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夫君好友后》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节 渣了夫君好友后 作者:蒜蓉粉丝汤 文案: 【强取豪夺】心机小白花x阴湿偏执男 昭昭好不容易攀上永安侯府世子卫嘉彦,却不得不暂住在他好友宋砚雪家中。 宋家清苦,腾不开多余的屋子,昭昭只能与宋砚雪隔墙而居。但宋砚雪知礼守节,两人同处一屋檐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某日她起了高热,脑子不甚清醒,隐约看见一个男子坐在床边,不仅悉心照料她,动作还十分温柔。 她只当来人是世子,想起被扫地出门的心酸,不由扑进他怀里。 与从前许多个日夜一般,她和他迅速纠缠到一起,却在药效上涌时看清身上人清冷的面容。 - 宋砚雪其人冷心冷肺,视他人性命如草芥,只有一张皮囊能够入眼。 昭昭不欲与他有什么攀扯,她从始至终看上的都是武安侯世子卫嘉彦,又怎会招惹一个落魄书生? ps:1.阶段性发展,不会同时。2.所有角色都有自身的局限性,都不完美,都会犯错。3.微万人迷,狗血玛丽苏,以卫为中心的两对兄弟都喜欢女主。4.男主很疯很狗,同居后经常阴暗爬行。(不是真的穷)5.防盗70%,感谢支持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天作之合 市井生活 日常 主角:李容昭,宋砚雪配角:卫嘉霖,卫嘉彦 一句话简介:兄弟妻不可欺 立意:真心相对 第1章 花魁赎身 近日,临州城出了件热闹事。 满玉楼的花魁娘子赎身了,且对方还是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二人一见钟情,三见倾心,成了风月场上的一段佳话。 古往今来,百姓们对佳人才子的故事乐此不疲,因花魁娘子从良,书舍里相关的话本子大卖特卖,闹得满城人皆知。满玉楼的生意也日渐兴隆,在答谢宴这一日达到巅峰。 天未亮,昭昭仍在睡梦中就被陈妈妈拖起来帮忙。 满玉楼前人声鼎沸,有些是月枝从前的恩客,有些是来凑热闹,总之全城的纨绔子弟都到了。 昭昭作为楼里尚未见客的姑娘,原本不需要抛头露面。 陈妈妈掌管满月楼多年,自然知道如何将利益最大化。 一来,楼中人手不够,今儿捧场的都是些王公贵族,怠慢不得。楼里身体康健的姑娘都调动起来干活,算是缓解客流压力。 二来,月枝将要离去,今日榨干她最后的价值,往后的生意难道不做了?是时候让其他姑娘在贵客面前露个脸了。 因着这些缘由,楼里的姑娘都拿出压箱底的首饰,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给客人留下个好印象,若是能得哪位公子青眼,高价拍下初夜,便可跻身头牌。 昭昭与月枝自小长大、情同姐妹,虽不愿对客人曲意逢迎,也不想月枝在楼里的最后一日不圆满,只好强打起精神干活。 姑娘们想在客人面前露脸,迎客送客这样的轻松活早早被人抢了去,落到昭昭头上只剩下扫地端水的杂活。 满头的步摇叮咚摇晃,昭昭忙碌了一个白天,累到腰酸背痛,厨房里又在催她熬药。 夜幕即将到临,到了晚上才是客人们兴致最好的时候,满玉楼通常会预备好避子汤,等到完事后再派人一间间厢房送去。 昭昭从前听姐姐们抱怨过那汤极苦,难以下咽,便偷了前厅的蜜饯大把大把扔进去。 大到能容纳一个成人的水缸里盛满黑泥般的药汁,水面倒映昭昭玉白的脸蛋,那双勾起的眼眸里有恐惧溢出。 她愣愣望过去,一股没由来的窒息感浮上心头,巨缸仿佛化作血盆大口,要将她彻底吞噬。 昭昭伸出长指沾了点汁水送进口中,浓厚的苦涩迅速充满口腔,舌尖渐渐发麻,蜜饯的甜与草药的苦混在一起,比晒了几天的泔水味道还怪。 她咬牙往下咽,最终抵不过那股腥味,按住胸口往外吐。 忙到现在滴水未进,自然吐不出什么,干呕到最后脸色已然发青,胃中火烧般灼痛。 前厅有人在唤她,昭昭擦干唇角水渍,忍着腹痛往外跑。 “你跑到哪儿去了?月枝姐姐将要上场了,我占了二楼栏杆的位置,快随我来!” 竹影力道大,连推带拽地将她拉到二楼。 此处远离雅座,是另辟的茶水间,极少有人来,是个偷懒的好去处。 “你倒是会躲清闲,一整天不见人,也不知跑哪儿鬼混去了。”昭昭斜睨他一眼,本想再抱怨几句,却发现竹影今日格外不同。 他生得唇红齿白,比寻常男子阴柔,身段也偏纤细,穿鲜亮的颜色最适合不过。今日却一改招摇的打扮,穿了身素白的长衫,像正经人家的小少爷,恍一眼竟有些书卷气。 昭昭哑然,敏锐道:“今日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客人?” 竹影白皙的面皮隐隐发红,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昭昭新奇地看着他一副羞涩小媳妇模样,不依不饶起来:“我的好弟弟,快告诉我那人是谁,不然我今晚定是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竹影只捂着脸道:“待会你便知道了……他生得极好,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无需我指认,你也认得出。” 此处虽狭窄,却是整个满玉楼视野最佳的位置。昭昭与竹影相识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春心萌动的模样,每瞧见一个相貌出色的郎君便去看竹影的神情。 竹影笑着不回答,只让她自己猜。昭昭越发好奇,伸长脖子往外看。 从这个方向往下望,整座楼的喧嚣尽收眼底。席面上搂搂抱抱的男女,楼梯口喝酒吟诗的才子,大门前满脸堆笑的女子…… 昭昭指着廊柱后倚着的俊俏男子,笃定道:“是那个对不对?” 竹影笑容一滞,忽然失神般望向一个方向。 昭昭得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却发现他看的是大门口。 迎客的姑娘脸上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自发让出出道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玄衣男子被下人簇拥着走进来,左手牵了条皮毛顺滑的黑狗。 黑狗足有成年男子半人高,嘴细而尖,紧实的皮肉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黑而小的双眼散发凶光,獠牙锋利地露在外面,口水嘶嘶往外冒,任谁看了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 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客人们避之不及,那玄衣青年却大笑着抚摸黑狗脊背,眼中充满骄傲,仿佛他的狗吓到人是十分威风的事。 昭昭在楼上看得双腿发软。 从前满玉楼刚开张时,便有同行放野狗进来闹场子,她那时候还小,见狗群冲进来拔腿便跑,却被人绊了一跤,被一只狗张口咬住小腿,伤口结了食指长的疤,到现在都没消干净。 自那以后她看见狗便会躲着走,甚至有段时间连猫儿都怕得要死。 后来楼里生意做起来,专门聘了侍卫维护安定,猫狗一类是断然不允许带进来的。 这人什么来头,竟然大摇大摆带着恶狗闯进来? 陈妈妈站在青年身边,表情比以往还要谄媚:“小侯爷这爱犬真是越发威武了,瞧着比宫里三皇子养的那只还要高大。” 卫嘉彦最喜人夸赞爱犬,顿时眉目舒展道:“这话说得好,该赏。” 话音刚落,侍从立刻扔给陈妈妈一只钱袋子。 陈妈妈暗暗颠了颠重量,脸上笑出朵花来:“小侯爷大驾光临,真是月枝之幸,今儿必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来人啊,还不看座!” 成群的小厮涌上前,将一行人引到离看台最近的位置,甚至搬出锦垫供黑狗趴伏,一人一狗俨然成了整楼的焦点。 周遭客人一波又一波上前与卫嘉彦敬酒,都不想错失攀上武安侯府的机会。 昭昭看得皱眉,不等她询问,便听竹影介绍道:“武安侯世子,卫嘉彦。” 卫嘉彦这个名字昭昭有些记不清,但提到武安侯,她便熟悉多了。 武安侯卫盛,是当年陪先帝打江山的人之一,从前只是个务农的田家汉,但自幼根骨绝佳,力大无穷,后来凭一身武艺成了大周朝的常胜将军。 当年先帝被困涂山,是卫盛单枪匹马解救先帝,为此还断了一臂,称得上有勇有谋,与先帝是过命的交情。 因而先帝登基后,卫盛封武安侯,取意武安定天下,卫氏全族崛起,成为皇室之外大周最高贵的门庭。 卫盛发妻在战乱中丧命,往后未娶,膝下只有一个嫡子,便是卫嘉彦,虽还未袭爵,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众人私下里都叫他小侯爷。 昭昭从前听说过这位小侯爷,只知道是个喝茶逗鸟的纨绔,却没见过本人。今日一见,倒是如坊间说得那般英俊。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玄色长袍上暗银流动,通身一股贵气,俨然成了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无一人能及。 “卫嘉彦就是你心慕的人?” 昭昭信心十足地看向竹影,不知为何,他的眼底竟流淌着淡淡的失落,丝毫没有见到心上人的雀跃。 “不是他。”竹影淡淡道,“若没有和卫世子一同前来,他这辈子都不会踏入满玉楼一步。今日……等不到他了。” 竹影说完便垂头丧气地往楼下走,全然没了看节目的兴致。 “这样啊。”昭昭凝视他伶仃的背影,也有些意兴阑珊,抬眼的瞬间,视线里却贸然挤入一道纯白的身影。 那人从发带到袜履都是白色,身形颀长,脚步怡然,走动间衣摆飘动,与声色犬马的风月场格格不入,恍然间若仙人降临。 他有画一般的眉眼,黑沉的眸子比琉璃还清透,看向人时无喜无怒,淡薄地甚至有些冷傲。 清冷眉眼之下的薄唇只一点淡色,肌肤白得透明,整个人有种不真实的美,不像活生生的人,更像那端坐高台的神明,无忧无喜,无惧无怨,只看世人苦苦挣扎。 昭昭眼睁睁看着他走到卫嘉彦身旁坐下,卫嘉彦似乎没想到他会来,惊讶地张大眼,笑着调侃他几句,看得出两人关系极好。 “竹影!”昭昭提起裙摆去追竹影,走到楼梯口便看见他痴痴望着那白衣男子,倾慕之情溢出眼底。 昭昭这些年哪儿见他为个男人如此魂不守舍,好奇道:“老实交代吧,他又是哪家的贵公子?” 能与武安侯世子交好的人,昭昭潜意识里觉得一样出身高门。谁知竹影听了,语气却低落下来:“他叫宋砚雪,原是宋家旁支的人。” “哪个宋家?” “没错,正是贵妃娘娘的娘家。” 先皇后病去后,后位空悬十年,由宋贵妃暂代凤印。宋氏历代官宦,原本就是簪缨之家,加上宋贵妃得宠,一跃成了士族里的第一圈层。 在临州这个扔个石头就能砸死个官的地方,陈妈妈怕无意间得罪哪位贵人,私下里会教习楼里姑娘所有士族的人才名姓,按理说像宋砚雪这样郎艳独绝的人物,昭昭不该没听过他的名字。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节 竹影看出她的疑惑,语气里含着不平道:“可惜他那一房被分出去单过了。他父亲去的早,只剩寡母相依为命,少了宋家的助力,比普通人还要艰难……” 昭昭惊得瞪大双眼。 据竹影后来说,分家是在宋砚雪父亲死后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只可能是宋砚雪身上出了什么毛病。 任她如何看,都看不出宋砚雪这样貌似谪仙的人能干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 大周崇尚孝道,凡父母健在的,儿女不可有私产,即便是寻常百姓轻易不会分家。 历来只有十恶不赦或是败坏祖宗门楣的人才会被会分出去单过。 分家要升祠堂,请宗亲长辈作证,这一系列举动无异于昭告天下人——我家里出了个孽障。 这样的人往往被人唾弃不耻,普通百姓尚且如此,更遑论名节大于生死的士族,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宋砚雪平静地坐在看台下,对周遭议论熟视无睹,玉雕般完美的脸庞没有一丝裂缝。 昭昭听了一嘴秘辛,惋惜一瞬便也抛开了。 总归不认识的人,再惨再可怜也与她没关系。 看台那边爆发激烈的吆喝声,垂落的绸缎被人挂起,月枝身穿华服,满头珠翠,美得不可方物,她款款登台,为人生最后一曲扭动腰肢。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 第2章 残忍的真相 月黑风高,最后一线光亮被云层遮盖,临州城彻底陷入黑暗。 丝竹声淡去,满玉楼送走最后一位看客,随着大门的关上,大厅内一片死寂,周遭针落可闻,二楼厢房内的叫喊声更清晰了。 月枝完美地舞完最后一曲,精疲力竭地被人扶回房间休息。 大厅里没有客人包夜的姑娘小倌们衣衫不整地靠在椅子上,眉眼间俱是逢场作戏的疲惫,靠在椅背上麻木一阵,便收拾衣裳去净室沐浴。 一夜下来,昭昭打扮还算齐整,她忙碌于干活,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客人占便宜。 二楼栏杆处,有男人炙热的目光投来,昭昭娇羞地举起手腕,上面挂了根黄白相间的绳子,表明自己尚未开始接客,便低着头退到后厨。 转身的瞬间,她脸色瞬间冷凝。 今夜她的活还没干完,即便身上被汗水濡湿,也必须挺起腰杆,完成最后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昭昭洗完手用抹布擦干,以极其虔诚的姿态用木瓢舀起水缸里的汤药,灌满一排排水壶,然后分两趟提到楼梯口。 楼里有规矩,凡是怀了孕的姑娘,要么立刻堕了出月子便接客,要么生下来由楼里教养,无论哪种都不是好结局。更有甚者,遇见有独特癖好的客人,便会沦为另一种玩物。 这件事关乎满玉楼姑娘的性命,昭昭不敢大意,几乎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所有包夜的姑娘都能喝到避子汤。 走在长长黑黑的走廊上,男女的尖叫和击打清晰得仿佛在耳边,各种靡靡之声混杂在一起,昭昭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先是恶心,而后变成害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小时候家里穷,为了给弟弟挣上学的束脩,从六岁起她就被父母卖给陈妈妈,这些声音她早已习惯,按理说不该如此排斥。 可是随着她日渐长大,离破.身日越来越近,她就止不住地害怕、恐慌。 她性子倔强,因不服管教吃了陈妈妈许多棍棒。每回被打得奄奄一息时,她便发狠地恨父母。 倘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到了要饿死人的地步,她不会有这么恨。偏偏卖她只是为了书本费,好像她是鸡鸭鱼一样的牲畜,说卖就能卖了。 为着这件事,在人人崇尚科举的风气下,昭昭隐秘地讨厌那些清高的读书人。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女子纤细白皙的手腕接过盛满汤水的瓷碗,声音喑哑地道了声谢,便关上房门。 即使只露出一道缝隙,昭昭也能看到那女子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 触目惊心的鞭痕落到细嫩的皮肉上,胸前和腰腹处最为密集,叫人想起案板上的猪肉,白花花的。 昭昭愣了一瞬,提起水壶继续往里走,偶尔遇见吃饱喝足的客人出来,会被人言语调戏几句,她只好愈发低下头颅,只露出个乌黑的头顶。 越往里走交欢声越激烈,在众多淫.乱的声音里,一道熟悉的女声混合在里面,听起来凄厉而虚弱,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隐隐还有棍棒的敲打声。 满玉楼什么样的客人都招待,只要银子给得足,陈妈妈从不吝惜姑娘。 这样的声音其实很常见,如果不是从小一起长大,昭昭也不能认出那声音是谁。 她如遭雷劈般石化在原地,水壶咚得一声坠落,乌泱的药汁顺着地板蜿蜒。 不可能,不可能。 昭昭难以置信,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扔下手中物什便往楼下跑,一颗心上上下下狂跳起来。 声音是从后院发出来的,越往里走越清楚,隔着一道矮墙,昭昭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 五个健壮的男子将女子压在阴冷的地板上,她像一条死鱼般麻木地受着,万念俱灰,在与昭昭对视的那一秒,干涸的双眸渗出点点泪花。 昭昭死死捂住口鼻,泪水止不住地流,她认出那几个男人分明是楼里的伙计,连那老实憨厚的门房也在。 月枝遥望着她,头颅动了动,似在说“不要管”。 陈妈妈就坐在两米外的太师椅上,长叹道:“月枝你别怪我心狠,这是楼里的规矩,不能为你开先例。我是拿你当亲生女儿养大,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待你不好吗?我好不容易把你捧到花魁的位置,你好狠的心,被那穷酸男人勾了魂,竟然要赎身。他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要靠你的卖身钱赎自己,你就等着后悔吧。” 月枝在晃动中艰难道:“柳郎待我的情义值千金……我心甘情愿……求妈妈高抬贵手。” 陈妈妈目中流露不舍,终是应允道:“行了,你们几个适可而止,毕竟是我娇养大的姑娘,瞧这皮肉都扯出血了,今儿就到这吧。” 陈妈妈扔下一纸卖身契,头也不回地带着五人离开柴房。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昭昭箭一般飞奔过去,她颤抖着握住月枝的手,发现自己的皮肤比她还要凉。 “月枝姐姐……” 月枝咳嗽几声,喘息道:“傻妹妹,哭什么。再苦再累也是最后一夜了,从今往后姐姐再不用经历这些,你应该为我高兴。” 昭昭胡乱擦着眼泪,将撕裂的衣裳从她身体上扒下来,脱了自己的外裳裹到她身上,遮住那些可怖的痕迹。 “我不哭。姐姐脱离苦海,是我不好。”昭昭挤出个僵硬的笑,慢慢扶起她,“我进来时看见有个仪表堂堂的郎君在后门张望,定是你的柳郎来接你了。” “我们昭昭笑起来最美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多笑。” 月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路还有些不稳,被昭昭半抱半拖地来到后门交到柳郎手上。 在心爱的男子面前,月枝又难堪又委屈,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柳郎如捧着颗珍宝般将她护在怀里,说尽安慰的话。 昭昭远远看着,被男人眼底的心疼刺痛。 他的心疼不似作假,昭昭未尝情事,看不出他是否真心爱月枝。她只觉得他的心疼是珍藏多年的美酒被雨水污染,再卖不出好的价钱,只能自己消受。 外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老汉拉着牛车停到后院,月枝被柳郎抱上去。 月枝温柔地抚摸昭昭的额间碎发,语重心长道:“满玉楼以女子青春为食,是一切不幸的源头。你长得比姐姐美,破.身日定会引得众人争抢,到时候一定要选个温柔体贴的,出身低些没关系,只要待你好便行。要么自己攒下银钱,要么寻得良人为你赎身,总之一定要逃离这里,去过正常的生活。” 昭昭泣不成声地应了,望着牛车远去的背影,某种冲动在心底萌芽。 她想留下月枝,又知不可能。月枝好不容易逃出魔窟,若叫她回来便是没有良心。 可是,柳郎真的好吗? 焉知那不是另一个魔窟? 昭昭狂奔上去拦住快要离开园子的牛车,触及月枝与柳郎恩爱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叹息道:“若他待你不好,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月枝是满玉楼红极一时的花魁,收到过无数打赏,除开陈妈妈分走的那份,剩下的依然很可观。 然而为了给自己赎身,她花光所有积蓄,这么多年的血泪付之东流。 昭昭拔下头顶那只金包银的簪子,这是十年来她攒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连同手腕上的银镯子一道推到月枝怀里,不等她推辞拔腿就跑,直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来。 - 月枝带着永不回头的决心离开了。 昭昭回到楼里,看见她空荡荡的房间,才对明日见不到月枝这件事有了实感。 床榻之下,一片白色衣角闪现。 昭昭蹲下身将人拖出来,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见了?” 竹影脸色惨白,似想到什么画面,又转为羞耻的红。他捏紧拳头,稚气的脸像一朵枯萎的花骨朵,语气蕴含深深的自责。 “我是个懦夫,没能救下月枝姐姐,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几滴湿润落到手背,昭昭擦干他的眼泪,语气沉重:“知道为什么月枝姐姐被陈妈妈这样对待吗?” 竹影不懂她的意思,如实道:“楼里杂工工钱少,陈妈妈吝啬贪婪,为了安抚他们订下的规矩。牡丹、蕊瓷姐姐她们离开时都没能幸免,你往年睡得早,不曾知晓。” “不,风柔当初便是完完好好地被人用轿子抬出去的。”昭昭嘲讽地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因为月枝姐姐跟的是无权无势的平民,而风柔嫁给陈二郎君做妾,二者云泥之别,待遇当然不同。若月枝姐姐应了祭酒大人家的五郎,陈妈妈必然不敢如此欺辱她。” 竹影厌恶道:“那霍五郎是个出名的纨绔,家里纳了十几房小妾,常常是看上这个便抛弃那个,怎么能与柳原相提并论?柳原是读书人,又倾慕月枝姐姐,往后是有大作为的。” “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柳原不见得能待月枝姐姐始终如一,咱们楼里出去的姑娘,前车之鉴还少了吗?人心隔肚皮,只有权势和银子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沦落妓院,若还妄想真心,那便是自己作践自己。” “我才不稀罕那些金子银子的,我心底只有宋郎君。” 昭昭瞪他一眼,心中十分气恼。既说不通,也不再与他辩白。 竹影见她生气,打趣道:“昭昭姐姐如今也学会说‘前车之鉴’了。” 昭昭是她在满玉楼的花名,所有卖进来的姑娘小倌都得摒弃前名,请人重新取个名字。 她的原名叫李容昭,昭昭这个名字是自己取的,取名字最后一字,鸨母觉得还算入耳,就一直用到现在。 “成天听你念那些破书,不想学也进脑子了。”昭昭不满道。 “我看姐姐在此道上天赋异禀,只听我念叨几遍,就会学以致用了,若是个男子,指不定能考个状元当当。” 昭昭拧了下他的鼻头:“就你贫嘴!” 竹影最爱附庸风雅,得了赏赐都换成书,昭昭也不知自己这种厌恶读书人的人是如何与他成为好友的。 想到一个月后的破.身日,昭昭叹了口气,漂亮的双眸染上忧虑。 这世上有些事要想做成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不知道前路如何,但在满玉楼的每一刻都如同凌迟,再坐以待毙下去她将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节 趁着如今还有一身美丽的皮肉作为依仗,昭昭决定赌一把,即便输了亦无怨无悔。 她朝竹影招手,在他耳边低喃。 竹影听罢大惊失色,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第3章 放榜 九月十二。 热了两月的临州城一夜之间转冷。 金桂飘香,学子们也迎来了秋闱放榜日。 贡院前人山人海,车马水龙,从垂髫小童到耄耋老人,无一不好奇今年谁人会夺得魁首。 龙虎榜前黑压压站了几排人,大多是天未亮便来看榜的小厮,若是能在榜单上瞧见自家主子的名字,第一个将喜报传入府里会得到丰厚的封赏。 卫小玉呆滞地指着第一个名字,惊得嘴唇微张,将那三个字来来回回确认五遍,才大叫道:“中了!我家郎君中了!还是解元!” 周遭识字的定眼一看,连忙拱手道:“恭喜武安侯府,以卫二郎君的才情,明年春闱定能金榜题名!” 卫小玉回礼,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那便借郎君吉言了。” 武安侯府今日来了数十人,卫小玉是唯一识字的那个,其他人一听纷纷高兴地手舞足蹈,仿佛是自己中了举。 武安侯的大名临州城无人不知,许多前来凑热闹的人听说解元出自侯府,纷纷上前贺喜,卫小玉将早就备好的喜钱往上一抛,无数铜板雨滴般四散,引得众人哄抢。 不远处,月枝焦急地坐在牛车上,心中忐忑又紧张,既担心柳原也担心自己的前途。 若柳原能够再进一步,往后说不定能捞个一官半职当,还能免了她的贱籍。 她自小被陈妈妈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分仰慕有才情的人,只要一想到将来柳原当了官老爷,她便可以像京中才女一样出席清谈诗会,心脏便砰砰地跳。 不多时,柳原一脸痴傻地扒开人群,晃晃悠悠走到牛车前,见心上人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如梦初醒般一把揽月枝入怀,喜极而泣道:“夫人,你真是我的福星,昨日梦见我榜上有名,今日果然中举。虽只是十二名,好歹能够参加明年春闱。若有幸进士及第,原必不负你!” 二人的情事虽传得人尽皆知,但毕竟没有成婚,月枝听到那句“夫人”,立刻红了脸,细细擦干他脸颊的汗水,甜蜜道:“柳郎有真才实学,哪里是我的梦能左右的。距离会试还有半年多时日,只要柳郎勤学奋进,明年必能得偿所愿。”月枝羞涩地靠到他肩膀上,喃喃道,“只盼柳郎能早点娶我……” 因着这件喜事,两人高兴地买了西庆来的糕点吃,回到家后月枝研磨给昭昭写了封信。 昭昭收到信时便有所预感,今日乡试放榜,满玉楼的生意去了大半,大约全城的男子都去了贡院,她落得清闲。 昭昭大字不识几个,叫竹影口述与她,听到柳原中举不由松了口气。 即便再不想承认,她也知道科举对男人意义重大。 不仅是应试者本人的荣耀,整个人家族都会因此而沾光,寻常百姓能出一个举人十分不易,放在她老家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得上门道喜。 进士更是凤毛麟角,堪称祖坟上冒青烟,是半只脚踏入官场的人物。 昭昭心中矛盾极了,既想柳原高中,又不想柳原爬得太高太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忧心什么,明明是对月枝百利无一害的事。 - 当武安侯次子卫嘉霖拔得头筹的消息传回侯府时,卫嘉彦正在与卫盛切磋武艺。 两人打了两场,各胜一局。 卫盛忙于练军,极少抽出空亲自指导儿子武艺。两人正打得激烈,卫小玉突然出声打断。 “侯爷,二郎中了解元!” 卫嘉彦神色一怔,挥拳的速度因失神而慢了几分,卫盛本已体力耗尽,抓住时机毫不犹豫一脚踢向他腰腹。 巨大的冲力袭来,卫嘉彦整个人飞下比武台,点点血渍从嘴角溢出。 卫盛掌兵多年,即使断了一臂,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气息却半点没有减轻,反而因此生出几分凌厉,不笑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你本可胜我,却因用心不专,错失良机。若在战场上,此刻你已经成为敌军的刀下鬼。习武最忌心浮气躁,空学一身本领,混的文不成武不就,倒不如当初送你入书院,与你二弟一道从文,还能考个官身。” 武安侯当年凭一己之力逼退两万敌军,这世上能与他过上两招的人屈指可数,卫嘉彦二十岁,能够赢下一局足可证明他在武学上造诣非凡,日后只会青出于蓝胜于蓝。 四周观摩的门客和仆从早已目瞪口呆,落在武安侯眼里只得了个文不成武不就,可谁也不敢多嘴侯爷教训自己儿子。 卫小玉知道自己扰乱战局,半个字都不敢说了,缩头站到角落,生怕被世子迁怒。 而卫嘉彦此刻确实恼火极了。 输了便是输了,输给自己老子又不丢人。他只是不耐烦卫盛当着外人的面训斥自己,当真是半点面子不给他。 他丢下一句“父亲教训的是”便从地上爬起来往住处走。 卫盛冷着脸,并未因他的低头而缓和神色。 直到彻底出了演练场,卫嘉彦才弯下硬挺的腰背,因腹痛而倒抽一口冷气。卫盛那一脚虽收了力道,落到身上依然火辣辣地疼。 身旁有婢女端着茶水路过,喜滋滋地与他见了礼,卫嘉彦余光瞥见她手上的封红,嘴角翘起嘲讽的弧度。 卫嘉霖不出所料中了解元,姚姨娘该笑烂嘴了。 自母亲故去,父亲不愿娶继室,将管家之权交付姚姨娘。姚姨娘出身不显,掌家却是好手,将侯府上下打理得井然有序,任谁看都挑不出错处。 这侯府很快便要成为她们母子的天下了。 以姚姨娘张扬的性子,晚上定会大肆操办一番,一想到卫嘉霖会成为饭桌上的主角,被父亲大方褒奖,卫嘉彦忽然觉得房檐前的红绸红灯笼十分刺眼。 想到此处,卫嘉彦转身去了库房,取出珍藏的黄柑酒,又牵了爱犬武将军一同去拜访宋砚雪。 宋砚雪住在穿花巷子深处,一进的宅院,站到门口便可看清全貌。 武安侯的亲妹妹嫁给宋家二房嫡子为妻,宋砚雪是四房老爷的庶子,两人算是姻亲关系,自小便认识。 宋砚雪小时候五官比女娃还要精致,卫嘉彦十分不喜,时常捉弄于他。 后来卫嘉彦八岁时,不小心落水,眼看着就要溺死,将要昏迷之际,是七岁的宋砚雪奋不顾身跳下水将他拖上岸。 比他还矮一头的人,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倔强而坚定。自此以后卫嘉彦便时常“骚扰”宋砚雪,宋砚雪性子孤僻,受不住他热情似火赶都赶不走,两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挚友。 十九岁的宋砚雪依然生得不俗,个头却同卫嘉彦一般高了,两人一个英俊,一个清冷,站在一处倒是好风景。 “你怎么来了?”宋砚雪站在家门口,讶异地看着眼前人,他脚边蹲着的黑狗目光激动地看着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到身上。 宋砚雪默默退后一步,避免它的口水落到鞋面上。 穿花巷子一带住的都是些平头百姓,路口处是一家杀猪匠,猪粪的骚臭和猪下水的腥臭时常飘得满巷子都是。宋砚雪刚搬来时也觉得难受,奈何手中拮据,不得不忍受,住久了便也习惯那味道。 卫嘉彦自小锦衣玉食,哪怕是冬日衣裳也一日一换,十分爱洁。即便他嘴上不说,宋砚雪也知道他很嫌弃这边,平日相见总约在侯府。 今日卫嘉彦突然到来,宋砚雪有些不解。 “当然是来祝贺你高中啊。”卫嘉彦将武将军赶到身后,打趣道,“宋七郎,你该不会没去看龙虎榜吧?” “确实不曾。”宋砚雪淡淡道。 卫嘉彦挑起一边眉毛:“你就不想知道自己考了第几名?” 宋砚雪不在意道:“总归不是第一名。” 卫嘉彦一时语塞。 他来之前跟家里小厮打听过,宋砚雪是最后一名,刚好能参加会试,多一名不多少一名不少。 他有些替宋砚雪不值,冷冷道:“若不是你父亲的事,三年前你便是解元,何须藏拙至此,叫我那书呆子二弟捡了便宜。等到会试那一日,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替我将卫嘉霖比下去。” 宋砚雪笑了笑,并未应承他。 三年前,距离乡试前两个月,宋父骤然离世,宋砚雪与寡母一道被赶出家门。 按照周朝法律,为父母守孝期间考生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宋砚雪院试便是第一,连上一任状元郎刘大人看了他的文章都夸赞其惊才绝艳,进士及第只是时间问题。 今年宋砚雪再次下场,成为全临州的焦点,不想只得了个垫底的名次。 旁人不清楚,卫嘉彦却知晓他是故意为之。今年乡试宋家另外几房都有子孙参与,如果被宋砚雪抢了风头,会招来更多的忌惮和打压。 “当年的事到底有什么隐情,连我都不能告诉?”卫嘉彦记不清自己问过多少次这个问题。 “并无隐情,与他们说得一般无二。”宋砚雪接过他手中的酒,“既是庆祝,站在门口作甚。我炒两个菜,也不算浪费好酒。” 满临州都在传,宋砚雪私德有亏,不仅克死嫡姐还欺辱嫡母,宋父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宋家累世官宦,自然容忍不了这种有辱门楣的子孙,所以宋四爷一死便将四房分出去单过。 “这话你骗骗自己就行。若你真的像外面说得那样恶毒,我小时候百般欺负你,你怎会舍身救我?”卫嘉彦抢回酒坛子,拉着他往街上走,“你做菜不放盐,淡得跟什么似的,我吃不惯。我馋樊楼的蟹粉狮子头了,今日你做东,不准推辞。” “行,都听小侯爷的。” 第4章 初遇 两人在樊楼饱餐一顿,卫嘉彦嘴上说宋砚雪做东,末了还是提前把钱付了,宋砚雪知道他的脾性,也没说什么。 樊楼位于临州最热闹的西市,加之又是放榜日,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两人带着武将军走到靠近贡院那条街时,人满为患,不是你的肩膀撞到我的后背,就是我的手臂打到你的大腿。 武将军骨架宽大,端的是凶横威武模样,实则是只两岁大的幼犬,别看身量高,胆子比猫儿还小,性情也十分温顺。 卫嘉彦平日牵着它招摇过市,旁人畏惧它不敢近身,此刻倒是托了它的福,路人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来。 街道两边摆满货摊,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宋砚雪行至一茶水铺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方手帕,柔软地砸到他身上,属于女子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他长眉微皱,迅速侧身避让。 二楼凭栏处,有女子娇声传来。 “我家娘子不慎掉落手帕,郎君可否帮忙拾起?”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身后站了个粉面桃腮的女子,穿衣打扮皆是不俗,正羞涩地望过来。 虽未开口说话,内中深意却在不言中。 大周朝民风开化,每次状元游街时,俊俏的探花郎必定被蔬果鲜花砸得头晕眼黑。宋砚雪和卫嘉彦都有过类似的经历,两人再清楚不过这只是小娘子搭讪的手段。 宋砚雪递了个眼神给卫嘉彦。 “不解风情。” 卫嘉彦低骂着拍了拍武将军的头,武将军细长的尾巴疯狂摇摆,立刻会意主人的意思,叼起手帕爬上二楼。 两位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去接,那丫鬟大叫起来:“我家娘子的贴身之物,怎能被畜牲咬在嘴里,两位郎君太欺负人了!” 卫嘉彦听到”畜牲“二字,脸色瞬间就不好了:“既是贴身之物,还敢让外男经手?好一个心口不一的小娘子。” 念及是女流之辈,卫嘉彦说这话已经是口下留情,栏杆边的女子却羞红了眼眶,一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节 宋砚雪道:“叫武将军回来吧。” 卫嘉彦曲指吹了个响哨,武将军蹦蹦跳跳回到他身边,兴奋地上蹿下跳,站起来与人同高。 两人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刚准备提脚离开,另一道稍显强势的声音从隔壁铺子传出。 满头珠翠、衣饰华美的女子迎面走来,边打扇子边尖酸道:“二娘妹妹莫要为色相所惑,有的人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任他再会装模做样,最后还不是被族里扫地出门。为这样的人哭,不值得。” 王毓芝哭声渐渐停了,羞愤道:“姐姐说的什么胡话!我不过是丢了一方手帕……” 卫嘉彦见王琬出言羞辱好友,心中腾得冒起火气,比自己挨骂还难受。 他弯酸人的本事也不小,早就听说王氏有二乔,姐姐泼辣,妹妹怯懦,也就不顾及那么多,狠辣道:“王大姑娘好利的牙口,抵毁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不如卸了钗环去满玉楼做个说书先生,本世子保证每天捧你的场。” 满玉楼是京都最有名的妓馆,王琬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娘子,每每去西市采买首饰都会经过那边,自然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卫嘉彦,你怎么敢如此羞辱我!”王琬气到发抖,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宋家与王家是世交,家族里世代联姻,而王琬的亲姑母王若琳正好嫁给宋家二房为妻。王若琳的大儿子乡试时排在宋砚雪后一名,刚好无缘会试。 想清其中关窍,宋砚雪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绕来绕去最后都是宋家的家务事。 他拉住还想再吵的卫嘉彦,却被他推开。拴住武将军的缰绳落到他手上,宋砚雪无奈摇了摇头。 卫嘉彦快步冲到王琬面前,他身形高大,几乎比王琬高一个头,无形的威压投下,王琬死死捏紧拳头,王氏长女的身份让她挺起头颅,颤声道:“你、你想干嘛,难不成你敢打我?我爹可是当朝太傅。” “打你?想得真美。”卫嘉彦轻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宋砚雪是我朋友,欺辱他便是欺辱我。念在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这个小女子计较。若有下次,你的舌头便剪了喂武将军吧,它平日猪舌牛舌都吃过,就是没吃过人舌。” “你敢!” “我往日的事迹你应当听说过,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不等他说完,远处忽然想起惊叫声,变故在一瞬间发生,一辆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人群,直直地朝两人的方向驶来。 车夫戴着斗笠,高声道:“闪开!马失控了,快闪开!” 卫嘉彦与王琬离得极近,两人都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呼喊。等反应过来,马车已在几米之外,眼看着就要撞上来,情急之下卫嘉彦一个跃起将王琬扑倒在地。 两人抱着滚了一圈,险险避过马蹄。那车夫却突然来了力气勒紧缰绳,马儿前蹄扬起,落地处正好是宋砚雪所在的位置。 卫嘉彦被王琬当人肉垫子垫在下面,根本来不及推开她,马蹄便落了下去。 宋砚雪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牵着武将军一动不动,眼神却平静地如一汪深潭。 “宋砚雪!”卫嘉彦在远处怒吼一声。 马儿在空中嘶鸣,武将军害怕地夹紧尾巴,躲到宋砚雪两腿之间,一人一狗眼看着就要被马车撞飞,一个娇小的身影冲出人群,双手抱紧武将军滚到一边。 宋砚雪被带得跌倒在地,马蹄近在咫尺,他淡然地闭上眼。 却听轰然一声,那车夫竟然在关键时刻掉转马头,直挺挺撞到一旁的墙面上,疯马当场撞死,整座马车四分五裂,车夫提前跳车才幸免遇难,但也伤了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墙角处,昭昭缩成一团,手臂大腿因擦伤而火辣辣地疼。 怀里毛茸茸的活物在剧烈地挣扎,像是随时会张口咬住她的皮肉。巨大的恐惧包围着她,她害怕地一颗心将要从口里蹦出,双腿也不听使唤得乱颤,胸口感受到狗鼻子湿润的触感,更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余光看见卫嘉彦朝这边走来,才如释重负地撒开手,闭上双眼。 狗儿终于从她手臂钻了出去,奔向主人,昭昭能听到它嘤嘤的叫声。 从一个月以前,她便计划了这场“事故”。 竹影卖到满玉楼前家里以贩马为生,他父亲曾是临州城最厉害的驯马师,竹影从小耳濡目染,学到他父亲七分本领。 有竹影在,她不需要担心真的被马踩死,即便计划失败也可以搭他的马车逃之夭夭。今日人多,卫嘉彦又刚好与人起了冲突,无暇注意外界,正是最好的时机。 昭昭本以为用性命救了卫嘉彦的爱犬,能换他怜惜。 然而她听到卫嘉彦担心道:“武将军受了惊吓,一直在发抖,必须立马送到刘先生那儿去。砚雪,这位小娘子帮我照顾一下,等我回来。” 昭昭气地吐血,若不是还残留一丝理智,真想立刻爬起来给卫嘉彦一拳。 然而在现实面前,她只是静静地躺在角落,然后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起腰身,下一刻,她被人稳稳地勾住腿弯,打横抱了起来,像鸟儿坠入云端,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鼻尖萦绕淡淡的皂角香,昭昭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胸口,耳边是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这人身上却很冷,骨头也很硌人,即便抱着她走路也没什么声音,像是世间的一抹游魂。 她还是头一回被人抱,莫名有种被呵护的错觉。 为了精准地讹上卫嘉彦,她和竹影白天做工,晚上起来演练,这一个月几乎没睡个囫囵觉。 也许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做成了,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松懈下来,走着走着她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她躺在一处床榻上,四周充满浓郁的药香。 有人走到床边,药草的苦味近了。 “小娘子醒了?” 昭昭猛地坐起来,警惕地望着来人,她下意识护住胸口,刚抬起手臂,一股胀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疼地嘶一声。 “你胳膊脱臼了,不要乱动。” 宋砚雪站在三步之外,依然是一身雪白的衣衫,离得近了才发现用的是最普通的棉麻,因为他气质太过出尘,叫人误以为他穿的是什么好料子。 “你是谁?”昭昭故作无措地盯着他。 “小娘子勿怕,我是世子的好友。世子此刻抽不开身,托我照顾你。” 宋砚雪撩袍坐到床尾,阳光穿过窗口折射进来,打在他白皙的面庞,眉眼间镀上一层淡金色。 昭昭怯怯点头,关切道:“世子的爱犬如何了?” “应当无事。”宋砚雪顿了顿,忽而抬眸看来,唇边一抹似嘲非嘲的浅笑,“小娘子倒是好胆色。” 青年眼神锐利,仿佛洞穿人心,昭昭心虚地垂下眼睫:“郎君过誉,我只是不忍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我眼前消失。” 青年轻嗤一声。 “原来在小娘子心里,狗命比人命重要。” “什么?” 宋砚雪语气不辨喜怒:“当时,我与武将军站在一处,小娘子却一心救它。” 昭昭语塞,疑心他看出什么,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她那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么多,满眼都是黑狗,根本没想到宋砚雪竟然是个反应如此迟钝的人,马冲到眼前了还不躲。 她想了想,无辜地眨眨眼:“我以为郎君一心求死呢……” 昭昭这话说的不客气,宋砚雪先是怔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 他五官长得标致,不笑时清冷得如同雪山上的仙人,笑起来便如冬雪消融,春风拂面,昭昭一时看愣了。 第5章 赎身 卫嘉彦进门便看到宋砚雪坐在阳光下,薄唇咧开一个弧度,眼角弯弯的,好像听了什么笑话。 宋砚雪心思深,极少有情绪外放的时候,卫嘉彦记忆里从未见他如此开怀,毕竟连中举他都没笑,不由好奇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好玩的?” 卫嘉彦说话间走到床边,宋砚雪已然平静下来:“没什么,一些琐事。” 走得近了,那重重帷幔下的场景逐渐清晰,卫嘉彦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眸光忽然凝住。 女子虚弱地靠在软枕上,面如芙蓉,姿若绿柳,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便似画中人物,恬静中带着未经市俗洗礼的纯质。 尤其是那双澄净的美目,水光潋滟,清妩动人,宛若浸了一汪秋水,即便无意也被她看出几分情意,是浑然天成的美人。 卫嘉彦今年二十岁,早该知人事的年龄,却被姚姨娘刻意压制,不曾有过通房。平日里虽在烟花柳巷走动,却不喜让人近身,只听点小曲打发时间。 贸然撞见如此清丽脱俗的美人,还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卫嘉彦皮肤渐渐发热,侧过身子道:“多谢小娘子舍身救下武将军,武将军是家母去世前留下的黑犬所生,对我意义非凡。它性情怯懦,不比寻常犬类机敏。若不是小娘子心善,恐怕逃不过那场灾祸。” 他抬眼与她对视,呼吸顿时一滞,真诚道:“小娘子有什么心愿,在下可尽量满足。” 昭昭目光停留在他发红的耳垂片刻,心中微喜,涩然道:“我恰好离得最近,不忍心世子爱犬就此丧命,一时脑热扑了过去,世子不必放在心上。不过眼下……确实有一桩难事,望世子成全。” “但说无妨。” 昭昭垂下纤长的脖颈,几滴泪珠落下,洇湿床单。 “我是……满玉楼的清倌人。” 卫嘉彦眸中闪过一丝惋惜,静静坐在旁边的宋砚雪身形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看过去。 昭昭垂着头,并不知道两人神色的微妙,边哭边将心里的话背出来,分明是逢场作戏,说到最后却带了几分真情。 “我自幼流落烟花之地,看楼中女子来来去去,纵然有过华光,不过昙花一现,待容色衰退,终逃不过凄惨结局。陈妈妈性情残暴,对楼中姐妹非打即骂,为了那些白黄之物,将每个人调.教成一个模样。昭昭并非生来下贱,即便身在泥潭也向往光明。明日便是昭昭的……破.身之日,求世子救我一命。” 满玉楼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妓馆,卫嘉彦去过几次,从未碰见过昭昭,心里对她的话信了八分。 而明日也确实是满玉楼新一批姑娘的破瓜日,一个月前他从满玉楼离开时,陈妈妈曾提过几嘴,还叫他前去捧场,说是有一位比月枝更美的姑娘,想必就是眼前人。 作为男人,他当然不会去想妓女会遭遇多么痛苦的事。但是如果那些遭遇落到眼前这个小娘子身上,卫嘉彦不由心生怜惜。 他听得血热,脑子却依然清醒,没有立刻应下,惭愧道:“小娘子的难处我知晓,只是我尚未娶妻,不好先纳妾……” 此话一出,昭昭雪白的脸蛋立刻浮上一片红霞,两人骤然对视,视线触电般撞开。 她难为情地咬了咬唇,声若蚊蝇:“世子误会了,昭昭这样的出身,不敢肖想世子……只求能做个丫鬟,照顾世子起居,以报答搭救之恩。” “我是怕委屈你。” “能侍奉世子是天大的福分,昭昭不觉得委屈。” 卫嘉彦思虑一番,正要开口应下,被宋砚雪一声轻咳打断。 “小娘子歇息片刻,我与世子去外边看看药熬好了没。” 昭昭红着脸点头,拉高被子将脑袋蒙住,等到脚步声走远才面无表情地平躺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擦干挂在腮边将落未落的眼泪。 - 医馆后院的长廊上,风铃发出清悦的叮咚声,卫嘉彦甩开好友的手,疑惑道:“汤药自有药童看顾,你急什么?” “你还真将那女子带回侯府?”宋砚雪负手站在风口,白袍吹得蓬起,银白发带随风飘扬。 卫嘉彦挑眉:“你想说什么?” 宋砚雪道:“今日的事太过凑巧,还是查清楚再决定比较妥当,免得产生误会。”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节 “你怀疑她故意为之?”卫嘉彦眸光微动,胸口浮上陌生的情绪,似一片羽毛飘落心房。 宋砚雪对此不置可否。 谁知下一秒,卫嘉彦忽然朗笑一声,那笑声中有欢喜、有赞赏,唯独没有被人算计的恼怒。 他走上前拍了怕宋砚雪的肩膀,语气温柔:“她肯为我花心思,这样很好。” 宋砚雪一脸见鬼的表情,斥道:“色令智昏。” “你整日活得跟个木头似的,怎么会知道其中的妙处?我原先也鄙夷那些风月故事,今日见到昭昭才知道当一个女子专注地看着你一人时,你是没办法对她说不的。” 卫嘉彦步伐轻快地往回走,走出几步,倏尔回头道:“府里无趣,武将军不会说话,你又不肯搬过来陪我……就当解个闷吧。” 青年站在廊柱后,一半身形隐蔽在阴影中,一半落在阳光下,影子长长地拖到地上,莫名有几分孤独。 宋砚雪轻叹一声,不再劝他:“侯爷那边你打算如何解释?” 卫嘉彦冷笑:“今日他的注意力都在卫嘉霖身上,短时间内应该想不到我。想到了再说吧,大不了挨几棍子,反正我都习惯了。” - 下午满玉楼忽然收到一叠银票,来人自称是武安侯的小厮,奉世子之命,为昭昭姑娘赎身。 陈妈妈眉开眼笑地数银票,听道“昭昭”二字,笑容立刻凝固了,忙问是不是认错了人,楼里是有个昭昭,但还没开始接客,世子怎么可能认识。 那小厮将昭昭姑娘救犬一事活灵活现地描绘一通,陈妈妈脑袋都要气炸了,立马唤人寻找昭昭,将全楼上下扫荡一通,愣是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才信了他的话。 楼里姑娘一概不准出门,陈妈妈气愤不已,她原想让昭昭顶上月枝的位置,将她看得牢牢的,竟然还是叫她逃了出去。 隔壁盈月楼今年可是牟足了劲与满玉楼打擂台,不仅重金买了西域舞娘,还重新修缮楼里设施,陈妈妈只昭昭一张底牌,自然不肯轻易放人。 “爷要不看看别的姑娘,我楼里什么样式都有,包世子满意。昭昭年纪小不会伺候人,别看她长得好,性子倔得跟牛似的,琴棋书画样样不会,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玩意,不值得世子破费。” 陈妈妈说着将银票推了回去,眼珠子却不舍地黏在上面。 小厮暗骂一声老虔婆,回想离开前昭昭教授的话术,压低声音道:“妈妈以为我家世子缘何为昭昭姑娘赎身?” 这一点陈妈妈十分好奇,凑近问:“为何?” “因为世子与昭昭姑娘有了肌肤之亲。” 陈妈妈脸色大变。 “这小蹄子,竟然敢骚到世子头上,真是天生的浪货!” 陈妈妈咬牙切齿地骂着,十分心痛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姑娘被人白占了身子,她原本打算明日卖个好价钱,再重新采买一批年纪小的,如今这个局面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敢骂卫嘉彦,只能将罪过怪到昭昭身上,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只是她骂的越起劲小厮心态越稳,他缓缓掏出另一叠银票与之前的放在一起,道:“世子知道坏了满玉楼的规矩,妈妈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您看这个数如何,就当给侯府一个面子,往后满玉楼遇到什么麻烦,有侯府撑腰总归是好的,您看是不是这个理?” 陈妈妈气得脑仁疼,布满细纹的手指头一个劲揉着太阳穴。 有这三千两扬州瘦马都能随便买几匹,一个怀有异心的死丫头,还没出名就敢自己出去勾搭男人,这般城府,若是坐到花魁的位置,岂是她能掌控的? 再说如果昭昭有造化,为世子生个一男半女,满玉楼也算是她半个娘家,少不得帮衬楼里。 武安侯府的人情,可不是几千两银子能攀上的。 陈妈妈权衡一番利益,发现这是桩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这才勉勉强强收了银票,抠出床铺夹层里昭昭的卖身契交与小厮。 小厮道了声谢,欢欢喜喜回府复命。 此时此刻,永安侯府门口停了辆马车,微风拂过车帘一角,露出车内小娘子姣好的面容。 卫嘉彦站在马车旁,贴心地递上手臂。 昭昭极少坐马车,被颠得七荤八素,腰酸背痛,刚站起身便失衡往前倒,卫嘉彦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犹豫片刻,搂住她的腰身将人抱下马车。 “当心伤着手。” “多谢世子。”昭昭按住他肩膀站稳才松开,一抬头对上青年深邃的眉眼,彼此都有些脸热。 卫嘉彦的贴身小厮卫小羽从门口一通小跑过来,惊讶地望着昭昭,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卫嘉彦吩咐道:“与院子里的人知会一声,以后寝屋的事都交给昭昭。” 卫小羽愣了愣,回过神道:“小的知晓了。姚姨娘在藕园摆了膳,侯爷和二郎君已经坐下,叫世子快些过去。” 夜色轻纱般降落,天空空旷而深沉,武安侯府房檐前的两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像野兽的眼睛,深深注视着门口的一切,灯笼纸上描绘的喜字转动起来,格外引人瞩目。 卫嘉彦想到什么,拒绝的话缩回肚子里,勾起唇角道:“我即刻便过去。” 他转身看向身后人,语气微凉:“昭昭饿了吗,不如陪我一道去吧。” “侯府的家宴我去不合规矩。”昭昭顿了顿,忽然绽放笑颜,“如果世子希望我去的话,便依世子。” 女子眼睛弯如月牙,肌肤白皙,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像一颗将要成熟的红果,看起来乖巧又可爱,卫嘉彦满意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第6章 侯门是非 昭昭跟着卫嘉彦从侯府角门进去,一路上低头盯着脚尖,并不敢四处打量,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周遭的草木盆栽上。 陈妈妈花大价钱买来的孤品,在侯府随处可见,就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打磨地平整均匀,在月色下泛起玉的光泽。 直到此刻,她悬着的心才缩回肚子里,呼吸着侯府的新鲜空气,有种焕然新生的不真实感。 不知竹影此刻在做什么? 竹影帮助她固然出于情谊,但此举风险极大,她也为竹影留了后路,端看他如何抉择。 自卖到满玉楼起,她就想方设法地逃跑,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她渐渐失去希望,却还有股不服输的劲在身上,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找到一处薄弱的墙角,于是她日复一日地凿,终于在第四年凿出洞口,可供人匍匐着爬出去。 那时她以为终于重获自由,在街上游荡了半日,才知晓京都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娘子,独自在城中飘零,很快就会被拐到地下城做暗娼,或者留宿街头冻死饿死。 昭昭无比痛苦地回了满玉楼,用草丛掩盖洞口,好在她回来得及时,陈妈妈并没有发现她出走。 自那以后,她便开始钻研赎身的路子,这是唯一可以光明正大离开,还能安顿好下半辈子生活的方法。 直到遇见卫嘉彦。 他是她苦海挣扎十六年来唯一的浮木。 而她要牢牢抓住这根浮木,直到有更好的出路。 卫嘉彦比寻常男子生得更高大魁梧,因自小习武,腿长而健壮,走起路来又快又稳,昭昭小心跟在他后面,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及至耦园,额间已布满细汗。 “是我疏忽了。”卫嘉彦摸了摸后脑勺。 昭昭微笑着眯起眼睛,说话还有些喘:“世子不必自责,是昭昭体质太弱,没能跟上世子。” 少女双颊染上酡红,湿润的双眼亮晶晶的,亭亭玉立地站在池塘边,像是白莲化成的精怪,在黑夜里莹莹发光。 卫嘉彦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残忍。 “我父亲是个古板的人,对风月女子有成见,或许会对你说些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今年乡试解元是卫嘉霖的事,昭昭一早便知晓了。她眼角压了压,嘴边笑容更盛:“为世子解忧是我的分内之事。” 卫嘉彦一怔,移开目光道:“我带你见他,便算是过了明路,你往后可以安心住我院子里,有什么需要尽可以告诉卫小羽,他只效忠于我,办事还算可靠。” “多谢世子。”昭昭眼眸亮了亮。 耦园里有一片碧绿的池塘,接天的莲叶与荷花轻轻摇摆,每年夏天都会收获饱满脆甜的莲藕,是武安侯府的一处避暑胜地。 晚风习习,一踏进园子,扑面的凉气拂过发丝,两人沿着水上长廊,步入池塘中央的亭子,远远的便能瞧见武安侯坐在正席,左右两人想必便是卫嘉霖母子。 “拜见父亲。”卫嘉彦弯腰行了个大礼。 “今日是你弟弟的大喜日,也不知道早些归家,整日在外边鬼混。”卫盛语气不善,“一家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用饭,将个下人带来作甚?” 偌大的亭子只五人空旷地坐在一起,婢女小厮低眉顺眼地站在岸边,在场的下人只能是昭昭了。 卫嘉彦意味深长地斜一眼姚姨娘,喃喃道:“在场的下人可不只她一个。” 昭昭离他最近,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对侯府众人的关系有了进一步认识。 即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从主位射来的灼热目光,昭昭后退着往外走,果不其然被卫盛叫住。 “站住。”卫盛声音威严,“抬起头来。” 昭昭身形一顿,缓缓抬起下巴,双眼依然半垂着,只能看见桌上的各色菜肴,正腾腾往外冒热气,似乎刚端上来不久。 “人是从哪儿带回来的。”这话是在问卫嘉彦。 卫嘉彦夹了一块凉拌藕片放进嘴里,轻飘飘道:“满玉楼。” 刺啦一声,耳边响起瓷器爆破声,卫嘉彦扫一眼廊柱前的碎茶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卫盛治军严苛,军中一律不准嫖妓,违者军棍伺候,对卫嘉彦的要求更加严格,一听来自满玉楼,当即大怒道:“你个竖子!不三不四的女人也敢往家里领。卫氏族规,未婚纳妾者,禁足一月,笞三十,来人,请家法!” 昭昭站在阴影里,好笑地曲了曲唇角。用“不三不四”评价她不过是隔靴搔痒,算不得什么难听话。 卫盛内力深厚,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声音高亢如锣,岸边的奴仆听得一清二楚,犹豫着该不该动身,请家法可不是小事,一旦开始断然不会中止。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侯爷不可。”姚添惠朝岸边挥了挥手,上前按住卫盛的胳膊,苦口婆心道,“我瞧这位小娘子是个懂规矩的,没有青楼里的做派,应当是个清倌人。世子年至弱冠,寻常人家在这个年龄早该有了通房,此事是妾身考虑不周,侯爷要罚便罚我吧,万不可因此伤了父子情义。” 姚姨娘自己也不清白,卫盛上山剿匪救下,原是那山大王的压寨夫人,还不是被卫盛看上,纳了做姨娘。若今日真的请了家法,姚姨娘苛待的罪名也会按下。 卫嘉彦挑衅地看向一言不发的卫嘉霖,报复的快意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畅快的滋味流淌在血液其中,使他浑身一震。 卫嘉霖与卫嘉彦长得有三分像,只是五官遗传姚姨娘,更为清秀,少了那股硬挺,他坐在石凳上转了转酒杯,隐忍的怒意压在眸底,鄙夷道:“大哥恶心我可以,何必牵扯我母亲?” “你只有一个母亲。”卫嘉彦抬了抬下巴,语含嘲讽,“姚添惠是姨娘,记清楚了。” 姚姨娘还在抽抽嗒嗒哭泣,卫盛两方为难,看在今日有喜事的份上最终没有请家法,总归卫嘉彦没有真的纳了她,留着当个通房无伤大雅,算是默认了昭昭的存在。卫嘉彦被狠狠斥责一顿,罚了一个月禁足。 池塘边风大,闹到最后饭菜都凉了,卫盛也没兴致用饭,孤身回了书房。 卫嘉彦带昭昭回了院子,一场精心准备的家宴转瞬间只剩下卫嘉霖和姚姨娘对坐,颇有一番寂寥感。 姚姨娘气地掀翻饭桌,叫人重做一份送到房里,卫嘉霖则坐在亭内微微出神。 就这样,昭昭顺利在侯府住下,卫嘉彦拨了她一间厢房,一应用品俱全,离他寝室也近。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节 昭昭作为“卫嘉彦的人”,凡事不需要亲历亲为,干些统揽的活,成了半个主子。 据她观察,卫嘉彦是个十分自律且作息健康的人。 他不喜人伺候,常常天微亮就起床练武,太阳升至上空才汗流浃背地回来,用过饭后小憩一会便钻入书房,多数时候下午都消耗在那里,天黑了才出来用饭。 用过饭后,又是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晚练,而睡前沐浴与更衣有卫小羽伺候,几天下来昭昭只有晨起散步时偶遇过他一次。 诚然卫嘉彦对她很好,但更多的是将她看成暂居侯府的客人,警惕有余亲近不足。 照这样发展下去,她会被卫嘉彦慢慢遗忘,成为侯府可有可无的人物,这显然与昭昭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天早晨,昭昭特意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在卫嘉彦练功的必经之路上等他,路过一截矮墙时,无意间听见婢女们说卫嘉彦要订亲了,对方竟然是太傅家的长女——王琬。 昭昭震惊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努力回忆着那日发生的事。 王琬出言羞辱宋砚雪,卫嘉彦为好友打抱不平,因而讥讽了她几句,两人当场交恶,按理说该是彼此厌恶,又怎么会突然定亲呢? 昭昭猜不透原因,又等不到卫嘉彦来练功,只好回了院子问卫小羽。 “唉,世子不肯娶王娘子,现在正在祠堂罚跪。”卫小羽一脸愁苦,小声嘀咕道,“要不是为了帮宋郎君出头,世子怎么会被人赖上……” 昭昭惊讶道:“你的意思是,王家主动来提的亲?” “倒也不算。”卫小羽轻叹一声,“现在全临州都在传世子抱了王娘子还不想负责,王家面上挂不住,在朝堂上与侯爷使手段。咱们侯爷那是多么仁义的人,怎么可能被人戳脊梁骨还无所作为,一听是世子惹的祸,立刻请了媒人上门提亲。” “王家同意了?” “他家娘子亲自点的头,当场就写下婚书,交换庚帖。事情昨天下午成的,世子今早才知道,与侯爷大吵一架,还动了手。可怜世子要摊上那么个母老虎,全临州城谁不知道王琬泼辣霸道,浑不讲理,明明是世子心善救了她,竟然恩将仇报要世子娶她……” 昭昭静了一会,才沉闷道:“王家与侯府门当户对,正该如此。” 经过几日的相处,卫小羽对昭昭十分有好感。 虽然世子吩咐要对昭昭有求必应,但这位美丽的小娘子极少麻烦他,多数事能自己解决便自己解决,对待院里的人也是温言细语,从不仗着自己是世子的人就颐指气使、耀武扬威。 在卫小羽眼里,昭昭是一定会被卫嘉彦收入房中的。现在侯府和王家定下亲事,王琬就是昭昭未来的主母,他想起那些传言,不禁向她投去同情一眼。 “世子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即便娶妻也不会冷落旧人,娘子勿要太过伤怀。” 伤怀? 她巴不得卫嘉彦立马娶妻,否则怎么名正言顺地纳了她? 昭昭“伤心”地捂住脸,露出的两条紧皱的眉毛,带着哭声道:“我能去看看世子吗?他伤的严不严重,我想去照顾他。” 祠堂只有卫氏族人才能进入,外边有侍卫看守,卫小羽有些为难。 想到他家世子此刻正在受罚,正是需要人陪在身边的时候,破例给昭昭指了条暗道。 第7章 婚事 第二日,因卫嘉彦不在,昭昭难得睡了个懒觉,睡到太阳晒屁股,才慢吞吞起来收拾,使劲搓了搓双眼,将眼皮揉地泛红才出门。 洒扫的奴仆见她眼睛都哭肿了,心中不免唏嘘,也就没人在意她午饭好了才起床这件事。 昭昭躺在花园的秋千上,享受阳光沐浴,四周是浓郁的花草香,耳边是泉水叮咚声,置身于此仿佛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她贪心地想,卫嘉彦能多跪几天就好了。 可惜,最迟明天她就得让卫嘉彦应下这门亲事。 她一开始接近卫嘉彦的目的就是为了来到侯府,过富贵生活。以她的出身,嫁给卫嘉彦是痴人说梦,这一点她想得很开。 她不贪图卫嘉彦的人,也不会痴傻到追求什么男女情爱,这些都是无用又费神的东西,能成为妾室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主母是谁,不是她能够决定的。 稍晚些时候,昭昭提着食盒,从祠堂后边的暗道进去寻卫嘉彦。 昭昭掀开帘子,慢慢从地道钻出来,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她眨了眨眼,像是幻觉。 祠堂内寂寥无声,她从案台下爬出来,一抬头便是成百上千的黑色牌位,整齐地排列在一堵墙上,周遭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似鬼怪般跳动,火焰根部的蓝绿色显得异常诡异。 祠堂四周门窗关的严严实实,依然有阵阵阴风吹来,让人毛骨悚然。昭昭脊背发凉,握住食盒的手越来越紧。 她小声唤道:“世子。” 回应她的是门框晃动的吱呀声。 昭昭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注视着她,那种被人打量的感觉令她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立起,忽然后悔闯入这里。 “世子……”昭昭僵着脊背,声音渐渐小下去。 门外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昭昭慌乱地钻回案台下,黑暗里一只健壮有力的胳膊从后面将她拦腰拖回。 昭昭惊叫出声,声音卡在喉咙里,被人死死捂住嘴唇,只能发出呜呜声,来人力道极大,大山一样压住她的身体,她被迫跪坐到他怀里。 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别动,是我。” 背后的门被人打开,来人似乎是守卫。 “世子,您这边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卫嘉彦冷冷道:“一只猫罢了。” 昭昭僵硬地蜷缩在卫嘉彦怀里,背对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地上垂下的影子完整地包裹住她,站在门口应当看不见她的存在。关门声响起,守卫走远了,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卫嘉彦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半晌没听到她回应,只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颤动。 他疑惑地将人转过来,她的脸却埋地更低了,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昭昭?”卫嘉彦晃了晃她,见没反应,干脆抬起她的脸。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布满泪痕,一双明亮的杏眼湿漉漉的,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卫嘉彦的心也跟着颤抖不止,心软地一塌糊涂。 “怎么哭了?可是有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昭昭皱了皱鼻头,生气地半推开他:“世子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卫嘉彦想起方才情急之下强抱了她,语气转冷道,“你不该来祠堂。” 昭昭对上他冰冷的视线,暗道一声不好。卫嘉彦正因为王琬的事气恼,误会了她同王琬一样用虚礼拿乔。 她眼眸转了转,嗔道:“昭昭想着世子在祠堂受苦,便过来给你送口热饭吃,好不容易爬了地道过来,世子还吓我,这里这么黑,我怕极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哭?”卫嘉彦表情缓和不少,联想到自己确实躲在帘后吓唬她,不由露出一点笑意,“胆子比猫还小。” 昭昭咬唇道:“世子下回再吓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 卫嘉彦凑近打量她,粉桃似的脸蛋气鼓鼓的,叫人看了想咬上一口,他温柔地擦干她眼角的泪珠,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到唇瓣上,圆润的唇珠散发诱人的香气。 昭昭微微张口,感受着下唇被人按压的力道,低声道:“我就不理你了。” 卫嘉彦嘴角一咧,看向地上的食盒:“带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爱吃的,现采的莲藕切成丝,与青椒一起清炒。还有糖醋肉……” 卫嘉彦一整天没吃饭,此时食欲不错,跪在蒲团上将两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昭昭蹲在一旁看他吃饭,留意到他额头和嘴角的淤青。 “世子真的不打算娶王娘子吗?” 卫嘉彦放下筷子,反问道:“你希望我娶她?” 昭昭眼底闪过慌乱,对卫嘉彦的洞察力佩服几分。 她理了理胸口的系带,叹气道:“昭昭希望世子能够夫妻和睦,并没有干涉世子婚事的意思。只是……世子心目中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你真的清楚吗?因为对王娘子第一印象不好就拒婚,会不会太武断了些?” 卫嘉彦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没有头绪,敷衍道:“总之绝不是王琬那种。” 昭昭循循善诱道:“在世子眼里,王娘子是什么样?” 卫嘉彦迷茫地皱了皱眉。 明明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他竟然想不起王琬长什么样。只记得那是个脾气很差的女人,被他吓几句便怕得不行,偏偏还要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昭昭莞尔:“世子并不了解王娘子。” “那又如何?她辱骂宋砚雪,光这一条我就不能忍。” 说话间,昭昭倾身勾住他的脖子,两人靠的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到一处,卫嘉彦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女子清甜的气息拂过耳侧,腰间开始发麻。 昭昭凑到他耳边道:“是世子先欺负王娘子的妹妹,她才会恶语相向,你们都是护短的人,世子便原谅她吧。况且……王娘子心悦世子。” 女子的身体软如流水,拥在怀里像抱了团棉花。卫嘉彦从未有过当下的体验,情不自禁地摸索到她的后腰,用力一收,人便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那种温软的酥麻感觉顿时盈满胸腔。 卫嘉彦意识到什么,扳起昭昭的脸调笑道:“好啊,原来你当时看了我那么久的笑话。” 昭昭心下一惊,慌乱地避过他的目光,将头枕在他颈窝处:“世子又打趣我。” “行了,逗你的,我岂是那么小气的人?你方才说王琬心悦我?这怎么可能。” 昭昭心里也觉得不可能,嘴上道:“是真的,侯爷昨日上门提亲时问过王娘子的想法,她愿意嫁给世子。” “她是失心疯了不成。”卫嘉彦眉头皱成一团,显然并不相信。 昭昭说的口干舌燥,没成想卫嘉彦还是不上套,只好转变策略道:“如今王娘子的名声算是败坏了,以后想找门好亲事怕是不容易,于世子而言是娶一门管理后宅的妻室,对王娘子来说却是一辈子的幸福。就算没有王娘子,世子总是要成亲的。与其娶一个陌生人,不如娶一个爱自己的人。两个人相敬如宾,后宅安宁,世子在外面建功立业便无后顾之忧了。” “爱自己的人。”卫嘉彦舌尖滚过这句话,终于有所触动。 母亲还在时,父亲从未踏入妾室的房门,他曾经以为他们是天下夫妻的楷模。 直到母亲为父亲挡了一箭,骤然离世,父亲像是突然了变了个人,白日难过,晚上却宠信姚姨娘,还生下卫嘉霖,纵容姚姨娘对他这个原配所出的儿子处处打压,何其讽刺。 眼看着卫嘉霖步步登高,他还是白身,若明年春闱真叫他金榜题名,他这个世子恐怕就该让位了。 科举这条路太窄,父亲早就为了择了武举这条路。然而大周重文轻武,就算武举夺魁也没办法和进士出身的人相比。 眼下只剩下荫补这条路走得通了。 他兴许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什么人,若王琬真的心慕他,以王家的地位,的确是官场上一大助力。 卫嘉彦脑子里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弯,末了妥协道:“我要亲自确认王琬是形势所逼,还是真的愿意嫁我。” 昭昭眼睛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可侯爷禁了你一个月的足,下月月底才是解禁日。”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节 “昭昭。”卫嘉彦忽然捧住她的脸,低声道,“你要帮我。” “世子说便是。”昭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明日去找宋砚雪,让他以我的名义约王琬出来。他是个洞察人心的高手,几句话便能套出王琬的真心话。” “可是……王娘子对宋郎君有成见。” “无妨,宋七郎不会与女子计较,只要他出马,事情必定能成。” 昭昭想起宋砚雪脸上雷打不动的淡然,点头道:“好,明日一早我便去寻他,一定把世子的话带到。” “好昭昭。”卫嘉彦细细摩梭她的脸蛋,像是鉴赏什么珠宝。 昭昭望一眼外边的天色,按住那双不老实的大手道:“后院快下钥了,我该回去了,世子好好保重。” 她不准备在这阴森森的祠堂与卫嘉彦发生点什么,简直渗得慌。若在这里过夜,虽然能拉近距离,难免给卫嘉彦留下个随便的印象,很容易联想到她的出身。 昭昭挣脱他,站起身往暗道的方向走,被卫嘉彦猝不及防拉回怀里。 “慢着。” 话音刚落,温热的触感落到唇角,属于男子的浓烈气息包裹而来,昭昭大脑空白了一瞬,不等她反应,卫嘉彦已然离开,像是一片雪花飘落心间,来不及感受便融化了。 昭昭舔了舔嘴皮,懵懂地盯着卫嘉彦的脸看。 卫嘉言匆匆别过头,背对着她指了指桌案,声音略有不稳:“……早些回去吧。” 昭昭愣愣地看着他血红的耳尖,噗地笑出声。 卫嘉彦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她推回暗道,眼睛却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第8章 泥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卫小羽亲自驱车送昭昭去穿花巷子。 破天的杀猪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李家汉子手起刀落,嚎叫很快被鸡鸣淹没。 昭昭坐在马车上,以袖掩鼻,那股若有似无的猪粪味隔着布料往鼻子里钻,行了几十米臭味才渐渐消失。 巷子越往里走越狭窄,两人只得弃车步行。 半夜下过雨,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蓄满小水坑,昭昭一脚陷入稀泥,藕粉色绣鞋立刻黏了一圈泥巴,走到宋家双脚似踩着秤砣,笨重而邋遢。 附近是嘈杂的洗漱声,昭昭站在门口,很难想象白衣翩翩的宋砚雪会生活在烟火气如此浓厚的地方。 倒不是她以貌取人,单论宋砚雪冷冰冰的性子,便和此处格格不入。 卫小羽上前扣了门。 宋砚雪刚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清爽的玉面小郎君,额头光洁,眼眸含星,笑起来时唇边两颗浅浅的梨涡,身上的碧青圆领襕衫宽松而不合身。 女子出门多有不易,为了减少麻烦,昭昭从库房随便找了件衣裳套上,已经是最小的一件,穿在身上依然很大。 宋砚雪目光快速扫过她脚下的泥渍,温和开口道:“世子被侯爷禁足了?” “正是。”昭昭忧愁地看着他。 卫嘉彦是个静不住的性子,半个月没听见他的声音,宋砚雪早有预料。 “找我什么事?” “说来话长……” 昭昭将近日侯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转述给宋砚雪听,他听得仔细,沉吟一会道:“稍等我片刻。” 宋砚雪转身回了屋里,再出来换了双黑灰色长靴,鞋头擦地发亮,身上依旧是雪白直裾袍,袖口几条简单的纹理,腰束银边绸带,显得肩宽腰细,温文尔雅。 昭昭低头看了看覆满泥点子的衣角,提醒的话咽回肚子里,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宋砚雪待会踩进泥坑会有多狼狈。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一路上宋砚雪走走停停,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干土地或石头上,身姿轻盈地如同山中白鹤,衣裳纤尘不染,只鞋底脏了几块,用帕子一擦又干净到发光了。 反倒是昭昭自己,频频踩进稀泥里,鞋子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胸口都溅了几滴泥巴,早没了刚出门的意气风发。 她恹恹地钻入马车,宋砚雪坐在里侧,稍稍打量她几眼,皱着眉往旁边缩了几寸,生怕被她蹭脏的样子。 昭昭:“……” 昭昭一屁股坐到边缘,与他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一路上都在掀帘往外看,避免了同行的尴尬。 宋砚雪闭目养神,像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 两人一路无话,马车悠悠停到王家府邸前的槐树下。 卫小羽报了卫嘉彦的名字,说明来意,那看门的小厮很快进去通报一声,果然将王琬请了出来,与王琬一道的还有二娘子王毓芝。 两人仪容不凡,又长得相像,站在一处如同并蒂莲。 王琬红着脸出门,看清来人是宋砚雪,立刻变了脸色,诧异道:“怎么是你?” 这下换成王毓芝脸红了。 她娇滴滴行礼道:“见过宋郎君。” 王琬睨她一眼,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争气”三个字。 宋砚雪姿态端方地回了礼,朝王琬的方向道:“世子有几句话想问王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琬本想推诿一番再答应,谁知王毓芝先她一步应承了下来,不由更加恼火。 王府坐落于京都最繁华的地带,街上人多眼杂,涉及婚姻大事,又都是未婚的年轻男女,未免落人口舌,宋砚雪提议约到西市的一处茶水铺。 宋砚雪一行人先到店定了座,半个时辰后王家姐妹才到地方。 “卫嘉彦他……咳,要问我什么?”王琬别扭地坐在席子上,手指频繁摸向鬓发,看起来十分紧张。王毓芝坐在她身旁,与宋砚雪面对面,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宋砚雪老神在在呷了口清茶,不急不徐道:“王娘子觉得世子如何?” “不如何。”王琬气哼一声,“一介莽夫。” “原来是这样。”宋砚雪摇头轻叹一声,“世子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既然王娘子对世子如此不满意,两家的婚事不如作罢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说作罢就作罢!”王琬气愤地一掌拍向桌面,“卫嘉彦好大的本事,昨日才交换庚帖,今日便想悔婚,将我当作什么人了!” 几滴茶水飞溅而出,砸到昭昭手背上,她默默往后坐,然后便听到卫小羽焦急的声音:“王娘子息怒,我家世子没有这个意思。” “你算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哪儿有下人插嘴的道理。”王琬鄙薄地抬起下巴,神色倨傲。 卫小羽无奈闭上嘴,向宋砚雪递上催促的眼神。 桌案之下,宋砚雪摆了摆手掌,语气不掺喜怒:“世子并非言而无信之人,那日唐突王娘子是不得已而为之。世间女子生存不易,若因为一时的困扰勉强嫁与厌恶之人,即便过了当前这个坎,当谣言散去,终有一天也会后悔。夫妻本为一体,离心还要朝夕相处,不过是互相折磨。王娘子大好年华,不该耽误在世子身上,不如忍过这段时间,等风头一过,再觅良配。” 宋砚雪说话时没有大的波动,语气平缓而耐心,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兴趣,期待他下一个字会说什么。昭昭与王毓芝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赏。 王琬虽然性情火爆,脾气一点就燃,但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她清楚地知道从长远来看宋砚雪的提议是正确的,但情绪却不由自主地纠结起来。 这几日,每当她躺到床上,一闭眼就是卫嘉彦将她护在身下时坚毅的面庞。 起初她是羞耻而气愤的,卫嘉彦怎么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对待她,可是一想到那辆撞得粉碎的马车,后怕的情绪袭上心头,渐渐的那些愤怒都转变成一种陌生而酸涩的感觉。 她像是得了什么病,刺绣想的是他,吃饭想的是他,午夜梦回也是他…… 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人像卫嘉彦一样恐吓她,又不计前嫌地救了她。临州的人背地里给她起了个母夜叉的称号,所有人对她避之不及,细数起来,只有卫嘉彦没有被她吓走。 王琬渐渐垂下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谁说我厌恶他了……” “这么说,王娘子喜欢世子了?”宋砚雪忽然道。 王琬急急否认:“谁喜欢他!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莽夫!” 谈话进行到这,在场谁人看不懂,王琬是口不对心,喜欢又不想承认。 昭昭悬着的心放下,凑到宋砚雪身侧道:“差不多就行了,宋郎君别把人逼得太紧了。” 宋砚雪侧身避开她的靠近,欲言又止,看向她的眼神纠结中带着犹豫。 昭昭不解地歪了歪头。 宋砚雪玩味地勾起唇角:“还不够。” 他轻咳一声,似叹息似遗憾道:“那便是不喜欢了。既然如此,我立刻回侯府将王娘子的心意转达与世子。世子不是乘人之危的人,此事因他而起,连累王娘子被人污了名声,就算被侯爷打死,也一定会退了婚,绝不会强娶你。王娘子大可放心。” 昭昭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破坏他的设计。 宋砚雪已经站起身,回头道:“我们走。” 王毓芝“哎”了一声,疯狂扯动王琬衣袖:“大姐姐,宋郎君他们要走了,莫要因为一时意气错过了大好姻缘。” 王琬深吸一口气,坐在原处死死瞪住宋砚雪的背影,像是要将他看穿。 “站住!” 宋砚雪脚步一顿,然后推开门往楼下走。 昭昭不经意回头,看见王琬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猩红的双眼,明明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小娘子,却被逼到这个份上,连她都忍不住心软,被宋砚雪斜睨一眼,才磨磨蹭蹭跟上他。 下楼的脚步声响起时,王琬心底的那根弦断了,她慌乱地冲到楼梯口,对着宋砚雪决绝的背影怒吼。 “宋砚雪,我叫你站住。不就是因为那日我骂了你,你表面上大度,实则心中不平,非要逼我拉下脸皮说出心底话。好,我承认,我喜欢卫嘉彦,我愿意嫁给他!你满意了吗?!” 二楼的雅间坐满人,王琬的声音尖细而具有穿透力,一时间所有人都从包厢里跑出来看热闹,楼梯口被围地水泄不通。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太傅家的长女,讨论声如蜂群来袭,刹那间沸腾起来。 “原来不是卫世子冒犯了王娘子,是王娘子早就心悦他。” “王娘子大胆示爱,坦荡不输男子,真真是女中豪杰。” “卫世子亦是相貌堂堂,武功高强,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背后人潮汹涌,昭昭抬头望向并排的宋砚雪,他无波无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逞的笑。 - 回去的路上,宋砚雪主动与昭昭搭话:“今日王娘子当着众人的面将心意宣之于口,两家的亲事再无转圜余地,烦请小娘子转告世子,让他莫要逞强,免得受皮肉之苦。” “宋郎君以后叫我昭昭吧。”经此一事,昭昭对宋砚雪多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宋砚雪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如今才知晓自己的狭隘,宋砚雪不仅口才了得,琢磨人心的本领也极其强悍。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节 对于这种城府深沉的人,她向来是敬而远之,可宋砚雪是卫嘉彦最好的朋友,虽说不至于讨好他,但至少留下个好印象。 宋砚雪严肃道:“你是世子的房里人,共乘一车已是僭越,还是避嫌得好。” 昭昭顿时无语:“……宋郎君还真是心直口快。” 马车摇晃着驶离东市,来到穿花巷子,宋砚雪从容下车,走出几步实在忍受不了,又倒回来拉开帘子。 “宋郎君还有什么事吗?” 他指了指昭昭的脸,无奈道:“你下巴上有块泥。” 昭昭:“……” 为什么不早说! 第9章 志向 送走宋砚雪,卫小羽调转马头回侯府。 一踏进门槛,昭昭火急火燎往后院跑,心中祈祷路上不要遇见什么人。 武安侯一早去了军营,姚姨娘出门礼佛,倒不怕主子撞见她穿男装,这事卫嘉彦默认了的,下人们看见也不敢乱说她。 她在外边邋遢没什么,左右没人认得,若是被府里丫鬟婆子看见她一身泥,就是丢卫嘉彦的脸了。 都怪宋砚雪住的地方太偏,不然她何至于弄得这般狼狈? 最可气的是,过了一整天才告诉她脸上有泥,还不如不说呢。 她只能理解为宋砚雪存心看她笑话。 昭昭捂住胸口的污秽,两条腿不停地倒腾,穿过垂花门,一脚迈上长廊时,与拐角后一人撞个正着。 “哎哟。”昭昭捂住额头,那人也发出“嘶”一声。 来人身量清瘦,眉眼与卫嘉彦有几分相似,面庞稍显稚气,五官尚未长开,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一身天蓝色圆领襕衫,衬得唇红齿白,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然而昭昭此刻没有欣赏美男子的心思,视线在他下巴处的红印定了定,尴尬地行礼道:“见、见过二郎君。” “跑那么急做什么,难道后面有恶犬追你?”卫嘉霖以为是哪个小厮,语气重了些,抬眼一看虽着男装,但生得如花似玉,明眸皎齿,明显是个女子,还眼熟得紧,语气不由放缓,“哪个院里的?” 自他长到十四岁,知了人事,母亲采买丫鬟便偏爱老实敦厚的,为了防止被丫鬟勾坏习性,给他院里安排的都是姿色平平沉默寡言的人。 乍一见昭昭这样娇妍地跟朵鲜花似的小娘子,卫嘉霖眼前一亮:“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昭昭轻声道:“奴婢是世子院里的。” “原来是你。”卫嘉彦回忆起庆功宴上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子。当日他沉浸于中举的喜悦,未曾注意到她长什么样。 想起那顿不愉快的晚饭,他没了兴致。打发道:“算了,你走吧,下次注意。” 昭昭如蒙大赦地道了谢,擦肩而过时,卫嘉霖身形一顿,忽然叫住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眉头渐渐皱起。 “你回来。” 昭昭张着大眼,小心翼翼道:“二郎君还有什么吩咐吗?” 卫嘉霖上前几步,疑惑地看向她袖口的花纹,一条白色的线头冒出来,破坏整片刺绣的完整。 他瞬间确信心中的猜想,脸色涨红道:“你怎么穿我的衣裳!?” 昭昭僵在原地,心想不会这么背吧,竟然是卫嘉霖穿过的,还被他本人撞见了。她特地选了件样式古旧的,尺寸偏小的,还以为是卫嘉彦以前的旧衣。 现在回想起来,这么鲜亮的颜色确实不符合卫嘉彦的风格,倒像是学子们喜欢的常服。 她强自镇定道:“会不会是郎君记错了?” “三年前学院踏青时,不小心被树枝勾破袖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右手,与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昭昭闹了个大红脸,难得说不出话:“我……” 穿错衣裳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对象是卫嘉霖,便不好解决了。 一来,卫嘉彦厌恶他,与他扯上纠葛定然惹卫嘉彦不快。二来,她现在是卫嘉彦的女人,本就瓜田李下,错穿他弟弟的衣裳,会给人留下不三不四的印象…… 昭昭一时半会想不出理由,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看向卫嘉霖身后,惊喜道:“世子!” 趁他转身的间隙,昭昭化身一尾灵活的鱼,擦过他手臂拐进通往院子的小道,路上树影丛密,假山林立,等卫嘉霖反应过来,哪儿还有她的人影? 反正两兄弟不和,见面都得绕道走,卫嘉霖通常不会到卫嘉彦院子拜访,待她回去烧了物证,不怕卫嘉霖找她对峙。 大不了她不出门,躲他几个月,慢慢也就遗忘了。 最关键的在于,卫嘉霖发现她穿他的衣裳,第一反应不是嫌弃而是惊讶,足可证明他不是苛待下人的主子,不然昭昭也不敢溜之大吉。 摆脱卫嘉霖,昭昭回到屋子里对镜一照,下巴果然有块拇指大小的干泥巴,像是光洁白纸上落了一滴墨汁,十分显眼。 她钻进净房沐浴,换身干净衣服准备去祠堂报喜,经过卫嘉彦寝室时,心念一动,将武将军套了缰绳一道牵去。 武将军嘤嘤叫起来,昭昭喂了他一块白肉,摸着它鼻子道:“待会不要发出声音,我带你去见你主人。” 在侯府的这段时间,卫嘉彦不找她,她闲来无事便去找武将军玩。 卫嘉彦曾特地带武将军来“谢”她,昭昭一开始也犯怵,近距离接触以后才发现武将军是只温顺忠诚的黑犬,还特别黏人,喜欢用嘴筒子蹭人的手掌,只是长得凶悍了些。 昭昭时常带肉去喂它,渐渐地就不怕了。 昨晚从祠堂回去以后她想了很多。 卫嘉彦长得英俊,身材魁梧,对她也很温柔,最重要的是出身高门,可以给她一个富贵安稳的生活,比她心目中夫君的标准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可以说能遇上卫嘉彦,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她不排斥与卫嘉彦亲近,那个转瞬即逝的吻令她感到新鲜,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忧虑袭上心头。 男人天生犯贱,越得不到的越心痒,到手反而失去兴趣。 亲个嘴让卫嘉彦吃点甜头可以,总归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若是进一步,行夫妻之事,昭昭便不肯了。 她如今无名无份地留在侯府,随便一个理由便可以打发。她不是信不过卫嘉彦的人品,她是太了解男人的劣根性。 卫嘉彦一天不给她名分,她便一天不与他做真夫妻。 昨日相拥时,两人贴得极近,她能感觉到卫嘉彦的变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容易发生点什么,于是这回再去祠堂,昭昭便带了武将军去分散注意,有条狗在旁边看着,总不至于还能对她产生想法。 - “‘世子就算被侯爷打死,也一定会退婚’,他真这么说?”卫嘉彦跪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武将军,好笑地看向昭昭,“咒起我来倒是不留余力。” 昭昭道:“宋郎君嘴上功夫着实了得,王娘子当着众人的面承认是她想嫁世子,不是世子唐突她,既挽回侯府声誉,还促成一桩婚事。” 卫嘉彦一下一下抚摸武将军头顶,语气透着隐隐的失落:“我从未想过成婚一事。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我并不赞同。我今年二十岁,仍一事无成,靠着父辈荫蔽被人尊称一声小侯爷,若是脱离侯府便什么也不是。”他苦笑一声,“父亲在我这个年纪已经陪今上征战沙场,成为大周最年轻的长胜将军。就连卫嘉霖也比我先干出样子……” “世子莫要妄自菲薄,在昭昭看来世子便很好。”昭昭猜想他被卫嘉霖中举一事刺激到,十七岁的解元几百年来只这么一个,换成谁也会嫉妒羡慕,若明年春闱再中,便彻底将卫嘉彦踩到脚底下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卫嘉彦眼底一片落寞,整个人被忧郁的阴影笼罩,怀里的武将军见主人心情不好,不再闹腾,默默趴在他大腿上。 昭昭抱住他的手臂开解道:“这世上有成百上千种花,每种花的花期不同,但终有一日会绽放,只要够美够芬芳,哪怕晚一点开也没关系。世子是深埋在沙土里的金子,总有一天会迎来光芒。在此之前,每一次挫败都是打磨。” 少女眼神清澈,语气坚定,叫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她的话。卫嘉彦胸腔渐渐涌上一股暖潮,他一把揽她入怀,感受到手臂禁锢下的绵软身躯,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慰藉。 心里酝酿已久的想法,便对她说了出来。 “我决定参加下月月底的铨试。” 昭昭惊呆了,环住他腰的手不知不觉松开。 本朝并不处罚官员狎妓,满玉楼作为临州最热闹的青楼,来往客人不乏有朝中官员,陈妈妈怕得罪哪个高官,专门聘请先生为楼里姑娘教授大周官制的常识,不求她们能全部听懂,至少能知道哪个官大哪个官小。 昭昭打小决定登高门,听得格外认真,关于荫补制度她印象深刻。 按照大周律令,有荫补资格的官员子孙或门客需通过吏部组织的铨试才能获得官职。考试内容简单,主考经义、律令,武官的呈试甚至只需背诵《论语》就算合格。前朝有位官员大字不识一个,通过作弊通过考试,也被授予官职。由此可见,铨试基本上就是走个过场。 她实在不理解,卫嘉彦自小习武,是武安侯培养的唯一继承人,等卫盛退下来,十万卫家军直接交到他手上,成为拥兵一方的侯爷有何不好? 卫嘉彦竟然放弃铺好的路不走,反而选择荫补的路子。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荫补没有进士出身,即便通过考试也只能去低品级的官位,要想往上爬就得三年五年地熬资历,不仅比科举入仕的官员升迁慢,还要碰运气等缺。 即便是宰相的儿子,也只能去六品以下的官职。大周开国以来,能入阁的官员绝大部分都是出身进士,能以荫补入阁的历史上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位。 京都各大门阀无比推崇科举,家中不争气的子弟才会通过荫补谋个闲职。卫嘉彦一看就是有大志向的人,昭昭从他怀里抬头,疑惑道:“世子想做文官?” “你觉得不好吗?” 卫嘉彦语气忽然转凉,大有她承认便冷脸的趋势,昭昭只好含糊道:“世子想做什么昭昭都赞同,我只是担心侯爷那边不会应允……” 卫嘉彦冷笑道:“就像宋砚雪说的,大不了打死我。” 昭昭因他的想法忽然生出无尽的忧虑。 第10章 投壶 当头夜里,卫嘉彦向武安侯服软,应下与王琬的婚事,被两个小厮搀扶着回了院子。 跪了两天两夜,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卫嘉彦双膝青紫,难以正常行走,在床上养了三天才下地。昭昭每日尽心侍奉他,除了沐浴和如厕由卫小羽接手,其余贴身的活都交给昭昭。 卫嘉彦对她热切许多,替他擦脸时会抱着她亲吻,每当他的手往上摸索将要钻入衣襟时,昭昭都会害羞地推开他。好在卫嘉彦是正人君子,不会强迫于她,偶尔交吻到难以自持时,便召小厮扶他去净室。 昭昭隔着屏风听见净室里传来的激烈水声,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画面,心里便是一紧,对自己往后的遭遇感到不妙。 往后卫嘉彦再沐浴时,她便捂住耳朵避到外面去找武将军玩。 这几日姚姨娘都在准备成婚事宜,忙得晕头转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个步骤都异常繁琐,通常耗时半年到一年,两家合了八字后,商议将婚期定到明年四月春暖花开之际。 昭昭为了躲卫嘉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件衣裳也被她丢到厨房一把火烧干净了。 卫嘉彦膝盖养好后,整日待在书房,有时直接在那边过夜,十分刻苦。 昭昭去送过几次夜宵,每次都被守卫拦下,只留下食盒,人是一概进不去书房的。三天里她常常只能见卫嘉彦一面,许是压力大的缘故,卫嘉彦眼底泛青,胡茬也从下巴钻出来,不修边幅的样子与往日意气风发的小侯爷天壤之别。 昭昭不用应承他,落得清闲自在,几乎成了院子里的女主人,但也不好真的不去找他,于是她变着法地绣荷包、做糕点,每日挑一样送去,叫卫嘉彦不会轻易忘了她。 如此悠闲了半个月,十月二十六,卫嘉霖生辰,临州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都领着自家公子小姐到武安侯府庆生,沉寂已久的侯府再次热闹起来。 武安侯府作为勋贵中的勋贵,想与侯府攀上关系的门阀众多,卫嘉彦已经定亲,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家中有适龄女子的人家便将主意打到卫嘉霖身上。 这次生辰宴,姚姨娘广发帖子,心中便是存了借生辰宴帮儿子相看的意思。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9节 因为宾客实在太多,侯府人手不足,昭昭被姚姨娘请去前面帮忙招待女眷。卫嘉彦不乐意她被姚姨娘使唤,昭昭主动往他唇上啄了一下,言说自己在院子坐了一个月闷得慌,想出去见见世面,卫嘉彦才勉强同意。 此刻女眷们都聚集在湖边的四角亭子里,正起兴要玩投壶,在场一共五位年轻娘子,分成两队刚好差一人。 昭昭静静站在廊柱旁看顾茶水,全程低着头。 王家作为武安侯府的亲家,早早就到了。王琬王毓芝两姐妹就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与其他女子谈笑风生,昭昭一直避着她俩,就是不想被认出来,在王琬看来她和宋砚雪是一边的,少不得一起怨恨上她。 对于王琬这位未来主母,昭昭秉持能躲则躲的态度,至少在卫嘉彦纳了她之前,不能叫王琬知道她的身份,否则她有可能立马就被赶出侯府。 “这有个长得俊的丫头,不如拉来凑个数。”兵部侍郎的女儿刘芸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一个方向欣喜道。 一只纤纤玉手伸了过来,昭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众人面前,贵女们打量的目光投来,珠光宝气的钗环步摇在阳光照耀下十分刺眼,她低下头脸,怯懦道:“奴婢手笨不擅投壶,会拖累娘子们。” “投壶有何难的?我教你,保管一学就会,输了也不怪你。”刘芸长得高挑,眉目间尽显英气,既有男子的深邃又兼具女子的灵动,有种雌雄莫辨的美,昭昭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美人,一时看痴忘了回答。 刘芸看出她眼底的惊艳,不由朗笑一声,抓起木箭塞到她手里,手掌包裹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木箭精准插入壶口,赢得周遭一阵喝彩。 “看吧,我说过,不难的。”刘芸眨了眨左眼。 木箭命中那一瞬间的刺激感还萦绕在心间,昭昭新奇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高兴道:“娘子好生厉害。” “既然觉得厉害,那就不准推辞。有我带你,一定不会输!” 刘芸语气里的修养让昭昭十分受用,到底是书香世家,不是那眼睛长在天上的人,即便与她这样的下人说话依然一视同仁。 她不好再拒,存着侥幸心理想那日她描粗眉毛,脸上还沾了泥,与穿女装截然不同,应当不容易被王家姐妹认出,在周遭越来越多的起哄声下便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王琬和王毓芝与她不是一个队,待会投壶时她投得快些,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两队娘子各自定了投壶顺序,比赛即将开始时,两个华服男子路过凉亭,左边那个五官清秀,一袭红衣格外喜庆,正是今日的主角——卫嘉霖。 “妹妹们在玩什么这么热闹?我和陈兄也想加入。”卫嘉霖目光很快掠过昭昭,手肘悄悄碰了下身旁人。 陈允贤立刻会意道:“我和嘉霖可都是投壶高手,有我们加入,比赛必然更加精彩,这玉佩便做个彩头。” 他伸手扯下腰间玉佩放到石桌上的瓷盘里。 卫嘉霖抽出折扇放上去:“我也添一件。” 大周民风开化,男女可同席,投壶这种游园小游戏有男子参与无伤大雅,卫嘉霖又是宴会的主家,女子们已至适婚年龄,来之前都受过父母点拨,自然巴不得卫嘉霖参加,说笑着各自取了首饰做彩头,半会的功夫,瓷盘上堆成小山。 昭昭站在旁边,手掌犹豫地摸向头顶的绒花,又觉得拿不出手。 卫嘉彦对她很大方,吃的喝的尽挑好的拨给她,但他在男女情事上没那么多小心思,首饰衣裳什么的从没给她置办过。 她平日没机会出府,有钱也没地方使,就连头上这朵,也是她在满玉楼时积攒的。与贵女们镶金带银的首饰比起来,未免太寒酸了。 “咦,怎么还不开始?”其中一个梳双髻的女子道。 “彩头好像不够……”旁边的紫裙女子弱弱道。 亭子内忽然安静下来,弥漫淡淡的尴尬。昭昭两手紧紧交叠,退缩道:“要不我还是……” 卫嘉霖此时已经走到亭子内,摸向腰间的荷包,将要摘下来时,刘芸站了出来,麻利地取下右手的手串扔到瓷盘里,大方道:“这不就齐了。”她拉了拉昭昭的手臂,假装威胁道,“你要是敢临阵脱逃,让我输了,我可要好好罚你。” 昭昭感激地看着她的眼睛,诚恳道:“多谢。” “谢什么,反正这些待会都是我的,多的都赢回来!” 刘芸漏齿一笑,明媚的笑容似冬日温暖的太阳,昭昭点着头在心里再次说了声谢谢。 因这句豪气的话,亭子内爆发激烈的笑声,在座的小娘子们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纷纷开始放狠话。 下人们很快将投壶需要的物品一应抬上来,亭内狭窄,众人寻了湖边一块空地比赛,两只青白釉投壶摆在一条直线上,六位小娘子自动分成两队排好,手上各捏了两支箭。 昭昭排在中间,最厉害的刘芸压轴。 卫嘉霖自然而然走到昭昭所在队伍后面,昭昭从倒数第二变成倒数第三,虽然正序都是第二,心里的压力却少了不少。 两边队伍的第一位小娘子同时掷出木箭,各中一箭,打了个平手。 第二轮,王琬率先扔出,两箭齐齐命中,扔得又快又准,压王家姐妹队赢的女眷们纷纷站起身鼓掌。 有人欢喜有人愁,昭昭紧张地握住两只箭,第一掷迟迟未出,周遭催促声渐渐大了,她颤抖着扔出第一箭,意料之中没中,箭飞到一半无力地摔倒地上,连壶都没碰到。 昭昭手心汗湿,愧疚地看向一直在旁边打气加油的刘芸。 明明刘娘子带她时那样轻松,轮到她自己那箭仿佛重了十倍,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不怕,重在参与,待会我扔个贯耳扳回来就是。”刘芸自信十足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只管扔就是,目视前方,手不要抖,你越害怕越投不中,放轻松点。” 队里第一个投的裴忧走了过来,轻言细语道:“其实你准头不错,就是力气差了点,再投远点一定能中。” 昭昭“嗯”了一声,大概是没抱什么希望,反而没之前紧张,稍稍使劲一扔,木箭飞出去,箭头在壶口磕碰几下,竟然奇迹般地掉进壶里。 昭昭激动地蹦了一下,掌心的红痕开始发热发烫,烧得她心潮澎湃。 如此,昭昭这队便落后王家姐妹队一筹。 而刘芸也像她说的那样,竟然真的连中两箭,最后一箭还是贯耳,赢得整场喝彩。旁边的王毓芝轻松地中了两只散箭,两队的比分打了个平手,决胜点落在两名男子身上。 在场女眷不由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盯着走近的陈允贤,他双目发亮,两箭接连扔出,几乎没有间断,与刘芸投了一模一样的成绩,区别在于他是左耳,刘芸是右耳。 “陈郎君果然厉害,看来彩头要落到你们队了!”有小娘子娇滴滴地夸赞道,陈允贤微笑着摆摆手,眼神不由自主落到因兴奋而面颊泛红的刘芸身上,他随和道,“胜负未分,不敢言胜,咱们卫小郎君可是深藏不漏的高手,各位娘子且瞧着吧。” 比赛进行到这里,小小的投壶上都插满了箭,两只壶对称地空了一耳,卫嘉霖若想获胜必须两箭都中贯耳,他上前一步,犹豫着是否放水输了比赛。 毕竟是主人家,不好和客人抢了彩头。但余光瞥见人群里昭昭一脸期待的表情,圆而大的杏眼盛满碎光,樱粉的嘴唇紧张地抿起,他顿了顿,忽然转变想法。 卫嘉霖右手抓起木箭一齐扔出去,随着清脆的落地声,两箭一左一右同时命中壶耳,成对称之势。 在场女子们哇地爆发出欢呼,众星拱月地簇拥着卫嘉霖,你夸一句,我赞一句,叽叽喳喳如同百鸟朝凤,他笑着一一回礼,拨开人群朝彩头的方向走去。 昭昭此刻正与刘芸和裴忧庆贺,忽然发顶一紧,有什么东西插了进来。 然后便听到卫嘉霖的嘲笑声。 “大哥对你也不怎么样嘛,连套头面都没有。”卫嘉霖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看在你贡献一筹的份上,这几只簪子归你了。” 说着,他将掌心的另几支簪子插花似的插到她发髻上,昭昭连忙捂着头躲避。 卫嘉霖唇角一勾,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音量威胁道:“小贼。” 昭昭立马不敢动了,她以为过了这许久卫二公子该忘记了,没想到还记得,只能一脸生无可恋地木着脸,任由他摆弄,被插了许多支簪子步摇,头重地像顶了个盆栽。 裴忧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刘芸见了也乐出声,看向卫嘉霖打趣道:“原来是你屋里的丫头,真是个伶俐的可人,我一见就喜欢。” 卫嘉霖笑了笑,没有否认。 昭昭羞地捂住脸,怒瞪他一眼,拔腿就往外面跑,每跑一步,珠帘便碰撞出脆响,惹得众人欢乐一场。 小娘子们乐不可支,在一片欢声笑语的背后,灌木丛遮掩的石板路上,卫嘉彦脸色阴沉。 “打听他们最近的来往,什么时候见过面,说了什么话,通通汇报与我。” 他们自然指的是昭昭和卫嘉霖。 卫嘉彦语气冰冷,卫小羽听得脊背生寒,立马躬身道了声“是”。 第11章 生辰礼 武安侯府的生辰宴在临近傍晚时散了,众宾客纷纷驱车离开,昭昭被当众嘲笑一通,没脸再出去帮忙,只在刘芸和裴忧走时送了她们。 王家两姐妹坐在马车里,今日宾客太多,马车堵在巷子里,半晌才移动几米,王琬靠在软枕上,一整日没见着卫嘉彦的面,颇有些失魂落魄。 王毓芝看在眼里,冷不丁开口道:“大姐姐猜我今日见着谁了?” 王琬见她神神秘秘的样子,兴致来了:“你见着卫嘉彦了?在哪儿见的,为何我没瞧见?” “大姐姐猜中一半。”王毓芝模棱两可道,“不是世子本人,但和世子关系匪浅。” “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王琬被吊起胃口,急忙推攘她。 “大姐姐还记不记得那日茶楼里宋郎君身边的小子?” 王琬兴致缺缺道:“你说的是卫小羽?卫嘉彦的贴身小厮,这有什么可稀奇的,他在侯府不是很正常吗。” “我说的是面皮白嫩那个。”王毓芝有些无语。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小白脸,长得女里女气的,和宋砚雪是一丘之貉。”王琬气哼一声。 “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个女的呢?”王毓芝漂亮的眸子蓄满厌恶,像是想到什么脏东西。 王琬愣住,觉得她柔弱良善的妹妹像是变了个人,转瞬间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疑心自己看错,迷茫地搓了下眼睛。 “大姐姐眼睛进沙子了?”王毓芝关切地望着她,靠过去温柔地吹了吹,与从前一样体贴温柔。 “已经没事了。”王琬放下心来,追问道,“你在哪儿看见她的?” “我的傻姐姐,那人可不就是投壶时凑人数的丫鬟,与卫二郎君举止亲密那个。” “竟然是她。”王琬瞬间回忆起来是有这么号人物,但她历来不把丫鬟婆子放在眼里,只知道是个颇得刘芸青眼的下人,未曾留心她的相貌,现在想来旁边的人似乎议论过几句,说她姿色上乘,把在场几位小姐都比下去了。 王琬脸色灰败下去,心里有几分猜测,但又不想承认,逃避道:“你既然说和卫二举止亲密,也许是他房里的也未可知……爹爹着人打听过,卫嘉彦是个没开窍的,只让小厮伺候,通房小妾更是没有,不然我才不愿意嫁他。” “大姐姐说得有道理,侯府家风严厉,成婚前不会允许世子纳妾。”王毓芝嘴角上翘,语气却凉薄,“可是招架不住有的人硬往世子脸上凑。我一开始也和大姐姐一样,没把那丫鬟放在心上,但我怎么看怎么眼熟,不是因为茶楼见过的缘故,刚才想到,我们分明在一个月前就见过她了。” “我还是记不起来,你直接说吧。”王琬有些烦躁。 王毓芝提示道:“乡试放榜那天,世子爱犬险些被马车撞死,有个女子冲出去救了它,大姐姐想起来了吗?” 那一日的事故改变了王琬的人生走向,她印象深刻,经王毓芝提醒立刻回忆起来:“是她!当日她受了伤,还是宋砚雪送她去的医馆。怎么会短短一个月,就到了侯府?” 王毓芝但笑不语。 王琬好歹是大家族长大的女子,后院的阴私见过不少,当即反应过来其中关窍,怒骂道:“卫嘉彦这个傻子,居然信这种把戏!不就是救了条狗吗,用得着他收进房里,给点银子打发就了事了!”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侯府女主人,越想越气,一脚踢翻车内的香炉,烟灰乱飞,王琬自己也呛了一下,嘴上不停道:“不行,我要告诉爹,让卫嘉彦把那个贱货赶走,我还没过门就会使心计勾引我的夫君,待成婚后岂不是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王琬气愤卫嘉彦轻易被人引诱了去,王毓芝同样气愤宋砚雪抱过昭昭,这件事她不可能向别人吐露,现成的例子就在眼前,她才不要宋砚雪的名字与别的女人被人放在一起谈论。 哪怕知道两人之间没有关系,一想到谈判那日他们坐得那么近,还同乘一车,心火燎原般越烧越烈,烧得她呼吸都疼。 在她看来赶出侯府根本谈不上什么惩罚,顶多算把那人苦苦钻营的一切收回去,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调整情绪,劝道:“大姐姐莫气。如今你和世子还未成婚,若是叫父亲去说道,被有心人知晓,定会担上善妒的恶名。世子与她正是火热,说不定因此怨上大姐姐,刚好称了那贱人的心意。” “那你说该怎么办……”王琬无措地看过去,骄傲的头颅渐渐垂下。 “等明年四月大姐姐正式嫁入侯府,成了世子夫人,后院人的去留就是你一句话的事,还怕治不了一个无名无份的野女人?” “毓芝,你说得对,到时候你一定要帮我。”王琬扑进她怀里,眼泪簌簌往下落,打湿王毓芝半边肩膀。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0节 王毓芝皮笑肉不笑道:“你是我亲姐姐,我自然是要帮你的。” - 等到月上枝头,永安侯府门前最后一辆马车离开,卫嘉霖扯了扯笑僵的嘴角,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后院去。 往年他的生辰过得很简单,一家人凑到一起吃碗长寿面便算了事,有时父亲公务忙,深夜才回来,他和母亲便坐在桌边等到他回来。饭菜热了一回又一回,他的心也越来越凉。 今年的生辰是他最高兴的一回。父亲准许广开宴席,虽然规格比不上卫嘉彦,但已经比往年热闹许多。 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他中了举。 卫嘉霖站在凉风里吹了半晌,抬脚去了卫嘉彦所在的落雨轩。 卫小羽惊讶地迎上前,行礼道:“二公子找世子有什么事吗?” 卫嘉霖和他家世子自小就不对付,八百年都不会拜访一次,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这么位稀客。 “我的生辰礼大哥还没给我。”卫嘉霖笑得如沐春风,“我来找他讨要。” 卫小羽更惊讶了。 往年也没送过啊…… 他抠了抠脑袋,将人领到会客厅,然后去书房汇报了这件事,卫嘉彦心情不好,随便指了多宝阁上的东西让他送去。 “二公子说要您亲手给他,不然他就不走了。”卫小羽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他真这么说?”卫嘉彦长眉一皱,“好啊,我不找他,他倒来找我了。”他披起外袍出了书房,卫小羽抱起多宝阁上的玉麒麟跟在后面。 会客厅里,卫嘉霖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腿翘起,自在地好像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远远看见一主一仆从外面赶来,先站起身道了声“大哥”。 “你要的礼物,拿了赶紧滚。”卫嘉彦面对他没什么好脸色,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我有别的想要的。”卫嘉霖并不接手。 卫小羽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卫嘉彦冷呵一声,忽然向前一步,沉声道:“我这没你想要的东西。” “还真有。”卫嘉霖直面他阴沉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愈盛,“我想要的,不知道大哥愿不愿意割爱。” 卫嘉彦眉头拧起,眼底风暴卷积,看起来生气到了极点,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强行压抑着。 “你有胆子可以说出来试试。” 卫嘉霖从袖口摸出一朵蓝色绒花,轻轻放到他肩上,语含狂热:“我要昭昭,你给吗?” 一墙之隔的偏房里,昭昭紧紧抱住双臂,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心尖一颤。 她急得左右踱步,不敢去阻止,在心里将卫嘉霖骂了千百遍。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侍卫听见动静,冲进房间将两人拉开,卫嘉霖许久不见踪影,姚姨娘那边派人到处寻找,最后找到落雨轩来,将人带了回去。 两兄弟打架一事很快传得全府皆知,武安侯从外边回来刚好听到下人议论,唤了管家前来,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通,将鼻青脸肿的两兄弟提溜到祠堂前各挨了十棍家法,这件事才作罢。 至于打架的原因,各有各的说法了。 有人说是大公子嫉妒二公子中举,有人说是二公子在大公子面前耀武扬威,说来说去都是两人之间的意气之争,没人往女人身上想。 第二天,昭昭到处打听一番,没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松了口气。如果被武安侯知道两个儿子为了争夺她才互殴,她铁定第一个被逐出去。 这两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昭昭本以为祸不及自己,晚上照常去寝室送宵夜,顺便给卫嘉彦上药,卫小羽黑着脸守在门口,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 结果就是,她不仅人没进去,宵夜也被原封原样地退回。 猜想卫嘉彦还在气头上,昭昭耐下心回房睡觉,等到第二日照常去主屋伺候他穿衣,又被卫小羽拦下,这回丢给她一句话。 “世子有吩咐,昭昭娘子近日可以不用来伺候了。” 昭昭心里一紧。 这么快厌弃她了吗? 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昭昭捏紧拳头,刚走出一步,迅速冷静下来。 卫嘉彦说的是“近日”,是不是说明还留有余地?她没有完全被放弃掉。 昭昭上前请求道:“我只和世子说一句话,就让我进去吧。” 卫小羽正要拒绝,屋内传来男子沉郁的声音。 “让她进来。” 第12章 求助宋砚雪 一踏入房内就闻到膏药的刺鼻气味,与从前满玉楼常备的化淤膏味道相似,楼里有部分接待特殊要求客人的姑娘三天两头就要涂上一回,有助于淤青化开。 昭昭心细又少言,姑娘们喜欢她的性子,常常托她帮忙涂抹够不着的地方。因此,时隔一个月闻到这股味道,唤起一些鲜血淋漓的记忆,昭昭恍惚地往前走,强烈的不安充斥大脑。 隔着山水屏风隐约可见卫嘉彦的身型,昭昭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他面前。 卫嘉彦侧躺在榻上,受的伤比她想象中轻,只嘴角有个小破口,看不见的臀部应当伤得更重些,行家法时她惶恐地躲在外墙,听到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像是做肉圆子时刀背打在猪肉上,莫名令人泛呕,晚间回去她就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被卖回满玉楼,惊起一身冷汗。 从脸上的伤来看,卫嘉霖想必没讨到便宜。他比卫嘉彦小三岁,身量还没长开,身材也不比他健壮,多半打不过。 听到脚步声,卫嘉彦从书册间抬起眼,目光疏离而冷淡。 昭昭即便早有预料,也被他冰冷的态度吓到。她站在原地没动,弱弱道:“世子的伤上药了吗?” 卫嘉彦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你知道错了?” 昭昭愣住,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她慢慢点了点下巴,心里却觉得自己没错。卫嘉霖喜欢她是他的事,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故意勾引,甚至避了他一个月,已经做到这种程度,还要她怎么样? 住在同一屋檐下,武安侯府就这么大,总会遇见。难道要她对卫嘉霖恶语相向?先不说她一个下人不可能出言辱骂主子,卫嘉霖又没当着她的面说喜欢她,她不可能自作多情去拒绝吧。 卫嘉彦将她的犹豫看在眼里,失望的情绪又浮了起来。经过一晚上的冷静,他以为她应该反思清楚了。 他垂下目光,翻了一页书,冷淡道:“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昭昭鼓起勇气跑到卫嘉彦面前蹲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泪水在眼眶打转:“世子,我真的知错了,我和二郎君一点都不熟,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少女乌黑的双眼像浸泡在清水中的葡萄,几滴泪珠将掉未掉地挂在腮边,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卫嘉彦牢固的心房有一丝松动,他忍不住想给她个机会,抬起她的下巴道:“你和卫嘉霖是怎么认识的?想清楚再回话。” 昭昭哭声一停,想也没想道:“昨日娘子们玩投壶少一人,刘娘子邀我补个缺,后来二郎君路过也参与进来,我们这队赢了,二郎君将彩头里的头饰分给我,就是这样。” “只是这样?”卫嘉彦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忽然想起昨天早晨她为了去前院帮忙,不惜主动亲吻讨好他,现在想来无比讽刺。 这么一回忆,昭昭意识到当时卫嘉霖故意往她头上插簪子,难道被卫嘉彦看到,觉得他们举止越界? 可是她一直在躲呀,这也要怪到她头上? 下巴的疼痛迫使昭昭往后仰,本能地想要摆脱,咬牙道:“世子不喜欢,那些首饰扔了便是,只求世子原谅我,让我继续在你身边伺候……” 卫嘉彦终于松开她,眼底的漠然减淡几分。昭昭顺杆子往上爬,试探着亲了亲他的脸,见他不排斥,又覆上他的唇,学着他那样轻轻吮吸。 边吻边含糊道:“世子不要讨厌昭昭……昭昭好伤心……” 卫嘉彦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消散几分,明知道她有所隐瞒,还是没办法拒绝,一想到她先前就是这样诱骗自己,他僵着身体,抑制回应的冲动。 卫嘉彦的唇比他的态度软和多了,昭昭全身心投入,没有听到背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被身前人一把推开,她如梦初醒般回头,脸唰地一下红了。 宋砚雪站在屏风后,半边身子露在外边,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 “卫小羽不在,没人提醒我。”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尴尬,像是在说什么寻常小事,榻上相拥的两人反倒不好意思扭捏了。 “咳。”卫嘉彦干咳一声,将身上的人推下去,用只有昭昭听得见的声音道,“休想轻易糊弄过去,这件事没完。等你想好自己错在哪里再来找我,知道了吗?” “我……”昭昭不情不愿站起身,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被破坏,宋砚雪还等在那里,她不好再待在这里,灰溜溜走了。 与宋砚雪擦肩而过时,她蹲身唤了句“宋郎君”,眼底不禁溢出幽幽的怨气。 只差一点。 差一点卫嘉彦就原谅她了。 前功尽弃,还要想劳什子过错,昭昭恼火地睨他一眼。 宋砚雪自知打扰,躬身回礼,抬目时不经意扫过她唇上一层水色,飞快收回目光往里走。 - “小羽,你方才跑哪儿去了?宋郎君来了都没人通报。” 昭昭一推开门就看见卫小羽迈着小碎步从楼梯下跑上来,面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人有三急,耽搁了一会,对不住对不住。”卫小羽摸了摸鼻子,见她粉面桃腮,全无进去前的苦恼,惊讶道,“你和世子和好了?” “还没。”提起这个昭昭就烦,她走出几步忽然折回来,眼睛发亮地望着卫小羽,“小羽,世子以前生气的时候,你怎么把他哄回来的?” 卫小羽是卫府家生子,父亲当年是外地来的难民,被侯爷搭救留在侯府做管家,因为忠心可靠赐了“卫”姓,还替他讨了个媳妇,如今一家人都住在侯府后巷的下人房。卫小羽生于侯府,自小跟在卫嘉彦身边,贴身伺候他,算是卫嘉彦的心腹。 他冥思苦想半晌,得出一个结论:“我从没惹世子生气过,不知道怎么哄他。” “你就没有犯过错?”昭昭不信。 卫小羽骄傲地昂起头:“世子对下宽容,我反正没见他怎么生气过。” 那就是有了,只是达不到惹怒卫嘉彦的程度。昭昭追问道:“那世子有什么喜好吗?他平日在书房都在鼓捣什么?” “世子那是在……”卫小羽止住话题,“书房的事少打听,世子知道会不高兴的。至于喜好,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这天下比他还了解世子的人还没有出生,你不如去问他。”他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他也常常惹世子生气,或许有些心得。” “你是说——”昭昭朝屋内抬了抬下巴。 卫小羽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昭昭忽然后悔出来前恨宋砚雪那一眼。 不过她脸皮厚,大不了放低姿态求他。面子这玩意最不值钱,她说扔就能扔。 为了不错过宋砚雪这颗灵丹妙药,昭昭拉了张板凳坐在门口,等着他从里边出来。 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卫嘉彦激动的笑声偶尔会飘出来,昭昭百无聊赖地数路边的太阳花瓣,等到小厮端着香喷喷的午饭过来,还不见宋砚雪出来。 小厮提了两个食盒,看样子交谈会持续到午后了。 卫小羽善意道:“要不娘子先回去,宋郎君出来的时候我叫你。” “算了,厢房离这还有段距离,我怕你过来他已经离府了。姚姨娘将对牌管得十分严,我等闲不能出府,错过这次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宋郎君又不常来,唉。”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1节 “娘子总不好饿着肚子等,先去用饭吧,这会功夫宋郎君不会走的。” “不行,已经等这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一声肠鸣荡开,昭昭好笑地看过去,“你饿了就去用饭,不用管我,若世子有什么吩咐我找人告诉你。” 凡是有宋砚雪在场,卫嘉彦通常会免了下人布菜,这个时候卫小羽需要抓紧时间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他窘然地摸摸后脑勺,道:“那我先去,劳烦娘子帮我看着点!” - 自搬到侯府,不用干活以后,昭昭渐渐养出个富贵习惯——睡午觉。 她起得晚,五回有一回赶上吃早饭,时常是午饭和早饭一起吃,故而比正常人午饭吃得早些。 此时此刻,她饿得饥肠辘辘,又因为到了往日午觉的时间,坐在板凳上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打架,没有卫小羽在旁边说话,她的意识不知不觉开始混沌,背轻轻靠在墙上便蜷着身子睡了过去。 板凳重心太低,模模糊糊中她肩膀垮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左掉,每每将要失衡时又凭着本能拉回来。 如此来回三次后,最后一丝清明被瞌睡虫吃掉,露出一道缝隙的眼皮沉重地闭上,她毫无知觉地往旁边倒去。 宋砚雪前脚迈出门槛,便看见墙边的人直挺挺往他脚边倒,像是昏迷了过去,半点知觉也无。 若是任由她摔下来,不磕破血也得起个大包,他漠然地站在她身后,眼睁睁看着她圆溜溜的脑袋碰向地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圆弧形的脸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距离三寸不到时,他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弯腰接住她的侧脸,顺手推回墙上。 意识模糊中,昭昭感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贴在她脸上,又很快离开。 她坐直身子,搓了搓双眼,看清身侧人,立马站起来:“宋郎君,你终于出来了!” “你在等我?” 宋砚雪背回手,长眉微挑。 “可否借一步说话?”昭昭往里边看了几眼,不确定这个距离卫嘉彦能不能听清,她不想作弊被他知道,保不齐又踩到他的雷点。 宋砚雪犹疑地审视她片刻,拉开步子往楼梯下走。 “跟上。” 昭昭踩着他的影子来到一处凉亭。 第13章 救还是不救 初冬的季节,池塘内荷花大片枯萎,剩下灰败的残枝插在水面,两岸间一座石拱桥上,来往婢女成了凄凉景象的一抹亮色。 亭内,蓝灰色帷幔捆绑起来,露出相对而坐的一双男女。 没了纱帘遮挡,冷风扑面而来,昭昭牙关颤了颤,冻僵的手指交握着缩进袖里。 “宋郎君。” “嗯。”宋砚雪目视前方,轻薄的单衣勾勒出长身玉立的身形,雪色的交领掩盖下的肌肤泛着青白,他忍住喉间痒意,看向她,“小娘子找在下什么事?天寒,长话短说吧。” 以往几次相处,两人各怀心思,或许有那么点避嫌在,哪怕说话也很少对视。这回平心静气地对坐着,昭昭有求于他,不好不盯着他眼睛说话。 他的眸子黑而沉,比墨还深,比古井还幽静,骤然对视令她生出莫名的胆怯。 昭昭默了默,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家中还有事。”宋砚雪这么说着,身形却没动。 昭昭怕他真的离开,飞快组织语言道:“我做了错事,惹怒世子,但我不知道如何叫他原谅我。”她起身走到他身侧,蹲身行了个大礼,恳切道,“宋郎君与世子是至交,熟知世子脾性,还望宋郎君指教些许。他日有需要小女子的地方,定然相报。” 宋砚雪想拒绝,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卫嘉彦约他前来详谈铨试一事,他对此早有猜测。卫嘉彦不甘落后卫嘉霖,偏对四书五经兴趣甚少,儿时读书不是嗜睡就是逃课,要想压制卫嘉霖,科举这条道是走不通的。 好在武安侯身上有爵位,卫嘉彦不必从天下万千读书人中杀出一条血路,通过荫补也能做官。 卫嘉彦从小痴迷各朝律法,向往刑讯之事,常常收集民间悬案,一琢磨便是一整天,若是能窥得卷宗,也许会高兴地睡不着。 某年卫嘉彦生辰,他从古玩市集淘了本前朝残本《洗冤录》,因年代久远,书页腐蚀,且多虫蛀,卫嘉彦却爱不释手。 今日果然,卫嘉彦告诉他,他志在大理寺。 如此严肃重要的话题,卫嘉彦一反常态少了几分认真,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笑意,经他提醒后才醒悟似的专注谈话。 卫嘉彦开始对那个女子上心了。 这是他的第一感受。 而昭昭口中的“惹怒”,他几乎没感觉到什么。 男女情爱如同镜花水月,摸不着猜不透,他这辈子都不会经历。但卫嘉彦既然情愿如此,或许他应当帮她。 宋砚雪沉思良久,忽然认真道:“娘子入府之前,没有想过会有此一遭吗?” 昭昭一直等他回答,原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一口回绝,反而抛出个危险的问题。 她猛地抬头,触及他细致如针的审视,不禁退后两步。 宋砚雪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是察觉到什么吗? 这个问题十分难回答,无论回答有与没有,都证明她有所谋算。她只能装傻道:“郎君的意思,我听不明白。” “在下原以为娘子是个聪明人。”宋砚雪从没见卫嘉彦在意哪个女子,想点拨她两句,“娘子自己选的路,应当自己承担一切后果。世子为你赎身的那一刻起,你的去留便落于他手,与其求助旁人,不如从一开始便真心以待。” “郎君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待世子?”昭昭不服道,“我不是故意犯错,其实……我心里也不清楚自己如何触怒的他,正因不懂,才想请求郎君解惑。” “是吗?”宋砚雪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哪怕参杂一丝假意,也算不上真心。有些事,说的太清楚就没意思了。马车失控那日——” 昭昭警铃大作,急声打断道:“郎君不愿相帮可以直说,何必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拐弯抹角教训我!”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宋砚雪难得有词穷的时候。 他只是想规劝她,并无指责的意思。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他允许她接近卫嘉彦有所求,但话已说成这样,一时竟没办法回转。 算他多管闲事。 “确实不愿。” 他与她拉开距离,迈步往外走。 昭昭肺都要气炸了,偏宋砚雪说的是实话,她无力反驳他。 她待卫嘉彦当然不可能全心全意,她的利益永远排在他前头,可她已经试着敞开心扉,只是需要时间…… 眼看着宋砚雪走到池塘边,要穿过那道石拱桥出府,昭昭生出后悔,拔步追上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衣袖时,她猛地一缩,心脏因惊吓而狂跳了一下。 头顶的方向,一黄裙婢女端着茶具走到石拱桥最高处时,身体忽然抽搐,晃晃悠悠地撞到石壁上,半个人倾斜出桥面,然后失衡从上面摔了下来。 扑通一声,水面掀起浪花,伴随女子的惊呼。 茶杯茶托混乱地漂浮在水面,女子剧烈地挣扎起来,头在水中时上时下,双手乱舞,却在扭动中离岸边越来越远,显然并不会水。 “救命!救命!” 不知何故,不久前还有下人来来往往,兴许是侯府主子都午休了,他们不必伺候,此时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竟找不到一个人。 昭昭从小在满玉楼长大,极少能出门,临州位于几省交汇之地,属于内陆不沿海地区,她与本地大多数人一样没学过凫水,眼见着那女子越沉越深,拦下宋砚雪,焦急道:“宋郎君可会凫水?” 宋砚雪的神色可以称之为冷峻了。 他如同看着死物一样看着水中人挣扎的形态,眼底含着微妙的光芒,似乎还带着点鄙夷,那女子呼救声音越大,他的神情越冷酷。 他两片薄唇动了动,慢条斯理道:“会。但我不愿救她。娘子有兴趣可以试试。” “你——” 分明貌若观音,却有邪气溢出,昭昭不禁打了个冷颤。 “救命……宋……” 池塘浮起大大小小的气泡,女子声音模糊不清,大概吃了太多水,意识也不甚清醒,手腕缠绕黑棕色藤条,像是被水草绊住往下拉。 昭昭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子,不忍眼睁睁看她就此陨落,怒瞪他一眼,决绝道:“你不救我救!” 她早就注意到岸边拴着只破旧的竹筏,船桨的长度与落水女子距离差不多,昭昭心下定了定。 岸边泥土松软,青苔遍地,未免踩滑跌入水中,昭昭提起裙角小心走下去,此举在宋砚雪看来便是准备跳水救人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提醒道:“你仔细瞧清楚,那桥洞下隐在草丛间的是什么。” 昭昭步子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深绿浅绿里有一团嫩黄,不仔细看会误认为野花。“野花”瑟缩着,草丛里露出双眨动的眼睛。 昭昭恍然大悟,一条被她忽略的细节浮现脑海。 落水之人从始至终看向宋砚雪。 她和宋砚雪说话声音不小,那人在知晓宋砚雪不愿救人的情况下,依然没有选择向她求助,如今冷静下来,她甚至能听见被水浪淹没的惊恐叫声中有一个微薄的“宋”字。 若挨到最后宋砚雪依然不肯相救,那隐藏在石洞下的婢女就是落水之人留的后招。 若宋砚雪心软入水,那婢女便是见证人,事后再站出来宣扬一番,两人的事只能定下。 无论失败还是成功,都是件不亏本的买卖。 以身设局,对方但凡有一丝悲悯之心,也不会见死不救。可惜设局的对象是宋砚雪——一个洞察人心到冷血无情地步的人。 昭昭心情复杂,忽然有些感慨。幸好卫嘉彦性情良善,否则以他的权势大可以一笔钱打发她。 女子呼救声忽然停了,两手无力地浮在水面,池水渐渐淹没她的头顶,乌黑的长发绞在脖颈处,宛若一朵还未绽放便枯萎的花骨朵。 昭昭下定决心般快步冲过去,捞起船桨伸到水面,原本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化作猛兽,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双手紧抱木桨。 岸边湿滑,昭昭双脚杵地,慢慢被拖出两条极深的滑痕,脚尖被池水濡湿,她每往上拖动一次,双脚便下陷一分,冬日的水极凉,刺骨冷意爬上她的小腿,不断侵蚀她的身体,心却异常火热,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在心头跳动。 “娘子抓紧。”水已经漫到大腿,昭昭咬紧牙关,仅一步之遥时,向她伸出右手。 女子面色惨白,唇红似血,活像美艳的水鬼,诡异又瘆人,她眼神一暗,轻轻将手放上去,水下的右脚悄然踏上岸。 两手相握之际,一股往前的拉力将昭昭拖入池塘,擦肩而过时,她清楚地看见女子眼中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一瞬间仿佛拉长变慢,她只能身不由已地往前扑,因挣扎而浑浊的水面离脸越来越近,模糊地倒映她不可置信的表情,鼻尖将要触碰到时,昭昭心里有个念头。 她苦心设计进侯府,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落水女子已然获救,那藏在草丛的人断然不会出手了。 她也是在此刻才知晓,男女授受不亲有多大的效用。 她以为的虚礼,实则也能成为断人性命的利刃。 宋砚雪不久前才呵斥了她,会不会觉得她故技重施?她是卫嘉彦的人,他怎么会愿意担上与好友产生隔阂的风险去救她…… “娘子有兴趣可以试试。” 脑中空白之际,昭昭想到他说过的话,更加笃定——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2节 宋砚雪不会救她。 第14章 愚蠢 宋砚雪的确不想出手。 生死于他而言是人生常态,就像花总会谢,草总会枯,人活得再久终有一天会死,只是时间长短的区别。 他一直很好奇死是什么感觉。 许多年前,他偶然撞见卫嘉彦跳入水中,以为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想着有同龄人作伴也不错,便跟着跳下去。 结果卫嘉彦疯狂搂住他的肩膀,口中嚷嚷着救命,唾沫鼻涕喷了他满脸,他又气又恼,根本死不安生,只能暂时作罢,将他拖到岸上,难得对他发了通脾气。 卫嘉彦一直不喜他,平日遇见总少不了被他冷视。 出乎意料的,他不仅没有争辩,还感激涕零地抱住他不放,事后更是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再没机会寻找答案。 从道义上说,他事先提醒过昭昭这是场算计,是她自己非要救人,即便溺死也是自己的选择。 不救她无可厚非。 宋砚雪本想一走了之,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有什么东西定住了他,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会理不清。 或许是想看那女子得知自己反遭算计会是什么表情,或许看在卫嘉彦喜欢她的份上,又或许想起随口而出的那句“试试”,他在最后一刻出手将她拉了回来。 双腿陷入黑黄色淤泥,带着腥臭味的池水溅了满身,这些宋砚雪都无暇顾及,因为随着惯性一道扑来的还有个人。 比男人更软更细的手臂缠到腰间时,宋砚雪懵了。 这与当初救卫嘉彦时情景相似,又有很大的区别。 他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只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斥她放开,低头与女子诧异的双眼对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解充盈胸腔。 宋砚雪喉结滑动,甚至忘了推开她,他听见自己问:“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觉得愚蠢吗?” “郎君不也是吗?”昭昭同样疑惑地反问他。 她万万没想到,宋砚雪居然在最后一刻救了她。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那种濒死的恐怖感觉令她遍体生凉,呼吸急促而剧烈。下意识想靠宋砚雪近些,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和热度,落水的绝望感才渐渐平息,心跳也趋于正常。 她反问的那句话没有反讽的意思,单纯想知道答案。 正如她明知道那女子做局,怕她和同伴掌握不好时机,真的丧生池塘,义无反顾救人。 宋砚雪明知道她犯傻,救她对两人名声不利,依然将她拉回岸上。 从某种程度上讲,两人各有各的愚蠢。 宋砚雪眼神里的漠然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回心转意,若真想救人,那女子早上岸了,她也不用多管闲事。 昭昭半晌没听到回答,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慢慢松手退后一步,离远了才发现宋砚雪下半身污糟得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大片的黑黄色水渍在雪白衣袍晕染开,几乎看不见干净的地方,双脚更是被淤泥覆盖,宛若两座小山丘扎在地上,细长水草紧紧缠在脚腕处,与他白到发亮的上半身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刚从池塘捞上来的泥人。 他是个多么爱洁的人,难得见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由于宋砚雪拉得及时,她没栽进水里,看起来比他还干净些,至少腰部以上是干干净净的,昭昭目光从他颈侧一团黑色扫过,没忍住低笑出声。 “看来我不该救娘子。” 宋砚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压低的尾音听起来像是在压抑着脾气。 昭昭立马站端正,才想起来还没道谢。 “多谢宋郎君不计前嫌救了我。” 两人关系一般,这种时候按理说她应该客气些,说些好听的话。 但一想到衣白胜雪的宋砚雪竟然有如此邋遢的时候,昭昭坏心思活泛起来,忍不住捉弄道:“其实……你鼻尖有泥。” 宋砚雪眉头一凝,侧过身抬袖擦了擦。 “额头也有呢。”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抬起手背使劲揉额头。 “右脸上还有一大片。” “左边左边,再左点。” “哎呀,耳垂也是脏的。” 宋砚雪手忙脚乱,听到那个“脏”字,浑身起了一串鸡皮疙瘩,最终忍无可忍,快步行至水边,找了块没有浮萍的地方,双手捧起池水净脸。 两条袖子无可避免地湿透,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愣是被搓到泛红,任谁看了都会心疼,只他不把自己的脸当脸,力气大得跟搓抹布似的,可想而知心里有多不舒服。 昭昭忍住笑意,点点头:“脸上这下干净了。” 她话锋一转,给予他致命一击:“不过身上……” “够了。” 宋砚雪面色阴沉地打断她,欲言又止,看向地上躺着的人道:“今日的事务必完完整整告诉世子,不可有一处遗漏。”顿了顿,指向对岸一条小路道,“还有一人逃了,最好尽快封锁侯府后门。” “我和你的事也要说吗?” 昭昭问得直接,宋砚雪反而感到莫名其妙,语气玩味道:“昭昭娘子觉得我与世子自小长大的情谊还比不过你们认识一月的情分吗?难道我救了你是有所企图不成?还是说在你心里,世子是心胸狭隘,不分轻重缓急的人?” 昭昭被接二连三的问题堵了一通,念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不与他计较,老实道:“知道了,我会告诉世子的。我这不是怕误会吗……” “心中坦荡,便不会误会。”宋砚雪打量她一眼。 昭昭被他说得脸皮发烫,反驳道:“宋郎君莫要太过自信,我自然是坦荡的。” 两人沉默一会,宋砚雪挨不住下半身潮湿的质感,洁癖彻底发作,转身往府外走。 走到桥头,突然调转回来,扔下一句无头无脑的话。 “世子最讨厌欺骗,你若想使他回心转意,坦诚是唯一的办法。” “啊?” 昭昭愣住,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最初的问题,不由反复咀嚼“坦诚”二字。 也许是刚经历了生死大事,脑子懵得跟浆糊似的,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一会,最后受不了落水的寒冷,抱住手臂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人。 “别装了,我知道你一直醒着。风怪大的,没时间跟你耗在这。现在跟我去见世子,如果你积极配合的话,我可以劝劝世子不打杀你。” 女子双目紧闭,神色自然,全然没有“醒转”的迹象。 昭昭啧了一声:“那就怪不得我了。” 她四下巡视一番,眼神凝在不远处的一颗碗大的石头上,急冲冲走过去抱过来,对准女子的脸狠狠砸下去,半点不犹豫。 “我跟你去!” 吊坠猛地睁开眼,瞳孔放大。 昭昭颠了颠手里的大石头,欣赏她惊恐万状的表情片刻,见她是真的吓到了,笑着将石头扔到水里。 咚一声,溅起半米的浪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想开了就跟我回去见世子。你走前面,我怕你又暗算我。” 吊坠畏畏缩缩转过身,心中哀戚不已。 她既伤心宋砚雪不肯救她,又怨恨他为何不心狠到底,出人意料地救了眼前人。 她被卖到侯府五年,自见到宋砚雪第一面便被他如松如雪的气质吸引,一颗心系在他身上。 为他茶饭不思,为他夜不能寐。 她出身低贱,不敢觊觎他,他们之间隔了一道天堑。 可是昭昭的成功事迹鼓舞了她。 青楼女子都能进侯府,她出身良家,相貌得体,宋郎君还是庶人,如何不能像她一样拼一把? 如果她豁出去,是否也能用命赌赢一个机会? 就算事不成,还有扇面来救她。 她算准一切,没算到额外的变数。 当初给她信心的人,如今又成了终结一切的阻碍。 当真是天意如此。 宋砚雪明明已经动摇,要不是眼前人多管闲事,躺在他怀里的就是她! 那一刻吊坠恨极了,心头有个念头浮起。败了就是败了,早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她便想到最坏的结果,她为自己争取过,亦无怨无悔。但坏她好事的她不会放过,哪怕失败,她也要拉个垫背的。 可惜事与愿违,她看错了宋砚雪两次。 吊坠默默祈祷扇面能跑远点,不要被人抓住,连累到她是她预料到的结果之外。 她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四周安静到有些诡异,跟在她身后险些被她害死的人不知不觉没了声响。 耳边的水流声提醒了她什么,吊坠心脏一紧,不及回头,脖子被人从后面牢牢锁住。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使出全力掐住胸前的手臂,竟不能撼动分毫,如铁索般死死缠在脖子上。 女子低而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救过你,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 “你疯了!你放开我!”吊坠模糊不清地惊叫道。 昭昭长得比一般女子高挑,又是从小在满玉楼干活过来的。侯府下人众多,每个人分工明确,吊坠日常干端茶倒水的活,力气自然没她大,身形上也矮了一截,先前能暗算成功是因为昭昭没有防备,此刻她不仅占了位置的优势,心还狠,刹那间控制住吊坠。 吊坠在水里挣扎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脸色渐渐由红转白。 昭昭自认为谈不上心地善良,但尚存恻隐之心,她怜惜女子生存不易,轻易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是那任人捏踩的软柿子,对于糟践她真心的人,说翻脸就能翻脸。 先前救吊坠有多尽力,现在勒她脖子就有多使劲。可是她不能真的杀死吊坠,活生生受了她的背刺不反击更不可能,于是只好让她尝尝濒死的感受,算是报复回去。 怀里的人渐渐脱力停止挣扎,昭昭双臂一松,任由她面条似的滑坐到地上,纤细的脖颈上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痕。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3节 “你……” 吊坠犹如脱水的鱼,边咳嗽边大口呼吸,喉咙疼痛难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张着嘴呜呜地叫唤。 好不容易喘匀气息,又因缺氧太久,头脑眩晕,两眼一闭昏厥过去。 昭昭试探她的鼻息,呼吸微弱,好歹留了口气,于是不再搭理她,跑到拱桥下捞起卡在石头上的披帛,寻了颗不高的树挂在上面。 布置好一切,她放心回了落雨轩。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门口跪着个裙角沾湿的丫鬟,肩膀不停地颤抖,对着屋内连磕三个响头,被小厮匆匆押走了。 一道人影迎面奔来,带着檀木香味。 昭昭还在猜测丫鬟的身份,一抬头卫嘉彦已经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第15章 生儿子的事 “为什么要逞能?” 这是卫嘉彦见到她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及回答,第二句紧接着砸下来。 “如果不是宋砚雪,你知道会出现什么后果吗?” 卫嘉彦没有第一时间质问她和宋砚雪的接触,昭昭松了口气,酝酿情绪道:“世子……你都知道了?” “扇面已经招了,就在一刻钟前。”卫嘉彦目光灼灼看着她,“扇面是姚姨娘手底下的洒扫婢女,方才小羽路过小花园,撞见她神色慌张地往后门跑,肩膀还背着包袱,当下起了疑,拦下来审问一番。扇面是个软骨头,见形势不好,立马认了罪。为了将功赎罪,还将她受姚姨娘教唆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关姚姨娘什么事?” 昭昭彻底糊涂了。 她想不清楚姚姨娘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又想谋到什么好处。 至少从表面上看,姚姨娘没有任何动机鼓动府上婢女攀附外男,这种事传到外面反倒给侯府抹黑,她管理侯府的大小事宜,于她而言至少要落下个管理不善的名头。 看来事情没有她想得简单,吊坠恐怕是遭了人利用。 卫嘉彦略打量她脏兮兮的衣裳,指着净房的方向道:“外边天凉,当心感染风寒,先去泡个热水澡。姚姨娘的事不急,容后再说。” 昭昭最怕喝药,听他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刚走出几步,想到池塘边还有个人没料理,又转回来,眼巴巴望着他。 “世子,吊坠还在池塘边。她接受不了宋郎君不愿救她的事实,欲上吊自尽,被我拦下来背到空地上躺着,走之前人还在昏迷。我害怕先跑了回来,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卫嘉彦摸了摸她的脸颊,温柔道:“好,我让小羽去找,你别操心了。” - 身体被热水紧密包裹,温暖钻入每个毛孔,扫去一切疲惫和寒冷,昭昭舒服地叹谓一声。 吊坠脖子上痕迹明显,没有十天半个月消不了,在勒她之前昭昭就想好应对之法,不完全是冲动行事。她那点掩饰其实很容易戳破,但她赌卫嘉彦不会为了个丫鬟详查。 宋砚雪说卫嘉彦讨厌欺骗,道理他懂,但她还是没办法对他开诚布公。 她不了解卫嘉彦,但了解男人。 没有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她在卫嘉彦面前有意树立柔弱乖巧的性情,如果不制造假象,被他知晓吊坠脖子上的勒痕是她弄的,即便他不说什么,也会对她产生失望,进而开始疏远她,她在侯府便没了依仗。 她只想当个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侯府小妾,日后享享清福,做点喜欢的糕点吃,没有多大的抱负。 只要卫嘉彦肯施舍一点好意,就够她轻松一辈子,如果再多点喜欢和尊重,单独僻个小院给她,她可以和未来主母一条心,只在他们有需要时出现,既不会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她也可以过得很滋润。 她不能对卫嘉彦坦诚以待,但假话中掺杂真话,会显得假话更真。 泡热水澡让人头脑清醒,昭昭仔细回忆她和卫嘉霖的接触,在宋砚雪的点拨下终于醒悟自己错在哪里。 她错在不曾花心思深入了解卫嘉彦的喜好,用惯常的眼光看待他。 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并非一模一样。 她以为男人对自己领地内的人和物占有欲极强,在知道卫嘉彦讨厌卫嘉霖的前提下,先入为主地觉得他知道自己和卫嘉霖认识会生气,因此隐瞒了穿错衣裳一事。 未来整个侯府都是卫嘉彦的,府里不知道有多少双他的眼睛,如果不巧有人看见他们说话,再上报卫嘉彦,卫嘉彦自然知道和她的说辞对不上。 欺骗永远是欺骗,即便那是善意的。 事实证明她完全想多了,毕竟她和他最好的朋友抱在一起他都没怪罪她,反而关心她的身体,可见他是个很大度的男人。 但昭昭总觉得不是这样。 要么是因为卫嘉彦太过迟钝,要么就是把她当个玩意,压根没放心上。 昭昭宁愿他是前一种,否则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想清楚一切,她走出浴桶,绞干头发挽成简单的单髻,换了套水蓝色的长裙,搭配米白色夹袄,清清爽爽地去找卫嘉彦。 到了用晚饭的时间,天彻底黑了,主屋里点了六盏灯笼,橙黄的灯光将一席佳肴照得十分可口,卫嘉彦坐在桌边,立体的侧脸勾勒一层暖光。 昭昭最先注意到的是桌面上的两套碗筷。 来侯府一个月了,她偶尔会帮他布菜,伺候完再回到自己房里用饭。 这是准备让她上桌了? 昭昭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收回视线,施施然走到卫嘉彦身旁行礼,卫嘉彦淡应了一声,没说话。 昭昭从善如流地起身,刚伸手去拿布菜的筷子,被卫嘉彦从背后拥住,略带胡茬的下巴磕到肩膀上,痒酥酥的,昭昭笑着躲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呼吸喷在她颈侧,两片温热贴向耳垂,卫嘉彦语气微沉:“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的。早上世子的话我记在心里,不敢忘。” 昭昭慢慢从他怀里转身,与他面对面站着,卫嘉彦低头靠近几分,将到碰到她的唇时顿住,目光却停留在上面,带着几分痴迷。 “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身前人忽然用力收紧手臂,昭昭被迫贴上去,唇瓣轻轻挨着他的,稍一张口就会挤压到,像是在向他索吻。 昭昭立时面红耳赤,尽量不动嘴,用喉音说话,还是不可避免地与他的唇峰相碰。 “世子欺负人……我们这样……怎么说话……” 两口相交,女子的香味弥漫过来,卫嘉彦此刻比她更为难受,他一时不知道是在为难她,还是为难自己。 得知她差点被人推入水中淹死,他愤怒地想杀人,冷静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觉发生了转变,他说不清算不算喜欢,至少她隐瞒和卫嘉霖的第一次相见的事他已经不介意了。 他手上力道卸去,认真道:“昭昭,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要骗我了好吗?” 昭昭抿唇点了点头:“二郎君的事没说清楚是我的错,我当时误穿了他的衣裳,怕你知道生气……衣裳我已经烧了,首饰也收了起来。我跟他真的没有任何关系,我心里只有世子一人,世子如果不信……” 后面的话悉数被封入口中,昭昭脚下一轻,被卫嘉彦打横抱起来。 “我信。” 昭昭知道他满意了,顺从地昂起头回应他,吻得头脑发昏之际,她惊恐地发现一个事实。 卫嘉彦似乎不满足于此,竟然抱着她往里间走,他脚步又快又急,直接把她扔到塌上,蹬开鞋袜就欺了上来,要剥她的衣裳。 昭昭刚沐浴出来,夹袄里面只穿条薄纱裙,几下就被他扯开胸前系带,雪白的春光大泻,露出隐秘的沟壑,她立马推开他,扯过棉被捂紧胸口。 卫嘉彦轻轻地笑了下,躬身钻入棉被,结实地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扒她的裙子,一只手按住她的腰,嘴上还在咬她。 昭昭顿时觉得自己像条任人宰割的鱼,只能僵硬地躺到案板上,被人吃干抹净。 莫名的,月枝离去那晚的惨状浮现在眼前,她身子抖了抖,心头忽然窜起三丈火,像只炸毛的刺猬,脱口而出道:“不要!” 卫嘉彦埋在她颈窝里,手上动作停下,笑声隔着被子闷闷地传出来。 昭昭一头雾水,又自知失言,改口道:“世子尚未成婚,若庶子先出生,恐叫外面人笑话……” 卫嘉彦笑够了,双手撑在她耳侧,从她身上起来,捏了捏她的鼻头,坏笑道:“你还是刚才那样比较可爱。平日在我面前,不用拘着自己,人有七情六欲,不喜欢就要说出来,处处忍让,总有一天会憋出毛病。” “世子……”昭昭眸光晃了晃,眼泪比声音先出来,“你待我真好。” 这句是真心实意的。 卫嘉彦低头擦去她的泪,语气带着点惋惜:“既然你不愿意,生儿子的事我们以后再做。” “我没有不愿意。”昭昭红着脸补充道,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护住胸口。 卫嘉彦嘴上说得再正经,眼神还是不断朝她身上飘,她怕再勾起他的邪火,就不好脱身了。 “别出声。”卫嘉彦躺到她身侧,单手从背后抱住她,极力压抑道,“不要转身,把耳朵捂住。” 昭昭不明就里地呆住,随后四方床幔围住的小小天地里,响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伴随男人难耐的喘息。 她立刻捂紧双耳,一动不敢动。 ……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怪味钻入鼻中,昭昭感觉到身后人推了推她的背,才松开双手睁眼。 她没有问,卫嘉彦也没有主动说,两人心照不宣地平躺在一起,等那股劲缓过来,卫嘉彦起身把她抱到腿上,一件一件替她穿好衣裳,系好丝带打了个结,抱着她去了窗边的小塌。 “等下人收拾。”卫嘉彦有些羞于见她,扔下这句话就去了净室。 不多时,卫小羽抱了一套新床单进来,目不斜视地重新铺了床,铺好后没有多做停留,很快屋里只剩下昭昭一个人。 她推窗往外看,呼吸到新鲜空气,胸口淤积的浊气缓缓吐出。 方才卫嘉彦抱起她时,她余光看见了那滩脏东西,一想到以后会进入她的身体,她忽然泛起恶心。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宋砚雪。 十八九岁正是血气旺盛的年纪,他如此爱洁,会不会因此不那个了? 这想法太怪异,昭昭摇了摇头,迅速驱散脑中的想法。 一刻钟后,卫嘉彦披着半干的头发回到寝室,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面带红光,双眼明亮,一副餍足模样。 他慢悠悠走到窗边,想抱昭昭去吃饭,被她拒绝了。 虽然十分想与她亲近,但方才他亲口说的让她随性些,不好勉强,便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外走。 两人闹了一通,桌上的饭菜都凉了,卫嘉彦胃口却很好,吃了两碗米饭,五道菜也吃了七七八八。 昭昭饿了一整天,胃里已经没多大感觉,大概是饿过了。她现在闻不得荤腥,一闻就想到那滩脏东西,只好抱着盅现熬的冰糖雪梨,一勺一勺舀着吃,权当润喉。 用了半碗,肚子里总算有点东西垫着,昭昭眼珠转了转,好奇道:“姚姨娘那边是怎么回事?”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4节 第16章 梦 “明日小羽核实后,让他告诉你。”卫嘉彦捞起水盆里的帕子净手,说话间目光不加掩饰地在昭昭身上打量,“你该多吃点,还是胖点好。” 昭昭一滞,自觉听懂他话里的深意。 她长相偏清丽,腰肢纤细些更协调,为什么要一味追求丰满?楼里有位姑娘,因为胸前太过饱满,跑上几步便吃痛,时常向她们抱怨行动的不便。 陈妈妈曾说她样样都好,就是身材不够妖娆,缺少点妩媚,浪费这张脸,为此惋惜了好一阵,连连灌了她三个月的补药偏方,没能起一点效用,反而把脸喝得蜡黄。 见她一脸的苦相,才不敢再让她喝了,昭昭因此逃过一劫。 “世子说的是。” 昭昭口不对心道。 用过晚饭,两人各自去忙自己事,卫嘉彦一头扎进书房,铨试开考在即,虽然大周刑律熟练于心,他还是想拼尽全力准备,今夜又是挑灯夜读到深夜才歇。 而另一边,昭昭早就躺到床上,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沾床就睡,不一会就入了梦。 梦里她躺在落雨轩的床榻上,被男人狠狠压住,腹部撕裂般疼痛,裸.露在外边的肌肤遍布红痕,无论她怎么挣扎哭喊都无济于事,她越是求饶男人越不放过她。 男人埋在她胸口,像头豺狼啃食猎物,她只能不断扭动身体,企图躲过他的凌虐。 梦里的她声音都喊哑了。 “若是在王娘子进门前怀上庶子,她不会放过我的!侯爷也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一定会发卖了我,世子……求你再忍一忍……”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男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比女子还精致的五官,如同一幅走势柔和的山水写意画,无一处不完美,恍然如天上真仙。 …… “啊!!” 一声尖叫打破落雨轩清晨的宁静。 昭昭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也许是心态好,对什么事都不甚在乎,除了离开满玉楼的前几天心情紧张,她梦到过被陈妈妈抓住毒打,平时极少做梦,偶尔梦见什么,通常醒来后就不记得了。 来侯府后她的梦反而多了,昨晚的梦她不仅没忘,连床单颜色这样的细节也记得清清楚楚。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昭昭本想安慰自己,兴许是昨天卫嘉彦的举动吓到了她,所以才会梦见相似的场景。 可是她在梦最后一刻看清男人的容貌。 雪肤墨瞳,貌若好女——不是宋砚雪是谁! 昭昭十分唾弃自己的肤浅,竟然因为被宋砚雪救了一回,就梦见了他,还做的是春梦! 她咚咚跑到净室打了桶冷水,用帕子沾湿敷在脸上,又冰了冰双耳,待热度降下去才平静些,躺回床上准备睡个回笼觉。 昨天一整天只吃了半碗冰糖雪梨,昭昭其实是被饿醒的,此时晨光熹微,下人们有序地将早饭端到各个院子,青绿端着饭菜路过厢房时,昭昭推开门叫住她。 她平日赶不上早饭,私底下让青绿与姐妹们分食,不必送到她房里。但青绿是个懂规矩的,每天都会来她房前走一趟,就是怕她哪天早起饿肚子。 “多谢青绿姐姐还记得我。”昭昭手边没有银子,从绣筐摸了个水仙花的香囊塞到她怀里。 侯府专设了厨房,每日膳食由大厨房统一按照各个主子的份例供给。 青绿是负责膳食的一等丫鬟,厨房又是最有油水的地方,整个人打扮得精致秀雅,头上插着的白玉镶金簪成色上好,便是寻常小户的小姐也不一定有。 想巴结她的丫鬟从二门排到大门,抠破头都想讨好她,指不定哪天大厨房空了个缺,经她美言几句便能顶上。因此昭昭对她总是和颜悦色的,不把她拿婢女看待,以姐妹相称。 青绿生了张瓜子脸,两颊微凹,给人刻薄的感觉,但她有一管好嗓音,说起话来娇娇媚媚,让人骨头都酥了,那股不近人情的气质便淡下来。 “妹妹是世子手掌心捧着的人,青绿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伸手接过香囊,讶异道,“这花绣的真不错,半点针脚都看不到,一看就是下了许多年功夫,放到铺子里也能卖上价钱。” 昭昭低了低头,作小女儿娇羞状。她的女工是跟月枝学的,只能凑合看。要说好,这临州城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月枝,她在此道上天赋不高,全靠跟了个好师傅,勉强能做点小东西,只能唬唬没见识的人,遇见行家就原形毕露了。 青绿作为侯府的大丫鬟,怎会看不出她的底子,多半是故意恭维。 “能入姐姐的眼,是我的福气。”昭昭顺势接过她右手端的餐盘放到桌上,凑到她耳边打探道,“姐姐刚从姚姨娘那边过来吧,可有看到扇面妹妹,她托我做了条穗子,做好了许久没来拿,我也不好去她那边。” 姚姨娘虽然是侧室,但执掌中馈,在侯府的地位早就位同侯夫人了,而且武安侯时常歇在她屋里,为了方便,大厨房总是头一个给那边送餐,卫嘉彦这边自然会落后些。 青绿跟府里小丫头的关系一般,依稀记得姚姨娘房里有个叫扇面的,她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道:“我去时姚姨娘刚起,好像是扇面在伺候洗漱。她最近颇得姚姨娘看重,约莫抽不开身来找你。” “好吧。”昭昭抿唇笑道,“劳烦姐姐下回看见她帮我带句话。” 带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青绿本就有心与落雨轩交好,很快应下,末了两人互夸几句,昭昭亲自送人出院子。 青绿走后,昭昭边喝粥边思考扇面的事。 她昨天晚上从主屋出来,特意找卫小羽问了一嘴扇面的去向,卫嘉彦的处置很简单,谁的人谁收拾,不同于吊坠,扇面没有做出实质性的错事,还将功赎罪供出姚姨娘,堂堂世子不可能把一个婢女监禁在落雨轩,半夜就潜人送回去了。 自家婢女灰溜溜地被人送回,姚姨娘不可能察觉不到什么,竟然还将人放在跟前伺候,这是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抵死不认账吗? 一刻钟后,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你说世子让我把吊坠送去姚姨娘那儿?” 昭昭杏眼圆睁,惊讶地望向卫小羽,以及他旁边低眉顺眼的女子。 “没错,后院的事世子不好插手,交由姚姨娘最为妥当。”卫小羽很乐意把活甩出去,笑嘻嘻道,“有劳昭昭娘子了。” 吊坠脖子上糊了绿色的膏药,白皙的肌肤上依稀可见青紫色的淤痕,她双眼发木,像是被被抽了魂魄,没有丝毫鲜活气息。 昭昭拉着卫小羽到旁边,不解道:“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把人送回去,宋郎君那边怎么交代?” 卫小羽神秘一笑,低声道:“正是按照宋郎君的主意办的。我家世子原本打算将人赶出府,人伢子都找好了,宋郎君言说不妥,原原本本把人送回去就行,其余的不用管。” 怪了。昭昭更糊涂了,问:“吊坠是哪个院子的?” “这个嘛……”卫小羽隐晦地看了她一眼,“娘子去了就知道了。” 姚姨娘掌家以后,不敢明目张胆搬到主院去,仍住在梅院,离卫盛书房近,方便她过去伺候。 梅院离与落雨轩相距甚远,位于侯府两个相对的方向,一路上昭昭都在敲打吊坠。 “你害我,我也报复回来,咱俩扯平。你若不知好歹,将脖子上的伤嚷嚷出去,叫世子听到了,你也别想安生。” 吊坠始终拉着脸,闻言动了动嘴皮,声音比乌鸦还低哑:“你放心,我在府里也呆不长了,没机会说出去。” “为什么?” 昭昭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的侧脸,柳叶眉,丹凤眼,吊坠其实长得不错,有种古典气质,再换身好看的衣裳,应当是个美人,可惜走了歪路。 “姚姨娘不会放过我。”吊坠瞳孔震了震,凄然道。 此后一段路,两人没再搭话。 - 梅院座落在一片梅林中,左边靠近一片湖泊,由木头搭建的书房悬空两米,延伸出去,立在阳台前可以看遍四周美景。 卫嘉霖站在窗边,远远的看见两名女子并肩而来,他眯了眯眼,摘下一枝梅花扔了过去。 “哎哟。” 昭昭肩上一重,皱眉往上看,然后便看见卫嘉霖嬉皮笑脸地倚在门前,脸上青紫交加,肿的跟个猪头似的,哪儿还有如玉郎君的模样? 她偏头忍笑,暗骂活该,谁让他对卫嘉彦胡言乱语,害得她差点被扫地出门。 “我以梅花赠美人,美人不妨转过身来笑。”卫嘉霖沿着台阶下来,伸手想拂去她头顶的花瓣。 昭昭已经吃过教训,怕哪个草丛里就有卫嘉彦的眼线,急忙偏头躲避。 她此刻才意识到,卫嘉霖还没分院独居,与姚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卫嘉彦给她安排送人的活,肯定知道她很有可能会在这遇上他,何尝没有试探她的意思? 到底还是不信她。 “躲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人。”卫嘉霖捻了捻手指,语气十分不满。 离得近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皮肿成两个桃子,昭昭掐了掐掌心,不敢多看,别开目光道:“还有要事在身上,就不与二郎君耽搁了。” 她蹲身行了个礼,绕开他往里走,卫嘉霖立刻追上来,大剌剌挡在门口。 “急什么,我还有事要问你,你答了才准走。” 昭昭往左,他便往右,他人又高大,双臂展开把门拦得死死的。 她无法,只能妥协道:“二郎君想问什么?” “我问你。”卫嘉霖走近几步,声音突然提高,“我和大哥,你选哪个?” 昭昭双眼一黑,差点气厥过去。 第17章 姚姨娘 “二郎君莫要与我玩笑,我一个做下人的,哪儿有选主子的道理。” “我没把你当下人。”卫嘉霖眸光一亮,认真道,“只要你说选我,哪怕再挨一顿家法,我也要把你从大哥那要过来。” 昭昭不想再听他说这些浑话,婉拒道:“世子对昭昭有恩,二郎君不要为难我了。” “恩情可以慢慢还,你若跟我,我自会另找几个机灵的丫鬟赔给大哥,不算委屈了他。” “你——”昭昭忍无可忍,使出杀手锏道,“我已经是世子的人了!” 卫嘉霖这样的公子哥,自己在外面如何风流不论,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伺候过别的男人,昭昭笃定他不能接受。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他的心性,卫嘉霖扬了扬眉头,丝毫不在意道:“那又怎么样,只要你以后属于我不就行了?我也有过别的女人,难道你会嫌弃我?” 昭昭这下是真的对他刮目相看了。 女子通常苛责自身,奉信贞洁大于性命,男人却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男人做到他这份上,属实少见。如果不是因为先认识卫嘉彦,她或许真的会愿意选他。 但人的出场顺序很重要,她既然选定卫嘉彦,轻易就不会更改。 十七岁的解元,前途无可限量,不仅学问高还生得相貌堂堂,而且不苛刻女子贞洁,日后姻缘定不会差。 对于他的回答,昭昭无法反驳,只能真诚道:“郎君很好,是我配不上。郎君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以后大有作为,不该把精力浪费在后院上。不管是真的喜欢我还是故意与世子斗气,对郎君来说都是没意义的事,实在多此一举。昭昭只是有幸被侯府收留的平凡丫头,没有那么多上进心,只想过简单的生活,还望郎君放过我吧。” 卫嘉霖嘴角一僵,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拢,心口像被人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5节 不痛,但有些痒。 她知道他的心思。 他处处与卫嘉彦比较,卫嘉彦有的他都要抢过来,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卫嘉彦的女人主动投入他的怀抱,该是怎样一种快活感觉。 但从现在开始,他是真的对她产生兴趣了。 卫嘉霖失神地望着眼前人,忽觉口舌生燥。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昭昭弯腰从他手臂下钻过去,吊坠愣了愣,模仿她从另一边跟着进去,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拐角。 卫小玉从树上跳下来,见卫嘉霖许久没反应,晃了晃手道:“郎君,你们刚才的对话,需要传到落雨轩吗?” 卫嘉霖抬手:“不必。” - 昭昭领着吊坠穿过屏风,贵妃塌上坐了个身段苗条的妇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的绫罗绸缎,模样没有她想象的美艳,五官偏寡淡,眼睛是单眼皮,嘴唇略薄,只有鼻子比较出彩,又高又窄,有几分英气。 昭昭不由想起卫嘉霖,母子俩长得极像,这副五官放在女子身上失了柔和,放在男子身上却刚刚好。 短暂地打了个照面,昭昭全了礼仪,等候姚姨娘发话。 “起来说话吧。”姚姨娘没动,她旁边的孙嬷嬷代为开了口。 昭昭神色不变,张着笑脸道:“姨娘安好,我奉世子的命,将吊坠给您带来了。” 姚姨娘状似无意地扫一眼吊坠,讶异道:“怎么是你?你个丫头也太沉不住气了。你在侯爷身边伺候三年,如今到了年龄,也该放出去。前几天侯爷与我商量,你做事合他心意,养在府里也成。侯爷有意收了你,缘何要做出那等事?”她叹气道,“你真是糊涂啊。为了个男人,断送大好的前程。” 昭昭表面上镇定,心里着实吃了一惊。 这里头竟然还掺合了武安侯,吊坠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跑去找个无权无势的宋砚雪,多荒唐? 果然是容色惑人,若是与吊坠相熟,她也要骂她一句糊涂。 不过话又说回来,姚姨娘既然早知道武安侯想纳了吊坠,怎么现在才说,若是真心为她好,至少会给她透个楼等,免得她另做了安排。 昭昭心里笑了笑,姚姨娘可真会落井下石,她表现得再大度,心里的得意还是会从只言片语中体现。 现在这情形,侯爷相当于被戴了顶绿帽子,不发怒打杀了吊坠都算好的,还提以前的想法做甚?不就是想恶心人吗? 昭昭不由想到,扇面说是姚姨娘指使她去撺掇吊坠。 姚姨娘自己拿武安侯没办法,又不想与人分享夫君,干脆叫吊坠自己犯下蠢事,再名正言顺打发她,末了还要装模作样惋惜一番,撇清自己的关系,难怪她不处罚扇面,不然在外人看来就是心虚了。 为了不让好友名声受损也为了侯府的声誉,卫嘉彦决计不愿意事情闹大,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这件事的背后之人是姚姨娘。 真是好深的城府。 卫嘉彦好歹是侯府世子,以他磊落的性格,难怪被个妾室鸠占鹊巢。 吊坠倒是没什么反应,跪下磕了个响头,声音粗嘎:“谢侯爷抬爱。奴婢自知配不上侯爷,不敢妄想,姨娘可以放心。昨日之过全系奴婢一人,请姨娘不要追究其他人。”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其他人指的是谁。姚姨娘明面上不会处罚扇面,但是私底下说不准会搓磨她,毕竟事情没成,还落下把柄给卫嘉彦。 昭昭不解地看过去,都身不由已了,还有心情操心别人,一时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义气。 吊坠独自认下,没有攀扯其他,姚姨娘抬了抬下巴,孙嬷嬷立刻会意道:“这件事侯爷已经知晓了。原本是要卖了你,姨娘心善,念在你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劝了侯爷许久,才说动侯爷把你许给府里的小子,也算有个归宿。你还不磕头谢恩?” 吊坠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被婢女带下去,屋内少了一人,气氛松散不少。 昭昭完成任务,也不便多留,她总觉得姚姨娘时不时看她一眼,怪不舒服的。 正要行礼告退,孙嬷嬷笑着拉住她的手腕,硬往上套了只玛瑙串,笑道:“你这丫头,生得真周正。这些时日怎么不来姨娘院里多走走?姨娘最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娘,看着就养眼。这珠串是侯爷从胡商手里买的,虽不名贵,但是个别致的物件,当是姨娘的见面礼了。” 皓白的手腕上,大大小小的玛瑙泛起温润的色泽,昭昭欢喜道:“多谢姨娘,是奴婢的疏忽,进府以后只想着把世子伺候好,没抽出时间来拜见您。” 姚姨娘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缀了口,语气亲昵:“知道你是个安分的,不像吊坠似的到处乱跑,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激怒侯爷,到手的富贵也弄丢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昭昭弯着唇笑,心道原来在这等着她。 卫嘉霖受家法的事,姚姨娘不会不清楚缘由,因此记恨上她说得通。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正色道:“依我看,这事也不全怪吊坠。她既然合侯爷心意,可见不是什么蠢人,不可能连一分胜算都没有就贸然行事。吊坠敢以死相搏,必然有所倚仗。” 姚姨娘曾许诺吊坠会促成此事,听昭昭一说,不由提高声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吊坠自己心怀不轨,还能怪到别人身上?” “姨娘别激动。”昭昭和颜悦色道,“我的意思是,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怪宋郎君长得太招人,他时常出入府里,叫吊坠看了去,可不就生出点心思。如果宋郎君是个黑脸大嘴的汉子,也就没有这回事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姚姨娘脸色缓和不少,“吊坠自己不安分,哪怕不是宋郎君,也会有有别的郎君……” 话说到一半,姚姨娘反应过来入了她的套,脸色又沉下来,双目冒火,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按照姚姨娘的说法,转换过来便是卫嘉霖见色起意,主动纠缠昭昭,而昭昭只是刚好长得貌美,入了他的眼,又有什么错呢?就算没有昭昭,也有会别的婢女被他看上。 昭昭以手掩唇,真心赞同道:“姨娘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姚姨娘脸色比锅底还黑,碍于卫嘉彦不敢发作,只好给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待会侯爷要过来,不方便招待你,娘子先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昭昭不好再留,且目的已经达到,笑眯眯地出了梅院。 门一关上,室内响起刺耳的瓷片破碎声。 姚姨娘踢开脚下的碎片,牙龈恨得直痒,大骂道:“她算个什么东西!淫.窝里出来的贱人,也敢跟我叫板?” “姨娘消消气。”孙嬷嬷轻拍她的背,“咱们不是赏了她吗,生不下孩子傍身,长得再美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迟早被世子厌弃,到时候孤家寡人一个,看她怎么得意。王娘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自有人出手教训她。” 姚姨娘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孙嬷嬷也觉得她长得美?” 孙嬷嬷暗道说错了话,眼珠转了转,找补道:“青楼里出来的,总是有几分姿色,但上不得台面,女子还是端庄大方好看。” 姚姨娘长相不出挑,但多年来严于律己,苦学大家闺秀的做派,不知她底细的人会以为她出身高门,最喜欢人夸她端庄,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几分,又思及儿子,忧虑道:“你说霖哥儿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看上她了?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谁也劝不过来。” 都闹到侯爷那儿去,还不认真?孙嬷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姨娘给二郎寻几个颜色好的丫头,兴许过段时间就不念着她了。” 姚姨娘细想,好像是这个理,连忙道:“你说的对。他院里的几个是笨拙了些。我原先怕他被丫头勾坏心性,故意找些老实敦厚的,没想到反而害他没了见识,一瞧见新鲜面孔就动了心。这件事就交给嬷嬷去办吧,越快越好。侯爷那边也需要采买个顶上吊坠的缺。” 说到这,孙嬷嬷好奇道:“姨娘真打算把吊坠许给府里的小子?也太便宜她了。姨娘对她那么好,她还敢惦记上侯爷。” “毕竟是侯爷的人,咱们也不好亏待她不是?”姚姨娘细长的眼睛露出异样的锋芒,“刘东家的儿子不是还没娶媳妇吗?” “您的意思是……”孙嬷嬷心口开始发凉,看姚姨娘的眼神更加恭顺了。 刘东是侯府养马的伙计,说来也是命苦,三十好几还在打光棍,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死活怀不上,熬到四十才得了个幺儿,生下来就是个痴憨的,长得肥头大耳,现今十七岁了还时常流口水,正愁找不到媳妇传承香火。 吊坠嫁给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第18章 出府 落雨轩。 昭昭回去复命的路上,顺道找武将军玩。 卫嘉彦最近甚少出门,武将军孤零零地待在笼子里,水汪汪的绿豆眼耷拉着,揣手趴在软垫上,远远看着像一滩黑泥里掉了两颗芝麻。 为了防止院里的下人吓到武将军,卫嘉彦请铁匠造了铁笼,通常不会把它放出来乱跑。 她一走近,武将军腾地站起来,红舌头激动地乱甩,两只大爪子伸出铁笼,脸被铁丝挤得变形。 昭昭欢喜地捏住小黑狗的嘴筒子,轻轻抚摸它鼻子中间的绒毛——她现在完全不怕它了。 通常这个时候武将军都会享受地闭上眼睛,今日却有点奇怪,它凑近她的手嗅了嗅,忽然大声叫唤起来。 昭昭疑惑地摸了摸它的头顶,安慰道:“你是想出来吗?” 可惜她身上没带钥匙,不能把武将军放出来跑几圈。 武将军龇牙看着她,小黑耳朵竖起来,在狭窄的笼子里绕圈跑,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昭昭想了想,多半是卫嘉彦几天没来看它,武将军想念主人,在求助她呢。 她蹲在笼子前想安抚它,奈何武将军不配合,缩在角落,愣是不凑过来。昭昭没办法,见它可怜,干脆把手伸进笼子摸它。 变故在瞬间发生。 武将军两眼放光,忽然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昭昭下意识缩手,武将军的爪子已然抓过来,精准地抓断她手腕的珠串,血红色玛瑙散落一地,有几颗个头大的立刻就碎成两半。 昭昭惊呼出声,诧异地看着武将军在笼子里欢快地上蹿下跳。 武将军从来温驯得很,整日安安静静的,一只狗老实地呆在笼子里。 今日不仅脾气暴躁,还主动伤人,太过反常了些,昭昭不由侧目。 手腕上只有一圈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并无任何抓伤痕迹,武将军似乎只是因为调皮想抓断她的手串,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昭昭直觉不对,犬类鼻子最为灵敏,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突然性情大变。 她随手捡起一块残损的玛瑙块,对准阳光仔细观摩,这一看便看出违和的地方。 玛瑙摔碎截面比外表鲜亮些,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像是在表面上了层薄薄的颜料,她伸手使劲抠了抠,指甲内侧有些微的黑色粉末,类似药渣。 昭昭怕有毒,赶忙丢开手,蹲下去看其他几块,一样是中间鲜艳,表皮暗沉。 她抽出帕子将残渣包裹起来收进荷包里,仔细检查武将军周围没有碎片,才气闷地回了落雨轩,心中有了猜测。 走回去的路上,昭昭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卫嘉彦。 其实即使不被武将军发现,她也不会戴这串来历不明的手串,大概会收进盒子里落灰。 落雨轩和梅院本就关系不好,卫嘉彦眼前又有事要忙,昭昭思前想后决定先弄清楚手串上是什么。 侯府内有常驻的大夫,但昭昭不想走漏风声,第二天歪在卫嘉彦怀里求了他许久,才同意她出府买衣裳,卫嘉彦自己抽不开空,担心她的安危,吩咐卫小羽陪着她。 昭昭高兴地蹭了蹭他的脖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哒哒出门去。 - 临州城分东西两市,西市以贸易为主,除了三条街的商铺,还有冗杂的移动货摊。东市以娱乐为主,因沿岸有一条向东而去的杨柳河,两岸多烟花之地。 两市相距甚远,昭昭用的借口是买衣裳,只能去西市晃悠,没办法顺道回一趟满玉楼。 上次一别,她和竹影再没见过,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样,也有可能他顺着矮洞逃出去,不在满玉楼了。 思量间,马车晃晃悠悠停到成衣街,昭昭在卫小羽的搀扶下走出马车,随意进了间铺子。 她像模像样地抚摸布料,时不时点评几句,余光注意卫小羽的位置。店内客人众多,卫小羽紧跟在她身后,只有靠近女眷时会避开,除此之外几乎与她寸步不离。 昭昭接连逛了几间铺子,仍没找到偷溜的时机,便停在一间首饰铺前,笑看他道:“小羽,跟我逛街会不会很辛苦?” 一条街都逛到底了,两人手上空无一物,昭昭自己都没耐性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6节 她惭愧地皱了皱眉,体谅道:“要不你买块饼回马车等我,我少有出门,还要再逛会儿。逛够了我再回来找你,我找得到路。” 卫小羽眼神一亮,十分心动。他没陪过女子逛街,不知道会这样繁琐,逛起来跟不知累似的,脚都快磨出茧子了。 但想起世子的嘱托,他摇头似拨浪鼓:“不行,世子说了,外面坏人多,像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很容易被人盯上,我必须安全把你护送回府,不能离开半步。” 真是让人头疼啊。 昭昭没控制住表情,苦笑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进了下一间铺子。 这间铺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大有乾坤,不仅花样新奇,还搭建一块地方供客人试衣,每间隔间有两名武婢守护,防止有人误闯,十分周到。 刚探头看去,一只纤纤玉手掀起帘子,左右武婢低头让路,隔间里走出位身段高挑的女子,碧色的百迭裙衬得人既清新又不落俗套,再加上如花似玉的脸蛋,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周遭挑选的小娘子既惊又羡,个个鼓起眼睛,片刻都移不开了。 陈允贤站在一旁,不由呼吸一滞,落在香囊上的手渐渐抓紧。 自上回一别,再无缘面见佳人,他一连害了几月相思。好不容易蹲到人,眼看着她就要路过自己,鼓起勇气上前道:“刘三娘子,别来……” “这位郎君你挡路了。”佳人侧身避过,美珠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漠。 陈允贤僵硬在原地,俊秀的脸上迅速染上一抹红。他活了二十年,从来都是被小娘子追着跑,哪儿有被人嫌弃的时候! 最匪夷所思的是,他这般天下无二的俊容,她竟然不记得他!当日她分明还对他笑过,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嫣然一笑如百花绽放,立刻攥住他的心神。 刘芸当然不知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引出陈允贤如此丰富的内心活动,她时常被郎君搭讪,只当是哪个想接近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刚走出几步又退了回来,对着墙边新奇道:“小丫头,好巧,你也在这儿。你还记得我吗?” 昭昭站直身子,迅速行了个礼,才答道:“我当然记得娘子,不光是我,只要是见过娘子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谁教你说这话的。”刘芸从小到大赞美之词听过太多,谁是蓄意恭维,谁是发自肺腑,她一听便知,见昭昭一派真诚,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帮我一个忙如何?” 昭昭回头望一眼,点头笑道:“姑娘等我片刻。” 卫小羽自然是认得刘芸的,刘芸京都第一美人的称号连深宅大院里的丫鬟都知道,更何况是常在外行走的小子。昭昭走到他面前时,他还傻着个脸,眼睛一眨不眨的,被拉了拉袖口才回过神,耳垂立刻就红了。 昭昭没想到卫小羽才十四岁就开了窍,会欣赏女子了,忍不住打趣他几句。她看得出来,他眼神里全是对美好的欣赏,没有半点贪念。 卫小羽被打趣得面红耳赤,早把自家世子的话抛到脑后,依稀听见昭昭说她要帮刘芸个忙,耽搁会功夫,不会离开铺子,便挥手任她去了。 好不容易可以摆脱小尾巴,昭昭高兴地跟在刘芸后面,与她来到最里边的试衣间,一进去,便被盈盈的珠光闪了眼。 屋子中央的木架子上挂了一件流光四溢的礼服,整体呈鹅黄色,也不知是什么料子所制,衣料上的花纹随着角度的不同如流水般变幻,颗颗饱满的珍珠缀在腰间,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再配上袖边一层鲛纱,极致的华丽美焕。 昭昭愣了一瞬,轻声道:“这是……?” 刘芸言简意赅道:“我十七岁生辰快到了。” 昭昭立刻了悟这礼服的用处,也是,如此奢华繁复的礼服,只有刘芸这样绝色的美人才撑得起。 光是想象了一番那番场景,她就觉得美好了。 “那么,刘娘子需要我做什么呢?” 刘芸大方地笑了笑,展开双臂大步走到木架前,比划道:“这件衣裳是家父准备的生辰礼,说是要给我个惊喜。他一个男子,哪儿懂女子打扮。衣裳上的讲究,可不比他们男人官场上的规矩少。我今日是偷偷来的,就是想试一下是否合身,免得遭人取笑。只是这衣裳太重了,我一个人穿不上。你一看就是个能干的,能否帮帮我?” 昭昭内心是很愿意帮她的,她也很好奇刘芸穿上是什么模样。 但理智告诉她,这是件弊大于利的事。 她从前伺候过楼中姐妹更衣,那时每年都有花魁大选,月枝的衣裳总是最漂亮最复杂的,各种丝线飘带,她从不会系错任何一条。 选花魁的衣裳一年只穿一回,故而看着好看,料子一般。可刘芸这件礼服是真金白银堆成的,她怕不小心弄坏了哪处,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昭昭为难地抠了抠手指:“刘娘子……要不我出去找店家寻几个绣娘来,我粗手笨脚的,恐怕会帮倒忙。” 刘芸从小锦衣玉食,看过太多奇珍宝物,一件礼服还真入不了她眼,自然不会懂昭昭的担忧。但看她一脸抗拒,不好强求,灵机一动道:“咱俩身材相似,不如这样,你替我试。” 刘芸说着,便走过去作势要取下礼服往昭昭身上套。 “这怎么可以?”昭昭惊得咽了咽口水,连忙退后几步。 “没事的,一件衣裳而已,我不介意。我就是想看看穿上身如何,不好看的话生辰宴那日我就换一件。” 刘芸已经将礼服完全扯了下来,随意地挂在臂弯,右手托着裙摆,笑盈盈地走过来:“你不用脱衣裳,套在外边看看效果就行。” “还是不了吧。刘娘子,哎,你别过来,小心裙摆!” 两人一追一跑,在不大的试衣间内追逐起来,好几次礼服袖口将要垂到地上。昭昭无力躲避,又怕她弄脏衣裳,最终硬着头皮妥协道:“我帮娘子就是。” 跑了几圈,她气有不稳,轻喘道:“不过,也请娘子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小的忙,不会很为难的。” 刘芸哪儿有不答应的,立刻喜笑颜开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有个榜了,这个周期榜单字数完成了。各位宝子,下周四再更新,不好意思[爆哭]等男二考完试,男女主对手戏就会变多啦~ 隔壁专栏有完结文《逐野》,强势女霸总x纯情小助理,女强取豪夺男,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看看~ 第19章 又遇美人 从铺子出来时,昭昭额角渗满细汗,手指微微打颤。 也是碰巧,隔间竟然连着后院,她刚进入就注意到这一点,衡量过窗户的高度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替刘芸穿好礼服,翻窗从后门溜出来。 那衣裳间滑溜溜的质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昭昭不敢回头,捏紧拳头往街对面的当铺跑。 这条街商铺俱全,当铺好几家,街头处还有一间小医馆。 昭昭取出准备好的簪子,举到光下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遗漏,递给当铺伙计当了二两银子。 这簪子是上回投壶的彩头,她特意挑了件简朴的。毕竟当日十几个小娘子,皆非富即贵,有些显赫人家女娘的首饰是私铺定制的,印了标记,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出自哪府,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来之前将簪子上的部件拆开,底部的标记磨了,方可放心。 拿着二两银子,昭昭踱步到巷头的医馆,取出一张雪白帕子掀开,同时屏住呼吸。 掌心的黑色粉末静静躺在那里,从珠串上刮下来的,虽剂量稀少而细微,聚在一起却有一小捧。 医馆坐镇的大夫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头,生得慈眉善目,双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气血充沛之态。 之所以将医馆开到这条街,是因为他专擅妇科,京里许多不受孕的妇人都是在他这里开方子调养身子,而这条街又以成衣铺居多,大多是女客,不好意思问诊的女子可以借着逛街的名义过来。 刘大夫取出银针捻了捻,眼睛渐渐眯起。 “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小娘子不妨交给我,我化到水里瞧瞧。” 昭昭小心递过去,提醒道:“您小心别接触皮肤,可能有毒。”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多嘴了,好在刘大夫并未说什么,慈祥地笑了笑,端着帕子去到里屋。 再出来时,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间凝重几分。 “这包药小娘子从哪里得来的?” “是有什么不妥吗?”昭昭猜到一点枝节,委婉道,“最近我得罪了个人……” 刘大夫与客人看诊时,偶尔也会听几嘴后宅的阴私,再加上昭昭生得灵动,语气尊敬,说话时天然带着下位人的讨好,猜测她是哪家高门小妾,便明白过来内里的深意。 对于宅门内的争斗,他向来敬而远之。于是将剩下的粉末还给她后,便语重心长道:“凡是此药触碰过的物件,娘子都扔了吧。不知娘子得罪了什么人,但最好注意些。这药无毒,但会影响女子生育,甚至终身不孕,即便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怀孕也极大可能滑胎。” 昭昭听得手脚冰凉,一股恶寒从心头蹿起。 姚姨娘比她想象中更加恶毒,若是她因为长期佩戴而生不出孩子,等到卫嘉彦有了新欢,会立刻将她弃若敝履。 她之所以能勾着卫嘉彦,并非是她的长相出众,也不是性格能吸引到他。 而是因为卫嘉彦还未彻底得到。 据她推断,卫嘉彦应当还未与女子试过那事,一旦让他尝过滋味,不出一月,对她的兴趣就长江东下了。 喜新厌旧是迟早的事,因此孩子才是她最大的依仗。姚姨娘这个毒妇,仅仅因为卫嘉霖喜爱她,就想害了她终生! 可恨她如今才在侯府站稳脚跟,没有实力整治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她日后寻得机会,必然报今日之仇。 昭昭内心一阵澎湃,明面上仍保持得体的微笑。她本想立刻将这晦气东西扔掉,忽而想到什么,询问道:“您说这药无毒,若女子长时间接触,可会伤及身体?或者有什么后遗症吗?” “这倒不会,除了不能怀孕,其余的没有影响。” 昭昭眼睛一亮,心中有了成算。 她掏出银子谢过刘大夫,请他务必守口如瓶,然后在回成衣铺子之前,用剩下的一两银子雇了个马路边蹲着的乞丐,叫他将包着药粉的帕子送到东市的满玉楼,指明亲手交到竹影手上,若人不在就给一个叫馨儿的姑娘,并且帮忙带一句话。 “避子,不伤身,抹在首饰上佩戴即可,不得内服。” 这药对寻常女子来说是害人的东西,对满玉楼的姑娘来说却是个宝贝,只消抹一点便可以避免怀孕,不用再喝苦药,堪称完美。 心里的疑惑解决,昭昭谢过刘大夫,请他为自己守口如瓶,然后原路返回,双手撑住窗户翻入房间。 房内全身镜前映出刘芸曼妙的身影,只一个背影便美得不可方物,叫人浮想联翩,那件礼服与她十分相配,可以想象她生辰宴那日定然惊艳全场。 “回来了?” 刘芸提起裙角旋转一圈,显然对自己这一身很满意。 “多谢娘子帮我打掩护,再不出去恐怕等我的人会起疑,不如我现在伺候娘子换衣吧?” “也行。” 刘芸自己都是偷跑出来的,不好在外边待太久,便答应下来。 临出门时,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对彼此的秘密心照不宣。 - “娘子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继续逛吗?” 卫小羽抱臂靠在墙上,视线从上至下扫过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妥,长舒一口气。 他本以为是帮个小忙,结果等了接近半个时辰都没见人出来。 他在外边等得心急如焚,生怕出了什么事,听说两人在里间试衣才稍稍安心,如若昭昭再不出现,他兴许真要闯进去。 “就到这吧。”昭昭今日目的已经达成,随意挑了件便宜的长裙让掌柜包起来,两人一齐回了马车。 “直接回府吗?难得出来一回,娘子真不再逛会?”卫小羽挥动缰绳,眼看着就要驶出西市,又在路口处停下。 逛了整个上午,只买了一件东西,他总觉得不好交差。 昭昭其实也不想那么快回去,余光扫过窗外一间糕点铺子,白嫩嫩的糯米团子卧在瓷盘里,散发清甜的奶香。 卫小羽随着她目光看去,十分见机地下去买了两屉,塞到她手上。 结果昭昭咬了一口便撒开手,表情狰狞。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7节 大概是今日糕点师傅手抖,一屉糯米团子起码放了半斤糖,吃起来齁甜,简直难以下咽。卫小羽不信邪尝了半个,立刻就吐了出来。 “要不……还是扔了吧。”卫小羽难为情道。 昭昭从前是苦过来的,最讨厌浪费食物,更别提这屉糯米团子还很贵,抵得上她半个月月银。 真让她吃又吃不下,总不可能带回去给卫嘉彦尝,卫嘉彦比谁都挑嘴,许多蔬菜都不吃,肉沾了点腥气也不行。 思来想去,她渐渐有了主意。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十分理所当然道:“送我去趟穿花巷子,宋郎君救我一命,还没来得及感谢他。” 卫小羽回忆起那甜得发苦的滋味,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默念一句,你到底是感谢还是报复。 - 再次来到穿花巷子,两人提前将马车停在路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里走,今日那杀猪匠似乎不在,没有难听的杀猪声,巷子里安静极了。 昭昭提着糕点敲了许久门,都无人应答,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刺拉一声门开了。 “宋——” 话还没出口,昭昭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捂住嘴。 开门的是个鹅蛋脸的女人,肌肤吹弹可破,两腮染上一层红晕,比盛放的牡丹还要娇艳,大眼、翘鼻、樱唇,每一个五官都完美到无可挑剔,看年龄应有三十,天然带着股成□□人的妩媚气质,不细看几乎可以忽略她眼角的细微皱纹。 美人就这么眼角带媚地看过来,昭昭脱口而出道:“不好意思,走错门了。” “找宋砚雪有什么事吗?” 女子懒洋洋地倚在门边,一手把着门,姿态放松自然,一看就是经常待在这。 昭昭对女子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不免有些痛心疾首的滋味。 如此貌美的女子竟然愿意跟着宋砚雪这样的穷光蛋,可见男人活得有多轻松,只要脸长得好,不怕讨不到老婆。 她伏了伏身子,一股脑将糯米团子塞到女子怀里,低头快速道了句谢就跑了。 张灵惠瞥一眼立在旁边尬笑的卫小羽,讶异道:“你家世子开窍了?新收的?” 卫小羽点头,行礼道:“见过夫人。她似乎误会了您的身份,您请见谅。宋郎君前段时日救了她一命,我们是特地前来道谢的。” “行吧,这礼我收下了。”张灵惠指了指尽头的细瘦身影,“快去追你家娘子,咱们这住的人鱼龙混杂,当心哪个瘪三唐突了她。” 卫小羽闻言立刻往回走。 等到人走空了,张灵惠才感慨地收回目光,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女子青春美好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遥想当年,她可不比她差。 纵然大好年华已逝,她张灵惠的名字到现在还在高门间流传,重回十年前,就是皇帝的儿子也多得看她几眼。 想到方才那小娘子慌张的模样,唯恐撞破什么,张灵惠摇头笑了笑,拎起糕点,一瘸一拐往里屋去。 她平时维持身材极少吃甜食,打开看了看就扔到桌上,心里寻思着自家儿子居然会好心救人,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桌角的糕点静静摊在那里,张灵惠忽觉不对劲,美目眯了眯。 就连卫世子都不知道砚儿喜好甜食,她也是近几年才发现她儿子的口味,那小娘子是怎么知道的? 张灵惠越想越有问题,由此笃定两人之间有猫腻。 晚间,宋砚雪从学馆回来时,张灵惠歪在椅子上纳鞋底,佯装不经意道:“听说卫世子纳了个小妾?” 母子两人与宋家分家时没分到什么财产,宋砚雪进学馆的束脩是他自个儿抄书挣来的,书本笔墨哪样不需要钱,张灵惠一个寡妇不好出去抛头露面,加上腿脚不方便,平时做点鞋袜什么的放到铺子上卖,贴补点家用。 灯油钱贵,家里还养了个丫鬟,张灵惠通常坐到宋砚雪房门口,借着缝隙的光把第二日的活计赶完。 两人隔了一道虚掩的房门,能够看见宋砚雪笔直地坐在桌案前,笔下不断,端方的侧脸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 默完最后一句诗,他微微侧过脸,语气寻常道:“有这回事。” 张灵惠将今日的情形讲了一通,悄悄观察他神情的变化,然而宋砚雪从始至终都是一脸平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儿知道了。” 就在张灵惠出神回忆之际,房门被人拉开,侧边投下一道阴影。 宋砚雪冷着脸,弯腰收走绣筐,责备道:“怎么又开始做绣活了?我平时抄书的工钱够养活我们,不用您这么辛苦。” 张灵惠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瞪他一眼,道:“你整日埋在书里,旁的事一概不留意。秀儿就要出嫁了,好歹是从咱们家里出去的,娘多替她做点嫁妆,也不算辜负了她。多好的一个孩子,人又勤快,让你收用了你不听,眼看着年龄大了,咱家也不好耽搁她……” 宋砚雪面无表情地将她往寝室送,边走边道:“秀儿那边我自有安排,娘别操这个心了。” 张灵惠一听稍稍放心,为着给秀儿找门好亲事,他们家给媒婆塞了不少好处,这嫁妆嘛自然就拿不出什么真金白银了,只好添点绣品充体面。 嫁人是女子的终身大事,张灵惠是真的拿秀儿当自家女儿看,不想叫她在夫家抬不起头,为着嫁妆的事差点愁白头发,知道宋砚雪在想办法,心里的大石才落下。 说到这,她不免劝道:“依我看,等秀儿嫁出去就别再找了。你好不容易中了举,往后需要打点的地方还多,何必浪费银子,咱家就这么大点,没多少活。你每日天不亮就走了天黑才归家,秀儿没得伺候你,倒是被我捡了便宜。” “不行。”宋砚雪停在门口,掩上房门之前,抬头道,“必须有个人照顾您,不然我在外面读书不放心。” 张灵惠知道自己儿子是个顶有主意的人,犟起来谁都劝不住,便不再多言,心道明日早点起来多做几个香囊,趁着秀儿还没走,赶紧把新丫鬟的月钱攒出来。 关了门,房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张灵惠熟练地摸索到床边。 借着微弱的月光,窗前洒下一片光影,有个人蹲在那里,隐隐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张灵惠朝她招手:“都听见了?” 秀儿磨蹭着坐到她脚边的矮凳上,黑夜掩盖住她脸上的泪痕,沉闷的嗓音暴露几分无措:“夫人,我不想成亲,我愿意一辈子留在宋家,伺候你和郎君,你们不要赶我走好吗?” 自打订亲以后,秀儿就不在院里走动,半是避嫌,半是躲着宋砚雪。宋家就两间屋子,腾不出多的安置她,这些年秀儿都与张灵惠挤一屋,窗边用旧家具拆下来的木头搭了个矮床就是她的歇息处。 张灵惠摸着她孱弱的肩膀,心软了大半,差点脱口而出让她留下。只是想起儿子的意愿,又压下不忍,强颜欢笑道:“瞎说什么鬼话,哪儿有女子不嫁人的?就算你嫁出去,宋家也永远是你的娘家,以后姑爷若是欺负你,我让砚儿替你打回来,帮你出气!” 秀儿想到白衣飘飘的宋砚雪跟蛮汉子似的撸起袖子打人的画面,不由破涕而笑:“郎君才不会那么粗鲁。”刚拉起一个笑容,嘴角又耷拉下去,语气泄露几分失意,“他也不会为了我去动手,郎君心里没我……” 好不容易哄好,气氛又低靡下去。 张灵惠是打心底里喜欢秀儿,不想她带着遗憾离开,遂拍拍她的背,劝道:“我虽然觉得我儿子千般万般好,但说句实话,我若不是他娘,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嫁人嘛,夫君体贴是最紧要的,你看砚儿那生人勿近的样子,哪里是会疼人的?他就是快捂不热的石头,平时待我这个亲娘也是不冷不热的,何况是自己媳妇?” “夫人别这么说,郎君待您是极好的。”秀儿明白她是安慰自己,止了哭声,“您别这么说他。” “那是他欠我的!”张灵惠想到往事,心情也低落下来,“当初就不该给他那死鬼爹做小,不然以老娘我的才情,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瞧我,越说越远了,夜深了,先睡吧……” 这一夜,主仆两人都怀着沉重的心事,更深夜尽时,室内仍有辗转声。 第20章 大婚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城中下起鹅毛大雪,一夜之间覆满房顶,整座临州城白茫茫一片。 天气骤然转凉,北风刮得人头脑昏胀,城里的医馆人满为患,尤其是幼童老人,几乎家家有人感染风寒。 莫说寻常百姓,就是穿貂皮狐裘的贵人也不例外。这场冬雪下的又急又猛,王家老夫人近七十高龄,骤然受凉,大病不起,三天三夜未曾睁眼,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王太傅是出了名的孝子,为此请了五天假,整日守在老母亲床前衣不解带地侍奉,就怕错过最后一面。 王老夫人日渐憔悴,两颊凹陷,嘴唇青紫,活像半只脚踏入阎王殿,没有一点活人气息。王府上下一片凄然,甚至开始秘密准备发丧事宜。 也许是王太傅孝心感动上苍,某日王老夫人忽然回光返照,清醒过来,勉强能开口说话,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嫡孙女王琬的婚事。 王家多男丁,只得了王琬和王毓芝两姐妹,王琬的父亲王太傅是老太太最喜欢的小儿子,不免对她爱屋及乌,从小捧在手心里疼。 王毓芝父亲是庶子,并不得老太太欢心,虽然都是小姐,两姐妹在府里的地位天差地别,连下人都惯会看人下菜碟,府里有什么衣裳首饰都先给王琬送去。 孙辈里只有她们两人还未成亲,王毓芝老太太不在意,王琬的婚事却是她心头的重担。 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老太太撑着病体,言说希望能亲眼看见嫡亲孙女成亲,这样她死也瞑目了。 王太傅一听,当场眼泪流落了下来,为了完成母亲最后的愿望,连夜拜访武安侯府。 婚事本就起源于卫嘉彦,武安侯自知理亏,对于提前完婚一事没什么意见,两亲家商量了一夜,终于将日子定到半个月后。时间这么赶,实在是王老夫人等不起,就半个月王太傅还嫌长。 卫嘉彦早就接受了要娶妻这件事,听说婚事提前后倒没什么反应,每日该温书温书,该练武练武,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昭昭一听说王琬月中就进门,意味着她也可以尽早得个名分,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还不计前嫌地主动帮梅院准备婚宴。 而新娘子本人却暗地里发了一大通脾气。 原因无他,婚期提前,所有流程走得异常迅速,导致她连喜服都只能选现成的,因为打着给老太太冲喜的名头,排场不好太大,原定的宴席去掉许多布置,堂堂太傅长女,婚宴还不如一些富商之女奢华。 知子莫若母,王夫人知道委屈了自家女儿,掏出私房钱为她添了五箱嫁妆,这事才作罢。 当然明面上,王琬还是表现得十分识大体的,每日不仅跟着父亲一道照顾祖母,晚上还要到佛堂抄经,种种事迹传扬到外面,王琬臭了十几年的名声终于得以恢复,成了临州口口相传的大孝女。 半个月时光流水般过去,婚礼这天武安侯府热闹非常,几乎全临州的公卿都到了侯府,卫嘉彦一袭红衣坐在高头大马上,惹得各家小姐暗暗流泪,如此英武的新郎官就这么名花有主了! 姚姨娘虽不喜卫嘉彦,但孰轻孰重还是晓得的,将婚礼安排地妥妥当当,所有环节仪式都没有一丝差错,狠狠长了武安侯的脸。 卫嘉彦一路牵着红绸将新娘子迎进侯府,昭昭和丫鬟们躲在假山后偷看时被他抓个正着。 几人乐呵呵地齐声道: “祝世子与夫人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红布盖头下,王琬偷偷红了脸颊,感觉到红绸的牵引停下,便紧张地站在原地。 跟随的嬷嬷立刻掏出预备好的红包,往天上一洒,笑道:“去去,你们几个,还拦上道了!” 漫天红雨飞舞,丫鬟们兴奋地跳起来抢夺,昭昭也想沾点喜气,蹲身去捡掉在角落的红包,刚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红包递到她面前。 来人衣袖红艳,袖口绣着精致的连理枝,昭昭抬目望去,与男人晦暗的目光撞个正着,心口莫名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直觉卫嘉彦似乎有点不高兴,是觉得她不该和丫鬟们一起胡闹吗? 卫嘉彦一直盯着她,又不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周围众人纷纷看来,还是那嬷嬷说了句“世子给你的还不接着”,昭昭才一语惊醒,快速接过红包,低下头不敢看他了。 接下来直到宴席结束,昭昭都没敢去前院,乖乖呆在后院与丫鬟们一起打叶子牌,今日侯府有喜事,她们几个身份上都有点特殊,属于主子们的房内人,反倒不好出现在男客面前,管事的嬷嬷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偶遇卫嘉彦后,昭昭总觉心神不灵,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因精神不集中,一下午连输十把。 她虽然是卫嘉彦房里人,但毕竟没个名分,月钱与一等丫鬟相同,每月三两银子,府里行走层层关节都需打点,这几个月她没攒下多少。 好在卫嘉彦给的红包够大,她才没能输光家底。她一直以为卫嘉彦是随手从地上捡的,对比其他人手上的才知道不是,她这一封明显厚重得多,大概是单独为她预备的。 卫嘉彦对她其实还不错。但他越是这样,昭昭越不安。尤其是在大婚之日,作为一个合格的小妾预备役,她觉得卫嘉彦还是不要想起她比较好。 这种不安一直延续到晚宴结束,客人们都散场,整座侯府沉寂下来,黑夜里大红灯笼散发喜庆的光芒。 卫嘉彦在京中很得女子喜欢,但在男子中却人缘极差,活了二十年,只宋砚雪一个知心好友。 今日全城的贵公子都来了,借着婚礼的由头,将多年来被贵女们忽视的怨气全撒在他身上,你一杯我一杯的,少说灌了他五坛子酒。 对面人多势众,卫嘉彦身后只有一个不胜酒力的宋砚雪,喝到最后已然脚步虚浮,眼冒金星,像死猪似的被宋砚雪扛回新房,连红盖头都没挑,一沾床就呼呼大睡过去,将床单上的枣子花生压扁一片。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8节 卫嘉彦感受到背部妨碍,皱眉大吼一句:“什么东西!”翻身躺到里侧,一只脚险些踹到王琬身上,还是宋砚雪伸手挡了一下。 然后新房内就响起粗重的打呼声。 “……” 众嬷嬷丫鬟纷纷尴尬地看向规矩坐在床头的新娘子,额头溢出热汗。 王琬交握在膝上的双手悄然收紧,陪嫁丫鬟环青安抚地揽住她的肩头。 陈嬷嬷是姚姨娘心腹,对婚礼一事不大上心,总归卫嘉彦不是她正经主子,想着赶紧干完活赶紧交差,她眼珠转了转,讪笑道:“世子醉成这样,一时半会醒不来,春宵苦短,咱几个就不站在这碍眼了。”她指了指低头的五个丫鬟,“都跟我走。” 几息之间,丫鬟们鱼贯而出,很快新房里就只剩下宋砚雪和王琬主仆俩面面相觑,他顿了顿,拱手道了声告退,快步离开了。 室内鼾声连绵不断,王琬默默坐在床沿,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最终忍无可忍一把拉下红盖头,用力扔到地上。 “卫嘉彦,你家欺人太甚!若不想娶我,何必上门提亲!”王琬使出全力推搡床里侧的人,竟是纹丝不动,心里更气了,一展手臂将桌上的合卺酒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仅仅让卫嘉彦皱了皱眉头,而后翻身继续睡去。 “娘子冷静,当心脚下。”青环赶忙将她拉至一旁,苦口婆心道,“依我看,世子并非故意怠慢,大喜日被多灌几杯酒很正常,待会叫下人送碗醒酒汤就成,咱们该走的流程一个也不会少。你千万别中了幕后之人的离间计!” 王琬耐心已到极点,没能当着侯府下人的面当场发作已是不易,勉强道:“什么意思?有话就说,怎么跟王毓芝似的,喜欢与人打哑谜?” 环青仔细关上门窗,压低声音道:“听说世子与姚姨娘不对付,没有她的授意,那婆子敢把您撂这吗?娘子什么身份,当朝太傅长女,姚姨娘又是什么身份,一个山上的贼婆娘,出身低贱,没点手段怎么可能坐上现在的位置。侯夫人的位置空着,她才能掌管侯府。如今娘子进了门,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这执掌中馈的权力也该移交到娘子手上。娘子出身太高,她分明是想给新媳妇一个下马威,保不齐世子喝的烂醉也是她设计的。” 王琬渐渐听出点门道,一听不是卫嘉彦的错,气通了大半,她最在意的就是卫嘉彦对她的态度,旁的事和人一概不在乎。一想到自己的洞房花烛日就这么平淡地过去,无措道:“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主动吧?听说男子醉酒时是没办法来事的……” 饶是知道自家娘子豪放的个性,环青也被这番话弄得脸颊发烫,她轻拍了下王琬的手背,安抚道:“奴婢先陪娘子沐浴,叫下人送醒酒汤来,说不定等娘子出来,世子就醒了。” 王琬端坐几个时辰,腰都打不直了,头上的珠钗更是一个赛一个沉重,压得她头昏脑涨,脖子发麻,早就想将这一身行头脱下,闻言点点头,随着环青去了净室。 等清清爽爽地从净室出来,床铺空荡荡,哪儿还有卫嘉彦的影子? 第21章 怕什么来什么 厢房内。 昭昭探头探脑地趴在窗台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主屋那边的丫鬟婆子撤了出来,宋砚雪紧随其后,没过多久卫小羽似乎端了什么东西进去。 主屋灯火通明,昭昭观察一阵,猜测两人应该顺利完房,右眼皮终于不跳了。 磨蹭一会,她简单洗漱后上了床。今日玩了一整天,精力消耗许多,几乎是挨到枕头就沉沉睡去。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昭昭从小身体好,不一会就捂出薄汗,迷迷糊糊中她蹬开被子,伸手地将衣领往下拉,方觉得呼吸顺畅些。 卫嘉彦推门进来时,便看见一幅香汗淋漓的美人侧卧图。 美人呼吸匀称,雪白的寝衣随之起伏,间或露出更加雪白的内里,隐隐绰绰,勾人心弦。 他酒醒了些,一路过来脚步还是略有不稳,面对此情此景,脑海里忽然响起王琬说的那句醉酒之人不能来事,唇边便挂了抹嘲意。 别人如何他不知道,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很清楚,不仅能来事,还很迫不及待。不断往下汇聚的热意一遍遍冲刷他的理智,直到床上的人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他喉结动了动,翻身覆了上去。 昭昭是活活热醒的。 身上像压了座火山,沉而热,肌肤有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附着在上面,让她想起儿时遇见的一只黄狗,那黄狗十分喜爱她,不停地用舌头舔她的掌心,又痒又湿。 现在这种又痒又湿的感觉一路从脖颈蔓延到胸口,大有继续往下的趋势,她猛地惊醒,发觉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正在对她行不轨之事,手更是攀到她腰带上熟练地解开。 她脑子里咚一下,当即尖叫出声。 “救命——” 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声音嘶哑而低沉:“是我,昭昭,别怕。” 听见熟悉的声音,昭昭心里的恐惧终于散开,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无力地瘫在床上,后怕的情绪渐渐漫了上来。 今日宾客众多,鱼龙混杂,她以为是哪个醉酒的登徒子迷路闯了进来,见里边有女子,便生出淫心,妄图染指她。 有一个瞬间,她甚至已经联想到自己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的画面。 幸好是卫嘉彦。 卫嘉彦! 怎么能是卫嘉彦!? 见她清醒过来,卫嘉彦捂在嘴上的手松开些。 昭昭连忙坐起身,带着点愤怒质问他:“世子不在新房,跑到我这干嘛?” 卫嘉彦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幽暗无比,呼吸也灼热得厉害,昭昭不敢再与他对视,别过头将他往外推:“世子快回去,王娘子还在等你,你这样不合规矩,要是别人发现可就糟了!” 卫嘉彦一把按住她的胳膊,把人拉入怀里,嘴唇贴上她颈窝来去辗转,仿佛品尝什么珍馐。 “你就一点都不伤心?” 卫嘉彦的声音含糊,昭昭却听清了每一个字,她挣扎的动作慢了一拍。 为何伤心? 她开心都来不及。 他不成亲怎么纳了她? 昏暗的厢房里,昭昭感受着卫嘉彦情绪的涌动,没敢说实话,低声道:“我自然是伤心的……可是世子不是我一人的夫君,昭昭不愿做善妒的女人,丢世子的脸。就算再伤心也不能叫人看出来……” “夫君”二字极大取悦卫嘉彦,他动作一顿,扳过她的脸道:“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昭昭想着既然卫嘉彦受用,不妨先满足他,拖延些时间待他冷静,于是娇滴滴凑到他耳边厚着脸皮喊了几声,听得卫嘉彦心痒难耐,声音愈发喑哑:“既然如此,便将今日当成你我二人的洞房花烛日,咱们尽早歇息吧。” 昭昭一惊,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话音刚落,卫嘉彦一卷铺盖将她罩住,如狼似虎地扑咬上来,室内响起清脆的裂帛声,眨眼间二人便赤诚相对,肌肤相贴,地上凌乱地散落着衣物,更添了几分旖旎。 从前她还能用未婚的理由搪塞他,今日起却不能够了。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完全打乱她的计划,把事情往坏处引。昭昭奋力抵抗着,但如今这个情形下,一切抵抗都变成“情趣”,变相地刺激卫嘉彦做点什么。 难闻的酒肉气味萦绕周遭,昭昭不适地皱了皱眉,被卫嘉彦按住后脑勺吻住,被迫一起品尝,灼得她舌尖火辣辣的,身子软得不像话,根本无力推搡他。 昭昭从未与人如此亲密,僵硬着身体,渐渐出了一层冷汗,脑子里疯狂思考着明日将会面对的局面。 她不是不愿意和卫嘉彦亲密,她既然这辈子要留在侯府,总免不了这一遭,但千不该万不该是今晚! 也许第二天一早,卫嘉彦新婚之夜丢下新娘子的事就会传遍全府,到时候她会成为勾引主子的狐媚子,受众人唾骂,王琬也会因此对她怀恨在心,她之前种种谋划就泡汤了。 她往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了。 卫嘉彦倒是舒爽了,留她一个人成众矢之的!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卫嘉彦动作急躁,近乎粗暴地分开她的双腿,昭昭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抿紧唇,央求道:“世子……我怕。” 卫嘉彦总算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他知她是头一回,吻了吻她的下巴,柔声道:“我会慢点,待你适应后,再……”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昭昭已经接受了现在的局面,紧闭双眼,安然等待疼痛的到来。她看过很多次男女交欢,不过是两坨肉撞到一起,本质上与动物□□无异,实在没什么美感,她不明白为何许多人沉溺其中,她只能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发生任何声音…… 预料中的痛感没有来临,不知为何,卫嘉彦半晌没有动静,忽然变得很沉默。 沉默到气氛逐渐冷凝,甚至可以说是诡异了。 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一个地方,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等昭昭意识到发生什么,卫嘉彦已经侧躺下来,轻轻搂住她的腰。 这短短的几息,成了昭昭十六年人生里最难熬的时间,她几乎不敢看卫嘉彦的反应,羞耻和委屈逐渐占满大脑,眼泪不争气地冒出来,浸湿一小片被褥。 乐极生悲大概就是如此。 她被喜悦冲昏头脑,以至于忘了自己的小日子就在这几日,好巧不巧刚好在这时候…… 一想到卫嘉彦亲眼看见,昭昭想死的心都有了。 “哭什么?”卫嘉彦摇了摇她的肩膀,好笑道,“行了,再让我抱一会,我叫人进来收拾。” “世子。”昭昭不死心地确认道,“你方才是不是看见了?” 背后传来卫嘉彦低低的笑声:“嗯,我看见了。” “是不是很恶心?” “你因为这个才哭的?” 卫嘉彦起身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看缩在被褥里的人脸蛋只有巴掌大小,一双乌黑的眼湿漉漉的,他目光紧了紧,散去的欲念在一瞬间复燃,手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已经伸出去,按住她的发顶往下道:“那你也看看我的。” 昭昭瞳孔剧颤,惊得“啊”一声。 卫嘉彦控制着力道,一股爽麻感蹿上头顶。也许是男子和女子对于行房的看法不同,他完全不会觉得昭昭看了他最隐秘处而感到难堪,相反,他很乐意让她看清楚,如果能……就更好了。 “恶心吗?”卫嘉彦轻声问。 昭昭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心里的负担竟然真的少了点,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喃喃道:“这怎么能一样,你又没来小日子。”话一出口,她立刻后悔了,捂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卫嘉彦眸光黯淡下去,难耐地舔了舔嘴皮,晦涩道:“这是你说的,明日可别说我欺负你。从现在开始,不准闭眼,看清楚了。” “看什么?”昭昭懵懂地望着他。 卫嘉彦看一眼她饱满的唇瓣,几经犹豫,最终拉过她的双手,凑近道:“看在你身子不爽利的份上,饶你一回,下回就就要换个地方了。” “世子要做什么?”昭昭彻底糊涂了,但在不久后她彻底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你……世子!我不要,我不会!” “我知道,所以我在教你。” “……” 三更天时,一桶热水送入厢房,丫鬟们紧盯着脚尖,不敢四处乱看,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卫嘉彦沐浴的同时,点了两个机灵的丫鬟为昭昭清理。 从净房出来后,他大步走向床榻,将躺着的人扶起来靠在身上,嘴唇轻轻蹭着她嫣红的脸颊,知道她不舒服,手掌轻轻熨贴她的小腹。 昭昭怨气十足推开他,直到现在心情都没平静,手指更是酸胀不已。 “还生气呢?” 卫嘉彦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些,见她不理自己,两腮圆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心中更是怜爱,语气放软的同时,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19节 昭昭现在是真不想看见他,不客气道:“世子快走吧,王娘子还在等你。” “我去她那儿干嘛。”卫嘉彦眉头一皱,品出点醋意,眸中顿时溢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说好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日,我留在这陪你。好不好?” “不好。”昭昭快气哭了,眼眶红红的,“世子只知道自己舒坦,全然不顾我会被人怎么议论。倘若早晨你从我这屋出去,我还不被口水淹死?王娘子又该如何自处?” 有些话她之前不敢说,如今两人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说出来便容易多了。 卫嘉彦心思通透,稍微一思考,就明白她话中之义。 “过几日我就与侯爷说你的事。谁敢在背后嚼舌根,我来处置。放心,你是我的人,绝不叫你受委屈。” “世子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第22章 铨试 最终,卫嘉彦还是在昭昭的劝说下踩着最后一寸月光回到新房。 宿醉的不适一扫而空,他此刻神清气爽,心情不错,一推开门笑容凝在嘴角。 王琬一袭红衣,脸色苍白,双目呆滞,像是被抽去灵魂,就这么坐在床沿边上,等了他一夜。 卫嘉彦身形一滞,喉间发痒,干巴巴道:“为何不睡?” “等你回来洞房。” 王琬没有吵也没有闹,她只是很平和地站起身,两步走到卫嘉彦面前,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眶红肿,眼球布满血丝,唇色浅淡而呈现一种病态,身子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 卫嘉彦眼疾手快接住她,手掌下的肌肤凉的惊人,抱在怀里像冰块。 他其实没有特别讨厌她,只是酒水上头,听她出言粗俗,满心算计,才愤而离去。 此时清醒过来,也觉出自己的不妥。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以王琬火爆的性格,必然会对他破口大骂,甚至拳打脚踢,可她不仅没闹,也没有过问他去了哪里。 其实,她的性子并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他未来孩子的主母,他应当敬她,爱她,予以她应得的体面。 况且,铨试在即,他需要王家的势力助他入大理寺,至少在此之前,他要哄着王琬,不可下了王家的脸面。 长久的沉默后,王琬动了动,伸手去够他的腰带。 “我伺候夫君更衣。” 卫嘉彦捉住她的手腕,询问道:“身子还受得住吗?” 王琬呆滞的神情忽然鲜活几分,她想起青环的嘱托,没有说“还受得住”,而是羞涩地点了点下巴,身子前倾柔柔地靠在他胸膛。 卫嘉彦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塌上。层层床幔落下,遮住里边的春光。 喜烛燃尽,床幔轻轻摇晃,卫嘉彦慢慢除去她的外衫,欲尽作为丈夫的本分。 王琬出落得算是落落大方,虽不及昭昭,但不至于让他厌恶,可他望着身下人羞涩的面庞,却始终无法引起冲动。 脑海里响起王琬的那句话,顿时意兴阑珊,什么心思都提不起来。 他俯身拢住她的衣裳,翻身躺到另一侧。 “夜深了,下回吧。” 王琬无声流泪,任由喜被盖住头脸。 一刻钟后,卫嘉彦叫了热水。 青环被人晃醒时还有些懵,她亲眼瞧见姑爷进的房,怎的这么快就叫人了? 都说新婚夫妻最是如胶似漆,第一次行房时闹到天亮的大有人在,姑爷看着身强体壮,也不像有什么隐疾,不免怀疑二人是否成事。 青环走到床边候着,余光瞥见自家娘子衣衫完整,连头发丝都没乱,心里就凉了半截。 待卫嘉彦起身离开,赶忙去翻元帕,看清上面有大片落红,郁闷便转为疑惑。 “娘子醒醒,莫睡了。” 青环焦急地推王琬,又不敢太大声让净房里的人听见。 她推的力道过大,拉扯到王琬的伤口,疼得她嘶一声,痛苦地睁开眼。 “别吵我,让我再睡会。一宿没睡,我困极了。” 环青贴近她耳边问:“娘子,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成了没?” 王琬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差点翻不回来,她唾骂道: “成什么成,卫嘉彦就是个没本事的软蛋!不中用的东西!” 环青一听没成,立马瞪大双眼,不解道:“那这元帕……” 王琬扬起手臂内侧的血窟窿,冷笑道:“他不给我体面,难道我要坐以待毙,叫全府上下都知道他新婚之夜没碰我,去了别的女人那里?” 说罢取出枕下带血的簪子扔到地上,发出咚一声,瞬间染红地毯。 至于沐浴,其实是卫嘉彦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两人方式不同。 武安侯多么体面的人家,若新婚夜没叫热水,那才奇了怪了。 环青见她一脸的恼恨,生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夫妻离心的事,遂劝道:“世子是被那狐狸精勾了魂,才会如此对待娘子,娘子应该恨的人是她。再说,世子不是回来了吗?可见还是看重娘子的。 “这门婚事对世子来说太过突然,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在情理之中,日后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朝夕相处,不怕世子不动心,娘子别被当前的得失迷了双眼,叫世子怨恨娘子,反倒正中那狐狸精下怀。” “我晓得的。”王琬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多亏你劝我不要发怒,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小意侍奉他,否则必不能使得他回心转意。可恨我与夫君的大喜日子,被那贱人横插一脚,差点叫她捷足先登。你打听到昨夜她那房里送了月事带,确有其事?” “千真万确,奴婢使了银子问那守夜的婆子,她亲眼所见,做不得假。老天爷总归是站在好人这边的,甭管那贱人再狐媚,也不可能与世子成事了。癸水是多脏的东西,经过这回,世子恐怕会落下阴影,再对她提不起兴趣,这就是报应。” 王琬冷呵一声,狠戾道:“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日我就将她唤来,一个没名没分的奴婢,还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先给她点教训尝尝,免得日后还敢作妖。” “不可。”青环语重心长道,“娘子既不能苛责她,也不能打骂她。一来,她一个小人物,不值得娘子为她大动干戈,有失身份。 “二来,她毕竟先娘子认识世子,娘子与世子感情不稳,在世子彻底厌弃她之前,娘子都得敬着她,让世子看到娘子的善解人意。在此期间,您可千万别去招惹她。” “若她来招惹我呢?” “那便顺水推舟,叫世子知道她的真面目。” 王琬顿悟,抱住环青的胳膊,感慨道:“环青,幸好有你,不然我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等以后我掌了权定为你选一门好人家。” “娘子言重了,奴婢本就是二娘子派来助您的,都是分内之事。”环青瞬间红了脸。 主仆俩又聊了几句,卫嘉彦洗漱完与王琬知会一声,出门练武去了。王琬冷着脸,心里比吃了苦瓜还难受。 净室空出来,环青便扶着王琬进去清洗伤口,刚一入水,王琬疼得眉头紧锁,末了取出膏药涂抹上才缓和了疼痛。 这药原本是用于房事后缓解女子疼痛的,没想到阴差阳错用在了手臂上。 环青悄悄叹了口气,对于这个新主子的未来十分忧虑。倘若王琬一直没办法笼络住世子的心,她的前途也就没了着落。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再不当出去就是老姑娘,以后亲事困难不说,白白耽搁了大好年华。 如若王琬得势,她的身价也会水涨船高,不怕没有好归宿。 “待会去给侯爷敬茶时,娘子……”环青边涂抹边凑到王琬耳边道。 王琬听得耳根发烫,想到那贱人,最终同意了环青的主意。 - 第二日,昭昭因腹疼去大厨房领红糖水喝。 路过小花园时,听见墙的另一边几个婆子议论昨晚世子和新夫人太过激烈,新夫人给武安侯敬茶时因腿脚不利索,差点打翻茶碗。 卫嘉彦和王琬成功圆房,昭昭这下彻底松了口气。不是她自信,她是真的怕卫嘉彦对她太过上心,做出宠妾灭妻的事。 等以后卫嘉彦做了官,不像现在这样整日在家里,她见王琬的次数说不定比卫嘉彦还多。 历来主母整治妾室,八成是因为男主人的过错。后宅是女人的天下,她要想过得舒适,避不开主母。可以说,对待王琬要比对卫嘉彦更为上心。 昭昭权衡过利弊,决心近段时日都不要出现在卫嘉彦面前,就算见面也不能与他行房事。都说男人一旦开荤,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她固然需要一个孩子,但须得在主母之后。 不过事实证明,卫嘉彦比她想象中节制、自律。 她为了避开卫嘉彦,每日早起晚归,实际上是多此一举,因为人家压根没有想起她。 除了回门那日,连王琬也半个月没有见到他。 卫小羽倒是偶尔会给两人送点小食脂粉什么的,卫嘉彦一碗水端平,送给两人的东西样式一样,份量也相同,把王琬气得饭都吃不下,如果不是环青竭力拦着,当天就是去找昭昭麻烦。 月底的铨试如期举行,正式开考前一晚,卫嘉彦顶着黑眼圈,刮干净满下巴的青茬,重新沐浴梳洗一番,陪王琬回了趟娘家,一路上温柔体贴,王琬喜得嘴角就没放下过,因送礼一事积攒的怨气随风而逝。 等到了王府,卫嘉彦举止有礼,谈吐得宜,对老丈人王太傅尊敬有加,加深了他好女婿和好丈夫的形象。 卫嘉彦与王太傅在书房聊到深夜,出来时月上中天,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 王太傅知晓女婿抱负深远,愿意去到大理寺真正为百姓做事,而不是那些清闲衙门,对他十分欣赏,扬言会为他托举。卫嘉彦得了他的承诺,自是喜不胜收。 王琬在闺房等得颇不耐烦,一见面就没忍住拉下脸来,被卫嘉彦深深抱了下,立马害羞得别过脸,嘴里骂着他无礼,眼底却溢满幸福。 王太傅见两人如此恩爱,欣慰地捋了捋胡子,当夜就与那考官去了封书信。 第二日一早,卫嘉彦坐车前往考场,整个考试过程异常顺利,大周律法他倒背如流,没有一处没答上来,早早就交卷回侯府等消息。 十天后,铨试中试名单下来,卫嘉彦赫然在列,补了大理寺司直的缺 ,虽然是从六品,但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已经是荫补官里有一定实权的官职。 卫嘉彦一舒郁气,覆在内心深处的阴霾退散,浑身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走路都带风。 武安侯一心想卫嘉彦继承自己衣钵,对此并不高兴,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心里想着随他在官场历练几年,到时候他就知道做一方武将有多么不操心。 姚姨娘备了丰盛的家宴,一家人吃得平静,席面上少不了说几句场面话。卫嘉彦全程昂着头,眼角眉梢不禁流露出对卫嘉霖的蔑视。 卫嘉霖也不相让,席间频频挤兑他,挑他的刺。 武安侯对两兄弟不睦的事十分头疼,但梁子不是一日结下的,他不擅解决这类事,干脆避过任他们争去,没吃多少就离了席。走之前,叮嘱了卫嘉彦几句为官之道。 姚姨娘倒是关心了王琬几句,譬如住的是否习惯,厨房的菜合不合口味等等,王琬对大婚之日的事耿耿于怀,不好直接下她脸色,便勉强笑笑,无意与她多说什么。 姚姨娘如何看不出她敷衍的态度,心里一阵窝火。两人谁也看不惯谁,谁也没说破,维持表面的平衡。 一顿饭吃得暗潮涌动,几人各怀心思,桌上饭菜剩了大半。卫嘉彦应付完后,趁着后院没下锁,将昭昭从床上拉起来,一道去了西市最繁华的酒楼——摘星楼。 环青时刻盯着昭昭这边,两人一离府,就将此事告诉王琬,气得王琬摔了两个青花瓷花瓶,心底对昭昭的怨恨越发浓烈,只差一个机会彻底发泄出来。 而摘星楼三楼的包房内,宋砚雪等候已久。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0节 【作者有话要说】 推推预收《失忆后她二嫁了》 【以为对象出轨了,结果自己才是插足那方】 【强取豪夺x追妻火葬场】 奚临跌落山谷,奄奄一息时,被一凡间女子所救。 为了获取她的信任,他假意倾慕,与她做尽夫妻之事。 她资质平庸,仙缘浅薄,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她待自己还算尽心,奚临休养生息后决定带她一起回仙门,给她仙侍的份位。 毕竟,她满眼是他的样子还有几分意趣。 后来他因伤需闭关三月,刚踏入秘境便察觉到她的灵台有所松动,竟有另一人的气息萦绕其间,试图与她同修。 奚临大怒,强行破关,欲捉拿这对奸夫淫.妇,然而迎接他的却是蓬莱仙君的拜帖,以及一份早在三年前就订立的婚书。 蓬莱仙君温和有礼道: “内子失忆这段时日,多谢贵宗照拂,他日有用得上的地方,蓬莱定然倾力相助。” — 芙玉失忆了,只记得她是嫁过人的,但她困在山谷整整三年那夫君都没找来,想来是个没用的,所以她不介意换一个。 新夫君高高在上,只把她当做随身的物件,从未给过她尊重,恰好旧夫君找来,芙玉决定再换回去。 回到蓬莱的当晚,芙玉梦魇不断,男人阴沉的声音像一道锁链,绞得她神魂俱颤,剧痛不止。 “与他解除心契,或者是死,你选一个?” ps:男女主互相利用,都不是什么好人。 第23章 庆祝 “世子慢点, 太快了!” “不想掉下去就抱紧我。” 不久前昭昭还在睡梦里,迷糊间感觉自己被捞起来,扔到丫鬟手里倒腾一番, 再然后她就被颠醒了。 耳边风声猎猎,如刀片刮在脸上,昭昭埋头躲在卫嘉彦胸口, 双手环绕他的腰身, 能听见他和她逐渐重合的心跳, 一声响过一声。 卫嘉彦握住缰绳的手逐渐收紧, 他喜欢独自策马时游走于天地间的自由畅快,今日怀里多个人,滋味不同以往, 竟然多了几分玄妙。 那是一种类似于被人依赖的安心感, 好像永无止境的孤独终于多了一抹色彩、一份牵挂。 “胆子比猫还小,抱紧点。”他极轻的声音很快淹没在风声里。 两人骑着马飞快离开侯府,周遭风景不断变化,夜晚路上静悄悄的, 街坊房门紧闭,黯然无光, 偶有几只野狗奔跑。 驶出深巷, 两边逐渐响起叫卖声吆喝声, 今日是临州三年一度的灯会, 几乎半个城的百姓聚集于此, 各色琉璃彩灯迎风摇摆, 城中气象一派热闹。 驶进西市时卫嘉彦拉停马, 将昭昭从马背上抱下来。 “世子,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昭昭头回骑马, 有些畏高,小心搂住他的脖子往下跳,被稳稳接住。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今日是灯会第一晚,大街小巷挤满人,两人弃马行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昭昭落后他一个身位,每当与周围人擦肩而过时,她就紧张地收紧手臂。 不仅要注意与路人碰到,还要看清方向跟紧卫嘉彦,渐渐地昭昭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有种与他走失的不祥预感。 “跟紧。” 卫嘉彦转身看来,狭长的眸子微勾。 “我腿短,跟不上世子。”昭昭微喘着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卫嘉彦摇头笑了笑,倾身牵起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如同抓了团柔软的棉花。 “脾气不小。” 昭昭满意地眯起眸子,像只古灵精怪的猫,垫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谁让世子上回欺负我,我还没消气呢。” 话刚出口,昭昭蓦地想起那个迷乱的夜晚,卫嘉彦还没怎么样,她的脸就先红了,懊恼自己怎么提起这件事。 卫嘉彦挑起一边眉毛,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意味不明道:“那天是我不对,今晚好好补偿你。” “我与世子说笑的。”昭昭低眉顺眼地贴近他,“世子别当真。” 卫嘉彦笑着不说话,拉起她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忽然慢下来,一脸无奈地看向昭昭,幽幽叹了口气。 昭昭迷茫地抬头,乌黑的双眼似浸过水的葡萄,剔透澄澈。 卫嘉彦特意为她挑了身赤色的长裙,外面披一件雪狐披风,发髻上点缀几朵毛茸茸的毛线球,走马灯暖光的灯光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像年画娃娃一样圆润可爱,叫人想捏上一把。 她本就生得清丽脱俗,再精心打扮一番,更加衬得唇红齿白,一路走来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起先两人策马而行,周围目光只是浅淡地飘过,现下挤在人群里,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意无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欣赏,卫嘉彦尚且能够说服自己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毕竟连他偶尔也会在与她对视时失神。 直到越来越多男人的视线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脸上、身上,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他很清楚,分明怀着龌龊心思,他便忍无可忍了。 卫嘉彦从前要么独自出门,要么有卫小羽和宋砚雪陪同,几个大老爷们就没这么多顾虑,顶多被弱女子打量几眼,没什么要紧,哪里知道带女子出门会这么麻烦。 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当然,如果昭昭长得普通些,便没眼下的烦恼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又自豪又懊恼。 “怎么了?”昭昭被他盯得背上发毛,连忙摸向脸庞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你先别动。”卫嘉彦试图拉起她披风上的帽子,仍能漏出尖尖的下巴和修长的脖颈,反倒有种若隐若现的美,勾得人更想往里看,好奇衣帽之下是何等姿容。 距离摘星楼还有段路途,卫嘉彦没办法任由别的男人窥探她,而且路上会经过几家花楼,附近尽是眠花宿柳之辈,冷不丁瞧见昭昭这样水灵的小娘子,还不得把眼珠都看掉出来?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后槽牙就发痒。 最关键的是,他一时兴起带昭昭出来,没有带侍卫,又不想暴露身份被王琬知晓,没办法像平时一样将人驱赶。 昭昭全程盯着卫嘉彦背影走,没有注意周遭,还不知道自己的脸招了麻烦。见他一脸愁容,不由拉下帽子道:“世子,你在找什么?” 卫嘉彦顺手替她戴上,恼火地左右环视一圈,无意间瞥到一处小摊在卖幕篱,不由心中一动。 “你在此处等我回来,不要乱走。”卫嘉彦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揽住她肩膀,“算了我们一道去,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昭昭噗地一声笑出来,眼睛弯弯地看向他:“世子今日是怎么了,好生奇怪呀,昭昭难道是瓷做的,旁人一碰就碎了不成?” “我倒希望你是,扛起来走便是,省得我操心。” 昭昭笑得更开心了,把卫嘉彦气得眼角一抽。 言语间两人走到货摊旁,卫嘉彦挑了皂纱最长的戴到昭昭头顶,雪白的轻纱一路蔓延到脚跟,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碧青色鞋面,远远看着只有个隐约的身形,五官一概看不清楚。 卫嘉彦凑近细细观察,隔着一层纱,模糊地看见里边人朝他眨了眨眼,心口仿若落下一片羽毛,激起轻微的痒意。 卫嘉彦终于满意了,沉声道:“不许摘下,否则狠狠罚你。”说罢不等昭昭回答,揽住她快步朝前走。 昭昭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被他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一有人靠近就被他凶狠的目光吓退,一路畅通无阻,及至摘星楼都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二楼靠窗的包房内,宋砚雪闭眼假寐,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眼。 许是闭目太久的原因,刚开始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高马大的好友,而是他身前娇小的女子。 女子头戴幕篱,白而长的薄纱从头顶垂落,顺着纤长的肩颈而下,如溪水般缓缓流淌。行走间,轻纱又如白云般浮动,衬得她身姿轻盈,仙气飘然,恍然有神女降世,不染凡尘。 宋砚雪长眉压低,疑心自己尚在梦中,不禁用力掐住掌心。 痛感袭来,他再次睁眼时,那神女已经坐到他对面,神秘的幕篱掀起,露出姣好的五官,柳叶眉、杏眼、鹅蛋脸……这一切组合到一起,形成一张生动而熟悉的面孔。 “昭昭娘子?”宋砚雪乍舌。 昭昭点头:“宋郎君。” “我看她闷在府里无聊,就一起过来了。”卫嘉彦自然地坐到她身旁,“对不住,路上耽误点事。现在可以上菜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一旁服侍的伙计说的,伙计十分见机地将温好的酒替两人满上,而后端起托盘下去通知厨房。 卫嘉彦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十分香醇,刚下肚,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这酒是咱俩一同埋在你家枣树下那坛春意晚吧?” 宋砚雪滴酒不沾,为了庆祝卫嘉彦当官,破例抿了一口,辛辣自舌尖滚过,仿佛要烧到心里去。他拧了拧眉,道:“确是那坛,三年过去,比从前更甜了些。” “伯父酿得许多好酒,可惜存世的只剩下一坛春意晚,一坛醉红杏。今日你用春意晚来贺我,足可见心意,我卫嘉彦领受了。”说罢高举酒杯一饮而下,“第一杯敬伯父,第二杯敬情谊长存,第三杯敬你我官途顺畅,扶摇直上。” 接连三杯酒下肚,卫嘉彦双颊浮上一层薄红。待端起酒壶,欲再倒时被宋砚雪拦下:“今日你有喜事,随你喝多少我不拦你。但空腹饮酒伤身,等菜上了再喝。” “哎,我给她倒的。”卫嘉彦推开他的手,将酒杯递至昭昭嘴边,“你尝一口暖暖身子。我去年生辰时叫他送我一壶都不肯,这酒平时可喝不到,今日算你有口福了。” 昭昭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喝。 她从前听楼里客人提过春意晚,据说一杯难求,连皇帝都寻不到,是世间罕见的名酒,没想到竟然是宋砚雪父亲所酿。 如斯美酒,尝一口便值千金。但她有自己的小坚持,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她可以与卫嘉彦咬耳朵,但在熟人面前,她总觉得喝他用过的茶杯有些别扭。 她一时半会理不清缘由,酒杯离她越来越近,快要挨到双唇,晶莹的酒水轻轻摇晃。 “还是算了吧,我不会饮酒,如此美酒落于我口,暴殄天物。”昭昭不动声色地往后仰。 卫嘉彦却很坚持,再度把酒杯送到她面前:“只尝一口,没事的。” 两道目光直直射来,昭昭一抬头就与宋砚雪对上,见他没有不高兴,甚至轻缓地朝她点头,便抬手在衣袖遮挡下小酌一口。 如同放了七八种辣椒的汤汁灌入口中,滚烫的辛辣味浇在舌尖上,昭昭当即皱紧眉头,牙关咬紧,酒水过喉时又辣又呛的滋味涌上来,她再顶不住,一股脑全吐出来,边吐边咳嗽,双眼呛出生理性泪光。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咳咳!” 安静的包房中,忽然爆发剧烈的笑声,卫嘉彦笑得前仰后倒,捂住肚子乐个不停。 宋砚雪亦是唇角含笑,清亮的凤眸微微抬起一个弧度。 两人如此情形,昭昭还有什么不懂的?前面说那么多鬼话,不过是为坑她做铺垫。 好一对阴险狡诈的兄弟! 这两兄弟联合起来捉弄她,明知酒烈还故意引她喝下,不就是想看她出丑吗? 昭昭气得咬牙,握住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愤愤道:“两位笑够了吗!?”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1节 “哈哈哈怪我忘记提醒你。”卫嘉彦笑得肩膀耸动,“我自罚一杯,你消消气。” “世子分明是故意的。”昭昭气哼一声。 这时,伙计推门而入,桌上立刻摆满各色菜肴,米饭的清香味顿时充斥整个房间,宋砚雪起身端起梅花蒸糕放到昭昭手边,温和道:“我也有错,不该纵容他戏耍你,昭昭娘子莫气。” 昭昭扭头不看他,嘴撅得老高:“一碟蒸糕就想打发我,没门。” 卫嘉彦与宋砚雪无奈对视,俱从对方眼里看到悔不当初四字,两人哪里想得到小女娘的气性这么大,只好愈发放低身段,一个夹菜一个敬酒,将昭昭哄得晕头转向、目不暇接。 “行了行了,别再来了,我不气还不行吗。”昭昭看着碗里小山般的饭菜,渐渐见底的酒壶,终于绷不住弯起唇角。 宋砚雪和卫嘉彦不约而同拱手道:“娘子大度。” 话音刚落,三人齐齐哧笑出声。 窗外张灯结彩,腾腾白雾升起,哄闹声悉数传来,偶尔有孩童的惊呼,坐在此间包房里,上有弯月如钩,下有人间百态,三人其乐融融,推杯换盏声渐渐融于人间烟火中。 第24章 花灯节一 沉沉暮色中间拉开一道缝隙, 细密的雪沫子撒向大地。 湖中央巨大的灯船点亮,水面倒影泛起彩光,城中热闹氛围升至巅峰。 三人酒饱饭足后, 决议上街消食,顺便逛一逛花灯节。 卫嘉彦替昭昭戴上幕篱,仔细理顺皂纱, 确保不会露出真容才安心出门。 街上人潮汹涌, 昭昭视线不佳, 行走难免受阻, 未免摔倒,依然由卫嘉彦牵着走。宋砚雪则走在她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既不疏远也不会过分亲密。 被两名长身玉立的男子夹在中间, 可以避免许多麻烦,昭昭十分乐意,而且这两人都爱洁,两侧时不时飘来清新的皂角香, 极大地净化周遭空气。 昭昭从没有过逛灯会的体验,眼睛睁一眨不眨, 不停地看周围琳琅满目的花灯, 几乎所有的注意都被吸引了去。 于是, 当卫嘉彦突然松开她的手时, 她没有立刻发觉, 愣了一会才看向身侧人。 她比卫嘉彦矮一头,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略微收紧, 英俊的脸上竟然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一道女声娇娇柔柔响起。 “真巧, 竟然在这遇见姐夫。” 转角走出来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子, 发上别了支简朴的白玉簪,十二月的冷寒日子,别的小娘子都穿上夹袄,她依然着秋衣,轻薄的面料衬托得腰肢不盈一握,脸蛋比纸还白,不知是否是冻的。 “二娘。”卫嘉彦点头示意,“怎么独自出府,没带侍卫么?” “家中管的严,父亲不喜欢我出门。我是偷溜出来的,姐夫可要替我保密。”女子仰起脸,露出个明媚的笑。 昭昭一眼认出她是王琬的妹妹王毓芝,当下明白卫嘉彦为何突然松开她。 大概是她姐姐的缘故吧。 花灯节这样的盛会,许多男子会带妻小出游,卫嘉彦不带王琬就算了,偏偏带了她,传到王琬耳朵里,再大度的女人也不会好受。 “原来宋郎君也在。”王毓芝大方地行礼,不动声色走到几人面前,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不知宋郎君是否还记得我,上次的事是一场误会,毓芝心里过意不去,一直没机会向你致歉。郎君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女子计较。” 隔着幕篱,昭昭可以不加掩饰地打量王毓芝,总觉得王二娘子与之前有所不同,头两回见面时她似乎要内敛些,许是受到花灯节盛会的感染,今日格外开朗外向。 王毓芝一席话说罢仍维持蹲身行礼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宋砚雪,大有他不原谅她便不起来的势头。 宋砚雪面无表情地回了礼,声音不掺喜怒:“娘子多虑了,在下记性不好,许多事过几天便不记得。” 卫嘉彦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心中了然,冷不丁开口道:“行了,这件事作罢,休要再提。花灯会人多眼杂,你独自在外行走不安全,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昭昭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一则为她安全考虑,二则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就在她默默祈祷王毓芝快走时,王毓芝忽然凑过来,十分惊奇的模样。 “咦,这位小娘子是谁?可是与姐夫一起的?” 昭昭心都凉了一半,甚至心虚地退后几步,远离王毓芝的窥探。 谁知王毓芝不退反进,嬉笑着追上来,打趣道:“娘子害羞了?” 昭昭不好再退,硬着头皮任她观察,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油然而生一种偷情被人发现的感觉。 这段时间她和王琬毫无接触,偶尔在路上遇见也不会对视,她对王琬的印象其实还算不错,料想王琬也是个大度的女子,否则也不会一直没找她麻烦。 然而她们俩相安无事的前提是——卫嘉彦不惹事。 今日卫嘉彦单独带她出门,把王琬留在家里,就算惹事了。 昭昭欲哭无泪,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王琬的妹妹,真够倒霉的。 她可以想象回府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疾风暴雨。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气氛骤然凝滞,在昭昭看不见的头顶,卫嘉彦以手抵唇轻咳一声,待宋砚雪看过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宋砚雪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卫嘉彦做了个“求你”的口型。 宋砚雪无语,手背到身后竖起一根手指,卫嘉彦便明白他说的是下不为例。 两人这边在无声无息地打哑谜,王毓芝不曾注意,注意力全放在对面的神秘女子身上。 其实她对女子的身份已有猜测,故意说破不单单是为了将事情捅到王琬那里给她找不痛快,还为了能拖延时间与他们多呆一会。 能光明正大地宋砚雪站在一起、与他交谈,简直是梦里才会发生的美事,在他身边的每一个瞬间都叫她激动战栗。 因此,当王毓芝看见宋砚雪伸手将昭昭拉入身后时,她完美地如同假面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的伪装崩塌,双眸写满不可置信。 “她与我同行。” 宋砚雪轻飘飘的五个字一时激起千层浪。 比之王毓芝的震惊,昭昭是彻底懵了。前一瞬她还在忧心卫嘉彦会如何应对,下一瞬她就被人抓住手臂,眼前一花就落到宋砚雪背后,他如瀑的长发扫过她的鼻尖,带来痒意。 宋砚雪不比卫嘉彦强壮,身形偏清瘦高挑,但肩膀足够宽阔,站在他身后昭昭被挡得严严实实,手臂上的触感让她短暂地忘记反抗,呆愣地盯着他的脊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她下意识去看卫嘉彦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立体的侧脸。 他们应当是商量好的吧? 故意将她推到宋砚雪身上,用来打消王毓芝的怀疑,的确是当下情形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可是他们根本没时间商量,会不会是宋砚雪自作主张,卫嘉彦毫不知情,只是顺水推舟? 昭昭越想越不安,脑子里充斥各种奇怪的想法,像热锅上的蚂蚁,小幅度地左右踱步。 察觉到她的焦虑,宋砚雪手上力道加重,几乎将她整个手腕包裹住,他的掌心微凉,像是往心火浇上一桶冰水,莫名给人安心感。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昭昭忽然想相信他,烦躁的情绪随着这个微小的动作神奇地平息。 “你骗人!”王毓芝压根不信,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抿紧唇,压下冲过去将昭昭拉开的冲动,脱口而出道,“刚才我分明看见她和姐夫——” “二娘。”卫嘉彦快速出声打断,“时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不然岳父大人该担心了。” 他原本想再逛会,随便找个人送王毓芝回去,但见她一脸的不相信,不得不走一趟,非要亲自把人送回去才放心。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王琬的性子了解得七七八八,尽管她装得贤良淑德,在细节上仍然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大家闺秀。 他心里理想的夫人应当是识大体懂进退的,而不是像王琬一样喜欢使小性子,喜怒全写在脸上。 换做昭昭,他巴不得她黏着他,偶尔耍耍脾气还能增加点趣味。两人身份不同,他对她们的要求也不同。 以他对王琬的了解,如果知晓今日的事,少不得怨恨他,或者迁怒昭昭也未可知。 他最讨厌妻妾之争,他父亲就是现成的例子。即便再喜欢昭昭,也不会因此本末倒置,该给王琬的尊敬一分也不会少。 但有些事,能不叫她知道便不让她知道,落得清净。 这段时间为了讨好王家,他已经忍得够多了,眼看着过几日就要上任,这紧要关头不能前功尽弃。 因此,在王毓芝反应过来之前,卫嘉彦先一步提起她后领,将人往远处赶,以长辈的口气责备道:“你姐姐今日身子不适,在府里静养,最近切莫叨扰她。王府离西市有一段距离,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独自夜晚出门,传出去对名声不好,好在是遇见我,若是遇见坏人,肠子都得悔青。今晚见过我的事,不要对外提及。你私自出府的事我也当作不知晓。” 卫嘉彦目光深沉,话毕严肃道:“我的意思,听明白了吗?” 王毓芝刚从惊讶中回神就被他拖走,正一肚子的气,但卫嘉彦浑身散发着强硬的气息,隐约带了三分杀气,她不禁打了个冷颤,竟然说不出违抗他的话。 “……姐夫放心,我一定对今日的事守口如瓶。” 王毓芝隔着黑压压的人群望向远处仍然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男子高挑,女子娇小,如同一双璧人。她只觉舌尖发苦,源源不断的酸涩从心口溢出,流向四肢百骸。 “你明白就好。走吧,我们去前边雇辆马车,省些脚力。” 卫嘉彦松开她,双手背在身后往外走,不料王毓芝毫无征兆地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袖。 他挑眉看过去。 “姐夫。”王毓芝顿了顿,“你就不担心她对宋郎君生出别的心思吗……” 卫嘉彦冷笑:“她和你不同。” 一股凉意从脚底蹿起,王毓芝捂住嘴,仿佛被人捏住软肋,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第25章 花灯节二 “昭昭娘子可以放手了。” 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昭昭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宋砚雪的衣角,而禁锢在她腕上的手已经离开。 “对不住。”昭昭尴尬地收回手,视线扫过他爬满皱纹的衣衫。 “方才得罪了。”宋砚雪转身与她对视, 语气舒缓而自然,“是世子让我这么做,娘子不必有心理负担。” “那便好, 那便好。” 昭昭抚了抚心口, 气顺后撩起皂纱以手扇风, 寒冬腊月的天, 她竟然觉得有些发热,也许是这幕篱不太透气的缘故。 雪下得愈发大,宋砚雪站在一朵莲花灯附近, 幽幽的蓝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子里, 光点明明灭灭,看不出里边藏着什么情绪。 解除幕篱的隔挡,昭昭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眉目如画, 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地挑不出任何不完美处, 昭昭暗想, 女娲捏他时心情一定很好。 漫天的雪花落了他满身, 再加上身旁簇拥的团团莲花, 她忽然想到高坐神坛的观音, 也是如他一般淡然、平静, 与他对视好似一切喧嚣和烦恼都消失了。 “观音”动了动, 问:“你想在这等世子, 还是我先送你回去?” 经历方才一波曲折, 昭昭没了兴致,遂答道:“世子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劳烦郎君送我回去吧。”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2节 “好。” 宋砚雪点头,拨开人群往外走,时不时会回头确认她的方位。 昭昭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以为自己失去兴致,但毕竟是头一回逛花灯会,走着走着眼睛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五光十色的花灯,起先还能跟上宋砚雪,路过一处卖兔儿灯的摊位时便移不动道了,满眼都是那会旋转的兔儿灯。 等她回过神,宋砚雪已经不见踪迹。 “宋郎君。” 昭昭左右唤了几声,无人应她。 看来今晚只能自己走回去了。 昭昭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取下幕篱随意扔到一旁,开始漫无目的地往人群深处走。 每当有男子不怀好意地看过来,她便狠狠盯回去,袖口收着的长簪蓄势待发。 没有卫嘉彦,她可以更自在地保护自己。 她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存在,美貌于她而言是借力的利器,若是因为怕人觊觎便退缩,岂不是容忍他人,为自己戴上枷锁? 卫嘉彦愿意做些无聊的事来满足他的占有欲,她可以陪他演到底,扮好一棵菟丝花。但既然他不在,她也可以稍微抽身出来放松下心情。 那破幕篱又闷又重,顶得她脖子酸胀,看花灯也只能看个轮廓,瞧不真切,不知是谁制出此物,简直百害无一利。 好在她摆脱了此物,可以停下来慢慢观赏周遭美好的花灯,这大概是近几个月她最为放松的时刻。 昭昭如一尾鱼自由穿梭游走于人群中,头顶是由琉璃和油纸编织成的庞大灯群,如银河倾泻,一路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每当遇见喜欢的样式,她便停驻欣赏片刻。 她看得投入,周围又嘈杂,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一座庞然大物,也是花灯会的压轴展品——鳌山灯。 鳌山灯位于花灯会中心,以八仙过海为题,数位仙人各显神通。大大小小的花灯重叠,活灵活现地还原了故事的情节。 有顽皮孩童爬到鳌山灯上嬉闹,底下站着的夫妻又急又怕,众人看得心惊,奋勇上前围成圈,将孩子团团围住,即使不慎掉下来也可以及时接住。 这番举动更加助长那小童的气焰,像猿猴般灵活地爬到最高处,摘了仙人的发冠戴到头顶,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底下众人不由被其逗乐,有好事者鼓掌欢呼,气氛由紧张转为热烈。 昭昭站在人群后,旁观众人的热闹,嘴角满足地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孩童受了鼓舞,愈发兴奋,随手摘下花灯,天女散花般朝下面扔去,众人争相抢夺,乐此不疲。 人群渐渐推搡起来,有人从背后推了昭昭一把,她踉跄着扑向前,好不容易撑住架子站稳,一抬头竟然已经站到鳌山灯脚下。 近距离从下往上看,鳌山灯竟然高耸到一眼望不见尽头,犹如一头怒吼的巨兽。 昭昭渐渐看得入迷,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该走了。” 背后响起男人和而缓的声音,“已经耽搁够久了。” 昭昭一个激灵,蓦地回头,不由眼前一亮。 青年站在不远处,银白发带随风飘扬,任四周各色花灯璀璨绚烂,也不及他半分好颜色。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为其分开一条道,走近了昭昭才看见他手里还托着幕篱,胸腔立刻浮现莫名的烦躁。 也就是说,从她扔掉幕篱起,他就跟着她了。那么她一路上的种种行为,也尽入他眼。 昭昭态度不免有些警觉,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宋郎君,你不是走了么?” “我没有抛下你,是你走路不专,与我走散了。”宋砚雪如玉的脸庞上浮现一抹异样,又很快消失,快得让人瞧不真切。 宋砚雪从来都是淡定地如同一尊泥菩萨,少有失态,昭昭疑心自己看错,上前一步问道:“郎君生气了?” “没有。”宋砚雪转身,自顾自往前走,步子不似之前闲适,隐隐带着不耐。 昭昭好笑地盯着他清俊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怪怪的,冲到他身侧,扬起脸笑道:“原来郎君也会生气,真稀奇。” 宋砚雪斜她一眼,面无表情道:“随你如何想,这回你再不跟上,我不会再回头寻你。” “郎君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故意与你走散的。” 昭昭觉得自己发现了比花灯更好玩的事,追着宋砚雪不依不饶地说话,企图激怒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恶趣味,大约是和欺负老实人一个道理。 但宋砚雪明显不是老实人,他被问烦了,两手一翻将幕篱推过去,微微笑道:“要不,娘子还是戴上?” 昭昭这时候也没有什么装的必要,努努嘴道:“我不戴,看不清路。” “那就莫要寻我开心。” 昭昭被他猜中心思,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再烦他了。 回忆宋砚雪与王氏姐妹的接触,她意识到宋砚雪与卫嘉彦有很大不同,在他那儿压根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她还是不要做得太过,惹他厌烦。 宋砚雪看一眼她垂下的头顶,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刚走出一步,一团光晕快速从斜边飞来,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揣在怀中。 几米之外的鳌山灯上,男孩朝这边比了个鬼脸,脚下堆砌着大大小小的花灯。 “哇。”昭昭双眼放光地看向他掌心的小灯,造型形似一个南瓜,表面还用墨水勾出笑脸,精致又可爱。 她一脸期待地望向宋砚雪,眼底亮晶晶的,就差把“想要”二字写在脸上。 然而宋砚雪没有让她失望,他掌心转了转,略微打量一眼便想扔出去,眼睛都没带眨一下。 昭昭:“……” 好歹毒的男人。 “哎,你别扔。”昭昭蹦起来阻止他,发髻上的毛绒球随之晃荡。 “无用之物。”宋砚雪不为所动,抬手隔挡她,瞧准空隙就要往旁边扔。 昭昭急的不行,脱口而出道:“我送了你一屉糯米圆子,你把这玩意给我,咱们就扯平了。” “太甜了,我没吃。” “你没吃怎么知道是甜的!吃了还不承认。” 宋砚雪侧头掩过笑意,手上力道悄然卸去,任她将灯抢走。 女子如获至宝般将南瓜灯捧在心口,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她爱不释手的模样让他不禁多看几眼,掌心残留的烛火温度有些发烫。 直到回了侯府,昭昭还满心欢喜地捧着南瓜灯,睡觉时将灯放进被褥,狭小的空间里,灯火更加明亮温暖,最后一滴蜡油燃尽,她满足地进入梦乡,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卫嘉彦送完王毓芝,没有过多停留,看她进门后马不停蹄往花灯会赶,没在原地瞧见两人身影,猜想他们已经回府,便卸了马,快马加鞭回去了。 路过一处摊位时,他勒停马,多看了眼那旋转的兔儿灯。 翌日清晨,昭昭醒来时雪停了,外边房顶白茫茫一片,天地连成一色,她哈气搓了搓脸颊,正在做思想准备撩开被褥下床时,一抬头看见床头挂了盏白身红眼的兔儿灯,内里烛火已经熄灭,兔儿欢快地旋转奔跑,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昭昭默默垂下眼睫。 - 东园巷,太傅府。 “娘子,那丫头来了。” 春夏扭着腰,一路将人从后门领到后花园偏僻的假山里,两人弯腰进洞。 角落里站了个素白纱裙的女子,脸色发青,眼下乌黑,通身散发丝丝凉气,在昏暗的山洞里像吸人魂魄的女鬼。 环青与她对视的瞬间脑子里咯噔一声,赶紧跪了下来,肩膀微微发抖:“奴婢拜见二娘子。” “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主子。”王毓芝冷笑一声,“我还当你跟着大姐姐去侯府享了几天福,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环青咬紧下唇道:“奴婢不敢。” “当初你偷了府里的钱去救你母亲的命,若不是我费尽心力将你保下来,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 “二娘子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铭记在心。”环青俯身磕了个头,“二娘子有何吩咐,尽管驱使奴婢。” 王毓芝唇边笑意愈盛,转头朝春夏使了个眼色。 春夏点头,走到环青身旁与她耳语。 环青听罢,眼底闪过困惑:“二娘子的意思,奴婢知晓了。只是您既然想对付她,为何……” 她想说,为何不干脆利落点? 春夏说了半天无非就是一句话——挑拨王琬和昭昭。 她很清楚王毓芝有多么心狠,为了整治昭昭不惜将她安插在侯府,原以为会真刀真枪地干,没想到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实在不符合她的风格。 春夏和王毓芝对视一眼,主仆多年,两人早就有了深厚的默契,不用王毓芝说话,春夏便笑着代为答道:“大娘子是只纸老虎,不逼她一把,是不会咬人的。” 王毓芝噗嗤一笑,说得更加直白:“我那大姐姐是个蠢的,表面上看着耀武扬威,实际上只知道窝里横,尽晓得仗着嫡女的权势欺负我。对付外人,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她也做不出什么,顶多嘴贱骂上几句解解气罢了。” 环青回想与王琬这段时间的相处,还真是王毓芝说的这样。 她本以为王琬是个嚣张跋扈的主,实际上她对待自己人十分大方,就是脾气爆了点,没什么弯弯绕绕,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若论心机城府,一概是没有的。 她没办法说王琬的坏话,只能附和道:“娘子说的是。” 王毓芝接着道:“所以啊,你要在关键时刻帮她一把,将刀递到她手上。你是聪明人,多的我就不说了,该怎么办你该清楚。想来你也不愿意你母亲继续受苦,我说的对吗?” 环青胸口一闷,使劲点头道:“奴婢省的,娘子放心。” 一席话说完,春夏亲自把环青送出王府,而后径直回了王毓芝所在的院子。 主仆两人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春夏边替她捏腿边道:“娘子,你说环青会照做吗?大娘子虽蠢,对身边人却不差,惯会笼络人心。她身在侯府,我们没办法监视她,就怕生出二心。” “你觉得她有那个脑子吗?”王毓芝很受用春夏的按摩,舒服地眯起眼睛,“当初设计她偷钱一事,明明有那么多破绽,她不也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再说她娘在我们手上,还怕她不听话?” “娘子说的是,是奴婢想多了。” 春夏缓缓加重力道,两人闲聊一会,王毓芝便被喊去伺候老夫人。 第26章 丧事 王毓芝与王老夫人关系浅薄, 自王琬出嫁后也没有让她顶上王琬的缺照顾老太太,因此贸然收到传话,主仆两人走在路上时都有些忐忑。 王太傅是国之肱骨, 不好为了私事成天地不上朝,做大孝子也得有个度,因此在几日前就向皇帝销了假。 连亲儿子都走了, 突然叫个八百年没请过安的庶女去做什么? 王毓芝和春夏对上一眼, 赶忙加快脚步。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3节 说来也是神奇, 王老夫人近段时间病情好转, 不知是冲喜当真起作用,还是本就没有病得那么严重,总之与刚病倒时相比, 判若两人, 天气好时还可以由丫鬟搀着下床走两步,因而王毓芝没有往那方面想,只当老太太有事吩咐她。 府里就她和王琬两个小辈是女子,或许是有什么事不方便, 才想到她。 谁知她刚踏入房门,就听到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听声音像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周嬷嬷。 王毓芝暗道一声不好, 两条腿疯狂倒腾着往内室赶, 绕过白云仙鹤屏风, 映入眼帘的是床榻上瘦骨嶙峋的老人, 抹额歪斜, 形如枯槁, 怎么看都是大限将至。 地上跪了七八个丫鬟婆子, 都是红肿着双眼, 想哭不敢哭的样子,连稳重老成的周嬷嬷都忍不住暗暗流泪。 尽管王毓芝对老太太没什么祖孙情谊,好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一点触动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况且现在的情形,就算装也要装出点样子,她掐了掐掌心,立马扑到塌边,含着哭声道:“祖母,芝儿来晚了……” 塌上的人干咳一声,声音似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扯,沙哑而低沉:“我还没死,倒不算晚。” “太太……您别这么说。”周嬷嬷埋怨地看了王毓芝一眼。 王毓芝被她看得身子抖了抖,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又来了。她从小就害怕周嬷嬷,因为她有双狠辣的眼,好像能够看透人内心深处的念头,总是让她生出无穷的恐惧,好像她努力的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韵芳,这些年你辛苦了。”老太太拍了拍周嬷嬷的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能拖到琬儿成婚已是大幸,不敢再奢望更多。我这一生,耽于后宅,从未为自己而活,临了还放心不下子孙,果然是一辈子操劳的命。” 周嬷嬷反手回握住她,指尖却在发颤:“三个爷是顶顶的孝顺,几个郎君长大成材,娘子也嫁的如意郎君。全府上下就没一个长歪的,都是太太管教有方,为他们树立了典范。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王家。” “你说的不错,但有没有长歪尚不能下定数,还得看将来如何。”老太太浑浊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清明,眸光如箭,猛然射向王毓芝,“你说呢,芝丫头。” 王毓芝眸底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嘲讽,提到府里的娘子,两人竟然直接忽略了她,末了还要阴阳她几句,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刻薄。然而表面上,她愈发恭顺道:“祖母说得有理,芝儿受教了。” 老太太强撑着病体坐起身,周嬷嬷见机塞了个靠垫在她腰下,这架势便是要说正事了。 “今儿个叫你来,是为了聊一聊你的婚事。趁着老身还没撒手,这几日替你定下罢。” 老太太这句话宛如当头一棒,打得王毓芝头晕眼黑,心里用各种恶毒不敬的话把她骂了一通。 老不死的漠视了她十几年,死到临头想起她来了,必然没打什么好主意。她是铁了心要嫁给宋砚雪的,其他郎君再英俊有才都不考虑,但又忍不住好奇,老太太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亲事。 王毓芝也顾不得矜持,忙问道:“祖母心中已有人选了?” 周嬷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语含鄙夷道:“太太挑的亲事必然是上上乘,二娘子急什么。” “无妨。”老太太摆摆手,“毕竟是远嫁,早点知道也有时间准备。” 听到这,王毓芝心凉了一半。京城之外的地方唯有江南一带较为富庶,她可不会觉得老太太会替她择一富商为婿。王家历代官身,再不喜欢她也不会打了王家的脸面。 王老太太接着道:“我娘家三房有一子,名为赫章,年至弱冠,心性热忱,脾气通直。十四岁起便跟随他大兄在军营历练,去年立了军功,升任千总。小小年纪,难得有颗忠君报国的心,比京里的膏粱子弟好上太多,日后必然大有所为,堪为良配。芝丫头,你意下如何?” 王毓芝听到“娘家”二字另一半心也跟着凉透了。 老太太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当初嫁入王家算是下嫁。老太太多么刚强的人,嫁过来后却郁郁寡欢过一阵子。因为周家人驻守边疆,所在的远州距离京都上万里,两地民俗不同,食宿相差巨大,气候截然不同。 据府里上年纪的嬷嬷说,老太太刚嫁来时脸上干得能起皮,肤色黑似木碳,在京都养了好几年才养出点红润。 王毓芝不敢想象自己鲜花一样的颜色,嫁到那贫瘠荒蛮的地方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关键那周赫章十四岁就出去了,定然没上过几年学,多半是个胸无点墨的武夫,在军营混了几年才得个千总,哪里比得上卫嘉彦日后继承武安侯的十万大军? 她越想越气,气到血液倒流,指尖发抖。 周家自大将军逝世后就没落了,连京里三等氏族都比不上,都是老太太的孙女,凭什么王琬嫁入侯府,她只能远嫁他乡? 近来边地战势频发,万一那周赫章死了,她岂不是要守活寡! 老太太想方设法赶走她,就这么怕她对王琬不利吗? 那她偏要对付王琬,否则不就辜负老太太一番心思了! 女子婚事由长辈做主,父亲最听祖母的话,还不是死老太婆说什么就是什么。王毓芝气到发抖,连掩饰都不愿了,蹲身行了个礼,扔下一句“但凭祖母安排”就摔门而出。 “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居然敢给太太使脾气。”周嬷嬷愤愤不平道,“亏太太还给她选了门好亲事,远州多少娘子想嫁给周小郎,若不是太太仁慈,哪里轮得上她?太太,您到底怎么想的,把她嫁到周家,真是便宜她了。” 王老太太叹气:“芝丫头性邪善妒,从小时候起便处处与琬丫头较劲。其实嫡庶之分不过是虚设,咱们家对待子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是她自个儿对身份有偏见。琬丫头嫁的人家太过显赫,我怕芝丫头想不开,做出什么错事。周家与侯府相隔万里,嫁给赫章,好歹能有周家人看着她,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大浪。若她安分守己,歇了那些心思,三房都是良善识大体的人,她嫁过去享福就是。” 说完这段话,王老太太长长地喘了口气,丫鬟立刻端来人参汤,一勺一勺喂到她口中。 “太太用心良苦,只是她未必接受您的安排。”周嬷嬷红着眼凑近老太太耳边,低语道,“她前几日私自出府一事下面人查清楚了,原来是为了见宋家那个庶子,宋砚雪。” 老太太眼珠转了转,诧异道:“宋砚雪?她眼光倒不低。宋家尚未分家时,我曾见过此子一面,说一句人中龙凤不为过,可惜生在了宋家……我王家的人,绝不能和这样的人家有任何牵扯。这几日你把芝丫头看紧点,周家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最快明日就会抵达,婚事定下前万不可节外生枝。” 室内响起粗重的咳嗽声,宛若一只垂死的老鹅,周嬷嬷痛心疾首地替王老太太顺气,重声道:“是,奴婢知晓。” 周家人是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王家,一下车就被小厮请进府,王太傅急得左右踱步,听到下人通报,立刻命人将准备好的庚帖带上,风风火火地去接人。 两边人早在信件中就聊好细节,只待走个形式,婚事便可以定下。双方都知晓老太太时日无多,谁也不敢耽搁,刚交换庚帖,就火急火燎朝内院赶。 王太傅步入房中时,王老太太寿数已尽,整个人陷入昏迷,唯有手死死捏住被角,像是有什么未尽之事,留一口气吊着。 周嬷嬷随侍身旁,双眼红肿似核桃,听见脚步声,立刻跪下来,泣不成声道:“大爷,您终于来了,太太她……” 王太傅心脏揪紧,扑通一声跪到床边,带着哭腔道:“娘……儿回来了,芝丫头的事办妥了,您放心。” 话音刚落,被褥上的手滑落,内室响起冲天的哭号。 当夜,王家举丧。 卫嘉彦陪王琬回娘家吊唁,王琬在路上就哭晕过去,被卫嘉彦抱进府里,夜半起了高热,至翌日中午才睁开眼皮。 “祖母走了……”王琬望着天花板,声音沙哑,“世上再也没人疼我了。” 卫嘉彦看着床上人面如死灰的样子,不忍道:“王琬,你还有我。我们是行了天地礼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这辈子我都会敬你重你。” “谁也比不上祖母……”王琬目光缓缓转向他,“卫嘉彦,我身上好痛起不来,扶我去灵堂,祖母还在等我。” “好。”卫嘉彦搂住她往外走。 在王家吊唁期间,王琬的病一直没好,卫嘉彦亲自照顾她,极尽体贴,对她无有不应。 王琬除了来的路上哭过,几天里一滴眼泪也没掉,整个人安静得有些异常,话也不曾说过几句,饭菜一日比一日用得少,卫嘉彦总觉得她在压抑着什么,心中惴惴不安。 及至出殡那日,漫天白纸飘下,卫嘉彦感受到肩膀上的湿润,绷紧的心弦才放松,默默拥住王琬,任她将心中的悲伤发泄出来。 离开王府那日,王琬忽然主动告诉他,她想带王毓芝回侯府陪她住几日,卫嘉彦盯着她消瘦的脸颊,没有反对,当即应下了。 通往武安侯府的马车里,王毓芝悠闲地靠在软枕上,前所未有地放松。 第27章 南下 当天夜里, 卫嘉彦因为第二日开始上值,要准备一应事项,熬到深夜才歇, 未免打扰王琬,便宿在书房将就一晚。 下午他回府时,昭昭在墙后面瞥见他面色憔悴, 料想这几日没睡好, 特意准备了炸茄盒做宵夜。 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书房门口, 将食盒递给卫小羽就准备往回走。 “昭昭, 进来。” 房里传来卫嘉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昭昭惊讶地看向卫小羽,问:“小羽, 今日出什么事了吗?” 卫小羽比她更为震惊, 书房是机密之地,每日由他一人打扫,其余下人一概不能靠近,前段时间夫人想进去找世子都被无情赶走了…… 他耸耸肩膀, 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昭昭深吸一口气,受宠若惊地推开房门, 小心翼翼地往房间深处走。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 足足有两个主屋宽, 室内光线充足, 烛火明亮, 两边是一排排齐整的书架, 上面摆满了书, 中间留出一条小道供人行走。 昭昭走了许久都没走到尽头, 正暗自纳罕, 背后凉风飘过,一股巨力拉扯住她的手臂、掐住她的腰将她抵到书架上。 熟悉的温热气息逼近,昭昭轻轻闭上双眼,等了许久也没有后续动作。 耳边响起男人的调笑。 “这么想我亲你?”卫嘉彦抬起她的下巴,炙热的视线缓缓描摹她的唇。 “没有……” 昭昭耳根子刷的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闭眼?”卫嘉彦似笑非笑道。 昭昭便咬住唇不说话,秋水似的眸子含嗔带怨地看向他,只一眼便激得卫嘉彦口舌生燥,不敢与她对视。 他侧过头,余光仍不受控地看她的脸,干脆抬手捂住她的双眼,方能压抑住内心的躁动。 王老夫人逝世,他答应陪王琬清修三月,再心痒难耐也不能违背承诺,暂且不能与昭昭亲密,搂搂抱抱已是极限,虽然她的唇看起来是那般软…… 卫嘉彦暗骂一句色令至昏,将人翻了个面,从背后紧紧拥住昭昭,总算看不见那张惑人神魂的脸。 “行了,不逗你。”卫嘉彦靠近她颈侧,嗅着幽幽的芳香道,“大理寺公务繁忙,江南一带发生了件大事,上官那边缺人手,原定的上任时间提前,明日我就要上值。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时常陪你,你自己在府里好好的,有什么需要找小羽。” “世子,我很听话的,绝对不会给你惹事。”昭昭回握住缠在腰上的手,歪头躲过他的靠近,咯咯笑道,“好痒,你别挨着我脖子。” 怀里的人挣扎着左右磨蹭身子,腰身细如水蛇,卫嘉彦抱着她渐渐起了反应,不免回忆起洞房那晚的滋味,脑海幻想出昭昭动情的模样,那张脸虽和以往一样娇俏动人,却浮现从未有过的欲色。 仅仅是幻想一下,他便心痒难耐了,暗道等南下回来便叫此事成真。 而脸的主人此刻一无所知地被他抱在怀里,无意识地挑动他的情.欲。卫嘉彦挺身贴近她,如脱水的鱼,又渴又干,异常难受。 “别动,我不想破戒。”卫嘉彦压抑着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还有一件事,王毓芝会在府里住一段时日,我将人安排在东边的云岚院,离你住的地方很远,你不用担心。平日尽量少与她接触,看见了绕道走。” 昭昭听出他话语里对王毓芝的不喜,好奇道:“世子,王二娘子有什么不妥吗?她毕竟是夫人的妹妹,总不好把关系处得太差。” 卫嘉彦想起花灯节那日王毓芝待宋砚雪的殷勤,眸色深了深:“我总觉得她来侯府不是为了开解夫人,而是另有所图。夫人心无城府,立场不坚,易受人教唆,你多留心院子里的动静,有什么异常通知小羽。” 昭昭思考半晌,点了头。 她和王毓芝不熟,要做什么她管不着,那是主子之间的事,总归不会影响到她。 此后的半个月,卫嘉彦果然如他所说,每日早出晚归,常常见不到人影。昭昭不用侍奉他,也乐得轻松。 听卫小羽说,卫嘉彦因为官职低,在大理寺只被分配一些杂活。武安侯的世子谁敢压榨他,之所以每日晚归是因为他自己到处揽活干,跟打了鸡血似的,把开国以来所有大案卷宗翻出来整理一遍,还真被他找出几件证据缺乏的案子,闹着要重审,可把大理寺众同僚吓坏了。 水至清则无鱼,每日有那么多案件需要处理,不可能每一件都做到绝对的公正。对于已经定罪的案子,若是推翻重审,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众人如是想着,不约而同疏远卫嘉彦,将他当作另类。 卫嘉彦仿佛不知道似的,每日精神振奋地翻阅卷宗,见着同僚正常问候打招呼,愈发显出他独立于众人之外。 上官对此敢怒不敢言,生怕世子爷再翻下去,翻到那不该翻的,连忙给他派了个南下的活,把人支得远远的,免得他没事找事,不声不响得罪一大堆人。 苏州距离临州两千里,一去一回行水路也得一个月,这下大理寺至少可以清净几个月,武安侯府的小世子,他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卫嘉彦早就摩拳擦掌想要实践查案,得了这差事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回府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地想下江南。 这厢安排两边的人都满意,算是件两全其美的事,但王琬就不太高兴了。原因无他,两人刚成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况她骤然失去至亲,最是需要人陪伴安慰。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4节 夫君是她世间最亲近的人了,听说他要离开京都好几个月,硬是抱着他的腰不许人踏出房门。 卫嘉彦十分不喜欢她的小妇人作态,强硬地拉开她的手臂,语气严肃:“公事在前,容不得耽搁。你是侯府将来的女主人,有掌管后院之职,应顾全大局,怎能为了私情绊住我?” 王琬也知道自己不对,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眼眶发红道:“可是,我会想你的。夫君……”她扑到卫嘉彦怀里,不禁潸然泪下,“从未有男子像你一般照顾我、关怀我,祖母发丧那几日,如若没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定然撑不过去。我只要一想到早上醒来看不见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你带我一起去吧,府里有姚姨娘管着,我也帮不上忙……” 不知从何时起,王琬的性子变得柔和许多,卫嘉彦乐意她改掉往日的暴脾气,逐渐变成他心目中温婉娴淑的妻子形象,那么他也不是不可以分一点喜爱与她。 他现在是彻底看清自己的内心,对昭昭是情动而不能自已,对王琬是敬重和责任。若两人能一直相安无事,可以省去许多烦恼。 卫嘉彦见不得她落泪,只好拍拍她的后背,放缓语气道:“你是我的妻,我待你好是应该的。此行是去查案,哪儿有带妻子前去的道理,叫同僚知晓,我定要被人耻笑。这样,我每十日与你寄一封家书,也可解你相思之苦。你看如何?” 谁知话说完,王琬哭得更厉害了,两腮挂满晶亮亮的泪珠。 “夫君是不是要带那个女人去?我午间经过看见她在收拾行囊。” 卫嘉彦此刻才领悟到什么是甜蜜的烦恼。 妻子需管领后院,妾室却只要侍奉好男主人即可。虽然还没正式过礼,这段时间忙没空告知父亲那边,但在卫嘉彦心里昭昭已经是他的妾,两人做尽男女之间的亲密事,就差最后一步,她的身心就全部属于他了。 带王琬下江南,会被人耻笑是妻管严,带个小妾顶多被人说他风流,卫嘉彦对这个评价没什么抵触,世间男子都是如此,不是沉溺酒色就是贪念权势,他也不能例外。 因而卫嘉彦回府之前就吩咐卫小羽通知昭昭收拾东西,明日与他一道去苏州。那边景色雅致,有她相伴也能为这趟出行添色不少。 就像王琬说的,他偶尔睡醒,也会因为见不到昭昭而想念她。 卫嘉彦目光飘忽,一时语塞。他不想骗王琬,也割舍不下昭昭,竟陷入两难境地。 眼见着王琬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卫嘉彦胸口涌起巨大的烦闷,纠结良久,最终对妻子的爱重压过私欲,甩开她的手臂,大步推门而出。 “我谁都不带,总行了吧!” 王琬愣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才抹干眼泪,坐回贵妃榻上。 屏风后走出一位衣衫单薄的女子,狡黠的双眸满意地挑起。 “大姐姐莫伤心,姐夫是做大事的人,过几日就不气了,你莫往心里去。虽闹了一场,总比真让那贱人跟去的好。” 王琬知晓其中的利害,按住王毓芝的手心,叹息道:“府里这个解决了,外面还有呢。早知如此,我该说半年的。听说江南那边的瘦马最会伺候男人,万一你姐夫三个月后还不回来,真怕他被那边的女人勾了去。我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心就抽痛得厉害。” “大姐姐怎么又变回去了。”王毓芝恨铁不成钢地嗔她一眼,“你可千万控制住自己,别在姐夫面前说这些。你方才不是做得很好吗?男人都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可要一直保持住。” “还是你有办法。我原以为他不会答应,没想到哭一下就让他改了主意,男人的心思真叫人猜不透。”王琬拉她在身边坐下,感叹一会,想起另一件事,好奇道,“你说这次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把那女人赶走,快与我仔细说说,该如何做?” 王毓芝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凑近她耳边道:“我们……” 第28章 突变 厢房内, 昭昭正细心清点将要带走的一应用品,听说江南地带气候宜人,不比北方寒冷, 她坐在绣凳上思考,要不要把卫嘉彦新给她做的狐裘带上。 卫嘉彦一踏进房门就看见美人托腮沉思,圆润的杏眼沉静而恬淡, 双唇泛着淡粉色, 因房里炭火烧得旺, 她只穿了轻薄的秋装, 勾勒出起伏的腰身,似乎比刚来侯府时丰盈饱满不少。 他喉结滑动,移开目光轻咳一声。 “世子怎么来了?” 昭昭眨眨眼, 迅速起身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卫嘉彦因为方才一幕的冲击, 面对她时多了几分不自在。 以前除非在亲密时,他从来不会过多注意她身上女人的地方,今日怎么了,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竟然…… 昭昭还在想行李的事,全然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 如实道:“世子送我的狐裘还没穿过呢, 我在想要不要带上, 会不会太热了?” 卫嘉彦害怕从她眼里看见类似憧憬的情绪, 干脆侧过头, 晦涩道:“其实那边也没什么好, 冬天一样很冷, 而且膳食大多偏甜, 你多半吃不惯。你从没出过远门, 不知道行路有多枯燥,大半时间都坐在船上,说不定还会晕船。” 昭昭敏锐地从他话语中听出几分为难,左跨一步迎上他的视线,直接道:“夫人是不是不想让你带我去?” 卫嘉彦默了默,面对昭昭认真的目光,他勉为其难地点了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是”字,整个人被愧疚填满。 他将他按入怀里,贴着她的耳侧,道:“是我失约了。” 昭昭无波无喜地“哦”了一声,既不高兴也不难过:“没事的,我去了反倒会给世子添麻烦,我在府里等世子回来。” 卫嘉彦设想过昭昭知晓后的各种反应,无论哪种,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平静。 他扳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与她对视,试图从里面看出点不舍或者气愤,然而那双湿润的眸子平静地掀不起任何风浪,好像再大的不公也不会扰乱她的心境,她永远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存在。 有时候他觉得她很喜欢他,有时候又觉得她的喜欢是漂浮湖面的落叶,永远不会沉入水底。 “世子?”昭昭再次眨眨眼,不懂他突然的情绪转变。 “没什么。”卫嘉彦努力不去细究深层的原因,他有种直觉,一旦勘破他会比现在痛苦百倍,就维持现有的平和没什么不好,“你有什么心愿吗,当作是我失约的补偿。” 昭昭认真想了想,福至心灵道:“世子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以偶尔出府逛街吗?” “让小羽陪你。”卫嘉彦取下腰间的玉佩,“待会儿我同下面说一声,看门的人看见此物便会放行。” 昭昭笑得眉眼如弯月,用脸不停地蹭他的胸口,撒娇道:“世子真好。” 卫嘉彦身子一僵,那股不安感骤然消失,想到往后几个月都不能相见,他搂紧她的腰,低头与她耳语道:“亲我一下。” 上回在书房两人闹了一通,却没有实质发生什么,昭昭当时就觉得奇怪,私底下向卫小羽打听,才知道他和王琬的约定。不由吃惊道:“这怎么可以,世子不是在修身养性吗?” 卫嘉彦慢慢贴近她,呼吸微乱:“亲脸就行。” 昭昭不肯亲他,疯狂躲过他的索求,最后还是拼不过力气,被卫嘉彦捏住下巴亲在脸上。 待人彻底消失在尽头,昭昭取出锦帕擦干脸侧的湿痕,眉心一蹙。 她小心摩挲掌间的玉佩,眼底浮现真切的笑意。 - 第二天卫嘉彦动身前,武安侯难得露面,两父子站在马车旁,像两颗挺拔的冷松,彼此打了个照面就算告别,一句话没说。 宋砚雪姗姗来迟,依然是白衣翩翩的样子,昭昭站在人群后面看不真切,总觉得他嘴角有些发乌,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长相,实在是宋砚雪容颜太甚,那俊美无俦的脸骤然暗沉一块,便似白玉有瑕,格外明显。 昭昭凑到前面两人肩颈处,眯了眯眼,确认他是被打的。 宋砚雪竟然与人打架斗殴? 令人难以想象。 卫嘉彦与宋砚雪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两人说了些山高路远保重身体,然后卫嘉彦忽然靠近他耳边讲了什么,宋砚雪立刻抬头,视线跨越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到昭昭身上,她吓了一跳,退到后边掩住身形。 这一退就踩到某人的脚,昭昭踉跄着往后倒,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腰身。 “当心。” 来人生就一双丹凤眼,眼波潋滟,十分传神,正是许久不见的卫嘉霖。 “多谢二郎君。”昭昭迅速站好退到一边,避他如猛虎。 卫嘉霖没继续与她搭话,笑着走到前面去,转身时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昭昭被他最后一眼看得背心凉飕飕的,她以为过了许久卫嘉霖该忘了她,没成想还记得,当真令人汗颜。 前边卫嘉彦已经与几人道别完毕,只剩下王琬,他犹豫几息,走过去轻拍下她的肩膀,不欲与她多说便转身上了马车。 宋砚雪亦笔挺地往回走。 “姐夫!” 与王琬手挽手并排站着的王毓芝忽然出声,隔着车帘,她略微提高声量道:“此行一路顺风。” 因突然的一声呼喊,宋砚雪脚步顿了一下,停滞片刻才继续前行。 卫嘉彦坐在马车上,侧头与她颔首,然后吩咐马夫启程。 车轮滚滚而过,他的目光不禁在人群里搜索,待与那面如桃花的脸对上,彼此相持一会,最后了无牵挂地放下车帘。 送走卫嘉彦,门口众人纷纷往回走,昭昭总觉得王毓芝那声道别有些突兀,走之前特意留意她神情。 王毓芝清秀的脸上满是笑意,细看还带着女子的娇羞,双眸含春,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女。 昭昭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低下头盯着脚尖走,不敢再看。 心里嘀咕着,难怪卫嘉彦不喜她,原来是这层缘故! 花灯节那次,王毓芝肉眼可见的雀跃,竟然是因为见到心上人。 小姨子和姐夫,真是一桩孽缘…… 因为和王琬同住一个院子,昭昭为了避免同路的尴尬,不由加快脚步先王氏姐妹往回赶,刚绕过廊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昭昭妹妹,你走得真快,我在后面喊了你几声都没应。” 女子四肢修长,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很是体面,两耳缀金环,头戴宝珠,眉眼透着股机灵劲,一看就是一等丫鬟的做派。 昭昭想了半天没想起这号人物是谁,以为是姚姨娘那边新提拔的丫鬟,问道:“这位姐姐找我什么事?” 环青以手抚胸,微喘气道:“夫人近日心绪低落,没什么胃口,听说你做的核桃酥不错,不知道昭昭妹妹最近有没有空闲?” 昭昭总算想起来她是王琬的陪嫁丫鬟,打过几个照面,没说过话,所以她一直不记得长相。 卫嘉彦刚走就来找她,倒不必如此心急。只是话都说到这,她也不好推拒,便笑应道:“那我晚点做好,送到夫人屋子来。不知道夫人有什么忌口,是否需要少放点糖?” 环青很快道:“按之前的做法就成,夫人不挑的。这件事不急,今日忙的话,明日送来也行。” 对方态度好到出奇,让人不踏实,昭昭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决定拖延一个晚上,点头道:“今日确实赶了些,那我明日送来。” 环青捂嘴笑道:“劳烦妹妹了。” 第二日,昭昭提着做好的核桃酥去主屋,出门前她留了点个心眼,把每一块核桃酥底部刮下些许粉末装到瓶子里,若王琬想在这方面做文章,她有证据应对。 自从卫嘉彦成婚后,昭昭再没踏进过主屋,一踏入门槛就发现有几处不同。卫嘉彦不擅打理陈设,屋内惯常以深色为主,家具也挑简单实用的,往日房间内总是充斥着冷淡气息。 而此刻,因为女主人的入住,房内装潢焕然一新,不仅帘子换成生机勃勃的嫩黄色,窗檐前的细口瓶里还插了枝含苞待放的梅花,丝丝缕缕的沁人冷香萦绕整个房间。 不难看出,王琬对这门阴差阳错的婚事应当是满意的。 昭昭随环青绕过屏风,入目是一张檀木桌,王琬端正地坐在旁边,一看见她立刻站起身,眸光微闪,动作略显僵硬。 昭昭惊觉有异,在三尺外停住脚步。 “你来了。”王琬语气说不出的怪异。 昭昭退后几步,背上有些发毛,余光瞥见房门不知何时被人关紧,环青不见踪迹,她咽了咽口水,握在食盒上的手抓紧,尽量平复气息,道:“……夫人金安。” “既然来了,先坐吧。”王琬微微上前一步,踏入阴影中,面容有瞬间的狰狞。 “奴婢还有活没干,就不叨扰夫人了……”昭昭心中愈发不安,极快地放下食盒,快步往回走。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5节 越靠近门她心跳越快,心里有个声音在嚎叫,快些,再快些……然而无论她使多大的力气,那门纹丝不动,像是灌了铁。她紧张地出了一身冷汗,开始疯狂拍打门板:“开门,开门!” 背后响起混乱的脚步声,矫健有力,越来越逼近,似乎有四五人,昭昭不敢回头,指尖死死嵌入门缝,有鲜血淅淅沥沥滴下,染红粉白绣鞋。 门板投下灰黑的影子,重重叠叠,深深浅浅,像巨大的笼子,彻底笼罩住她。 昭昭脊背发凉,心如死灰地转头,看见五个魁梧的汉子逼近,其中一个凶神恶煞地冲过来用帕子捂住她的口鼻,另一个使绳子套住她的手脚,昭昭使出浑身的力挣扎,帕子上的味道霸道地往鼻息里钻,她双眼渐渐发黑,身子面条似的跌落在地,顷刻间没了意识。 在听力彻底丧失之前,她模模糊糊听见一道女声,似乎是那个叫王毓芝的女子。 “婢女昭昭胆大妄为,包藏祸心,欲毒害主母,即日起逐出侯府!来人,把她抬出去!” 昭昭至此明白,原来在绝对的强权面前,再多的准备都是无用。 高位者要你今日死,你便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第29章 花船相遇 月上枝头,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巷里,一辆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东市。 昭昭醒来时头痛欲裂, 有细微的月光透进马车,她方知道自己一觉睡到晚上。 她现在是一个十分屈辱的姿势,牲口似的手脚被人捆住, 口里塞了坨臭气熏天的布料, 差点没把她再次熏晕过去。 也不知道她是被卖到哪儿去。 昭昭努力直起身子靠在车壁上, 刚坐起来便栽下去, 身上软得厉害,使不上一点劲,头还磕到墙上, 发出咚一声。 口腔残留苦涩的滋味, 昭昭确认她是被下了药,一时半会没办法站起来。 马车外的人十分警醒,听见动静立马掀开帘子,恨她一眼, 冷声道:“不想吃苦头的话,就老实点。” 冷风灌进来, 昭昭瑟缩着点头, 咬住舌尖挤出一点泪花, 看起来柔弱可怜。 另一人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转, 笑声猥琐:“好久没见这种品相的货了, 皮子白得跟牛乳一样, 又滑又嫩, 身上肉全长到该长的地方, 这二两银子花得值, 要不是贵人喜欢干净的,真想先尝尝滋味。” “过过眼瘾就行了,马上就到地方,好不容易赚笔大钱,你别给老子惹事。等钱到手,随便你包几个妓女。” 车帘被放下,马车里重回黑暗。昭昭侧躺在地上,鼻头一酸,眼泪断线般从左眼流进右眼。 她汲汲营营几个月,以为终于过上想要的生活,没成想老天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前一天她还躺在侯府的软床上,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第二天就被打回原形。 如果一辈子呆在满玉楼,没有见过外面有多美好,她不会这么不甘心,正因为拥有过,失去才显得痛不欲生。 好像做了一个很美很好的梦,梦醒后一切回到原点。 有一个瞬间,昭昭恨透了王琬,她第一次想让一个人去死,最好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昭昭默默将心中的痛恨发泄出来,自暴自弃一阵,等哭够后又重振起来,闭上眼等体力恢复,伺机寻找逃生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车帘微微晃动,昭昭紧闭双眼。 男人粗暴地把她拖出马车,扛麻袋似的扛到肩上,鼻尖传来湖水的微腥,渐渐的有丝竹声响起,她好像被人扛到一艘船上。 有人随意地掐住她的下巴,左右摆动。 “这次的货不错,来路干净吗,别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妈妈放心,是做错事的奴婢,主家亲手卖的,绝对没问题。” “卖身契在哪儿?” “这个……主家出得急,暂时没收到。” “那价钱上就得低些,万一找上门来可是件麻烦事……若你能在三日内送来,差额可以返还。” “规矩咱懂,好说好说。主家铁了心不要,绝不会反悔,有字据为证。” 女子又往她身上捏了几下,从头摸到脚,昭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顿时觉得自已是只肥羊,任人挑选。 女子声音透着满意。 “二十两。” 男人啧一声:“妈妈莫与我说笑,听主家说还是个雏,这身段这样貌,怎么也得这个数。”他竖起一根手指,“您这边若出不起价,那我朝别处看看,实在没人收,留着给我弟弟做媳妇也成。” “慢着,你家养得起么?别糟蹋好东西。”女人继续道,“算你赶得巧,今儿船上有贵客,眼光高得很,这个应该能入他眼,一百就一百,成交。” 男人喜滋滋收了银票揣进怀里,龇牙笑道:“哎,那敢情好,我帮您把人送进去。” 昭昭暗暗咬紧牙根。 - 华灯初上,船舫里金碧辉煌,珠链晃荡,推杯换盏声不停,香风阵阵,整个房间充斥男女欢笑声。 东市除了满玉楼这样的青楼,还有时常有花船游湖,供官宦子弟娱乐。 宋景是这儿的常客,此刻正搂着一名舞女,嘴对嘴喂酒。晶亮的琼浆沿着两人嘴角滑入女子衣领,穿过沟壑,引得牡丹娇嗔一声:“爷真坏。” 宋景手指沿着她细白的颈项下滑,顺着衣襟摸进去,坏笑道:“爷帮你擦干净。” 牡丹霎时身子发软,眼角含春,无力倒在他肩上,细细喘息。 旁边的宋氏子弟纷纷拍掌叫好,快意道:“还是大哥会玩,咱们家就属你最风流!” 宋景脸上得意神情更甚,他眯起双眼,余光投向角落里不动如山的男人。 男人坐姿端正如松,面如冠玉,眉眼清冷,与周遭喧嚣隔绝,独立于四方,半点不被凡尘沾染,衬得在座其他人愈发獐头鼠目,污秽不堪,就连卖力旋转的舞女也纷纷好奇地偷瞄他。 男人微微抬眼,双眸灿如星河,光芒四溢,屏风后的琵琶声有一瞬间的停滞,待他垂下目光,乐声缓缓流淌,只是不复之前的松弛。 宋景冷笑一声,对此情景见怪不怪。 从小时候起宋砚雪就是这般,什么都不做,只用站在那里就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好像他天生就高人一等,就该被人仰望。 明明他才是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子,父亲却处处夸赞宋砚雪,府里的下人也偏爱他,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宋家的骨血,过得连庶子都不如。 好在苍天有眼,三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总算揭露宋砚雪精致皮囊下的丑恶。 宋砚雪一朝坠落,跌入泥潭。 他本以为逢此巨变,宋砚雪会自忧自伤,观其面貌,却比以往更甚,依然是那副全天下都死绝,也不会撼动分毫的模样。 今日是他生辰,父亲却偏要他带上宋砚雪,说是分家不分亲,即便他那一房出去单过,也不能疏远彼此。 回忆起往事种种,宋景眼底情绪翻涌,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牡丹正沉醉其中,忽然胸口生疼,低呼出声:“爷轻点。” 宋景皱眉转向她,一脚将人踹开:“什么玩意,受不住就给爷滚!来人,给爷送个懂规矩的来!” 牡丹不是头回伺候宋景,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与她调笑两句,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一件小事竟令他勃然大怒,跟吃了炮仗似的,她不敢触他霉头,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花船老鸨刘妈妈刚买完货回船舱,听说宋景那边出差错把牡丹骂了一顿,另指了个性子稳妥的妓子送去。 宋景烦躁地翘着腿,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刚要俯身下去,看清女子长相,心神一晃,他揉了揉双眼,发现此女竟与故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唇下一颗小痣,惟妙惟肖,十分传神,想到自己方才差点亲了她,肚里一阵恶心。 他猛地推开她,只觉晦气。若不是亲眼看见堂姐的尸首,他差点认错人。 宋景心念一转,忽然想到什么,招手让那妓女近前来,掏出一把银票放到桌上,低声与她耳语几句。 芍药看一眼他指的方向,如月亮般纯净的男子,叫人不忍玷污。 宋景循循善诱道:“去吧,做得好这些钱全都归你。” 芍药心下一横,端起酒杯朝下首走去。她颤抖着手,哆哆嗦嗦举起酒杯,紧张道:“阿……阿弟,请饮酒。” 听到前两个字时宋砚雪蓦然抬头,深深凝视眼前人的脸,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脸色由白转青。 “你……”宋砚雪有片刻的恍惚,深埋在心底的往事翻涌上来,有丝丝拉扯的痛。 芍药不敢看他,鼓足勇气再次道:“阿弟,请饮下这杯酒。” 宋砚雪双眼如电,迅速剜了眼上首主位的宋景。 宋景将宋砚雪的失态看在眼里,只觉大快人心,好像终于窥探到他重重伪装下的真实面目,唇边勾起胜利的笑容。 嘴边的酒杯不停晃动,洒出几滴落到手背上,冰而冷,宋砚雪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她不是阿姐。 阿姐是世间最骄傲的人,即便跌至深渊,也不会露出如此懦弱的表情,叫人生厌。 芍药欣喜地收回空酒杯,娇声道:“多谢郎君成全。”而后施施然行到宋景身边,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银票抓走,刚塞入怀中,被一只孔武有力的手拦下。 “爷不是说只要做得好就都给我么?”芍药眼巴巴看着那叠银票,委屈道,“爷是反悔了吗……” “怎么会,爷说话算数。”宋景另取出一叠银票与之前的重合在一起,厚重地拿在手里晃了晃,“陪我弟弟睡一晚,不管你使什么手段,只要能把他伺候好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芍药虽然心动,但自知没有那个本事,期期艾艾道:“那位爷神仙一样的人物,妾何德何能,能入他的眼?” “放心,前路已经铺好,你只需使出看家的本领……” 宋景眼底闪过寒芒,语气森寒,芍药打了个哆嗦,顺着他的目光朝下首望去,只见方才还坐姿挺正的人佝偻着腰,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面颊飞上一抹不正常的红。 芍药一惊,手上的酒杯滑落,骨碌碌滚至墙边。 “七弟看起来兴致不错,做哥哥的岂能吝啬?今日我做东,把芍药姑娘相让于他,你们几个,还不快把人送到包房去?” 下面坐着的宋家四郎五郎嘿嘿一笑,屁颠屁颠跑过去,左右架着宋砚雪的胳膊,将人提溜到二楼的包房里。 芍药红着脸跟在后面,心突突地跳。 这时,刘妈妈扭着腰走进来,凑到宋景耳边道:“大郎君,今晚有新货,是你喜欢那种,已经洗漱装扮好,就等着开.苞,你看要不要留宿?” 宋景心情大好,挑眉道:“妈妈莫要诓我,上次你也这样说。” “这次不一样,满玉楼的月枝,大郎君见过吧?光是样貌就远超于她,更别提身段,那小腰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我亲自验的货,包你满意!” 宋景扯了扯领口:“那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高能预警!!! 第30章 不可言说 宋景随着刘妈妈来到二楼, 路过宋砚雪那间时脚步顿了顿,依稀听到女子啜泣声,心中愈发爽快。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6节 平时里装得清高, 玩上女人还不是跟他们一个样? 他冷哼一声,迈开脚步朝最后一间包房走。 刘妈妈谄媚地比了个请的手势,宋景推开门往里看。 只见层层帷幔下, 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侧躺的身影,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女子的曲线十分曼妙, 尤其是臀部饱满而圆润, 叫人浮想联翩。 宋景扔了一包金子与刘妈妈,有些急切地冲到床前,一把撕开床幔, 饶是他久经风月场, 看清女子真容那刻,不由小腹一紧,恨不得立马压上去好好释放。 好在春宵漫漫,他有是时间仔细赏玩, 方不算暴殄天物。 他单膝跪到床上,居高临下地勾起她的下巴。 “从前伺候过男人吗?” 女子微微摇头,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 双目很快盈满水光, 不同于风月女子的妩媚, 自有一股青涩, 看起来楚楚可怜, 让人想起初生的嫩芽, 稍微用力便可以碾成烂泥。 她嫣红的嘴唇张了张, 柔声道:“不曾。” 宋景很满意她的回答, 迅速解开裤腰带扔至一旁,按住她的头颅道:“爷今天教你,你可要好好学。” 对于这种极品,当然是要好好调教一番,再攻城掠地,方能享受到最完整的滋味。 宋景闭眼准备接受女子的伺候,然而预料之内的舒爽没有到来,身下一股巨力袭来,他下腹剧痛,被人猛地踢中要害,弓着腰翻倒在地,紧紧捂住裆部,在地上痛苦呻吟。 “啊!” “贱人!老子弄死你!有本事别跑,别让老子抓到你,啊!” 昭昭回头一笑,本已经摸到门槛,怕力道不够,冲回来又补了一脚。 宋景不防,被她杀了个回马枪,尖叫着蜷缩在地,手心传来湿润,鲜血蔓延开,在赤色衣衫晕染出一团深色。 他又怒又怕,若是没了命根子,他这辈子别想在宋家抬起头,想到这,也不管找昭昭报仇,开始疯狂喊救命,手脚并用朝门口爬。 二楼的叫声太过惊骇,大厅里正在把酒言欢的众宋氏儿郎听出是自家大哥的声音,立刻穿好衣裳朝楼上赶,一进门就看见地毯上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的尽头处宋景因失血过多而陷入半昏迷,看得众人下身一凉。 四郎宋良最先反应过来,将宋景从地上扶起来,许是拉扯到伤口,宋景紧闭的双眼忽然咧开一道缝隙,他气息不稳道:“救我……别让人跑了……” 宋家在场八个男儿,三人留下把宋景送去医馆,其余人火速在船舫展开追捕。 昭昭脚步不停地穿梭二楼走廊中,时不时留心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她已经尽力在逃离,然而身上的药效还未散尽,方才那两脚几乎用尽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已然精疲力尽,额角细汗淋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船舫从外边看不大,里边却十分宽敞,譬如二楼这条走廊,她跑了许久都跑不到尽头,身后的拐角处传来齐整的脚步声,那些人就快要绕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昭昭随手推开一间包房闯进去,反手关紧房门以最快的速度上锁。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在墙上,脱力往下滑坐,能听见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好不容易放松片刻,她的心又高高提起。 因为左前方的空地上,赫然躺了个女人,正泪眼汪汪地盯着她。 女人被人用布条捆住,嘴里塞了团东西,昭昭觉得熟悉,第一反应是跟她一道被拐来的人。 女子口中呜咽,昭昭不由心生怜悯,想走过去替她松绑,然她刚走到她身边蹲下,女子忽然惊恐地瞪大双眼,不住地左右摇头。 昭昭意识到她看的好像是她的背后…… 不等她反应,眼前忽然天旋地转,有人从后面牵制住她的双臂,将她翻了个面,死死按在地上,下手又快又狠,不留余地。 “怎么是你?” 清润的嗓音响起,昭昭视线所及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肩膀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宋郎君!” 昭昭高兴的快要飞起来,油然而生绝处逢生之感,她撑地而起,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今夜的宋砚雪有些不同,清冷的气质里参杂些别的东西,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昭昭一时半刻分辨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只觉得他的眼尾格外嫣红,几缕碎发凌乱地搭在额间,增添几分破碎感。 她脱口而出道:“你生病了吗?” 宋砚雪视线扫过她白皙的颈项,冷冷道:“没有。” “可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昭昭听出他语气中隐隐的烦躁,越发肯定他是起了高热,又不好意思说,想都没想便用手背触碰他的额头,还没挨到,被宋砚雪极快地侧脸避过,他的眼睛似乎更红了些。 “不必管我。”宋砚雪烦躁愈盛。 昭昭讪讪收回手,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越界。 背后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传来,那女子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蠕动,似乎是想坐起来。 昭昭不好意思地“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个人,惭愧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出去,外面有人在找我,只能暂时躲在这里。” 她说得坦坦荡荡,宋砚雪听得眉头一皱,心道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按了按眉心,将地上的人拖到帘子后面,迅速折返回来问道:“何人在找你?” “这事说来话长……”昭昭看得目瞪口呆,正在组织语言,思考如何长话短说,冷不防身后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咚。 “快开门,船上进了贼人,例行检查。” 昭昭瞳孔震动,焦急地比了个“怎么办”的口型。 宋砚雪抬起一只手掌,缓缓朝她摇头。 半晌没人回话,外面的人有些不耐烦,敲门声转为拍门声:“开门,快开门!听到有人在说话,再不开门冲进来了!” 昭昭无语地瞪他一眼,迅速扫视周围有没有窗户。 自从上次吊坠的事情后,她特意找了侯府的婆子学凫水,虽然游不了太远,但总比被那人逮住好,跳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新的生机,她无视宋砚雪阻止的目光,拔腿往唯一的窗口跑。 宋砚雪叹了口气,情急之下从后面拦腰抱住她,穿过屏风将人扔到床塌上。 昭昭惊讶地睁大双眼,然后就看见他俯身压上来,强烈的男子气息逼近,他生生跨坐到她腰上,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动。” 昭昭老实地眨巴两下眼睛,表示自己会听话。 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宋砚雪不动声色移开手掌,倾身到她耳侧,喉音喑哑。 “叫。” “什么?!” “就是男女交嫹那种叫。” 昭昭两颊发烫,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外边的拍门声越来越激烈,她在一瞬间明白他的计谋,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会,我没有过……”莫名其妙的,昭昭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宋砚雪神情一滞。 “那……得罪了。” 他猝不及防往她腰上最敏感的地方一掐,昭昭没有设防,只觉酥麻的感觉弯弯绕绕往上爬,她没忍住低吟出声,嗓音又娇又软,宋砚雪脊背一僵,眸色沉了几分。 拍门声戛然而止,又很快响起来。 宋砚雪见有效,轻轻点了点方才触碰的地方,似威胁似引诱:“继续,别停。” 昭昭想起方才的感觉便头皮发麻,生怕他再掐她一下,酝酿了片刻,立马学着刚才的声音叫起来。 有了第一次,突破了心理防线,原本做不到的事便会容易很多。 正如此刻,昭昭夹着嗓子卖力地叫着,为了显得逼真,时不时还哼唧几声,声音越来越大,叫法越来越放肆,甚至颤着声音说些“不要”、“要”之类的,落到门外人耳里,便是里边战况激烈,到了难舍难分的境界。 宋氏几兄弟乍舌,不由对宋砚雪刮目相看。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没想到有点东西,看把人家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再听下去他们都于心不忍! 几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羡慕”二字。 “算了,搜下一间吧。听动静不像有贼人。” “就是,别耽搁时间让人跑了,大哥得骂死我们。” 脚步声逐渐走远,昭昭喊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她推了推宋砚雪,想下床倒杯茶喝,却发现推不动他。 四周静悄悄的,宋砚雪瞳孔黑得惊人,泼墨般晕染出一层雾气,里面是沉沉浮浮的欲念。 刚才太过紧张,她所有注意力都在外面,满心担忧人闯进来,现下危机解除,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宋砚雪的不对劲,以及某处不可言说的…… 昭昭很快明白过来——他不是病了,是中了药。 他和她离得极近,近到她的呼吸渐渐被他染得滚烫,一滴热汗自上方滴落,滑过她的唇角,昭昭下意识舔了舔唇,一点粉舌探出,又慌乱地闭紧牙关。 宋砚雪喉结微动,涣散的目光汇聚到她白皙的脖颈上,温润得如同一段羊脂玉,吞入腹中当是最解渴的滋味。 昭昭心脏突突地跳,看清他眼神里明晃晃的渴求,不禁捂住胸口,警告道:“宋砚雪,你敢!” 几乎同时,宋砚雪难抑地闷哼一声。 “我忍不住了。” 他埋首于她耳畔,毫无章法地舔舐起来。 第31章 饶了她吧 温热, 湿滑,酥痒。 三种不同的触感游走于颈侧肌肤,或轻或重, 深浅交加,每移动分毫,便激起一层战栗, 叫人难以忍受。 除此之外, 宋砚雪的下半身极其老实, 没有其他更无礼的动作, 却勾得人心尖发痒,想推开他或是拉他更进一步,偏偏身上人迟迟不给她个痛快, 像钝刀子割肉, 不杀人,只折磨人! 昭昭身子发软,与在车上中药时的酸胀感觉不同,更像是烈日炎炎下的一块冰, 渐渐化成水流向四肢百骸。 “宋砚雪,我求你, 饶了我吧……” 一开口, 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喑哑得厉害。 颈窝处的声响停了片刻, 宋砚雪含糊道:“再等会儿, 还差一点, 娘子别怕,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昭昭的第一反应, 她气到想要发笑。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7节 他说这话时语气略比平时急躁几分, 速度不失条理,大概并没有全然被药物操控,却依然选择欺负她。 他当她是什么? 释放他肮脏欲望的工具吗? 昭昭恨自己不争气,即便心里无比厌恶他,却被他轻易牵动着身体的本能,比她想象中还要来的迅速、猛烈,好像中了药的人是她。 似是尝够了滋味或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过于疲惫,宋砚雪终于肯放过她的脖子,单手撑起上半身,而另一只手却在解她胸前的系带,看清她动作的瞬间,昭昭脑海空白了。 突然的裂帛声唤回她的意识,她身上这件衣裳被船舫里的人换过,是妓女常穿的那种,轻薄而繁复,层层叠叠包裹在身上,每解开一层,衣裳之下的莹白肌肤愈发明显,有助兴的效用。 可宋砚雪压根没有那个耐心,他握住顶端的系带大力扯开,昭昭胸口一凉,顿时只剩下一件极短的抹胸,堪堪遮盖重要部位,锁骨与细腰一览无遗。 宋砚雪呼吸粗重,脑海里闪过无数旖旎画面,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撕烂它,只要撕烂最后一层,他就可以彻底解脱。 他缓缓伸出手抠住衣料边缘,双目充血,呼吸急促。 “不,不要!” 昭昭从床上坐起来,猛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抱住他,身子微微发抖的同时一股火从脚底窜起,烧得她全身发烫,热汗淋漓。 宋砚雪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迎上来,有几息的时间,他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整个人愣住,大概没反应过来。 昭昭无比清楚,若是再不阻止,任他继续下去,事情将再无回转的可能,她并不介意和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春风一度,可那个人绝不能是宋砚雪。 趁着他出神的间隙,她边抚摸他,边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是我不能把身子给你,不然我再也回不去侯府了……中了春.药不一定需要男女交嫹才能解,也可以自己……你是男子,应当懂得如何做……” 昭昭只能提示到这,多的她就不便说了,她相信宋砚雪明白她的意思。 宋砚雪沉默半晌,苦笑道:“你来之前,我已经试过了……没办法纾.解出来……” 话毕,他用力把她推倒在床,视线在她身前打转,冰冷柔软的发丝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他慢慢俯下身,像饥饿了许久的野兽,牙尖细细地磨她的皮肉,连吞带咬,大有将她拆吃入腹的架势。 昭昭疼得五指收紧,床单留下一片凌乱的褶皱,在羞耻和活命之间,她最终做出决定,忍无可忍道:“好,我帮你,我帮你,别再碰我!” 在她看不见的下边,宋砚雪黑沉的眸子里有微光转瞬而逝,眨眼间被欲孽掩盖,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娘子愿意?” 他从她身上起来,下了床。 昭昭飞快拉过被子捂住身体,跪坐在床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劲窄的腰身,以及其下紧绷的大腿。 她屈辱地移开目光。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做无用的回答,咬牙切齿地点了头,算是承认。 宋砚雪双膝跪在床沿上,微微挺腰,闭上了眼。 昭昭颤着手迎上去,忽然觉得他和方才的嫖客没什么两样。若是她一开始就从了,便不会遇到宋砚雪,也不会陷入如今的局面…… 昭昭不停地在心里辱骂宋砚雪,另一方面又怕不起效用,不住地回想上回是怎么做的,心口渐渐被汗水濡湿,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悠长的喘气后,身前人站立不稳,带着她一道躺倒在床。 “……别看。”宋砚雪疲惫地捂住她的眼。 一天之内经历接二连三的波折,昭昭鼻头酸胀,再忍不住,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边哭边使劲锤打他,抽噎道:“宋砚雪,你混蛋!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趁人之危,你衣冠禽兽!” “都是我的错,娘子骂得是。” 昭昭几乎用上了所有她会的词,仍觉得不解气,报复性地咬住他的肩头,咬的又深又重,丝毫没有收力,血腥味透过衣衫沾染到舌尖,她渐渐松口,背过身不再搭理他,胸口因激奋而剧烈起伏。 两人身下的床极宽敞,宋砚雪睡在外侧,任她发泄完心中委屈,拉起散落的被子替她盖上,翻身躺到床的边缘。 困顿来袭,他默默闭上双眼,温声道:“睡吧,睡醒就都忘了。” 这一夜,两人出乎意料地好眠。 昭昭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就听到窗外雀鸟叽叽喳喳的叫声,睁眼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像是把过去十年郁结在心的苦水都倒了个干净。 因为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她其实极少哭,但从今天起她决定时不时嚎两嗓子,就当排毒了。 昭昭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永安侯府她是断然回不去了,在卫嘉彦归来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安生之所,不仅要安全还要消息通达,能够第一时间知晓卫嘉彦回临州。 东市鱼龙混杂,消息四通八达,在这边赁座小宅院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一个弱女子在外独居毕竟不安全,而且她在侯府几月积攒的银钱没来得及带出来就被扫地出门了,租金一时半会也筹措不到。 冥思苦想许久,昭昭决定下了船先回满玉楼找姐妹们借点银子,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计划好一切,她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尽量不发出声音,被子撩开一道缝隙,她这才注意到宋砚雪只盖了个被角在胳膊 ,大部分身体都露在外面。 屋里的炭火早已化成灰烬,周遭空气干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几无血色,配上狭长的眼,高挺的鼻,恍惚间状似一座冰冷的玉雕,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昭昭大惊,赶忙用手掌贴到他脸上,果不其然是凉的,肌肤也有些许的僵硬。 “宋砚雪,快醒醒。” 昭昭心急如焚,不断地推搡他,身侧的人纹丝不动,身子沉重异常。 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她颤着手到他鼻息间,似有若无的冷冽气息喷洒在指尖,书上说的气若游丝不过如此。 她昨夜恨惨了他,可她没想他偿命,若不是他急中生智庇护了她,落到被她踢烂命根子的男人手里,她焉有命在? 昭昭又急又悔,生怕他死在这,拉过被子蚕蛹似的裹在宋砚雪周身,小心封好所有缝隙,做好一切她伸手探进去,依然冻得厉害,她温热的手掌没多久就冷得发抖,这点温暖只是杯水车薪。 以宋砚雪如今的状态,盖被子防止体温散去只能维持现状,除非立刻搬来炭火供热,不然就是盖一整天也不可能暖和起来。 可那群人没有找到她,必定会看牢所有出口,她从哪儿去给他炭火?出门无异于送死。 眼看着床上的人唇色开始发乌发紫,脸颊最后一丝血气抽空,再耽搁下去恐再无回转的可能,紧急关头也管不了那么多,昭昭心下一横,心道先把人救活再说。 她使劲扯松被褥,从侧边钻进去抱住他,双腿夹住他下半身,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口处,最大限度地把自己这个人形火炉铺在他身上,口中还不断地呼出热气,企图烘热他的心脏,让冻结的血液流动起来。 昭昭默念自己抱了坨冰块,而不是什么男人…… 体内热度一点点流逝,昭昭无助将他拥得更紧,像要嵌入他体内,可宋砚雪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她的理智近乎崩溃,巨大的无力感漫过头顶,接下来是深深的愧疚与悔恨。 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宋砚雪,你睁开眼,我不怪你了,你别死好不好。” 宋砚雪长睫微颤,有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中他不慎跌入冰湖,不断下坠,湖水冷得惊人,水底锋利的冰尖刺入他的骨头缝隙,绞动翻转,切断关节之间的所有连接。 无数鱼儿噬咬他的皮肉,拉扯出一圈圈血口,很快他就只剩下一副残缺的骨架,只剩下半个眼球定定地望向水面上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父亲、兄弟、叔伯……原来是他们推他入水,如此,他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他慢慢闭上眼,享受这场灾难,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柔软的手,带着义无反顾的勇气,猛地将他拉出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撒花]求求收藏,v后会日更[加油] 第32章 交代 “只要你醒来, 你冒犯我的事一笔勾销,只要你肯醒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宋砚雪缓缓睁眼, 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口的位置迸发,在血液里翻滚、循环,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都环绕着暖洋洋的气息, 身上的“被子”更是绵软无比, 让他想起小时吃过的一种糖果, 舌尖生甜, 入口即化。 他本能地抱紧“被子”,深吸从内而外散发的香甜气味,心情愉悦道:“娘子说的可是真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 昭昭愣了愣, 胸腔爆发巨大的喜悦,高兴到忘记挣扎。 她的手臂被他压在身下抽不出来,只好用耳朵贴到他胸口,感受到有力的心跳声, 昭昭破涕为笑道:“太好了,我不用愧疚一辈子了。” 宋砚雪没听清她的低语, 不动声色侧身, 询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人既然救回来, 那么她说的话也可以收回, 昭昭立马改口道, “我还记得, 你昨晚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不会反悔吧?” 宋砚雪轻笑一声。 昭昭不懂他是个什么意思, 想滚到一边去, 解除现在这个尴尬的姿势,再与他详谈此事的解决办法,奈何环在后腰的手比铁还硬,根本挣脱不开。 她拧了拧眉头,不满道:“还不放开?” 宋砚雪五指张开,无奈道:“不是我不想放,是放不开,不信娘子翻身试试。” 昭昭试着左右扭了扭,竟然真的动不了,渐渐意识到是自己担心宋砚雪不够暖和,把被子卷得太紧,所以还真怪不上他…… 想到他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活过来,昭昭也觉得自己态度有些凶,想说点什么缓和下尴尬时,肚子上忽然硬邦邦的。 她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怒不可遏道:“这种时候你也能想那种事,你读的圣贤书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我没想,娘子误会。”宋砚雪无力辩解道,“……男子清晨都会如此。” 昭昭全然不信他说的话,心底把他当成了衣冠禽兽,彻底不想跟他说话。若不是动弹不得,真想给他一巴掌。 宋砚雪也不知该如何让她相信自己,索性自己昨晚不该做的都做了,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干脆跳过这个话题,道:“娘子先抱紧我。” 昭昭看向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警惕道:“为什么?” “带你脱困。” 不等昭昭反应,温热的被褥内,宋砚雪搂住她用力朝旁边倒去。 他澄澈如镜的眸子深深与她对视,带着她翻过一个又一个圈。 每当她在下边时,空气里便会涌动炙热的气流,几息的时间便天地颠倒,如此循环往复,身上的束缚感渐渐消失,被褥完整地平摊在床。 两人一齐滚到床尾时,昭昭正好在上方。 她错开目光,极快地从他身上下来,躺倒另一侧,呼吸略有不稳。 “我没有反悔。”宋砚雪顿了顿,轻描淡写道,“娘子想要我的命吗?” 昭昭听罢无语:“我若想要你的命,何苦牺牲自己的清白救你?我虽出身青楼,却不是任人欺辱。你昨日那样对我,我才想死呢,但……” 不等她说完,宋砚雪冷不丁打断道:“我会一五一十告诉世子,听凭他处置。” 昭昭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用奇异的目光盯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不然怎么开始说疯话了? 怎么可能把这种事告诉卫嘉彦! 告诉他,她差点和他的好友睡了吗?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昭昭便脖子发凉,有种命不久矣的预感。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8节 “不,不能告诉世子。”昭昭是真的怕宋砚雪有这个想法,把他从床上拉起来,准备好好与他说道这么做的后果,“昨天是场意外不是吗?我和你都是被迫行事,并非出自本心,既然没有真的……便当做没发生。世子对我很好,对你也很好,我们不要告诉他让他伤心好吗?” “意外……” 宋砚雪暗暗咀嚼这两个字,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是什么促成了昨日的错事。 昭昭见他态度有所松动,乘胜追击道:“你不是要给我个交代吗,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宋砚雪转眸与她对视,诚恳道:“娘子请说。” “第一,将昨夜的种种烂在肚子里,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世子。” 他沉思一会,最终经不住她祈求的目光,轻点下巴道:“好,我应下了。” 最要紧的事解决,昭昭心弦松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琢磨着怎么让他同意第二件事。 她是临时起意,短时间内没想好怎么开口。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当口她委实不该再与他搅到一起,但那是目前来看最佳的选择…… 宋砚雪见她浓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嘴唇微微嘟起,便知她在为难,不由低下头,嗓音清润:“娘子不必忌讳,只要是在下做得到的,尽可以提出来。” “真的?”昭昭抬眼,不由往前爬了两步,与他面对面坐着,“什么都能答应?” 女子身材娇小,坐到一起只到他下巴,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粉白面颊上一层薄薄的绒毛,黑如点漆的眸子有流光闪过。 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鼻息,宋砚雪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低头道:“无有不应。” “我要住你家。” “……” 宋砚雪薄唇微张,他想说在下家中逼仄,不比侯府舒适,恐委屈娘子,话出口却是一个干脆的“好”字。 昭昭扬起小脸,笑吟吟地眨了下左眼,俏皮灵动,让人想起山间的茉莉花。 宋砚雪垂下双眼,不再看她。 想到以后要同处一屋檐下,昭昭决定告诉他自己的遭遇:“世子走后,王琬诬陷我下毒,然后以此为由头把我卖到人牙子手里,后来我又被转手到此处,老鸨令我伺候一个穿着贵重的嫖客,我侥幸逃了出来,再然后就遇见了你。” 昨晚门口人的声音宋砚雪再熟悉不过,对她话里的嫖客身份有了八分确定。想到那人的嘴脸,他胸口有瞬间的憋闷。 但是关于王琬突然翻脸,宋砚雪有所怀疑。 从仅有的几次相处来看他不觉得王琬是个做事果决的人,相反她其实有些愚钝。能在如此短的时候做出这一切,显然是事先预谋,极可能有人替她出谋划策,或是恶意教唆。 思及此处,他蓦然想到一个人。 “王二娘子最近是否去过侯府?” 昭昭不知他为何提起王毓芝,如实道:“王二娘子这段日子在府里暂住。” “原来如此。”宋砚雪抬眼,徐徐道,“真正暗算娘子的人恐怕是她。” 昭昭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不解道:“我和二娘子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对付我?” 说到这,忽然想起王毓芝对卫嘉彦有意…… 宋砚雪隐约知道原因,却无法宣之于口。有些事他自己都没发现,却被别人轻易看了出来。 他晦涩道:“只是在下的猜测。” 昭昭嗯了一声,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反正这两姐妹都不是好东西,她迟早一起算账! 理好衣裳从床上下来,麻利地穿好鞋袜,昭昭明媚一笑:“我们先离开这吧。”想到现在的处境,她支吾道,“我被卖给那老鸨,还得罪了她的客人,怎么下船好像是个问题……” 宋砚雪正了正凌乱的领口,一撩袍子下床。 “娘子不必担心,在下已有对策。不知娘子的卖身契何在?” 昭昭笃定道:“定然还在世子手里。” “如此甚好。”他提步往外走,余光瞥见她亦步亦趋跟上来,“但离开之前,还有件事要处理。” 昭昭跟随他走到门口,呀了一声,指着廊柱后道:“完了,竟忘了还有位娘子……” 繁复的牡丹纹刺绣淡色布帘落在地上,重重叠叠堆砌在角落,中间一块明显的凸起,静悄悄的。 昭昭赶紧跑过去,掀开布帘,瞧见少女双颊红润,呼吸均匀,尚在熟睡中,心中大石落地。 这布帘为了有效遮蔽光照,用的布料十分厚重,阴差阳错成了御寒的被褥。 “到底怎么回事?”昭昭边替少女松绑,边质问宋砚雪。 起先她还以为是宋砚雪眠花宿柳,有什么特殊癖好,但他对少女一整夜不闻不问,便打消这个念头。联想到他中药的事,更觉其中有隐情。 宋砚雪似乎无意多说,简单道:“无奈之举。” 此刻少女已经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宋砚雪冷淡的面容,想起昨晚他看向自己时嫌恶的眼神,吓得背心发凉,猛地打了个哆嗦。 她不过是想服侍他更衣,连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他捆绑起来粗鲁地扔到一旁,好像她是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芍药脸色苍白,额头起了一层冷汗。 “小娘子勿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昭昭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而体贴。 芍药目光转向她,这位娘子身上穿的是船舫为姑娘特制的衣裳,专为伺候贵客,船上的贵客只有宋景一人,显然是妈妈为他准备的,缘何进了这间屋? 昨晚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哪里不清楚二人发生了什么。 客人之间互相争抢姑娘在船舫中是常事,芍药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泫然欲泣道:“昨晚的事我只当不知道,绝不会告诉妈妈和宋景郎君,你们行行好,放了我吧。” 宋砚雪撩袍蹲下身,芍药立刻吓得后退一步,畏畏缩缩躲到昭昭后边。 “只要你守口如瓶,在下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助你重获自由。” “郎君说的是真的?” 芍药不可置信道。 “自然。” 第33章 同居 宋砚雪徐徐道出一出狸猫换太子的计策, 芍药听得心惊胆寒,唯恐被识破。 昭昭不怕冒险,很快答应下来, 劝说芍药与她到内室换了衣裳。 为了隐匿容貌,宋砚雪弯腰抱起昭昭往船舱刘妈妈的房间走,昭昭全程搂住他的脖子,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她“娇羞”地埋于他胸前, 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刘妈妈为着宋景重伤的事,愁得一夜没睡,就怕他有个好歹, 她这生意就别想做了。 冷不丁有人来访, 一开门就看见一对壁人相拥而立,女的看不清脸但身姿妖娆,一头长发滑亮如绸缎,男的生得泠泠如松间雪, 皎皎如云间月,霎那间看痴了去。 “刘妈妈, 在下想替芍药姑娘赎身, 您开个价。” 男子清冷的嗓音响起, 刘妈妈捕捉到其中的“赎身”二字, 眼珠子一亮, 立刻转悲为喜。 芍药的性子, 说好听点叫老实, 说难听点叫怯懦, 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教了许多次都不会讨好客人,养着是就个赔钱货。 刘妈妈正愁甩不开,没想到竟然有人愿意赎她,喜笑颜开道:“郎君真是好眼光,芍药这丫头最是乖巧懂事,能被郎君看上是她的福分。” 她见芍药一声不吭,只顾着粘在人身上,说着就要上去拧她的胳膊,嗔怪道:“你这丫头怎的还让宋郎君抱着,还不快下来行个礼,半点规矩都不懂,枉我费心栽培你。” 宋砚雪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略有不善:“芍药姑娘受了凉,身子不爽利,不便下地,礼就免了吧。” 昭昭立刻抚胸咳嗽一声。 刘妈妈讪讪收回手,心里嘀咕往常不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地看过去,刚巧一阵微风拂过,女子发丝荡开,露出纤长的脖颈,其上有几处暗沉的红痕,触目惊心。 原来如此,刘妈妈呵呵笑起来。她久浸风月场,很快想明白受凉是托词,恐怕是面前男子太凶猛强悍,连累芍药难以正常行走。 当时买芍药花了五两银子,这些年养她花了二十两,刘妈妈琢磨着不能要价太高,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万一把人吓走就不好了。 但昨天买的丫头跑了,她需得把这笔钱捞回来,计较片刻,刘妈妈竖起两根手指道:“这个数,郎君意下如何?” 刘妈妈故意往高了喊,就等着他还价,哪知宋砚雪眉头都没动,毫不犹豫应下,心里就后悔该喊高点。 昭昭悄悄朝他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有那么多钱吗?” 宋砚雪呼吸微滞,低声道:“没有。” “那你还答应?” “娘子觉得二百两很多吗?” “嗯……” 不等她说完,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朝身前压,沉声道:“娘子本就不属于这里,所以我一两也不会出。” “那我们怎么出去?”昭昭拗不过他,推了推他的肩膀。 宋砚雪一脸尽在掌握的表情,颠了颠把她抱高些。 “郎君果然爽快。”刘妈妈脸上笑出花来,翻出卖身契,谄媚道,“您看怎么结账?” 昭昭心都揪紧了,就听宋砚雪道:“记我大哥账上。” 还能这样? 昭昭靠在他肩膀,忽然想起芍药说的那人好像叫宋景,她早该想到他和宋砚雪是兄弟,不过这两兄弟关系应当很差。宋砚雪被扫地出门,说不定就与他有关,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不信外边的传言了。 刘妈妈听罢有点犹豫,万一宋景有个好歹,这钱收不回来怎么办? 恰在此时,远处跑来一个粗布麻衣的小子,面带喜色,眉目舒展,一看就有好消息。 他凑到她耳边道:“宋大郎救回来了,妈妈放心吧。” “那敢情好。” 刘妈妈松口气,交了卖身契与宋砚雪,亲自将人迎下船。 宋砚雪抱着昭昭往外走,下船后昭昭立刻拉紧领口,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幸好芍药这件是个立领,否则她真是没脸了。 花船白日没生意,通常停靠在码头接些散客,宋家几兄弟搜了一整夜没搜到人,正在岸上守株待兔。 五人眼底乌黑,形容憔悴,乍然见到宋砚雪出现在船头,精气神极好,头发丝都带着光,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还抱得美人归,对他的羡慕嫉妒恨达到巅峰。 “操,凭什么他宋砚雪享受一晚上,咱哥几个熬更受累的!要我说一个妓女罢了,逃了就逃了,大哥不是救回来了吗,还管她做甚!” “就是,有这力气,不如去看看大哥伤势如何,平白浪费在抓人上,多荒唐。若是识水性的,说不定早就趁夜跳船跑了,咱们守在这也是白搭。”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29节 几弟兄你一句我一句,纷纷打起退堂鼓。宋孝家中行三,是在场最年长的人,他想了想,最终忍受不了寒冷,带着众人回了宋府。 而宋景此刻,正面如死灰地平躺在床,有丫鬟来替他擦汗,轻则辱骂,重则挨打,整个人变得阴晴不定。 他连夜被送去全城最好的医馆,因救治及时,命根子是保住了,但大夫说以后极有可能不举,吓得宋景两眼一黑晕死过去,被人抬回府里,对外宣称骑马摔断了腿。 宋景暗暗起誓,若是被他抓到那贱人,定要将她往死里玩,方能解心头之恨。 可惜等到快正午,还没有那女人的消息,他痛骂了声废物,刚进屋的小厮果子脚步顿住,有冷汗从鬓边流下。 “大郎,贵妃娘娘差人送来一封急信,您现在要看吗?” 宋景一听是贵妃送来的,立马招手道:“快拿来。” 贵妃宋清媛是他的亲姐姐,要说后宫谁最得圣宠,她排第一无人敢排第二。 出了这么大的事,又涉及男子尊严,宋景原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但这回伤情太重,他只能拉下面子向阿姐求助,说不定能从宫里太医那里弄到秘方。 只要在父亲知晓之前治好,就不会令他失望,从而被厌弃。 宋景怀着满心的希望拆开信件,一字一句往下读,看到最后心情大好,赏了果子一枚大金锭。 宋清媛在信上说,刘太医的师兄对治男子杂症十分拿手,从前有个病人比武被人伤了要害,与他一样失血过多,后来去针灸过后几次便彻底治好,于房事无碍,甚至更加威武。 得知此人正好在西市坐馆,宋景立马派人去请,这下是气也顺了,胸也不闷了。 果子喜滋滋磕了个头,趁他心情不错,把几位郎君抓人无果,不久前已经从花船回来的事情禀明宋景。 宋景对此早有预料,倒没多大波动,在听到宋砚雪赎了个妓女时,欢喜地拍手叫好,比命根子能治还高兴。 “我这弟弟装了许多年,总算露出狐狸尾巴。”宋景眉目舒展,语调松快,“多新鲜,洁身自好的宋砚雪居然狎妓!父亲若是知晓,必然会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了。他学什么不好,偏学卫嘉彦给妓女赎身哈哈哈。果子,你立刻找人传扬出去,务必要全府上下都知道咱们家出了个情种!” 宋景沉浸在抓到宋砚雪错处的喜悦里,他哪里知道,卫嘉彦和宋砚雪是为同一人赎身。 另一边,冰冷刺骨的湖水里沉沉浮浮飘来一团纱衣。 芍药精疲力尽地爬上岸,趁着无人发现,一口气跑到码头左边第三颗树下大石头旁,附近泥沙有被翻过的痕迹,她屏住呼吸,果不其然挖出一张泛黄的卖身契。 青葱般的五指沾满污泥,芍药一头躺倒在地,双手捂住脸,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 正午时分,缭缭炊烟升起,穿花巷子的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每日饭食,锅碗瓢盆的叮咚声不绝于耳,米饭的清香顿时萦绕整条巷子。 邻家的人间烟火气渐渐飘到巷尾的一间院落里,张灵惠和秀儿双双坐于冷灶旁,望着放凉的三碗面条发愁。 一声肠鸣荡开,呼呼噜噜,尾音拉得极长。秀儿脸皮泛红,偏头道:“郎君今天还回来吗?” 张灵惠想了想,大房富贵,宴席摆两天不是没可能。但儿子惯来细心,不知为何,这回没往家里捎句话就在外面过夜,她也拿不准他到底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莫不是宋家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张灵惠心脏突突跳起来。 她推了推旁边人的肩膀,担忧道:“秀儿,你去街上瞧瞧,看人回来没。” 秀儿小跑着推开门,正巧遇见宋砚雪抬手敲门,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上还是去时的那件月白色长袍,胸口处略有褶皱。 秀儿痴痴地望着他,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家郎君好似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五官依然精致而立体,但眉眼温和几分,嘴角微微牵起,那股冷若冰霜的气质淡下去,转为一股微妙的温柔。 郎君总是让人惊艳,即便每日相见也看不够。秀儿没多想,欢笑着回头大声道:“夫人,郎君回来了!咱们开饭吧……” 秀儿双目瞪得浑圆,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宋砚雪身后竟然还跟了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郎君不好女色,更遑论带个女子回家,秀儿整个人惊呆了,磕磕绊绊道:“这,这位是?” 宋砚雪没有回答,与她点头示意后,搬了只凳子,将昭昭迎到院子里一颗枣树下坐着。 “娘子稍等片刻,我与家母言明情况。”宋砚雪看一眼门口呆若木鸡的人,语气微凉,“秀儿,看茶。” 秀儿一怔,连忙跑到厨房烧水备茶。 第34章 娘子想多了 “你的意思是, 卫世子的妾室要住到咱们家?这怎么能行,我不同意!” 张灵惠一脸不可思议,秀儿清洗茶盏的手一抖, 差点手滑打碎。 “还未过礼,不算世子的妾室。” “那也不行,毕竟是世子的女人, 不住侯府, 住咱们家算哪门子道理?世子不在, 本就该避嫌。叫人知道了, 背地里嚼舌根,说你们兄弟共妻!” 秀儿在旁边猛点头,一脸的赞同。 宋砚雪捏了捏眉头, 耐心解释道:“世子临走前曾托付儿照拂昭昭娘子, 如今她蒙了难,因故不能回侯府,只能暂住于此,岂有不应之理?谣言止于智者, 儿不在意外面人如何说。” 张灵惠提高声音道:“你不在意,娘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房一直在挑你的错处, 要是那边知道, 再加以编排传扬出去, 给你落下个风流的名声, 以后还怎么娶妻!” 宋砚雪没所谓道:“不巧, 那边已经知晓了, 而且我也没想过娶妻。” “你个竖子, 不许再说不娶妻的话!老娘把你生得如此俊朗, 你不给我生个漂亮的孙女就是对不起我!”张灵惠气不打一处来, 指着他骂,“平时心比头发丝还细,怎么这回如此不小心,这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吗?” 秀儿扔了茶壶,过来替张灵惠顺气,边拍背边劝道:“夫人就别骂郎君了,郎君也是好心。“ 这一句话忽然点醒张灵惠。 她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而且还是对同一个女子。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昨天一夜未归,是不是和外边那位有关?” “不全是。” “你糊涂!” 张灵惠气地抬起手就给他一巴掌,又惋惜他那张俊脸,不打自己心里又不舒坦,最终方向偏移了下,落到他胳膊上,力气也卸去大半。 宋砚雪理了理衣裳,没有反驳。 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女,又是最容易冲动的晚上,张灵惠是过来人,一听就知道必然发生了点什么。 她恼怒的同时不免有些欣慰,至少证明她儿子是个正常男人,天知道她听到外边谣传他和卫嘉彦是一对时,她愁得三天三夜没睡着觉。 可是他与谁扯上关系不行,偏偏是世子的女人。 真是一桩孽缘! 宋砚雪见她一会愁容满面,一会唇角带笑,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补充道:“借住的事我会写信告诉世子,待他回临州,桥归桥,路归路,一切复原。” 室内有很长时间的沉默。 张灵惠还能说什么,叹气道:“咱家就两间卧房,秀儿月底出嫁,倒还可以腾出张出床铺凑合着住。这几日该如何是好?天寒地冻的,总不能打地铺。” 宋砚雪早就想过,他徐徐道:“我寝室后边那间柴房,收拾出来也能住。” 连秀儿都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让客人住柴房,不好吧……” “对。”宋砚雪理所当然道,“所以是我住。” “那怎么可以,会试在即,这段时间郎君可不能生病,我身体好,让我去住吧。”秀儿焦急万分,说不清是因为担心宋砚雪的健康,还是因为柴房与他寝室只一墙之隔。 张灵惠道:“哪儿有让新娘子睡柴房的道理,还是我去,你俩都不许与我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都不肯让步,宋砚雪无奈,使出杀手锏道:“昭昭娘子不习惯与人同住,还是单独房间最好。等过完年我就搬到书院,到时候会方便许多。” 几天后就是除夕,如此一来,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间就很有限了,张灵惠和秀儿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 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噜地响,将盖子顶得高高跳起,秀儿赶忙灭火,捻起茶叶洒到茶碗里,很快泡好绿油油的茶水端了出去。 “娘子喝茶。” 昭昭接过放到一边,微笑道:“多谢。“ 秀儿静静站在一边,眼睛忍不住偷偷打量她,昭昭当作没看见,揭开杯盖小口小口润喉。 接下来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坐了会秀儿就被唤进厨房。没了她在旁边,昭昭不用拘谨,干脆站起来走动。 这间小院子虽然年久破旧,但地上还算干净,家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颗两层楼高的枣树作为装饰,显得有些空旷。 她不知不觉走到一间屋子旁,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里边桌椅摆放整齐,地上光得发亮,书架一尘不染,各式各样的书罗列其中,连倾斜的角度都相同,处处透着规矩和严谨。 昭昭起初以为是间书房,不经意间看见屏风后似乎有张拔步床,反应过来是宋砚雪的寝室,立刻退后几步不敢再看,转身时迎面撞上一人,被来人拉了一把才没跌倒。 鼻尖萦绕淡淡的清香,一道内敛沉静的声音响起。 “当心。” 宋砚雪长身而立,冬日浅淡的光亮洒在他发丝间,如玉的脸庞镀了层朦胧的金色,在漆黑的眸子里跳跃起伏,望过来的目光稀疏平常,好像不久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他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很快放开她的衣袖,不拖泥带水,只是轻轻拂过衣料,像捡起一片落叶。 昭昭默默收回手,难以忽视的痒意在手背绽开。 “娘子随我来。”宋砚雪走得很快,“秀儿在准备午饭,还要会功夫,我带你看看住的地方,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告诉我。” 昭昭摸不清他的态度,提起裙摆快步跟上他。 “委屈娘子暂时住在这,房间逼仄,活动不开,娘子若有需要,我可以把外间的书架搬出去。”宋砚雪带着她穿过屏风,往深处走前,“床还算宽敞,应当不会挤。” 昭昭乍舌:“我住你的寝室?你想干嘛?”她害怕地左跨一步远离他,站到离房门近的地方。 宋砚雪好笑地看了她一会,忽然快步走过来。 他比她高出许多,站得近了极具压迫感,浓重的阴影整个包裹住她,昭昭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他靠过来,如玉山倾倒,双手护胸抵抗他的挨近。 宋砚雪身形凝滞,视线在昭昭不住颤抖的长睫上定了定,抽出她背后墙壁上挂着的钥匙,举到眼前晃了晃。 “我不住这,娘子想多了。” 昭昭双颊胀红,眼神闪烁,为自己会错意而尴尬。 “那你住哪儿?”她随口问。 “隔壁。” 宋砚雪垂下双眼,将钥匙绳套到她手腕上,不等她再次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秀儿见院子里没人,心急之下到里间寻找两人身影,正巧撞见宋砚雪从寝室出来,她出神地盯着宋砚雪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舌尖溢出苦水。 “郎君,饭好了。” 宋砚雪目不斜视道了声“辛苦”,与她擦肩而过。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0节 张灵惠为了保养皮肤不食油辣,宋砚雪口味清淡,午饭通常是几碟清炒小菜,因为有客人在,特地多添了一道藿香鲫鱼,一道糖醋肉。 用饭时昭昭准备说几句诸如往后有叨扰处请夫人见谅的场面话,看清对面妇人长相时,她脑子里轰然一声,当即羞愧地低下头,最后只小声地说了句“见过夫人”,便鹌鹑似的坐在位置上,埋头吃碗里的饭,全程不敢抬头。 她早该想到,儿子通常肖母,宋砚雪那般长相,他母亲定然也是极美的,只是也太过年轻了些,两人五官极像,瞧着更像是姐弟,而不是母子。 张灵惠极爱看小女娘害羞时娇艳欲滴的样子,捂嘴偷笑一会,筷子一转,夹了块糖醋肉到她碗里。 “多谢夫人。”昭昭耳根子血红,更不敢看她了。 宋家没什么大规矩,秀儿虽是婢女,却与主子同桌吃饭,她和宋砚雪分坐在张灵惠左右,佯装失落地对张灵惠嘟了嘟唇。 张灵惠见状,心里一片柔软,伸手替她也夹了一筷子。 另一边的宋砚雪静静用饭,身子板正,肩膀平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姿态十分优雅,像在品鉴什么精美佳肴。 四人里最拘谨的还属昭昭,她闷头吃白米饭,偶尔夹点面前的菜。 好在几人吃饭都很规矩,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省去许多尴尬。 整个下午的时间宋砚雪都在打扫房间和收拾柴房中度过,秀儿在旁边帮忙换水拧帕子,把两间屋子里里外外清洗了三遍才罢休,末了还采了鲜花去味。 张灵惠早习惯宋砚雪在这方面的执着,便由着他折腾,因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与昭昭一起坐在房檐下做女红。 昭昭看着绣筐里的帕子袜子都是喜庆的大红色,花纹多为鸳鸯,好奇道:“家里有喜事吗?” “秀儿快出嫁了。”张灵惠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昭昭有些诧异,目光落到院子里,少女双臂衣袖撸起,一件件拎出盆里的被单枕巾晒到杆子上,时不时双眼含光地望向旁边专注拧水的青年,嘴角不住地往上翘。 “怎么不留在家里?”昭昭想,秀儿应当也是愿意的。 “我巴不得如此。”张灵惠摆摆手,惋惜道,“只是我儿没这个心思。” 昭昭不好再问下去,想到自己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什么活都不干,怪不好意思的,主动捻起针线道:“夫人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做点简单的,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喜被上的纹饰还没开始绣,两个人做会松快许多,可以赶在婚礼之前多做几床。 “你这孩子。”张灵惠十分爽朗地笑了几声,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替秀儿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启新地图[害羞] 第35章 狐狸精 宋家人少, 不像侯府时常有下人走动,一到晚间就显得冷清,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地似在耳边。 大约是老天知道快过年了,雪簌簌地往下落,没多久就铺满院子, 几人简单吃了鸡蛋臊子面, 各自回了屋子。 昭昭锁紧房门后, 慢慢走到床塌前, 床边整齐放了几套女装,花样是几年前的款式,但布料颜色鲜艳, 摸起来还很柔软, 应是张灵惠的旧衣,保存得很好,一看就是很少穿。 屋内没有炭火,唯一的热源是盏豆灯, 幽幽地发着蓝光,微弱得打个喷嚏就能吹灭。 昭昭冷得牙齿打颤, 在昏暗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脚趾僵硬没有知觉。 明明关紧门窗, 仍然有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凉风, 吹进人骨头缝里, 遍体生寒。 她算是明白宋砚雪为何那么抗冻, 完全是冷习惯了。 昭昭抱紧身体坐在床边, 望着满室陌生的陈设, 忽然想起在满玉楼的日子。 像她这样未接客的姑娘, 没有单独的房间,被褥里的棉花硬邦邦挤成一团,压在身上重得翻不了身。 她和几个小姐妹晚上睡觉便抱住彼此取暖,身体冻得发抖,心却火热。回忆起来,倒还比现在还暖和些,也不觉得孤单。 在床前站了半晌,抠了抠有些发痒的手指,抽出里衣托在臂弯处,准备洗个热水澡祛寒。 再这样下去,她明早起来得冻成雪人。 宋家并没有单独的净房,厨房后边有间小屋子,中间用木板隔开,两边各放置一个浴桶,就是个简易的净房。 下午张灵惠告诉她,热水需要自己在厨房烧好提进去,里边一应洗漱用具都有。 左边的浴桶是宋砚雪专用,右边的她们三个女子共用。若要沐浴,需要拉一下门口的铃铛,确认无人后便可以进去。 昭昭一靠近厨房,便看见一抹清瘦的身影在里面晃悠,似乎是在生火烧水。 “宋郎君。” 昭昭顶着漫天的雪沫子小跑进去,双手使劲揉搓冻得通红的双耳,身上挂着一层冰晶,原地使劲跺脚,扑朔朔碎了满地,一开口就有热汽冒出,模糊了面目。 细碎风雪斜飞,拂动身后长发。 她伶仃地站在门边,小脸冻得煞白,鼻尖却是红彤彤的,莫名有些可怜,原本淡粉的唇也转为乌紫,紧绷的衣料越发显出单薄的身体。 宋砚雪笔直站在屋内,不合时宜地想,风再大点,她会不会被吹走? “先进来。” 他绕到她身后关紧门,寒气瞬间被隔绝,锅内热水沸腾,温热在厨房里弥漫开。 昭昭终于找回一点知觉,跑到灶台旁的柴火堆坐下,灶内橘黄色火焰热烈跳动,她伸出双手汲取温暖。 “你屋里一直那么冷吗?”她直白道。 宋砚雪仔细回想一番,摇头道:“不算很冷。” 昭昭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这么大的雪,宋砚雪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裳,他神态自若,看起来确实不冷。 她视线下移,忽然捕捉到他垂在腿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于是肌肤表皮的青紫色血管便格外明显。 “是吗。” 昭昭自觉发现他的漏洞,不动声色站起来,趁他不注意猛地握住他的右手,不出她的意料,果然又冷又冰。 她翘起唇角,很快收回好不容易烤热的手,眉毛灵动地扬了扬,一字一顿道:“你、就、装、吧。” 宋砚雪的心跟着手一齐抖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觉仿佛还残留在手背,他捏紧拳头,迅速收到背后。 “真的不冷。” 比起在宋府时,这点冷不算什么。 昭昭一脸的不信,转到他身后,再次捉住他的手腕,毫不费力地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仰起脸道:“那你心虚什么?” 宋砚雪低头与她对视,有片刻的出神。 女子眼神狡黠,瞳孔亮晶晶的,笑起来眼尾有个小勾子,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上遇见过的一只狐狸。 那是只极漂亮的狐狸,明明很想吃他的馕饼,却不肯摇尾讨好他,只是围着他转啊转,神气地展示一身蓬松的皮毛,直到他忍不住将手放上去,那小狐狸极快地咬住馕饼,眨眼间逃出他的掌控。 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带得往前一送,衣摆与他的轻轻靠在一起,微眯着眼道:“娘子来了以后,就没那么冷了。” 昭昭猝不及防被他带动,鼻尖轻擦过他的衣襟,有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钻入鼻息,霸道而强势。 待站稳后收回手,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昭昭不着痕迹道:“郎君是要沐浴吗?那你先去吧,我待会再来。郎君可要快些,趁着灶还热,我好准备烧水。” 宋砚雪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礼让道:“不如娘子先去,等我洗漱完你恐怕都睡了。” “这怎么使得。”昭昭揪起眉头,看起来十分苦恼,“还是郎君先去,那水桶看起来挺重的,我现在手还僵着,没什么力气。等郎君洗完,我身上暖和起来,再想办法吧……” “这有何难。”宋砚雪极上道地走到灶边,将木桶灌满水单手提起,“我帮娘子提过去便是。” 昭昭感激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地点了点下巴。 宋砚雪极有分寸感,将水桶提到净室门口就掉头回去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昭昭双手握紧提手,卖力地拖到浴桶旁,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她仔细上了锁,解开衣衫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从头到脚都是暖洋洋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回去时,路过宋砚雪寝室,她轻轻敲了三下,示意自己洗漱完毕。 不等他回应,她就走到隔壁屋子冲到最深处,撩开被褥灵活地钻进去,闻着被子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很快进入梦乡。 - 宋砚雪开门只看见雪地上一串脚印。 他重新烧水沐浴,洗完已经是三更半夜,熄了灯躺在用硬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脑子里不断浮现四岁那年上山踏青的事。 那时山上的雪比今日还大,密密麻麻下个没完。 宋景难得邀请他一道玩耍,几个哥哥拉着他的手臂热情地带他到密林里玩捉迷藏。 为了多些趣味,他们用布巾蒙住他的眼睛,推着他走了好久好久。 他听见他们嬉笑着跑开的声音,夹杂着呼呼的风雪。 数到一时,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陌生的深林发呆,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树干是湿冷的黑色,每颗都长得一样,四周除了雪还是雪,白与黑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他跌跌撞撞奔跑其中,怎么也跑不出去。 “大哥,你在这吗?” 他绕到石头后,没人。 “二哥,你们出来吧,我认输。” 他拨开几丛杂草,还是没人。 “你们快出来好吗,我好饿好冷。” 天彻底暗下来,目中所及的一切都褪为无穷无尽的黑色,四周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咯吱声,像有人踩进松软的雪里,又似树枝折断掉落,他怕地发抖,心跳的咚咚声震耳欲聋。 在林子苦等许久,身上覆盖厚厚的积雪,躺下去大约会和大地融为一体,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在寒冷到极致时皮肤反而会发烫,如同烈火炙烤,痛苦难耐。 大哥他们应该不会来找他了。 他这么想着,眼珠转了转,按住饥肠辘辘的肚子,寻了棵矮松蹲下。 手伸到胸口,那里还有半张中午没吃完的馕饼,掉到地上像石头一样硬。 他捡起来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实在是嗓子太干咽不下去,如果现在有一碗热水就好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将要完全闭上时,忽然从天而降一团火焰,在冰天雪地里十分亮眼,等火焰近了,才发现是只乌瞳红毛的狐狸,直勾勾地盯着他脚边的馕饼。 “小狐狸,过来。” 他把馕饼往前推了推,红狐狸惊吓着跳开,见他没有伤害的意思,便迈着缓慢的步子靠近,高昂着头,姿态傲慢,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他心里十分欢喜,大着胆子摸了摸它火红的大尾巴,柔软而蓬松,然后意料之中的,那狐狸趁他分心,一口叼住馕饼跑了。 只是没跑出几步,一颗大石头飞出去,狐狸当场被砸死在地上,气息断绝,乌黑的瞳孔放大,比宝石还要漂亮。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1节 因为没控制好力道,那一身完美的皮毛被砸出大洞,鲜血汜汜流淌,染红大片白雪,令人惋惜,却有种别样的妖冶,在黑暗里开出生命之花。 他伸出食指粘了一点涂抹到唇边。 还是热的。 远处的黑暗里,渐渐有火光亮起,成群结队的马儿轰隆地朝这边靠近,浩浩荡荡,声势盛大。 他抱着狐狸起身,凑近它耳边低声道:“你吃了我的食物,就是我的了。”然后耐心地站在原地,等那群人马奔袭过来。 没多久的功夫,大伯父带着护卫找到了他,一下马就紧紧抱住他,嘴里不停地道歉,眼角湿润异常,声音隐隐带着哭腔。 从山里回去过后,大伯父请了家法,宋景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整个冬天都没能下床,婶婶们找上门,想替自己儿子讨说法,被父亲堵了回去。 从那天起,父亲和母亲关系就不好了,看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复杂。 那片记忆已经许久不曾记起,宋砚雪板正地躺在床上,轻柔地摸着怀里光滑红艳的皮毛,眼底渐渐有了笑意。 他忽然奇异地想,昭昭会不会是那红狐狸转世,来找他报仇的。 他愉悦地回味她柔软的掌心,口中喃喃道:“狐狸精。”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字数完成啦,咱们周四见[亲亲] 第36章 男女之事 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因为在陌生的环境, 这一晚昭昭睡得很轻,天还未亮时她隐隐听见隔壁有动静,宋砚雪大约出门去了。 听卫嘉彦提过几句, 宋砚雪和京都许多学子一样在云安书院读书。 云安书院位于城郊的一处山坡下,距离城里较远,所以大部分学子都选择住在书院, 休沐方回家, 像宋砚雪这般每日来回跑的属于少数。 如此他每日早出晚归, 可以不用时时面对彼此, 倒省去许多麻烦。 她也是昨晚才猛地想起从前做过一个怪梦,花船上的情形竟然有大半与梦境相印证,不免有些发怵。 昭昭闭眼眯了会, 直到天边浮现鱼肚白, 她起身去到厨房,准备做顿早饭表现一下。 谁知揭开锅盖,里面赫然盛了一锅青菜粥,蒸格上有三个绵软的包子, 足有拳头大小。 倒是贴心。 她盛了半碗,用小勺尝了一口, 又不信邪地咬了口包子, 眉头慢慢收紧。 宋砚雪忘放盐了吧。 秀儿服侍张灵惠起床, 两人慢悠悠洗漱完, 一踏进院子便看见厨房那边昭昭忙碌的身影。 糕点的鲜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空中, 引得人肚里馋虫出动, 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过去。 “夫人日安。”昭昭笑着打了声招呼, 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面粉, “饭马上出锅, 你们先去坐着吧。” “你这孩子,怎么不多睡会。砚儿起得早,咱们家的早饭都是他在做,哪儿有让客人劳累的道理。快放下,小心烫着手。” 张灵惠心惊肉跳地看着她去揭热气腾腾的锅盖,十分过意不去,吩咐秀儿进去帮忙。 经她提醒,昭昭抓了快抹布垫在手上隔绝热度,揭锅时又快又准,滚烫的水蒸气丝毫没沾到身上。 她转头朝两人笑了笑,同秀儿一道端起做好的豆沙馅包子和油炸米糕,连同宋砚雪做的,放到院子里枣树旁的饭桌上。 宋砚雪做饭简单,属于能吃但不好吃,张灵惠和秀儿从不挑剔,平时用得很少,最多吃个七分饱就撂下筷子。 今早这一顿卖相极好的甜食,勾得两人指尖大动,双双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本想给宋砚雪留点,反应过来时桌上只剩下他的粥和包子没动,其余的一扫而空。 昭昭顺理成章提出用早饭来抵偿住宿,张灵惠起先不肯,经不住美食的诱惑,最终同意下来,但是只此一事,其余的事强烈反对她承担。 于是昭昭变着法地做各式各样的早饭,吃饭时渐渐有了欢声笑语。 她从小长在青楼,最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与张灵惠和秀儿的关系不知不觉升温许多,也会互相嘘寒问暖,说些俏皮话。 入了夜,宋家没什么事可做,昭昭只能通过睡觉打发时间,宋砚雪月上枝头才归家,两人的作息彻底错开,一整天都没见着面。 然而昭昭不知道的是,宋砚雪晚归并非因为课业繁重,事实上他一晚上都和宋良厮混在一起。 “四哥可以教我一些和女子的相处之道吗?尤其是男女敦伦,有些细节我尚不清楚。” 宋砚雪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一脸的谦逊,仿佛在问什么正经严肃的事,声音亦没有压低半点,丝毫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 宋良惊地咽了咽口水,周围响起戏谑声,他难得老脸一红,差点冲过去捂住他的嘴。 这样的宋砚雪让他感到陌生,这还是他那个自视甚高的七弟吗? 太他妈邪门了! 宋良仔细回忆一番,一切的反常还要从下午说起。 宋景因为治伤向书院请了几天假,听说是得了秘方,不仅有的治,还可以重振雄风。 但治疗的过程十分痛苦,需以刀片在要害处生生刮下一层皮,再施以针线缝合,拆线之前还要修身养性,若是一个冲动下起了反应,便可能导致伤口崩开,需要重新缝合。 光是想到针刺入命根子的场景,宋良就下体一凉,两股战战。 如此酷刑,宋景自然疼得鬼哭狼号,最后实在受不了,吃了一剂麻沸散才熬过去。 受了这老罪,人还抓不到,宋景一腔怒火没地方发泄,便将气撒到宋砚雪身上。 作为宋景最狗腿的跟班,整治宋砚雪的活顺理成章交到宋良手上。 宋良就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货,想不出什么高深阴险的计策,随便找了本春.宫图塞到宋砚雪书囊里,然后下午夫子讲课时,学子们眼睁睁看见他的书里掉出来几页活色生香的图纸。 室内顿时响起热烈的起哄声,陈夫子是最众夫子中最古板的一位,怎能容忍有人秽乱课堂? 但他深知宋砚雪最是守节知礼,不是那种风流的脾性,便问是不是谁人栽赃于他,要为他主持公道。 宋良见陈夫子没有当场发怒,便预感大事不妙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宋砚雪愣了愣,捡起春.宫图后,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翻看起来,连夫子的呵斥都没听到。 结果就是,宋砚雪被当场赶出去,并且罚他回家思过一日,什么时候交上检讨,什么时候再回书院。 宋良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办好宋景交代的差事,他也不再关注。 晚上下学时,他按例去东市消遣,刚出学院便看见树荫下一个人幽幽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像抹幽魂,气氛诡异极了。 宋良以手抵唇,咳嗽一声:“太阳都下山了,七弟还不回家吗?” “嗯,今日不急。” 宋良觑了他一眼,莫名有些发怵。 但他一想,宋砚雪就算猜到是自己设计他,也拿不出证据,便挺起胸膛,雄赳赳地擦过他往外走。 边走边用余光留意宋砚雪的动向,见他一直尾随自己,阴魂不散的,宋良心里发毛,最终忍无可忍,回头质问道:“你老是跟着我做甚?你不会觉得那春.宫图是我放在你书囊里,所以想报复我吧?我告诉你,我可没那么无聊,你少诬陷我。” 宋砚雪听罢没什么反应,像是忘了那件事。他静了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不怪四哥。” “我说了不是我,你少给我泼脏水。”宋良太阳穴跳了跳,“快点滚回去,别再跟着我!” 宋砚雪忽然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宋良立刻警惕地格挡他,谁知他凑过来一板一眼道:“四哥是要去嫖.妓吗?” “你小声点!”宋良把他拉到一旁,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心道原来是在这等他,“什么嫖不嫖的,我去那些地方可不是找姑娘,不过听点小曲打发时间,权当做个消遣。你提这个干什么,莫不是想告到你嫂子那儿去?你胆敢多嘴一句,小心我打折你的腿!” 宋良料定他是想告自己的状,又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哪里想得到宋砚雪不是来报复他的,而是来加入他的。 “我的意思是,四哥也带我一道去消遣吧。” 就这样两人来到满玉楼——隔壁的茶铺。 宋良:“……” 他们的消遣好像不是一个消遣。 “这种事你成婚以后就知道了,问那么清楚做什么。”隔壁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入窗中,宋良早就坐不住了,一口喝干茶水,不耐烦道,“那图上不是画得很清楚吗?你自己钻研去。” 宋砚雪提壶为他续茶,解释道:“四哥勿恼,我先前和世子去过一次满玉楼,里面脂粉味太熏人,只能委屈你在此处了。” 他抬起乌黑的眸子,纠结许久,最终启唇道:“我非重欲之人……最近我遇见个女子,每每与她接触便心神不宁,极易被她牵动情绪,温书时那些耳熟能详的句子变得晦涩不已。最严重的是,夜间我总会梦见和她……” 宋良听罢,捧腹大笑:“哈哈哈我的好弟弟,你这是思春了啊!!!” 宋砚雪挑眉:“何为思春?” “就是想睡女人了呗!” 宋良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角飞泪,腹疼不止。 “四哥莫笑了。”宋砚雪面色一沉,“我与她早就相识,彼此以礼相待,从不僭越,缘何会突然有此转变?” 宋良擦了擦眼泪,忽然想到什么。 “花船那天,你不会是第一回吧?” 宋砚雪长睫微动。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宋良一听就知道说中了。 他摆了摆手,起身拉紧腰带:“这种事,男人一旦沾上就戒不了,心中欲壑难填,与女子接触自然会和没开过荤前不同。今儿就聊到这儿吧,哥哥我要去释放释放,改日再招待你。” “为何只有她……” 能挑动他的情.欲,任他受□□焚身之苦? 宋砚雪望着宋良大步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将未问出的话补齐。 - 日子很快到了除夕这天,穿花巷子萦绕着节日的喜悦,家家户户贴春联,放炮竹,孩童们拉着手挨家挨户敲门要红包,张灵惠心疼钱,摸出几颗粽子糖打发他们。 书院给学子们放了五天假,昭昭一大早就被宋砚雪叫到院子里替他磨墨。 宋砚雪难得穿了身鹅黄色的圆领阑衫,身形挺拔,眉眼俊逸,通身一股朝气,不似以往疏淡。 昭昭手上不停,眼睛却抑制不住往他脸上看。 几日不见,他好像更好看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2节 她忽然意识到,宋砚雪其实没比她大几岁,甚至比卫嘉彦还小一岁,也许是他性子冷话少,给人少年老成的感觉。 宋砚雪弯腰抚平红纸,执笔在上面一气呵成写下一副春联,字迹清正,走势如流云,散漫中透着不羁。 昭昭凑过去看了会,只认识中间几个字,连起来就看不懂了,她没什么兴趣,撒开手准备去帮秀儿贴窗花。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个字?”宋砚雪冷不丁开口。 昭昭很小就被卖了,已经忘记父母的样貌,只记得那时候家里捡了本书,母亲随手从书上指了个字就是她的名。 那句诗听起来很有文气,她因此记到现在。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当着宋砚雪这个真正的读书人念一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诗,昭昭有股莫名的羞耻感,她想了想,福至心灵道:“你可以教我写我的名字吗?” “过来。” 宋砚雪眉眼弯了弯,他重新蘸墨,落笔写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比春联上的字凌厉几分,一勾一捺尽显锋芒。 昭昭站到他旁边,低头一看,笑容凝在脸上。 “不想教直说便是,郎君何故戏耍于我?” 她是不识字,但红纸上的两个字截然不同,怎么可能是她的名字。 当她眼瞎还是当她傻? 昭昭说完便气得想走,被宋砚雪勾手拉了回来。 女子双颊气鼓鼓的,像只圆呼呼的河豚,甚是可爱,宋砚雪放软声音道:“没有戏耍你,这是我的名字。” 他又在那两字旁边写下“昭昭”二字,笑道:“这是你的。” 今日暖阳高照,红纸上投下一片金色辉光,漆黑的墨迹勾勒出两人的名字,随着光线变动愈发深刻而醒目。 砚雪,昭昭。 昭昭伸出食指隔着段距离,一笔一画地描摹自己的名字,她夺过他的笔,扬唇一笑:“我想试试。” 她学着宋砚雪方才的姿势握紧笔杆,学葫芦画瓢,艰难地“画”出一个“昭”字,鼻尖泛起颗颗汗珠。 然而眼睛学会了,手却没学会。她的字歪歪扭扭,如同爬虫,与旁边宋砚雪写的天壤之别,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不如。 看来她在书法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赋。 昭昭泄了气,默默把笔塞回宋砚雪手上,不防被他反手捏住,手臂轻轻一带就被他圈在怀里。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住桌案,一手握住她的手,神情专注而认真,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他流畅的下颌线。 冷香扑鼻而来,让人想起经风雪吹打的林间孤松,幽而不浓,淡而不寡,隐秘地勾着人沉溺其中,待发觉时已然盈了满身。 “别看我,看字。” 昭昭一怔,垂眼于纸面。 【作者有话要说】 “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宋玉《九辩》 第37章 “郎君喜欢你。” 身后, 青年似乎为了让她更加细致地感受笔画的顺序,运笔缓而慢,每写下一笔便停顿片刻, 带着她的手写完“昭昭”二字时,她掌心被汗水洇湿,手腕更是酸胀不已。 “原来写字这么费力。” 昭昭不由感叹。 “你第一回写字, 手上力道不足, 下笔不稳, 才会如此。”宋砚雪松开她, 与她面对面站着。 昭昭一时好奇:“要写到纸上这种程度,需要练多久?” “看个人资质,少则三五年, 多则十年不止。”宋砚雪顿了顿, 眸中有流光闪过,“若有师傅每日教导,会更快些。” 昭昭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练字这么苦她才不学呢, 卫嘉彦又不需要她写诗做文章,有这功夫不如多学几个菜有用。那些文的墨的最是虚假, 还是吃在肚子里实在。 她脸上淡淡的, 眼皮耷拉着。 “多谢郎君, 能学会自己的名字我已经知足, 不敢贪多。既然春联写好了, 我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指了指厨房, “我去看看饺子包好没。” 宋砚雪淡应了一声, 不动声色拿起写有两人名字的红纸, 裁成手掌大小, 折叠两下装入香囊中。 收拾好桌上的废纸,他捏住春联两端,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转过拐角时,余光闪过一片衣角。 “秀儿,你怎么在这。” 秀儿从门后边走出来,垂下眼掩盖慌张,努力挤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郎君,夫人叫我来取擀面杖。” “哦。”他语调拉长,不急不缓道,“竟拿了这么久吗。” 一滴汗自鬓边滑落,秀儿盯紧脚面,能感受到他落在头顶的冰冷目光,脖子像被人架了把刀子,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她明明觉得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应该坦然地倾慕他、尊重他,有时却不知缘由地害怕他。 再过不久她就出嫁了,能与他同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在昭昭来之前她尚且可以安慰自己,郎君有大抱负,不拘泥于儿女私情,所以才不愿意收了她。 可是方才她亲眼看见他教昭昭写字,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令人心折。原来郎君不是不懂如何与女子相处,只是不想花心思罢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她不得不承认,昭昭是个很好的女子,兼具美貌和聪颖,比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 她羡慕她能够得郎君和夫人的青睐,却并不嫉妒。毕竟,连她自己也忍不住想要与她多说几句话。与她相处,哪怕再小的事也会变得有趣。 可是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了解他,离他最近的存在…… 秀儿心里燃起一团火,烧得她头脑发昏,非要说出点什么才能解脱。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郎君……可以教我写字吗?” 秀儿无比煎熬地等着他的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变缓,变成许多个瞬间,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时,他悦耳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桶冰水迎面浇了她满身。 “我不擅教人,恐怕会耽误你。” - 今年春节比以往多了个人,张灵惠特意多包了十二个饺子,她不擅厨艺,饺子馅却调得不错,尤以茴香猪肉饺子最拿手,做得多汁又嫩滑,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昭昭在厨房就被她投喂了一个,吃得胃口大开,连连赞叹,第一回知道饺子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她许多年没过春节了,本以为在别人家里,今年这个节必然会拘谨,没想到宋母如此好相处,丝毫没有把她当外人,于是从早上起昭昭心情就很不错,完完全全沉浸在年节的喜悦里。 当她笑嘻嘻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时,明显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宋砚雪还是老样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秀儿早上还好好的,这儿却看起来兴致不高,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看谁。 好不容易有个独处的机会,秀儿居然没有与宋砚雪说话,实在太反常了。 昭昭慢慢坐到两人中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她刚要开口,秀儿猝然站起来,声音怏怏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早上吃得多,现下还没克化,肚子不舒服,我回屋躺会。” 说完,秀儿垂着头走了。 昭昭更惊讶了。 换做别人,这番话没什么,但放到秀儿身上就太奇怪了。 这几天相处,她摸清了秀儿的性子,最是文静乖巧,脾气温良,甚至有些过于卑微,干再多活也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更何况在人面前发脾气。 “秀儿怎么了?”昭昭其实挺喜欢秀儿的,虽然秀儿比她还大几岁,但她总觉得秀儿是个小妹妹,不免就想多关心她几句。 宋砚雪对秀儿的离去无动于衷,摇了摇头,没说话。 看他这个态度,昭昭隐隐猜测秀儿的反常或许与宋砚雪有关。 男人和女人,好像总绕不过这点事,她心里叹口气,不再操心他们,回厨房帮张灵惠把最后一盘饺子端来。 好好的一顿年饭,突然少了个人,几人吃得都不太开心。张灵惠担心秀儿,草草吃了几口就进去看她,留下宋砚雪和昭昭大眼瞪小眼。 昭昭捏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碗里的饺子,乳白的饺子皮裂开,忽然从里面滑出块粘着猪肉的铜板。 “咦。”她惊喜地夹起来,举到宋砚雪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形,“夫人有心了,特意为我包了这个。” 宋砚雪淡淡道:“每个人都有,年年如此。” “哦。”昭昭顿了顿,又问,“郎君吃了几个饺子?” “十二个。” “这样啊,你吃饱了吗?” 宋砚雪轻吸口气,放下筷子,抬眼与她对视,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有些许波动。 “娘子到底想说什么?” 昭昭尴尬地笑了笑,打哈哈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有些好奇宋砚雪和秀儿是什么情况,但莫名其妙打听别人的事似乎不太好,不知该怎么开口,纠结半晌决定还是不要问了。 昭昭埋下头继续百无聊赖地戳饺子。 宋砚雪却仿佛能看到她心里想什么,他忽然认真道:“我没打算娶妻。” 既然他主动说,昭昭就来精神了,放下筷子坐到他旁边,睁着大眼道:“为什么呢?世子之前也这么说,后来缘分到了,自然而然就娶妻了。” 宋砚雪目光落到一旁:“世人皆凉薄,为了一时的情爱结为夫妇,总会有变心之时,到时候彼此厌弃,却被一纸婚书强行绑在一起,分开不得,岂不可笑?”他讥笑一声,意味深长道,“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总是不变。” 昭昭心中一震,宋砚雪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她从前和月枝透露过几分不想嫁人的想法,结果被她说教一顿。 如此言论称得上是惊世骇俗,没想到男子也会这般想。 昭昭表面上不便赞同,好奇道:“若郎君遇到一个很喜欢的人,她不愿意无名无份地跟着你,那你娶还是不娶?” 宋砚雪忽然转眸,视线扫过来,简短道:“不娶。” 昭昭一噎,提高声音道:“不娶如何让她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郎君难道还能把人捆了,锁在屋里一辈子不成?”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3节 今日天空低垂,乌泱泱的云厚重地卷积在一起,近得伸手就能够到,空气里有些微的泥腥味,四周灰蒙蒙的,一看便是大雨将至。 天际忽然有闪电划过,宋砚雪板正坐在那里,面容在一瞬间亮起,俊朗的五官有些微的狰狞。 昭昭本说的是玩笑话,观他神色如此,心中不由惴惴。她有种直觉,宋砚雪是真会这么干。 椅背搭上一只手,男子气息靠近,昭昭被他虚虚地圈在手臂之间,无形的压迫感摄住她,相抵的膝盖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像是有毒蛇缠绕上来,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宋砚雪倾身过来,近到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昭昭本能地想后仰,脊背抵到他手臂,顿时汗毛竖立。 青年掀起唇角,眸底晦暗不明:“娘子的提议不错,若真有这么个人出现,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郎君莫与我玩笑……”昭昭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此时笑得有多难看,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强自镇定道,“我去送盘饺子给秀儿,兴许她现在饿了。” 不等他说话,她急不可待地从他臂下钻出,端起饺子便往屋里跑,脚步肉眼可见的凌乱。 宋砚雪饶有趣味地盯着她的背影,心情好了不少。 - 昭昭头回进张灵惠屋子,与她现在住的格局相仿,因为没有书房,要略宽敞点。 秀儿侧躺在窗下的小塌上,脸朝里面,看不见神情。张灵惠皱眉坐在一旁,不住地叹气。 听见动静,张灵惠勉强对她露出个笑脸,美人一笑,满室生辉,昭昭有瞬间的惊艳。 宋砚雪和她五官长得很像,但是气质迥然不同,昭昭不由幻想了下宋砚雪穿上女装的样子,竟然比他母亲还要美,若是在男风盛行的前朝,指不定会被抓到宫里当妃子。 昭昭莫名其妙抿唇笑了下,她赶紧把这怪念头从脑子里挥去,小心翼翼坐到旁边,柔声道:“秀儿,你现在好点了吗,想不想吃点东西?” 秀儿缓慢地翻过身来,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她没看昭昭,反而对张灵惠道:“夫人,我想和昭昭娘子单独讲几句话。” 张灵惠惊讶归惊讶,但也没阻止,很快退出去关上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昭昭不明就里,脸上写满疑惑。 “怎么了?” 秀儿难得双眼直视她,目光不偏不倚,重重地盯着她的脸蛋。 “郎君今日很高兴。” 过年不就该高兴吗?昭昭忍了忍没说这句话,她能感觉的秀儿此刻心情很差。 她敷衍道:“我倒是没注意。” “郎君是因为你才高兴的。”秀儿眼眶发酸,艰难道,“郎君喜欢你。” 昭昭难得沉默了。 若是在以前,她可以很快反驳,根本无需犹豫。但自从花船那晚后,一切好像发生了变化,宋砚雪待她不一样了。 他会注意她的状态,会主动与她说话,最明显的是他对她的肢体接触变多了。 甚至可以说,他在有意无意地撩拨她。 这些她不是没感觉到,只是故意忽视。 她本想继续稀里糊涂下去,可是秀儿点破了,她便没办法继续逃避。 “我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或许是新鲜感吧。”昭昭避开她的视线,“换成别的女子,与他朝夕相处,一样会如此。如果你是因为这个伤心,我很抱歉。但你放心,我是世子的人,绝对不会做背叛世子的事,我想郎君亦是如此。” 秀儿惊得微微张大嘴。 “你不喜欢郎君?” “自然,我心中已有世子,再装不下别的人。” 门边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很快看过去,似乎有老鼠跑过。 听昭昭承认对宋砚雪无意,秀儿以为自己会高兴,可是胸口却憋闷得厉害,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郎君那样好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这样想,便问了出来。 昭昭有些头痛。她要怎么告诉秀儿,比起男人,她更爱钱财呢。 为了防止带坏秀儿,昭昭想了另一个理由。 “我总是觉得看不透他。” 这一点,秀儿感同身受。 “郎君小时候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就算被其他郎君欺负得再狠也不会告诉夫人。我有时候都怀疑郎君生了什么怪病,他好像天生就对周围事物不太敏感,喜悦和悲伤对他而言是很难的事。老爷走的时候,郎君一滴眼泪都没掉,看起来一点儿都不伤心……” 听完秀儿的描述,昭昭立刻想到楼里有位姑娘和宋砚雪的情况十分像,那位姑娘很少说话,比常人更缺乏同理心,无论发生多么令人哀痛的事她都不会被触动,心性单纯地如同八岁小孩。 她谨慎开口道:“会不会是呆症……” 秀儿捂住嘴,不可思议道:“世间竟有这种病?” “我也只是猜测,除了性格冷漠以外,宋郎君似乎和正常人无异,也许是我想多了。” 昭昭总觉得在宋砚雪家里说他有病不太道德,提过一嘴便结束话题,她看着秀儿神情比之前松快不少,便端了饺子与她,让她填点肚子。 秀儿接过盘子,心中有些愧疚。 她很清楚,不管宋砚雪是否喜欢昭昭,昭昭都没有错,就算没有她,宋砚雪也不会喜欢自己。 道理都明白,但亲眼看见两人亲密接触,她的心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抽痛。 从订下婚约起她就开始逼自己忘了他,可毕竟是她恋慕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容易放下。 秀儿咀嚼绵软的饺子皮,真心道:“多谢娘子开解。” 第38章 湿 晚饭依然是饺子, 昭昭努力多吃了几个,吃到一半,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 在院内用饭的几人连忙往屋内躲。 许是人少的缘故,宋家的除夕夜透着淡淡的冷清。相比邻家的欢声笑语,这一方小小天地好像凝固了, 有种异常的安静。 昭昭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望着细如牛毛的雨丝发呆, 其余人洗碗的洗碗, 看书的看书,就剩她找不到事干。 笃笃的敲门声打破平静,昭昭护住头冲到门口, 一开门就看见个十四五岁的小郎君, 做小厮打扮,嘴角有颗痣,怀中抱着高高的年货。 “小羽!” 昭昭双目发亮,见到他十分有亲切感。 明明才离开侯府十几天, 却好像过了许多年,乍一看见熟悉的人, 她鼻尖泛酸, 差点落下泪来。 卫小羽看起来并不惊讶, 反而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声音也虚虚的, 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是我无用, 没有保护好娘子。”他深深地垂下头, 拳头握紧, “娘子放心, 我已将此间事去信给世子,待世子回来,必然会为娘子主持公道。这段时间只能委屈娘子暂住在宋家,这是我用自己的月钱给娘子带的年礼,不是府里发的,娘子收下吧。” 昭昭略看了一眼,除了果脯花生等零嘴,还有几颗上好的人参,一看就花了大价钱。 侯府虽然是勋贵,但下人的月钱最多不过几两银子,这傻小子怕不是把自己几年攒下的银钱都花了,只为给她赔罪。 同是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昭昭从没怪过他,毕竟谁也没想到王琬会这么迫不及待处置她,卫小羽虽然奉命保护她,但也不可能整日围着她转。 她把礼盒推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快拿去退了吧,这些好东西我用不上。你能帮我在世子面前作证,已经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不行!”卫小羽却很坚持,“娘子不收下我良心难安。那日世子一走我就被夫人支到铺子上买东西,天黑才回府,然后就听说娘子被赶出去的事。我寻了娘子许久,唯恐你出事,若不是宋郎君告知,我都不知该如何向世子交代,只有以死谢罪了……” 昭昭看他浑身上下湿透,必然是一路冒雨前来,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若是有人存心想做恶,我们是没办法提前规避的,你不要太过自责。我在宋家很好,比在侯府还自在呢。你把东西拿回去退了,给自己买身新衣裳穿。如果有世子的消息,一定要快点告诉我。” 卫小羽咬紧嘴唇,忍住那股酸涩,使劲点头道:“我会尽快接娘子回来。” 他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放下年货,一头扎入雨中。 昭昭望着他瘦弱的身影,心口微微发热。 她合上门,看着地上的东西,忽然陷入苦恼。 与卫小羽说话的功夫,雨势比之前大了许多。天空低垂得似要坍塌,大雨倾盆而下,地上形成坑坑洼洼的小型水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溅起层层水花。 干果一旦受潮就不好吃了,更何况还有人参这些娇贵药材,昭昭本想自己跑回去,等雨停了再来搬,想到是卫小羽的一片心意,便止了步。 她静静倚在门边,等了许久也不见雨停,天色黑沉沉的,眼看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昭昭自知不能再耽搁,一咬牙,蹲身抱起一半的礼盒,摇摇晃晃地往寝室方向走。 视线被礼盒遮挡不辨方向,她走出几步一脚踩进水坑,整条小腿都湿了,刺骨的湿冷迅速钻入骨缝,她身子发抖,立刻打了个寒颤。 反正已经淋湿,昭昭不管那么多,一脚一个水坑,迈开步子在雨中狂奔。 好不容易奔到屋檐下,喘了口气,又返回去把剩下一半抱过来,如此两趟下来,她全身湿透,额发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淋成落汤鸡,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水印。 把所有年礼抱回屋里,昭昭拿帕子里里外外擦干,归置到干燥处,确保不会泡水,才闲下来收拾自己。 手上一停,原本被她忽略的寒冷一下钻出来,窗外风一吹,湿透的衣衫紧紧贴住肌肤,仿佛坠入冰窖。 昭昭立刻把湿衣服脱下来,擦干身子换了套干净的,可是浸入骨髓的阴冷不仅没驱散,还愈发往身体里钻,冷得她头脑昏沉,思考都慢了许多。 她一心惦记着洗个热水澡,一路上不是踢翻板凳,就是被门槛绊倒。 大概是老天可怜她最近太倒霉,等她跌跌撞撞进了厨房,发现锅里已有热水,心下大喜,使出吃奶的劲把水提进净室。 走到门口时,昭昭迟疑地顿住脚步,身子不受控制地后仰,只觉天旋地转,脚步虚浮,那净室竟然有一摸一样的两个门。 揉了揉眼皮,重影似乎更严重了。 室内诱人的热气溢出,昭昭闷头随便进了一个,脚步蹒跚地往里去,摸到浴桶边缘时,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她艰难地撩起眼皮,正欲抬起木桶往里倒水,指尖触到一层温暖。 咦,原来她已经倒了水。 水蒸汽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昭昭等不及脱衣裳,直接一头栽进去,久违的热水环绕在身上,她舒服地闭上了眼,任由意识彻底混沌。 - 宋砚雪站在净房门口,视线落到开了一半的门缝上。 自中午无意间听到昭昭和秀儿的谈话后,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方才沐浴时,水都放好才想起忘了带换洗衣物,又匆匆回房拿。 出于谨慎考虑,他拉响门前的铃铛,几声清脆的叮咚声后,里边无人应答。 宋砚雪缓缓推门往里走,脑子里绷着根弦,地上偶尔的水痕让他的步子变得犹疑。 再转过一个屏风就是浴桶,某种直觉令他停下脚步,试探道:“昭昭娘子,你在里面吗?” 出来前他才与母亲说过话,知道她和秀儿已经歇下,断不可能出现在此处。而隔壁的房间从很久以前就黑着,如果屏风之后有人……那么只能是她。 万幸的是依然无人应,宋砚雪吐出口气,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谨慎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4节 她那么机灵,怎么会走错呢。 然而当转过屏风,走到浴桶前,看清里面的情形时,他脑子的那根弦猝然断开,有很长的时间意识都是空白的。 女子乖顺地蜷缩在里边,面带红晕,睫毛长而翘,水面刚好没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轻薄的里衣紧贴肌肤,严丝合缝地勾勒出身体曲线,即使隔了层衣料,其下的粉白却呼之欲出,山峦连绵,有沟壑纵横。 宋砚雪以最快的速度闭上眼,然后背过身去,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那一幕画面,身上渐渐开始发烫。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待耳根的热度消散,才迈步回了寝室。 - 张灵惠刚睡着不久就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闹醒,她披上外裳,睡眼惺忪地开了门。 视线里涌入一个高挑的身影。 是宋砚雪。 她儿子那张历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类似焦急的神色,白皙如雪的面颊隐隐有未褪完的浅红,眼神也不像往常清亮磊落,怎么看怎么奇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暗自打量他,不满道:“这大晚上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非要把你娘吵醒?” “昭昭娘子的房门一直开着,我担心出事,娘进去看看吧。” 张灵惠一听就慌了,立刻点了火折子,带着秀儿去昭昭房间查看,刚进门就差点被凳子绊倒,放眼望去地上一片狼藉。 张灵惠深吸一口气,抓紧秀儿的手往里去,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边上散落一堆凌乱的衣裳,两人顿时惊叫出声,背心被冷汗打湿。 “夫人,昭昭她不会和李娘子一样,被贼人掳去了吧……”秀儿瑟瑟道。 前年春节时,巷子里李家的小女儿因为长得太过貌美,被坏人惦记上,连夜就被掳走,此后再找不回来,报了官也是无用。那户人家怕人议论,没过多久就搬离此地。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巷子里很长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闭上门窗,不准女人出门。 张灵惠想到昭昭如花似玉的脸蛋,一阵心悸。她强令自己镇定下来,语气异常严肃:“别胡说,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还在家里,我们再去厨房看看,说不定是她饿了在做糕点。” 秀儿忍泪点头,扶着她去了厨房,经过净室时,忽然看见左边的门大敞开,里面灯火通明,瞧着像有人。 但那边是郎君沐浴的地方,怎么会呢? 张灵惠却没想那么多,她胸腔内燃起希望的火苗,不顾瘸腿,拔腿就往里赶,果不其然看见昭昭睡在浴桶中,一脸的乖巧恬静,不由松了口气。 “好孩子,快醒醒。” 张灵惠推她两下没反应,伸手到她额间,一片滚烫,竟是起了高热。 两人又忙活着把人捞出来,替她擦干身体重新换了身衣裳,拿出常备的草药煎了给她灌下。 一系列事情做完,已经是深夜。 两人眼都不眨地守在她床边,时不时给她擦汗,喂热水。 过了一个时辰,昭昭身上的热意总算褪下来,秀儿和张灵惠肚里大石落地,身心俱疲地回了房。 两人整个晚上担惊受怕,心力消耗过大,一沾枕头就睡过去,睡得十分沉。 夜里雨歇了,月亮钻出云层,洒下浅浅一层银辉,院子里静得针落可闻。 只听咯吱一声,有人推开房门,些微的上锁声后,院子里重新归于平静。 第39章 吻 昭昭睡得很不安稳。 她身上好热, 浑身黏腻腻的。 老是有人把她吵醒,往她嘴里灌难喝的东西,又苦又酸, 喉咙似含着刀片,每每吞咽都刺痛难忍。 她好难受,好想睁开眼把人赶走, 可是上下眼皮沉重地粘在一起, 手脚软如面条, 半点力气使不出。 好不容易安静一阵, 迷迷糊糊的,又有人开始摸她的脸蛋和额头,好像她是什么任人摆弄的东西。 烦死了。 “滚开!” 宋砚雪动作一滞, 扬起眉头看过去。 床上的女子双颊红扑扑的, 像颗粉嫩饱满的蜜桃,只是这桃子大概熟透了,稍一用力肌肤便绵软地凹陷下去,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睡下后一直无法入眠, 听见隔壁传来微弱的动静,想来确认下她的状态, 没想到又起了高热, 好在药总算有点效用, 没有之前那么烫人。 母亲那边忙了一夜, 好不容易歇下, 断不能再打扰, 他只能代为看顾她。 左右过不了多久就天亮了, 若高热还是降不下来, 便送去医馆。 宋砚雪这么想着, 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送至她唇边。 “喝点水吗?” 女子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眼神迷离失焦,大概还不太清醒。 他又问了一遍,床上的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乖顺得样子让他感到新奇。 因为睡得太低,茶杯里大半的水顺着她嘴角露出,沾湿一小片衣领。 女子嘟了嘟唇,不满道:“我还要喝。”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嗡嗡的,莫名有些孩子气。 宋砚雪唇角微勾,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移开茶杯,语气严厉道:“茶水放凉了,你还病着,不可贪多。” 昭昭哪里肯答应,先前不喝还好,感受过凉水的甘甜,那股刺痛再难忍耐,喉咙里的火立马蹿起来,疼得她呼吸都难受。 她强行撑起上半身,满心满脑都是水,直直地朝他扑过去,夺他手上的茶杯,哪知扑到一半,上半身就不争气开始发软,最终什么都没捞到,半个身子伸出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宋砚雪眼疾手快搂住她,拿过软枕垫在她背后,准备将人推过去坐着,谁知怀里人像个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竟然不肯松手。 她靠在他肩上,脸蛋轻蹭着,口里喃喃道:“好凉快啊。” 昭昭满足地闭上双眼,只觉置身冰窖,有源源不断的甘泉冲刷燥热的身躯,从脚尖到头顶,每一处都舒爽地伸展开,好比久旱逢甘霖。 女子肌肤的滚烫隔着衣料传过来,宋砚雪受她影响,忽觉口干舌燥,腹中烈火烧灼,他深吸一口气,冷硬道:“放开。” 昭昭在他身上动啊动,好不容易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怎么肯放弃这个人形凉枕,环住他脖子的手越发收紧。 “我不要。” 她忍不住叹谓一声。 “你身上好舒服啊,香香的,凉凉的,就是有点硌人,再长点肉就好了。” 考虑到她此刻脑子不清醒,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了避免事后后悔,宋砚雪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冲动,问出最为关键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吗?” 昭昭皱眉,不爽道:“我管你是谁。” “你睁开眼好好看清楚。”他扳起她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昭昭双颊被他捏住,脸上的软肉挤到一起,十分难受。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像隔了层迷雾,叫人看不真切,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手指描摹他的五官,从浓长的眉毛到高挺的鼻子,慢慢往下,滑到柔软的唇,用力按了按:“这里好软。” 宋砚雪极力忍耐着,声音逐渐不稳:“我是谁?” “你是……”昭昭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有如此标志五官的人,她只遇见过一个,不由眯眼笑道,“月枝姐姐,你终于来找我了,昭昭好想你。柳郎是不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想到前段时间受的委屈,昭昭哭诉道,“你为什么才来找我,昭昭好伤心啊……” 女子还在絮絮叨叨的念着,声音越来越小,跟蜜蜂似的,嗡嗡说个不停。 宋砚雪第一次知道自己耐心这般好,不仅不觉得聒噪,反而有些类似心疼的情绪划过胸腔。 他抬了抬手,落到她背后边拍边轻声道:“好了,都过去了。” 昭昭听他安慰自己,越发来劲,用力摇头道:“不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你身上不凉了,我好热。” 宋砚雪十分无奈。 他平日穿得少,体温略低于常人,但不意味着捂不热,被人抱了这么久,跟揣了个火炉似的,暖和起来是迟早的事。 经她这么一打岔,宋砚雪抱着抱着也习惯了,没了那方面兴致,索性道:“你若实在难受,要不松开我到床上去躺会,等我身上冷了再……”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他知道她应当听得懂。 昭昭认真想了想,妥协道:“那好吧。” 她离开他,老实躺回床上,手却抓住他的衣角,拍了拍旁边道:“你过来挨着我,我怕你跑了。” 衣裳被人拉扯着,宋砚雪没犹豫太久,撩袍躺了过去,与她隔了一拳的距离。 总归不是第一次,没什么可扭捏的。 “月枝姐姐。” 旁边人忽然凑过来,下巴垫在他肩膀,呼吸近在咫尺。 他懒得纠正她,淡应了一声,估摸着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不太想搭理。 “为什么和不同的男人那个,感觉会不一样呀?” 耳边轰然一声,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宋砚雪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从理性上讲,她入侯府那么久,又是抱着别样的目的,定然和卫嘉彦已经有了首尾。 然而花船上他让她叫,她却说不曾有过。 那时她迟迟不肯出声,眼看着宋良他们就要冲进来,情形如此紧迫,根本没必要为了所谓的颜面而撒谎骗他。 可是按她刚才的话语,分明就是有过,而且还不止一人。 宋砚雪疑心自己听错,迅速翻身正对着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觉察的愤怒:“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昭昭乖巧地“哦”了一声。 “我最近遇到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好,和他那个的时候很奇怪,他只亲了我的脖子,我就受不了了。和世子亲密时就不会那样,反倒是世子先受不住。” 宋砚雪怔了怔,惊觉她说的男人好像是他自己。而她口中的“那个”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深入。 所以,那晚动心起念的人不只是他吗? 宋砚雪喉结滑动,旖旎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闪现,强压下去的燥热重新席卷而来,烧得他理智近乎崩溃。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5节 而那张粉嫩的唇还在不知危险地张合着,声音带着对熟识人的信任。 “月枝姐姐,听说女子第一次会很疼,其实我有点怕呢。” “别怕。” 他揉着她的额发,慢慢揽她入怀,抬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一下一下亲吻她的指尖。 绵软清凉的触感蔓延开,昭昭痴迷地转动手掌,只想让他亲遍她每一寸肌肤。一股酥麻从腰间涌起,她舒服闭上眼,轻轻喘息。 “舒爽吗?” 他蓦地停下动作,眼角晕开一抹淡红。 昭昭急切地点头,迫不及待仰起脸贴近他,暗示道:“我脸上也好热。” 这一回,他没有继续。而是垂首至她耳边,轻飘飘道:“我不是月枝,你想好了。” 昭昭被方才一连串的亲吻搅得晕头转向,身子彻底软下来,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想管他到底是谁,只要能解了她内心深处的干涸,要她做什么都行。 她被逼得双眼垂泪,紧紧拥住他,难耐地扭动身子,可怜兮兮看着他的双眼,脸上是呼之欲出的渴求。 可那人却非要她说出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有种独特的散漫腔调,落在耳里十分动听,像是蛊惑人的妖精,引诱她一步步跌至欲望的谷底。 “你觉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昭昭内心剧烈挣扎,理智游离在崩坏边缘,沉沉浮浮,难以决断。 身前的人迟迟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将她拥得更紧,强烈的男子气息包裹着她,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面上,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她被迫吸入,扣在他胸膛的手不自觉抓紧。 “继续吧。”她容许自己放纵这一刻,以解答心中的疑问。 即便她妥协到这种程度,可他依然不肯放过,非要逼她承认。 “所以,我是谁?” 他的每一次吐息都如蛇信子般在她脸上舔舐而过,令人无法忽视,痒意从身体深处开始蔓延,昭昭痛苦地闭上眼,最终抵不过身体的本能,自暴自弃道:“你是宋———” 后面的话被悉数封入口中,男人低头含住她的唇,从唇角吻至唇珠,来回辗转,吞咬吮吸,极尽勾缠。 昭昭死死捏紧他的衣襟,仰起头承受这一刻的欢愉,灵魂随着他的深入震颤不止。 嘴里像嚼了颗冰糖,丝丝缕缕的凉爽终于抚慰她身体的燥热,周身关节的疼痛亦被抹除。 她至此知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一样的。 不知从何时起,药效上来,她便能看清楚他了。雪白的里衣,瀑布般披散的长发,勾人心魄的深眸…… 理智逐渐回归,后脑勺的沉重感减轻,昭昭望着他专注的神情,勾着他脖子的手骤然一松,猛地推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文案啦[星星眼] 第40章 龌龊 “宋砚雪, 你卑鄙。竟然趁我生病虚弱之际,引我与你行龌龊之事!” 昭昭触电般从床上坐起,拥住被子缩在角落, 明晰的双目惊恐中带着嫌恶,双肩抖动如筛。 宋砚雪侧卧着,凤眸幽深, 面上情潮瞬间退去, 化为阴沉。 “你现在觉得龌龊了?” 他如玉的脸庞上仍留一丝薄红, 唇角水润昭示两人先前种种, 清冷的气质化去,更显得姿容昳丽,容色逼人。 昭昭闭了闭眼, 指着门口的方向, 颤声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黑暗里传来一声冷笑。 昭昭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靠过来,跪坐于她身前,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一双手捧住她的脸,她被迫与他对视, 猝不及防看清他眼中深深的寒凉。 她立刻移开视线。 “不是你求着我吻你的吗?”宋砚雪手上施力, 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逼着她迎接他的目光, “我是初次, 本不知章法, 若无人回应, 缘何能如鱼得水?分明是你更龌龊啊, 昭昭。” 最后两字说得缠绵悱恻, 暧昧又不失温柔,像是夫妻间的低语,昭昭却听得头皮发麻。 回忆起方才种种,她有片刻的怔忡。 诚然她脑子糊涂,可意志力最为薄弱时恰好能反应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若是没有丝毫的兴趣,她怎么可能容忍他的触碰。 她很清楚地记得——她是想要和宋砚雪亲近的。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的纯粹的吸引,无关情爱,只是在高热后所有情绪都被放大。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不对劲,要不是草药发挥作用,她甚至以为是在梦中,说不定稀里糊涂地就和他…… 果然男色惑人。 昭昭不得不承认,比起卫嘉彦的英武,她就是偏爱清俊斯文的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宋砚雪那张貌若谪仙的脸便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起先没想和他怎么样,不过当成个美丽的物件,远远欣赏便好。 老天却非要来考验她,她越是避嫌,越是叫他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次的接触、相处,及至花船那日,彻底叫她知晓自己原来是个如此肤浅的人! 但她怎么能承认? 当然是推到宋砚雪身上。 想清一切,昭昭有了底气,提高声音辩驳道:“我病中糊涂,以为你是世子才与你行事。可你全然清醒,分明可以拒绝,却半推半就,甚至蓄意引诱。深更半夜,你身为男子,却独自潜入未婚女子房内,分明欲行不轨!” 宋砚雪俊朗的面庞上是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轻嗤一声。 “达成目的便翻脸不认人,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他凑近她的脸,却在贴近时移向耳侧,唇瓣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垂。 “是否趁人之危,你心里清楚。与你耳鬓厮磨的人是谁,你亦心知肚明,又何必拿腔作势?” “你胡说!” 昭昭被他说得恼羞成怒,抬手便想打他巴掌,却被他推倒在床,抓住手臂固定在头顶,毫无还手之力。 宋砚雪语气冷淡,指尖缓缓勾起她的衣带,轻佻之意溢于言表。 “我若想继续,你待如何?” 昭昭彻底慌了,她知道宋砚雪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到便会做到,疯狂用脚踢他,急道:“你疯了!你要是敢强迫我,我就告诉世子,告诉夫人,告诉所有人……” 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震颤而出,宋砚雪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天际浮白,第一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床帐,将床铺分为两个世界。 青年跪在光线交界处,俊美无俦的脸上阴阳相割,昼夜分明,像是披着人皮假面的恶鬼,令人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你敢吗?” 他温柔地摩挲她光洁的脖子,视线利如细刀:“我母亲固然心善,但你凭什么觉得她会帮一个外人?世子确实有几分看重你,可是又怎能和手足相提并论?昭昭,你是聪明人,为了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即便被我欺辱,你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无形的恐惧冲上头顶,昭昭顿时有种陷入绝境的悲凉感觉,因为她知道宋砚雪说的是事实,闹得再大也不过是损伤自己。 她是一定要回侯府的。 昭昭忍不住落下泪,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像条落难的猫狗。 “宋砚雪……你到底想怎么样?” 身下女子哭得梨花带雨,眼眶微红,晶莹的泪珠挂满腮边,甚是可怜,宋砚雪心尖一颤,细细擦去她眼角湿润,徐徐道: “男女之事不过情.欲二字,我本无意沾染,是你动摇我心性,此间因果理当由你承受。情与欲我只取后者,你想清楚利害关系,若心甘情愿,便来找我。” 他从她身上起来,下了床往外走,身形高大伟岸。 昭昭扑出去拉住他的衣袖,抽泣道:“期限呢?总不可能叫我一辈子都与你牵扯,你别太过分!” 宋砚雪拂开她的手,认真思量一阵,很快下了决定。 “那便定在世子归来之时,这期间我庇佑你,你教我男女欢爱,事后尘归尘、路归路,互不打扰。” 门砰的一声关上。 昭昭摊倒在床,半晌没回过神,狂跳的心脏随着时间的推移趋于正常,室内针落可闻。 一声洪亮的鸡鸣拉开晨光,穿花巷子开始响起洗漱的窸窣声。 巷头那家杀猪匠手起刀落,一扇排骨利落地切成若干根,豆瓣和蒜苗混合新鲜猪肉炒在一起,浓酱热油,肥瘦相间,缭缭的香味传遍整条巷子,顺着窗缝一路延伸至屋内。 昭昭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肚子却咕咕地叫。 这个时辰她该起床为宋家众人做早饭,但是她现在没心情做这些。她人都快被宋砚雪占了,难不成还要为他家当牛做马? 谁爱做谁做去吧。 昭昭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把身子蜷成一团,任由自己短暂逃避外边的一切。 这时有人笃笃敲门,是秀儿的声音。 “昭昭,你还难受吗?郎君去医馆请大夫了,让我做了白米粥,你先垫垫肚子,待会好喝药。” “我不饿。”昭昭闷声道,“我已经好了,不用喝药。” “那我进来把粥放下,你饿了吃。” 秀儿端着盘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床上一团鼓起,铺的是她亲手洗的被褥,郎君不惯用的那套,秀儿忽略那点酸涩,想伸手进去试试体温。 倾身时,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馨香。 她动作蓦地顿住。 这股幽幽的香味她再熟悉不过,是老爷还在时自己调制的香,夫人嫌这香太冷,几乎不用。 郎君却独爱此香。 昨夜郎君告知昭昭不见后再没现过身,是她和夫人整夜陪在昭昭身边。清晨郎君教昭昭写字或许沾上些许,但她亲自替昭昭换了新衣裳。 无论怎么样,都没机会沾上才是。 秀儿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除非她们走后郎君来过。 不会的。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6节 她安慰自己兴许是被单没有洗干净,香气是以往残留在上面的。郎君是懂礼知己节的君子,极其有分寸感,怎么可能夜闯女子居所? 秀儿手掌停在空中,犹疑着要不要伸进去,昭昭察觉到有人靠近,撩起被子从里面钻出来。 拱成小山的被子露出一道缝隙,浓密到近乎窒息的馥郁香气扑鼻而来,秀儿如遭雷劈,另一只端陶碗的手脱力垂下,室内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破碎声。 秀儿惊醒,下意识蹲身去捡,却被扎伤手指,她不知疼一样胡乱将碎片揽成一团,慌乱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拿稳,我马上去重新盛一碗,娘子等我。” “秀儿,你的手流血了。别捡,我去拿抹布。” 昭昭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莫名有几分心虚,疑心她是否看出端倪。 只是她刚准备下床,秀儿已经一股脑跑出去,眨眼间消失在门口,像是见了鬼似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看着满地的米汤,无奈摇了摇头。 这叫什么事! 都是宋砚雪造的孽。 不过秀儿刚说什么来着,宋砚雪出门了? - 西市。 今日成衣街上忽然比平时多了三层客人,本就不宽松的道路更显拥挤。 其中一间不起眼的医馆门前排起几十米的长队,问诊者多为女子,只因坐镇大夫擅女子杂症,尤以治不孕症最佳,因此许多妇人慕名而来。 在一众鲜衣粉面的女子中却有个异类,那人身穿月白色澜衫,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站在一群女子中央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周遭的窃窃私语持续了很久,那人却泰然自若,仿佛听不见有人在议论他。排在他前后的人受不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悄悄隔开距离。 王大娘站在旁边,见人生得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立刻起了说媒的心思,与他搭话道:“这位小郎君,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委婉道补充道,“这可不是寻常医馆。” 宋砚雪淡淡道:“多谢提醒,在下特意寻人打听过,没有走错。” 王大娘不由试探他:“你是替你夫人来问诊的?” “不是。”宋砚雪微微扬起唇角,“是我一个妹妹。” 王大娘一听是妹妹,趁胜追击道:“小郎君如此看重亲情,真是难得。不知小郎君是否婚配?我娘家的侄女今年十七,生得如花似玉,性子也温良,你看……” “下一个。” 医馆前的门童咳嗽一声,对王大娘见怪不怪,她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媒婆,见着长得不错的郎君便极力推荐自己侄女,这附近都传开了。 王大娘气得跺脚,瞪着门童骂了“没眼色”。 宋砚雪委婉地摆了摆手,跟着门童进到内间。 刘大夫见进来的是个男子,倒没有外面众人那么惊讶,有的女子不便出门,偶尔会有丈夫或兄弟代为问诊。 “老先生安好。”宋砚雪撩袍坐到对面,开门见山道,“晚辈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女子服用避子汤可会损伤身体?” “阴阳结合方能孕育,这是自然之理。避子汤性寒凉,即便加上些温补的草药,长期服用也会对女子身体造成损伤,且剂量难以把控,多则使得癸水失调,少则无法达到避子的效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郎君自行斟酌吧。” 宋砚雪有几分了然,询问道:“若是服用三月,可会影响日后孕育?” “每日都用?” 宋砚雪认真算了一下,自己不是重欲之人,而且她极大可能会推脱耍浑,应当没这么频繁,七日一次刚刚好,不会伤了她身体。 但他惯常喜欢把事情往极端方面想,由此可以推测最坏的情况。 他轻点下巴,一本正经道:“差不多。” 刘大夫听得乍舌,暗道年轻就是精力好。 “如此频繁,对男女双方身体无益,郎君还是节制的好。我这另有一配方,既不伤害女子身体也不会影响日后生育。”刘大夫面露难色,“不过这药……” “可是有什么后遗症?”宋砚雪谦逊道,“请老先生直言。” 刘大夫抚了抚胡须,仍在犹豫。 几个月前有位女子带来一种药粉,由西域奇花的果实制成,那果实的汁液有剧毒,通常用于制作毒药,没想到与另一种温补药物中和后毒性大大减弱,竟然有避子的功效,但致使女子终身不孕过于阴狠。 于是他翻遍古籍,对其功效进行改逆,终于研制出一种标新立异的避子药。 “此药由男子服用,不会影响房事,一次可保五天,若想要孩子需断服三月。里面有一味草药含毒,若是长期服用,可能会影响男子寿命。因服用的人不多,尚不知是否有其他弊端。” 宋砚雪双眸发亮,只觉此药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立刻拍板道:“如此甚好,请老先生再替我开个治风寒的方子。” 他细细说明昭昭的症状,不一会药童抓好药,大包小包地递过来,还有一瓶药丸单独包好。 宋砚雪数了数,一共十八颗,刚好够三个月的量。 他提着药买了几串糖葫芦,咬着酸甜的山楂回家,刚走到穿花巷子,便看见秀儿站在墙边左右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郎君你终于回来了!”秀儿蹬蹬跑过去,胸口剧烈起伏,“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宋砚雪镇定道:“出了何事?你慢点说。” “昭昭,昭昭娘子她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昭昭是颜控来的,以及宋真的很狗,后面会越来越狗越来越疯(打个预防针),在世子回来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第41章 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 秀儿一出口便觉得不对, 昭昭只是暂居在此的客人,又不是犯人,无论去还是留都是她的自由, 但现在事情紧急,她无暇顾及口头上的说法。 她喘匀气继续道:“今早我按郎君的吩咐煮了白粥给她喝,我手笨不小心打翻了碗, 昭昭当时没有责怪我, 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 我便没多想。可是等我收拾好地上, 重新回厨房盛粥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我一开始还怀疑是进了贼,结果发现衣柜里她来那天穿的衣裳也不在了, 不像是出了事, 更像是自己……” 秀儿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虚,因为郎君的脸色越来越沉,浓眉压得极低,看起来十分生气, 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冷却下来,她打了个寒战, 慢慢闭上嘴。 “你把我出门的事告诉她了?”宋砚雪质问道。 秀儿呆滞点头, 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告诉她。 人在生病时最为脆弱, 她以为昭昭知道有人关心自己, 一大早便出门替自己求医心里会高兴, 所以顺嘴提了句。 退一步说, 难道郎君不出门, 昭昭就不会走吗? “多嘴。” 宋砚雪冷睨她一眼, 快步往家中赶。 这些年自卖到宋家起, 秀儿尽心尽力,从未出过差错。宋父宋母都是温和的性子,对待下人极宽容。 宋砚雪就更别说了,就没见过他对谁冷脸过,更何况被他出言教训,还是如此威严的语气,秀儿登时面上无光,羞得脸色通红,手指不停搅动衣角。 想到昭昭不声不响离开,她一个妙龄女子独自在外飘零,会不会遇上什么坏人,她擦干眼角的泪光,握紧拳头跟了上去。 张灵惠一听说昭昭离开,担忧地饭也吃不下,守在院子前等秀儿的消息。 她一想到昭昭还生着病,心里就愧疚得紧,好不容易盼到宋砚雪回来,便取了五两银子让他出去寻人,若她不愿意回来,知道她平安也好。 宋砚雪嘴上应下,却一头扎进寝屋,好半会没出来,也不知在忙活什么。 张灵惠和秀儿在外面心急如焚地等着,好几次想冲进去把他拉出来,但宋砚雪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两人便忍着没进去打扰他。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门,出来时他脸色好了一些,手里还拿了三封信。 “去街上找两个乞儿,一封送到宋府,一封送到侯府。剩下一封你亲自送到侯府后面那排平房里一个叫卫小羽的人手上。”宋砚雪吩咐秀儿,“先送最后一封信,亲眼看见那人拆开再送其他的。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送完信在外面逛一圈,等到天黑再回来。” “他们会收吗?” 秀儿不解地皱了下眉头,直觉告诉她这两封信的内容恐怕有蹊跷。几封轻飘飘的信落在手里,却仿佛大石头压在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们心里有鬼,自然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宋砚雪眸色黑如泼墨,神情讳莫如深,说完这句话便不紧不慢进了厨房,搬出砂锅开始熬药。 他搬了根板凳坐到炉火旁,身姿如竹,侧脸曲线优越,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团扇耐心地扇动,缭缭的水汽晕染在如画眉眼间,混杂微苦的药香,好似全然不关心少了个人,全神贯注盯着草药的火候。 宋砚雪越是云淡风轻,秀儿心里越没底,她紧紧攥住手心的信封,愁闷道:“郎君这是不管昭昭娘子了吗?” 张灵惠却很相信宋砚雪,她捏了捏秀儿的手臂:“砚儿既然答应便不会坐视不管,应当是有别的法子。你先去送信,如果天黑还没消息,我就去找巷头的杀猪匠帮忙寻人。” 秀儿猛地点头,急嗖嗖出了门。张灵惠心里有事便闲不下来,摸出绣绷给自己找点活干转移注意力。 不远处,宋砚雪揭开砂锅,用筷子翻了翻药材,安慰道:“娘别担心,昭昭会回来的。” 因为除了他身边,她无处可去。 - 昭昭一口气跑了三条街,跑得气喘吁吁,心脏狂跳,仍不敢停下来,寒冬腊月的天她背心湿了大片,双颊染上不正常的红。 可是她必须拼尽全力往外跑,一旦停下就会有被捉回去的不好预感。 说来也是奇怪,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惧怕宋砚雪。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瘦弱书生,还不会武功,就算正面对上,她也可以吼叫几句,不是任他拿捏。难不成他还能在光天化日下强抢民女? 可一想到他那双凉薄的眼,她心里便十分不安稳,总觉得他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藏有暗礁,令人从心底里害怕他。 毕竟世上最难防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 宋砚雪便是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心思比谁都龌龊,与卫嘉彦那般好,还不是趁他不在对他的女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妄想染指她! 要怪就怪老天给了他一具好皮囊,她才会被他所迷惑,掉入陷阱而不知。 总而言之,远离他是没错的。 毕竟宋砚雪都与她点明了,既不给名分,还要她献身,她不跑就是傻子! 当初之所以住宋家也是想借着他与世子交好,方便第一时间知晓世子回京的消息,但不意味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卫嘉彦替她赎身,她便是侯府的人。陈妈妈看在武安侯府的面子上,收留她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离开满玉楼之前在楼里有好几个交好的姐妹,实在不行向大家借点银子赁间宅子也行,不管怎么样都比继续留在宋家强。 只可惜卫小羽送她的年货没办法一起带走,便宜那伪君子了! 想到这,昭昭一顿火气上涌。 最令人憋闷的是,宋砚雪对她的觊觎她无人倾诉,更不可能等世子回来,让他给自己做主。 她没有那个自信,能让卫嘉彦在他们二人之间选择她。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7节 但为今之计,是要先找到暂住的地方,至少要平安度过今晚。 昭昭收拢思绪,抬目眺望,隐约能看见东市的大门。 她逐渐放慢脚步,边走边调整呼吸。 东市多风月场所,白天行人稀少,晚间才会出现人挤人的盛景。 但老鸨们个个眼高心黑,不准姑娘们白天休息,通常强迫她们到门口拉客,毕竟楼里的租金和伙计的工钱可不是只给晚上,多拉一个散客便多收回一分本钱。 再次回到这条街,昭昭感慨万千,路过好几家妓馆,看见门口姑娘已经换了一批,莫名有些哀凉感。 明明是大年初一,她们却不能松懈,在别的女子与家人团圆之际,她们还要出卖自己的尊严,换取微薄的报酬,攒钱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年华逝去,大多数都会因为青春不再而被卖到更差的窑子里。 今日出了太阳,阴冷的日光照在身上,昭昭抱紧双臂,快步低头路过,直奔满玉楼。 及至满玉楼附近时,她敏锐地发现门口的商贩似乎变多了些,摊主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材高大,腰身劲窄,她心中一动,立刻躲到门口的一颗槐树后。 站在树后观察一阵,她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虽然几位摊主演得很像,但还是漏出了破绽。 每每有年轻女子路过,他们的目光便会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偶尔有客人上前询价,他们脸上并没有展现出热情,敷衍几句便把人打发走了,不像是做生意,更像是在找人。 昭昭眼皮跳了跳,心中有股强烈的预感,他们是在守株待兔,而她就是那个兔! 她不免想起宋景。 宋家百年世家,因为宋贵妃受宠,更是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家族。 上次听芍药说,宋景是宋家的嫡长子,未来宋氏的家主,那天他伤得那么重,保不齐成了废人,没在船上抓到她,定然会集全族之力搜捕她,且不会轻易罢休。 那日只有宋景一人见过她,虽然可以依据记忆作出画像,但她和宋景相处时间不超过一刻钟,极大可能画不出她的真容,若易个容,或许能够瞒天过海? 满玉楼是她唯一的机会,今天不进去,她只能露宿街头了。 昭昭犹豫着是否应当冒险过去,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与其中一人视线对上,那人生得高大魁梧,一看就她便如鹰看见兔子,眸子里散发捕猎的锋芒,令人脊背发毛。 她暗道不妙,拔腿就跑。 而满玉楼门口的货摊处,与昭昭对视的正是宋家四郎宋良。 今日他本想睡个懒觉,大早上就被宋景拖起来,说是有人送了密信,重伤他的那女子在满玉楼附近逗留。 宋景几天抓不到人心里正是憋闷,不想放过任何可能,便让他带了几个兄弟来望风。 他觉得他大哥是魔怔了,居然相信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他本没抱希望,不曾想还真看到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虽隔了段距离看不清脸,但那女子一与他对视便跑,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宋良装也不装了,立刻脱下外面的粗布麻衣,叫了左右追上去。 第42章 难以下咽 正午时分, 街道上烟火气弥漫,路边的烤红薯散发香甜的气息,撕下表皮, 里边饱满而绵密,被人捧在掌心,黄澄澄的极为亮眼。 昭昭躲在深巷的草堆里, 借着缝隙看见这一幕, 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腹中饥肠辘辘, 忽然后悔没吃了白米粥再走。 那白米粥里面加了少许青菜叶,表面浮了一层菜籽油,再撒几颗盐巴, 她当时闻着便觉得香, 可惜被秀儿打翻了。 外边不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昭昭蜷缩着身子,靠坐在墙边,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全身的骨架都快生锈了, 屁股与冷硬的地面相贴, 疼得小幅度左右抬起。 最要命的是, 这干草堆里不知道淋了什么东西, 一股泔水味, 几只苍蝇飞来飞去, 吵得她耳朵疼。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昭昭立刻屏住呼吸。 一根又细又长的干草恰好伸到她鼻端, 草尖上有细细的绒毛, 像芦苇的毛絮,昭昭强忍那股冲动,憋得脸色胀红。 “几个大男人,连个娘们都追不上,白吃那么多饭了!”宋良没好气地走在前边,顺脚踢开边上一颗石子。 “四哥,是不是你长得太凶,把人家姑娘吓到了才跑的。”其中一个努努嘴,“你都没看清脸,怎么就能肯定是伤了大哥那人。兄弟们觉都没睡好就起来了,我看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另一人道:“是啊,为个女人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有这功夫,不如替大哥找几副止疼药有用。”他忽然放低声量,“大哥那儿真的能治好吗?要是治不好,大哥是不是就成太监了?” “闭嘴,大哥的事少打听。”宋良拍了下他的头,他对于抓人没什么劲头,捂嘴打了个哈欠道,“大哥的性格你不是不清楚,谁惹了他必定加倍报复回去。再抓不到人,估计得把账算到七弟头上。我们再把后面几条街搜一下,你们两个回满玉楼守着,晚点回去,算是有个交代。”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路过,昭昭却吓出一身冷汗。待脚步声走远,她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头差点磕到地上。 竟然真的是宋家的人。都过了这许多日子,宋景竟然还惦记着她。 宋家手眼通天,能查出她的来历在情理之中。但是宋景如何提前知晓她会在今日去满玉楼? 又为何要把账算到宋砚雪身上? 诸多疑惑萦绕心头,昭昭心神定了定,暂时将这些抛到脑后,为今之计是要解决今日的住宿问题。 这下满玉楼是彻底回不去了。 她还能去哪儿?难不成真的只能回宋家…… 一想起宋砚雪那副笃定她会束手就擒的模样,她决定再挣扎一下,铤而走险回侯府求助卫小羽。 只要能联系上他,至少今晚上她就有着落了,不用风餐露宿。 然而不等她走出巷子,背后再次响起脚步声,还有类似于利器杵在地上,因滑动而发出的尖锐声响。 刺啦刺啦。 那声音越来越近,令人毛骨悚然。 昭昭猛地回头,视线里挤入一个苗条的身影,那是个她见过但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的人。 那人笑吟吟地看着她,细长的眼睛蓄满深深的恶意,雪白的裙摆随之摆动,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深影。 她周围簇拥着四个男人,一身短打,手上握着半人高的铁棍,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尖端打磨得极细,可以想象捅进人身体将会多么容易。 昭昭打了个寒战,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 看清为首之人面目时,她忽然想起宋砚雪说害她的另有其人。 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真相呼之欲出。 “王二娘子,原来是你在背后害我。昭昭何德何能,让王二娘子如此惦记。” 王毓芝缓缓转动腕上手镯,面上是尽在掌握的神情,不疾不徐道:“要怪就怪娘子不安分,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昭昭只当自己设计卫嘉彦的事被她查出来,眸子里立刻闪过一丝寒凉,很快垂眸遮掩,颤声道:“二娘子出身高贵,有家族撑腰,生来便有一番锦绣前程。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女子,尚不算蠢笨,为了立足于世间,即便使些不入流的小计策,也不会影响你们这些贵人分毫。二娘子既已打发了我,我离远了不碍你眼便是,又何必痛下杀手?” “你承认自己别有用心了?”王毓芝冷哼一声,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朝三暮四,三心二意,霸占姐夫不够,还勾搭宋郎君,不愧是那腌臜地出来的人,从根上就坏了。你这种女人合该扔到河里浸猪笼!” 此刻华灯初上,夜幕薄纱般笼罩在城内,热闹的贩卖声渐渐传入小巷。 昭昭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抠住墙边,不知不觉她已经退到巷口两三米的地方,只要能趁其不备冲进去,外边人潮汹涌,未必不能趁乱脱身。 她转瞬间换了脸色,咬牙切齿道:“即便如此,你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昭昭猛地推翻墙上的竹竿,砰一声巨响,十几根竹子紧贴着滚落在地,阻挡几人的脚步。 趁他们分心之际,她转身拔腿就跑,一尾鱼一般冲进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往前跑。 她身材娇小,顺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很快隐匿在茫茫人海中。 王琬带来的四个武人手上拿着家伙事,本该阻碍通行,但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一众百姓,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误伤,渐渐的人群自动散开一条道,几个呼吸间便将距离缩至一半。 昭昭疯狂在前边跑,听见后面不断传来喧哗。 “府上抓逃奴,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她能感受到那些人离她越来越近,甚至有好几次那铁棍就要戳到她的脊背。脑子里轰然有朵血红的鲜花绽放,像她即将被捅开的身体。 昭昭惊悚地摇了摇头驱散幻想,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双腿酸软到发颤,只要停下便会因为惯性扑倒在地。 她麻木地跑着,前方忽然分成两个岔口,左边通往穿花巷子,右边通往武安侯府。 昭昭凄凉地看向右边,好似能看见雕梁画柱的府邸朦胧地隐在黑夜里,可是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能够庇护她的人! 人生的选择往往在一念之间,几息的纠结之后,昭昭怀着不甘心冲向左边。 不远处的货摊上,卫小羽取下斗笠,系紧手上护腕,一个蓄力跳到四人身前,抬腿便横扫过去,瞬间掀翻两人。 另外两人立刻后撤,指着他道:“武安侯府拿人,多管什么闲事?毛头小儿,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卫小羽怒目而视,眉间隐隐带着兴奋之意。 从今晨起他便跟着昭昭,一路冷眼旁观,若不是宋郎君吩咐不到必要时刻无须出手,暗巷时他便按捺不住要大展拳脚。 “我在武安侯府十五年,怎么没见过尔等?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着侯府的名头兴事!” 两根铁棒从左右夹击而来,卫小羽一个旋身躲过,抬脚伸向中间的重叠处,猛地往下一踩,剩下两人不禁踉跄两步,不等他们使出下一招,冷风从面门而过,顷刻间两人飞出几米远。 王琬赶到时,亲眼看见四人被缴了械,蚂蚱一样捆在一条绳子上,由巡逻的官兵押走了。 卫小羽跟随在后,回头朝她所在的位置比了个鬼脸,王琬气地跺脚,连夜坐马车回了王家。事情闹得这样大,惊动官府,她需得回家躲一阵。 此刻穿花巷子里,秀儿和张灵惠不安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心不在焉地在外边晃了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回家一看,院子里静谧无比,哪儿有昭昭的身影? 张灵惠一听见动静就赶忙出来,握住秀儿的双手,焦急道:“怎么样,那丫头有消息了吗?” 秀儿摇摇头:“我还以为过了这么久昭昭已经回来了……她身上没钱今晚住哪里呢?” 两人同时叹气,草草吃了顿饭,手挽手坐到院子里等消息。 柴房那边的烛火早在一刻钟前就熄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郎君竟比平时还睡得早,好歹同吃同住过几日,又是那么讨喜一个姑娘,竟然冷心冷情到这种地步。 秀儿看得手心发凉。 她原本还觉得郎君对昭昭有几分特别,没想到真出了事,他是最漠不关心的那个。 天一黑冷风就嗖嗖地吹,张灵惠精神有些不济,头枕在秀儿肩膀上,昏昏欲睡。秀儿叫醒她,从里间拿了绒毯给她披上,两人依偎在一起,俱沉默着没说话。 冷风呼呼地吹,又过了许久,秀儿低声道:“快到亥时了。” 张灵惠两颊吹得泛红,吸了吸鼻涕道:“再等半个时辰吧,那杀猪匠也出去找了,不行……就只能报官了。” 两人不约而同噤声。真到了报官那步,昭昭的名声算是毁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们宁愿私底下找。 有杂乱的奔跑声在墙壁外从远到近传来,张灵惠困意顿扫,期望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秀儿也伸直脖子看过去。 门板被人拍响,带着某种急躁,在夜深人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眼前一亮,立马过去开门,然后便看见昭昭满头大汗,发丝凌乱,不过一天的功夫,憔悴得像霜打的茄子。 昭昭看见两张熟悉的脸,眼眶发热,直直地扑进两人怀里,哽咽道:“夫人,秀儿,我再也不乱跑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8节 张灵惠一看就知道她必然遇见了不好的事,温柔轻拍她的背道:“回来就好。锅里给你留了饺子,随我进去,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昭昭瞄了眼周围,没有看见宋砚雪的身影,心里的别扭少了些,她挽住张灵惠的手臂,跟秀儿一道掺着她进了门。 一盘饺子下肚,又喝了碗热汤,浑身上下总算暖和起来,昭昭正准备回寝室睡觉,秀儿便端了碗黑呼呼的药让她喝下。 昭昭一闻见那气味便想吐,十分抗拒,只说自己已经大好了,不用再喝药。刚说好便觉得头沉甸甸,鼻子也有些堵。 秀儿却很坚持:“你在外边冷了一天,现在是不觉得难受,就怕晚上又起热。”她顿了顿,“郎君亲自煎的,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你不喝就太对不起他了。” 昭昭着实吃惊,宋砚雪竟然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正当她捏着鼻子,准备一饮而尽时,忽然意识到这药是早就煎好的,那么他是笃定自己一定会回来了? 这么想着,便有些难以下咽了。 昭昭怄气一会,决定以身子为重,闭眼闷了一口,然后立马吐了出来,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一团,比汤药还黑。 这药不是一般的难喝,她舌根都苦得没知觉了,合理怀疑里边放了三倍的黄连! 昭昭狠看了眼柴房的方向,缓缓擦干嘴角药渍。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见面啦 第43章 来日方长 因躲躲藏藏一整天, 昭昭身体异常疲惫,几乎沾床就睡,这一觉却睡得不踏实, 断断续续的,中途无缘无故醒了两次。 第二日鸟雀喳喳叫时,她艰难地顶着两团乌青爬起床。 宋家愿意再次收留她, 她总得表现好一些, 遂起来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秀儿扶着张灵惠路过餐桌时都惊呆了, 不仅有桃酥、糯米圆子、红薯馒头、蒸白糕, 粥还做了两种,甜的咸的应有尽有,满室飘香。 “你还病着, 起这么早做甚?生病就得多睡觉, 快再去躺会。”张灵惠摸了摸昭昭的脸蛋,比刚来时消瘦几分,显得下巴尖尖的,惹人怜爱。 “我睡不着, 干脆起来找点事干。”昭昭看了一圈,随口道, “郎君还没起吗?” “他随同窗去拜访陈夫子了, 估计会在那边用过午饭才回家, 咱们不用等他。” 大周崇尚尊师重道, 是以年节时学子们会提点腊肉香肠之类的年货去夫子家中拜年, 聊表心意。 云安书院学子众多, 未免扎堆, 学子们自发分批拜访几位夫子, 宋砚雪排到大年初二, 因而早早便出门去了。 昭昭不由松懈下来。昨日闹成那样,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早饭几人吃了一半便撑了,剩下许多没动,张灵惠便让秀儿和昭昭提了篮子送给旁边几家邻居。 住在附近的都是平头百姓,性格质朴而和善,昭昭一通送下来得了许多东西,基本上都是自家做的零嘴。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巷头那家卖猪肉的人家,那杀猪的汉子一脸横肉,身材异常魁梧,肩膀比她和秀儿加起来还宽,通身带着股杀气,出来时手上还提了把沾血的长刀。 昭昭和秀儿瑟瑟地说明来意,一听说她们来自宋家,那汉子表情瞬间憨厚起来,肥墩墩的双颊挤出两坨肉,常年杀猪的戾气减去大半。 他朗笑几声,视线忽然落到昭昭身上。 “你是宋家那小子新娶的媳妇?” 昭昭脸上一红,摆手道:“我不是,我只是暂住宋家。” 秀儿打圆场道:“周叔,你去年还说是我呢,怎的今年又变了?” “行,不逗你们两个小姑娘了。”周震生哈哈大笑,“家里脏乱就不请你们进去坐了。礼我收下,替我向张娘子问个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院子里,回来时抗了半扇猪肉并四根猪蹄,硬要塞给昭昭做谢礼。 昭昭和秀儿见上面有血不敢摸,一顿推脱,最后还是周震生帮忙送回宋家。张灵惠请他喝了杯热茶,周震生为人幽默,几人聊聊闲话倒比平时热闹几分。 临近中午时,周震生十分热情地邀请几人家中做客,扬言自家的蒜苗回锅肉比酒楼里的还地道,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精五花,蒜苗是地里现采的,再配上豆瓣酱,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昭昭忽然想起昨天早上闻见的那股香气,立马咽了下口水。 她固然馋,但宋夫人是个寡妇,还带着她和秀儿两个未婚女子,去一个成年男人家里蹭饭总觉得不太好,而且这个男人极可能是有家室的。 张灵惠虽然不像一般的女子害羞,但昭昭内心觉得她是有分寸的人,心道回锅肉多半是吃不成了。 出人意料的是,张灵惠非但没拒绝,还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 昭昭惊讶异常,她快速去看秀儿。秀儿站在张灵惠旁边,脸上竟然有丝欣慰的笑容。 再看另外两人,俱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是高大威猛的屠夫,另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寡妇,竟然莫名有些般配。 昭昭捂住嘴,忽然有种发现秘密的刺激感,同时还有些担忧。 等几人随着周震生去到他家里,昭昭的担心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周震生看起来四十的年纪,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根本没有娶妻,宅子也不像他说的那般脏乱差,反而很干净明亮,各色家具摆放整齐,连杀猪的工具都规矩地罗列在一旁,给人利落的感觉,与他豪爽的性格如出一辙。 周震生做了四菜一汤,基本都与猪有关,用料十分大方,与宋家清淡的饮食截然不同。 虽然有些许的油腻,但小糠小菜吃久了,乍然吃一顿油荤,口腹之欲得到极大满足,会有种皮都伸展开来的舒服感。 三人美美饱食一顿,谢过周震生,便懒洋洋地家去。 下午昭昭与秀儿一道坐在张灵惠脚边帮忙绣东西,期间两人不住地打趣秀儿这个准新娘。 秀儿脸皮薄,没多久就败下阵来,自己躲到寝室里睡午觉去了。昭昭捏着绣花针,努力跟张灵惠学习绣鸳鸯,奈何功夫不到位,最后绣出两只胖水鸭,直把张灵惠看得笑弯了眼。 院内时不时爆发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宋砚雪推门而入时,一眼就看见昭昭坐在绣墩上,明媚的阳光打在她侧脸,眸中含笑,双颊呈现淡粉色,一副岁月静好模样。 “砚儿回来了。”张灵惠头一个看见他,站起身来,“用过午饭没?” 宋砚雪点头,步伐轻便地走到她身旁,路过昭昭时有短暂的停顿。 “在夫子家中用过了。” 昭昭处在两人中间,也跟着站起来,起身时衣袖不防治擦过他的手背,如羽毛划过,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宋砚雪生硬地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昭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扎了一下,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像太阳花追随阳光,扬起脸与他搭话道:“锅里还留了几块酥饼,郎君要再加点吗?” “不必。” 宋砚雪眉眼疏离,目光浅淡地扫她一眼,转头道:“儿先回房温书了。”说完不等人回答便转身走了,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昭昭捏了捏掌心,默默低下头。 他做得太过明显,连张灵惠都看出两人之间起了龃龉,她不明所以地朝昭昭使了个眼色。 昭昭无奈撇撇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她心里却无比清楚是为什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做了决定,便要承担后果。 昭昭咬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宋砚雪人高腿长,一步抵她两步,等她来到房门口时,他已经关了门。 昭昭鼓起勇气抬手扣了几下。 里边传来男人懒散的声音。 “我已睡下,昭昭娘子有事下午再说吧。” 时人有午睡的习惯,这个时间点,昭昭其实也有点困意上头,她“哦”了一声,没再打扰他,回隔壁眯了一会。 这一眯就到了晚饭时间。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门口的大红灯笼散发喜庆的光晕,昭昭隔着窗扉看见那一抹红光时,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 穿好衣裳出门,一看隔壁,果然没人了。 听张灵惠说,宋砚雪又出门拜访夫子去了,晚上有一位同窗会在外边举宴,叫她们不必等他。 一连两回吃瘪,昭昭有些坐不住,胡思乱想地觉得宋砚雪莫非是故意躲着她? 平时可没听说他和哪位同窗关系好。 但人不在家中,她也不可能出去找他,只得暂且放下这件事,等他晚上回来再说。 等到月上中天,张灵惠和秀儿睡下,宋砚雪还没回来。 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凉风一阵一阵的,刮得院子里的枣树东倒西歪,昭昭抱膝蹲在屋檐下,冷得脸色发白,脚趾僵硬,干脆洗个热水澡暖身子。 反正家里没男人,两个女人也睡下,昭昭裹着里衣便从浴室出来,打算回被窝里躺着等。 刚推开浴室门,便看见月下一抹白色的身影,皎皎的月光落了他满肩,绸缎般的长发似水流般流动,即使看不清脸,那股超脱尘世的清冷气质也知道是谁。 昭昭下意识捂住胸口,又很快放开,笑道:“郎君回来了?” 宋砚雪走近了,面容逐渐清晰,如玉的脸庞多了几分红润,眼角略显水润。 他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里参杂了别的气息,像香料和酒水的混合味道。 昭昭凑到他胸口嗅了嗅,皱眉道:“郎君喝酒了?” “没喝。”宋砚雪否认道,“席间沾上的。” “哦,那我帮郎君烧水吧。” 宋砚雪惯是爱洁,每日雷打不动地沐浴,更何况今日还参加了宴席。昭昭牵了牵嘴角,宋砚雪肯和她搭话,说明没生她的气。 宋砚雪沉默一会,点了头。 他左跨一步往寝室方向去,衣裳被拉扯了一下,昭昭站在原地握着他衣袖,放软声音道:“等郎君沐浴完,我有话想对你说。” 宋砚雪疲惫的双眼亮了一瞬,表情忽然有些玩味,他侧过身,隐晦道:“想清楚了?” 昭昭双手握紧,在他深深的注视下点了头。 宋砚雪便笑了,笑得极为好看,宛若冰山融化、春水盈湖,昭昭有片刻的失神。 因这一笑,冷硬的空气软化不少,带着几分难言的燥热。 昭昭预感不好,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朝厨房的方向去,身前却投下大片的阴影。 他忽然走到她身前,倾身过来抚摸她鬓边,呼吸萦绕在她额间,渐渐染烫肌肤,随之而来的是他冰凉的发丝,不经意间垂到她手背,柔软的触感像有水蛇缠绕,冷与热的交融令她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后腰垫上一只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强势地将她拉回。 她目之所及是他微微突起的喉结。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39节 “你要学会习惯。”青年嗓音沉沉,手上力道骤然加重,“不习惯也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 第44章 骑 昭昭几乎是逃一般回的寝屋。 她钻进被窝里, 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脑子里阵阵发懵。说好帮宋砚雪烧水,但她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根本没办法心平气面对他。 好在宋砚雪没有叫她出去,隔壁静悄悄的,应当是自己烧水去了, 趁此间隙, 她可以短暂逃避一会。 一想到他说的那句来日方长, 她就止不住地慌张。 她忽然后悔自己的决定, 甚至侥幸地想,若是一直不提那天的事,是不是就会因此不了了之。宋砚雪总不会把她赶出去, 宋夫人心地善良, 一定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但宋砚雪明显不是善茬,说不准真干得出来。 今天一整天没什么事干,她想了很多。譬如昨天为何就那么巧,王毓芝和宋景的人同时找到她? 两伙人像商量好似的, 连番追上来,把她两条出路都堵死。 事情过于巧合, 她不得不多想。 她心里有个猜想, 该不会是有人故意通风报信, 暴露她的行踪……而知道她方位且有动机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刚沐浴完, 身上还带着热水的湿气, 被窝里暖烘烘的, 昭昭却打了个哆嗦, 一颗心凉了半截。 她拉高被子兜住头顶, 努力不去深想。 一刻钟后, 隔壁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昭昭立马掀开被子,随便披了件外裳,硬着头皮冲出去,屈指轻轻敲了隔壁的门。 宋砚雪很快开门,他身上只着中衣,头发半干,发尖还在往下滴水,被热汽氤氲后的肌肤微红,眉眼湿润而慵懒。 昭昭移开目光,心里默念准备好的词,正准备一气呵成说出来,岂料宋砚雪先开口道:“进来说吧,外边冷。” 他自顾自往里走,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笑着回头道:“不然去你房里?”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好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昭昭惊地微微张嘴,半晌道:“不用,就这儿吧。” 她的房间离宋夫人房间只有几米的距离,宋砚雪这边还远些,若是发生什么,被发现的可能性小些。 昭昭回身关上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越走心里的疑虑越浓。 房间小得可怜,没几步路就走到尽头,室内的摆设一眼就可以看完,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 床像是临时搭建而成,用料十分粗糙,充其量算块木板,比正常床窄了一倍不止,也就长度还比较宽宥,宋砚雪比寻常男子高大不少,睡在上面估计想翻身都难,只能一晚上保持平躺的姿势,想想都觉得难受。 最为奇怪的是,墙角上布满黑灰色的印迹,看得出被人洗去不少,但仍看得出之前堆放过什么东西。 昭昭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对这间房之前的用处有了大概的猜测。 一想到是自己鸠占鹊巢,她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在想什么?”男子清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昭昭回神,发现不知不觉跟着他走到了床边,床单平顺地垂下来,落到她小腿上。宋砚雪站在她正对面,隔了半臂不到的距离,她脑海里闪过被他扑倒在床上的画面,立刻站远了些。 “没什么。” 她的小动作落到宋砚雪眼里,他眼尾漾了漾,勾唇道:“怕我?” 这话昭昭不敢答,只睁着大眼十分无辜地看着他。 宋砚雪无奈,自然地坐到床沿,拍了拍旁边道:“房里没凳子,将就坐吧。” 昭昭瞄了瞄不远处的桌椅,上面摆满书册和纸张,倒是不好移动。 “左右没几句话,我站着就行。”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郎君昨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宋砚雪略一挑眉:“看你的诚意了。” “我自然是有诚意的。” 昭昭给自己打了会气,走到床边飞快地往他唇上啄了一下。 宋砚雪浑身一震,摸了摸唇角,拉长声音道:“不够。” “你与世子就是这么亲密的?”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双眼,视线如有实质,像要看到她心里去,“昭昭,我要的远远不止一个似有若无的吻。” 昭昭强令自己不往后退,可是身前人的压迫感太强烈,叫她难以呼吸,身不由已地便踉跄几步。 “昭昭愚钝,别的不会了。” 她垂下目光,却被他双手捧住脸蛋,然后便听到他悦耳的声线,比平时更为低沉磁性,似某种蛊惑。 “你与世子如何,便与我如何。” 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强烈的羞耻感染红耳根,昭昭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说难听点,他们两个现在是偷.情,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提卫嘉彦的? 宋砚雪却没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他迅速地弯腰抱起她,一个不留神就把她放到床塌上,翻身压了上来。 突然的下坠,床板发出咯吱一声。 身上一沉,昭昭呼吸微滞,双手紧紧推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的动作。 然而男女力量悬殊,宋砚雪很轻松地拿开她的手臂,五指穿过她的手,死死禁锢在两侧。 仿佛是为了回应刚才的吻,他先是低头亲了下她的唇角,而后贴到她耳侧低声道:“我也不会……不过前几日在书上学了些许,应当够用。” 若只是简单的亲几下,昭昭不会这么抗拒,她注意到宋砚深不见底的眼眸,宛若巨大的深渊,要彻底吞噬她。 这样的眼神她在花船那晚见过很多次,一下就猜到他是起了欲,想与她行夫妻之事。 她是答应与他欢好,但不代表她就要与他做到最后一步。 既然宋砚雪把时间定在卫嘉彦回来那日,说明他不想让卫嘉彦知道,破坏他们的情谊。 只要他还有所顾忌,那么便可以周旋。 “你冷静点。”昭昭连忙叫停道,“我答应和你欢好,但不能用我的身子……等世子回来肯定会纳了我,到时候他发现我不是初次,你让我如何解释?” 宋砚雪沉沉地笑了一声,手掌摩挲她滑嫩的脸颊。 “书上说,男子动作慢下来,做足准备,女子初次便不会落红。只要我温柔些,他便发现不了……” 他呼吸粗壮了些,迫不及待地咬上她的脖颈,急切地吮吸,含糊不清道:“再推拒,我便当你不愿意,咱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你今晚便收拾包袱离开。” 昭昭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懂男女房事,不由感叹能中举人的,果然是什么都学得好。 她心下一沉,强忍住脖子的酥痒,手指抠住他的背部,祈求道:“可不可以不要是今晚,至少等秀儿出嫁以后……” 宋砚雪动作一顿,从她身上起来,殷红的唇覆一层水光,潋滟而绮丽。他舔了舔唇角湿润,不解道:“与秀儿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你看不出秀儿对你……”昭昭及时止了声。 宋砚雪好笑地看着她:“我只把秀儿当作妹妹,绝无男女之情。与我在一起,你觉得对不起她是吗?你与她不过相处几日而已,便愿意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叹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那世子呢?” 他们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本该是隐晦的,但凡有点羞耻心都不该三番几次提到卫嘉彦,昭昭虽不敢惹怒他,但泥人尚有几分气性,一昧地软弱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地侮辱她,于是豁出去道:“世子对郎君那般好,与他的女人敦伦,郎君就不觉得愧疚吗?” 宋砚雪闻言冷笑一声,眼底慢慢浮现戾气,他幽幽地盯着她一会,摸出枕下的药瓶,极快地倒出一颗吞入腹中。 昭昭愣住,第一反应他吃的是壮阳药。 “我若不做点什么,倒是当不起娘子的这句愧疚了。” 身上的人说完便快速地扯开她的里衣,俯身一口咬在她肩头,白皙的肌肤立马起了牙印子。 与他身上是同一个位置。 他指尖缓慢地流连于她精致的锁骨,眼底欲色愈浓,因为跨坐在她腿上,所有的变化都能清晰感觉到,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昭昭不禁怀疑他是在等药效起来。 为了和她敦伦,甚至不惜用药,这人真是个色迷心窍的坏胚子! 昭昭又恼又恨,偏偏不能发作,一股气怄在胸口不上不下。腿根处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热度。 虽然看不见,她脑海却控制不住地闪过画面,以及那羞耻的触感。 似是酝酿好一切,宋砚雪掀起她的裙摆,膝盖抵开她的双腿,声音喑哑道:“别怕。” 眼看着他就要沉腰贴过来,昭昭脑中飞转,忽然道:“你与我做那事,不就是要快.活吗?” 他动作停下,迷蒙的目光有几分清明。 见有成效,昭昭紧接着道:“若女子不甘愿,男子是不会快乐的,一定要双方都……方能水到渠成。” 她抱住他翻了个身,两人位置颠倒,床板因此晃了晃。 昭昭心下一横,主动凑到他唇边。 先轻轻拂过他的下唇,再含住细细品尝,末了撬开防备,颤颤巍巍探入其中。 相触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僵硬了一瞬。 宋砚雪从未感受过如此奇异的感觉。 他曾在书上见过,当时只觉恶心,如今切身体会,方知其中妙处,比他所吃过的所有蜜糖都要甘甜,叫人想要彻底拥有…… 他不由按住她的后脑勺,想要加深这个吻,却被她猝不及防挣开。 女子微喘着看向他,眼尾有个小钩子,像极了狡猾的狐狸。 “郎君只要答应我先前的提议,我还可以教你更多。” 第45章 床塌了 宋砚雪好以整暇地看着身上人得意的神情, 愉快地勾起唇角。 她很聪慧,极擅长揣摩人的心思。 但她不知道的是——男人在这种事上是无师自通的。 鼻尖萦绕淡淡的女子熏香,不同于男香的冷冽, 更加温和,和她这个人一样清新,叫人想起汁水四溢的桃子。 他摩挲掌下的细腰, 倒是不急着将她拆吃入腹, 决定耐心陪她玩一段时日, 将桃子切成几瓣咽下, 方能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既然你不愿意,那便等秀儿出嫁以后再说。”宋砚雪笑道,“反正你又不会跑不是吗?” 他竟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昭昭尴尬地侧过脸, 乖巧地点头道:“郎君放心, 我再不会跑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0节 “如此甚好。”宋砚雪抱住她坐起身,抚平头顶的乱发,温声道,“那你先回去吧。” 昭昭不太适应他突如其来的温柔, 僵着脑袋任他动作,末了提起裙边下床去, 只是她刚迈开一步便停下脚步, 因为她的一截后摆被宋砚雪压在身下。 她扯了下没扯动, 宋砚雪迷茫地看过来:“怎么了, 可是有落下什么东西?” 昭昭心里便笑了。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宋砚雪是故意的。明明不想她走, 还要作出大度的模样, 非要她主动提出来。 但现在不是开罪他的时候, 昭昭只得忍气吞声道:“我一个人睡太冷了, 郎君若是不介意, 我想与你一起。” “好啊。”他俊朗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暗示性地拍了怕大腿道,“床窄,娘子怕是睡不下,只能挤一挤了。” 昭昭吹了灯,借着微弱的光线,慢慢撑住床沿爬到他身上,宋砚雪顺理成章将她揽入怀中,美其名曰怕她掉下去,下巴却枕在她颈侧轻嗅着。 背后是男人坚硬的胸膛,不比床榻柔软,昭昭硌得慌,尤其是大腿处,让她无法忽视,根本没办法睡着,她干脆转过身正对着他。 身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不等昭昭彻底转过身子,意外忽然发生,大约是他们先前太折腾,床板不堪重负,竟然从中间生生断裂,两人搂抱着一道摔到地上。 “……” 好在床榻不高,又有棉絮垫在下面,摔下去倒是不疼。 两人面上都有些讪讪,不约而同移去目光。 月隐入云层,夜色浓稠,穿花巷子的住户大半做些小生意过活,需得早起准备,大多已经歇下,四周格外静谧。 秀儿婚事在即,张灵惠比新娘子本人还要紧张,躺下后不断回想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因而当柴房这边发出突兀的塌陷声时,她噌地一下惊坐起,推醒尚在梦中的秀儿,两人相互搀扶着去了柴房。 隔着窗户纸,能看见里边有微弱的灯光闪烁,张灵惠关切道:“砚儿,没事吧?” “无事,这几日天冷,床板冻塌了。我将就睡一晚上,明日去集市重新打一张。”宋砚雪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 秀儿站在窗边,抠了抠后脑勺。 她的那张小塌和郎君的床用的是同一批木材,睡了几年了都没塌,难道是过年吃得太好,郎君长胖了? 张灵惠没想那么多,听到人没事便舒了口气。 “娘去给你拿床棉被垫在下面,地上怪硌人的,你晚上睡不安生。我记得去年弹了床十斤重的,还在你原先屋子里放着,正好派上用场。” 过几日新郎官来迎亲,家里必须有个主事的男人,张灵惠生怕宋砚雪出点什么状况,到时候她一个寡妇没法撑场面,这件事无疑是除了会试以外最紧要的事,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说完急急转身,往隔壁奔去。 这时门忽然开了。 “不用。” 许是才从被窝里出来,宋砚雪双颊泛红,胸口衣襟也有些乱,露出小片锁骨,他一把拦下张灵惠,低咳一声:“娘不用操心我,我把床板合上了,能睡。” 张灵惠多看了他几眼,埋怨道:“你急什么,在屋里说不就行了,这大冷天的还跑出来。” 宋砚雪笑了笑,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隔壁的房门,隔绝两人的视线,向来平稳的语气隐含催促。 “更深露重,娘先睡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去赶集吗?” 外边传来悠长的梆子声,不知不觉二更天了,临州的早市十分热闹,许多外地商贩会提早进城,因而开市的时间会比别的地方更早些,张灵惠打算买点好吃的果子。 婚仪通常会进行到晚上,新娘几乎一天不能吃饭,秀儿出嫁那日便可以吃点垫肚子,她一拍脑门道:“我倒是忘了。行了行了,你先将就一晚,明早找人来修,我和秀儿再睡会。” 这段时间凡是涉及秀儿婚事的事,无论大小,张灵惠都十分重视,闻言立刻牵着秀儿走了,全然把被子的事抛到脑后。 黑暗里,宋砚雪站在墙边擦去额间薄汗。 另一边,昭昭心惊胆战地蹲在窗下,耳朵贴住墙时刻留意外边的动静,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她便跳窗而出。 宋砚雪进来时,便看见她跟个小贼似的蹲在角落,侧脸弧度饱满,十分乖觉,他眼底笑意荡漾,弯腰把人拉起来。 那床板一分为二,断然是不能睡人了,两人只好在昭昭房里歇下。 并肩躺在床榻上时,昭昭还有些忐忑,不自觉往里挪动,尽量贴着墙睡。宋砚雪却很守信,没再对她动手动脚,那壮阳药大概是个便宜货,竟然这么快就失效了。 昭昭悄悄瞄了他一眼,多么完美一张脸,可惜是个不行的,莫名其妙的,她叹了口气。 宋砚雪睡姿板正,闭眼后一动不动,昭昭听着他平稳而规律的呼吸,渐渐困意上涌,很快进入梦乡。 也许是身旁有人的缘故,昭昭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次,神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滚到了宋砚雪怀里,不由吃了一惊。 她睡觉从小就不老实,喜欢左右翻动,掉下床都有几次,遂也没多想,趁着人没醒,轻轻抽手,拉高被子滚到远处,继续眯上眼。 结果第二天醒来时,她直接枕在他颈窝处,手还不规矩地环住他的腰。 昭昭不由审视自己,难道是她潜意识里想亲近宋砚雪,所以睡着后不能自抑地靠近他? 她再次感叹,果然是男色惑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一个没见识的小女子,如何能抵抗如此大的诱惑? 有时过于压抑自己反倒会起反作用,不如坦而待之。 想清楚其中关节,昭昭也不再纠结,心安理得地搂住他,准备睡个回笼觉。 怀中绵软而温暖,宋砚雪眼睫微动,默默收紧双臂。 - 接下来几天在平淡中度过,每日三餐都是饺子,茴香馅的、蘑菇猪肉的、大葱牛肉的,各种饺子只管往嘴里塞,昭昭吃到后面做梦都是饺子手拉手转圈圈。 开春后过不了多久就是会试,宋砚雪从早到晚呆在房里温习功课,那张断了的床修补过后铺上被单,看不出之前的断痕。 他偶尔会趁张灵惠和秀儿睡着后,敲开她的门与她同床共枕,但每回都很安分,好像只是与她睡觉,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人睡觉暖和得多,昭昭十分乐意多个抱枕,表面上却表现地很冷淡,依然睡在靠墙的那边,待他呼吸匀称后便偷摸钻入他怀里,宋砚雪睡觉很死,从未发现过。 日子很快到了初五这天,出城的马车是平时的三倍,学子们休沐完毕,纷纷收拾行囊返回书院,宋砚雪重新回归早出晚归的生活,当初说好过完年搬回书院住,却因为张灵惠和秀儿忙于准备婚仪而暂时搁置。 既没人提起,他倒不必主动说。 大婚前夕,宋家门口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双喜窗花贴满墙壁,处处透着喜乐的气氛。 周震生大方地送了半头猪祝贺秀儿新婚,顺带做了些猪下水送来,猪大肠嫩滑弹牙,配上咸香的卤汁,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宋砚雪受不了那股臭味,一筷子没动,自己下了碗鸡蛋面。昭昭没他挑食,因为接连吃了半月饺子,骤然换个菜,胃口大开,连添了两碗米饭。 然而暴饮暴食的结果就是,到了晚上都快睡觉时,她肚子依然胀气,躺了半天睡不着,只好穿好衣裳到院子里走几圈消消食。 却不想,在院子里遇见秀儿。 秀儿抱膝坐在枣树下,细瘦的身影显出几分伶仃,双目出神地盯着地面,连她走近都没注意。 都说嫁人前夕是女子最难熬的一晚,因为天一亮就要到别人家去,与一个不相熟的男人成为夫妻,做尽男女间最亲密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成婚后女子的一切都属于丈夫,与娘家再无干系,秀儿要想回来便难了。 昭昭听张灵惠说过,男方家是卖药材的,开了两家铺子,算是家境殷实,虽然比不上官宦人家富贵,但至少不用担心温饱。 那郎君生得浓眉大眼,一表人才,是家中的独子,房里的通房全部打发了,就等秀儿嫁过去享福。 平心而论,这是一桩相当不错的婚事,以宋家现在的境况,必然是花费了极大的财力心力才促成。 秀儿之所以不满意,不过是因为心有所属罢了。 昭昭蹲下来拍了怕她的背,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女子都会有这一遭。听说刘氏药铺每月会请大夫义诊,付不起药钱的病人还会酌情减免,这样的人家定然不会差,你嫁过去一定会幸福的。” 秀儿牵过她的手攥到手心,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昭昭,你说郎君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呢?他那样好的人,应该配世间最好的女子。” 昭昭一噎,不忍打破她的幻想,玩笑道:“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我。” 秀儿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佯怒道:“你这小妮子,都这时候了,还往我伤口上撒盐。” “大喜的日子,咱们不提他。”昭昭抿唇一笑,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夫人有没有给你讲洞房的事?” “你不知羞的!”秀儿捂住满脸的红霞,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昭昭便知道张灵惠讲过了,她笑嘻嘻地凑到秀儿耳边低喃几句。 秀儿听罢脸红得能滴下血来,像只煮熟的虾子,抱住耳朵便往寝屋跑,哪儿还有先前自哀自伤的模样。 第46章 变故 翌日天还未亮, 临州下起小雨,细如牛毛,斜飞着刮进屋檐。 张灵惠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湖绿色褂子, 头发光滑地贴在头皮上,浑身透着股庄重,早在一刻钟前她便站在门口, 几乎望眼欲穿。 昭昭撑一把油纸伞, 静静立在她身旁, 伞面倾斜, 她半边肩膀洇湿。 受身旁人感染,昭昭伸长脖子朝巷口望去,心中亦有些焦虑。 吉时已至, 迎亲的队伍却迟迟未到, 四周规律的落雨声愈发令人心烦。 “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上这时候,误了吉时可怎么办。” 张灵惠担忧地看着地上逐渐不成形的泥巴,浠沥沥的拉出长长的水痕, 长叹一口气。 当初媒人选了三家同时相看,砚儿忙着准备院试, 这门婚事最终是她敲定的, 她一向运气不好, 见刘家迟迟不来, 恐出了什么事。 “夫人别急, 刘家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便是吉时。”昭昭安慰道。 这话听着入耳, 张灵惠总算露出点笑意:“你说得有理。” 不多时, 吹锣打鼓的动静渐渐传来, 视线里涌入一抹靓丽的红, 由小变大,那新郎官端坐于高头大马上,衣裳虽有雨渍,脸上却洋溢着意气风发的笑。 张灵惠暗舒一口气,由忧转喜,立刻将队伍迎入院中,昭昭见机钻入房里,关了门。 身后床塌之上,秀儿双手合十置于膝盖,端庄地坐在边缘。 虽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神情,她挺直得有些僵硬的脊背透出内里的紧张。 “迎亲队伍来了。”昭昭捏了捏她的手,扒着窗边往外看。 那新郎官下了马,被宋砚雪拦在院门口,两人负手而立,嘴唇蠕动,似乎在吟诗。 宋砚雪背对着,一袭素衣,身形纤长而挺拔,如白鹤振翅于天,自有一番高洁气质。 刘瑜虽是中人之姿,但人靠衣裳马靠鞍,喜服华丽辉煌,为他平添了许多贵气,倒也输不了太多。 因刘家出身商贾,家中对才学的重视不足,宋砚雪并未多加为难,选的是《论语》中耳熟能详的句子。 刘瑜平时打理药铺,哪个药材放在哪个柜子,功效是什么,他往往门清,记性不是一般的好,眼下却脑袋空空,只能看见对方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声音。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1节 还是旁边人推了一把,他才骤然醒悟,拱手作揖道:“烦请兄长再说一遍。” 秀儿虽干婢女的活,但宋家人早就把她当成了家人,因此是按照宋砚雪妹妹的身份出嫁的,刘瑜便跟着称呼他一句兄长。 宋砚雪耐心地重复一遍,这回刘瑜听清了,他擦了擦鬓角的汗,努力回想,隐约记得几个字,滚至舌尖又没办法拼成完整的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答上来,一滴热汗顿时沿着下巴滴落,与冰冷的雨水混合。 宋砚雪见他连最简单的都答不上,脸色便不大好了。 刘瑜暗恨自己太过紧张,在举人大舅哥面前丢了颜面,不得已求助旁边一道跟来迎亲的友人。 宋砚雪却凉飕飕道:“刘郎君,他人替你做答,是否也替你成亲?” 刘瑜立刻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再作弊,在原地抓耳挠腮地想。周围人俱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摊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大舅哥也是倒霉。 秀儿虽看不见外面的形势,但宋砚雪那句近似斥责的话清晰地传了进来,她心情复杂,又是紧张又是担心,双手紧紧交握住,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昭昭走到她身边坐下,捏了捏她的手背:“没事的。” 盖头下传来秀儿闷闷的声音。 “刘家那般好,我怕他们嫌弃我。” 昭昭哑然。 她不知道刘瑜人品如何,单论身世背景,算是不错。 秀儿是个孤女,没有有力的娘家,嫁到刘家这样的富庶人家,很难有底气。 她懂秀儿的担忧。 但宋砚雪是多么心思缜密的人,既然为她择了这门亲事,便打点好一切。 想起今早点嫁妆时,那四箱绣品下铺的层层黄金,昭昭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我的好姐姐,放心吧,你只需守好嫁妆,刘家必然不敢怠慢你。谁会和真金白银过不去呢?” 她凑到秀儿耳边,偷偷与她说了嫁妆的事,秀儿惊地深吸口气,大红盖头随之起伏。 “当初分家时,郎君这一房不过分到五百两并一座宅子,宅子就是现在这座,银子在夫人那里,说是保底钱,不到紧急情况不能动。这些年郎君替人抄书,夫人刺绣,勉强能维持生计,哪里能赚到这么些钱?” 这一点昭昭也很困惑。 看宋砚雪平日清俭的样子,也不像是藏了私钱。 左右想不出结果,昭昭随口道:“别想了,有总比没有好……或许是向侯府借的。总之,有了这些金子,你在刘家有了底气,倘若刘瑜以后辜负你,咱们也有退路,你可得把嫁妆看好了,别落到刘家私库去了。” “我晓得了。”秀儿也知道是这个理,回握住她的手,腼腆道,“他……怎么还没进来?” “他”自然指的是刘瑜。 昭昭眺望一眼,宋砚雪竟然还在为难小舅子。他有时候格外圆滑,有时候又迂腐得不行,全然不按套路行事。 眼看着秀儿越发焦虑,她起身走到窗前,屈指敲了敲窗沿。 几声轻响在滴答的雨声里并不明显,然而宋砚雪几乎是下一瞬就望了过来。 昭昭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坐在床上的秀儿。 她想说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太为难对方,两人的视线在雨幕里轻轻一碰,宋砚雪明晰地点点头,便让出道路让一行人过去。 刘瑜喜上眉梢,弯腰作了个揖,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朝里边跑。 雨越下越大,刘家距离穿花巷子有半个城的距离,前头已经耽搁了许久,昭昭守在门口,一个问题都没问,收下红包就放行。 门口堵了七八个健硕的儿郎,都是刘瑜的兄弟和友人,乍一见昭昭这样好颜色的女子,登时不好意思起来,几人推推攘攘的,眼看着就要将她挤倒。 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拽住昭昭的手腕,以身体作为抵挡,护着她远离纷杂的人群,退到空地上。 宋砚雪白玉般的面庞沾上一层薄薄的雨水,乌黑的眸子里湿气弥漫,愈发鲜活动人。 他认真地打量她,凑过来低声道:“今晚我到你房里,记得等我。” 昭昭头皮一紧。 之前宋砚雪来过几次,每回都是所有人睡下后来,所有人醒来前回去。 有一次若不是第二日起来闻到那股独特的馨香,她甚至不知道他来过。 突然让她等他,那必然不是简单的睡觉了…… 这几天两人相安无事,她还以为宋砚雪忘了,没想到竟一直记着,他倒是一天都等不得,秀儿出嫁当日便来提醒她。 握在腕骨上的手力道加重,带着隐隐的强势,昭昭只得抿唇道:“……好。” 余光飘过一抹红色,在众人欢乐的簇拥下,刘瑜那边牵着秀儿上了花轿,吹锣打鼓声渐渐远去。 门口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在张灵惠过来之前,宋砚雪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她略微发白的脸,放开牵着她的手。 “你们俩愣着干嘛,快走,那边在催了。”张灵惠扬了扬手,招呼两人跟上去。 刘家准备得十分周到,体谅张灵惠行动不便,特地雇了辆马车接送几人一道去刘府吃席,就跟在送亲队伍后面。 马车里,昭昭坐在张灵惠身边,听见她既伤感又欢喜地说:“没想到刘瑜那小子收拾起来一表人才,先前秀儿上轿子时他还护着秀儿的头,可见是个细心的后生,秀儿嫁过去便可以享福了,我肩上的担子便松了一半。” 说到这,她盯了宋砚雪一眼:“过几个月你就满二十了,寻常男子这个年岁孩子都会跑了,你那个同窗,叫什么来着,哦顾瑨,都生两个了,就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王媒婆都找我说多少回,再拒绝下去便伤情分了。等会试以后,你不准再推脱,也给我相看个媳妇回来。” 虽然宋砚雪名声不大好,还与宋家分了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门小户的人家并不清楚勋贵圈子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宋砚雪长得极俊,还中了举,因此王媒婆没少帮着说亲,都是些小百姓家的女儿。 宋砚雪一个都不愿意见,说是不想分心。 张灵惠倒不急,若是她儿子中了进士,到时候什么样的婚事没有? 外边锣鼓喧天,吵闹声震耳欲聋,宋砚雪其实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见他娘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心里还在想昭昭方才的反应,莫名的烦躁,便一昧道“娘说得是”。 张灵惠不由露出欣慰的表情,只要他这边松口,那边就好办了。 昭昭一路都未开口,自住到宋家她还没出去过,正好坐着马车,可以顺道看看沿路的景致。 她攀着窗户,薄纱滑落,露出一小截羊脂玉般的手腕,眼睛不住地流连在两道店铺,心想以后若是卫嘉彦纳她,她有了私房钱,也想开间铺子。 马车摇摇晃晃,车壁上的红绸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鲜红的颜色覆盖双眼,又随风逝去。 昭昭眨了眨眼,视线忽然落到不远处惨淡的白色队伍,同样是吹落打鼓,那声音却是刺耳而悲戚,伴随沉重的哭声。 天色灰蒙蒙的,两只队伍狭路相逢,白与红交织,莫名有几分诡异。 细雨被狂风卷积着吹进马车里,夹带一张白纸,还未飘落便被张灵惠眼疾手快地扇了出去。 “晦气!” 她使劲甩了甩手,生怕沾上不吉利,连忙带着昭昭坐到另一边去,车窗骤然关上,马车里顿时一黑。 两只队伍擦肩而过,在车窗彻底落下之前,昭昭余光扫见一个白衣少年发了疯般在雨中狂奔,看背影竟有几分熟悉。 大概这个年纪的都是这般随心所欲,不喜家中管教,昭昭收回目光,背靠到车壁上养神。 在刘家观了礼,用过宴席后,宋家三人坐着马车原路返回,张灵惠眼睛红红的,一头扎进屋子里,看起来十分舍不得秀儿。 宋砚雪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淋了一天雨,他身上不可避免沾染尘土,宴席上的酒菜味亦令他难以忍受,此时回到家中立刻钻进厨房烧水准备沐浴。 昭昭受张灵惠影响,也有些伤怀。 天边忽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她正准备关门,吓得心脏猛地跳动一下。 四周狂风大作,一股大力从门外袭来,斜飞的雨点飘进眼里,她揉了揉,睁开眼时面前悄无声息站着个人,浑身充斥着阴森冷气。 “小羽,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昭昭去拉他没拉动,留意到他一身缟素,腰间还系了根麻绳时,指尖顿时颤了颤,一颗心狂跳起来。 她强自镇定下来,手指不受控制地掐紧掌心,面如死灰地看着他翁动的嘴唇,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世子……遇害了。” 昭昭双腿发软,登时跌坐在地,雨水飞溅,很快将她下半身淹没。 第47章 “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你说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昭昭都是懵的, 脑中是轰鸣声,眼前阵阵发黑,她好像丧失了站起来的勇气, 任由自己浸泡在雨水中,像一条好不容易找到避风港的鱼,却在新一轮急风猛浪中被拍打到岸上。 卫小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颤声道:“三天前有消息来报, 世子回京述职的路上遇见山匪, 马车从悬崖掉下去,尸骨都没找到。送回京的只有去时的那身衣裳,碎成了一片一片, 血肉模糊地粘在上面……” 背后有双手将她捞起来, 昭昭像具木偶,任由来人搂抱住自己。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拉卫小羽的衣袖,却抬不起来。 “世子……他……在哪儿?” “今晨已下葬了。在青山, 卫氏祖坟……” 昭昭卡壳的思绪终于转动了一下,像腐朽的车轮, 卡顿地转动起来。 她记得—— 今早偶遇的丧葬队伍, 正是往出城的方向去。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 卫嘉彦才二十岁, 身强体壮, 武艺高强, 不久前才与她耳鬓厮磨, 是她见过生命力最旺盛的人, 本该有最光明的前途, 怎么会去趟苏州人就没了? 不, 她不信。 昭昭忽然生出巨力,宛若垂死前的挣扎,使劲推开身后的人,不管不顾往外跑。 除非亲眼见到尸骨,否则她绝不会相信。 “娘子,你要去哪儿?”卫小羽冲上去拦住她,虽心中悲痛,但逝者已逝,重要的是关心活着的人,“你要去祭奠世子,等明日雨停了再去。” 昭昭疯魔了一般,大喊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世子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咒他!还是说你收了王琬两姐妹的好处,故意胡言乱语,想以此断了我的念想!” “娘子冷静,我之所以今日才告诉你,就是怕你接受不了。现在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快关了,你去也无济于事。” 卫小羽抓住她的胳膊,头一回知道女子的力气这么大,他被带得踉跄几步,险些摔个狗啃泥。 昭昭满心满意想着“青山”二字,根本听不进去,趁他松懈立刻甩开他,拔腿往前跑,只是没跑出几步,腰上缠绕一股巨力,猛地将她往回拖。 “你冷静点,明日雨停了我陪你去。” 宋砚雪刚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白衣胜雪的模样。 昭昭却觉得他脸色异常怪异,没有悲伤也没有不信,只是纯粹的平静,好像他最好的友人去世是一件平常小事。 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刺伤了她。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2节 “冷静?人都没了,你告诉我冷静?那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要托付终生的人,我要怎么冷静!” 她忽然想起秀儿说宋砚雪天生冷情,他父亲去世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心中的悲痛仿佛找到发泄口,她挣扎着推开他,放声道: “宋砚雪,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宋砚雪压低眉尾,眸子里是深深的不解。 “所有人都会死,身边的人总会接连离去,难道每一次都要痛哭流涕才叫伤心?死不可怕,遗忘才可怕。将逝去的人放在心里,永远铭记,即便阴阳相隔,也不会因此损伤彼此的情谊。省下伤心悲惘的时间,去为活着的人做更多事,难道不对吗?” 他每说一个字,昭昭便深呼吸一口。 她从未听过如此言论,越听越觉得瘆人。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 她只知道此刻最重要的事是验证卫嘉彦的生死,而不是耽搁在这里,和他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你这个怪人,我和你说不通。”昭昭最后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雨点噼啪地打在身上,糊了满脸,眼前渐渐模糊,光影变成结块的斑驳,昭昭狂奔在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淌过成片的水坑。 快要奔至巷口时,脚下一崴,半个身子扑出去,砸到水坑里,吃了一嘴的淤泥,从胸口往下几乎成了个泥人,快要与大地融为一体。 听闻卫嘉彦死讯时,她没哭。 因为这骤然的一摔,眼泪却断线似的,不住地往下落,很快淹没下半张脸。 她默默趴在原地,只想借着大雨放肆哭一场。 膝盖和脚腕处的真切疼痛,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卫小羽没理由骗她,出殡的队伍是真,卫嘉彦的死也是真。 她再也没办法骗自己,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路,就此断绝。 她又变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存在。 倘若她从未离开牢笼,便不会向往外边自由的天地。 “卫嘉彦,你好狠的心,你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要死在我进了侯府之后。给了我希望又亲自掐断,我这些天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接我……” 身后响起男人无奈的叹息。 “城门已落锁,出不去的。”宋砚雪浑身湿透,单膝跪地,“昭昭,我们回家吧。” 良久,昭昭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轻声道: “我没有家了,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侯府也不是我的家,我六岁那年就被卖到满玉楼,那才是我这辈子有过的家。” 他小心拨开她脸上粘连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声音微哑。 “我说过会庇护你。只要你想,宋家永远是你的家,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你也可以与我母亲住在一起。”他顿了顿,继续道,“秀儿嫁妆里的东西你看见了。日后我腻了男女情爱,便为你找一门好亲事,嫁妆只多不少,至少可保你下半辈子无忧。” “真的?你会我为安排好一切?” “绝不食言。” 昭昭还有些恍惚,从泥坑里撑起上半身,脑中思绪混乱,如万千丝线绞缠,难以分辨。 宋砚雪驾轻就熟地抱起她,一步步往家里走。 她靠在他胸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那些钱哪儿来的?”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 青年轻笑一声。 “放心,不是赃款。” “既然有钱,为什么不换个大点的宅子,你和夫人住着也舒坦些。” 宋砚雪笑容更盛。 “我以为你猜得到。” 昭昭搂紧他的脖子,脑子里疯狂搜刮着所有可能,最终定在一处。 “……你是说周大叔?” “父亲去得早,母亲这些年不容易,能有人相伴不失为一件好事。待我日后——” “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这么大的雨还往外面跑,傻子不是,快进来!” 张灵惠站在门口,忽然出口打断。 宋砚雪脚步一顿,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因昭昭太过狼狈,张灵惠自动忽略了宋砚雪抱她的事,一心想着把人带回去洗干净。 她虽然没有她儿子洁癖那么严重,但是脏成这个程度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跟泥里面滚过一遭一样。 厨房里还有先前宋砚雪没用完的热水,把人放到净室后,两人一个拿干衣裳,一个提水,各自忙碌起来。 张灵惠见昭昭两眼红红的,心情低落,提不起劲,便想帮她洗漱。 昭昭连忙拒绝了,只说想一个人静静。 关上浴室门后,张灵惠才注意到宋砚雪浑身湿哒哒地站在门口,身上的脏污没比昭昭少多少,尤其是抱过她以后,胸腹处已经看不见原来衣裳的颜色。 他人生得高大,衣裳紧贴在身上,越发显得修长清瘦,尽管他极力克制,这寒冬腊月的,北风呼呼地刮,肩膀冷地微微颤抖,两颊青紫青紫的。 张灵惠心疼得不行,想到昭昭还在里面,始终不方便,边掉泪珠子,边哄道:“儿啊,你进厨房躲躲风,昭昭毕竟是姑娘,身子骨没你们男人强健,等她先洗罢。” 宋砚雪淡声道:“娘先回屋吧,我没事。” 张灵惠看他听话地往厨房方向去,这个时候灶还热着,也能暖和些,便放了心,自行回了房。 刚才两人手忙脚乱,厨房里散落着木桶和柴火,宋砚雪一一扶正,把物件放回原位,取出灶台边的火折子。 橘黄色火焰跳跃,成了昏暗厨房里唯一的火源。 他注视片刻,回寝室取出两封信。 一封是昨夜刚从南方寄来的。 一封是几天前写下,尚未来得及寄出去。 想到少女濡湿的双眼,可怜又可爱,他唇边不由浮现浅薄的笑意,眼角光亮乍起。 两封信纸被火苗舔舐,由边缘起卷成黑色,火焰向中央汇聚,渐渐化为一滩灰烬,只余满室的焦臭味。 宋砚雪推开窗户,闭眼感受迎面的冷风,冰冷肌肤下的血液却急速奔腾,滚烫地传遍四肢。 他吐出一口热气,再睁眼时,眼底疯狂消散地无影无踪,又是那个翩翩如玉的宋家七郎。 清理完地上的残渣,宋砚雪关上房门,径直去了净室。 隔着门,能听见里边哗啦的水声。 他晃了晃铃铛。 “开门。” 女子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 “我还没洗好,郎君再忍忍吧,如果可以,帮我换桶清水,放在门口就行。” 宋砚雪低应一声,很快搬了桶干净的热水,轻敲三下门。 净室内,昭昭胡乱擦干身子,裹上纱布,赤脚来到门口。 “郎君,你还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呼呼的冷风。 开门之前,她透过缝隙看了一圈,确认无人后,轻手轻脚地取下门闩,只露出桶身大小的距离,伸出胳膊把水桶拖进来。 然后转身关上门。 只剩一道缝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卡进来,门缝之外露出男人深邃的乌眸。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没有了,别等,明天晚上见[撒花] 第48章 “等我死的那天……” 昭昭低呼一声, 来人强势地挤进来,提起她脚边的木桶。 意识到他的意图,她后退几步, 怔怔望着他。 “我还没洗完,你先出去。” 宋砚雪从下至上扫了她一眼,眉头蹙起, 俊美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意味, 如露出锋芒的利刃, 透着几分危险。 “我帮你。” 不及她回答, 宋砚雪强势地贴过来,单手揽住她朝净室深处拖行。 有力的胳膊锢住腹部,昭昭双脚离地, 被宋砚雪强行抱到浴桶内。 温水没过头顶, 她跌入其中,极快地撑住桶壁坐起来,脸上溅满水珠,晶莹地挂在腮边。 她抠住浴桶边缘, 抗拒道:“我自己会洗,不用你帮我。” 宋砚雪只当耳旁风, 手掌没入水中, 提起热水缓缓倒入浴桶, 直到水温变得温热方才罢手。 暖洋洋的热水滋润皮肤, 昭昭沉入水里, 纱巾紧紧贴在身上, 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位。 “今晚我会与你同床, 务必要洗干净些。”宋砚雪眸光顿在一处, 继续道, “我不喜污泥气味。” 女子牛乳般的肌肤在热水的滋润下泛起薄红,肩颈线条流畅而轻薄,精致的锁骨凸起,盛了些许液体,在烛光的反射出亮光。 随着呼吸起伏,靠近胸口的水面微微推开涟漪。 察觉宋砚雪看的地方,昭昭再次下沉,双手捂住胸口,只露出脸呼吸。 “你自己身上更脏。”她弱弱地控诉道。 “我是为了谁才弄脏的,娘子忘了?”宋砚雪好笑地看着她,脱下外衣挂到一旁,取了帕子走过来。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3节 “背过身去。”他语气强硬。 “真的不用,我保证会洗干净的。” 昭昭欲哭无泪,哪里肯让他帮自己,默默朝后面退,后背抵在桶壁上,呈防备姿态。 “先洗前面也行。” 宋砚雪忽然弯下腰,手臂没入水中,说着便要来扒她身上的纱巾。 昭昭侧身躲避,被他抓住肩膀拉到身前。 水花溅起,洇湿周围地面。 宋砚雪半个身子靠过来,因那一下没收力,昭昭被猛地拉过去,两人鼻息贴近,彼此的呼吸过渡至对方身体里,昭昭肌肤更红了些。 宋砚雪呼吸一紧,顺势低了头,去够她的唇。 青年的脸近在咫尺,昭昭看着他漆黑的瞳孔,没有躲开。 她现在只剩下宋砚雪了。 早在迈出院门那一刻,她就想清楚一切。 卫嘉彦没了,她再回不去侯府。 她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伤心这种无意义的事上,如今最紧要的是先稳住宋砚雪。 她承认她对那几箱黄金动了心。 宋砚雪对她应当是比秀儿上心的,既然能对秀儿那般好,那么对她只会好上加好。 因此在跑到一半时,她故意摔了一跤,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意料之中的,宋砚雪十分怜惜她,还主动提出安顿她一事,省去她许多功夫。 卫嘉彦对她很好,他死了她很难过,但比起她自己的安危,便不值一提。 轻柔的吻落到唇边,昭昭缓缓闭上双眼,等待他后续的疾风暴雨。 只是等了许久,宋砚雪也没有下一步动作,贴住她片刻便移开,满脸审视地看着她。 “娘子这会又不伤心了?” 昭昭面色一滞,也意识到自己的现在的反应太过平静,与先前形成鲜明对比。 她咬了咬舌尖,逼出泪花,泫然道:“郎君说得对,伤心无用,不过是自己作践自己。世子若还在人世,知晓我为他肝肠寸断,定然会心疼的。” 她游过去,手臂搭在边沿,抬目道:“逝去的已然不会重来,应当更加珍惜眼前人才是。” 她抬目与他对视,眼尾微微上挑,像个勾人的钩子。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娘子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宋砚雪伸手覆上她纤长的脖颈,缓缓往下移动。 手掌下的肌肤微微颤抖,他感受着肩颈的起伏,最终停在锁骨处,顺着凸起处来回游走,搅乱其上盛着的水珠。 微凉的触感落下来,昭昭打了个冷颤,不由屏住呼吸。 他每每靠近纱巾,她的心便揪到一起。 大概是故意想折磨她,每每碰到边角,指尖又猛地收回,如此循环往复,她呼吸滞涩,背心起了一层热汗。 昭昭对自己逐渐被动的局面感到无措。 不能就此被他拿捏住。 她深吸一口气,催促道:“郎君,水快冷了。” 宋砚雪饶有兴味道:“可是我还没玩够。” 哗啦一声。 昭昭从水中起来,与他面对面站着。 她知道宋砚雪并不是真的要帮她洗,不过是要她给个态度。 想清楚利弊,昭昭胸膛起伏,抠住纱巾边缘的手捏紧又松开,最终心下一横,彻底往外拉开。 纱巾缓缓坠落水中,肌肤骤然失去庇护,她冷得声音发颤: “郎君既然想洗,便洗吧。只是要快些,我真的好冷……” 宋砚雪凝视她片刻,胸口涌起一股烦躁,对她的所作所为感到莫名的恼怒。 可是在看清的那一刻,他立刻有了反应,无比迅速地从下腹窜至头顶,燃烧着他的理智。 他忽然想不管不顾地翻进去,与她狠狠纠缠一番。 但面前人泛白的嘴唇是那样刺眼,她颤抖的身子亦让人无法忽略。 他心里叹了口气,将她按入水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净室。 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昭昭浑身一松,靠到浴桶边闭上了眼。 - 从净室出来时,外边的雨停了,昭昭拥住被子躺到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外边响起开关门的声音,透过窗户能看见宋砚雪忙碌于厨房的身影。 哭了一场,双眼酸涩,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 想起宋砚雪说过要与她同睡,昭昭忍着困意,翻身睡到靠墙的地方,给他留半张床。 她隐约听见有开门的声音,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色大亮,昭昭揉了揉肿胀的眼皮,发现身旁没人。 一出门就看见宋砚雪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出来,神色平淡,看见她还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他做事不按套路走,昭昭不再细究其中原因,回房里加了件斗篷。 用过早饭后,宋砚雪提出带她去青山祭拜卫嘉彦。 昭昭惊讶于他的守诺。 她想了想,换了身更加素净的衣裳随他出门去。 门外,卫小羽等候已久,形容憔悴,眼下青黑,大概一夜未睡。 想起自己昨晚虽做了几个噩梦,但好歹睡足了三个时辰,昭昭心头涌起巨大的愧疚。 他递过来一个荷包,哑声道:“一起运回来的……我看是女子的物件,便留了下来,给娘子做个念想吧。” 昭昭接过,上面浸了些许的血迹,她手心一烫,颤着手打开。 里边是一根玉簪子,上面有只活灵活现的兔子。联想到卫嘉彦曾送过她一盏兔儿灯,她呼吸艰难,心口酸胀不已。 等坐着马车到了卫嘉彦坟前,昭昭愧疚的心情达到极点。 经过一夜雨水冲刷,到处都是杂乱的藤蔓,石碑却被冲刷得亮堂而干净。 上面刻的名字刺入眼底,她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一次是真情实感,从心底里惋惜他的英年早逝。 那盏被她遗忘的兔儿灯,不知是否被人收去了库房,再无人问津…… 她哭到站立不稳,蹲下身缓过一阵,替他上了香,烧了纸钱,再熬不住,回了马车上。 这件事尘埃落定,她心底最后的柔情随着卫嘉彦的死消失殆尽。 尽管他们的相遇是她筹谋而来,但朝夕相处的感情并非作假。 她说不清自己对卫嘉彦是否是男女之情,至少有感激、信任…… 接下来的三天,昭昭都呆在屋子里,只有用饭时会出门。张灵惠怕她哀伤过度,时不时会宽慰她,给她买点小物件耍着玩。 昭昭都提不起兴趣,自从青山回来后就闷闷不乐,在宋砚雪面前装都装不下去了。 晚间宋砚雪回来时,见她哭丧着脸,也没了兴致,任由她自哀自伤几日,没有去纠缠她,晚上也没去她屋。 到了第七日,昭昭主动敲了宋砚雪的房门。 似是预料到她会来,宋砚雪猛地拉开门,双眼黑如泼墨,里边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发现猎物,迫不及待地想要进食。 “郎君,我有事找你……” 不等她说完,青年扣住她的手腕,反手关上房门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压到墙上,从下往上吻住她的唇。 昭昭被吻地仰起脸,炙热的呼吸裹挟着她,湿热的触感渐渐蔓延至齿间,试探着往深处去。 她难受地唔一声,艰难地侧过头,避过他进一步的冒犯。 宋砚雪胸膛起伏,靠在她肩膀细细喘息。 属于男子的灼热呼吸喷洒在颈侧,不仅没有消停的趋势,还越演越烈,急不可耐地往她耳垂处贴近。 昭昭推了推他的胸口。 宋砚雪动作顿住,沉声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今晚我们有别的事要做。” 话里隐含的意思不言而喻,昭昭听得头皮发麻,下唇泛起些微的痛感,是方才被他咬住的地方。 虽然宋砚雪知道后一定会生气,但她不能再拖了。 “明日说便晚了……我想……” 他从她身上起来,眼底滑过一丝狠戾,伸指按住她的唇道:“想好了再开口。” 昭昭料想他猜到几分,鼓起勇气道:“我想为世子守孝一年。” “守孝?” 宋砚雪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扳起她的脸,几乎气笑了。 “你与世子是有夫妻之名还是夫妻之实?” 昭昭抿了抿唇,底气不足道:“都没有……” “既然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为他守的哪门子孝?”他眼底的嘲讽更浓了,“昭昭啊昭昭,我虽喜爱你的聪慧,但不意味着能一直容忍你的小伎俩。你是想替他守孝,还是以此为借口拖延与我行房,你自己心里清楚。” 被人一举揭穿内心的想法,昭昭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只想立刻找个洞钻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4节 她咬着唇不吭声,宋砚雪却不打算放过她,语气暧昧道:“说起来,昭昭似乎与我更为亲密。等到我死的那天,你也会为我守孝吗?” 第49章 猖獗 昭昭悚然一惊。 怎么会有人如此平淡地提起自己的生死? 正常人只会说如果我死了, 而不是等我死那天,宋砚雪语气中对死亡的淡漠令人不寒而栗。 他这句话不像调情,也不像假设, 更像是某种预言。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什么时候离开人世,并且隐隐带着些期待。 昭昭被他话里的怪异吓得脸色一白。 她猛地回忆起,初见时宋砚雪眼看就要被马车撞飞, 却不躲不避。 越与宋砚雪相处, 她越觉得诡异。 从前他偶尔会胡言乱语几句, 但从没有像此刻这样直白。 她隐约猜到他的想法, 却不想捅破,垂下双眼道:“郎君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在她看不见的上方,宋砚雪扯了扯嘴角。 他捧起她的脸, 拇指反复按压她的下唇, 不依不饶道:“会吗?” 昭昭生硬道:“会。” 宋砚雪笑了,昳丽的面容染上一层薄红,眼角有浮光升腾,整个人容光焕发,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喜事。 “有娘子惦记,那时我一定很欢喜。” 昭昭见不得他这副癫狂模样, 趁他心情愉悦, 趁热打铁道:“为世子守孝的事……” 她抬起潋滟的双眼,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隐隐露出几分讨好。 宋砚雪仔细想了想, 这几日他有件要紧事, 晚上抽不开身。 她迟早是他的人, 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 到时候心无旁骛, 方能感受最极致的快.活。 “可以,但一年太长,我只给你十天。” 也是给他十天。 昭昭望着他欲言又止,水灵灵的大眼眨了眨。 宋砚雪却仿佛看不出她的不满,心情极好道:“走吧,我屋子凉,去隔壁睡。”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昭昭任由他牵着往外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十天就十天。 能拖一时是一时。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知道宋砚雪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按理说他承诺了会给她金子,她便该满足他的要求,陪他玩玩男女情爱那套。 以他冷冰冰的性格,倒不用担心事后会不放她走。 她之所以在犹豫,是因为宋砚雪给的还不够。 钱固然有用,但世上还有比钱更有用的东西,那便是家世和门第。 她一个弱女子,留那么多金子在身边,是福还是祸,谁也说不准。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一眼相中卫嘉彦。 即便是在永安侯府做个奴婢,也比自己在外打拼来得安全,至少不用担心身家性命,不怕被人欺负而无人撑腰。 她惋惜地想,若是宋砚雪没和宋家分开就好了…… 这一夜,昭昭意料之中的没睡好。 宋砚雪躺在她身侧,睡姿十分板正,看起来丝毫没受到影响。 昭昭于黑暗中睁开眼,越想越气不过,悄悄往他小腿上踹了一脚,然后迅速翻身背对着他。 过了许久没听到动静,她小心翼翼转过来面对着他,不期然撞上一双沉邃的双眼,眸底烟雨朦胧,明显是刚醒过来。 被人抓包,她心虚地移开目光,嘀咕道:“不是有意的,床太窄了。” “不想睡我可以陪你做点有趣的事。” 他直勾勾盯着她,语气暧昧。 昭昭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上半张脸,立马闭上眼不动了,被子下掩盖的嘴角隐秘地翘起。 她本来想装睡,不知怎的,竟然稀里糊涂睡了过去,意识涣散前她闻道一股沉郁的香气。 女子一头青丝散落,鸦羽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打下一片阴影。 宋砚雪没了瞌睡,索性睡不着,干脆以手枕头,目光巡视她的五官,从细长的眉毛到樱粉的唇,每一样他都看过千百次,却总能发掘出新的趣味。 他从未见过如此契合他感官的人,好似天生就该属于他。 她的一颦一笑总能牵动他的心绪,喜怒哀乐何其浓郁,又何其陌生。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她相处时,他才觉得自己在活着,而不是浑浑噩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喜欢这个意外的插曲,并且愿意一直拥有,直到厌倦。 睡梦中的女子眉头皱起,似乎做了噩梦,鼻腔里哼出一声低沉的气音,渐渐地有热泪自眼角溢出。 他喉头滚了滚,忍不住凑得更近些,舔去那颗滑落的晶莹,留在舌尖回味了许久。 - 翌日。 晨光大开,云霁天清。 一声嘹亮的鸡鸣后,穿花巷子的住户开始活动起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杂乱无章,巷头的杀猪声渐渐掩过所有动静。 不多时,周震生提了食盒出现在宋家门口。 他犹疑片刻,敲了门。 开门的是张灵惠,她倚在门边打了个哈欠,看清来人的瞬间,立刻端正了姿态,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找谁?” 女子脸色灰败,全无往日的光鲜靓丽,显然还未从愁苦中走出来,周震生心尖微动,有种迷惘的无力感。 这些年,他对宋家多有关注,知道她是把秀儿当女儿养的。 秀儿嫁人了,短时间内她难免不习惯。偏偏儿子又是个冷性的,只怕不会出言宽慰她。 她一个女人,腿脚不方便,没办法出门散心,他便想着走动走动,说上几句话,希望能稍稍帮她渡过这段时间。 周震生摸了摸后脑勺,硬挺的轮廓柔和几分,大咧咧道:“我找你。”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嘹亮,张灵惠却听出几分扭捏。 她假装没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食盒,扬起眼尾道:“找我作甚。” “今天猪杀多了,吃不完,你拿去。” 周震生猛地将手抬高,食盒散发肉香,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连接的桥梁。 “哦,谢了。”张灵惠不在意地接过,拎到一边,“没别的事我就关门了。” 她作势转身,堪堪推开半边门,男人上前一步,高大威武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缝隙。 张灵惠抬眼。 男人五官生得粗狂,下巴有一处不明显的疤痕,常年杀生的缘故,总是带着几分令人畏惧的戾气,但若是离近些就会发现他生得周正,剑眉下是双明亮的眼。 此刻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向来坚定的目光竟然有瞬间的凌乱。 他抿了抿唇,话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说得十分艰难,整个人极其紧绷。 “那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秀儿嫁人是好事,你不要太过伤怀。等过几年那小子娶个媳妇,家里就又热闹了。我看昭昭就不错……”话题突然岔开,周震生连忙掐断,顿了顿道,“有什么想不通的,来找我聊聊,我虽然嘴笨,但是可以听你说话。” 他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张灵惠听着听着便笑了出来:“我跟你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可聊的,知道自己嘴笨就好。” 周震生一听就泄了气。 “不过你回锅肉做得还行,以后有多的都送来吧,倒了可惜了。” 女子笑着推门进去,上扬的语调暴露几分好心情。周震生愣在原地,想清楚她这是变相接受他的示好,也跟着咧开嘴角,笑得痴痴的。 今日托了周震生的福,宋家三口素了几天的午饭多四道硬菜,辣子炒猪肉、红烧猪蹄、糖醋排骨、卤猪骨棒。 宋砚雪的清粥便显得不够看了。 自秀儿出嫁后,宋砚雪寻了伢人帮他留意机灵的小丫头,准备买回来给张灵惠使唤,中间见了几个,他都不满意,不是嫌弃心不够细,就是嫌弃性格太张扬,因此一直耽搁到现在。 离会试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书院能教授的知识都教了,留在书院也是温习旧功课,因此许多学子都向书院请了假,这段时间便在家中待考,宋砚雪也不例外。 张灵惠不会烹饪,秀儿又走了,这几日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菜单一不说,口味还淡。 好不容易改善伙食,张灵惠多添了半碗饭。 宋砚雪不喜蒜味,夹了几筷子甜口的糖醋排骨就白粥吃。 昭昭是真心为卫嘉彦守孝,虽然很馋周震生的手艺,但一丁点儿都没吃,埋着头吃碗里的炒青菜。她快速刨了几口,就准备收拾碗筷下去了。 各式各样的肉香不断往鼻内飘,一桌美食无法享用,坐在此处太煎熬,眼不见为净。 刚放下碗,对面递来一筷子烧椒茄子,极其顺手而自然地放到她碗中,仿佛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多用点,你这几日清减不少。” 宋砚雪收回手,给自己也夹了一块送进口中。 坐在左边啃猪蹄的张灵惠动作一顿,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 昭昭以手挡脸,暗戳戳瞪了宋砚雪一眼,然后大方地笑了笑。 “多谢郎君。” 桌案下,她猛地踩了他一脚,没有收力。 宋家用饭时极讲规矩,往常有秀儿在时,大家都是各吃各的,很少在饭桌上讲话,更遑论互相夹菜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5节 她不懂他为何突然关照自己,还是当着张灵惠的面。 像是巴不得张灵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勾在了一起。 昭昭异常恼火。 张灵惠待她极好,她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与宋砚雪之间的种种,能瞒多久便多久,最好永远不叫她知道。 否则,一旦他们之间的事情挑明,她在宋家会变得很尴尬。 不知张灵惠是否同意他们俩的事,但总归是无媒苟合,就算张灵惠喜欢她,只怕知道自己与她儿子搅合在一起,也会对她失望,进而产生厌恶。 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不想多事。 昭昭尽力保持镇定,踩一脚解气后就收了回来,然而小腿一紧,竟然有另一只腿挡住她的去路。 她低着头,看清一截雪白的裤腿。 想默默绕开,那只腿却像黏住了她,她落在哪儿就跟到哪儿,不大的空间内,她无论如此都没办法抽离。 对面张灵惠还在看这边,眸子里是深深的审视,隐隐带着冰寒。 昭昭顶着她的目光,心乱如麻,几乎把头低到碗里,半个身子趴在桌上。 她呼吸一紧,额间起了细密的汗珠。 饭桌下,宋砚雪两腿并紧,直接夹住她的脚腕,缓缓移动,能听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烧椒太辣了?” 作恶的人扬起唇角,微笑道,“娘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我去厨房倒点水……” 昭昭猛地抽回脚站起身,桌上碗盘抖了抖,差点掀翻桌面。 “小心。”宋砚雪稳住翘起的桌角,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不用麻烦郎君,今日胃口不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昭昭深埋着头,转身往回走,虽极力稳住身形,逐渐加快的脚步暴露了内里的慌乱。 宋砚雪嘴角含笑,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 等女子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张灵惠忍耐到了极点,啪的一下放下碗筷,一掌拍在桌板上。 自家儿子她还是了解的,是个能不多嘴就不多嘴的,说白了就是怕麻烦。 哪儿见过他对小娘子和颜悦色,一会操心人家吃饭,一会操心人家喝水。 再回想昭昭,虽言语上很客气,但两颊通红,眼神飘忽,一脸的心虚。 “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娘看见的那样。” 张灵惠心口一跳:“哪样?你说清楚!” 宋砚雪抬眼,坦然道:“她心慕我,我亦有意,然后便水到渠成了。” 张灵惠虽没学过多少书,水到渠成的分量有多重,还是晓得的。 意味着二人越过了男女大防,有了不该有的关系。 宛如晴天惊雷,她怔在原地,半响没动。 这段时日因操心秀儿婚事,她过得浑浑噩噩,重心不在宋砚雪身上,因此忽略了许多他和昭昭相处的细节。 虽然宋砚雪领昭昭回来那日,承认两人发生过一些不合礼数的事,但他那时坦坦荡荡,全然没有一点染指兄弟女人的心虚,倒像是不得已而为之。 昭昭也是个守本分的女子,白日时常陪着她说话,与砚儿见面只点头示意,并不多搭言。 两人都是懂分寸,知礼数的好孩子,她万万没想到会彼此看对了眼。 如今回想起来,其实有诸多可疑之处,都被她暂时埋在心底。 昭昭发烧那日,是砚儿第一个发现,第二天还亲自替她煎药。中午吃饭时她听见他压抑地咳嗽几声,脚步也有些虚浮,她当时还以为是风大吹的,便没放在心上…… 诸如种种,如万千银丝,逐渐连成一张细密的网,罩得她喘不过气。 两人只怕在秀儿出嫁之前就暗度陈仓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罪恶和愧疚,以及一丝不可言说的恼恨。 她想起那个如朝阳般灿烂的小郎君,不过几个月没见,再听到他的消息便是死讯。 自搬离宋府独户而居后,他们母子受尽白眼,外面那些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 如果没有卫世子的照顾,他们母子很难在穿花巷子扎根。 可以说,卫世子是他们的恩人。 然而,她的儿子,却在恩人去世后,恩将仇报,将他的女人据为己有。 张灵惠自认从小溺爱儿子,很少责骂他,此刻却因良心,不得不狠下心来,将不该相交的两条线拨正。 她猛地起身,扬起手掌打在那张与她有七分像的脸上。 响亮的一声后,宋砚雪错愕地抬起头,目光里满满的不解。 这一下张灵惠没收力,打下去才发现自己太过使劲,手心火辣辣地疼,更何况被打的人,脸颊肉眼可见红肿起来,上面有清晰的指印。 他肌肤生得白,那片红便格外明显,张灵惠不忍再看,侧过头,恨恨道:“世子待我们母子情深义重,你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他的人!想我张灵惠一生清白,全都毁在你们宋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好的不学,偏要学那腌臜的做派!” 宋砚雪摸了摸刺痛的脸颊,不解道:“娘为何打我?” 张灵惠气不打一处来,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娘打儿子,需要理由吗?”她顺了顺胸口,继续道,“不管你与昭昭是如何说的,又是谁主动开始的。从现在起,给我断了,不许再往来!你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难听吗?” 这回宋砚雪总算听明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祖坟出了问题,或者像他娘说的,他从血脉上就是恶劣的,宋家一门,竟然出了两个畜生。 如果对方是昭昭,那他当了畜生又如何? 外人的看法,抵不过温香暖玉在怀舒坦。 宋砚雪义正严辞道:“娘为何不同意我和昭昭?你不是很喜欢她,时常夸赞她吗,还说要收她做干女儿。” “你说为什么?读书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兄弟妻不可欺’的道理?” 张灵惠太阳穴抽抽地疼。 她知道自己儿子百无禁忌,也没料到罔顾人伦的地步,竟然还敢问她为什么。 宋砚雪却不这么想,无奈一笑道: “娘误会了。” 张灵惠说得口干舌燥,盛了碗萝卜汤喝,碗已到嘴边,一听误会,以为是自己想岔了,带着点希冀追问道:“……难道你们没有相好?” 她双眸放光,心想只要她儿子否认,她绝不会再追问,只当今日没看见两人的亲近。 其实那一巴掌落下去她就后悔了,怕本就不深厚的母子关系疏远,也怕他记恨自己。 他们之间不能再加一道隔阂了。 宋砚雪摇头。 张灵惠喜上眉梢,端起汤一饮而尽。 “其一,他们二人并没有成婚,昭昭算不得世子的妻。其二,儿子没有欺负昭昭,相反,我在代替世子照顾她。我与世子亲如兄弟,他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方不负世子恩情。” 张灵惠一口汤喷了出来。 宋砚雪见她喝得急,一直防备着,赶忙站起身退到几步之外,刚好避过。 “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 张灵惠气极,叉着腰不住地喘气。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儿子脸厚至此,毫无廉耻之心,竟然将夺人妻的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气得两眼发黑,只觉一股火气冲上头顶,烧得她有些头晕目眩,本想追过去打他一顿,双腿却软绵绵的,失衡跌坐回原位。 气急攻心大概就是如此。 宋砚雪立刻追过来,一下一下顺他娘的背,终归是软了语气,言辞恳恳道:“娘莫动气,你和周叔的事我不反对,等会试以后,你想改嫁或是招赘都行。我和昭昭是两厢情愿,你莫棒打鸳鸯了。” 张灵惠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再次被他的话气得要躺倒,脸色由白转黑又转红,一时间精彩极了。 “倒反天罡,真是反了天了!娘老子的事,竟然还要你做儿子的同意,好好好,还没行冠礼,就敢做你娘的主了。你给我滚,别在我面前碍眼!” 张灵惠以为自己和周震生的事隐瞒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他知道了去。 自宋砚雪父亲去世后,她经历了宋家的搓磨,知道男人都是些心硬手狠的货,就没想过再嫁的事。 周震生热忱、直接,胆大心细,许多次在她伤心失落时都能及时出现安抚她。 她的心是肉长的,三两日还行,几年下来被人如此用心呵护,如何能不生出些情意来? 倘若早几年,她不管不顾也就嫁了。只是儿子如今都十九岁了,她半老徐娘一个,再学人家年轻小娘子改嫁,总是有些臊得慌,心里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周震生。 纠结徜徉之际,被亲儿子骤然挑破这层感情,她脸都丢光了,羞愤地不知如何是好,哪儿还腾得出心思去追究他和昭昭之间的牵扯? 况还被他当着面噎了一下,张灵惠这下是彻底不想管了,两手不住地扑打他,不让他碰自己。 “你能耐,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到时候吃了亏别给我寻死觅活就是!你也别诓我什么两情相悦,都是女人,我比你懂女人的心思。她心里根本没有你,就你还巴巴地往上凑。也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哄得人跟了你。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把话放这,日后有的是你吃苦的时候!” 宋砚雪很清楚,他只图当下的欢愉,那些长长久久的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况且,他也没那么多长久。 他挨了好几下,也不退,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多谢娘成全,周叔的事您想好了告诉我,我来安排。” “你还敢提,快点滚!” 宋砚雪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往厨房方向走,走出几步被张灵惠叫了回来。 “回来把碗筷收拾了。” - 昭昭在厨房倒了碗乳白的米汤喝。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6节 浓稠的汤汁里加少许糖末,用汤匙搅拌均匀,再加几颗小汤圆和醪糟,便是一碗朴实好吃的小食。 若是在夏日,铺一层碎冰,配上鲜甜的水果,最是清凉解渴。 她捏着勺子,一点点送入口中。 有了美食的安抚,脸上的热度渐渐降下来,心跳也没那么快了。 背后的热汗冷却下来,凉飕飕的。 冬日出了一身汗,极容易受凉。 但她现在不想回屋子换衣裳,更准确来说,她是不想出门去面对宋母。 宋砚雪能明目张胆地关心她,说明压根没有想着隐瞒他母亲。 她听着外面密集的争吵声,虽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宋母语气十分激烈,间或有拍桌的动静,便幽幽叹了口气。 换位思考,若她处在宋母的位置上,也不愿意自己儿子和兄弟的女人搅在一起。 她甚至隐隐期待着,宋母大闹一场,逼得宋砚雪改变主意,放她一马,不再执着与她纠缠。 可她无比清楚,腿长在自己身上,她不愿意,大可以直接离开,而不是一边贪恋宋砚雪许诺的金子,一边又不想委身于他。 这世上,哪儿有两全其美的事? 一条暂时遮风避雨的小舟,承受不了狂风暴雨,若是弃船而逃,说不定会落个葬身鱼腹的下场。 不逃便是以下半辈子为赌注,赌这条小舟来日是否能成长为真正的避风港。 两条选择各有利弊,都不是最优。她只好缓而行之,视他为踏板,待来日寻得更好的选择,便毫不犹豫抛弃他。 白瓷勺子在碗里转了一圈,酒酿汤圆被舀起,又通通落入水中,溅起微小的水花。 昭昭双目失焦,思绪随之起起落落,最终汇聚为一点,有光线穿过云层。 这几日的迷茫霎时一散,如拨云见日般,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来人兴奋地冲过来,双臂揽住她的肩膀。 “以后,我们不必再遮掩了。” 看清他脸上红痕,昭昭有瞬间的惊诧。 更为惊讶的是,宋母居然同意了。 这意味着,唯一的阻碍解决,以后在这个家里,宋砚雪找她就不会有所顾虑,行事会比以往更加猖獗…… 她垂眼掩过情绪,柔顺地靠在他胸口,舀起一勺甜汁喂到他嘴边,轻笑道:“郎君辛苦了。” 宋砚雪低头浅抿一口,甜蜜自舌尖化开。 他品味着自己喜欢的滋味,凑到怀中人嘴边,索取她的气息。 “郎君……” 昭昭抵住他胸口,“我还在守孝……” 女子脸蛋红扑扑的,像颗成熟的蜜桃,红唇微微张合,表面覆一层湿润的水光,乌黑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我见犹怜。 宋砚雪闭眼缓了缓,想到那封自江南送来的信,唇边浮起嘲讽。 为活人守孝,当真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昭:不是太辣了,是你太烧了 —————————— 破千撒花,今天晚上没有啦,别等(顶锅盖逃跑 第50章 只要被他缠上,就再也摆脱不了 “行了, 我不动你。” 宋砚雪松开禁锢她后腰的手,退开一段距离,“这段时间我会在家里, 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外边不安定,再过不久会有动乱,你就不要出门了。” 昭昭细细聆听, 冷不防听见“动乱”二字, 心中疑窦丛生。 大周已经许多年没有打仗了, 自太祖起便收复了周遭各国, 当今圣上亦是一代明君,外无蛮夷入侵,内里政治清明, 怎么会有动乱呢? 昭昭自认是全天下女子中平凡的一个, 她不关心那些打打杀杀,只要不被波及就好。 秉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她老实应下了。 往后的几天里, 昭昭都在减少自己在宋家的存在感。 因为这一闹,她和宋砚雪在张灵惠那里算是过了明路。 昭昭无颜面对她, 除了用饭, 她会尽量呆在屋子里, 若非必要, 几乎不会往院子里走动。 夜里沐浴完毕, 昭昭很早就上了床, 没有等宋砚雪。 她和他是同盖一床被褥, 用的是十斤的厚棉被, 沉重地压在身上, 虽然保暖但也很容易滑落,好在有宋砚雪撑着,不至于掉到地上。 今日不知怎么的,她背心一阵阵发凉,有冷风不断吹进被窝。 过完年的这段时间积雪消融,比前段时间还要冷些。 昭昭虽睡得昏沉,却招架不住身上越来越冷,在被窝里打了个滚,想靠身边人更近些,没想到这一滚竟然畅通无阻。 她没有防备,一个翻身摔到地上,懵了许久才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发愣。 今夜,宋砚雪竟然没来。 难道是还在看书? 昭昭没多想,也懒得管他,实在是困极,爬上床再次睡过去。 第二日,她去给宋砚雪送小食,没问他昨夜为何没来。 青年脊背挺直,身姿如松,握着笔杆专心默诗。 她不经意看到他眼下覆了层淡淡的乌青,白得透明的肌肤下有清晰的血管。 她放下食盒,转身走了。 然而今晚,宋砚雪依旧没来。 不仅这晚,连着三天,宋砚雪都没有出现,而且脸色越来越差,整洁如他,连下巴处的青茬都忘了刮掉。 昭昭第无数次被褥滑落,被活活冻醒后,她一肚子火气,忽然埋怨上他。 宋砚雪虽然平时体温低,但多半是因为穿得少,男子的身体自带阳刚之气,捂在被子里很快就能热起来,简直是天然的火炉,她虽觉得拥挤,但是贪恋他的温暖。 往常她一人睡时也没觉得冷,但由奢入俭难,他突然不来,她便忍受不了了。 昭昭有些好奇,她到底是哪儿惹了他,莫名其妙就冷待自己。 可是白日又好好的,跟没事人似的。 她越想越烦躁,干脆下床披了件厚衣裳,准备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抬手敲了隔壁的门,手指刚碰到门板,一阵风吹过,房门竟咯吱一声开了。 里边静悄悄的,黑得不辨方向,她有些害怕,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里边安静到有些诡异,风吹书页的哗哗声清晰可闻。 “宋砚雪?” 昭昭摸黑到了床边,掀开被子一看,那张曾经被他们睡塌的床上空无一人,被单冷到有些硬梆梆的,一点余温都没有。 再去桌边,书卷整理得齐齐整整,笔尖是干的,砚台上没有墨痕…… 种种细节指向一个结果。 宋砚雪出门了。 难怪他这几日精神不济,估摸着是几夜未曾合眼,白日里还强撑着身体念书,做得人不知鬼不觉,也不知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昭昭有种不好的预感,回到房间后整晚都没睡好,还做了个噩梦,梦见宋砚雪和卫嘉彦两兄弟一道按住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左右摇摆,为什么挑拨他们云云。 快天亮时,她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像蛇一样在身上游走,冰凉凉的,难以忽视,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难受。 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昭昭迷迷糊糊地走到隔壁,她脚步很轻,几乎是飘到窗口,本以为宋砚雪这晚又不在,却看见床榻上隐约有个身影,正在缓缓蠕动。 她隐住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只见男人撩开帷幔,从里边扔出一坨衣裳,即使隔了十几米的距离,那洁白衣料上的斑斑血迹亦十分扎眼。 昭昭吓得六神无主,飞快回了房里,脊背贴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早饭时,三人各坐一方,饭桌上死一样的静。昭昭从碗里抬头,略扫了宋砚雪几眼,他神色自然,唇色浅淡,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不适。 幽幽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比平时浓了三倍不止,像在掩盖什么。 昭昭草草吃完,低头回了房。 下午她尚在午睡时,院子里响起女子的笑声。 她没多想,蒙住头翻了个身,没睡多久,被子被人一把掀开。 凉风肆意地卷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正要发火,来人笑吟吟道:“才几日不见,就认不得我了?” 床前站了个穿着富贵的妇人,精致的云鬓,上好的云锦,从头到脚都彰显着来人的深厚家底。 若不是她那张清丽的脸与过去一样,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秀儿!” 昭昭从床上坐起来,亲热地抱住她的腰。 “你怎么回来了?还不提前告诉我。” 时下成婚,新媳妇没有回门的习俗,除了过节时会跟随丈夫回娘家陪伴长辈,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夫家。 她笑嘻嘻地抬起头,注意到秀儿眉目间有一闪而过的愁苦。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7节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就是想你们了,想回来小住几日。”秀儿笑了笑,打趣道,“怎么,你不想我回来?” “怎么会呢……”昭昭下床穿鞋,挽着她的手往外走,“夫人十分想念你,这几日她该高兴了。” 因为秀儿的到来,午饭变得格外热闹,张灵惠不断地嘘寒问暖,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在刘家习不习惯云云。 秀儿一一点头,只有提到刘瑜时,有片刻的停顿。 宋砚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席间咳嗽几声,被张灵惠赶回屋子里。 没他在身边,三个女人说话方便许多,没什么顾忌。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张灵惠和秀儿在说,昭昭偶尔附和。 吃过饭,昭昭被委派出门,陪秀儿买点食宿用具,之前那套落了灰,既然要小住,便重新购置。 宋砚雪不放心,想跟着去被张灵惠骂了回来。 昭昭和秀儿兴奋地在西市逛了两个时辰,满载而归。 路过一处铁器铺时,忽然被人拦下。 “嫂子,我大哥才走,你怎么就和他的至交好友搞在一起了?” 铺面里走出一个高挑的人影,肩宽窄胯,着一身水蓝色圆领襕衫,腰间挂一个白玉葫芦,尽显书香气,是当世士子最爱的打扮。 许久不见,那张脸褪去青涩,有了青年人的硬朗。 尤其是那双灼灼发亮的丹凤眼,落在人身上的目光深且沉,昭昭被他看得不自在,捏住衣角的手不由收紧。 “二郎君。”昭昭无意与他多说,行了礼便准备拉着秀儿离开。 卫嘉霖却不依不饶,强行挤到她们中间。 他低头看着她,眉目深邃。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 秀儿被挤到一旁,双眼不由瞪大。 昭昭客气而疏离道:“我现已经不是侯府的人了,不劳郎君挂念。” “你非要与我装作不熟吗?”卫嘉霖细细打量她清丽的脸蛋,下定决心,忽然转身朝秀儿道,“可否请这位姑娘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说。” 昭昭不住地摇头,秀儿却不听她的,尴尬地退到几米之外。 不等她拒绝,卫嘉霖牵过她的手,强行把她带到深巷里。 “郎君何必要执着于我。”昭昭甩开他,懊恼道,“别叫我嫂子,我和侯府、和世子都没关系了。” 卫嘉霖眼前一亮,满脑子都是那句——和世子没关系了。 他顺势道:“是我家对不住你,我现在来找你,就是想弥补。” “二郎君现在才说这话,是否太晚了些?”昭昭冷笑一声,“若没有别的要紧事,劳郎君放开。家里有人等我,不好在外边呆太久。” 他宽大的手掌还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因激动而勒出红痕。 卫嘉霖难得语塞,心中却激荡澎湃,难以消弭。 自从王琬出手后,他便一直派人搜寻她的踪迹,几个月音信全无,本以为此生都在见不到她。 直到他发现卫小羽时常出入一处宅子,行踪诡异,安排人跟踪才知晓是宋砚雪的住处。 而卫小羽要见的人,竟然会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人。 他派人监视,知道他们同进同出,亲密无间,嫉妒到失去理智。 他无比疯狂地想,既然宋砚雪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比起宋砚雪,他和大哥有相似的血脉。他国就有小叔子娶寡嫂的习俗,大哥既然故去,他也可以效仿,代为看顾她。 大哥在时,他争不过。 可是大哥不在了…… 那么,站在她身边的,就应该是他。 被人呛了一嘴,卫嘉霖并不动气,他的注意全都飘到面前的妙龄少女身上,看她娇怯怯的,避他如洪水,他便心尖发痒,想与她说说话,想那双水灵的眼只看着他。 可她越是平静,他越不知该如何开口,嘴皮像粘了米粒,难以张合。 一番早已深埋心底的话,想要说出来却比院试做文章还要难。 热汗自鬓边滑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看向她,眸底烈火灼烧。 “昭昭,跟我回侯府吧,大哥故去后大嫂情绪便不好了,整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王太傅那边已经有了带她回去的意思,父亲亦没有强留,只待她孝期满便放人。有我保护你,这段时间她不敢再对你怎么样。” 王琬年轻守寡,要回娘家无可厚非,昭昭对此早有预料。 说实话,卫嘉霖的提议她很心动。仿佛峰回路转,一切殊途同归。 她喜欢的是侯府,无论跟了卫氏兄弟的谁,对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只是姚姨娘真的能容得下她吗? 一个大活人进了家里,定然瞒不过侯爷,到时她怕是会被当成红颜祸水打出去。 卫嘉霖这番话看似为她考虑,实则只解决了表面上的难题,对此事的核心却避过不提。 比起侯爷和姚姨娘的认可,区区王琬根本不算什么。 她若贸然答应了他,还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至少在宋家,她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 昭昭思来想去,都不该立刻答应他。可她仍抱有一起期望,眨着眼弱声道:“二郎君也知道,姨娘不大喜欢我……” 卫嘉霖有些头疼,但他灵光一闪,很快道:“母亲对你有些误解,但日后我会慢慢说服她接纳你,你先跟我回去。若你实在介意,后院有处院子偏僻,荒废了许久,可以暂住到里边,等会试以后我中了名次,借此机缘与母亲说你的事,到时候她一定会同意。” 昭昭嘴角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又是这样。 男人遇到事情,是不是都只会拖延这一招? 卫嘉彦带她入府尚且知会过侯爷,卫嘉霖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觉得她可以当他暗地里的情人? 若是姚姨娘一直不接纳她,难不成她要躲一辈子? 成婚以后,卫嘉彦分明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纳了她,最后都是没成。 同样的当,她不会上第二次。 没直截了当拒绝卫嘉霖,是因为送上门的机会,即便不是什么好路子,也没必要一口咬死。 她总要留一条退路。 昭昭重新翘起嘴角,与他对视一阵,末了低下头道,咬唇道:“二郎君,此事重大,干系昭昭的下半辈子,我不想仓促之下做出决定,反而践踏了郎君一片真心。” 卫嘉霖向来自信,听她没立刻拒绝,心中有了七分的底气。 他眸光发亮,郑重道:“好,我可以等你考虑清楚,但不要太久。若是愿意,就到那间铁铺下找掌柜的,我亲自到宋家接你。” 昭昭顺着看过去,羞涩地点了点头。 卫嘉霖不介意自己的女人从前跟过别的人,只要现在属于他便好。 但想到对方是宋砚雪,他走出几步,又返回来告诫道:“宋砚雪从小就是丧门星转世,专克身边亲近之人。亲姐和父亲相继自缢而亡,嫡母疯疯癫癫,亲母年纪轻轻就是残废,一家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总之,你就算不跟我,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小心祸及自身。” 昭昭神色一凝。 外边那些骂名多半是说宋砚雪德行有亏,她没放在心上,也没想过去打听详细。 经卫嘉霖的口,她才知道宋家竟然有如此秘辛。 她不信鬼神,更不信“丧门星”一说,不过是他人泼的脏水,内里定然有别的隐情。 只是这么多人死的死,伤的伤…… 这些年,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手臂上汗毛倒立,昭昭脸色沉重下来。 而给她带来这个惊天消息的卫嘉霖本人却没受到影响,离开时他的脚步前所未有地轻松,唇边笑意不止,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昭昭一直心神不宁。 快到宋家门口,她才想起来叮嘱秀儿:“今日的事……不要告诉郎君和夫人。” 秀儿有些为难,但还是咬牙道:“昭昭,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吧,不要选错了路。” 她哀哀叹了口气。 昭昭原本都打算和宋砚雪将就了,卫嘉霖的出现打破现有的平衡。 但在她心里,他们俩都比不上卫嘉彦。 就在她纠结犹豫之际,临州忽然爆发一场戒严,彻底让她下定决心。 起因是当今圣上不受宠的第三子裕王在大街上遭受刺杀,落了个重伤,刺客当场就逃了。 堂堂皇子在京都管辖范围内遭遇刺杀,说明京都防守出了大窟窿。今天是不受宠的皇子,明天就可能是金銮殿上的圣上。 皇家威严被如此挑衅,圣上震怒,下令封锁城门,展开全城搜捕,酒楼市集全部关闭,务必要捉拿刺客归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 锦衣卫带队挨家挨户搜捕,到了穿花巷子门口时已是深夜,张灵惠赶忙叫了家里的女人穿戴好衣裳,戴上面纱,战战兢兢等着官兵们到来。 昭昭没经过这种大场面,官兵们蜂拥而入时,她缩头躲到张灵惠身后,看着他们翻箱倒柜,突然发现宋砚雪不见踪影。 官兵们见家里只有三个女人,很快便走了。离去时,昭昭听见他们说刺客腰腹处受了伤跑不远,沿路调查血迹就是在穿花巷子这一带。 昭昭听得脸色泛白,猛然想起刺杀当日,也就是她偷看到宋砚雪受伤那日,而且伤口的位置也对上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她不得不多想。 最可疑的是,今天锦衣卫搜人,他刚好不在,像是提前得知消息藏了起来……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张灵惠一次,张灵惠没搭理她。 昭昭得不到答案,担惊受怕一夜,熬得双眼布满红血丝,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收拾包袱去了卫嘉霖说的铁器铺。 掌柜听说她的来意,将她引到后院暂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嘉霖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紧紧将她拥住,欣喜道:“昭昭,我必不负你……” 她靠在他怀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 两人坐着马车,从角门秘密回了侯府。昭昭却没像卫嘉霖说的住在那荒凉的院子里,她躲在他披风下,一路踩着熟悉的石子路,去了他寝屋。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8节 院子内的下人被封了口,昭昭在他房里歇了一晚,心里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侯府分明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归处,真的回到这里只觉不真实,脚步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莫名其妙便会突然心悸一下,她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 卫嘉霖见她吃不下睡不着,也跟着着急,安慰她是“近乡情怯”,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 昭昭微微笑着,却并不赞同。 强烈的不安笼罩着她,这种无知的恐惧像细细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太容易了。 她太容易就逃离宋砚雪,回到了侯府。 她在侯府接连住了五天,宋家都不声不响,没有一点动静。 太不符合宋砚雪的脾性了。 秀儿虽然答应帮她隐瞒,但她莫名其妙失踪,定然能联想到这件事。 秀儿又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以宋砚雪的城府,不可能看不出她不对劲。 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连到侯府问一句都没有呢? 等到第十日时,城中取消戒严,听说是刺客落网,当天就抓入审讯司,出来时被扒下一层皮,没多久就咽气了。 在那人死之前,供出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才对裕王展开刺杀,还说太子意图谋反。 太子自然喊冤,锦衣卫动作却很快,连夜搜出太子一处别院里藏的书信,字字句句都昭示了他的谋逆之心。 人证物证确凿,太子被废,降为庶人,判了个终生幽禁。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中间断开,那些拥护先太子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恐被连带。 短短几日,朝中遭遇一场血洗,无数人被罢免,无数颗人头落地。 自然,新的一群人爬了上来,秩序依旧不变,唯一的变化在于无人问津的裕王成了党争中重要的一名候选,他贤德的名声助他吸收大半未落马的前太子党。 新一轮夺位就此开始。 听卫嘉霖闲话一样说起此事,莫名其妙的,昭昭心脏缩紧,一股剧痛从心口迸发,竟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鼻尖是浓郁的药味。 她被呛地咳嗽几声,撑住床板想坐起来,被站在一旁的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这是怎么了?” 婢女碧桂想到主子走之前吩咐的话,如实道:“娘子,您中了毒,二郎君出门替您求药去了。” 毒? 昭昭懵了一瞬。 侯府的吃食管理十分严格,她这几日吃住都在这里,与卫嘉霖用的一样的饭菜,怎么会中毒呢? 她晃了晃昏沉的头,有一个想法慢慢浮现。 难道是进侯府之前就染上了? 屋子地龙很暖,昭昭却打了个冷颤。 她意识到什么,抓住碧桂的手,凝重道:“二郎君去哪儿为我求药?” “穿花巷子,宋家。”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得到心中的答案,昭昭闭了闭眼,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砍下来,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宋砚雪总给她阴飕飕的感觉,只要被他缠上,便形同鬼魅,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 卫嘉霖是踏着月色回来的。 他脸色阴沉,眸中烈火燃烧,下人们纷纷夹紧屁股,生怕犯错被他逮到,徒遭一场横祸。 他回来时,昭昭正平静地坐在桌边用饭,动作慢条斯理,没有半分慌乱。 卫嘉霖看着她岁月静好的模样,忽然不忍告诉她自己没本事,不仅无功而返,还必须把她原封原样地送回宋家,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半晌没有移动。 昭昭早就注意到他,等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她捞起盆里的水净手,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还能活多久?” 卫嘉霖心口一痛,咬牙道:“若没有解药……最多不过一个月。” 昭昭动作顿了顿,僵笑道:“那劳烦二郎君送我回去吧。”她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又很快抬袖抹去,“没能与郎君厮守,是昭昭没福气,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庇护,若日后有机会,昭昭再来报答。” 卫嘉霖猛地冲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死死拥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滑腻的肌肤,缓缓厮磨道:“再等我几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塞到她手上,丹凤眼闪过凶戾。 “待解了毒后,宋砚雪若敢强迫于你,便趁机于床榻间杀了他。昭昭别怕,你能做到对不对?” 昭昭接过冷冰冰的匕首,沉默地点了头。 去宋家坐的马车与回侯府是同一辆,心境却截然不同。 卫嘉霖不忍心亲眼看她羊入虎口,叫了随从陪她回去,随从见她进了宋家院子,便回侯府复命了。 昭昭握住袖子里的匕首,手心溢出汗水。 秀儿走在前面,一个字都没说,可她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太多。 自开门后,她们对视一眼,彼此相顾无言。而后秀儿就把她带到了她先前住的屋子,默默退了下去。 走之前,秀儿不忍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子……莫要再违逆郎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下一章是昭昭说的“那个”。 坏消息,我明天要加班,所以今天把明天的一起写了,两章合起来一起发。 也就意味着,下一章是后天…… 别骂我啊啊啊啊啊我是牛马我顶键盘逃跑了 第51章 合 昭昭双手交握与身前, 一步步走到寝屋深处,瞥见尽头处坐着的人时,她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落到身上如有实质,即便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也能感受到他的隐怒。 昭昭站在原地, 脑中疯狂催促自己前进, 腿肚子却发软, 如同木桩子插进土里, 竟是一步都迈不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真正直面的那一刻,还是会感到害怕。 她垂着头, 任由青年打量。 她站了多久, 对方就看了多久。 许是耐心耗尽,对方终于开口,语气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如同三月的春风, 温暖中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凉。 “昭昭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真叫人担忧。” 昭昭暗中调整呼吸。 既然宋砚雪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么她没必要捅破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她柔声道:“我去友人家中暂住了段时间, 当时走得急, 忘了知会郎君, 是我的不是。”她顿了顿, 涩然道, “郎君可否原谅昭昭的粗心, 没有郎君陪伴的日子, 昭昭甚是想念……” 许久, 青年都没有回应。 周围空气凝滞,沉重地压下来,昭昭头皮发麻,呼吸艰难。 倘若宋砚雪大发雷霆,或者打骂她一顿,她都能接受。至少他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那么事情就有回旋的可能。 可是现如今,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蓄满水的积云,随着时间的流逝,饱满地快要爆破,而她只能无措地狂奔,却找不到一处避身之地,倒不如倾盆大雨来得痛快。 她无比清楚,宋砚雪是在故意折磨她。 就在她忍不住要出言辩解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昭昭过来,靠近些。” 昭昭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 宋砚雪坐在阴影处,她一点点走进他的影子里,直到被彻底包围,像是陷入了沼泽,再也爬不出去了。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如同他整个人般,强势地钻入鼻息。 昭昭有瞬间的窒息,在吸入的瞬间,后脑勺沉重的部分神奇地发散开,犹如久旱逢甘霖,她现在无比地清醒,甚至有些怪异地亢奋。 有什么从脑海一闪而过,细想又如抓不住。 昭昭歪了歪头,鼓起勇气看向他乌沉的双眼:“郎君……愿意原谅我了吗?” 身前人忽然站起来,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完全站直后,便如同巨山压倒,陡然拔起的威慑力迎头落下。 他捏起她的下巴,疑惑道:“为何说原谅?昭昭只是贪玩在别人家中多住了几日,又没做错什么事,无需我原谅。再说……你现在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昭昭迎着他微凉的目光,半晌没说话。 他的语气是那般体贴,眉目间尽是温和,如果不是下巴上逐渐收紧的力道,她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没有动怒。 他越是和颜悦色,就越不可能与她善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未知的风暴,只待一个水浪卷下去,便彻底爆发。 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再与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唯一的方法,唯有坦白所有。 她顺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泪水在眼底打转。 “不,昭昭错了。是昭昭不识好歹,误以为郎君是那罪该万死的刺客,怕郎君被捕,受到牵连……所以当卫二郎君提出接我到府中暂避时,我便同意了……但是郎君放心,我与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她恰到好处地留下一滴热泪,闷声道,“我真的没有背叛郎君……”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49节 宋砚雪抹去她脸上的泪滴,望着身前人这张令他又爱又恨的脸,眼底情绪翻滚。 “你与他都住到一个房里了,说没有任何逾矩,你自己信吗?” 昭昭无言以对。 她住到侯府没几日就毒发晕倒了,就是想和卫嘉霖发生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可她不敢主动提起中毒的事,怕因此更加激怒宋砚雪,只好委婉道:“卫二郎君是君子,我若不愿意,他不会强迫……” 话一出口,她就止了声。 因为宋砚雪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如高楼崩塌,竟是连做戏都做不下去了。 “好,你好的很。他卫二在你眼里是君子,我在你心中便是那无耻之徒。”他松开她的下巴,决绝地侧过身道,“既然如此看不上我,又何必回来委曲求全!” “不是的。”昭昭一把抱住他的腰身,紧紧贴住的身子,哭求道,“郎君待我极好,我没有看不上郎君。我只是害怕,害怕郎君真的是那刺客……” 宋砚雪拽住她的胳膊,将他从身上剥离,冷笑道:“倘若我说我是呢?你又要编出什么说辞?” 昭昭脑子里轰然一声。 宋砚雪猛地拉开衣衫,紧实的腰腹上缠了厚厚的纱布,他不顾伤口撕裂,撕下纱布露出上面巴掌长的伤口,刚好在第二根肋骨处。 昭昭清楚地记得,那日锦衣卫说刺客的伤口就在这个位置,且长度也吻合。 她踉跄几步,被宋砚雪毫无征兆地拉近,按住她的后颈凑到伤口处。 因为太过用力,已经结痂的疤痕从中间崩裂开,触目惊心的鲜血流出,染红小片衣料。 “瞧清楚了?” 昭昭痛苦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宋砚雪却不放过她,他捉住她的手,强硬地按上去。 感受到指尖粘腻湿润的触感时,昭昭忍不住颤抖起来。 她听见自己不稳的声音:“郎君这么做……定然有郎君的道理……” 宋砚雪便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你还真是,为了活着,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昭昭猛地睁眼,于混沌中发掘一丝光明。 宋砚雪这句随口的话点醒了她。 她红着眼,激动道:“我从小就怕疼,更何况是死。只要能活着,我什么都可以舍弃,包括我的感情。可是遇见郎君后一切都变了,我会因为郎君的话烦恼,也会因为郎君夜里不来陪我而烦躁。” 宋砚雪眸底亮了一瞬。 昭昭咬牙继续道:“从前和世子在一起时,我满脑子想的是和如何在侯府长久地住下去,只要每日能有温热的饭菜我便心满意足,从没在意过世子过得如何,伤心还是失意。只要是侯府的主子,无论是大郎君还是二郎君,对我来说都没有分明……” “可是,自从遇见你以后,一切都变了。我总是会想你,想知道你在哪里,做些什么,有没有和我一样想你。我的情绪会为你牵动,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你身上,只因为你是宋砚雪,而不是旁的男人。” 宋砚雪仔细聆听她的话,有所顿悟般,他震在原地。 她是个骗子,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可她描述这些,他是那么的熟悉,分明与他这段时间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震惊到无以言表,默了许久,才捧住她的脸,急切地求证道:“你的意思是,你心慕于我?” 昭昭看得出他眼里的动容,不由松了口气,点头道:“是,昭昭喜欢郎君。昭昭愿意陪郎君一起生,一起死。” 如果说前一句还在设想之内,后一句话便如同被人一拳打中心脏。 这些年,他一直隐藏自己不为人知的想法,却又期待着有人能真正懂他,与他志同道合,去探索终极的奥秘。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寂寞了。 宋砚雪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浑身血液沸腾不止,极致的兴奋从心口传递至四肢百骸,酥麻感自腰部汇聚。 他急待一个出口,将这段时间隐忍的、积攒的,全数释放。 昭昭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在不断收紧,像一道锁链,紧紧缠绕着她。 她极力忍耐着没有推开他,然后便听见他在耳边道: “我原谅你了,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昭昭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但那件事不急,我们还更要紧的事要做。” “什么事?” 他低低笑道:“孝期已满,我们该行房了。听说男女敦伦,乃是人间至乐。我们试一回,若真是如此,我希望能与你一起死在极乐之时……” 宋砚雪松开她一些,眼底卷积着疯狂,玉白的脸蛋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红,衬得容色越发糜艳。 即便知道他是个疯子,昭昭也被他的话语吓到。 她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知道这回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与他对视一眼,怯怯点了头。 然后她脚下一空,被他径直抱去了床榻。 几乎是挨到床的那瞬,宋砚雪滚.烫的身躯压下来,急切地含住她的唇厮磨。 湿润的触感强势地侵袭而来,昭昭被他亲得头脑发晕,几乎快要窒息。 在极度紧张下,她下意识咬紧牙关,慢慢说服自己回应他风卷残云般的吻。 她仰起头默默承受着,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身上的人却忽然退开,眸底幽深。 “张嘴。” 她耳根瞬间红透,羞耻地侧过头,越发咬紧唇瓣。 他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迎接他强势的目光。 “这便是你的诚意吗?”宋砚雪翘起唇角,笑得发邪,“往日又不是没有过……缘何今日不愿了?” 宋砚雪今晚比以往更要癫狂,昭昭浑身紧绷,虽做足了心理准备,潜意识里还是畏惧他的手段。 她低声道:“我怕……” 宋砚雪动作一顿,见她眼角红润,眼神闪躲,像只受惊的鸟雀,忽然就心软了。 可他心里也压着火气,一想到她与卫嘉霖相拥而立的画面,烦躁便爬上头顶,驱使他做点什么。 今日非要磨平她的骨头,方能解气。 他压下那些快要冲出内心深处的冲动,半是祈求道:“昭昭,依我一次吧。” 按在后颈的手慢慢收紧,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昭昭顶不过他的强横,逼着自己软化下来,微微张开嘴。 宋砚雪却嫌不够。 “伸出来。” 昭昭脸色涨红,巨大的羞耻淹没头顶。 她光是想象了一下,便心脏狂跳,脸颊如火烧,如何做得出如此放浪的动作? 她摇头如波浪鼓,万分抗拒道:“……我不要。” “不,你要。” 宋砚雪捉住她的双手举至头顶,将人完完全全禁锢住,然后低头覆上她的唇,如入无人之境。 昭昭被他缠得舌尖发麻,嘴角僵硬难以闭合,被搅得眼前阵阵发黑。 意识涣散之际,被他猛地带出,趁机狠狠吮住,如同被困住的鱼儿,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是徒劳,只能洒落一地池水。 “宋砚雪……你太欺负人了……” 兴许是她挣扎太过,他终于肯放过她,哑声道:“这便受不住了?夜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不及她反应,腰上一紧,他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天旋地转间,昭昭坐到他怀里,她低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刚稳住身形就感受到无法忽视的异物感,如一把夺命的利剑,要把她结果在床上。 宋砚雪不知从哪儿摸出颗药丸塞入口中,昭昭心下一沉,认出是上回他吃的那种助兴之物。 她知道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埋怨道:“就不能自然而然,不借助外力吗……” 宋砚雪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放心,吃了是为你好。” 昭昭不由面染红霞,推了推他的肩膀,想坐回原位。 宋砚雪强行把她按在怀里,炙.热的胸膛靠过来,能听见彼此逐渐同频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他细细亲吻她濡湿的眉眼,手掌摩挲她纤细的脖颈,眼底妄念浮沉。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钻入她耳中。 “昭昭,我的……” 帷幔打落,隔绝外间种种。 烛火映出床幔上逐渐靠近的人影。 衣衫坠落,轻纱晃荡。 【作者有话要说】 ……………… 第52章 喜欢 天边浮白, 月隐星淡。 一只手撩开层层帷幔,汹涌的热气弥漫开,里边灼人的温度总算有了消散的出口。 床榻内, 女子仰面躺着,香汗泠泠,面色酡红, 殷红的唇微微开合, 微弱的喘息声在针落可闻的室内十分清晰。 宋砚雪怜惜地将她抱起来, 搂在怀里, 手掌轻抚她光滑的脊背,声音还未褪去喑哑。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0节 “还是不舒服么?” 昭昭靠在他胸口,眼眸迷离, 艰难地点了下巴。 她被他作弄得筋疲力尽, 嗓子又疼又干,连呼吸都累,更何况说话了。 昨夜的情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初时,宋砚雪的确像他说的那样, 尽力温柔地对待她,动作缓而慢, 让她不至于承受太多疼痛。 短暂的一回后, 她便准备躺下入睡了。 毕竟他们说好了只试一回。 她哪里知道, 宋砚雪一回便开了窍, 上了瘾, 硬是拉她起来续了第二回。 到了后来他双目充血, 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毫无章法地胡乱冲撞, 从床头到床尾, 几乎听不见她求饶,不管不顾地行事,张狂到她浑身散架,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声哭喊…… 回忆起夜晚种种,昭昭打了个冷颤。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定然是萎靡不振,跟被乱雨打落的鲜花一样,只剩下碾成泥的花瓣了。 反观宋砚雪,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红,气血充足旺盛,双目炯炯有神,像个吸食女人精气的男妖。 昭昭越想越心塞,敛眉嗔了他一眼。 宋砚雪接收到她不满的眼神,灿然一笑。他轻轻将她抱到床头坐着,自己下床倒了杯凉茶来,喂到她嘴边。 昭昭原不想搭理他,但嗓子实在干涩,便不情不愿地就着他手喝了一口。 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都不用抬头,宋砚雪便识趣地转动手腕,将余下的茶水缓缓灌入她口中。 凉丝丝的清茶入喉,干涩了一整晚的嗓子总算得到滋润。 “还要吗?”青年凑过来低语。 昭昭摇头,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得厉害。 “郎君这回满意了?” 宋砚雪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揉捏,笑道:“我很喜欢。” “喜欢什么?” “非要我说出来?” 宋砚雪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腰线,那里有清浅的指印,如一幅雪景腊梅图,极致的艳丽。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昭昭脸颊燥热,懊恼地从他身上起来,不顾身子酸胀,弯腰捞过薄被拉到胸口,彻底隔绝他的窥视。 她翻身躺到里边,声音隔着被褥闷闷地传出。 “夫人她们快起来了,你先去沐浴,我再睡会。” 宋砚雪看一眼她窈窕的背影,捡起地上的外裳披到肩上,松松拢起衣领。 女子的衣裙凌乱地洒落一地,他弯腰拾起,团成团,预备一道带去清洗,忽然回忆起什么。 他动作一顿,回看一眼帷幔内一动不动的人,精准掏出夹在里边硬梆梆的东西。 匕首小而精细,刀锋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散发锐利的光芒。 这样一把利器,一刀捅进人心脏处,必死无疑。 他亲手剥的衣裳,自然发现了此物,只是当时氛围尚好,她好不容易顺从他,不想让旁的事搅了彼此的兴致。 几乎不用多想,他便知道这把匕首出自谁手,用处又是什么。 总归是自己的女人,既然她没有出动此物,说明对他有那么几分真情,那么他也可以不用计较那么多。 想起当日卫嘉霖上门讨要解药时脸上精彩的表情,他便觉得身心舒畅。 宋砚雪心情极好地收好匕首,推门进了厨房,然后随手将匕首扔到一旁。 快速洗沐后,他回到寝室将床上的人抱到浴桶里,细致地为她清理一番,动作轻柔而规矩,只是单纯地清洗,没有多余的动作。 昭昭一直闭着眼休息,除了抠去杂质时有些不适,其余时间都任由他施为。 迷迷糊糊的,她从水里转移到柔软的被窝中,然后就感觉腿被人抬起。 她一夜没睡,上下眼皮彻底黏住,实在提不起精神,几乎是沾到枕头便进入梦乡。 只是睡着睡着,她忽然一哆嗦,猛地惊醒。 然后便看见宋砚雪拿着什么东西,乌黑的头顶埋在床边。 察觉她的紧绷,他慢慢抬头,乌黑的眸子清明一片,没有她想象中的迷离。 他拿起锦帕擦去指尖残余的膏药,戏谑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昭昭脸上臊了臊,并拢双腿,跪坐到床沿处,夺过他手上药罐,眼神闪躲道:“我自己来,不用你……你快出去做饭,我想吃鲜肉包子,记得多放点盐。” “确定不用我?” 他眉梢微挑,脸上写着“不信”。 昭昭猛地点头,说什么也不让他靠近。 宋砚雪见她别别扭扭的,不想逼得太紧,便退了出去,走之前把干净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关上后,昭昭胡乱涂了一通,梳了个简单的单髻,然后便下了床。 早饭时,张灵惠和秀儿坐在对面,两人都没有抬头,一昧鼓动腮帮子吃包子。 宋砚雪自然地坐在昭昭身旁,时不时替她夹点小菜,他每回动筷子,都引得众人一阵紧张。 没人问昭昭去了哪儿,也没人问她为何去而复返,这件事仿佛成了禁忌。 昭昭吃了半个包子就放了筷,离桌时看见秀儿递来了个暗示的眼神。 宋砚雪自然地夹起瓷碗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张灵惠看得一阵恶寒,啪的一下搁了碗,气呼呼地走了。 秀儿习惯性地收拾碗筷,被宋砚雪抬手拒绝了。 “你是客人,不必像以前那样。” 秀儿听到“客人”二字,鼻尖发酸。她看着青年远去的颀长身影,沉默地垂下眼。 - 昭昭离开饭桌后便在转角处等着,果不其然看见秀儿加快脚步走过来。 “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子还好吗?” 两人同时出声,然后相视一笑。 秀儿愧疚地看着她,细眉皱成一团,眼底泛起水光。 “昭昭,是我对不住你,都怪我太蠢了。你和卫家郎君的事我真的没有告诉郎君。我知道你离开后不放心,悄悄去侯府门口看过几眼,想确认你的安危,结果回到家才知道郎君一直跟着我,然后你们的事就……” 昭昭从没怪过秀儿。 事已至此,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再追究之前的事也是无用。 以宋砚雪的能耐,即便不跟踪秀儿,也能查出她的去处。再退一步说,他早就给她下了毒,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只要想活命,就得乖乖跑回来。 昭昭历来通透,知道秀儿是真心对自己,便拢住她的手。想到秀儿对宋砚雪的心思,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她。 只是物是人非,秀儿已经嫁人,她便不好重提旧事,微笑道:“我无事,他消气了,这件事便过去了。” 秀儿见她一脸的勉强,想起昨夜起来小解,路过她寝室时,听见女子细微的啜泣声,她的心情便有些复杂了。 嫁人后,她知晓了夫妻之道,如何不知道两人做了什么。 她惊讶于郎君的下作,更鄙夷他的无耻。 哪里会去责怪昭昭呢…… 她们两个都是可怜人,任人摆布罢了。 秀儿回握住她的手,努力挤出笑容:“过去了便好,郎君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昭昭苦笑着点了头,问起秀儿在刘家的事。 秀儿回娘家是迫不得已,本来打算把那件事烂到肚子里,但昭昭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那么真诚地关心自己,便没忍住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秀儿并非是想念张灵惠才回的宋家,而是因为刘瑜先前遣散的通房里有个叫绿梅的,在离开刘家以前就怀上了孩子。 绿梅一声不吭的,想着等月份大了,稳妥了再告诉刘瑜,哪里知道第二天醒来就被嬷嬷扔了二十两银子,直接赶出刘家去了。 她这才知道是新夫人要进门,刘家开始清理她们这些房里人了。 绿梅一直隐而不发,等到秀儿进门以后,小两口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便挺着肚子闹到刘家药铺上,当众要刘瑜给他个名分,不然就坐在门口不走了。 刘瑜成婚后一颗心扑到秀儿身上,从前的花花草草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以后也没想过纳妾,哪里想得到竟然半路冒出个不起眼的通房。 刘瑜自己就是大夫,当下就诊断出绿梅的喜脉,日子也对得上,便知道她没有说谎。 铺子门口全是看热闹的人,他没办法,先把人领回去再说。 刘父刘母喜得一个孙儿,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当下拍板要抬绿梅做姨娘。 但新媳妇刚进门,他们不好做得太过,老两口便商量着暂时隐瞒此事,把绿梅安置到别院去住,等过段时间再知会秀儿。 刘瑜虽不愿收了绿梅,但他自己的种,总是狠不下心让绿梅把孩子药了。 他自己犯的错,遮掩还来不及,一听爹娘说要把绿梅安置在外面,便应了下来。 秀儿某天早上去给刘母请安时,看见角落的绣筐里竟然有婴孩的小衣裳,联想到这几日公公婆婆时常带着刘瑜的乳娘出门,偶尔吩咐下人还会避着她说话,她当下就起了疑。 回去诈了诈刘瑜,说知道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刘瑜心里有愧,也不辩解,当场将绿梅的事和盘托出。 秀儿一听所有人都瞒着她,连府里的下人都在背地里看她笑话,伤心地哭了一顿,第二天早上收拾包袱就回了宋家。 昭昭听得认真,一直没有打断秀儿。 她从小就知道男人不是好东西,总是朝三暮四,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睡上那个。 因此当秀儿说起这件事时,她没什么波澜,甚至松了口气,想着至少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她语重心长道:“你现在立刻回刘家。”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1节 秀儿摇头:“我见了他就恶心,我不想见到他。我才嫁进去没几天,刘家就张罗着要纳妾,还怀了孽种,我脸都丢尽了,这日子算是过不下去了……” 昭昭一听秀儿就是在说气话。倘若真的过不下去,何必躲娘家来,直接与刘瑜提和离便是。 女子一旦嫁人,便身不由己。她私心里也不愿意秀儿和离,毕竟男人都三妻四妾的,好歹刘家的药铺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若是再嫁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出言安慰道:“秀儿,你听我一言,那绿梅怀了便怀了,刘家当初打发她时,刘瑜不也没说什么?说明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你是主母,她永远都低你一头,她即便进了门也就多口饭吃。你在宋家三两天还好,别人只当你回娘家探亲。等日子久了,什么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了,你总归是要回去的,到时候和刘瑜生了隔阂,岂不是便宜了绿梅?” 秀儿止了泪,明知道昭昭说得有理,可是毕竟是自己的丈夫,一想到有另一个女人和她争夺,心脏便刺痛。 她擦干泪水,无奈道:“昭昭,男人都是这样三心二意吗?不瞒你说,我自嫁给他以后便没想过旁的人,一心只想与他过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相互扶持。可是这才一个月啊,就闹出个孩子来,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我该怎么办……” 昭昭语重心长道:“男人不是滥情就是薄情,你早点看清也是好的,从此不必寄希望于男女情爱,反倒过得轻松些。趁着刘瑜对你还有些愧疚,让他把田产或铺子改在你名下,作为这件事的补偿,这样日后你若忍受不了想和离,有家产傍身,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孩子呢?”想到这,秀儿一阵心堵,“那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将来还要叫我母亲……我恐怕难以对那孩子产生好感。” “孩子你不见便是,过几个月你有了身孕,自己生一个就更好了……” 昭昭笑着安慰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坠入冰窟。 “怎么了?不舒服吗?”秀儿惊讶地看着她,前一瞬还在笑的人,突然就脸色惨败,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摸了一手的虚汗。 “我没事……” 昭昭心神大乱,匆忙告辞,满院子地找宋砚雪。 见他好好地坐在桌案前,飞快跑过去,急得脸色涨红,说话都不利索了。 “郎、郎君。” “出了何事?”宋砚雪起身,抽出手帕擦去她鬓边细汗。 昭昭抿住唇,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可是这件事太过要紧,她必须要提醒他。 她犹豫片刻,抱住他的胳膊,踮脚低喃几句。 宋砚雪听到“避子汤”三个字,便促狭地笑了。 难得见她如此着急,满心满眼都是他,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搂住她的腰身,低头与她对视:“为我生个孩儿不好吗?” 他的语气是那样认真而理所当然,昭昭胸腔涌起巨大的烦躁,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没名没份的,生什么生! 做梦。 她望着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手心发痒,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气得胸口起伏,鼻中冒热气。 宋砚雪极爱她炸毛的鲜活摸样,拇指摩挲她光滑的下巴,板着脸,佯装不悦道:“怎么,你不愿意?” 在这件事上,昭昭没有丁点想妥协的意思,哪怕会因此触怒宋砚雪,她也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算是最后的底线。 “我不喜欢小孩子,太吵闹了。而且女人产子极其危险,一个不留意就会丧命,我不要陷入这种境地。” 宋砚雪动作一顿,见她神情认真,是真的担心自己受孕,便收了轻浮。 “放心,昨日吃过了,不会有孕。” “我什么时候……” 昭昭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不是壮.阳药。”宋砚雪摸了摸她的小腹,关切道,“这里还疼吗?” “还是白天,你别乱来。” 昭昭躲开他的手,羞恼地往外走,被他弯腰捞起腿,一举抱到桌案上。 “意思是晚上就可以乱来?” 青年俯身靠过来,黑沉的眸子雾气弥漫,呼吸沉而重。 昭昭双手撑在后面,随着他的靠近而后仰。 温热的触感落到颈侧肌肤,然后是尖利的犬齿,她又痒又疼,不适地侧过头,余光瞥道窗户开了一半,紧急喊停:“秀儿她们还在,随时会路过的……” 宋砚雪回看一眼,笑着托住她,抱着人往榻边去。边走边笑道:“放心,不做别的,我就检查下伤口。” 昭昭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耳根红了个透。 - 傍晚时,秀儿忽然收拾包袱要走。 张灵惠猜到她在刘家受了委屈才回来的,虽想留她多住几日,但也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从蒸笼上夹了饺子放进食盒里,走之前让秀儿带回去。 昭昭站在旁边,挑出自己绣得最好的香囊赠给她。 湖绿色的布料上,有只胖胖的鸭子在水中扑腾,绣工不算精细,但胜在颜色搭配得好,尤其是鸭子绣得俏皮可爱,宋砚雪便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三个女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席惜别的话,秀儿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隔着车帘,秀儿坚定地望向昭昭,脸上写满志在必得,哪儿还有回来时的愁苦。 昭昭乐于见她振作起来,高兴地扬了扬唇,默默许愿秀儿能多要到几亩良田傍身。 晚饭后,宋砚雪照例回房间温书,昭昭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借着月色刺绣,打发睡觉前的时间。 今夜月光皎洁明亮,她绣着绣着便入了迷,没留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男子坚硬的胸膛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无声无响,形同鬼魅。 昭昭低呼一声,吓得绣花针落到地上。 “从前胆子不是很大吗?”来人声音低沉而磁性,微热的呼吸萦绕在耳畔,“初见时,马车失控,那么凶险的情况你都没怕,奋不顾身救下世子的爱犬……” 昭昭打了个冷颤。 她现在确信,宋砚雪知晓马车是她故意设计的了。 突然翻旧账,还阴阳怪气的,昭昭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不断反思是哪里惹到了他。 分明下午时还好好的。 她放下绣绷,转身回抱住他,细声细语道:“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吗。” “在绣什么?”他拿起绣了一半的绣绷,唇边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没事做,绣着玩罢了。” 宋砚雪神色淡了淡,意味深长道:“绣工比在侯府时精进不少。” 如遭雷劈般,昭昭顿住,终于发觉他在闹什么。 从前世子还在时,她闲着无聊,会替他绣点荷包香囊之类的,世子并不嫌弃,偶尔会挂在腰间。 宋砚雪和世子时常见面,留意到他身上的配饰很正常。或许当时不知道是她绣的,但今天她赠了秀儿一个,细心些便会发现上面花样是差不多的。 不光如此,张灵惠她也送过。 独独少了他。 昭昭弯了弯眼睛,接过他手上的绣绷,随口问:“郎君喜欢什么花样子?梅兰竹菊喜欢么?” “现在想起我了?” “之前没做,是想先练练手。你那么挑剔,我怕你嫌弃我。” “都行,不要鸭子。” 宋砚雪脸颊贴着她滑腻的肌肤,靠着她静了一会,忽然睁开双眸,眸底晦涩而幽深。 “我带你去看一处风水宝地。” - 华灯初上,夜幕洒向大地。 街边商贩的叫卖声渐歇,宽敞的大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巡逻队勒令仍在路上逗留的人速速回家。 巡逻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转道去了另一条街。 一道马鞭声穿破黑暗。 白衣男子策马而过,向城门的方向疾驰。 凌冽的寒风刮过,割得脸生疼,身下颠簸不已,昭昭坐在宋砚雪身前,不得不抓住他的前襟,脸藏到他两臂之间,遮挡寒风。 宋砚雪莫名其妙买了匹马,说是要带她出城看什么风水宝地。 她不感兴趣,但宋砚雪硬要拉她去。 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她拧不过他,便随他上了马,就等着他被守卫拦在城门下啪啪打脸。 出人意料的,守卫竟然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晃荡中,她看见宋砚雪腰上的玉牌。 方才他好像就是朝守卫示意此物才得以通行。 她多看了几眼,默默记下上面字的形状,对他背后势力更加好奇了些。 马儿出了城门,一路往山上跑,颠得昭昭身子都快散架了,终于到达了山顶后,她急不可待地从马背上下去。 宋砚雪站在下面接住她,半抱着她坐到一块大石上。 昭昭刚坐下,便感觉到一阵阴风拂面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下一章胆子小的不要晚上看 第53章 王八蛋 初春的晚风称不上多暖和, 但也没有到刺骨的地步,昭昭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背心凉幽幽的, 有些不太舒服。 那风无处不在,一阵一阵的,阴冷得紧, 专往人领口里吹, 她拉住宋砚雪的衣袖, 躲到他背后。 “你觉得这里如何?”宋砚雪顺势搂住她的肩膀, 眸底闪过一丝流光。 昭昭不知如何评价。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2节 她对踏青游山兴致不大,这一路又是骑马上来的,根本没注意沿途风景。 再说了, 大晚上的, 就算她专门去看,到处黑洞洞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抬眼望去,借着月光能看见周围草木丰盛,郁郁葱葱, 旁侧有一条小溪,若是在白天, 应当算个好地方。 这个时辰, 放在往日她已经入睡了, 昭昭捂嘴打了个哈欠, 简短道:“不错。” 宋砚雪仿佛听不出她的敷衍, 抿唇笑道: “我也觉得不错, 既然昭昭满意, 那便定在这里吧。” 昭昭揉了揉眼皮, 疑惑道:“你说什么?” 宋砚雪但笑不语, 琉璃般的眸子黑如泼墨,有火光从底部蹿起。 今夜月光皎洁,打在他本就白皙的脸上,阴影处泛着灰蓝色,嘴唇红如鲜血,冷白与鲜红形成强烈对比,莫名给人怪异的感觉。 再加上一袭过长的白衣,完完全全遮住双脚,站在黑压压的林子里,便如同山里的精怪。 凉风穿过,扬起他身后的长发,凌乱地散在空中,绸缎般的发丝飞舞,像无数条长长的藤蔓,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把人抓过去绞入腹中。 昭昭被眼前场景吓得汗毛倒立,不安的情绪漫上心头。 四周静谧中带着细微的风吹落叶声,宋砚雪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连眼皮都不眨。 她背心毛毛的,想拉住他的手,却触到一片冰凉,皮肉冻得有些僵硬,抓起来一看,青紫青紫的,血管异常明显。 他就这么看着她,也不说话。 昭昭立马就慌了,连称呼都不想喊了,追问道:“宋砚雪,你刚才说什么定在这里?你说话啊!” 话音刚落,青年笑着按住她的肩膀,缓缓转动她的身子,让她朝向后方。 他从身后紧紧拥住她,弯腰凑到她耳侧,姿势亲昵,如同新婚的夫妻。 滚烫的舌尖滚过她的耳垂,轻咬道:“当然是——我们的埋骨之地。” 昭昭头皮发麻,胸膛剧烈起伏,能听见里面激烈的跳动声。 只因她身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巨坑,边缘处有泥土堆积,一把铲子立在土里,锋利的尖端散发金属的光泽。 看清坑里放的东西时,昭昭抱住脑袋,崩溃地闭上双眼。 山上回□□子惊恐的尖叫,惊起一片飞鸟。 她坐得高,能够清楚地看见里面赫然放了一具纯黑的棺材,在空旷的平地上是那么扎眼。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场面太过阴森诡异,即便闭上双眼,那副棺材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扣在腰上的手紧了紧。 “昭昭不喜欢吗?”青年声音有些疑惑,“我亲手挑的木料,比着我的身量,耗时一月做的。现在多了个你,也不知是否窄了些。” 昭昭一个激灵,催促道:“郎君选的,定然没问题。既然已经看过了,我们就回家吧,好吗?” “不行。” “郎君,再不回去,夫人会担心的……” 宋砚雪忽然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抬步往深坑走。 昭昭嫌棺材晦气,一点都不想靠近那边,剧烈挣扎起来。 宋砚雪停下脚步,不解地转头:“昭昭就不想看看我们的归宿吗?今夜带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见,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打一副。”他想到什么,唇角多了抹浅笑,“顺便,试试里面是否合身。” 说罢,他便快步走过去。 昭昭一听要下去,吓得六神无主,挣扎得更厉害了。 宋砚雪无法,怕她摔下去,干脆将人扛到肩膀上。 眼看着走到深坑旁,昭昭感受到他在抱在她腿上的手紧了紧,作势要把她扔到棺材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松手,哭喊道:“我不要进去,你放我开我!活人怎么能进棺材!” 宋砚雪神色一凝,语气微冷:“你亲口应下,要陪我一起死,难道反悔了?” 他松手任她跳到地上,昭昭吓得脚都软了,根本站不住,身子面条似的往下滑。 宋砚雪轻叹一口气,架起她的腋下,重新将人抱在怀里,以手托住她的臀,是个抱小孩的姿势。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泪珠断线般往下落,不住地摇头,看起来十分抗拒。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而没有血色,全无往日的灵动,他看得心疼,以指擦去泪水。 昭昭靠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打湿他大片肩膀。 好在宋砚雪见她哭了,便没强行把她扔下去,她搂住他的脖颈,呜咽道:“我没有反悔,我答应了郎君,要和你一起生一起死,郎君若不在了,我绝不独活,可是……”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带着哭腔道:“可是郎君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宋砚雪对于她的主动极为受用,他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仰起脸靠近了些。 昭昭立刻会意,顺从地亲上去,快要贴到时,他忽然扭头咬住她的下唇,含在口里。 他温柔地吻着,像是某种安抚,舌尖细细抚慰她,往返流连。 昭昭闭上眼承受他的吻。 她刚哭过,心绪还有些不平,被人这般体贴地对待,渐渐有些动情,勾住他的脖子,唇瓣微微张合。 在她受不住轻吟一声时,仿佛找到了关窍,宋砚雪边深耕于那处,边按住她的后脑勺,快步往前走。 趁着她意乱情迷,他一举跳入棺材,抱着她一同躺到里边。 昭昭惊醒,尖叫出声。 所有的旖旎散去,只剩下被捉弄的恼怒。 她不管不顾地扑打他的胸口,却被他抓住手腕,翻身压到下面。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在逐渐缩小。 青年一手控制住她,一手抓住棺盖,缓缓移动,妄图彻底合上。 随着他的动作,光线越来越少,棺材内的不大的空间越发昏暗,青年眸底的火光却无比明亮,熊熊烈火燃烧,如灼如焚。 “昨晚的感觉很好,我很喜欢。我们在这里试试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落到昭昭耳里却毛骨悚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有种被活埋的恐怖错觉,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他,却被沉沉压在下面,难以动摇分毫。 她绝望地喊叫道:“宋砚雪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我不要在这里做那种事,你放开我,你放开!” 只剩下一掌宽的缝隙时,他终于停了手,安慰道:“昭昭别怕,不会关完的,太黑了看不见你的神情,会少了许多乐趣。” 昭昭还以为他良心发现,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气得快要吐血。 他说完这句话便开始解她的衣裳,动作急切而粗鲁。 禁锢在手腕上的手松开,昭昭早已愤怒到了极点,趁着他不得空,也不管后果会怎么样,对准他的脸一巴掌扇过去。 她没有收力,宋砚雪被打得偏过头去,立刻红了一大片。 他愕然转头,双目空洞。 良久,棺材内响起男人的嗤笑。 “昭昭难道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吗?距离毒发只有不到半个月。”他视线描摹她的五官,轻嘲道,“我若是你,便尽心地讨好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把解药给你了。” 昭昭脑子里咯噔一下。 她彻底怕了,颤声道:“昭昭听话,郎君就会给我解药吗……?” 宋砚雪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昭昭还有什么不懂的。 宋砚雪重新倾身下来,动作比方才缓和了些。 昭昭不再抵抗,任由他施为,闭眼默念王八蛋。 前几天下过一场雨,木板散发潮湿的气息,时时刻刻提醒她身处什么地方。 这种畏惧的情绪一直影响着她,难以沉浸进去。 濡湿的触感一直从鼻尖游走道下巴,好像她是什么好吃的珍馐,不厌其烦地品味着。 “放松些。”宋砚雪吻了吻她狂颤的睫毛,“会受伤的。” 女子咬着唇不说话,也不回应,像条干瘪的鱼。 宋砚雪见她一脸决绝赴死的样子,终是狠不下心,推开棺盖,将人捞起来抱回马背上。 整个过程,昭昭都一声不吭,双眼紧闭着,安静到有些不正常。 宋砚雪渐渐发觉不对劲,掰开她的眼皮一看,竟是睡着了。 他无奈笑了笑,护住她的脊背,策马回了穿花巷子。 昭昭再次醒来,是在深更半夜,身下软绵绵热烘烘的,她鼻尖动了动,闻出是棉被的皂角香,便安心地翻了个身。 下一瞬,她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天旋地转间被人抵住脊背,按到墙壁上。 男人的胸膛坚硬紧贴着她的背部,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廓。 身后裙摆被人掀起,她腿一凉,然后便听见宋砚雪哑声道:“醒了就继续。” 第54章 刺绣 狂风暴雨渐渐归于平息, 背部一沉,昭昭感受到身后人颤抖了一瞬,然后便被他压着趴到床榻上。 青年翻身仰躺着, 面色潮红,乌眸含水。他一把拉她入怀,低头抹去她眼角的泪花。 昭昭枕在他手臂上细细喘息, 本就饱满的唇因肿胀而鲜红。 她喘匀了气, 缓过那股劲, 才摸了摸他的脸。光滑的肌肤上有一层突起的指印, 上面红痕还未散去。 后怕的情绪从心底钻出来,她手心火辣辣的,被灼烧了般, 立刻抽手塞进被窝。 当时那种情境, 她竟然打了他。 她从没打过人。 若非他逼迫太甚,她或许一辈子不会与人动手。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3节 可是打完过后,她弯了许多年的脊背竟然有挺直的瞬间,那股由内到外的舒爽和畅意, 她到现在都记忆深刻。 当时的肆意仿佛仍留了余味,昭昭摸着跳动的心跳, 默默闭上眼。 与昨天一样, 宋砚雪先是自己去沐浴, 然后备好热水与澡豆, 仔细替她清洗一番。 她回到床上时, 浑身懒洋洋的, 根本不想动。 外面鸡鸣已经叫了第三回, 天光大开, 穿花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宋砚雪从窗前收回目光, 坐到床边把人提到腿上,替她穿上里衣、外裳、下裙,最后是鞋袜。 女子如瀑的长发垂在他手臂上,触手光滑柔软。 他目光转向近在咫尺的脸,因哭过一场,她眼尾红红的,鸦羽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脸蛋白里透红,无一处不合他心意。 女子身体与男子大不同,软得像水一样,抱在怀里便舍不得撒开手。他曾贪婪地想,若是能将她绑在身上,时时刻刻地陪伴他…… 好在,她现在是他的,她所有的美好都属于他。 因占有而带来的充盈感淹没头顶,那些陈旧的暗角照进光亮,他痴痴地抱住她,疯狂地往身体里按,想要把她塞到胸腔内,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 自沐浴过后,昭昭便累得睡了过去,但不是全无意识,她隐约知道宋砚雪在给她穿衣裳,正好懒得动,便没有阻止。 她全身上下连最隐秘处都被他看过了,没什么好害羞的,他愿意伺候她,她享受便是。 宋砚雪白天很少发疯,装得像个正常人,跟鬼一样,晒不了太阳。 夜间时便会从阴影里钻出来,毫无征兆地扑咬她。 但他的情况似乎越来越差了,竟然白天就开始不当人了。 她被他铜墙铁壁般困在怀里,逐渐稀薄的空气让她从混沌中惊醒,意识到他在发疯,她手脚并用地推搡他。 “我呼吸不了了,放手!” 如梦初醒般,青年缓缓抬眼,死水般地眸子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刻,重新焕发生机。 “醒了?”他松开对她的束缚。 昭昭偏头咳嗽几声,从他身上起来,提起裙子坐到床尾去。 见她如此警惕,像只炸毛的猫,宋砚雪一脸的受伤:“别离我那么远。” 他撩袍坐到她身边,隔了一拳的距离。 昭昭强压下心里的怨恨,提醒道:“昨天郎君说我只要听你的话,你就把解药给我,还算数吗?” “自然算数。” 昭昭一听,差点激动地站起来,不枉她昨日苦苦承受,被折腾得腰都快断了,心里盘算着等拿到解药就想办法离开这个疯子。 她微笑着摊开手,尽量克制住心情,表现得平静些。 然后宋砚雪便靠了过来,如玉山倾倒,将她带倒到床上。 他脱下外裳严密地裹住她。 眨眼的功夫,昭昭就变成一个蚕蛹。 “……” “郎君做什么缠住我?”昭昭努力抽出双臂,无语地盯着他,眸中蹿起怒火。 宋砚雪扬唇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弧度,潋滟而艳丽,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笑够了,便把她从里面拔出来。 “你不是让我给你解毒吗?”他看出她的不解,耐心解释道,“家父擅于制香,我把他生前所制的香加以改良,混入了蛊虫。只要靠近我,久闻此香,便会在不知不觉中了蛊,并非中了毒。此香一旦沾上,便极具依赖性,若是长时间不吸食,轻则心悸,重则昏厥,甚至……丧命。” 他幽幽看着她的双眼,勾唇道:“此香无解,唯一的方法是——永远不要离开我。” 昭昭怒气上涌,死死抠紧衣角。 她后怕的同时,恍然大悟,那些模糊的点渐渐清晰起来。 难怪她在他身边时什么事都没有,一离开宋家就不舒服。 刚回来那晚,她闻见他身上的香味的瞬间,昏沉的头脑便轻松许多。 可是,秀儿和他吃饭坐在一张桌子上,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为何一直没事? 那日秀儿回来看起来不仅没事,还比以往更加健康。 她才不信他的话,一定另有解药。 她这么想,便问了出来。 宋砚雪摇头笑了笑,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浅啄了一下。 昭昭现在已经很习惯他的亲密,便没有躲开,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因为这是情蛊,只有极其亲近之人才会沾染。秀儿只吸收香味而不中蛊,自然没事。”他凑到她耳边,声音绵长,“昭昭与我口舌相交时,蛊虫渡进了你身体里。我们体内各有一只,两只蛊虫若是太久不见面,便会郁郁生悲,情痛而不能自已。香可以戒断,蛊却不能分离,你说怎么会一样呢?” “宋砚雪,你竟阴险至此!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我离开,亏我还信了你的鬼话。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 昭昭愤怒到手指发颤,抬掌心便朝他脸上扇去,却被他握住手腕,强行按到耳侧。 “没有第二次了。” 男女力量悬殊,昭昭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压制住,死死瞪着他道:“你欺负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是啊,我欺负你,我这辈子都只欺负你。”宋砚雪眯着眼,痴狂地笑起来,“我只要一想到可以欺负你,我心里便快活。若不想被蛊虫影响,你只能每日与我欢好了。” 他指尖往下移动,停在她腰腹处,轻轻点了点。 昭昭浑身汗毛倒立。 “除了以口相渡,蛊虫也可以从这里见面。” 昭昭被他说得又羞臊又气恼,干脆侧过脸,闭眼不看他。 外边响起张灵惠的声音,青年神色收敛,松开他起身出门去了。 昭昭气地把他软枕扔到地上,使劲磨蹭,仍觉得不解气,又用脚踩了踩,最后翻了个面放回原位。 - 用过午饭后,昭昭百无聊赖地蹲在路边数蚂蚁。 张灵惠不理睬她,秀儿回刘家了,宋砚雪在房里温书。 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虽然厌烦宋砚雪,但一想到自己可能要长久地住在这里,便没办法硬撑着不与他缓和关系。 不管蛊虫的事是否像他说得那样,她都不能得罪了他,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认的。 她回到宋家这几天,身体没有什么不适。 于是她蹲在屋檐下思虑一会,起身去了宋砚雪寝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旁边看他,宋砚雪却神奇地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让她都怀疑蛊虫真的存在,并且会偷听她的心声。 “你若无聊,我每日可以教你写字。”青年眉眼蕴含细微的温柔,一笑起来便如冰山消融,春暖花开。 即便每晚同床共枕,昭昭在此刻也有短时间的愣神。 他少见地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袍,丝滑的面料上有荷叶暗纹,衬得气质越发纯净,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意气。 “不会耽误你温书吗?” “每日半个时辰,不会耽误什么。” 昭昭对科举知之甚少,但也知道会试比铨试难得多。 因而她才有此一问。 昭昭犹豫着,目光忽然落到不远处放着的一本橘黄色封面的书。 她有些好奇,刚要走过去,宋砚雪便递了过来,像是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 封面陈旧泛黄,显然是老物了,好在存放得当,纸张干燥而光滑,并不影响阅读。 昭昭虽不识字,但像姜片、蒜末这样的基本词还是认得出,立马认出这是一本民间菜谱。 别看薄薄的一册,光是家常菜就有上百道,包含各地菜式,只是用词精炼,所以浓缩成了小小的一本册子。 在只能看懂大概的情况下,她对这本书便产生了极强的兴趣,忽然后悔没有早些习字,不然她现在就能抱着这本书啃个干干净净。 菜谱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只有世家大族才会收藏,像她手上这本,大约是某位烹饪者的手记,也不知宋砚雪从哪处淘来的。 她稀罕极了。 对于喜欢的东西,她向来拉的下面子,必定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里。 昭昭紧紧抱着书册,像小猫一样依偎到他身边,双眸亮闪闪的,也不说话,就这么暗示他。 宋砚雪享受她的依赖和亲昵,心尖像落下一片羽毛,又痒又酥,比吃了饴糖还甜。 他眼底笑意浮动:“想要?” “不光想要,还想郎君教我认里面的字。”昭昭在他胸口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格外小,双眼像两颗圆溜溜的葡萄。 宋砚雪抽出她手里的书册,转身道:“今日便从第一页开始。” 昭昭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两人来到桌案前,宋砚雪清空上面看了一半的文章,铺开崭新的宣纸,捉了笔,一个字一个字教起来。 他声音清润,落到耳里十分动听。 俗话说,士大夫应当远庖厨而近庙堂,但是宋砚雪并没有因为是一本简单的菜谱而轻蔑以待,相反他十分好学,对书本有种天然的尊重。 不管昭昭错了多少次他都耐心地纠正,时不时还会夸她几句,遇到生僻字还会化用典故,以便加深她的记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昭昭意犹未尽,但知道不好过多打扰他,就抱着菜谱准备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她蓦然回头,嫣然一笑,若白莲绽放,搅乱一池春水。 “其实郎君的厨艺也没有差到不能吃的地步,不用专门耗时去学。昭昭闲人一个,日后我做饭给郎君吃吧。” 宋砚雪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去买菜谱,他承揽了做饭的活计,又心细如发,必然是看出她们用得不合胃口,才想精进厨艺。 昭昭早就猜到几分,原本无意挑破,可是一想到宋砚雪在灶台前绞尽脑汁,为了放什么调料而左右为难的画面,她便想笑。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4节 她说完这句话就捧住菜谱,蹦蹦哒哒地走了,像只快乐的小鸟。 宋砚雪却被她明媚的笑容灼了眼,坐在窗前久久没有回神。 - 一下午的时间昭昭都扑到小厨房里,忙得昏头昏脑,晚上立刻学以致用,做了顿丰盛的晚餐,还盛了些放到食盒里让宋砚雪给周震生送去。 劳碌两个时辰,端上饭桌昭昭就不想吃了,她一直坐在旁边留意张灵惠的表情。 虽然没和她说话,但是用饭比平时多添了一碗半,起身时还悄悄打了个嗝,不知是不是吃得太撑,走路缓而慢。 昭昭自觉抓到机会,立刻厚着脸皮上去搀扶她。 “夫人当心。”她踢开路上的石头,不敢直接触碰她,手臂虚抬她的手肘,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显得太热切。 张灵惠愣了愣,终究没甩开她,淡应一声,由着她送到屋子里。比起前几日的冷漠,已经算是很大的转变。 昭昭欢喜地扯了扯嘴角,脸颊晕染两团粉红。 第二日,昭昭照常去找宋砚雪习字,他教了她一会便出门去了,离开之前给找布置了课业,要她习满三页纸。 昭昭是真心想学会看菜谱,写得极为认真。 大概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写到第二页时她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滴浓墨晕染纸张,她手上松力,靠着手肘睡了过去。 宋砚雪回来时,远远的就看见女子半个身子伏在桌案上,白皙的下巴上有一坨突兀的墨迹。 底下的字帖,起先还算工整,越写到后面越凌乱,歪歪斜斜,笔画散架。 他会心一笑,脑海里浮现她打瞌睡的画面,低头理开她唇角一缕发丝,眼神流连片刻,轻轻将人抱到隔壁,放到榻上。 他蹲下身,小心替她除了鞋袜,捧起双腿顺到床上,然后是衣裳和下裙,规整地叠好挂在床头。 大红牡丹花的被褥里,一具白玉无瑕的女子躯体,曲线柔美,肌肤吹弹可破,只剩下最后一件贴身的小衣。 淡黄色的丝衣,与外裙十分搭配。 他眸色深了深,压下那股冲动,拉高被褥挡住春光。 随着视线的隔绝,下腹的热度消减,他闭了闭眼,转身拿了针线来。 做足准备后,一把掀开被褥,暖香扑鼻而来,沾染几分他惯用的香气。 “昭昭,醒醒,该用饭了。” 女子呼吸平稳而绵长。 宋砚雪满意地勾起唇角,坐在床沿,指尖挑起她小衣边缘,倾身过去。 借着烛光,绣花针刺入又飞出,沿着内里的隐蔽处,银白丝线绘制成指甲盖大小的三个小字,紧贴着女子滑腻的肌肤。 自十四岁以后,他便不再让旁人碰他的贴身衣物,哪怕在宋家时亦是自己动手洗衣缝补,多年下来刺绣虽不精,但也算娴熟。 乡试时,他的字曾得过考官褒奖,不知为何落到布料上便少了灵气,缺乏根骨。 他不大满意,想拆了重绣,结打得太死,一时竟无法解开,怕耽搁久了,便想用绣盒里的剪刀把多余的线头剪了。 新的难题出现了。 剪刀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团针线。 他惯常留出宽裕的线头,若是不剪了,便十分明显。 视线定到床上人随呼吸起伏的胸口,宋砚雪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小衣十分贴身,或许是过年那段时间吃得太好,她的身体饱满丰腴了些,偏他绣的地方在波动最深的地方。 他定了定心神,低头凑过去,尽力忽略从她身体内部散发出的勾人暖香,舌尖细细引出线头,犬齿略一使力。 极细微的声音后,大部分线头断裂,他心神松懈,起身退回原位,只是在抬眼时,留意到一点异样。 身下人起伏的呼吸似乎静止了一瞬。 他扫一眼她的脸,平静、自然、柔和,看不出有转醒的趋势,然耳尖却有一抹红,宛若朱砂,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宋砚雪眸底笑意渐深,取出方巾,轻轻擦去小衣上的湿痕,放下帷幔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过了许久,昭昭于昏暗中猛地睁开眼。 她没感觉错的话,宋砚雪方才是在吃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加班,大概晚上十一点过更新。世子回来倒计时中…… 推推古言预收《碧荷》,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先收藏哦[加油],文案如下: 【强取豪夺】貌美小白花x阴险长公子 谢家长公子谢韫礼与琵琶大家柳如玉是风月场上的一段佳话。 传闻柳如玉准备隐退,去边疆寻觅失传已久的破阵曲。 边疆遥远,这一去恐怕一生难以复返。 谢韫礼大怒,离别前夕,夺了与她长相相似的小徒弟,强行收入房中。 - 碧荷于琵琶上天赋极高,十岁起跟着柳如玉学艺,从小耳濡目染,青出于蓝胜于蓝。 她偶尔会在柳如玉身子不适时,蒙上面纱替她登场。 柳如玉独身去了边疆,离开前叮嘱她:“我教你一身本领,欠谢韫礼的情,你替我还了罢。” 1.sc 1v1 he。2.男主和女二是上下级,没有感情线,文案有反转。3.男主非常狗,对女主见色起意,强取豪夺。4.年龄差十岁。 第55章 从南边回来的大人 不知不觉入了春。 这天上午, 宋砚雪一大早就出了门,从外面回来时,神神秘秘拿了个包袱。 昭昭多看了几眼, 见他从净室拿了木桶和皂角出门,脚步匆匆,着急到路过她时竟然没有停下来与她说话, 甚至对视都没有, 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他做事从不提前透露, 昭昭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便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他捞起来,抱到腿上给她穿衣裳。 昭昭眯着眼, 木偶一样任他作为。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被他摆弄, 而宋砚雪也很热衷于打扮她。 一个不嫌麻烦,一个正好懒得动,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从穿衣穿袜,到洗脸梳头, 短短几天的时间,宋砚雪学得有模有样, 乐此不疲。 她搂着他的脖子, 被他抱到铜镜前, 猫儿似的半眯着眼。 铜镜中映出青年专注的模样, 那双白皙的手握住她的长发, 五指插入, 从头顺到尾, 然后分成细缕。 昭昭舒服地重新闭上眼。 头皮上不轻不重的触感十分催眠, 青年的手纤长而充满力量, 轻轻拂过发丝时带来痒意。 她好不容易有点精神,又要昏昏睡去,直到看见铜镜里的两只高耸的双丫髻,十分显眼地竖在头顶。 她已经顶着两个狐狸耳朵整整五天了,她自己都看腻了,宋砚雪还没梳腻。 “郎君就不能换别的样式吗?” 身后人轻笑一声,与镜中的她对视,眼底晦暗不明。 他挑了两朵黄灿灿的绒花戴到发髻上,从身后捏住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镜中的模样。 “好看。” 昭昭被她捏住下巴左右晃动,视线忽然定住。 镜中女子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如纱般轻薄,在日光下反射银白的流光。 她双目瞪大,一转头就与宋砚雪得意的眼神对上。 原来昨日偷偷摸摸的是给她买了条新裙子,还特意洗干净了。 “喜欢吗?”青年凑到耳边。 昭昭抬起双臂欣赏了一会,真诚点评道:“喜欢。” 宋砚雪笑道:“不好奇为什么如此合身吗?” 经他这么一说,昭昭才意识到,身上这件有些过于合身了。 她自来了宋家,大多穿的是张灵惠的衣裳,裙摆偏长,经常会踩到后摆。 而身上这件,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 尤其是胸部和腰部,既不勒又达到修身的效果,就像是完全比着她的身形做的。 她想了想,歪头道:“郎君趁我睡着时偷偷用准绳量的?” “是,也不是。” 他一把将她提起来,揽住肩膀往外走。 “用手和眼量的。” 昭昭羞恼地瞪他一眼:“郎君说话越发粗俗了。” “食色性也,我亦不能免俗。”宋砚雪淡淡一笑。 中午用过饭后,昭昭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听见墙外边有些哄闹,渐渐的有吹锣打鼓声。 她好奇地打开门,探头望过去,整个穿花巷子的人都跑了出去,刚好周震生路过,她便叫住他。 “哎,你这小妮子,怎么整天不出门。”周震生乐呵呵道。 她倒是想出门,宋砚雪不让啊。 昭昭心下戚戚,指了指前面道:“周大叔,大家怎么都上街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5节 “听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查案,从南边拉了几个贪官回京,那人叫什么来着……是个新上任的大人,名字记不得了,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年纪轻轻就破了贪污案,比那些白吃俸禄不干活的草包强。”他摆了摆手,满脸兴奋,“不与你讲了,去晚了没地儿站,想凑热闹叫你家郎君带你去。” 话音刚落,周震生就冲进人群,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昭昭在门口驻足一会,正要进门,转身时肩膀搭上一只手。 “想出去?” 宋砚雪神色冷淡,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好。 昭昭把话咽回去,摇头道:“街上人太多,算了吧。” 青年缓缓抚摸她的发髻,忽然道:“恰好今日有空,你觉得闷的话,我带你到后山游玩。” 他从后院牵出上回买的黑马,载着她一路出城去,经过一处窄巷时,刚好看见大理寺回京的队伍。 人群乌泱泱一片,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扔囚车里扔烂菜叶、生鸡蛋,四周响起络绎不绝的谩骂。 队伍的末尾处,高头大马上坐了几名身穿官服的大人,远远看着气势逼人,尤其是打头阵的那个年轻人,脊背挺直,肩宽窄腰,比寻常男子更加魁梧,即便只有一个背影,也能看出不同寻常的贵气。 昭昭坐在马背上,目光控制不住地粘在那人身上,想要看清他的正脸,即使马儿已经跑出很远,她亦目光追随着青年。 恰逢旁边人与青年说话,他微微侧过脸,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待要完全转过来时,昭昭眼神一定,然后就被身后人按入怀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游行队伍拐了个弯,官员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一地狼藉。 昭昭恍惚地靠在宋砚雪身上,心里莫名有些怀疑。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怎么会呢。 马儿一路出了城,停在山腰处。 接连几个大晴天,冬季遗留的积雪消融,细流涓涓不息,冰层裂成碎片,飘向下游,一路跌跌撞撞,落到昭昭手上只剩巴掌大小的冰块。 她举着琉璃般清透的碎冰从岸边站起身,仰头对准天边的暖阳,五彩的光晕夺目四射。 仿佛一夜之间就入了春,她尚且没有察觉,路边嫩芽却已冒头,萧条的树丛焕然新生,处处生机盎然。 “当心点。” 对岸,宋砚雪终是看不下去,踩着溪水中凸起的大石,渡到她身边,将人往后拽了拽,远离湍急的河流。 他俯下身子,捞起她洇湿的裙角打了个结,顺便探到里边,摸到干燥温暖的脚腕,才放下心。 昭昭被他摸得发痒,趁他起身的功夫,几步跳到旁边,踩到高高的石头上,圆润的杏眼弯成月牙形,俯视他道:“郎君心疼我还是心疼新裙子?” 她抬起手臂,踮脚在覆满青苔的巨石上转了个圈。 嫩黄色襦裙如花般绽放,裙摆处的银线刺绣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微风拂过,深一块浅一块的草地里,各种野花摇曳,星星点点,她是最夺目的一抹春色。 宋砚雪看着眼前这一幕,愣神许久,如枯竭多年的深井冒出甘霖,血液急速流动,不断冲刷心口。 直到女子惊呼一声,差点脚底一滑摔下来,他捂住急剧跳动的心脏,提步走过去,抱住她的双腿将人抗在肩上,无奈道:“都心疼。” 昭昭新奇地趴在他肩膀上,兴奋地双腿乱踢,被宋砚雪一把按住。 “别乱动,我不会凫水,落到水里救不了你。” 昭昭“哦”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不由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心里好奇,就问了出来。 “郎君是因为不会凫水,当初才没有救吊坠吗?” 宋砚雪打量水深,冷不丁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吊坠?” 昭昭一听他就是忘了,再次加深了他冷血的印象。 她后来托卫小羽打听过,吊坠嫁给卫家的家生子,日子过得不太顺心。 有回路过后院下人房,她看见吊坠被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眼神呆滞的男子抱住大腿,死活不让她出门,口里痴痴地喊着“媳妇媳妇”。 她当时就起了一片恶寒,对于深宅大院里的阴私更了解几分。 姚姨娘的手段比她想得要下作。 她一直很好奇,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宋砚雪在其中授意,觉得这样对待吊坠有些太恶毒了些。 结果宋砚雪压根连吊坠是谁都不记得了。 昭昭怀着几分忐忑,凑到他耳边提醒道:“就是我落水那回,救的那人。” 提起这件事,宋砚雪便忍不住后怕,当时一念之差,如果他没有选择救她,会出现什么后果…… 他很少主动回忆当时的情形,也说不清那时为何出手。 现在想来,或许早就对她产生好奇,甚至阴暗地觉得救下她便多些牵扯,后来他们也确实因此有更多的羁绊。 他沉思片刻,敷衍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避而不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昭昭不再追问,视线飘到远处的青山,烟雾缭绕,郁郁葱葱,比冬天光秃秃的好看太多,不禁感叹长得高就是看得远。 她撑住他的两臂,挺直脊背,几乎快要坐到他肩膀上。 宋砚雪走路轻飘飘的,像一抹幽魂,但速度很慢,没什么起伏。 她攀在他身上极富安全感,完全不用担心掉下去,便就着这个高度好好欣赏山川美景。 金灿灿的阳光打在脸上,温暖中带着青草的气息,昭昭舒服地眯了眯眼,自由地展开双臂迎接微风。 就在这时,身下人忽然弯腰,她吓得立马躬下身子抱紧他,然后便发现宋砚雪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溪边。 他浓眉拢起,看起来拿不准主意的样子。 宋砚雪的确在纠结。 昭昭很轻,抗着她没什么负担。过来时的那排石路半数没入水中,只留下浅浅的顶部,步子小心些,应当没问题。 他试探着踏上一颗石头,想起肩上人生病时的脆弱模样,犹豫几许,最终缓步淌入水中。 溪水不深,堪堪淹过脚腕,他抱紧身上人往更安全的对岸去,将她放在草坪上的平整处,才回身清理沾到裤腿上的水草。 昭昭抱膝坐在原地,取笑道:“郎君越来越不爱洁了。” 青年缓缓回头,如画的眉眼染上一片碎金,柔和而秀丽,比远方的高山更赏心悦目。 昭昭心念微动,以手支颌,假装听他说话,实则暗暗欣赏。 “娘子说得极是。”他走过来拉起她,眸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我们现在就回去沐浴。” 宋砚雪牵起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慢慢走到大黑马旁边,将她抱了上去。 马儿奔腾在旷野上,清风拂面而来,远边是漫天的红霞,身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 昭昭靠在他身上,惬意地闭着眼,感受难得的自在。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着风声,模糊地飘入耳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昭昭都会留在我身边吗?” 她没太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砚雪收紧双臂,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好日子要结束了[狗头] 第56章 归来 第二天一早, 昭昭还在睡梦中,就被宋砚雪抱起来,告诉她张灵惠约她一同出门逛街。 宋砚雪与她耳语时, 她还有些瞌睡,听到“张灵惠”三个字,噌的一下坐起来, 震惊到半晌没反应过来。 要知道, 自她和宋砚雪的事捅破后, 张灵惠一直冷落她, 有时半路上遇见了还会倒回去。 怎么会突然主动找她缓和关系呢? 难不成是秀儿劝说的? “郎君莫不是听错了。”昭昭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瞪大双眼道,“夫人她真这么说?” 宋砚雪单膝跪在地上, 握住她的脚放到膝盖, 另一只手拿起绫袜。 “骗你作甚,你等下出去就知道了。再过不久就入夏了,家里需要采办轻薄的衣物和被褥。” 昭昭自然而然地换了只脚踩上去,随口道:“郎君与我们一道去吗?” 握在小腿处的手重了几分, 昭昭低头看去,刚好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了一会, 宋砚雪先移开目光。 “过几日便是会试, 还有几篇文章要看。” 这便是不去了。 青年语调平平, 提不起精神, 昭昭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觉得今日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用饭时, 就更奇怪了。 她一直试图与张灵惠搭话, 但每当她要开口时, 张灵惠不是夹菜就是埋头, 像是故意避开她。 她心里没底,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宋砚雪,想问他是不是传错了消息。 张灵惠这态度哪里像要跟她和好,甚至比之前还冷淡不少。 宋砚雪手伸到桌下,拍了怕她的手背。 昭昭静静地吃完水煮蛋,便一直坐在原地,等着张灵惠。 她等了许久,等到蛋壳被她捏成小碎片,张灵惠还没有动身的架势。往日,张灵惠虽不与她说话,但是偶尔会与她对视,今日连头都不抬,像是在逃避什么。 还是宋砚雪轻咳一声,提醒道:“娘不是要和昭昭去街上采买吗,再晚点人就多了。” 张灵惠这才扭扭捏捏地站起来,看了昭昭一眼,然后自己出门去了。 昭昭愣在原地,被宋砚雪双手推背,强行赶出了门。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6节 然后她便一直跟在张灵惠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离穿花巷子越远,她越觉得不安,心慌的紧,总觉得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出门。 她的预感向来很准,这么想着,脚步便慢了下来。 前面的人忽然回头,欲言又止。 昭昭小跑上去。 “夫人。” 张灵惠静静打量她。 女子双眸清澈,满脸的真诚,即便被人冷落也不记恨,总是笑盈盈的,就算遇见再大的事也会打起精神来,像一株坚韧的野草,风吹不倒,火烧不尽。 她们有着相同的遭遇,处理方式却截然不同。 她经历过那种痛苦,因此对于自己的袖手旁观越发羞愧,无颜面对她。 此刻她们已经走到了大街上,距离穿花巷子约莫一刻钟的路程,若是现在调转回去,或许来得及。 张灵惠不忍地移开目光,下定决心般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回去,快回去!” 昭昭迷茫地看着她,不解道:“夫人不想逛了吗?” “不是我,是你。”张灵惠激动道,“你愿意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不该由旁人强加于你,即便那人是我儿子……你现在立刻回家,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昭昭心脏猛地跳动一下,意识到什么,她促而转身,往宋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一路她脑子都处于停滞状态,几乎无法思考,满心满意是张灵惠意味深长的那句“你想见的人”。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见的是谁,可是听张灵惠这么一说,她没有理由地相信了她。 那一定是她很想见的人。 一个逐渐远去的朦胧身影在脑海里成型。 昭昭弯腰站在宋家门口,大口呼吸着,指尖距离木门还剩毫厘时,她忽然被灼烧似的收回手,愣愣地盯着上面老旧的纹路,胸腔内热浪翻滚,剧烈起伏。 等喘匀了气,她在原地冷静了许久,才抬手敲了门。 平稳的脚步声近了,咯吱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不禁屏住呼吸,满含期待地望着来人,眼珠一动不动。 然后她就对上一双沉郁的双眸。 “怎么回来了?” 宋砚雪如是说着,语调微冷。 门只开了一半,他高大的身影挡住院子里的景象,逆光站在她身前,显得那双桃花眼暗淡无光,五官越发深邃而阴郁。 莫名的,昭昭松了口气。 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 初春的天气,和煦的微风吹在脸上,温暖而干燥 昭昭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青年侧脸避开她的触碰,眼神疏离。 昭昭默默收手,担心道:“郎君脸色看起来不好,是不舒服吗?” “没有。你先走吧,娘还在等你。” 他的声音平和而没有起伏,像个冰冷的铁具,听不出是喜是忧。 昭昭“哦”了一声,抬步往回走,只是在他转身准备进门时,她看准机会推开他,一尾鱼一般从门缝里钻进去,然后焦急地左顾右看,不放过院子里任何一个角落。 宋家是一进的宅院,站在门口便能看完所有,连最远处的厨房都能看个七七八八。 与她印象中一样,简单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空旷的紧,放眼望去也就中间两楼高的枣树惹眼。 她有些魔怔地开始翻看墙边放着的背篓、厨房门口的水缸、露天的水井,几乎翻遍了院子里所有可以藏人的东西,都是一无所获。 对着满院的狼藉,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会因为张灵惠的一句话而产生幻想。 青年从始至终站在门口,镇定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动静。 微风扬起他的发带,他缓缓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嗤笑,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在找什么?” 昭昭被他刀锋般尖锐的目光看得双腿发软。 他一步步走过来,她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抵住桌沿,退无可退。 宋砚雪野兽捕食般倾身过来,昭昭被迫后仰,手肘撑到桌面上。 他抓起她的双腿,猛地将她抬坐上去,劲窄的腰身挤进来,占据她身前的空位,与她严丝合缝地贴到一起。 感受到灼热的硬度,昭昭不适地往后坐,却被她按住后颈,不得移动分毫。 他与她额头相贴,呼吸渐渐交缠在一起。 “我问你,你在找什么。”他唇瓣张合,腰身隔着轻薄的衣衫磨蹭,小幅度地来回,“说话。” 昭昭双颊燥热,悔不当初。 她尽量压着唇不碰到他,支吾道:“我走上街后,突然发现给郎君绣的香囊不见了,料想是掉在了家中,便回来确认……仅此而已,郎君莫误解了。” “撒谎。” 青年声音坚决,含着深重的怒气。 昭昭欲辩解几句,唇上一痛,被他狠咬了一下,立刻肿胀起来。 她疼得嘶一声,泪水在眼眶打转。 然后便听见他沉沉道:“都这么久了,还没死心是么?”他含着她的唇,忍不住吮吸了会儿,“我这段时间待你的好,你是半点看不见。哪怕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融化了,我便这么让你厌恶,连一丁点的真心都不能施舍?” 昭昭忍泪承受他的啃噬,颤声道:“是郎君亲口说的,我们之间,只谈欲不谈情。我只是在遵从郎君的心意行事,难道这也是错吗?昭昭愚钝,不能揣摩郎君的想法……” “欲?”宋砚雪退开些,直视她的双眼,看着看着便笑了,“每晚一回也叫欲?有时候两三日才有。稍一深入你便哭喊,哪次不是我草率结束?昭昭,你给我的……远远不够。” 昭昭惊讶地回视他。 她每回都被折腾不轻,除非实在耐不住,她都会尽力配合,没有一次不是腰酸腿胀。 她自以为做到了极致,结果换来宋砚雪的一句不够。 他到底是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 但这些,她如何能说得出口。 昭昭咬了咬牙,破罐子破摔道:“郎君怎么早不说,现在才发难。往后,我会多加忍耐些。” “还是不够。” 昭昭彻底没法子了。 她都说到这份上,就差说任他摆布了,竟然还是不能满意。 “郎君到底想要什么?” 宋砚雪伸手轻点她的胸口,幽深的眸底暗光浮动。 “我要你这里有我。” 昭昭面染薄红,骤然被人触碰,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平复了呼吸,正要应下,眸光忽然定在他身后,整个人如遭雷劈,心脏猛地收缩一下。 门口处,玄衣青年阔步而来,脸上洋溢着硬朗的笑容。 “宋砚雪,刚才忘了告诉你,你和昭昭说一声,府里有事要处理,我过几天再来接她——” 来人脚步顿住,笑容凝在脸上。 昭昭脑子里空白了。 她顺着宋砚雪肩颈处看过去,刚好与来人目光撞到一起,差点连呼吸都不会了。 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骤然沉下去,冷冷道:“你们在干什么?” 第57章 蛰伏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昭昭条件反射地从桌上跳下来,因太过慌乱,差点崴了脚, 被身前人扶了一下才站稳。 不远处,卫嘉彦视线凝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宋砚雪, 将昭昭护到身后。 宋砚雪毫无防备, 被推地后退几步。 卫嘉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神色镇定自然, 极为平常, 看不出有任何的心虚和躲闪。 方才他站在后面,只能看见宋砚雪的背影和女子悬空的双腿。 两人的身影重合着,但不是完全贴在一起。 但距离过远, 具体在干什么他就看不清了。 他太了解宋砚雪的脾性了, 那就是个冰块做的人,即便跌落到泥潭里,脊背也不会弯下分毫,永远清高而自傲, 视身边人如蝼蚁。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对宋砚雪示好,无论对方做到何种地步, 他总是无动于衷。 他的视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见他一脸的淡定, 卫嘉彦忽然便觉得自己多疑了些。他和宋砚雪从小一起长大, 情同手足, 或许他该把事情搞清楚再下定论, 免得伤了彼此情谊。 再看怀中女子, 眼神木讷, 像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只呆呆地看着他。 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对劲, 但不像是被人欺辱,更像是太过震惊而没缓过来。 卫嘉彦心头一软,压下那股莫名的怒火,摸了摸她的脸颊。 “几个月不见,昭昭不认得我了?” 带着薄茧的触感落到脸上,昭昭感受着陌生的亲昵,五指捏紧又放开,仍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7节 男人温热的身体紧挨着她的背部,有力的双手揽她的肩膀,所有的这些都做不得假,她却恍惚了许久。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卫嘉彦的死,结果他又活了过来,还是在她和宋砚雪成事之后。 一想到卫嘉彦可能已经看出他们两个的苟且,昭昭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不顾脑中混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生涩而艰难。 “……世子?” 她迎着他隐含审视的目光,如同被烈火灼烧,有热汗自额角渗出。 怕他看出什么,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提起另一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终于回来接我了,昭昭等得好辛苦。昭昭没有下毒,夫人她……” 王琬的事,卫嘉彦几个月前就从卫小羽送来的信里知道了前因后果,昭昭暂住到宋家的事他也是在那时知道的。 他看见信时震惊不已。 宋砚雪那般怕麻烦,有边界的人,居然会同意外人住到自己家中,且还是个女子。 但他当时完全没有往别处想,只当他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帮忙。 况且,他刚离府,他的女人就被人扫地出门。有了这件事在心里压着,其他事便都被搁到了脑后。 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人如此对待,且对方还是他敬重有加、明媒正娶的妻子,卫嘉彦便胸闷气短,恶恨难消。 “这件事我已知晓,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卫嘉彦柔声安慰几句,忽然想起能安然见到昭昭,还要多亏了宋砚雪出手相救。 想到这他的怒气消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的怀疑。他转而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宋砚雪,将怀中女子越发抱紧,笑道:“你们方才做什么呢,站得那么近?” 这回,声音不复刚进门的冷峻,带了些调侃的意思。 宋砚雪视线掠过昭昭,淡声道: “世子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昭昭娘子眼里进了虫子,我不过帮她看看而已。” “原来如此。”卫嘉彦低头与怀中女子对视,见她眼底红红的,“是他说的这样吗?” 昭昭被他专注地看着,心尖一颤,捏在衣角的手不由收紧,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想不管不顾地把所有事说出来,但想到体内的蛊虫,终究是泄了气。 她以手揉眼,促狭道:“世子以为是做什么?” 她把问题又抛回来,卫嘉彦一时语塞。 总不能以为他们二人背着他偷情吧?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挚爱,两人如此磊落,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卫嘉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末了释然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深究。 “既然是误会,那便不提了。” 昭昭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他说:“我方才来找你时你恰好出门了。府里有几件事要处理,你见了也是心烦。左右已经在这住了几个月,等过几天我忙完了再接你回去。你看如何?” “世子,昭昭不怕麻烦。”昭昭拉住他的手,近乎急迫道,“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听她拒绝,卫嘉彦眼底的阴霾散去,彻底放下心。 “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转而向宋砚雪行礼道:“叨扰已久,承蒙你照顾,昭昭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份情我欠下了,改日我做东,亲自谢你。” “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青年凉薄地笑着,似在嘲讽,卫嘉彦疑心自己看错,行过礼后便拉着昭昭快步走了。 宋砚雪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身后,直到将人送出巷子,才木着脸转身。 恰逢张灵惠从街上赶回来,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进了院子,关上门。 张灵惠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昭昭和卫嘉彦共乘一骑,便猜到这件荒唐事的结局。 她轻叹口气:“既然世子回来了,过去种种便忘了吧,这样对你和昭昭都好。” 宋砚雪顿住脚步,抬眼望过来,冷嗤一声。 “若不是娘一时心软,我和她本不用分离。” 张灵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听他这口气,竟丝毫没有死心的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唯恐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不顾瘸腿,快步追上去拉住他,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傻。世子已经回来了,人家两个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你那些心思该散了。过几日就是会试,你给我老实点,不准再出门。” “儿既然应下了就不会食言,娘别操心了,会试我是一定会去的。” 听他这么说,张灵惠脑中那根弦松了松。 “等会试考完,遂了娘的心愿,我再去把她抢回来。我这辈子拥有的不多,但属于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宋砚雪扔下这句话便回了房里温书,留张灵惠站在原地,差点气地吐血。 - 晚间母子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便各自回了寝室。 宋砚雪坐在桌案前,手上的书许久没翻动。 烛火微微摇晃,照亮他失神的面容。 纸上规整的文字变成了扭曲的画面,他感到一阵眩晕,胸腔内充斥着无法排解的烦躁。 夜深人静,针落可闻,他却觉得脑中喧闹无比,不断回响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她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满心满意看着另一个男人。 他发了狠地嫉妒,嫉妒卫嘉彦什么都没做,便可以得到她的青睐。 卫嘉彦一回来,便轻易抹去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相处。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懂她的人。 她合该是他的。 索性看不进去,宋砚雪扔了书,回了隔壁。 一靠近床榻,残余的女儿香从帷幔的缝隙钻出来,有往外扩散的趋势。 他恐慌地怔在原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紧门窗,企图留住她的气味。 做好这一切,他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心口缺了的地方却神奇地得到填补,就好像她还在家中,没有离开他。 正准备脱衣上榻,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东西。 床榻边的绣凳上搁置着未绣完的香囊,他弯腰拾起来,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图案绣了大半,用色是极有趣的,但近看便能看出针角的粗糙,明显是赶工而成,半点比不上赠给秀儿的那只。 他冷笑着放回去,尽量还原她走之前的样子。 窗外夜色浓稠,显得室内越发冷清。他闭目躺到床上,半睁着眼望着头顶,许久都没有困意,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快要冻到没有知觉。 从前不认识她时,他也是这般仰面躺在床上,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由奢入俭难。 体会过相拥而眠的温暖,再回到无依无靠的状态,便难以适应了。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冲进侯府,将她夺回来,重新困在臂弯之下。 可是时机还不成熟,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在遇见她之前便决定好了。 宋砚雪闭了闭眼,起身走到衣柜处。里边整齐地叠放女子的衣裳,只有一小块的地方是属于他的。 他勾唇笑了笑,取出那件亲自买的鹅黄襦裙,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柔软的面料覆盖头顶,眼前漆黑一片,鼻尖浮动淡淡的香气。 他深呼吸一口,清醒的头脑渐渐模糊,紧绷了一下午的脊背有所松懈。 女子纤细的身影浮现眼前,她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他滚入被褥中…… 黑暗里,宋砚雪一把拉下面上的长裙,紧攥在掌心。 他闭着眼喘了口热气,手掌缓缓滑动,停到腰腹处,隔着轻柔的绸布,指尖收紧握拳。 闻着她的体香,脑海里不断变换各种画面,他将她压在身下时她泪眼涟涟的可怜模样,夜里窗台前她攀着他的肩膀低泣…… 渐渐的,有浪潮卷席全身,在混乱的衣料摩擦的声中,他弯腰痉挛了一下。 风暴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第58章 不是她的错 第二次回到武安侯府, 昭昭感慨万千。这回卫嘉彦是光明正大地领着她从正门入的府,路上遇见几个从前相互认识的婢女,纷纷露出见鬼的表情。 她被王琬赶出去那次, 声势闹得极大,以下犯上,谋害主子的罪名实在地安在她头上。 甚至有人私底下议论, 夫人也太心软了, 对于敢毒害主子的婢子竟然只打发了事, 通常这种情况不乱棍打死都算好的。 因此当昭昭完好无损地回到侯府, 甚至比之前还要高挑秀美,众人惊讶地望着这边,嘴大得能塞下个拳头。 昭昭脊背挺直地走在石板路上, 对周围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与初入府不同, 这一次卫嘉彦没有将她扔到后边,而是珍视地牵着她的手,只比她多半个身位。 她看着他立体的侧颜,心中五味杂陈。 得知卫嘉彦还在人世的喜悦, 在进入侯府后渐渐冲淡了。 只因她清楚地知道,她与宋砚雪没完。 蛊虫一天不解, 她一天无法心安。宋砚雪轻易将她放走, 不过是知道她摆脱不了他。 他在宋家, 牵着绳子的一头, 如放风筝般, 只要他稍一收紧, 任她飞得再高也要跌落下来回到他的手心, 或是他豁出去将他们的事捅到卫嘉彦那里, 便是彻底断了牵引, 任她无处漂泊。 她唯愿能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扯破脸皮,又能摆脱控制,温和自然地落地。 “想什么这么出神?”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8节 卫嘉彦回头,眉眼柔和。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瘦了也黑了,面部的骨相凸显出来,显得越发英挺深邃,尤其是那双眼,沉静如黑玉,有种成熟男子独特的气韵。 昭昭失神片刻,忽然好奇道:“世子在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需要假死脱身?我得知这件事时伤心了好久,还去卫家祖坟给你上香……” 女子神情担忧,眼角流露出真实的哀伤,仿佛当时的悲意仍留了余味,看起来情真意切,不像做假。 卫嘉彦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住脚步,周遭气场微妙。 “官场上的事,涉及政要,不方便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这回立了大功,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估摸着,升迁的文书过几日应当会下来。”他忽然扬起唇角,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为何一直不回信与我?” 昭昭蓦地怔在原地。 卫嘉彦竟然与她寄了信,听语气应当是很久以前就寄了。 她抬头对上他隐含探询的眼神,对于信的内容有几分猜测。 联想到宋砚雪提前让张灵惠支开她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卫嘉彦假死一事宋砚雪早就知道,或许就是从信中得知。 那封信只怕已经被他毁尸灭迹了。 一想到在她尚未察觉时,宋砚雪便对她有了别样心思,明知世子还在,却冷眼旁观她伤心流泪,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带她去祭拜,昭昭打了个冷颤,手背上立刻起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但她立刻就想到了说词。 昭昭眼尾一勾,嗔道:“世子又不是不知道,昭昭不会写字。” “你那么聪明,怎么没想到让宋砚雪帮你代写?” 卫嘉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昭昭镇定道:“总是要避嫌的。而且……我有些话,不方便他知道,只想世子一人知晓。” 女子面若桃李,眸中盛一汪春水,说话时粉唇张合,露出内里的殷红,随着说话时隐时现,带着诱人的香气。 卫嘉彦喉头滑动,只觉心头熨帖得紧。 他飞快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将她拉入假山里,抵在石壁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昭昭浑身紧绷,即便她从心理上接受了卫嘉彦的出现,身体却很陌生,手臂僵硬地撑在他胸口。 卫嘉彦呼吸粗重,捧住她的脸辗转,浓厚的男子气息卷席而来,她被吻地喘不过气,微微皱起眉头。 像是饿到极致的野狼,终于发现柔弱的猎物,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咀嚼、吞噬,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戾气。 如此来回许久,卫嘉彦松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 “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温热的手掌停留在下巴,轻轻摩挲,昭昭一抬眼就撞他眸子里,里边是直白的深情。 她舌尖发苦,匆忙避开视线。 待脸上热度降下来,昭昭推开身前人走出去,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虽然声音很低微,但是卫嘉彦还是听到了。 “我想你。” 卫嘉彦倚在石壁边,痴痴地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叫他“世子”,也没有自称“昭昭”。抛开了身份和家世,只是发自内心的一句“我想你”。 心脏猛地跳动几下,有暖流自心尖流淌,卫嘉彦闭眼回味几息,快步追上她。 当天夜里,昭昭歇在卫嘉彦的书房里。 卫嘉彦带了个貌美女子回府,这件事很快传到王琬耳里,她心中又怕又气,气卫嘉彦沾花惹草,怕的是那女子是她想的那人。 环青出门打听了一圈,知道卫嘉彦把人安置在书房那边,便去回了王琬。 王琬能有什么法子,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将这件事化去。 自卫嘉彦回府那日起,她震惊之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不用当寡妇,可以继续做世子夫人,爹也不用再给她相看,自然是皆大欢喜。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给他炖了鸡汤补身子,却吃了闭门羹。她当时便怀疑之前的事败露,但想到那小贱人已经进了淫窝子,卫嘉彦即便找到也不可能再带回来,料想气她几日便该消停了。 然而事情比她想得严重,她一连送了三次,鸡汤都原封原样地退了回来。她实在坐不住,干脆豁出脸面,亲自去请罪,却遭了他一顿辱骂,直将她贬到了阴沟里,还说要休妻。 王琬气得病了一场,灌了几副汤药下去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这会听环青说卫嘉彦把昭昭带回了侯府,还安置在谁都进不去的书房,明摆着是提防着她。 她怄得双眼一黑,病情又加重了,暗暗恨起王毓芝那个庶女。 她当时也是急昏了头,竟然听信她的教唆,若是事成也就罢了,偏生叫那贱人逃了出来。 她被王毓芝当了刀使,与夫君离了心。王毓芝倒好,转头就要嫁给她仪表堂堂的表弟周赫章。 周家虽没落了,但底子深,表弟还是个上进有本事的,嫁给他做正头娘子,比给嫁给宋砚雪那种无德之人好。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她在这件事里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另一边,昭昭却不知自己的到来引起这般大的波澜。 用过膳后,卫嘉彦忽然出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昭昭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如何再见宋砚雪一面。 她是存着好聚好散的念头。 既然世子回来了,那么一切就该恢复原状。宋砚雪是有些喜欢她,但一定排在卫嘉彦之后。 她就算是剜下坨肉,也要把蛊虫彻底去了。 因此,她打算与宋砚雪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让他交出分离蛊虫的方法。 昭昭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谈不妥…… 她不可能与世子和盘托出,让他去想办法。 她到底是不清楚自己在卫嘉彦心中的位置。或者说,她就不信男人可以为了女人和多年的兄弟反目。 男人常说女人如衣裳,兄弟为手足,在她这里,男人连衣裳都算不上,不过是借力的垫脚石罢了。 暂时想不出办法,昭昭洗漱一番,在书房里间的小榻上躺下了。 她这边睡得平稳,主院的会客厅里气氛火热,争吵不休。 室内响起碎瓷声。 武安侯卫盛坐在上首,气势汹汹地指着地上跪着的人。 “你敢休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卫氏一族延绵百年,从未有过成婚不到半年便休妻者。王氏并未犯错,无故休妻,你当婚事是儿戏吗!” 鲜血自额角破口流出,一路蜿蜒至下巴,卫嘉彦跪在地上,不动如钟。 “王氏犯了七出之罪的善妒,不算无过。”他抬眼望去,眸中闪过狠厉,“王氏趁我出门之际,对我房里人赶尽杀绝,手段狠辣,如此蛇蝎妇人,怎配为我妻!倘若父亲在意岳父那边的感受,和离我亦能接受。” 卫盛气得想再扔他一个茶盏:“一个玩意而已,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发卖就发卖了,用得着你大费周章地把人寻回来,还要为了她休弃自己发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学什么不好,要学那些酸秀才冲冠一怒为红颜!咱们卫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卫嘉彦讥讽地笑了:“原来在父亲心里,活生生的人不过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意。”他眸中凶光闪烁,语气戏谑,“姚姨娘一个土匪婆子,岂不是玩意中的玩意?可父亲不还是稀罕得紧,不仅抬了她的身份,还把执掌中馈的权力放了她。一个来路不清的女人,竟然翻身成了侯府的女主人,咱们侯府的脸早就被父亲丢尽了!” “混账!姚姨娘好歹是你长辈,你怎敢出言不逊,背地里编排她。堂堂七尺男儿,当立足于四方。我看你是跟女人厮混久了,学了那嚼人舌根的臭毛病。” 卫盛猛地站起来,双目充血,“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之所以看重姚姨娘,一来当初攻打黑风寨时她立了大功,没有她暗中传递情报,就是强攻一个月也是徒劳。二来,当时情况危急,你爹我命在旦夕,是姚姨娘舍命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善待她。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竟心胸狭隘至此!” 卫嘉彦怔怔地听着,倍感心力交瘁。 他动了动嘴皮,冷冷道:“那娘呢?你看重姚姨娘,将为你挡箭而亡的发妻又放在哪里?在她故去后抬举一个小妾占了她的位置,还不如当初就和离,至少……”他鼻尖发酸,嗤笑道,“至少娘不会因你而死,我也不必从小便失去母亲爱护,任由姚姨娘欺凌。” 发妻的死,终究是卫盛心里的一根刺。他看着眼前人与她有六分相似的脸,恍惚了许久,仿佛看见那个果敢勇毅的女子对着他粲然一笑。 滔天的怒火如数蒸发,只剩下一腔凄凉,卫盛怔了一会,重重坐回原位。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以手覆脸,埋在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毒液般洗涤他的身体,浑身泛起隐痛。 宛若老龟嘶吼,他低哑着声音道:“罢了,你与王氏不睦,分居即可。如今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局势渐渐明朗,裕王一党已成气候,过不了多久便会掀起巨浪。王太傅暗中站队裕王,此时不宜开罪于他,万不可休妻打了王家的脸,和离一事也要等到大局定下后再行商议。” 卫嘉彦抬手抹去脸侧的血迹,站起身道:“儿可以退一步,但是我的人受了委屈,这件事不能就怎么算了。还请爹允许我迎她进门,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 卫盛情绪不佳,摆手道:“随你如何,你假死那段时间,王家生了退意,如今你安然回来,这件事虽就此按下,但他们始终是亏欠了你。纳个妾而已,你想纳便纳,王家倒不至于拿这件小事说项。” “多谢父亲成全。江南一行,儿幸不辱命,挖出了国之蛀虫,圣心大悦,有意擢升儿子为大理寺少卿,日后公务繁忙……望父亲保重身体。” 卫盛点点头,对此事在意料之中。 卫嘉彦一到江南便大刀阔斧地查案,原本只去核实一桩陈年旧案的人证证词,却顺藤摸瓜查出贪腐案,牵连官员无数。回京路上遭遇了一波接一波的暗杀,为了成功带回账簿,不得不假死脱身,带了另一队人马秘密取山道归京。 回京当夜便以武安侯的名义入宫,直面圣上言说此事。 圣上勃然大怒,下了圣旨,任他秘密返回江南一带,彻查贪腐案,务必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大理寺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再然后便是昭昭在城中看见一行人凯旋而归,不仅羁押了主犯,还抄出二十万两赃款。 整件事,知情人只有卫家父子和圣上,就连大理寺官员们都被瞒在鼓里。为了做得更真,武安侯甚至替儿子办了场丧事,也不怕折了他的寿。 当然卫嘉彦回来的当日,那坟就被清理干净,干净地像是从未有过。 卫盛目光在卫嘉彦额角停留一息,摆了摆手道:“废话就不用说了,无事下去吧。” 卫嘉彦行礼告退,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雀跃的,巴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书房。 他一开始便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休妻,便没抱希望。连夜来找他,主要是为了顺理成章纳昭昭进门。 她为他受了许多委屈,他早该给她个名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如今不仅破了大案,升了官职,还护了自己心爱之人,简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道风水轮流转,终于该他转大运了。 他越走越快,健步如飞地回了书房,刚踏进去便退回来,到偏房去处理了伤口才重新回到书房。 掀开层层帷幔,卫嘉彦将床上的人拉起来拥入怀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我们的事父亲同意了,日子我早就请人看过,就定在十九那天,你高不高兴?” 昭昭揉了揉眼,疑惑地看向他额角的纱布。 “世子,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昭昭没再多问,沉思他刚才的话。乍然听见这个盼了一年的好消息,欣喜的同时心紧了紧。 十九那日,正好在会试考完以后。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她私心里是想定在会试当天的。 宋砚雪进了贡院,出不来,她会稍稍放心些…… 听到这个消息,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59节 昭昭靠着卫嘉彦的胸口,委婉道:“不如提前几日,只要能嫁给世子,无论哪天都是好日子。” 卫嘉彦大笑,亲了亲她的脸蛋,解释道:“不急这一时。到时候等会试放榜,宋砚雪中了名次,再一同到府里吃席,便是双喜临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昭昭不好说什么,酸涩道:“世子与宋郎君真好。” “吃醋了?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好。”卫嘉彦搂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笑道,“乡试时宋砚雪故意藏拙,才叫我那便宜弟弟捡了漏。会试便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时候宋砚雪名次超过他,或是他就此落榜,我都乐见其成。” 经他这么一说,昭昭忽然意识到,在卫嘉彦回来之前,她和卫嘉霖短暂地有过一段,虽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但也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到时候卫嘉霖知道她要进门,万一闹了出来,叫卫嘉彦知道她跟过他亲弟弟,说不准还会因此捅出和宋砚雪有一腿的事…… 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昭昭便眼冒金星,巴不得这些臭男人全部消失算了! 这一团乱麻,她无从下手,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怀中女子呼吸急促,背心起了一层冷汗,卫嘉彦立马抽了靠枕垫到她腰下,关切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我去请大夫。” 昭昭唇色煞白,拉住他的袖口,弱声道:“晚膳时用多了凉菜,肚子有些疼,躺一会就好了。” 卫嘉彦怜爱地替她揉了揉腹部,动作轻柔。 “以后不可贪凉。”他见她细眉皱到一起,便扶着她躺到自己腿上,两手并用地帮她减轻痛苦。 昭昭装作痛苦的样子,感受着卫嘉彦的体贴,心里想的是,还有不到半个月,她必须在此之前解决所有的麻烦事。 男人温热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按在腹部,昭昭装着装着,当真有了点困意,双眼半垂,快要彻底闭上前,忽然看见窗边有一闪而过的黑影。 她眨了眨眼,窗外树影摇曳,分明什么都没有。 待昭昭睡下后,卫嘉彦花了许久功夫把昭昭从腿上移到床榻,轻手轻脚地去了净室。 沐浴后吹灭灯,平躺到她身边。 从前也曾同床共枕过,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般难熬,她平稳的呼吸,柔软的发丝,散发馨香的身子,无不勾得他心猿意马。 在净室时他便纾解过一回,这才过了多久,腹中又烧起火来。只是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几天,他还是想把初.夜留在洞房那日,到时候燃几根红烛,一层层褪去嫁衣,在最喜庆的日子,得到圆满。 在江南时,他孤枕难眠,日日思念她的温柔小意,恨不能派人将她接来。 温香暖玉在侧,却不能做点什么。 卫嘉彦忍出一身的汗,想靠得近些,又怕真的与她肌肤相贴后会更加控制不住,强迫了她。 可离得远了,他心里更是猫抓般难受。 熬过一阵后,他忍无可忍,决定再去一趟净室。 这时,身旁的女子动了动,翻了个身滚到他怀里,尖尖的下巴枕在他颈窝处,浅浅的呼吸喷洒过来。 他身子一僵,正要推开她。 却见她嘴唇动了动,似在说梦话。 他好奇地凑近些,听见她低声道:“好冷……” 夜里还有些寒凉,冷风一阵一阵的,书房的这间小榻只供他暂住,褥子便有些轻薄,帷幔也有些透风。 卫嘉彦想着明日吩咐卫小羽把书房重新收拾一下,换更厚的被褥来,再加个手炉。顺便把她原先的那些东西从厢房搬过来。 等她正式过门,有了名分,便住到离书房最近的踏雪斋去。那边虽然院落不大,但景致优美,装潢雅致,已经着人重新修缮,只差再搭个小厨房。 一想到她笑吟吟地鼓捣那些吃食,浑身发光的样子,他心里也甜甜的。 他笑着抱紧她,下一刻,眸中却蓄满寒冰。 女子手臂熟练地搭上他的腰,声音娇中带媚,语气亲昵自然,像是说过无数回,已然形成了习惯。 “郎君……” 听清的瞬间,卫嘉彦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猛地意识到,她从没叫过他郎君,她口中的“郎君”另有其人。 卫嘉彦温柔地抚摸她的颈侧,锋利的视线寸寸落到手掌下这张粉面上。 昭昭是他见过最乖巧的女子,性子如水般柔软,聪慧而不失天真。 这世上恶人那么多,她被蓄意引导,做了不该做的事,不是她的错。 他只听她叫过二郎君和宋郎君。 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柿子:二选一,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昭昭:其实是百分之百。 宋郎君:正在阴暗爬行的路上。 二郎君:以为已经出局,没想到要被算旧账。 第59章 醉红杏 昭昭是被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吵醒的。 侯府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卫小羽穿了身崭新的红衣,乐呵呵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见人便散喜糖。 昭昭拦下来一问, 才知晓卫嘉彦升了官,全府上下都在庆祝。 卫小羽嘴角快咧到耳朵,抓了一把粽子糖塞到昭昭手上, 与有荣焉道:“世子这回升的是大理寺少卿, 除了大理寺卿, 整个衙门都得听世子的, 可威风了!” 这些昭昭都听不懂,她弯了弯眉,搓开糖纸吃了一颗。 瓜子仁的清香混和蜜糖的甜, 杂揉到一起, 既不过分甜腻,也不会寡淡。 她想了想,问:“世子现在在何处?” “世子进宫领赏去了,估摸下午回来。” “那我好好准备一桌晚膳, 等世子回来你知会我一声。” 昭昭咬碎脆糖,糖渣在口中爆开, 剩下几个被她装回荷包里。 与卫小羽闲聊几句, 她回了书房简单收拾一番, 去了卫嘉霖所在的院子。 上回她过来时, 卫嘉霖带她走的是一条小道, 可以很好地避开下人。 她进到院子时, 卫嘉霖正好要出门, 两人猝不及防撞上, 脸上都有些尴尬。 卫嘉霖早就听说她回来的事, 为此郁郁了许久,丹凤眼黯淡无光,神情憔悴。 看着眼前人粉白的脸颊,灵动的双眼,仿佛沾染晨露的海棠,清丽动人,他有瞬间的欣慰。 至少她还活得好好的,而不是化作一捧黄土。 他这么宽慰自己,忍住触碰她的冲动,淡淡道:“娘子找我?” 昭昭点头,酝酿一番,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求二郎君不要将我们之前的事告诉世子。昭昭很感激你,永远记得你的恩情。如今世子回来了,他便是我心目中的第一位。侯爷已经准允我进门的事,定在十九那天。男女之情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做不成情人,可以做亲人。” 好一个亲人。卫嘉霖复杂地看着她,半响没有说话。 周遭空气凝固,氛围越发压抑。 昭昭忐忑地等着,蹲身行礼道:“求二郎君成全。” 她半蹲着身子,双目低垂,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得一手便能掐断。暖和的春风拂面而过,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形。 卫嘉霖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上前一步抱住她的肩膀,紧紧拥在怀里。 “最后再抱一次。”他留恋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喉头哽塞,“男女之情如梦幻泡影,说不准哪天就变了心。我虽喜欢你,却更想找个同样心悦我的女子。既然你做出决定,那么我尊重。今后我会待你如嫂,不会再有别的心思。” 昭昭怔在原地,许久才回神。 她本以为他会纠缠一番,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豁达。回忆起刚认识时,他似乎便是这样的人,不苛责女子,亦不会强迫于人。 之前种种恩怨一笔勾销,明明是件好事,昭昭却高兴不起来,只觉更像是场别离。 “卫嘉霖。”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 谢谢你,她在心里道。 “我在。”男人轻轻抚摸她的后脑,释怀道,“虽然我挺看不上卫嘉彦的,但是比起宋砚雪,你算是选对了。那厮……绝非良善。你若与他在一起,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昭昭笑道:“对了,我和宋郎君相熟的事,也请二郎君不要多言。” 卫嘉霖应了一声,松开她。 两人对视许久,各自转身走了。 昭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看见身后不断追随的炙热视线。 直到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卫嘉霖方收回目光。 整个下午,昭昭都在小厨房忙碌,熟练地备菜切菜炒菜,脑子里想的是如果宋砚雪有卫嘉霖这么好搞定就好了。 然而,她现在连他面都见不上,任她百般武艺也是徒劳。 心念一转间,昭昭忽然想起卫嘉彦给过她一块腰牌,可以随意出入侯府,就收在她原来屋子的床板里。 才站了没多久,她便感觉力有不支,脑袋也晕乎乎的。这才是离开他的第二天,她的身体便开始不对劲了,说不定哪天就会突然晕倒。 到时候卫嘉彦请了大夫号脉,很容易发现她的异常,保不准能察觉到蛊虫的事。 那她就有口说不清了。 昭昭握着半截萝卜沉思许久,决定等明日卫嘉彦上值时偷溜出去。 守门的下人必然会记录她的出行,到时候随意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晚间卫嘉彦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说话冷冰冰的,昭昭便察觉到什么。 替他更衣时,她指尖轻握住他的腰封,轻声道:“今天我去见了二郎君。” 似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说起,卫嘉彦沉默了一息,挑眉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他说清楚了。” “这样很好。” 两人目光相撞,寥寥几句话,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语。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0节 昭昭暗松口气。 卫嘉彦看起来丝毫不惊讶她和卫嘉霖有来往,太过镇定,明显是早就知道他们有所牵扯,或许就在等着她坦白。 幸好她动作够快,否则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简单能过去的。 她踮脚去解他的领扣,卫嘉彦弯腰下来,顺势搂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卫嘉彦闭眼抱了她一会,沉声道:“仅此一回,日后不要再犯。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世子。” 昭昭顿了顿,心尖湿润润的,如沐甘霖。 她回抱他的脖子,真心道:“以后不会了……” 青年眉眼深邃,捏起她的下巴吻过来,快要贴到时,她习惯性地闭上眼。 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卫嘉彦陡然松开她,重新系好腰封,起身走到门口。 昭昭不解地望过去,然后便对上一双沉郁的双眸。 宋砚雪长身玉立地站在不远处,眉眼如画,神姿高彻,一袭雪衣委地,仿若夜间盛放的白昙。 昭昭忙移开目光。 “怎么这么晚?”卫嘉彦手肘自然地搭起他的肩膀,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宋砚雪从身后提出一壶酒,淡淡道:“埋得太深,挖出来费了些功夫。” 卫嘉彦惊喜地抢过来,看清的瞬间,声音提高:“醉红杏?好好好,算你讲义气,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你可不准再推脱!” 宋砚雪但笑不语。 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门,路过昭昭时,卫嘉彦脚步一顿,牵起她往内走。 他捏紧她的手,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知道对方是卫嘉霖时,他大松了口气。 原先卫嘉霖就想将她要过去。 趁着他不在府里,卫嘉霖会出手在意料之中。 卫嘉彦打量了左右两人,见他们都盯着前方,对彼此浑不在意,不由心神松快,脚步都轻盈许多。 只要不是宋砚雪,他都能接受。 卫嘉彦边走边吩咐卫小羽道:“可以开席了。” 三人在屋内坐了一会,等到下人们布置好菜肴,一齐去小花园的凉亭。 湖风阵阵,四周轻纱笼罩,石桌上摆满各色菜肴,大部分是昭昭亲手做的。 “新学的?”卫嘉彦夹了一筷子东坡肉,赞叹道,“之前没见你做过,肥肉软烂,瘦肉不柴,滋味甚美。” 宋砚雪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笑道:“昭昭娘子有心了,特意学了江南一带的菜式,恭贺世子高升。” 昭昭听得汗都快流下来了。 这菜的做法还是在宋家时,宋砚雪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学的。 她做时倒没多想,经他一点,前些日子朝夕相处的回忆涌上来,各种旖旎的画面在脑中飞转。 昭昭手心紧了紧,暗中调整呼吸。 “今日厨房备的五花肉格外新鲜,便想着做了这一道,世子喜欢就好。” 卫嘉彦大笑:“你做的我都喜欢。” 两人目光相接,黏腻地相持了一会。 宋砚雪坐在中间,眸底闪过寒光。 几人用了会饭菜垫肚子,卫嘉彦忽然站起来,急不可待地取了架子上的酒壶,砰一下放在桌上。 “世间仅此一坛的醉红杏。”他小心地揭开盖子,倒了三杯,动作缓慢,生怕倒漏了一滴,“来,咱们先干一杯!” 卫嘉彦推了一杯到昭昭面前,清新的酒香扑鼻而来。 喝春意晚时,昭昭被两人笑话了好久,于是并不敢接这一杯,不住地摇头。 卫嘉彦猜到她的顾虑,笑道:“放心,这坛是果酒,温和许多,很适合女子饮用。” 昭昭半点不信:“世子和郎君先喝。” 卫嘉彦无奈摇头,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她方才喊的是——郎君。 埋藏心底的苗头又冒出来,卫嘉彦极力说服自己,眼角的光却淡了下来。 这本不是什么特殊的称呼。 他却觉得听得耳痛。 卫嘉彦觉得自己下了趟江南,接触太多底部的黑暗,疑心病越发重了起来,居然三番两次怀疑自己的女人和好友。 他越想越觉得惭愧,捏住酒盏猛灌一口,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企图看出些异样。 卫嘉彦喝得爽快,宋砚雪却一直没动。他从袖中掏出一瓶巴掌大的药罐,倒出黑色的药丸生吞下去。 “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卫嘉彦关切道。 “小病而已。” 宋砚雪说完这句便端起酒杯,仰头时双眸半垂,锐利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来,很快掠过身旁的女子。 清凉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少许,他用手帕擦拭干净,抬眼时眸子亮得惊人,薄唇弯起细微的弧度。 昭昭如坐针毡,双腿条件反射地开始发抖。 那药丸她记得清清楚楚,每回行房之前,宋砚雪都会服用。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这是在侯府,卫嘉彦还在对面,宋砚雪就是再胡来也有个限度。 然而下一刻,卫嘉彦便咚的一声倒在桌上,双目紧闭,面颊通红。 第60章 解蛊 “世子, 醒醒。” 昭昭跑过去,试图将卫嘉彦推醒,手臂都推累了, 他却跟死猪似的一动不动。 卫嘉彦酒量不错,怎么会一杯就倒。她明明记得,不胜酒力的是宋砚雪才对。 而他此刻却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眸中一派清明, 哪里像是喝醉的样子。 “郎君什么时候下的药?” 昭昭压抑着怒气, 目光灼灼地回视他。 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宋砚雪轻扯嘴角。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坏。” 说罢,他端起卫嘉彦的酒杯重新满上,一饮而尽, 动作又快又利落, 没有丝毫犹豫。 透明的酒水一滴不漏地下了肚。 做完这一切,宋砚雪以手支颌,好以整暇地望着她,玉白的脸上浮起薄红, 显得容色越发昳丽。 “家父遗物,就剩这么一坛, 怎能掺入其他脏物?世人皆知醉红杏是果酒, 却不知其纯度极高, 沾杯即倒。昭昭不信, 可以自己试试。” 他再满上一杯推到中间。 酒液在玉盏中晃荡, 散发迷人的果香, 昭昭看过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看向倒在桌上的卫嘉彦, 脸色通红, 呼吸匀称, 与醉酒无意,便对他的话信了七分。 “郎君喝了为何不醉?” “家父喜好酿酒,每次酿出新酒都会让我先试用并且猜出原料。若是猜不出便一直喝。有一次喝了五大坛子,我还是说不出最后一种原料,父亲很生气,将我扔到酒缸子里,泡了一晚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世人皆称他为酒仙,却不知最初的酒仙是我。小时候喝过太多酒,再好的酒到了我这都如同马尿。我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愿。” 他的声音平和,回忆起童年黑暗的往事没有半分怨恨,就好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昭昭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父亲。宋砚雪扭曲的性子,必然有他父亲一份功劳。 如果醉红杏真如宋砚雪说这般刚烈,她更不能喝了。 昭昭调整呼吸,温和道: “昭昭酒量清浅,不比郎君深藏不露。郎君费了这么多功夫,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当然是……” 宋砚雪起身走到她身旁,倾身低语道,像山中的妖精,蛊惑人心,“让蛊虫见面啊。” 戏谑的笑声传入耳中,昭昭想起他之前说的见面地方,手心紧了紧,强颜欢笑道:“见面可以,但是回回这样太麻烦。不如郎君将你我的蛊解了,一劳永逸,免得两地奔波。” “好。”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指尖划过她微敞的衣领,挑开一道缝隙。 春光乍泄,莹白呼之欲出。 昭昭长睫微颤,控制住后退的想法,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她竭力稳住声音道:“那就劳烦郎君开始吧。” 宋砚雪忽然笑起来,话锋一转:“解蛊过程辛苦,不知道昭昭能否承受得住?” 昭昭皱了皱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宋砚雪忽然将她抱上桌案,如狼似虎地扑过来。 昭昭低呼一声,男子高山般沉重的身躯压下来,手掌垫到她脑后。 酒盏悉数滚落在地,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伴随着破碎声。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1节 昭昭仰面躺在桌上,视线被他的脸占满,离得近了,那双黑沉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汹涌的情绪翻滚,牢牢地摄住她。 熟悉的冷香混杂果酒香扑面而来,强势地入侵鼻息,她猝不及防吸入,只觉两股香味在脑中争斗,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耳边忽然响起微弱的动静,似有猛虎酣睡。 昭昭晃了晃脑袋,然后便看见卫嘉彦正趴在她脸旁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眼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却离她更近了。 心脏猛地缩紧,昭昭小幅度地推搡身上人,用气音道:“你发什么疯,世子随时会醒来,你想让事情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吗?” 此处凉亭虽偏僻,却不是没有人经过,无论是被卫嘉彦发现还是被别的人看到,他们的事都瞒不住,会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尽数将她淹没。 昭昭又气又怕,右手握拳,用力锤了他一下,专打在肩骨处,能够更好地减小声音。 宋砚雪不躲不避,任由她发泄。然后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强硬地举至头顶。 昭昭原本还想挣扎,可这一微小的动作便引发桌脚晃动,发出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亭中显得极其刺耳。 她飞快看了一眼旁边昏睡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好在卫嘉彦醉得不轻,仍然睡着。 不等她喘一口气,温软的唇压覆上来,仿佛野狗用食,先是用舌尖在表面舔舐,待尝够了滋味,便狠狠咬下去,急迫地拆吃入腹。 昭昭疼得倒抽口气,想骂他,却不敢张嘴,怕被他抓住机会疼到里面去。 身上人却忽然离开她,暗示道:“不是想解蛊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说着,往卫嘉彦的方向扫去一眼,带着威胁的意味。 因他这句话,昭昭双耳火烧一样得疼,她张大眼睛怒瞪着他,却不敢不从。 她羞愤地闭着眼,慢悠悠地要张口,宋砚雪却连这一时半会都等不了,先一步掐住她的两腮,熟练地吞咽、搅入。 渐渐的,她双目发黑,难以呼吸,仿佛置身沼泽,越挣扎越深入。 最后她舌尖发麻,忍无可忍地推开他,颤声道:“够了,你别太过分。” “你明明也很喜欢。”宋砚雪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将探入裙摆的手抽出,指尖剐蹭她的脸颊,“不是么?” 感受到肌肤上残留的湿热,昭昭气得牙齿打颤,强辩道:“即便是和别的男人……也会如此,郎君莫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此乃身体本能,非人为能控制!” “哦?”宋砚雪却半点不生气,笑得眼睛眯起,“不是你说,和我会更有感.觉吗?昭昭是否太健忘了?不过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让你重新想起什么叫本能,什么叫难以自持。” 话毕,他猛地扯开她的衣裳,恶劣地扔到桌边趴伏着的人背上。 昭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耳边的呼吸时轻时重,偶尔会停滞一瞬,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 如同头顶悬了个不断涨大的水球,不知什么时候会达到极限,等待的每一分都是煎熬。 或许是两天没见,她有些忘了他的手段,居然敢出口顶撞他。 昭昭彻底慌了,抱住他的脖子求饶道:“我方才是与郎君说笑的,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次我都铭记在心。你别这样,至少不要当着世子的面……” 一滴晶莹的泪水滑到手背上,宋砚雪动作一顿,从她胸口抬起头,唇色鲜亮。 “娘子倒是说清楚,当着世子的面什么?” 明知故问。昭昭咬了咬牙,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祈求他能心软放过自己。 青年冷不丁开口:“卫嘉彦。” 昭昭心跟着抖了抖。 “卫嘉彦。” 这一回声音更加洪亮,带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 昭昭心里尖叫一声,立马捂住他的唇。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卫嘉彦没醒,悬着的心才落下。 “宋砚雪,你要疯到什么时候!你有没有礼义廉耻!你这般折磨我,倒不如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她压着嗓子,眼底要冒出火来。 青年只露出上半张脸,显得那双眸子更加深邃,她看见他眼尾勾了勾,然后下一瞬,被他抓住肩膀翻了个面,整个人趴在桌案上。 他喑哑的声音蛇蝎般萦绕她耳畔。 “既然你喜欢看他,那就让你看个够。” 昭昭头皮一炸,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如此这般,她和卫嘉彦的脸正好对上,连角度的一样,只要他醒来,立刻就能与她对视。 他们离得太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肌肤的纹路,只差一厘,她的鼻尖就能贴到他的手臂。 身后人沉沉地压在她背上,耳边是扰人的呼吸,昭昭死命捂住嘴巴,不敢泄出任何声音。 因他的动作,本就不牢固的桌子前后晃动了几下,于是她的鼻尖便有节奏地碰到卫嘉彦手臂上滑软的布料。 每靠近一次,她的屈辱便多一分。 她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青年从后面抓过她的下巴,轻轻扭过来与他唇瓣相贴。 怕再次激怒他,她不敢再死守,任由他肆意妄为,仰着头承受所有雨露。 “你答应了……解蛊……” 喘息的间隙,她哭着提醒道。 青年低笑着回应:“蛊虫在体内寄生太久,需得反复、多次地引它出笼,在宿主精神最为亢奋时,两只蛊虫的防备也是最弱的时候,等到那时再出手,方能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昭昭可要受住了,千万别晕过去,否则前功尽弃,又要重蹈覆辙。当然,若是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 昭昭勉力压下从内心深处爬到喉咙的叫声,颤声道:“不要,停……” 落到宋砚雪耳中却是连贯的三个字。 她这句话刺激到了他,解蛊的程度明显深了些。 于是昭昭毫无防备地撞到身前人的手臂上,压出一块凹陷。 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她的心突突地跳,快到要在胸腔内炸开。 她瞳孔震颤,眼睁睁地看着卫嘉彦动了动,因受到打扰,浓眉蹙起,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迷蒙而失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论停顿的重要性 第61章 补偿 四目相对的瞬间, 昭昭浑身血液凝固。 她每一根骨骼都在颤动,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杀心。 无比迫切地想让身后的人消失。 卫嘉彦的苏醒仿若昙花一现,抬眼看了她片刻, 便埋头睡去。 可她已经承受不住他第二次醒来。 于是在宋砚雪越发忘情时,她破罐子破摔地捧住卫嘉彦的脸,发狠地亲上去。 将要贴到之际, 头顶传来一声怒斥。 “你敢!” 身后人察觉她的行径, 猛地退出, 两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拖回到身前。 昭昭背靠着他的身子, 眼角红润,有气无力道:“……有朝一日,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求之不得。” 身后人低笑着含住她的耳垂。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昭昭忽然觉得跟他斗没意思。 她跑了两次,每一次都是主动回到他身边。 宋砚雪智多近妖,她行出一步,迎接她的便是他预谋好的下一步, 因而节节败退,永远走不出牢笼。 最为可恨的是, 宋砚雪癫狂不似常人, 杀了他就是成全了他。他连死都不怕, 恐怕还会递出刀子让她捅。 当然, 死之前他会一并把她带走。 “还要多久?” “才刚开始。” 青年靠着她缓了缓, 将她打横抱起, 走到不远处的一片草丛里。 他脱下外裳垫在地上, 然后压着她开始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最后, 昭昭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 如一条脱水的鱼,唇瓣相合,不知日夜。 天将亮时,宋砚雪忽然凑过来与她耳语,声音喑哑低沉,带着几分卑微。 “唤我的名字。” “宋砚雪。” “说你爱我。” “……” “说你想要我。” “想要……” 云雨初歇,宋砚雪搂着怀里人温存许久,吻了吻她濡湿的背,将人抱回凉亭,捞起挂在男人背上的衣物,原封原样地替她穿上。 靠在胸口的女子脸颊泛着尚未褪去的情.潮,睫毛湿润地垂在眼下,暴露在衣裳之外的肌肤雪白。 他刻意把握了尺度,只在衣裳之内留下痕迹。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2节 只要不脱下来,便不会发现异样。 “蛊虫已解,但在你体内存活太久,骤然分离,身体会无法适应,初时还是会头晕无力。”他取下腰间的香囊塞到她手心,“会试连考九天,我没办法来见你,这段时间你每日将香囊带到身上,有助于身体恢复。” 女子窝在他怀里,并不睁眼,手却攥得死死的。 宋砚雪知道她心中有气,吻了吻她的指尖。 他昨晚是有些过火。 但并非毫无缘由。 临走前,他将她放到桌案上,半哄半求道:“昭昭,别让他碰你,我接受不了。” 听到这,昭昭终于按捺不住,睁开眼斜睨着他。 “郎君是不是太为难人了?我本就是世子的人,世子想与我做点什么,难道我能拒绝?”她冷哼一声,“你自己不也控制不了下身,想方设法地要和我做那事。” “你那么聪明,只要你不想,世子就动不了你。”一夜放纵,宋砚雪只觉压抑已久的欲望得到满足,此刻心情极好,调笑道,“日后我会多加钻研房中术,让你体会更多的乐趣。” 昭昭听到“日后”两字,脑子里咚一声。 哪怕解了蛊,他还是不打算放了她,如同牛皮癣,此生都要赖上她。 她忍不住要挣扎一番,央求道:“郎君亲口承诺的,世子归来之时,便是我们这段不伦关系结束之时。这世间有那么多女子,你为何非要来祸害我?” “明明你才是那个祸害。” 青年眼底闪过一丝暗光,语气危险:“你是在埋怨我食言?我是应下了你,但兑现诺言的方式有很多。比如,我可以让世子永远回不来……” 昭昭打了个冷颤。 因为宋砚雪是真的做得出来。 天际浮现鱼肚白,空气里弥漫晨露的清香。 “你走吧。”昭昭推开他,坐到石凳上整理裙子上的褶皱,“世子快醒了。” “不到午时,他醒不了。” 宋砚雪起身出了凉亭。 路口处,一个身形矮小的仆从警惕地挡在中间,视线不断扫视周围。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回身行礼,恭敬道:“郎君放心,昨夜无人靠近此处。” 宋砚雪懒散地点了头,吩咐道:“去亭子里搭把手,将世子送回去。” 仆从颔首,目光一直追随他。 宋砚雪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抬起下巴示意。 仆从压低声音道:“殿下从昨夜起就在回春楼候着,郎君这边忙完了,不如抽空去瞧一瞧?” 宋砚雪思虑片刻,忽然问:“昨天白天时可有异常?” 仆从一呆,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侯府的事。 他想起上次汇报时,眼前人双目充血的样子,心想比起接吻,一个拥抱应当不算什么,斟酌着语气道:“没有那回事。” “继续监视。” 宋砚雪离开后,昭昭站在卫嘉彦身边,试图扶他起来。 然而她刚弯腰,便疼得“嘶”一声,腿根处酸胀无比,那股堵塞的充盈感仿佛还在延续。 就在此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低头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将卫嘉彦抗在背上。 他身材矮小,体型瘦弱,几乎只有卫嘉彦一半宽,走起路来却很快,下盘稳固,两足生风。 昭昭视线在他虎口处的厚茧停留一瞬,扶着腰慢悠悠跟在后面。 等回了书房,卫嘉彦已经被那仆从安置到榻上,还细心地脱了衣裳与鞋袜。 擦肩而过时,昭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这张脸没见过,心中惊疑不定。 她喊了热水清洗一番,差点累到睡在浴桶里。 也不顾头发还在滴水,昭昭回了寝室便躺到卫嘉彦身边,昏昏沉沉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用午膳的时辰。 “昭昭,醒醒。” 男人微哑的声音唤起意识,昭昭懵懂地睁开眼,入目是卫嘉彦那张宿醉后仍不显疲倦的俊脸。 他迷茫地挠了挠头,问:“昨晚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分明只喝下一杯醉红杏。难道是旷了太久,酒量减弱了?” 昭昭亦跟着摇摇头,疑惑道:“我上一刻喝了酒,下一刻就没了意识。早上醒来见世子还醉着,便叫了下人扶你回来。” 这时,卫小羽端了两碗醒酒汤进来。 卫嘉彦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把另一碗递到昭昭嘴边。 昭昭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抿着。 她看得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便接过瓷碗,细声道:“世子有事先去忙吧。” “你再睡会,我出去瞧瞧。”卫嘉彦叫住卫小羽,“跟我过来。” 待男人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昭昭走到窗边,端起剩下的醒酒汤倒进土中。 凉亭里,卫嘉彦看着干净整洁的石桌,有瞬间的恍惚。 他从没醉到大脑空白的地步,回忆起昨晚上的场景,记忆像被泥巴糊住,千丝万绪绞缠在一起,有件重要的事裹藏在最中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零散地记得,他醉倒过后,曾经醒过一次。那时眼底模糊一片,画面扭曲而晃动,耳边是奇怪的碰撞声。 除此之外,他再记不得任何事。 “酒坛呢?”卫嘉彦沉声道。 卫小羽见他脸色不好,忙叫下人去找。 不一会的功夫,有人从厨房里翻出来酒坛,送到卫嘉彦面前。 卫嘉彦接过来晃了晃,竟然还剩了大半。 也就是说,他一杯就□□倒了。 莫名的烦躁充斥胸腔,卫嘉彦看向卫小羽,语气不容置疑:“喝。” 卫小羽不明就里,但还是端起酒坛子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直挺挺地往下坠,闭着眼躺到地上。 卫嘉彦踢了踢他,跟个死鱼一样。 他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瞬间通畅了。 - 回春楼。 二楼的包厢内,丝丝缕缕的沉香从炉中升腾,馥郁的香气飘了满屋。 条桌前,两名男子对弈,左边那个一身锦绣,通神自带一股贵气。右边的穿着平凡,但气质超尘,眉眼精致似画中洛神。 华服男子放下茶盏,调侃道:“约七郎见面一次,比进宫求见父皇还要难啊。” “殿下慎言。” 宋砚雪专注地盯着初现端倪的棋盘,落下一枚黑子。 黑龙已经呈蛰伏之态,只等白子落入陷阱,便能将其一一击溃。 “三个月以前,本宫还是无人问津的五皇子,门下无人可用,唯有七郎一人愿意为本宫筹谋。如今局势逆转,全赖七郎妙计。” 裕王眼睛一眯,捡起白子落下。 白子落脚处,恰好是陷阱。 宋砚雪顿时兴味索然,扔了棋子,抬目看向对面人。 “殿下能够得势,非我之能也。刺杀一案疏漏重重,陛下却不肯细查,不过是想顺势推舟罢了。前太子早就是强弩之末,我只是给陛下递了个由头。” 裕王大笑:“父皇信奉血缘正统,怎能容忍皇家血脉被人玷污。世人都以为是那封谋反信让父皇下定决心废立东宫,却不知真正让父皇动了杀心的,是被藏身于别院的前太子乳娘的证词。 “太子自小愚笨,全无父皇半点真龙气概,更无皇后学识渊博。父皇疑心甚重,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分娩的细节。偶然抓获乳娘后,连夜提审,重刑之下那老妇很快支撑不住,吐露当年真相——皇后分娩那日,诞下的分明是女婴啊。” 宋砚雪无波无喜地补充道:“二皇子有足疾,三、四皇子被前太子党斗倒,成年皇子只剩下殿下一人,可坐收渔翁之利。” 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欣赏。 想到前段时间的布局被人打乱,裕王不解道:“如今朝中各部都有我们的人手,除了大理寺一处。你为何要把人情白白送给那劳什子世子?” 宋砚雪坦诚道:“我欠他一份情,算做补偿。” “所以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裕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手时目中闪过精光。 哗啦一阵乱声,青年抚乱成型的棋局,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我要宋家,覆灭。” 第62章 花轿里空空如也 春闱第一日, 学子进场。 张灵惠一夜没睡,躺一会就要起床看看天色,如此来回五次, 方等到天边破晓。 比起宋砚雪的镇定,她被折磨得心力交瘁,时不时就要去检查下他的书囊, 直到亲眼看着宋砚雪进了贡院, 才松了口气。 独自回到家中, 白日漫漫, 又开始担心他在贡院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怕他洁癖发作影响考试状态。 总之, 老母亲的一颗心时起时落, 竟然生生愁出了几根银丝。 另一边武安侯府里,全府上下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自几天前起,下人们便夹紧屁股,干活轻拿轻放, 尤其是夜里走动都比平时缓慢,生怕打扰了卫嘉霖休息, 吃了主子瓜落。 姚姨娘比宋母心态好些, 因对卫嘉霖极度的自信, 除了开考前一晚睡不着之外, 卫嘉霖进场后便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隐隐有些侯夫人的做派。 要说府里最闲的人, 莫过于昭昭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3节 她已经连着三天没见到卫嘉彦。 卫嘉彦新官上任, 从早忙到晚, 一开始是深夜回来, 后来干脆住到衙门的值房里,整日见不到人。 好不容易有一晚回侯府拿换洗衣裳,昭昭终于逮到机会,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卫嘉彦出门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再见已经是胡子拉碴,面黄肌瘦,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好昭昭,莫来招惹我,等忙过这一阵我好好陪你。” 他搂着她的腰,疲惫地靠在她肩上,叹息一声。 一股独特的香味钻入鼻息,卫嘉彦皱了皱眉,觉得有些熟悉。 “新换的熏香?” 昭昭往宋砚雪给的香囊里多加了几味香料,虽然不能完全掩盖原本的味道,但是总体香气偏暖,与他身上的冷香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怀着丝忐忑,反问道:“世子喜欢吗?” “有些过于浓了,不过你喜欢就好,不必在意我。” 昭昭勾起唇角。 余光瞥见窗纸上的一角阴影,她试探道:“世子,我想要你。” 卫嘉彦浑身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从她身上抬起头,双目窜起火星,待见到她脸上大方的笑容,全无半点扭捏,便知道她在故意撩拨。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即便知道是戏弄,耳根仍控制不住地发热:“不急这一时,等十九那天。” 说完这句话卫嘉彦便走了,脚步又急又快,生怕自己反悔。 昭昭好笑地盯着窗边,见那影子剧烈晃动一下,便猜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自这天后,一直到会试结束,卫嘉彦都没有再踏入侯府,像是在衙门生了根。 昭昭悠闲地躺在葡萄架下的凉席上,因卫嘉彦不在,她抛开了淑女做派,边翘着二郎腿,边品尝甜津津的果子。 初春的阳光透着股清凉,照在人身上是最好的催眠药,她半眯着眼,享受这短暂的闲适。 “娘子还有心情睡觉!” 卫小羽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见凉椅上的女子娇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慵懒的猫儿,睡得脸颊都红彤彤的。 他推了推凉椅,焦急道:“夫人都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了,娘子就出去看看吧!” 昭昭捂住双耳翻了个身。 “我说了身子不舒服,起不来床,她爱等就让她等着。” 卫小羽劝不动她,垂着头走了,回来时抱了一大堆礼品。 昭昭看过一眼,让他自行处理。 自从卫嘉彦到武安侯那儿闹过一顿,嚷嚷着要休妻后,王琬时常会来拜见她。 盖因卫嘉彦再也没回过正屋,王琬见不到他人,便拉下面子求到她这儿来。 若是在以往,昭昭断不会做到这么绝,愣是一次都不见她。 毕竟后宅是女人的天下,日后要在王琬手底下讨生活,她应当和她缓和关系。 但是一想到是因为王琬,她才遭遇了后面的一系列糟心事,昭昭就没办法不计前嫌地接纳她这位主母。 卫嘉彦虽然人不在侯府,但是拨了一队侍卫守在院子门口,就是在提防着王琬。 她可以放心地住在这里,不用担心王琬忽然发疯冲进来。 太阳升至头顶,昭昭取了团扇盖在脸上,重回躺回去闭上眼。 睡着之前,她感慨地想,活得像宋砚雪一样也挺好的,肆意妄为,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顾着自己舒坦。 当然,如果被这么对待的人不是她就更好了…… - 三年一次的会试在兵荒马乱中结束。 学子们活像被吸干了精气,每一个都是两颊消瘦,眼底青黑,拖着沉重的步子,凭着最后的毅力出了贡院。 在一众阴郁的人群中,宋砚雪衣裳白得发光,整洁到发丝都没乱。 那张脸更是如同出水的白莲花,纯净中带着点神性,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昭昭站在杨柳树下,一眼就看见了他。 隔着重重人海,他们遥遥对视,一个面露喜色,一个眉头紧锁。 卫嘉彦终于也看见了宋砚雪,兴奋地朝他招手道。 宋砚雪提着书囊,不急不徐地走过来。 微风拂过,吹起他身后长发。 卫嘉彦猛地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将人带上马车。 昭昭已经先两人一步坐回马车,坐到了角落的位置,目光一直低垂着,没有看任何人。 卫嘉彦坐到她和宋砚雪中间,大咧咧道:“怎么样,写得还顺手吗?” “尚可。” 宋砚雪淡淡扫过女子攥紧的手指,唇角微动。 车轮缓缓滚动,朝着穿花巷子的方向行驶。 马车里,卫嘉彦笑道:“那就是有把握了。”他想了想,终究没忍住分享道,“有件喜事,本来想等放榜之后再告诉你。” 宋砚雪挑眉:“什么喜事?” 他不经意看了眼坐在对面深埋着头的女子。 感受到炙热的目光,昭昭鬓角滑落一滴热汗。 卫嘉彦提高音量到:“十九那日,请你到府上一聚,算是给我和昭昭做个见证。” 他虽没明说,但宋砚雪却听得明白。 他暗暗冷笑一声,衣袖遮掩下指尖捏到泛白,面上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如此重要的事,届时我一定到场。”他话锋一转,扬了扬唇道,“不好空手登门,昭昭娘子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一二,算作贺礼。” 突然被点名,昭昭心口跳了跳,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车中昏暗,那双摄人的眼却亮得惊人,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要狠狠扎到她身上。 莫名的,她呼吸紧了紧,强笑道:“宋郎君不必破费,人来就好了。” “娘子客气,那我只好随便准备了。希望能合你心意。” - 月明星稀,穿花巷子里响起细微的声响,似一片枯叶飘落。 一个黑影翻越墙头,落到窗前,身手敏捷如鹰。 宋砚雪长身玉立地站在窗前,双眼直视前方,视线尽头是堪堪露出一角飞檐的武安侯府。 他伫立良久,听见窗沿上的动静,这才回转目光。 “事情办得如何?” “花轿将于明日上路,不出意外的话,到达周家需要三天,刚好能赶在十九之前到达。” “太慢。” 黑影顿了顿,背心冷汗冒起。 “两天,两天之内必能到达。” “一天,送回来还要耗费一天。”宋砚雪笑了笑,“为了给她个惊喜,最晚十九的清晨,我要拿到东西。” 黑影咬牙道:“是,郎君。” 简单交待过后,宋砚雪挥手示意他离去,忽然想到什么,眼尾浮起一抹猩红。 “务必要在拜堂之前让周赫章知晓,时间越近越好。离岸边一步之遥时,再将其狠狠打落至泥潭,方能品味最极致的绝望。” 日子很快到了十九这天。 虽是纳妾,但卫嘉彦提前便吩咐卫小羽采买成婚所需的用具,将侯府上下装饰得喜气洋洋。 从正门到踏雪斋的所有路都被铺上红毯,两道树木更是挂满红绸和灯笼,竟然比大婚那天还要正式。 看这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武安侯世子这是要娶一门平妻。 民间纳妾通常都是关上门,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喜宴便算完礼。 卫嘉彦没办法休妻重娶,但在婚事上想尽量给昭昭一个圆满,于是给亲近的亲戚友人都下了拜帖,请了京都最富盛名的酒楼到家里办席面。 怕客人不来,他帖子上只写了有喜事,并未言明是纳妾,因此与武安侯府交好的人家早早就到了。 昭昭出身不好,又是自小被卖了的,没有个正经的娘家,卫嘉彦便想了个办法,提前在城东买下宅子,到时候让花轿从那儿抬进侯府。 他兴奋地一夜没睡,安置好客人们,便守在侯府门口,等着花轿到来。 或许是路上耽搁了,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硬是过去半个时辰都没动静。 他渐渐有些不耐烦,吩咐下人去催促。 就这样又等了半个时辰,下人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只说是路上太拥挤,堵在半途了。 卫嘉彦松了口气,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等了许久,视线里终于涌入亮眼的红色。 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待花轿落地,伸手掀开车帘。 看清车内清醒的瞬间,卫嘉彦脸上血色褪尽,往后踉跄一步。 天色忽然转阴,狂风乍起,吹起车帘一角。 花轿里空空如也。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4节 第63章 夫妻 昭昭再次睁开眼, 视线漆黑一片,耳侧的紧绷感一路延申至脑后。 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准备摘下脸上的东西, 手堪堪抬起一半就被牵扯住,无法做出大幅度的动作。 类似锁链的金属碰撞声在耳边响起。 她迷茫地躺在原地,脑中昏沉, 一时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鼻尖萦绕阴湿的气味, 像是旧家具放久了, 木头内部散发的霉臭。 她是一个仰面朝上的姿势, 背部坚硬而冰冷,没有铺垫棉花,应当只有床板。 “有人吗?” 她微弱的声音如同水滴入大海, 很快淹没在寂静里。 未知的恐惧令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脚踝却一紧,被冰冷而坚硬的东西牢牢固定住。 又是一阵凌乱的碰撞声。 昭昭无助地捏紧袖口,指尖碰到柔软的绸质面料。 鲜红的颜色猛地映入脑海,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渐渐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未亮时,她便坐到梳妆台前任人装扮, 穿上精致华美的嫁衣, 梳成新娘的发髻,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计划进行。 她顺利地上了花轿, 朝着武安侯府去。 再然后发生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脑子里模糊有个印象, 坐到一半时她忽然有些困倦, 眼皮黏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是前一晚没睡好, 结果一睁开眼就到了此处, 还被人锁住四肢,蒙上了眼睛。 几乎不用思考,昭昭便猜到自己是被歹人劫持了去,不知拐到了什么地方。 想象到后续会发生的事情,昭昭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双轻巧的手落到了腰上,温柔而耐心地解开她的系带,接下来是里衣和下裙。 沉重的身躯覆上来,铁索随之晃荡。 冰冷的触感游走于周身,如同毒蛇吐信,进行用食前的准备。 因为看不见,她的身子变得更加敏感,所有的触觉都被放大。 感受到那片粘腻而湿滑的东西,她手掌猛地握紧,咬住嘴唇不敢说话。 身上的重量渐渐下移,两腿被人握住,她预感到力道的方向,立马夹紧双腿,却被强硬地制住。 热浪袭来,她死死咬住唇,反手握紧锁链。 “叫啊。” 室内响起男子平和的声音。 “你不是很会吗。” 昭昭猛地摇头,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 男子低笑一声。 “看来是还不够。” 这回四根锁链齐齐晃动,剧烈的碰撞掩去水声,昭昭努力思考对策,然而刚起个念头,那些想法便被搅乱,脑中只剩下一片泥泞不堪的痕迹,如同被雨水肆意冲刷的烂泥。 “宋砚雪,够了!” 按在膝上的力道褪去,那股幽幽的香气近了些。 即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落在面庞的炙热视线。 她深呼吸几口,压下那股潮涌,从齿关挤出话语。 “我知道是你,你想要快活,我可以奉陪,但是可以不可以先放开我,不要把我锁住。” 男人简短道:“你做错了事,这是惩罚,需得好好受着。” 折腾了这么久,他总算愿意开腔,昭昭连忙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嫁人一事我从没隐瞒过你,你为何忽然生气?我总不可能一辈子没名没份地待在侯府。” 他的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讽刺意味。 “一辈子?和卫嘉彦吗?” 腰上一沉,青年跨坐上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狠戾道: “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出扎我心窝的话,我恨不能毒哑了你。” 说罢,他俯身往她唇上啃了一口,不像是亲吻,更像情绪的发泄,没有一丝旖旎。 昭昭疼得皱眉,怕他真的要毒哑自己,连忙道:“郎君何必劳神费力绑我。以郎君的能力,自由出入侯府想必不难,昭昭即便嫁给世子,也依然会念着郎君的好,愿意和郎君长长久久地相处。” 一气呵成说完辩解的话,室内又陷入静谧。 许久,宋砚雪都没说话。 昭昭越等越心慌,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气声,像是暴风雨前的酝酿。 他不做出回应,她便没办法知晓他的态度,只能默默等着。 而宋砚雪此刻确实在压抑脾气。他养气功夫向来好,从不喜形于色,对待眼前的女子更是多番纵容。 然而每回她都能狠狠踩到他的雷点上,引燃他所有深藏的暴躁。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低贱的人。 以为他可以心甘情愿地当她的情.夫,像狗一样祈求她的爱怜。 而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却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她所有偏爱,体会她所有的情绪。 他只能像黑暗里的可怜虫,无休止地等待她偶尔的回眸。 看着身下纤细的脖子,一只手便能掐住,宋砚雪忽然很想杀了她,让这具皮囊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他也再不会被她扰乱心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么想着,他双手覆上去,缓缓收紧。 隔着光滑的肌肤能感受到血管的跳动,他闭了闭眼,几乎能够想到血液在里面疯狂流动的画面。 “宋砚雪,放手!” 掌下之人急促呼吸起来,他细细感受掌握她生死的快意,猛地睁眼,然后松开对她的禁锢。 即便蒙着黑纱,他亦能看透她眼中的无助。 只能依仗于他的无助。 这种独占的滋味极大地取悦了他。 他忽然就改变想法。 “你说得对,贸然绑了你是我冲动。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差点忘了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他摘下她眼前的黑布,从旁边递了个黑色锦盒过来,温声道,“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 光线乍然涌入,昭昭眸中一刺,不适地眨了眨眼。 男人俊美的容颜逐渐清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森,只觉眼珠太黑,肌肤太白,两相交映下便如同鬼魅。 仿佛有上百只虫蚁爬过脊背,昭昭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青年又把东西往她眼前递了递,眉目间尽是温和的笑意,像朵伪装的食人花,只待猎物掉入陷阱,便猛地张口咬住。 昭昭并不敢接,瞥见锦盒上古怪的纹路,心中涌起不安。 她现在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四肢可供活动的范围很小。 “我够不到……郎君先替我解开手腕。”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声音放得很柔。 原以为宋砚雪会拒绝,结果他唇角一翘,歉意道:“是我疏忽了。” 他从香囊里取出钥匙,替她松了右手,然后重新坐回来,再次将锦盒送到她眼前,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昭昭趁着活动手腕的间隙,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香囊。 从上面绣的花纹,她认出是先前在宋家赶工的那只。当时答应替他做一个,做到一半时被别的事绊住手脚,便没再想起过,没想到他竟然还收着。 宋砚雪再次催促道:“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这一回,他的语气明显急迫了些。 昭昭没理由再拒绝,手指轻轻搭在锦盖上,抬眼时不经意看见宋砚雪五官扭曲了一下,心中便是一骇。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打开盖子。 开启的瞬间,封存的苦腥味四散开。 尽管做足了准备,看清的那一刻,昭昭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吓到,胃中翻江倒海得难受。 只因那锦盒里,赫然放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指,上面还戴了只翡翠戒指,玉石的反光映照她惊恐万分的脸。 一阵恶寒从脚底升起,昭昭尖叫着打落锦盒,捂住嘴干呕。 宋砚雪皱眉捡起掉落的指节,重新放回锦盒,十分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这可是从你仇人身上剁下来的。大仇得报,你应该感到畅快才是。” 昭昭猛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宋砚雪脸色沉下来,端着锦盒贴近,高声质问道:“我送你的为何不喜!还是说昭昭觉得只剁根手指不够解气?” 昭昭不住地摇头,眼泪如同泄洪,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紧绷着脊背,无比抗拒他的靠近。那根红白交加的手指如同噩梦般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只看了一眼,便吓得浑身抖动。 那只戒指她是见过的,再加上他说的“仇人”,立马可以猜到手指的主人是谁。 王毓芝害苦了她。 被她赶出府,卖到花船时,她恨惨了她。 她是想过报仇,但是绝不会是这种残忍的方式,最多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将她也卖到那腌臜地去。 刚才那一瞬间虽然短暂,但她清楚地看见切割的截面是那样光滑平整,定是用锋利刀子利落地切下,没有任何犹豫。 她不由想起周震生曾送过她一只猪蹄,胃中便是一阵痉挛。 “你别过来!我不要,我不要你的东西!”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5节 男人强硬地勒住她的后腰,将她按在身前,眼底猩红逐渐蔓延。 他如痴如狂道:“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杀了她。只要你愿意爱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不,我不要你杀人……杀人是要偿命的。宋砚雪,别再说了……” 女子双眼红肿如桃,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惧怕,下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如同动物见了天敌,从心底里厌恶他,畏惧他。 这一幕深深刺痛宋砚雪,心口一阵拉扯的疼。 他扔了锦盒,搂紧她不断后退的身子,低叹道:“为何你总是要怕我?昭昭,别怕我……在我心里,你与任何人都不同,这世间只有你见过我最真实的模样。你既然招惹我,便应该从一而终,而不是利用完就抛开,转头去了别处……” 他不再用那东西吓唬她,昭昭终于能喘口气,靠在他胸口,带着哭腔道: “我已经在试着爱你了,可是你把我逼得太紧,你越逼我我越没办法敞开心扉……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只要你像正常人一样,我便会真心对你。你总要给我一个打开自己的过程,而不是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下,随时都要面对你的失控……” 宋砚雪怔住。 他看着她发红的双眼,想看进她心里去。 眼前的这张脸他爱极了,巴不得每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承认她被这番话说得动了心。 哪怕她的爱能有他三分,他也不用整日患得患失,夜不能寐。 “昭昭。”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浑身的尖锐,认真道,“你就那么想嫁给卫嘉彦做妾?” 昭昭没想到他开口是说这句话。 若是能给卫嘉彦当正妻,她又何苦守着个妾位汲汲营营。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就是火上浇油。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逃离此地。 她从他晦暗的眸子里看出几分动摇,哄道:“郎君放我回去吧,只要你放我回去,我便学着爱你,像寻常夫妻一般,恩爱不移,白头到老。只是需要委屈郎君避到暗处……” 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 宋砚雪咀嚼这两字,舌尖酸甜交加,末了笑出声来。 他低头贴上她的额头,喃喃道:“你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第64章 “世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郎君何意?” 昭昭古怪地看他一眼, 心中惴惴,疑心他又在憋什么坏。 怀中女子杏眼圆睁,檀口微张, 好好的一颗玲珑心,倒透出些娇憨,像只讨巧的猫儿。 宋砚雪不禁翘起唇角, 只觉怎么看都看不够, 想把她揪在身边看一辈子。 他捏了捏她的脸蛋, 刻意敛了笑意, 厉声道:“这几日安生待着,不准动歪脑筋。事不过三,若再敢逃跑……”眸中闪过狠意, 压低声音道, “我只能挑了你的脚筋,毒哑你的嗓子,叫你想跑跑不了,想说说不出。” 昭昭浑身一个激灵。 宋砚雪根本是个怪物。分明前一刻还含着笑, 下一刻便如暴雨袭来,她实在捉摸不透, 心里又害怕他的手段, 忍着哭意道:“我再也不逃了, 真的不逃了。” “乖。” 见她脸上流露出悲戚, 宋砚雪放了心, 用帕子一点点擦去她的泪痕, 温和道, “只要你听话待在我身边,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不要再去想卫嘉彦, 也不要妄想别的男人,就当是上辈子的事,通通忘了吧。我才是这世间最懂你的人。” 昭昭小鸡啄米般点了头:“郎君待我一片真心,我又不是木头,怎能察觉不出?只是碍于女子矜持,不便说出口……”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软了些,于是追问道:“郎君什么时候放我出去,我不喜欢这里,想和郎君回屋子里。” “急什么,时候到了自然放你。”他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卫嘉彦还在到处找你,等过几天他死了心,把你忘了,我再放你出来。” 昭昭心中一刺,僵硬地扯开嘴角:“昭昭都听郎君的。” 尽管她已经极力克制情绪,听到卫嘉彦还在找她,仍然滞了一瞬。 宋砚雪看她违背本心又迫于他的淫威而不得不装相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脸上多了些红润。 想到后续繁杂的事务,他不欲多留,重新替她锁紧手腕,站起身便要往外去。 一道急促的拍门声响起,如同平地起惊雷。 昭昭耳朵竖起,心脏突突地跳。 走到门口的青年忽然回眸,声音轻佻:“昭昭猜是谁?” 世子,一定是世子。 昭昭压住胸口的躁动,平静道:“我连此处是哪儿都不知道,如何猜得出来人谁是,郎君莫要为难我了。” “哦,忘了告诉你,我将你带回了家中。”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折返回来,往她口中塞了团布料。 昭昭气结,猛地侧过头,不期看见地上的锦盒,脸色煞白。 宋砚雪摇头失笑,将锦盒捡起来带走。 他推开门走出去,伴随一声清脆的笑声。 昭昭随之望去,在门缝彻底合上之前,她看见一扇熟悉的屏风,正是宋砚雪房中那扇。 她去过他屋子许多次,竟然没有发现屏风后是间密室。 方才坐起身时,她暗暗打量四周,发现墙边放了几十口大箱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外边传来咯吱声,宋砚雪似乎给来人开了门,然后便响起青年萎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沧桑。 “我找遍了全京都,还派出人手打捞河道,连桥洞下的暗窑都翻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我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人如此痛恨我,在大喜之日拐走我的娘子……” 昭昭听得暗暗流泪,心中默默呐喊,祈祷卫嘉彦能够听到。 而正门处,宋砚雪挡在门口,神情凝重。 “世子可否想过,或许是贪腐案下狱官员的亲属所为?” 卫嘉彦脸色白了白。 “若真是如此,昭昭她……恐怕不好了。涉案的官员被处以重刑,不仅抄没家产,还判了全族流放。一群亡命之徒,为了报复我,更不会善待她,只怕会多加折辱。” 许久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压抑而沉默。 宋砚雪先一步打破沉默,宽慰道:“事已至此,尽人事,听天命。” 卫嘉彦苦笑着摇头:“找不回她,我这辈子心难安。” 自那日起,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一闭眼脑海中便是她躺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说服父亲出动了所有力量,几乎把临州查了个底朝天,连根头发丝都没能找到。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轿夫和梳头的妇人被他扣留下来严加审问,最后也是什么都没审出。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兜头罩下,他被一叶障目,只能困在原处,看不见迷雾之外的真相。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今日已经是她失踪的第四日。 一个女子,四天没有踪影,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父亲收回了所有人马,只说卫家对不起她,愿意将她的衣冠葬在卫氏祖坟。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昭昭找不回来了。可他不甘心,也不愿相信,于是只能麻木地游荡在街上,去把那些找过的地方再找一遍。 如此这般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竟然到了穿花巷子。 他心中抑郁难以消解,正好宋砚雪家在附近,便敲了门找他聊几句。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卫嘉彦抬头对上他担忧的视线,忽然感到一丝羞愧。 来到宋家是偶然,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怀抱有别的目的。 全城都搜过了,除了此处。 他顺着他肩膀望进去,里边静悄悄的,一应桌椅摆放整齐,没有任何异样。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卫嘉彦心中一阵复杂。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猜忌,推开他往里走。 边走,边巡视周遭。 昨日会试放榜,宋砚雪和卫嘉霖双双进入殿试,寒窗苦读十年,成败皆在明天。 卫嘉彦拉了椅子坐下:“明日就是殿试,你可有准备?” “顺其自然吧。” 宋砚雪倒了杯茶,坐到对面,面上无波无喜,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真要细说他眼角含着抹光亮,看上去心情似乎极为舒心。 卫嘉彦仍不死心,没接那杯茶,屁股刚挨到椅子便急切地站起身。 “带我看看她住的地方吧,上回走得匆忙,应当落下不少东西。” “世子请。” 宋砚雪大方地抬起手臂,示意他前方左边的那间屋子。 卫嘉彦皱了皱眉。 “我记得,这是你的寝室吧?” 他目中有寒意掠过,宋砚雪任他打量自己,笑道:“家中虽清贫,但没有苛待客人的道理。我住在旁边的柴房,世子勿要多想,污了昭昭娘子名节。” “原来如此。” 他这话说得尖利,卫嘉彦压下心底的不舒服,抬脚踏入其中。 他径自走到床榻边,掀开帷幔,里边空空如也,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是她惯常用的香。 卫嘉彦忽然眯了眯眼,抽出枕下压着的一角嫩黄色布料。 他觉得眼熟,展开了看竟是一件小衣,不由怔住。 宋砚雪适时侧身。 卫嘉彦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视线重新回到手上。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6节 这件小衣因为压久了,上面爬满褶皱,许是沾上了什么污渍,有浅淡的白色斑痕。 想到她在侯府时就喜欢鼓捣吃食,惯常用牛乳作为底子,做一些好喝的酥酪,卫嘉彦苦涩地笑了笑。 他看了一会,正准备收进怀里,忽然被一线银光闪了眼睛。 衣料的内侧,似乎有片刺绣。 “世子。” 这时,旁边人忽然出声。 卫嘉彦抬头,挑了挑眉。 然后便见宋砚雪端了个绣筐过来,里边放着各种布料和针线。 “世子一并带走吧。” 卫嘉彦虽被他打岔,但心思仍留在小衣上。接过绣筐放到床上,当着他的面掰开衣裳内部的褶皱,定眼看去。 他呼吸加快,有种发掘真相的紧张,背心出了大量汗水,粘腻地粘连着。 上面隐蔽地绣了三个小字,只有米粒大小,看清的瞬间,他脑中空白,鼻尖泛起酸涩。 “怎么了?”宋砚雪好奇地上前一步,唇边浮起浅笑。 卫嘉彦摇头,感慨道:“原本她的本名叫‘李容昭’,我竟没问过。” 他本想递过去让宋砚雪自己看,又觉不妥,干脆连同绣筐一起收进怀里往外走。 这里处处都有她的气息,他看了便觉心塞,再呆不下去。 只是推开门的瞬间,恍惚中听见一声女子的低泣,像是从隔壁传来。 他脚步顿住,又觉得是幻听,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推开一探究竟。 “世子到底在怀疑什么?” 宋砚雪先他一步推开门,脸色黑沉,语气更是往常没有的恼怒,“是否要将我家翻个底朝天,你才能满意?枉我们自小认识,你将我宋砚雪看成什么人?” 卫嘉彦猛地收回目光,因被发现最深处的心思而感到懊恼,脸颊更是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个一巴掌。 这还是宋砚雪头一回朝他发脾气,卫嘉彦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磕绊地解释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了锁链声,有些好奇罢了。” “最近养了只不听话的狸奴,我将它锁了起来而已,世子要进去看看吗?” 他大方地让开,卫嘉彦反倒不好再进去。话说到这地步,再不信任他,未免伤了情分。 “不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扔下这句话,加快脚步出了宋家,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砚雪嘲讽地盯着他的背影片刻,拨动屏风上的机关,转身进了密室。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大概五六点的样子 第65章 腊梅映雪 “心疼了?” 青年冷着脸走过来, 周身气息凌冽。 昭昭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心抖了抖,止住哭声。 宋砚雪坐到床边, 抽出她口中的布料。 女子抽抽嗒嗒道:“没有,我有些饿了,郎君给我做碗鸡蛋面吧。” 宋砚雪脸色缓和, 淡应一声:“好。” 出了密室, 迎面撞上从外边回来的张灵惠。 她刚从媒人那回来, 听说有好几家勋贵都属意她儿子, 喜得嘴角就没放下来过。想起放榜那日,她儿子险些被人捉走,更是笑出朵花来。 张灵惠此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见宋砚雪一脸松懈, 斥道:“大白天的,怎么不在房里温书。明日是重中之重,争取得个一甲,你娘我脸上也有光。” “是, 儿先沐浴,回来就温书。”宋砚雪行了个礼, 转身往厨房去。 “早晨不是洗过了吗?”张灵惠喊住他, “你手上拿的什么?给我瞧瞧。” 宋砚雪将手背到身后, 淡道:“没什么。”然后便快步走了。 张灵惠懒得和他计较, 高高兴兴地回屋子, 盘算要与哪家结亲。 宋砚雪进了厨房后, 一把将锦盒扔进泔水桶, 然后烧水沐浴一番, 做了一锅鸡蛋面。 趁着张灵惠在房里, 他先端了一碗喂昭昭吃下,陪她说了会话。 “你父母是怎样的人?” 昭昭坐在他腿上,猛抬头。 “郎君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罢了。”宋砚雪轻轻捏她肚子上的软肉,以一种闲聊的口气道,“你恨他们吗?” “恨过,但更多的……是忘了。” 昭昭闻着他领口处散发的香气,随口道,“我离家时太小,记不清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大街上遇见兴许都认不出来。” “如果他们还活着,你想见他们一面吗?” 昭昭默了默,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她恨透了他们的贪婪自私,但她何尝不是这样的人,这么一想又很难恨起来。 她极少想起他们,奇怪的是,在坐上花轿的那一刻,她莫名就双眼酸涩。 明明是个没有家的人,竟然也会因为嫁人而触动。 她曾经没骨气地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发达了,定要让他们亲眼看见她富贵逼人的样子,让他们后悔舍弃了她。 可她不仅没有发达,还成了宋砚雪掌心的玩物。 “昭昭。” 男人推了推她,昭昭回神,坦诚道:“等郎君以后当了大官,挣了大钱,我想戴一头的珠翠,穿五十两银子一匹的云锦,耀武扬威地站在他们面前。若真有那时候,我做梦都会笑醒。” 她痴痴地幻想了一下,越想越觉扬眉吐气,竟然真的笑了出来。 宋砚雪被她眼角的泪光刺得心尖一痛,凑过去吻了吻她的眉心,温柔道:“好,我知道了。” 他搂着她温存一会,便重新将她锁回去,这回只锁住一只脚踝,放过了其他地方。 昭昭惊讶地望着他。 青年挑亮灯芯,从怀里抽出一本书放到她手上。 “无聊就翻翻,最后几页还没教你,等我晚上过来。” 说完这句,他便准备走了。 昭昭拉了拉他的衣摆,耳尖微红。 “……我想小解。” 宋砚雪端来准备好的木桶,放到她两腿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丝毫没有避让的自觉。 “解吧。” 昭昭羞愤不已,摇头似拨浪鼓。 “你看着我,我如何能解出来。” 宋砚雪笑容发邪,直勾勾地看着她的双眼,视线炙热而直白。 他倾身过去,凑到她耳边,低笑道:“上次在侯府时,当着我的面,你不是可以吗?” “宋砚雪,你不知羞的!” 昭昭狠剜他一眼,脑海里浮现那晚的画面。她也不知当时怎么了,根本没办法控制,他又要得急,就那么身不由己地…… 宋砚雪本意是想逗逗她,看着眼前人脸红得要滴血,当真生出些心思。 “食色性也,不羞。”他压□□内的躁动,侧身理了理衣摆,“好了,我不看你。” 他将空碗筷收好,将水囊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提起食盒离开了。 - “饭还没好吗?” 张灵惠在屋子里等得不耐烦,一出来才发现人不见了。 她去到厨房才发现面还在锅里,坨成了一团。 “败家子。” 张灵惠骂骂咧咧地捞起面条,加了些热水稀释开,然后端了两碗到院子里的枣树下。 宋砚雪正好出来,快步过去搭把手。 张灵惠见他春风满面,满脸的高兴,俊俏得跟朵绽放的桃花似的,不由好奇道:“你在屋里乐什么呢?面都忘了捞出来。” 宋砚雪一愣。 竟这么明显吗。 他压了压唇角,笑意却从眼角眉梢露出来。 “娘先前回来时很高兴的样子,有什么喜事吗?” 说到这个张灵惠就来劲了,笑道:“你不知道这几天我收了多少帖子,平日里那些眼睛长到天上去的人家,竟然也拉下面子找我,这个说邀我赏花,那个说请我听曲,别提多热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见我儿子考上进士,日后前途无量,巴巴地就舔上来。” 她扑哧一笑,乐滋滋道:“等状元游街那天,你往马上一坐,保准把探花都比下去。” 宋砚雪无奈叹气:“娘就没想过我会是前三?” “管他第几名,我没那么高要求,只要你捡个官当就成。”张灵惠想到什么,冷不丁道,“你见过刘家二姑娘没?”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7节 “不认识。” “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认识你咧。”张灵惠一想到刘家那阔气十足的宅子,心里便痒痒。至于她儿说的不认识,她半个字都不信。 刘芸可是京中有名的闺秀,不仅人长得天仙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大才女。 今早媒人给她说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给了那媒人二两银子,才透了口风给她。 原来是放榜那日,刘芸的父亲,兵部侍郎刘大人看上了他儿子的风采,有结亲的意思。 但人家也没有给准话,大概还是要看宋砚雪殿试的表现,再做决定。 张灵惠想着她儿若是能得个一甲,这门婚事八成就稳了。那刘二姑娘她是看得上的,但她看上没用,还得宋砚雪点头。 于是张灵惠便试探了一番,结果宋砚雪不接招。 她没法,端起老母亲的派头,猛地拍下筷子。 “你是不是还想着昭昭?人家都回侯府了,你也该翻篇了。等殿试以后,你就给我去相看,今年必须娶个媳妇回来!” 涉及女眷名声,武安侯府将昭昭被掳的事隐瞒下来,到了时间便开了席面。恰好武安侯卫盛过几天生辰,众人便以为是不想大办,提前庆祝了。 因此张灵惠并不知道昭昭失踪的事,只以为她还在侯府。 事情落定前,宋砚雪本不欲声张,但见他娘这般上心,只怕等殿试完就要上门向刘家提亲,便与她交了底。 他回头看了眼寝室的方向,压低声音道:“娘放心,我心中已有人选。婚事你可以先准备着,喜帖和喜饼什么的,都挑最好的买,不用吝啬银子。快的话这个月定下,下个月就娶她进门。” 张灵惠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便见他搁下碗筷,忽然跑回屋里,出来时怀里抱了口箱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叠的银票,全是五百两一张的大票子。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些钱,左右看了看,同样压低声音道:“乖乖,你抄书抄出金子来了?哪儿赚的这么多钱?”一想到自己平日吃糠咽菜的,她拧了拧他的胳膊,埋怨道,“你这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有钱不给你娘花,藏着娶媳妇。” 宋砚雪失笑:“卖命钱,娘就拿着吧。” 张灵惠嘴上骂他,心里却欢喜极了。她这段时间愁得不行,就怕他转不过弯,一头栽到昭昭身上,没想到宋砚雪这么快就相通了。 当天夜里,张灵惠睡觉都抱着箱子,满脑子都是漂亮媳妇和可爱孙女。 与此同时的密室里,昭昭同样没睡着。 冰凉的触感游走在肌肤上,她扭了扭身子,却被深抵住,稍一动弹,脑中便阵阵发白,像只乘风破浪的鱼儿,无力地面对狂风暴雨,只能任由自己被浪花拍打。 晚间宋砚雪带了笔墨纸砚过来教她习字,一开始还很正常,后面就莫名其妙滚到了一处。 宋砚雪先是将白纸铺到床板上,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描摹。 因为床板太矮,写上面的字时,昭昭够不着,便只能弯着腰俯身过去。 宋砚雪站在她背后,隔了半拳的距离,不可避免地,她有时会撞到他身上。 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点小接触不算什么。昭昭倒是没在意,专心记笔画,冷不防被他掐住腰拉回去,然后更紧密地贴在一起。 她心道不好,立马站起身,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余光却瞥见他满脸的隐忍。 她只当没看见,站到旁边去写字。 宋砚雪在原地注视她许久,终是忍不住,一把夺了她的笔,将她推倒在床。 他三两下剥了她的衣裳,另取一张白纸铺在上面。 纸张清透,若隐若现地露出女子曼妙的身躯。 白如牛乳的肌肤渐渐在他的注视下染上薄红,如同腊梅映雪,清绝糜艳。 他执笔蘸了朱砂,躬身在高处落下两点艳红。 颤动自笔尖传来,宋砚雪眸色幽深,控制着力道,扬唇道:“我们换种方式练字,你印象会更深刻些。” 第66章 富贵迷人眼 “什么字?” “宋。” “这回呢?” “砚。” “然后?” “雪。” 在细密的尖毛再次落下之前, 昭昭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含泪道:“不用写了,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宋砚雪手腕使力, 运作笔尖随着起伏缓缓打圈,时轻时重。 “给你三次机会,如果猜得不对, 就加罚十字。” 昭昭五指收紧, 轻声道:“宋砚雪, 我喜欢你。” “不对。” 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点上去。笔毛炸开,在白皙的纸面上挤压出一朵梅花。 昭昭脑子飞快运转,灵光一现, 紧张道:“是……我爱你?” “还是不对。” 宋砚雪倾身下去, 手臂撑在她两侧,被朱砂浸透的毛笔开始胡乱地勾勒,从上至下,到了小腹时, 他眸底一深,有个想法破壳而出。 思量犹豫许久, 他重新上提, 停在锁骨处, 沿着凹凸的走势运笔。心里想着, 蘸了墨, 吃了不干净。 他抬腰抽离些, 笔下不断:“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昭昭绞尽脑汁地想,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 头一回她没觉得有多好, 不过任由他欢心。随着他们越发熟悉彼此身体, 她逐渐沉浸,直到侯府那日彻底挖掘出全新的体会。 这档子事就像登山,一旦上山便轻易停不下来,非要一口气登至山地,方能体会真正的乐趣。 宋砚雪现在就是吊着她,既不让她下山,也不推着她前进,生生卡在半路。 她的理智被熬得所剩无几,干脆胡乱地说了一通,其中大半是他们之前说过的话,祈求能压中一句。 宋砚雪笑得肩膀颤抖,伏在床板上笑了许久。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昭昭便知道又没猜对了。 “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她心里猫爪似的,控诉道,“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宋砚雪扔了笔,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昭昭听得又气又羞,连声骂他“粗鄙”、“禽兽”。 宋砚雪一把扯开纸张,唇瓣覆上红梅,含糊不清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禽兽。” 暴雨淋漓,拍落一地残梅。 - 第二日,宋砚雪在张灵惠的催促下去了皇宫,回来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张灵惠忍了又忍,搓着手道:“没殿前失仪吧?” “没有。” 站了一下午,宋砚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躺床上歇息会。 张灵惠暗松一口气,但见他兴致不高,便没再追问。 昭昭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篮子里的馕饼散发香味,还配了加了梅子的牛乳,她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在密室呆了不过两天,她便闷到没胃口,书也看不进去。 前一天还好,宋砚雪时常来陪她说话,虽然大多说的都是些荤话,还怪喜欢折腾她,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今天她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昭昭合上书,干脆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的,有人来到她身边,然后抱着她走动起来。 昭昭努力撩开眼皮,见着那张熟悉的俊脸,便再遭不住困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躺在软绵绵的褥子上,闻着清新的皂角香,舒服地翻了个身。 意识到离开密室,昭昭猛地惊醒,然后就对上青年清俊的眉眼。 他笑着搂紧她,拉高薄被罩住彼此,亲了又摸,摸了又亲,吃不饱似的。 折腾了许久,两人气喘吁吁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昭昭靠在他臂膀上,好奇道:“这是哪儿?” 头顶的帐子是鲜亮的红色,纱质柔软而轻薄,其上有金粉闪烁,与宋家旧得泛灰的帐子全然不同。 再说她躺着的这张拔步床,花梨木制成,宽敞而坚固,不像宋砚雪寝室那张,稍微有点动静便晃得不行。 还有崭新的牡丹花被褥、松软的靠枕,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我们的新家。”宋砚雪扯过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抱着她下了床,将整座宅子逛了一遍。 这下昭昭是真的惊讶了。 她趴在宋砚雪肩头,看得眼花缭乱。 虽然比不上武安侯府的气派,但胜在小巧精致,几乎是移步换景,处处透着股婉约秀雅,后院处还有片小池塘,像是从苏州搬了座园林过来。 临州宅院以敞亮大气为主,这座宅子可谓是别具一格,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喜欢么?”青年挑起她的下巴,眼底笑意浮现,“下人还在相看,待会伢人会过来,有什么要求告诉她,需要添置的物件你写下来,明日我去买。” 她跟着宋砚雪学了好多字,平时常用的字已经都会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画下来。 昭昭愣愣点了头,心情有些复杂。 先前她在宋家密室里,并非与世隔绝,有时候张灵惠和宋砚雪说话,她能听见一些。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8节 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她拼凑出了这几日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一,宋砚雪考上了进士,以后会当大官。 第二,宋砚雪相中了刘芸,张灵惠已经在准备婚事,不日就要上门提亲。 所以宋砚雪为了迎娶未来新妇进门,不惜费大价钱买了这座宅子,提前把她安置出去。 昭昭心里叹了口气。 终归还是成了外室。 说不上不甘心,就是心里有点发堵。 男人惯是如此,口上说着喜欢,尝到甜头后便失了兴致。 对于宋砚雪这样的年轻男子来说,人生有两大美满——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 现在他两边都有了,自然把她抛到一边。 万幸他还念着当初的承诺,当真好生安置了她。 昭昭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的境遇好像还不错,自己翻身做了女主人,上没有婆母要应对,下没有兄弟姊妹争斗。 当然,前提是宋砚雪不断了她的供养。 不过这一点昭昭没多担心。 这里的摆设处处透着富贵,真到了情分耗尽那日,她随便卖一件也能过得很好。 这么想着,她抿了抿唇,抱住青年的脖子,笑道:“我很喜欢。你日后若抽不开身,不用经常来看我,只要钱到了就行。” 宋砚雪扬了扬眉,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把话咽回去,刮了刮她的脸颊,笑道:“财迷。” “对啊,我就是喜欢钱,越多越好。有钱我就高兴!” 昭昭欢喜地笑出声。 虽然不喜欢宋砚雪老是胡来,偶尔还会发癫,但跟他相处有一点好——她可以坦荡地说出心底的坏心思。 反正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过彼此最阴暗、最狼狈的样子后,她不用再装成贤良淑德的模样,就做个贪财图利的小人。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再睡会,中午我来看你。” 宋砚雪将人放回床榻上。 离开前,昭昭主动凑到他唇边吻了吻。 这是个极淡的吻,只是唇瓣相碰,没有那些纠缠,如蜻蜓点水,快到来不及感受,却更加撩人心弦。 宋砚雪退后几步,居然没有回吻她,一板一眼地走了。脊背依旧挺直,但细看便看出他步子快了不少,手臂也很僵硬。 转身的瞬间,昭昭看见他面上浮起的薄红,吃吃地笑起来。 想到他要娶的人,她又有些忧虑,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 她是受过刘芸恩惠的。 刘芸几乎是最接近她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 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女子,高洁得如同天上玄月。宋砚雪配她,便是明月坠落,掉进阴沟里。 她私心里是不想刘芸嫁给他的,除了宋砚雪性格扭曲以外,她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一时难以堪破,只觉是这几日与他相处久了,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依赖。 就像此刻,他才刚走,她便觉得偌大的府邸冷清得紧,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昭昭趴在床上想了一阵,想得脑子疼,索性丢开来,下床围着园子走一圈。 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地方都看遍了,却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欢喜,尤其是厨房,既宽敞又明亮,一应用具齐全。 在侯府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每天可以睡懒觉。现在她不仅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成了主子,再不用过看别人眼色的日子。 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昭昭美滋滋地跳到正门,试探着往外探出头,周围的商贩动作顿住,很快继续手中的活计。两道看上去繁华,却没有一个客人。 她冷哼着关了门,只怕前脚踏出去,后脚宋砚雪就知道了。 昭昭回大堂搬了根长椅到露天的院子里,寻了片阳光充足的地方躺下,准备打个盹。 刚闭眼,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金的银的戴了满身,满脸的精明,想必便是宋砚雪找的伢人。 昭昭没什么要求,只说要勤快老实的,性子静些都无妨。 她说了几句就打发人走了,打了个哈欠准备躺回去。 然而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生。 接下来不断有人进来,一波又一波,送成衣的,送点心的,送首饰的,送花瓶的……应有尽有,都是极富贵的人家才用得上的规格。 昭昭指挥人抬到储物室去,忙得昏头昏脑,末了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的璀璨,如同米虫掉进米仓,吃了个肚饱。 墙角处还整齐地放了几十口大箱子,她认出是密室里那些,好奇地掀开往里看,被灿烂的金光迷了眼,躺在一片黄金上舒服地睡了过去,做了个甜甜的梦。 第67章 “是你干的!” 三月初, 今科状元领着三甲进士游街,高头大马上男人们面带阳光,穿着崭新的红衣, 两道站满凑热闹的百姓,家中有学子的都想来沾沾文气。 不仅是路上,连楼上的栏杆处都倚满人, 姑娘们抓着瓜果香囊, 翘首以盼地等着队伍到来, 然后往那俊俏的郎君身上砸。 渐渐的, 游行队伍近了,当头一人身姿如松柏,容颜似美玉, 通身的高洁气质, 叫人见之忘俗,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好俊的状元郎,竟将探花都比了下去!” 帕子香巾立刻打了卷地往那俊美状元郎飞去,蔬菜瓜果更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扔, 场面混乱而热闹。 吸引众人目光的宋砚雪便不太好了。被各种气味包裹,他闻着头晕, 不由左躲右闪, 视线却时时往楼上扫。 每路过一处窗台, 他便凝神侧目。 终于, 视线里出现一个窈窕身影, 穿了粉红的褂子, 下面是浅青色百褶裙, 如同枝头的一颗粉桃, 雅致秀美, 青春逼人。 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望过来,载一汪春水,只一个回眸便惹得他口舌发干,心跳如鼓。 他不由愣住,刚好被一颗果子正中眉心,砸得偏过头去。 “砸到啦,砸到啦,明年我弟弟下场定能考上功名!”果子主人尖叫起来,惹得周围人一阵艳羡。 昭昭站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噗呲笑出来,挽着身边的小丫鬟说说笑笑。 宋砚雪见她笑得跟个扑棱的小鸟儿一样,不由摇了摇头,眼角浮起薄光。 因这一笑,当天晚上昭昭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他压在秋千上胡闹一通。她又羞又恼,怕从上面掉下去,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地流泪。宋砚雪爱怜地吻了吻她的眉眼,抱着人回榻上尽了兴。 昭昭躺在他臂弯处,待喘匀了气儿,忽然好奇道:“翰林院和大理寺,哪个更大?” “你想问什么?”宋砚雪幽幽地扫了她一眼。 “想问你和卫嘉彦哪个官更大。”昭昭坦诚地说着,故意朝他挤眉弄眼。 听她承认,宋砚雪立时便气笑了。他被授了翰林院修撰,就是个清贵职位,品级自然比不得大理寺少卿。原本他也不在意这些头衔,但昭昭显然很关心,他便有些气闷了。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枕在他胸口,满脸的坏笑,还挑衅地动了动眉毛。宋砚雪又好气又好笑,手伸进被褥里,用力拧了她的腰,调笑道:“我有别的地方比他强。” 昭昭脸红了红,无力反驳。这是在给她挖坑呢,不管回答是与不是,都会暴露她看过卫嘉彦。到时候宋砚雪更恼了。 “不许说了!睡觉!” 她躲开他的手,翻身躺到里侧。 宋砚雪从后面拥上来,贴着她的耳朵,笑着闭上眼。 两人休息一会便叫了热水,丫鬟们麻利地准备洗浴的香膏和刷子。 昭昭由着她们伺候,舒服地靠在浴桶边,新鲜花瓣飘了满桶,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揉着背,一双有力的手按压头颈。 她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惬意,只觉是在做梦。才几天的功夫,府里就热闹起来,采买的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光是伺候她的就有一个婆子,三个丫鬟,俱是动作麻利,性情温和。 她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消说话下人们就迎上来,替她张罗这个那个,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比许多府上的大奶奶还气派。 宋砚雪待她也越发温柔体贴,精贵的头面五六套地往屋里送,天祥阁的点心成屉地往家里拿,更别说那些云锦绸缎,堆了整整半个屋子。 这样的日子,她就是过一辈子都不嫌烦。 昭昭这边岁月静好,却不知隔了一条街的陈家却是闹得鸡飞狗跳。 陈家长房的独子陈允贤自去年在卫嘉霖的生辰宴上对刘芸一见钟情,自此想方设法地制造机会与刘芸相处。 郎有意,妾无情。陈允贤虽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但上赶着讨好刘芸的男子多了去了,自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陈允贤却是个死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每回被拒绝,伤心一晚上,第二日又跟打鸡血似的。 按照刘芸贴身丫鬟来说,就是个属苔藓的,粘腻得紧。刘芸见他顶着张俊脸,却专干些蠢事,成日冒傻气,起初也把当个乐子,后来相处着相处着,倒也习惯他跟在屁股后面跑。 一来二去的,两人还真就有了些情意,但止步于礼节之外,从未有过逾越。 陈允贤却是步步深陷,被美人的笑容迷花了眼,只等会试以后便上门提亲。 他是真心要求娶刘芸,每日头悬梁锥刺股,学到昏天黑地,还真就考上进士。 然后不等他欢喜,便听说了刘父属意宋砚雪的事,当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地回了家。 想自己除了家世,样貌学识都比不上人家,又听说宋家那边也有意结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成天跟他父亲闹。 陈父和刘父是政敌,一听儿子要娶他家女儿,气得连声骂他。 “你是故意气死你爹是吧?临州那么多闺秀你不喜欢,非要喜欢刘成的女儿!我告诉你,只要我在,就别想迎她进门。你的婚事你祖父已经定好伍大人家的嫡女,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不准再出去惹事!” 陈思远气得胡子直抖,坐在太师椅上,冷茶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陈允贤心立刻凉了半截,想起芸妹就要被人抢去,大叫一声,激动道:“我这辈子就认定刘芸了。别人千好万好,都没有我的芸妹好!谁要娶那劳什子伍大人的女儿,爹要娶自个儿娶去!” “你个不争气的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刘家女儿面前是什么窝囊做派,伏低做小,人家可高看过你一眼?简直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你爹我好不容易在官场压刘老头一头,你尽给我败坏完了,今儿看我不把你打醒!” 陈思远气得满院子追着陈允贤打,从前院打到后院,急煞一众下人。最终还是陈夫人将两人劝了下来,但陈父怒火难消,罚了陈允贤的禁闭,令他一个月不准出门。 陈允贤哪里等得了,只怕一个月后宋刘两家都交换庚帖了,连忙从墙上翻出去,径直去武安侯府找卫嘉霖出主意。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69节 陈允贤因为格外留意刘家的事,买通了好几个丫鬟,才偶然打听到这件事,所以卫嘉霖是不知晓的,一听宋砚雪那厮竟然要娶旁的女人,顿时气得心肝肺都在跟着疼,暗骂他朝秦暮楚,喜新厌旧,得了娇人却不珍惜。 因和宋砚雪对上过,知道他为人阴险狡诈,昭昭失踪这件事他早就猜到几分内情,只是见卫嘉彦失意怅惘,他便觉得痛快,再加上先前答应了昭昭替她保密,便没有多语。 这回会试他得了探花,宋砚雪却压他一头,整的好好一件喜事也没了劲。 卫嘉霖正不痛快,结果陈允贤就来递枕头来了。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沉声道:“宋砚雪表面上装得光风霁月,实则肚里藏着坏水,专干阴私事。即便刘娘子不是你心慕之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入泥潭。你别急,我有办法搅黄这门婚事。” 陈允贤感动得眼泪差点下来,抱住卫嘉霖的肩膀,道:“好弟弟,我就知道你有招,若真成了事,待日后我和芸妹成亲,生下一男半女,保准认你当干爹。” 这就般,卫嘉霖将陈允贤安置到厢房里,然后连夜去了落雨轩见卫嘉彦。 卫小羽守在门口,只说他家郎君睡了,让明日再来拜见。为嘉霖却等不得,推开卫小羽便冲进卧房,撩开帷幔将卫嘉彦从床上拉起来。 卫嘉彦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有点困意,结果就被人打搅,气得当场给了卫嘉霖一拳。 卫嘉霖生生受了他一拳,只觉心脉都被震碎了,捂着灼烫的胸口道:“大哥有这力气,留着打别人吧!” “你什么意思?”卫嘉彦听出点不同寻常,当即正了脸色。 “我知道昭昭在哪儿。” 只这么一句话,卫嘉彦心脏快速收缩了一下,抓着他的领口,凶恶道:“是你干的!” 卫嘉霖被他如狼似虎的目光吓到,怕再挨打,立马哎哎哎了几声,挣开他的手道:“不是我,是你那个好兄弟宋砚雪!他早就看上了昭昭,趁你下江南便强占了她。这回昭昭出事,保准和他脱不了干系。你若不信我说的话,便将他拉到侯府来,我亲自与他对峙!” 卫嘉彦呆了呆,半晌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仿佛遭受重击,心肝撕裂得疼。 明明卫嘉霖什么证据都没有,但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立马就信了。 过了许久,久到双脚发软,有些站不住时,卫嘉彦抬起乌黑的双眼,眸中戾气横生。 他磨了磨牙,怒声道:“将你知道的事通通告诉我,不准遗漏任何细节,否则你今天别想直着出这个门!” 【作者有话要说】 要打起来了[狗头] 第68章 对峙 卫嘉霖端起桌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神情渐渐收敛。 “自大哥南下,昭昭被大嫂赶出门后,我便一直在寻找她的踪迹。我万万没想到她一直藏身在宋砚雪家中, 与他同吃同住,举止亲密,宛若一对佳偶。我母亲与宋家长房里伺候的柳嬷嬷有旧, 偶然间从她那儿知道了当年的几件官司。宋家大爷和弟妹通奸, 乱.伦生下了宋砚雪。宋砚雪从血脉上就是脏的, 并且继承了他亲爹骨子里的卑劣, 和亲姐纠缠不清,生生将人逼得自裁……这样的品性我哪里忍心让昭昭和他在一起?” 卫嘉彦愣住,却是头一遭听说宋家的密辛, 但他整颗心都系在昭昭身上, 哪里有耐心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躁道:“宋家如何与我有什么相干?说重点!” 卫嘉霖自知理亏,便故意说出这回事,想美化自己后来的事, 证明他不是夺兄妻,而是打抱不平。 见卫嘉彦当真有些恼了, 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声音虚了些:“然后我就将昭昭带回了侯府……”他睃了一眼卫嘉彦, 见他面色沉了沉, 拳头也握紧了, 连忙护着脸, 找补道, “你别发火, 听我说完。我刚把昭昭带回来她就中毒昏了过去。我找遍了全临州的大夫都没用, 只能去质问宋砚雪。没想到……他竟然承认了。” 想到当时的耻辱,卫嘉霖吐出一口浊气:“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只能将她送回宋家。她走时面如死灰,显然是被宋砚雪折磨已久。再然后,你就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卫嘉彦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烈火浇油,久久无法平息。 到了这个地步,卫嘉霖没有任何骗他的理由。回忆起从前种种巧合,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卫嘉彦一把抓住卫嘉霖的领口,鼻尖几乎与他贴到一起。 “好好好,你们好得很,一个是我的亲弟,一个是我表弟,都趁我不在,对我的女人下手!亏你们还是读书人,竟是将书读到了裤.裆里,没白的辱没了先圣!”卫嘉彦忽然笑起来,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卫嘉霖,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等我料理了外面那个再回来收拾你。” 丢下这句话,卫嘉彦松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胸口像揣了团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只想当面与宋砚雪对峙。 他要问他为何忘恩负义,问他看上谁不好偏要看上他的人,问他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只是他刚走出院子,便有下人跑过来,说是宋砚雪在门外求见。 竟然还敢主动送上门来! 卫嘉彦嘲讽地笑一声,怒呵道:“让他滚进来!” 下人被他浑身的戾气吓到,软着腿跑了。 卫嘉彦转身去了会客厅,坐在上首的位置,手掌控制不住地捏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一会的功夫,门边出现一抹白影。 青年不急不徐地迈入门槛,脊背挺直,神色镇定,脸上没有任何的心虚和闪躲,气定神闲地抬着头。 “世子。” 宋砚雪拱手行礼,姿态优雅,礼节周全。 卫嘉彦面部肌肉跳了跳,指着下首的位置,冷冷道:“坐。” 他随手端起一杯茶,视线从茶碗处扫射过去。 “找我什么事?该不会是昭昭有了消息,特意来告诉我吧?说起来我南下那段时日,你替我照顾她许久,还没有好好感谢你。” “不必言谢。”宋砚雪语气平缓,点头道,“不过是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宋砚雪眼底闪过暗光:“原来世子已经知道了。” 卫嘉彦从前羡慕他的冷静自持,如今却恨透了他的淡然,好像抢了他的人是件寻常小事。他无所谓的态度,如一把尖锐的匕首,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们相识十几载,视彼此为挚友。若是别的人他会直接杀了对方,可是对方是宋砚雪,是比亲人还要重要的存在。 卫嘉彦紧紧捂住逐渐冷却的心,只觉得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他就能下定决心了。 他忽然抬起双眼,艰难地问出内心深处的疑问。 “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宋砚雪抬起眉尾,从善如流道:“她是我的,我亦是她的,不会再有人比我们更加亲密。” “你怎么敢碰她!” 想到从前有许多次他都忍了,没和她行至最后,卫嘉彦猛地砸碎茶盏,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托你照顾我的女人,你把人照顾到床上去了!当真是我的好兄弟!” 他快要气炸了,那些挤压的情绪如洪水般涌出,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泄愤。 卫嘉彦噌一下站起来,取下墙上的长剑,快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利剑出鞘,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 他毫无犹豫地朝下砍去,沉重地压在青年的肩膀上。 如同骤然倾倒的巨山,宋砚雪在他越来越重的威慑下微微颤抖,背部却依然笔直,如狂风中的劲竹,宁折不弯。 卫嘉彦却非要压弯他的脊背。 他慢慢加重力道,猛地将扬起长剑在空中翻了个面,刀背斩到他背上。 宋砚雪只觉一阵冷风拂过背心,紧接着他便被一股巨大力拍到地上。 剑尖指向他的喉咙,肌肤传来刺痛感,宋砚雪擦去唇角血渍,笑道:“马车失控那日,是世子放弃大好的机会,让我送昭昭去医馆,于是我注意到她。后来世子娶了王琬,允许王毓芝入侯府,明知她们二人心怀不轨,是那善妒的小人,却依然将昭昭独自留在府中,以至于令她陷入险境,被人卖到妓院,差点遭人玷污。” 他低嗤一声,带着几分恶毒道:“你太过贪心,既丢不开对王琬的责任,又放不下对昭昭的情意,还要追求自己的前途。分明是你一步步将她推到我身边,而今又有什么脸面来怪我夺人所好?若我是你,豁出去也要带她走,一刻都不会叫她离开我的视线。你从一开始便把她当成排解寂寞的玩意,与侯府里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从未把她放在首位。现在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卫嘉彦手指颤动,有毒液自心底深处流出。拿着剑的人明明是他,被横刀夺爱的也是他,他明明是那个受害者,却感到脸颊一阵滚烫,逐渐拿不动手中的剑。 他勉力定住心神,回击道: “你没有处在我的位置,如何知道我的身不由己!她身份低微,我旁敲侧击过许多次,父亲都不肯点头。若我不去江南,不立下功劳,如何能让父亲同意迎她进门?王琬是个蠢妇不假,可人心隔肚皮,我如何能知晓她心思歹毒至此?难道敬着自己的正妻也是错?没有护住她是我的过失,但我已经在弥补。若不是你横插一脚,她早已经是我的人。” 宋砚雪徒手抓住剑刃移到一旁,重新站起身,淋漓的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大片衣袖。 他低头看过一眼,重新抬起头,静如深潭的眸底漩涡搅动,化作团团风暴。 卫嘉彦后退一步,被他炙热的视线看得脊背发毛。 “卫嘉彦,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到,你护不住的人我能护住!你越是狡辩,越显出你的无能。如果不是看在相识许多年的份上,你以为我会放任你带她离开?情爱之事,从不分先来后到,你抓不住机会,就休怪后来者居上!她亲口说过喜欢我,爱我,只有和我在一起她才能活出自己。” “喜欢你?我竟不知你厚颜至此。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若非你对她用了毒,她怎会愿意委身于你?”卫嘉彦重新将剑提上来,对准他的胸口刺入,眼底闪过狠厉,“和你这种毫无廉耻的人多说一句都是废话。立刻交出解药,否则我杀了你!” “巧了,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宋砚雪往前一步,感受到剑尖的深入,他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勾唇道,“给你解药可以,但是我要一样东西。你不愿意也行,有她陪我一起死,我今生圆满。” 卫嘉彦眉头拧起,暴躁地抽出长剑,血点溅到脸侧。 他扔了剑,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讲条件,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的痛心和愧疚,卫嘉彦咬紧牙关,声音几乎从齿缝里蹦出:“你还想要什么!” “卖身契。” 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却如同热水滴入油锅,炸了卫嘉彦满身。 他愣了许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声音便有些发抖:“你已经强占了她,何必惺惺作态,找我要一纸契约?” 宋砚雪径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困住她的,只能是我。” 胸口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卫嘉彦忽然不敢回看他。心底最阴暗,最丑陋的心思被人挖出,他只觉无地自容。今日阳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立,室内针落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卡卡的,下半部分明天更[裂开] 第69章 抉择 卫嘉彦手掌捏紧又松开, 如此反复两次,方吐出一口热气,只觉浑身生气被抽干, 如同爬了座巍峨大山。 与宋砚雪对峙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脑子更是糊作一团。 短暂的疾风暴雨后,一切归于平静。 四周静到有些凄凉, 只有彼此克制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像两头蛰伏的虎, 收起獠牙等待时机。 卫嘉彦抬起疲惫的双眼, 看一眼宋砚雪胸口还在淌血的血窟窿,忽然觉得没意思。 “去拿卖身契。”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门口。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0节 卫小羽一直侯在外边,听见里边传来的动静, 一颗心上上下下落不到实处。 两人的谈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中途好几次想冲进去劝架。见自家主子终于做出决定,卫小羽瞪一眼屋内的人,麻溜地跑回书房,以最快的速度取来卖身契。 卫嘉彦捏着手上薄薄的一片纸, 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将卖身契递过去, 却没松手:“她愿意与否, 不是你单方面说了算。我要见她一面, 亲口听她在你我二人之间做出抉择。” 宋砚雪奉上准备好的解药, 淡笑道:“永宁巷左边第二座宅子, 世子自便。” 两人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同时松开手。 宋砚雪展开纸张一看, 目光渐渐冷却, 有寒光自眸底闪过。 他看着这张薄纸, 心底漫出一股难言的怒气。 纸张被攥出条条褶皱,宋砚雪手指捏紧,当着卫嘉彦的面将其撕成碎片,扬手一挥便散至空中。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漫天碎纸撒下,间或飘落到身上,卫嘉彦怔忪地看着眼前一幕,喉咙似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 细碎的纸屑化作点点星火,以燎原之势在他衣衫上烧出黑洞,肌肤随之腐烂,钻心的疼蔓延至四肢。 他痛苦地闭上眼,呼吸急促而粗壮。 “备马!” 卫嘉彦一头冲出去,骑上马便往永宁巷狂奔。看清牌匾上写的宋府时,他眸光一沉,翻身下了马。 此刻,昭昭正躺在凉席上吃枇杷。虽还未入夏,天气却渐渐热起来,阳光底下火辣辣的,她便吩咐下人寻了冰鉴,将黄澄澄的枇杷浸在里边。 不一会儿的功夫,枇杷便冰凉凉的,吃在嘴里又解渴又软和,就是剥皮有些麻烦。 她好不容易撕下最后一片果皮,瞧着手上饱满而完美的枇杷,便要张嘴咬上去。 舌尖刚觅得一丝清甜,身后忽然响起男子的呼喊,带着明显的急躁。 “昭昭!” 昭昭手上一松,枇杷骨碌碌滚到桌底。她颤颤巍巍扭头,然后就看见小厮们正拦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人力大如牛,一把推翻身前的两人,几下挣脱人群,眨眼间便走到她面前。 她愣愣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连呼吸都停滞了。 “昭昭,我找了你好久。这段时间你受苦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卫嘉彦眼角发酸,弯腰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颊,手指微微抖动。 他忍不住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除了浑身的绫罗绸缎,她气色红润,双眼明亮,全然没有他想象中的凄惨。 到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她过得很好,比在侯府时还要好。 “世子,我……” 因事情太过突然,昭昭握住他的手,语无伦次道,“我是被迫的,我没办法,宋砚雪他……” 眼前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儿,无措地看着他,卫嘉彦有片刻的欣慰。 他抓住她肩,将人从椅子上提到面前:“我知道是宋砚雪强迫的你,你不必感到自责。所有的事我都知晓,你不用再说。我已经拿到解药,日后他再也不能束缚你。” 他取出解药,喂到她唇边。 昭昭迷迷糊糊地吃下去,脑子里阵阵发懵。 青年关切地看着她的眼睛,柔声道:“怎么样,有没有不适?” “没有。” “那就好,我们现在就回侯府。” 卫嘉彦牵起她的手,走出几步却发现她仍站在原地,眼角红红的,看起来十分为难。 他皱眉道:“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 昭昭想也没想道:“没有!” 卫嘉彦面色缓和,视线却灼热几分,带着深深的审视。 昭昭心中剧烈挣扎,只觉自己是阳光下遁形的妖怪,脸颊火辣辣得疼,周身出了一层热汗。 她想到什么,调整呼吸道:“多谢世子为我求药,但我不能随你离开。毒虽解了,我体内却还有蛊虫。宋砚雪以香制蛊,在我体内种下离开他便会发作的蛊。我……我虽想跟世子回去,却不能长时间离他太远,否则蛊虫发作,我命危矣。” 说到此处,她身子抖了抖,仿佛想到什么恐怖的画面,泪水登时从眼眶溢出,形容十分可怜。 卫嘉彦心疼得紧,擦去她的泪。他越想越觉得离谱,最后讥笑出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 昭昭以为他不信,愈发羞愧地垂下头,只露出乌黑的头顶。 然后便听见卫嘉彦凉飕飕道:“你体内没有蛊虫。” 她心尖跟着颤了颤,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被人拆穿的耻辱感渐渐淹没头顶。 “世子,对不起,我……” 不等她说完,卫嘉彦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抚摸她的后背,解释道:“宋砚雪自小替他父亲试酒,味觉和嗅觉受损,再浓油赤酱的膳食对他来说都如同清炒小菜。虽不至于什么都闻不到,但比寻常人却坏得多。早些年他拿捏不好用香的量,闹出不少笑话。为了遮掩自己的不足,他做菜极少放盐,不清楚的人还以为是他口味清淡,实则是不得已而为之。” 想到这些年宋砚雪在这方面吃过的亏,他摇头笑了一声,继续道:“他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以香制蛊,不把自己毒死都算好的。昭昭,你被他骗了。” 昭昭听罢,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回忆起住在穿花巷子的那段时间,宋砚雪做菜又寡淡又单一,她当下便信了七分。 难怪他身上的香气时深时浅,她还以为是有什么讲究,没想到是单纯的闻不见。 “……” 想起之前宋砚雪以蛊虫威胁她,还有为着“解蛊”遭受的磋磨,昭昭气不打一处来,没忍住低骂出声。一股火气从脚底蹿起。她气得咬紧牙,头顶都在冒烟。 “好歹毒的人。”昭昭以手扇风,越想越生气,如果不是卫嘉彦在旁边,她会立马跑回卧房把他的枕头扔到地上踩几脚。 卫嘉彦替她顺了顺背,安慰道:“现在毒解了,他再也不能欺辱你。” 昭昭点了点下巴,到底有些委屈。 卫嘉彦见她一脸的恼恨,压在心口的重量减轻许多,搂住她的肩膀往外走:“那我们现在走吧。” 背后是男人宽厚的胸膛,手臂被人牢牢抓起,昭昭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却抵不住他越走越快,被强行推着往前走,很快就走到门口。 下人们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纷纷拦在前面,但见女主人没有挣扎,展开的手臂便垂了下来,有些拿不准该不该拦下。 半个身子迈出门槛时,昭昭回头看着背后的雕梁画栋、青砖绿瓦,心中一阵纠结。 侯府曾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卫嘉彦在知晓她和他友人有染的情况下,没有追究责怪她,男人做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很宽容了。 按照以前的想法,她应当心满意足地跟着他回去,做好一个侯府小妾。 可是她怎么舍得…… 留在这里,她便是堂堂正正的主子。而在侯府,她头上先是武安侯,再是王琬。甚至姚姨娘都可以打骂她。她要一辈子小心翼翼,伏低做小,以后生的孩子也比王琬肚皮里出来的矮上一头。 妾便是妾,永远都上不得台面。但放在以前,这是她最好的选择,毕竟她的出身是那样不堪…… 可是遇见宋砚雪以后一切都不同了。 宋砚雪虽然霸道,但也只限于感情上。平日里,他对她多加宽容,尤其是涉及到钱,更是纵容到没边了,不管多贵的东西,只要她想要便会送到立马她手上。 在这座宅子里,她是真正的女主人,凌驾于众人之上。宋砚雪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是雷声大雨点小,每回只知道发疯吓唬她,从来不曾真正伤害过她。 她只需要掉几滴泪,说几句好听的话,他便消了气。 宋砚雪他……其实很好哄的。 想到这,昭昭苦涩地笑了一下。 这里的一切都由她改造,每一处细节都由她敲定,好不容易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她怎么舍得抛下? 从前宋砚雪栓住了她的人,如今却栓住她的心。 她知道她再也逃不开了。 将要完全迈出门槛之际,昭昭顿住脚步,猛地从卫嘉彦怀里挣脱。 她忍住那股酸涩,下定决心道:“卫嘉彦,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如果没有你伸出援手,我此刻恐怕已经成了满玉楼的一具尸体。马车失控那次,是我故意设计害你,只为了找个位高权重之人救我出苦海。至于那个人是谁,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如果没有你,也会有别人。” 泪水在眼眶打了个转,终是承受不住负荷,自眼角溢出。昭昭以袖擦干,哽咽道:“我虚荣、势利、满腹心机,与你想象中温柔良善的样子相去甚远。宋砚雪迫我是真,对我好也是真。我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子,没有多大的抱负,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侯府很好,你也很好,却不是我最好的选择。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你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但我真的不能跟你走,求你高抬贵手……” 第70章 捉弄 卫嘉彦走后, 昭昭在地上蹲了很久。她双手抱膝,蘑菇似的蹲在门边。 门外人来人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不记得卫嘉彦最后说了什么, 那双受伤的眼恐怕这辈子都刻在她脑子里,再也无法忘记。 明月在旁边站着,见主子有起身的意思, 立马搀扶她的胳膊。昭昭半靠在她身上, 因蹲了太久双腿发麻, 又直直坐下去。 身侧伸来一只手, 她被来人打横抱起,往卧房走。 靠着他宽阔的肩膀,昭昭叹气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满意了?” 宋砚雪脚步一顿, 深邃的眼眸看过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 “他碰了你,不算很满意。” 昭昭无语,刚挣扎着要下来, 却听见他闷哼一声。她方才一直沉浸在伤怀中,没有留意周围。这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干涸地粘在胸口, 那片衣料硬邦邦的。 靠近锁骨处, 有一个极深的血洞, 隐隐能看见骨头。 昭昭惊地捂住嘴:“你们打架了?” “没打。”宋砚雪无所谓道, “他心中有气, 我便受着, 仅此而已。” 还仅此而已, 昭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恰好路过一小厮, 她喊住那人:“快去西市请济华堂的刘大夫。” “退下吧。”宋砚雪摆摆手,抱着昭昭回了卧房,将人放在床边,然后另取了套衣裳给她换上,心上的褶皱方抹平了。 他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捞起她的腿放到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还能走么?” 昭昭气不打一出来:“你能不能爱惜些自己身子?你死了,我怎么办?”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1节 宋砚雪一愣,笑得眉眼弯弯的。 “放心,死不了。” “快去请大夫来看,就算死不了,伤到筋骨怎么办。你不是在翰林院写字吗,写不了字便做不好差事,做不好差事就会被撤职。”昭昭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胃口被你养刁了,那些粗粮入不了口,你不当官挣钱,咱们家以后可怎么办呢。” 女子双眼耷拉下来,睫毛又长又翘,垂在眼下像两把小刷子,宋砚雪被她那句“咱们家”极大地取悦了,心窝像装了满满当当的甜酿。 他捏了下她的脸,笑道:“朝廷的俸禄才几个钱。我有别的路子,养你还是够的。”他想了想,继续道,“翰林院虽然清闲,但总要上值,等入了夏或许还要轮流值夜。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实在不行就辞官回来陪你。” “那怎么可以!你吃错药了?还是犯了癔症?” 昭昭听他语气认真,只怕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心都揪紧了。 上任的时间定在月底,因而这段时间是宋砚雪难得的闲适日子。搬过来昭昭想了很多,虽然她没名没份的跟着宋砚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是她的外室。 只要他愿意一直供着她,就当是搭伙过日子。等他正式上任,那么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晚上,日后他娶了妻,慢慢就来得就更少了。 储藏室里的东西,够她奢侈地过几辈子。彼此之间没有契约的束缚,她反倒自在些,等宋砚雪腻了她就过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他现在待她热切,一时冲动辞官,等情爱消退便会恼上她。张灵惠要是知道宋砚雪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程,只怕会活撕了她。 “我不要你陪我,我要你当大官。这宅子附近全是你的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嗔怪地瞧了他一眼,“别想些有的没的。过几日我亲自送你到宫门口。” 宋砚雪无奈一笑。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青年抬头仰视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加精致,眉眼下打上一片阴影,既不失男人的硬朗,又兼具女人的柔和,二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昭昭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上次的事。瞪了他一眼,撇嘴道:“不会又是什么风水宝地吧?” 被他压在棺材里的恐怖感觉漫了上来,昭昭气得抬腿踹到他胸口上,避开伤处。 宋砚雪一把握住她脚踝。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与她调笑几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然而这次宋砚雪神情肃穆,眼底黯淡无光,渐渐的有冷气溢出。 她觉出些不对劲,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 宋砚雪按住她的腿静了片刻,提起一旁的绣鞋与她穿上,起身时飘来无波无喜的一句话。 “不算什么风水宝地。” 昭昭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下床跟在他后面,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她凑到他手臂旁,露出粉白的小脸,就这么张着大眼瞧他,眼珠滴溜溜地转。 宋砚雪回身,浅浅勾了勾唇,脸上多了些红润。 “吃完饭再去,你先回房里休息。”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猛地顿住脚步,昭昭便没刹住脚,一头撞到他背上。 她摸了摸额头,正要开口,宋砚雪忽然倾身过来。 幽冷的香气弥漫,离得近了他琉璃般的眸子更加清透,睫毛根根分明。 “你想跟我一起沐浴?”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暧昧。 昭昭脸上发窘,转身跑回床上左右翻动,也不知道心里在别扭什么。 良久,宋砚雪带着一身水汽回来,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他换了身蟹壳青的长袍,里边是纯白的纱衣,腰间系水蓝色绸带。墨发雪肤,唇红齿白,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通身一股清冷气质。 昭昭匆忙移去目光。 床面陷进去一片,身前投下阴影。 青年缓缓拉开衣衫,青白色云纱缠绵地挂在臂膀,露出壁垒分明的腹部。 昭昭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扫过去,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长好,只有浅淡的暗沉。 他拉过她的手,不知从哪儿掏出药膏塞到她掌心。 “好昭昭,帮我上药。” 昭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挖出指头大小的药膏化在掌心,然后蘸上一点涂到他胸口处。 柔软的指腹在肌肤上缓缓滑动,伤口凉丝丝的,疼痛中带着点酥痒。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弯腰站着。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扫过来,像一阵撩人的春风,宋砚雪闭了闭眼,渐渐有些意动。 “快些。”他轻咳一声。 “疼了别怪我。” 昭昭挖出一大坨药膏子糊在边缘处,边化边擦上去,然后耳边便响起男人隐忍的吸气声。 “这药膏有祛疤的奇效,肋骨处也抹些吧。” “好吧。”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昭昭后腰有些酸痛,而那道刀疤又在靠下的位置,干脆蹲到他身前。 宋砚雪大剌剌坐在床沿,两腿分开,中间空出来的地面刚好能容纳她。 她慢慢伸手触上他的肌肤,视线刚好与他腰部齐平。 块块分明的腹部肌肉凸显,腰身劲窄而不失力量。下裤由轻纱制成,一坐下来便松垮垮的,露出明显的胯骨,顺着线条纹路延申汇集到小腹,有根根青筋暴起。 昭昭抿了抿唇,不敢再看,手指轻轻抹平膏体。 头顶的呼吸重了些。 昭昭有所察觉,并不抬头看他。 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身子,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想到什么,随口道:“你背后的鞭痕怎么来的?” 宋砚雪俯视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眼格外大,亮得像两颗星子,卷翘的睫毛如蝴蝶振翅。 “小时候不听话,挨的家法。” “当时疼吗?” 因过了午时,她声音慵懒而沙哑,原本清脆的嗓音因此绵软下去,落到宋砚雪耳中便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那双纤细的手,离他是那般近,擦拭时指尖偶尔刮过腹部,带来一阵痒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个强烈的想法。想让那双手靠下些,重些,紧实包裹,如同上回一样…… “宋砚雪!” 女子的低呼打断他的思绪。 他不解地看过去,然后便见她两腮气鼓鼓的,无语又无奈地看向他的某个地方。 察觉到问题的根源,宋砚雪后仰了些,微微笑道:“我也控制不了,你离我太近了,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 “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还赖在我头上!” 昭昭猛地站起来,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便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人真是厚颜无耻,都伤这么重了还能起歪心思,她是看在他伤口深不便移动才蹲过去的,结果倒方便他想入非非去了。 宋砚雪也知晓自己站不住理,强撑着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哪成想拉扯到伤口,胸口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地方又渗出血迹。 “昭昭。”他牵过她的手,“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他一站起来便因为头晕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前倒。 昭昭抱住他的腰身,待他坐回去才松开他。 她起身推开些,却被宋砚雪搂住后背,压入怀中。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沐浴完突然就变得虚弱了? 宋砚雪静静抱了她一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像小动物取暖,简单而纯粹。 “放开我。”昭昭还有些生气。 “让我再抱一会,一会就好。”他下巴搁到她肩颈的凹陷处,轻轻蹭着。 过了几息,他放开她。 或许是受伤后情绪更加敏感,他今天有些不一样,情绪异常低迷。虽然脸上带笑,但笑得却有些伤感。 青年微眯着眼望着她,神情萎顿,眼皮抽动,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且胸口伤处还在淌血,看起来怪可怜的。 昭昭在心里骂了句“娇气”,终是心软。 她犯不着和一个伤患较劲,而且那伤还跟她有几分关系。 可是原先不知道还好,那玩意就这么杵在眼前,她如何能平心静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昭昭尝试着蹲过去,视线却怎么都移不开。 “……” 她背过身思考一阵,找了件厚衣裳搭在上面,彻底隔绝视线,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昭昭专心致志地替他擦去血渍、涂抹膏药,动作轻柔而小心。 宋砚雪一直注视着她,未发一言。 即便长时间不说话,两人也不会感到尴尬,仿佛只要呆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安心。 上完药,昭昭把他按到床上,强令他躺一会养养精神,然后自己跑到厨房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趁他不在,昭昭用几种辣椒水把那盘凉拌黄瓜泡了泡,还抠出辣椒籽塞到黄瓜中间,末了用清水冲洗一遍,撒上一层葱末,从外表上便看不出来了。 另一道木耳炒笋片,她多放了五勺盐。还有鸡蛋番茄汤,悄悄撒了一把胡椒进去。 做好这一切,昭昭绷着脸去寝室把宋砚雪拉起来,推着他的背坐到条桌前。 “你受了伤,只能吃点清淡的,将就吃点吧。”她夹了一筷子黄瓜送到他碗里,“今晨刚从地里摘的,新鲜得紧。” 宋砚雪慢条斯理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2节 昭昭从碗里抬头看他。 青年埋头用饭,姿态优雅,直到那块黄瓜下了肚,玉雕般完美的脸也没有丝毫的崩塌。 昭昭凑过去,不放过他任何的波动。 “好吃么?” “不错。” 她皱了皱眉,又夹了片笋子。因宋砚雪动作太慢,干脆喂到他嘴边。 他惊讶地看过来,然后就着她的手咬下。 昭昭忙问:“怎么样?” “好吃。” 她这下是真的相信蛊虫是假的了。 也许是方才亲手喂他,宋砚雪有些害羞,脸颊泛起两团红晕,眼角水光莹润。 虽然味觉失灵,但昭昭以为他吃了又辣又咸的东西,或多或少会有些别的反应,结果人家跟没事人的,忽然就觉得捉弄他没意思了。 对面,宋砚雪自己盛了碗番茄鸡蛋汤饮下。 依然是四平八稳,丝毫不见异样。 “怎么一直盯着我?你也用些。” 青年温和地看过来,昭昭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胃口,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是吗。” 昭昭失了趣味,便用筷子戳米饭玩,没注意到宋砚雪起身凑过来。 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她迷茫地抬眼,然后便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双眼。 下一刻,他隔着条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在她唇上。 辛辣的滋味冲入口中,昭昭嘴皮发烫,难受地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他驾轻就熟地侵入,胡椒的刺激味道顿时包裹而来。昭昭舌尖发麻,又辣又冲,眼泪立刻就流下来。 宋砚雪与她额头相贴,低笑着亲在她唇瓣上,换气时还不忘调侃道:“好吃吗?” “你不是尝不出来吗?”昭昭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宋砚雪吃痛,却不肯松开,更加肆意地将那些滋味送入她口中,边吮吸边哑着声音道:“昭昭好狠的心。放了那么多虎狼调料,我就是再尝不出味道,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被辣到流汗,被呛到流泪。现在换你帮我品尝了。” “我不吃,我不……” 昭昭扭头避开,被他按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心中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捉弄他,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撒点糖[粉心] 第71章 “还是有些趣儿的……” 武安侯府。 卫嘉彦躺在床上, 愣愣地盯着帷幔,思绪一阵放空。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侯府,这一路恍恍惚惚, 脑海里全是她拒绝他的那番话。 “侯府很好,你也很好,却不是我最好的选择。” 他反复咀嚼这句, 百思不得其解。 意思是跟着宋砚雪就是最好的选择吗? 卫嘉彦冷笑一声。 宋砚雪性情凉薄, 毫无同理心, 根本不会疼惜女子。不过是送了她一座宅子, 便值得她死心塌地? 她喜欢钱,喜欢漂亮衣裳,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难道她说了他会不给吗? 卫嘉彦越想越憋屈, 和被躺了一会, 又坐起身下了床,将卫小羽唤到跟前,问:“我与宋砚雪相比如何?” 卫小羽亲眼看见他失魂落魄地回来,自然猜到了大概。于是露出个笑脸道:“宋郎君哪里能与您相比?自然是您更好。” “那她为何不选我……” “这个……”卫小羽只觉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 他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只得道, “或许昭昭娘子是害怕夫人吧?她先前在夫人手上吃了亏, 您就算纳了她, 她也得听夫人的调遣……” 剩下的话他就不必说了。 卫嘉彦恍然大悟, 猛拍一下大腿。 “我怎么没想到。对, 一定是这样。她不是不喜欢我, 是害怕王琬对她不利。倘若没有王琬, 我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如同枯木逢春, 卫嘉彦心脏快速跳动两下, 更加坚信了要休妻的想法。 他原本都打算妥协,就这么分居下去,把王琬当个摆设,等时间一长她一定比他更受不了,说不定就提出和离。 既然昭昭不乐意,他就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休了那个毒妇。只要一想到昭昭和宋砚雪日夜相处,做尽夫妻之事,他心肝便撕扯得疼。 卫嘉彦打定主意休妻,便立刻沐浴一番,重新穿上官府往大理寺去。 这几日为了寻回昭昭的事,他告假已久,再不回去乌纱难保。如今他手上有一桩紧要的案子,若是办得好,说不定能再往上升一升,到时候父亲那边也会少些阻力。 卫嘉彦抹了把脸便策马出门去,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腔热血,烧得他腹中火热。 - 宋氏祖坟位于万佛山山腰处一片空地上。连绵不断的山脊郁郁葱葱,山水相依,入口处还有十几个守卫不间断地巡视,园陵肃穆中带着庄严,对比下来,山脚下的两座孤坟便显得有些荒凉了。 几颗稀疏的松树,因雨水冲刷而模糊不清的石碑,长满杂草的坟包,泥泞不堪的地面,处处彰显着敷衍。 “家族视自戕之人为不详,不肯让我父亲和姐姐入祖坟。”宋砚雪撩袍跪下,往火堆里塞了一叠纸钱,“今日是他们的忌日,过来上柱香吧。” 此时已接近黄昏,山上起了薄雾,昭昭站在他旁边,越发觉得他的声音飘渺悠远。 她愣了愣,接过他递来的香,插入香炉中。 燎燎白烟升起,模糊视线。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他方才说的是“他们”。两人竟是在同一天…… 她直觉其中有隐情,虽有些好奇,但宋砚雪自白天起便心情低落,登山途中更是阴沉着脸,如同蓄满积水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她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最后还得承受他的失控,便垂着头,老实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青年转身看了她一眼,眉间的哀伤淡了些,笑道:“想知道从前的事吗?” 昭昭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他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五指渐渐收紧。 昭昭没法,这周围冷飕飕的,深林里常常传出动物出没的声音,不知会不会突然冲出来一头野兽,她觉得瘆得慌,只想快点祭拜完回去,便道:“之前好像从没听你提过你姐姐?” “阿姐与我虽不是一母同胞,但自小感情甚笃。她是个要强的女子,君子六艺门门精通,将宋家儿郎尽数踩在脚下。父亲时常说,倘若阿姐是个女子,定然是个开疆辟土的大将军。 “我幼时长得瘦小,比同龄的郎君矮上一头,但记性不错,在诗词上有些天赋,很得夫子的青睐,总是将我作为模范,用来鞭策其余人。加之大伯父对我甚为偏爱,到了超越他亲子的程度,于是宋景便带着兄弟们时常欺负我解气。 “每回阿姐见我被欺负都会挺身而出,为我报复回去。他们打不过阿姐,又觉被女子制服是耻辱。于是待阿姐到了议亲的年纪,便故意辱她名声,说我二人有私情,搅黄了阿姐的亲事。那刘家公子与阿姐是两情相悦,听闻此事竟将阿姐辱骂一通。阿姐受了无妄之灾,后来便有意无意疏远了我。 “我自知连累她,便极少出现在她面前。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满足,开始更为猖獗地制造谣言。有人说亲眼见到我们衣衫不整,有人说阿姐已经怀了我的孽种,有人说……阿姐刚强,不会任他们欺辱。她将宋景几人抓起来毒打一顿,折了他们的手臂。宋景他们动不了阿姐,便将拳脚报复到我身上。我怕阿姐愧疚,在书院躲了一个月,没想到再回家时便是噩耗传来之时。” “大伯父罚了阿姐跪一个月的祠堂。他们买通了送饭菜的小厮,在饭里下了迷药。那日父亲被灌了许多酒,然后送进了祠堂……第二天早晨,守卫破门而入,见到的便是悬梁自尽的两人。 “再后来,父亲的正妻便疯了,娘在赶来的路上摔进沟里,瘸了脚。所有的不幸都在那段时间涌上来……都怪我懦弱无能,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他们,否则也不会后来的结局……” 说到此处,宋砚雪嘴唇颤抖,声音沙哑如锯木,脸上浮现哀毁之色。他哽咽片刻,刚要启唇,视线里忽然涌入一片亮色。 昭昭捧住他的脸,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搂住他微微颤抖的背,轻拍道:“宋砚雪,不怪你的,恶人想要作恶,怎么会给你反抗的机会?你这辈子的苦都到这了。以后我陪着你、照顾你,日子会越过越好。” 宋砚雪喉结滑动,紧紧拥抱住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咽下那股酸涩,闻着她身上温暖的香气,笑道:“我还是更喜欢我照顾你,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哼,你是不是贱?就喜欢受累,喜欢我依赖你,再也离不开你是不是?” “我就是贱。”他起身,吻了吻她的眉心,靠着她耳语道,“我巴不得你与我是一体,走到哪儿都连着根,时时刻刻不分离。” 昭昭听得皱眉,但见他情绪好了些,便也没出言反驳他,好声好气道:“前提是你要多挣钱给我花,知不知道?嗯?” “小财迷,改日我用金子做个我自己,你是不是得抱着睡觉不撒手了?” “那敢情好,做十个八个我都不嫌多。”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吻在一起。 彼此温存许久,天上下起毛毛细雨,宋砚雪撑开油纸伞,倾斜于昭昭这边。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从前我不在意,但现在不同了……我不想你从别人那里听说我的事。” 昭昭一怔。 周围雨水如幕,青年清俊的面容蒙上一层水汽,肌肤白到接近透明,莫名增添几分破碎感。 她不忍再揭开他的伤口,可有时候压抑太久反而不好。 她犹豫许久,小心翼翼道:“你父亲和母亲为何不睦?” 宋砚雪冷笑:“放心,我确系他们二人亲生。大伯父自己生不出成器的儿子,因与我母亲有过一段情,便发了癔症,以为我是他的儿子,从小对我关照有加。父亲见他对我不同,愈发不信母亲,视我如孽障,百般作贱。” “唉,真是一团扯不开的乱麻。好在你已经分了出来,以后不必与那家人相处。” 雨水顺着伞面倾泻,打湿半边肩膀,宋砚雪喃喃道:“是啊,我好不容易才脱离族谱,日后他们闯了祸获罪便与我没干系了。” 待雨停了,宋砚雪收了伞,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递过来。 昭昭这段时间又记了许多字,随便翻了几页就发现不对劲,这上面记载的流水每日便有上千两,更不论那些入库的珠宝摆件。且每一项都有对应的人名,全是达官显贵,甚至武安侯府卫盛的名字都在上面。 她手心出汗,忽然意识到这本账册的分量。 那边宋砚雪已经重新生火,用木棍拨弄出一个小坑,便道:“烧了吧。” “好好的账本,烧了干嘛?” 昭昭已经猜出这本账册多半是宋家这些年与各府的往来。虽不懂朝中事,但受贿的罪名有多重她还是知晓。轻则砍头,重则株连九族。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3节 前段时间的贪污案闹得沸沸扬扬,刑场连着砍了三天才砍完,多少颗人头落地。 左邻右舍中有去观刑的人,回来议论起当时的场面,她听了几嘴,到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宋砚雪勾了勾唇:“只是腾抄本,给父亲和阿姐过个眼,原本还在我手上。” 昭昭这才放了心,如烫手山芋般扔了出去。殊不知这本小小账册日后将掀起轩然大波,宋家千年世家,竟因此毁于一旦。大周少了个世族,多了个宋阁老,却是后话。 “其实,我也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不是我原先家中那个混账,是在我满玉楼认识的。” 昭昭望着石碑上的字迹,感慨道:“月枝她只比我大五岁,是红极一时的花魁,去年她自己赎出来,跟了一个叫柳原的男人,是个秀才。游街那日我特地看了,没有柳原的身影,想来是没考上进士。他们原先落脚的地方我曾去找过,已经人去楼空。” 想到竹影有些喜欢宋砚雪,昭昭多了抹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至于竹影,就更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待纸张燃尽,宋砚雪走过来,低头与她对视:“你想见他们?” “也不一定要相见,就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了。” 临走前,宋砚雪对着坟头郑重磕了头,心中默念道:“父亲、阿姐,我要食言了。我有了心上人,想和她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 晚间回到永宁巷子时雨彻底停了,空气中透着股清新的爽利,一轮圆月拨开云层,飞上枝头。 昭昭被宋砚雪牵着,走到门口时忽然看见牌匾上的“宋府”二字,越看越别扭。 这是她的家,又不是宋砚雪的,他以后成婚,也就过来暂住,凭什么要写他的姓? 遂指着门上的牌匾道:“我想改成‘李府’。” 宋砚雪点头:“你说了算。” 昭昭满意了,笑得甜甜的。她对牌匾的样式也不大满意,干脆走到隔壁宅子门口观摩,一抬头发现上面写的“张府”二字竟然与她家的十分相似,便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狐疑地看一眼身旁人。 “都是邻居,我顺便帮了个小忙。”宋砚雪捏了捏她的手,便要往家去。 “你会这么好心?”昭昭围着他转了一圈,越想越不对劲。 正是这个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推开,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脸上有道疤痕,乐呵呵的,两手各提了个大红灯笼。 “周大叔?!” 昭昭惊得双眼睁大。 周震生拔腿就要往回走,见宋砚雪与他摇了摇头,便僵硬地顿在原地,悄悄把灯笼转了个面。 “哎,昭昭阿,好巧你也住这儿附近。”他干巴巴道。 昭昭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我竟没遇见过你。” “昨儿才搬的。” “难怪。家里有什么喜事吗?” 周震生不擅撒谎,含糊道:“是有件喜事来着……” 昭昭还想问问他以后还杀不杀猪,就被宋砚雪强行拉走了。 回到园子里,下人们已经准备好饭菜,刚好她肚子饿了,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晚间睡觉时,她忽然又记起来,便把身旁人推醒。 “你说周大叔是不是有相好了?刚才他遮遮掩掩的,故意挡住灯笼上的‘喜’字,总觉得奇怪的很。他和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呀?” 宋砚雪从后面拥住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膀上,嗓音慵懒:“快睡吧,少操心别人的事。你要不困,那我就脱你衣裳了。我们两天没行房……” “好啊。” 她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女子的羞涩,宋砚雪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坐到她对面。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要,没听清算了。” 昭昭以手捂脸,从指缝里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像碎落河面的星光。 宋砚雪拉下她的双手攥在手心,见她满脸的红晕,心里便喜上三分。 “你不是不喜欢吗,怎么突然愿意了?” 昭昭被他深情款款地盯着,脸上越来越红,连同脖子都燥热起来。 她有些难以启齿,摇了摇头不肯说。 宋砚雪猜到什么,欢喜地往她唇上亲了一口。 十次有八次她都会哭,经常是他还没尽兴,她就推说不要了。 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是不愿的,却控制不住地想与她相融。若她能尝到些滋味,他只会更快活。 宋砚雪肌肤发烫,得不到答案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的紧,便凑到她耳边低喘道:“好昭昭……快说出来,我想听。” 昭昭耳边一炸,脑子顿时晕乎乎的。她搂住他的脖颈,小小声道:“还是有些趣儿的……” 宋砚雪一掀起锦被将她裹了进去。 第72章 成婚 很快到了月底, 昭昭亲自送宋砚雪到宫门口,下车前替他理好官帽,亲眼见他进去才打道回府。 刚踏入门槛, 遇见采买的小厮在卸货,拖车上是预备的夏季衣裳料子,还有一些手帕枕巾之类的。 她扫过一眼, 抬脚往院子里走。 忽然微风吹来, 一张手帕轻盈地飞到她脚边。 昭昭捡起来看了看, 顿时脸色大变。 丝制的锦帕上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咬荷图, 针脚细腻精致,用色鲜明大胆。最重要的是,莲蓬中间绣了个小小的“月”字, 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明显是绣娘的个人习惯。 “手帕在何处买的?”昭昭叫住采买的人,“快带我过去!” 小厮说了个位置,昭昭便带着明月驱车前往。 到了地方,从外面看是间普通的绣房, 店铺不大,生意却很红火。 昭昭只觉怀里揣了只兔儿, 一颗心揪起。她紧张地在门口站了会儿, 掀开帘子钻进去, 然后眼泪便断线般流下来。 绣坊内客人很多, 但是她一眼就看见坐在凳子上埋头刺绣的月枝。一年未见, 月枝瘦了也憔悴了, 那双美目却熠熠生光, 浑身一股质朴大方的气度。 “月枝姐姐……” 昭昭哽咽地唤了一声。 月枝震惊抬头, 鼻尖一红。 两人隔着人海向对方跑过去, 紧紧拥抱在一起,如同儿时一般。 昭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埋进她消瘦的肩膀里,抽搭道:“柳原是不是欺负了你?你怎么独自在外面做活计,他人呢?” 月枝默了默,嗡声道:“咱们姐妹好不容易团圆,不提那个晦气东西。” 昭昭一听就知道两人掰了,咬了咬牙,将柳原骂了一顿。 后来她和月枝聊起此事才知晓,原来柳原没考上进士,家里又没钱给他捐个官做,便攀上了老家县令的女儿,弃了月枝,做乘龙快婿去了。 “好了,先别哭。还有个老熟人也在这儿呢,我带你去见见他。”月枝用方巾替昭昭抹了泪,拉着她去了后院。 水井旁站了个清秀的男子,正撸起袖子打水,身量比上次见面高了许多,骨骼彻底长开,褪去少年人的稚气。 昭昭早就认出他是竹影,见他好好的,心里很欢喜,却没有像见到月枝那般激动地冲上去。她别扭地站在原地,手指搅在一起。 若只有月枝一人还可以说是偶然,这下她心心念念的两个人一起出现在眼前,昭昭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她不过随口一提,没想到宋砚雪竟然上了心。 她感动之余,多了些难言的尴尬。 “一年不见,怎么变得扭扭捏捏的?”竹影叉着腰站在阳光下,露出一口大白牙,“不会是认不出我了吧?” 昭昭笑了笑:“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好啊你,发达了就把我们这些老朋友忘了。” 竹影大步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发热。 昭昭张了张口,最终垂下头,坦白道:“我跟宋砚雪……唉,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当初惊鸿一瞥,却不想最后走到了一起。 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脸颊一痛,忽然被人抓了下,昭昭不解地抬头,然后便看见竹影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全无伤心的神色。 竹影释然一笑。 这一年里满玉楼发生了太多事,他再也不是那个青涩的少年,对很多事都想开了。 能够完完整整地从楼里出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已经是美梦成真,至于那些年少的悸动,早就被生活磨灭,成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但也仅仅是回忆。 “你想什么呢,你过得好,找到真心对你的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他笑意深了些,“再说了,倘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有今日的机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月枝站到中间,牵起两人的手,笑道:“我们三个都好好赎了出来,这就是最好的事。”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破涕为笑。 晚间归家时,昭昭兴奋地躺在床上,然后凑到宋砚雪耳边,轻声道:“好想武将军呀,不知道它长大了没有。” “得寸进尺。”宋砚雪搂住她的肩,把人困在怀里,捏着她的鼻尖道,“今日可高兴?” “高兴。” 昭昭喜滋滋地盯着他,愈发往他怀里钻,像个打洞的小耗子。 宋砚雪痒得笑出声来,只觉一颗心满满涨涨的,盛满了甜甜的蜜水。 他亲了亲她的睫毛,搂着她的腰身抱在怀里,手掌轻拍她的背。待她呼吸平稳,便轻手轻脚下了床,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 做完这一切,宋砚雪拿出衣柜底下藏着的嫁衣,开始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4节 丝滑的绸缎上已经有凤凰的雏形,只待完善细节,这件流光溢彩的嫁衣便彻底完成。 外边梆子声响了三遍,宋砚雪咬去线头,叠好衣裳放回原位,然后搂着床上熟睡的女子睡了过去。 三个月后。 大理寺大门前,卫小羽焦急地左右踱步。 从得知消息起他就在门外候着了,一个时辰过去,递进去的消息如泥牛入海,全无回信。 今早听说宋家要娶媳妇,他当时脸就绿了,巴巴地找人打听一通,才知道花轿从宋府出发,绕着全城走了一圈,又回到永宁巷子。 光是嫁妆就有一百二十抬,喜轿上贴满金片,连红绸都是云锦所制,迎亲的队伍拖了长长一队,生生把西市堵了半个时辰才疏通,真真是羡煞众人。 据说新郎官亲口应下,只要是道了喜的,不管身份高低,都可以去吃喜酒。 如此大的阵仗,竟然没有任何征兆,可怜他家世子这几日忙着公事,人已经三天没回过府,哪里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就要嫁人了。 卫小羽担惊受怕,唯恐慢一步两人就拜堂成亲了。终于等到有人出来,结果带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卫嘉彦昨夜便跟着上官去了北边查案,如今人都到驿站了。 等卫嘉彦回来,已经是五天以后。 一子错,满盘皆输。 - 与此同时,昭昭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听着外边震耳欲聋的道喜声,心跳就没慢下来过。 从坐上花轿起,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今晨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人拉了起来,按到梳妆台打扮,换上一身华丽逼人的礼服。 然后就被人戴上一顶金灿灿,镶满宝石珊瑚的头面。 她看着镜子里的凤冠霞披,惊地捂住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紧接着,竹影窜了进来,把她背着送上花桥。月枝跟着花轿外边,偶尔会给她递进来糕饼填肚子。 车帘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前方高头大马上青年挺拔的背影,红色绸带随风飘扬。 转弯时,青年侧脸朝她看来,俊俏的眉眼间是满满的温柔,霞光落在他如玉的脸庞,更显得丰神俊朗,容色逼人。 昭昭心跳快了些,红着脸拉下车帘,在花轿里坐立难安,疯狂扇动手上的团扇,脸颊的热度才消退些。 一直到花轿落地,帘子被人掀开,她看着宋砚雪伸过来的手,才对要嫁给他这件事有了实感。 “夫人?” 宋砚雪挑眉看着他,嘴角高高扬起。 昭昭将手放上去,踮脚凑到他耳边道:“宋砚雪,我讨厌你。” “哟哟哟,小两口说上悄悄话了!” 旁边传来起哄声,昭昭立马捏紧团扇,低着头再不敢说话了,耳根火辣辣的。 两人五指紧扣,一起走到正厅里,昭昭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下稍安。 宋砚雪分出来单过,原先那些亲戚肯定不会来,幸好有这些人在,热热闹闹的,不会担心冷场。 礼官念到“一拜高堂”时,昭昭好奇地抬眼看去,想知道张灵惠来了没,却意外看见另外两个模糊在记忆中的人。 他们比十年前老了许多,头上多了白发,脸上起了褶子,虽还是面目可憎,却强绷着脸,逼着自己笑出朵花来。 昭昭立时愣住,想起那些年在满玉楼受的苦难全拜这二人所赐,一时间恨与痛都袭上心头,执扇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低头,看见鞋面上拇指大的珍珠,满腔的气愤蒸发,一股气从脚底蹿起,令她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迎上他们的目光。 李父李母一震,脸色更差了些,笑容便有些维持不住。他们望着眼前女子满身的锦绣,只觉如芒刺在背,不敢再和她对视,羞愧地低下头。 “你怎么做到的?他们竟然愿意过来。”昭昭侧脸望向旁边人。 宋砚雪低头与她耳语道:“你那个便宜弟弟在我手里。” 昭昭轻锤他肩膀一下,扑哧笑出声:“你真下作,不过我喜欢。” 前方礼官已经喊了好几回,见两人一动不动,忙擦去额头的汗,直接跳到最后一步。 “送入洞房!” 喜被内,昭昭被身下的花生枣子硌得生疼,偏偏身上还压着一人,如狼似虎地吞咽着。 “不成,换个姿势,我要在上边。”她忍无可忍地推开身上人。 宋砚雪将她抱到腿上,双手环住她的后腰,气息还有些不稳。 “现在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了,你是我的,李容昭。” 昭昭伏在他肩头,还有些没缓过来,愣愣点头道:“你是我的……” “嗯,我是你的。” 两人抱着躺倒在床上,因精力消耗太大,昭昭渐渐困意上头,眼前忽然闪现一抹红色,瞬间清醒了些。 “还记得吗?”宋砚雪笑着展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张,金粉闪烁,上面有排小字。 昭昭一下不困了,就着他的手看过去。 “这不是过年时,你教我写名字的那张春联纸么?你竟然还留着。” “你仔细看看。” 昭昭凑近了些,上面有两种字迹,分别是他和她写的“昭昭”二字,不同的是中间多了几个新加的字,墨水黑得发亮。 两人相视一笑。 “昭昭我心,我心昭昭。” 落款,砚雪。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还是决定补上婚后,不好意思冲动了,然后盘了一下之前有几个伏笔没填 第73章 夫君 “春宵苦短, 我们继续。” 宋砚雪给她看过后,便小心收好红纸,翻身将人压在下面, 边吻她的唇,边摸索起来。 待身下人眼底湿润,渐渐动情, 他捞起她的小腿架好, 慢慢贴了过去。 昭昭惊了惊, 仍保留一丝理智。 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她咬着唇提醒道:“……不行,你还没吃药。” 宋砚雪眸底暗了暗,语气却越发温和, 似三月的春风, 有安抚人心的奇效。 “我们已经是夫妻,不用避孕。” “可是……”昭昭想说她还没准备好,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直觉他听了会不高兴。 是啊, 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行夫妻之事是天经地义, 不用像以前一样有心里负担。但她就是觉得不安生, 甚至隐隐有些害怕怀了他的孩子。 还在侯府时, 她明明对怀孕这种事没有抵触的。还规划着要用孩子给自己谋前程, 日后卫嘉彦厌了她, 也有底气在侯府立足。 如今她成了宋砚雪的正妻, 反而有些患得患失, 怕有了孩子就和他彻底栓在一起…… 昭昭被自己的想法惊到, 心尖跟着颤了颤, 莫名有些慌乱。 她不断说服自己,宋砚雪近日对她太好了,她只是感动,没有别的原因。 “昭昭,你心里怎么想的?”宋砚雪久久等不到回复,干脆放开她,把人搂在怀里。 “我就是想过段时间再要孩子。” 昭昭靠在他肩膀上,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红烛燃尽,蜡油堆了满桌,室内彻底暗下来。宋砚雪脸上的笑僵住,借着昏暗的光线,那些极力压抑的情绪全数翻涌出来,他冷冷地勾了勾唇。 周围空气凝滞,即便看不见身上人的表情,昭昭也从他越发粗重的呼吸中,察觉他有些生气。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她犹豫一会,想着应不会一回就怀上,便要松口让他继续。 下一刻,宋砚雪抓起枕边的药瓶,仰头往嘴里倒了大半,尽数吞入腹中。 不等她反应,他就覆上她的唇,发狠地吮.吸,动作异常急躁,如同坍塌的天幕,倾盆大雨落下,反复冲刷她的理智。 苦涩的滋味充斥口腔,昭昭皱眉抵住他的胸膛,不懂他为何突然发作,连连求饶。 却迎来更猛烈的吞噬,化为暴雨中的落叶,只剩下一地泥泞。 天将亮时,昭昭虚弱地躺在床上,喘息仍带着灼热,眼角洇湿出一片泪花。 “是我不好。”宋砚雪哑着声音搂住床上女子的背部,轻吻她濡湿的脖颈,带着几分讨好,像狗儿摇尾乞怜。 昭昭心里叹气,作恶的是他,最后道歉的也是他。他情绪这般多变,莫名其妙就不高兴了,当真捉摸不透。 但她是真心和他过日子,便回抱住他的腰身,温柔道:“就算我们是夫妻,在房事上也要有节制,日后不许这么不管不顾。” “好,都听你的。” 一番沐浴后,宋砚雪亲自替她穿衣梳头,两颊抹上淡淡的胭脂。 新婚第二日,该向家中长辈敬茶。 昭昭跟着他来到隔壁的宅子,正厅里张灵惠已经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周震生,正焦虑地左右踱步。 见两位新人手牵手走过来,如同一双璧人,张灵惠面露喜色,心中感慨万千。当初知道新媳妇就是昭昭时她别提多震惊,惊讶之余又觉在意料之中。 他儿子那般执拗的人,对于看准的人,就不可能轻易放手,定要想方设法攥在掌心。 兜兜转转,两人最后还是走到一起,也是缘分。 看着新媳妇越发嫣红的脸蛋,张灵惠笑得见牙不见眼,调侃道:“哟,还不好意思呢?都是老熟人了,快来,娘给你还准备了大红包。” 昭昭一愣,低着头走过去,懵懵地伸出手。 宋砚雪没忍住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昭昭迷糊地看着他。 周震生也跟着放松了些,乐呵呵道:“昭丫头,还不改口敬茶。”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5节 昭昭恍然大悟,脸上更红了。她太过紧张,搞错了顺序。 随侍的丫鬟递上茶碗与两位新人,昭昭接过来,抖着手奉上,声音似小猫叫唤,对着张灵惠低低道:“娘请喝茶。” 张灵惠美滋滋地“哎”了一声,只觉怎么听怎么入耳。 昭昭松了口气,然后又朝着周震生道:“爹,请用茶。” 这下换周震生脸红了。 他和张灵惠虽然凑在一起,宋砚雪也同意了他们的事,但毕竟是继父,他怕宋砚雪介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背上起了一层汗。 张灵惠也拿不准自己儿子的想法,张了张口又闭上。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昭昭心思细腻,察觉到其中的尴尬,便退了回来,摇了摇宋砚雪的衣袖,询问道:“夫君?” 宋砚雪背上一僵,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随之而来的是喜悦,蹭蹭地爬上头顶。 他看着她娇俏的面容,又怜又爱,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心里拧巴的地方忽然就解开了,恣意、畅快,种种情绪涌上来,他有短暂的晕眩。 昨夜她让他吃药,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满脑子都在想,她定是还想着留后路,要等卫嘉彦休妻,然后便抛下他入侯府。 现在想来,她人已经在他这里,他们还有很长的一辈子,就算是块石头也有磨软的时候,何必患得患失,在意那些细节。 宋砚雪笑着应了一声,与她一起递上茶水,温声道:“周叔,请用茶。” 听他这么一说,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天夜里,宋砚雪很早就拉着昭昭上了床,温存了许久才歇下,动作轻柔而体谅,再不复昨夜的失控。 昭昭被他哄着喊了好几声“夫君”,他才肯给她痛快。 这一次不用她提醒,宋砚雪自己就吃了药,只是分量比平时多了些。 昭昭不太懂药理,见他恢复正常就没深究。 第二日,宋砚雪很早就起床准备出门上值,临走前在昭昭脸颊落下一吻。 昭昭迷迷糊糊感受到脸颊上温软的触感,顺势搂着他的脖子亲回去,然后就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宋砚雪站在原地平复片刻,见床上人睡得香香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就他一个人在那悸动,黑着脸走了。 昭昭自然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动作便惹恼了他,一觉睡到正午,太阳都晒屁股了才伸着懒腰睁开眼。 她懒懒地坐起来,还没彻底清醒就听见登登的脚步声。 明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面露难色,似乎不知怎么开口。 昭昭挑眉:“出了什么事?” “夫人……您出去看看吧,已经闹到二门了,就要闯进来,我们的人不敢拦。” 不敢拦? 昭昭由着明月服侍一番,在她的搀扶下走出门,还没到垂花门就听见吵闹的声音。 “哎哟,夫人在后院,亲家公您可不能再往里去了!” “昭昭是我女儿,我是她亲爹,有什么不能进的!爹想见女儿还得通传,让我在大太阳下等了一个时辰,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就是,你把姑爷叫来,让他出来评评理!天杀的奴才,有眼无珠的蠢货,打量我们老两口穿得寒酸就怠慢,等姑爷回来我让他发卖了你!”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冲,几个小厮拦在他们前面,却被顶得连连后退。 李百才一进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个通身富贵的貌美小妇人,那大眼小鼻子跟他如出一辙,脸上的戾气退下,瞬间露出慈父的笑,亲热地拉着昭昭的手道:“好女儿,你这些年受苦了,当年送你出去也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你可千万别怨恨我跟你娘。你不知道,我们在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弟弟饿得哇哇哭,哪里有满玉楼过得舒坦?爹就知道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嫁了官老爷,了不得了!” 昭昭一阵恶心,只觉有蚂蚁爬上脊背。她甩开那双粗粝的手,正要开口,哪想另一只手又被人抓住。 刘氏摸着她手腕上的玉镯子,双眼放光,恨不能扒下来戴在自己手上。 “哎呀,这镯子得十两银子吧?姑爷对你真是大方,不愧是考上状元的。瞧瞧,你这身上穿的比郡主还要气派,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还用金线勾了花纹,啧啧。” 昭昭手腕被捏得生疼,立马起了一圈红痕。她厌烦地看一眼明月,明月会意,立刻挡在她身前,语气不耐:“我们夫人多金贵的人,岂是你们两个能碰的?没得脏了夫人的衣裳。两位请自重,回头老爷知道了不高兴。” “我跟我女儿说话,你个小蹄子插什么嘴?”刘氏力气大,一把推开明月,直奔昭昭而去。 明月哎哟一声撞到墙上,额头立马起了个大包。 刘氏气不过,还要冲过去打明月两下,昭昭忍无可忍,怒道:“够了!还有没有规矩!” 她平时说话细声细语的,待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挂脸。难得发一次火,周围人震了震,都有些讪讪。 但对于李父李母这样浑惯了的人,昭昭那一声还比不上他们平时说话声音大,根本没有威慑力。他们自以为生了她就是天大的恩情,就算教训她几句也是理所当然,也就停顿一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迎上去。 第74章 处置 昭昭出言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 你们要什么?” “什么你们我们,亏你还是状元的夫人,半点礼节都不讲。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连自己亲爹亲娘都不认了。”李百才脸色变了变,余光瞥见她头顶拇指大的金珠,又忍下这一气, 大剌剌往椅子上躺下, “说了这么久, 渴死我了, 先给你爹倒杯茶水来。” 昭昭见他把这儿当自己家似的,胸口怄得慌,早就想走了, 又怕她走了两人手脚不干净, 顺了东西回去。冷冷道:“家里没有茶,就不招待了,昨晚的夜壶还没倒,倒是可以提出来给你尝尝鲜。” 明月揉着额头, 在旁边偷笑。 “你个没良心的!”李百才站起来,气得胡子抖动, 扬起手就要招呼过去, 被刘氏拦下, 两人对了个眼色。 刘氏立刻扬着笑脸, 带了几分谄媚道:“昭昭, 我的好女儿, 娘知道你心里有气, 怨我们卖了你。但当时那个情况你是清楚的呀, 你弟弟要上私塾, 凑不齐银子。你女孩儿家家的,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人,便是改头换面,一辈子富贵。娘也没想过让你养我们。你弟弟是支撑门庭的男丁,他若不成,咱们家也就垮了。你恨我们也好,气我们也罢,可你弟弟是无辜的。当初卖了你,他伤心好久,一直嚷着要把你买回来。你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离得再远也是亲人,你现在发达了,可不能不管他啊!” 昭昭冷笑一声,忽然觉得没意思。说来说去,闹这么一场,也就是为了那个孽障,没什么新意。 她直截了当道:“若是为了你家儿子的事,就不用白费口舌了。少扯什么血脉,我和你们一家人早就恩断义绝。哪怕我有金山银山也跟你们没关系。来人,送客!” 下人们立刻一窝蜂挤上来,把两人往外赶,昭昭亲眼看见他们被轰出去,顿觉出了口恶气。 那刘氏虽生得心宽体胖,跑起来却很灵活,脑子也活泛,趁着李百才被抓住的间隙,弓着腰钻出人群,直挺挺往地上一躺,就在门口就开始撒泼打滚,口里不停叫唤:“打人啦打人啦,当女儿的不孝不悌,攀上高门就忘了家里的爹娘,连杯茶都不给喝!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当官的欺负老百姓,要打杀我们老两口了!” 接近午时,正是百姓们出门逛街的时候,刘氏声音尖细而具有穿透力,一下吸引了许多人,纷纷围在门口看热闹,对着昭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断。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昭昭不在意自己的名声,那些人怎么说她都行,但夫妻是一体,考虑到宋砚雪的官声,她没办法那么洒脱,红着脸将两人拉扯进来,砰的一下关上门。 她胸膛剧烈起伏,一头冲进房里,找出几两碎银子,扔到地上道:“给我滚!” 李百才巴巴地捡起来吹了吹,满脸写着“早这样不就好了”,心想随手就能给出白花花的银子,以后要多往这边跑,把这些年昭昭欠的养老钱都拿回来。 夫妻俩心有灵犀,刘氏同样想的是小时候养昭昭的银子也要一点点收回来。她眼泪说收就收,转眼间又跟没事人似的,笑道:“误会误会,我就知道我女儿是个好的,知道体贴娘家,不是那忘本的人。今儿爹娘就不打搅了,过几日再来瞧你。” 她满心欢喜地要走,忽然被李百才戳了下手臂。 刘氏猛地想起什么,又倒回来,苦口婆心道:“还有一件事,你弟弟的书本费是够了。但是你妹妹都十四了,还没着落呢。她话少老实,干活又勤快,是个安分过日子的。我看你那丫鬟不大听话,不如领了你妹妹进来照顾你,府里也不缺她一口饭吧?” 昭昭离家时六岁,怎么算年龄也对不上。怎么又突然多出一个妹妹? 她稍一思考,便明白过来。 原先在家时她就包揽了所有活,一大家子的衣裳都是她洗,每年冬天双手长满冻疮,又疼又痒。伺候两个老的就算了,她还得照顾小她四岁的弟弟,给他把屎把尿,洗衣喂饭,都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活生生处成了主仆。 她小时候长的有几分灵动,比同年龄的女孩多卖了几两银子。李家人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高价卖了她以后定然不习惯,多半又买了个女孩儿来接替她的位置。 可笑的是,对亲生女儿漠视,任由其作践到妓院里。对养女却肯花心思筹谋出路。 尽管昭昭早就对二人绝望,此时也不禁感到心酸,仿佛旧伤疤被人揭开,残留的痛楚一点点腐蚀她的皮肉。 她冷笑一声,寒凉的目光扫过两人,咬牙道:“到底是想送进来照顾我,还是照顾夫君,你们心里清楚。家中是不缺一口饭,却也不是什么死猫烂耗子都能进。夫君爱洁,眼里容不得污秽,你们若想为自己女儿谋前程,不如去问他收不收?只要他答应,我一个不字都不会说。” 想起那日家中忽然天降一群黑衣人,绑了宝贝儿子就要打杀,为首那人虽然长得极好,通身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李氏夫妇脸色一白,哪里敢真的去找宋砚雪。他们特意寻了这个时候来,就是不想碰见他。 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抱着银子灰溜溜地走了,经过小几时顺手掐了把水润润的葡萄塞进衣袖里。 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昭昭脱力倒在小榻上,疲惫地闭上眼。 待心跳平复,她召了明月过来,道:“晚上老爷回来,告诉他今天的事。” 对待小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反而惹一身骚。她料定两人吃了甜头,更不会善罢甘休,索性扔给宋砚雪解决。 但昭昭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氏夫妇的后招会来得这般快。才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个女孩儿跪在李府门口,如同风中的一根细草,既不吵又不闹,只揉着眼睛默默流泪,叫人见了好不心疼。 桂圆进来通报时,昭昭深吸一口气,只觉自己压抑了十年的脾气就快要绷不住,全数喷发出来。 她一头冲到门口,刚想出言赶走那女子,见她穿得破破烂烂,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包住,身上的骨头凸出来,将皮肉顶得变形,如同薄纸。巴掌大的小脸凹陷下去,显得眼睛又大又黑,诡异中带了几分虚弱的美,便有些不忍了。 女子一见到她就磕了个头,止住泪,卑微道:“姐姐,爹娘说家里揭不开锅,让我来投奔你……” “我不是你姐姐。” 丢下这句话,昭昭就关了门。想到她也是个可怜人,吩咐明月给她送了干粮和水,又翻出旧衣裳,一并送出去。 “夫人虽然心善,但也不是任人欺负,你还有良心的话,就不要再来惹她厌烦,快回家去吧。” 明月将篮子放下,轻叹一口气。 颂娟默默流泪,并不起身,呆呆地盯着门边的石狮子。 昭昭回了卧房便躺到床上,心累地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只当颂娟拿了东西就走了,便将这件事抛开。 晚上宋砚雪下值,一眼就看见门口蹲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正要经过,那东西忽然窜起来抱住他的腿,幸而他躲得快,只被碰到了衣摆。 宋砚雪以为是叫花子,皱眉看向门房:“快点打发了。” “姐夫,我不是要饭的……”颂娟趴在地上,流泪道,“你行行好,让我进去伺候你和姐姐吧。” 宋砚雪眉头皱得更深了,随手召了个小厮过来,询问道:“出了什么事?” 明月记得昭昭的吩咐,老早就守在门口,见宋砚雪回来,麻溜地跑过去,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宋砚雪听罢大怒,毫不留情地踹开路中央的阻碍,铁青着脸往里去。 颂娟哪里想得到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心这么狠,背上登时火辣辣的,倒在路边哎哟哎哟地叫。想着爹娘的嘱托,又强忍着爬起来,顺着门缝就往里钻。 岂料前方疾走的男人忽然回头,脸上满满的煞气,目光犀利如剑,她一见便腿软,不敢再进一步。 宋砚雪回了书房,匆匆脱了官服换上便衣,然后屈指吹了个响哨。不多时,窗边出现一抹黑影。 “去把李百才夫妻的舌头割了,再打断他们的腿。既然喜欢说话,喜欢乱跑,那就这辈子都别想再出门。” “是否留活口?” “家里不是还有个小的吗?”宋砚雪微笑道,“告诉他,李氏夫妇只能活一个,谁活谁死由他决定。若是选不出,那就一家人都到下面团圆。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抛弃,场面一定很精彩。”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6节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笑意,却听得人脊背生凉。 伏东是宋砚雪养的暗卫,时常替他做些见血的事,对此见怪不怪。 领了命,他如一抹风,瞬间消失在黑夜。 宋砚雪推开房门,沉声吩咐道:“把今日当值的所有人召到前院来。” 桂圆低眉顺眼地退下,刚走出几步就被叫回来。 宋砚雪补充道:“不要惊动夫人。” 与此同时的卧房里,昭昭一觉睡醒,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异常。往常这个时候,下人们准备晚膳,随处可见大家忙碌的身影,今日却连个脚步声都没听到。 “明月。” 明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目光躲闪:“夫人有什么吩咐?” 昭昭坐起身,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他还没回来吗?今日怎么晚了。” 天幕灰蒙蒙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有细细的雨丝落下来。 “叫桂圆带把伞去宫门口等着。”她有些担忧道。 明月低着脑袋站在原地,既不回话也不走。 昭昭怪异地看着她,刚抬脚往外走,明月便拦在中间,虚声道:“晚膳还没好,夫人再歇会儿罢。” “我想出去走走。” 昭昭试探着绕开她,又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渐渐有些恼,提高声音道:“让开。” 明月扑通一声跪下来,咬牙道:“老爷有吩咐,不让夫人出去,夫人别为难我了……” 远处响起一声尖利的哀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75章 冷战 昭昭猛冲出去, 循着声音来到外院,瞳孔一震。 十余人躺在长凳上,臀部被打得血肉模糊, 衣裳与血肉粘在一起,一个个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惨烈场景, 双腿发软, 扶住墙方才站稳。 “不是不让你出来么。” 宋砚雪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耳边是不断响起的击打声, 昭昭如梦初醒般推开身旁人,仿佛有张无形的网兜头而下,呼吸有短暂的凝滞。 她捂了捂胸口, 声音有些发抖:“别打了, 他们罪不至此……” 宋砚雪恍若未闻,低斥道:“明月,扶夫人回去歇息。” 明月着急地看着两人,拉了拉昭昭的衣袖:“夫人, 走吧,再看下去晚上该做噩梦了。” “不准再打了, 停手!” 昭昭冲到行刑之人面前, 那些棍棒顿了顿, 又继续落下去,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痛呼声。 挨打的下人们纷纷哀求地看向宋砚雪, 昭昭咬了咬牙, 转回去拉住宋砚雪的手臂, 软声道:“李百才蛮不讲理, 比牛还浑, 除非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否则轻易是拦不住的。念在是初次犯错,这回算了罢,扣他们半个月月钱就够了。再打下去只怕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夫君,求你了……” 宋砚雪温柔地抚摸她的脸蛋,目光平静如湖面,其下却有暗流汹涌。 “不过是二十板而已,已经是从轻发落。将外男放进内院,若是心怀不歹之人,你可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整整十个人,连手无寸铁之人都挡不住,可见是没有将主子放在眼里,懈怠至此,难道不该罚?” 宋家家法比现在的重十倍不止,用覆满荆棘的藤条或是实心的铁棍,一棒下去便会见血,宋砚雪儿时时常领受,因此并不觉得此番惩戒多么严厉,且他还让施刑者收了力。但他见昭昭一脸的惧怕,仿佛那板子是落在她身上,便感到一阵烦躁。 她单薄地站在风中,如同一朵脆弱的花儿,他有些不忍,将人搂在怀里安慰道:“没事的,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只会越发敷衍。” 昭昭只能听到落在耳边的击打声,如同菜刀砍在猪肉上。她原意是想让宋砚雪对付李百才,让他不要再来闹事,没想到却牵连到下人们。她又怕又悔,执拗地想着,如果不是她让明月去说,他们便不会有此一难…… 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脑中闪过。 对待办事不力的下人尚且如此,那么作为罪魁祸首的另外两人,该有怎样的下场? 昭昭浑身一僵,慢慢抬头,颤着嘴皮道:“你把李百才夫妇怎么了?” 宋砚雪冷笑:“当然是让他们再也不能出现在你面前。” 惊雷落下,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忽然照亮青年白皙的面孔,那双眼黑而亮,闪烁莹莹的凶光,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下一刻便会撕开人的肚皮。 昭昭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怕什么。她从不是那热心善良的人,虽然有愧疚的成分,但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宋砚雪不是个好人,对她温柔体贴不过是因为有几分喜欢,倘若有天他腻了,或是情分耗尽,她是否也会像对这些人一样,一旦惹他生气便会棍棒交加? 她几乎不敢想象真到了那时候自己会经历什么。 “宋砚雪。”她忍了又忍,终是问出口,“等你厌烦了我,也会对我这么残忍吗?” 宋砚雪一怔,紧接着是滔天的怒气冲上脑门。 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入卧房中,砰一声关上门,提高音量道:“我不会厌烦你,也不会对你残忍!我为你出气,帮你撑腰你看不见,到头来却成了我的不是。为何你总是将我想成恶人,难道像卫嘉彦那样当个甩手掌柜,明知你受了委屈还视而不见,说几句没甚用的情话,你就觉得对你好了?你对外人宽容,对自己的夫君却是个硬心肠。是不是要我把心剖开,你才看得见我对你的情意!” “我……” 昭昭被他的样子吓到,往床上缩了缩,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流泪。一想到因她一念之差,便断送人命,她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李百才两人固然不是东西,但不至于因此送掉性命。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仿佛有源源不断的鲜血涌出来。 她尖叫一声,拉起被子蒙住头,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不住地瑟缩。 宋砚雪将她这副形容看在眼里,自嘲地笑了笑,心里的那腔热血凉了个透,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论他如何表明心迹,她都不接招,冷眼旁观他的崩溃。但凡她有一点在意他,便不会一点回应都不给。 可要他就此放弃却不可能。她不喜欢他就算了,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宋砚雪俯身过去,隔着被褥摸了摸她,察觉到她的颤栗,心头一寒。 有低微的啜泣声传出来,他听见她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你考上进士,入了翰林,再找个合心的女子应当不难,何必耽误在我这里。” “李容昭你想都别想!无论你愿不愿意,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妻!” 宋砚雪气得吐血,快步冲出房门,高声道:“牵马来!” 桂圆见他面沉如水,浑身的杀气,战战兢兢牵了匹高头大马来。宋砚雪一个翻身上去,往一处院落疾驰而去。 眼前的平房漆黑而寂静,仔细听有细微的哭声,宋砚雪心紧了紧,一脚踹开门,见院子里两人趴在地上,双腿染满鲜血,如同蛆虫爬行,除此之外身上没有别的伤口,他脑中紧绷的弦松了松。 高大的暗卫抽出一把长刀,散发冰冷的光芒,正要举起朝那妇人砍下之际,宋砚雪急声道:“住手!” 伏东耳边一炸,惊讶地看向匆匆赶来的宋砚雪。他虽疑惑他突然改了心意,但还是收了力,那刀便没落在刘氏脖颈上,往旁边歪了歪,只削断她的发髻。 尽管如此,刘氏还是吓得浑身乱颤,与李百才抱成一团,满脸惊恐地看着宋砚雪。两人愣了一下,双双匍匐下去,以头抢地,口中不断重复道:“姑爷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保准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 李百才说着,将腰间的银子抖落出来,哭喊道:“这是昭昭给的银子,我一分都没花!看在我们生了她的份上,就留我们一命吧!” 两人说话都不利索,显然是吓破了胆。他们刚用完饭就见一黑衣人冲进来,二话不说断了他们的腿,还要割他们的舌头。不过是要了几两银子,竟然因此赔出一条命,心中又慌极了。见宋砚雪叫停,便使出浑身的力气求饶,额头磕出血来。 宋砚雪却不为所动。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桌子底下瑟缩的那人。 一身的肥肉,但五官却很清秀,与昭昭有几分相像,身下黄汤横流,不断重复道:“娘你别怪我,当初送走姐姐时,是你说女人养着都是赔钱货,只有男人才能支撑门庭。我要是选了你,咱们娘俩活不下去的,倒不如选了爹,还能有几分希望。你可千万别记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蠢货。”宋砚雪嫌恶地盯着他,厉声道,“捧在手心的儿子想要你死,随意丢弃的女儿却为你求情,真是讽刺至极。你二人不过两条贱命,收与不收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分别。我姑且饶你们一次,如果再敢搞出什么动静……” 话未说完,李百才两人立马接道:“再也不敢了,过几日我们一家就从临州搬出去,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宋砚雪听了勉强满意,走出几步回头道:“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将今日事泄露半句,我不介意让你儿子再选一次。随你们搬到何处,我都会派人盯着你们。” 他目光如箭,落到人身上又重又寒。两人连连应下,哪怕曾经有报官的方法,也不敢了。 再抬头时,院子里只剩下一家三口。李百才拖着断腿,深呼吸一口。他指了指李容成,怒骂道:“还不快去找大夫,你想让你爹娘成废人吗!” 李容成如梦初醒般愣了愣,呆呆傻傻地跑出去,又回来把银子捡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本以为要飞黄腾达了,没成想却召来个阎罗,竟要取了我的命!”李百才痛吼一声,簌簌流下两行泪水。 刘氏一言不发,脑海里全是她儿子那句“我选爹”。她平静地趴在地上,心口的异痛渐渐超过腿疼,要把她彻底淹没。她一时觉得自己活着,一时又觉自己死了。好似多年的信念崩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李容成找了大夫来,因来得及时,两人的腿是接上了,又养了几个月便能下床了。但走起路来总是比不得常人,一瘸一拐的,下雨时还会阵阵闷痛。 李百才起先也是害怕,怕那位阎罗忽然改变心意要来索他的命,在家里安生待了几个月,便放下心,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 李容成没受什么伤,因着心里有愧,起初还十分殷勤地伺候父母,尤其是对待刘氏,更是拿出十二分的孝心,生怕因此落下隔阂,母子不睦。 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照顾两个行动不便的人,很快就没了耐心,等他们能下床,又开始好吃懒做,当回原来的小皇帝,使唤两个半残的人,对刘氏的愧疚也慢慢消弭。 刘氏一直老实养身,对那日的事闭口不提,只性子静了些,少言少语的,与从前的泼妇判若两人。两父子只以为她还留了阴影,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某一日,家里的银子和值钱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仿佛一夜之间遭了贼,刘氏也没了踪迹,两人才惊觉她是抛夫弃子,卷钱逃跑了。 破旧的平房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连件厚实的被褥都没了,两父子抱在一起痛哭,把刘氏从里到外骂了一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吃了这暗亏,外出找些苦力活干,日子一日过得比一日清苦,直到李百才染上咳病,因没钱治病生生咳出血来。 李容成是个不顶事的,过了一段时间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那身肥肉早就去了。因五官好,反倒显出几分俊秀,皮肤又白。李百才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好了,一咬牙只得把李容成卖到小倌馆去,拿着银子去捡药吃,却也不见好转,想到自己妻离子散,便到酒楼买了回醉,结果回家的路上摔进河里,挣扎几下就没了。 - 却说宋砚雪回了家,沐浴过后便如往常一般睡到昭昭身边。如今心绪已经平稳,便开始懊恼自己先前态度不好,平白为着两个蠢货与她争吵。 他知道她醒着,便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却亲了个空。 昭昭往里挪了挪,就要贴到墙上。 宋砚雪不敢碰她,解释道:“我刚才已经拦下伏东,没有取他们性命。” 昭昭长叹一口气,却不想回应他。她原本以为他会有些改变,结果下一刻就被他顶开膝盖,强硬地压了上来。 她想反抗,脑中却浮现他站在庭院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人们受罚的样子,便不敢挣扎,闭着眼任由他施为。 这一次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熬,没几下就卸了力。同房那么多次,她熟悉他的身体,也知道他的程度,根本不会像刚才那样敷衍,甚至没有任何安抚,仿佛只是走个过场,实际上心里极其不愿意似的。 她感到莫大的耻辱,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背过身默默流了几滴泪。 过了会,宋砚雪起身出门了,竟是一夜未归。 第二日昭昭与明月打听才知道他在书房睡了一晚。 从这天起,宋砚雪便搬到外院住下,竟是要与她彻底生分了。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7节 第76章 赌气 昭昭无精打采地趟在花架旁的椅子上, 边仰面看天,边往嘴里塞葡萄。 天儿越来越热,旁边放了个冰鉴, 丝丝的凉气散来,倒能缓和暑气。 她已经五天没见到宋砚雪。 自那天吵架以后,她便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吃饭。府里的下人们换了一波, 新来的低眉顺眼, 对她无比尊敬, 隐隐带了些惧怕,显然是经过敲打。 这样虽安全,却缺了点人气儿。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找宋砚雪求和, 然而他这段时间公务繁忙, 每日天黑尽了才回来,饭菜在衙门用过,也不说来见她一面,跨进门槛就转道去了书房。 前几晚她拉下面子端了宵夜去书房, 结果被桂圆拦下,说是老爷已经歇息, 明日还要当值, 让她下回再来。 昭昭沮丧一会, 放下宵夜走了。 第二日, 她又送了亲手绣的香囊过去, 他从前总念叨, 想来应该会高兴, 结果依旧没见到人, 只得了句“多谢”。 昭昭自小察言观色, 不是那傻子,被人如此疏远,她要再看不出来宋砚雪不想搭理她,就白在满玉楼呆十六年了。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毕竟新婚还没一个月,就被丈夫冷淡了。 但日子还得照过,她嫁他也不是求的琴瑟和鸣,只要相敬如宾就已经是上佳了。 于是昭昭郁结一晚也就想通几分,不再执着去解那千丝万结,只是心中仍有些郁闷。 她吃着甜甜的葡萄,预备再抓一个塞进口中,旁侧忽然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温柔地给她喂了个剥干净的。 昭昭抬眼望去,眸底的光亮转瞬即逝。 “明月,还是你好。”她扯了扯嘴角,忽然觉得嘴里的葡萄酸酸的,有些难以下咽。 明月暗叹口气。她也看不透老爷到底是什么心思。说他爱重夫人吧,又躲着不见她。说他冷淡夫人,又暗地关心她每日吃穿住行。 两位主子闹别扭,她插不上话,但也不想看昭昭整日闷闷的,灵机一动道:“听说西市的成衣铺进了新料子,叫什么鲛云纱,又轻又薄,穿在身上可凉快了,夫人既无聊,不如去看看?” 昭昭自小怕热,听她一说,当真有些心动。自成婚以后,宋砚雪就不再限制她的出行,出去逛街这种小事应当不会惹他生气。 主仆两对了个眼,兴致盎然地去了西市,找到那家卖鲛云纱的铺子,果然不同凡响,立马定了两身夏装。 昭昭摸着柔软鲜亮的纱质,想着男子穿似乎有些不够稳重,但制成寝衣应当很舒适,而且某人皮肤白,穿起来更像妖精了。 她没忍住翘了翘唇角,然后脸立刻垮了下来。 人家都不理她呢,她还巴巴贴上去干嘛? 昭昭一把丢开布料,抬脚往外走。 “夫人不要了吗?”明月追在后面,咦了一声。 “不要了。” 昭昭快步往前冲,心里一阵生气一阵慌乱,怪糟糟的。 她走的急,又想着事情,转过拐角时不防与人撞上,来人身量高些,长臂一展就搂住她的腰。 昭昭一惊,下意识要挣开,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了愣,然后绽放花般的笑容。 “刘娘子!” 再次见到这张美艳绝伦的脸,昭昭深呼吸,然后痴痴地望着她,视线控制不住地定在她脸蛋上,又觉无礼,羞愧地垂下头。 刘芸眉毛弯了弯,牵起她的手左右打量,不由会心一笑。 昭昭脸更红了,悄悄抬眼看她。 刘芸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欣赏,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早就看出你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装扮起来,果然让人移不开眼,好一个娇丽的小娘子。” 被真正的大美人夸赞容貌,昭昭心里甜甜的,像盛了碗蜜水。她不好意思道:“刘娘子过誉了。” 刘芸视线扫过她梳的妇人髻,惊讶地张了张口。 昭昭顿时看出她心中所想,枉她自认有张巧嘴,当下也不知作何解释。 刘芸问:“你还在武安侯府?” 昭昭手指抠紧,有些难堪地摇了摇头。 然后便听刘芸大方道:“卫嘉彦一个武夫,哪里知道疼惜女子,你不跟他才是对的。” 昭昭感激地笑了笑:“世子很好,是昭昭没福气。” “妹妹不要妄自菲薄。”刘芸方才就将昭昭打量了一圈,看得出她全身上下都是临州女子当下时兴的打扮,光是头顶那只金簪便价值不菲,猜测她嫁的是高门,不由好奇道,“你如今在哪?我妹妹前段时候嫁人了,都没人陪我说话,可巧遇见了你。咱俩以后可以一起吃吃茶点,听听小曲儿。” 昭昭有些心动,暗自思量一番,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后面问过宋砚雪,刘家确实有意结亲,但也只是长辈单方面的意思,刘娘子倒没说什么。 “我夫君是宋砚雪。”她轻声道。 刘芸顿时傻眼。 先前父亲对宋砚雪很是欣赏,甚至想把她嫁过去。她虽心有所属,但也好奇什么人能得她父亲青眼,私底下看过画卷。 回忆起画上人出色的相貌,刘芸震惊之余,又觉得与眼前人十分相配。抿笑道:“郎才女貌,恭喜。” 昭昭羞涩地笑了笑。 两人久久不见,好不容易碰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临走前刘芸给她递了个帖子,让她务必参加过几日的生辰宴。 昭昭想起那件华丽的礼服,穿在刘芸身上跟仙女似的,便欣然应下。 只是那日刚好是宋砚雪休沐,她不好独自前去,至少应当知会他一声,便让桂圆代为传了话。 她说完就睡下了,也不管宋砚雪去不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时感觉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胸口,她有些喘不过气,便伸手推了推。 朦朦胧胧的,她被抓住双手,如同陷入一个湿热的漩涡,时而下陷时而飞起,浮浮沉沉没有尽头,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只觉黏腻腻的,十分不舒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昭昭从梦魇中醒来,已是大汗淋漓,轻薄的衣衫紧贴肌肤。 “明月,把窗推开,好热。”昭昭半睁着眼,摸了一额头的汗。 明月住在隔间,听见呼唤,急忙披上外衣赶过来,奇怪道:“我记得睡觉之前明明打开了的,怎么又关上了……” 她忙不迭止住话语,只因床榻边的帘子后藏了个修长的身影,泼墨般的眸子在黑暗里散发光芒。 明月一惊,那人朝她摇了摇头,她立刻会意,重新服侍昭昭睡下,安慰道:“我给夫人倒杯薄荷茶,明日让他们多搬点冰来。” 昭昭坐起身,就着她的手浅尝一口,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解。一股冷流下肚,她身上舒服了些,心里的燥热却怎么也消退不了。 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热,像是有把小勾子,不轻不重地挠动,她又急又痒,却不知该怎么办。 昭昭喝了茶,刚要躺下去,忽然感受到亵裤间的清凉感,她惊讶地夹紧双腿,那团湿冷却更加贴近。 怎么会…… 难道是旷了几日的缘故? 她迷茫一会,脸蛋登时通红,心虚地打发了明月,自己夹着被子躺到里侧。 等到卧房里静下来,昭昭用被子掩住,偷偷往里看了一眼,更是羞臊得脸上冒热气,巴不得找个洞钻了。大概是睡梦里不老实,裤间的绸带竟然都松垮了,本该平整的地方凹陷下去。 昭昭羞愤无比,又不好叫热水,便脱下来悄悄塞到角落里,然后使劲闭眼睡觉,心中默念快天亮吧…… 许久,待床上女子呼吸平稳,宋砚雪拨开床幔,躺到她身边。 他听着她清浅的呼吸,舔了舔唇角湿润。 然胸中翻涌的热浪半点没有平息,更激烈地拍打过来,一点点消磨他的理智。 他看着身旁人睡得两颊红彤彤的,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一看就是做了好梦,便觉得胸口阻涩。 所以,这几日的冷待到底是在惩罚谁呢? 她对他总是没有耐心。 暗自揣摩间,腰间搭上一只小手,女子习惯性地蹭到他怀里,严丝合缝贴在他身上,也不怕热。 似乎是将他当成了抱枕,她的双腿也夹了上来,轻薄的被褥垂落一旁。 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宋砚雪目光沉了沉,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以及她那出自本能的动作。 她夹住被褥般夹着他,双腿用力,规律地来回挤压。 没有任何阻挡。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 这回是她主动的,他没道理拒绝。 黑暗里,宋砚雪面上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只手固定她的身子,另一只手沿着曲线下移。 指尖生暖,暗香浮动。 …… 第二日昭昭睁开眼,只觉腰腿酸疼,像是做了什么体力活。 趁着明月还没起来,她准备去衣柜里重新翻出一条亵裤穿上,刚掀开被子便注意到床单上有一团褶皱,摸起来比其他地方更硬,像是水洇湿后又干了。 应当是昨天喝得急,薄荷茶洒了出来。 她没多想,迅速起身换了衣裳。明月醒来替她梳洗一番,选了套极奢侈的珊瑚头面与她戴上。 昭昭觉得不好,有些夸张了,像是成心炫耀似的,便摘了下来,只插了支碧玉簪子,配上她身上这条湖绿色的纱裙,别有一番清丽。 “夫人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明月痴痴地望着铜镜中莲花般美丽的女子,由衷地赞了一声。 “就你嘴甜。”昭昭笑着摸了摸她头上的两个角。 “我可不是恭维夫人!是真的!” 主仆两嬉闹着出了垂花门,刚好桂圆牵了马车到门口。昭昭踩着凳子上去,刚掀开车帘,便看见宋砚雪端正地坐在香炉旁,手上捏着本书册。 他抬眸看过来,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昭昭卡在喉咙里的那句“夫君”便咽回去,脸上笑意渐渐淡了。 她踌躇片刻,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全程扭着头不看他。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8节 第77章 纠缠 两人一路无话, 出巷子时,马车一个急转,昭昭身不由己地朝旁边倒, 恰好摔在宋砚雪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砚雪便抓住她的肩膀,顺势往旁边一推。 于是昭昭坐到他身侧, 大腿不可避免和他贴到一起。 她抬头去看他, 只能看见一个侧脸。 因为宋砚雪很快转脸, 目光移到车外。 “……” 很好。昭昭深吸口气, 背过身不再看他。 马车晃晃悠悠停在刘府,宋砚雪撩帘钻出去。他身高腿长,极轻松地跳下车, 姿态平稳优雅。 昭昭站在马车上, 刚弯下腰准备跳下来,旁边递来一只胳膊。 她惊讶地抬头,仍然只看见青年的一个侧脸。 竟是连看都不想看她。 她一气之下推开那只胳膊,自顾自跳下去, 然后抛下他直接去了女眷所在的花厅。 宋砚雪一愣。 女子身体前倾,因走得太快, 两只手臂甩得极高, 像只摆动翅膀的蝴蝶, 走出几步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看上去凶巴巴的, 却十分鲜活。 那一眼嗔中带怨, 宋砚雪心头微动, 忽然想把人拉回来揉在怀里。 但还不是时候。 他收回目光, 抬脚往前厅去。 刘芸在外边名声极好, 不仅是相貌顶尖,性格也是出了名的敞亮热忱。 因此这回生辰宴临州一半的世家都到场了,花厅里全是十几岁的小娘子,打扮得花红柳绿,一眼望去十分亮眼。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玩闹,隔老远都能听见女子的笑声。 昭昭从没以客人的身份参加如此正式的宴会,本打算悄悄走进去,最好别让人看见。 她瞧上了角落的位置,正要抬脚往那边去,厅内忽然一静,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或好奇、或探究,或打量。 其中有一道格外炙热,隐藏在人群中,落在身上如同虫蚁爬过。 昭昭捏紧手帕,朝众人蹲身行了个礼,然后便准备落座。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这位姐姐是宋大人的夫人吧?听说你先前是武安侯府的下人,而后一跃成了状元夫人,真是好福气。怎么坐得那么远,快过来让我们瞧瞧,到底生得多美,能谋得这般前程。” 话音刚落,眼前挤来一个高挑的蓝衣女子,十分熟捻地搂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拽地把昭昭往人群中间带去。 昭昭一阵厌烦,却不好表现,木头似的站在中间,任周围人打量。 她只看着她们五颜六色的裙子,心里没什么波动。 方才那人继续道:“姐姐果然生得绝色,把青楼里的花魁都比下去了,难怪能得两位郎君青眼。” “谁说不是呢,长得妖妖媚媚的,哪儿有当家主母的端庄。哎,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妾呢。听说当初在侯府时就撺掇卫世子休妻,可怜王姐姐那般大度的一个人,竟被个奴才种子逼得不敢出门。都说红颜祸水,今儿真是见识了。” “做奴才的,谁没点攀高枝的心,要真留在侯府还说得过去,竟然转头跟了卫世子的好友。也不知那状元郎怎么想的,这种妖精都敢收。” 如果说先前众人还顾着体面,只在暗地里嘲笑她,如今便是彻底笑开了。 各种尖利的笑声萦绕耳畔,仿佛她是什么任人观赏的兽类。 昭昭冷笑一声,抬头看向人群后排,被几人簇拥的女子。 那人浑身的绫罗绸缎,发髻高而繁复,五官称得上清秀,然眼角过于凌厉,便透出几分刻薄。 那人高昂着头,半眯着眼望向她,目光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如同看一只阿猫阿狗。夏季的衣裙轻薄贴身,女子却穿着厚重的广袖,将两手遮盖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这位王家二姑娘似乎瘦了些,两颊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态。 想起那只断指,昭昭忍了忍,不冷不热道:“各位娘子都到了待嫁的年龄,还是不要议论他人的好,否则落到谁家夫人耳里,还以为你们是那长舌之人,喜欢搬弄是非,白白连累自己名声,成了他人的马前卒。” 今日有许多夫人到场,俱在几米之外坐着喝茶观景,时不时扫过来几眼,几位小娘子一听便有些慌了,生怕被人听见,落下个不好的印象,纷纷闭了口,去看王毓芝。 她们都是家里的庶女,刘家的宴会放在平时她们是没资格来的,还要多亏了王毓芝说动刘芸,才给她们下了帖子,有出门见世面的机会。 听王毓芝说状元夫人是青楼出身的,她们都有些好奇。 想起游街那日,十九岁的状元郎是那般风华绝代,或多或少有些心动,结果这般人物娶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女子,难免生出不平,所以没忍住刺了几句。 结果昭昭不仅容貌出众,被众人嘲讽也不动怒,反而心平气和地与她们说道。她们为了捧着王毓芝才故意挤兑她,却不想因为还人情而伤了自己的名声,便住了口,各自散开了。 王毓芝起先还暗暗得意,站在后面看戏。她看着昭昭被众人排挤,心里说不出的解气,习惯性地捏了捏手指,却摸了个空,压在心底的恶毒冒出来,化作沸水激荡在腹中。 她千里迢迢到了边疆,原本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宋砚雪,老实地嫁给周赫章为妻,结果成婚前晚,她在睡梦中被人剁下一指。 她痛得死去活来,连连呼救,然而周家人像是死绝了一样,任由她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她。 遭遇此等祸事,她第一个想法便是被人报复。思来想去,她这辈子只害过一人。 她绝望地缩在墙角,天亮时终于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靠近,心中既期待又害怕,怕是歹人去而复返,又隐隐期盼周家人赶来救她。 老天保佑,那人破门而入,竟是她即将白头偕老的夫君,周赫章。 周赫章生得芝兰玉树,虽是武将却有读书人的清冷气质,她一见到他便满意了几分,而后委屈地扑进他怀里。 周赫章却一把推开她,劈头盖脸将她骂了一顿,说她不守妇道,心思歹毒。 他扔下一封信就走了。 她颤颤巍巍地捡起来,入目是熟悉的簪花小体。离开临州前,她鼓起勇气送了封信与宋砚雪,述说她这些年来的真心,不知为何竟然落到周赫章手中。 她浑身抖了抖,只觉断指之痛渐渐消失,心口似被人用细密的针扎了上百次。 周家退了婚,当天她就被送回王家。 爹娘听说此事,痛恨不已,说她丢尽了家族的脸面,送了许多东西与周家赔礼道歉,而她也被火速定给一个六品的小官做继室。 那小官年近五十,子孙一大堆,满脸的褶皱。她隔着屏风看过一次,当场便呕吐出来。 她原本是要嫁周赫章那样风华正茂的小郎君,缘何一夜之间她的夫君就变成个快要入土的老货? 这一切都要怪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从中作梗,宋郎岂会被迷了眼,对她下毒手? 望着眼前人一双纤纤玉手,王毓芝双目闪过锐利的光,拨开人群便拉住她的手腕。 昭昭手上一痛,无辜地看着面色阴沉的王毓芝。 “王娘子有什么事吗?” 王毓芝咬了咬牙,露出个僵硬的笑。 “我与妹妹许久没见,心中甚是想念。花厅里闷热,不如妹妹陪姐姐出去逛逛?” 昭昭尝试着抽出手,却没抽动。周围许多人看了过来,她皱了皱眉。委婉道:“外边太阳大,站久了反倒出汗,不如花厅里凉快。” “我知道一处地方有树荫遮蔽,晒不到太阳。左右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席,我在这儿呆着无聊,好妹妹,你行行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王毓芝想要讨好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周围人见王家二姑娘姿态放得如此低,她却不给面子,窃窃私语起来。 昭昭侧耳听了几句,不外乎说她不识抬举,如此这般她更不想去了,蹲身行礼道:“王娘子找别的妹妹陪你吧,我有些头晕,只怕走不了几步就累了,搅了姐姐的兴致。” 王毓芝还想再劝,门口忽然一阵嘈杂,原来是在前厅吟诗作对的男客们要去凉亭那边投壶,碰巧经过此处。 她一眼就看见宋砚雪,见他白衣翩翩,长身玉立,心中又爱又恨。 旋即,她又看见了落在后面的卫嘉彦,满脸的郁气,一看便是心绪不佳。 两人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形同陌路,哪里还有之前勾肩搭背的样子。 心思百转千回间,王毓芝想到什么,不由勾了勾唇。 昭昭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见眼前人脸色变幻不定,也跟着回头去看,刚好与人群中的卫嘉彦对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视线相持了一会,昭昭率先败下阵。 然而她已经尽量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两道视线落在身上,一道炙热,一道寒凉。 方才低头的瞬间,她余光看见宋砚雪停住脚步,似乎是看她。 昭昭心情复杂,趁王毓芝失神,她极快地抽回手,走到屏风后,隔绝所有目光。 因走得太快,无意间掉落一只耳坠。 王毓芝以脚踩住,待无人注意时捡起,藏于袖中。 她侧耳与身旁的蓝衣女子低声几句,将耳坠递到她手心。 蓝衣女子一惊,犹豫道:“这不好吧……其实她也没多坏……” 王毓芝恨恨道:“你怕什么,出了这道门卫嘉彦根本不会记得你。等事成以后,我便与母亲说,让你来府里小住几日。三哥好不容易从学院回来,到时候你们朝夕相处,还怕他对你生不出情意?” 想到能和心上人同出一屋檐下,蓝衣女子心下一横,应声道:“二娘子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王毓芝微微一笑。 半个时辰后,生辰宴正式开席。 大周民风开化,男女可同席。 但刘家这样的书香门第,为了顾全礼节,在宴会厅中间加了道屏风,男女虽同处一室,却分坐两边,能够透过屏风朦胧地看见对面的情形。 卫嘉彦执着筷子,呆呆地看着屏风后窈窕的身影,半晌没有举筷,整个人仿佛入定。 想到她如今已嫁作人妇,他提起酒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水流过喉咙,烧进肚子里,却烧不热他浑身的冷意。 正自伤自哀之际,旁边上菜的下人忽然往他身上扔了个东西,起身时凑过来低语道:“昭昭娘子有话与世子说。” 卫嘉彦心跳了跳。掌心的耳坠上有朵白玉做的兰花,先前在花厅时他便注意到了。 那耳坠虽普通,但戴在她耳垂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有种淡雅的美。 她要跟他说什么? 卫嘉彦收紧掌心,心中举棋不定。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79节 宋砚雪没有底线,他却做不到和有夫之妇纠缠。 可万一宋砚雪待她不好,想寻求他的帮助呢? 或者说,她后悔自己的决定,想和他再续前缘…… 卫嘉彦深呼吸一口,鬓边滚落几滴热汗,心中无比煎熬,有两个不同的声音在脑中打架。一个在说她已经嫁人,他不该再和她纠扯不清。一个在说是宋砚雪先抢走的她,既然她有意,那他为什么不能做同样的事? 先遇见她的,分明是他。 他看一眼斜后方那桌。 青年被三人团团围住,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凑上去,似乎无暇看顾这边。 他心尖痒痒的,只觉手心的耳坠在发热发烫,椅子上仿佛有上千颗钉子,让他难以坐稳。 难以抉择之际,屏风后面独自坐着的女子忽然起身,往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双颊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不胜酒力。 一个男子路过,抬手扶了她一把,手掌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女子立刻惊吓地推开他,朝外跑去。 那男子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笑容猥琐,两眼放光,仿佛猎人看见猎物,竟然尾随在她身后。 卫嘉彦猛地拍向桌面,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旁桌的宋砚雪面色一沉,推开身前环绕的三人,也跟着冲出去。 第78章 开演 昭昭是半醉着跑出去的。 那几个小娘子虽然不待见她, 却不至于下作地灌醉她。 之所以多饮了几杯,纯粹是心血来潮。 在席间坐了许久,期间刘芸过来敬酒, 她便回了一杯。女眷用的果子酒滋味甘甜,后劲小,别有一番风味。 昭昭许久没喝酒, 自顾自多倒了几杯。然而果酒再淡也是酒水, 又是在情绪最为外露的夜晚。 她喝着喝着就想起宋砚雪这几日的冷落, 胸口一阵激荡, 也不管是在外边做客,有了几分借酒浇愁的意思。总归他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不管她, 喝醉了把她扛回去就是。 匆匆十七年, 回忆起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昭昭越喝越上头,渐渐便有了醉意,脸上烫得惊人。 隔着屏风, 能看见宋砚雪在对面与人谈笑风生。对待外人尚且会装相,对她却不肯给一个眼风。 昭昭抓着酒瓶, 越发感到室内憋闷, 干脆出去平静一番, 结果不小心撞到一人。 她没在意, 一路往外冲, 带着狼狈的姿态。 九月里, 秋老虎还在作威作福, 夜里也不让人安生, 处处透着粘腻的闷热。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清凉地, 昭昭行至一处池塘前,坐在大石上,以手抚胸。 池水很浅,约莫到小腿,能看见碧叶下游动的锦鲤。她伸指拂过水面,丝丝缕缕的清凉渗进肌肤,迷离的眸子有短暂的清澈。 两条锦鲤相伴而游,灵活的鱼身纠缠着环绕在一起,躲在荷叶下嬉戏。 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荡开一圈圈波纹。 昭昭惊讶地摸了摸眼角,触手湿滑。 “娘子好兴致。” 背部盖上一只滚烫的手掌,昭昭促的一下站起来,往后踉跄几步。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人影一分为二,左右摇晃着,难以分辨面目,直觉却告诉她来者不善。 那露骨的视线冲破迷蒙射到她面上,昭昭皱起眉头,下意识抱住胳膊,呈防备姿态。 “花好月圆,正是良辰美景之时,小娘子何故独自伤感落泪啊?鄙人不才,愿意聆听娘子的失意。” 人影近了几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往前拽。 感受到强硬的拉扯,昭昭手心紧了紧,镇定道:“郎君误会了,不过是被沙子迷了眼,谈不上伤感。我已嫁作人妇,夫君在后面寻我,就不耽搁了。” 说完这句话,昭昭便挥开他的手,欲往旁边走,岂料此人属苔藓的,无论她往哪儿走都堵在前面,竟然将她困在池塘边,步步逼近,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池边湿滑,昭昭脚后跟落到外边,腿软地矮了矮身子,被男人一把拉住手臂才没能跌入水中。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却不得不借力站起身来。 “娘子真是不解风情。”男人抓住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面上笑意深了些。 昭昭已经做好被他占便宜的准备,另一只手慢慢摸到头顶,抽出簪子便要刺过去。 恰此时,男人先一步用力,猛地将她推入池中,然后便逃之夭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昭昭跌坐在水中,下裙立刻湿了个透,水深虽不至于要命,但从高处落下来时,她下意识以手撑地,手腕处立刻便拧了一下,这一松懈便整个人没入水中,吃了好几口池水。 因醉意上头,她脑子还有些懵,傻愣愣地趴在水里,正慢吞吞地要爬起来,耳边忽然响起落水声。 视线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逼近,熟捻地抱起她往岸上走。 “昭昭。” 来人声音沙哑,含着满满的怜惜。 “你不是不理我了么?”昭昭鼻尖一酸,使劲拍打他的胸口,挣扎着要下去。 “我何时不理你了……明明是你不要我。” 昭昭动作顿住,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宋砚雪。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沮丧,她轻轻靠在男人肩膀上,叹道:“世子,放我下来吧,被人看见……对我们两个都不好。” 卫嘉彦看着她微红的眼尾,心里抽动一下。想到她独自买醉,还被人推进水中,而本该守护她的丈夫却在席间与人推杯换盏,他呼吸重了些,随之而来的是冲破喉咙的愤怒。 他还是不甘心。 哪怕她已经嫁作人妇。 “和他和离吧,回到我身边来。他对你不好,不配当你的丈夫。” 男人幽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昭昭勾了勾唇。大概是酒意作祟,她忽然不想装了,只想说些心底话。 “跟着你就过得好了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欺欺人罢了。世子就没想过,为何这么巧,我前脚被人推下水,你后脚就追上来救了我。你那妻妹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没见你为我讨回公道?跟着你,然后更方便她进侯府来害我吗?” 女子嗤笑一声,落在卫嘉彦耳中便是一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为何昭昭说的这些,他从没想到过? 他一心只想弥补过错,却从未想过报复回去。 他自嘲一笑。 有太多事填满他的生活,今日看见这件便处理这件,至于那些挤在角落里的,若无人提起,便永永远远埋藏下去。 对他来说,这没什么不好。 却害苦了她。 卫嘉彦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放心,今日的事我必给你个交代。我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你对我失望是应该的。若你选了个更好的人,我自然放手。可是昭昭,宋砚雪与你不合适,他本性冷漠,是个披着人皮的疯子。你与他在一起,真的能感受到快乐吗?” 昭昭认真想了想。宋砚雪带给她的悲和喜总是那么印象深刻,到了烙在骨子里的程度,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起先是惧怕,不知怎么的就演变为依赖,或许还有些克制的悸动。回忆起这几日的失常,他似乎占据了她心房太多,以至于有些迷失了自我。 也许是朝夕相处太久,她也被他带疯了,竟然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心神震荡。 至于卫嘉彦说的快乐,她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想到,至少床笫之间是很快乐的…… 女子久久未回应,只一味地掉泪珠子,卫嘉彦心疼的同时感到窃喜。 他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默默收紧手臂,近乎祈求道:“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昭昭伸指按住他的唇,余光瞥见一角白色。她原本还有些疑惑,这下总算知道今天这场大戏是为了什么。 既然看戏的人到了,她没道理不演上一场,不然就白费王毓芝的苦心了。 她鄙薄地笑了笑,双手环住卫嘉彦的脖颈,泪眼朦胧道:“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不管适不适合,都想一条道走到黑。这些年过得挺没意思的,就让我任性一回吧。世子,对不起,再帮帮昭昭吧。” 卫嘉彦古怪地看她一眼,然后便感觉到脸颊一热,怀里人猝不及防吻上来,无比温柔地回抱住他,类似偷情的刺激感觉麻痹他的神经,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快要从胸腔蹦出。 怀中人淡淡地笑着,那张娇妍的脸满是胜利之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柔情。 他意识什么,猛地回头,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宋砚雪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在黑夜像极了幽魂,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们,视线如同两道冰凌,精准地扎在他身上,要生生贯穿。 卫嘉彦胸口一寒,想也没想道:“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及他说完,宋砚雪一阵狂风似的冲过来,夺过他怀里的人。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眼底的血红,以及阴沉得要滴水的脸色。 “我的妻,自有我来护,不劳烦世子横插一脚。” 宋砚雪冷冷地盯住他的双眼,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杀意。卫嘉彦被他这神态吓得愣住,忽然便说不出辩驳的话,慢慢的有类似心虚的情绪涌上来。因那一个没头没尾的亲吻,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是我僭越了。”他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砚雪望着他落寞的背景,心中怒火不仅没有消解,反倒越演越烈,仿佛置身熔炉,要把他彻底炼化。 而罪魁祸首本人,一脸的迷醉,像只小猫儿,弱弱地趴在他肩膀上,乌黑的眸子一睁一闭,竟然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他气得肝疼,又无可奈何。使劲擦了擦她的唇,将人抱到来时的马车上。 出门前带了几件干净衣裳,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他忍着怒把人放到腿上,一件件剥了她的衣裳,目不斜视地换了套干爽的。 因动作又急又快,失了往日的温柔,女子不耐地扭了扭,想逃开他的掌控,睡到一边去。 宋砚雪将人按在怀里,狠狠往她唇上咬了一口,扫去那些可能存在的痕迹。 昭昭梦中吃痛,反咬回去。迷迷糊糊的,她嚷嚷道:“有狗咬我,滚开!”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舌尖立刻沾染腥咸,宋砚雪疼得“嘶”一声,几乎气笑了。 他向来能忍,但涉及到昭昭,一丁点的怨气都压不住。 “伏东!” 车帘外落下一个黑影。 “郎君有什么吩咐。” 宋砚雪倾身过去低语,漆黑的眼底闪烁兴奋的光芒,带着浓重的血气。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0节 第79章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位置?” “郎君何必多此一举, 不如直接……”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伏东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宋砚雪深沉的眼底闪过一线亮光:“夫人不喜我对人残忍,你按我说的做就是, 至于造化如何就看她自己了。” 他抿了抿唇,唇角掠起弧度。 伏东有些发怵,回想起主子的吩咐, 心道还不如给人一个痛快。但他干的就是这些脏活, 倒也习惯了, 身影很快隐于黑夜中。 太傅府, 后院。 退婚一事的阴霾在今夜挥散不少,王毓芝心情不错地躺在拔步床上,由丫鬟伺候着抹药膏子。 右手上空缺的部分堆砌厚重的绿色糊糊, 散发古怪的气味, 像是草药中参杂了香灰。 这药膏子是她从大师那高价求的秘方,据说一个月就可以生骨肉。她感受着指缝处的灼热瘙痒感,心中越发安稳。 不多时,下人们吹灭灯退下去, 室内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 半夜,床幔内忽然响起女子的惊叫, 窗边黑影晃了晃。 王毓芝手掌颤动, 惊恐地看着白玉食指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突兀地横在指根处, 如同一条红飘带, 汜汜的鲜血登时洇湿被褥。 她瞳孔一缩, 勾起几个月前的回忆。上回, 上回也是如此, 她在睡梦中被痛醒, 然后便发现自己少了根手指。 王毓芝颤抖着握住手指,确保只是一条浅浅的划痕,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深的恐惧冒出来。 她猛地抬头,扫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只觉有双眼睛在盯着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那人还没走,正躲在某个角落盯视她,只待她躺下便卷土重来。 夜风顺着窗扉吹进来,丝丝缕缕的寒意覆上背脊,王毓芝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晃动的窗纱牵动人心,王毓芝坐在被褥中,既怕它晃得太厉害,又怕它停下来,那么唯一的声响也会消失,只剩下死寂般的静。 她连把头蒙进被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口,竟是一夜都没眨动。 天边浮现第一抹日光时,王毓芝虚脱地倒在床榻,眸中布满红血丝,指根处血迹已凝固。 婢女毕恭毕敬从外边进来,撩开帷幔准备唤她起床,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哪知对上她青白交加的脸蛋,如同妖怪,吓得牙齿颤抖。 “二、二娘……” 王毓芝萎缩的胆量开始急速膨胀,化作一腔怒气,扬起巴掌落到小婢女脸上,高声道:“你昨晚死哪儿去了!叫你那么多次都不应!” 婢女捂住脸颊,眼底蓄满泪花:“奴婢一直在隔间守夜,没有听见娘子唤我,兴许是娘子在梦里,记错了。” 王毓芝冷笑一声,推开她往外走,自顾自套好衣裳,也不管乱蓬蓬的头发,小跑着去到正院,扑进母亲怀里,直言府里有歹人,上回伤了她的人差点又剁掉她一根手指。 婢女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赶来,悄悄使了个眼色,附到王夫人耳边,说是小姐疯症又犯了,昨夜根本无人闯入。 王夫人看着女儿满脸的泪水心疼不已,不住地安慰。 从周家回来以后,王毓芝变得脾气暴躁,精神错乱,时常打骂下人不说,还迷上了鬼神,把那妖道奉为座上宾,为了治疗手指,砸了许多银子进去,只带回一瓶“神药”。 她和夫君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权当花钱买了个安慰。 待怀里人止了泪,王夫人摸着她后脑勺,叹道:“芝儿别怕,明日我叫个力气大的婆子守在门口,坏人进不去的。来人,去请大夫。” 婢女躬身往外走。 王毓芝颤颤巍巍缩在母亲怀里,泪眼汪汪道:“母亲派几个侍卫到我院子里吧,那人手段高强,婆子不顶事的。” 王夫人眉心一蹙,语重心长道:“男子怎能进内院,这成何体统。眼看着婚期将至,可不能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话,不然程家那边不好交代。现在外边都知道你被周家退了婚,你爹为了平复周家的怒气,折了十几个铺子,可不能再任性了。” 王毓芝咬了咬牙:“谁要嫁给那个老头,他大女儿比我还大,孙子都七八岁了,一把岁数了还只是个芝麻小官,连给我爹提鞋都不配。凭什么我要嫁给这种人,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庙里做姑子!” 王夫人一点她鼻头,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容不得你做主,除非你不是王家的女儿。程大人年纪是大了点,但人品是极好的,为官清廉不说,性情也柔和,是个会疼人的。你婚前和外男不清不楚的,还把人家侯府的婢女算计到那种腌臜地方,要是周家捅出去,你连程家都别想!” “不就是送了封信吗,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奴婢不都是卖来卖去的,凭什么别家小姐随便打发奴婢,换到我这儿就不行了!你们就是看我姨娘去得早,才可着劲的欺负我!” 王毓芝推开王夫人,哭着跑了出去。 王夫人无奈,等大夫来后哄着她上了药,才放了心。关上门,王毓芝气闷地坐到床边,挖出神药涂在伤口。 用过晚膳后,王夫人派了个婆子到门前守着。结果当天夜里,王毓芝再次被痛醒,刀子划在皮肤上的恐怖感觉清晰地印在脑海,她颤抖着摸到无名指的伤口,尖叫出声。 这回婆子和婢女听见了,一头冲进去,点了灯。 王毓芝披散着长发蹲在床上,脸色煞白,被褥上一大团鲜红,地上躺了个沾血的匕首。 “快去叫护卫,那人又来了!”王毓芝慌乱爬下床,就要往外跑,结果绊在地上。 婆子和婢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奈。她们从下灯起就守在门口,根本没看见所谓的歹人,而扔在地上的凶器刚好就是不久前小姐买来护身用的,这一合计,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姐只怕是受了刺激,失心疯了,自己伤的自己,却胡言乱语。 第二日王夫人听说此事连连叹气,请人做了场法事,就算作罢,无论王毓芝如何哀求都不肯给她派侍卫,反倒极力压下此事,怕传到小叔王太傅耳里,丢了二房的脸。 就这么连着过了九日,每天晚上王毓芝都会发了疯般跑出去,九根手指上无一例外有一条划痕。 连着九个日夜没睡个囫囵觉,王毓芝心力交瘁,开始害怕黑夜的到来,睡觉之前都会用不透气的布料缠满双手,结果都是于事无补。 第十日早晨,她心心念念的白日好不容易到来,却没像前几日一样跑出去,而是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热。 婢女和婆子正觉奇怪,都快晌午了她家小姐还没起,便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就看见她神志不清地躺在地上,双手散发腐烂的臭味,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两人心道不好,连忙请了夫人来。 大夫来看后,摇了摇头。 原本手上的外伤养几天就无碍的,问题就出在神药上。 那药大多是面粉做的,还加了些许草木灰,涂在伤口上便是雪上加霜,又缠了厚厚的布料,根本不透气,在九月这种日头下站会儿就大汗淋漓的天气,很快就感染了。 好在发现及时,命是用狠药救了回来,但身子骨却受了摧残,日后生育困难不说,还不能吹风,说不定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要了命。 王毓芝醒来时还有些恍惚,仿佛做了场噩梦。然而梦醒了,等待她的是更痛苦的结局。她隐隐约约听到外间王二老爷和王夫人在说什么。 “芝儿成了这副摸样,我是没脸把她送去程家了。” “老爷,芝儿日后可怎么办?” “她身子败了,吹不得风见不得太阳,整日大惊小怪的,万一日后家里摆宴,冲撞到贵人……看在养育一场的份上,干脆送到庙里去,山上清幽,正好养养性情。” 听清的瞬间,王毓芝心灰意冷,低头看着红肿溃烂的双手,眼前便是阵阵发黑。 这短短几日仿佛过了几十年,她蹲在墙角,视线渐渐模糊,好似看见了下辈子平庸清苦的生活,再也没有王家二娘子,而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尼姑,脑子里那根弦便绷断了。 最终,一辆马车在黄昏时驶出王家,竟是这辈子都未归来。 王毓芝性情要强,郁郁寡欢一段时间,待双手结了痂,便重新打起精神。山中寂寞,她如今跌落到尘埃里,早就去了一身傲骨,加之双手又粗又丑,时常被庙里尼姑排挤,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某日山里来了一富商,因突降大雨,便带着女眷暂歇庙里。进门时,刚好与王毓芝打了照面,见她生得有几分颜色,当下便起了心思。 王毓芝一心想离开庙子,重回原来富贵的日子,也不管富商有妻女,当天夜里将人引到竹林后头成了事。 富商正是新鲜的时候,十分满意她的卖力,第二日走时,等妻子上了马车,把王毓芝塞进装行李的马车内,一道带去了塞外。 王毓芝本以为就此改变命运,却不想那富商是个黑心肝的,与她玩了几天便将她丢到半路上,被人拉到窑子里,成了任人践踏的妓女,伺候行商路上的贩夫走卒,却是后话。 - 从刘府回去以后,宋砚雪抱着昭昭回了寝室,亲自替她擦洗一番,然后绞干头发,喂了一碗醒酒汤。 昭昭平日里多有分寸,喝醉后性子来了个翻转,话又多又密,不停地抱着宋砚雪说话,从满玉楼说到侯府,尽是些琐碎小事。 宋砚雪认真听着,下巴枕在她头顶,搂着女子馨香的身体,全身的刺头都抚平了,只还有些恼火。 池塘边昭昭搂住卫嘉彦的画面时不时冒上来,他又好气又无奈。如今角色转换,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时,他才发觉从前做的事有多混账。 稍稍代入了一下卫嘉彦,他难得有些愧疚,连带着剩余的恼火都消散了。 “宋砚雪。” 怀中人忽然安静下来,张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瞧他。 宋砚雪知她脑子还不清醒,明日定然不记得,便放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道:“怎么了?” “你许久没和我接吻,也不和我行房事……是不是移情别恋,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宋砚雪一愣,没想到她这么说。 她极少述说自己内心的想法,尤其是涉及到感情,更是缄口不言,好似一间紧闭的屋子,他在外边徘徊已久,一次次敲响房门,只等着有为他敞开的一天。 他盯着她眼底晃动的光亮,只觉那道门好似开了道缝隙,心跳便快了起来,喉间干涩不已,莫名有些紧张。 他张了张口,小心翼翼道:“我的心已经被你占满,再装不下别人。你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太忙了啊啊啊抱歉没更新 第80章 昏迷 “你是我夫君呀。” 说完这句话, 昭昭就靠在宋砚雪胸口闭上眼,长睫在面颊上打下一片阴影。 宋砚雪长叹口气,搂着人躺倒在床上。 他从后门拥住她的腰, 下巴枕在肩颈处,陪伴许久,方不舍地下了榻, 往书房去。 还有些公务未完成, 他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烛火摇晃, 勾勒出窗上的影子。 夜晚燥热,鬓边渐渐起了一层薄汗,宋砚雪收了笔, 吩咐桂圆去厨房端一碗冰酥酪。 因是夏日, 厨房常备了宵夜和冰鉴,桂圆端着一碗冰酥酪,走到半道上忽然腹部一疼。 他弯腰撑在墙边,两腿夹紧, 竟然有些忍不住。 距离书房还有一段距离,要是走过去他得拉裤子里。屁股里充了股气, 也不敢随便放出来, 万一不是屁就丢人了! 就在此时, 背后窜上来一个娇小的人影, 女子娇怯怯地绕到他身前, 水灵的大眼无辜而清纯, 两条裤腿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晃, 颇有一番弱柳扶风之姿。 桂圆眼前一亮, 捂着肚子道:“颂娟娘子, 你怎么在这?” 颂娟羞涩地笑了笑:“我晚间用得多了,出来消消食。桂圆哥哥,遇见什么麻烦事了吗?” “天热,给老爷送碗凉食。”感受到腹中翻涌,桂圆倒抽口气。他打量眼前人,忽然有了个主意。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1节 上回这姑娘跪在门口,生生跪昏过去。报到内院去,夫人便让人把抬到厢房里歇着,请了大夫说是长期饿肚子,身子骨不好,气血不足,倒没有别的病。 原本打算第二天就把人送回去,结果两个主子吵架了,这件事就搁置下来。他们做下人的,不可能主动去提。都是可怜人,互相担待些也没什么。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看得出颂娟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也老实本分,出不了大错,心念回转间,把瓷碗推到她手上道:“这样,哥哥我实在有急事,你帮我送到外书房去,路找得到吧,前面左拐就到了。你送完就回去,可别多事啊。” 第一次被派活,颂娟眨巴两下眼,点头道:“桂圆哥哥放心,我会好好干的。”说完,噔噔往后跑,脚步都带着雀跃。 颂娟小心打量书房里的装潢,只觉掉进了钱窝子里,脑袋里晕乎乎的,心想要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好了。她再也不想回李家,跟这处比,李家连猪圈都不如。 顺着一路倾泻而来的灯光,颂娟转过屏风,看见有个俊逸非凡的男子坐在窗前,脊背挺直,通身萦绕松林般的高洁气质,跟个画里的人似的,心下便颤了颤,只觉胸口有只兔儿跳来跳去。 她远远看着,男人手里握了一把黑色的丸子,一颗颗往嘴里塞,像是在吃什么糖豆。 大概是贵人们时兴的吃食吧。 颂娟屏住呼吸,慢悠悠走过去,离得越近心情越紧张,呼吸都快停了。 快要走到他影子里时,男人头也不抬,轻声道:“放下吧。” 颂娟倾身过去,弯腰放到桌上的空处。 宋砚雪瞥一眼,继续专注于公文,边看边咀嚼。良久,身旁的影子垂在纸面上,挡住视线。 他皱了皱眉,淡淡道:“没事就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 “姐夫……” 耳边响起娇滴滴的声音,宋砚雪诧异转头,撞进她情意绵绵的视线,感到一丝恶寒。 “你怎么还没走?”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严肃,“倒是忘料理你。去账房领二两银子,明天回你家去。” 话音未落,颂娟眼眶泛红,哇一声就哭出来,咬着唇道:“姐夫别赶我,回家会被我爹打死的。” “李家待你如何,与我何干?还有,别叫我姐夫。” 宋砚雪嘲讽地挑起一边眉毛,目光犀利而不近人情。 颂娟一惊,指尖嵌入掌心,哀求道:“你是我姐姐的丈夫,我不叫你姐夫叫什么呢……我很能吃苦的,我不要月银,只要有口饭吃就好。你就当养了条猫儿,高兴就逗逗,不高兴我就讨你欢心,绝对不会惹你生气的……就让我留下吧。” 宋砚雪眉头皱紧了,越听越觉得荒谬。他今日心情不好,不欲与她多说,提高声音道:“出去!” 颂娟没想到看起来斯文俊秀的人会如此决绝,心里一阵屈辱。但她好不容易从李家出来,就是赖也要赖在这里,心一横就靠过去,白皙的小手盖住他的手背,眼角媚态嫣然。 “姐夫的手好热。” 宋砚雪烫手般打开她的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彻底沉下来,浑身散发阴戾的气息,手背上被触碰的地方如同有虫蚁爬过,恶心至极。 “来人!”他绕过她往外走,一跨出门就看见桂圆缩在阴影里,怒骂道,“什么人都能放进来,上回板子没落到你身上,不长教训是罢。把你那些歪心思收收!” “老爷消消气,我这就把人撵出去。” 桂圆低眉顺眼地看着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一回来就看见颂娟在里面卖弄,又惊又怕,想冲进去把人拉出来,又怕老爷有别的心思,干脆静观其变,结果被抓了个现行。 他麻溜地跑进去,将颂娟往外边拉,颂娟边哭边挣扎,架不住男子力气大,很快被拖出去老远。 “回来。” 宋砚雪忽然叫停。 上回就是没听昭昭的意见,自作主张把李百才夫妇料理了,结果闹得不愉快。他是个很会反思的人,同样的错不会犯第二次,沉思一会,冷声道:“明天送到夫人面前,让她处置。” 丢下这句话,宋砚雪行至净室,用香胰子把手搓了又搓,差点洗掉一层皮,整整两天没吃得下荤腥。 - 翌日,昭昭醒来时头还很沉,在床上坐了许久,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记忆刚好断在马车上。 回府以后的事她都记不清楚了。 身旁的位置冷冰冰的,一看宋砚雪就没歇在此处,她失落一会,叫明月进来伺候洗漱。 没多久,桂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上还押了个小丫头,五花大绑的,嘴里塞了团破布,一来就把人摁到地上。 昭昭认出她是颂娟,才想起还有这号人物,不解道:“她犯了什么事?” 桂圆挺胸道:“她卖骚勾引老爷,被老爷赶了出来,让小的送到您这里。” “勾引老爷?” 昭昭一头雾水。 想到宋砚雪那贞烈的样,她捂了捂嘴,好笑的同时心尖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暖洋洋的。 也不是无可救药嘛。 还知道让她做主。 颂娟还在地上呜呜叫着,昭昭心情极好地挥了挥手,道:“去账房取几两银子,还有之前送的干净衣裳,一起送回李家。” 颂娟眼珠转了转,两人竟是同一个路数。她扭了扭身子想求饶,然而桂圆没有给她机会,一把抗在身上就丢在牛车上。 “颂娟娘子,你可忒不实在了。我好心让你在主子面前露脸,你倒好,起了那不该起的心思,害得我屁股开花,差点丢了差事!这是夫人赏的,你好自为之吧!” 他解开她的绳子,把包袱塞进她怀里,哼一声就关了门。 牛车慢悠悠往李家巷子赶,颂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扒开包袱一看,里边有两锭银子,还有一串散钱,悔得肠子都青了。 车夫把人送到就打道回府,颂娟站在门口,望着墙上斑驳的痕迹啐了一口。 等到夜深人静时,颂娟悄悄从狗洞钻进去,偷了房梁上放的卖身契,连夜去了西市。 花两文钱买了心念已久的包子,吃饱喝足后,颂娟找到人伢子,把自己卖了出去,专挑那大富人家,做了个伺候花草的小丫鬟,尽管是当奴婢,却比在李家时强多了,不仅有月银,活还少,不用挨打挨骂,简直是梦想中的日子。 晚间时,昭昭亲手做了碗酒酿圆子,加了西瓜碎和芝麻,十分清凉解渴。她提着食盒往外书房去,决定再争取一回。 桂圆笑嘻嘻道:“夫人进去吧,老爷还没歇。” 昭昭有瞬间的惊讶,似乎有些太顺利了些。 还以为宋砚雪会多气几天。 明月推了推她的手,昭昭回过神,提起食盒往里走,没在桌案前看见人。在屋子转了一圈,走到最深处的床榻前。 床幔低垂,隐约看见里边有个人影。 她刚走近就闻见一丝苦腥味,眉心便跳了跳。 拨开帷幔,看清里边情形的那刻,昭昭手中食盒坠落,室内响起刺耳的破碎声。 青年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角挂着鲜红的血迹,双目紧闭着,看起来异常虚弱。 昭昭颤着手伸到他鼻尖,感受到微弱的气息,一口气才喘过来。 “来人,快来人!”她风一般跑出去,胸膛剧烈起伏,“快去请西市的刘大夫,快去!” 刘大夫很快赶来,把了脉后,脸色凝重:“这位郎君应是长期服用什么药物,致使他体内积毒过多,如今毒素发作,所以才昏迷不醒。” “怎会如此,夫君平日都是与我一道用饭,也就是这几天才分开的,怎么就中了毒……” 昭昭慌忙回想,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急忙跑回寝室,找出床头柜子里的药瓶,气喘吁吁赶到书房,交到刘大夫手上。 刘大夫倒出几颗细看,心里惊了惊。 第81章 苏醒 刘大夫将药丸凑到鼻尖, 那股独特的气味一股脑冲进脑子里,辛辣无比,仿佛几十种辣椒混合在一起, 他猛烈咳嗽起来。 他心下有了计量,欲多问几句,一抬头发现面前的年轻妇人长得颇为眼熟。 顾不得冒犯, 刘大夫凑近细细打量。女子相比于一年前长高长开了些, 原来青涩的五官流露出大方婉约的走势, 玉面粉腮, 唇红齿白,他之所以没一眼认出来,是因为前后的装扮天差地别, 神态也是今非昔比。 谁能想到, 当初那个怯怯的小丫鬟竟然翻身成了当朝状元郎的夫人呢! 不由感叹造化弄人,这药的灵感起源于眼前人,最后阴差阳错用在了她夫君身上。 昭昭一心挂念宋砚雪的病情,焦急地看着刘大夫, 见他神色复杂而怪异,心尖颤了颤, 调整呼吸道:“这毒到底怎么回事, 请老先生直言。” 刘大夫长叹口气, 道:“夫人可还记得, 一年前你拿着一串玛瑙来找过我?” 昭昭脸色发白:“我自是记得……”想到当初刘大夫的说法, 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声音便带了颤, “您的意思是, 夫君所中之毒与那手串有关?” “不错。”刘大夫面带愧色, 徐徐道,“手串上沾染的粉末虽然对妇人身体有损,但若是男子服用便可以变废为宝。当日我受夫人启发,开始琢磨此事,制成另一种避孕药。男子大多不愿担风险,所以这药用的人甚少,在宋大人之前不过数十人。” 刘大夫本打算过几年就不再从医,回老家含饴弄孙,结果出了这档子事,害死朝廷官员的帽子一旦扣上,他只怕晚节不保。 立马开脱道:“此药毕竟是毒花制成,虽已经尽量中和其毒性,但毕竟才开始使用,难说经年累月服用会不会有什么危害,因此我刻意控制了剂量,总共卖出去不过五十瓶,宋大人买去二十瓶,按理说五天一粒,这微乎其微的毒性能够正常排出体外,是不会有损害的……” 昭昭一下抓住了关键,眉头便皱了起来。涉及宋砚雪的性命,她也顾不得许多。 “您的意思是,这药不用回回都吃?” 刘大夫一愣:“此药药效长久,一粒药丸至少可保五日,我当初是与宋大人说清楚了的,用不着日日吃。” 昭昭心都凉了。何止是每日吃一粒,宋砚雪在房事上是不知餍足的,时常哄着她胡来,一日三次都是常有的。除了月事和吵架,基本就没断过。 他每次事前都会吃,甚至赌气吃过一大把。 就像男人从不会去想避子汤会不会伤害女人身体,她也没深究过这药是否有毒。 还不止。 昭昭想起床头柜子里的两个空瓶,心里一揪。她白着脸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搜寻,最终在书桌和墙壁的夹缝中找到了另外十几个药瓶,捧出来一看,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屋子里众人见了都面露不忍。 哪怕成婚以后,她依然拿捏他吃避子药,宋砚雪总是乖顺地应下。一时间,愧疚和心疼堵满胸腔,昭昭又闷又疼,喉咙里像塞了坨湿棉花,不上不下,眼眶红了又红。 她斜眼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怨恨。转眼一想,刘大夫的初衷也不是害人,她既获了便利,又有什么立场去埋怨他。 昭昭讨厌自己的混不讲理,可是心脏抽痛,一股没由来的酸涩涌上鼻尖,整个人如同被巨山压着,烦闷不已,必须要做点什么发泄出来。 她咚咚跑到床边,看着宋砚雪气若游丝,唇无血色,气得一拳打在他肩膀上。 然而床上人只那么不知人事地躺着,既不喊疼,也不会回应她,仿佛天塌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心头一紧,眼泪决堤般流出,一发不可收拾。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2节 泪珠断线般砸在青年手背上,昭昭使劲握住他的手,含着哭腔道: “宋砚雪,你最好能醒过来,否则我立马改嫁,还要搬走你所有积蓄,卖了你的宅子,绝不会为你守一天寡!我告诉你,想娶我的人多了,我嫁给谁都能过的好,是你离不开我!你霸道又强势,还喜欢对我使手段,你要是死了,我就可以摆脱你,去过更潇洒的日子!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我醒过来……” 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明月心疼地替她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打湿好几张手帕。 刘大夫于心不忍,走之前安慰道:“哭久了伤身,夫人多保重。老夫已经尽力,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昭昭红着眼让人封了银子送出去,接下来的几天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宋砚雪身边照顾他,帮他擦身子,喂汤药,事事亲为。 晚上她便脱了鞋躺到他身侧,两手抱住他的腰身,与他同眠。夜间总是会突然惊醒,然后贴到他胸口处,听见弱弱的心跳,才松了口气。 如此三天过去,宋砚雪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不仅如此,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身上也在清减,她抱着他,身子硌得生疼,他的腰本就比一般男子细,这下更是瘦的她一只手臂便能圈住。 昭昭当然没有离开,只是越发少言,胃口也越来越小,一天只吃的上一碗清粥。 她已经不怎么哭了,完全是哭累了,眼睛干的不行,再挤不出一点。 有时候她独自坐在庭院前,会拿着药瓶出神。满院子忙活的下人,仍然是那么井然有序,好像少了一个宋砚雪,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毕竟日子还要接着过。 是啊,家里的银钱堆得跟山一样,就算再也没有进项,也够她无忧无虑地用上好几辈子。 有钱又不用受人管束,这般好的日子,她为什么会提不起一点劲头?只觉索然无味,麻木不已。 昭昭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粒药丸子,舌尖触碰到那辛辣苦涩的滋味,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剧烈咳嗽起来,却捂住嘴,自.残般咽下去,滚过喉咙时如同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上面,立马辣出眼泪花。 如同打开阀门,存了几天的泪再次牵引出来,她伏在膝盖抽泣,前所未有的无助,如同当初刚卖进满玉楼一样,她再次感觉到遭人抛弃的痛苦。 哭得不能自抑时,肩上落下一只手,昭昭满怀希冀地抬头,朦胧的视线里是一个高大的男子。 他身上的气味没有宋砚雪的幽冷。 昭昭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压下所有的情绪,挤出苦笑来。 “世子来了。” 卫嘉彦定定与她对视,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带我去看看他吧。” 昭昭这些天待在府里没出去过,但不代表她就此认命。 偶然翻阅医书时,她知晓有些昏迷的人其实是有意识的,不能醒过来是因为缺乏某种刺激。 上面有个偏方,说是可以把亲近的人拉到病人身边说几句话,或许就能让人转醒。事情这么严重,瞒不过隔壁的张灵惠和周震生。 期间他们过来哭过几次,宋砚雪眼皮都不带动,昭昭便想着把卫嘉彦叫来。两人毕竟认识那么多年,深厚的情谊虽然因为她而破裂,但不管是爱也好恨也好,卫嘉彦对宋砚雪来说一定是特别的。 总归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卫嘉彦听说宋砚雪命在旦夕,立马就赶了过来。 他起先是不相信的,到了病榻前,见不久前还冷若冰霜的人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朵枯败的花,他心里不是滋味,对于他的怨气早就消了大半。 想起这些年的相知相伴,到底掏心掏肺地为对方付出过,又只有这么一个挚友,心底也涌上了悲意。 回想这段时间的荒唐,如同黄粱一梦,烟消云散了。 他坐到床沿上,声音低哑:“宋砚雪,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受我一剑就以为两清了?我没有那么大方,既然你都不行了,那么一切恢复原样,昭昭我就替你照顾了。你听见这话是不是气得不行?有本事就睁开眼打我一顿。只要你醒来,我一定不还手,你横刀夺爱的事我也不计较了,以后你俩生个孩子,我当干爹……” 一席话说完,两人都看向床上人。 昭昭忐忑而紧张地看着宋砚雪,不敢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牢牢注视他的脸。 青年虚弱地闭着眼,睫毛忽然开始抖动,然而只那么一刹那,又如死水般归于平静,再掀不起波澜。 昭昭丧气地垂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卫嘉彦看在眼里,想安慰几句,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拍了拍她的后背。 两人在房里静坐许久,相顾无言。日光在窗边打下的影子逐渐西斜,临近黄昏时,昭昭送卫嘉彦出去。 “昭昭,有什么事来寻我。我明日再来看他。”卫嘉彦站在夕阳下,神情恹恹的,霞光在他眼眸镀了层彩色,却掩不住里面的凄然。 昭昭看着他高大的身躯,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仿佛能窥见胸腔内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心灰意冷之际,背后忽然响起明月喜出望外的声音。 “夫人,老爷醒了!” 第82章 结局 心意相通 “咳咳咳……” 帷幔之内传来虚弱而持续的咳嗽声, 昭昭狂奔过去,扑在床边,入目是宋砚雪苍白的脸庞。 那双清润的眸子半眯着, 因剧烈咳嗽,眼尾晕染一层红色,更显得破碎。 他抬目对上她的视线, 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声音沙哑而富有柔情。 “昭昭, 靠近些。” 昭昭缓慢挪动身子, 萌生一种拥抱他的想法。她指尖颤了颤,落在他唇边,终究没落下去。 宋砚雪本就生得白, 现如今像极了一具易碎的玉雕, 仿若一个美好的梦境,她怕她一碰就消散了…… 宋砚雪淡笑道:“再近些,我想看看你。” 微凉的手掌捧住她的下巴,昭昭鼻尖一酸, 爬上床钻进他怀里,只敢虚环住他的腰身, 唇瓣轻柔地吻他。 “你怎么才醒, 我等了你好久。避子药有毒,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要是知道, 我绝对不会……” 宋砚雪背到身后的手紧了紧, 克制住回吻她的冲动, 有气无力道:“不会什么?” 昭昭无言。 她当然是不愿意喝避子汤的, 她说的不会是指不行房, 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但宋砚雪好不容易转醒, 没必要说出来让他不高兴。 她正斟酌用词,宋砚雪却看穿她的想法,眼底笑意深了些。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总是会为自己做打算,以自己的利益为重。” 昭昭脸色白了白,疑心他在故意阴阳她,遂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 哪知下一句,宋砚雪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悲凉之意。 “你这样很好,不会让我担心,我也就能放手了。”他顿了顿,忽然道,“趁着现在清醒,我还有几句话对你说。” 头顶响起猛烈的咳嗽声,昭昭心一紧,面上传来湿意,一滴浓血飞溅而来。她猛地抬头,只见宋砚雪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毫无血色的唇角溢出触目惊心的红痕,蜿蜒着流向脖颈,染红大片寝衣。 他眼底的神采异常浓烈,带着亢奋,不像是好转,更像是——回光返照。 “宋砚雪,你别说话了,别怕,我去找刘大夫!”昭昭颤着手擦去他唇角血渍,心脏狂跳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她胡乱地安慰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正要拔腿往外冲,却被他按在怀里,力道之大,难以挣脱。昭昭越发慌乱,生出类似逃避的情绪,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就不用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 宋砚雪失焦的双眼聚拢一瞬,一手搂住她,一手轻拍她的背,安慰道:“没用的,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也就这会儿的事了。等我死后,你不必为我守寡。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卫嘉彦,卫嘉霖都行,只要你愿意可以与他们重修旧好,逢年过节记得为我烧柱香便是。” “我不要回侯府,那里不是我的家,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说好和我过日子,才两个月你就要赶我走……凭什么所有的苦都要落到我头上……” 昭昭埋在他胸口,他声音越来越小,她也越来越怕,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听他不甚明显的心跳,像只被遗弃的猫儿。 隐忍的哭声传来,宋砚雪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咽下喉中血腥,继续道:“我没有赶你,是你不珍视我,只把我当成名义上的丈夫,随时留着后路,不肯把我当做唯一。”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珍视你了!”昭昭气结,从他身上起来,想反驳几句又说不出口。 她知道宋砚雪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她没有给他同等的回应。 她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为何到了这地步还要逼她。 非要把她的心血淋淋地撕开,挖出最柔软的部分,他才满意吗? 只是现实已经不容她多加思考,因为宋砚雪又喷出一口血,这回连她的裙子都被染红。 “我哪儿有什么后路,你不要多想,卫嘉彦和卫嘉霖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与他们划清界限,难不成你真以为他们会一直等我吗!男人大多薄情,也只有你那么傻……”昭昭长叹口气,忍泪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已经在努力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要互相猜疑了好吗?” 宋砚雪一愣,幽幽道:“那你可怨我?” “你那么混蛋,我怎能不怨你。” 他脸上血色再度抽空,恹恹地望着她的眼睛,脸上布满蛛网般的血痕,唇角还在不断往外冒血丝。 “我知道从前欺负了你,你记恨我是应该的。如今说开了,反倒解了一桩心事,总比你压在心里好。” 宋砚雪慢吞吞抱着她坐起来,极为虔诚地吻住她的唇,留恋地温存一会。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却耗费他本就不多的精力,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 尽管如此,他仍然在笑。 昭昭有些不忍。 生了锈的钥匙捅进来心房,她有瞬间的血气翻涌,摇摇欲坠地靠到他肩颈处。 宋砚雪的怀抱常常是紧密而温暖的,被他抱在怀里,虽有些强硬但不乏安全感,从前她总是刻意忽略,如今窝在他怀中,感受着腰间无力的双手,她却觉得难以呼吸。 一滴热泪滑落,昭昭怔怔地望着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 宋砚雪喉头滑动,哑声道:“我命不久矣,不祈求昭昭能原谅我。但看在这段时日我还算用心,昭昭能不能不要骗我,我只问一句,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动心吗?” 昭昭下意识推开他,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就要说出“没有”二字。但触及宋砚雪真挚的目光,她犹豫了。 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情绪波动,会因为宋砚雪的冷落而丧失理智,变得陌生而扭捏。 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她大可以毫无包袱地安他的心,像之前一样说些逢场作戏的话。但正因为心境发生了变化,原本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话变得异常沉重,仿佛只要承认她的心意,他们之间的地位就会反转,她不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方,而宋砚雪的真心也会因此蒙上一层薄雾,她再也看不真切,也没办法用堡垒护住自己,只能任他拿捏。 昭昭焦虑地抓了抓头发,感到前所未有的纠结。 宋砚雪静静观察她的神情,云淡风轻的脸下藏着急速奔腾的暗流,胸腔鼓噪着震天的声响,如同一波高过一波的巨浪。 他抖着手按住胸口,疯狂压下澎湃的心潮,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心浮气躁,想扑过去抓住她吞进腹里,以此慰藉狂乱的心跳。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3节 凝滞的空气里爆发无声的暖潮,他闭了闭眼,极力平复呼吸。 只差一点,最后一点。 “昭昭。” 他拉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语气卑微,“求你,给我一个圆满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她心口开了道缝隙,那些挤压已久的感情尽数迸发,昭昭顿时泪如雨下,定定望着他青白的脸色,只觉有无形的束缚当头罩下。她再忍受不住周围密到快要窒息的氛围,踉踉跄跄地往外跑,边跑边骂着什么。 又让她逃了。 宋砚雪自嘲一声,眼底的光暗淡下去。他擦去嘴角血迹,准备起身下床,一阵风迎面刮来,身前投下阴影。 他意识到什么,一抬头便是女子泪流满面的脸蛋,正在往外腾腾冒热气。 “你——” 不等他说完,一股巨力袭来,风卷残云般将他压到榻上。 “好啊,我承认我是有些喜欢你,但远远不到爱的地步。你不就想让我承认我爱你吗,我告诉你宋砚雪,爱是相处出来的,你既然要,那就自己凭本事来拿!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 昭昭双手飞快剥下他的衣裳,跨坐在腰间,埋头疯狂吻他,由唇瓣辗转至脖颈。 抛去那些羞耻心,她越发如鱼得水。 昭昭随心而为,满心满眼都是要占有他,要将所有的不痛快都爆发在他身上。 宋砚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动作,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脑海里不断回放那句“我是有些喜欢你”,他只觉被泼天的喜悦环抱,想逗着她再说几句,腹部忽然蹿起一股热度,紧接着便没忍住高高低低地喘起来。 他失神地望着帷幔上乱颤的流苏,浑身发热如置火海。 一道白光至脑海闪过。 …… 许久,两人平躺到榻上,耳边是彼此的喘息声。 “你和刘大夫串通好的是吧,你根本没中毒。” 昭昭两颊的热度还没降下来,想到先前冲动之下的举动,羞臊不已。 她原本该生气的,但火气都释放出来以后,反倒平静下来。 自宋砚雪问出那句话起,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冲出去以后,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头脑渐渐清晰,将这几日的事情复盘一遍,发现了不少漏洞。 宋砚雪那般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不查清楚药性就胡乱吃下,还把自己吃了个半死。他是不怎么珍惜性命,但他更愿意和她相守一辈子,哪怕先前有过轻生的想法也消散了。 让她彻底看清的是——他让她改嫁卫氏两兄弟。 宋砚雪若真是这么大方宽容的人,那他前几个月为了两人和她发疯使性是为了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他极有可能为了套她的真心话,编出这一场苦肉计。 不过他确实成功了。 昭昭既高兴他没事,又气愤他老谋深算,索性折返回去,狠狠惩罚他一次。 当然,在做了一次以后,她切身体会到他的有力,绝不像是病重之人,更加确信他没有中毒。 昭昭斜眼看过去,然后便见宋砚雪缩在床角,眼底水光莹莹,气色也转为红润,唇红齿白,姿色更甚寻常。 “骗子!” 昭昭蹬了他一脚,翻身不再看他。 宋砚雪从后面拥上来,紧贴着她的背,边吻她的耳垂,边告饶道:“夫人误会了,没有串通。刘大夫想撮合我们,说得夸张了些。我这几日困乏,倒让夫人误会我中了毒。” 昭昭冷哼一声,挣扎着不让他抱。 “刘大夫能那么说,必然有你的授意!”她想到什么,转身去扒拉他的嘴唇,拇指探进去搜寻,“你是不是故意含了血在嘴里?” 宋砚雪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预先吃了假死药,本来打算把戏做足,真的“死”一下,结果她居然把卫嘉彦找来看他。 怕两人趁他昏迷时有所接触,他不得不提前醒来。 细嫩的指尖轻轻拨弄舌根,宋砚雪顺势含住她的手指,舌尖品尝蜜糖般滑动起来,缠住她的手。 “下流!” 昭昭想抽出来,被他咬住,看着他迷离的眼神,感到一阵耳热。 宋砚雪含糊不清道:“再来一次好不好,像刚才那样。” “你想得美!” 昭昭锤了他一拳,趁他吃痛赶紧抽回手,火急火燎往外跑,亲自坐车去了医馆。 刘大夫见她一脸的火气,知道事情败露,面上有些讪讪。 昭昭仔细问了药的事,威胁他再不说实话就告他谋害官员,刘大夫只好把事情全盘托出。 “老夫岂能胡乱给客人用药,那药是有点副作用,若是短时间用量过多便会压制欲望,但不危及健康。夫人不信去问宋大人,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思……” 昭昭听见避子药没毒后彻底放了心。忽而想起上回某人十分快,原来不是故意羞辱她,而是力不从心啊……难怪后面没找过她干那种事,是怕被她嘲笑,丢了男人的面子吧? 昭昭犹豫会儿,终是红着脸问道:“不会一直压制吧?” “这倒不会,停药几日即可恢复。” 昭昭舒了口气,想到这几日流的眼泪还是有些愤愤,招呼刘大夫过来,悄悄说了什么。 第二日,刘大夫神色如常地到府上替宋砚雪把脉,只说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肾火有些重,吃几副药调理就行。 昭昭在旁边绣香囊,不经意道:“要想怀孩子,需要断药多久?” 宋砚雪一顿,诧异地望向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满是柔情。 昭昭只当看不见,埋头解手中的线头。 宋砚雪:“……” 他坐过去,靠到她肩膀上,摸到她身上温软的感觉,心尖有暖意流淌。 昭昭瞪他一眼,继续手中的活计。 刘大夫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道:“原本只需要断药三个月,但宋大人先前服用太多,药性积压,为了避免影响到孩子健康,需得断药三年,期间不能同房。” “三年?”宋砚雪皱眉,试探着看向昭昭,“是否太久了些?” “我要不要孩子都行,你要是忍不了就算了。”昭昭无所谓地摆摆手,一脸的淡然。 宋砚雪如鲠在喉,好不容易等到她松口,一咬牙道:“三年就三年!” 昭昭低着头,唇边悄悄翘起一个弧度。 等刘大夫走后,她放下绣筐,义正言辞道:“从今天起我们分房睡,反正你习惯住书房。以后用过晚膳,你就不要到后院来了,免得前功尽弃。” “夫人好狠的心。” 宋砚雪眉眼耷拉下来,便要凑过去亲她。 昭昭一手抓住他的嘴巴,笑嘻嘻道:“不可以哦,为了孩子,夫君暂且忍忍吧。” 宋砚雪脸色沉下来,不服道:“只是亲吻而已,不做其他的。” “我还不知道你?”昭昭起身往外走,“你能忍得住就不叫宋砚雪了。” 宋砚雪盯着她的背影,气得牙痒。 第二日用晚膳时,他磨磨蹭蹭拖了许久,米饭一粒粒往嘴里送,直等到月上枝头才放下筷子。 昭昭就在旁边看着他吃,也不催促,满脸的兴味。 “夜深了,书房离这边有些距离,不如今晚就歇在寝室,我打个地铺,不上床。”宋砚雪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放到脸侧,缓慢地磨蹭着,“看在昨日吐了血的份上,夫人就怜惜怜惜我罢?” 昭昭脸一黑,果断道:“不行!桂圆,送老爷回去!” 桂圆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总觉得自老爷病好以后,夫人越发强势了,竟有些说一不二的架势。他只好走过去把宋砚雪搀扶起来,拉着去了前院。 门一关上,昭昭噗呲一声笑出来。沐浴过后便钻进被窝里,翻身朝里入了眠。 夜半时,昭昭被热得不行,翻了个身却翻不动,身上沉甸甸的,像压了座火山。 她一睁眼就开始骂:“宋砚雪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黑暗里,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青年唇角勾起,双眼灿如明星。 “我知道夫人心里有气,依着你便是。我不进去……在外面就不算行房事。”宋砚雪笑着将她翻了身面,贴着她的背,哑声道,“夹紧。” 昭昭欲哭无泪,被他钻了空子,闹到天亮才睡下。 从此以后,宋砚雪消了假条,正常去宫里上值,每天到点就回家。虽还是睡在书房里,但隔三岔五就偷跑过来,用各种方式,手、足、腿、口,花样比正经行房还多。 最后反倒是昭昭被勾得受不住,破了戒和他弄上一回。两人心知肚明三年之期是假,心照不宣地把刘大夫的话抛掷脑后。 心意相通以后,两人日子过得越发粘腻,整日贴在一起也不嫌烦,半会儿都分开不得,偶然吵架也是调节夫妻关系,简直是蜜里调油,羡煞众人。 昭昭白日时常到月枝的绣坊帮忙,后来干脆自己开了间糕点铺子,因造型新奇,滋味鲜美,生意日渐红火。 白天她做工,晚上宋砚雪干活,每天劳逸结合,有滋有味。 休沐时,两人便乘了马车,一道去见识山中风光,游遍大片国土。 五年后。 杨柳树旁,溪水叮咚作响,风中伴着芬芳的花香。 昭昭迎风站在路边,感受到身旁人炙热的视线,冷不丁道:“真和离了?” “怎么,后悔了?”宋砚雪伸手一拦将她抱在怀里,语气不善,“和离都要拖上五年,卫嘉彦还是那么废物。” 昭昭搂住他的腰,逗了逗他臂弯里闭着眼睡觉的小团子,眼底温情脉脉:“好歹是咱们女儿的干爹,你说话客气点。” “哦,说不定他还在等你。” “那我带着女儿去侯府找他。”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宋砚雪眼底笑意浮动,低头亲了亲昭昭的唇角,求饶道:“那夫人把我一同带去。” 两人相视一笑。 ----全文完---- 渣了夫君好友后 第84节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加油][粉心]昭昭和小宋会一直幸福!开心! 感谢大家的追读,感谢支持,咱们下一本见。 还没想好开哪本,欢迎大家进专栏,给感兴趣的预收点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