,化虚为实,甚至造物…… 那他执掌这个掌控着化境的人,又和这方天地间的神,有什么区别? “你的化境……如今都覆盖了哪些地方?” “人间,冥界,还有西荒。” 太一不聿依言回答。 眸光难辨。 祸仙 第488节 须臾,他眉宇间染上一抹纤弱的倦意,连声音也软下来, “掌管这里,实在耗神,我很累。” “每日都有无数人向我祈愿,吵得头很疼……” 他微微倾身,眼睫低垂,隽美柔软的脸颊贴近她的手,“玉笺可否替我按按?” 唐玉笺想到的却是…… 他在化境之中如此通天,刚刚又怎么会被太子殿下逼到吐血? 她悄悄看了身边人一眼。 太一不聿这会儿看不出阴郁疯态,也正侧眸看唐玉笺。 四目相对,浓密纤长的睫毛半掩着琥珀色的眼瞳,露出一个清隽无害的笑意。 彼此心里涌出某种心知肚明。 第512章 了然 太一不聿神色自然,微微歪头笑着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唐玉笺压下心头的那点异样,刚要再细想,忽然又感觉到脚下一阵震荡。 她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随即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向前跌去。 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太一不聿蹙眉,声音带着些担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唐玉笺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摇了摇头,“就是刚刚震动的太突然了……” “震动?”太一不聿重复了一遍,表情隐约透出一丝古怪。 此刻,无支祁与正在涅槃的凤凰都被玉珩所设的结界困在一方小天地之内,冥河水的确在金罩内翻涌起浪,却始终没有离开结界。 此刻并不能波及到这座楼阁。 天地灵气都在金罩周围扭曲汇集,源源不断注入其中。 而结界之内,凤凰的身影已然化作灼烈刺目的凤凰石,冲天火光在空中不断冲撞,像一只快要冲出牢笼的火凤。 这景象,的确像是要神诞。 太一不聿仰头望天,眯起了眼。 天雷……消失了。 他能感知得到,在洛书河图的笼罩之外,那股威慑压迫也已散去。 可若是此间诞神,便意味着这片天地会渐渐衍生出新的六界,脱离原有天道掌控。 按常理,天道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应该会想尽别的办法阻拦才对。 怎么会这么轻易平息天雷? 唐玉笺并没有察觉到太一不聿面上的异样,她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都在长离身上。 然而就在这时,心口处突如其来的疼痛,像有尖锥狠狠凿进胸腔,让她半边身体都麻了起来。 唐玉笺的脸色骤然苍白下去,浑身一颤,一只手按住心口。 眼前阵阵发黑。 疲惫与痛苦如潮水般漫入四肢百骸。 “玉笺?”太一不聿护住她,抬手将她带入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她的眉心。 “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耳中嗡鸣不止,他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 周围的一切都混沌起来,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膜。 五感变得不再真切。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算陌生。 唐玉笺无意识攥紧心口处的衣料,牙齿将唇舌咬得血肉模糊。 她上一世猝死前,也经历过这样的感受。 像有人将灵与肉一点一点撕开,生生将命从她身上剜走。 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唐玉笺闭上眼,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看到太一不聿错愕又惊惧的神情。 ……吓到他了。 这是她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 无知无觉。 像是掉进了水里,不断下沉,混沌一片。 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个见过无数回的酒肉和尚。 “你不该如此。”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这道声音。 却并非通过双耳传来,更像是一种直接灌入神识的知觉,找不到发声的源头。 对方仍然慈眉善目,遥遥看着她。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化解什么灭世大劫。” 她说不出话来。 “你是要促成这一切。” 这些话温和地在她意识中响起。 唐玉笺在混沌的意识中挣扎,梦呓般反问。 “我做了什么?” “你错在有了自己的想法。” “错在劝服他们。” 到底是谁…… 她费力地思索,意识在虚空中浮浮沉沉。 是谁能在化境之中,在太一不聿的眼皮底下,将她的神识拖入此地? 谁能做到呢? 烛钰是天君,世间唯一返祖真龙。玉珩仙君是可以令整个无极仙域忌惮之人。 长离是凤,昆仑神裔。太一不聿则是令天地色变的化境主人。 能凌驾在他们之上,将她带走的人…… 还能被称为‘人’吗? 凌驾在他们之上……那会是什么? 又是那种感觉—— 冥冥之中,像有什么答案即将冲破迷雾,呼之欲出。 可就在思绪快要连贯的刹那,神识中又变成一片空白。 所有念头都被人擦去,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一叶障目,不见天地。 若有什么东西,无形无相,无处不在。 凌驾因果之上,能将她送回千年倒果为因,且可以轻易控制住她。 只能让唐玉笺想到那个存在。 “天道。” 第513章 控玉 唐玉笺恢复意识时,最先回到身上的触感,不是痛。 而是温柔的抚摸。 有人正在用指腹,极轻地顺她的发,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安抚。 昏沉的感觉还没完全褪去,她本能的恐惧,身体蜷缩。 颤栗,发抖,齿关细细地打颤,呼吸急促。 “别怕,玉笺。” 对方声线清冷,刻意放得温柔。 她辨不出方向,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脚步,只凭本能把对方的嗓音当成虚无之中的唯一锚点,一点一点顺着那道声音寻觅过去。 良久,五感渐渐复苏。 唐玉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不知昏过去多久,更不知今夕何夕,只觉浑身骨头被拆过又装回,酸涩发软。 祸仙 第489节 纤长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眨动了两下缓缓掀开。 看到放下的帷帐,一旁有烛火,视野里晕开一圈圈金红,身上是暖的,脸上慢慢有了点血色。 有人在照顾她。 唐玉笺怔怔地转过头,看到了一直在身旁安抚她,跟她说话的人。 是玉珩。 两人之间距离极近。 他屈膝守在榻旁,一只手还维持着抚摸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停在她发顶,没有落下,另一只手隐在锦被之下,握着她的手腕。 一道道精纯的灵气,正从他掌心渡入她的身体。 “醒了?” 察觉到她在观察自己,玉珩才缓缓开口,神色温柔。 烛光给他镀了层柔和的光晕,颜色极浅的瞳仁被映出一点暖色,眉眼隽美得更惊人,像一尊安静而悲悯的观音像。 玉笺茫然,嗓子发干,“我……我刚刚……” 声音低得连自己都要听不清。 玉珩扶她半靠着坐起,掌心贴上她背脊,一下一下顺着,像在帮她抚平呼吸。 “玉笺,没事了。”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觉得没事的样子。 眼底映出她单薄的,仍在发抖的倒影。 唐玉笺缓慢平静下来,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两个人的剪影晃了晃。 玉珩守着她,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安静得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他刚刚用灵力缓缓在她身上探寻了一番。 发现唐玉笺脏腑无损,经脉未断,神魂完好无缺,并非身体出了意外。 这样的昏迷没有缘由,毫无征兆, 可就在片刻之前,连太一不聿都束手无策,不得已找到为凤凰护法的他,说已经有半柱香的时间,感知不到她的神魂。 玉珩查探之后,发现的确如此。 她的魂魄却像被谁从天地间一把抹去,不知去向。 如此无因无果,见所未见。 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问她本人。 可她脸色白得快要透明,睫毛还濡湿着,像是刚从噩梦里捞上来,稍一施加压力就会碎。 此时,不能再吓到她。 因此玉珩只是缓慢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轻,“你刚刚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唐玉笺怔了怔,脑海里浮现出昏昏沉沉之中,看到的那个酒肉和尚。 一时之间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自己脑内凭空捏造出的想象。 如果是真的,那大概就是让她来到此间的力量,在跟她沟通。 唐玉笺蜷起指尖,按了按心口。 那里依然规律地跳动着,传来钝钝的回响。 可这颗心像只是暂借,不属于她。 对方说她不该如此,说她做错了。 做错了事会怎么样,要收回她的命吗? 她把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回胸腔,理顺了混乱的思绪,才鼓足勇气张口。 想说自己的感觉,和混沌之中那些经历。 却发现,自己张开嘴,却无法说出话来。 唐玉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惊恐先一步攫住她,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抓紧了玉珩的衣袖。 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 “怎么了?” 玉珩俯身,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说了句“失礼”,指腹贴上她颈侧。 可是却发现她并未失声,也并没有被任何术法缠身的迹象。 肌肤温热,脉息平稳。 喉间无符无咒,更无无禁。 他的眉心随之收拢,神情缓缓沉下。 表情也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起来 缓和了嗓音,玉珩温声问唐玉笺,“有话想说?” 唐玉笺急着点头,头颅却不听话地微侧,像轻轻摇了一下。 她惊愕地发现连点头都做不到。 “没有吗?”玉珩又问。 浅色的眼瞳锁着她的身影,像在观察她的神情。 唐玉笺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在笑。 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终于,她意识到,是这个世界在干涉她。 那瞬间,唐玉笺如坠冰窟。 像有人把她推到深渊边缘,却喊不出救命。 四肢还能动,意识清醒,灵魂却像被锁在了躯壳里面,关进一只匣子里。 钥匙在谁手里,什么时候收回,全由不得她。 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一路爬上后颈,绝望像湿棉絮堵到喉咙嘴巴,眼睛鼻子,她连哭都发不出声,恐惧至极。 而玉珩仍在一下一下轻拍她后背,掌心像缓慢落下的泉水,从发丝间抚过。 “没事,玉笺。” 玉珩没有再追问,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又或者是等待她开口。 温柔的嗓音传入耳朵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会没事。” 唐玉笺眼睫颤了颤。 胸腔里那团找不到出口的闷气,隐约因为这句话凿开一道缝。 玉珩的指节顺着她发顶滑下,抚过脊背,灵气带着暖意注入四肢百骸。 “即便你说不出,”他停顿,掌心覆在她后心,体温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我也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唐玉笺身体微微僵硬。 她抬眼看他,想知道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所以不妨,先不想。” 玉珩低下身形,专注地和她对视,“一切自有我在。” 嗓音像在拨开一层层雾。 唐玉笺愣住。 瞳孔因惊愕而无意识放大,身体像被点了穴,挪不开半分。 玉珩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眉心,“懂了吗?” 似乎…… 懂了些什么。 唐玉笺尝试着,小心翼翼地翕动唇瓣。 问他,“……长离呢?” 真的可以发出声音了。 所以刚刚那是什么,错在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做无字书里吊线傀儡,所以收到了天道的警告吗。 重新掌管身体,唐玉笺一时分不清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玉珩眸光微黯,睫毛掩住眼中的情绪。 未料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在关心血凤。 “他无事,正在吸纳自身真火。” “很快便可自凤凰石中涅槃重生。” 唐玉笺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身子像被抽掉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滑回枕被间,面色苍白,看起来极度疲惫。 玉珩守在一侧没有离开,身影被烛光拉得修长。 只是安静的守着她。 唐玉笺这次是睡了过去,一觉安然,良久后睁开眼,即便心里有了预期,但是看到身旁人仍在,仍是有些意外。 玉珩却神色如常,眉眼温和,“醒了?”随即替她拉了一下被角。 祸仙 第490节 一如刚从混沌之中总醒来时他问的那样。 唐玉笺意识到,或许他在担心自己。 他是个很安静的人,没有出言打扰,此刻见她睁开眼睛观察她,也并不打断,只是缓声问她,“想吃些东西吗?” 这是玉珩能想到的,昔日与她相处时,她喜欢做的事 唐玉笺摇头。 觉得自己太冷淡,唇角动了动,又补了一句,“不太想吃。” 玉珩的情绪总是收敛的很好。 如果形容的话,像一棵树,枝叶无声地撑在她头顶。遮风挡雨,润物无声。 他似乎觉得唐玉笺此时的沉默是与他无话可说,毕竟无论是上一世分别,还是这一世重逢,唐玉笺始终跟他不亲近,甚至会在他靠近时表现出抗拒。 所以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既如此,便不再打扰。 可他刚转过身,忽然感觉的一阵极其微弱的拉力从衣袖传来,力道小得随时会断。 玉珩顿住,垂眸看去。 唐玉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他一小截衣袖,关节因用力而泛青,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被那一点力道牵引住,玉珩保持半侧身的姿势,没有再动。 怕惊走这点来之不易的牵连。 下一刻。 唐玉笺忽然撑起上半身,抱住了他的腰。 “别走。” 两条纤细的手臂轻轻环着他,隔着衣料能感到在微颤着,将他往下拉。 “我不想一个人。” 玉珩瞳孔微微收缩,顺着她的力道坐到床沿。 呼吸先贴上他的颈侧,他感觉到她一寸寸靠近,像蛛丝缠上来,发丝落下来,与他的纠结到一处。 环在腰上的手臂上移,够到他的肩膀。 玉珩顺从的俯下身。 唐玉笺得以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不安地抱紧他,闭上眼睛。 玉珩本能抬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后背。 掌下是单薄的肩胛,随着抽泣小幅度起伏。 她抱得很紧,濡湿的睫毛和柔软的唇瓣擦过锁骨,碰到皮肤。 让人束手无策的暖意融到血肉里。 玉珩下颌碰到她的发顶,喉结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 唐玉笺压力极大,头昏得嗡嗡作响,指节发白,用了力气发泄一样要把所有惶恐都攥进他的衣料里。 她的命运已经失控,哪怕她从一开始就只想积德行善,长命百岁,哪怕她只想躲开无字书里原定的死局,活下去。 可每一次挣扎,都似乎是在罪上加罪。 逃得越快,罪孽更重。 幕后那只手只能是天道。 除了它,世上再无旁的力量能如此无声无息盖过所有耳目,把她逼进死路。 那她还能怎么办? 连身体灵魂都无法掌控,那她的活路在哪? 她反抗,可要怎么反抗?她想做什么,可要怎么做? 天道把她按在这条路上,究竟是要她做什么? 唐玉笺感觉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与天相比,自己恐怕渺小到连蝼蚁都算不上。 更可怕的念头随之接连冒出来,她或许根本不是重生,而是被刻意召唤至此的一枚棋子。 甚至可能,她的命本就是天道捏造的。 如果她又失控,做错事,那所谓的天,是会再一次让她遗忘所有记忆重新开始,还是会直接收走她这条命? 玉珩安静的吸纳着她的情绪。 对唐玉笺,他始终是柔和的,像一只温顺的鹿。 看见她一直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 便弯下腰将她轻轻抱起来,移到内榻,让她能够舒展双腿躺下。 可放下时,感觉到脖颈落下了一点温软的重量。 轻轻压着他的后脑。 玉珩微怔,垂眸看过去。 看到了咫尺之间的唐玉笺。 她正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贴着鼻尖,若有似无的距离,呼吸缠绕。 “玉笺,你好些……”他开口。 却没有料到她会仰头凑过来,唇瓣微微张开,直接触到他的唇。 第514章 纵容她 唐玉笺很用力,也毫无预兆。 她咬得太狠,隐隐带着发泄的意味,齿尖反而磕破了她自己下唇内侧的细小血管,铁锈味瞬间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蔓延。 可这点细微的痛意却像让她找到了突破口,把积在胸口的那团刺宣泄给另一个人。 玉珩面上的神情空白了片刻,像是不敢相信,被她压着向后倒,脑后咚地一下抵在床柱上。 他其实能躲开,甚至下意识抬了手,可唐玉笺的指尖先一步插进他半披的乌发里,指节发白,攥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把他按进帷幔间,月白色锦衣被她拉扯得皱起。 玉珩的唇比想象中更软,带着微微的凉。 唐玉笺齿尖陷进那层柔软,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她好像对他可以为所欲为,她做什么他都会承受。 怎样都行。 玉珩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时,看起来是那样遥远,让人不敢靠近,像从天而降的神祇。 众人只有仰望俯首称臣的余地。 可现在的近距离,他又好像可以全凭她一人支配。 她闭着眼,看不见玉珩的神情,只凭本能啃噬,动作间有些急切,牙齿碾过唇瓣时在颤,是害怕。 疼也舍不得松口。 牙齿磕到他唇珠时,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护在她腰上的手指极轻微的颤了颤。 于是更乱,她含住他下唇,用犬齿来回磨那处已经渗血的伤口,舌尖无意识扫过伤口边缘,尝到铁锈味里混着一点淡淡的冷香。 那是他的味道。 唐玉笺用毫无章法的啃咬掩盖自己的慌乱。 玉珩的唇在她齿间凉意渐褪,反而被磨出一种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始终没动,只是在她又一次用门齿磕到他唇角时,喉结极轻地滚了滚。 一点淡淡的灵气顺着相贴的唇渡过来,像在无声安抚,让唐玉笺忽然红了眼眶,睁开眼睛看他。 玉珩浅色的瞳仁在烛光里呈现出淡淡的暖黄。 他空白了许久的神智终于清明。 原来不是梦,真的是她。 她的嘴被吻的红红的,有些肿。 对视间躲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抓他腰间的玉带,几番解不开。 今日的唐玉笺,急躁的有些异常,让他不得不松开一直护在她腰后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玉笺,冷静。” 他哑着嗓子,温声安抚,“不用着急。” 掌心一点点收拢,拉那截最薄的腕骨,将她的手缓缓往外拉。 唐玉笺的呼吸还乱着,唇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丝,停了动作,注意到玉珩看自己的目光。 浅色的眼瞳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正在像水一样包容她,也让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此时难堪的自己。 乱的鬓发,红肿的唇,很糟,很……可怜。 唐玉笺抬起手,轻轻遮住他的眼睛。 掌心下,他的睫毛很长,缓缓眨动时像有羽毛扫过。 “别看我。” 她像是掩耳盗铃,只要不看他,她就不用面对自己难堪的模样。 祸仙 第491节 玉珩真的没动。任她蒙住自己的视线,顺从的像在纵容。 感受到他无声的迁就,唐玉笺低头,手上的动作更加用力,拉扯他的衣襟。 窗缝掀开一点,夜风从一侧卷进来,带着冥河上微凉的气息。 玉珩身上的香极淡,很好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包裹住唐玉笺。 却让她怎么都无法冷静下来。 良久后,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手指漂亮纤长,灯影下像玉石一样冷白细腻,交错在她因攥得太久而泛红的指尖。 他替她拨开那条绞得死紧的衣带,绸缎玉带倏地一松。 叹息却同时落在她耳边,向她确认,“玉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不愿意吗?”唐玉笺反问。 玉珩拉下她的手,睁开眼垂眸注视她,“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听到这句话,唐玉笺抓住他的手,指腹沿着他突起的骨骼轻轻抚摸,继而顺着他宽大的衣袖滑进去。 绸缎擦过她皮肤,有些轻微的凉。 她掌心贴上他胸口,在那里徘徊。 指尖刚碰到左胸细小的朱砂,便听见他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玉珩动了动唇没有阻止她,只把唇抿成一条更平直的线。 纵容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唐玉笺抬眼看他,呼吸落在他下颌。 手继续往下,所过之处,肌肉瞬间绷紧,又在她掌心底慢慢放松。 他的体温比她低一些,肌肉轮廓漂亮,宽肩窄腰,手感很好。 两人距离极近,唐玉笺看到玉珩的眼瞳轻轻震颤。 才刚刚触碰到他腰侧的皮肤,就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陡然僵住,唐玉笺余光注意到他那只刚刚替她解过衣带的手,此刻正抵在窗棂上,指节因用力而隐隐透出青白。 像被她这样的凡夫俗子,玷污了的谪仙。 可却像他说的那样,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难受吗?”她观察着他,询问。 玉珩眼睫颤动了下,像被风吹动的蝶,“……没有。” 嗓音低哑,带着潮气,否认得缓慢而艰难。 想来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帐外,风掠过水面,浪花簌簌,像有人走过。 下一秒,唐玉笺探身,呼吸裹着湿意,柔软温热的唇印在他的脖颈之上。 掌心下是他渐渐变热的身体。 她咬得重,齿尖陷进皮肉,发出细微的水声,在他脖颈上留下细密淡淡红痕。 对玉珩而言,这样的啃咬无足轻重,更不会伤及皮肤,他仍由她作为,只把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在她腰侧,护住她以防她不小心跌下床沿。 只是手背上青筋起伏,随她时轻时重的啃咬微微收紧,又克制的松开。 “玉笺,”玉珩顿了下,声音听不出异样,“你不开心。”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唐玉笺鼻腔里嗯了一声,舌尖舔过刚咬出的牙痕,换一处继续。 轻一下,重一下,没有什么章法。 随心所欲,磨得心口发燥。 玉珩不再言语,眼睫垂落,掩住浅色瞳仁里晃动的碎光。 他由着她像猫啃熟透的果子,对着自己反复磋磨,反复舔咬。 缓慢地合上眼。 呼吸交缠,渐渐黏腻得扯不开。 直到她沿着锁骨一路向下,齿尖抵住朱砂痣。 玉珩忽然弓背,喉结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唐玉笺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 牙齿慢慢研磨,随后舌尖软软扫过,唇瓣贴着,安抚一样。 这是玉珩没有料想过的走向。 他没想过她会将那些情绪,以这种方式,发泄在他身上。 可只要她需要,他是心甘情愿。 甚至是知足的。 至少她没有对旁人做这种事,而是对他。 “咚”的一声。 两人从床缘滚落,掉在地上。 唐玉笺就势伏在他身上,没有换地方,就着这个姿势按住玉珩的肩。 墨色的长发散落一地,,有几缕被他压在肩下,衣襟早被她扯得凌乱,压出褶皱,冷白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失了平日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像被拉下云端的神祇。 衣下风光半隐半现,她看了一会儿,俯下身。 玉珩身体麻了半边,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指甲刮过最薄弱的皮肤,留下一串细小的战栗。 她低头,用齿尖专心致志的啃咬着,口中突然渗进一点咸涩。 唐玉笺尝到那味道时,才惊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原来在哭。 玉珩终于动了。 他抬手,先落在她的齿痕旁,极轻地舔去渗出的血珠,随后掌心覆在她后颈,像为一只炸毛的幼兽顺毛。 指腹摩挲那截脆弱凹陷,声音低得像气音, “没事了,玉笺。” 唐玉笺没听清。 她松口,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嗓子发颤, “玉珩,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唐玉笺感觉到玉珩微凉的指尖包拢住自己的手,只是轻轻握住,带着点安抚,“因为你不开心。” 他嗓音仍是那种包容万物的温和,“我没事,玉笺。” 玉珩的温柔像春夜里初初消融的湖水,唐玉笺被那层温凉包裹,整个人浸进柔软里。 躁动不安被被一寸寸抚平,润物无声,连泪痕也被他擦去。 她终于不再咬他,只把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蹭过微微潮湿的锁骨,“对不起。” 眼眶又酸又胀。 “我说过,我没事。”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玉珩的手掌仍贴在她后颈,指腹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耐心的给她顺毛。 “玉笺,”他低声喊她,嗓音发软,“呼吸。” 唐玉笺胸口闷得发疼,顺从地吐出一口长气。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颈窝,玉珩只是把她往怀里再拢紧一些。 而后,一个温柔怜惜的吻落在唐玉笺的脸颊。一点点碰到她的唇角,用唇瓣将挂在那里的泪擦掉。 一抹很淡笑意出现在玉珩脸上,牵出浅浅的梨涡。 他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 很久以后,唐玉笺才恍然反应过来。 玉珩温润的皮相之下,其实心思九转。 他从来不是什么白玉无瑕。 他把自己摆放成最温顺的姿态,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步步皆算。 他在她扑上来时把脖颈递到她唇边。 他可以轻易推开她,却纵容唐玉笺对他胡作非为。 他从不拒绝,在她茫然甚至产生退意的时候,温和地对她说,“玉笺,我没事。” 然后问她,“不开心吗?不生气的话再咬我一次也没关系。” 让唐玉笺在他的纵容中一再得寸进尺。 对他心生歉疚,再到依赖,离不开他。 玉珩只是温和的无声无息地,把自己变成柔软的湖水,一遍遍笑着提醒她, “玉笺,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第515章 巧合 祸仙 第492节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玉珩半倚在墙边,乌缎似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肩上 一尘不染的月白色衣衫被扯乱又合拢,领口歪斜,只露出一小段锁骨,白皙如玉。 唐玉笺怠倦地坐在他腿上,手臂勾着他后颈,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只是用鼻尖轻轻的蹭着,像只淋了雨的雏鸟。 玉珩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在哄半夜惊醒的孩子。 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精力,倦得睁不开眼。 没过多久,呼吸匀长,唐玉笺又在他怀里睡着了。 期间,太一不聿无数次设法传音入神,叩问玉珩,唐玉笺的情况。 “她醒了吗?” “魂魄回来了吗?” “梦魇退了没?” “是谁对她下手?” “玉珩,把结界撤下。” “出来,或者……我会杀了你。” 帷帐内,唐玉笺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额上渗出细汗。 玉珩起初还会两声应付,后来索性封了神识,设下结界,不再理会太一不聿。 垂眸只专心的看着怀里的人。 她这几日总会梦魇。 他抬手落在她眉心,直到她眉头舒展开才松手,拢了拢臂弯,让她在自己身上休息。 - 结界外,太一不聿几乎把整座昆仑归墟翻过来。 传音几乎全都被结界挡住。 他表情阴沉,抬手施术,受到强大反噬,指节裂开数道血口,天空从远处被黑色吞没,洛书河图应召而出,在半空铺展成遮天蔽日的巨大画卷。 威压瞬间压下。 不肯放人…… 那他便唤来洛书河图,连人带结界,一起吞了。 昆仑深处,东皇钟昔日的封印之地,盘踞在半空的黑色龙魂缓缓消失。 烛钰立在归墟高处的一道断崖边,雪色衣袍被罡风鼓起又落下。 脚下血阵纵横,他俯身,摸过凸起的岩石。 昆仑禁地遍地都是古老的咒法,一路爬向断崖深处,像是要把整座神山剖成两半。 这也是一百年前她消失的地方。 烛钰眼前几乎可以浮现出,她从这里跳下去的景象。 以身生祭,引符文上身,携洛书河图截断东皇钟出世。 世人都以为东皇钟在太一手中,其实它仍在血阵之下。 这片归墟里。 被一个以妖身成仙,如今是凡人的女子镇回归墟。 据说,她飞身夺走卷轴打断太一施术时,用的正是烛钰赠她的那把银霜剑,几乎将太一不聿整只手掌齐根削断。 而那洛书河图,曾因被她魂魄寄生数十年,早已将她半认为主,所以竟真的受她驱使。 若说这只是巧合,这事情的确过于巧了。 更何况此后发生的事,凤凰取走了她的魂魄,存于红莲魂灯,玉珩结煞立阵,太一不聿逆转阴阳,甚至将她的魂魄留下带回……这一切更不似偶然。 最终,一个绝境之下,本应魂飞魄散之人,转生重活了一世。 还有魔物有了交集。 ……若巧合太多,冥冥之中便已不再是巧合。 可真要说这一切皆有意安排,就连烛钰也无法说清其中关窍。 因为最初将她带回无极,与她相识,并赠出护身鳞片的,正是烛钰自己。 他一手促成了环环相扣的其中一环。 这才是一切之中,最令人匪夷所思之处。 - 结界内,吞掉所有声息。 里头的唐玉笺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找自己找的要疯了,她猛地睁眼,灵魂没有再被拉到那片混沌之中,但时不时会做噩梦。 她喘不过气,久久不能从梦中回过神来,直到转过头看到身边的玉珩,他还在,心里吊着的那一口气,才慢慢咽回胸腔。 “玉珩?” “嗯。” 他仍半倚在榻沿,冷白细腻的皮肤像是一尊瓷器,眸光浅淡,温和平静地注视着她,“我在。” 唐玉笺视线向下,才发现自己把对方祸成了什么样。 月白交领被扯到肩下,锁骨下缘一排浅浅牙印,胸肌起伏处吻痕交错,像雪里落了几枝红梅。 她记得最初玉珩身上是留不下痕迹的,可后来他不知施了什么术,敛去护体灵力,肌肤变得同凡人一样薄,颜色又白皙,轻轻一咬,红痕就能留一整日。 唐玉笺喉咙发干。 玉珩却俯身,唇瓣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颤动的眼睫,“刚刚的梦不好?” 唐玉笺没应,只是一直直勾勾地盯着他。 挪不开视线。 久到他失笑,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唐玉笺没头没尾的反问,“你会忘记我吗?” “不会。” “那如果我忘了怎么办” “我会去寻你。” “如果寻不到呢?” “不会寻不到。” “万一我不在这个世界了呢?” “那就踏破此间。” 她执拗地追问,“如果我也不在别的世界呢?如果我……不存在了呢?” 话音落下,玉珩落在唐玉笺后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不自觉将她向自己的方向压了一下。 唐玉笺仍在仰着脸看着他,等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这种有些异常的执拗,像是窥见了未来真的会有一场诀别发生。 玉珩深深地凝视着她。 久到唐玉笺主动避开了视线。 然后,她听见他又说了一遍,“不会。” 虽然知道,玉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唐玉笺只觉得惶恐不安的心情渐渐平衡了许多,她悄悄撩开玉珩的衣襟,抱住他的腰,慢慢将脸往他身上贴。 他抬手,轻轻压住唐玉笺的后颈,“小玉,你想怎么样……” 话还没有说完,闷哼一声,把剩下的字句咽了下去,变成无奈与迁就。 “我能问为什么,你忽然肯和我亲近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 唐玉笺垂下头,声音闷在衣料中,“我想起来了。” 五个字。 “我忘不了。” 玉珩不再追问,把余下的惊涛骇浪都藏起。 短暂的忘却了时间,之后的几日几夜,两人都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玉珩不喊停,也未曾合衣。 唐玉笺则极度异常。 她时常陷入昏睡,偶尔醒来,便会拉住他,藤蔓一样缠上去。 不知道是在从他身上汲取什么温度,还是陷在某种畏惧中没有醒来。 偶尔累了的时候伏在玉珩身上休息,可眼皮刚阖不久,又像被什么惊着,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贴得更紧。 他由着她,不劝也不躲, 他的纵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勾引,让她习惯了他的陪伴。 玉珩曾短暂出门片刻,平息了外面的乱象之后,转过头,发现唐玉笺已经站起来,直愣愣地坐在床边,盯着他离开的方向,问他去哪儿了。 这是哪怕曾经在人间和无尽海,他们感情最浓烈时也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玉珩走回去向她道歉,她就自然而然坐在玉珩腿上,重新将额头贴上他的脖颈。 期间问过长离和旁的人。 问过后才知道,在她又一次睡去时,玉珩已经将她带到了昆仑。 祸仙 第493节 现在她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想到很多人。 “外面……怎么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出了些状况。” 实则为魔气失控。 天族叛党已暗中集结,与魔秽之物缔约,要夺凤凰石。 连天道运势都隐隐向那边倾斜。 昆仑神域是旧神疆土,还淌着上古的脉息,唯有在这里才能将大道干预隔得远些,至少不会受太多阻碍。 唐玉笺顿了顿,终于问,“他们怎么样?” 玉珩身影微顿,只侧过半张脸,烛火在他轮廓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我不知道,小玉指的是谁。” - 太一不聿放心不下,引血入术,强行撕开了结界。 玉珩的法术的确强大,他耗费许多精力才勉强在结界之上破开一道裂口。 踏入楼阁,他脚步一滞。 望向窗后那两人的身影,目光隐晦阴沉。 玉珩早已听见门外动静。 太一不聿刻意弄出的声响,想唤醒她,引她注意。 怀里的人刚被动静吵到,鼻尖微皱。 玉珩却毫无反应,毕竟太一不聿不是这些时日唯一一个想要闯进来的人。 他只是抬手,轻轻掩住了她的耳朵。 把外界所有动静隔在掌心之外。 随后,垂眸继续拍她的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516章 大劫将至 唐玉笺又做了一个梦。 又或者不是梦。 有人想方设法,进入了她的神识之中。 见雪这次没有站在那片漆黑可怖的洞穴之中。他离得很近,近得几乎将她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周遭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能看见屋子,还是她这几日住的那间屋子。 玉珩却不见了。 唐玉笺视线里唯有他漆黑的长发和过分苍白的皮肤,以及侧脸上如结晶般的透明鳞片。 见雪身材高大,因屈膝半跪的姿势,脊骨微微隆起,显得强劲有力,两只手扣在她腿侧,指节收得发白。 他抬眼,眸光有些阴沉的看着她,嗓音压的很低, “你身边那人,是谁?” 唐玉笺顺着他沉沉的视线垂下眼,这才看到自己肩膀上一点红痕。 很淡,因为她衣领歪斜,而晾在空气里。 原来如此。 所以被他发现了。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歪着头朝她凑近了些。 那双形状狭长的双瞳毫无情绪地盯看她,高挺的鼻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像在辨认她身上的味道。 下一刻,见雪的手重重按在床沿,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檀木,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谁碰你。”他的声音低而平。 唐玉笺怔了一瞬,疑惑短暂高过恐惧。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话没有说出口,见雪就俯下身,掌心贴上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遮盖住那里,“他碰了这里。” 手向下,掠过锁骨,“还有这里” 神识被他的威压困住,唐玉笺动不了,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剩瞳孔收缩,脸上写着抵触畏惧。 他的眸子已经完全变成了属于掠食者的竖瞳,她害怕的那样明显,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把你藏起来了。” 见雪眸色沉得能滴墨,像是能将她撕碎,又或者他真正想要撕碎的另有其人。 可是看到唐玉笺惊惧的眼睛,手又顿了下来。 “小玉……” 他的身躯太过高大,只能半跪在她面前,才能勉强与她平视。 “对不起……” “我不是想吓到你。” 他垂着头,脊背弯成山岳一般的轮廓,阴影罩住她,却不敢再抬手碰她。 见雪声音低哑,透着隐隐的悲伤, “我只是……想见你了。” 漫长的沉默后。 唐玉笺终于开口,嗓子发干, “可我不想见你。” 这句话落下,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不再开口,湖水一样剔透的蓝眸黯淡下去。 直到此刻,唐玉笺才发现,他不是亲自来了,也不是将她拖入了什么地方。 眼前并非真身,不过一缕神识循着她的气息追来。 道道浓烈的魔气自他背后腾起,那具高大的身影模糊,散在里面。 房中亮了许多,阴沉黑暗褪去。 见雪好像永远都陷在黑暗之中,走不出去。 唐玉笺缓慢清醒过来。 蹙眉,那一瞬对见雪生出的怜悯,让她感到有些烦躁。 房间内只有自己,玉珩不在。 外面隐约有动静,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重锤击碎。 她披好衣服走下床塌,看到淡金色的结界撕开一道细小的裂缝。 望出去,看到了昆仑雪顶,半边苍穹映照出血阵之下的红色,另半边却被浓黑压顶,天色阴沉得像被墨汁灌满。 魔气翻滚。 ……大劫将至。 唐玉笺怔怔地望着天,脑海中无端出现这四个字。 见雪已经逼近这里了,所以才能分身来见她吗? 所以她刚才看到的真的是见雪吗? 惧意仍在,可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却悄悄冒头。 见雪半跪在她面前是,身上竟然有种和高大身形不符的脆弱。 那副模样,似乎……并没有她记忆里那样可怕。 - 从唐玉笺在房间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外面汹涌的动静就渐渐停了下来。 片刻后,玉珩身上带着些凉意,出现在她面前。 推被开门的同时,唐玉笺忽然感觉到自己怀中重了一下。 多了一点重量。 就在她的衣襟处。 他抬眼,便见她面色惨白,唇瓣发颤。 “怎么了?” 唐玉笺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惶恐在瞳仁里翻涌,可面上神情却古怪的柔和,片刻后朝他弯了弯嘴角,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声音卡在喉咙,很轻地说,“我没事。” 玉珩低了眉眼,看到她未着鞋袜的脚,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膝弯,把人从地上轻轻抱起起来。 祸仙 第494节 没有回应她的那句“我没事”。 唐玉笺有心事。 玉珩能看出来。 她已经这样许多日了,眉间锁着化不开的迷茫,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倦怠,沉默少语,像一株渐渐失去水分的花。 或许唐玉笺并不知道,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了解她。 所以有些话,即便唐玉笺并没有宣之于口,他也清楚。 他没多问,只是走近,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引着她在身旁坐下。 唐玉笺问,“外面是魔气在靠近吗?” 玉珩没有隐瞒的意思,“是。” 唐玉笺抿了下唇,“是魔君来了?” 而就在这时,昆仑山界再次传来剧烈的震荡。 魔气翻涌,正由远及近,一次比一次凶狠地撞击着外围的结界,发出撼天动地的闷响。 玉珩转身出去,片刻后,外间传来魔物溃散的尖啸,他短暂逼退魔物,再回来时抬手将结界撤下,那些声音就清晰的传进耳朵里。 唐玉笺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如果能有人去跟他谈,让魔君停手……是不是就有可能,换来暂时的太平?” 这话听起来有些天真。 玉珩却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才问她,“小玉认为,魔是什么?” 唐玉笺想了想,说,“魔大概就和妖一样,是修炼邪法、心性扭曲的异类?” “不,魔并非天生就是魔。” 玉珩缓缓摇头,“而是出自六道众生。” 若众生还在,还有嗔痴贪念,魔便不会从这世上消失。 玉珩忽然问,“太一说,你和魔物有旧识?” 唐玉笺一愣,随即有些艰难地、极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然后低下头,“如果我说,魔君是我唤醒的,那你……” 玉珩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唐玉笺未尽的话,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小玉,魔物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能轻易被唤醒。” 唐玉笺说,“可是……一百多年前,在镇邪塔,我误闯了第八层……是我惊动了封印里的魔……” “与你无关。”他的声音沉静,“是封印本身已至极限。即便魔神因你而短暂恢复知觉,只要封印尚在,他便无法真正脱困。若他最终破封而出,那也只能是因为……” 斟酌了下,他说,“封印已尽,天命使然。是封印失效,而非你的过错。” 是吗? 唐玉笺嘴唇动了动,“可后面在无尽海……” “不要将不该你背负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玉珩很少见地打断了她,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齐,“小玉,相信我。” 唐玉笺轻轻吸了口气, 听玉珩沉吟片刻,忽然道,“此前种种变故,与其说是魔物自行苏醒,不如说……更像是天道在刻意唤醒它们。” 唐玉笺倏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玉珩。 诧异从他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却猛地发现,他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衣襟处。 “小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什么异样,“先前就想问你。” 他目光所及之处,薄薄的衣衫之下,隐约能看出贴身藏着一件小小的,四方物件的轮廓。 “在凡间时,常见你时常翻阅一卷书册,随身携带,似乎对你有些重要。”他抬眼,重新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什么?” 第517章 别笑了 唐玉笺浑身都僵住,眼睛却亮了起来。 可面上却空荡荡的,什么情绪也聚不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玉珩的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发丝,眼神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别笑了。” 唐玉笺知道,他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吗? 唐玉笺一颗渐渐绷紧,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扬着。 玉珩抬起手,轻轻遮住了唐玉笺的眼睛,将她护进自己怀里。 他缓慢又说一遍,“不要让她笑了。” 不知道这话在说给谁听。 奇怪的是,从他说出那句话起,某种主动权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中。 她将那抹不属于自己的笑从唇边压了下去,然后低低应了声,“是。” 无字书三个字仍然说不出口,但她却伸手,迟疑地探向自己衣襟。 不久之前,她的怀里忽然多出了一点重量 是她熟悉的轮廓,四方的,薄薄的。 只有那本无字书是这样的。 它像附骨之疽,又一次缠上了她。每一次这本书出现,随之而来的都是不祥的预言,每一个无字书上化出的故事,唐玉笺最终都在向自取灭亡的结局。 她曾一次又一次为了扭转这些结局,而走上原本不愿意走的路。 一旦停下,身上就会遭受各种各样类似于预言被实现的,身心受到创伤的折磨与威胁。 她真的受够了。 可这一刻,在玉珩面前,她的手探入衣襟之后。 她怔住了。 缓缓将手抽出,掌心空空如也。 那本书不见了。 胸前那一点重量在玉珩的注视之下不见了。 玉珩敛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沉默须臾,问唐玉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玉笺摇了摇头。 意识到自己仍旧无法将天道两个字宣之于口之后,唐玉笺转而看向玉珩,“你刚刚说魔物的出现,是……有意为之,什么意思?” 如果说先前她心中仅仅只是有过模糊的预感,那么玉珩那句话,就是给了唐玉笺的思绪一个出口。 玉珩了然,继续刚刚的话,只是目光扫过她心口前平整的衣襟,明显比刚刚少了些什么的衣襟,神色不由微凝。 “小玉可知,这世间若有人将要成神,魔便必然随之而生。此乃天地平衡之道。” 唐玉笺一知半解,懵懂的点头。 “而魔不能当道,若魔气纵横肆虐,必将在六界之中酿成一场大祸。所以,它知道,我们一定会去阻止。” 它便是天道。 唐玉笺仍然有些困惑,没有听懂,“‘我们’是指谁?” 玉珩说,“所有或可成神之人。” 唐玉笺似懂非懂,“那魔不能当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魔便是魔。” 这话有些刻板,听起来不像是玉珩会说出来的话。 唐玉笺怔忪,莫名脱口而出一句,“难道……就没有也怀有七情六欲、能够听从劝诫的魔吗?” 她想起见雪,他能与她交谈,甚至看起来是能讲道理的。 如果真的浩劫将至,若是有一个人能站出来阻止见雪,能劝得他回头…… 玉珩忽然问,“小玉,在你心里,魔是什么?” 唐玉笺怔住了。 玉珩知道,她还不懂。 她所见到的,只是那个刻意接近她、试图换取她的怜悯,因而将姿态收敛得近乎温顺的魔物罢了。 玉珩思索着该怎么告诉她,而唐玉笺则是在一点点弄懂他的话,“阻止……就是将魔彻底消除的意思吗?” 玉珩摇头,“魔只能镇压,无法根除。” “若要彻底除掉魔,那六道其他众生便没有活路。” 魔由心生,有思绪欲念,便会有魔。 换言之,只要有六道众生,魔便永远不会消失。 而正因有魔需制,有浊需清,所以便需要神来镇压。 神与魔,从来相克相生,共存于天地法则之间。 唐玉笺说,“可是……无尽海的魔气,之前不是你镇压的吗?你既然以前能够设下无尽海大阵封印魔物,为什么现在……” 玉珩缓缓摇头,“如今已经和之前不同了,小玉,即便是神,也无法真正阻绝六界众生心中滋生的嗔痴贪妄。” 祸仙 第495节 更何况是一个有私念,有弱点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从前我能镇住魔气,是因为我心中无挂无碍,无欲无念。” 而现在。 玉珩望向她,眸光温润,也有坦然的无奈。 “在你面前,我已有七情六欲,与凡俗之人并无不同。” “心有牵挂,便再难镇得住自心念中生出的魔障了。” 这一刻,唐玉笺才明白为什么天族始终不愿玉珩生情了。 有了偏爱,就有了眷恋。有了眷恋,便有了可被触碰的软肋。 而他们心中神一样存在的玉珩都有了弱点,就再难做那无情无欲,镇守六界的至高仙尊,守护众生了。 可让玉珩为六界众生承担这一切,也是自私的。 唐玉笺一时陷入沉默中。 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的六道,确实是个变数。 玉珩握住唐玉笺的手腕,脚下顿时起了一层云雾。 他说,“小玉不必多想,我这一劫,是苍生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唐玉笺离开昆仑。 脚下金色法阵流转,不过转瞬之间,眼前就换了一番天地。 硝烟四起,战火弥漫。 唐玉笺与玉珩站在云层之上,俯看着脚下生灵涂炭的景象。她一时愣住,茫然地看向玉珩,“这是人间?” 玉珩眸光悲悯,眼底映着浅淡的天光,如神明垂怜众生。 “这里便是人间。” 脚下掠过几座城池。 唐玉笺看到城中瘟疫横行,看到旱灾连年,田地颗粒无收。 看到几个王侯将相挑动政斗,残杀手足。 看到战火燎原,流民哀鸿遍野…… 整片人间已经陷入混沌,而这并不是个例,一个又一个国度,一座又一座城池,皆是如此。 唐玉笺唇瓣颤抖,问玉珩,“这……难道是因为太一不聿的化境?是他的化境笼罩了这里,这里的人才陷入幻觉,所以……” “不是。” 玉珩却摇头,“恰恰相反,太一不聿的化境,勉强护住了一角你曾见过的人间。” 玉珩问她,“小玉,你认为化境是靠太一不聿一个人吗?” 唐玉笺不明所以,“不是吗?” “不,化境是由祈愿之人的夙愿组成。” “化境之中的人虽活在虚妄之中,寿数短暂,夙愿了结后魂魄便会化作维系化境的养分……可若是没有了化境人间就会变成魔物的天下。” 人间之上黑云密布,魔气像曾浓雾一样笼罩着大地。 所到之处,放大灾厄,苦难变得更苦,欲望烧得更旺。 这便是魔。 魔因万物心念而生,运气成魔。 纵是上界金仙,亦可因一念之差堕魔。 太一不聿当初引魔气入天宫,不过是加快了必然的过程。 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是让结局,来得更早了一些。 魔,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瘟疫。 唐玉笺眼里倒映着破碎山河,和缭绕的黑雾。 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什么是魔。 也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知到,魔对这世间意味着什么。 而眼前这片疮痍的人间,不过是六界之中的一角。 从无尽海破封的那一日起,六界已经失控了。 第518章 神界 玉珩不止带唐玉笺看了人间,还带她走过六界。 魔气与化境把天地切成两半,她看到便是现在分割后的天下。 风卷着灰烬扑到脸上,唐玉笺伸手去接,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中想到,自己的确是六界间的祸害 因为仔细回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灭世之事,好像都与她脱不开干系。 因为她的出现,那些有着灭世情结的人才有了七情六欲,又因为她的死亡……或是她在失忆时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们便陷入疯狂,掀起无尽的灾难。 “我是恶人……”她喃喃自语。 玉珩在一侧垂眼看着唐玉笺,眼神温柔包容。 他似乎总有种能够洞穿唐玉笺心中所想的能力,即便她只开口说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玉珩温声开口,“或许,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唐玉笺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头看着玉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玉珩嘴角化开一点温润的笑意。 “或许我也不知小玉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小玉不开心。” 唐玉笺沉默片刻,低声问,“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会是哪样?” 即便她自己也不相信,但还是想求一个解释。 “一叶障目,不见天地。” 玉珩忽然转了话锋,掌心向上,握住唐玉笺的手, “小玉可知,神界为何会消失吗?” 唐玉笺轻轻摇头,安静地跟着他。 金光四起,眨眼之间,他们回到昆仑,站在巍峨的高山之巅,举目望去。 脚下是残垣断壁,这里曾经是神的居所,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可尽管如此,也仍能从残存的玉柱和高耸入云的残存殿宇中,窥见昔日神界的庞大与灿烂。 玉珩站在她身旁,轻声开口,“因为当年神界,力量太过浩瀚。”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 玉珩微微一笑,牵着她继续说,“古神可以凭空造物,挥手化出山川大海,一念生出万物生灵。” “可以创造规则,纲纪乾坤。” “分出日夜,序出春秋,定四时,立万象法度。” “天地间一切秩序,皆由神定,神意所铸。” 唐玉笺忽然怔了怔。 莫名感觉到,玉珩口中说的神,和太一不聿在化境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可改天地的模样极为相似。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玉珩忽而问,“依你所见,太一不聿执掌化境,不好在哪?” 唐玉笺抿唇,低声说,“他太过随心所欲,如果六界众生归他掌管,那万事万物就要受制于他的意志之下。” 而太一不聿,是个随心所欲之人。 不,或许更应该说,他是个疯子。 他可以因为想看四季,而顷刻间让春花开放,转瞬间又降下暴雨。 他可以翻手之间改变天地,重塑山河,颠倒昼夜,只是为因为想要困住某个人,又或是看什么不顺眼。 如果让这样的人执掌天地,四季会失序乱套,动荡会生出无数灾厄,而生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尘埃,轻如鸿毛,他不在乎。 玉珩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唐玉笺的疑虑,“所以太一不聿这样的人,不适合掌管天地,他不能成神。”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掩盖不了太一不聿的恐怖实力。他早已占领了六界中的一半,甚至引动魔气,一路攻上天宫。 如果不是唐玉笺回忆起一切,并让太一不聿知道当年她并没有抛弃他,或许此刻的六界早已被彻底颠覆,一切化为虚无。 太一不聿曾亲口对她说过,他想与整个六界同归于尽,摧毁一切后再重新制定天地法则,将世界推翻重组,建立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甚至计划好了在一切重新来过之后,再将她召唤回来。 想到这里,唐玉笺忽然一愣,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自己一念之间,阻止了太一不聿灭世? 玉珩这次却像没有察觉到唐玉笺的异样,只是继续问,“小玉,你可还记得榣山?” 唐玉笺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不明白玉珩问这个的用意。 玉珩微微抬手,轻轻挥动,缩地成寸。 刹那间,唐玉笺脚下生出一片薄雾。 雾气缭绕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脚下已踏过万里山河。 她看着眼前薄雾缭绕的空山,微微有些迟疑。 “这里是……雾隐山?” 祸仙 第496节 玉珩让她坐下,唐玉笺便望着山下的空谷,出神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有些空。 “天地万物,自有衰荣的规律。” 玉珩的声音像是山间清泉,他在她身边与她同坐,侧脸清冷如玉, “一千多年以前,瑶山之上若是没有仙人路过,本应该成为一个渐渐荒芜的村落。” “因为这里山势险峻,与世隔绝,在深处,年少者出去便不会再想回来,年迈的老者固守一生,也不会想离开。” 如果顺应榣山本来的命数, 这样一个与世隔绝,易引来山洚水涝的偏僻之地,不出百年,便会自然消亡。 “但恰在那时,”玉珩垂眸看向她,说出来的话让她眼皮蓦地一跳,“有仙人途经于此。” 唐玉笺知道,玉珩说的这个仙人,是当年跟着自己路过此地的太一不聿。 “仙人心生恻隐,挥手之间,便在山川环抱之中开了水渠,疏洪导流,移走阻隔村中人走到外界的重峦叠嶂。” “又赐村民鸡犬牛羊、谷物种粮,让他们可以耕织自足,世代安居,在此地生存下去。” “只是,这样的一番慷慨,也改变了那座村庄原本的命数。” 一个不适宜生存的山村,骤然之间变成了世外桃源一样的存在。 那些垂暮的老者的确因此得以续命,可这外力的骤然改变,并非顺应天地自然。 伸手轻易就能得来的便利,让人心在朝夕之间,坠入贪妄。 “这世上最不可控的,便是人心。” 玉珩说,“因为见识过了那般轻易就可以改天换地的力量,所以村民变得贪心,欲求如野火燎原。” “可这一切,只缘于贪念本身吗?” 是,却也不全是。 如果归咎于人心贪婪,那就是倒果为因。 骤然出现的强大力量,本不该属于这片荒芜村落的力量,被人窥见了,一念起便可轻易改变数百人命运的神力。 太一不聿移山开渠,不过在他抬腕落笔之间。 写下几行字迹,便可改天换地。 若是太一不聿不曾途经此地呢? 那些老者或许会过得凄苦无依,却也只是顺应了他们本有的命数。 这个本不宜居的村落将重归荒芜,他们的子孙自会向人烟稠密处迁徙,生生不息,另辟天地。 “小玉觉得,他们原本的命运,有错吗?”玉珩望向她。 唐玉笺怔怔地看着玉珩,一时间无言以对。 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本身就不适宜人生存居住的地方,自然而然的荒废,怎么会有错? 天地自有其代谢的法则,何错之有? 可当初是她,对太一不聿说,让他多行善事。 改了这里命数的不是路过的太一不聿,而是在太一不聿耳边,说了那些话的…… 她。 山风穿过空谷,远处草木荣枯。 玉珩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轻柔。 他继续开口,“昔日神界,便是这样,拥有过分强大的力量,凌驾于六界之上。” “一念可定凡人生死,一怒便可倾覆妖魔鬼怪城池。若有哪一界的城主对神不敬,整座城邦便会在天火中化为焦土。哪怕是仙触怒神威,宗门洞府也可在瞬息之间,就崩塌覆灭。” 神掌控六界生死轮回,可以随意造物,又肆意毁灭。 一时兴起,便能凭空捏造出繁华城池,锦绣山河。 若是心生厌弃,弹指间又可以令万里沃土山川化作荒芜。 因此,这样的存在,天道不容。 “神界灭亡,是天道所为。” 天道之上,神界亦有定数。待神界气运尽,便不复存在。 与之相对,魔物早在数千年前便被镇压于无尽海深渊之下。 倘若当初魔未曾被封印,恐怕如今,也与昔日神界相差无几,会成为一念改变天地的可怕力量。 然而两者却截然不同。 神生于秩序之上,执掌创造与天地法则。而魔却源自六道众生心底的恶念。 贪欲、嗔恨、痴妄、妒忌,一切晦暗心绪,皆会化作滋养魔物的土壤。 它从心中生,在众生执念里长存。只要这世间心念不净,有欲望恶念之人,魔就永不会消失。 相比于会因天道而覆灭的神,魔只会更难以根除。 而唐玉笺身边,那些看似参杂了灭世之相,抬手之间便可在六界间翻云覆雨之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 那便是,身上皆流淌着返祖血脉。 “也就是说,”玉珩嗓音平和,像在谈论天气,“都有重登神位的可能。” 第519章 包容 凤凰血阵深藏于昆仑腹地,东皇钟也被封印在此。 唐玉笺对这里的回忆并不美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从高崖坠下粉身碎骨的阴影上。 回去的时候,她走在玉珩身后,情绪低落,脚步也显得有些缓慢。 或许是因为那些话超出了唐玉笺的认知 或许是因为那些话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又或许是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连眼下这条命都是捡来的,是得到上天垂怜的可贵转生机会。 可倏然间,她突然就成了天道与未来神之间博弈中的一环,这让她无法消化。 玉珩牵着她的手,安静地走出金阵。 他掌心的灵气氤氲流转,渡来层层暖意,这是他独特的安抚方式。 唐玉笺垂着眼,默默跟着他往前走,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隐隐火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流,这在常年大雪封山的昆仑显得有些异常。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光影交错的迷雾,落在不远处。 有人身长玉立,站在料峭山峦的巨大阴影之间。 那双璀璨的淡金色眼眸冷冷眯起,视线先是直勾勾的落在唐玉笺身上,像在细致地描摹她的轮廓,随后微微偏移,看向她身旁的玉珩。 眼中那一小块黑色瞳仁迅速收缩。 目光再向下移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无声的硝烟弥漫,隐隐染上一层压迫感。 像有利刃在虚空中交击。 长离浅金色的眸光像淬过火,似笑非笑,与玉珩平静的视线撞在一处。 “我是不是来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不太是时候?” 唐玉笺浑身僵硬,动了动唇。 她没想到,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看见长离。 他浑身太过白皙,几乎是没有血色的冷白,墨发垂散在肩上,没有玉簪束起,他身上穿的衣服极为单薄,整个人在黑暗中显得过分妖异,就像刚从濛濛山雾中走出的鬼魅。 狭长的眼尾却像是快要烧起来一样,泛着一层艳色的红。 刚从生死边缘游走回来,长离的脸色仍透着几分苍白,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声音称得上冷静,“阿玉,好久不见。” 接着,下一句便是,“你是不是要跟我引见一下,这位是?” 唐玉笺喉咙发紧。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就意识到,长离想起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从凤凰石中出来的? 涅槃成功了吗? 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他……这位是,”唐玉笺声音磕磕绊绊,眼前这两人早在一百年前的西荒,就已兵刃相向。 彼时长离借梦妖之眼,窥见了无尽海上种种。 唐玉笺与玉珩朝夕相对,形影相依,宛若一对世间最寻常的夫妻。 那是平生第一次,长离如此妒恨一个人。滔天的怒意像淬毒的咒锁缠住他,扎得血肉模糊。 他甚至记得梦醒时在大殿外看到那个人时的心情。 时过境迁,两人又一次相对。 唐玉笺也终于将话说完,“他是无极仙域的玉珩仙君……你这次涅槃,也多亏了有他护法,琉璃真火才没有波及六界……” 话音落下,身旁的玉珩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唐玉笺不明所以,听到他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小玉,这些还是先不说为好。” 空气之中像有什么在震动,又像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无声对撞。 褪去一层凤凰石的封印,长离看起来成熟了许多,轮廓更加深邃隽美,惊为天人。 他说话却直白的让人眼皮一跳,“是不是他勾引你?” 祸仙 第497节 唐玉笺呼吸一滞,有些慌乱,“长离……” 长离也安静下来,像是真的在等她解释。 可事情正如他看到的那样,甚至比他看到的还要狼藉。 玉珩像是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长离,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唐玉笺脸上,察觉到她颤抖的眼睫和不安的情绪。他的目光终于微微转动,像是刚看到涅槃重生的凤凰一样,冰冷淡漠, “提前出来了。” 他垂眸看向唐玉笺,嗓音温柔,“要我陪你吗?” 一句话让长离眼中寒光乍现,他上前一步,从光影中走出来,那张隽美到有些攻击性的面容展露在视线之中。 可玉珩像是看到了寻常的草木,又像是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玉珩看出了唐玉笺的紧张,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踌躇的模样。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唐玉笺紧张后,会逃避。 她面对棘手的事情,最擅长的处理方式是逃跑。所有任何让她感到紧张窒息的人,都有可能提前出局。 所以玉珩会做善解人意的那一个,也会做她退一步就能安然的港湾。 唐玉笺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他的这种包容,顿了下,缓慢摇头,“不用,这是我和他的事。” 对面,长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神情顷刻间冰冷到了极点,眼底戾气翻涌,快要掩饰不住。 长离的眼角愈发红艳,过于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他强迫着自己把所有情绪收回,不能在此刻失控,破坏这难能可贵的重逢。 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漠然。 他又轻轻唤了她一声,“阿玉。” 唐玉笺也没有料到长离会在这个时候涅槃归来,更没想过玉珩和他两个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撞见彼此。 她手指攥在一起,还没有想好说辞,长离却已经朝她走过来。 刚才那身戾气如潮水般褪去,此刻他的眉眼间显露出一点脆弱。 长离目光静静凝在唐玉笺身上,声音低了下来, “阿玉。” 唐玉笺眼皮无意识地颤了颤,可听到他这句话后变成了难过, “阿玉……不想看见我吗?” 他眼里的光,随着这句话一点点黯了下去。 唐玉笺心一揪,脱口而出,“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看我?” 唐玉笺抬起眼睛。 长离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极轻碰了碰她眼下的肌肤。 “好久不见。” 唐玉笺怔怔望着他。 不知什么时候漫出的眼泪融在了他的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他再度开口,嗓音低哑,“抱歉,前些日子在极乐画舫上,没有认出你。” 但他在没有认出她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将她容纳到了自己的庇护之下。 唐玉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些,阿玉似乎,已经不需要我了。” 在长离向后退一步的动作中,唐玉笺下意识地扑上去,急切抱住了他的腰,甚至来不及看身后玉珩的神色。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熟悉的异香气息。 长离身形微微一僵,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又抿上了薄唇。 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失而复得,情难自禁。 长离收拢双臂,将她更深地圈进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那股独特的异香萦绕而来,让唐玉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极乐画舫上,他们朝夕相处的那些岁月。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长离也一度成为她生命里密不可分的存在。 一手按着她的后脑,指尖温柔地穿过她的发丝,顺着纤细的脊背缓缓抚下,随后低下头,将鼻尖轻轻抵在她发间,阖了阖眼。 再睁眼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冷冷看向她身后。 玉珩收回视线。 他知道唐玉笺这样心性尚且稚嫩的凡人,在面对那些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存在时,定是玩不过那些复杂的心思。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包容。 而他有的是耐心。 玉珩转身,沿着幽径缓步向外走去。 身周寒气漾开,万物不得近身。 走了不远,他忽有所感,抬眸望向高处,浅色的眉眼中蔓延开一股不悦。 看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的人影。 太一不聿站在陡峭的山壁之上,冰冷阴郁的眼眸隐没在黑暗中,低眸睨着下方的相拥的人影。 他双手之上缠满咒文法印,那是玉珩先前为防他妄动而设下的禁锢,密密麻麻的符文如锁链般短暂的压制着他翻覆云雨的可能。 太一不聿眼神阴冷。 他最是善妒,眼底向来容不得其他。 此刻微微垂下眼眸,隔着风雪与玉珩遥遥对视。 魔气肆虐的当下,本不该将时间浪费于此等对峙。 可是,双方都觉得,眼前之人,实在碍眼。 第520章 好看 长离刚从凤凰石中涅槃出来,状况还不太稳定,没过一会儿便面露疲色。 唐玉笺是不小心碰到他之后才发现他的异样。 他浑身滚烫,睫毛上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金瞳像过了水,眼尾也泛着薄红。 如果不是她无意间发现,恐怕他还要这样坚持下去。 唐玉笺摸着他的额头,担忧地问,“你这样是不是很不舒服,怎么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长离微微眯着眼睛,缓缓蹭她的掌心,似乎喜欢她的体温。 嘴上含混的说,“昆仑雪重,我无碍。” 看来是需要降温? 在唐玉笺的再三追问之下,长离才终于开口,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涅槃未竟,我提前离开了凤凰石。” 因此经脉之中琉璃真火仍然在灼烧。 可紧接着,他又抬起那双漂亮得惊人的金色眼睛,望向她时,有些蛊惑人心的意味,“琉璃真火本就是我的伴生之火,伤不到我的。” 唐玉笺知道他这会儿可能是在嘴硬。 “长离。”她叹气,“我不会走,你不用强撑的。” 她抬眼,正对上长离微微偏开的脸。 他眼尾那抹绯红更加艳丽。 “告诉我,去哪里,怎么做,能让你好受一点?我留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有了这句承诺,长离才斟酌着缓缓起身。 唐玉笺正想回头,面前却已没了人影。她只觉有人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肩,带着她转过身来。 “跟我来。” 下一秒,周遭空气骤然低了许多。 唐玉笺身边这些人,去什么地方几乎从来不需步行,缩地千里不过片刻。 转瞬之间,他们已经置身在昆仑深处的一处山谷中。霜雪漫天,目之所及几乎全是苍茫的白。 万里冰封之中,眼前正好是一汪寒潭。旁边垂下的树枝上挂着厚重的银白色霜花,寒冷程度可见一斑。 长离来这里,便是要借这潭水压下血脉中灼烧的火气。 这里到处都是冰的,唐玉笺刚打了个寒颤,长离就抬手结印,将一道温热的术法按在唐玉笺腕上,她周身这才漾开些许暖意。 “你是要进这水潭里吗?多冷啊……” 下一刻,唐玉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怔怔看着前方,眼前的人正缓缓褪下衣衫。 漆黑的长发垂落肩后,宽阔的肩背之下,是起伏的骨骼轮廓与覆盖其上的紧实肌肉。长离模样生得极其俊美,甚至比无极天宫上的女仙更显精致漂亮,唇红齿白,清俊温雅,一颦一笑皆像是上天垂怜。 恍惚间,让唐玉笺想起曾经极乐画舫上那个蛊惑人心的妖琴师。 “阿玉,可否替我拿一下?” 长离微微侧身,他的手臂修长有力,将衣衫递过来。 唐玉笺蓦地回过神,耳根发烫,接过衣服,脑海中全是雪色中殊艳的淡粉。 简直晃花了她的眼。 一点水声响起,长离步入寒潭,肤色苍白,几乎要与周遭冰雪融为一色。湿漉漉的发丝贴在他肌肤上,隐隐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祸仙 第498节 唐玉笺将不受控的视线慌忙转向一旁,刚要起身,便听他幽幽开口,“不是说要陪着我么?” 唐玉笺脚步一滞,低声说,“我不走,我在外面等你。” “可我想看着你。” 长离再度唤住她,声音低哑,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 “阿玉,一百年没见,你能不能离我近一些?” 唐玉笺闭了闭眼。 觉得要命。 一百年前她就承受不住长离扮可怜,一百年后仍是这样。 唐玉笺在一侧坐下,衣摆沾了水,冰凉地贴在她小腿外侧。 她本想把视线投到远处,却总能感受到身侧那道灼灼的目光。 长离半倚在寒泉里,水面遮掩住他锁骨以下的线条。森白的寒气浮动,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蒙着一层雾气,格外动人。 他一直直勾勾的盯着唐玉笺,没有眨眼。 睫毛上凝着的细小水珠都变成白霜。 细微的水声成了折磨,长离似乎难受,嘴角溢出一声低吟,显得尤为诱人。 她不受控的想象他在做什么。 “你别看我了。”唐玉笺不自然地说。 长离却似乎没有安全感,仍睁着眼看向唐玉笺。 他只微微抬了抬下颌,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太久没看过了,阿玉好看。” 唐玉笺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刷”地起身,也不管他要说什么了,边往山石后走边说,“我就在旁边,你有事唤我。” 说什么也要去旁边避一避。 唐玉笺原本以为,以长离的性子,绝不会让她如此轻易离开,少不了一番装可怜的纠缠。 可没想到,她一路走出很远,身后都没传来声音。 唐玉笺正觉得奇怪,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由弱渐强,变成叫卖与吆喝声。 她抬头,看到眼前凭空出现的热闹集市与人流。 再转过身,寒潭消失不见,转而变成熙熙攘攘人间胜景。 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太一不聿不知何时,将她移出了寒潭,送到了这里。 - 另一侧,寒潭边,长离眸光骤然沉冷下来。 他脸上笼着一层阴翳,抬手之间,汹涌的琉璃真火轰然撩过四周,极速蔓延开来。 漫天霜雪瞬间消融,蒸腾起茫茫白雾,直冲天际,露出底下深褐的岩土地表。 不远处一株焦黑的枯枝上,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冷冷开口,“她不是说了么,让你别看她。” 长离眼中戾气骤然深重,周身琉璃真火明灭不定,映得眼尾猩红更加浓艳。 “多管闲事。” 第521章 解苦 唐玉笺怔了怔,走向一个卖包子的摊贩,“您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卖包子的眼神迷茫,挠头道,“……像是刚搬来的,我也记不清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看来是刚来的,在化境之中还不甚清明。 唐玉笺不再多问,随着热闹的市集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幻境中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位官家小姐。 不卑不亢地站在大理寺威严的朱红门前,石阶下乌泱泱聚集了无数百姓,他们神情肃穆又隐隐带着点期待,目光都聚焦在紧闭的寺门和门前高悬的鸣冤鼓上。 半晌后,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手持卷轴,从大理寺内走出来。 在一众人的目光下,宣布漕银失窃案涉案官员无罪开释,真凶伏法,沉冤得雪。 短暂的寂静后,石阶下爆发出欢呼,山呼海啸般。 激动的人群中,那位官家小姐转过身,面对欢呼的人群,深深弯下腰。 再抬起头时,她开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嘈杂,“小女代家父,叩谢诸位乡亲父老见证,叩谢苍天明辨忠奸,还家父清白!” 唐玉笺就站在一旁看着,望着那个姑娘止不住的泪和眼中的光亮,目光转向大理寺前为公道而欢欣的人群。 她第一次知道黛眉生前原是官家小姐,命途坎坷,家道中落后遭负心人背叛,被变卖至风月地。 在这场化境里,黛眉并未含恨而终,被黛眉岭山君变成画皮鬼,而是一次次叩响登闻鼓,替父亲平反昭雪,洗刷冤屈。 这何尝不是一场美梦? 然而官家小姐在向人群道谢后,目光无意间掠过欢腾的人海,遥遥见到唐玉笺的那一刻,面上先是茫然片刻,随后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沉默良久,黛眉提起裙裾越过欢呼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她站定,看着唐玉笺出神了须臾,才轻声说,“我做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好梦……自死后,便再难入梦,这算是第一次。” 不应存在于此刻记忆中的身影唤醒了她。 唐玉笺心情复杂,“对不起,黛眉,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起的。”黛眉笑了笑,随后又说,“化境中有救苦仙君庙,许多人再拜,那日与你分开后,我无意间走进去……还是拜了。” 唐玉笺这才知道,黛眉曾在幻境中向救苦仙君许愿。 那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的祈愿,竟然穿透生死虚实,被太一不聿听见,随后黛眉真的得偿所愿,了结夙愿。 对已逝的魂灵而言,这或许比阳世迟来的公道更具抚慰人心。 她亲自见证了父亲的清白被万人见证,亲耳听到了全府上下穷尽一生都没有听到的宣读。 黛眉眼神放空,看着狱官带着一队狱卒去接人,喃喃,“小玉,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梦了。” 她的头还在向后转动,视线跟随狱卒,想要去看。 “今天是我父亲从大牢里出来的日子,我想去接他……”说到这里,黛眉话音顿了顿,看向唐玉笺,“你觉得我荒唐吗,明知是假的……” “不。”唐玉笺摇头,“洛书河图中一切都可化虚为实,并非全然是假的,你去吧。” 黛眉抿了下唇,点头,紧接着,她忽然望着唐玉笺身后愣住,脱口唤道,“救苦仙君……” 唐玉笺回过头去。 远处灯火摇曳,他就站在那里,长身玉立的模样与任何烟火气都格格不入,像一尊玉像误放进了凡尘里。 只是此刻动作有些怪异,他微微侧着身子,只肯用半张脸迎人,一侧琥珀色的瞳仁在浓密睫羽下半掩着,远远看着唐玉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莫名从那只眼中看到了一点类似于委屈的神情。 而此刻,黛眉望向太一不聿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先前在天宫时看见对方的恐惧惊慌, 她神情复杂,经历过这场圆满的黄粱梦后,再看救苦仙君,感受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像是见到了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神灵降世,脸上只剩下感激与了悟。 黛眉向前一步,深深郑重地行了一礼,姿态虔诚垂首俯身。 太一不聿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礼。 周身那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感觉越发鲜明,矜骄高傲,隐隐带着……神性。 行过礼后,黛眉还着急想去看父亲被放出牢狱的场面,唐玉笺任她去了,收回视线,一晃神,发现太一不聿正在静静的看着她。 周遭喧嚣,但又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还未想清楚,就听到太一不聿开口,“化境可了结因果,安顿灵魂。” 黛眉化成鬼魅,就是因为心中有执念未了。 “执念不解,魂难安息。给她所求,便是救赎。”太一不聿缓缓靠近她。 却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不再动了。 唐玉笺问,“哪怕只是一场梦?” “梦与现实,于安息的魂灵而言,有何区别?”太一不聿反问。 声音里带着些惯常看透生死的漠然。 于他而言,黛眉这样的亡魂,只是化境之中千万众生的一个。 唐玉笺说,“我还不知道黛眉生前是官家小姐。”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她的话才回神,从无数祈愿中回忆起其中一道并不起眼的,嗓音中藏着一丝悲悯, “她所求的不是阳世的富贵延年,而是公道得彰,所以我予她在化境中为父昭雪,是解了她最深的苦。” 他这话意有所指,唐玉笺与他半边未隐在昏暗中的面容对视,忽然一顿,想起自己曾经在极乐画舫上不是没有听过。 鬼魂魑魅,之所以化形现世,是因为生前有执念未了。 执念了了,就要消失了。 就像……当初的唐二小姐一样,负心汉死去,自然执念消失,化作断头山茶。 黛眉也会吗? 太一不聿大概猜出了她在想什么,平声道,“我可以不收她的魂魄,不让她反哺洛书河图,但是她了却念想会不会消散,就看她自己还有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了。” 祸仙 第499节 “太一不聿。”唐玉笺轻叹一声。 朝他走去一步,却发现他有后退的动作。 竟然像在躲她。 唐玉笺愣了愣,“你怎么了?” “我知道你去了人间,和玉珩一起。” 太一不聿答非所问,声音从暗处传来,“如今的人间,是否让你失望了?” 第522章 妒意 化境中到了黄昏时刻,天色很美,背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四周热闹,不远处是一个做糖画捏糖人的摊贩,有不少人围聚在一起看摊主做糖画。 太一不聿稍顿,又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化境?” 唐玉笺觉得他实在异常,观察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果然,太一不聿身形略微僵硬,侧过脸避开唐玉笺的视线,柔顺乌黑的长发遮住半张面容。 “太一不聿?” 唐玉笺心下好奇,轻轻将他的手拉开。 他便一动不动了。 “让我看看。”她说着,抬手将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撩开。 只见太一不聿半边原本白皙如玉的脸,此刻竟泛着一片灼伤般的赤红。 唐玉笺眼睛睁大了些,“你怎么了?” 他反应极大,迅速偏过头,“是不是不好看了?” 唐玉笺一时语塞,斟酌着要怎么说,只不过思索了几秒,这短暂的迟疑就被他捕捉到了。就见他重新捂住了那半张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低哑下去,对唐玉笺说,“不要看我。” “不是的,”唐玉笺连忙安慰,“还是很好看,只是……有些意外谁能伤到你。你的脸怎么会这样?” 太一不聿表情难看,抬手间垂下的袖子里一段手腕,上面竟然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像在双手上缠了几层符咒封印。 唐玉笺视线瞬间被吸引,又改去抓他的手,“你的手是怎么了?” “是玉珩。”他低声道,“他不想我见你,封了我的经脉,锁了两处大穴……我尚未完全挣脱,不能使用血脉天赋。” 所以才被凤凰的琉璃真火伤到。 太一不聿抬起头,眼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我听见了,你说不想让凤凰看见你,所以我就去找了他,可是他烧伤了我的脸……玉笺,他故意毁我的脸,就是因为他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 唐玉笺愣住,一时也有些无措。 太一不聿脸上那抹红痕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更加明显。 也就是在这时,唐玉笺才发现他此刻的虚弱。 为了将洛书河图覆盖在昆仑之上,他耗费极大,甚至无法修复自己的面容,可即便如此仍引来一群凡人居于其中。 这些凡人浑然不觉,以为本就生活于此。 唐玉笺想起玉珩说过的话。 化境于他们而言,或许并非最坏的选择。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再无转世轮回之机。 但能在此安稳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忽然,一直垂头不语的太一不聿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唐玉笺脖颈间的一点淡色红痕上。 他蓦地顿住。 琥珀色的眼瞳倏然收缩,直勾勾地凝在上面,半晌才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摸向唐玉笺的脖颈。 唐玉笺一惊,下意识捂住脖颈后退半步。 意识到太一不聿看到的是什么,她眼神闪躲,避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事。” 太一不聿先是定定地看着她,而后流露出一股隐晦的冷意。 “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前一步,握住唐玉笺的手腕。 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我看见了,这是玉珩留下来的。” 唐玉笺喉咙干涩,没有说是或不是,只觉得被直白的问出来有些难堪。 可太一不聿看起来更加焦躁,语气里甚至染上了莫名的颤音,“我看到玉珩身上也有,是你留下的。” “我……” “是玉珩故意让我看见的。” 太一不聿那双总是含雾带雨漂亮眼眸,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玉珩怎么可能会故意让他看见那些?唐玉笺觉得的太一不聿口中的玉珩和长离听起来如此割裂,让她极为陌生。 “他在向我炫耀……玉珩炫耀你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太一不聿眼底那层平静摇摇欲坠,隐隐陷入癫狂。 阴郁的情绪翻上来,他眼中弥漫上潮气,“我也想要,给我也留些,小玉……” 他一向不懂得克制己欲。 在她面前已经是收敛。 可现在心中的酸胀和疼痛快要淹没他,让他惶恐又不安。 “我也要……”浓烈的妒意让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前襟,盯着唐玉笺的目光变得混乱而偏执,“为什么他们都有,我却没有?” 现在他也变成了妒夫,脸还被人伤了,真难看。 “你误会了!”唐玉笺脑海中混乱一片,有些焦灼地解释,“玉珩脖子上的是我不小心碰伤的……” “说谎。” 他打断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而说,“那你也碰伤我,我也要。” 唐玉笺欲哭无泪。 某种意义上来说,太一不聿是一个很简单的人。 他的爱憎那样分明又扭曲,可他又像一张不谙世事的白纸。 过去的一千年,并没有给他增添隐秘事的经验。 太一不聿不会,但知道,自己也想要。 “凤凰……是不是也碰过你?他还故意在你面前脱去衣衫……” “太一不聿,”唐玉笺被他握住手腕,忍不住甩开,“你清醒一点,冷静下来。” 可就在她甩开对方转过身,向外刚踏出一步,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变成一间陌生的静室。 光线昏暗,陈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凝神静气的香。 太一不聿就站在她面前不远,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脸上先前的阴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神情。 “这又是哪?”唐玉笺无奈。 想起她与那些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太一不聿心口像是被细密的丝线反复勒紧。 觉得不甘,与困惑。 “……我也想那样。”他忽然开口。 唐玉笺正在找出口,闻言愣了下,“……哪样?” 太一不聿抬眸,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 琥珀瞳里有渴望,还有一点茫然。 “你对他做的事……”他顿了顿,“我也可以。” 唐玉笺只觉得极为头疼,说不清是羞耻还是某种解释不清的心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他低低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脸颊上那片灼伤的红痕非但没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像涂错了地方的胭脂,在那张过分隽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妖异的艳色。 “小玉……”太一不聿小心翼翼,喃喃唤她,“你能亲我一下吗?” 唐玉笺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怔在原地。 而他已经俯身凑近。 清冽的冷香笼罩下来,下一秒,一点柔软而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带着试探的意味。 他没有立刻离开,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不愿意吗?那我亲你,也可以。” 唐玉笺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能动。 太一不聿凑过来,嘴唇微微张着,这次越过脸颊,直接碰到唐玉笺的嘴。 四瓣唇贴在一起,他讶异地颤了颤眼睫毛,不受控制的喘息一声,温热的气流从唇缝间溢出来,唐玉笺整个人僵住。 想要后退时,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小玉不喜欢我这样亲吗。” 祸仙 第500节 他问。 却不给唐玉笺说话的机会,将所有声音吞下。 眼尾潮湿一片,像要流下眼泪。 太一不聿闭上眼,专心沉醉在这一瞬的接触之中,纤长的睫毛簌簌颤这,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可是……我好喜欢。” 第523章 不悦 “啪”的一声脆响,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唐玉笺第二次不小心对太一不聿动手,也是情急之下。 可这次他的脸甚至没有偏过去分毫,仍然握着唐玉笺的手腕。 他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掌心,喃喃道,“红了。” 唐玉笺怔住了,转而问道,“你疼吗?” 太一不聿掀起眼睫看向唐玉笺,直勾勾地,声音很轻,“痛吗?” 随后,他摇头自言自语,“不疼的。” 俊美的面孔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阴郁气息,和他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唐玉笺感觉心口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像被羽毛撩拨过的酥麻。 “我喜欢的。”他的直白不加掩饰。 唐玉笺不明白,事情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如果说是阴差阳错,似乎太过轻巧。但要说全是上苍给她的命数,这里每个人又都是她自己招惹下来的。 无论如何,都是她先招上了这些不得了的人。 唐玉笺抿唇看着面容痛苦的太一不聿,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他半捂着脸,颊上那片红痕愈发明显。 而在他感到痛苦之际,整个化境的凡人都跟着哀嚎,像是都不约而同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痛苦。 这种连锁反应迅速地覆盖至四面八方,整片天地都隐隐有些震荡。 唐玉笺这才意识到是太一不聿的情绪影响到了洛书河图,连忙伸手上前,想要安抚他,“你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可以?明明是我先遇见你。” 他仍是这句话,好像唐玉笺的拒绝对他的影响很大。 想不通,便能将自己逼至疯魔。 他疯起来甚至都在克制,不会伤害唐玉笺,只能伤害自己。惩罚自己为什么会错过与她在一起的良机。 为什么三番几次错过,然后害她受伤害错过她的重生……好像的确是自己害她死去。 早在梦妖梦中看到镇邪塔的那刻,太一不聿就在疯了,后来撕裂了结界,看到玉珩和她在屋内……他终于一点一点将自己逼到崩溃。 可是他的状态会影响到洛书河图。 整个化境都在跟他一起痛苦。 唐玉笺几次喊了太一不聿的名字听不到他应答后,终于发现他的眼神怪异地发直,好像快对外界失去反应,她只能用力把人抱住,轻轻摸他的脸。 “好了,不聿……” 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听不到她的话一般。 只重复着他为什么不可以。 唐玉笺心跳愈发快了。 窗外的景象隐隐扭曲,怀中太一不聿的身体在发抖。 与此同时,天边有大片红色火光蔓延过来。 隐隐将已经快要入夜的人间半边天空点亮,像是长离追来了。 长离会灼烧洛书河图吗? 不行……这里都是凡人,真实的凡人…… 唐玉笺感觉冷汗快掉下来。 洛书河图是世间为数不多的净土,哪怕在这里得偿所愿的凡人都要献出魂魄。 “不聿,你清醒一点!” “我没有,没有说你不可以……” 集市上不断有凡人发出呼唤。 刺激着她的神经。 “你到底要什么啊?” 声音越来越大。 情急之下,唐玉笺捧住他的脸。 ...... 一时之间,天地好像安静了一瞬。 太一不聿睁大了漂亮的琥珀色眼瞳,逐渐清晰的目光倒映出她的面容,怔怔的看着她。 与此同时,窗外的呼声变得清晰起来。 是凡人聚在一处,雀跃的声音此起彼伏,“快看,火烧云!好漂亮的云霞!” “今天居然有火烧云!” 不是痛苦,也不是哀嚎。 唐玉笺缓缓松开他,起身推开窗,朝外看去,眼睛猛地看向光亮处流下了一些眼泪。 远处云层像泼了层红橘渐变的染料,渐次变成灼烧一般的景象。 天色平静,人群不见痛苦,只是欣赏着美轮美奂的霞色。 只是火烧云,没有长离。 唐玉笺缓慢转移头,眯了眯眼。 太一不聿眼泪忘了流,睫毛打湿成缕,唇瓣还张着,带着一点水色。 与她四目相对。 唐玉笺视线下移,落在他的唇角。 太一不聿正在对着她笑。 - 他们回到了春潮带雨的那个山洞里,四周布置了结界,外界的声响丝毫传不进来。 太一不聿的的确确是一张白纸,在情事上干净,可以称作一无所知。 握住唐玉笺纤细的脚踝,眼神在蔓延的热气中逐渐迷离,张口不住喘息。 他在以一种全然臣服的姿态,将自己交到唐玉笺的手中,任由她如何掌控玩弄,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失神地望着洞顶,上面凝结了一层潮湿模糊的水汽。 他承受不住时会叫,叫的很好听,带着颤音,会闷哼着求饶。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对太一不聿而言,眼前和身上的一切太过刺激,太过陌生。 先前他与唐玉笺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浅尝辄止的吻,或以女子之身偎她入睡。 那时的太一尚不懂男女之情,只觉和她贴在一起就是极欢喜的了,能依偎着她便足够了。 如今情潮决堤,他才惊觉自己错过唯一可趁之机。 她之前和玉珩,和梦妖梦中见过的烛钰凤凰,做的是这种事吗? 他为什么没有先他们一步找到她?为什么没有将她好好藏起来,这与将她拱手相让有什么区别? 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浓稠的血想像正从心口渗出来。 如果这就是爱…… 如果这不是独属于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爱…… 如果不能独占的话…… 太一不聿眼中又一次流下泪来,一边凶狠,一边又哭喘,明明更为辛苦的唐玉笺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指都沉重得要抬不起来。 而他的反应过分敏感,颤抖着抓着唐玉笺的手,一路向下。 “不够……小玉,还不够……” 他迫切的需要她来完完全全掌控他,耳根红的像是要滴血。 片刻后,太一不聿再次叫了起来,抑制不住浑身发抖,甚至到最后哭出来。 长长的睫毛像沾了水的羽毛一样,一缕一缕黏湿,鼻尖也泛红。一边喘息哀求唐玉笺松开手,一边却又矛盾地握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走,继续。 唐玉笺不得已拿出了更多耐心和温柔。 以及力气。 凡人之身承受不住他们接连的亲昵,极度疲倦的最后,她贴在他身上睡着了。 太一不聿浑身紧绷,一动不动,感觉被自己的全世界压住。 唐玉笺呼吸绵长而均匀,吹拂在皮肤上,让他感觉心口饱胀酸软,太一不聿仰着头靠在石壁上,小心翼翼的侧过脸,垂眸看贴在他胸口的人。 那么脆弱,单薄,又美丽,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太一不聿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咙隐隐感觉到干渴,他忍不住垂下头凑过去亲吻唐玉笺,紧紧抱着她,将脸颊埋在她的颈窝。 从此以后,他就彻底是她的了。 太一不聿沉醉其中,唇角不自知的弯着。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加黏人了起来,即便紧紧地贴着仍觉得不够。 祸仙 第501节 须臾后,微风吹来,他缓缓掀开眼帘,琥珀色眼瞳阴冷,直勾勾地看向洞穴外。 结界不知何时消失了,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吵到正在睡着的人。 玉珩站在那里。 他像是已经在门外守了许久,面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异样。 只抬手挥开空中那令他生厌的气息,缓步走了进来。安静地俯下身,伸手要抱走她。 太一不聿却将人死死护在怀中,独占意味极强地盯着他,狭长的眸子里戾气翻涌。 “怎么让她累成这样?” 玉珩话音里带着兴师问罪,并不想在这里和他动手。 只是冷声说,“她只是半仙之躯,你如此不知节制,她承受不住。” 第524章 血契 太一不聿唇线抿紧。 所以玉笺才会这么疲惫吗? 无名火灼着他的心口,凭什么玉珩会摆出一副这样的主人之姿来? 他算什么东西。 “不准碰她,”太一不聿眼神阴翳,忽然勾唇笑了,“她是怕我难过,自己选的我。你该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只看见玉珩淡色的眸子里泛起蔑视与漠然。 “所以呢?” 玉珩漠然,高高在上。 像对他说话已经是施舍。 “松手。” 随着这二字落下,手上的咒印传来尖锐的阵痛,像是在血脉里极速生根发芽的荆棘,太一不聿脸色白了白,手臂似有万钧中。 他目眦欲裂地看着玉珩俯身,将怀中沉睡的人轻轻抱起。眼瞳中渗出血丝,像是被夺走亲子的狼,对于别人侵犯自己领地露出獠牙。 唐玉笺靠在玉珩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就像之前贴在自己怀里一样。 不行。 不能让她走。 “停下。” 太一不聿的声音沉了下去,在空旷的山洞里荡开回音。 玉珩的脚步却没有停。 “玉珩。” 太一不聿眼中沁出血。 直接叫他的名字算是僭越,玉珩曾是他的师尊,镇压了他近千年。 可他此刻恨不能将人碾碎。 “她已选择了我。她心悦的是我,最先遇见她的也是我……” “只有我和她才是天造地设,身体也是……” 太一不聿紧紧盯着那道背影,试图从玉珩身上找到那种因嫉妒而扭曲的神色。 就像他自己和烛钰曾经无法掩藏的那种。 “你把她还给我!” 可是没有。 玉珩一直是高高在上垂眸俯瞰众生的仙尊,似乎永远不会动怒。 太一怒火冲天,“她是我的!” 周遭山石丛林骤变。 玉珩脚下凭空浮现一座巨大的阵法,四根石柱破土而出,围成一座困杀之阵。 整个化境都随着太一不聿的心念翻天覆地。 即便心高气傲,也难以容忍一再的挑衅。 下一刻,玉珩抬手从虚空之中抽出一柄银色长剑。 剑身冷冽如月,弧光锋利,挟着碾碎天地的凌厉,毫不犹豫地向后斩去。 斩月这一剑几乎劈开天地。 绵延数百里的山丘瞬间化为平地,荡然无存。 洛书河图在千钧一发之际集整个化境之力护住,将太一不聿层层迅速吞没,护入数百里深的地底。 天地震荡嗡鸣,久久没有停下。 斩月剑的低鸣声中,玉珩抬眸,眼底戾气翻涌。他居高临下,注视着从巨大地穴中逐渐显现的太一不聿,冷声开口, “是吗?” “想要我放手,” 他手持斩月,剑尖遥遥对准太一。 “除非我死。” - 冰冷寂静的黑暗,远方传来模糊的声响。 昆仑旧神殿没有灯火,唐玉笺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看到鲜血一般的光影沿着四面八方向她渗透过来。 她起身,缓步来到窗边,看向天际方向。 刺目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 是长离怎么了吗? 昆仑禁地深处,巨大的血阵像一面巨大的磨盘,把凤凰的火翎羽一寸寸碾成火雨。 长离陷在中央,金瞳被戾气染成暗红。 玉珩的指尖滴着血,为了将火凤控制住,他费了些许功夫,左臂被琉璃真火撕开深可见骨的焦痕,一直到腕间都崩裂。 从前衣不染尘的玉珩仙君,眉眼冷峻,火光映得他半边脸如修罗,半边脸如悲悯的神灵。 “与我结订血契,或形神俱灭。” 玉珩没有耐心,言简意赅。 她一个人在空殿中,如果醒来身边看不到人,或许会怕。 凤凰时隔千年被封在血阵中,此刻冷笑,眉眼阴沉至极,“怪不得你要为我护法,原来是用这种阴险手段牵制我,” 玉珩护法时在凤凰石上亲手布下两道咒枷,如此手段,不似一贯淡漠清正的仙君所为。 “我是为了救她。” 玉珩终于开口。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长离眼神瞬间溢满煞气,“她怎么了?” 玉珩不愿多说,似是觉得浪费口舌。 他是玉珩仙君,不违背永不踏入天宫的魂誓,就令整座仙宫陷落,被困在镇邪塔第九层仍受整个无极忌惮的堕仙。 术法通玄高深,不过动了动手指,长离便感到神魂像是被撕裂,剧痛钻心。 第525章 命数 远处那团火焰似乎烧得更旺了些。 某一时刻,天地间似乎荡开一层微不可察的激流,震荡不止。 须臾,一切重归寂静。 唐玉笺望着那团火。 长离已经涅槃过了,玉珩还将他身上的血咒解了,天地间不会有什么东西能伤得了他。 她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自己似乎正与太一待在一处。 她闭了闭眼,没敢继续往下想。 可莫名的,脑海中倏地闪过另一幕画面。 有人俯身屈膝,半跪在她面前,将她的小腿轻轻托在自己膝上。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探入她的衣裙,为她细致清理着什么…… ……一定是梦。 唐玉笺眼皮一跳,整张脸涨红,连忙摇头。 好离奇的画面。 肯定是梦。 忽然,衣襟里多出了些异样的重量。 轻微的,不着痕迹地出现。 祸仙 第502节 层层叠叠的冷意爬上来,唐玉笺身体僵硬,抬手缓缓按向胸口。 衣襟之下,有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硌着掌心。 唐玉笺猛地缩回手,可衣服里的东西没给她逃避的机会,“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纸张被微风拂过,发出簌簌轻响。 这一刻,所有声响与色彩急速褪去,只剩下唐玉笺自己的呼吸声。 她缓缓低头,盯着脚下那本四方方的书。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纠缠她? 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书不久之前也出现过,像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身上。 玉珩出现的同时,它便消失了。 像是刻意不想被旁人看见。 现在唐玉笺身边四下无人,它又来了。 书页哗啦啦自行翻动,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凭空浮现出来,像是活物一样,只看一眼便钻入她的神识中。 唐玉笺捂住额头,痛苦地蜷下身。 大片大片文字正在蛮横地涌入脑中。 眨眼之间,她就被迫就看完了天道给她安排的命运。 无字书上最后一段预言,说她本会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和凤凰面前。 而她的死将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致使无人成神。 魔物也会再度被镇压。 至此,六界安稳。 她读到这段文字时就明白,天道是刻意让失忆的她与见雪产生交集。 天道从来都不是要灭世,而是为了,毁去长离玉珩他们。 她像一根点燃这场毁天灭地战火的引子。 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带来仙魔相争,彼此消耗的结局。 每一段预言里,她的结局都注定要死。 与此同时,身体有片刻时间失去掌控能力,唐玉笺像是提线木偶一样将地上那本书好好地拿起来,收到衣襟里。 天道似乎并不能直接插手这个世界。 它所能干涉的,只有极少数身系变数之人。 比如……控制她。 一旦行差踏错,便会出现警示,用无字书上的预兆逼她退回既定的轨迹。 是天道将她带来这里的。 如果有一日,她脱出掌控,对天道再无用处,就会从这世间消失。 唐玉笺想起玉珩跟她讲过的,神界寂灭的往事。 恐怕天道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灭世。 唐玉笺睫毛颤了一下,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轻轻笑了笑。 她好像明白了。 …… 唐玉笺沿着山径向外不知走了多久,山间隐约多出来一些身影。 昆仑并不是无人之境。 还有许多仍居于此的大妖,与世代侍奉神域的天族旧仆,他们仍在这连绵群山中栖身,偶尔会在附近出没。 忽然,一只白鹤正落在不远处的枝头。 细长优雅的足淹没在树上厚重的落雪中。 唐玉笺抬头看过去,长久被吸引住视线, 直到片刻后,银白色的灵气翻涌,一个银眸少年凭空出现,将白鹤一把提起,“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少年随后转过身,向树下的唐玉笺行了一礼,“唐姑娘。” 唐玉笺看着他手中白鹤,又看了看他,“你是?” “鹤捌。”少年唇角微扬,像是心情还不错,“姑娘怎么独自站在此处?” 唐玉笺看向他怀里依偎着的雏鹤,“这是你们族群新生的鹤么?” “不是。” 鹤捌抬指逗了逗它,幼鹤偏头避开,却在唐玉笺不自觉伸出手时,忽然低下修长的颈,将脑袋轻轻蹭上她的指尖。 细腻的绒羽带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唐玉笺一时有些失神,听到身旁的少年说, “这是鹤叁。” 唐玉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 回荡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鹤叁?鹤叁不是已经……” “是。”鹤捌神色认真,“多谢姑娘当日带回鹤叁的头颅。” 唐玉笺喃喃,““他怎么会……他是如何……” “陛下去寻了凤君,以红莲魂灯为契,为鹤叁重聚魂魄,再以凤凰血肉重塑肉身。” 原来那日在极乐画舫上看到的的红莲魂灯,是烛钰交给长离的。 “可长离怎么会同意……”他不是最讨厌别人觊觎他的血肉吗? 鹤捌说,“陛下许诺给凤君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似乎凤君同意,也有姑娘的缘故。” 毕竟这鹤首,是当年她带出来的。 新生的鹤叁尚未恢复灵智,也无法化形,如今只如寻常灵禽鸟兽一样。 可它却格外亲近唐玉笺,不住蹭着她的手指,依恋地贴着她,模样温软黏人。 唐玉笺有些受宠若惊,鹤捌在一旁简直没眼看。 陛下虽然对他们宽厚,但情之一事上并不大度,绝不乐意瞧见旁人一直蹭着君后的手。 鹤捌面上仍带着浅笑,手上却不着痕迹地掐着雏鹤的脖颈将它拉了回来。 为了胞兄往后的日子着想,还是规矩些好。 唐玉笺终于回过神,想起来问,“殿下呢?” 虽然知道烛钰已经成了天君,但刚恢复记忆,旧日喊惯了的称呼一时之间还不习惯改口。 不过想来烛钰也是不会在乎的。 “无极旧部寻来,天君正在章尾山见他们。”鹤捌答道。 实则是那些旧部单方面前来恳求烛钰重振无极仙域。 可烛钰却不知为何,意兴阑珊。 曾经想誓守天地的炽热之心,如今消失不见。那些天族求到跟前时,他只问了句,“与我何干?” 唐玉笺问,“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陪着殿下吗?” “天君说,鹤叁新生,许是会想见你。” 唐玉笺心里缺失的地方好像被补全了一点,她没发现鹤捌脸上的菜色,抬手不过轻轻摸了几下,鹤叁就轻盈跳上了她的手臂。 用新生绒羽柔软地贴着她。 鹤捌欲言又止,转而看向她没,“姑娘可要见天君?若想,我可引路。” 第526章 凤君 “不急,”唐玉笺顿了下脚步,回头看向鹤捌,“我要先去找一个人。” 她向外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来。 “鹤捌,我没有灵力施展术法,你能不能帮我缩地?” 鹤捌当然愿意,“姑娘是要往何处?” 唐玉笺问,“你知道这附近有处寒池在哪吗?” “可以探寻一番……寒池,可否问下,寒池是凤君涅槃后炼化真火所用的吗?” 鹤捌欲言又止,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被唐玉笺察觉到,有些疑惑。 眼睛怎么忽然变得那么亮? 唐玉笺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停,恍然道,“你也想去?” 鹤捌支支吾吾,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低了些,“……凤君,或许会在那里,是吗?” “我就是去找长离的。” 鹤捌眼睛更亮,“姑娘和凤君很熟?” 岂止是熟。 祸仙 第503节 唐玉笺刚心虚了一下,忽然意识到,鹤仙对长离的反应,像是藏着股敬仰和崇敬的味道。 “你是想去见长离?” 鹤捌腼腆的答非所问,“凤君的名字甚是动人。” “……” 一番断断续续的解释,虽然他并没有直言,可唐玉笺也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即便是太子座下的伴生灵兽,血脉深处仍存着对凤凰与生俱来的朝圣之心。 好一个百鸟朝凤。 鹤捌满心蔓延都是敬仰之情。 指诀一捻,周身灵气流转,脚下倏地绽开一圈金光。 瞬息之间,二人已经越过几处寒池。 昆仑常年覆雪,数千座山,这样的寒池不止一处。 终于寻到长离先前去的那座,却发现这里已经没人了。 长离不在。 唐玉笺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应,正怔忡间,忽然听到鹤捌喊她,“姑娘,你看这里。” 寒池边缘残留着几缕暗色的鲜血。 唐玉笺愣神,心里紧绷,“长离受伤了?” 鹤捌俯身,捻了一下,闭目片刻。 说,“这不是凤君的血。” “那是谁的?” 那缕血丝在他手上化作点点莹的精纯灵蕴,四散在空中。 鹤捌睁开眼,神情复杂。 普天之下,世上恐怕只有那一位仙君。 能有这样的血。 唐玉笺脸色有了轻微的变化。 “你知道血阵吗?就是东皇钟镇压的地方。” “凤凰血阵?自是知道的……” “走。” 下一刻,周遭景象极速从视线中向后划去。 唐玉笺脚下站稳,已经置身于一片巨大空旷的血阵边缘。 阵中符文都是上千年前留下的,光是站在悬崖之上,就能感到一股沉重如山岳压顶的威压感扑面而来。 唐玉笺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畏惧。 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曾在此地经历过的,粉身碎骨的记忆。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鹤捌的声音,“凤君也不在此处。” “什么?” 唐玉笺睁开双眼。 血阵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如山的宫殿虚影,四壁阴森,空旷茫茫,那里是昔日镇压长离的地方,听说也是他涅槃时凤凰石安置之地。 可现在一片死寂,什么也看不见。 正如鹤捌所言,这里空无一人。 长离也不在这。 那会在哪? 唐玉笺眼皮轻轻一跳。 她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玉珩了。 还有太一不聿。 他不会任由自己离开化境,他应该会追过来的…… ……他们在哪? 第527章 求开恩 眼皮跳的厉害,唐玉笺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长离不在,玉珩不在,太一不聿也不在…… 那就只剩下烛钰了。 唐玉笺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些异常。 她让鹤捌带自己去章尾山。 缩地阵法灵光流转,刚一走出结界,就看到遮天蔽日的浓白雾气。 头顶是阴沉沉的云层,隐约能看到巍峨高山轮廓。 “这里是章尾山吗?” 唐玉笺看着快要压到头顶的雷云,心悸不已。 “为什么这么大的雾气?” “应该是陛下心情不好。” 鹤捌一步挡在唐玉笺身前,掐了个决,挡去冷风。 接着将藏在唐玉笺怀中磨蹭亲昵的鹤叁掐了回来,锁着脖颈夹在胳膊下。 头顶天光黯淡,浓重的铅云黑压压翻涌,形成一个巨大可怖的漩涡。 云层深处有沉闷的雷声阵阵。 像是快要下雨。 唐玉笺忽然想起一段过往,疑惑的问,“殿下心情不好,章尾山上就会起雾打雷?” “可以这样说。” 鹤捌的声音沉了下去,面色有些紧绷。 “章尾山是神山,陛下是章尾山山神,所有风雨雷电皆由陛下心念所生,有雷声便是心情不好,今日似还要有雨,看来陛下心情极差。” 他没有察觉出异样,自顾自的说,“姑娘快随我去见陛下吧。” 唐玉笺的表情却更加古怪。 “怎么了?”鹤捌终于发现。 唐玉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想起一桩旧事。” “哦?是什么事?与陛下有关吗?” 唐玉笺若有所思道,“本来觉得无关,现在回想,发现应该有点关系。” 有一次也是在章尾山上,她想要出山去人间。可不知怎么,一进山里便起了漫天大雾,没过多久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 她不得已,匆忙躲进了一座阁楼。 进去才发现,殿下竟也在那。 “……”鹤捌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 唐玉笺仍然陷在回忆里,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那日回到金光殿,我还在殿外……似乎瞥见过一尊黑色巨兽的影子。” 如今再回想起来,感觉好像与殿下的法相有几分相似。 “姑娘!”鹤捌的声音断然截住她的话头,语气急促的指向前方,“到了!” 抬眼间,就看到了金光殿恢弘绵延的轮廓,沿着山脉走势错落铺展的宫殿群,像缕金光洒在没有尽头的山川之上。 章尾山固若金汤的结界之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影。 有仙有半魔,似乎还有些是有神识的仙兽器灵,恳求声断断续续传来, “六界倾覆将至……救救仙域啊!” “陛下……求陛下!求您开恩,允我等入山避祸!” “我等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可陛下您终究是仙界天君,难到能眼睁睁看着六界苍生,看着仙域子民沦为……” “求您……开恩!” 唐玉笺走近,把那些声音听在耳朵中,只觉得很是讽刺。 这些人在天宫时见到那些叛徒对烛钰喊打喊杀,逼他进缚龙阵时,没有出现,现在天宫真的被毁了,面临灭顶之灾,开始一口一个陛下,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谁都怕死。 先前面对席卷而来的魔气,最先俯首称臣,或是藏起来想要独善其身,如今,连无极仙域都被毁了。 天地之大,到处都是魔气,他们连栖身之处都没有,又想起了他们的天君。 烛钰是章尾山山神。 无论外界如何天塌地陷,这座由他守护的神山都能成为最后的庇护之处。 哪怕烛钰只是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只要收留在他们在这山中容身,也好过在外界被魔气吞噬。 一群人跪地不起,诚惶诚恐地哀求着,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发现是张似曾相识的脸。 离她最近的跪在边缘的几人目露诧异,像是认出了她,彼此面面相觑。 犹豫间,有人低声唤了一句,“……小玉?” 祸仙 第504节 唐玉笺转头望向人群,隐约看见了昔日在无极太虚峰一同修行的师兄妹。 可此刻心情复杂,她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低声的嘀咕,“真是小玉?她怎么还活着……” “她不是百年前就已经……” 另一人压低声音打断,“你之前没在天宫,不知此事,说来话长,她现在是……” 唐玉笺走到殿门旁。 不等她开口,沉重的殿门忽地向两侧缓缓洞开。 紧接着,笼罩上空的浓雾化开了一些。 细碎的光影透下,满地斑驳的日影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殿内。 身长玉立,鸦黑的长发垂在肩上,周身仿佛凝着未散的霜气。 美色误人。 “你来了。”他开口。 烛钰身上已褪去许多身为天君时的威严,此刻看上去更像一位闲居山野,眉眼间染着慵懒的王公贵族。 只是身上还有龙族气度让人想起他曾代表着天威。 唐玉笺跟上去,追在他身后。 刚走进去背后的门就关上了,她回头,“鹤捌还没进来……” “他不用进。” 他领着唐玉笺在金光殿里走动,脚下有灵气荡开。 风轻柔的绕过他的衣角,两侧不时有花枝向他微微垂去,像是想碰触他。 唐玉笺在背后看着,想,烛钰果然是章尾山山神。 这里的山川与草木,都偏爱着他。 第528章 偏心 门关上后自动落下结界,天地都安静了许多。 眼看烛钰一直往前走,唐玉笺忍不住轻声喊,“殿下。” 烛钰脚步一顿,有些恍惚地回过头,微垂的长睫半掩住眸光。 唐玉笺因他的目光而微微一怔,“怎么了,殿下?” 烛钰回过神,继续向前走,“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唐玉笺跟在他身后,下意识接过话,“什么场景?” “从前在金光殿,你也常这样跟在我身后,一声声喊我殿下。” 光影在烛钰身后错落,鸦黑色的长发从他肩头坠下。 像是又回到了刚入无极仙域时,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日子。 唐玉笺也被勾起了回忆,只觉得那些过往好像恍如隔世。 一百年就这样过去了。 烛钰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将他们拒之门外,太过冷漠?” 唐玉笺摇头,“殿下如今已经是饶过他们了,没有救他们的义务。” “是,他们背叛我,所以我不想救。” 而现在天宫陷落,他不再是天君,更没有义务去救。 两人又向前行了一段,细碎的光影落满肩头。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开口问,“殿下,你有没有见过玉珩。” 唐玉笺口中的称谓总是这样颠三倒四。 玉珩是烛钰师尊,她却直呼其名,对他却又恭敬地唤着殿下。 烛钰回过头,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有些不自在了,才半侧过身,收回目光。 烛钰冷不丁开口说,“我很痛。” 唐玉笺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不明白这句话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他没有回头,鸦黑的长发遮住了俊美雅致的脸,只有声音传过来,“被困缚龙阵,尊严尽失。” 筋脉尽碎。 唐玉笺表情沮丧,“对不起。” 烛钰却说,“我从不后悔,只是觉得仍未做好,让你受到惊吓。” 他转过身,向前一步。 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 “是我卑劣。” 唐玉笺后退半步,“殿下何出此言?” “我说这些,无非是想引你怜惜。” 烛钰又向前缓缓逼近一步。 距离缩短,几乎贴上,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 然后,“爱我。” 烛钰目光下落,落在她衣襟边若隐若现的红痕上。 “可你来寻我,却只问玉珩。” 他眸色暗了暗,“不公平。” 唐玉笺眼皮一跳,又向后退了一点。 将两人快要贴上的距离微微拉开。 烛钰淡声问,“离得近吗?” “玉笺为何总是独独躲着我,不愿与我亲近?” 唐玉笺心跳蓦地很快。 烛钰有着一副冷峻矜贵的长相,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他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从而总是让唐玉笺不敢欣赏,他也有张极为俊美绝色的脸。 烛钰垂眸,伸手极为轻柔的,怜爱的抚了抚她的额角。 “如果是玉珩站在这里,你会觉得,离得太近吗?” 唐玉笺不由向后退了小半步,“殿下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的身影, “如果是那只凤凰在此,你也会这样躲开吗?” 唐玉笺怔然望向他,自己也忽然陷进了这个问题里。 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刺痛了他。 烛钰忽然伸手,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太偏心了。“ 他低声道。 “玉笺这样待我,我有些难过……” ……什么? 唐玉笺还没能细品这句话。 烛钰会因为这种事难过? 怔忪间,唇上忽地一软。 快得不到一秒,一触即分。 是烛钰落下的吻。 唐玉笺还在那转瞬即逝的短暂亲昵中没有回过神,烛钰已经神色平静地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我之过,情难自禁。玉笺可以怪我。” 他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 唐玉笺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捂着唇怔怔望着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天宫那场绝境之后,她就感觉到烛钰身上那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淡去了许多。 对他的感觉,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殿下仍是那个殿下。 可经历过许多事,他对她而言已经不一样了。 唐玉笺抿唇出神,一只手伸过来,遮住她的眼。 她听到烛钰问,“玉笺,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落在她额头上的手掌温暖,掌心宽大,能盖住她半张脸。 祸仙 第505节 从烛钰的角度,能看到唐玉笺柔软薄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殿下请讲。” “你在无极那时,为何总是怕我。” 那张嘴巴抿住,像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开口,“那时殿下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介微末小妖……因为是妖,总被生来便是天族的无极同门轻视,所以更加局促不安。” 烛钰一顿,神情淡了下去,“他们……轻视过你。”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心中金光殿乃至整个天宫的另一半主人,怎么能容人轻视。 即便他将她带在身边,让鹤仙亲自接送她出入学宫,在他看不见处,她仍然受到轻慢。 烛钰心中蓦地漫开一股酸涩。 不重,却细细密密地渗进心腑之间,因他护得不够周全。 “玉笺,在无极时,是否觉得委屈?”烛钰眼底暗流翻涌。 掌心下的脑袋轻轻动了动。 她话锋一转,自顾自的说起来,“可欺负过我的人,都被殿下教训了,后来他们都不敢来招惹我……” “我怕殿下,是因为殿下总是很严肃,像长辈。” “殿下会批评我,也会教导我。” “拉我去风雪崖修炼,好冷。” 到最后,她声音软下来,“可我心里……其实是感谢殿下的。” 烛钰微怔,随即低低笑了。 他笑起来时,周身那种冷淡压迫的气息便如春雪初融,一点点消散。 “若没有殿下,我无法学会术法,学不会术法,就不会跟着师兄师姐下界赐福。” 唐玉笺的声音从掌心下传来,轻得像隔着一层雾,声音越来越微弱,“殿下,如果学不会术法,不能下界赐福,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我了。” 烛钰心间漫出一丝异样,将手从她额前移开。 唐玉笺抬头,眼睛有些红,“殿下,我从来不是唯一的人选。我与唐二小姐一样,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我和这个世界没有因果牵连,若百年前无人为我立下那座庙……我或许根本走不到今日。” 烛钰微微蹙眉。 他只看到唐玉笺唇瓣轻轻开合,却听不到声音。 也读不出她的唇语。 “玉笺在说什么?” 唐玉笺抬手擦了擦眼角,弯起一个笑,“没什么……只是想说,多谢殿下。” 烛钰却不这么认为。 他的目光不由得多在她脸上凝了片刻。 略作思索,忽然伸出手,掌心摊开。 是一枚霜色龙鳞。 “这是?” “银霜剑。” “殿下为什么又把护心鳞取出来了?”唐玉笺顿时紧张,“你的身体不是还没恢复吗?” 烛钰拿起唐玉笺的手,将鳞片轻轻放入她掌心。 “这本来便是给你的,你如果不拿,这片鳞片就失去了意义。” “可殿下现在更需要……” “拿好,玉笺。” 烛钰坚持,神情严肃。 唐玉笺却从那话语中,莫名觉出一丝如临别般的意味。 “殿下,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吗?” 烛钰没有回答。 而这时,山间稀疏的光影忽然消失了。 唐玉笺愣了下。 章尾山的天,怎会忽然黑了? 想起鹤捌说烛钰是章尾山山神,情绪不好就会带来电闪雷鸣……难道是烛钰现在心情不好? 她抬起头,只见头顶集聚起雷云。 浓黑阴沉,翻滚沸腾,隐隐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片刻后就听见沉重的雷鸣声翻涌。 唐玉笺愕然,“这是……?” “天雷。” 雷声越来越大,滚滚碾来,阵势像是要将这片天地撕裂。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天雷?”唐玉笺声音发紧,“是有人触犯天规,总不能是……因为殿下现在心情不好?” “都不是。” 烛钰神色微凝,眼中却没有太多意外,“如果只是触犯天规,尚不至于招来这等雷劫。” 如此天雷现世,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有谁犯下不可饶恕的灭世之祸,天道欲诛之。 要么,便这世间将有仙者渡劫,一步登神。 他望向那愈压愈低的劫云,无端说, “玉笺刚才问我,有没有见过玉珩。” 唐玉笺看向烛钰。 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 “玉珩已经来过了。” 第529章 不存在的人 头顶天雷滚滚,劫云翻涌。 唐玉笺怔怔望着烛钰,指尖冰凉,“玉珩……来找你做什么?” 烛钰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玉珩知道,你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性命。” “……” 他说了件她从来不知道的事。 玉珩生来便有知天命之能。 神念可融进天地,一念起时便与山川星斗共鸣,洞悉万物的所在。 早在烛钰经历那场被众仙背叛践踏羞辱的大劫之前,玉珩便曾窥破天机,告诉过他,命中有劫未过,且劫数避无可避。 后来天宫陷落,众仙离散。 烛钰终于察觉到玉珩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应验。 所以有些话,即便唐玉笺不说,又或者是说不出口,玉珩也能隐隐感觉得到。 当玉珩出现在金光殿,对烛钰说,唐玉笺不是这个世间的人时,烛钰是信的。 他知道唐玉笺没有这个世界的命格,不在六道轮回之中,是无根的游魂。 六界之内,无人能为她续命。 若想强留,是留不下的。 唐玉笺声音发颤,喃喃,“所以……我……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多少? 连无字书也知道吗? 无字书上,一早就给唐玉笺判了死刑。 她会在魔物即将吞没整个六界之时死去,届时因她的死,而激发一众半身成神的大能的滔天怒意。 所以唐玉笺一早就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准备。 唯一想做的就只是让自己的死不惊动任何人。 可玉珩是怎么知道的? 他连无字书上的预言都知道吗? 烛钰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心里有些涩意,“你有事无法言说,他是知道的。” 烛钰一直都知道唐玉笺不是这世间的人。 却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命格。 玉珩知道。 玉珩说,因为她这个人,并不存在。 不止是在这一方天地。 而是无数世间,大千世界,三千寰宇,从无唐玉笺这个人。 既不存在,又何来命格? 祸仙 第506节 无人能留住不存在的人。 除非,有神出现。 神能创世,自可造化生灵。 若有人登临神位,便能以神力为她重铸命格。 护她安宁。 - 一瞬间,唐玉笺浑身僵硬。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转角处,背对着烛钰,伸手探入衣襟。 那本无字书果然还在。 她慌忙翻开书,看着上面的字,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书上的内容变了。 那日她碰到无字书时,灌入她脑海中的最后一段故事结尾,写的是天降灾祸,六道倾覆。 唐玉笺原本在书中会身死魂消。 她注定会魂飞魄散,以她的死为引,将他们全都引到同一片战场上。 天道真正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灭世,而是激发魔尊与诸位准神之间的仇怨怒火。 一旦魔物出世,肆虐六界,六界便有了联手诛魔的大义名分。而能与魔抗衡的,无非是那些已站在众生之巅半步成神的大能。 诸如烛钰,太一不聿,玉珩,长离。 那如何才能将他们聚于一起,又让他们对魔物恨之入骨,不死不休呢? 那就是她的死。 无字书上说,唐玉笺死后琉璃真火将焚遍八荒,洛书河图随天地一同寂灭,万灵陪葬,此世不存,众生同烬。 然后,他们一同归于寂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如今,那行字竟在她眼前缓缓消融洇开,扭曲重组,化作了截然不同的语句。 大片大片字迹变换莫测,像是无法定格成形。 玉珩要成神了,连天道都无法预测神意。 思索之际,一种冰冷的感觉从身体里爬出来。 桎梏感锁住了她的四肢。 唐玉笺感觉自己的意识昏昏沉沉,手上的无字书像水雾一样蒸发消失,她转过身,看到烛钰站在自己身后。 她渐渐有些不受控,口中问,“玉珩……他现在成神了吗?” 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却已经隐约感受到了答案。 烛钰沉默片刻,用了保守的说法,“尚未。” 尚未,那就是他正走在成神的路上,或者更甚。 他已不得不去成神。 她抬起眼,望向烛钰,“我想见他。” 这句话并非出自她的本意,身体又一次不受控了。 她也想知道玉珩在哪,可她心里真正的念头却是,不能见玉珩。 天道已经开始控制她了,倘若真见到玉珩,事情只怕会…… 烛钰垂眸注视着她,久久没有开口。 可唐玉笺却莫名觉得,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或许……真的再也见不到玉珩了。 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眼前忽然一黑。 烛钰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术法降下。 “玉珩说过,若你身体失控,就让你睡一觉。” 黑暗吞没了她。 第530章 情劫 章尾山外,每天都有天族匍匐在地,朝着金光殿的大门祈求。 “君上,仙域不可无主啊……” “昔日是我等愚钝,一时鬼迷心窍,望陛下念在苍生复位。” “您身为无极之主,岂能为一己之私,置天地众生于不顾?” “陛下,若是魔物真的吞噬六界,万众生灵的性命都将……您真要如此绝情吗?” 祷声,哀声,告罪声。 甚至以苍生大义为要挟的逼迫声,都挡在金光殿的结界之外。 一门之隔,烛钰却像是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金砖玉瓦的楼阁内,炭火正噼啪作响。 烛钰将新刷好酱汁的一串烤鱼翻过面,两面金黄,油光微亮,甚至能闻到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在章尾山仿照人间买下的那幢宅子,造了个院子出来。 只不过比起人间的朱门吊梁,这里每一寸都是金砖玉瓦,十足奢靡挥霍的造法。 唐玉笺坐在院子里,看他把袖子挽到肘弯,拿竹签如一个寻常凡人那样用翻肉,觉得很奇异。 看了一会儿,那句话又抵在了嘴边,“玉珩他……”。 每次试图问出些什么,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会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将她的声音剥夺。 只要是与玉珩相关的问题,她的身体就不再听从自己。 正出神间,一串烤鱼递到了她眼前。 “尝尝。” 是烛钰。 他蹲在她面前的石阶下,举着那串鱼,模样假装不经意,眼里却藏着很浅的期待。 她记得从前这位天君陛下极为不喜人间烟火气,嫌食物浊重,嫌尘土腌臜,嫌凡间的一切不够洁净。 现在却像是爱上了这些。 唐玉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鱼身金黄的一面朝上,烤得似乎不错。 她转了个面。 另一面是全然炭黑的,糊了大半。 她盯着那抹黑色,欲言又止。 还没开口,手里的竹签便被抽走了。 烛钰面色如常,将那串鱼往旁边一搁,转身又取了一串新的。 嗓音平静,像无事发生,“这个不算。” 他垂着眼,继续对着炭火,认真地翻动起来。 火光跃动,映亮他侧脸。 唐玉笺隐隐有些焦虑。 日子在章尾山这座殿中庭院里,像是被拉长了,好像回到了魔气入侵六界之前,烤肉升腾的烟火气模糊了外界的纷扰。 烛钰专注于人间滋味,显得有些太过平静。 她看着烛钰的动作,忍不住问,“门外那些人不管了吗?他们想让你去除魔,那些天族很多身上都沾上魔气了。” “除魔,玉笺知道魔是如何除的吗?” 唐玉笺摇头。 烛钰话音微凉,缓缓说,“魔由欲念衍生,若想世间无魔,就要除去所有会引魔气出现的生灵。” “不止自凡人,连天族,妖物,鬼魅,修罗,凡也有欲念,魔气便源源不断。六界之间每个生灵都能生出魔气。” “可这六界的众生是杀不完的。人源源不断地死去,死后的邪念化作鬼魅,没有执念的又入轮回,转世为人,再求长命百岁……如此循环,无休无止。” 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只要这世间还有苍生,还有思绪,还有欲念,魔便不会消失,除,是除不尽的。” 唐玉笺定定地望着他,错愕于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说这种话。 烛钰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我只不过说实话罢了。本质上,魔与仙又有何区别?神仙也是集天地灵气所生,凡世间许多为求神拜佛所修的庙宇,皆是源于人心的欲念,都是有所求。” 既然都是欲念,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而太一不聿的救苦仙君庙,如此受追捧,便是因为太过显灵了,成了天下最多的欲念地方,所以渐渐变成血肉邪庙。 可本质上,他只实现了别人的愿望,那些恶事并不是他亲手做下的,从未强迫过那些人,所有恶事皆是源自人心。 所谓血肉供奉,也不过是欲念过重之人为了得偿所愿,而自己想出来的献祭供奉方法。 受人供奉,是天生,也像天道引导,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定数。 六界本就是这个模样。 玉笺定定地看着他,意识到烛钰,曾以六道安稳为己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对这个世界失望了。 烛钰抬眼,望向庭院外翻涌的云雾,将刚烤好的竹签递给她。 祸仙 第507节 “雷云一日重过一日,玉珩可能不日就要渡劫。” 语气平淡,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漠然。 唐玉笺接过仙禽,指尖微顿。 顺着他这话问,“渡劫……就是要成神了吗?” “若能渡过这劫,自然能。” “……还会渡不过吗?” “自然。” 烛钰微微抬起眼, “六界间已经上万年没有神了。” 天道既然不允,那这雷劫必然是滔天的。 唐玉笺浑身紧绷。 想起他说诸如长离太一不聿和他,命中都有劫数,躲是躲不掉的。 天上的仙人如是,越是位高权重,劫数来得越是凶险莫测。 所以许多人会主动入世,将那大劫提前化作一场小劫,故而那些上仙们,时不时便要寻个由头下界历劫。 以可控的代价,消弭不可控的灾殃。 所以玉珩呢,他也有劫吗? 可“劫”,到底是什么? 唐玉笺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 就在这时,烛钰将一串烤得恰到好处微卷泛着油光的仙禽递给她,随口道,“随便烤的,尝尝。” 如果不是他刚刚表情那么认真,她差点就信了。 她斟酌着问,“听说有些仙人渡劫,为了克化道天命大劫,可以下界历劫,把大劫化作人间的小劫……是不是玉珩也可能……” 烛钰翻转着手中的烤串。 火光映在眸中,让人看不清情绪,“嗯,有此一说。大劫无形,摧枯拉朽,小劫有质,尚可周旋。以凡胎肉身入红尘,历悲欢离合,是可以将劫力消耗在人间的轮回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按此种说法,情劫应当是这世上代价最小的劫。” “情劫?”她下意识重复。 “嗯。”烛钰抬眸,目光掠过她的脸,“可玉珩已经历过情劫了,只是尚未渡化过去。” 目光像穿透了时间,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人间云府。 唐玉笺浑身发冷。 玉珩历过情劫,但没能渡过去。 那个劫是她。 事实也证明,哪怕无情无性如玉珩这般,也会求不得,放不下。 执着、怨憎、爱别离。 诸般苦楚,连他都跨不过。 她握着温热的竹签。 “是不是那时,如果我不出现,他就能顺利渡劫了……”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让她心里翻涌出一阵阵苦涩。 “不是你的错。” 烛钰将新烤好的一串递过来,替换掉她手中那串快凉了的。 他的动作自然无比,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于他而言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尝尝这个,火候应该对了。”烛钰打断她的思绪。 唐玉笺低头,看着手中成色越来越诱人的仙禽。 却忽然间,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 唐玉笺是他渡不过的情劫。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认识我,离开我不是更好吗……” 烛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也正是他的劫。 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在人间红莲禅寺下的八角亭中,对那个误闯入的纸妖一见倾心,他仍会想将她带到无极修行。 依然会在明知是陷阱时救下她,为她甘愿踏入缚龙阵,受尽折辱抽筋之苦。 情之一字,从来是最好的把柄。 第531章 怠倦 唐玉笺就这样在章尾山莫名停留了下来。 外界的纷扰杂乱好像都远去了,如果不是每次走到殿门外都会看到那些跪地不起的身影,一旦走出结界外就会看到头顶翻滚的雷云,她还以为生活要这样岁月静好下去了。 她试过几次离开,每次问烛钰,他只告诉她,昆仑眼下不可去。 问起缘由,他就说那是神域,现在因为有人即将渡化成神,雷劫动荡,并不安稳。 况且这个时候过去,反而会令玉珩分心,徒增不利。 章尾山太大,云深雾重,金光殿无数个回廊玉殿,像迷阵,走都走不出去。 更何况外界危险,烛钰说让她不用担忧任何事,先等等。 无字书上最后一段预言好像就这样不了了之。 说她本应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面前,她的死将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致使无人成神,魔物也再度被镇压。 天道刻意让失忆的她与见雪产生交集,似乎从来都不是要灭世,而是为了毁去长离玉珩他们。 让这天地间无人能成神。 她的出现只是为了带来仙魔相争,彼此消耗的结局。 像一根点燃这场毁天灭地战火的引子。 可如今,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预言被改写,她没有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在书中注定要死的结局也没有丝毫开始的端倪。 只是近来,她总是觉得困乏。 先前在化境中常常会睡过去,她还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凡人之身,比旁人需要睡眠。 那日,烛钰说要做酥鹅,她靠在廊下,开始犯困,烛钰看她脑袋一点一点,就让她先睡,醒来就能吃。 唐玉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炉火已熄,烛钰正静静望着她,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她刚醒时还有些不清醒,“怎么了?” 烛钰神色如常,只问,“还困么?” 唐玉笺觉得好了一些,又想起什么抬头。 问他,“酥鹅做好了吗?” 烛钰唇线微抿,“现在做。” 唐玉笺不困了,就托着下巴在一旁看着他做,她还觉得疑惑,“我睡前你不就要做,怎么一直没有开始吗?” 烛钰没有回答,动作看起来很熟稔,起刀落刃,控火调味,动作看上去竟然有些行云流水的意思。 比起前两日烤个仙禽都焦黑一片不知道进步多少。 唐玉笺没有多想,吃完离开,可走到半途忽然觉得不对,转过头,停在院外的廊桥上。 看见不远处,鹤捌正在后院处理什么东西。 石案上堆着许多烤焦的酥鹅,一只又一只,几乎叠成小山。 看来不是烛钰手艺了得,而是在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反复做了很多很多遍。 可她只是睡了一觉而已。 这一觉,她睡了多久? 能足够他一试再试,将一道菜做到炉火纯青。 - 半月之后,最先到来的是长离。 章尾山的结界外,凰真火像染料一样漫过天际。 门外跪候的天族惶惶垂首,惊疑不定。 世间已千年未见凤凰踪迹,传说归传说,都知道西荒覆灭是因为凤凰涅槃,但真正见过凤凰的却寥寥无几。 眼下这个关头看见那身琉璃真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烛钰不久前才得知长离和唐玉笺相识。 此刻站在金光殿前,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神族后裔。怪不得第一眼看见对方,心中便无端涌起厌烦,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烛钰并不愿意对方他进来,但长离这样的人,本就防不住。 顷刻间,凤凰真火如流金漫过天际,大有放火烧山的架势,金光殿外无数天族惊散躲避,半日之后,那道身影已经越过山门,出现在院落中。 长离环顾着烛钰仿人间式样所建的亭台院落,脸上结满寒霜。 厌恶、烦躁、怒意,种种情绪出现在他鎏金色的眼瞳之中,最终问,“她呢?” 风雨欲来。 祸仙 第508节 彼时唐玉笺正倚在屋内出神,算着自己距离上次醒来已经过去多久。 章尾山中分辨不出四季,没有办法判断时间,她问过烛钰几次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烛钰总淡淡说“不久,一会儿”,像是不想让她继续深究。 可她隐隐察觉不对。 上一次阖眼前窗外看上去还是午后,再醒来时却是清晨。 至少一整日,甚至更多的时间,在她无意识的沉睡中悄无声息过去了。 她没跟烛钰说的是,身体一日比一日更加容易怠倦了。 即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能猜到,自己在一日比一日睡的久。 烛钰近来对人间的凡俗之物兴致盎然,不知从哪儿寻来了糖罐与模具,说要亲手做糖画给她。 唐玉笺恍惚想起,从前在人间市集买过一串糖葫芦,当时他还嫌弃,如今都开始肯耐心熬糖了。 真是稀奇。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一旁看着,靠坐在软椅里时,用力掐着掌心,想逼自己保持清醒。 可还是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外间刻意压低的争执声扰醒的。 一个声音冷冽,隐含警告,“你最好别打扰她。” 另一人语气嘲弄,“我带她走。你根本不了解她,也不知她想要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做这些东西就算了解她了吗?可笑至极。” “我自然是最懂她的,百年之前,从她踏入无极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与我同住在金光殿中。” “不过两年而已,那你知道我与她相伴多久吗?我们同吃同住,她一次次救我于险境……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 窗外语声渐低。 唐玉笺起身,推开窗。 外面声音消失了。 两道隽美修长的身影同时望过来。 唐玉笺喃喃,“长离,你怎么来了?” 第532章 势同水火 听到声音,窗外本来在低声对峙的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看向唐玉笺。 她刚睡醒,耳边发丝凌乱,脸颊微微透着红。 衣领没有拢好,看上去像在自家厅堂一样,很随意的状态。 窗边矮几上摆着几碟未吃完的点心,炉上用火玉温着一壶茶。 榻边还搭着有人披过的外衣。 像寻常的凡间夫妻在过日子。 长离周身气息冷峻,眼眸里顿时露出被侵略领地的凶狠戾气。 烛钰则是在唐玉笺出声时就上前一步,以主人的姿态挡住她的身影,放轻声音问,“醒了?还困吗?” 他身形高大,与窗内的唐玉笺对视,需微微俯身。 每一个动作都拿捏着恰到好处亲昵。 长离的目光死死盯着两道越靠越近的人影,表情森寒。 唐玉笺摇了摇头,看向烛钰身后,“长离,你从哪里过来的?” “昆仑。” 长离闭了闭眼,将眸中的愠怒一点点压回去。 再睁开时稍稍恢复了些理智,看向她时遮掩住几欲吞噬掉对方的独占欲。 “我寻了你许久,一直见不到你,担心你遇到危险。” 他向前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一旁的人,“原来,是有人不放你走。” 一定是这人纠缠她。 她只是个凡人,又能怎么办? 长离只能这样告诉自己,才能勉强抑住灼烧着理智的焦灼与怒意。 而就在这个时候,唐玉笺问他,“玉珩也去找你了吗?” 长离动作一顿。 他看了她很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没有聊想过,重逢后她问他的第二句话,就是关于另一个男人。“你知道他现在何处吗?”唐玉笺问。 长离垂下眼,声音有些沉,“不知道。” 这是一个他不愿意提到的男人。 纵然厌烦对方,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是天生的载体。 若世间真有人可问鼎称神,便该是他。 长离面无表情,“若他想见你,自然会回来,只不过不是现在。” 唐玉笺迟疑片刻。 才想起来问身旁的烛钰,“殿下,我睡了多久了?” 烛钰淡声道,“不久。” 长离脸色微沉。 可他没有选择在唐玉笺面前说破,只是柔声问,“阿玉,想出去走一走吗?”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长离走到窗边,遮住窗户另一半天光。 “玉笺身体不适,不宜走动。”烛钰出声打断,自然地接过话,“山中清净,适合静养。” “身体不适,才更该随我离开。” “此时贸然出去,若是伤到她就不好了。” 长离眼里的温度瞬间消失,“这世间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能照顾得好她。” “可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她都是由我在照顾。” 烛钰的语气平静,“这些时日,她在此处一直安然无恙。” 唐玉笺眼皮跳了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你们先等一下……” “我不在?不过是你趁虚而入。” 长离表情阴郁。 “不肯放人,那你是要软禁她了?” “何出此言,我和玉笺情深意重,自然是不屑于使用那种手段的。” 这句话精准地踩中了雷区,长离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半透明琉璃色火焰向一侧荡开,带着驱逐与警告的意味,直逼向烛钰的方向。 烛钰似笑非笑,“我倒是想问问,不知你为何会想到软禁二字的,莫非是经验之谈?” 两人之间的气氛急速凝固,势同水火。 连唐玉笺都感觉出来二者之间的剑拔弩张。 “长离,冷静,”她转头,“殿下,你们……” 可他们已经听不进去了。火势骤然拔高,长离眼中渗出猩红。“我早该杀了你。”“你可以试试。”凤凰是忠贞不二的种族,比翼双飞,而这种特性也让他们变得极度危险。 不死神鸟会一遍遍在轮回路上永世徘徊,等待自己转生的爱人归来。并烧死一切觊觎自己爱人,掠夺道侣视线的情敌。 他的爱是独占,掠夺,至死方休的执着。 他的人如果不能完完整整属于他,那便毁去勾引她的人。 烛钰就算此刻收手,他们两人之间也注定无法善了。 长离手中迅速掐下指诀,地面骤然浮起繁复的咒文,如蛛网般蔓延。 那是神山囚缚神魂的古阵,抵挡着杀气灼灼的琉璃真火,一边试图将对方绞紧绞杀。 院墙另一侧,受他召唤,几道雪白的身影落在屋檐之上。 几名容貌如出一辙的少年手持长剑,周身气息凛冽,垂眸望见院中那道被琉璃真火环绕的身影时,神情却齐齐一滞。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景下与凤君相见。 然而主令如山,不可违逆。 烛钰口中突出一个字,几道身形瞬间交错,银光闪过杀阵结成。 直逼烈焰中间的长离。 “等等……”唐玉笺来不及惊慌,面前的窗就“砰”的一声猛然关上。 下一刻,屋外传来天塌地陷般的巨响,石砖崩裂,罡风阵阵,整座大殿都在震颤。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两个人为什么打起来。 好在二人在交锋之际,仍不忘为这间屋子覆上的结界。 祸仙 第509节 剧烈的冲击一阵接一阵传来,连地面都在嗡鸣,结界之外结龙啸凤唳,肆虐的真火咒法却一丝也渗不进来。 龙与凤,从来都不是大方的种族。 他们的爱恨太炽烈,骨子里都有着近乎偏执的独占与排他,容不下第三人。 唐玉笺思索着要如何让这两个人互相化干戈为玉帛。 身后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听到声音,唐玉笺转头看去。 背后的虚空之中像被凭空切开一道口子。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裂口中探了出来,接着,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从越扩越大的裂口里面缓缓走了出来。 动作缓慢又慵懒。 抬起头,太一不聿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弯唇对她露出笑意,“找到你了。” 第533章 天道捏造 太一不聿朝她伸出手,脸上绽放出漂亮的笑容,嗓音像是撒娇一样,祈求唐玉笺跟他走。 唐玉笺望着太一不聿身上染红的衣襟,宽大柔软的绸缎袖口上血液正一点点晕开,能看出他走到这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却隐隐浮动着某种疯狂而扭曲的兴奋。 “跟我走,好不好?” 唐玉笺怔怔的看着眼前俊美高大的太一不聿,沙哑微弱的声音在结界外的声响中显得有些轻,“去哪?” “去哪都可以。”太一不聿眼中涌出狂热,“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为什么不会?”唐玉笺还有很多疑问,“……可你是从哪过来的?前段时间去哪了?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看见她这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太一不聿眸色沉暗,上前一把把她拉近,用力抱紧。 心里酸涩,嘴角却挂着甜蜜的笑意,“我被玉珩关起来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 “我没有留住你,玉珩把你抢走了。”他受伤地眨眨眼睛,“我这么没用,你会怪我吗?” 唐玉笺蹙眉,“不怪……玉珩为什么要关你?” “因为他不想我来找你。”太一不聿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甜腻的血腥气随着他的靠近弥散开来。 玉珩将他锁入了化境深处。 纵然杀不了他,也要将他困住,不允许他擅自靠近唐玉笺一步。 画中日月轮转,他的天地变成囚牢,太一不聿几次想撕裂洛书河图,每一次想起她都像有细密的针扎进魂魄里。 他出不去。 而这不得相见的焦灼,正一寸一寸将他逼疯。 太一不聿脸颊贴着唐玉笺的额头,将她扣进在怀里,微微喘气。 “玉笺的身体好软,是不是瘦了?抱着玉笺好舒服……” 说着,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和我一起走吧,去个只有我们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分开。” 唐玉笺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对劲,“去哪?不去化境之中吗?” 太一不聿表情古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气息微促,“趁现在,我们快点走吧。” 唐玉笺喊住他,“不聿。” 太一不聿转过头,眸光熠熠的听她说话。 “是玉珩要成神了吗?” 她第一次将这句话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太一不聿垂眸思索了片刻,最终点头,“是。” 唐玉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这些天来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缝隙,慌张、不安、焦灼,和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眼里。 “不聿……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一不聿抿唇,侧开了视线。 不想说。 如果让她知道玉珩付出了许多,她眼里恐怕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那种可能,他连想都不愿想。 可下一刻,她的手却覆了上来。 温软的掌心努力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满满倒映着他的模样。 像是此刻天地之间,她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 “不聿,我只相信你。” 唐玉笺声音轻柔,“你一定会告诉我的,对不对?你是我现在最相信的人了,我不想糊里糊涂欠下还不起的人情……你告诉我,我心里才能踏实,才不会再胡思乱想。” 太一不聿心脏蓦地一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她只相信他…… 在反应过来之时,太一不聿已经沉醉在她这一刻小心翼翼的依赖中,将话说了出来。 “……玉珩算出你有一劫,要成神替你承劫。” 月余之前,玉珩找到太一不聿,要他交出洛书河图。 起初太一不聿只觉荒谬,玉珩大概是疯了,凭什么以为他会交出洛书河图这样的伴生法器? 然而玉珩紧接着给出的理由,却让他无法拒绝。 “你并不存在。” 太一不聿垂眸望着眼前脸上褪去血色的唐玉笺,目露怜惜,“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属于你的因果,自然也不会有轮回。” 曾经有过短暂牵连,是因为凡间有人为她立过庙,她行善救人改变了许多凡人孩童的命运,香火愿力才让她与这人间有了短暂勾连。 可后来在天道的冥冥操控之中,她身死重生,那一点脆弱的因果,便断了。 唐玉笺听得脊背发凉。 “天道不能直接干预六界轮回,所以只能选择一个又一个人代天道去执行其志,或引导,或覆灭,在冥冥中将偏离的命数拨回正轨。” “而你,就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看向她,“说是选中或许并不恰当。你更像是由天道一手捏造出来的。” ……一件工具。 唐玉笺喃喃,“怎么会呢,我有前生,我曾经活过一次,有过另一种人生……” “你拥有前世,或许正是天道为了掩盖你乃是被一手捏造出来的事实。” 太一不聿已经极力放轻声音,但还是字字锥心,“如果你自幼生长于所谓的异世,记忆认知皆是被自然而然塑造出来的,那么即便是玉珩这般能窥探天命之人,也只会将你视作异世之魂,而不会想到,你是天道创造的傀儡。” 天道不愿让她在此世留下太多因果。 可不知何处出了疏漏,她在成长中并未长成祂预期的模样。 她没有变成心怀苍生,甘愿为所谓大义牺牲的忠义棋子,反而生出了只想过好自己这一生的念头。 一个跳脱掌控,只想安稳活着的人,却偏偏成了如今天道最接近成功的一枚棋。 “若我们一早便知你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或许在动心之前,便会将你彻底抹除。” 这话说出来,太一不聿也微微皱眉,似乎仅仅是想象到那种可能,就极为不悦。 唐玉笺彻底怔住,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塌。 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窥见了自己人生真正的剧本。 “若你一早便是带着目的接近我们,或许早就被所以天道必须保留你最自然的反应,让你在无知无觉间牵动我们的心绪,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爱上你。” “可天道连爱都能算准吗?”她声音轻颤。 “天道或许算不准人心,但它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太一不聿并不回避这个问题,认真地剖析,“玉珩历劫轮回,见过无数像要与他产生纠葛情劫的人。我自幼在宗祠之中,也见过太多以拯救之名接近我的存在。” “天道并非只选中一人,或许早已有人接近了我们千百遍。” 但有也只有她。 成为了他们的那个人。 太一不聿靠近一步,抬手轻抚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擦去她无意识间流下的眼泪。 “我从来没想过,会爱上任何人。” 可情之一字,本就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天道或许能捏造因果,能铺设相遇,但爱意萌生与否是无法预设的。 唐玉笺想起先前所见的唐二姑娘,酒肉和尚,在人间见过的穷乞丐和黄泉边上的摊贩。 那些人,或许都只是天道在冥冥之中用来指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早已铺好的命途上的棋子。 其实唐玉笺早就发现过端倪。 唐二小姐读过许多许多话本,总是对着她欲言又止,却无法告知唐玉笺天命。 她或许不是山茶断头,而是被天道舍弃的,所以在最后的时候,她才会攥着唐玉笺的手,叮嘱她,“不要靠近男人,更不要爱上他们。如果实在寂寞,就养一个来玩玩,千万……千万别当真。” 因为她早就知道唐玉笺将要面对的命数。 祸仙 第510节 一旦动心动情,她就会像一百年前那样,为了凤凰,甘愿卷着洛书河图撞上东皇钟内,以身为祭。 那一次,或许连天道都未曾预测到,一向贪生怕死,只求安稳度日的她会甘愿赴死。 昆仑正汇聚着压山摧岳的雷云,是传闻中的九转金雷劫。 这雷劫是天道为阻凡灵登神而设的至酷刑劫。一转炼魂,二转摧毁躯体,直至九转,神形俱在无尽天威中撕裂。 古往今来,无人能在此劫之下成神。 天道是不容此世有真神出现的,可玉珩集齐了世间所有神器。 昆仑瑶池的归墟镜,血阵之下的东皇钟,太一手中的洛书河图,无极仙域镇邪塔,以及冥河鬼官的红莲魂灯,长离涅槃的凤凰石,烛钰龙骨所化的爻钱。 集齐之后,便可吞噬诸天,重塑天地。 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离唐玉笺十分遥远,可是每一样法器似乎都与她有点关联。 玉珩吸纳他们身上能成神的可能,踏破天劫,自登成神。 然后以神之名,逆转阴阳。 让唐玉笺,真正地活过来。 第534章 旧怨 唐玉笺听懂了,可实在难以接受。 太一不聿安静地望着她,见她满脸迷茫,心中一时发软,执起她的手,微微低头。 “是不是我说的太多了……” 凡人小而脆弱的手,让他心里满是柔软甜蜜之意。 可就在这一瞬,脚下忽然蹿出无数道金光,破土而出,活物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上身躯。 霎时间将太一不聿死死捆绑箍住。 无数扎入他的皮肉,缠满四肢百骸。 太一不聿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力道从身后出现,将唐玉笺拽离太一不聿的怀抱。 她踉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像是要灼烧起来的金眸。 长离瞳孔正在因震怒剧烈收缩,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惊骇与怒意。 “长离,你冷静!” 下一刻,琉璃真火便汹涌地扑杀上去。 唐玉笺被这骤变惊得语无伦次,“长离不要动手,别伤他!” 长离缓缓转过头,重复她的话,“……不要动手?” “不动手,那就看着你跟他走,是吗?” 他的声音隐隐发颤,“你又一次要扔下我了吗?” “不是的,长离,你对我很重要……” 唐玉笺着急地看着真火,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长离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张纸, “你有哪怕一次……” “想过为我留下吗?” 唐玉笺愣住。 动作停了下来。 感觉到他此刻已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长离,我从来没有想要扔下你……”唐玉笺放软了声音,“我只是刚刚有话问他,你不要误会。” “我只有你了。”长离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想在你身边,连这都不可以吗?” “长离,我真的从没想过要离开。”唐玉笺快速地解释,带着一丝委屈,“即便一百年前我离开极乐画舫……可后来,我不是也去西荒寻你了吗?你信我。” 长离声音低哑地呢喃,“是,你来了……可很快,又消失了。” “我那是为了救你!” 这话落下来,猛地敲中了长离。 “……救我?”长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致压抑的悲鸣。 意识到她的死是因为自己,让他目眦欲裂。 金光之中,太一不聿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然生生将刺入血肉的咒文撕裂。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艰难挪动,血迹顺着锁链蜿蜒淌下。 “小玉……小玉……”太一不聿声音哑得颤抖,像疼极了,又像在撒娇,“我好疼。你别看他……你看看我,好不好?” 唐玉笺睫毛颤了一下,目光不敢偏移,看着长离,“长离,我真的没有要走,我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他。” 太一不聿的声音更加痛苦,“小玉……” 他不顾痛苦固执地重复,“小玉,你别和他说话……你是要和我走的。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小玉……你别看他,看我……” 长离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耳畔多余的声音嗡嗡作响,让他眼底的怒意越发汹涌。 琉璃真火便因为他的情绪猛烈凶狠。 唐玉笺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长离,先把真火收了吧,他伤得很重……” 长离唇线抿紧,还没有开口。 “啪、啪、啪。” 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鼓掌声,不疾不徐。 唐玉笺一愣,转过头看去,发现是烛钰。 他斜倚在门框边,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真是一出好戏。”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一不聿,你怎么阴魂不散?” 唐玉笺却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长离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抬手敛去了琉璃真火。 可太一不聿身上的咒文锁链还在,甚至越攥越紧,将他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死死禁锢在血泊中,动弹不得。 唐玉笺错愕地看向长离,却听他嗓音冷淡地开口,“绞杀咒不是我下的。” 是烛钰。 他缓步踏入屋中,停在太一不聿身前,垂眸俯视着血泊中因剧痛而身体微微痉挛的身影,居高临下。 像审视一件落入污秽之中的死物。 “谁准你踏入章尾山的?” 漆黑的锦履碾上太一不聿撑在地面的手指,羞辱意味极强。 烛钰微微俯身,一缕黑发从肩上滑落,遮掩住矜冷的眉眼。 “你怎么敢的?” 太一不聿在剧痛中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唇边竟然还能扯出一丝笑。 挑衅意味十足,“差点忘了……我们之间还有笔旧账没算清呢。” 唐玉笺浑身僵硬,猛地想起来天宫之上,太一不聿带着魔物攻入天门,将烛钰钉在缚龙阵中极致折辱的事情。 她动了动嘴,还是没有开口,毕竟那桩事,说太一不聿是十恶不赦也不为过。 哪怕今日他被烛钰磋磨至死……恐怕都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可是……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只手揽上她的肩。 长离将她半搂入怀中,眼底虽然还有些未散的戾色,气息已经平稳许多,“让他们自行了结旧怨吧。” 他侧眸看向她,声音缓了缓,“阿玉先和我先四下走走,带我逛逛章尾山如何?” 第535章 碰碰我 刚一踏出殿门,身后就传来一阵隆隆的闷响,整座山峰都像是在震颤。 背后闭合的门上浮起一层琉璃色光晕,是长离抬手设下的结界。 可下一瞬,就有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从门下裂开,一路蜿蜒向外扩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门内部狠狠撞击向门扉。 唐玉笺心头一紧,转头望回去,“他们两人在里面,会不会……” “无妨。”长离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入自己手心里,力道温柔,“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忧心。” 他步履从容闲适,像贵公子闲庭信步在自家花园里,身后天塌地陷的动静好像只是几只无关紧要的猫狗缠斗。 见唐玉笺仍然在频频回头,他提醒,“他们自己的恩怨,迟早要解决,阿玉,你一味想让他们两个息事宁人,是不可能的。” 唐玉笺抬起头看向长离。 长离语气平静,“六界将乱,大祸不远。不如让他们在灾劫降临之前,把该算的账算清,免得日后临近关头生变,反而误了大事。” 这世上,谁都没有资格替烛钰去原谅太一不聿。 他们两个的过节称得上血海深仇。 祸仙 第511节 唐玉笺跟着长离一起走出殿外,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天崩地裂的景象,琉璃真火灼烧过的焦痕纵横交错,金砖玉瓦的大地裂开深深的沟壑。 残存的阵法上还有淡金色咒文游窜。 可见不久前烛钰与长离的那一战,两人也都动了杀心。 唐玉笺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转头看向长离,对方神色自若,没有异样。 而莫名其妙的,在太一不聿这个共同的敌人面前,长离和烛钰短暂的站到了一处。 离开前,长离甚至还在结界外为烛钰留了一簇琉璃真火护法。 走到一半,唐玉笺忽然感觉到了某种注视,抬头顺着看过去,在高高的飞檐上看到几道纤白的身影。 是五六个鹤仙。 看模样都受了重伤。 为首那只不知道是鹤几,背后垂下的羽翼受伤严重,收不回去,胸前一道灼痕极深,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很勉强的站立着,背脊脖颈都挺直。 对方在看见长离走出来时,眼眸倏地亮起,隐含着期待和紧张,小心翼翼的开口唤了一声, “凤君……” 这对吗? 唐玉笺不动声色地侧过脸,观察长离的反应。 长离却目不斜视,神情冷淡,没有给鹤仙半点眼风。 他似乎对烛钰身边的一切都很是厌烦,脚步未停,拉着唐玉笺径直踏了出去。 唐玉笺回头时,仍然能看到几个鹤仙脸上的失落。 “……” 自长离涅槃之后,两人还没有静下心来正常地交谈过,他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太对劲,此刻过于平静,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唐玉笺有话想要问他,可看到对方平静到有些古怪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不知怎么的有些出不了口。 他们就这样沉默的并肩走在山间。 章尾山笼在一片绵绵阴雨中,可见此刻烛钰心情算不得好,雨水细密,却落不到唐玉笺身上,长离在她身侧抬指掐了个诀,似笑非笑,“他倒是小气。” 唐玉笺干巴巴的弯了弯嘴角。 她还在思忖两人这样没话说会不会尴尬,长离却在想,他其实想一直和唐玉笺这样走下去。 看她读书,品尝糕点,在树下饮茶,和他说话时眼里映着他的脸。 带他看山野烂漫,以及无数,无数对寻常人来说或许称得上无聊的平凡琐事。 可显然,他想要的寻常安宁,还是太难得了。 唐玉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翩跹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起起伏伏,由远及近。 蝶翅被雨水打湿,飞的有些艰难,眼看着就要坠落。 唐玉笺下意识伸出手,想将它托住。 蝴蝶缓缓朝她掌心落来。 可长离却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脏,别碰。” 唐玉笺一怔。 下一刻,那只湿透的蝶在她眼前化作一片光点,像有水墨晕开,逐渐拉扯变幻,片刻后,浑身浴血的太一不聿取而代之出现在眼前。 他抬眸看向她,脸色苍白,眉眼却因破碎而惊心动魄。 “不聿?”唐玉笺错愕。 “玉笺,我好疼……”他呢喃,有些狼狈,像是疼极了,“你要去哪里?留我自己在那里任烛钰折辱吗?” 唐玉笺惶恐不已,“殿下做的?” 长离在旁淡淡开口,“他伤得没这么重。” 修炼至太一不聿这样的境界,早已经不会被肉身困住,眼下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不过是惑人耳目的障眼法。 只是凡人的肉眼,很难分辨出虚实。 唐玉笺显然就被他的模样骇到,一时之间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势上。 “很重。”太一不聿隽美的面容隐隐涌上一层愠怒,眸光冷冷的盯视长离。 下一刻又变得破碎可怜。 他垂下眼,凌乱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脸,满身血污的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玉,你不在乎我了吗?” 长离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缓,“太一不聿,你似乎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一不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唐玉笺。 专注可怜的目光让她感觉到一阵紧张。 “小玉,我好疼……你碰碰我好不好?” 长离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紧紧皱着眉头。 唐玉笺终于开口,“太一不聿。” 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太一不聿终于好受了一点,冲她弯起唇角甜蜜的微笑。 她看不下去,低声道,“你能不能先止止血?” 长离这时善意的提醒唐玉笺,“阿玉,他现在并不在这里,这不过是一道幻化出来的分身罢了。” 太一不聿骤然抬眼看向长离,眸色森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在一旁聒噪。” 长离将手揽在唐玉笺的肩膀上,微微含笑。 “恐怕不行。” 唐玉笺脊背绷得更紧,第一次发现长离原来这么喜欢刺激人。 太一不聿仰起脸,眼中恨意翻涌,眸里翻滚着对长离不加掩饰的杀心。 长离却似乎很享受他这副痛苦不堪的模样,像是能从其中汲取好心情。 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耐心终于耗尽,修长指尖向前轻轻一弹。 一簇琉璃真火骤然扑杀而去,灼烧上太一不聿的分身。 第536章 伤人 太一不聿面上的脆弱消失不见,纵身躲开重重火焰,可这具水墨化作的躯体无法抵抗琉璃真火的威力,在缭绕的火焰中一点一点卷曲融化。 他索性不再躲。 转过头,潮湿的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唇抿得发白,复杂悲伤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阵揪起来。 “小玉……”他像是要流下泪来,“你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他们折磨吗……” 太一不聿是世人跪拜的救苦仙君,他的庙宇中听过太多哀求。 他太清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烧的场面有多么凄厉,纵然在她眼前不过是一抹分身,可在她面前被琉璃真火焚尽的冲击,依旧可以给她深刻的震撼。 哪怕她不会因此怜惜他,至少也会对那只凤的真火产生惧意。 哪两败俱伤也好,他绝不愿看对方好过。 太一不聿眼尾泛红,泪光在睫上颤颤欲坠,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你一点都不疼惜我吗?” “可我只有你了……小玉。” 长离眯起眼,眸底掠过厌烦。 他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只抬指让火焰更加汹涌。 太一不聿刹那间被琉璃真火吞没,他没有躲,而是在唐玉笺的沉默中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挣扎。 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苍白失色的脸,身体细微地发着抖。 唐玉笺呼吸发紧,手指冰凉。 长离握住她的手就要离开,“不用和他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小玉。”太一不聿刷地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像粘稠的血,缠着她的背影。 唐玉笺被长离带着往外走。 “小玉……”太一不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发出一声声干涩的痛吟,“我好疼……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真情?你曾经对我的那些好也都是假的,你说是吗?” “小玉,你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轰隆。 身后传来重响。 唐玉笺下意识想回头,却被长离扣住下巴转了回来。 她不安地问,“太一怎么样了?” 长离仍是那句,“只是分身罢了。” 唐玉笺无法放心,“他刚刚伤成那样,殿下会杀了太一吗?” “不会。”长离语气轻蔑,“再等一等,说不定两人厮杀一回反倒好了。” “怎么可能?”唐玉笺摇头,“殿下恨太一,怎么可能会跟他和好。” “因为你。” 长离似笑非笑。 “他们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山道弯弯绕绕,雾气浓重。 祸仙 第512节 长离牵着唐玉笺在一处山道上停下,看着面前翻涌的乳白雾障,忽然抬手一挥。 雾气散去,一座精巧华贵的楼阁就出现面前 长离从容的像这里的主人,直接带着唐玉笺登门而入。 唐玉笺认出这是在章尾山躲雨那晚撞见烛钰的阁楼。 冷静下来后,她又想起太一不聿出现时说过的那些话。 她不存在。 唐玉笺看向正在点灯的长离,出声问,“你也知道吗?” 长离动作未停,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微微颔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之前有所察觉,真正确定,是那日玉珩也来找过我。” 他将一盏琉璃灯搁在案上,灯火映得他眉眼沉静。 金色的眼瞳里像有火焰在跳跃。 玉珩只是三两句话,一点,他之前的那些猜测便就都通了。 长离见她眼神空茫,像是要陷入深思,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心中无声一叹。 再抬眼时,他面上的神情已经换成了一副隐隐约约的妒恨。 “太一不聿说的那些话,也是我想问你的。” 唐玉笺惊讶地转过头,对上他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目光。 没料到长离会忽然将话题扯回这里。 “什么?” 她心中正在放大的空洞猝不及防被长离面上浮现出来的情绪填满。 “我和他,对你而言是一样的,对吗?” 长离说,“你身边还有谁呢?我只是他们的其中之一,是吗?” 唐玉笺表面镇定自若,心跳却乱得快撞出胸膛。 她知道长离这句话说出口的意思。 看着他沉沉的金瞳,回忆起来他曾经的独占欲有多可怕。 现在的心平气和恐怕不是真的。 而面对她的沉默,长离像是无法忍耐一样,站起身朝她逼近。 “我也想知道,你对我难道就没有动过哪怕一丝真情?” 他向前一步,眸光沉沉,“你曾对我那样好,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越说,看着她的眼神就越发复杂,泄露出一点狼狈的妒火。 长离原本并不屑做出那样争风吃醋的模样。 可说着说着,胸口堆积出一股气。 他能隐忍,在她面前做出伪装,可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又无可奈何。 看起来柔弱无害的手无寸铁的凡人,其实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玩弄人心,却偏偏对他们的撩拨摆弄随心应手。 让他们一个个为她疯魔。 她做过太多让他又爱又恨的事,有些在他眼中甚至称得上背叛。 可是,他爱她。 这种爱抵消了所有痛苦,让他在感觉到疼痛的同时仍然想靠近她。 甘愿饮鸩止渴。 “你看看我。” 他双手捧住唐玉笺的脸颊,声音若有似无地颤, “阿玉,你也看看我,我一直都是为你而来的。” “你说过要同我在一起,你也对我说过不会离开我。” 长离声音低哑,层层剥开自己的心结。 “可你身边,有了别人。” “阿玉,我们的世界里,难道不该只有彼此吗?” 他眼底倒映着她怔然的脸,“为什么现在会有别人?” “你的心究竟能装下多少人?” 唐玉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长离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移开了视线。 好像害怕从这双柔软的唇瓣间,听见伤人的话。 可她却说,“长离,无论我后面遇到了多少人,你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长离睫毛极轻颤动了一下。 没有料想到她会这样说。 “长离,你是独一无二的。” 唐玉笺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柔软,努力包裹住他修长的骨节,“你是我有记忆以来,陪伴我最久的人。” “对我而言,你和我之间,早已不止男女之情那么简单。” 她眼眶微微泛红,像动了真情,“你更是我的家人。” “长离,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无论你在哪里,离我有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唐玉笺转到长离面前,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因为你和他们,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 “……”长离喉咙微动,听见她对自己说: “长离,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所以,别像他们那样质问我,好吗?” “我们更是彼此的家人,不是吗?” 长离喉结剧烈地滚动。 一种发烫的情绪浇灌进血液,让他感觉四肢百骸都在疼。 却也让他紧绷的肩脊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将唐玉笺拥入怀中。 将唇贴在她发顶,声音哑得快要听不清,“对,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们早已超脱俗世情爱,是彼此的血肉,是逆鳞。 他们是彼此的家人。 她这番话,像是给了他一记护心符。 他爱她,胜过一切。 爱到心脏发疼。 爱到哪怕明知她含混其词,话里藏着闪躲,明知她并没有给他任何花心的解释。 也依然爱她。 第537章 息事宁人 琉璃真火渐渐熄灭,太一不聿的身影在火中消失,又重新凝聚。 猩红的血墨像线一样缠绕钩织出他的身体,他独自站在原地,像棵被人遗忘的树。 唐玉笺和长离走了,他就这么孤零零的站在这里,期待着她回头。 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鲜血,一点一点破碎又一点一点钩好,无人问津。 唐玉笺在一千年前和他说过,她是来救他的。 全是谎言。 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她无论说什么他都相信了,无论是让他多行善事救苦救难,还是对他说她做错了。 他从第一次看见他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悸动震颤,痴心妄想着与她同生共死,可在刚才那只凤凰面前,她连一眼都不愿多看他。 分出的这缕神魂勉强逃出,本体却仍被烛钰的阵法死死囚着。烛钰像是真要将他磋磨至灰飞烟灭,集整座章尾山之力镇压他。 本体所受的折磨连带着这缕神魂也痛苦不堪。 可都没有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自己的这一刻更痛。 太一不聿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闭上眼,神魂与肉身的痛苦翻涌交织,面上渐渐漫上一种隐约的疯狂。 或许他不该期待在她眼中看到欣赏,他应该将这里的一切都摧毁,召回洛书河图,带她沉入化境深处,管它六界覆灭与否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会有自己天地。 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一起死去。 或者她若愿意,取走他的性命也行。让化境里只剩下她一人,让她也尝尝他此刻的绝望。 脑中的想法越发疯魔阴暗。 太一不聿身体一晃,身体缓缓滑落,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山岩上。 想必烛钰很快就会找到这缕神魂,将其也拖回阵中囚禁凌迟。 是他先动的手,是他先毁了天宫,将烛钰钉在耻辱柱上磋磨的。 祸仙 第513节 他用自身血脉画出万千死士,养精蓄锐上百年,抬手之间便引来六界天地翻覆。 连魔都从他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灭世的气息。 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他不会后悔。 甚至只恨当初做得还不够彻底,竟留了那么多人一条生路,让他们如今还敢在章尾山外聒噪,妄图迎烛钰重归天宫。 简直可笑。 太一不聿从来不是什么救苦救难世人供奉的仙君。 他是灾厄本身。 他不如毁了,让烛钰再一次尝尝…… 突然间,太一不聿的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托起,打断了他脑海中疯魔的设想。 熟悉的,属于凡人的淡淡气息又一次笼罩下来,回到了他的鼻间。 身上翻搅的伤痛在这道熟悉的气息包裹下竟然没有那么痛了。 太一不聿蓦地睁开眼。 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你不是走了吗?”他颤着睫毛,眨动眼睛,湿润的琥珀色眸子迷蒙地望着她。 一时之间无法回神。 “你不是和那只凤凰走了,抛弃了我吗?” “我没有。” 唐玉笺声音温柔得像有溪水从他身上淌过。 她关心的问,“你还在痛吗?” 太一不聿眼神茫然。 嘴唇先于意志开了口,“……痛。” - 唐玉笺不是没有走。 而是匆匆安抚了长离之后,便立即折返。 她太清楚,若一时看顾不到位,太一不聿这边很有可能会酿出大乱子。 长离虽然占有欲与控制欲极强,但为人心思却并不复杂。 在与他的漫长岁月里,唐玉笺已经摸透了一套安抚他的方式。 只需让他确信他是自己往后余生中最重要,最特别的那一个人,是与旁人全然不同的存在,他就能镇静下来。 果然,长离被她稳住。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在他面前表露出不安,太一不聿是有过灭世前科的,也是无字书上都曾认定过的灭世之人,如果不是唐玉笺以身生祭东皇钟,生生镇住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恐怕这六界在一百年前就要毁了。 如果不是她的死而复生动摇了太一不聿,或许颠覆六界之事,就不需要魔物来做了。 仅凭他一人,手持洛书河图撬动东皇钟,便足以掀翻天地。 这番忧虑合情合理,连长离想一同跟来,都被她以“你出现可能会刺激到太一不聿,再生了别的变故就不好了”为由婉拒。 唐玉笺感觉自己算是尽力了。 好不容易才令这个混沌恶人暂且放下毁天灭地的念头,她绝不能因一时疏忽,让局面再度失控。 “怎么了?” 见太一不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唐玉笺有些紧张。 他却只是紧紧盯着她,“你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说你很痛,我放心不下,做不到将你独自丢在这里,所以又回来找你了。” 唐玉笺抬手轻轻抚摸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眼中的柔色像是真的在心疼他,“还痛吗?” 太一不聿直勾勾的盯着她,忘记说话。 湿润的琥珀色眼瞳一眨不眨,像是要将她每一寸神情都看透。 唐玉笺唇角噙着一抹温软的笑意,眼中却含着隐隐的忧色 就好像她说的每个字是认真的一样。 她为他而来。 她在担心他。 脸颊被她温暖的掌心轻柔抚过,来回的抚摸触感令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对不起,不聿,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我却没办法替你分担。” 她的声音也温暖美好的令人心碎。 “其实,你才是我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唐玉笺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惘,“无奈我们之间隔了一千年的时差……我不是将你忘了,而是受控于天道,我们对于时间的感知是不一样的。” “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美好的人对不对?你曾真的试过行善事,你为村落里许多老人画下鸡犬牛羊,为素不相识的凡人开沟渠通山路,让他们五谷丰登。” “你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不对?” 唐玉笺的手指轻轻附魔过太一不聿紧蹙的眉心,认真的说,“你以前那么认真的做好事,只是我误导了你,我做错了,我不该将自己那套所谓行善的念头强加在你身上。” 太一不聿动了动唇,“我……” “后来被困在镇邪塔外,我不止一次想告诉你是我错了,我一直在陪着你,可是我没办法开口。” 唐玉笺望着他,眸中的柔光如水轻漾,让他有些沉溺, “不聿,你可以原谅我吗?” 太一不聿慌神,应该是他向她认错,怎么会变成她道歉? 唐玉笺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转而担心地问,“不聿,你还疼吗?你受伤严重吗?” 太一不聿终于开口,“不疼了。” 顿了顿,他眼尾发烫,“你回来找我,我就没那么疼了……” “那你能不能和殿下认个错?” 这句话说出来后,眼神已经逐渐迷离的太一不聿骤然清醒过来 “我向他认错?”他嗓音倏地冷了许多。 “不是,不聿,你不要误会我。”唐玉笺迅速垂下眼睫,像是被他的反应刺伤了,声音透出难过,“我只是不想再看你继续受伤了。” 她说着,眼尾渐渐泛起薄红。 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你之前做了那样的事,殿下一定无法原谅你。我怕你不低头认错,他会一直惩戒你……” 太一不聿到嘴边的话卡住。 唇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很久之后才开口,“是因为,担心我?” “我不想看你们继续厮杀下去了,不聿,不要继续受伤了好不好?我害怕会失去你……” 唐玉笺情真意切,缓缓摇头,“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昔日的人间,喜欢的酒楼店铺,许多曾经相识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 她声音颤抖,像是真的怕极了。 头也低垂下去,自然而然地靠上他的肩。 太一不聿整个人僵住,像是忽然不会动了。 半晌后,才低低问出一句,“……为什么不想我受伤?” “因为我会心疼。” 唐玉笺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不聿,你受伤,我会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们已经认识了一千年,早就不是寻常男女之情可以界定的了。” 唐玉笺轻轻吸了口气,像在克制情绪,认真的说,“在我心里,你甚至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 “看着你受伤,我也会觉得痛,大概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吧。” 她低声说着,声音轻软发颤,像是下一刻就要为他落下泪来。 “所以……你能不能先低个头,息事宁人?” 唐玉笺抬起湿润的眼,望向已经全然怔住的太一不聿, “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第538章 恶事 烛钰正以缚魂咒一寸寸碾磨太一不聿的神魂,却忽然察觉,对方似乎不再挣扎了。 对方兀自在血泊中静坐片刻,忽地抬眸,声音嘶哑,“我错了。” 烛钰下意识蹙眉。 太一不聿仰起脸,血迹从额角蜿蜒至下颌,显得格外鬼气森森。 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异常,“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能不能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地在思考,随后给出建议, “如果你想杀我一次,也行。” “但别让动静传出去。” 祸仙 第514节 “别让她担心。” 烛钰表情微变,俯身隔空掐住他的脖颈,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为什么?” 太一不聿闭口不答。 烛钰冷冷地端详他的神情,语气森寒,“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令六界闻风丧胆的救苦仙君忽然做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勾唇笑着眨眼,“当然是爱我的人,舍不得我受折磨,我疼,她也会觉得疼。” 烛钰冷冷凝视他良久,忽然松开手,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 “天君陛下!” “天君出来了!” 章尾山金光殿大殿之外,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仙魔身影。此刻终于见烛钰现身,原本低低嘈杂的人声骤然一静,随即化作一片恭敬惶恐的跪拜。 穿过殿门,烛钰所经之处尽是齐刷刷匍倒的身影。 多是无极仙域的天族,以及闻风而来的六界众生,黑压压跪满山道,乍一眼望去像是给他的章尾山泼了层墨。 他们惶恐的朝拜希望得到救赎,盼着昔日的天君烛龙重振仙域,让他们过回养尊处优的安稳日子。 可烛钰脸上只有漠然。 退去天君之位,烛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松快,行事作风不再需要端持着天君威仪,权衡利弊,喜怒皆可随性而定。 在这样的日子中,尤其是身边有他认为最重要的人的陪伴后,他更觉得将自己束缚在御座之上实在是百害无一益的愚蠢决定。 他径直走过那片叩拜的人潮,脚步没有半点停留。 众生所求的天君,早已不会是他。 - 章尾山有许多樟林,林荫幽深。 在一处枝叶掩映的石隙后,太一不聿蜷着身子,半倚在山石边。他脸色苍白,长睫轻颤,眉心紧紧蹙着,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痛苦。 手指固执地攥住唐玉笺的衣袖,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气若游丝之际,他仍然有很多问题要问, “既然你觉得我重要,那你刚才为什么还会跟着那只凤凰走……” “我以为那个时候你只是一道分身。” 唐玉笺蹲下身,眼中流露出懊悔之色,“我以为现在的你只是一道分身,分身不会痛,可是我走了就后悔了。” 太一不聿睫羽湿漉漉地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委屈极了。 “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对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情总是无能为力。” 唐玉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自嘲,“是不是我太没用了?或许本就是我在高攀你们,和你们相识已经是我之幸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又很快低下去, “如果我刚才的行为让你难过了……对不起,你怪我也没关系。” 唐玉笺垂下眼睛,像是真的很失落。 太一不聿心口顿时像被撞了一下。 藏在心底的感情无所遁形,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烧穿所有理智与防备。 “这些话你都对谁说过?”他忽然问。 唐玉笺睫毛动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嘴角浮现出苦涩,说出来的话更加失落,“随你怎么想吧,我的心意就是这样的,你……不信我了吗?” 每句话都像在一下下刮过他快要愈合的伤,重新撕得鲜血淋漓。 太一不聿猛地伸出手,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血肉之中。 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有,不是不信,我差一点就要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还好……你是在乎我的,你回来找我了……”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唐玉笺依偎着他,手指抓着他的手腕。 看上去小心翼翼的开口。 太一不聿摇头。 可心里却蔓延出荒芜。 “小玉,他们称我为救苦仙君。”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才轻声说,“我知道啊,怎么了吗?” 太一不聿没有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忽然间发现,唐玉笺嘴里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其实听起来都是那么苍白空洞。 救苦仙君,能感知世间悲喜,能听见众生祈愿。 别人对他有所求时,他能感知到。 他想她或许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这张总是含笑的,柔软无害的脸,或许是她戴惯了的面具。 她对每一个人或许都是这样的神情。 她不是凡人吗? 原来凡人的心是这么冷。 可是他偏偏就想和这个凡人永生永世纠缠在一起。 在他尚且不知爱为何物的时候,还将痴迷与眷恋都错当成恨的时候,就已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 他听闻,仙人若对凡人献上真心,便再难渡过天劫。 曾有仙者选择下凡成人,留在凡间与爱人相伴一世,可抽去仙骨的仙再无轮回转世,没有来生,短暂欢愉后,就会消散于天地,不复存在。 他的内心疯狂的叫嚣着一个念头。 不如和她一起死去。 死在一起,就再没有人可以与他争夺。 她也该为她的处处留情,付出代价。 如果离开了他,她或许又会用这种眼神看向下一个人,对下一个人留情 让下一个人也和他一样,在甜蜜与痛苦间反复煎熬。光是想一想,他就嫉妒得发疼。 可是…… 他舍不得。 怨恨与不甘来回撕扯,他没有再说话,忽然捧起她的下颌,将沾血的唇覆了上去。 吻的又凶又急,像在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唐玉笺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要推开他时,太一不聿已经抵住她的额头。 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小玉,你想杀我吗?” 冷不丁听到这句,唐玉笺后颈蓦地一凉,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已经哄好了吗? 她连这些年从话本里看来的甜言蜜语都翻了出来,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不是说他的本体已经向烛钰认错,只求息事宁人了吗? 怎么会忽然说出这样可怕的话,难道是他还没有恢复理智吗? “当然不想。”唐玉笺迅速换上疼惜的神情,偏头躲开他的亲吻,“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如果对我有情……死在你手里,你便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他垂眸思索,认真地说,“我再也不想接受突然的分别了,又不舍得你和我一起死去,所以不如你杀了我。” 太一不聿笑着说出很癫狂的令人恐惧的话。 琥珀色眼中浮现出期待,亮得惊人。 “……”唐玉笺,“啊?” “我会把洛书河图留给你。” 太一不聿像在梦呓,“你来做化境的主人……想在里面做什么都可以。” 他想让唐玉笺把他杀死是真的,想把洛书河图留给她也是真的。 他清楚唐玉笺心中已经有了别人,无法自欺欺人。记忆中全是她曾经抛弃他,厌恶他,恐惧他躲避他的画面。 留他活着,如果不能得到她的爱,也不过了无生趣。 “我不死,太一血脉仍在,洛书河图不会认主。” “可我如果死了……你便能执掌它。不用成神,也可在洛书河图中永生。” “如果你舍不得人间……便把喜欢的地方都吞进来就好。” 太一不聿望着她,眼底浮起期待, “反正洛书河图自成一界……只要你愿意,永远不必再出来。” 只要不出来,洛书河图就可以永远庇佑她。 太一不聿听过太多故事,知道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也不担心她会被旁人觊觎了,他会设下死咒,让那些人永世无法踏入化境。 至于他,如果不是唐玉笺复生,他本来就打算与这六界同归于尽。天道不会容他成神,亦不会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成神。 祸仙 第515节 可若是唐玉笺……一切就不同了。 他欠她一千年时光,死在她手中或许能算成偿还? 如果他不死,那玉珩成神,将唐玉笺点化成真正存在的生灵……他就更无资格与玉珩相争了。 光是跟烛钰长离相争,已足够他痛苦,更何况未来那个会给予她生命,成为神祇的玉珩。 他连想都不愿去想。 “你要吗?我这条命?” “我不要。” 唐玉笺不懂他心里病态的弯弯绕绕,只觉得他这话很可怕。 太一不聿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不放过她脸上每一丝神情,“玉笺,我只问这一次,你若是不想杀我,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唐玉笺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顿了顿,她补充,“从来都不想。” 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垂下。 像是有些遗憾。 “那……小玉,你怕我做恶事,不如就在我身边一直管束我,我会听的。” “但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听从你的话,是你让我救苦救难,你让我积德行善。我广立庙宇,受世人香火供奉,为众生了却心愿……初衷,其实是为了行善。” 从六界众生的视角看去,太一不聿后来的确疯魔难测,行事诡谲狠戾。 可他内里又是那样简单。 一个从未学过如何去爱的疯子,偏偏被唐玉笺遇上了。 他的癫狂或许此生难改,于是他的爱人只能学会成为他的缰绳。 控住他,看牢他。 免得他真的做出无可挽回的恶事。 唐玉笺会无奈地接受,管束他,导引他,将他拉回。 可蓦地,她心下一顿。 忽然想到,他是怎么知道,她回来是因为担心他做恶事? 她好像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第539章 别无他法 唐玉笺被缠上了。 太一不聿像个艳鬼,阴森又美艳,一旦招惹,便很难驱除。 他哭得厉害,眼尾带着抹明显的潮红,泪珠滚到下颌,被他自己用张合的唇瓣抿进去,混着喘息一起咽下去。 “别走……” 声音黏得发腻,像煮化的糖水。 却没有任何伤心的意味。 他死死扣住唐玉笺的手腕,指腹摩挲她的脖颈后脑,迫使她留在他怀里。 唐玉笺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爱哭,边哭边喘,她几次试图抬手掩他的唇,却被他顺势低头,将她的指尖含进口中,犬齿不轻不重地研磨。 像幼犬啃咬骨头,带着些诡异的撒娇意味。 唐玉笺心急如焚,额头都沁出了薄汗,一心担忧长离那边等不到她会不会追过来。 她只说去去就回,现在被拖住,被撞见了实在没办法解释。 “不聿,你先等一下,唔……” 山风不知何时转急。 吹得太一不聿额前碎发乱颤,像一簇簇被雨打湿的鸦羽。 没人发现,头顶光线黯了许多。 “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直到上方传来第三人的声音。 冰冷,淡漠,像玉石碎裂。 唐玉笺心里咯噔一声,所有血液都往头顶汇聚。 她抬头。 烛钰站在背后丈余高的山岩上,月白锦袍被风掀起一点弧度,矜贵冷峻。面容隐没在一片昏暗之中,眸色极黑。 他正在俯视他们,森冷的目光先是落在唐玉笺被吮咬得发红的指尖上,再缓缓移动向她濡湿的唇瓣。 垂在一侧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但仍然维持着理智。 太一不聿恋恋不舍地和唐玉笺分开一点,将她的身体挡住,吝啬地不肯让别人分走一点目光。 “你怎么来了?” 他嗓音沙哑,须臾之间就想通,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挑衅,“烛钰,你要怪就怪我,是我们情难自禁。”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唐玉笺只觉得浑身僵硬,好像这句话说完之后周围的山风更加阴冷了。 “情难自禁?” 烛钰慢慢咀嚼这四个字,抬步从山岩上走下。 没有阶梯,他却如履平地。 身影逼近,唐玉笺看见他眼中的暗色。 “殿下……” 她喉咙发干,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被太一不聿扣得更紧。 “烛钰,别闹得那么难堪,你的风度呢?”太一不聿仍在挑衅。 烛钰没有丝毫回答的念头。 只是抬手掐诀,地面瞬间激荡开巨大的阵法。 咒文荆棘一样缠上太一不聿的身体,势如闪电,勒紧锁住。 他终于被迫松开唐玉笺,修长的四肢被咒文撕扯得血肉模糊,身形狼狈。 却仍仰着头,死死地瞪着烛钰,“殿下好小气,我和小玉情投意合,你就这么恼羞成怒,要动山神大阵?” 烛钰单手抵唇,“破。” 字音落下,威压自地脉而起,将太一不聿重重按跪在地,下一瞬,这缕分身被阵法撕成碎光,散在结界中。 章尾山山神能感知山上发生的一切,在他眼皮底下,折辱挑衅他,太一不聿的确胆子很大。 疯子。 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整座山都万籁俱寂。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唐玉笺闭了闭眼,默默地叹了口气。 先前她劝太一不聿去道歉息事宁人,如今看来,全是白费功夫。 烛钰缓缓收回收手。 他没回头,只侧身立在阵前,轮廓依旧冷峻,神色不明。 唐玉笺稳住心跳,试探开口,“殿下,你会怎么处置他?” “把他关起来。” 声音极淡,“让他经历一遍我经受过的。” 唐玉笺抿了下唇。 烛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影也一动不动,负手淡淡地说,“不必担心他,我只会让他反省自己的罪过。” 她其实不是想说这个意思。 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而对方似乎也没有要听的意思。 烛钰抬起手,指尖拂过一侧山岩上垂下来的枝条。 忽然开口,“她是怎么说的?”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唐玉笺一怔,“殿下,你在跟谁说话?” 烛钰没有回答。 只是垂着眼睛,像在聆听什么细微的声音。 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寒霜。 仅仅只是侧脸,唐玉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 本能觉得不妙。 须臾后,她看到烛钰缓缓转过头。 漆黑的瞳孔锁住她的身影,神情有些漠然。 祸仙 第516节 “我要拿你怎么办?” 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唐玉笺喉咙发干,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山雨欲来。 “殿下,我……” “不用拿对他们的那套说辞来面对我。”烛钰目光很深,没有什么情绪,“是我先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先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在入山试炼假装只是路过时。 在她还未来得及拒绝之前,就想和她结下魂契。 “所以,你不必敷衍我,一切后果都该我承担。” 所有越界,所有罪责,所有让她为难的过错都在他身上。 唐玉笺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耳膜嗡嗡作响。 什么说辞?他发现了什么? 来不及想通,耳边嗡嗡也远了,她后知后觉头脑都在昏沉。 “殿下……” “不必喊我殿下,我说过,可以直呼我的名讳。” 声音低而近,像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解释,可舌头像灌了铅,缓缓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整只手就失了力气。 意识的最后,是烛钰伸臂接住的瞬间,变色的脸。 黑暗涌上。 唐玉笺意识到,或许是自己醒来太久了,这些日子她变得越发嗜睡。起初只是觉得昏沉,可最近却算是接近昏迷的状态。 这种昏沉并没有睡着的感觉,更像是记忆被剪去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每到那个时辰,她就会失去知觉。 没想到这次昏迷在烛钰面前,或许要让他担心了。 等再恢复意识时,视线中竟然同时映出了烛钰和长离的面容。 这两张她以为永远不会站在一处的脸,此刻的相处可以称得上平和。 唐玉笺扯了一下嘴角,“你们两个……” 话没说完,烛钰忽然搂过她的肩膀,自一旁取来一杯温好的茶水,递到她唇边。 长离蹙眉,没说什么,只是转而柔声问唐玉笺,“想吃些点心吗?” 唐玉笺动了动唇,下意识问,“太一呢?” 烛钰脸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嫌恶,语气却仍温和,目光也显得比平时耐心,“他仍在反省。你想见他?” 唐玉笺摇头,“倒也不是……只是觉得三缺一了。” 这种仿佛她得了绝症换来的大和谐场景,理论上来讲,该三个人一起的。 二人没懂她的意思,却也没有深究。 长离身影靠近,占据她的视线,“感觉怎么样?” 唐玉笺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有片刻恍惚,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缓慢坐起后,手脚仍有些发麻。 顿了顿,她发现屋子有些陌生,不像金光殿奢靡华贵的装饰。 窗外透出的天光似乎也有些过分昏暗。 她难得有心情弯了弯眼睛,“殿下现在心情不好?” 烛钰摇头,“你醒来,我心情便是好的。” “那天为什么突然黑了?”唐玉笺不信,撑起身替往外看去。 随即一怔。 这里不是章尾山的金光殿。 雷云在天际翻涌,浓黑如墨,犹如要毁天灭地一般凶煞。 “这是……” 绵延的巍峨山峦在云层之下像是无数座巨大的墓碑,一股股让人骇然的力量像是要集天地之力,将这些山川摧毁。 唐玉笺心神一颤,抬眸望去。 最高的那座山顶盘踞着无数漩涡,一道道紫金色雷光像无数条在翻腾的巨龙,齐齐向哪座山顶汇聚而去。 她猜到了这是哪里。 烛钰接过话,声音平稳,“我们在昆仑。” 唐玉笺昏迷之时,命魂越来越弱。 他们已别无他法,只能来到这里,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玉珩成神之上。 第540章 缓缓归 昆仑是最接近神域的地方,天地间的灵气在神山四周扭曲翻涌,在苍穹之上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涡流。 唐玉笺总是睡着,又时而醒来。 渐渐的对头顶像是要将这里夷为平地的恐怖雷云,生出了些习惯的感觉。 想来自己这一生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这种场景都能面不改色地睡着,在这世间走过一遭,不算亏。 昆仑山外,仍有无数不死心的身影在奔逃哭喊,对着天地跪拜。 他们从六界各处涌来,面容惶惶,不复昔日在各自府中的威严,声音嘶哑地朝着那座雷云汇集的巍峨的神山呼救。 “有神诞迹象……这是在与天道为敌啊!” “六界将亡……陛下救命!仙君救命!” “这金雷如此气势浩大……恐要酿成灭世大祸!” “万不可成神啊……” 哭嚎声祈愿声混杂吵闹,如潮水般一波波此起彼伏。 可山巅上,金雷越来越汹涌,没有丝毫停下来的势头,山上要成神的那个人对那些人的跪拜呼喊置若罔闻。 神山内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某一日醒来,唐玉笺迷迷糊糊抬起头,却忽然一怔。 感觉黑压压云层似乎,似乎低了许多。 这是什么意思,玉珩的雷劫要渡完了,还是…… 更让她诧异的是,太一不聿竟真的来了。 只是被结界困在很远之外,只能远远看着唐玉笺不能靠近,手脚上结着咒枷,却也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看着她露出凄楚的笑。 比这更让唐玉笺惊讶的是,烛钰长离和太一不聿此刻竟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 三人各据一方,彼此间眼神冷淡,谁都看谁都不顺眼,却也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片压抑的沉默。 气氛就维持在一片让人有些窒息的相对无言中。 很是诡异。 唐玉笺动了动唇,想打破尴尬,可想了想还是先欣赏一下他们难得的安宁再说。 烛钰倒是依旧从容,甚至将他那套烹煮的器具也搬了过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坐在不远处的崖边,矜贵得像一道漂亮的风景。 此刻正低头摆弄一只崭新的陶炉,或许是刚从人间带回来的,炉上煨着瓷盅,隐约飘来淡淡的香气,像模像样。 遥想当初烛钰是最看不上人间的,现在竟然热衷于做这种事。 唐玉笺正望着他出神,身侧传来两声轻叩窗台的声响。 “阿玉在看什么?”长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可长离却好像觉得烛钰不存在一样。 唐玉笺慢半拍地转过头,长离已在她身侧坐下,姿态自然地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看……今晚吃什么。”她答。 “没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懂这些,装模作样什么。”长离语气淡淡。 丝毫没将不远处的烛钰放在眼里。 仙人五感敏锐,烛钰遥遥抬头望过来,唇角噙着点弧度,一双漆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可出乎意料的,他竟然没有回呛什么,低下头继续拨弄炉火。 唐玉笺一阵坐立不安。 感觉殿下今天脾气好得实在有些反常。 院落中的花树下设了茶席。 长离递来一盏清茶,“尝尝?” 唐玉笺对长离信任,从不设防,接过来仰头饮下。 入口甜丝丝的,带着熟悉的果香,可咽下去后喉间却漫起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唐玉笺喝了两口之后铁锈味越发浓郁,感觉到有点怪异。 “怎么感觉,有点铁锈味?” 祸仙 第517节 “里面有山中的野果,许是沾了土腥味。” 长离面色如常,自己也拿了一杯,直接仰头喝下。 见他如此,唐玉笺便不再多疑。 花树枝头开的热烈,不属于这个寒冷的地方,大约是他们使用了术法强留春色。 风过时,淡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大雪,在诡谲阴暗的天色下纷扬洒落,快要将树下两人的身影淹没。 不远处,烛钰坐在悬崖边,静静看着不远处花树下言笑晏晏的两人。 他面若冷霜,陶炉上烘着的点心早已凉透。可良久,他也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那二人。 也没有上前打扰。 唐玉笺饮完茶后精神了许多,她现在清醒的时间很少,想也知道是天道在发力,平日到这个时候总会困,今天竟然还清醒着。 正怔忪的看着杯子,却见太一不聿从结界外走了进来,眉间蒙着一层隐约的悲色。 可眨眼之间,他又恢复成那副温柔含笑的模样,走到她面前坐下。 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唐玉笺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长离,他竟然没有半点异样,甚至还从容地又斟了一盏茶递向太一不聿,“尝尝么?” 更古怪了。 太一不聿没接,当他是空气,只是一味黏黏的望着唐玉笺。 “小玉,小玉……” 她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却又开始昏沉起来,摇了摇头。 饮下那两杯茶后,身子暖洋洋的,原本的清醒还是散去,倦意如潮水涌上。 长离轻声说,“无妨,睡吧。” 一只手轻轻一揽,将她的头按靠在自己肩上。 太一不聿一如往常看不惯他们亲近,但是这会儿竟然没有说什么。 只在唐玉笺昏昏欲睡的时候,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勾勒。 唐玉笺强撑着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长离,发现他只是静静看着,未像往日一样出手阻拦别人碰触她。 只有太一不聿在写完之后将脸贴到她颈窝,企图耳鬓厮磨时,才冷冷开口, “适可而止。” 唐玉笺觉得这三个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说不上来是该欣慰还是不安。 但无论如何,没有大打出手……总算是好的开端吧。 还是值得高兴的。 她闭上眼,在这片诡异的平静中,沉沉睡去。 - 唐玉笺认为,那卷无字天书上所写的命运是能被改变的。 按照无字书上给她的原本命运,她本该横死在魔物与诸仙家面前,以自己的死激化魔物与六界大能之间的矛盾,令双方两败俱伤。 如此,既无人能成神,魔物也将再度被镇压。 可如今,玉珩要成神了,而她,似乎也不用死了。 事情的走向已明显偏离了预知的情节,可一切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有些太过顺利,这样简单就已经彻底脱离了无字书的掌控。 天道所示,按理说不应该会如此轻易动摇。 可一切都这样发生了,她没有怀疑。 暮色渐褪,黑暗蔓延。 紫金炉里垫着安神的香,唐玉笺缓缓睁开了眼睛,刚醒来的时候万籁俱寂,透过薄薄的纱帘,瞳孔里映入一道身影。 玉珩是在这个深夜出现的。 唐玉笺看着他自窗外走过,绸缎般漆黑的乌发随着步履从肩上垂落下来,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张本就如白玉雕琢的面容愈发不真实,近乎透明, 他带回一枝寒梅。 踏着昆仑山上的积雪由远及近。 玉珩抬手做了一个插花的动作,枝条从他手中落下,触及窗台的刹那,窗棂上幻化出一只瓷瓶。 玉珩垂着长长的眼睫,指尖隔空拂过枝条,以仙气温养。 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便如走马灯中的画片一样在眼前徐徐绽放。 “……玉珩?” 唐玉笺怔怔望着他,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每次睡着,醒来时总有一段记忆空白,被人生生抽去了时间。 玉珩的目光立刻转向她,落在她脸上。 “你醒了。”他温和地开口,朝她微微一笑。 周身气息依旧柔软而干净,并无想象中神灵那样的威压与距离感。 窗外雷云仍在天际翻涌,雷声却仿佛被什么隔绝了,四下寂静。 最高的那座山巅依旧笼在浓黑云层中,但边缘已隐约透出光亮,隐隐有散去的迹象。 唐玉笺转而看向玉珩,心头浮上疑问。 他已经渡劫成神了吗? 可如果他成了神……按天道规则,不是就不能再踏足下界了吗? 为什么她还能看到他? 眼前的玉珩,模样气息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平静得仿佛只是外出归来。 他走进来,唐玉笺才发现,他今日带来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第一楼的烤乳鸽,还有酆都鬼市出了名的蝴蝶酥。 可是人间的第一楼早就没了,鬼市应该也因最近的六界动荡消失了才对。 看出她的疑问,玉珩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温声说,“是我做的。” 唐玉笺没想到他都要成神了,还会花时间做这些。 心头莫名一涩。 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紧,“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玉珩却只抬手轻抚她的长发,语气平和地转开了话题,“太虚门灵霄殿那棵桃树,是在人间时种在云府的那颗,修成精了,结了许多果子。” 那棵桃树是当年唐玉笺在人间红莲禅寺给他的桃核长成的。 他又问“从前你爱吃的紫苏桃片,现在还喜欢吗?” 唐玉笺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 第541章 了解 “玉珩。” “嗯?” 玉珩微微抬眸,半张脸浸在灯影里,隽秀的轮廓泛着玉一般的温润,长睫低垂,掩着一双空灵的眼眸,想能将人吸进去。 他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认真地听她讲话。 两人已许久不曾这样面对面的坐下过了。 上次一见到他,还是在朦胧到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时间。那次玉珩是真的来了,不是她的错觉,他将唐玉笺从太一不聿身边带走,为她清洗了身体,守在榻边看她沉沉睡去。 然后在她醒来之前离开。 “为什么上次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一声。”唐玉笺声音有些艰难。 玉珩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温和从容,印象中,唐玉笺从未见过他失态或仓促的模样。 曾经那双不见七情六欲的眼眸,现在望着她时生出了许多暖意。 “因为看见你,我可能就舍不得离开了。” 唐玉笺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玉珩微微莞尔,“在想什么?” “……成神之后,我是不是就真的见不到你了?” “天地法则如此,神不可入世。”玉珩注视着她的脸,“玉笺不愿我成神吗?” 唐玉笺怔了一下,点头。 “有这句话便够了。”玉珩目光温润如水,“之后的事,交给我就好。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神不能入世?”唐玉笺追问。 玉珩低下头,看到她抓在他袖口的手指。 细软的,用着力,像是不愿他离开。 他看着她这副神情,忽然说,“神与天道,并无不同。” 都是可以掌控更改世间法则的存在。 玉珩声音依旧温柔,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即便是天道,也无法直接干预六道轮回。所以它才会择选一个又一个人,代行其志。比如选择你,在冥冥中将偏离的命数拨回所谓正轨。” “六界之中,每一界皆有力量彼此制衡。神亦是如此。” 因此,玉珩若是成了神,就不得下界。 祸仙 第518节 唐玉笺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那你……一定要成神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神域不是已经消失了,如果你成了神,会是神域唯一一个神,那你自己在那里……” 她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会孤独吗?” 唐玉笺问了许多,但最想问的没有说出口。 从此以后,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为了让她活下去,玉珩就要永远离开此间,再不能踏入这里。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吗? 她哽了一下,才问出口,“为了我,真的值得吗?” 玉珩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你不愿我离开吗?” 唐玉笺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阵暖意。 玉珩总是习惯性往她身体经脉里渡入仙气,像从前她还是个虚弱纸妖时那样。 她点头,“不愿。” “为什么?”玉珩的声音很轻。 唐玉笺忽然感觉到喉间发涩。 那些在人间起就被她生生斩断的情愫,那些与他共度过的日日夜夜,过往一幕幕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时隔这么久,忽然变得清晰无比。 此刻如同烧不尽,吹又生的荒草,在她心底疯狂生长。 缠得她心口发紧,快要无法呼吸。 她垂下眼,声音轻到像喃喃自语, “如果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烛火摇曳。 四下很静,两人的影子落在窗户上,轮廓被拉得很长。 “玉笺。” 短暂又漫长的片刻后,玉珩握住她的手,温声说,“听到你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什么叫足够了? 唐玉笺出神的思索着,抬眼时却见他眸中藏着一丝极淡的哀伤,浅得像烛影晃动带来的错觉。 而就在这时,唐玉笺感觉到了体内堆积起的陌生的灼热。 暖流一阵接一阵,源源不断地渡入经脉。 似乎有些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个凡人甚至半仙之体可以承受的。 她低下头,看见玉珩握在她手上的掌心正透出细碎的金色光晕,丝丝缕缕,不断渗进她的身体内。 “玉珩,你在做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无事,”温润如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玉珩神色如常,没有松手,“只是想起你现在并无术法傍身,往后若到麻烦事,总需有些自保之力,不然我无法放心。” 手臂自她背后环过,轻轻托住她的腰,将唐玉笺僵硬无法动弹的身体调整到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 确保她一会儿能动后不会因为坐姿不当而腰背酸涩。 “怎么会渡这么多……”她眼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怀疑。 玉珩神色平常,耐心地解释着,“以前我曾想过要将你要到无极峰来,收为自己的弟子,带在身边亲自看护教导,但是你随着岱屿仙人的弟子们下界赐福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也自然没有了这个机会。” “最后竟然连一星半点的术法都未曾教过你,是我之憾。” 源源不断的灵力自玉珩的掌心涌入她的经脉。 一开始像是石沉大海,可随着渡入的灵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唐玉笺渐渐觉得身体内部像是被点燃。 一股灼烫的热意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皮肤下像是有细小的火焰在窜动。 凡人之躯,本不该能容纳如此磅礴的力量。 就在她几乎以为玉珩要用这股热流吞没她时,脑海里忽然闪过睡着之前,长离递给她的那两杯茶。 那抹若有若无的,熟悉的铁锈味。 ……那不像茶。 是他的血。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唐玉笺艰难地开口,唇舌已经有些不受控制。 “很快了,”玉珩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掌心仍贴着她的手腕,“别怕,玉笺。” 他似乎因为她的难受而微微蹙眉,可依然没有停下往她的体内渡入灵力。 背后是他温热的体温,贴着她的脊背。 唐玉笺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骤然中断,陷入灼热的眩晕中。 在这铺天盖地的暖意里,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自己的灵魂正在剥离躯体。 柔软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来到她的唇边,堵住了所有涌到喉间的呜咽。 “很快了……”玉珩安抚。 血液渐渐滚烫,躯壳成了天地灵力的载体。 新生的法力如藤蔓抽枝生长,细密缠绕,将她四肢百骸固定在原处。 唐玉笺浑身僵硬,只能依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地承受着源源不断几乎要灼穿她的灵力。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他的嗓音贴着唇瓣,淡色的眼眸咫尺之间安静的望着她, “玉笺,若是可以,在往后的时间里,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唐玉笺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的攥住他的衣袖。 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里面盛满了惶恐不安。 渡入的灵力累积到了一个临界点,她这副凡人之躯,因为提前融入凤凰血而脱胎换骨,此刻被磅礴的灵力强行推动,直接冲破真仙,原地渡化成金仙。 头顶雷云再次剧烈翻滚,成为金仙必然要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经蓄势待发。 可恐怖的紫雷尚未落下,就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术法吸纳化解,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屋檐上有人。 还有人在……那人知道今日会有这个雷劫,所以提前在上面等着,就为护着她? ……他们都知道吗? 都知道玉珩要做什么? 唐玉笺思绪乱成一团,身体越发滚烫,可是心头那点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事情绝不像玉珩说的那样,仅仅是为了给她灵力傍身,或是传授法术。 绝对不是。 一股强烈的抗拒自心底翻涌而上。 她的身体在被动接纳了一部分灵力之后,竟对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力量生出了排斥。 金仙之体在自行封闭灵脉。 玉珩面上的温润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眼底掠过极淡的担忧。 若再强行渡入,只会换来灵力倒冲,反噬重伤的可能。 于是他缓缓停下,收回了手。 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抬手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抱歉,玉笺,让你难受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你现在觉得如何?”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哑,“你放开我。” 玉珩仍环抱着她,眼睫低垂。 似乎知道自己该松手,不然只会引来她越发的厌烦,手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臂。 “是我的过错,玉笺,可否不要生我的气。” 唐玉笺什么都没说。 玉珩不得不寻求缓解,避开她的注视,目光垂向她攥紧成拳的手。 “那我再来看你。”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慢,转身要离开的时候, 唐玉笺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没有成神。” 他的脚步停住。 温存平静的假象,被隐隐撕开一角。 玉珩回眸望来。 浅色的眼眸带着安静清澈的柔顺。 正如玉珩了解唐玉笺一样,在长久的相伴里,唐玉笺也已经了解了玉珩。 正因如此,他那些温柔的话语,才听起来更像是在道别。 祸仙 第519节 事实确是如此。 这世间,玉珩唯独放不下她一人。 所以想将一身修为尽数渡给她,换她往后岁岁平安。 第542章 渡不过 金仙之体,五感通明。 她的视线能看到很远之外,中能看见一缕缕薄雾似灵气的在天地间流动,能看出万物身上生灭散发的气,能听到方圆百里极为细微的声音。 风过树叶,簌簌作响。 潭底游鱼甩尾。 昆仑雪落时极轻的碎裂。 以及山下越来越多的哀求声。 唐玉笺寻声看去,眼中甚至能看出那一处汇聚的众生之中堆积起来的一缕缕业障和善念。 深浅各异的因果线,丝丝缕缕牵连缠绕在每个有所求的六界生灵周身。 这种能力可能来自于玉珩,烛钰说过他能知天命,窥见因果脉络。 唐玉笺一时之间无法习惯这样的金仙之体。 通明的五感,足以让她察觉到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眼前人气息过于干净单薄。 “你不是真的,对吗?”她抬起眼,嗓音不稳。 他沉默不语。 “玉珩呢?”唐玉笺问,“真正的你在哪,还在那座山上吗?” 玉珩面上并没有太多惊讶惊讶的神情。 他一向如此,温润似玉,淡薄的像抹云。 “玉笺怎么察觉到的?” “感觉到的。” 果真如此,唐玉笺心沉了下去。 “我已经是金仙之体,五感和从前不同了。” 而且既然能察觉,一定是玉珩允许她知道的。 他如果有意隐瞒,唐玉笺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 “玉笺很聪明。”他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 真正的玉珩并未下山。 他真身仍然在冰封覆雪的神山之巅,独自面对着即将落下的九天雷劫。 可他心知肚明。 这劫,他渡不过去。 唐玉笺心头剧烈起伏,唇瓣颤着,“为什么不来?” 她自己说出了猜测,“因为下不来了吗?” 良久,他淡淡道,“我来这里,雷劫也会被引来。” 唐玉笺脑海中忽冷忽热,一时之间很多猜测涌进来,冲撞得头痛欲裂。 无字天书上的预言不受控制地再一次进入脑海,将她连日来所有模糊的感知一一串联,层层捋清。 她看了眼窗外翻滚的雷云,嘶哑着嗓音问, “这里的雷劫……不止是我成为金仙的天雷,对不对?” 玉珩没有开口打断她,已经证实了她的猜测。 唐玉笺眼睛越来越红,怔怔望向窗外。 天雷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被看不见的那个人在头顶化去。远处覆雪的山巅之上,雷云厚重如山,可是却迟迟没有劈下去。 代表原本要成神的人已经无法成神了。 一切线索在脑海中重组拼合。 明明很好懂,明明太一不聿之前已经暗示过她了,他要她杀他,做化境的主人。玉珩温和的回避,还有这不合常理的天雷。 明明早该想通。 唐玉笺失魂落魄,面对着只垂眼看着她,眼中藏着淡淡哀伤的人,哑着嗓子喊他, “玉珩。” 她嘴唇颤抖,“你为什么……不能成神了?” 既然玉珩一开始说了要成神,那就不会是虚言。 他是那样清正,从不撒谎,也不屑如此,行事向来有始有终,从来没有过半途而废的道理。 除非,有什么迫使他不得不放弃成神的原因。 而这世上,能让玉珩放弃成神的。 有,也只有一种可能。 “你要对我做什么?”唐玉笺目光紧紧锁着他。 玉珩静静注视她一瞬,睫羽垂下。 就在唐玉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身要出门找头顶那个施法抵住天雷的人的时候。 却听到他的声音响起,“你既然得了我的灵力,应该也有了知天命的能力。” 唐玉笺脚步一顿。 她已经走出了几步,金仙之体灵力蓬勃,而此刻几乎将全部修为渡给唐玉笺的玉珩,在她面前几乎是一道虚影。 是无法拦住她的。 她却还是回头看过去,他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如果你要自己去寻答案,不如我告诉你。” 殿内光线偏暗,他在光影交界中,侧脸轮廓被衬得像一尊浸在黑暗里的玉像。 “外面雷鸣风大,就不要出去了。” 玉珩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悲悯,唇角似乎含着一丝笑意。 可他眼中的笑意又是那样的淡,让人疑心只是错觉。 “玉笺,我有情劫未过。” 仅一句话。 唐玉笺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从始至终,这道劫他都没有渡过去过。 也注定渡不过去。 她倏然一笑,“玉珩,不用那么为难。” “让你无法渡劫成功的人……是我吗?” 屋内再度安静了。 玉珩未答。 但几乎也不需要回答。 玉珩身上的劫,唐玉笺早在无极仙域就隐隐听过传闻。 如果他下界渡不过情劫,那劫便会从一人之困,蔓延成天地之难,最终化作覆灭六界的苍生劫。 所以那些天族才一次次请他下界历劫。 ……就和现在六界的情况一样。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玉珩成神路上最后一道天劫,对他而言,注定是个无解的局。 怪不得天道没有再刻意提醒过唐玉笺,也没有用其它方式加以制止。 因为唐玉笺是玉珩的情劫。 它只需要在玉珩一次次顶受金雷的时候,让玉珩知道,唐玉笺也在日渐衰弱即可。 在唐玉笺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呼吸全无,魂魄离体。 像是凭空从天地间蒸发。 灵魂不见,灵台虚无,是魂飞魄散的迹象。 所以烛钰与长离才会带着全无反应的她找到昆仑,而看到她的那刻,玉珩就全都懂了。 他无法成神,因为劫是她。 玉珩要成神,是为了点化她,要她真正活过来。可成神就要渡劫,不斩她亦无法渡劫成神。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而她,又何尝不是他们所有人的情劫。 长离、烛钰、太一不聿,每一个曾和她有过纠葛的人,都无法成神。 她是劫难本身。 唐玉笺在天道的指引下走进他们的因果中,与她魂契相连,因果缠缚,早已难分彼此,是他们绕不开的结障。 祸仙 第520节 无论最后是谁决定成神,踏出那一步,结局都一样。 书里的故事从来没有真正被改变过。 结局仍是那样。 唐玉笺从来没有真正跳出天道之外。 玉珩没有别的选择。 痛苦过,挣扎过,最后只能选一条自己能走的路。 把他的一切给她。 玉珩要让唐玉笺成神。 而在这一点上,其他几个人也前所未有地,近乎诡异和谐地达成了一致想法。 他们会合力为她克化天劫,将成神路上最凶险的天雷替她全数承担下来。 让那些可能伤她的人消失,将魔物提前镇压。 护她安然渡过最后一关,得以毫发无损的登上神位。 但这一切皆有代价。 对应的代价是,就像唐玉笺之于他们,他们于唐玉笺而言,也是天道为她写定的劫。 若想登上神位,唐玉笺的最后一道劫,就是斩尘缘,断因果。 勘破执念,脱胎换骨。 若想她真正渡过此劫…… 只能让她,亲手杀了他们。 而这些她必须经历的劫难里,还缺了至关重要的最后一个人。 玉珩推演天机,得出的结论,她的劫数之一, 是魔。 第543章 破局 窗外雷鸣阵阵,次次都在劈落的瞬间消失。 室内光线昏沉,唯独玉珩身姿挺拔,容颜胜雪。 直到这一刻,唐玉笺才全都懂了。 根本没有什么逃脱命运,她生来的宿命便是如此。 天道给她的劫,就是无字书上的那些故事。 她一直都在天道的掌控之下。 天道让她一步步走到故事的结局面前,让她知道自己从来没有逃出来过。 兜兜转转,还是让唐玉笺认清了她的命运。 “所以你们要我成神?”她问。 玉珩点头。 “可我要怎么渡劫?”唐玉笺又问。 云层的阴影沉郁得发冷,浸透了房间。 不安和沉默在空气里弥漫。 “无非是和你们一样,斩情缘,断因果,是吗?” 他们既然是她的劫,他们消失了,劫自然就破了。 所以只要她亲手杀他们。 “玉笺……” 话音卡在喉咙,玉珩声音很轻,落在寂静里, “我很抱歉。” 怎么会这么残忍。 静了很久,唐玉笺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珩脸上,又沉默了半晌,才问出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天道给我写了命?” “推测。”他答得简单。 可这话,绝没有听起来那样轻松。 想要从她口中问出天书的秘密几乎不可能,天道设下的禁制,不是此间之人能破的。 但当他们将几个人的记忆与所见所知道的拼合在一起时,就能轻而易举发现端倪。 尤其是玉珩尚为凡人云桢清时,曾见过她那本日日捧在手里的无字书,一条隐晦的线索便逐渐浮现。 仙人不会发现无字书,无字书永远不会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身为凡胎的云桢清不同,他不被天道戒备,唐玉笺曾捧着那本书,对他说过一个荒唐的故事。 说他是话本里的一个角色,说他们都是别人故事里下场凄惨的配角。 而玉珩重归仙位,找回这段记忆后,他才发现她那些颠倒了人物关系的故事,竟与他下界前命官所写的命谱出奇一致。 可审问之后,却发现她口中那些下场凄惨魂飞破散的故事,命官也不知情,说是命谱在某一日自行发生了改变。 可当他去查问时,命官却茫然不解,只说命谱在某一日自行发生了改变,被一个闯入的女妖打乱了所有故事,而她口中那些魂飞魄散的结局,并非出自他手。 这就是说,她手中的那本无字书,拥有着甚至足以篡改仙家命谱的力量。 诸般线索串联起来,他们发现了问题所在。 大概知道了她每一次莫名的疏离,执意从他们身边逃离的行为。 他们的命运或许无法被天道控制,但是玉笺的可以。 唐玉笺一直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所以,可以通过预言她的命运,从而改变他们的命运。 “所以,你之所以会有那些异常的举动,大概都是像在凡间时,你给我讲过的那个,你会下场凄惨的故事一样,是那本书给出的暗示,对吗?” 这成了窥破全局的缝隙。 而普天之下,能写出他们这样的存在的命谱的…… 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天道本身。 唐玉笺眨了下眼睛,缓缓回神,“原来是这样啊。” 玉珩看着她的表情,温声说,“抱歉,玉笺。” “怎么会是你们抱歉呢。” 唐玉笺笑了笑。 玉珩将一身修为渡给了她,真身还在神山之上吸引九天金雷。 头顶有人为她渡化天雷,遮挡风雨。 更远处还有人在为她扫清前路,铺平坦途。 所有的一切就为保她不死。 而透过这双成了金仙后可以看到千百里之外的眼睛,她能看到六界被洛书河图与魔气各据半壁,正在崩裂。 山河动荡,涂炭生灵。 怨气横生。 源源不断从众生嗔痴贪念中蔓延出来的魔气声势浩大,瘴雾般越聚越多,像在往燎原之火中不断添柴。 而这一切灾厄,都与她有关。 “……我要静静。”唐玉笺忽然说。 玉珩淡淡地垂下眼帘。 眼眸中一缕缕哀伤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时间不多了,总想多看一看她。 可他只是轻轻点头,口吻温和地告诉她, “好。” 唐玉笺背过身。 动了动手指,一道泛着微光的结界落下,将她与外界隔开。 结界内灵力流转,温暖如春,不愧是烛钰给她的灵气,如此充盈。 “……” 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我做不到。” 唐玉笺双目轻阖。 浑身紧绷。 天道早就知道,玉珩无法成神。 唐玉笺想如果自己不在,或许玉珩可以渡劫,他们之间,也不会走到这般两难的绝境。 而破局之法,其实也早就摆在那里了。 先前玉珩推演天机,隐约猜到她受某种力量牵引,甚至窥见了无字书与天道对她的掌控。 可他却不知,就在他动身前往昆仑那日,最后一卷无字天书融入了她的身体里。 自那时起,她的脑海便再也没有安宁过。 祸仙 第521节 唐玉笺思绪中无时不刻在浮现出新的可能。 每思索出一种可能,就有无数个新的故事汹涌而来。 每一个故事都清晰像是她亲眼所见。 结局千般万样,却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死亡。 他们的。 苍生的。 或是她的。 就在他们已经想尽了所有办法,要为她倾尽所有的时候,天道给予她一段新的故事。 那就是,吸纳所有可能成神者的力量,而后洗去魔气,自身消散于天地,将一身灵力反哺六界。 以此换天地重塑,万物新生。 天道果真凌驾于一切之上。 它早算准了唐玉笺别无选择,而在所有被推演出的结局里,只有这一个,唯一一个,她几乎没有选择余地的结局,是她最终会点头的那一个。 无论从哪个角度推算,似乎都是牺牲她一个人,代价最小。 天道正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必须身死的错觉。 将她引导向死亡,只有死,才能了结这一环扣一环的因果,才能让那些为她执迷为她成劫的人彻底断念,才能让这场早已偏离的命轨,重回正轨。 唐玉笺心中涌出一种被无数故事反复论证过的无力感。 天道不是在控制她。 而是透过生祭东皇钟的那次,知道她愿意为那些于她而言重要的人舍弃自己。 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人,强行留下的确没有意义。 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544章 离体 夜很深了,浓雾般的夜色把整座大殿裹得密不透风。 火玉只剩几块,隐隐映出檐角与梁柱,温暖安静,像是仍在太平盛世。 大殿深处,她躺在矮榻上,沉沉睡着。 室内寂静无声。 隔扇缝隙里泄漏出一条微弱的光线。 墙面上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玉珩重新出现在室内,无声无息。 看向床上的人影。 她还没有成神,仍然受控于天道,脸色苍白,胸口不见起伏。 听他们说,最近她身上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昏睡之后失去知觉,魂魄离体,只剩一副空壳。 等成了神,她便不会再被这具躯体控制了。 可那终究是以后。 他看不到。 此刻,他只想确认她仍活着。 驻足片刻,玉珩才轻轻走到她面前。 和上次烛钰将她送来时一样,唐玉笺一动不动地躺在散乱的发丝间,闭着双眼,像沉在梦里。 灵魂不在,不知所踪。没有呼吸,只留下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 安静又脆弱。 玉珩知道她的这种状态。 又是天道在掌控着她的命魂。 但是没关系。 等她成神之后,就不会再这样了。 玉珩缓慢的伸出手,摸到她的手腕,手下传来温热的体温。 至少这具身体,现在还活着。 掌心贴上,慢慢合拢,灵气立刻涌了出来,柔和的光晕自他手中一点点渡给她。 玉珩动作小心温柔,将这具分身中剩下的灵力缓缓渡入她的体内,像在对待一碰碎的瓷器。 磅礴的灵力渗入她的身躯。 因为毫无意识,所以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尽数被这具早已与凤凰血相融的躯体温柔接纳。 玉珩眼睫微垂,目光柔软地落在她沉睡的脸上,像是感知不到自身灵力的迅速枯竭。 他任由力量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脸色渐渐变得透明,眉目间那缕仙灵之气愈发空渺淡薄。 玉珩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她,直到这具分身虚淡得再也维持不住实体,才缓缓收回手。 仅存的一点灵力勉强维系着化形,他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时间短暂,他看不够。 床上的人还在沉睡。 “人间似要到春日了。”他轻声说。 冬雪就快过去,人间会迎来最美的时节。 漫山遍野的桃花会开,大片大片,灼灼如霞,蔓延到天边。 玉珩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安静的模样。 可刚抬起,手便从指尖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碎光,穿过了她的脸。 他顿了顿,随即俯下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感受不到的吻。 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像两只交颈栖息的鸟。 ……不甘心。 他还不想走。 玉珩抬起一点眼帘,目光温柔地描摹过她的眉眼, “好梦,玉笺。” - 金仙之体,可以魂魄离体,神游太虚。 此法无师自通,唐玉笺闭目,一念起,元神便自然离体,从躯壳中脱离出来。 玉珩将一身修为的大半都渡给了她,且此刻来的只是他用灵力凝成的分身,自然察觉不出此刻修为凌驾于他这具化身之上的唐玉笺。 唐玉笺往外走,已成金仙,初具大罗道韵的魂体一步踏出,周身灵气涌动,地脉在她脚下收缩延伸,千百里天地,缩于一步之间。 眨眼之间,她的神识已经离开昆仑。 踏出神山结界那一瞬,天地骤变,充斥着层层粘稠的黑雾。 目光所及之处,漆黑一片。 天空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漩涡,深不见底,黑得像是能吞噬着一切光线。 脚下是另一片广袤无边的黑暗涡流,隔着厚重的魔气,看出是昔日的无尽海。 第545章 帮我 密密麻麻的魔物从无尽海裂隙中涌出,源于鸿蒙之初的混沌力量,只一眼,就让人心底生出天地将亡,万物尽毁的恐惧。 数量如此庞大,且魔气源源不断补给的魔物,不是轻易能够镇压的。 忽然,剧烈的震动从无尽海正上方传来。 无穷无尽的漆黑大海如同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掀动,魔气与海水狂躁不止,风沙碎石被卷上高空,滔天巨浪如巨大的黑墙升起,遮天蔽日。 下一刻,浓稠如墨的黑气被生生劈开一道裂隙。 无数魔物被那股力量狠狠甩上半空,撞上某种屏障,刹那间炸成一团团黑气。 黑暗被破开一道裂隙,迸发出极其璀璨的光芒,足以撼天动地的磅礴力量,终于掀开一角。 一时之间,魔气流窜,万魔溃散。 万道金光之中,传来一声幽幽龙吟。 这般恐怖的力量,果然来自上古血脉。 两道身影化开黑暗。 周身清气环绕,没有魔气敢近身。 所有魔物都嗅到危险气息,知道不可抵挡,开始疯狂奔逃四散。 可猝不及防,海面上骤然掀起滔天烈焰,无边无际,像是有生命般蔓延燃烧,困在其中的魔物找不到出口,无法抵抗。 无尽海魔气源源不断。 荡平一波魔物,却又从漆黑的浪涛中涌出更多,像是杀不尽。 他们此次前来,是要削弱魔君,待他力量衰竭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之际,将他带回昆仑,给唐玉笺亲手斩杀。 祸仙 第522节 魔君一旦消失,余下的魔物自然不成气候。 两人不愿留下一个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烂摊子交给她去面对。 因此即便魔物惹人厌烦,他们也决定先行清除这大部分魔,为她铺一条稍微安宁的路 烛钰与长离每一次出手皆撼天动地,龙吟凤唳,魔潮反复冲击穿杀,又被一次次撕碎。 罡风烈烈,天地震颤。 震得四周虚空颤动不休。 而这时,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一侧,注意到凌驾于万千魔物之上的存在,出现了。 滔天魔气的边缘,一道人影悬空,只观战,没有靠近。 如今六界人心动荡,众生怨惧弥漫,即便他不上前出手,魔气也依然源源不断。 魔君的模样并不像魔。 湖水蓝色的眼眸能称得上澄澈,极为苍白,整张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柔和。 他眼尾缀着一颗极淡的泪痣,像不知被谁落下的一笔痕迹,细微如冰凌的鳞片在侧脸若隐若现。 可烛钰面色一沉,眉心紧蹙。 那张脸确实称得上好看,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厌烦。难道魔物就是凭这副皮囊,去招惹她的吗? “来的不是真身。” 长离直接挑眉,嗤了一声, “丑东西。” - 无尽海魔宫,群魔殿深处。 穿过萦绕着黑雾的长廊,一面紧闭的玄铁巨门后,帷幔低垂,光线晦暗,仅凭几缕幽蓝的火光照亮四周。 无数的铁链缠绕着缠绕着一具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空气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巨物的影子投在墙上,蜿蜒如蛰伏的巨蟒,隐隐起伏。 忽然,影子微微一动,铁链滚动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宫殿都在震颤。 见雪感应到了有外人闯入的气息。 融进血肉里的执着被唤醒,他难以置信地僵住,随即狼狈地收拢身形,宫殿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眨眼之间,盘踞如山的庞大魔躯消失不见,化作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立在凌乱的锁链与阴影之间。 “玉笺。” 见雪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嗓音低哑,柔软黏连的语调像这两个字在唇齿间重复辗转过千百遍。 不像一个魔物会有的嗓音。 幽光微微晃动,暗处的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光晕一寸寸照亮她的脸庞。 “好久不见。” 真的是她。 他的目光定定地黏在她脸上。 唐玉笺的五官十分柔和,没有攻击性,淡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弧度浅浅的笑意。 她身上分明带着菁纯的仙气。 他望着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模样,湛蓝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 有些疑惑地想,她怎么会……对他笑呢? 这会不会是那些上古血脉用来对付他的幻象或手段? 可只要她开口,唤他一声,就足以在这个灰暗的地宫里撕开一道光。他甚至想自己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因为这个笑甘愿赴死。 “见雪。” 她唤道。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像被光照得不知所措的夜行动物。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见雪终于确认。 真的是她,魂体而来,停在他的面前。 “……”见雪低沉的嗓音微变,他喃喃地问,“你为什么愿意见我了?” 唐玉笺温柔的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苍白的肌肤,湛蓝的眼瞳里装满了她的身影。 她握住他垂下的冰冷手指,低声说,“上次匆匆见你一面,我们来不及说话,你就消失了。” 见雪任她牵着。 普天之下,现在能轻而易举接触到他真身的,现在恐怕只有唐玉笺了。 “你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她声音低柔,唇角一直弯弯的。 “想起那时你从魔窟中将我救出来。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已经在万骸关被那些魔物碾碎了。说来你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来应该好好感谢你的。” “见雪,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 唐玉笺只是魂相而来,身上没有温度。 指尖微微收拢,却传递给了见雪一种如梦似幻的暖意。 她怎么敢以如此完整的魂魄只身来到无尽海? 虽然他是魔君,可也知道魔物的对于其它六界生灵而言有多么危险。 如果来的路上被伤到脆弱的魂体怎么办? 她为何如此大胆? 见雪充满担心。 可唐玉笺还在回忆过往。 “之前我怕你,是因为你的原身让我有些害怕,以前说过很重的话我很抱歉,但其实我不是讨厌你,那时我是凡人,对于那样的庞大之物总是心生畏惧,但现在我是仙了,没有那么害怕了。” 唐玉笺的声音很轻。 动作这样亲近。 竟然让见雪生出一丝像是被她喜爱着的错觉。 她在说话时一直握着他,好像他也成了她眼中珍贵的存在。 魔物并非会受人喜欢的种族,生来便与温柔爱意无缘。可此刻听着她的话语,让他也产生了一种或许自己可以不被厌烦的希翼。 “刚刚看到你在黑暗里看到你的真身了,竟然也没有觉得那么恐惧,毕竟你没有伤害我,不是吗?” 唐玉笺柔软的掌心拢住他两根手指,轻轻一带,就引着他向下俯身。 见雪身形高大,她只到他腰腹以上一点位置,他顺从地微微躬身,迁就着她的高度。 而在唐玉笺面前,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就甘愿屈膝跪地。 从不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任何低微作小之态。如果她想要,他甚至可以亲手将尊严撕成碎片,捧到她眼前。 “我……玉笺……” 他许久没有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刚发出声便不由蹙眉。这样粗糙难听的声音,会不会令她不喜? 相比于魔物,那些天族,尤其是凤凰,却有着清越如琴,足以蛊惑人心的嗓音。 思及此,见雪不由想起不久前那只凤凰嘲讽他分身容貌难看的话。 真的很难看吗? 见雪忽然肤浅地在意起这些他从不曾留心过的俗世念头,像凡间任何一个立在心上人面前却不敢抬头的男子那样,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自卑的味道。 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将半边面容藏在黑暗中。 以此来平衡那种突如其来的无措。 可她却将他牵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笑着问,“刚刚喊我做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柔且包容的嗓音,柔软得像在哄人。 语气里听不到任何讨厌的迹象。 身躯内暗潮涌动,有那么一瞬间,某种密密麻麻的渴望几乎要挣破躯壳。 见雪心中生出妄念。 如果她不出现,不曾对他温柔,那他或许还能蜷缩在这里,他日攻占六界,生不出那么多念想。 可现在感觉到了,只能毫无挣扎之力的沉沦其中。 “为什么来找我?” 他艰难地问,出口的声音不自觉放软,温柔得不像一个魔物该有的模样。 他知道唐玉笺来找自己一定是有目的的,就像上一次她逃离无尽海之前的温柔示弱那次一样,她对他的所有温柔都带着要求,要从他身上带走什么,或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 可见雪还是在她伸出手后忍不住将脸凑过去,卑微地索要她的抚摸。 “见雪。”唐玉笺摸过他的脸颊,像在摸拔去獠牙的猛兽。 从他苍白隽美的五官上拂过,停在他眼尾的那颗泪痣上。 见雪细细地感受着被她触摸过的地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睫毛颤抖。 他已习惯了在暗处卑微仰望,独自反复咀嚼与她有关的零星甜蜜。 她的轻抚温柔,低声说,“我需要你。” 果真如此。 祸仙 第523节 可她说出的需要两个字,就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苍白的面容上都浮现出些许鲜艳的色彩。 只是被她轻轻握住手指,抚摸了几下脸颊,他却像被她亲吻过一样激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轻柔的语调,他几乎不敢去看她此刻的眼神里是否藏着别的审议。 他不得不承认,他会因为这种短暂的,建立在利用之上的亲近而感到满足,甚至满足愉悦。 即便明知是局,即便往后注定要偿还加倍的痛楚,她的靠近依然能让他心口发烫。 “需要我,什么……” 见雪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发梢,却又艰难的止住。 他知道唐玉笺最厌烦他的一点,就是情热时失控将她拖入洞穴筑巢,不顾她意愿地亲近,因此怕自己再多触碰一下,就会招惹到她的厌烦。 即便如今他已近神位,面对她时,却依旧小心翼翼。 他不容许自己以任何欲念亵渎分毫。 “见雪,” 可下一刻,唐玉笺主动贴上了他的手心。 眼神忽然变得悲伤,“这件事,我只能来求你帮我。” 只这一眼,见雪忽然懂了。 无论是什么事,他都会愿意做的。 “玉笺,”他声音放得低软,拼命忍耐着爱意,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我做什么?” 可他忽略了,唯独一件事,是做不到的。 唐玉笺说,“帮我自毁。” 第546章 “不想再被摆布了” 如果早知道,她会说这么残忍的话。 见雪宁愿不见她。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他低低地问。 想要强硬一些,冷漠一些,却在她握住他手指的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如果他尚有尊严,就该抽回手,不当她随时拿来用,又轻描淡写丢弃的工具。 可他做不到。 高大的身躯无声跪坐在阴影里,像一座倾倒的山。唐玉笺只是魂体,手掌的力气明明那么轻,却压得他脊骨弯下去。 唐玉笺说,“我没得选了,见雪。” 她的魂体微微发烫,所思所想传递进他感知里,无奈、挣扎、走投无路的苦涩,全都传递给他。 唐玉笺握着见雪的手,传音给他,“我不想再被摆布了。” 见雪眼中翻涌出痛楚与驯服。 “我试过很多次了,见雪。” 她松开手,“可我不存在,我的命运会被随便改写,我挣扎不出去。” 见雪沉默不语,只是在她等待了许久之后,嗓音半哑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选我?” 他抬眼,眼中藏着自厌,“你怎么觉得,我就会答应你。” 唐玉笺摸着他的脸,问,“这个见雪是因我而生的,对吗?” 旁人大概很难理解这句话。 但经历过许多的两人却心知肚明。 见雪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安静而温驯,就像很久以前一样。 天道掌控一切,但不是全无疏漏。其间偶有极为微小的偏差,只要不影响结果,不涉大势,往往是无需降下干涉的。 无字书上没有记载的是,原本的魔神被他夺舍吞没,并取代,为夺得这副身躯的主权,他甚至曾亲手将自己封入上古封魔大阵,如今留的这副躯壳之中的神魂,是属于“见雪”的那一部分。 从被她唤醒的那一刻起,这部分魂魄被她取名为见雪,便只为她存在。 如果不是唐玉笺,他或许不会对灭世产生任何兴致。 与魔物谈论苍生之苦,是毫无意义的事。 唐玉笺这一路走来,亲眼目睹了生灵涂炭的六界,那些她曾喜爱的人间烟火,尽数被哭喊与战火吞没。跪拜在章尾山与昆仑脚下的六道苍生,脸上绝望的哀求。 每一道目光,每一声呜咽,痛苦早已漫过她能承受的界限。 追溯根源,这世间崩坏至此并非由她直接造成,而是贪欲人心……可她却间接成了一把利剑。 这不再是她所爱的世间,而她也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尤其是,如果他们也要因她而死。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一切都结束在最开始。 所以她不用告诉见雪这世间会变得怎样生灵涂炭。 她只要将天道曾给她写过的结局一一展示给见雪看,即可。 …… 一批一批斩杀魔物,对于长离来说还是太慢了,他耐心尽失,忽然一言不发抬起手,食指与拇指交扣,结作莲花宝印状。 烛钰侧眸时无意瞥见他指间法印,顿时神色骤变,急速倒掠退开,脚下腾起巨大龙神法相,刚刚踩着龙脊升空。 下一刻,烈焰自四面八放升腾而起,如果不是他离开及时,现在也已经被卷入大火里。 极远处天际隐隐晕开一抹猩红色。 在漆黑的无尽海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圈环,随后火焰滔天而起,扭曲了周遭的空气,将汹涌外逃的魔物像上内侧挤压围困 魔物们这才惊觉无处可逃,沾上就会魂飞魄散的大火已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将整片无尽海困锁其中。 没有生路,魔物只能向上逃窜,可头顶之上忽然翻搅出巨大的漩涡,下一刻,滚滚浓云之间忽然破空探出一只覆满金鳞的锐利龙爪。 五爪金龙的身影自云涡中垂首俯视,龙瞳如刺目的烈日,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 魔物们至此知道,他们已无路可逃。 浓云滚滚,真火滔天,金鳞刺目。 烛钰本相早就已经超脱烛龙之境,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承得玉珩渡气,历经淬炼,早已破了自身境界。 他与长离二人身上此刻所呈现出的阵势,称得上是这天地间最接近神的存在。 万千魔物虽然身陷绝境,却也并不畏惧死亡。 他们就像野草吹又生,只要世间还有生灵,会嗔痴贪,怨憎恨,魔气就源源不断。 对于魔物来说,无论是何种魔物,都是它们本身。这一茬焚尽,下一茬又将自众生中滋生。 然而下一刻,烈焰中的万千万千魔忽然身形扭曲,丝丝缕缕黑气从身上钻出。 长离结印的手微微一顿,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 发现下方有明显的异样。 一众魔物挣扎扭曲,眨眼之间便如被吸走了水分的枯草一样,一茬又一茬倒下。身体尚未接触到琉璃真火,就已经化成齑粉灰飞烟面,洒落回无尽海。 他蹙起眉,只觉得实在古怪。 魔气如潮水般退去,天色都变得清明了很多。 但魔气绝不会无端端消失,而天地之间能如此吞噬万千魔气的,只有魔君。 魔物没有道德伦常,弱肉强食,吸纳同源以增加自身法术极为常见,倘若魔君当真将世间所有魔物的魔气尽数吸纳,其可怕程度不堪设想。 思及此,长离与烛钰的表情此刻都称不上好看。 不约而同意识到,必须迅速斩杀他。 长离指间法印变换,刚起杀阵,脚下方的无尽海却突然隆隆剧烈震荡起来。 茫茫大海竟自中间生生裂开一线,像被巨刃劈成两半,海水向两侧奔涌倾泻,露出深不见底的沟壑。 场面诡异宏大,天地初开般极为可怖。 “来了。”长离脸色凝重。 只见裂海巨浪之间,出现了一道通体玄黑的身影。 与不久前在无尽海边缘所见的分身形貌相同,只不过这次周身弥漫的森森威压,深渊般的气息昭示着,这一次来的是真身。 长离手中结印翻飞,却被烛钰隔空一把按住。 “慢着。” 烛钰目光深沉,望向那道身影, “对方好像没有杀意。” 第547章 金仙 无尽海上,魔物的身影正成片成片地消失。天地间弥漫的魔气受到某种牵引,开始回流,向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海面上的黑色雾气渐浓,视野朦胧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翻涌的黑雾漩涡正中,站着一个人。 身长玉立,苍白俊美近乎虚幻。 魔君果然生了一副足以蛊惑众生的皮相。 隔着薄雾望去,身高八尺,周身有滚滚墨蓝色寒气萦绕,有着一副如谪仙般的轮廓。 正是在这样一副完美表象之下,藏着祸乱众生,动荡六界的混沌魔气。 祸仙 第524节 烛钰周身威压暴涨,庞大的黑龙法相盘踞天际,遮天蔽日。 蓄势待发。 可长离却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协调的异样之处。 他似乎很痛苦。 一个即将吸纳六界魔气,强大无比的至恶之物,此刻面上浮现着哀伤之色。 看见他们逼近,那人缓缓掀起眼帘,目光空洞地看向他们。 身形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挣扎。 这种举动实在异样。 长离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猜得出对方痛苦的原因,强行吞噬万千魔物,六界魔气正疯狂的倒灌入他体内,如同将整片污浊的海洋硬生生压进一副躯壳。 这种痛苦放在寻常魔物仙家身上足以撕裂神魂,崩毁意志。 但他,为什么不挣扎? 除非……这是他自愿承受的。 就在这一瞬,长离下意识联想到唐玉笺时,好像只要与她相关,再荒谬的事都成了可能。 长离收拢掌心拂袖而起,面孔顷刻间冰冷起来,抬起眼来,与魔障中的男人四目相对。 周身气息凛冽得令人心悸。 魔撕裂黑暗,从远处消散,又在近处浮现。 抬起双手,面无表情道,“走吧。” - 遥远的昆仑之上。 唐玉笺神魂归位,从软榻上醒来,算着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和见雪碰上了。 那她要做的只剩下静静等待。 在昆仑一连静养多日,无人打扰,始终未等到长离和烛钰归来,唐玉笺心中渐渐生出不安。 难道她与见雪的对话被察觉了?还是她私下去见见雪的事被发现了? 可是,魔族地宫有见雪的结界,那天玉珩分身又脆弱成那样……不应被发现的。 直至等待第四日,她终于感知到有人靠近。 方向并非从靠近无尽海的那一侧而正来,而更像是自昆仑巅处下来的。看来他们先去寻了玉珩,这倒也合理,毕竟封印魔物一事惯是由玉珩来做的。 如果玉珩确认见雪身上的魔气被封印,他们应该也就能放心了。 唐玉笺神识微动,察觉到有人进入山门。 强大的力量和恐怖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白茫茫的雪幕,似乎察觉到什么,对方对着虚空一顿,轻声开口,“阿玉。” 被发现了吗? 唐玉笺看着那人走近,对她漂浮在虚空之中的神识露出笑意。 “阿玉的神识跑出来了,要小心。” 说着,对方抬手隔着虚空一点。 唐玉笺眼前顿时一阵地转天旋,下一刻就魂体归位。 她睁开眼的同时,忽然明白为何六界众生提起他们时,总带着敬畏与臣服。 原来这就是众仙从他们身上感觉到的,压倒性的被震慑的感觉。 幸亏先前去无尽海时,她从未想过从他们面前经过。 不然应该也会像这样被发现吧? 长离走了进来,略一感知,忽然轻笑一声,“金仙大罗,玉珩不算太没用。” 走到唐玉笺床旁,他又说,“但是阿玉最好不要放出神识乱跑,等世间安稳一些,再元神出游也不迟。” 世间安稳。 指的应该是等魔气平息之后。 或是天底下所有有可能伤到唐玉笺的人被他们除去。 以及唐玉笺成神后。 唐玉笺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过分灵敏的五感,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隐隐约约的,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像是烛钰与太一不聿在交谈。 “所以你们已经叫他押过去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松,那可是……是不是有诈?” “已经送去玉珩那里,他自会处置。” “封印能维持多久?不必消解吗?不行,这里只有我接触过他,我要去看看……” “不可擅动,你刚替小玉顶了雷劫,如今天道注视着小玉,容不得丝毫怠慢。” 唐玉笺刚听到这里,身旁长离忽然开口,“安静些。” 殿外的人大概没有意识到,渡了雷劫之后,唐玉笺此刻已经是大罗金仙,五感敏锐,他们的交谈声并未刻意避讳,都尽数被她听到了。 太一不聿此时才反应过来,低声喊了句“小玉”,就打算闯进来。 长离抬手落下一道结界,淡声道,“滚远点。” 第548章 原谅与否 外面的人终于心有不甘情不愿地停步,声音消失。 唐玉笺觉得有些意外,以太一不聿的性格竟然没有纠缠,他可不是那种会适可而止的人。 而且烛钰竟然也愿意让长离独自来见她? 难道是长离向他们许下了什么承诺? 她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唤声,“阿玉。” 唐玉笺抬起头,看过去,对上长离俊美如斯的脸。廊下光晕斜斜切过来,将那张脸映成温润的玉色。 每一寸都如雕如琢,有种不真实的俊美。 “长离,”唐玉笺心知肚明,但还是这样问,“你之前去哪了?” 长离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道,“阿玉应该是能猜到的,何必非要我来说呢。” 唐玉笺装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没接话。 作为与她相伴最久的人,长离很容易将她看穿,所以在他面前说多易错,不如安静。 他也没有追问,只将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先前说让你带我逛逛昆仑,还未动身就被打断了。今日阿玉可还愿陪我走走?” 唐玉笺短暂思索了一下,点头,“好。” 昆仑之外,云雾缭绕。 雾气如潮水般漫过山脊,淹没了嶙峋的乱石与横生的枝丫。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银白,天地界线模糊一片。 长离走在崖边,望着翻涌不息的云海,声音低缓,“昆仑曾经是我长久栖居之地,也是困了我近千年的血阵所在之地。在近一千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走出过血阵。” 所以即便他长久的生活在这里,却也并未真正好好看过昆仑。 像眼下这样看它真实的模样。 唐玉笺有些心不在焉,心中想的是见雪。他是不是已经被玉珩封印了,玉珩现在怎么样了?见雪有没有按她说的那样…… 但她不能问,一旦问出来就有被他发现的可能。 长离边走边问,“能否陪我去血阵看看?” 唐玉笺微微一怔,“你不是讨厌那个地方吗?” “是,厌恶。” 他点头,并不避讳,但情绪比想象中的平静许多,“可如果没有这个地方,或许也没有后来的一切。有时候最让人憎恶之处,反而承载着最重要的因果。” 血阵远比想象中庞大,精巧繁复异常,宛如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唐玉笺过去的时候才隐隐发觉,自己对这个地方感觉有些熟悉,可自己应该从来没有来过。 即便是一百多年前在昆仑跳崖时,那时也只是在一处断崖之上从高处俯瞰血阵,并未真正踏入过。 略一思索,她想起好像曾经在梦境中见过长离将自己关进这个地方,那个梦境,大概是天道在她行为偏离轨迹时给予的警示,让她重回正确轨迹。 想到这些,唐玉笺表情不太好,长离却神情平静。 他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告诉唐玉笺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千百年,千百年来,西荒大妖及各氏族所求无度,他的血肉、法力、琉璃真火,一切的一切都在被索取,用以填补他们的贪欲与野心。 唐玉笺一路上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心里弥漫处一点轻微的刺痛。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停在了一座空无一人的精巧楼阁前。 长离转头问唐玉笺,“现在还爱吃人间那些东西吗?” 唐玉笺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了。” 长离略一沉吟,“此刻酒楼里的人大概都在极乐画舫上。” 也就是说,大抵都在太一不聿的化境里。 唐玉笺与他一前一后走在昆仑的路上,西荒如今已无大妖盘踞,一百多年前的涅槃真火几乎将一切烧尽。 上百年前,唐玉笺和长离便时常跟着采买的小厮离开画舫,像现在这样闲逛,有时是唐玉笺把长离从画舫上哄骗下来,有时则是长离主动提起。 回忆起那时的日子,总觉得恍如隔世,那时长离总是任劳任怨跟在唐玉笺身后,帮她抱着那些要买的东西。 祸仙 第525节 而现在,他们肩并着肩,周遭却已没有一家摊贩了。 长离忽然问,“阿玉还记得不周山么?” 唐玉笺点头。 “以前途经不周山时,我们曾有过不快,你也是从那里第一次长久的离开画舫的。” 长离说的是,唐玉笺从他身边逃走的那段时间。 那是唐玉笺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彻底离开画舫。 唐玉笺沉默,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那段过往。而长离也停下脚步,垂眼看向她,淡金色眼瞳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阿玉,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再困住你。” 唐玉笺终于回过神,抬眸与他对视。 “如果真能重来,我不会让你难过。你想结识谁就去结识谁,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与谁交谈,去何处看风景,都可以。” “你本该是自由自在的。只要……能让我陪在你身旁就好,不躲着我,一切都好。” 他眨了眨眼,“想看小倌跳舞也没关系,给我留个位置便好。” 这些话听在唐玉笺耳中,心里忽然漫起一阵迟来的酸楚。 过去的事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她甚至有点不敢接住他现在看来的眼神。 湿润的,莫名哀伤。 长离微微一笑,收敛了眼神,“这些话是不是让阿玉觉得负担了?” 唐玉笺摇头,“没有。” 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如果我现在和阿玉道歉,阿玉有可能会原谅我吗?” 她沉默片刻,说,“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我也不是很在意了。” 她与长离之间其实有过诸多误会,如今回想,其中也有她的逃避不信任,抗拒沟通才致使误会加深,譬如璧奴并没有死,譬如那些唐玉笺刻意疏远他让他不知所措所以一错再错的日日夜夜。 总而言之,都已经过去了。 “我也不再生气了。” 长离眼中却并没有因为她的释怀而轻松一些,反而更加失落。 半晌后才轻轻笑了笑,又开始闲谈似的说起西荒各处的花街酒楼,说日后或许能重开归玉楼杏花楼,及那些遍布六界的酒肆。 石姬手里掌管了上百家茶馆酒肆,已经寻回了许多昔日的厨役。 “待一切尘埃落定,众妖回归,阿玉想吃什么,便可以让他们做什么了。” 长离笑了笑,“不过或许你也不爱吃那些了。” 唐玉笺没有接话。 他们要助她成神,成神之后,便会淡泊无求。 到那时她或许真的不会再有口腹之欲。 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知道他们护全她性命的心意已决,而她也有自己守护他们的方式。 彼此之间或许心意相通,却在走向不同的路途。 唐玉笺又跟了段路程,终于忍不住打断,“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阿玉为什么急着走?可是还有事要做?” “不是……只是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我有些累了,想离开。” 长离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坚持。 离开前,他对唐玉笺说,“日后我会命石姬将极乐画舫交予你处置,你想停在何处,就停在何处。” 唐玉笺不解他为什么忽然提到石姬,只是点了点头,这段对话不了了之。 彼时她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长离刚一回来,率先迎上来的是太一不聿。 对方怒气冲冲,一见长离就神情阴郁地开口,“去哪了?” 长离还没有开口,烛钰却不知从哪里出现,先一步上前,抬手便拦下了太一不聿。 他隐晦地瞥了长离一眼,随即对太一不聿沉声道,“别胡闹,小玉累了。” 唐玉笺觉得有些异样。 本以为以烛钰和长离水火不相容的性格,他们之间会有一场争执,可没想到烛钰这人会为长离说话。 而更诡异的是,太一不聿抿唇,目光在唐玉笺和长离身上来回扫视之后,竟然真的没再说什么。 只是隐忍关切的问唐玉笺,“小玉,累吗?” 唐玉笺摇了摇头,被长离牵着径直往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回过头,太一不聿与烛钰竟然也没有再跟上来。 很是诡异。 进了房间,长离像曾经在极乐画舫上一样,为她温了茶,递到她手边,又细细地嘱咐她许多事。 “阿玉以后不可轻易魂魄离体。” “不可轻信他人说的话。” “若入上界,就不要随意去往下界。” “如果实在无聊,分身前往下界,也不要被凡人与众生察觉你的身份。” 话到最后,他停了停,声音低柔下来,说出口的却是,“其实这些都无妨,只要阿玉能够开心便好。” 和唐玉笺交代完这些看似平常的话,长离抬指在虚空中一扯,化出一道分身,穿墙而出,去寻外面的烛钰与太一不聿。 唐玉笺如今已经是大罗金仙之体,当然能察觉到他神魂一分为二。 长离似乎也无意遮掩,便任她的一缕神识悄悄跟过去探听,他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这样跟在身旁。 第549章 长离 门外,长离在向烛钰确认什么。 唐玉笺神魂过去时,只听到烛钰淡声说,“已经封住了。” 得到肯定答复后,长离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魔物倒是对阿玉用情至深。” 这话里的意味任谁都听得明白,屋内的唐玉笺也觉出一丝窘迫。 长离对着虚空笑了笑,转身回去的同时,抬手将唐玉笺游离在外的那一抹神识也拉了回来。 分出的那缕魂魄归位,长离看着她,声音温和,“若是我们都在,你偶尔放出神识探一探外界倒也无妨。但以后我不在身边,不可再随意这样。” 唐玉笺想,就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才敢随意放出神识。他在身边时总会管着自己的。 可嘴上还是应得好好的,“知道了。” 长离像是看穿了她心思,有些无奈地弯唇,“待到天下太平之后,你想如何都行。阿玉,我希望你能平安。” 唐玉笺看向他。 “阿玉是个很好的人。” “正因阿玉心性柔软,当初才会救下我。你身上这些特质组成了完整的你,不必为你天性中的任何一面感到忧心,你是独一无二的。” 长离喃喃自语,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所以,阿玉一定要安好,前路漫漫,你要平安,且尽兴。” 如果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唐玉笺,那一定是长离。 她好的不好的一面,她的坏脾气,她的任性忧疑执拗,长离全都见过,尽数接纳。 长离对她而言,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曾经很亲近,却一度想要逃离的亲人。 唐玉笺点头,将他的话听在心里。 “我会的,长离。” 外面的人还在。 长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视线缓慢而细致地描摹过她的五官,忽然说了一声,“为我护法” 有人嗯了一声,一言不发的落下结界。 室内顿时安静许多。 唐玉笺想,他大概是要为自己输送灵力了。 正思索着,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轻唤,“阿玉,回神。” 唐玉笺回过头,看见长离低垂的浓密眼睫。 下一刻,他的掌心轻轻贴上了她的后背。 唐玉笺忽然握住长离的手腕,抬眼望向他,最后问了一遍,“长离,一定非要用这样的方式不可吗?” 长离反而问唐玉笺,“阿玉,你一直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唐玉笺抿唇。 她当然知道。 他们想让她活下来,同样的,她也想让他们活下来。 唐玉笺咽下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此局并非一个信字可解,情劫是一场无解的困局。正因为心意相通,谁也不愿让对方成为受伤离去的那一个。 长离的声音依旧温和,“阿玉,信我一次。” 可她也想让他们相信她的一次。 唐玉笺抿紧了唇,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祸仙 第526节 如果结局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一离开,她做不到。 长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安抚,“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 下一刻,浩瀚的灵力涌入她体内,灼烫感瞬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唐玉笺的唇抿得更紧,身体不自觉地绷直。 “难受吗?”长离问。 唐玉笺咬着牙,摇了摇头。 “阿玉不必硬撑。” 他将自己的手递到她唇边,“难受就咬我。” 原本唐玉笺是不想咬的。 可长离这种无底线的温柔,总让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奈。 说不清心里是哪里来的愤恨,唐玉笺忽然发泄似的张口狠狠咬住了他,用尽了力气。 而也在这一刻,她忘了自己如今已经是金仙大罗之体。 齿尖轻易刺破他的皮肤,一股奇异的甜香在她口中弥漫开来,腻得惑人。 应该是很疼的。 可是长离竟然笑了一下,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阿玉许久没有咬过我了。” 他微微俯身,下巴抵到她的发顶,像是将她抱进了怀里。 任由她咬着,喃喃问,“阿玉可知,我此生最悔恨之事是什么吗?” 唐玉笺微微松了牙齿,殷红的血丝顺着唇瓣滑落,“是什么?” 她以为长离会说,是当初放她离开极乐画舫,让她因此结识玉珩烛钰,踏入仙门,从此天地广阔,有了旁的际遇认识了许多人。 没想到,长离说的却是,“那时在极乐画舫上,让你不开心了。” 唐玉笺愣住了。 源源不断的热流正注入她四肢百骸,与她血肉相融。 长离的话还在继续,“只要想到你在这世间所受的痛苦,你此生曾经某一时刻的伤心来自于我,我便觉得神魂欲裂,疼痛难当。” “阿玉,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爱之人。我最宝贵最珍视的存在。” “可我让你害怕过,让你那样拼命地躲我……阿玉,我待你不好。” 唐玉笺张了张嘴,鼻尖先泛开一股酸意。 没想到长离这样骄傲的人,会说出“我待你不好”几个字来。 她想像之前一样说,都过去了,可在开口前,先看懂了长离眼中的情绪。 一种自我厌弃的悲哀。 他眸光晦涩,“让我此生唯一在乎的人,因我而害怕,因我而畏惧躲藏……是我做错了。”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时,他能想到的最后的遗憾,是曾经将她困在琼楼之上。 如同亲手用囚笼锁住了她。 那段时间,她眼中失去光彩,终日郁郁寡欢,连平日最爱的吃食都尝不出滋味。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只是当时尚且不懂自己的心意。 “原本没想过,我们相处的时间会这样短。” 长离低声道,“如果,之后……你还愿意见我,可以去极乐画舫寻我。我在舫上做了许多木傀儡,有的像你,有的像我。像你的多一些。” “失去记忆时,我不知为什么要雕刻它们……见到你之后,便全明白了。” “即便没有记忆,潜意识里也总是想着你。阿玉,若是天地怜悯,我真的侥幸拥有来生……去一个谁也寻不到的地方,只有你和我,我们二人相守,好吗?” 唐玉笺正陷入酸涩中,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长离,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话音未落,更汹涌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而来。 长离笑着说,“是不是我太贪心了,若是只有你我,那时阿玉定是又要不开心了。” “若有来生,阿玉还是自由些好。” 灼热感更加汹涌,这次比以往渡灵气的感觉来得都要猛烈。 唐玉笺骤然发现结界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雷声大作,强悍可怖,像是要将天地撕开一样狂烈。 远比上次玉珩给她渡气的那次还要恐怖。 “长离,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我死后会化作凤凰石,”他语气平静,唇边甚至挂着笑,落在唐玉笺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凤凰神魂散去,石身犹在。那是我的伴生石,如今在玉珩那里,他会替我交给你。” “你拿着,我只想留给你。” “那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 “什么……”唐玉笺神魂剧震,“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 她原以为他会像玉珩那样,分身消散,本体尚存。 她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 她从没有想过会在现在和长离告别。 可长离……长离用的不是分身。 唐玉笺面前的长离一直是他自己的本体。 怪不得太一先前进来时那般沉默,怪不得他们不再与长离争执。 唐玉笺终于反应了过来。 原来他们早已经知道。 现在是长离最后的时间。 “停……停下!” 玉珩还需留在昆仑巅,以半副躯壳吸引天道注视,引雷劫上身,所以才尚存一线。 可长离不必引劫。 他要做的,是成为唐玉笺成神路上,第一个渡过去的劫。 “不……我不要……” 唐玉笺眼泪瞬间滴落,水色淹没视线。 她惊恐至极,眼白沁出密集的血丝。 “不要……求你,长离,停下!我不要!” “长离,我不要你的灵力,我不渡劫了,我不要你死……” 唐玉笺挣扎着想要转身,却被他轻轻扣住后颈,力重千钧般无法动弹。 长离贴在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轻如叹息,“阿玉,忍一忍。” 成神路上,每一关都是如此艰难。 关关难过,但她需要披荆斩棘,步步向前,关关过。 下一刻,滚烫的火焰在她体内蔓延。 是琉璃真火,传闻中唯有凤凰才能驾驭的火焰。炽烈的灼烧撕裂经脉,唐玉笺在剧痛中嘶喊着不要,却得不到回应。 大滴泪珠坠下脸颊,落地的刹那粉身碎骨。 肝肠寸断。 “长离,我求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痛?” 为了助她成神,选择离开她的世界。 以自我湮灭为代价的庇佑,她并不想要。 “我把你当作这天地间最为重要的亲人,难道你觉得,用你的命铺成的路,我能无所谓地活下去吗?” “我不想这样活着……我后悔了……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唐玉笺歇斯底里,浑身震颤。 长离的呼吸在她耳边滞了几秒,手臂却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阿玉,对不起。” “我知错,你可以恨我。” 他低下头,想用侧脸轻轻碰一碰她。 她却将脸猛地别开,避开了他的亲近。 唐玉笺还有太多话想说,她想质问他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为什么不想想她会不会痛苦。 她张了张嘴,涌到喉头的却是一句比一句更尖利绝望的话,声嘶力竭,“我不会恨你!” “我会忘了你!” “我会烧了画舫上所有的木傀儡!” “我此生再也不会踏入极乐画舫!” “我会当你从来没有存在过!” 唐玉笺的声音隐颤抖,失去原有的音调。 一字一句像是要用这些话将他也拖入无边的痛楚里, “我永远不会用你给我的琉璃真火!” “我不会拿回你的凤凰石,我……” 可耳边传来他轻轻“嗯”的一声,截住了她所有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愤恨。 “好,阿玉忘了我也好。” 祸仙 第527节 长离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丝里。 汹涌的雷光透窗而入,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身上,像是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撕碎。 他的发丝柔软垂落,沾着凉意,落在唐玉笺身上。 骨节分明的手紧拥着她,整个身影都浸透在一种泛着透明的光里,侧脸温柔虚幻。 “阿玉,没关系。” 都没关系的。 无论是恨意,遗忘,烧毁一切,再决绝的话……都没关系。 只要她还能活下去,那么这一切,就都没关系。 他这一生命途多舛,唯有遇到她后多了些色彩。 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眼起,那些色彩就照进他晦暗无光的世界,一寸一寸蒸腾掉积年的孤寂。 凶戾如他,被众生忌惮,可到了此生最后一刻,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用滚烫的眼泪和用愤恨遮掩的哀求挽留他,为他这样的存在悲伤。 或许是天地予他最后的慈悲。 “我都知道的。”他抱着唐玉笺颤抖不止的身体,“阿玉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她像是长离手心的另一半,在那些数不清的朝朝暮暮里,他已经将她的所有细微反应记在心里。 他知道是自己不告而别,让她生气了。 他知道唐玉笺的每一句话都是反话,是她在挽留他。 事实上,她在说: 我不恨你。 我绝不会忘记你。 我会好好保存每一个木傀儡,连同极乐画舫。 她会与琉璃真火相伴,会拿回他的凤凰石。 长离听懂了。 所以才更遗憾。 “如果真的能忘了我,也好……只要阿玉不再伤心,其实忘了我也没关系。” 到了尽头,他心底最后的念头竟然是,还是忘了他好。 “来世......算了。” 阿玉无需来世。 她往后的岁月会清风明月,万里晴空。 …… 待后颈重量消失,唐玉笺终于能动时,猛地转身扑向身后。 却只接住一件空荡的衣袍。 一切都已经晚了。 “……长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像是在以一种极慢极粘稠的速度流动。 她眼睁睁看着几缕轻烟自锦缎中飘散,眨眼之间,连她怀中的这件衣袍化作飞灰,从她指缝间流逝。 唐玉笺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狠狠贯穿了胸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刺破身体,毫无征兆地在四肢百骸里炸开,绝望铺天盖地。 她跪在地上徒劳地抓握着,嘶声唤他的名字,却只剩满手握不住的细碎尘埃。 甚至错过了长离留给她的,此生最后一个来不及感受的拥抱。 一切宛如大梦一场。 唐玉笺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意识像脱离肉身,在上空俯视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进来。结界自然消散,唐玉笺怔怔抬眸,看见烛钰立在门边。 “小玉。” “别怪我们。” 看见唐玉笺为另一人如此伤神,他眼中藏着痛色。 可望见她苍白的脸与抑制不住的泪痕,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550章 大道 他们原以为封印魔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却没料到一切结束得这样快,魔君见雪几乎称为主动自投罗网。 快到长离此前所有的准备都落了空。他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最后竟连一场像样的告别都未能给她。 而必须由长离先为她渡入灵气血脉,因为她的躯体仅靠一次凤凰血肉的支撑,远不足以承受太一不聿烛钰等人的浩瀚法力。 所以,注定要由他来做那个先一步离开的人。 唐玉笺怀中空空荡荡,痛苦如海啸将她淹没。 长离这个名字,好像精准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他是神凤之身,不死不灭的漫长生命,被困血阵千年,漫长的等待,以及他给予唐玉笺的漫长的爱与包容。 他的一生,好像总在一次又一次的诀别中。 长离最终也为助她成神渡劫,离开了她。 倏然之间,唐玉笺周身涌起滔天烈焰,那些曾经漂亮的琉璃色火焰,此刻化为暴烈的怒涛盘绕着她,随主人心绪疯狂暴涨。 连想要冲进来安抚她的太一不聿与烛钰,都被这前所未见的火海逼退。 她体内不仅承载着长离全部的力量,更融汇了近半玉珩的灵力,导致琉璃真火以毁灭般的姿态空前膨胀。 “小玉,冷静!”太一不聿不断呼唤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可唐玉笺俨然已陷入无法自控的深渊。 长离离去的疼痛不亚于至亲之人离世,甚至更为惨烈。她对前世的记忆早已模糊,于此世的漫长岁月,足以覆盖无数个曾经。而长离,无疑是这漫长转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几乎横贯了她在此间的大半人生。 像身体的另一半。 如今,他就这样为她消散了。 原来真是这样,直到失去的这一刻,才会明白以爱伤人锥心刺骨。 “玉笺,冷静。” 有人破门而入,硬闯进来。 “玉笺!” 唐玉笺茫然地转过头,看到烛钰漆黑沉静的双眼。 火光笼罩着他大半张脸。 他眉眼镇静,一步步踏入翻腾的琉璃真火中。 猩红的火舌如毒蛇一样迅速攀爬缠绕了烛钰满身,舔舐着他的皮肤,烛钰周身很快泛起灼伤的红痕,殷红绽裂,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向前走着,朝她伸出手。 “殿下?”唐玉笺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我,玉笺。” 烛钰知道唐玉笺此刻濒临崩溃,难以承受,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她的力量冲破此世巅峰极限,达到至强之境,便会瞬间引来天道注视。 虽然知道唐玉笺悲痛难忍,但该走的路,必须要在现在走下去。 “玉笺,很快就没事了。”烛钰终于到了她面前,掌心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痛到极处,像有火焰在唐玉笺的胸腔里炸开,所有的感知思绪绞成碎片。 眼前被无边黑暗吞噬,她的身体倏然失去支撑,向后倒了下去。 “玉笺!” 烛钰伸手便要接住她。 可就在下一刻,环绕在唐玉笺周身的琉璃真火骤然暴涨,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严密地笼罩其中,呈现出绝对的护主姿态,像是要将靠近的人全部焚尽。 烛钰顶着灼痛艰难地以龙气护体,脸色忽然沉下去,厉声道,“她的魂魄离体了。” 门外等待的太一不聿察觉到异样,落下天幕护法,果然已经寻不到唐玉笺魂魄的气息。 - 睁开眼时,唐玉笺发觉自己封闭于一片混沌之中。 模糊的灰气之间,有人由远及近,慢慢显出身形。 似曾相识的脸,从未见过的人,唯有一双熟悉的,带着点悲悯的眼睛。 唐玉笺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天道的化身。 天道无形无相,不过借他人口舌干涉她的生命,掌控这世间应进的轨迹,诱她按照天道命定的走向一步步前行,助祂毁去世间所有可能成神者。 “你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道人影说。 唐玉笺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不同。 她如今的确不再是凡人,但仍然能被天道召唤到此地,能猜出她仍然受困于天道之下。 对方含着笑,慈眉的眉眼端详她,却让人感受不到审视和恶意。 祸仙 第528节 只是开口说出来的话并不平和,“你若不想他们死,便不能登神。” 唐玉笺问,“神是什么?” “神是六界不该存在之物。” 对方声音平和,带着一种看惯生死的漠然。 “神一旦诞生,便会打破万物赖以运转的法则,撕开生死,强弱,因果的平衡。它本身即是天地间最大的不公。” “那天道呢?”唐玉笺转而问,“你的存在,就公平了吗?” “我非我,我无我,”那人平静无波,陈述般说,“你所谓的‘我’是具象的,从未存在过。” 唐玉笺并不想跟天道辩争所谓的公不公,“我不会登神。你既然将无字书融进了我身体里,就该知道的。” 大抵是察觉处唐玉笺仍在正确的轨迹上尚未偏离,此刻仍能被召唤魂魄,没有跳出掌控,天道倒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含笑的眼端详的唐玉笺不舒服。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除此,尚有一事。”天道含笑,目光漠然,“你的肉身之上,是不是多了些什么?” 唐玉笺的魂魄是天道一手创造出来的。 但肉身早已经借由他们之手层层改写,与先前的身躯完全不同。 凤凰血重塑,太一落笔烛龙加护,玉珩渡气化作金仙大罗……和她的魂魄截然不同,肉身早已跳出六界,脱离天道掌控。 “原来这才是你来选寻我的原因。” 唐玉笺忽然一笑,“我还是我,不是已经被你叫到这个地方来了吗?” 天道不答,仍然含笑审视。 像是对她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莫要做不自量力之事,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大道不可逾,螳臂挡车不是勇敢,多做无畏之事只会带来灾难。” “大道?”她向前轻轻踏了一步,在虚空之中激荡出层层白色涟漪。 原本,唐玉笺只能忍耐,别无选择。 但如今不同了,她身上有了他们给的底气。 唐玉笺也忽然也开始好奇,现在的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 她抬起眼,与对面那张微笑着的化相对视,口中忽然吐出一个字, “散。” 声音落下的刹那,面前那具天道借来的躯壳面上仍然维持着慈悲的笑意,身体却自边缘开始如流沙一样溃散。 眨眼之间,就被驱逐出这片混沌之中。 在吸纳长离与玉珩血脉之力后,唐玉笺此时的能力应该已经是世间至强,一声之下,竟然真的能逼退天道显化的一缕意志。 唐玉笺将自己困在混沌之中强行拉回,终于醒过来。 而这一次睁开眼,守在她身边的,是太一不聿。 第551章 此恨无关风与月 唐玉笺没想到自己从混沌中醒来后,睁开眼对上的,就是太一不聿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 她甚至来不及从长离离开的悲伤中抽离,就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表情从平静一点一点变为痛苦。 “太一,连你也要……” 话没有说完,因为已经料想到现在看见太一不聿的原因了。 太一不聿声音罕见地温柔,“小玉,很多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虽然一度唯恐天下不乱,成为六界闻风丧胆的祸端,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分得清的。 她刚刚的神魂异常,正是天道对他们的警示。 他们要赶在雷劫转移到唐玉笺这里之前,将一切做完。 “没事的,小玉。” 他抚过她的脸颊,像在安抚一个遇到伤心事的孩童,“其实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但小玉,与你重逢之后,我的生命好像……才刚刚开始有意义。” 唐玉笺哽咽着摇头。 “小玉还那么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他安慰道,“你的未来还会遇到许多人,现在的悲伤或许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离世并不代表彻底消失,我们的一部分还在你的身体里。” 大一不聿极少会说出这种话,这并不像他的处事风格。 可临到最后,他想起来的是唐玉笺在镇邪塔外独自悬在空中的五百年。 至少到了最后,他不希望她是孤独的。 唐玉笺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竟然真的像烛钰和玉珩曾经期待的那样,变成了沉稳冷静的人。 唐玉笺问,“……我一定要成神吗?” 太一不聿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和他们不同,我不知小玉该不该成神,我只想你活着。” 唐玉笺表情却愈发悲伤,泪水涌出,说不出完整的话,“太一,我……我不想这样……” 太一不聿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的痛苦,却还是说,“小玉,如果现在停下,他们付出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你想让那只凤白白消失吗?” “……不是的。” “所以小玉,”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往后的路,会很难走。” 昆仑的风雪会很大,长夜会很冷。 她会一次次惊醒后发现四下空无一人。 会觉得疲惫,或许还会悔恨怀疑当初他们的选择。 “可你得走下去,至少是为了你说过的那句,你想好好活着。” 太一不聿的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们对这世间并无眷恋,但你是有过的,你说过想好好活着,你对这人间有那么多舍不得。 周遭的景色像被温水化开的墨,一点点晕染散开。 原本的房屋窗台依次溶进水纹一样的雾气中,像被洇湿的宣纸。 接着视线和耳中都丰满起来,空气中弥漫上一股糖炒栗子的焦甜,唐玉笺好像听到了茶汤滚沸的咕噜声,孩童追逐的笑声。 屋舍渐渐变成了街景。 依山傍水,远处茶肆喧嚣,行人热闹,草长莺飞,处处青翠。 这是唐玉笺曾经跟太一不聿说过自己喜欢的,人间春日。 可太一不聿对春日的记忆应该不好。 因为一千年前,唐玉笺正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死去的。 太一不聿拇指拂过她眼角,擦掉不断涌出的温热,“所以,替我们去看看吧。” 未来的岁月,替他们去过那些他们没能过上,却无数次想和她一起过的日子。 “把你那一份和我们的一起,好好活着。这样,我们的离开才算有了归处。” 他的手向下,握住了唐玉笺的手腕。 抚过她的后背腰肢。 “真没想到我也能说出这种话,是不是很像烛钰?”太一不聿眨了下眼睛。 唐玉笺极力想要露出一个笑,但是到了唇边只剩下咸涩的眼泪。 一个字都说不出。 太一微微侧过脸,像是想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要化进风里,“你说要带我尝什么?” 唐玉笺动了下唇,低声道,“烧酥鹅,吊炉锅,第一楼的乳鸽……” 只是还有诸多遗憾。 别离怎能不遗憾。 太一闭上眼,掌心轻轻护在她的后颈,声音低柔,“是什么味道,小玉能跟我讲讲吗?” 随着太一不聿说话的声音,唐玉笺感到他的胸膛传来阵阵震动。 与此同时,阵阵温暖平和的灵气,如溪流般缓缓渗入她的肌肤。 唐玉笺知道,这是太一不聿开始给她渡入灵气了。 “我本想陪小玉到最后,比烛钰先走,真不甘心。” 第552章 太一不聿 唐玉笺与他相隔百年重逢,可即便搜遍回忆,也寻不出多少美好的记忆。 没想到,此刻就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她心中痛得发颤,视线模糊处,太一不聿的身体泛起了一点极淡的晕影,刚开始唐玉笺只以为是因为隔着一层泪雾,看不真切。 直到发现他的身体像是水墨散开一样,渐渐变淡。 只不过散开的轮廓边缘,染着一层暗沉沉的红色。 “……太一?” 太一不聿依然抱着她,身子却慢慢软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像是刻意忽略了那些异样,低声和她说着话。 “我一直没敢问你,小玉,我走后的那五百年,你真的每日都在等吗?” 自从知道唐玉笺那一千年来并没有离开他之后,他就变得懦弱了。 祸仙 第529节 心塌软下来,哪怕真相昭然若揭,也不敢相信,如今再一次问出来,还没有听到答案就已经像是将自己凌迟了一遍。 唐玉笺如实回答,“清醒的时候很少,所以日子过得很快,时间在我的感知里并没有那么漫长,只是每次醒来,都没有见过你。” 太一不聿心中有许多遗憾,但话到了最后,却只剩下叹息。 “那就好……那我离开独留你在那里五百年,玉笺怪过我吗?” “不聿,我不怪你。” 唐玉笺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穿透了时间,面对当初那个跟在她身后,心中怀着赤诚的少年,“错的是我。我不该用那样的方式让你去行善……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太一不聿摇头,“不是的,那是我的选择,我想成为你眼中那样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 “……还是让你讨厌了。” 唐玉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只剩下摇头,一遍又一遍说,“不……不讨厌你。” “真的吗?” “真的。” 他闭上眼,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了颤,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声,“听见这话真高兴,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或许并没有那么喜爱我。” 唐玉笺摇头。 这一路走来,她为哄人说过太多违心的话,可一句是真的。 “不聿,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你一定也对很多人说过这话,他们一定听得很开心。” 太一不聿似乎短暂地遗忘了自己即将死去,抿着唇小声撒娇,孩子气地要讨要她的偏爱, “你要跟我说些不一样的才行……小玉,我有点难受。答应我这一次好不好?” 唐玉笺哽得心口发痛,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摇晃,“好,你想听什么,我都说。” “想要玉笺抱紧我。” 曾经一度要毁灭六界的疯子,连索要偏爱的方式都透着一股怪异,知道死局将近,只想再贪一点她的温暖。 抱着唐玉笺。 灵气仍在源源不绝地往她身体里渡。 他松了力气,贴着她耳畔轻轻笑了一声,“小玉总是这样好骗,心太软可不是好事。以后再遇上我这样的恶人缠上你,就麻烦了。” 顿了顿,他声音呓语似的小声说,“我就最后再缠你这一次。你要记得疼,往后,千万别再让别人这样缠着你。” 唐玉笺摇头,攥紧他肩头的衣料,“不聿,别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耳畔的发丝被对方贴上来的泪水浸湿。 太一不聿似乎哽咽了一下,须臾后,他又委屈的喃喃自语,“这时候听你说这些,我都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可怜我快要死了。” 唐玉笺正要开口,却听见他继续说,“骗我的也好,就算你和许多人说过也没关系,只要我得了其中一分,就够了。” 这些天,她说过太多甜言蜜语,所以他不敢信。 他做过太多恶事,所以也不敢奢求她会真心爱他。 有些真话到了最后,反而让人不敢相信。 没有得到爱的人,没有自信会得到别人的爱。 太一不聿没有安全感,从来没有。 他这一生,不曾被谁坚定地选择过,未能留住珍视之人,反而遭她惧怕记恨过,所以自认为从未真正得到过爱。 纵观这个毁天灭地的太一不聿救苦仙君漫长的一生,其实是这般可怜,又可悲。 太一不聿抱着她,似乎短暂地遗忘了疼痛,忘记了外面喧嚣的天雷,心满意足地和她一起相拥在隐隐起了雷鸣的人间街巷里。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叫卖的摊贩,低声说,“我好像觉得自己的身体轻松了很多。” 唐玉笺知道,那是他渡来的灵气已经尽数涌入自己体内。 太一不聿忽然问,“那只凤是不是给你留下了什么?” 唐玉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他已经猜到了,“我早知道……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好让你永远记得他们。” 只是他不知道,长离最后的话,是想让唐玉笺忘记他。 此刻听说了,也只是笑一笑,唇角压着隐隐的不悦,“玉笺别信,他真有心计,说这样的话,就是要你永远都忘不了他。” 太一不聿将她搂紧了些,声音低低的,“我不像他那么假大度,小玉,我要你永远不能忘记我。” 唐玉笺在他怀中点头,“好,我会记得你。” 又听见他低声说,“即便他留的东西再好也没有用。”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托起她的下巴,垂眼吻了下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唇齿撕咬般碾过她的唇瓣,为了将印记深深烙进她的血肉,而用上法力,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唐玉笺没有动弹,只是闭着眼承受。 一点腥甜渡入她口中,融入四肢百骸。 他依依不舍地磨蹭了许久,才分开一些,握住唐玉笺的手,目光如春水般缠绵地笼着她,“这是我留给你的东西。” 唐玉笺感知到了。 感应到了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卷中天地。 眼中露出一点殷红的血色。 “玉笺,我说过的……我会把一切都给你。” “我要你成为洛书河图的主人。” 太一不聿说过,他不死,洛书河图就无法认主。 而唐玉笺拿走他的所有灵力,斩杀他,就是成神的路。 “我的血脉之力,现在是你的了。”太一不聿笑了笑,眼中泪光晃动,“如此,你便拥有了我的能力,落笔成谶,意随心动。” “你从前的那座湖心亭还留在洛书河图里,我在藏书阁里,也提前写了许多箴言,往后你或许用得上。” “我知道小玉成神之后,自己就能写出一切……我还是写下来了,许是多此一举,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认真地说,“小玉,别嫌我烦。” 唐玉笺喉间发哽。 眼中干涩,却已经流不出泪。 太一不聿的灵力渡入的越多,她越强大,本该汹涌的情感却像被冻结的湖面,情感便越趋麻木。 至高者至冷,至强者至漠。 “太一,我好像哭不出来了” “没关系的,小玉,我知道。” 太一不聿抱住她。 最后的时刻,痛苦将他吞噬。他将她抱得极紧,几乎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血肉里。 以唐玉笺如今的灵力,如果强行挣脱,太一不聿或许会粉身碎骨。 “小玉……我不想与小玉分开……” 他声音发颤,一如既往,说着疯癫又执拗的话,“但一想到我的血肉都将化为你的,竟然有些开心。我与小玉融为一体,是不是就再也分不开了?” 周遭的街巷还是人来人往,头顶却有天雷的声音隐隐震荡,整个幻境因为太一不聿的衰弱而扭曲不稳,濒临破碎。 梦醒之时,一切就该结束了。 “从前我总惹你生气。”太一不聿贴在唐玉笺发间,气息渐弱,“其实,我是想看你对我笑。” 他吃力地掀开眼帘,望着眼前嘈杂热闹的街市,目光渐渐软了下来。 “小玉说得对,人间果然美好,这样活着,也很好。” 是他从前恨意太深,执念太重,放不下。 “原以为我这样的人不奢求这些,”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可现在,和你一起这样坐着,竟然觉得有些幸福,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 冷漠厌世的太一救苦仙君,在弥留世间的最后一刻,终于听懂了那些在他庙堂中跪拜哭祷的众生。 终于明白,为何他们宁愿献上魂魄,只是求换在化境中的片刻圆满。 “若是我只是寻常人,在寻常的时间里遇见你,该有多好。” 唐玉笺紧紧抱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太一不聿已经完全倚靠在她怀里。 他的身影在她眼前渐渐变淡,如同被水洇开。 一点点融化。 “小玉,如果能重来一次,你会不会……” 耳畔的呢喃越来越微弱,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罢了,我和他,原来也没什么不同。小玉,你开心就好……不记得,也好。” 她等了很久,他没有再说下去。 “……会不会什么?”唐玉笺问。 没人回答。 骤然劈落的骇人天雷撕碎了虚假的人间盛景。 刺目夸张的雷鸣声中,周围喧闹的街巷如水中倒影般扭曲晃动,转眼间碎裂。 又回到空洞洞的室内。 唐玉笺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双臂间却空无一物。 “太一……?” 可他还没说完。 如果能重来一次,他想怎样呢? 祸仙 第530节 是宁愿放下太一氏族施加于他的所有仇恨与苦痛,还是想像一个寻常人一样与她相遇? 唐玉笺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刚刚曾经环抱他的双手现在变成了紧紧抱住自己。 痛苦如潮水般淹没她,窒息的感觉像溺水。 她只能一遍遍问自己,他最后想问什么。 就在此时,一股撼天动地的外力骤然降临。 高大的昆仑神殿骤然碎成齑粉。 冰冷、威严,天道意志猛地拉扯住她的神魂。 唐玉笺缓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漩涡。 是天道,察觉了。 第553章 烛钰 轰然一声,护在头顶之上的结界应声破碎,昆仑神殿瞬息化为齑粉。 脚下大地寸寸开裂,整座巍峨的山峰在剧烈的震荡中猛然下坠,一道可怖的沟壑如巨口般张开,将这片山脉吞入地底深渊。 地火冲天而起,猩红的火海翻涌沸腾,像地狱开门,要将唐玉笺这样逆天而为的人生生拖入万丈深渊。 就在此刻,一道巨大的腾龙法相在她头顶展开。 唐玉笺抬头,巨大的龙躯像一张遮天蔽日的玄色大伞,以法相身躯挡住了凶悍天雷的雷霆一击。 刺目的电光中,龙鳞碎裂,法相发出痛苦的龙吟,随即从高空轰然坠落。 烛钰从万丈高空坠落,而另一道更为凶悍的天雷已撕裂空气,朝他直劈而下。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隔空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这是烛钰平生第二次被人护在怀中。 他抬起头,看到将他挡在身后的唐玉笺。 瘦弱单薄的肩膀在烈焰与雷光之间显出几分能与天地抗衡的意味,单手上举,掌心琉璃真火化作蔓延环绕的屏障,竟然将毁天灭地的天雷生生阻在半空。 火焰在她周身呼啸翻卷,映亮她冷冽的侧脸。 她没有回头,只对背后的人说, “殿下,到我身后。” 烛钰瞳孔微微收缩,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是一片罕见的空白。 毁天灭地的雷鸣还在耳边呼啸,可他的眼中只剩下她挡在他与天罚之间的背影。 烛钰平生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是在天宫之上的缚龙阵中。 那时也是这样单薄瘦弱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将他抱在怀中,以脆弱的凡人之躯直面堕魔的众仙。 与那时不同的是,当初那个需要他处处保护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拥有了能与天地抗衡的力量。 而当她不再需要他保护的时候,也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 烛钰张了张口,喉间灼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像要将这道轮廓死死刻进身体里。 唐玉笺周身腾地涌起滔天火焰,琉璃真火熊熊燃烧,不死神鸟生前庇护的意志强烈,雷光竟然硬生生被压退一头。 可下一刻,灵魂被撕扯的剧痛瞬间袭来。 是天道警示。 唐玉笺还尚未成神,无法脱离掌控,痛苦地浑身剧颤,捂住头颅跪倒在地。 下一刻,她被一双手臂拥入怀中。 遍体鳞伤的黑色腾龙法相再次出现,将她与烛钰层层叠叠地缠绕护紧,像结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身躯之外有不断有惊雷劈落,一道比一道凶狠,法相剧烈震颤,龙鳞上裂纹蔓延。 唐玉笺艰难地掀开眼皮,对上烛钰近在咫尺的目光。 “玉笺,不要冲动。”他甚至对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安抚意味,“玉笺长大了,现在都能保护我了。” 他说的是唐玉笺刚刚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的那一击。 唐玉笺看向笼罩在周身,布满裂痕的黑色龙纹,感受到随着雷击不断传来的愈发剧烈的震荡。 以及烛钰唇角难以掩饰的血色与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 都让她知道,烛钰此刻正在承受什么。 这是渡神之劫,不是寻常天雷。 即便是烛钰,也无法硬抗。 “殿下,你放开我,我可以撑住。”唐玉笺声音发颤。 “不用喊我殿下,”他打断她,气息有些不稳,“唤我烛钰便好。” 又一道惊雷砸落,他闷哼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烛钰!不用这样护着我!” 唐玉笺挣扎着想动用法术,“我现在有法力,我可以……” “别动。” 烛钰按住她,血丝从唇角渗出,“不要出任何差池。” 在他手掌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唐玉笺怔住了。 一股丰沛的灵力正从他掌心源源不断地,毫无保留地渡入她的体内。 急促,带着丝决绝的意味,根本不像寻常烛钰冷静克制的作风。 唐玉笺便明白,他的时间不多了。 太一不聿给唐玉笺渡灵气的时候,尚有余力幻化出一座人间城池,和她说了最后几句话。 可现在烛钰没有了。 他很浅地笑了一下,血丝从唇角渗出,“原本想与你好好道个别的,现在看来,罢了。” 没有时间容他布置一场像样的告别,没有安稳的环境让他缓缓开口。他只能在震怒的天雷与烈火交错之间,用逐渐崩坏的龙躯将她裹紧。 将毕生修为渡给她。 然后,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便要接受这场仓促的离别。 “一定要这样吗?殿下……烛钰,值得吗?”唐玉笺心中一阵阵绞痛。 成神的路,为什么一定要用别人的命来堆砌? 为什么偏要是她? 为了成全她一人,葬送这么多人……真的值得吗? 她不过是一个本不该存于世的人,一缕强留的、天道捏造出来的棋子。 为什么要让他们一个个为她这样的存在耗尽自己的性命? 烛钰却闷不吭声,一厢情愿地为她渡入仙气。 “玉笺,不要回头。” 烛钰贴在她耳边,气息微弱,“许是千百年后……我们会重逢。” “如何重逢?”她眼中一片荒芜。 “不知……我亦不知。或许吧。”他笑了笑,声音像是要散开,“许是会的。” 巨大的天雷仍然在震怒地劈落,一道比一道凶狠,为即将登神之人降下最凶煞的天谴。 雷光撕裂天地,是天道决不允许逆命的驱逐与抹杀。 轰鸣声中,护在唐玉笺上方的龙魂法相发出一声悲鸣。 龙躯上的裂痕迅速蔓延,再也不堪承受。 唐玉笺红着眼哀求,“烛钰,让我来护着你吧,我可以的……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烛钰的面容拢在道道惊雷的银光之中,苍白俊美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我知道。” 他握着唐玉笺的手,口吻温和地告诉她,“我的玉笺,如今已经很可靠了。” “烛钰,那为什么不让我……” 雷霆撕裂天穹,映亮他骤然苍白的脸,“但是玉笺,最后一程应该由我来。” 黑色腾龙已经到了末路,龙鳞脱落,层层灵气溃散,连悲鸣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却仍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烛钰抬手,细致地抚摸过她的脸颊眉眼,“能亲眼见到你长成这个模样,我便可以安心了。” 唐玉笺用力摇头,像千万根针刺穿她的血肉, “可是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害了你?” 如果不遇到她,烛钰会是天地间唯一一条真龙,会端坐于九重天上,睥睨众生,高不可攀。 “没有。” “如果不是认识我,你仍会是九重天君,天宫不会覆灭,你无须经历我这个情劫,或许一切都……” “玉笺,”他打断她,笃定地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这么说” “如果没有遇见我,殿下会有别的天妃,会顺遂……” “不会。” 烛钰的嗓音平和,斩钉截铁,“没有那些如果。” 他凝视着她,眉眼带着一丝无奈,“你后悔认识我了吗?” 祸仙 第531节 唐玉笺没有回答。 事实上,她的确后悔。 不止后悔认识他,也后悔牵连了太多人。 “我不想看着你们死……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来到这世间,就是会成为这世间的劫难。 是这里的祸害。 “玉笺这个反应,是不想我死吗?” 烛钰看着唐玉笺悲伤却流不下泪的眼,笑了一声,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雷云翻涌,雷鸣一声盖过一声。 此后,将无人能替她挡下这场成神天劫,唯有她自己。 “我就知道,玉笺还是对我有情的,这便足够了。” 唐玉笺摇头,“怎么会足够呢?是我的出现害了你们,为什么要为了留下我付出这么多代价?” “我知道,你在难过。” 烛钰掌心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还知道,你或许会为了换回我们,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但玉笺,我不愿你那样做。” 唐玉笺怔住。 “你知道,为什么还……” “可如果你真的选择那样,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 烛钰望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神情温和平静。 接着说,“我说这些,并非要给你枷锁,只是我们推演过无数可能……唯有这样,才能护你长久太平。” “玉笺,我的意思是,无论重来多少次,我们依然会选这条路。” “所以,不如让你好好活下去。否则,不过是让你一遍遍经历相同的失去。结局并不会改变。” 他停顿了片刻,眼中映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柔和下来, “或许,这会让你记恨我们一阵子。” 唐玉笺霍然抬起头,瞳孔骤缩,尖锐的嗡鸣铺天盖地贯穿她的脑海,“什么叫结局不会变?” 烛钰静静注视着她,“你知道我的意思,玉笺。” “我不知道……” “你的生命,不该因我们而存在。” 唐玉笺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人。她是天道一手捏造而出,生来只为遇见他们,牵引他们走上既定的劫数。 是一枚为了成为他人命劫而诞生于这个世间的棋子。 从在这世上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背负着天道强加的命数。 天道原本就不容他们活过此劫,更不会让他们成神,即便没有她,天道也会想方设法让他们在成神之前身陨道消。 而她为这桩强加的命数,甚至未曾真正为自己活过一遭,如果到了最后,还要为换回这些本不该由她背负的因果,为了救回他们而献祭自己。 这样的命运,对她而言,就实在太残忍了。 “你要为自己活一次,不必凭借天道捏造的因果,不必从一开始就背负谁的命运,受控着为遇见我们而无法挣脱,陷入不得已的命运。” 龙魂法相轰然碎裂,龙鸣悲彻天地。 残存的龙骨像巨大的护盾,溃散龙魂在漫天雷光中生生撑开了一隅仅容二人栖身的寸许之地。 让烛钰在这最后短暂的时间对她说,“玉笺,给我讲讲你的前世。” “……什么前世?” “你说你曾活过一世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 唐玉笺垂下眼,此刻回忆起来略有些模糊的记忆缓缓铺开,“我的前世……那是一个和这里很不相同的地方,人们可以住在高高的楼阁里,比凡间高,但没有仙域和妖界那样高大宏伟……” “没有灵气,没有法术,铁做的车没有马也可以奔跑,我每日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和这里的学宫很像……” “上课的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十几二十岁,不会像这里动不动有几百岁的年龄差,我们睁开眼上课,一日三餐的时间就去食堂,要排队,用一张小小的卡片刷卡换餐,可以打包回宿舍……” “我们没有天劫,没有命数,离开学校就去工作……就只是,活着。”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我还没有离开过学校,我上一次活得太短,来不及体验就死了。” 烛钰靠在她肩上,缓缓闭上眼睛,“听起来也没什么好的。” 唐玉笺双手抱着他的肩膀,动动唇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说的太无聊。” “那小玉住在哪里?” “住在……”唐玉笺说,“学校。” 前一世的记忆,总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现在渐渐回想起来一些,只让她觉得恍惚。原来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那一世的长度。 重量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真想去小玉的世界看看。”烛钰低声说。 “玉笺总说上辈子过得不好……若是我能去你的世界,寻到你,定会让你过得好些。” 唐玉笺点头,“我相信殿下。” 他向来不擅长说煽情的话,这一刻所有想法都是有感而发。 “玉笺……” 烛钰忽然喊她,声音沉缓下来,将她往怀里紧了紧。 像变了一个人,一改曾经所有的自傲,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柔软,“以前在金光殿,你是不是怕我?” “……有一些。” “我那时对你严厉,却从来不是想要你怕我。只是从前……许多事,我也是第一次经历,不知该如何对你才最恰当。” 第一次如此喜爱一个人,所以只想将她托得更高。 “玉笺,”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不要讨厌我。” “我知道,殿下一直是为我好。” “这便够了。” 烛钰唇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顿了顿,气息已开始涣散。 “不知该留给你什么……章尾山便赠予你了,玉笺若想我了……便去看看……” 她承他烛龙血脉,自此便是章尾山神。 唐玉笺意识到什么,阖上眼,感受着他怀抱渐渐冷却。 绝望灌顶。 “你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烛钰消散前,只听见这最后的几个字。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554章 带回 唐玉笺长跪在地,眼瞳失焦。 视线里只剩下漫天的雷光与逐渐消散的龙骨。 值得吗? 为了这条成神之路,为了保下她的命,那些于她而言最珍贵的人,一个接一个,将生机换给了她。 她一遍遍问自己,这值得吗? 她这条原本就不存在的命,真的配得上这样的代价吗? 狂风卷起她的长发,在漫天雷光中凌乱的翻飞。 琉璃真火一道高过一道,像是赤红色的海浪一般在她周身翻涌流动,将她整个人团团护住。 头顶雷云压抑地翻滚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上天在震怒。 顷刻之间,雷云聚积而成的漩涡拧成一股巨大的紫金色光柱,浑厚的天雷携着万钧之力,轰然劈下。 唐玉笺抬起头,面无表情,朝着凶煞的金雷伸出一只手,就在她要硬扛之时。 有人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轰然一声,巨响吞没天地。 天地俱寂,大地崩裂,像是要将大地夷平。 雷光所落之处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穴。 可那里,空无一人。 数百里外。 唐玉笺急促地喘息着,从快要失控的昏聩中清醒过来。 多日不见的身影正半跪在她面前,淡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小玉,看着我。”那人的声音穿过嗡鸣,带着一种久违的温和,“冷静下来。” 唐玉笺平复着思绪。 双眼渐渐聚焦,落在那人的脸上。 终于缓缓恢复知觉。 祸仙 第532节 “……你还在。” 这是唐玉笺对玉珩说的第一句话。 接着,她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手指陷进衣料,骨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失而复得一样握紧了他。 “玉珩,你还在……你不要走好不好?” 玉珩发现昆仑颠已经没有天雷了,便知道唐玉笺被发现了。 赶来时,看到烛钰身死道消的瞬间。 即便无情淡漠至他,在看到那一幕时都百感交集。 更遑论直面这一切的唐玉笺。 他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指,将唐玉笺缠绕着细微琉璃真火的手指,细细拢在掌心,微微低头。 唇瓣轻轻在她手背上贴了贴,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小玉。”玉珩告诉她,“我很高兴,你希望我留下。” 但是。 故事里,总有一个但是。 唐玉笺忽然扑上去,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颈与腰背,像要将他缠住,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玉珩顺从地俯下身,任她搂抱,姿态柔和得几乎可以称为百依百顺。 可唐玉笺的视线,已经落在他身后。 她喃喃,“……连你也要离开我了。” 周遭是漆黑汹涌的海浪,无边无际,可视线正中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沟壑。海水向两侧分离悬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露出一个废弃的巨大魔宫。 繁复的古老阵法在宫墟中央明明灭灭。 困坐在中间的身影也遥遥望着她,湖水一样静谧的蓝色眼眸看不出情绪。 湿冷的无尽海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丝丝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凄美。 是见雪。 他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浑身萦绕着一种散不开的悲伤,像沾上了无尽海的水汽。 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她许久。 玉珩将她带到封魔阵,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仪式。 让她斩见雪,渡她成神。 唐玉笺颤着唇瓣,一点一点松开手,要从他怀中退开。 可玉珩却握住了她的肩,不许她后退 “是时间了,小玉。” 他声音很轻,沉沉落入她耳中。 唐玉笺颤声问,“你们给了我这一切之后,不怕我被天道控制,毁于一旦吗?” “天道也不得控神。” 玉珩缓慢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玉,我们要的是你活着,与你活着相比,其他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可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唐玉笺声音发涩,“如果代价是你们消失,那我活下来,也不会开心。” “你的一生还很长。未来会遇到许多人,经历许多事。” 玉珩浅褐色的瞳仁带着一股隐隐的神性,像是有能包容一切的温柔。 “未来漫长的时间会冲淡一切痛苦,你觉得当下熬不过去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一日,不知不觉的就渡过去了。” “那为什么……非要我来渡?” 唐玉笺摇头,眼底带着无法接受的执拗,“杀了我,过了情劫,你们谁都能成神,为什么你们不选那条路?” “因为无法做到。” 情之一字,玄之又玄。 不知从何处起,一往而深。 “况且,如今小玉就算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 玉珩温声说,将她所有挣扎轻轻按住,“我明白你害怕,难过,无可厚非,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坏了。” 她在成神路上学会的最重一课,名为放下。 放下比拿起更重。 诸缘已至,断此情劫,便可登神。 无尽海罡风不断,半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碎雪。 斩神的雷劫已经嗅到了唐玉笺的气息。 眨眼之间,乌云在头顶聚成巨大的漩涡,雷光似蛇群穿梭,蓄势待发。 唐玉笺心中一凛,下一刻,已经被玉珩带到阵法中间。 “失礼了,前辈。”玉珩垂眸,忽然这样说。 “前辈?”唐玉笺困惑。 玉珩那句话是对见雪说的。 天地初开时,上清之气浮为仙,浊气下沉成魔。仙魔之分是当道者划出的界限,魔存于世已经几千上万年,玉珩重道,一句前辈不为过。 见雪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并未落在玉珩身上,只是越过他看着唐玉笺,目光专注得像是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 漆黑的魔雾沿着古老的封魔阵纹蜿蜒流动,他独自一个人坐在空荡寂静的封魔阵中,被罡风吹斜的冰雪落在黑衣上。 半透明的冰霜贴在苍白到近乎发青的皮肤上,将他衬托得如一尊冰雪雕刻而成的塑像。 “……小玉。” 见雪开口,嗓音低沉。 唐玉笺抿唇,神色复杂地低低应了一声,“见雪。” 这一声,终于带上了些许迟来的怜惜。 玉珩虽然守礼,举止温雅,对旁人尊重有余,却也仅止于此。 尤其在目睹对方那样专注深情地望向自己的心仪之人时,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隔断了那两道交织的视线。 他握住唐玉笺的手,声音温和如常,“玉笺,准备好了吗?” 唐玉笺摇头,反握住他的手腕不愿意松手。 恐惧在这一瞬间蔓延上来,铺天盖地。 这是她此生做过的最大一场博弈。 不敢想,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她不行呢? 万一……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呢? 玉珩并未催促,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将唐玉笺此时的恐惧当成与他们离别的恐惧,思索片刻,忽然柔声说,“你吸纳凤凰火后,就有了涅槃重生的能力。” “……”唐玉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怔怔地抬头,“什么?” 玉珩的嗓音永远带着安抚意味,“或许到了那时,你能找到办法将我们带回来。” 唐玉笺眼底泛起微弱的希冀,却又不敢相信,“长离都无法复生我,我怎么可能将你们复生出来?” “他并非真神,自然不能。” 玉珩开口说出的话,总是莫名令人心安,“你若成神,便不一样了。”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成神,再来复生我?” “舍不得。”他自然地说,“何况,你没有此世因果,魂魄无法复生。我们不同,我们生于此间,早就与这世间气运相连,总有一线生机可循。” “……当真?”唐玉笺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抓住最后一线生机,“你真的不是……骗我的?” “是真是假,待小玉成神后一试不知就知道了吗?” 唐玉笺怔了许久,才缓缓说,“是啊……” 事已至此。 她垂下眼,将所有话都咽回喉间。 再多计较也是无济于事。 都说魔气只能镇压,无法根除,是因从无一人愿以同等重要之人舍身压制。 此刻,玉珩也步入阵中,端坐于另一处阵眼。 见雪已将周身翻腾的魔气压抑至最微弱。 湖水色的双眼隔着层层叠叠的风雪,一眨不眨地望向她。罡风模糊视线,唐玉笺只觉得他的目光中多出了几分她看不清的神色。 见雪身上有种心甘情愿,像是献祭的温顺。 在她面前,永远像一只收起利爪,惹人怜悯的甘愿俯首的巨兽。 “小玉。” 回应他的只有喧嚣的风声。 他从来不是她偏爱的那个,没有分得过多少唐玉笺的喜爱。 见雪亦能成神。 祸仙 第533节 登上神位,便可掌万魔,统御世间众生。 代价却是,他也会成为那个斩杀小玉的人。 斩杀小玉的人。 所以,纵使能成神,他也不会踏出那一步。 而当得知他们是要以性命送她登神,换她长存于世时,见雪连一瞬的犹豫都不曾有就答应了。 除此之外,他还单独承诺过她一件事。 那件事是他和唐玉笺之间的秘密,只有两个人才知道,让他甜蜜而又痛苦,但还是甜蜜居多,因为这件事只有他能做到。 在她开口的那一刻,见雪短暂地成为了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见雪永远不会拒绝唐玉笺。 她说,要他吸纳尽这天地间游离的所有魔气时,他答,“好。” 第555章 最强大的力量 巨大的天雷仍在一道接一道震怒地劈落,好像是上天为这逆天登神之人发出的最后警告。 唐玉笺感到自己的魂魄在被剧烈撕扯,痛楚如潮水般碾压着神识。 可与此同时,她体内的灵力也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磅礴。 已经超过以往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玉珩此刻已经不需要再向她渡送灵气。唐玉笺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幻化成神。 而那契机,便是斩断她在此间留下的最后情劫。 而她所剩的情劫,就只有玉珩和见雪。 他们以身祭阵,各踞阵法一端,两两相抵,唐玉笺的情劫便是过了。 狂风之中,玉珩和见雪遥遥对坐,阵法之上的灵气和魔气开始流转,在凹凸不平的咒文间游走。 一转万象回春,无尽海周遭枯木逢芽,一转万籁俱寂,天地无声,周遭万里重归死象。 唐玉笺攥紧手指,抬手起诀护阵。掌心仙气绽开,一道琉璃真火烧成的赤金色护阵结界自她周身升腾而起,焰纹中隐隐浮现出腾龙鳞纹。 以前所有人都都放不下她,而如今,孱弱的凡人也有了一些可靠的模样。 他们能留给她最好的东西,就是无论风雨晴晦,无论是否身边还有人相护,她都能好好活着,护住自己的能力。 玉珩垂下眼,不再看她。 知道此时的每一个眼神都会牵动她的心绪,而她现在面临的是蜕凡成神最重要的时刻,容不得半点旁骛分心。 大地骤然开裂,无数黑紫色的魔气如巨蟒般从无尽海深处翻涌而出,嘶吼着冲天而起,却在半空中被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阵纹硬生生截住。 整座封魔大阵刹那间像是由活物鲜血浇灌而成,蜿蜒盘绕,勾勒出无数扭曲的符文。 伴随凄厉的尖啸,万魂嘶鸣,阵眼处黑雾翻滚,渐渐凝成一张覆盖百里的巨大阵盘。 封魔大阵,已成。 玉珩缓缓抽出腕骨间的长剑斩月,寒意顺着眼睫掀起蔓延。 他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凋零的病弱之气,冰凉的海水不断打湿漆黑发梢,顺着苍白下颌滑落。 玉珩神情寡淡,浅色的眸子波澜不起,映出对面见雪陷在浓稠黑暗中的,苍白的脸。 一步步靠近 见雪低垂着头颅,黑发湿漉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生息的玉雕,一动不动。 “失礼了。”玉珩温声开口。 缓缓抬起手中的斩月,剑锋灵气森寒。 可还剑还未落下。 天空之上忽然雷声大作,气势磅礴。 玉珩倏然抬头。 他和见雪还活着,阵法未成。 为什么天劫已经开始提前降临了? 再抬头时,头顶那片巨大的漩涡之中,隐隐多出了些什么,遮天蔽日,庞大如山的阴影正沉沉压下。 渡神雷劫。 玉珩几乎下意识就要冲出结界替唐玉笺去挡,却被一道无形壁障压回原地。 这才发现,这个结界他冲不出去。 是唐玉笺将他困在了这里。 玉珩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空白。 哪里出错了。 在计划之外,多出了一环。 “玉笺……?”他唤她,声音在凌虐的风中绞碎。 头顶劫云翻涌,雷鸣狂烈。 第一道天雷在唐玉笺头顶降下了。 而就在刺目的天雷快要劈到唐玉笺头顶之际,她周身升腾出浓浊的黑气。 按照天道法则,她需在登神途中斩尽所有因果,了断一切世间情缘,才能成神。 可唐玉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斩杀他们。 第556章 自毁 视野昏浊不清。 唐玉笺周身滚烫,激荡汹涌的仙灵和魔气互相冲撞撕扯,她不用低头去看,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糟糕的状况。 如果没有琉璃真火护体,可能已经被撕碎了。 唐玉笺仰起头,循着雷光望去。 苍穹巨大,劫云翻涌,覆盖天地。 与之相比,她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是这盘天地棋局中,毫不起眼。 现在这枚棋子要毁了整盘棋局,天道怎能不震怒。 唐玉笺骗过了玉珩,骗过了所有愿意为她赴死的人。 甚至骗过了天道。 唐玉笺抬起手,五指对着翻涌的天穹张开。 很疼。 经脉之中,至纯仙气与至浊魔息剧烈冲撞,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唐玉笺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大概撑不了多久。 但是成神的雷劫就在头顶了,她甚至能感知到,六界的灵气正以一种宏大无声的方式,缓缓向她汇聚,反哺她的身体。 这里的六界,认可了她体内那股世间绝无仅有的力量。 她今天一定要成神。 在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之前。 所以,她没有回头。 不敢再看最后一眼。 害怕看了一眼就会生出眷恋与软弱,将她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决心与勇气冲垮。 震耳欲聋的雷鸣一声响过一声。 紫金色的雷光笼罩了整片天地。 唐玉笺浑身颤抖,咬紧牙关,压下身上所有疼痛,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懂什么天下大义,没有背负过苍生命运。 何德何能,值得他们一个接一个付出至此。 本就是空无一物而来的。 正因一无所有,所以也一无所惧。 如今这身令山河变色众生俯首的浩瀚灵力,都是他们用毕生修为堆积给她的,轻而易举就将她托举到了无人能敌的高度。 让她成神。 那么,她至少也要做些什么。 总不能,白白辜负了这一身灵力。 第二道金雷应势而落。 整片天空从中间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紫金色雷光裹挟着万钧毁天灭地之力,笔直贯向她的头顶。 “小玉!!” 身后传来嘶喊,顷刻间被轰鸣声淹没。 某一时刻,整个六界都在上天的震怒中,陷入了万籁俱寂,没有丝毫声音。 封魔大阵的结界,不知何时从镇压魔物的牢笼,化作一层蒙着淡淡金色光晕的护罩,保护他们不受天雷波及。 祸仙 第534节 玉珩绝望的坐在阵中,望着要压垮大地的雷暴。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唐玉笺一早就计划好的。 她是什么时候决心做到这一步的? 倏然间,他猛地转向另一侧沉默不语的魔君。 “你身上,”他的声音紧绷,一贯清冷平静的眉眼中,终于涌上失控的神色,“怎么会有他们的气息?” 原本早就应该消散不见,归于天地的,属于其他几人的气息,此刻竟然隐约出现在见雪周身。 他们不该已经死了吗? 为了助她渡情劫,而一个个死在她身侧。 他们如果没有死,那唐玉笺的情劫是怎么过的? 如果情劫没有过,为什么登神的雷劫在这个时候劈落? 见雪只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眼中一片空洞。 他像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唐玉笺在上天硬扛天雷的身影。 在天道既定的命轨中,见雪并非唐玉笺的情劫。 见雪闭上眼,唐玉笺是他的情劫。 但他不是唐玉笺的情劫,未被写入她的因果之中。 这一切,源于见雪吞没过一个神魂,是原本的魔君,也是他的一部分。自那一刻起,他和唐玉笺之间的牵连,在天道给的命谱上早就断了。 世人皆以为这世间滔天的魔气,都是被他吸纳的,可事实这些魔气根本就不在见雪身上。 真正的魔源,此刻在唐玉笺体内。 …… 很早之前,唐玉笺就知道,见雪作为世间至魔,与仙道同源异流,本身就拥有登临神位的资格。 只不过成王败寇,魔道受六界畏忌厌弃。 而见雪曾对唐玉笺说,烛钰身上有心魔。 人死可灭,心魔却不消。 于是几日前,唐玉笺出现在无尽海,让见雪帮她一个忙。 她让见雪帮她在心里种下了一道心魔。 这些人对唐玉笺都有这些人对见雪都有防备,对唐玉笺却没有防备。所以唯一一个可以接近他们,能在他们最脆弱时在他们身上种下心魔的,只有唐玉笺。 那时唐玉笺已经得了玉珩半身法术,修为已至巅峰,心魔微弱,无人能察。 她所求的是自毁。 是心魔反噬。 算是应了无字书上“死于见雪之手”的内容,这与天道为她预设的命轨不相悖,因而不会触发天道的惩戒。 天道最初的布局,本是令仙魔二气彼此制衡,相互消磨,如此便无人能突破界限、登临神位。 可当所有人将毕生仙灵之力尽数渡给唐玉笺后,这天下,便再没有没有能与魔气相抗的仙。 而唐玉笺要见雪助她自毁时间,是在成神之时。 他瞒天过海,吸纳天下魔物,于六界眼中是为了登神蓄力,实则是为了将其炼化,连同自己身上的魔气一同剥离出来,留作她登神的根基。 见雪从未想过成神。 他不是唐玉笺的情劫,唐玉笺却是他的情劫。 所以,唐玉笺“借”走了见雪成神的资格。 仙魔相克,亦相生。 凡人之躯由后天血肉构成,承载五行杂气,魔气至阴浊煞,侵蚀心脉。凡人接触,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神魂湮灭,不可能以魔登神。 唯有仙才可以。 可是人不能同时吸纳魔气与仙气,阴阳混杂便是走火入魔的根源。 玉珩他们从未想过让唐玉笺吸纳魔气,因为魔气入体,她活不下来。 她既是仙的不死之身,又要以魔气登神,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活下来呢? 玉珩喃喃开口,声音被凌厉的罡风撕碎, “不要……” “小玉……不要。” 如今唐玉笺体内,至清仙灵与至浊魔息同时流动。 仙魔二气相克,强行交织,本该使她神魂俱裂,爆体而亡,却因为见雪以自身为炉,将六界魔气尽数吸纳炼化,化成与她仙体同源的混沌,才让她短暂的维持平衡,不至于顷刻崩坏。 而长离又将凤凰涅槃的不死之身赠予了她,这具身躯便在仙魔之力的剧烈冲撞中,陷入了无止境的撕裂与重生,得以留了更多不死不灭的时间。 过往之中,唯一能察觉到异样的大概是同样有过心魔的烛钰。 所以烛钰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对唐玉笺说,让她不要这么做。 因为结局不会变,再来一次,他们仍然要她活着。 但唐玉笺想,烛钰看穿了她的目的,却猜错了她要做什么。 他说他们会再次走上这条路,是建立在一切已然发生的前提之上。如果这前提本就不存呢? 如果一开始,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 就不会有所谓的结局了。 第557章 湮灭 二十七道三九雷劫已过。 天地之间压抑无声,浓稠的墨色吞没了一切光,天幕低垂,几乎像是要压垮断裂。 无尽海在持续的雷劫中翻涌不止,裂谷深处涌动着猩红的地火,像大地血脉被撕开。 唐玉笺浑身火焰汹涌,琉璃真火凝成仰首长鸣的烈焰凤凰虚影,暗金色的烛龙纹路如活物般在她身侧游走起伏。 她缓缓抬头,劫云正在重组。 浓稠的漩涡向内坍缩凝聚,青紫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游窜,朝着核心一点汇聚。 一股比先前沉重百倍的威压沉沉压下,新的一轮天雷蓄势待发。 是六九雷劫,一共五十四道淬神天雷。 云涡中心,一点刺目的白光亮起,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毫无感情的天眼。 空气中弥漫出焦灼的气息,细碎的电弧挂过脸颊,被琉璃真火吞没。 与此同时。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闷响,像有庞然巨物震动,隆隆的声音从地底深处往上攀爬。 万里之外的昆仑岩石崩裂,地火喷涌冲天,烧红半边天的金红色光芒像是能焚尽万物。 铛的一声重响。 大地震颤。 一声响时自地下传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震彻天地。 大地战栗,山河低伏。 天空之上云涡骤转,一尊古朴恢弘的巨钟虚影穿透层层雷云,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仪,缓缓降临。 玉珩僵硬半晌,半晌,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正在应劫的唐玉笺。 东皇钟。 混沌之气惊动了这尊镇守昆仑的先天至宝,自昆仑大阵震荡而出,从天而降,要镇压唐玉笺那身逆乱阴阳的混沌气息。 唐玉笺当然也注意到了。 可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 只要在被镇压之前,抓住瞬息成神的时间,便足够了。 她翻转手腕,一道流光从袖口涌出,刷啦一声凌空翻开。 霎时风,一柄卷轴迎风而涨,寸寸拔高,顷刻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瞬间将天光吞没,甚至顶住了一部分天雷,在唐玉笺头顶遮出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阴影。 连整片无尽海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像是能压倒一方天地。 洛书河图,与东皇钟同为先天灵宝,本与东皇钟并驾齐驱,相辅相成。 此刻它感应到主人即将登神,气势暴涨,在唐玉笺手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骇人威势。 唐玉笺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卷轴,乌发被狂风撕得猎猎作响。 再抬手,掌心向上,指骨纤长,漫天琉璃真火顶住雷劫。 轰隆隆! 紫雷俯冲而下,被她以单掌接住。 电光顺着手指窜入衣袖,一瞬间流遍全身,有上万条发光的银蛇攒动,而她只是抿唇蹙眉,身体一动不动。 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劈落,天地寂静了一瞬。 唐玉笺缓缓收手,翻腕反掷,雷光被洛书河图卷入其中。 祸仙 第535节 纤细的身躯,面不改色,竟然真的有了登神的模样。 所有曾庇护过她的,属于他们的法器,此刻尽数浮现于唐玉笺周身,斩月银霜,琉璃真火凤凰翎,龙鳞覆体诸宝共鸣。 明亮的光华,将她衬得真如神祇降临。 可此刻她定下所有雷劫,体内仙魔二气同时抵达顶峰,就像将水火同处一炉,只有两种结局。 要么她融合为一,成为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无人能制的魔神。要么就是仙魔冲突,爆体而亡,身魂俱灭。 而无论哪种结果,唐玉笺显然都是无法存活。 可是她在最后的时间里面说出了几道神音。 以神之名,出口即是真言。 玉珩瞳孔骤缩。 他发现唐玉笺一开始就没有想活下去,她只是要短暂成神的片刻,撼动天地。 而现在,他终于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像是心脏被挖去了大半。 疼得快要站立不住。 东皇钟与洛书河图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唐玉笺仰头质问天道。 天道,是不是要救世救众生。 可为什么祂给她的,只有必死的结局,她不是众生之一吗? 为了世间不再诞神,众生如草芥,春生秋枯,在天道手中变成微末一环。个体的生与死,在祂眼中,不过是维持天地运转时无关紧要的棋子。 “如今既然我已轮回有名,登临神位。我来代上苍,重写天地法则。” 她知道,这或许会令他们生气,万般牺牲,到头来一场空。 他们会觉得被辜负,被欺瞒,对她失望也好,恨也好,爱也罢。 她已经别无所求。 唐玉笺阖目,周身气息缓缓收敛,集所有神力,而后开口,吐出几道真言。 “自此……” 神音荡开,震颤天地。 “凡洛书河图吞纳的亡魂复苏,堕魔众生魔气退散,众生回返。” “世间再无灵力妖气,魔煞仙气,诸般异气万法同归,再无高低之别。”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周身神光骤然一震。 唐玉笺面色不变,继续开口,“再无六界,妖仙神魔鬼怪之分。” 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魔障短暂一滞,继而缓缓沉降交融。 无尽海浪涛渐渐止歇。 “再无先天圣宝,无法器魔具之别。 “再无天道干涉天纲地常,改写他人命数,生灵命轨自然生灭。” “自此,芸芸众生,强弱有殊,而灵性平等。” 每说出一句话,唐玉笺身上的神光就黯淡几分。 细碎的光芒不断从她身影边缘剥离,纷纷扬扬,一寸寸融解。 像正在散成齑粉。 唐玉笺微微垂下头,视线落在无尽海封魔大阵上。 “天上地下,无人可伤我所爱之人。” 玉珩眼睁睁看着唐玉笺降下神谕,改写天地。 一切都已无力挽回。 他注视着空中的碎光,只能看着她的神魂从边缘开始,化作万千光点散开,丝丝缕缕,如春雨般反哺入焦裂的大地。 下意识地向前伸出,看到她垂眸望过来的眼。 目光释然平静,“至于你们的命……也一并还给你们。” “不……” 玉珩意识到她要说什么,嘶哑地开口, “玉笺……别说。” 一切只是一场醒得太迟的梦。 早该醒来了。 醒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其实回想起来,她这一生过得还不错。 唐玉笺应了一声,弯了弯眼睛,面容清浅朦胧。 “你们从未遇到过我。” 最后一道紫金天雷,集万钧之力,轰然降下,像是要将大地夷平。 六道众生,无论修为高低,皆在这一瞬间被剥夺了知觉。 片刻之间,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众生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强行静止,直到最后一道雷光湮灭无声。 一道淡金色的影子化作万丈光芒,隐没在天际。 第558章 梦醒 东皇钟重新化为虚影,洛书河图消散于半空。 曾被吞纳于化境中的万千亡魂残躯从天而降,红莲魂灯舒张花瓣,层层叠叠延展,化作无边巨网,包裹住所有坠落的亡魂残影。 在消散于世间之前,它燃尽了自己最后的使命,融了凤凰血温养出死去凡人的骨骼皮肤。 无尽海上空翻涌的黑气终于缓缓褪去,天地重新恢复清明。 当一切尘埃落定,万籁俱寂,玉珩独自跪坐在荒芜的无尽海中间。 心里霎时间空了。 心中霎时好像有什么空了。 玉石一样美丽无瑕的面容此刻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白,了无生机。 他手中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紧绷,良久,他才缓缓摊开掌心。 几缕细碎的淡金色光点,从他指缝间飘出,散在空气里。 唐玉笺成功飞升成神。 陨灭后神躯化作滋养万物的甘霖,殉了她的道。 玉珩抬起头,此刻,成千上万这样的光点在云层中散开,化作漫天流萤,从半空中星星点点落下。 一片片,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所到之处,浑浊褪去,生机回流,万物复苏。 草木抽枝发芽,亡魂起死回生,天地间的生机变得前所未有的丰沛温润,无声地滋养着山河。 在这场席卷天地的浩劫中受伤的所有生灵,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新生。 玉珩缓缓抬起手。 一点微光恰好落在他指尖,触感温暖,转瞬即逝。 玉笺心软,顾全了很多人,也顾全他们。 她救了六界。 可是,谁来救她? 天空深处似有雷鸣隐隐滚动,像是不甘心,却最终归为沉寂 这世间,从此再无天道。 可是,她自天道捏造而来,如今没了天道,谁还能……再捏造出一个她? 玉珩掌心向下,覆盖上大地,阖眼细细感知。 手心之下,是尚存余温的焦土。 她曾说过,她喜欢这世间,喜欢活着。 现在她的每一寸,都融进了这山川湖海,草木尘埃。算不算也是一种得偿所愿? 也好。 既然她终究选了这条路,那他便陪她一起,就此沉眠,再不苏醒…… 忽然,玉珩动作顿住。 那点残存的窥探天机的天赋,探知出了一点异样的生灭枯荣。 一个念头劈开他混沌的思绪。 或许,不是不存在,而是此刻不存在。 所以此地才寻不到她的因果。 因为她现在还不存在于此时此地,但这并不代表……她从未存在,或将来不会存在。 玉珩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祸仙 第536节 天道从未凭空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就像之前安排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她也存在,只不过不在这个时空。 从一开始他们就推演错了。 他们一直以为唐玉笺不是此间的神魂,她没有因果,没有来历,没有命谱。 她口中一直总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他们以为她是天道凭空捏造而来的,只当她所谓的前世是天道为她伪造的来处。 而此刻,玉珩探知大地,终于意识到,唐玉笺不是不存在,而是现在,还不存在。 可来不及了。 须臾,最后一道神音生效。 时间开始逆转。 一千多年的光阴如潮水般倒退。 太一氏族诞下新的家主,然而,镇邪塔消失不见。 同时,所有太一氏族族人惊恐地发现,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溃散,再也没有余力设下祠堂,困住这位珍贵的返祖血脉。 一百年后,年轻的家主在太一氏族庭院独自漫步。 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的竹林。 他缓缓眨动眼睫。 玉石一样美丽的面容短暂浮现出空芒。 恍惚地望着那里,忘记自己为何出现在此。 某个深山环抱的村落里,老人目送整装待发要离开大山去外面闯荡的年轻人。临别时,儿女最后一次问他们,真的不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老人摇了摇头。 树老了,根就扎深了。 他们就留在这,与这片村落共枯荣。 昆仑深处,世间最后一只凤凰破石而出。 羽色流金,周身燃着琉璃般的赤焰。它舒展双翼,天地间霎时铺开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红色。 普天之下,无人能困住浴火而生的凤。 数百年之后,天地间最后的龙族自章尾山而生,隐迹于云雾深处,变成传说不再现于世。 与此同时,昔年被称为无极仙域的群山深处,有人正对着一枝早春绽放的桃枝,在影影绰绰的夜色里良久出神,恍如隔世。 至此,天地归宁,四时有序。 …… (正文完。) …… “关于不周山究竟在今天的什么地方,目前并没有一个学术界公认的地理定位。” “这是一个融合了神话传说与历史地理探索的课题,学界至今仍有多种不同的观点与推论。” 艺术史课上,老师正讲到古代神话研究,梳理文献中的神话体系。 下面听课的学生昏昏沉沉,睡倒了一半。 老师习以为常,继续对着ppt讲, “现代地理意义上的昆仑山,时我们今天在地图上看到的横贯疆藏延至青海的山脉。” “它与古代神话中那个作为众神之地的昆仑,虽有文化渊源,但本质上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教室最后一排,有人缓缓睁开眼。 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 “古代之所以有怪力乱神之说……” “或许正是因为人们在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前,不得不靠幻想寻找慰藉与解释……” 她缓慢眨了下眼,像是无法适应刺眼的天光,眼角潮湿一片,脸颊沾着湿湿凉凉的水迹。 耳朵里后知后觉传入老师的声音。 “我们常说,历史的开端在四千五百年前,但没有证据表明,在此之前就没有文明存在。” “反过来,如果我们认为今天的一切,都必须能用现有的科学眼光去解释,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自大的表现。” 铃声恰在此时响起。 老师看了眼时间,利落的结束课程。 “下课。” 她仍趴在桌上,直到身边的室友拍了拍她的肩。 “你怎么回事?睡一节课了,昨晚没休息好呀?” 对方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过来,语气惊讶地摸了摸她的脸, “小玉,你哭什么?” 唐玉笺坐直身子,脸色有些苍白。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我怎么哭了?”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刚刚睡那么沉。” 唐玉笺摇头,目光有些空茫。 “不知道。只觉得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室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叹了口气,“昨天回来就看见你在宿舍睡得跟昏迷了一样,吓我们一跳,以后别总熬夜看书了,把身体拼坏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另一边的同学凑过来,晃了晃手机,“别说这些啦,快收拾东西一起走,好不容易抢到的票,万人音乐厅那场,再不去来不及了!” “……什么票?”唐玉笺云里雾里。 “最近疯传的那位作曲家啊!长得比明星还好看,票难抢得要命!” “今天这场是慈善音乐会,很多有头有脸的名流也会来。” “你们最近怎么都在研究艺术?刚刚我隔壁桌的女生在抢一个艺术展的票,说一个很厉害的艺术家在本市有场展,也是一票难求。” “我好像也听说了,是不是是一个复姓的艺术家?” 唐玉笺缓缓回神,摇了摇头,“我不去了吧,想回宿舍再休息一下。” 她的头昏昏沉沉的,总觉得回不过神。 “睡什么睡啊,你就是天天就知道捧着书学习才要生病的,”室友挽住她的手臂,“趁着年轻就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不开玩笑,我怕你憋出什么病来。” “对啊,还是趁着大学这几年好好享受一下青春,时间这东西,一去不复返……” “老师刚刚不是说了吗,时间是线性的,不可循环的过程。” “除非你像神话里一样能逆转时空。” “说什么呢!” 几个人笑嘻嘻的走开。 唐玉笺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在起身时,又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颊。 依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心里某个地方,留下一个缓不过来的缺口。 只觉得刚刚那一觉,长得像跋涉了千年才醒来。 第559章 番外长离篇01 让唐玉笺意想不到的是,她手机上真的有一张音乐会的票。 她只记得似乎是在前一天晚上,室友曾请她帮忙抢过票。 其中一个室友是音乐家的狂热粉丝,为了这场热门音乐会,不仅全宿舍动员,还借了隔壁好几个手机,费尽周折才抢到三张。 没想到她随手一点,竟然就抢中了一张。 听说这张票已经被炒到天价,唐玉笺原本还想转给其他想去的人,可没想到平台为了防止黄牛倒卖票务,实行了身份证和人脸识别核验。 而她这张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绑定了身份信息,无法转卖。 既然已经卖不出去了,不去放着也是浪费,音乐会当天,一向娱乐匮乏的她坐车赶到保利音乐中心。 万人音乐厅里外三层,人潮涌动。 室友她们的位置在最高最远的看台,俗称山顶。 而唐玉笺手里的那张票,竟然在极其靠前的位置,距离近到能看清台上的人长什么模样。 “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踩了什么狗屎运呢?能不能让我蹭蹭好运!” 室友们这样说着,目送她去了前排。 场内来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平时只能在电视手机上看到的名流面孔。比起音乐会,更像一个大型社交活动。 唐玉笺在演奏会开始前,拿出手机搜索音乐家的名字,想临时补补课。 这位音乐家似乎没有公开的姓氏,只用一个单名,离。 在东方语境里,很少有人会用这个字当作名字。 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离”字,唐玉笺心里莫名浮现出一股诡异的熟悉感,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说过名字里面带离字的人。 继续往下看,才发现这位最近风头大盛的明星音乐家,是最近几个月才终于愿意商业化,被请去接连为好几部影视作品作曲。 祸仙 第537节 采访里他说过,之所以愿意开始露面,是因为他在找人。 他相信,要找的人一旦听见他的音乐,就会认出他来。 至于问道是在找什么人,音乐家说,他也不知道。 一无所知,但是在找。 这样看起来似乎是个会故弄玄虚的人。 让人觉得意外的是,讨论区里几乎都在议论这位音乐家的外貌。 据说因为音乐家拥有一张可以被称为惊为天人的脸,像从建模里走出来的。 只要去过他的现场,无论懂不懂得欣赏音乐的人都会被折服,如果再碰巧距离近一点,看到了他的脸,那就是走了大运。 “真正意义上的男女通杀。” 唐玉笺觉得夸张,指尖滑动,想去搜他的照片。 图片还没加载出来,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音乐厅延伸出的艺术长廊。巨大的保利音乐中心设计得像座迷宫,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人工湖与喷泉。 不远处有一群人,正从正上方的楼梯追下来。 夸张热闹的景象不太像是在音乐会中出现的场景,而更像是机场里为明星接机的狂热粉丝。 有人扛着长枪短炮的相机,有人高高举着横幅和精心制作的巨幅照片,脚步声喊声混成一片。 “是往这边走了吗?” “好像是!刚刚真的看到他了,真人比照片还帅!救命好想再看他一眼!” “好想睡他啊,腿也太长了吧……我都看愣住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以前竟然怀疑是梦女p图,我真该死,有这张脸居然不露脸进娱乐圈圈钱,只躲在幕后作曲?简直是暴殄天物!” “真的是这个方向吗?不会是你们看错了吧?” “不可能,那张脸怎么可能会认错?” 人群涌动的方向,正朝着她所在的楼梯口逼近。 唐玉笺好奇的抬头去看,却没留意到上方楼梯正有人快步往下走。 猝不及防间,她撞进了一个人的胸口。 “小心。”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对方伸出手在她身侧护了一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往后倒的她轻轻一带,一把拉住。 唐玉笺顺着那股力向前跌了半步。 与此同时,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被撞得滑落,摔在台阶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唐玉笺慌忙抬头看去,高度近视的视野里只剩一片朦胧的光圈与色块。 只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格外高挑,身形的轮廓在模糊的视线里显得修长利落。 她没能看清他的脸,五官隐没在背光中,但是他身上那一股清淡而奇异的好闻气息让她印象深刻。 而对方的反应,也透着一丝异样。 他像是怔住了,莫名沉默很久,才从某种游离的状态中缓缓回过神。 “抱歉。”他的声音先落下。 “没关系。”唐玉笺下意识地客气道。 原本只是不小心撞上的关系,道句歉就可以了,可对方忽然又问,“撞疼了吗?” 开口时刻意放轻了嗓音,显出几分温柔,清冽动听。 “没有……” 她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鼻梁,这才想起眼镜掉了,想要俯身弯腰去找。 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已先一步低下去,从台阶上拾起了镜框。 递还给她时,那人又忽然说,“虽然这样说很冒昧,但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是什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哪怕在视线失焦模糊不清的情况下,唐玉笺依旧能看出对方身上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贴着挺拔的身形。 这是她只在杂志内页或电子屏幕里见过的装束,她确认自己从未接触过这个阶层的男人。 “没有。”唐玉笺回答得干脆,伸手要去接眼镜。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与嘈杂人声。 是那些长枪短炮去而复返。 “那边是什么声音?” “是不是他?过去看看!” “快快,就在那边!” 杂乱的响动迅速逼近,似乎有很多人在朝这边来。 还没反应过来,唐玉笺听到背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下一秒,她的后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手腕也被温热的掌心握住,整个人被带着往侧面一推。 侧面一道暗门打开,她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咔嚓。” 黑暗中响起门落锁的金属碰撞声。 视线陷入黑暗,唐玉笺被人轻轻捂住嘴 什么都看不见,听觉与嗅觉却因此变得异常敏锐。 淡淡的冷香覆盖的知觉。 唐玉笺屏住呼吸,听到门外纷沓的脚步声已追到一墙之隔的位置。 “是看错了吗?明明像是往这边来的……” “会不会在里面?” “可这像是一道装饰墙啊……演奏都要开始了,会不会是你们看错了?” “……难道真是看错了吧。” 议论声隔着门板传来,渐渐远去。 一墙之隔。 所有人遍寻不到的人藏在黑暗中,掌心覆在她的唇上。 唐玉笺抿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咫尺之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垂眸看着她。 目光因为太过专注,仔细地端详,即使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存在极强。 周遭太静,黑暗中,唐玉笺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了。 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她觉得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不合情理。 第560章 番外长离篇02 ……可这里明明这么黑。 唐玉笺想,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终于,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了。 唐玉笺动了动,想去推门,却忽然感觉腕上一重。 她这才发现,对方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 从刚才到现在,竟然一直没有松开。 她蹙起眉,心底掠过一丝古怪。 而直到这时,对方这才终于有了反应。 “抱歉。” 对方的声音响起,随即松开了手指。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起,像是笔帽被拔开。 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 唐玉笺屏住呼吸,在黑暗里猜测着他的动作。 大概八九不离十,因为片刻后,她听到他说, “给你带来了困扰。”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之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话音落下,唐玉笺感觉到那种视线又一次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随后,他的手轻触上门锁。 “可以走出去吗?”他问。 唐玉笺不解,“当然可以。” 一顶带着清冷香气的帽子忽然盖在她头上,压住了她额前的碎发。 “记得遮住脸。”对方温声提醒。 祸仙 第538节 唐玉笺还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时,男人拧开门,侧过脸对她低声说,“请在这里稍等片刻再出去。” 光漫过黑暗倾泻进来。 长时间处在黑暗中的眼睛下意识眯起,视线一片模糊。 看到那人在出门之前,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 然后,唐玉笺看到了他的眼睛。 是纯净的,熔金般的璀璨金瞳。 怎么会…… 她骤然睁大了眼,瞳孔微微收缩。 是看错了吗?还是带了彩色的隐形眼镜?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一双眼睛? “终于找到了。” 他莞尔一笑,剔透璀璨的金瞳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屏息的奇异美丽。 “我知道为什么了。”他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看见你,感觉一直缺少的东西,好像……突然补全了。” 唐玉笺揉了下眼睛,还沉浸在被金色眼瞳震撼的情绪里。 “是我先找到的。”他喃喃。 唐玉笺尚未能反应过来他这些话的意思,就见他先一步踏出门外。 紧接着,外面爆发出混杂的惊呼, “他在那里!” “老师能不能跟我签个名?” “我也要!求签名!” “啊啊啊他往那边走了!” 杂乱的脚步声像潮水般追着一个方向涌去。 那人故意现身,将所有人引开了。 唐玉笺这才推门而出,只来得及看见人群消失在走廊尽处的背影,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才知道对方给她这顶帽子,是为了避免被人看见他们同时从暗门出来,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几步,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握得微微变形的烫金卡片。 戴上眼镜后,世界终于重新清晰起来。 漆黑的卡面上,只有一行简练的金字。 一个离字。 和一个工作邮箱。 翻过卡片,是一排墨迹未干的数字。 笔锋利落,是那人刚刚写下的电话号码。 其实从那些人的追逐和他刻意的躲避里,唐玉笺就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 可现在看着这张名片,仍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将它收进口袋里。 回到演奏厅,等在门口的室友焦急地凑过来,“你刚刚去哪儿了?都快开场了,差点要打电话找你!” “洗手间。”唐玉笺简单答道。 “怎么去了那么久?” 唐玉笺笑了笑,没多解释。 室友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眼镜是不是歪了?看着有点怪。” 唐玉笺抬手摘下眼镜。 怪不得一直觉得眩晕,镜架的一条腿已在刚才的撞击中弯折,镜片边缘也有细微的刮痕。 这副眼镜已经戴了很多年,也到了该退役的时候。 她没有太在意,只是将它重新架回鼻梁,想着回学校之后要去大学城再配一幅新的了。 室友对唐玉笺委以重任,让唐玉笺在快散场的时候拍几张音乐家谢幕的照片。 她还把手里一个略显笨重的镜头小心地塞到唐玉笺手里。 “我们位置太远了,手机根本拍不清……你的座位不是在前面吗?找机会在散场退场前溜到前面栏杆那边去,角度肯定很好!” 见唐玉笺有些迟疑,室友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哀求状。 “拜托拜托!全靠你了!回去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周围几个女生也纷纷投来恳求的目光,好像唐玉笺肩负着全宿舍的希望。 远处,舞台上陆续走上乐手。 唐玉笺看着手里的镜头,顶不住室友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试试。” 虽然口袋里有那张名片,但即便到了此时,还是无法想象那么小概率的事情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片刻之后,全场灯光暗下。 演奏正式开始。 远远地,台上那道光束里,音乐家出现了。他站上指挥位,向观众席微微欠身。 高挑,修长,挺拔。 灯光映出他清晰的侧影,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的金丝边眼镜。眉眼在光影中看不真切,那双手抬起时,骨节分明,修长而漂亮。 唐玉笺眯起眼,依然只能捕捉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只觉得那身形在灯光之下……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金色眼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印在了视网膜上,唐玉笺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太对劲。 随即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她的确是在今天到了音乐中心之后,才知道的这个音乐家,此前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而动人的音乐声已经渐渐响起。 结合了古典乐器的交响乐团,在他的指挥下迸发出现代而大胆的风格。 恢弘而盛大。 不得不承认,坐在音乐厅亲耳听见的这一刻,的确很震撼。 唐玉笺坐在黑暗中,心脏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 一下重过一下。 她不知道原因,只觉得这些音乐像是敲在自己最熟悉的频率上。就好像似曾相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样。 好像不是旋律本身的熟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冲破知觉的共鸣。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演奏结束,周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赞叹之情难抑。 唐玉笺仍坐在原处,悄悄按住了心口。 跳得太快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自己也觉得这反应来得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心底那阵挥之不去的异样,视线不自觉地追向舞台的方向,可乐队已经谢幕,灯光渐次亮起,那道身影也已消失在帷幕之后。 就在她心头莫名空落的时候,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演奏会后还有一场慈善酒会,就在后面的酒店里。” “去的都是名流,这位音乐家的身份可能不简单。” 但是那种场合不是她能参加的,唐玉笺没多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正要走时,却被一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下。 “您好,请稍等。系统显示,您持有的套票包含今晚after party的入场资格。” “真的假的?” 室友惊讶地瞪大眼睛,“我们这种山顶票也包括酒会吗?”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抱歉女士,您的门票不含酒会资格。” 身旁有正在退场的观众听到这话,也纷纷拿着自己的票让工作人员检查。 “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我的票有没有酒会?” “抱歉女士,您这张票没有。” “那我的呢?” “抱歉,您的也没有。” 于是室友转而拜托唐玉笺, “如果你今天过去的话,能不能试着帮我要一张他的签名?” 别的朋友小声,“能拿得到吗?那么多人都去。” 室友飞快补充,“没关系,要不要得到都可以,万一有机会呢?拜托拜托,你最好了!” 一连串的好话砸过来,唐玉笺这个整日只知道读书i人根本插不上话,她并没有去那样场合的意愿,可又发现这好像是一个十分珍贵的机会 再加上室友殷勤又期盼的眼神。 唐玉笺也生出了一种想要融入她们,慢下来体验一下除了学习之外的生活的期待。 于是答应下来。 祸仙 第539节 “……我试试看。” 第561章 番外烛钰篇01 after party开在音乐中心背后,临海而立的七星级酒店,也是本市唯一一家七星级酒店。 唐玉笺从前连路过时远远看过一眼,没想到有一天会被邀请进来。 现在想想自己随手抢的票里面竟然还包括酒会,仍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像踩了狗屎运一样。 水晶灯光耀眼璀璨,露天的长廊衣香鬓影,低笑与碰杯声传入耳中。 对于那些做慈善的名流而言,这里更像是一个社交场合。 身旁有穿着燕尾服的侍者过来送上香槟,唐玉笺摇了摇头。 她的衣着比起这些人实在简单,一看就与这里格格不入。而这份突兀反而吸引了几道饶有兴味的男性目光。 有人端着酒杯走上前搭讪,无一例外都被拒绝,却莫名地越挫越勇,非要逗她不可。 在这时,不远处掀起一阵喧嚣。 人群如潮水般朝某个方向涌去,时而有几句夹杂着兴奋的声音飘入耳朵里。 好像是那位音乐家来了。 刚才还停在唐玉笺身旁的搭讪者,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转身汇入了人潮。 唐玉笺望向人群的中心。 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即便隔着层层人影,依然能看出鹤立鸡群。 音乐家正微微侧着头与人交谈,金丝眼镜下的神情疏离。 他似乎对身旁持续不断的寒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在人潮缝隙中搜寻。 周围每个人都试图靠近他,让唐玉笺联想到植物和昆虫的趋光性。 正为这个念头感到好笑,就感觉到遥遥的,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又被人群挡住,脚上还不知被谁的鞋跟踩了一下。 这下唐玉笺连挤进那片人群的念头都没有了。 她转过身,朝相对安静的地方走去。 自然错过了,在那片星光璀璨、水泄不通的人群尽头,那道忽然停下交谈,试图朝她这个方向挤过来的身影。 咫尺之遥,人潮如海。 唐玉笺一边朝出口的方向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名片。 烫金的字迹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过于精致的光泽。 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想多了,那样一个众星捧月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给自己名片? 也许那只是一张工作名片,也许那串手写的数字根本拨不通…… 忽然,有人从自己身边跑过,肩膀撞在唐玉笺身上,带来一阵疼痛。 唐玉笺捂着肩,听见咔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弯腰捡起,“你好,你的东西掉了。” 可对方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掉,急匆匆的好像后面有人在追一样。 唐玉笺低下头。 手心里是一个精巧的钻石胸针,看起来价格不斐,不用想就不是能够轻易丢弃的东西。 她还想着要不要找到酒店的工作人员,把胸针交给对方。 可刚走了几步,就被一股蛮力拽到阴影里。 “你疯了?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那是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 对方死死掐着她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给我的那点钱还不够买你半条命的!现在立刻去道歉!竟然敢偷他的胸针,我看你是想疯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玉笺一脸莫名,“你好像认错人了。” “别给我装傻!”对方一把夺过她手上的胸针,“我能认错人,这个能认错吗?” 唐玉笺看着那枚熠熠生辉的钻石胸针,只觉得荒唐,“这不是我的,是刚刚有人掉下的……” “你自己去解释吧!” 对方根本不听她说话。 一股大力猛地推来。 她被拉扯着,越走越深,直到被推搡进一间宽阔华丽的会客厅。 唐玉笺踉跄着,险些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倒。 屋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零星几道目光落了过来。 长桌之上,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被众星捧月,坐在主位。 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一身看起来就昂贵的西服勾勒出身材腰线,衬得身形修长优越。 显然是这里的贵客。 即便男人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那人身边仍然不断有人举杯上前,试图攀谈。 有侍者走到他身侧,俯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围在他身旁的人顿住,眼里有惊讶也有轻蔑。 纷纷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唐玉笺。 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震惊有怜悯。 那人沉沉的掀起眼皮,视线扫过侍应生手中托着的那枚胸针,听说只是一枚装饰品被偷窃这样的小事,眉宇间似乎染着不悦。 随后,目光看向远处蜷缩着的那人。 唐玉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主位的男人对视上。 那是一张被财富与权势精雕细琢过的脸,五官深邃俊美,眉眼间敛着浑然天成的傲慢,气势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对上他异常漆黑的眼睛,唐玉笺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砰砰作响。 唐玉笺下意识迅速低下头,避开了那道视线,极力想要减少存在感。 不远处面无表情的那人却倏然站了起来。 椅脚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啦”的刺耳声。 一时间,许多人都因为这反应而摸不清头脑。 男人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清。他的视线越过半个大厅,牢牢锁住那道单薄的身影。 今晚到场的人都毫不掩饰对他惊人姿色的垂涎,以及对他身后亿万身家财产的灼热渴望。 他就像一座行走的宝藏,即便不尽人情,也依然是全场最令人心动的猎物。 而此刻,他却将注意力停留在那个衣着普通,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小偷身上。 短暂的寂静后,唐玉笺听到耳边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手工定制的皮鞋底部镶着一层铂金片,一声声逼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住唐玉笺的身体,视线里映入那双漆黑的皮鞋,而此时皮鞋的主人微微俯下身,目光不明地端详着她。 周遭一众宾客原本还在看戏。 忽然被无声出现的侍者以手势请离。 虽然满心好奇,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没有人敢驻足停留。 门开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唐玉笺不敢回头,紧张到手心出汗。 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出来了,今晚好像无意间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麻烦。 她的人生向来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活着,从未有过出格,而此刻这种充满压迫感的初见方式,让她对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本能地产生了抵触与惧怕。 第一印象,并不好。 她的脑子在飞快转动,焦急地分析着眼下的处境。 全然没注意到男人眼底涌动出的异样狂热。 “是你啊……” 一道低沉的嗓音落下,带着隐隐叹息。 下一秒,她的下颌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扣住。 迫使她抬起头。 唐玉笺的视线直直撞进一双黑到发蓝的眼睛里。 “……原来你真的存在。” “……” 什么? 唐玉笺满脸茫然。 白皙秀气的面庞还带着一抹惊慌。 烛钰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像是有一缕灵魂出窍,悬在半空,冷静地俯瞰着那个故作从容的自己沉声开口, 祸仙 第540节 “是你偷走了我的胸针?” 第562章 番外烛钰篇02 在唐玉笺恳切的不断解释与请求下,对方终于微微颔首,示意身侧的人去调取相关监控。 等待的几分钟里,偌大的宴会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打扮光鲜亮丽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侍者。 无人敢出声交谈。 一时之间,空气里只剩下只有给她倒饮品时细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唐玉笺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仍然黏在自己身上。 探究的、好奇的、灼热的。 直到一名身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返回,在男人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并递上一台平板。 男人垂眸扫过屏幕,目光在某个画面上停留片刻。 他抬起眼,再度看向紧张到坐得笔直的唐玉笺,语气平淡地说, “监控显示,这是一场误会。” 一场乌龙。 唐玉笺沉冤得雪,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男人将平板递还给手下,沉沉的目光在她白皙脸上停留了一瞬。 “监控确实证明了你没有偷窃。”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稳,“但你的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在彻底排除你是对方同伙,或者有其他目的之前……” “我还不能让你离开。” 唐玉笺愣住,刚松下的那口气又堵回胸口,“你不是已经看到监控了吗?那只是个意外,我被撞到了……”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起了那枚摔掉了几颗钻的胸针。 漫不经心地在手上把玩。 “在整件事调查清楚前,需要暂时请你留下。确认无误后,我会亲自送你离开。” 唐玉笺错愕地望着他,湿润的眼眸里倒映出男人居高临下的身影。 一个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女大学生,就这样被黑心商人的这番话震住。 “你怀疑我是同伙?我是凭演奏会的门票进来的,你可以去查的。” “说到你的入场方式,我确实很有疑问。” 男人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助理上前,“还从未有人,能仅凭一张普通的音乐会门票,进入严格邀请制的慈善晚宴。” 工作人员应声走到唐玉笺身旁,拿起她那张已被捏得微皱的门票, “抱歉,小姐。经系统核实,您持有的这张票,是最基础的音乐会入场券,并不包含任何后续慈善晚宴的准入资格。” “因此,我们合理怀疑,您的入场方式与您陈述的事实不符。” 唐玉笺因为这套组合拳而彻底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明明之前的工作人员说……” “事实如此,我也很遗憾。”烛钰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遗憾。 他眸色漆黑,像透不进丝毫光线,“如果你不愿意配合调查,我也可以选择直接走法律流程。” “但很遗憾,一旦因此留下案底,你的学校……大概率会不得不介入处理。” 唐玉笺不解,“……什么介入处理?” “或许,你会被记过。” 烛钰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陈述事实。 “据我所知,你的成绩一直不错,档案里从未有过旷课或违纪的记录。” “唐同学,你也不希望,因为今晚这场意外,影响到你未来的奖学金评选吧?”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为她考量的贴心。 唐玉笺被“记过”和“未来影响”这些字眼攫住了注意力,以至于忽略了对方是在什么时候,调查了她的在校成绩和过往记录的。 也忽略了对方这番话中刻意的关联和引导,让她下意识认为,只要被牵扯进去,无论清白与否,都必然会留下不好的记录。 此刻的她,就像一只从来未曾独立行走过的鹿,突然闯进黑暗森林,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沉默中,烛钰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手心,指节微微发白。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瞳仁漆黑如墨,隐隐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奋。 “不过,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可以考虑私了。” 唐玉笺睁大了眼睛。 “……怎么说服?”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已经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里。 烛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俊美的脸染上一丝活气, “这就要看唐同学怎么做了,我一向……对我的朋友,比较宽容。” “……” 烛钰微敛着眼,目光细细描摹过女孩的脸庞。 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藏品。 他知道自己徐徐向一个尚未步入社会的女孩施压,手段并不磊落。 可是,他等这个人的出现,已经等了上百年。 等待这个词并不准确。 是寻找。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更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融入这个充满凡人的世界里,积累起骇人的财富,站到金字塔的顶端。 是为了找到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从烛钰心口钻出,电流般窜遍四肢百骸。他喉结滚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汹涌情绪牢牢压下。 他一直知道,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即便从未见过,也如此笃定。 而现在,她自己撞进了他的手心。 这个他曾一度以为只是自己漫长生命里幻想出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人…… 出现了。 “带这位小姐去我的私人休息室。”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疏离与权威,“好好招待。” “是。”立刻有人应声上前。 唐玉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请离了这片开阔的、理论上随时可以离开的公共区域。 而烛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私人领域。 不远处走过许多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伴随着压低声音的询问,步履匆匆,像在找人。 今晚这场慈善晚宴的另一位重要贵宾,正在找人。 架势之大,像是要将整个酒店翻过来。 烛钰面无表情的与那位冷着脸,被众人簇拥着的音乐家擦肩而过。 尽管只是初次见面,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在短暂交汇的视线里,两人都看到了对对方基于直觉的生理性厌恶。 狭路相逢,本能排斥。 第563章 番外长离篇03 那个人没有食言,真的将她送了回来。 他甚至没让司机代劳,而是亲自开车一路将唐玉笺送到了学校附近。 只是他那辆车实在过于张扬显眼,所以不得不应唐玉笺的要求,停在离校门隔着一条街的僻静处。 下车时,他说,“请先等一下。” 唐玉笺心头一紧,以为他临时反悔。 “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我真的是无关的……” 对方一顿,眸光随之缓和下来,“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与你很投缘。” 唐玉笺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并不觉得投缘。 “我认为,如果多相处的话,我们或许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他声音中带着循循善诱。 她推开车门,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会觉得我像骗子的同伙?” 男人坦诚地说,“不像。” “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那里?”她不解。 烛钰抬起漆黑的眼眸与她对视,“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当时的你留在我身边。” 祸仙 第541节 “……” 空气一时之间都安静了许多。 烛钰承认自己的卑劣。 如果是为了达成目的,他不介意使用一些手段。 “吓到你了吗?” 他看着她愣住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去接近一个人。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希望你能多包涵。” 唐玉笺却避开了他的手。 烛钰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她的发尾,车门便“嘭”一声在面前关上。 纤细的背影像是逃一样,飞快地消失在学校附近涌动的人潮里。 把人吓走了。 烛钰独自坐在车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先是失笑,随即尝到了一点类似于懊恼的情绪。 他大概……用错了方法。 - 一路跑回到宿舍。 唐玉笺推开门,几个室友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昨天酒会是不是超级豪华?” “见到那位音乐家了吗?拍到照片没?” 唐玉笺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别说照片了,她都没能看到那个音乐家一眼。 还不小心被卷进一桩偷窃事件里,差点被当成嫌疑人。 在室友们惊讶的目光中,她拿出手机,输入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烛钰。 很独特的姓氏。 搜索结果显示他的私人信息很少,背景极深,连网上的人都讳莫如深。 只有零星资料提到,背后的财富力量积累已逾百年,模糊而庞大,掌控着许多个尖端行业,以及珠宝业的半壁江山。 在一系列高精尖行业名词里,“珠宝”二字格外显眼。 唐玉笺忍不住又回想起昨天那种酒店里为男人预留的私人总统套房,只是一个一年到头都住不了一次的地方,都装潢的满室金玉,流光溢彩。 很少见到一个男人,对珠宝金玉喜爱到这种地步。 神神秘秘,背景成谜。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单看这些信息,她真会以为自己碰到了灰产杀猪盘,说不定还会被带到东南亚某个岛屿上电疗。 可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算不上什么“肥猪”。 唐玉笺把自己想笑了。 最后只是闷闷不乐地说,“我最近好像有点倒霉。” “你还倒霉,”室友们先发出不满的呼声,“随手就抢到了千金难求的音乐会门票,昨天还去了那么高端的after party,简直不要太幸运好吗?” “昨天去了那个什么所谓的慈善酒会才是倒霉,完全是个乌龙。” 唐玉笺哭笑不得。 差点被当成小偷抓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视,最后还被半强迫地留在那儿过了一夜。 听一向社恐的唐玉笺这样说,几个室友便要带她去校外吃大排档。 “吃点垃圾食品,喝点小甜水,去去晦气。”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 不由分说,她们拉起还有些发怔的唐玉笺,热热闹闹地涌出了宿舍门。 唐玉笺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有点害羞,也觉得有点温暖。 这么久以来,她好像是第一次融入这样的宿舍集体活动。 她习惯独自一人去图书馆,提前回寝室看书,这样被室友们簇拥着走在校外的夜市里,好像还没有过。 暖黄的灯光和热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唐玉笺被拉着坐在嘈杂的大排档塑料凳上,听她们七嘴八舌的点了许多东西。 一个室友递给她一串刚烤好的年糕,故意逗她,“你以前就是太内向了,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个学傻了的书呆子。” 唐玉笺低头咬了一口,含糊地接话,“有吗?” “有啊。” “之前那样的过,不会觉得人生很无趣吗?” “不过说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这几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唐玉笺接过年糕,抬起眼,“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室友歪着头打量她,“就是感觉……整个人好像没那么紧绷麻木了?” 唐玉笺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觉得有些意外。 这种微妙的变化,连旁人都感觉到了吗? 细细回想,很多事情……好像真是从那堂枯燥的公共课上,自己不小心睡着开始的。 从梦里那几道模糊的,让她心悸的身影,从醒来后脸上莫名其妙的泪水开始。 她感觉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身体又有了温度一样。 唐玉笺安安静静地吃烧烤。 感觉自己现在的生命似乎来之不易。 “你有没有查过你的星盘八字什么的?或许是要转运了,转运之前人总会会遇到一点波折的。”旁边有人这样说。 唐玉笺不太懂星盘八字,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最近运势忽高忽低,就专心向旁边喜欢研究星盘八字的室友请教。 室友说,“听说咱们系下周采风要去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特别灵验的寺庙。” “我也听说了,全国各地有很多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去那个庙里面拜一拜。” 唐玉笺好奇的问,“都能求什么?” 室友说,“扶正缘,斩烂桃花。” 原来是求姻缘的。唐玉笺顿时兴致缺缺。 “不过,”这边室友又说,“旁边还有个财神殿,也很灵验的,好多人过去长跪不起,都说特别准。” 唐玉笺顿时又有了兴趣,“财神殿可以。” 就在这时,隔壁桌新坐下几个年轻人。 有人语气激动地说,“我的天,我刚才看见一个绝世大帅哥!虽然戴着墨镜口罩没看清脸,好遗憾!” 同伴笑着问,“包那么严实,你怎么知道是帅哥?不露脸的一律按见光死处理。” “你不懂!帅是一种感觉,那个气质,那个身高,那个轮廓……” “他往那儿一站,我就知道丑不了。” 正说着,刚才出去买奶茶的一个室友也小跑回来。 脸颊红扑扑的,压着兴奋的声音低呼,“救命,好像看见撕漫男了!” "惊为天人,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几个室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连带着原本对帅哥话题不太感冒的唐玉笺,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 抬头顺着室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刚刚就是从那边来的,真的好帅,你们快去看!” 烧烤摊的老板转过头对她们喊,刚点的鸡翅好了。 唐玉笺起身去拿。 莫名的,好像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接过托盘,抬起头,忽然就看到了人群之中鹤立鸡群的那个男人。 熙攘的夜市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他实在太高了,身姿修长挺拔,格外醒目。 周围都是趁着下课草草打扮一番就出了门的大学生,衣着随意。只有他身形颀长,往那一站就像是从画报里走下来的精修模特,与烟火气十足的夜市背景格格不入。 那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就看见他似乎也朝这个方向微微侧过了脸。 冷白的肤色被夜市暖洋洋的灯光一照,像玉一样。 对方在唐玉笺收回视线之前,抬手摘下了口罩。 随后,又将墨镜抬到额头上。 那人的整张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夜市的光线下,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子似的阴影。 他的皮肤很白,在周遭略显昏蒙的光线里好像会发光。 他微垂着眼眸,目光穿过扰攘的人群与她对视,眼底映着灯火,波光粼粼的。 他朝她的方向,动了动唇。 周围太吵,唐玉笺听不见声音。 可看口型,似乎在说, 祸仙 第542节 “找到你了。” 这是唐玉笺第二次遇见对方。 这次终于近距离地看清了这人的这张脸。 直到那位音乐家走到面前,唐玉笺才错愕地回过神。 “……是你?” “又见面了,一个人?”他的声音比上次匆匆听到的更清润一些。 带着一种动人的温柔。 “和室友一起。”唐玉笺转过头下意识去寻找室友,指了指不远处正朝这边激动张望的几人。 她还记得自己的室友是他的狂热粉丝,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大概会懊恼很久。 “我们在附近吃饭……” 音乐家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又将目光落回她脸上。 唐玉笺有些局促地解释,又鼓起勇气问,“你……你等下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有个朋友,她非常喜欢你。” “当然可以。” 音乐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紧张,像是害怕他拒绝的眼神,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只是你的朋友喜欢吗?” “什么?” 唐玉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错愕地一手撑住身旁的桌沿,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了?”音乐家上前一步,担心地问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唐玉笺却没有察觉出异样。 “没什么,好像是地震……”她稳住呼吸,惊疑不定地望向地面。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砖再次倾斜,她重心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了一下 被那人握住手腕,肩头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 唐玉笺抬眼看向扶住自己的人,又迅速低头看向脚下,“刚刚地面……?” 音乐家微微偏头,微笑着问,“地面怎么了?” “好像是地震了……”唐玉笺视线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的人,却疑惑地发现大家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她一个人的错觉吗? “……没什么。” 实在是太奇怪了。 之前学习很刻苦的时候有过低血糖的情况,偶尔坐久了站起来会感觉到眩晕。 唐玉笺一时之间只觉得困惑,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受现代教育熏陶的人,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试图用常理解释,怪力乱神这些概念,距离她的认知海太过遥远。 因此,即便感觉到违和,也不会怀疑眼前的人。 音乐家站得笔直,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和周围喧嚣吵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上去清正干净,没有一点坏心思。 可唐玉笺并不知道,对方此刻只觉得她像一只稍有不慎就会掉入捕兽夹的可怜猎物。 纵然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魑魅魍魉横行,她也不该如此轻易地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卸下心防。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声音温和。 唐玉笺对他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生不出什么戒心,直说,“我叫唐玉笺,你可以喊我小玉。” 音乐家倏然安静了下来。 金色的眼瞳中隐隐流动过什么情绪,漾开细微的涟漪。 “我知道了,”他看着她轻轻笑了笑,唇边的弧度很浅。 “阿玉。” 啪嗒一声。 像有一滴水砸进了耳膜里,发出模糊的回响。 唐玉笺莫名地想,他该这样叫她。 好像自己在他面前,就应该是这样的名字。 “你呢?”她问。 他用温和的嗓音说,“我是长离。” 不是“我叫”,而是“我是”。 唐玉笺不自觉地抬手,按在了自己心口。 心脏里此刻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明明交换名字只是两个人熟悉起来的再普通不过的对话,可她的记忆却忽然像被人推开了尘封已久的门,无数模糊的片段如潮水般倒灌进来。 她怔住,站在热闹的夜市里。 ……她知道为什么了。 “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 “是吗?”长离轻笑着说,金瞳漾开温润的波光,“那很巧,因为我也是。” 长离。 长久的别离。 听起来,是个带着缺憾的名字。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这个名字就有了一种新的解释。 如果有重逢,别离就有了意义。 …… 长离接过唐玉笺匆忙从随身包里翻出的本子和笔,低头签名时,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 唐玉笺不自觉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看。 签好名,他将本子递还给她。 “我们这样就算认识了吗?” 音乐家问。 即便两个人对彼此都有了一点异样的感觉,可事实上来说,他们仍旧是只见过第二面的陌生人。 唐玉笺从没想过自己会认识一位声名赫赫的音乐家,更没想过对方这样一个耀眼的存在会想与她做朋友。 从演奏会回去后她搜索他的那个单字离,每一条帖子之下,都是铺天盖地的赞誉与成就。 无数国际大奖,顶尖乐团合作,许多作品被编入教材……他的名字跨越国界,百科词条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即便不使用社交平台仍然有无数粉丝自发形成组织。 是真正站在音乐界顶端,被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唐玉笺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当然算。” 对方失笑,语气温和,“在我面前不用那么客气拘谨。” 唐玉笺应了声,只当是对方的礼貌说辞。 就在她道了谢准备说告别词时,音乐家忽然用一种温柔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嗓音低低地问, “能暂时收留我一下吗?” “……啊?” 他微微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金色的眼睛像是昂贵又美丽的宝石,安静地注视着她。 唐玉笺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周遭已经有不少人朝着长离的身影窃窃私语,不断投来好奇窥探的目光。 长离微微侧身,避开那些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有些无奈, “我对这里不熟悉,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样,有点不太方便。” 唐玉笺看到周围越聚越多,甚至有人已经举起手机的身影,又连忙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 而且,笑的实在是太好看了。 “谢谢。” 长离表现得太可怜,说自己无处可去,还说自己身上没有带通讯设备,也没有带钱,现在已经很饿了。 于是唐玉笺不得不带他来到自己大排档的座位上。 而这边,交好的室友正侧对着自己跟另外几个室友讲,唐玉笺既没有给她偷拍到照片,也没有要到音乐家的签名,实在是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道好听的男声,“抱歉,那我现在签给你,可以吗?” “你是谁呀?就签给我?” 室友回过头,看见唐玉笺身旁站着的长离,表情有些许空白。 长离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不是玉笺的错,所以请不要再责怪她了。” 唐玉笺在一旁捂住了脸。 音乐家的出现,显然让简单的地摊烧烤变得复杂了起来。 祸仙 第543节 不远处,其他几个同校的同学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围了过来。 其中一人怔怔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 长离只是浅浅一笑,自然地说,“你们可以当作是一种异色瞳症。” 什么叫就当是? 又有人问,“听说你最近接商业作曲是为了找人?” 长离点头,“是的。” 可随后又摇头,“以后应该不会再接了。” “为什么不接了?” “因为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偏过头对着唐玉笺笑。 第564章 番外玉珩篇01 很快就到了课中游学采风的那天。 课程结束后,许多同学自发组织起来,要去爬那座在当地很有名的山。 据说山顶有座古寺,香火极旺,许愿非常灵验。 “听说山里还有一座更大的庙,藏在最高处的未开发山域里。” 有人边走边神神秘秘地说,“不过好像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传说里,地图上都找不到,也不知道到底存不存在。” 也有人说不过就是神话传说而已,“传来传去,大家就都当真了。” “管它真假,反正我要去求财!老天保佑我无副作用发大财!” “我去求姻缘,希望正缘赶紧来!那些烂桃花都去死!” “我想求考试全过……” “都到这里了,还求什么考试,当然是要求财求姻缘!” 大家七嘴八舌,沿石阶向上走。 唐玉笺也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上爬。 出发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 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几条来自那位让她唯恐避之不及的黑心商人烛钰。 这人不知道怎么拿到她的联系方式,语气斯文诚恳,说之前他的行为多有不当,希望能请她吃顿饭,作为赔礼道歉。 另外几条则是来自那位音乐家长离。 他时常给她分享一些自己新作的曲子小样和弹琴的视频片段,偶尔会露出他的侧脸,隽美柔和得惊为天人。 唐玉笺对那位俊美却黑心的商人,消息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划掉。 而对后者,她抿起嘴角,认真听完那段新发的音频,然后受宠若惊地回复了一连串真心实意的称赞。 回完长离的消息,她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口袋。 抬头望向绵延向上的石阶,将那些纷扰的思绪暂时抛开,跟着同学们的谈笑声,继续向上爬。 山风拂过树林,带来一阵草木泥土的清香。 走到一半,那副之前被撞歪了镜腿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啪”一声摔在石头上,彻底报废。 唐玉笺拿着断成两截的眼镜,叹了口气,只能认命地把它塞回包里。 眼前的世界随之蒙上一层模糊的毛边。 山中的天气说变就变,不久后,出发时还晴朗的天忽然阴了下来。 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就忽然刮起狂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一行人只能慌忙躲进山道边的亭子里避雨。 几个同学累得坐在石凳上喘气,嘟嘟囔囔地说下雨了也不错,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儿。 有人拿出零食准备分享,可这时才忽然发现唐玉笺不见了。 “唐玉笺呢?你们谁看见她了?” “她刚才不是还在这儿吗?” 而此时,唐玉笺正独自一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 头顶一片晴空万里。 天色湛蓝,云卷云舒,蓬松洁白得像棉花。 直到走出去了很久,她才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许多,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唐玉笺茫然地停下,回头望去时才发现朋友们都不见了。 “小雅?陈悦?”她喊了几声室友的名字。 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难道是她走错路了? 唐玉笺心里有些发慌,下意识加快脚步往前,一边寻人一边折返。 艰难分辨着方向。 绕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她却愣住,缓缓仰起头。 不自觉抬手揉了下眼睛。 一座巨大的玉质宫殿,矗立在云雾缭绕与苍翠密林之中。 通体莹白,毫无瑕疵,在朦胧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殿宇巍峨,雕栏玉砌,飞檐翘角线条完美得超越了人力所能及的程度。 唐玉笺震撼的仰头看着,屏住了呼吸。 天工造物。 这怎么可能会是人间所有? 她还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景点,甚至网络上,或者书中的想象力,看到过如此巨大的白玉雕琢的宫殿。 ……这真的是玉吗? 唐玉笺不由自主地走近,迟疑地伸出手放上去。 触手温润,白玉生温。 这些雕栏玉砌带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细腻如羊脂。 哪怕是拆下来一块儿打成镯子,都是水头极好的玉料。 唐玉笺偶然刷到过的拍卖视频,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便能拍出天价。而眼前……她想都不敢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座玉殿? 是不是刚才不小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产生幻觉了吧? 这里空旷静谧,不染尘埃,像是遗世独立的天上宫阙。 出乎意料地,唐玉笺心里生不出什么恐惧。 反而被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感觉笼罩。 犹豫片刻,她干脆走了上去。 殿内更加开阔,穹顶极高,地面光滑如水,殿宇间像是有云雾在缓缓流动。 唐玉笺在大殿的最深处,看到了一座塑像。 身形修长挺拔,通体如雪,质地与宫殿浑然一体。 祂微微垂眸,姿态像是俯瞰众生的感觉。 流畅的线条与隐约的神情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疏离高傲。 唐玉笺站在塑像前,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她没办法形容心里这一刻的震撼。 只觉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可以用来描摹这座塑像,完美、神性、空灵、悲悯。 却又都显得苍白无力。 难道这就是传说里面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神殿? 它竟然真的存在。 还阴差阳错,被她误打误撞发现了。 唐玉笺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心里没什么奢求,只默念着一些吉祥话和祝词。 “许了什么愿?”有人开口问她,嗓音温润如玉石相叩。 唐玉笺下意识回答,“健康,开心就好。” 头顶的声音温柔应允,“好。” 唐玉笺却蓦地反应过来,睁眼抬头。 殿中那尊通体莹白的玉像,活了过来。 祂微微俯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瞳色极淡的眼眸正静静端详着她,目光里想象中没有神祇的疏离威严,给她一种垂怜温柔的感觉。 没有束缚的银色长发从肩头倾泻滑落,像是上好的绸缎,如云似雾的垂散下来。 唐玉笺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太过震惊和错愕,身体一时之间失去的控制。 祸仙 第544节 左脚绊右脚,向后跌坐在地。 玉像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不确定,她仔细去听,却没能再听见。 祂俯下身,缓缓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莹润,骨节分明,像精心雕琢的白玉。 如果是真人的话,绝对不会有这么完美,毫无瑕疵的一只手。 唐玉笺受到震撼,屏住呼吸。 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接着就感受到属于活物的柔软。 是温热的,和冰冷的玉不同。 她的世界观瞬间受到不小的震撼。 “你……”她声音发颤,不知该问什么。 “是我。”祂应道。 收拢修长的指,将她的手握住。 轻轻牵引,就有一股力道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唐玉笺脱口喃喃,“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对方莞尔,笑容好看得让她一阵出神。 “或许有。” 他问,“如果有的话,你要将我请入家里吗?” 一时之间,唐玉笺脑海里浮现过许多志怪小说和都市怪谈里的情节。 记得宿舍夜谈会时,还有室友讲过那些不小心请了阴灵回家,最终招来一系列恐怖故事的帖子。 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可眼前这人眉眼漂亮柔和,气质清洌得像雪。 实在与那些诡异阴暗的都市传说志怪扯不上关联。 第565章 番外玉珩篇02 唐玉笺就像被蛊惑了一样,讷讷的开口问,“请你回家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庇护你” “可是,不对啊……传说中神仙不是本来就要庇护世人吗?” “我不庇护世人。”他摇头。 雪白的长发顺着肩滑落。 一举一动都空灵隽美得像幅画。 “但若你请我,我便可庇护你一人。” “……”唐玉笺谨慎地问,“有代价吗?” 玉像似乎沉默了下。 语气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喟叹。 反问了她一个问题,“这些年,你都看了些什么?” 唐玉笺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好学习,课外生活有些匮乏,这些东西都是听室友说的。” 于是玉像便记住了室友这个名词。 “自然无需代价,不必忧思过多。” 玉像的嗓音极为悦耳,如玉石轻叩,像是能抚平心绪。唐玉笺心头那点不安竟然真的被他一句话熨平。 唐玉笺脱口而出,“那……要怎么请?” “过来。”他含笑。 朝她伸出手。 一时之间,唐玉笺什么都忘了。 所有的疑虑,世俗的逻辑,二十年来的科学观。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笑,感觉全世界都在融化。 一步步朝他走近。 感受到清冷的淡淡香气,随着她的靠近缓缓漫过来,轻柔地将她包裹。 他微微俯身。 一点柔软微凉的触感,落在她的额心。 有股不知名的力量浸入灵魂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唐玉笺睁眼。 细碎晶莹的霜雪扑面而来,在触及她的前一瞬融在空气里。 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那座垂眸敛目的玉像消失不见。 大殿里空空荡荡。 唐玉笺找了一圈,没再看到那个身影,于是带着满心恍惚,走了出去。 踏出殿门没多远,山中忽然起了雾气,她下意识回过头,发现刚刚那座巍峨莹白的宫殿消失不见了。 这么大一座庞然大物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 一阵迟来的寒意漫上脊背。 唐玉笺忽然有些胆怯,害怕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产生的幻觉。 回去的路上还在恍惚,直到走着走着,远远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一抬头,看见几个室友正朝她跑来,脸上带着焦急,“你刚刚跑哪儿去了?这么大的雨还乱走,我们手机上收到了恶劣天气提醒,说山顶古庙今天提前闭馆,你没去的话正好干脆就别上去了。” “下雨了吗?” 唐玉笺抬起头的瞬间,几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她的额头上。 她一愣。 细密的雨珠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身体。 山道弥漫起湿润的泥土香气,远处云层中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雷声。 好像……真的下雨了。 可她刚刚为什么没有淋到? 甚至连她此刻身上的衣服,大部分都还是干燥的。 回程的大巴车上,几个走得快的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赶上了上香拜庙。 他们在上课和上进之间选择了上香,嚷嚷着要在财神殿里长跪不起,心诚则灵。 有人问唐玉笺,“你呢?消失那么久,去哪儿了?” 唐玉笺实话实说,“我好像……去拜了你们说的最高的那座庙。” “最高的?山顶不就一座寺吗?你去哪儿了?” “不止一座庙,传说里是还有一座画仙庙。” “画仙庙?”问的人愣住,满脸困惑,“从来没听说过啊……什么是画仙?” “都说了是传说,别管了。” “……” 话题很快被岔开,没有人过多留意。 连唐玉笺自己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只是下车时室友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戴的隐形眼镜?” 唐玉笺不解,“我没有啊……”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发现自己高度近视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能够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了。 明明鼻梁上没有眼镜的。 一时之间,唐玉笺更加恍惚。 学校迎来假期,不用再住宿舍,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从很久以前开始,唐玉笺就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习惯了回到家时屋里的寂静。 拧开门进去,她倒了杯水,仰头喝下。 耳朵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放下水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 忽然僵住。 与面前那人温柔专注的目光对视上。 唐玉笺终于发现,自己的屋子里多了一道身影。 ……就说为什么觉得今天的家里格外蓬荜生辉。 祸仙 第545节 那人站在窗边,银发流泻,白衣胜雪。 察觉到了她的紧绷,缓缓收回视线,没有打扰她喝水,只是用那双淡色的眼眸很专注地看她屋中的摆设布置。 时而被一些小的摆件吸引,修长的脖颈随着视线微微转动,觉得这样窄窄小小的屋子,因为充满了她的气息而变得温馨。 再转过头时,发现唐玉笺已经换好鞋,正伸手去拉门把手准备出门。 于是开口问,“你要去哪里?” 唐玉笺神色恍惚地回答,“去医院,看看精神科。” 那人略作思索,温和礼貌地提醒,“若我感知无误,精神科似乎不会在夜间开诊。” 唐玉笺停下动作,愣了愣,表情更加茫然了。 “是啊,这么晚哪有精神科……” 这个幻觉竟然比她这个真人还要理智。 于是她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身回到屋里,却又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只小巧的香炉。 玉像笑容不变,看着她摆弄,“这是做什么?” “……”唐玉笺磕磕绊绊,“供、供你……” “……” 玉像静了片刻,嗓音温和,“不必如此。” “我不需要供奉。” 这仙神还挺平易近人。 就在这时,唐玉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 可就在她碰到屏幕的瞬间,手机毫无征兆地黑屏了。 “嗯?” 她按了按电源键,又反复摆弄了几下,屏幕依旧没有反应。 好像电力被瞬间抽空。 “奇怪……” 那道清润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必理会,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唐玉笺疑惑,“你怎么知道不重要?” “我能知天命,只是来得晚了些,让别人抢了先。” 神仙柔柔笑着说,“不过也不重要。来,玉笺。” “到我这里来。” “我还有许多话,想问一问玉笺。” 唐玉笺对这座玉像的嗓音没有抵抗力,怔怔的,出了神一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就像白天时在山里的大殿一样。 直到站定,直到对上他那双温柔的淡色眼眸,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她好像…… 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叫什么名字。 第566章 番外太一不聿篇 01 最近有一个话题度很高的新闻引爆了社交网络。 事情的最开始,是一个参观者从市立美术馆出来后,非说馆里的画和雕塑活过来了。 言之凿凿,说它们会动。 由于他说的那座美术馆,此时正在承办一位声名显赫的艺术家的特展,所以这番言论迅速引发了公众不小的议论。 甚至有城市新闻频道的记者过去,特意在美术馆里架设设备,监控了一整晚。 录下来的视频一切如常,并没有出现那人所说的画和雕塑会动的诡异画面。 但守了一夜的记者在镜头前,神情也有些恍惚地补充,“虽然录像没拍到……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深夜独自待在那个展厅里,好像真的感觉到……有几尊雕塑动了,一直看着我。” 尤其是许多幅古典画中的美人,好像时不时会对他眨眼微笑。 最终,大众和研究此事专家得出结论,说是那位艺术家的技艺实在太高超,作品都太栩栩如生,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界,才让人产生了这种反常识的幻觉。 而这则带有猎奇色彩的新闻,反而让那位艺术家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小假期已经结束,唐玉笺重新搬回了宿舍里。 室友回过头,举着手机问她,“玉笺,这事你怎么看?” 唐玉笺晃神的“嗯?”了一声,似乎一直在神游。 室友不满地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唐玉笺才迟钝地回过神,随后讷讷的说,“或许吧……这个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 室友“啧”了一声,凑过来打量她,“你最近是没那么闷了,终于不当书呆子了,但怎么又变得神神叨叨的?” 唐玉笺笑了笑,命很苦的样子。 前两天她一大早就去挂了的精神科看医生。 诊疗时医生温柔地请她坐下,随后微红着脸有些迟疑地问,“旁边这位先生也是要一起咨询吗?” 唐玉笺转过头,看着带了顶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身旁的玉像,正在对着她微笑。 “我不用,只给她看就好。” 事情的惊悚程度,顿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玉像说自己的名字叫玉珩。 这些天观察下来,玉珩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戴着顶帽子,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来的寻常衣物,一边将不断追问医生“你能看见他吗?你也能看见吗?你怎么会看见他呢?”的唐玉笺拉起来。 一边温和地向医生解释,“抱歉,看来是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打扰你了。” 所以,不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 而是她真的,从山上那座玉殿里,带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下来。 室友忽然又凑近唐玉笺,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冷不丁问,“你做飞秒手术了吗?” 唐玉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含糊地应道,“嗯……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室友显然对她的回答感到不满,追问道,“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嘛……你是做的飞秒还是晶体植入?” 宿舍里的另外几个人也闻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加入话题,“这么快就恢复了?疼不疼?” “效果真好,我看你一直看手机,不用避光吗?” “在哪家医院做的?贵不贵?推荐一下!” 说起来,这的确是唐玉笺从那尊大神身上收获的一件好事。 让她摆脱了那副陪伴她十年之久的厚重眼镜。 如今视力清晰,连窗外的树叶楼下行人脸上的神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曾经她连戴着眼镜都达不到的效果。 万幸的是,这位叫玉珩的神仙,不是都市怪谈和恐怖故事中的那种需要鲜血祭祀,或者用命偿还的邪神,唐玉笺的近视似乎就是他治好的。 他对唐玉笺说,他来此世间,就是为了庇护她。 他不需要香火供奉,也不需要她付出任何代价。 只需她愿意将他“请入家中”即可。 没下过山的仙,性子实在温和得过分,甚至有些太温和了,他不仅安安静静,竟然还主动帮唐玉笺收拾她略显凌乱的屋子。 今早出门上学时,看到玉珩在餐桌上摆着做好的温粥小菜,她甚至有一种请了田螺姑娘回家的错觉。 现在看来,他说的好像是真的。 他走下神坛,来到她身边,真的只是为了庇护她。 …… 最近那个名为“化境”的艺术特展实在火爆得惊人。 这股参观热潮席卷了线上线下,唐玉笺手机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展厅里的打卡照,社交媒体上也都是关于这场艺术展的讨论声。 许多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就是只为了一睹那位艺术家的作品。 唐玉笺这个周末不太敢回家。 主要是不敢回去面对那个被她“请”回家的玉像,如今建立了二十几年的世界观科学观价值观正受到严重的冲击,没有想好该怎么样和那位超自然的存在相处。 所以在室友兴奋地表示要熬夜抢票去看展览时,她犹豫了一下,也弱弱地举起了手,表示自己也想去看。 与其回去面对那个温柔的田螺神仙,不如挤进人潮里,让自己暂时淹没在社会主义熏陶中。 展览设在市美术中心,规模办得极大。 海报铺满了地铁通道,巨大的电子屏上轮播着出圈的展品。 慕名而来的人们在场馆外排起长队,其中还包括许多专程从其他城市赶来的游客。 唐玉笺跟着队伍缓慢挪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进入了展厅。 展厅内人山人海,每幅画前都排着等待观看的队伍。 为了保证人员流通,不停有工作人员提醒播报,每个人在画前不能停留超过30秒。 祸仙 第546节 画作的风格很奇妙,乍一看是古典画的工笔技法,可是用的色彩又极为大胆鲜明,浓烈跳脱,和古典传统画作不太相似,有种既传统又极具现代张力的视觉效果。 唐玉笺随着队伍缓缓移动,一幅幅看过去。 即便是她这种不懂画的人,都能感觉出这些作品的冲击力。 雕塑栩栩如生。 画作也实在是好。 只是,她走过时发现前后几幅画好像有些不同。 许多画中的人物,眼睛都是空白或虚化的,没有点眼睛。 唯有此刻面前的这一幅绘着几位仕女围炉赏雪的画中,有一个美人眼睛上点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像是朱砂一样。 莫名其妙就让唐玉笺想到了画龙点睛的典故。 传说中古时有一位画家在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龙,龙身画得栩栩如生,鳞爪飞扬,却都没有眼睛。 观画的人不免感到缺憾,于是纷纷请求画家为龙点睛。 画家却摇头说,“点睛不难,可一旦点上眼睛,这些龙就要飞走了。” 可当时听到的人都觉得荒唐,哈哈大笑没人当真。画家无奈,便提笔为其中两条龙点上了眼睛。 而刚点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霎时间电闪雷鸣,乌云翻滚,那两条被点了眼睛的龙竟然真的震破墙壁凌空飞起,这就是画龙点睛的典故。 难道……不给这些美人图点睛,是怕它们也活过来吗? 唐玉笺被自己这离奇的联想逗笑了,心想自己真的是被那山上的玉像给魇住了。 什么怪力乱神的事都敢往一块儿扯。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无意识地多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可也就在这时,她好像看到画里点了朱砂眸的美人,忽然微微偏过头。 像是坐久了身体有些酸硬,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腰身,还悄悄打了个哈欠。 “……” 这下唐玉笺笑不出来了。 她震惊地,缓缓张大了嘴,指着那幅画,声音发颤,“这、这画里的人……”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画里的人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倏地飞快转过头来。 笔墨勾勒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急忙抬起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朝唐玉笺的方向焦急地“嘘”了一下,做出一个噤声动作。 随后,她极快地抬手理了理微乱的云鬓步摇,迅速转回身,重新倚靠回围炉边,摆出先前那副慵懒赏雪的美人姿态。 一系列变化发生的太快,好像错觉一样。 “……” 唐玉笺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本来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回到人群中,感受普世大众的真实,好让自己从那离奇的遭遇中暂时抽离。 但现在好像动摇得更厉害了。 她错愕地僵在原地,盯着那幅画,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排队。 直到身旁等待的人群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这位小姐,时间到了,麻烦往前走吧。” “怎么站着不动了?还看画呢?” “大家都是掏了钱过来看画的,时间很宝贵,能不能往前走走!” “就是,还是大学生呢,有没有点素质?” “……”嘈杂的议论声将她猛地拉回现实,“抱歉抱歉……” 唐玉笺一边道歉,一边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省级博物馆。 恒温恒湿的展厅里,陈列着被誉为“镇馆之宝”的一幅古画。 古画被安置在特制的真空玻璃罩内,柔和的灯光从上方投下,照亮画卷上描绘的云深雾绕的仙境。 画中,有人以宽大的衣袖半遮着面容,慵懒地斜倚在白玉榻上。身姿慵懒舒展,像是连骨头都是软的。 细看能发现,画中人的衣袖上粘着细微的染料。 像是画中人昨画到一半累极,随意躺下休息时不小心蹭上的。 这幅画每日只对公众展示六小时,此刻已经到了闭馆时间,展厅里空无一人,灯光也调暗了许多。 所以,自然没有人看见,画中多出了些水墨的痕迹。 云雾隐隐流动了起来。 一道婀娜的仕女身影不知从画卷的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融入画中,来到玉榻边,盈盈跪下。 小巧的嘴巴一张一合,正对着榻上之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画中,倚在玉榻上的身影被扰醒。 缓缓落下遮面的衣袖,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隽美面容。 画中人掀开眼睫,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露出一点不耐的神色。 “说。”他的声音传出来,阻隔在真空玻璃罩中。 仕女连忙楚楚可怜地比划了一番,又伏地不起,姿态卑微。 “凡人?” “无妨。就算她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那群孤陋寡闻的凡人最擅长的便是说服自己,他们自己会给自己找好理由的。” 说完,他重新遮住眼,似要沉眠。 “别再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来烦我。” “否则就将你们都溶了。” 真空罩外,那幅古画的下方,贴着一行简洁的标签。 【佚名·宋】 《雾隐山栖云图》 设色纸本,立轴。 注:本幅为纯山水题材,画中未见人物。 第567章 番外见雪篇 画展结束之后,唐玉笺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 于是打开电脑,上网上去搜索那个艺术特展相关的内容。 结果搜到了一个复姓的艺术家。 名字叫…… 太一不聿。 就在看见这四个字的瞬间,她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唐玉笺下意识捂住心口,微微蹙眉。 这种悸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见到音乐家长离,那位将她在私人休息室里困了一夜的黑心商人,以及在山中看到那座玉像时,她都有过这种古怪的感受。 心脏像坏掉了一样抽动。 唐玉笺拍着自己的胸口缓缓,继续往下看。 不搜不知道,一搜发现这位复姓艺术家似乎有些不一般。 他是近几个月才横空出世的,此前没有任何背景可查,没有人知道他过往的经历。 可这样一个毫无名头的人一经出现,便空前抢手,甚至达到了一画千金难求的程度,许多求画的人时间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更耐人寻味的是求画者的身份,都是很多根基深厚,拥有百年基业的大姓,尤其是一些南方两广的显赫企业家。 网上有些捕风捉影的帖子透露,这些在商界乃至各行各业的名流,找这位艺术家买的不止是画。 还求字。 几条隐秘的论坛回复里,有人回复说,那些求过字画的人,几乎都对艺术家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态度很是古怪。 也不知是真是假。 大多数跟帖的人都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 唐玉笺刚看到时,也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可她在美术馆里面亲眼见到画里的仕女对她“嘘”了一下,再也没有什么是轻易不信的了。 对这些评论持保留态度。 她现在已经意识到,那些看起来荒诞离奇,毫无逻辑的传言,搞不好最后都是真的。 思索了一下,唐玉笺也在网上发帖子隐晦地描述了自己的见闻。 等待回复的时间,手机叮叮叮地接连弹出许多条消息。 果不其然又是那两个人,音乐家长离,以及被她暗暗认定为黑心商人的烛钰。 祸仙 第547节 最新一条消息显示为彩信。 动作快于脑子,她下意识点开。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眼球就猝不及防受到了冲击。 画面像是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意,背景是蒸腾着水汽的浴室。 高大隽美的男人发丝上还缀着欲落不落的水珠,沿着颈线滑落。紧实清晰的肌肉轮廓覆盖在修长宽阔的骨架之上。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细腻的光泽,该粉的粉,该白的白。 腰腹间两条清晰的人鱼线向下延伸,隐没在白色的浴巾里。 欲遮还掩,让人浮想联翩。 唐玉笺一愣,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还没有回过神,就看到屏幕上又跳出来两条消息。 “不好意思,发错了。” “照片是我本人,随手拍的。” 唐玉笺捂着鼻子将手机屏幕拿远了一点,谁家好人会随手拍这种照片? 轻浮。 不守男德。 这种男人最可怕了。 绿茶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手指悬在删除图标上,停顿片刻,唐玉笺面无表情的按下保存键。 随即平静地退出短信界面。 没什么,只是想留个把柄罢了。 - 宿舍门被推开,室友在背后喊了唐玉笺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呀,一起去食堂吃饭。” 这段时间唐玉笺和周围人的关系越来越好,渐渐品出学生生活里的美好之处了。 食堂里新发现的美味窗口,相约着去看新上的电影,图书馆门口总在晒太阳的猫学长,放学后的球场上的校园活动。 原来她的身边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曾经没有发现。 她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原来也在这样好好的活着的感觉。 从食堂出来时,远远就看到看到聚拢的一群人正朝这边靠近,看起来不像学生,中央几位身着剪裁利落,通体漆黑西装的身影。 其中一个人身量极高,尤为醒目。 一身昂贵简约的西装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腰线,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在人群之中有种卓然而立的气势。 略显苍白的皮肤与深刻的骨骼轮廓,让人联想到传说中古老优雅的吸血鬼贵族。 天空微微飘落了一些雨丝。 他正与人交谈,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身旁有身着西装的助理为他撑伞。 因为过分隽美,而跟身边的学校领导股东不像同一个次元里的生物。 学校领导正热情地向男人介绍着什么,手势亲切,面带笑意。可想而知男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那群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对方无意间瞥来的视线,让唐玉笺看到那人的眼睛,是湛蓝色的。 很稀有,很漂亮的颜色。 是外国人吗?还是少数民族? 明明生着一副东方人的骨相,身量却远比寻常东方人高大挺拔太多。 唐玉笺思绪飘忽,视线不由自主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直到对方也注意到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撞上。 唐玉笺眼皮一跳,立刻低下头。 几位校领导就这样簇拥着男人和她擦肩而过,可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冷不防侧过头,朝着偶然路过的唐玉笺开口, “同学。” 唐玉笺一惊,背上像是窜过一阵电流。 被数道目光注视着,她只得硬着头皮停下脚步,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在校方和身后几位学生会代表的面前,显得疏离而礼貌。 “你的东西掉了。” 唐玉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在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学生证。 奇怪,她出门的时候带学生证了吗? “啊,谢谢提醒。” 还没来得及动作,那人先微微俯身,将学生证从地上捡了起来。 过分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动作却带着股驯服与温柔,伸手将在他掌心中显得小巧的证件递还给她。 周围各色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她连忙道谢,匆匆点头。 对方微微颔首。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旁的室友悄悄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听说前段时间,有位神秘企业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全新的图书楼,今天就是受邀来参观的。”她顿了顿,语气里掩不住惊叹,“没想到真人……竟然能这么帅,真是女娲炫技作品……” 唐玉笺抬眼看向室友,“他就是那位神秘企业家?” “应该是,没想到他那样的人物那么平易近人,还帮你捡东西。你知道网上帖子里是怎么说他的吗?” “怎么说的?” 朋友压低声音,“说他背景特别神秘,背后好像是做灰产的,水挺深的……总之,咱们还是离这样的人远一点比较好。” 唐玉笺闻言轻轻点头。 她也觉得那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尤其是刚才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瞬,眼神深得让人心慌。 让她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掠食者卷住即将吞噬的感觉。 室友说,“听说新图书馆的施工图已经定好了,只要资金到位,动工会很快。” “说不定我们这届能赶上用呢……” “你不是总爱泡图书馆吗?这下可正好了。” 唐玉笺想,图书馆终于要扩建了 以前的图书馆设施陈旧,自习室很少,冬天还经常没有供暖,室内冷得像冰窖,夏天又很燥热,对她这种喜欢长时间泡在图书馆的人来说,的确有些折磨。 现在竟然要有新的图书馆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远远地对上了那人的视线。 一愣,又发现那道影子淹没在人群中。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那个男人或许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冰冷可怕。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个带来好消息的人。 - 拿了学生证离开的女同学已经走出去很远,男人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身旁的校领导有些好奇地问,“先生和我们学校的学生……认识?” 男人有些出神。 认识。 但也只是曾经了。 他们之间所有的相知相识,已经被抹去,记得他们那段过往的只剩下他。 一千年前,她曾祝福过所有人,也曾一一与他们道别。 却唯独没有他。 她在那个世上留下的最后声音,是命天地间再无任何人能伤她所爱之人。 可她所爱的人里,也从没有他。 她对她所爱的人说,让他们忘了她。 可他的爱人不包括他,于是只有他一人,独自装着所有记忆,等待了上千年。 见雪想过,若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他想换个方式与她重逢。 他想重新认识她,如果重新开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刚刚看到,她还是怕他的。 见雪想起了她曾经流过的那些眼泪。 想起她那时恐惧的对他说,“放开我,让我走,我就会过得更好。” 见雪不是唐玉笺的情劫,也从未被写入她的因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只是她与另一个人因果之间的衍生品,他们的相知相识,从一开始就是他强求。 祸仙 第548节 所以她才会一次次从他身边逃走,一遍又一遍哀求他放过她。 他知道,是他做错。 所以,便不必再错第二次。 就让她像现在这样,轻松,无虑,开心的活着。 他就觉得知足。 “不算认识。” 男人声音平静,终于收回视线。 眉眼之间染上了一丝很淡的柔色,冷峻的五官都生动起来。 “只是,想起了我的夫人。” 他不欲多说,自然也没有人敢追问。 人走之后,才有谁低声嘀咕, “他不是未婚吗?” “少打听,他们那种层次的人,隐婚也是常有的事。” 第568章 番外太一不聿02 回到宿舍后,唐玉笺短暂地午休了一会儿。 也就是在这须臾之间的昏沉里,她梦见了一个人。 他在黑暗中像洞穴一样昏暗幽深的地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像一只被遗弃在远处的大型犬,高大的身躯以低伏的姿态,半蹲又像是跪着,自下而上地仰起头,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眼神带着哀求。 挽留。 困惑。 与被抛弃的不解。 漆黑的额发遮住半张苍白的脸,露出紧绷的下颚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像是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很安静,从始至终没有跟唐玉笺说过一句话。 垂首敛眸,姿态驯顺得像是能任她欺辱。 而梦中的那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像被阳光拂过的湖水。 唐玉笺骤然惊醒。 只是个梦。 坐起身时,脑海还有些乱,觉得有些奇怪,难道是因为中午吃饭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人,所以就做了这样奇怪的梦吗? 她下床喝了几口水压惊,想压住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 唐玉笺困惑又震惊,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是什么很性缘脑的人吗?为什么随便看见一个陌生人就会做这种梦?这和军训爱上教官,理发迷上托尼老师和上学暗恋班主任有什么区别? 真是救命了。 她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重新打开电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久前发出的帖子下,已经多了一条回复。 是一个id叫“清风明月”的网友,在帖子下面留言说,他也看到了一幅会动的画。 唐玉笺立即点开对方的头像,主动发去了消息。 短暂地聊了几句,她得知对方似乎也因为这件事情而陷入了苦恼之中,他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是因为那些画太过逼真,才让他产生了画中人活过来的错觉。 可只有他最清楚,那幅画是真的动了。 「清风明月:你也看到了对不对?」 「清风明月: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觉,没有人相信我,我真的要疯了。」 唐玉笺迅速回复, 「小玉:我也看到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不是你的错觉。」 「小玉: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那幅画的细节?」 和网友一番比对之后,唐玉笺发现两人看到的会动的画中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点了朱砂色的眼睛。 难不成……世上真有画龙点睛这回事?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都从山上请下来了一位仙。 如果是从前的唐玉笺,肯定不会相信有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可现在她没那么坚定了。 活了二十年建立起来的科学观和物理观都受到了动摇。 唐玉笺最初和这位网友联系,只是想在网上找到其他曾经见过画里的人会动的观众,问问他们当时的情形,以此确认并不是只有自己陷入了幻觉。 可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 对方的皮下竟然是一个专攻灵异题材的自媒体博主。 为了流量以及急切地想要证明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直接将与唐玉笺的聊天记录截图掐头去尾,拼接组合得极为故弄玄虚,发到了公共平台。 于是唐玉笺的头像和网名都在这种没有任何马赛克的情况下暴露出去。 流量这东西本来就是玄学,再加上讨论的是最近话题度很高的艺术特展,帖子就这样意外地火了。 而作为对话另一方的唐玉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众人议论的其中一个焦点。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位特展的艺术家竟然真有一批类似粉丝的画迷,或许是互联网从不缺闲人,没过多久,唐玉笺的姓名和学校就被扒了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波不大不小的攻击。 讨论度虽不算高,言辞也尚未到恶毒的程度,大多只是嘲讽她不懂得欣赏艺术就算了还要故弄玄虚,信些没影的东西。 可这件事如果再发展下去,谁也说不好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而那位博主,似乎仍在持续截取,修改散布她的沟通记录。 作为一个略有些社恐的人,唐玉笺迅速整理了一下情况,和对方交换了位置信息,最终决定约在特展门口见一面。 她打算先联系对方,协商删除所有与自己相关的内容。如果还能抢到票,就约在特展门口见一面。 她想确认,当两人或更多人同时在场时,那种所谓的幻觉是不是还会出现。 匆匆出门后,才发现外面仍然在飘着小雨。 唐玉笺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上楼撑伞,而是顶着雨丝快步跑到公交站,坐下等车的过程中,不断有雨丝斜飞着飘进来,带来一阵阵冷意。 刚等了没一会儿,忽然,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停在她面前。 唐玉笺一愣,以为是有人临时停靠,并没有在意。 可片刻之后,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看着她。 “雨势不小,交通恐怕不便。”男人声线低沉,带着点磁性,“你要去哪,如果顺路的话不如上车,我送你一程。” 是梦里刚见过的那双眼睛,让她感觉到一阵没有由来的怪异。 对方怎么会在这里? 是又来参观完学校了吗? 出于对于陌生人的边界感,唐玉笺礼貌摇头,“不用了,谢谢。” 对方闻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收回视线,车窗却没有再升起,车也依旧停在原处。 唐玉笺感到几分局促,坐立不安地将目光挪向一旁,假装专心看路。 看站牌,看雨,看马路。 左看看,右看看,可平常每十五分钟就有一班的公交,今天迟迟没有来。 她不离开,那辆车就停在那里不离开。 雨珠渐渐密了起来,前排司机低声提醒了一句。后排的男人侧过脸,目光再次落向站在公交站棚下的她。 “今日雨大,你要等的车或许还要很久。不如先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见她仍迟疑,他又缓声补了一句,“这里不能久停。再等下去,可能要扣分了。” 语气里听不出催促,却有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感觉。 “上车吧。” 唐玉笺莫名就被他的话带入了语境,说了声抱歉打扰了,就稀里糊涂便上了车。 直到坐上去,她才忽然反应过来。 车是他要停的,就算扣分跟她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论怎么说,对方应该都只是出于好意。 车内很高级,她一身雨水略显局促,低头擦拭着身上的雨渍。 而这时,身旁的男人忽然俯下身,极其自然地伸手,用西装领口装饰用的昂贵方巾替她拭去鞋面上沾着的泥污。 高大的身躯伏低,显得温顺而专注。 甚至给人一种会百依百顺的错觉。 可唐玉笺陡然愣住。 因为对方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流畅,而动作本身是带着一些低伏的意味,与对方的身份截然不符。 更何况,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 祸仙 第549节 男人似乎也怔了一下,动作微顿。 像是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须臾之后,他缓缓将动作做完,随后直起身,并没有解释,只淡淡移开目光。 两人都没说话。 车内就这样安静了下去,空气里弥漫开一些心照不宣的尴尬。 车在目的地附近停下。 唐玉笺先推门下去,转身向车内道谢,男人淡淡的嗯了一声,神色看不出异常。 然而刚走出两步,车门又再次打开。 这次是司机。 从车门上抽出一把狭长的黑伞,快步跟上来递给唐玉笺。 伞柄微凉,线条简洁,印着两个字母。 她受宠若惊地接过,下意识道谢。即便不懂车,也能看出这把伞质地精良,价值不菲。 “不用这么麻烦,我直接跑进去就好,不然不好还给您。” 司机和善地笑了笑,“不用还的,您拿着用就好。” 说完也不等于唐玉笺反应,匆匆上了车。 走到商场门口,唐玉笺收起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仍停在原处,快要融进雨幕里。 直到她踏上台阶,走入屋檐下,车身才缓缓启动,驶入细密的雨中。 - 半日之后,唐玉笺躲开人群,和人对坐在学校公共楼的咖啡店里思考人生。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她会重新评估自己赴约的决定。 坐在咖啡店里,唐玉笺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被缠上了。 对面的青年,有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玻璃珠似的晶莹剔透,像蒙着薄薄的水雾,湿漉漉地望着她,透着股说不出的可怜。 唇瓣被他自己咬得微微濡红,他就那样痴痴切切地看着她。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少看她一眼,她就会从眼前消失一样。 唐玉笺实在有些顶不住这样的注视。 咖啡店外人头攒动,在傍晚的时间反逻辑的排起了长队,咖啡店老板赚得盆满钵满,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张脸唇红齿白,漂亮得近乎雌雄莫辨,已经吸引了不知多少道目光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又惹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他轻声问,语气湿湿黏黏,“我让你感觉到困扰了吗?” 虽然用的都是疑问句,但好像也并不在意他的答案,因为他自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可是你看着我……真的不觉得熟悉吗?” “为什么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命中注定的恋人。” “……”唐玉笺连忙打断他,“不好意思,我们之所以会见面是因为你不顾我的意愿,私自把我的信息发布在网络上,给我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对吧?” “嗯?对……是的。” 青年抿唇对她微笑,柔软的唇瓣染着咖啡的水光,顺着她的话点头。 像一尊漂亮的陶瓷人偶。 时间推回半日前。 眼前这人,确实是她照着网上约定的信息找到的。 见面地点就约在特展门口的电子屏地标下。 可一出门天就下起了雨,于是唐玉笺登录上后台发现那人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在避雨,让她往侧门走。 这人就是顺着对方的描述找到的。 彼时他正背对着唐玉笺,略有狼狈的躲着雨,浑身湿透,发丝黏在白皙精致的脸侧,眉头蹙着,像只被雨淋湿后不太高兴的波斯猫,暴躁却漂亮。 唐玉笺走到他身后,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知道是打扰,为什么还要开口?” 那人转过身。 漂亮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不悦。 唐玉笺没见过这么暴躁的人,一时之间大脑空白,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对方的表现竟然比她还要空白。 在回头看见她的瞬间,所有话都噎住,不知怎么的,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瞳孔微缩,眼皮跳了下,喉结不安的滑动。 他就那样怔怔地,像是忽然丢了魂的望着她。 虽然觉得古怪,唐玉笺还是问道,“请问你是网上那位‘清风明月’吗?” 对方不假思索地点头。 眼神十分痴切灼热,黏稠得像浸了水的蛛丝,湿湿粘粘。 唐玉笺心里隐隐升起一丝异样。 因为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在网上添油加醋写灵异故事的小博主,竟会长着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介于青年与男人之间的模样,皮肤雪白剔透,看不到瑕疵。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对名贵的宝石,实在漂亮得晃眼。 即便有些惊讶,她还是对上网名,“我的id是‘小玉’。” 他动作一滞,眼尾倏地红了,低声重复,“小玉……” 简单的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 他微张着唇,像着了魔般一遍遍喃喃, “……小玉,原来是小玉。” 唐玉笺紧张的说,“我不是要来故意打扰你的,只是你发布的那些信息对我造成了困扰……” “不打扰!” 对方忽然急急地开口,白皙的眼周肌肤都泛上一层薄红。 “我刚刚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你不要生气……” “……”她好脾气的说,“我不生气。” 淋湿的发丝丝丝缕缕黏在白皙的脸颊上,看上去倒真的像一只淋了雨的猫。 尽管对方的反应十分不对劲,唐玉笺看着他瑟缩避雨的样子,将手中的伞向他倾斜。 “不介意的话,可以站在伞下。” 对方看愣了似的盯着她倾斜过来的伞面,浑身僵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一动不会动。 行为不对劲到让唐玉笺以为自己遇上了什么怪人。 而接下来的种种,也印证了她的想法。 这人,就是一个怪人。 第569章 番外太一不聿03 对方的反应实在有点异常。 让唐玉笺联想是不是喝了酒,或者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于是她试探着提议,“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聊。” 可是话音刚落下,青年却忽然动作很大地拦住她,“……别走,我没有不舒服,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这样一挣扎,半边身子又露到伞外,很快被渐渐密起来的雨丝打湿。 背后有辆车驶来,唐玉笺一惊,条件反射握住青年一只手腕。 “小心车!” 他顿时一动不动了。 高挑修长的身体定格住,好像唐玉笺的手有什么魔力一样。 而这个动作让原本泛着些不正常潮红的人,此时整张脸都蔓延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熟了个透。 张着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玉笺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眼青年单薄潮湿的衣衫,提议,“不然我们找个安静暖和点的地方?” “……你说得对,是要谈的,我们要先培养感情才是,是我忽略了……” 对方睫毛颤抖,声音放软,柔软发丝下露出一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想怎么谈?详谈是要多详细呢?我、我没有准备……” “不过你想要知道什么都可以,我没有秘密。” 唐玉笺顿时觉得对方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 果然,他低头想了想,再抬眼时唇角弯起,语气带了点羞赧地说,“按照你们这里的习俗来也可以,我略知一二,听说现在需要拜访父母,是吗?还有身份证你带了吗?” “……” 祸仙 第550节 不是。 等等。 唐玉笺张了张嘴,震撼不已。 鸡同鸭讲,一阵无力。 就在这时,街道对面又有一个人撑着伞快步走了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性,他打量了唐玉笺几眼,冷不丁开口,“是你吗?” 唐玉笺疑惑,“什么?” 对方顿时有些不耐烦,“约我在这儿见面的人,是你吗?” 唐玉笺一怔,下意识松开了身旁青年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事情还有一种可能。 自己或许认错人了。 “你是……‘清风明月’?” 中年男人刚要开口,身旁的青年却蓦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打断,“你不是。” 男人到嘴边的话一顿,对上青年那双剔透的,透着几分诡谲的琥珀色眼眸,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随后竟讷讷地改了口,“对……我不是。” 青年这才转回脸看向唐玉笺,潮湿的眼中染着一点委屈和可怜。 声音轻轻的,有些软, “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唐玉笺心中狐疑,复又看向那个男人。 “那请问你过来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情要问我吗?” “没有,没有……我误会了。” 男人表情古怪,看起来十分木讷。 转过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你刚刚说要去哪里?”青年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显得人畜无害。 唐玉笺眼皮跳了一下,“美术馆。” 艺术特展依然很火爆,现场排队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票难求。但是青年却说不用排队,径直带她走向美术馆侧门。 那像是一处私人入展的特殊入口,门口已有两名像是工作人员的人等候。 古怪的是,这两人在阴沉的雨天都戴着墨镜。 唐玉笺和青年刚走到附近,那两人便撑开伞准备迎上来。 可青年忽然微微侧眸抬眼。 一个无声的眼神,两人立即停下脚步。 于是唐玉笺撑着那把图书馆捐赠人的司机给她的黑伞,跟身侧的“清风明月”挤在同一把伞下冒着雨走过去。 工作人员将门推开,躬身迎他们入内。 一个穿着本次特展的工作人员制服,另一个,唐玉笺垂眼看了下他胸前的工牌。 是美术馆的负责人。 擦肩而过时,唐玉笺离得近了仔细看,隐约看见两人墨镜下的眼瞳,透着一点不自然的暗红。 青年面色如常,领着她从特殊通道进入展厅。 仍然是上次那个展览,再一次看到依旧会觉得震撼,被大胆的色彩以及细腻的笔触吸引去注意力。 一幅幅画作情态生动,明明是古风的水墨手法,却带着一股盎然的生机。 只不过这次一路走过去,任唐玉笺看得再仔细,画中的人物也没有要动过来的样子。 唐玉笺在其中一幅画前停住脚步,定定注视着画中人眼中那一点暗红。 她看了许久,眼睛一眨不眨,长时间睁大泛酸而隐隐泛起生理性泪水。 可画中人始终一动不动。 身旁的青年微微俯下身。 在唐玉笺专注盯着画中人看的时候,他也在近距离地望着她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像一块渐渐融化的蜜糖,目光痴痴黏黏。 他轻轻说, “你的眼睛红了……” 看了许久,画中的人仍然一动不动。难道是错觉?唐玉笺回过神,直起身,心里渐渐也开始有些不确定。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你看到的会动的画,是这一幅吗?” 青年若有所思,随后点点头,“似乎是……但或许是我看错了。” 唐玉笺一愣,“你在网上可不是这样说的。” “是吗?我在网上不是这样说吗?”他微微偏过头,眼神清澈,“那大概是我们之间存在什么误会。” 唐玉笺不信邪,转身去看其他的画作。 就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已经被她盯了许久的画中人,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青年的目光落了过去,画中人顿时僵住,又一次一动不动。 收回视线,青年就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直到这一日的展览走向尾声,都没有再看到一幅会动的画。 而这一次,唐玉笺在观展的过程中也察觉到了某些异常。 上次观展时见过的一幅她还挺喜欢的山水画里,多出了一张软榻。 上面还凌乱地搭着一条厚实柔软的狐裘,像刚被人盖过样子。 可如果没记错的话…… 唐玉笺视线下移。 看向画旁的标注。 上面果然写了纯山水题材,画中未见人物注释。 纯山水画里面,怎么会忽然多出一把一看就是有人使用过的软榻? 在唐玉笺一脸困惑的时候,身旁的青年忽然单手轻抵了下唇,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许是……有人在这里休息过。” 唐玉笺转头看向他。 他又补充,“这里山清水秀,不是很适合休憩吗?” 是,这样说的话倒是成立。 但在一幅纯山水画中突兀地多出人为的软榻,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或许这幅画的作者就是个思维跳脱的人。 唐玉笺没有深想,或是记错了也不一定。 唐玉笺收回视线,继续向后走去。 很快就到了闭馆时间。 即便心有不甘,也不得不离开。 青年跟着唐玉笺走出美术馆,有些遗憾地看着已经雨停的天色,转头眼中含着一丝期待地问唐玉笺,“走吧,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唐玉笺一愣,摇头道,“不了,没有要去的地方了。” 今日出门算是一无所获,让她不免有点失望。 心里默默的想到,可以回家问问那座玉像?说不定同为超自然的存在,他会知道些什么? 正在思索间,面前的青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怎么会没有要去的地方呢?那不然来我家好不好?” 他向前凑近了些,语气柔软甜蜜,“我有很多座房子。你没有地方去的话,它们都可以是你的。” 又开始了,这种令人费解的对话。 唐玉笺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用常人的逻辑与面前的青年沟通。 对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把她当作了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还说出一番既古怪又慷慨的狂言。 ……不过为什么房子是很多座而不是很多套? 她迅速打断对方越来越离奇的提议,言简意赅道,“不用了,我去哪里跟你没有关系,你回去后把我的帖子删掉就好。” 青年一滞,像是卡壳了一样微微张着唇看着她。 唐玉笺继续说,“另外,既然你也觉得那些内容是故弄玄虚,以后就不要再发云里雾里的帖子了。就算要发,也不要涉及我的部分。否则下次再见到那些内容,我会以侵犯隐私为由,举报到你所有视频下架为止。” 青年看着她,神情一时有些茫然,“你去哪里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你不告诉我的话,那我要去哪?” “你去哪跟我也没关系。” 唐玉笺看着他漂亮得过分的脸,停顿片刻,还是坚定地摇头,“不用说再见了吧?我们又不是朋友,应该不会再见了。” 青年站在原地没动。她转身要走,却听见他问,“为什么不是朋友?只有朋友才能再见面吗?” 唐玉笺顿了下,还是说。“我们是网友,在此之前我也只认识你的网名,仅此而已。” “那如果不做网友呢?” 青年侧身挡住她,站住不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委屈。 配合着那张好看的脸,带着极强的杀伤力。 祸仙 第551节 “只认识网名所以才是网友吗?那我们交换名字……” “为什么要交换?我们以后应该不会有交集了。” “那你要记得我的名字,”他认真地注视着她,“我叫太一不聿。” 竟然是复姓? 唐玉笺点了点头,并未多想。 反正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人。 一步一步往下走,将青年修长笔直的身影甩在身后。 走出几步后,她却倏然顿住脚步。 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向美术馆外墙上那幅占据整面的巨幅海报。 特展标题下方,是特殊字体标注的艺术家署名。 是四个字。 这场特展的艺术家有个独特的复姓,结合更加独特的名字,就组成了…… 太一不聿。 …… 整件事的走向,组合起来实在有些古怪,导致唐玉笺回到宿舍后还一直在思索这件事。 首先,那个声称和她一样看见画里的人会动的网友,竟然是艺术家本人。 其次,这次她特意去画展验证,先前很笃定看到会动的画中人,却又不会动了。 唐玉笺梳理着思绪。 感觉让她更为在意的是那位清风明月竟然是画的作者,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发那种帖子? 而如果他真是艺术家本人,那么古怪的或许不是画。 而是他本身。 唐玉笺又一次想到家里那尊被她勒令不许打扰她生活的玉像。 或许可以问一问玉珩。 此时,距离她刚回到宿舍不到半个小时。也就是在这时,室友忽然推门进来,有些激动的示意她朝楼下看。 “楼下!小玉!楼下有人找你!” “我的天……简直是极品撕漫男……” 唐玉笺走到阳台,向楼下一看,看到了站在树下的太一不聿。 优越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像磁铁一样牢牢吸引了来来往往行人的目光。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楼上望来。 阴影中的脸依旧惊人,不辨雌雄的美貌。 这人显然就是用了他那张过分迷人的脸,迷晕了她的室友上来传话。 “人家有事找你呢,在等你呢,你快点下去吧!”身旁的室友不断催促。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场景。 因为太一不聿的模样太过招摇,许多平常并不熟悉的同学路过时,都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过来跟唐玉笺打招呼。 和她说着话,视线却一直黏在她旁边的太一不聿脸上,没有落下来过。 “玉笺,这位是谁呀?不介绍介绍吗?” “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吗?” 唐玉笺不得不避开人群,带着他躲进学校公共楼的咖啡店。 但是招摇的人到哪里都招摇。 咖啡店外人头攒动,在傍晚时分反常地排起了长队。 对面那人的那张脸的确仙品,唐玉笺第一次看到对方的时候都被惊艳到,光今天逛美术馆就时不知明里暗里吸引了多少道目光。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她压低声音问。 太一不聿琥珀色的眸子像蒙了层薄雾,望着她,也跟着压低声音, “我们已经分开一小时三十二分钟了。” “……”唐玉笺冷静反问,“所以呢?” “你难道没有那种感觉吗?”他似有些委屈,“只有我在感受什么叫度日如年吗?” “……” “这里的时间好奇怪,像在冥河上,这样算的话,我们已经分开半月有余了,总该……再见一面了吧?” 唐玉笺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被缠上了。 而且这人还说着一堆根本让人听不懂的话。 第570章 番外人世间 太一不聿不喜欢人世间,习惯于栖身在画中。 今日,他常居的那幅古画所在的博物馆太过喧闹,他便想换一幅新的居住,这才暂时走了出来。 恰巧有份艺术展的邀请合同需要他签字,所以要短暂地扮成凡人。 没想到,会遇见一生挚爱。 跟她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太一不聿心脏忽地漫过一阵酥麻 感觉身上长久缺失的某一块,骤然被完整填满。 胀胀的,满满的。 像生了一场上千年的大病,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痊愈。 至于唐玉笺原本约的是谁…… 不重要。 什么清风明月,好难听的名字。 那人永远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 唐玉笺并不知道太一不聿此刻在想什么,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让人离开。 可对方却总是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改口问,“你是不是也发现,你画的那些画会动?” 对方琥珀色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点了点头,“是啊,那些画会动……不是有很多人解释过吗?是因为画得太逼真了。” “可你那些不是水墨画吗?怎么会因为逼真就让人产生错觉?”唐玉笺觉得不可思议。 太一不聿一副毫无主见的样子,听她这样说,连忙赞同,“你说得对,古典画不会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对吗?那看来是他们都说错了,你不要不高兴……” 他随即又担忧的问,“你说你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有多奇怪?说出来我听听?” “……”唐玉笺想,他就是其中一件怪事。 家里那一尊从山上请下来的大神是另一桩怪事。 她不好开口,太一不聿忽然主动开口,“不如我来送你一幅画吧?” “你的画能做什么?” “我可写些让你保平安无人敢犯的字,或许是有点用处的。”他表现得很谦卑,只是眉眼之间还带了股狐狸精味。 这种谦卑自然而然被唐玉笺当作一种勾引她的手段。她实在耐心缺失,“你为什么要过来找我?” 太一不聿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漾着水光,声音轻轻软软,“我无处可去,你能收留我吗?”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总觉得,你收留过无处可去的我,我们曾在一个山洞里住过,一起看春花、秋月、冬雪……还有夏荷……” “停。”唐玉笺打断他。 对方说话越来越露骨。 也越来越离谱。 唐玉笺从前天天戴着啤酒瓶底厚的眼镜,没经历过什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即便摘下眼镜后模样尚可,也从没想过会被这样一个漂亮的美少年一见钟情。 可他的表现实在太过明显,让她不得不自作多情。 唐玉笺飞速思索,艰难地扯了一个谎,“虽然这样说有些晚了……但我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和一个刚认识的异性有过多接触。” “和他分手。” “……什么?” 青年微笑起来,眼眸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蜜糖,垂下的眼睫弧度迷人。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论是谁,和他分手。” “不可能。” 唐玉笺一时被他的理直气壮惊住,缓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其实可以拒绝。 “我很爱我的男朋友,至于你,我今天第一次跟你见面,请你保留一点边界感,不要擅自打扰我的生活。” 太一不聿抿了下唇。 似乎有些委屈。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柔软的笑,声音轻得像在哄人,“没关系,不冲突,你有男朋友跟和我结婚不冲突。” “只是婚后就不要跟他来往了。”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轻,耐心解释,“我没有限制你的意思,只是听说,如果婚后你还和别人纠缠的话,叫出轨,对你的名誉有损。” 祸仙 第552节 短短几句话里问题多到唐玉笺不知该从哪个字开始错愕。 她定了定神,拒绝他,“我不会和你结婚。” 太一不聿表情变化,“为什么?” “因为我有男朋友,我只会和我的男朋友结婚。” 对方似乎真的被这句话伤到。 嘴唇微微张合几次,想说什么又隐忍下去。 最后像是妥协,低沉地说,“是我来迟了,我不会怪你。” 他很快和自己和解,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你可以再多一个。” 随后大度地补充,“我可以不介意,但是他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 等等,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你不需要和你现在的男朋友分手,虽然你未来一定会和他分手的。” 他浅笑着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定不如我好,他们配不上你。” 他们? 他怎么还自作主张给她加了个复数? 唐玉笺对这人已经束手无策,眼看周围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对着他拍摄,干脆一把拉起他,匆匆走出咖啡店。 她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上自家地址。 上车后,她发了条消息问家里的守护神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说自己要领个人回去。 「小玉: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大玉:乐意至极。」 显然,这尊古老的玉像在这一周里已经学会了使用现代通讯工具。 只不过。 「小玉:你这个网名怎么回事?」 「大玉:^^」 ? 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还学会颜文字了? 唐玉笺想了想,又补充道,“你需要假装成普通人……能不能戴个帽子,先把这一头不像普通人的长发遮起来?” 「大玉:可以。」 玉珩那边应得很快。 「大玉:但是没有必要。」 唐玉笺一阵疑惑。 「小玉:什么意思?」 「大玉:你身边那个人应该不觉得我的发色有什么问题。」 唐玉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太一不聿。 觉得玉珩这话很奇怪。 他怎么会知道,别人会不会觉得一头银白长发奇怪? 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太一不聿已经跟到唐玉笺来到她家门前。 他准备了礼物,还捧了一束花,看唐玉笺的眼神已俨然如同看待妻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涩。 “这就回家了吗?其实我还没准备好……不过也没关系,我怎么样都可以。” 唐玉笺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敲了敲门。 顶着对方羞赧又困惑的目光,她将门打开。 太一不聿嘴角上一秒还勾着笑容。 下一秒就凝固了。 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人。 正襟危坐,神情冷峻,眉目如画,将狭窄温馨的小屋子都衬托出了几分仙气缭绕的空灵感。 虽然见过很多次,但唐玉笺还是默默抬头看了一眼门牌,确认这里是她家而不是盘丝洞。 此时,沙发上那个冷白如玉的人没有什么表情,正冷冷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不速之客。 唐玉笺硬着头皮走过去,“我回来了。” 随后跟身后的太一不聿介绍,“这位就是我说的……朋友。” 害怕对方吓到,她还多此一举的解释,“他比较潮流,是搞艺术的,所以染了浅色的头发,哈哈你们都是搞艺术的,应该可以理解吧?” 顿了下,她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说,“你看,其实我不是在假装拒绝你,要是我已经有了……” 说着说着,却发现太一不聿并没有在听。 这是唐玉笺遇到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 太一不聿目光越过唐玉笺。 看向她身后的玉珩。 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玉笺一愣,“什么?” 玉珩反问,“是我,很奇怪吗?” 唐玉笺意识到不对,视线在两人身上犹疑不定,“等等……” 太一不聿语气冷了下来,“原来你就是小玉的男朋友?” 玉珩眼神柔和,看向唐玉笺,“原来你在外人面前是这样介绍我的?那为何在我面前总是这般含蓄?” “……倒也不是。” “所以小玉之前那些冷淡和躲避,其实是害羞吗?” “那也不是……” 玉珩唇角含着一丝笑意,声音轻缓,已经有了自己的见解,“无论如何,我很开心。” “你不能和她结婚!” 太一不聿出声打断,眼中蔓延出淡红。 “结婚……婚姻嫁娶,是该如此,你说的对。” 玉珩却面色平静,甚至唇角含笑,“多谢提醒,我是该与小玉成亲。” 唐玉笺伸出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话音未落,太一不聿已被激怒,病态感,挥手之间金光骤然在狭窄的屋内亮起。 一时之间,眼前只剩下璀璨的金色。 一道道如同水墨一般拔地而起,逐渐凝实的金色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凭空出现,将玉珩困在其中。 先做了坏事的人反而回过头,一脸委屈地望向唐玉笺。 一对上她的目光,太一的声音就变得轻轻的,带着控诉,“小玉,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不同意。” 唐玉笺正茫然的盯着他发光的手指看。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发光了? 金笼之中的玉珩抬起手,口中冷冷的吐出一句话,“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羊脂玉般白皙无瑕的手指掐了一个简单凌厉的指诀。 一切发生的太快。 唐玉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霎时间,术法施展。 缩地成寸。 眨眼之间,眼前的世界就从她熟悉的小家变成了空旷的山顶。 周围隐隐有巍峨高大的山川阴影,在黑暗中显得极具压迫感,沉默地俯瞰着她。 唐玉笺还穿着从宿舍楼下来时随便披的外套,里面是米色小熊纯棉睡衣,脚下趿着一双加绒拖鞋。 茫然站在漆墨空旷的山中。 她转过头,城市已经距离自己十分遥远,变成视线尽头的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高楼大厦小的像微缩模型,这个角度看起来看去,像站在极高的山顶俯瞰人间。 她这是到哪儿来了? 一旁玉珩抬手挡下地面不断拔地而起带着杀意刺向他的利刃,一边转过头,温柔的传音给她,耐心解释, “刚刚在家中多有不便,我刚清扫过地面,所以再暂来此处,免得弄乱小玉的屋子。” 唐玉笺有点感动,都什么时候了神仙还在想着不要弄乱她的房间。 而且她不在家的时候,他一定又勤劳的打扫了卫生。 好神。 “至于成亲的事,便按你们这里的习俗来吧,” “这是个误会。”唐玉笺抬手做出投降状。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祸仙 第553节 重点是……那个画家。 他的身上隐隐发生了某种变化,已经和之前在艺术馆室看到的那个虽然俊美如斯却仍在人类范围之内的青年不同了。 他的发丝正在一寸寸变长,整个人变得越发眉目稠丽,陷在一片漆黑之中,身体却隐隐散发着微光。 过分苍白的皮肤不见半分人气,却并不妨碍他摄人心魄的美丽,琥珀色的眼瞳像两块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唇瓣带着凋樱似的淡淡绯红。 妖艳,绮丽,周身正晕开水墨般的大片大片雾气。 随着他心意变换形状,幻化成一个又一个活物。 第571章 番外得偿所愿 玉珩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与太一不聿同类的存在。 之所以说为数不多,是因为他们都是如今世间仅存的天族。 这世上早已没有魑魅魍魉、妖仙鬼魔,唯独他们是意外。 至于为何如此,唯有知天命的玉珩窥见了一二,太一不聿是不知道的。 上千年前,太一不聿就见过他。 彼时他们擦肩而过,多一分目光都不愿意在对方身上停留,天然便带着一股对彼此的不喜。 那时太一不聿未曾料到,千年之后竟会与玉珩再次相见。 玉珩却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像是早已料到一切。 而再次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感觉到了厌烦。 像是争夺同一种食物的天敌狭路相逢,宿敌相见,心照不宣的敌意。 唐玉笺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也插不进手,只被两人划了个圈护在一处平坦开阔视野极佳的地方,坐在石头上眺望远方。 玉珩温声对她说,让她可以先看看天上的星星欣赏风景。 可远处的动静一声大过一声,好像是要把这里劈开,唐玉笺脚下震动不停,石块簌簌滚落,砸在金色光罩上又被弹开。 这样的情形下,她实在很难有心情欣赏欣赏风景。 好在这个难题也没有维持太久。 她的手机响了。 唐玉笺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社交软件,发现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那位不久前认识的音乐家。 依然是一段录制好的视频。 视频里是音乐家正在展示一段新编的曲目。 这次他用到的是一把古琴。 音乐家端坐琴前,指尖刚刚拨弄了几下琴弦,甚至唐玉笺还没有听出来旋律。 就见视频中的那个人望向镜头。 “阿玉,你那边是谁?” 唐玉笺眼皮一跳,点了点屏幕,退出来。 确实是提前录好的视频。 但怎么恍惚之间有一种镜头里的人抬起头正跟此刻的她对话的感觉? 她迟疑了一下,又重新点进去。 下一幕,像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屏幕中的人停下了抚琴的动作。 他理了理衣襟,起身走近画面。 若有所思,语气平静而森然, “我看到了,阿玉似乎交了些新的朋友。” 唐玉笺怔了怔,心里想的是不可能吧。 她是不在看录好的视频吗?又不是在打视频通话…… 只是很快她就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眨眼之间,屏幕里那个人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身上穿的人是视频里那一身浅灰色居家服 身上穿的还是视频里那身浅灰色居家服,整个人显得温柔又人畜无害,透着股浓郁的斯文居家气质。 可一个普通人畜无害的居家男,怎么可能从手机视频里走出来? “……”唐玉笺揉了下眼睛,抬手自己摸了摸额头。 长离抬手摸了下结界,目光扫过远处对峙的两人。 他一只手上还拿着从家中沙发上带来的粉色绒毯。 这是他不久前刚买的,原本甜蜜地想着可以在二人婚后同居时给她用。只是今日天寒,他便带出来,将绒毯披在她肩上。 顺势环住她,声音温和如常,“冷吗?” 唐玉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视频里古琴后的椅子上已经空了,但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长离抬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阿玉手机里似乎有些脏东西,给我来检查一下可以吗?” 此时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怔怔的将手机放到他手中。 长离点开相册,调出一张浴室里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自拍照,面无表情地点击删除。 “以后不可再存这些污秽之物,”他将手机放回唐玉笺手中,“免得伤及精气。” 唐玉笺张了张嘴,支支吾吾的想要解释,可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解释。 她才是更需要得到一个解释的那个好吗? 他们都是什么人啊?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长离轻轻地抚摸了下她的头顶,像顺毛一样温声说, “之前就察觉到你身上沾染了陌生气息,原来已有人先一步来到阿玉身边。是我太过愚钝,总想多留些空间让你慢慢了解我……” “怕若限制你与旁人往来,逼急了,阿玉或许会想躲着我。” “自然没有联想到那些。” “但现在,怕是留给阿玉的时间太多了些,反让别人抢占了先机。” 唐玉笺的表情已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等一下……你不是、不是搞音乐的吗?” “是。” 长离谦虚地颔首,“琴棋书画略通二,曾一度名冠六界,但那已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如今早已没有六界。我在各处开演奏会,不过是为了寻你。” 唐玉笺抬起手,缓缓捂住嘴巴。 只觉得眼前的状况已完全超出她的理解。 而此时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局面,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浓重的乌云,遮天蔽日。 雷鸣低沉滚动。 唐玉笺条件反射地想,天气预报上好像没有说今天会下雨。 长离却盯着天上的乌云,若有所思的淡淡开口,“此地属章尾山地界,一处无名小山。” 唐玉笺不解,“章尾山是什么山?” 长离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章尾山的山神,是个有些麻烦的存在。” “……” 山、山神? 怎么还有山神……? “有多麻烦?”唐玉笺选择与自己的世界观和解,虚心请教。 长离则是蹙眉抬头,隽秀的眉眼间尽是不悦。 “他已经来了,你亲自看看便知。” “在哪儿呢……”她一边问,一边四下张望。 忽然发现长离的视线始终向上。 于是她也抬起头…… 唐玉笺睁大了眼睛,所有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密布的乌云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隐隐有巨大的黑色鳞片如反光的墨玉在云层中穿梭。 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像一座巍峨的高山凭空压顶。 好像是…… 唐玉笺表情空白,已经做不出反应。 好像是……龙。 一定是梦吧。 她摸着额头。 头顶的乌云缓缓向两侧分开,巨大的盘龙像是镌刻在古老壁画上的图腾活了过来。 祸仙 第554节 确认了眼前出现于现实之中的磅礴身影真的是龙之后,身旁一直与她说话的长离,周身骤然燃起琉璃色的半金火焰。 他抬手,修长的食指轻抵唇间,吐出一个字, “去。” 琉璃色的火焰应声腾起,转瞬之间化作一只冲天而起的火凤,直入云霄。 “……” 应该是梦吧。 唐玉笺眼前发黑,脸上那副茫然又错愕的表情,几乎是被颠覆了认知正在重组世界观。 “累了吗?” 长离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额前, “睡吧。” 唐玉笺顿时眼前一黑,身体脱力向后倒去。 被长离伸出来的手接入怀里。 …… 唐玉笺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悬立于巍巍天穹之下,头顶是能毁天灭地的可怖金雷。 单薄的身影发丝凌乱,衣裙翻飞。 她像是在起誓。 一字一顿以神音叩问扣问天地。 只是,彼时的她有几道神音是相悖的。 一要这世上再无人能伤她所爱之人,二要将他们的命归还于他们。 最后,她说,“你们从未遇到过我。” 她曾承接过他们全部的灵力,这也是他们相继失去肉身,以心魔而存在于魔君体内的原因。 便也成了他们的因果。 所以当她说出无人能再伤他们时,那些灵力便如潮水般倒流,尽数归还他们体内。 阴差阳错间,让他们成了这世间仅存的,似仙非仙,似神非神的存在。 可因果并未了结。 她的最后一句神音说过,“你们从未遇到过我”,可他们又是她亲口承认的“所爱之人”。 于是冥冥之中,天地法则便要补全这段矛盾。 唯有轮回上千年,重新与她相遇,成为她神音中所言的“所爱之人”,因果才能圆满。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他们…… 这一切对唐玉笺来说就像是一场做了许久的梦,梦醒了就会忘记梦里发生过什么。 可是对他们来说,却是等待的上千年的结果。 …… 唐玉笺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上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身下是她铺着最喜欢的那套纯棉碎花四件套的1.2米单人床。 初春的午后,一切如常。 醒来后,梦里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便迅速模糊褪去,只留下些许跳脱难解的碎片。 她心安地重新闭上眼,长长的松了口气。 果然是梦。 好奇怪的梦。 而且好像还记得,睡着前自己去了山上,看见了龙,哈哈,还看见了凤凰轮廓一样的火焰…… 一定是最近忙着结课作业压力太大了。 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这时,门被人轻轻敲响。 唐玉笺抬起头。 门边,长离正温柔地笑着望过来。 金色的眼瞳里漾着一层浅浅的碎光,周身像是流动着一层淡淡金雾。 “醒了吗?” 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的场景。 “他们说想要跟你谈一谈。” 一些非同寻常的景象映入眼中。 有着琥珀色眼瞳的太一不聿正与冷若冰霜的玉珩对峙,两人之间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她的米色壁纸墙壁上流动着古怪的符文,淡淡的雾气正在地板上缭绕涌动。 在他们另一边,身材挺拔俊美的黑心商人烛钰正坐在她的单人沙发上,眉目柔和地翻着她小时候的相册。 而这时,大门被人轻轻敲响。 那位在学校有过两面之缘的慈善家声音传进来。 “小玉,你这里似乎有些不对……我不放心你。” 唐玉笺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一片混沌。 —屋子里所有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玉珩先开口,“她不记得一切,需要慢慢解释。” 因果圆满,得偿所愿。 而她与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重新认识。 —— 全文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