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Beta没有心》 第1章 《替身beta没有心》作者:长寿悠悠猫【完结】 简介: 林一的弟弟林安顺为了救他葬身深海,林安顺的未婚夫段景瑞为了报复他,要他当替身,让一个beta陪他度过易感期! 后来,段景瑞发现,林一没有心。 alphaxbeta,前暴躁腹黑后温柔专制攻x淡漠自厌受 he 排雷:可能有点慢热。因为两人平时没有什么交流,所以最初的几个月,两人都是各自的日常。 标签:双男主 纯爱 现代 替身 腹黑 第1章 替身 四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拾忆”花店的玻璃窗,在浅色原木地板上铺开一片片柔和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洋桔梗的清甜、白玫瑰的冷香,以及薄荷微凉的草木调。阳光斜斜地照进店内,在摆放整齐的花架上跳跃,为每一片花瓣都镀上淡淡的金边。 林一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外面罩着店员统一的浅灰色棉布围裙,正站在花架前为一位客人挑选花材。 他微微倾身,仔细审视着花桶中不同品种的配花,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感受着它们的质地与状态。经过细致的比对,他最终选出几支淡紫色的矢车菊。 “矢车菊的淡紫色比较柔和,这样搭配会让花束更有层次感。” 林一向客人解释着选择理由,声音平和而专业。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在花材上,仿佛这就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得到客人的认可后,他拿着选好的花材走向工作台,开始修剪花枝。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剪都精准利落,确保花茎切口平滑,便于吸水保鲜。剪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开合都带着独特的韵律。 作为beta,在这个由信息素划分阶层的社会里,他安于在这间花店工作。比起那些充满信息素交锋的场所,这里的花香与宁静让他感到难得的自在。 他仔细去除花茎下端的叶片,避免它们浸泡在水中导致细菌滋生。随后,他将修剪好的花枝按照螺旋式手法慢慢捆扎,手指灵活地调整着每朵花的角度,确保每一朵花都能在花束中展现最美的姿态。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是经过长期练习的结果。 店主人苏姐,是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beta,她正在另一侧整理新到的花材。她将新鲜的满天星插入清水桶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满天星细小的花朵在她手中轻轻颤动,如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整个空间弥漫着平和的氛围,只有剪刀修剪花枝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车声。 门口的老式黄铜风铃清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林一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未停,依照惯例轻声说道:“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平淡,带着职业性的礼貌,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花束包扎。他正在为花束系上最后一段丝带,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出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一股醇厚的朗姆酒气息弥漫开来,强势地冲击着这个花香味的空间。这气息并不浓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身份与地位。 皮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响沉稳而清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最终,一双做工精致的黑色牛津鞋停在了他身侧的柜台旁,鞋面光洁如镜,映照出天花板的模糊倒影。 “我不是来买花的。”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音色悦耳却透着冷意,“我是来找你的,林一。” 林一将最后一段丝带系好,把包扎精美的花束递给客人,轻声说:“欢迎下次再来。”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温和。待客人离开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不速之客。 段景瑞站在逆光里,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挡住了大半的阳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精纺羊毛外套,剪裁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面料在光线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外套敞开着,露出同色系的马甲和一丝不苟的深色真丝领带,领带上别着一枚简洁的铂金领带夹。 他的五官深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眸锁定着林一,像是鹰隼盯住了猎物。 “段先生。” 林一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位普通的客人。 段景瑞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几眼。 从林一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到灰色的棉布围裙,从他被花枝染上淡淡青色的指尖到平静无波的面容,段景瑞的视线不带任何温度。 两家是世交,林一和段景瑞也因为同龄,小学和初中都是同学,但两人很少说话。 段景瑞和林安顺交往期间,虽然林安顺总是热情地带着林一一起,但林一性格清冷,不喜多言。段景瑞不满他总跟着,也从不主动搭理他。 自从三年前林安顺的葬礼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了。 所以,林一没想到段景瑞会来找他。 段景瑞的视线缓慢地扫过林一的脸庞,最后停留在他那双与林安顺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上。这两双眼睛形状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采。林安顺的眼睛总是明亮而充满生气,而林一的眼睛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看来你过得不错。” 段景瑞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他随手拨了一下柜台旁的发财竹细长的叶片,翠绿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整天在这摆弄花草。” “小林,麻烦你把那束香槟玫瑰打包一下,客人预定的。”苏姐的声音从花架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好的。” 林一点头,走向展示台上那束已经打理好的香槟玫瑰,选取合适的包装纸。他的动作依然从容。 见林一没听他说话,段景瑞轻声说:“安安走了,但你却活着。”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到了林一耳中。 听到“安安”两个字,林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这个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若非仔细观察根本无从察觉。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三人一起去潜水。蔚蓝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直到林一的氧气瓶突然出了问题,林安顺毫不犹豫地游过来救他,却因此葬身深海。段景瑞就在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眼睁睁看着林安顺被海水吞噬,却没能及时救回他。那一幕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林一让自己镇定,继续手边的工作,将香槟玫瑰用素雅的包装纸仔细包好。他的手指依然稳定,动作依然精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凭什么?” 段景瑞比刚才激动,声音中压抑着明显的怒意,“我刚回来,登云一堆破事要对接,忙得不可开交。而你这个害死安安的凶手,倒是过得安稳舒心。” 他走近林一,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声音中带着深切的恨意,“从今天起,你来当安安的替身。这是你欠安安的,也是你欠我的。” 替身?林一用略带疑惑的眼神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林安顺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代,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应该心知肚明。 “以后每个月我的易感期,你全程陪我过,不论是五天还是七天,”段景瑞松开他,语气散漫却坚定地补充,“陪满。” 林一猛地抬起眼,平静的面具出现一丝短暂的裂纹。 alpha在易感期时会变得格外敏感脆弱,体温升高,情绪不稳,迫切需要omega信息素的安抚,否则容易陷入暴躁不安的情绪,甚至出现攻击性行为。而beta没有腺体,也感知不到信息素,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安抚。 让一个beta去陪伴易感期的alpha,除了单方面的折磨,让beta承受alpha因无法得到安抚而产生的暴戾情绪外,别无其他意义。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惩罚。 林一明白了,这是段景瑞对他的报复。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为林安顺的死付出代价。 “好。”他应道,声音轻淡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段景瑞没想到他一点没有犹豫,准备好的指责没派上用场。 他轻哼一声,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黑色房卡丢在柜台上。房卡落在木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上面清晰地印着“登云酒店”的字样,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明天早上八点整,顶层套房,准时到。我不喜欢等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转身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门上的铃铛随着他的离去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一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他伸手轻轻拿起房卡,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随后将它揣进运动裤兜里。布料柔软的触感与房卡坚硬的轮廓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2章 替身。报复。 林一在心里默念。 他的人生从失去弟弟的那一刻起就已支离破碎。这几年来他一直如同行尸走肉,活在巨大的内疚与自责中。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那片深蓝的海水,梦见林安顺最后的身影。 他很不明显地扬了扬嘴角, 终于有人来惩罚他了。 第2章 初蚀 早上八点,登云酒店顶层套房。 林一将房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脱掉黑色的运动外套,随手挂在墙面的挂钩上。然后他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套房。 这是一个典型的古典欧式风格套房。 半人高的的鞋柜旁是棕色桃花木酒柜,里面陈列着各色名酒。以威士忌和白兰地居多,还有少数干红,反倒没看到朗姆酒。 开放式厨房宽敞明亮,但很明显没有开火的痕迹。一套深色的胡桃木的桌椅是古典法式的造型设计,线条流畅美丽。琉璃桌面下压着棕色的纯色桌布,流苏自然下垂。同款岛台上有各式各样的酒杯,还有一些调酒器。 客厅是暖色调,墙面贴着浅咖色的壁纸,中央铺着浅灰色的长绒地毯,触感柔软。一组棕色的布艺沙发围绕着梨花木茶几,茶几上摆放一套紫砂茶具。 棕色的布艺沙发能容下四人,靠玄关的方向配有一个单人沙发椅,沙发上都是同款花色的靠枕。 透过落地窗,可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近处是繁华的街景,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海。 他的视线在那片海平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步走向主卧。 主卧宽敞奢华,配有一张桃花木大床,一套同色系衣柜,而次卧则相对简朴,只放置了一张单人床。 还有一个小书房。 参观完整间套房后,他走回玄关,靠着墙边半人高的鞋柜站着,双臂交叠,姿态放松。 几分钟后,电子门锁开启。 段景瑞走了进来,左臂搭着黑色的风衣。他随手将风衣挂在林一运动外套的旁边,越过林一,径直走向酒柜。 林一在他进来后站直了身体,没打招呼,但目光追随着他。 段景瑞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身上带着雪茄的余味,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紧绷的危险气息。 他取出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半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洗澡。” 段景瑞背对着他,声音带着易感期特有的沙哑,“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beta哪有什么味道? 林一沉默地转身走向浴室。 “站住。” 林一停下脚步。 段景瑞端着酒杯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从略显苍白的脸到单薄的肩膀,再到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 “把衣服脱了。” 林一迅速抬手脱掉了打底衫,露出清瘦的上半身。接着他脱下运动裤和底裤,将衣服折叠好放在鞋柜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配合。 这种彻底的顺从,这种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态度让他烦躁。 这让他的报复显得轻巧。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落在茶几上。 他几步上前攥住林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一微微蹙眉。 “怕吗?”段景瑞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林一耳廓。 林一不习惯别人的亲近,偏过头,没有出声。 “说话!” “.....不怕。” “不怕?那是因为惩罚还没开始。” 他猛地将人拽向客厅中央。 林一踉跄几步,左腿胫骨狠狠撞上茶几边沿,闷哼一声后迅速深吸一口气。他试图稳住身形,但还是被大力摔在沙发上,仰躺着。 段景瑞解着衬衫纽扣,动作依然带着上位者的优雅,冷声道:“真能装。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不想看到那张淡漠的脸,便将林一翻了过去,用膝盖压住他的双腿。 手指点了点林一的发梢。 “知道beta这里被咬是什么滋味么??” 段景瑞的语气轻佻而戏谑。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但林一还是不自觉闷哼一声。 段景瑞本就是出于羞辱,轻啄一下就放开了。 “没意思,我们直接开始吧。” 从小,林一很少跟人有亲近的互动,只有林安顺会拉他的手,或者在撒娇时摇晃他的手臂。 所以,他很不习惯。 会因为疼或痒有些本能反应。 他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偶尔会呜咽或发出几个气声。 但他很快就习惯了,一点点又淡定下来。 段景瑞看他又恢复淡漠,觉得无聊,很快就结束了。 段景瑞起身去洗澡,只留林一在凌乱的沙发上。 “别在我眼前晃。随便你在哪待着,但你不配进卧室。” 其实这几天,林一过得比想象中轻松。 两人之前本来就很少交流,段景瑞又一向瞧不起他,所以大部分时候,段景瑞会忽视他的存在。 既然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客厅、厨房这些公共区域,他就基本蜷在沙发上或者地毯上,有时发呆,有时睡觉。 林一感知不到信息素,但从段景瑞的状态,能看出他情绪很不稳定。 三年来,除了七月,段景瑞都会在易感期打抑制剂。 这次突然不打,朗姆酒味的信息素仿佛感到了久违的自由,在段景瑞的身体里和套房内里肆意流窜。 空气里始终弥漫着这变化无常的气息,如同一种无形的宣言。 可惜唯一的旁观者是个beta,无法接受,更无从安抚。 这无形中加剧了段景瑞的焦躁,一种对着虚空挥拳的无力感时常萦绕着他。 他的情绪切换毫无征兆。 有时在阴郁的午后突然暴躁,摔碎茶几上的烟灰缸,然后陷进单人沙发里猛灌烈酒;有时又在昏暗的凌晨时分,被浓重的哀伤笼罩,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墨色的海面。 偶尔在他清醒时,会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通常他一边喝酒一边审阅下属发来的文件,或者查一些适合开发民宿的小城镇。 偶尔,他抬起头,会看到发呆的林一。大多时候,他会低下头继续工作,但有时,在他带着恨意盯着林一,看到他沉默淡然的模样,会感到烦躁。 然后,他会抓起林一,把他带到随意选择的地方。 他其实很嫌弃林一,所以除了最开始在沙发那次,他没再进过。 只是始终保持让他背对着自己,然后啃一啃,掐一掐,踢一踢。 alpha体格高大,转移的过程就像一个小动物。林一无心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掼到茶几上、按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甚至是书房的老板椅里。 他渐渐习惯了疼和痒。 他们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是午间,有时是晚上。 段景瑞通常只在自己情绪相对平稳时用餐,每次都会点一两个淮扬菜,动作间展现着上位alpha的优雅从容,仔细品尝。 林一不在乎吃什么,他只是沉默地、小口地吃着,但往往也吃不下多少。 有一次,段景瑞将林一拽到客厅中央,狠狠摔在地毯上。 虽然地毯柔软,林一还是疼得皱了下眉。 他右手撑在地上,慢慢坐了起来,垂着眼,等待段景瑞接下来的动作。 段景瑞愈发烦躁。 他蹲下身,随意拨弄林一的发梢,语气带着刻意的调侃与嘲讽。 林一不在乎他的调侃,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嘲讽。 “也就安安以前愿意搭理你。” 听到弟弟的名字,林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段景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看你在花店过得挺好,我还以为你把安安忘了呢!” “凭什么?”段景瑞猛地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把头仰起,逼视着他那双终于泛起波澜的眼睛,声音里压抑着暴怒,“告诉我,凭什么?死的为什么是我的安安,不是你?” 林一闭上了眼睛,用力将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逼退。 段景瑞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泄愤般用脚踢他。林一任他踢,只是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头部和腹部。 “你把安安还给我!把我的安安还给我!” 他的声音从怒吼渐渐转为掺杂着痛苦与绝望的哀鸣,最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进沙发,双手深深插进发丝,抵着太阳穴,反复地、破碎地呢喃着: “安安……我的安安……” 第3章 惧海 第五天清晨,段景瑞的易感期陷入了更深沉的暴躁。 朗姆酒信息素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套房内的每一寸空气。 他在客厅与餐厅之间来回暴走,像一头被无形牢笼困住的野兽,每一次转身都带着要将一切摧毁的焦灼。 第3章 他烦躁地踱步,将单人沙发里的靠垫狠狠摔向墙角,踢翻了岛台旁的高脚椅,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又摔碎了一个餐桌上的玻璃杯。 林一早上就被段景瑞摔上卧室门的巨大动静吵醒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去洗漱。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边隐约冒出的青涩胡茬,打开洗手池边的柜门和抽屉翻找,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未拆封的电动剃须刀。 他沉默地拆开包装,简单剃了几下,下颌恢复了光洁。 视线下移,他瞥见了自己身上那件灰色打底衫胸前的一点污渍,像是不知道哪顿饭时粘上的米粒儿。 他不习惯总是穿着浴袍,从第二天起就换回了自己带来的打底衫和运动裤。 他轻叹一声,找到一件干净的酒店白色浴袍换上,往洗手池里倒了点洗手液,将那件打底衫和运动裤揉搓清洗干净,拧干,晾在了浴室通风处。 等他洗完衣服走出来时,正看见段景瑞在客厅中央如同困兽般暴走。 林一刚想在布艺沙发上坐下,就看到一个抱枕呼啸着砸在他刚才想坐的位置附近。 他立刻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主卧门边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定,沉默地观察着段景瑞毫无规律的暴走路线,像在规避一场已知的风暴。 在段景瑞终于耗尽了些许力气,颓然坐在餐厅椅子上点燃雪茄后,林一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走向靠墙的那个简易木质书架——这间套房的客厅没有电视和电视柜,只有这面浅咖色的背景墙和墙下的书架。 他随手抽出一本财经杂志,靠着墙根滑坐到地毯上,曲起一条腿,将杂志摊在膝头,指尖捻着书页,随意地翻看着。 然而,他这副置身事外、甚至带着点自在随意的姿态,深深刺痛了刚刚平复少许的段景瑞。 那平静的侧影,那专注于无关事物的眼神,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失控。 段景瑞猛地摁灭了雪茄,霍然起身,大步走回客厅。 他挥动手臂,将茶几上那套昂贵的紫砂茶具连同托盘一起狠狠扫落在地! 茶具摔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清脆的碎裂声,只有沉闷的、被吸收的钝响,紫砂壶盖滚落一旁。 套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下段景瑞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林一骤然停止翻页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段景瑞已经来到他面前。 林一看着梨花木茶几的漂亮花纹,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段景瑞在某个瞬间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一股莫名的懊恼涌上心头。 他猛地退开,烦躁地低咒一声,不再看林一。 转身大步走向浴室,重重关上门,里面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冷水淋浴声。 下午两三点钟,段景瑞才从主卧出来,脸色比上午更加沉郁,眼底布满红丝。 他径直走向窝在沙发与茶几之间那片狭小空地里的林一。 林一披着摇摇欲坠的浴袍,双手紧拢着屈起的膝盖,身体微微发抖,正盯着梨花木茶几腿上的一道细微纹路出神。 “起来。”段景瑞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林一依言,用手撑着沙发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睑。 段景瑞沉默地再次逡巡客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最终,牢牢锁定了那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阳光正好。 他猛地攥住林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几乎是将人拖拽着走向窗边。 一声微不可闻、带着惊恐气音的“不……”刚从林一喉间艰难溢出,便立刻被他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 段景瑞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声破碎的抗拒,嘴角轻翘。 “砰——”林一的额头和脸颊撞上坚硬的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皮肤与冰凉的玻璃直接接触,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过弟弟生命的蔚蓝,如同最狰狞的梦魇,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回忆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凶猛地扑来。 那年,段景瑞大三,林安顺跳级后正好也在段景瑞的大学的珠宝设计专业读大一。 林安顺和段景瑞相约去段家新开发的海岛潜水。 林安顺软磨硬泡,终于让林一同意一起去玩。 在清澈的浅海区,林安顺像条欢快的鱼,灵活地游在段景瑞身侧,不时兴奋地指向穿梭的热带鱼或形态各异的珊瑚。 段景瑞陪在他身边,面带微笑。 林一则沉默地跟在几米之后。 林安顺游回来,想拉哥哥一起,但林一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回去找段景瑞。 三人不知不觉间游向了更深的区域。 突然,林一的氧气瓶出了问题,呼吸变得困难。 一直在关注哥哥的林安顺立刻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迅速游回他身边。 他比林一更熟悉装备,一边熟练地帮他检查调整氧气瓶,一边用力托住他往上游。 但林一因缺氧而乏力,林安顺身为omega,体力有限,支撑得十分艰难。 他看向段景瑞,急切地打手势让他先带林一上去。 段景瑞迅速游过来接过林一,奋力向水面游去。 林安顺跟在后面,但帮助林一已经消耗了他大量体力,他的动作渐渐迟缓。一股暗流涌来,他身形不稳地被带离。 段景瑞将林一托出水面确保安全后,立刻折返下潜,他看到林安顺在水中挣扎,拼命伸手去够。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却眼睁睁看着那道水波将人卷向了更深、更暗的远方,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林一猛地低下头,紧闭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片蓝色的梦魇。 段景瑞将他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前隐约的猜想得到了彻底的证实。 他紧贴在林一身后,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汗湿的耳廓,声音带着发现猎物致命弱点般的、恶劣的愉悦:“怕海?” 林一死死咬住下唇,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如铁,细微的战栗却无法抑制。 段景瑞低低地嗤笑一声,迫使他直起身体。 “我记得,你以前潜水很厉害。安安总在我面前夸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浸透刻骨的恨意。 “怎么?曾经的水下佼佼者,现在只是隔着玻璃看看,就怕成这副德行? 林一,你说,这是不是你的报应?” “……”林一没有说话,只有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在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剧烈地颤抖着。 “看来是了。” 段景瑞自问自答,语气残忍而笃定 “安安永远留在了海里,你却活着回来了。所以你怕它,你不敢面对它,是不是?” 他抬起手,扣住林一汗湿的后脑,固定着他的头。 强迫他正面朝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曾吞噬他至亲骨肉的蔚蓝。 “好好看着!睁大眼睛看着!记住这片海!记住安安是怎么死的!记住,这是你欠我的!” 林一被迫重新睁大眼睛,强烈的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直刺而来,让他双眼生理性地涌出泪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星和疯狂晃动、扭曲的蓝色光斑。 那蔚蓝的海面在他泪眼朦胧中失去了形状,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旋转的漩涡,散发着冰冷而致命的吸力。 愧疚与恐惧如同冰水混合着荆棘,缠紧他的心脏,窒息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段景瑞享受着这层面具的彻底碎裂。 在段景瑞在他耳边用最冰冷的声音重复着“看着你弟弟葬身的地方”时,林一内心深处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一直压抑的、细微的呜咽冲破了封锁,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崩溃的痛哭。 他哭得全身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等太阳彻底沉下了海平面,窗外的蔚蓝被墨色与城市的霓虹灯取代,段景瑞终于满意了。 他松开林一,站直身体,突然宣布: “以后就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林一几不可察的颤抖,轻飘飘地补充:“经常。” 段景瑞说完,也觉得身心俱疲,没了吃饭的心情,看也没看瘫在窗边的林一,径直走回了主卧,关上了门。 过了许久,林一才勉强从崩溃的情绪和虚脱的体力中缓过一丝气来。 他强打起精神,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窗边挪开,一点点爬到单人沙发旁的地毯上。 他摸索着将散开的浴袍带子尽可能系到最紧,然后蜷缩起身体,眼皮沉重地合上,不知不觉陷入了昏睡。 第4章 平息 从登云酒店回来已经一周了,林一在“拾忆”花店的兼职工作照常进行。 他整理花材,包装花束,接待顾客,尽量让忙碌填满思绪,不去回想那一周里发生的事。 第4章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消失,但落地窗边的一切却总是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他,在他稍微松懈时轻轻扯动,提醒他过去的那一周并非幻觉。 刚回来那两天,噩梦缠着他。 梦里,他一次次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看着林安顺被汹涌的巨浪卷走。阳光明明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撞上一面滚烫的、无法逾越的墙,将他禁锢在原地。 他会在半夜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视线在黑暗中飘忽无法聚焦。 其实这些年,他经常梦见林安顺在海底被暗流带走,而自己想救他时,总会被岸边突然升起的无形墙壁阻止。 这次梦境里加入的刺眼阳光和身后的墙,应该是被段景瑞影响了。 做了噩梦,他便不再试图入睡,只是坐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后来,噩梦的频率降低了,但那段记忆并未远去。 他仍会在修剪花枝时,眼前突然闪过自己面对大海时失控的颤抖和痛哭。 苏姐有次见他精神恍惚,随口问起,他只含糊地答了句“没休息好”,便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这天,花店来了一对姐妹。“姐姐,这束粉色满天星好漂亮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手指兴奋地指向花桶。林一抬起眼,小女孩眼中毫无杂质的欢喜,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曾几何时,林安顺也总是这样,精力旺盛,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冲向阳光灿烂的海滩,嘴里嚷嚷着“哥!我们去冲浪!”或者“哥!潜水去!”。 那一瞬间,关于蔚蓝海水、白色浪花和弟弟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肆无忌惮的笑脸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脑海,带着几乎灼人的温度。 但他立刻垂下了眼睫,几乎是本能地,截断了这危险的联想。他转向小女孩,声音平和却缺乏起伏:“嗯,刚到的,很新鲜。” 周四下午,天空湛蓝,几团积云缓慢飘移,阳光明亮但不炙热。 林一按预约来到市中心,为一对情侣提供陪拍。 原本这天他接了另一个工作。 但周三晚上,那位客人临时通知要增加去南湖公园划船的行程。 林安顺死在海里,所以他怕海更多是心理作用。 他对一般的湖水并无恐惧,但前几天的经历让他想暂时远离任何形式的水域。 他给客人发去信息,以“有点怕水”为由取消了预约。 随后在平台上接了现在这对情侣的单子,地点固定在市中心街道。 这次的拍摄更像在记录是一场浪漫随性的citywalk。 那位omega兴致很高,会因喜欢某个街名就拉着alpha改变方向。 身形挺拔的alpha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命令神色,言语简短,却始终配合。 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是alpha主动要求多换几个姿势。 当他的伴侣被午后强烈的阳光晃得眯起眼时,他会默不作声地挪动位置,用身体投下阴影;会在对方手里拿着杂物略显不便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去。 林一沉默地跟在后面,阳光在他相机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他需要不时调整光圈,以应对时而直射、时而透过云层的柔和光线。 他冷静地观察着那位alpha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强硬语气形成微妙反差的守护姿态。 按下快门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抽离的平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客观记录光影的仪器。 周六清晨开始飘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凉意。 林一接了另一个陪拍,对象是一位年轻的男性beta,预约在城西一个以安静闻名的植物园。 对方非常瘦弱,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他只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算厚实的外套,手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 他自我介绍叫小陈,语气平静地告诉林一,自己生病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多留下一些存在过的痕迹。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里的鸢尾开得正好。”小陈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林一看着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缓步走在被雨水打湿的植物园小径上,小陈走得很慢,时常停下来,用指尖轻轻触摸被雨水浸润的粗糙树皮,或者俯下身,久久地凝视一朵挂着水珠的花的形态。细小的雨珠落在他的头发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林一跟在他身后,小心地保护相机不被雨水打湿。他在小陈停留的瞬间举起相机,沉默地寻找着构图和光线,同时注意避开镜头上的雨滴。 他拍下小陈仰起脸感受带着凉意的微风时闭目的侧影,拍下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挂着水珠的紫色鸢尾花瓣那瞬间的专注,拍下他坐在被雨水打湿的木质长椅上,望着远处在细雨中依然嬉闹追逐的孩童时,眼中那种混合着淡淡向往与更深沉疲惫的复杂神色。雨水让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一种同为beta、乃至同处于某种生命困境的寂寥感,在林一心头无声地弥漫,但并不浓烈,只是像这雨天的薄雾一样笼罩着。 拍摄结束,小陈看着相机显示屏上的预览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浅却很真实的微笑:“谢谢你,林先生。这些照片……让我觉得,我好像确实留下了一点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林一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声说:“痕迹已经在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定 小陈微微怔了一下,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再次道谢后,抱着相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离开了细密的雨幕。 周六晚上,林一回到他那间狭小但被他收拾得异乎寻常整洁的单身公寓。外套上还带着室外雨水的湿气。 窗外的景色是邻楼斑驳的墙壁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在雨夜中显得更加模糊,视野压抑,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的安全。 他走进小小的厨房,准备像往常一样,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 当他拿起菜刀,准备切一点葱花时,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炸响起段景瑞那冰冷而笃定的声音,字字凿进耳膜: “以后,就在这里。” “经常。” 这两个短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他的意识上。 握着刀的手猛地一僵,动作停滞,指尖随即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他低头,看到左手食指上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正缓慢地渗出来。 短暂的怔愣后,他果断地放下刀。 他很少让自己受伤,处理起来并不熟练。 走到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伤口,水流刺激着破开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从固定的抽屉里找出创可贴,撕开包装的动作有些笨拙,然后仔细地缠绕在伤口上。 他的命是安顺换来的,这个认知刻在骨子里。他处理伤口,更像是一种本能。 他默默地吃完那碗只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面,味道寡淡,但他机械地吃完了。 收拾好碗筷,他坐到床边。 床头柜上随意摆着几本书,他的目光掠过它们,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本借来的《悲惨世界》,随意翻开着。 其实他对冉阿让的苦难与挣扎没有太多共鸣,倒是挺喜欢沙威那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然而,今夜,脑海里反复盘旋这两句话。他不再去回想段景瑞当时的其他情绪,那些与他无关,他也不在乎。只是这两句话,已足够让所有的铅字失去意义。他读不进去了。 他终究是放弃了,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 关掉灯,躺倒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试图直接入睡。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空洞交织在一起,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由习惯构成的、却又仿佛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寂静里。 第5章 赛车 易感期结束后,段景瑞迅速回归了日常工作节奏。 他先是把之前搜集的几处潜在民宿开发点的资料分发给下属团队,要求他们进一步深入调研,从交通便利性、旅游资源、政策支持等多个维度进行量化评估,筛选出可行性最高的三个选址。 随后,他亲自与一家钢材供应商进行了线上谈判,凭借着精准的成本分析和不容置疑的语气,成功将对方的初步报价压低了五个百分点。 期间,他还审阅了新拟定的项目计划书,用红色标注出几处需要补充数据支撑和风险预估的部分,要求团队限期修改。 周三,他带着一个精简的团队,飞往d市一处毗邻著名山脉余脉的区域进行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 那里的地势起伏很大,沟壑纵横,山体呈现出一种被风雨长期侵蚀后的粗粝感,土层裸露,植被稀疏,视野开阔,带着北地特有的苍茫与萧瑟。 第5章 他们走访的几个村落中,民居多是传统的夯土或砖石结构,低矮而敦实。当地已有零星的民宿开始尝试运营,多是利用闲置的旧院改造,规模很小,风格原始,设施也颇为简陋,主打“原生态”体验,但客源似乎并不稳定,显然还处于自发探索的初级阶段。 段景瑞仔细查看了几处有意转让的院落,询问了水源、电力、冬季采暖等实际问题,表情始终审慎。 周五上午,他回到公司,坐在明亮的会议室里,听取下属对南方沿江的y市景点分析和民宿开发情况的详细汇报。 投影幕布上切换着江景、山色和已建成民宿的室内外照片,下属条理清晰地陈述着当地的竞争态势、客源分析和潜在风险。 但,听着听着,他有点走神。 通过让林一陪他度过易感期报复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林一从小就是淡定的性子,只有在跟林安顺在一起时表情才会生动。 这次再见面,他能感觉到林一比以前更多了些漠然,话比以前更少了。 情事虽然会让他多一些表情和动作,但是,段景瑞能看出来,林一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适应调整。 所以,林一能迅速自在淡然地和他共处他并不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林一惧海那么严重。这让他还有点舒坦。 冷静下来想想,林一毕竟是安安的哥哥,而且很爱安安。可能是安安的死让他更淡漠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报复当时可能有点幼稚。但是他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法报复林一。 他意识到自己的走神,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端起手边助理刚送来不久的手冲瑰夏,饮了一口。 精致的骨瓷杯缘触感冰凉,咖啡也已失温。 那种标志性的、带着花果清甜的风味,在失去温度后,变得有些突兀和怪异,一股酸味显得格外尖利。 这让他无端升起一丝烦躁。 在外人看来,段景瑞的饮食偏好与他精英的外壳一致:讲究、清淡、克制。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真正能短暂抚平他内心那些难以言说的烦躁与低落的,恰恰是这些味道厚重、带有强烈冲击感的东西——深度烘焙咖啡的醇厚焦苦,烈性洋酒的灼热辛辣,乃至优质雪茄的浓烈香气。 它们像是一种锚,能将他从某些飘忽的情绪中强行拉回现实。他决定稍后让助理换掉这个过于轻盈的豆子。 段景瑞将目光重新聚焦到投影幕布上。下属正做总结性的发言:“综上所述,y市沿江一带除了目前重点考察的区域外,还有两个村镇的地理位置和旅游资源也非常适合开发。” “可以。”段景瑞微微颔首,“那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放在开发d市和y市上。散会。” 回到办公室,段景瑞拿起手机,给朋友发消息:“下午去赛车,有空?” 周行几乎是秒回:“必须到!这次肯定赢你。” 季嘉荣的消息隔了几分钟才弹出来:“周五下午就摸鱼?” 段景瑞手指轻点:“我是老板我说的算。” 季嘉荣回了个无奈摊手的表情:“行吧,我晚到一会。” 下午,城郊的专业赛车场引擎轰鸣。 段景瑞换上了一身专业的赛车服,周行已经到了,正靠在车边等他,眼神里是全然的跃跃欲试。季嘉荣稍晚一些,不紧不慢地停好车走过来。 “赌点什么?”周行冲着段景瑞扬了扬下巴,崖柏信息素在空气中隐隐躁动。 段景瑞一边调整手套,一边随口道:“输了的人,负责搞定季家伯母的催婚。” 季嘉荣立刻哀嚎:“喂!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行哈哈大笑:“这个赌注好!就这么定了。” 绿灯亮起,三台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段景瑞起步极快,率先抢入第一个弯道。 周行紧咬其后,在直道末端几次试图利用尾流超车,都被段景瑞稳稳封住线路。 季嘉荣则跟在第三位,保持着安全距离,姿态从容。 第二圈,周行在一个连续弯道找到机会,与段景瑞并驾齐驱。 两车几乎贴在一起,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段景瑞全神贯注,在出弯的瞬间精准控制油门,重新夺回领先。 第三圈,三人再次在s弯道展开激烈争夺。 周行的好胜心被完全激发,不断尝试更激进的走线。段景瑞也投入全部注意力,两人你来我往,始终难分高下。季嘉荣则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最后一圈,在决定胜负的连续弯道,周行再次找到机会切入内线。 两车几乎同时入弯,出弯时段景瑞本可以选择一个更刁钻的路线守住位置,但他很快放弃了。任周行超过他,得了第一。 最终,周行第一个冲过终点,段景瑞第二,季嘉荣第三。 车子停稳,三人摘下头盔。周行脸上带着胜利的兴奋,但眼神里带着探究:“你最后那个弯道怎么回事?故意让着我的?” 段景瑞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语气轻松:“没有,刚才有点走神了。” 季嘉荣走过来,拍拍拍拍段景瑞的肩,随即大喊:“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晚上在常去的私房菜馆,季嘉荣点的菜。 桌上大多是清淡的菜色: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蟹粉豆腐。 但季嘉荣特意加了一道麻辣水煮鱼,红油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新换的四川师傅,据说很地道。”季嘉荣故意夹了一筷子红油包裹的鱼片,放到段景瑞碗里,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段景瑞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将那片鱼吃了下去。辣意瞬间窜上喉头,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面色如常。 周行还在回味下午的比赛,分析着自己每个超车时机的选择。段景瑞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神情是工作日里罕见的松弛。 “说起来,”季嘉荣突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认输,但我真没法搞定我妈的唠叨。咱们换个赌注吧!” 段景瑞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唇角微扬:“要不你就随便找个omega,凑合凑合过吧。” “那不行!”季嘉荣立刻反驳,“婚姻大事怎么能凑合?再说我现在事业正值上升期......” “得了吧,”周行打断他,“我看你就是还没玩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包厢里充满了轻松的笑声。这顿饭吃得吵吵闹闹,等结账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半夜。 段景瑞看着还在为赌约争执不休的两个好友,眼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温和。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 段景瑞坐进车里,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他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这一整天的忙碌与放松交织,让他暂时忘记了那些烦心的事。 只是当车子驶过空荡的街道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又有点想念安安了。 第6章 约定 段景瑞赛车时放弃超车,是因为一个约定。 那时段景瑞和周行刚认识不久,两个风华正茂的alpha,正是竞争意识最强的年纪。经常周末约着比赛。 林安顺和段景瑞刚开始交往。 得知段景瑞要参加赛道日活动,他就开始软磨硬泡。 “瑞哥,带我去嘛!我保证乖乖的!” ………………………… ………………………… 林安顺拽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你开车的样子,肯定特别帅!” 段景瑞想拒绝。 赛道毕竟不是游乐场,速度与危险永远并存。 但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眨啊眨的, “让我去吧!我保证这次不带我哥!”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去了要听话,只能在指定区域观看,”他仔细叮嘱,“不能乱跑,要系好安全带。” 时间选在了林安顺生日后不久,一个晴朗无风的周末。 阳光洒在赛道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为沥青路面镀上一层金色。 赛道旁,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朗姆酒信息素和清冽的崖柏信息素互相较劲,像要吞噬对方。 两位alpha都在为即将开始的比赛调整状态。 “这次肯定还是我赢。”周行系好棉质赛车服的头盔带子,语气笃定,崖柏的信息素又浓烈了几分。 段景瑞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手套,朗姆酒的气息沉稳而绵长。 他的目光扫过观赛区,准确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安顺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着鲜艳的红色围巾,正踮着脚朝他挥手。阳光下,少年笑得格外灿烂,像一抹跃动的火焰。 “这次我肯定得赢,”段景瑞扣紧头盔,嘴角扬起,“安安在上面看着呢。” 第6章 裁判挥下旗子,绿灯亮起。 两辆经过专业改装的跑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跑线。 段景瑞的起步干净利落,凭借更精准的油门控制率先抢入第一个弯道。周行紧随其后,两车相距不足半个车身。 “不错嘛,”周行的声音从对讲系统里传来,“不过这才刚开始。” 进入第一个直道,周行立即利用尾流效应,在直道末端突然加速,试图从内侧超车。段景瑞早有预料,及时变线封堵。两辆赛车的轮胎几乎擦着而过,引得看台上一阵惊呼。 “想超我?还早着呢。”段景瑞冷静地回应,手上动作行云流水。 林安顺在看台上紧张地攥紧了栏杆。 他虽然看不懂那些精妙的攻防策略,但能感受到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每当两车靠近,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 在连续第三个弯道,周行再次发起进攻。这次他选择了外侧路线,利用更晚的刹车点强行并排入弯。两辆车在弯心处几乎并驾齐驱,轮胎与地面激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漂亮!”周行喝彩道,“但还不够!” 段景瑞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 他能感觉到赛车在极限状态下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就像感知自己肢体的延伸。在出弯的瞬间,他精准地控制油门,凭借更优秀的抓地力重新夺回领先。 赛程过半,段景瑞始终保持微弱领先。 比赛进行到最关键的第八圈,他们来到了赛道最富挑战性的高速连续弯道——车手们私下称之为“龙之脊”的险要路段。 这是一个先右后左的复合弯道,对赛车的平衡性和车手的操控精度要求极高。 段景瑞决定在这里拉开差距。 他选择了一条极为激进的过弯路线:晚刹车、重刹入弯,让车尾微微滑动,以更直接的角度切入弯心。轮胎在极限边缘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以惊险的姿态划出完美的弧线,出弯时车速比往常快了近十公里。 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 然而,当他完成所有赛程,将赛车稳稳停入停车区,摘下头盔走向观赛区时,却发现林安顺的脸色不太对劲。 少年独自站在栏杆边,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更是血色尽失。段景瑞快步上前,注意到少年紧握栏杆的指节已经发白。 “怎么了?”段景瑞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刚结束比赛的兴奋。 林安顺猛地拍开他的手,“你别碰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刚才那个弯道太危险了!我看着你的车差点失控......整个人都要吓疯了!” 段景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是在可控范围内的专业操作。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专业操作?”林安顺的音调突然拔高,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车子都在打滑!我都看见火星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答应过我不会有危险的!” 周围的朋友投来好奇的目光,段景瑞却毫不在意。 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和不断滚落的泪珠,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既觉得少年的担心有些多余,又为这份真挚的关切感到温暖。 “安安,听我说,”他放柔声音,再次伸手想要抚摸对方的头发,“那种程度的侧滑完全在掌控之中,这是赛车运动的常态......” “说了让你别碰我!”林安顺再次拍开他的手,向后躲了一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后怕,“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看着你的车在边缘游走,心都要跳出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流泪。 段景瑞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眼中的恐惧是如此真实,那份不顾一切的担忧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刚刚在赛道上获得的全部成就感。 他忽然意识到,对眼前这个人来说,什么精湛技术、什么比赛胜利,都比不上他的平安归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姆酒的信息素变得异常柔和。 他向前一步,不顾林安顺轻微的挣扎,坚定地将人拥入怀中。 “好,”他在少年耳边轻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做特别危险的动作。只要是你担心的,我都不会做。” 林安顺在他怀里抽泣着,眼泪浸湿了赛车服的前襟。 淡淡的橘子味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段景瑞的朗姆酒信息素温柔交融。 段景瑞轻轻捧起他的脸,拇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然后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别哭了,我保证。” 怀中的少年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段景瑞搂着他的肩膀,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这个冬日里的承诺,从此成为段景瑞生命中不可逾越的底线。 即使是在在刚失去林安顺那年,痛苦绝望的他依然恪守着这个约定。 完成本科学业后,他选择出国深造。 站在陌生的国度,面对繁重的课业和蚀骨的思念,他依然会通过极限运动来释放内心的重负。他在雪山滑雪,在峡谷攀岩,在海岸线驾驶滑翔伞。 但每一次,当肾上腺素开始飙升,当心跳加速到极限,他总会想起那个承诺。 留学期间,他逐渐形成独特的运动风格:既追求速度与激情,又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在滑雪时,他会在最陡峭的坡段提前控制速度;在攀岩时,他会比其他攀登者多设置一道保护;在驾驶滑翔伞时,他永远选择最稳妥的飞行路线。 完成硕士学业后,段景瑞回国接手登云集团。 从年初正式任职到四月,他在新的工作岗位上逐渐适应。 面对商业谈判的压力和集团转型的挑战,他依然会在周末通过极限运动来调节状态。 只是现在,他的赛车不会再做出那些惊险的漂移,他的滑翔伞总是选择最平稳的气流,他的攀岩路线永远留有充足的安全余量。 这种由爱与思念铸就的克制,最终成就了他在极限运动领域的独特地位。 他的滑雪路线精准得令人惊叹,他的攀岩动作干净利落,他的赛车走线被专业媒体评价为“教科书般的完美”。 那些摆放在陈列室里的奖杯和奖牌,每一座都镌刻着那个冬日里许下的诺言。 第7章 窗边 林一被段景瑞禁锢在落地窗边,已经两天了。 五月八日,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五。 连续工作七天的疲惫还残留在眉宇间,林一终于迎来一个可以稍作歇息的午后。 他读完了《悲惨世界》,打算去图书馆换本席勒的诗集。 出门时,苏姐叫住他,塞来一束包装精致的向日葵:“顺路送到图书馆旁边那个小区,三栋二单元。他家小朋友过生日” 他穿着白色棉质衬衫和深灰色针织开衫,黑色休闲长裤熨烫平整,背着一个黑色尼龙单肩包。 刚走出花店不远,手机就响了。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段景瑞”三个字,他停顿片刻才接起。 “过来。”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林一看着怀里的向日葵,沉默了一瞬:“送花。” “过来。”段景瑞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随即挂断了电话。 林一握着手机,在春末的阳光下站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先完成手头的工作。 他按地址找到那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位温和的女士。屋内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好奇地探出头来。 “这是您预订的向日葵。” 林一递过花束,看见那位omega女士接过花,转身蹲下递给了小男孩:“宝贝,生日快乐。” 小男孩抱着几乎比他脸还大的花束,眼睛亮晶晶的。 出于职业习惯,林一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生日快乐。” 小男孩礼貌地跟他说了句“谢谢!” 他送完花,在小区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图书馆走了过去。 还掉《悲惨世界》后,他在书架前驻足良久,指尖掠过一排排书脊。他拿到一本之前没读过的《席勒诗选》,但想到可能要跟段景瑞在套房内的漫长共处,最终放下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选了一本厚重的《德国诗选》。 当他抵达登云酒店顶层套房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十分。 推开房门,浓烈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沙发上有个模糊的身影。 林一打开了灯。 段景瑞翘着右腿坐在沙发里,深蓝色睡袍松垮地系着,几缕湿发垂在额前。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沉郁的气息。 水晶烟灰缸里搁着两支燃尽的雪茄,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朗姆酒信息素。 第7章 “你迟到了。” 段景瑞的声音低沉平缓。 林一将单肩包放在鞋柜上:“我说过了,我在送花。” “我也说过了,我讨厌等人!” 段景瑞猛地起身,大步走向他。 林一不想再体验拖行。 那种身体失去控制的感觉并不好。 他绕开段景瑞,往浴室走,边走边脱掉外套,试图商量:“你想做什么我都配合。但能不能别逼我看海?我是真的怕。” “迟到,就得受罚!” 段景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一微微蹙眉。 他拽着林一走向落地窗,“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林一眯起眼睛。 他下意识地低头,将视线落在近处的街景上。 五月初的午后,多云天气让城市的轮廓显得柔和,行道树的新绿在灰白的天色中格外醒目,街道上的车辆缓慢移动,像一幅安静的城市画卷。 段景瑞的手固定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 远处的海面在多云天气下呈现出灰蓝色,波浪缓慢起伏,与阴沉的天空在远方融为一色。 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像一张巨大的网,向林一笼罩而来。 林一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试图扭头摆脱段景瑞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按在玻璃上。 他想往后退几步,稍微远离落地窗,段景瑞一把将他掼在落地窗上,左膝盖撞上厚重的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段景瑞的声音不容置疑。 林一猛地转身想逃,但段景瑞的反应更快。 他一把搂住林一的肩膀,利落地将他重新按回落地窗前。 “放开我!” 林一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他抬起脚,胡乱地踢向段景瑞的小腿。 段景瑞用身体更重地将他压在玻璃上,让他无处可逃。 “看着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一次,直面那片吞噬一切的蓝,林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反复数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段景瑞尽收眼底。 欣赏片刻后,段景瑞松开手,走向酒柜。 他倒了一杯白兰地,冰块落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一趁机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开始控制自己的表情,让因恐惧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重新抿成一条直线。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试图重新找回那层保护自己的淡定外壳。 段景瑞端着酒杯坐回单人沙发,他的姿态放松,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场音乐剧。 林一继续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肩膀的耸动渐渐平缓,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看他渐渐平复下来,段景瑞又想起了刺激他的办法。 “前阵子和朋友去赛车了。”段景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意味,“又想起安安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低沉的呢喃,”你说……他会不会怕啊……安安才十八岁……” “安安”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一刻意压抑的记忆闸门。 他想起了上个月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在无尽的海水中,弟弟年轻的身影被巨浪吞噬。这些画面在段景瑞的话语刺激下变得格外清晰。 林一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试图再次调整状态,继续维持平静,但眼眶已经泛红。 当他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他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沿着玻璃缓缓滑坐在地上。 压抑的抽泣声在房间里回荡,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与悲伤。 段景瑞沉默地看着,慢慢饮尽杯中的酒。 他看着林一从最初的恐惧挣扎到现在的崩溃哭泣,那些生动的表情确实取悦了他。 但很快,当林一的哭泣声渐渐减弱,身体的颤抖也减少了。 段景瑞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时间在抽泣声中流逝。 当夕阳开始西沉,将海面染成暗金色时,林一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望着远处海平面上缓缓沉落的夕阳,看着那最后的光亮一点点被夜色吞噬,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某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可能是他习惯了看海,也可能是大脑在他应激过度后的自护反应。 段景瑞早已自顾自地用起晚餐。 他拨通客房服务,只要了一碗简单的鸡汤面。 假期他跟朋友去玩了几天极限运动,可能是那些刺激活动影响了他的信息素水平,导致这次易感期提前了两三天。 从中午开始,他就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疲乏。 他默许了林一缩在落地窗边的姿态,既不出声催促,也不投以目光。 吃完那碗面,他放下筷子,感觉疲惫感更重了。 当时钟指向七点,他没再管窗边的林一,径直走向主卧,关上了门。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林一一个人。 他维持着蜷坐的姿势,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海面。 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 极度的精神消耗带来了沉重的疲惫,在都市霓虹渐次亮起时,林一维持着蜷坐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不知不觉陷入了昏睡。 第8章 一天 “……醒醒。” “林一……” 林一迷迷糊糊醒了,先入眼的是茶几腿,旁边是一节结实的小腿,再往上是深蓝色的丝质睡袍,最后是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段景瑞。 是段景瑞正站在他身边俯视他。 “起来吃早饭。” “嗯?” 林一慢慢从沙发上坐起。他昨天半夜醒过一次,拿着抱枕躺到沙发上躺着。 他虽然同意了段景瑞的报复,但也没必要在衣食住行上虐待自己。 即便段景瑞看到自己没在窗边可能会生气,也不过是接着去落地窗边跪着。 林一把抱枕放在沙发上,起身,找拖鞋。 “我是让你陪我度过易感期。你要饿昏了还有什么意义?” 段景瑞一边说一边往餐厅走。 林一虽然感受不到信息素,但看段景瑞的状态,现在应该挺平静的。他跟着段景瑞来到餐厅。 餐桌上放着两碗粥,两个茶蛋,还有一些小咸菜。 林一没想到现在的段景瑞还能吃这么简单的饭菜。 等段景瑞坐定,他把一碗粥挪到离段景瑞最远的位置,拿了个茶蛋,坐下默默剥茶蛋。 段景瑞一边喝粥看着他动作轻而快,把剥好的茶蛋放进粥里,小口小口喝粥,皱皱眉。 林一又披上了那层淡漠的皮。 仿佛昨天下午那个崩溃的人是自己昨天因为易感期状态不好做的梦。 他他不喜欢林一这副悠然自得的淡漠,看着心烦。 “吃完饭就去窗边站着。” 段景瑞刚要剥茶蛋,就听到林一小声回了一句: “嗯。” 段景瑞放下茶蛋,看着淡定喝粥的林一,感觉自己的信息素在一点点往外冒。 “还是跪着吧。” 他迅速吃完早饭,暂时不打算看见林一,决定趁着状态好,人清醒,去做些工作。 林一吃完饭,犹豫了一下,刷了碗。 然后,直直跪在了落地窗前。 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透过玻璃照射进来,在室内投下清晰的光斑。 平静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远处几艘货轮缓缓移动。 刚看到海时,林一呼吸开始加速,身体开始发抖。 其实林一知道,自己怕海完全是心理作用。 他对林安顺不仅有愧疚,自责,还有失去一个爱自己的人的难过。 所以,与其说是海本身让他恐惧,不如说是关于林安顺的一切对他是一个无法向外人诉说的伤痕,身体颤抖和呼吸急促都是应激反应。 他把视线聚焦在最远处的海平面,尽量让自己大脑放空,不去想林安顺。 颤抖渐渐少了,呼吸也缓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一有点累了。 林一虽然经常无所事事地发呆,但是跪着到底不舒服。 他叹口气,改成跪坐的姿势。 段景瑞审阅了两个文件,就感觉信息素越来越不稳定了。 他抽了两根雪茄,还是越来越烦躁。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才十点多。 他决定放过自己,去折磨林一。 当他看到林一安静跪坐在落地窗边,他的情绪转为了暴躁。 他一边快步走向林一,一边解睡袍的带子。 林一还在发呆,没注意到段景瑞从书房出来了,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怔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段景瑞猛地贴近了他。 第8章 林一能清晰地感受到落身上的芽和手。 他来不及想哪个更容易接受。 “呃!” 他撞到了落地窗的玻璃,疼蒙了。 当他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身上转移时,被他暂时遗忘的林安顺就又侵占了他的意识。 这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在他不小心低头时,他能感受到有一只手在逼他抬头。 当因为惧海抑制不住呜咽,想闭眼时,会有牙齿落在他的耳垂。 就这样,他的精神开始恍惚。 段景瑞一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林一状态的变化。 他看到林一出现了崩溃的表情。 他看到林一在颤抖。 段景瑞很满意。 他觉得很享受。 他喜欢看到林一因为脱下那层淡漠的外壳。 中午,他放开林一,去酒柜选酒。 他心情很好,甚至哼了几句歌。 在酒柜挑了一会,给自己调了一杯莫吉托。 他的朗姆酒信息素在空气中活泼地流动。 他很少在易感期有愉快的感觉。 不管让林一陪他过易感期幼不幼稚,至少他的心灵得到了抚慰。 等他回到落地窗边,林一正靠坐在落地窗边发呆。 他把林一翻过去,不等他反应,又开始了。 林一感到皮肤上传来的痒意,忍不住吸气。 当他发现段景瑞并没有在意他没再看海了,他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近处的街景。 登云酒店坐落在这个区海边的一天次干道,五年前段景瑞的父亲建造的。 从十九层的高度俯瞰,一两点的街道呈现出周末特有的繁忙景象。 主干道上排起了断续的车龙,阳光照射在车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两边有成群结队的路人。 他们或许去逛街,或许去看电影,或许是去工作。 街角的咖啡馆车流明显比上午密集了许多。 已经摆出了露天座位,彩色阳伞下坐着悠闲的客人,侍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灵活穿行。 更远处,购物中心的广场上人群熙攘,喷泉边聚集着拍照的游客,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 不知过了多久,段景瑞又起身去抽了会雪茄,就当中场休息。 他打电话向助理丰合要d市民宿的设计方案,让他最迟下班之前传给自己。 林一边祈祷段景瑞多抽一会,一边躺在地板上默背喜欢的诗句。 “星星们动也不动,高高地悬在天空,千万年彼此相望,怀着爱情的苦痛。” “乘着歌声的翅膀,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去到恒河的岸旁。” “欢乐颂,圣洁的美丽奇迹,来自天上的女神,我们如醉如狂,被你的阳光吸引。” “人唯有通过美的大门,才能进入自由的殿堂。” 听到段景瑞的脚步声,林一坐起来,面向窗外。 可能是习惯了。林一开始专注地看街景。 大屏上的led广告大概30-40秒钟换一次,从汽车到化妆品再到餐饮促销,循环往复。 目之所及的几条路,最多的行道树是栾树和银杏,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下班的车流开始汇聚,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规律地切换,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奔向各自的归处。 天空开始染上淡淡的金色,夕阳的余晖为城市披上一层暖光。 当主街道的街灯开始亮起,林一感到身上一轻。 段景瑞平躺在他身边,左臂遮住眼睛,平复气息。 林一默默起身去洗澡。 出来想叫碗面条吃。他刚跟客房服务说了“面条”,就被段景瑞抢过电话,“给我送两个淮扬菜,两碗饭。” 段景瑞从不在午餐和早餐亏待自己,他要享受美食。 晚餐很快送来,是清炖蟹粉狮子头和文思豆腐。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吃完饭,段景瑞擦了擦嘴,起身说道:“我去书房处理些工作,你随便待着。” 说完便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林一收拾好碗筷,走到沙发边躺下。夜色渐深,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起身走到玄关的鞋柜前,从自己的包里取出《德国诗选》。 他打开客厅的顶灯,客厅瞬间明亮起来。 他躺倒到沙发上,默默地读起来。书页在指尖轻轻翻动,那些异国的诗句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流淌。 第9章 抑制剂 段景瑞凌晨三点半就因为不稳定的信息苏醒了。 易感期的alpha就是这样,信息素状态极不稳定,有时镇静地融入空气,有时在身体和空气里四处乱窜,有时带来要压扁一切的沉重感,有时又让人心情低落甚至哭泣。 所以,才会需要omega信息素的安抚。 omega的信息素一般都是花香或果香,有镇定作用,既可以让狂乱的信息素稳定下来,又可以让人忘掉伤心难过的事。 段景瑞刚醒时有点烦躁,他为昨天的放纵而懊恼。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对林一没有任何感情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做那么多次。 但是,他昨天的确很舒服。 但他又觉得这舒服有点可耻,还有点卑鄙。 几种想法在互相打架,他感到头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打一支抑制剂。 可是,他的想法和情绪转变太快了。 等他稍微冷静下来,想去洗把脸时,已经六点半了。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丝质浴袍,晃晃悠悠走到洗手池。 他简单抹了两把脸,看着镜子里状态糟糕的自己。 他叹口气,在旁边柜子里找到了剃须刀。 好像他在套房里没有开封的剃须刀。 他又恍惚记起,这个剃须刀好像是上个月林一用过。 算了,不管了。 他简单剃了几下,也没管有没有剃干净,就又洗了下脸,往客厅走。 林一蜷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个抱枕,睡得很熟。 他也知道昨天自己很过分,搓搓头发,往餐厅走,想让客服给送点早餐。 今天他不想吃清淡的粥了。 他要了两份葱油面。 等他那份快吃完了,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林一从沙发上坐起,不经意瞥到了落地窗。 那里的痕迹不见了。 大概昨晚段景瑞找人来收拾了房间。 也不知道保洁进来时自己是多糟糕的样子。 转瞬,他就不再纠结了。 能长期住在这种酒店套房的都是身份尊贵的alpha,每天不知道要上演多少类似的剧情。 估计酒店工作人员从前台到保洁早就习惯了,不看、不听、不问可能是他们的职业素养。 他默默走到餐厅去吃早饭,这种事他也应该早点适应。 他也没跟段景瑞打招呼,坐下用筷子扒了两下有点坨的面条。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两口就不想吃了。 段景瑞很快吃完了面条,起身时又看了眼默默吃面的林一。 他是真的很少说话,甚至吃面都是安安静静的。 段景瑞感觉套房里太安静了。 “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 林一没有回答他,只是突然放下了筷子。 “我很少做这种事,昨天有点过头了。” 林一终于抬头,他的神情淡漠,眼睛直视段景瑞。 “没事。” 段景瑞被他的态度激得差点又狂躁。 他很少向别人低头,尤其是beta。 果然,对待林一,就不该心慈手软,就该狠狠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去岛台上抽雪茄。 林一默默叫客服来收餐具,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 段景瑞今天没有要求他去落地窗边了,不知道是忘了,还是够了。 他又拿起被他放在茶几上的诗集,默默读起来。 一时间,安静的空间里只有规律的翻页声。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段景瑞终于在拉扯的情绪中暴怒了。 “过来!” 他按灭第三个根雪茄,走向餐桌。 林一合上书,走向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段景瑞突然向他伸手,大力一拽,将他带向琉璃餐桌。 有时候林一觉得段景瑞对他的报复就像在执行一个程序。 琉璃桌面很凉。 感觉并不美妙。 林一还是倒吸了口气。 然而,也就三五分钟,被扔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却又异常顽强地持续震动起来,嗡鸣声尖锐地响起。 段景瑞的动作猛地一滞,眼底翻涌的猩红欲望与一丝被强行拉回的理智激烈搏斗。 第9章 他低咒一声,极其粗暴地松开林一,带着未纾解的烦躁,大步走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丰合”。 “你最好有足够要紧的事。” 段景瑞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充满了被打扰的暴戾。 电话那头,丰岳语速极快,措辞精准地汇报了突发情况: 集团内部一位手握部分实权的旁系叔伯,正趁他易感期缺席,试图强行推动与一家资质存在严重缺陷,但显然私下许诺了巨大好处的建筑公司签订核心项目合同。 这不仅会埋下巨大的法律与财务隐患,更是对段景瑞权威的公然挑战。 段景瑞听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原本就躁动不安的信息素因为滔天怒意而更加狂乱地翻涌。 他需要立刻处理,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思维来下达指令,而他此刻被易感期主导的状态,显然无法进行有效的远程指挥。 他捂住话筒,侧头阴鸷地看了一眼依旧趴在餐桌上、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的林一。 “给我五分钟。” 他对电话那头冷声吩咐,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卧室内床头柜。 他拿出一个未拆封的抑制剂注射器走了出来,利落地拆开包装,找准上臂静脉,将冰凉的液体精准而迅速地推入体内。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不过短短几分钟,段景瑞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狂躁便如潮水般退去,虽然眼底深处依旧暗沉,呼吸也比平时略显粗重,但那种濒临失控的边缘感已经被强行拉回。 他周身依旧散发着浓郁的朗姆酒信息素,但这气息变得稳定、强悍,充满了掌控力,不再是无序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走到书房坐下,身体挺直,对着电话那头发出一连串清晰、冰冷且精准到残酷的指令,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瞬间扭转了局势。 在他专注于电话会议期间,林一默默地支撑起身体,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自己,然后找到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他安静地走到玄关,倚着鞋柜站着。 他觉得段景瑞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应该可以离开了。 段景瑞挂断电话,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揉了揉紧蹙的眉心。 他走出书房,看着穿戴整齐,俨然一副要走的架势。 他踱步到林一面前,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冷冰冰地在他身上巡视,仿佛要穿透那层衣物,审视其下的所有印记。 “谁让你穿上的?。” 段景瑞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质感。 林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平静无波地看向段景瑞。 那眼神里空无一物,没有羞愤,没有惊恐,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芜的、望不到底的寂静。 段景瑞与他对视,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重复并强调了命令:“我的易感期还没有结束。你还得待在这里。” 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作为背景。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开始行动。 动作不算迅速,但异常稳定,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日常的、与己无关的指令。 所有织物依次滑落,无声地堆叠在脚下。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斑驳的肌肤,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身体的肌肉线条也下意识地微微绷紧,显露出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这反应转瞬即逝。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段景瑞那过于具有穿透力和占有欲的目光,然后迈开脚步,走向沙发。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 他走到沙发边,平静地坐下,双腿并拢,手臂自然搭在腿上,背脊挺得笔直,。最后他垂下眼眸,想要入定了。 仿佛他并非一丝不挂,而是身披着无形的、隔绝一切的铠甲。 段景瑞看着他这副淡定从容的样子,气笑了。 “行。那接下来的几天,你就这么坐着吧!” 第10章 滑翔伞 其实段景瑞当天晚上就把林一放走了。 他忙着指挥一众手下拦截这场交易。 电话一个接一个,邮件不停地刷新,整个书房里只有他低沉有力的指令声和键盘敲击声。 等成功拦下交易,已经是下午了。 他坐在岛台喝了点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神。 视线不可避免扫到坐在沙发上的林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好几个小时,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段景瑞注意到他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没有移动过分毫,这种极致的静止反而让人更加在意。 他那淡漠自在的姿态让段景瑞心里很不平衡——自己在这费尽心机操心集团的事,处理着动辄上亿的资金流动,他倒好,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都不用干! 虽然林一一直沉默,也没动,其实并没有影响到他。书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林一的存在感也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段景瑞还是觉得他有点碍眼。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他的忙碌。 “滚吧!”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段景瑞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一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默默穿好衣服,动作不疾不徐,将茶几上那本厚重的《德国诗选》仔细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背好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段景瑞一眼,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了,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段景瑞长舒一口气,又去了书房。 既然这位叔伯这么有自信可以在他易感期不在集团办公室时给他添乱,利用这个特殊时期试图绕过他推动那份问题合同,那就别怪他努努力,把他赶出董事会。 他打开电脑,开始调阅相关文件,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就这样又忙了三五天。段景瑞以雷霆之力将这位叔伯赶出了董事会。他收集了对方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证据,在董事会上逐一展示,步步紧逼,最终让这位在集团经营多年的老臣子不得不主动请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展现了他一贯的铁腕作风。 空闲下来,他打算去玩滑翔伞放松一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在经历高强度的工作后,奖励自己一次滑翔伞飞行。 他选了一个晴朗少云,风速适中的周三。天气预报显示今天能见度高,风向稳定,是飞行的好日子。 这次他没有约任何人,独自驾驶黑色跑车前往那个只对alpha会员开放的私人滑翔伞基地。 这个基地坐落在远郊的山谷中,以其严格的门槛和专业的设施闻名。所有教练都是曾在国际赛事中斩获殊荣的alpha,就连场地维护人员也都是相关领域的精英。 早上八点多,他准时抵达基地。入口处的识别系统确认了他的会员身份,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或许是时间尚早,又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整个基地显得格外空旷。 平整的起飞场上只有零星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维护人员在检查设备,远处偶尔传来器械调试的声响。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间里回响。 他熟练地完成了一套标准的热身动作,先是活动手腕脚踝,然后是颈部和腰部的拉伸,最后做了几组深蹲来激活腿部肌肉。 随后开始检查装备。深蓝色的伞翼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光泽,他一根根地检查伞绳,确认没有任何磨损或打结,接着检查了座袋的扣具和备用伞的触发装置。 确认一切无误后,他迎着渐起的山风开始助跑,伞翼在身后平稳升起,带着他离开地面。 初始的上升过程平稳而流畅。 他调整坐姿,感受着和煦的晨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百米高空中的视野格外开阔,连绵的山脉在脚下延伸,晨曦为远方的城市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总能让他暂时忘却尘世的纷扰。 其实,刚失去林安顺那年,他曾在高空想过让滑翔伞坠落。 在某个绝望的瞬间,他看着脚下渺小的景物,甚至真的松开了部分操控绳,体验了短短几秒钟令人窒息的自由落体。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让胃部一阵翻腾。 但在急速下降的过程中,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不敢死。 这个认知带着耻辱,却无比清晰。 自那以后,他明白自己失去了随心所欲的资格。他只能披上精英上位alpha的外壳,在世间游荡。只能把所有情感都转化为对林一的恨。这样他的内心才能得到安宁。 他拉动操控绳,又向上攀升,直到高度表显示又上升了三百米。 在这个高度,他做了几个驾轻就熟的动作:先是平稳的“之”字形盘升,利用不同高度的气流调整飞行轨迹;接着是精准的定点悬停,将伞翼稳定在特定位置,保持整整一分钟纹丝不动;最后是一组连贯的小半径盘旋,每个转弯的角度都控制在精确的范围内,轨迹完美得如同用圆规画出。 第10章 中午时分,他在基地的观景台用了简餐。此时基地的人气明显比上午旺盛了些,三三两两的alpha会员在相邻的座位交谈。 他独自坐在角落,安静地享用着食物——一份烤鸡胸肉沙拉和一杯黑咖啡,偶尔抬眼望向远处起飞的伞翼。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午的风速变得更加理想。 段景瑞再次整装出发,这次他准备展示几个更具挑战性的动作。 第一个是曾在瑞士锦标赛上为他赢得银牌的“低空急转拉升”:在距离地面仅三十米的高度完成270度转向,随后利用转向积蓄的动能迅速爬升。 伞翼在他的操控下划出利落的弧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展现出他对速度和角度的精准掌控。 稍作调整后,他开始第二个标志性动作——“螺旋俯冲接急停”。这个动作要求先以螺旋轨迹快速下降,在接近最低点时突然改出,让伞翼在极短时间内从动态转为完全静止。对时机的把握要求极为苛刻,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导致伞翼失压。 但他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手上的操控绳收放自如,肌肉记忆让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当他平稳降落在指定区域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几位观战的飞行爱好者。 一位资深玩家上前称赞:“很久没见到有人能把‘螺旋俯冲接急停’完成得这么干净利落了。” 另一位则直接发出比赛邀请:“下个月的会员赛,希望能和你切磋。” 段景瑞礼貌地交换了联系方式,开始收拾装备。他将伞翼仔细叠好,收入专用的背包,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是他omega爸爸打来的。 “景瑞,别忘了下周林家的晚宴。”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几乎能想象出爸爸此时的表情——优雅得体,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爸爸。”他简短回应,眼神却不自觉地暗了暗。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深吸一口气。 滑翔伞带来的短暂自由已经结束,现在他又要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 跑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他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中的基地,随后踩下油门,驶向来的方向。 第11章 寿宴 林氏珠宝董事长林正信的五十寿宴,在泰昌酒店的凡尔赛厅举行。 这座以极致奢华著称的宴会厅,完美复刻了路易十四时期的宫廷风格。 穹顶高达八米,绘着精致的宗教壁画,四周环绕着镀金的石膏浮雕。 十二盏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数千颗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厅内立着二十根罗马柱,柱身采用意大利卡拉拉大理石,柱头雕刻着繁复的莨苕叶纹样。 墙壁上挂着六幅巨型油画,金色的画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地面铺着奥比松手工地毯,繁复的卷草纹样以金线织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艺术品上。 今晚的宾客皆是名流显贵。 身着定制礼服的商界巨贾与政界要员在厅内穿梭。他们的omega家眷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珠宝,耳坠上的钻石随着步履摇曳生辉。 偶尔可见几个出身显赫的beta,他们通常侍立在家族长辈身后,神情恭谨而克制。 段景瑞随着家人步入宴会厅。 他已有三年未参加这般规模的晚宴。 三人径直走向今晚的寿星。 林正信穿着一件量身定制的白色丝质唐装,立领处用银线绣着暗纹,袖口宽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身旁站着他的omega妻子曹夕,一袭墨绿色缎面晚礼服,领口缀着细密的南洋珍珠。 然而她的面色苍白,眼下的青影即使用厚重的粉底也未能完全遮盖,唇角勉强维持的弧度透着掩饰不住的哀戚,与寿宴应有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林伯伯,生日快乐。”段景瑞递上深蓝色礼盒,里面是一对翡翠袖扣,“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正信接过礼物,露出标准的社交性微笑:“景瑞真是越来越有段兄当年的风范了。” 简短寒暄后,段景瑞取了一杯勃艮第干红,找了个靠近露台的安静位置,环视会场。 露台外是酒店的法式庭院,精心修剪的灌木在暮色中勾勒出几何图案,远处的喷泉水声隐约可闻。 他轻晃酒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优雅的挂杯,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宴会厅。 与其说这是寿宴,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商业交流会。 宾客们大多只是与林正信简单致意,送上程式化的祝福,便迫不及待地投入各自的社交圈。 舞池中,几对身影随着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舞蹈。 更多的宾客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举杯交谈时眼神锐利,手指不经意地轻点杯壁,显然在商谈着重要的合作。 宴会厅东侧,一群衣着华贵的omega夫人围坐在镀金扶手椅上,手中的羽扇轻摇,交谈时刻意压低声音,目光却不时扫向全场。 西边的长条形餐台前,几位年轻alpha手持香槟,谈笑间姿态倨傲,腕间的名表在灯光下闪烁。 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银盘在人群中灵巧穿梭,盘中的鱼子酱和鹅肝纹丝不动。 不少omega向段景瑞投来试探的目光,有含蓄的打量,有刻意的回避,也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随意选了一身深棕色休闲西装,内搭一件浅米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头发用发胶简单打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比起平日里的严谨冷峻,多了几分随性的优雅。 段景瑞视若无睹,只是又抿了一口酒,任由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在找林一?” 季嘉荣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他今日的装扮与平日大相径庭。 一身黑色暗纹西装,面料在灯光下隐约浮现出藤蔓纹样,真丝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连平日里随意垂落的额发也精心梳理过。 他手中端着一杯霞多丽干白,神情中透着少见的正式。 “没有。” “他不在。”季嘉荣在他身旁的绒面扶手椅坐下,酒杯轻触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我没有特意找他。”段景瑞转着酒杯,目光掠过舞池中旋转的身影,“但还真没看到他。” “以前林伯父就很少让他出席宴会。”季嘉荣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他自己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只有偶尔被安顺硬拉来。安顺走后,他就彻底从这些社交场合消失了。” 段景瑞的视线停留在宴会厅尽头那幅巨型油画上,画中诸神宴饮的场景与眼前的浮华相映成趣。 “这看着不像寿宴。” 段景瑞试图转移话题。 “嗯。”季嘉荣饮了一口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脚。 “这两年林伯父很少出席晚宴,林伯母也基本不和那些太太们聚会了。 这次办寿宴,更像是借五十整寿的名义寻找合作商。” “林家也是名门,何须借由头谈合作?” 段景瑞这两年刻意避开与林家相关的一切,确实对近况不甚了解。 “林伯母已经不去公司了,整日待在家里。” 季嘉荣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应酬的林正信。 “林氏珠宝虽然历史悠久,但人丁单薄,优秀的设计师本来就只有伯母和另外两位alpha。 一位去年就跳槽了。剩下的这位设计师在推新品,但市场反响平平。 找不到新的合作渠道,处境很艰难。” 段景瑞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舞池中旋转的身影。 几个世家都是几代人的交情,眼见林家就要在竞争中掉队,不免令人唏嘘。 他注意到林正信虽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在与重要客户交谈时,手指总会无意识地摩挲酒杯的杯脚。 “我听父亲提起过一件事。”季嘉荣换了话题,将酒杯放回桌面,“前年中秋,他和两位世叔去林家送节礼。 刚落座,茶还没喝一口,林伯母就哭了起来。 他们进退两难,贺节不是,安慰也不是,只好匆匆喝了口茶就告辞了。 从那以后,大家都不太敢去林家拜访了。” “丧子之痛,情有可原。” “嗯……”季嘉荣犹豫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 林一刚毕业就搬出去住了,当时找工作四处碰壁,林家没有提供任何帮助。最后走投无路,才在花店做了兼职。” “自作自受。” 段景瑞不想再谈林家,转而打量起季嘉荣这一身过分正式的装扮,揶揄道:“你今日这身,倒是难得。” “别提了。 “季嘉荣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11章 “被老爷子扔到家办部自己开拓客源。今晚在场的,都是我的潜在客户。” “同情。” 段景瑞饮尽杯中残酒,望着会场中那些精心修饰的笑容,只希望这场晚宴快点结束。 午夜将近,宴会厅内的气氛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极。 舞池边的几位年轻omega面带红晕,显然很享受与优质单身alpha共舞的愉悦。 其中一位身着淡紫色礼服的omega小姐,整晚已与三位不同的alpha跳过舞,每一次都笑得格外甜美。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个角落,几位中年商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人不住地摇头,手指烦躁地转动着空酒杯——他家的业务进展显然不尽如人意。 季嘉荣站起身,拍了拍段景瑞的肩膀,“很晚啦!走啦!我明天还得去周行他家公司跑业务。” “祝你好运。” 段景瑞也拍拍他的后背,目送他离去后,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宾客,去找段清彰和常慎。 第12章 不同 七月十二日下午,“拾忆”花店迎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阳光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在浅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到的乒乓菊被整齐地摆放在工作区,这些饱满圆润的花朵像一个个彩色的绒球,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淡粉色的如同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嫩黄色的像是被阳光浸透,浅绿色的带着初春新芽的生机,纯白色的宛如初雪般洁净,还有橘色、紫色、香槟色,约莫两百多枝,分装在六个塑料桶里,等待着被精心打理。 林一坐在花店靠里空地的一个矮马扎上。 他穿着黑色的棉质t恤和烟灰色色的薄款牛仔裤,身前铺着干净的卡其色防水布。 他要把这些乒乓菊按颜色摆好,然后扎成七朵或九朵的花束。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先是用花剪仔细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每一剪都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及花茎,又能确保花束的整洁。 修剪时他的手指总是轻柔地托住花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随后,他按照颜色和大小将乒乓菊分成若干小堆,淡色的放在左侧,鲜艳的摆在右边,中间是那些色调温和的过渡色。 他特别喜欢乒乓菊,觉得这些圆滚滚的小花看起来就让人心情愉悦。 此刻他选了两朵紫色的、两朵绿色的和四朵橘色的,正要在手中组合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把挑选好的花枝轻轻放在铺着棉纸的工作台上,用棉布围裙擦了擦手,这才从运动裤左兜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段景瑞”三个字,他接起电话,对方只说了句“明天八点半”就挂断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林一重新拿起那几枝乒乓菊。 他的目光在花朵间流转,最终决定让紫色和橘色交替排列,绿色点缀其间。 选了一张淡蓝色的雾面包装纸后,他的手指灵活地翻转,先是将包装纸斜角对折,形成一个自然的波浪弧度,然后小心地将花束置于中央。 包裹花茎时,他的拇指轻轻按压纸张边缘,确保每一个褶皱都平整服帖,最后系上一个浅灰色的蝴蝶结,绳结不松不紧,既稳固又不会损伤花茎。 林一好像已经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 平时在花店兼职,偶尔去接几个陪拍的活儿,然后在每月中旬被段景瑞一个电话召唤到酒店,陪他度过易感期。 他也习惯了段景瑞大部分时间不理睬他,偶尔信息素不稳定时来找他麻烦。 他习惯了疼和痒。 他已经可以淡定地应对段景瑞那些突然的动作了。 可能段景瑞也会因为海想到林安顺,他不再强迫林一在落地窗边了。 上个月他续借了那本《德国诗选》,带到套房里,居然每天都能安稳地读两三个小时。 前两天他读完了那本《德国诗选》。 这次打算借本巴尔扎克的小说。 扎完最后一束乒乓菊,时钟指向六点十分。 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为花店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林一把完工的花束依次放入冷藏柜,淡粉与嫩黄相间的放在上层,纯白与浅绿的置于中层,色彩鲜艳的橘色和紫色则摆在下层。 收拾工作台时,他先用湿布擦拭掉散落的花叶碎屑,再用干布将水渍抹净,最后将工具归位。 他很苏姐打了声招呼,出门离开。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先回家煮碗面吃。 他住的单身公寓离花店不远,二十分钟步行可达。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这就是他的晚餐。 饭后,他把《德国诗选》放进单肩包,乘公交去了图书馆。 上一次读巴尔扎克还是前年刚在花店兼职,刚搬到这个公寓的时候。那时他读了《猫球商店》。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选了《贝姨》,办理好借阅手续后回家休息。 早上八点二十,林一到了登云酒店。 刷卡进入套房时,林一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明明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客厅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室内一片昏暗。 段景瑞没在他常坐的单人沙发上。 目之所及的地方也没看到烟灰缸和酒杯。 要不是玄关地垫上那双做工精致的黑色皮鞋,林一几乎要以为段景瑞还没到。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一边读书一边等。 他把包放在离沙发最角落,拿出书,选了沙发中间的位置,靠着抱枕坐下,将双腿搭在沙发边,开始读《贝姨》。 他读书又快又认真,等他腿因为固定的姿势有点发麻时,他已经读完了七十多页。 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将书小心放在茶几上,穿上拖鞋,缓了一会发麻的腿,走向主卧。 他敲了两下门,没有人理他。 他试着按了下门把手,很轻易就把门打开了。 主卧窗帘拉得很严,室内昏暗。 床上隐约有个轮廓。 段景瑞躺在床上,被子盖过了头顶。 “段总。”林一轻声唤道。 没有得到回应。 “段总,我到了。” “啧!”段景瑞猛地掀开被子,但没有起身,“你自己在客厅待着,随便做什么。”他的声音嘶哑,说完又立即用被子蒙住了头,不再管林一。 林一乐得清闲。 他轻轻关上主卧的门,去餐厅倒了杯水喝,又坐回沙发读书。 中午他叫了一碗蛋炒饭。 吃完还是没见段景瑞出来。 林一就是再淡漠,也不由想吐槽。 既然这次这么不想见自己,还叫自己来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所谓的交易让两人必须共处一室,他还不如去花店打工,还能赚点钱。 这个交易可不像那些在酒店的常见交易,这交易没钱赚。 算了,段景瑞没让走,他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他让客服收了餐具,自己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读《贝姨》。 下午四点多,主卧的门终于开了。段景瑞步履蹒跚地走出来,整个人显得十分萎靡。 他的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眼神涣散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深重的忧郁与难耐的烦躁在其中交织。 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系得潦草,露出大片胸膛。行走时睡袍下摆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这是他每年七月易感期常见的状态。 林安顺死在七月,所以他每年七月都是在这间套房度过。他特意不打抑制剂,像是要特意感受易感期信息素混乱带来的身体的混乱。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岛台,手指颤抖着抓起白兰地酒瓶,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一些洒在了台面上。他一饮而尽,随后瘫坐在高脚椅上发呆。 实际上,他此刻正承受着信息素紊乱带来的双重折磨:身体上的乏力让他连保持坐姿都感到困难,额间的虚汗不断渗出;而情绪上的剧烈波动更让他备受煎熬,一阵阵无名的烦躁袭来,随即又被深沉的哀伤取代。朗姆酒的信息素在房间里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很想破坏点什么,但他特意压抑着。 他也知道,只要他站起来,走向林一,他就能发泄一番,宣泄出那些混乱的情绪,会好受些。 但他没有动。 他恨林一,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抓住安安的手。 他能想到的对alpha最大的惩罚就是硬生生挺过易感期。 林一看他一时没有来找自己的架势,暗自松了一口气,继续读书。为了不打扰段景瑞招惹关注,他将翻书的动作放轻了。 第13章 旧梦 晚上,段景瑞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坠入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梦境,意识在现实与回忆间徘徊。 第12章 梦里的他,十七岁,高二。 五月的细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水顺着教室窗户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曲折的水痕。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段景瑞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位置,从早晨起就感到浑身乏力。他尝试集中精力听课,却发现黑板上的公式变得模糊不清。 额头的温度明显偏高,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他以为是连日阴雨导致着了风寒,或是前晚复习到太晚的缘故。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伴随着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燥热,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缓慢爬行。 下午第二节课过半,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 他的心跳突然失控般加速,手心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他试图深呼吸,却感觉空气稀薄,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教室里的光线变得刺眼,每一束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视网膜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却无法控制它的节奏。 “谁的信息素是朗姆酒味?这是课堂!不知道收敛吗?” 老师突然拍了两下桌子,声音严厉地打破了课堂的宁静。 段景瑞这才惊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朗姆酒气味——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味道,即使作为alpha,他也一直被教导要严格控制信息素的释放。这股气味辛辣而炽热,带着未经过滤的原始力量,在密闭的教室里横冲直撞。 周围同学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omega已经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咳嗽着。 这时他才将身体的异常与信息素联系起来——他的第一个易感期到了! 尽管在生理课上学过相关知识,但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猛烈和不受控制。 “我……我不舒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顾不上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也来不及收拾散落在课桌上的文具。 细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颈间。 他没有带伞,从教学楼到后方的旧体育器材室不过百米距离,却感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脚步虚浮,视线因雨水和高热而模糊,脚下好几次打滑,差点摔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位路过的老师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已无暇解释。 等他终于推开器材室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器材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橡胶的味道,混合着体育器材特有的金属气息。 他蜷缩在角落的体操垫后面,浑身滚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借着从高窗落下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自己的白球鞋上溅满了深色的泥点,裤脚沾染了一大片污渍。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了,露出泛红的锁骨。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刘海,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眼前。 他抬起手想擦汗,却发现手指在剧烈颤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就是易感期吗? 明明学过那么多生理知识,背过所有应对指南,可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烧,骨头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一种想要破坏什么、撕碎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形痕迹。 他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中长大。 爸爸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各种豪门alpha需要掌握的技能和礼仪,却从不允许他沾酒。 所以即便习惯了身上淡淡的朗姆酒味,此刻这般浓烈呛人的气息还是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这股气味不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而变成了某种外来的、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时间在疼痛和燥热中缓慢流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灼热撕裂、理智即将崩溃的瞬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细雨飘入的微风中,一股清新、甘甜,带着阳光气息的橙子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道清凉的溪流,瞬间沁入他燥热混乱的感官。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住他,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神经,安抚着他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 这股气息清甜而不腻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力量,像夏日后院里熟透的果实自然散发的芬芳。 段景瑞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逆着门外灰白的光线,林安顺站在门口。 他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身材比段景瑞纤细许多,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雨珠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伞面上残留的雨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映照着段景瑞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的站姿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踏入这个空间。 他身上散发着的清新橙香——那是段景瑞闻过的最纯净、最抚慰人的omega信息素,与器材室内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瑞哥,你没事吧?”林安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在寂静的器材室内格外清晰。 那一刻,所有的狂躁和不适仿佛都找到了归宿。段景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把透明的伞,那双眼,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保护这个在他最狼狈时,用一缕橙香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这个誓言在少年心中扎根,成为他此后多年不变的信念。 “安安!” 段景瑞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手握权柄、却失去至宝的男人。 他不自觉地摸了两下床单。床单有些褶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在现实。 可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器材室里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握着透明雨伞、如同救赎般出现的少年身影。那橙香的余韵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关切的脸。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清甜的橙香,与现实中书房里皮革和旧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保护他。 他曾经那样坚定地发誓。 可现实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弯的自责与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些情绪来得如此熟悉,就像这些年每一个惊醒的夜晚一样,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两点三十五。 他暂时不想睡觉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清醒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再回味一下这个美妙如泡沫的梦。 那些细节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不是那么多年前。 他怕再睡着梦到的是失去安安的噩梦。 那些噩梦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现那个最终的时刻,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痛苦。 他缓慢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岛台,刚要倒酒,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酒瓶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这时他才感觉到胃里钝钝的疼,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在往下坠。这种疼痛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些年来对身体的忽视。 哦,他没吃饭,白天还喝了酒,所以胃一直在抗议。这个认知来得有些迟,就像他人生中许多其他的醒悟一样。 他又缓缓站起,晃晃悠悠走到厨房,烧了壶水,倒到一个玻璃杯里,坐到餐椅上小口小口喝。温热的水流经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种烧灼感。 他想,他明天得好好吃点东西。 这个想法带着某种自嘲,因为类似的承诺他已经对自己许下过太多次。 哦,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而他的夜晚还很长。 第14章 摒弃海洋 直到身后传来悉窣响动,段景瑞才发觉自己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睡眠不足与信息素紊乱交织作用,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中。 窗外的天色已由深黑转为灰白,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却感觉自己正陷入更深的倦怠。 等听到林一洗完脸,又在沙发上坐下,段景瑞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第13章 林一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小声回答:“六点半。” “帮我叫份早餐。” “好的。粥可以么?” 林一起身走向餐厅的电话。 “面条吧,清淡一点的。” “好。” 林一要了两碗面条,坐在段景瑞对角等送餐。 他很少看到段景瑞这么憔悴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段景瑞人前一直是精英alpha形象。少年时带着特有的骄矜和傲慢,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从容。长大后虽然只在易感期见面,那时的段景瑞大多时候是沉郁或暴躁的,但看他偶尔平静时处理工作的状态,也能想象出平日里该是何等沉着冷静、运筹帷幄。 林一没有问段景瑞怎么了。 他觉得段景瑞也不会和他说。 客房服务很快送来了面条。 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清汤面,几片青菜浮在汤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两人默默用餐,只有筷子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段景瑞只机械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安安的么?” 林一对段景瑞突然的问话惊得微怔。 林一摇摇头。没有人会跟他说这些。 “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易感期。”段景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我不知所措,躲在学校后面的旧器材室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陌生的冲动吞噬了,然后他就像光一样出现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十八岁。”段景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段景瑞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水,将喉间的哽咽咽下去,继续说:“我们不仅正式交往了,还订婚了。可是才半年,我就失去他了。” “林一,你知道失去他是什么感觉么?”段景瑞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晨光里,“就是感觉世界塌了。全世界都变成灰色的了。” “对不起。” 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段景瑞没接受他的道歉。 因为他的安安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回来。 他起身走进套房的书房,这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是出游时他为林安顺拍摄的,偶尔有几张合照,基本都是林一掌镜。林安顺每次传照片给他时都会再三叮嘱要好好保存,而他确实也一直珍藏着这些影像,在林安顺离世后更是不舍得删除任何一张。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林安顺穿着专业潜水服,站在一艘白色游艇的甲板上,正低头认真检查氧气瓶阀门。 夏日炽烈的阳光洒在他微湿的栗色头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嘴角带着专注而兴奋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都洋溢着被精心呵护着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十六岁的林安顺。 他意外地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次潜水之后不久,林安顺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 少年清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专注、很认真的!” 彼时,听到这个消息,他是什么感觉? 不感兴趣。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毫无波澜的不感兴趣,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莫名。 林一,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安顺身后半步,像一道苍白而单薄、几乎融不进背景的影子,性格沉闷,乏善可陈。他是一个在社会认知和段景瑞个人评判体系里都显得毫无特色与吸引力的beta。 他潜水深度如何,是侥幸超越还是刻苦所致,在段景瑞看来都不值一提。 这不过是林安顺孩子气的、对身边亲近之人无条件的盲目推崇罢了。 一个beta,在alpha和omega凭借先天生理优势往往更易出彩的领域里,又能有什么真正值得称道的建树? 他当时在电话这头,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连一句流于表面的敷衍夸奖都吝于给予。并非存心打击林安顺的兴致,只是这件事本身,在他眼里毫无意义。 他甚至没有兴趣询问具体细节,比如在哪片海域,下潜了多少米,林一当时的状态如何。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林安顺是独一无二的光,是能穿透一切阴霾的温暖。 而林一,仅仅是那片光芒不经意间投下的、一道模糊而无关紧要的阴影。 他容忍这道影子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林安顺需要这份陪伴。他从未认为有必要去了解阴影之下的林一究竟是什么样的。 林一之于他,就像这间客房里功能明确却绝不会引人注目的家具,他存在,但永远不会获得主人目光的停留与探究。 林一所有的行为、特质,在段景瑞眼中都是模糊的、失焦的,引不起任何探究欲,包括那次潜水。 他继续滑动屏幕,另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林安顺站在一块造型流畅的定制冲浪板上,于浅滩处回眸大笑,晶莹的水珠从他发梢甩出,身后是翻涌的白色浪花和无垠的蔚蓝海面。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灼眼,仿佛凝聚了那个夏天所有的阳光与海风。 看着照片中那片熟悉的蔚蓝,段景瑞突然想起玺悦居书房里的那个檀木展架。 自从大一起他就独自住在市中心的高级住宅,书房里那个精心设计的展架上曾陈列着他各项运动比赛的奖杯、奖牌和证书。冲浪比赛的奖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潜水执照和各类水上运动的荣誉证书。 而现在,那块定制冲浪板,连同所有与水上运动相关的奖杯和纪念品,都被他收进了储藏室深处。 清理的那天,他异常冷静,像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任务。 檀木展架现在空出了一小半,只剩下滑翔伞和赛车相关的奖杯还陈列着。 滑翔伞,他依旧在飞,享受那种翱翔于天际、挣脱地心引力的自由与掌控;赛车,他偶尔还会去开,在引擎的轰鸣与极限的速度中寻求刺激与放空。那些在陆地与天空之间寻求突破与宣泄的方式,他依然需要,它们是他维持庞大精神压力平衡的重要阀门。 但海洋,不行。 那片蔚蓝的、深邃的、曾经带给他无数征服快感与无拘无束自由气息的广阔水域,如今只让他联想到刺骨的冰冷、绝望的窒息和那份刻骨铭心、无法挽回的失去。 每次看到海,他都会想起最后找到林安顺时的场景,想起那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尸体,想起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海水带走了他的爱人。 所以,他摒弃了海洋。 第15章 长日无声 九月七日,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幕。 深灰色的雨云厚重得令人窒息,密集的雨点永无止境般敲打着玻璃窗。 街道被雨水淹没,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连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一早就醒了,但他不想动。 这是一个罕见的、完全空白的休息日。 苏姐不知从何处——或许是某次无意间瞥见的身份证信息——得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执意给他放了一天假,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也没接到陪拍的单子。 于是,这一天便被彻底地、干净地空了出来,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应对的人,任何需要他勉强自己去扮演的角色。 他维持着仰卧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潮湿晕开的水渍。 房间里的光线始终昏暗,只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些许灰白的光。 墙角堆积着阴影,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切割成更零碎的片段。 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这个月连书都不太想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他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纹出神,那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脚,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他的目光顺着裂纹游走,最后停在窗帘的褶皱上。 米色的窗帘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沾染着污渍。 该洗了。 但现在他不想洗床单。 段景瑞八月的易感期是完整的七天。 段景瑞异常暴躁。 第七天,他被迫落地窗前,看了大半天的海。 第14章 在他将要平静时,他的后颈传来刺痛。 beta没有腺体,伤口愈合得很慢,疼了一周多才结痂。 可能是想到了痛感。 林一又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后颈。 这次并不是第一次那种戏谑。 这是是实在的咬。 他放下手,转移视线。 他的视线转向头顶的吊灯。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老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上积了薄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记得这盏灯已经坏了两个月,但他始终没有去修。 胃部传来隐约的绞痛,但他继续躺着。 如果那天死的是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窗外偶然划过的闪电,短暂却刺眼。 安顺不该救他的。 不该为了他这样的beta付出生命。 但安顺是个很善良纯真的人。 他一定会救的。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上印着淡蓝色的条纹,有些地方已经起泡。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凸起,感受着底下空鼓的触感。 时间悄然滑向下午三点多。 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部升起。 那不是尖锐的饥饿疼痛,更像是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来自身体内部的提醒,一种机能性的催促。 提醒他这具躯壳还需要最基本的能量补充,才能维持这漫无目的的“存在”。 他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迟缓得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牵线也松弛了的提线木偶,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带着无形的阻力。 双脚落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那瞬间的冷意刺激微乎其微,几乎无法穿透他脚底皮肤那层感知上的隔膜。 他走进狭小但异常整洁的厨房。 这些年他都是独居,所以学会了一些简单的饭菜。 但是粥、水饺和面条比较省事。 他基本不过生日,只有安顺每年会送他一份礼物,都不贵重,可能是一件衣服,或者一本书。 灶台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有限的几只碗碟和筷子,按照大小和规格摆放得一丝不苟,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对内心那片混乱与无序的、微弱而徒劳的反抗。 通过维持外部环境的绝对规整,似乎就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内在的崩塌并未发生。 烧水,按下开关,水壶底座发出轻微的嗡鸣,很快,壶内开始响起细密的气泡声,逐渐汇聚成单调的呜咽。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小把干瘪的面条,包装袋敞着口,随意搁在角落。 又洗了几根颜色有些发暗、失了水灵的青菜。水沸了,白色的水蒸气顶开壶盖,噗噗作响。 他把水倒进锅里,等水再次沸腾。 他机械地将面条撒进去,看着它们在水涡中迅速软化、纠缠。 然后是青菜,在滚水中烫一下就捞起,勉强维持着一点翠色的残影。 没有高汤,没有荤腥,甚至没有多余的调味品。 清汤,寡面,几根蔫软的青菜。 撒一小撮盐,滴上几滴色泽暗沉的香油。 整个过程准确、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也看不到任何对食物本身应有的期待或情感投入。 这更像是在完成一项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与品味、享受毫无关联。 他端着那只印着淡蓝色花纹的白瓷碗,走到狭小的餐桌前坐下。 碗里的面条冒着微弱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素净,近乎苍白。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条在口中被咀嚼,味蕾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尝不出任何鲜明的味道,只有盐分提供的微弱咸意,和香油过于沉闷的气息。 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履行填充胃囊的物理功能,与“美味”或“难吃”这样的评价体系彻底脱钩。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偶尔有车灯划过,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抽紧感,随着食物的填入,渐渐缓解,被一种温吞的、略带胀满的饱腹感取代。 然而,某种更深处的、更加庞大的空洞感,却并未因此被驱散分毫。它依然盘踞在灵魂的中央,如影随形,沉默而顽固。 如果他当时认真检查一下装备就好了。 如果他对安顺的邀请更认真对待一些就好了。 面条吃完时,天色似乎更暗了。 他把碗筷放在水池里。今天他没什么力气刷碗了。 回到床上,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段景瑞为什么不像其他那些豪门alpha那样,以玩弄虐待beta为乐呢? 他对他的报复还是太轻了。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把他按在落地窗前,逼他看着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那里的皮肤早已恢复平滑。 段景瑞是因为嫌弃他,所以很多事做得才不够彻底。 如果那天他坚持要检查氧气瓶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么轻易就被安顺兴奋的描述说服跟他们去就好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整个空间。 他对安顺,其实和对其他人一样冷漠。 所以,安顺对他的惩罚就是让他失去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 房间里,时间依旧粘稠而缓慢地流淌着,将他困在这个生日,这个暴雨天,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寂静里。 他突然有点后悔。他好像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糟糕。 他没有用弟弟换来的命享受这个世界。 相反,他整日如行尸走肉。 在花店和公寓之间虚度光阴。 安顺会怪他吧! 但他活着已经很难得了。 他管不了别的了。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在八点多停了。 但他丝毫没有睡意。 他就一边发呆一边胡思乱想,直到天明。 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16章 名字 林一。 这个名字,是他人生轨迹的第一个注脚,简单,平凡,甚至带着一丝父母在命名时的漫不经心。 它像一个随意的符号,被轻飘飘地安置在他身上,仿佛他的到来,仅仅是一个序曲,一个在家族真正期盼的“主角”登场前,略显平淡的开场。 他是一个beta。这个生理事实,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奠定了他此后人生的基调。 在这个极度推崇alpha的领导力与omega的珍贵特质的社会里,beta代表着沉默的大多数,是社会的基石,却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背景板”。 他们无法像alpha那样为家族带来强大的基因传承和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也无法像omega那样通过珍贵的联姻换取显著的社会资源或利益纽带。 一个beta孩子,对于一个渴望通过子嗣提升家族地位的家庭来说,近乎于一种“平庸”的宣告。 他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在怀着他时,是抱着极大期待的。 他们祈祷着一个天赋异禀、光芒四射的alpha,或者一个娇柔可爱、能成为家族瑰宝的omega。 当检测结果明确显示他只是个beta时,那无声的失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悄然浸透了产房初生的喜悦。 他们并非会虐待孩子的恶人,给予了他物质上应有的照料,但那种情感上的“平淡”,却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更令人窒息。 他们对他的要求,逐渐浓缩为“听话”、“省心“、”不要惹麻烦“。仿佛他最大的价值,就是不成为父母精力与期待的负担,安静地待在自己应有的角落里。 这种边缘感,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家庭聚餐时,亲戚们总是更热衷于逗弄别人家alpha孩子的伶俐,或是对别家omega孩子的精致表示赞叹。当话题转向林一时,大人们只会点点头,说一句“小一真是乖巧”,便很快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更耀眼的孩子。 选择学校时,父母会说“反正是个beta,压力不用太大,平平安安就好”,从不会像其他家长那样为孩子的未来精心规划。他们偶尔谈及他的未来时,语气总是平静无波:“林一嘛,找个安稳工作,找个合适的beta结婚就行了。“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都在无声地强化着他在家庭中的定位——一个不需要太多期待的存在。 或许是为了弥补这份最初的“遗憾”,父母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他们为此精心调养身体,多方咨询优生学专家,努力了整整两年,母亲才再次怀孕。 这次的孕期,家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紧张。每一次产检都像是一场盛大的仪式,父母会仔细研究每一个数据,对比着alpha和omega胎儿的特征指标。 第15章 弟弟出生时,那响亮的啼哭仿佛都带着祥瑞之兆。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一个健康的omega。 这个结果让整个林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传承数代的林氏珠宝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他们给了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林安顺”,平安顺遂,这个名字里承载的是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 从那一刻起,家里仿佛突然亮了起来。他们叫他“宝贝”,那声呼唤里蕴含的溺爱与骄傲,与称呼“林一“时那种近乎程式化的平淡,形成了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林一从小就能敏锐地感知到这种区别。他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两个玩具,一个是最新款的机甲模型,另一个是普通的积木。父亲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机甲模型递给了刚会走路的弟弟,而把积木塞到他手里,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他记得母亲总是更仔细地为弟弟挑选衣物,而他的衣服则多是实用为主的款式。 这些细微的差别,日积月累,在他性格中沉淀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 童年时,其他孩子觉得他过于沉闷,不愿与他深交;少年时期,他愈加习惯独处,仿佛周身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并非孤僻,只是习惯了不被关注,也习惯了在无人打扰的安静中,寻找自己的天地。 放学后,他总会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的书都是他用每年积攒的压岁钱买的。他可以一个人待上整个下午,看着窗外流云变幻,或者沉浸在那些用压岁钱换来的文学书籍里,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暂时忘却现实的局促。他的房间朝北,终年少见阳光,但这恰好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位——一个不需要太多光照的存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安顺四岁起,母亲就开始教他画画。最初是简单的线条和色彩,后来逐渐涉及设计草图。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开始系统地向他传授珠宝鉴赏、设计理念乃至家族企业的历史。林氏珠宝传承数代,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家族的心血,而现在,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慧的omega儿子身上。 但林安顺,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如同小太阳般存在的弟弟,却固执地、用他omega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要把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从角落里拉出来。 林安顺似乎天生就拥有一种温暖所有人的能力,而且,他毫不吝啬地将这温暖倾注在哥哥身上。 “哥哥!你看我画的画,像不像妈妈说的那种宝石切割面?” 林安顺举着画纸跑进他的房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即便林一只是淡淡地点头,弟弟也会开心地在他身边打转,把画贴在他书桌前的墙上。 “哥,陪我拼这个模型嘛!我一个人搞不定啦!”他会抱着复杂的零件盒子,眼巴巴地望着林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依赖。 即便林一正在看书,也会放下书,陪他坐在地毯上,耐心地帮他分辨那些细小的零件。 林一面对弟弟时,那层清冷的外壳总会不由自主地软化。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弟弟手中的画纸,认真地端详,然后点点头,语气温和:“嗯,很像,线条很干净。”或者,他会坐到地毯上,耐心地帮弟弟分辨那些细小的模型零件,偶尔因为弟弟笨手笨脚装错了而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弧度。 就连学潜水和冲浪这种对林一而言过于激烈、过于暴露在阳光和人群下的运动,林安顺也软磨硬泡,非要他一起。 林一本身更喜欢安静的活动,对征服自然元素兴趣缺缺,尤其是浩瀚而不可测的大海,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丝敬畏般的疏离。 “哥!水里可好玩了!我们一起学嘛!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林安顺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语气里是满满的信任和需要,“而且听说beta的水性平衡感其实很好呢!你学会了可以教我,保护我呀!” 林一看着弟弟,看着那张洋溢着被宠爱滋养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生命力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内心深处那点因beta身份而常年积累的、细微的自卑,似乎在弟弟这毫无条件的崇拜和需要中,被悄然抚平了一些。 “好吧。”他终究还是点了头,语气带着惯有的清淡,但眼神是柔和的,“不过你要是呛水了,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呢!”林安顺欢呼一声,雀跃地抱住他的胳膊。 可惜,造化弄人。那次潜水,承载着全家祝福的“安顺”死了,而不被期待的“一”却活下来了。 第17章 潜水 因为那份来自弟弟的、毫无杂质且是他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炽热偏爱,林一默默回报着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他像一棵生长在岩缝里的树,拼尽全力地将根系扎向贫瘠的土壤,只为了能稍稍支撑起身旁那株备受呵护、向阳而生的藤蔓。 他陪着林安顺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将自己的喜好与舒适区远远抛在身后。 学习潜水时,他需要克服的,远不止是技术层面的难题,更是内心深处对幽闭深海与未知空间的本能恐惧。 在平静的、界限分明的泳池里,他尚能凭借意志力勉强保持镇定,将注意力集中在教练的指令上。 但当真正进入开阔而深邃的海域,身体被无边无际的蔚蓝包围,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所依附的压迫感,常常会瞬间攫住他的心脏,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海水包裹着他,冰冷,陌生,咸涩的味道即使隔着呼吸器也仿佛能渗透进来,无数细微的水流像是无形的手,拉扯着他,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他只能紧紧咬着呼吸器,牙龈因过度用力而发酸,严格按照教练的指示,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要领。努力调整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对抗恐惧。 而林安顺,则像一尾天生的、属于海洋的鱼,在水中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灵巧与自如。 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林一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轻松地摆动脚蹼,时而好奇地追逐着穿梭的鱼群,时而又像一颗活泼的小水泡,灵巧地绕到林一身边,隔着两层面镜,对他做出鼓励的、代表“ok”的手势,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无忧无虑。 学习冲浪时,他需要忍受的,是身体上的双重考验。烈日如同灼热的探照灯,长时间炙烤着他的皮肤,仿佛要将水分从他体内彻底蒸发。 而海浪则像喜怒无常的巨人,一次次将他从冲浪板上蛮横地掀翻,巨大的力量拍得他晕头转向,咸涩的海水不由分说地灌入鼻腔和喉咙,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生理性的泪水。 手臂、膝盖、小腿,总是布满了被冲浪板粗糙表面摩擦出的红痕,有时甚至会破皮,在接触海水时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并不享受这种与自然之力搏击的感觉,这种充满对抗性和不确定性的运动,与他内心深处渴望秩序与安静的内核格格不入。 但他会沉默地坚持,一次次抱着沉重的冲浪板走向大海,一次次在被海浪击倒后,抹去脸上的水渍,重新爬上浪板。 只因为,林安顺喜欢。 他喜欢那种驾驭浪涛、与海浪共舞的感觉。 当林一抱着冲浪板,站在齐腰深的、不断涌动着的海水里,暂时充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时,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弟弟的身影。 看着林安顺在起伏的碧波间等待,看准时机敏捷地起身,在浪尖上滑行、转向,发出畅快淋漓的欢呼。 林一会拿出相机,给林安顺拍照。 那台相机是他省下很长时间的零用钱,偷偷买的。 这台相机,成了他一个隐秘的、仅属于自己的世界入口。 他不太拍风景,也不太拍其他人,他的镜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只对准一个人——林安顺。 他透过取景框,捕捉着弟弟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瞬间;捕捉他成功起乘、立于浪巅时,那混合着自信与狂喜的矫健身影;捕捉他被失败的海浪打湿全部头发,像只落水小狗般甩着头,却依然哈哈大笑的狼狈与可爱;捕捉他训练结束后,筋疲力尽躺在被夕阳烤得温暖的沙滩上,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的、毫无防备的慵懒侧影。 “哥!你拍得真好!”林安顺每次凑过来看相机屏幕上的回放,总会这样毫不吝啬地、用力地夸赞,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光,“你把我拍得超帅!感觉比那些冲浪杂志上的模特还帅!” 林一通常不会用语言回应这些热情的赞美,他不会说“是你本来就好看”或者“是相机好”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听着,然后嘴角会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但心底那片因常年被忽视而近乎荒芜的冻土,仿佛被弟弟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的认可,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第16章 这暖意不足以融化整个冻原,却足以让一株名为“守护”的藤蔓,更加坚韧地缠绕在他的骨骼上。 有一次,在段家合作的某个以潜水闻名于世的小岛,他们进行了一次体验式的船潜。 那天的海水能见度极高,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但海流却比预想的要急一些。 林安顺玩心重,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如同移动彩虹般的热带鱼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追逐着,不知不觉间耗去了不少体力,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一则一如既往,沉默而专注。他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平稳,以节省宝贵的空气。 下潜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他习惯于观察,用眼睛记录下这片蔚蓝王国的细节。 这种近乎冥想般的观察带来的沉浸感,某种程度上奇妙地抵消了深海环境本身带给他的那种无形压迫与不适。 当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确认当前深度和时间时,才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下潜的深度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旁边正对他比划着“上升”手势的林安顺。 这并非他有意为之,只是他专注于控制与观察时,身体自然而然地随着微弱的负浮力缓慢下沉,而林安顺则因为之前的追逐消耗了体力,更早地感到了疲惫,上升的意愿更强烈。 林安顺先是一愣,隔着面镜,林一都能看到弟弟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兴奋。 他甚至在水下就忘形地挥舞着手臂,朝着林一用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动作大得激起一串串翻滚的水泡。 一回到船上,脚踩在坚实的甲板上,林安顺甚至还没完全摘下呼吸器,就迫不及待地摸出防水袋里的手机。 他不顾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海水顺着脸颊滑落,就要把这个在他看来无比“惊天动地”的消息,分享给段景瑞。 “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 林安顺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湿润和纯粹的、分享快乐的急切,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透过话筒传递出去。 “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平时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认真,很专注!” 电话那头,段景瑞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停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海面的喧嚣之上。 他听不见段景瑞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林安顺脸上兴奋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类似“是真的啦”、“你没看到可惜了”之类的话,然后有些悻悻地、带着点扫兴地挂了电话。 “瑞哥就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注意安全’。” 林安顺撇撇嘴,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小动物。 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带着omega特有的、试图调节气氛的柔软,走过来亲昵地搂住林一的肩膀,试图用欢快的语气驱散那通电话带来的微妙尴尬。 “不管他!哥你就是厉害!晚上我们去找家最好的餐厅吃大餐庆祝!我请你!” 段景瑞总说“安安是我的光”。 可是,对林一来说,林安顺是比光还要更纯粹绚烂的珍宝。 第18章 寂岛 尽管陪着弟弟参与了那么多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运动,林一的内心,始终是一座趋向于绝对孤寂的岛屿。 这座岛屿的孤寂,既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使然,也是成长过程中逐渐明晰的必然结果。 童年时期,这座岛屿的轮廓初现。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午后,他在学校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厚重的风景摄影集。封面是晨曦中的雪山,内页里那些凝固的光影瞬间深深吸引了他。那些画面中蕴含的深邃寂静,与他内心某种莫名的渴望产生了共鸣。 从那时起,他经常去图书馆翻看那本摄影集,仿佛那些静止的画面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随着年龄增长,岛屿的形态愈发清晰。 初中时期,他不再试图融入任何集体,对周围的热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这时他的性格已经从单纯的安静,慢慢转向了某种程度的冷淡。 当同学们在操场上挥洒青春时,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光影在书页上缓慢移动。 高中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林一高中住校。 好消息是他住在都是beta的寝室,这个环境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宁。 但这样的环境让他性格中的冷淡更加明显。 林一永远不会刻意疏远林安顺。 每到周末回家,当弟弟热情地缠着他说话,邀请他一起外出时,他总是很难拒绝。 即便内心更渴望独处,他依然会放下手中的书,陪弟弟去做那些他本不感兴趣的活动。 那些阳光下的追逐、汗水里的呐喊、速度带来的刺激与人群中的喧闹,它们属于林安顺,属于段景瑞,属于那些天生就仿佛生活在聚光灯下和世界中心的人。 适合他的,那些无需与人激烈交互的、安静的事物。 风景摄影是他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但他对此并无执念,没有非拍出惊世之作不可的野心,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风景摄影是林一亲近自然的方式。大自然从不因他是beta而吝啬,始终慷慨地向他展现着天光云影、雨雪风霜的美好。 他通过取景框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景致,将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黄昏时镶金的云层、雨后悬于叶尖的水珠一一收藏,如同珍藏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这个过程让他纷乱的内心获得安宁与澄澈。 那台记录这一切的相机,不是他自己买的那台,而是弟弟林安顺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小心使用,妥善珍藏。 而文学,则是他为自己构筑的、更深入的精神栖息地。 在大一大二期间,他的阅读范围相当广泛。他读过英国文学的细腻克制,读过法国文学的理性与感性的交织,也曾涉猎俄国文学的厚重深邃;甚至那些充满魔幻色彩的拉丁美洲文学,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想象力的窗户。 高中毕业填报志愿时,他也曾短暂地想过,或许可以选择文学相关的专业。 但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了。 当他在饭桌上,语气平淡地提起这个可能性时,母亲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理所当然:“一个beta,学那些虚的做什么?文学能当饭吃吗?还是选个实在点的专业,将来找工作容易,也稳定。”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清晰的遗憾。 似乎内心深处,他也默认了这种安排,仿佛那条通往文学殿堂的道路,本就与他这样的beta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父母也因为他的志愿吵过一架。 父亲觉得他可以上个普通的本科,最起码好找工作。 但母亲用她惯有的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们家虽然不至于让他去打工赚学费,但我不想给他多付一年的学费。上大专他就能早一年自力更生。这也算是为他好。” 最终,他去了一所普通的大专,读了一个听起来很“实在”的物流管理专业。 大专里的课本,充斥着供应链优化、仓储管理、运输成本控制等枯燥的概念,它们与他内心那片向往光影、文字与自然之美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他按时上课,完成作业,成绩维持在不引人注目的中等水平,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缺乏内在驱动力的执行者,平静地履行着“学生”这一身份的义务。 但这并未完全湮灭他内心那点微弱的火种。他依然会在他那座寂静的岛屿上默默耕耘。 他没有太多的零花钱,偶尔会省下一些,在旧书网或特价书店,小心翼翼地买回一两本心仪已久的摄影画册,或者某位他感兴趣的外国作家的文集。 但更多的精神食粮,来源于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是他学生时代除了教室和宿舍之外,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 他读的都是中文译本,对于需要大量背诵和系统学习的外语,他并无天赋,也缺乏攻坚的毅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阅读者,凭借直觉和感受去触碰那些文字。这些晦涩而美丽的字句,像一道道复杂而神秘的密码,并不总能完全破译,却时常能在他心中引起细微的、持续的震动。 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无人可以闯入也无法被剥夺的精神领地。 在这个由书本构筑的世界里,他可以暂时逃离外部的平庸、现实的挤压以及那份如影随形的、属于beta的边缘感。 这里是他对抗外界一切喧嚣与冷漠的、安静却坚实的堡垒,是他能够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气的、秘密的花园。 然而,林安顺的离世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第17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完全读不进去书。 那些曾经能让他沉浸其中的文字,现在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曾试图在哲学书籍中寻找答案,希望那些关于生命与存在的思考能给他一些慰藉。 但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让他望而生畏,黑格尔的辩证法在他眼中只是一堆晦涩的术语,尼采的权力意志论更是让他感到茫然。 他的理解能力有限,那些深奥的哲学著作对他而言就像天书一般。 每一次尝试阅读,都以失败告终,反而加深了他的无力感。 在这个阶段,他的性格从冷淡彻底转向了淡漠。 他不再对任何事情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 摄影变得机械,阅读变得勉强,连呼吸都像是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回应更加简短,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情感。 直到半年后,他才慢慢重新拾起书本。但此时的阅读选择已经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广泛涉猎,而是更倾向于法国小说中那些对人性幽微之处的细腻描摹,以及德国诗歌中冷峻而充满哲思的句子。 波德莱尔《恶之花》中那种颓废与瑰丽交织的美,里尔克《杜伊诺哀歌》里对存在与死亡的深邃探问,这些文字虽然依然晦涩,却能在某种程度上与他当下的心境产生共鸣。 但他再没拍过风景照。 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甚至自己也未曾深思其意义的爱好:观察植物。 观察植物是近乎无意识的行为。 走在路上,他会留意墙角砖缝里挣扎着探出头的青草,它们姿态的韧性;会蹲下来,看一片枫叶在秋季如何由边缘开始,精准而缓慢地染上酡红;会凝视一棵老树皲裂的树皮,想象它所见证的岁月风雨。 这些植物安静地生长,沉默地凋零,不索取关注,也不宣泄情绪,这种存在方式,与他内心的某种节奏隐秘地同频。 他并非在研究植物学,只是单纯地“看”,在这种专注的凝视中,时间会变得缓慢而厚重,足以暂时搁置所有纷扰。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微小且不为人知的爱好,让他在毕业后找不到出路时,踏进了“拾忆”花店的门,让他得以维持生计。 第19章 秘密 段景瑞对于林安顺约会时总想带着林一这件事,心底始终萦绕着一层难以驱散的不悦。 在他作为alpha的认知与顶级世家继承人的习惯里,与认定的omega伴侣相处,理应是一个充满张力、信息素交织、不容打扰的私密领域。林一的存在,像一盆放置在烈日下的冰水,无声无息地削弱着那种他预期中的热烈与专注。 这种情绪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累积,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强烈。 段景瑞从小就喜欢找林安顺玩。 他们一起在段家庄园那方二十五米长的私人泳池里,由专业教练指导学习标准的自由泳姿势。 段景瑞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要领,而林安顺虽然稍慢些,却总能以优美的泳姿赢得教练的称赞。 盛夏时节,他们会在碧蓝的海岸线上练习冲浪技巧。段景瑞善于征服浪峰,林安顺则更擅长在浪花间轻盈穿梭。 每一次户外活动结束后,他们都会去找一些装修风格别致的餐厅享用精致的淮扬菜。这些菜肴的清淡鲜美,恰好能抚慰运动后的疲惫。 林安顺总会自然而然地提议:“叫上我哥一起去吧。” 段景瑞拒绝过,林一也拒绝过。 但是两人很难拒绝林安顺的撒娇。当林安顺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恳求,声音软糯地叫着“瑞哥”、“哥哥“时,再坚定的拒绝都会土崩瓦解。 所以,很多时候,是三人同行。 在私人泳池边,林一会坐在遮阳伞下安静地读书,偶尔抬头看看水中的弟弟;在海滩上,他会用相机记录下林安顺踏浪的瞬间;在雪场,他总是在休息区等候,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弟弟在雪道上飞驰。 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固定的相处模式:段景瑞和林安顺在前面尽情玩耍,林一则安静地跟在后面,专注地为弟弟拍照,有时安静地看他们玩儿,有时会带本书读。 林一对段景瑞这个从小就表现出色的alpha始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他从不像其他beta那样幻想得到alpha的垂青,只是默默地做好背景板的角色。 他很少主动跟段景瑞说话,也很少参与他们具体的活动。但是偶尔在林安顺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只需要帮他们拍合照,有时还得参与到运动当中。 这时他总是表现得拘谨而克制,完成基本要求后就会立即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 九月七日,一个天高云淡的晴朗秋日。 澄澈的蓝天上飘着几缕薄云,阳光明媚却不炙热,正是进行户外运动的好天气。 段景瑞照例来到林家,准备带林安顺去城郊的滑翔伞基地。 林安顺这年十七岁,各项身体条件都满足了滑翔伞运动的要求,家里人对段景瑞带他尝试这项运动也表现得相当放心。 段景瑞穿着一身专业的黑色滑翔伞服,剪裁合体凸显出他训练有素的身形。 林安顺则穿着鹅黄色的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显得格外青春洋溢。 “安安,”段景瑞这次特意放柔了声音,“今天我们去玩滑翔伞,就我们两个人去,好不好?” 林安顺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我想哥哥一起去嘛!我今天第一次尝试滑翔伞诶,必须让我哥帮我拍下来!!”他抱住段景瑞的手臂轻轻摇晃,声音软糯,“瑞哥瑞哥,求你啦!就让哥哥一起去嘛!” 段景瑞看着那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最终还是在心底叹了口气,妥协了。 林一今天被弟弟强烈要求穿上了浅蓝色格子衬衫和高腰阔腿牛仔裤。这身打扮与他平日素净的衣着相比,显得格外朝气。他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聂鲁达的诗集。 滑翔伞基地坐落在开阔的山巅。段景瑞为林安顺安排了自己常用的教练,亲自指导他各项安全要领。 林安顺在基地换上租用的专业装备时,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段景瑞注意到他的不安,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安安,放松,跟紧教练的指导。” 当林安顺第一次成功操控滑翔伞在低空平稳滑行时,他兴奋地朝段景瑞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之前的紧张完全被兴奋取代。 段景瑞始终站在最佳观察位置,时刻关注着林安顺的状态。 几个回合后,林安顺带着微红的脸颊跑回来,“瑞哥,该你表演了!” 二十岁的段景瑞已经在全国学生滑翔伞比赛中名列前茅。 他系好装备,特意为林安顺展示了最新获奖的一个动作——一个优雅的低空盘旋接平稳拉升,动作干净利落,在蔚蓝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林一早就在林安顺选好位置时,找了一处不远不近的草坡坐下。他先是看了一会儿诗集,随后又举起相机。 他的镜头始终追随着弟弟的身影。 他默默拍下了弟弟成功的瞬间。 或许是因为经常给运动中的林安顺拍照,林一的抓拍技术非常好。 在段景瑞表演前,林安顺曾试图让林一尝试一下,林一看着脸色阴沉的段景瑞,轻轻揉揉弟弟的头发,借口自己有点恐高,不敢尝试。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活动,林安顺带着运动后的疲惫与满足,突然拉住段景瑞的衣袖。 “瑞哥,”他轻声说,“今晚我想单独和哥哥吃顿饭。” 段景瑞微微蹙眉,但看到林安顺眼中闪烁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时,林安顺带着林一来到一家需要熟人引路的川菜馆。 这家店隐藏在老城区的巷弄深处,门面古朴,悬挂着一盏红灯笼。 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喧嚣的人声与麻辣香气。 店内装修颇具川西民居风格,青砖墙面挂着串串干辣椒,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每张桌子上方都吊着一盏暖黄的灯笼,在红油锅底升腾的蒸汽中晕开柔和的光晕。 跑堂的服务生端着滚烫的锅子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着熟客。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热闹而亲切的市井气息,与白日里那个安静的高级运动场所截然不同。 “哥!快坐!”林安顺熟门熟路地引着林一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他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给自己点了一碗不放红油的抄手。 “祝哥哥生日快乐!” 滚烫的红油在锅中翻滚,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与白天在滑翔伞基地的疏离不同,林一拿起筷子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些。他小心地夹起一片在红汤中涮好的毛肚,在特制的香油蒜泥碟里轻轻一蘸,送入口中。那一刻,他微微眯了下眼睛,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足。 第18章 林安顺看着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趁着上菜的间隙,他轻声对林一说:“嘿嘿,虽然你总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你爱吃辣的秘密!” 林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继续安静地用餐。这种味蕾上的愉悦,是他为数不多的、纯粹的私人享受。 结账后,兄弟俩走在夜色渐深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麻辣气息。林安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一,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哥,你放心,”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守护秘密的郑重,“喜欢吃川菜这件事,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林一静静地望着弟弟,夜色中他的神情看不太真切。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伸手替弟弟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第20章 自罚 林安顺的死,是一场无声的塌陷。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是悄然抽走了林一世界里唯一承重的梁柱,留下无法填补的虚空和不断坠落的尘埃。 消息是在海岸边传来的。 段景瑞从救援指挥中心冲出来,脸色是骇人的铁青,他一把揪住林一的衣领,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撕裂,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刃,刺向林一。 然而,那些关于“你是废物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咆哮和咒骂,在触及林一耳膜的瞬间,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吸收了,只留下嗡嗡的、无意义的杂音。 林一只看到段景瑞剧烈开合的嘴唇和赤红的双眼,他平静地、甚至有些困惑地看着对方,仿佛在观看一幕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激烈默剧。 那一刻,某种核心的感知功能被永久地切断了。 他知道弟弟出了事,被卷入了深海,但这“知道”如同阅读一则遥远的、关于陌生人的新闻,激不起任何情感的血肉。 随后的日子,他被裹挟进一系列不得不参与的“事宜”中。确认信息、配合询问、签字、参加简短的搜救进展通报会……他安静地跟随,沉默地点头,机械地完成所有被要求做的事情。 他的躯壳在场,行动也无误,但意识始终漂浮在几尺之上的空中,冰冷地俯瞰着下方那个名为“林一”的影子在扮演“遇难者家属”的角色。 他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悲痛。 这种极致的“正常”和“配合”,在旁人看来或许是冷静,实则是比崩溃更彻底的解离——他的灵魂与正在经历的惨剧完全脱钩了。 真正的冲击,是在他终于从那个充斥着母亲无尽眼泪与咒骂、每一寸空气都凝固着悲伤与指责的家中搬出来之后。 当他在花店附近租下的那间狭小、安静、彻底属于他自己的房间里,放下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时,某种延迟了数月的现实感,如同海啸般轰然击中了他。 他没有弟弟了。 那个会笑着扑过来、会软磨硬泡拉他出门、会跟他分享秘密的、活生生的林安顺,真的消失了,永远地留在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他不是在救援中心、不是在葬礼上明白的,而是在这个与过去一切斩断联系的、空洞的寂静里,才恍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钝痛并非尖锐袭来,而是像沉重的墨汁滴入清水,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浸染了他全部的感官与思维。 麻木的表层之下,是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责与自厌。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那些被延迟的念头开始野蛮生长:如果死的是自己就好了。 那个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前途光明、像小太阳一样的omega弟弟,不该为了救他这个平庸的、无足轻重的beta而葬身海底。 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这疑问带着毒刺,反复扎进心脏。 他将所有错误归咎于自身。 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自厌。 于是,他开始了彻底的自我封闭。 像一只受到致命创伤的贝类,用尽最后力气将外壳紧紧闭合,隔绝一切光线、声音和触碰。 他不再试图向外表达,也拒绝任何形式的向内探求。 对他人,他变得极致淡漠,言语减少到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极限,眼神空洞,不再对外界的人和事产生任何兴趣或反应。 对自己,他更加残酷。 他开始忽视身体的基本需求,常常忘记吃饭,直到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对寒冷、疲惫、不适,他也报以同样的漠然。 最终,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 仅仅存在着,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主动生长的意向。 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枯萎,是他对自己默许的唯一结局。 林安顺刚死的那年,母亲整日被悲伤与怨恨裹挟。 林一大专毕业,在家庭已成冰窟的氛围中,他沉默地收拾了极少量的行李,没有任何告别,搬离了那个地方。 他需要谋生,但一个刚刚毕业、学历普通、且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的beta,选择极其有限。 最艰难的时候,他因连续数月无力支付房租,被房东清退了物品。 他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在初冬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下一晚该在哪里落脚。 意识恍惚间,他停在了“拾忆”花店门前。 橱窗里,一些鲜花开得正好,一些却已显露颓势。 那时苏姐刚开店不久,满腔热情却缺乏经验,时常为把握不住不同花材的脾性而烦恼。 鬼使神差地,林一推门走了进去。 苏姐正对着几株因缺水而蔫头耷脑的绣球和一把边缘开始焦枯的尤加利叶发愁,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水给多了,根闷着了。”林一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苏姐惊讶地抬头,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沉寂却异常干净的年轻人。 一场关于花材习性的对话,意外地就此展开。 林一的话依然不多,但每句都点在关键处,那是长期安静观察植物所积累的、近乎本能的知识。 话题不知怎的,从花说到了人。 或许是林一身上那种沉重的孤寂感太过明显,或许是苏姐天性爽利善良,她听完了这个年轻人简略到近乎破碎的现状叙述——刚毕业,无处可去,找不到工作。 苏姐自己也是beta,深知这个群体在社会夹缝中生存的种种不易。 本来不打算雇人的她让林一在花店兼职。 林一就这样在“拾忆”花店安顿了下来。 这份工作不需要巧言令色,不需要强颜欢笑,只需要日复一日地、安静地面对这些沉默的植物。浇水、修剪、整理、打扫。时间在花开花落、叶绿叶黄中缓慢流淌,与他内心近乎停滞的节奏,意外地吻合。 在花店兼职了大约半年后,与植物共处的静谧日常,以及苏姐不过问过往、只关注当下的平和态度,像细微却持续的滴水,慢慢渗透了他坚硬冰冷的外壳。 他的状态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好转,至少,维持日常起居的机械性动作不再那么艰难,睡眠偶尔能持续几个小时而不被噩梦彻底撕碎。 那些与林安顺紧密相连、充满阳光与喧闹的户外世界,被他冷静地剥离。 所有承载着弟弟笑声与蔚蓝记忆的运动装备,都被他逐一拍照,挂上二手交易平台。那是他从家里时仅有的积蓄。 曾经属于他个人天地的风景摄影,也失去了全部魔力。 取景框再也无法为他从混沌世界中框定出秩序与诗意。 山川湖海,晨曦暮色,在他眼中一律褪变为单调乏味的灰。 那台曾记录过弟弟无数欢快瞬间、也曾捕捉过自己私密视角的老旧单反,被放入抽屉最深处。电池耗尽,镜头蒙尘。 按下快门的冲动与从寻常景物中发现微妙美好的能力,似乎一同枯死了。 阅读的避难所也宣告失效。 那些曾给予他遥远共鸣的法国小说和德国诗歌,字句依然躺在纸上,却再也无法穿透他内心那层厚重的冰壳。阅读变成目光在字行间的机械移动,读罢合上书页,脑中不留一丝痕迹,只剩更深的虚无。 最终,这种根植于骨髓的自毁倾向,以一种极其具体的方式显现——他彻底戒掉了辣。 那翻滚的红油,蒸腾的麻辣香气,与弟弟狡黠明亮的笑容、那句“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牢牢捆绑在一起。 如今,这一切回忆都化为烧红的烙铁,稍一触碰便带来剧痛与窒息般的耻辱。 辣味,成了快乐的遗毒,成了他不配再拥有的奢侈。 仿佛只要彻底禁绝这种浓烈刺激的味觉体验,就能更彻底地否定曾经的欢愉,就能在这自我施加的苦行中,为无法挽回的罪孽支付微不足道的代价。 他的饮食变得极其严苛和寡淡。 白粥,水煮后不加任何调料的青菜,清汤里漂浮的几根面条,构成了他全部的食物图谱。 第19章 进食不再是享受,甚至不是需求,仅仅是为了维持这具罪孽躯壳不即刻倒塌而必须进行的、燃料填装般的机械动作。 那碗清汤素面,成了他生存状态的精确隐喻:寡淡,无力,仅存最基本的功能性意义。 其实,他很感谢段景瑞的交易。 那对他不是惩罚,是救赎。 第21章 生日宴 段景瑞的omega爸爸常慎生日在“十一”,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素爱传统文化的他也喜欢过阳历生日。 常慎的五十岁生日宴设在新近落成的“栖云阁”酒店。 这家酒店以融合现代简约与传统意境的新中式设计闻名。 常慎亲自挑选了名为“竹涧”的小宴会厅。厅内以月白色为主调,墙面饰以淡淡的山水纹理宣纸壁布,顶部是线条利落的仿木格栅,垂下几盏柔和的纸质灯笼。 厅中仅置五张圆形原木餐桌,椅背搭着青灰色软垫,整体氛围素雅而静谧,与主人偏好安静团聚的意愿十分契合。 段家邀请的都是至亲好友,恰好坐满五桌。 主桌安排在东首,围坐着十人:寿星常慎,他的alpha丈夫段清彰,他们的儿子段景瑞;季家夫妇——alpha季朴与omega兰悠悠,以及他们的儿子季嘉荣;常慎那位年过七旬却精神矍铄的omega母亲;常慎的alpha表妹与她的beta妻子;还有一位是段景瑞的alpha堂弟段景信。 段清彰与段景瑞在常慎的强烈要求下,都穿着丝质新中式休闲装。 段清彰的是一身墨青色,气色红润,眉目舒展,自将集团主要事务交予儿子后,他每天不是在爬山就是在钓鱼,自在快活,此刻只是安静坐着,偶尔为常慎布菜,话极少。 段景瑞则是一身深灰,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坐姿挺拔,他在这些长辈面前虽然话不多,但恭顺有礼,有问必答。 寿星常慎自己穿了件暖米色的交领长衫,领口袖边绣着同色系的竹叶暗纹,他笑容温煦,正轻声细语地招呼着各位亲友。 季朴是泰冒银行的董事长,穿着质地舒适的深棕色棉质休闲装,笑容圆融,眼神敏锐。 他的妻子兰悠悠则是一袭淡紫色棉麻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她是知名的电台情感栏目主播,性格爽利,心直口快。 季嘉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格纹休闲西装,跟段景瑞希望埋头吃饭。 其他几人也都穿得休闲大方。偶尔参与聊天, 宴席开始,十道菜陆续上桌,兼顾南北风味,荤素搭配得宜:佛跳墙、红烧肉、烤鸭、清蒸鲈鱼、虹桥羊排、蟹粉豆腐、干椒牛肝菌、蚝油生菜、桂花糯米藕,还有一道热腾腾的排骨山药汤作为暖胃汤品。 兰悠悠用小汤匙慢慢喝着排骨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转头对常慎笑道:“还是慎哥你实在,生日宴就是好好吃饭。我听嘉嘉说,上次林夫人的寿宴,看着排场大,东西没多少,净是酒,他回来还说没吃饱呢。” “妈,”季嘉荣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试图阻止她的吐槽,“这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不能说?”兰悠悠夹了一筷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细心地剔去刺。 “你爸回家也跟我念叨,说好好的生日宴,办得跟招商洽谈会似的,累得慌。” 她放下筷子,拍了拍身旁常慎的手臂。 “慎哥,你真不愧是享誉全国的室内设计师,选这地方真舒服。最近陆陆续续参加好多晚宴呀聚餐呀什么的,都是豪华的欧式装修。你看这里多有格调。” “阿慎选的地方,向来是舒服的。”季朴接收到儿子的眼色,温和地接过话头。 他环视了一下桌面,看似随意地问道,“咦,往年老林他们家都会过来,今天怎么没见着?” 常慎也喝了一口汤,放下小碗,轻声解释:“嫂子那边说身子不太舒服,不想出门。老林是说临时有急事出差,还没赶回来。” “一听就是借口!”兰悠悠拿起公筷,给常慎布了些菜心,放下筷子抱臂。 “他们俩呀,自从安顺出了事,就跟天塌了似的。公司的事不上心,朋友间也走动得少了。唉,说起来,林一那孩子,是不是还在那个花店做工?” “这个……”常慎面露难色,目光扫过安静用餐的段景瑞,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季嘉荣,轻声询问,“景瑞,嘉荣,你们跟林一同龄,平常有没有听说过他最近在做什么?” 段景瑞夹起一块蟹粉豆腐,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不知道。”说完,吃了豆腐,不再言语。 季嘉荣则放下汤匙,礼貌地回道:“慎叔,我跟林一高中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确实不清楚他的近况。” 一直安静吃饭的alpha表妹此时抬起头,语气带着惯有的犀利:“林家父母从小就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安顺是捧在手心怕化了,林一就跟棵野草似的。”她的beta妻子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顿了顿,没再继续深说。 “说得对!”兰悠悠本来要夹个虾仁,听了这话,又扔了筷子。 “虽然我同情他们痛失爱子!但我还是想说,这知道的是只有安顺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孩子都死了呢!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知道珍爱,林一搬出去住也挺好!” 常慎给她夹了个虾仁,示意她消消气,但自己也放下了筷子。 “林一这孩子也是,从小就不亲近长辈。我们好歹是看着他长大的,总不至于连个像样的职位都安排不了。他呀,也是个犟种,自己有什么烦恼,一声不吭。” 常慎的母亲慢悠悠地吃着糯米藕,仿佛没听见这些讨论。段景信则饶有兴致地听着,偶尔与旁边的季嘉荣低声交换一句关于菜品的看法。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常慎笑了笑,主动转移了话题,语气关切地看向季嘉荣:“嘉荣最近工作忙不忙?听你妈妈说,你开始自己跑业务了?” 提到工作,季嘉荣眼睛亮了些,点头道:“是的,慎叔。刚开始确实不容易,不过上周刚跟经营海鲜加工出口的霍家签了合作协议,算是开了个好头。” “好事啊!”季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 常慎也笑着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自己儿子,语气更柔和了些:“景瑞呢?y市那个文旅综合体项目,推进得还顺利吗?” 段景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方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蹙眉。“不太顺,”他言简意赅,“核心地块的审批卡住了,当地政府的态度有些反复,还在协调。” 段清彰此时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沉声道:“这种事急不来,该打点的要到位,该坚持的原则也不能丢。多找几条路子问问。”他的话不多,却切中要害。 “放心吧!我能做好。”段景瑞微微颔首。 “景信呢?”常慎又看向段家这位年轻的堂侄,“听说你打算自己创业?” 段景信坐直了些,认真答道:“是的,慎叔。我和两个同学准备合伙开一家精品律所,专注于新兴产业和跨境业务,目前正在跑各种手续和筹备办公室。”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季朴温和地表示,“银行这边,或者一些初期客户资源,都能帮着牵牵线。” “谢谢季伯伯。”段景信连忙道谢。 话题于是转向了年轻人创业的机遇与挑战,长辈们分享着过来人的经验,时而鼓励,时而提醒。 兰悠悠也插话进来,说起她采访过的几位青年企业家轶事,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而温馨。排骨山药汤被分食殆尽,又添了一轮新茶。 这场以家庭温暖和真诚祝福为主调的生日宴,一直持续到夜深。 窗外月色朦胧,厅内灯火温煦,宾主尽欢。 直到最后一道水果拼盘用完,众人方才起身,互道珍重,在“竹涧”厅门口留下阵阵温和的笑语与告别声,渐渐融入酒店宁静的夜色走廊之中。 第22章 眼罩 段景瑞y市的项目一直卡到十月中旬,他最近鲜有的在平时也有些焦躁。 连带着他的易感期也提前了两天。 他在打抑制剂认真工作和找林一陪他之间犹豫了一根雪茄的时间,最后决定,还是找林一来。 但是现在林一给的情绪反馈太少了,就连对海的恐惧也不像之前那么明显了。 而且,这两个月林一几乎是一句话都不说。 有时候跟他说话也没有回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这让段景瑞觉得无聊。 他也厌倦了用暴力宣泄情绪。 他想想点新花样。 当林一推开套房的门时,看到段景瑞穿着一套深棕色的休闲西装,站在客厅中央。他今天用发胶拢了头发,神情傲慢镇定。 如果不是现在是早上八点,林一都要以为他是刚开完会回来。 “戴上。” 没看清段景瑞扔了什么东西过来,他下意识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落在了他脚边。 第20章 他低头看,是个眼罩。 黑色的弹力绑带,罩体上却印着一个咧着嘴笑的卡通猪头像,粉色的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这荒诞的图案与套房内奢华的装潢、与段景瑞尊贵的身份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次易感期,全程戴着。” 段景瑞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一的目光在那可笑的图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腰拾起。 当眼罩覆上双眼,弹力带勒过黑发时,他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运行声,能感觉到脚下拖鞋的图案,甚至能捕捉到段景瑞呼吸间微不可闻的变化。 一声极轻的冷哼在耳边响起。 “我们今天玩点不一样的。” 随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不像平时那么粗暴收紧,但也不容挣脱。 他被段景瑞牵着往右前方走。他知道,那应该是客厅的方向。 视线被剥夺,他控制不好平衡,刚要踉跄,就感觉有一双手揽在他腰间,把他扶起,他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 在黑暗中,这种被牵引的被动感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虚空里。 更奇异的是,这个他来过多次、本应熟悉的套房空间,在纯粹的黑暗里开始扭曲、错位。 他明明记得门厅到客厅是七步,可当段景瑞牵着他走时,方向感和距离感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变形的迷宫。 走了几步,段景瑞停下,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 他站在黑暗里,对未知生出了本能的恐惧。 他低下头,不敢动。 然后,他感觉到段景瑞在往下拉他外套的拉链。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带拉锁的黑色夹克。 锁头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他不自觉地紧张,喉咙咽下一口口水。 随着他的外套被脱下,他的颈间突然被一口热气激出一些疙瘩。 “段……段先生,这样我很不习惯。” “这样才有意思。” 话落,他被段景瑞从身后抱住,右手揽着他防止他逃跑,左手在他身上无规律地游走。 他的感官被放大了,也或许段景瑞放缓了速度,他痒得想躲,又被段景瑞扶正。 “求,求你了,你直接来吧!这样我真的很不习惯。” 段景瑞被他哀求的话语和紧张的神情取悦了。 早知道一个眼罩就能激出他这么生动的反应,他就应该六月就开始用。 他选了进单人沙发。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他享受着林一因为他而露出仓惶无措的神态。 他忽然觉得之前的几个月浪费了大好时光。 林一从未有这么无措的体验。 一方面他没想到段景瑞会对他有那么大的耐心和掌控欲。 他从没想过段景瑞会用那种低沉温柔语气跟他说话。 另一方面,被黑暗放大的触感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没有任何调整自己状态的余地。 在完全失明的世界里,听觉变得像雷达般敏锐。 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让他羞耻得无地自容。 他只能本能地大口喘气,颤抖,蜷缩。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又对产生欢乐情绪的自己感到厌弃。 他没资格享乐。 他试图将那令人难堪的声音彻底堵回去。 他咬住下唇,唇瓣上传来的铁锈味让他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段景瑞离开了。 紧接着,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雪茄剪切割的声音。 片刻后,一丝醇厚微呛的烟草气息随着段景瑞的靠近,飘入他的鼻腔。 这熟悉的气味此刻却与刚刚经历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联想。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拽起来,离开了沙发。 几步之后,他被掼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后背传来的触感是织物细密纤维造成的、略带痒意的柔软。 他闻到地毯深处隐隐散发出的、经年累月的微尘气息。 在下一次休息时,他听到的是段景瑞倒酒加冰块的声音。 还有几声轻快地歌声。 他又被段景瑞抓走了,这次是放了温水的浴缸。 哗哗的水声在浴室这个相对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每一滴水珠溅起的声音,水流冲击身体的声音,都让他控制不住地面红耳赤。 水温恰到好处,却无法缓解他浑身上下蒸腾出的羞赧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最后连脖颈和锁骨都染上了一片绯红。 他整个人就像被丢进沸水里煮过一样。 等一切结束,从浴室出来后,段景瑞把衣服给他,他摸索着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 他摸索着坐到餐椅上,伸手摸索。 “你正前方是一碗面,旁边是筷子。” 他摸到了筷子,但是夹上的面条并不容易吃进嘴里,有时,也夹不到面条。 段景瑞没再说话,自顾自吃面。 林一这碗面吃得很难,很艰难。 但或许黑暗激发了他的味蕾。 他难得觉得面条很好吃。 吃完饭,他又蜷坐到长沙发上。 他在一片黑暗里无事可做,又开始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他中途有没有睡着过。 恍惚间,他听到段景瑞走动的声音、客服打扫套房的声音、段景瑞打电话越来越激动的声音。 等段景瑞再出来时,他能感觉到段景瑞的气息恢复了平时的重浊。 他被段景瑞拖拽着往前走。 这好像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但是,等待他的仍然不是惯常的暴力。 等他的双手被什么东西一节丝织品缠绕,举高,他才反应过来,他在浴室里。 他在花洒下。 好在,花洒没有打开。 “待着。” 段景瑞的声音近在咫尺,又冰冷得如同来自深渊。 脚步声远去,浴室门被关上,清晰的“咔哒”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他向后,微微挪了一下,靠在墙上,试图休息一下。 但冰冷从背后的瓷砖一点点渗入身体。 在这个被完全剥夺了视觉的空间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唯有身体各处的疼痛在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 林一在惶恐中渐渐崩溃,无声哭泣。 他背自己喜欢的那些诗句,想从中得到一些安慰。 渐渐地,他不怕了。 他的情绪安稳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23章 遥控车 当一丝温热、带着海鲜咸鲜气息的物体触碰到他的嘴唇时,林一混沌的意识才被稍稍拉回。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段景瑞从浴室放下来的,又是如何被带到餐桌旁坐下的。 段景瑞就坐在他对面。他刚刚沐浴过,换上了西裤和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沉淀的、属于易感期特有的阴郁与躁动,并未因清洁而消散分毫。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给林一任何准备的时间。一碗熬得粘稠的海鲜粥被端了过来,段景瑞直接用瓷勺舀起一勺,不算温柔地递到了林一唇边。 林一本能地微微张口。 温热的粥卷入舌尖,米粒几乎化开,贝肉的鲜甜与葱花的香气混合着弥漫开来。 但他来不及品味,甚至来不及判断温度是否灼口,第二勺已经紧跟着、几乎无缝衔接地递到了唇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这口粥刚从碗里盛出来,还很烫。 林一下意识想侧头躲开,段景瑞却在他扭头的瞬间,精准而迅速地将那勺滚烫的粥送进了他的嘴里。 “咳……咳咳!” 林一被烫得猝不及防,喉间发出短促的气音,下意识想吐出来。 “咽了。” 他只能强行咽下,食道传来一阵灼烧感。 他试图抬起手,想去接段景瑞手里的勺子,含糊地小声说:“我……我自己可以……”这是他近两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干涩低微。 段景瑞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凉意:“自己来?你手腕不疼?” 林一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腕上传来的、被绳索长时间勒缚后的尖锐刺痛和麻木感。他刚刚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段景瑞不再给他任何机会,第三勺粥又递到了嘴边。这一次,林一放弃了所有抵抗,他微微张开嘴,接受这机械般的投喂。他必须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才能确保在上一口尚未完全咽下时,准确接住下一口。吞咽的动作因此变得有些急促和狼狈,偶尔会发出轻微的、不受控制的吞咽声。整个过程中,段景瑞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完成一项既定的操作,他精准地控制着节奏,既不让林一有喘息的机会,也不至于真的让他呛到窒息。这无声的、高效的“喂养”,本身就是他此刻控制欲的延伸。 第21章 一碗粥就在这种沉默而紧绷的节奏中很快见底。段景瑞放下空碗,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仿佛刚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完了就回客厅坐着吧。” 段景瑞命令道,声音在昏暗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林一依言站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有些僵硬。 段景瑞起身,绕到他身后,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落在他清瘦的背脊上。 林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双手无意识地向前伸,试图在黑暗中摸索,避免碰撞。 但他的方向感在视觉被剥夺后变得极其不可靠,没走几步,脚尖还是踢到了岛台旁的高脚椅腿。 他踉跄着向前扑去,段景瑞从后面抓住了他衬衫的后领,稳住了他前倾的身体。 “……谢谢。”林一低声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段景瑞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一点点挪向客厅中央。一个近乎幼稚的念头突兀地升腾起来。 “向前走五步,然后左转,走三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套房里回荡。 林一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指令。 但他很快顺从地照做,只是步伐迈得极小,走完了走到沙发。 段景瑞不再管他。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信息素正在暗流涌动,冲击着理智的堤坝。 他需要先让这股狂躁沉淀一下,然后,再和林一进行下一阶段的“游戏”。 林一终于摸索着坐到了长沙发上。 他屈起双腿,开始陷入那种惯常的发呆状态,大脑空白,任由时间流逝。 然而,感官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听到段景瑞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的空旷地带来回踱步的脚步声,沉稳而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接着,段景瑞开始打电话。起初声音还算克制,但很快,冰冷的怒意透过听筒隐约传来,并逐渐攀升。 “还优先考虑他们当地的开发商?他们当地要是真有那个魄力和能力,项目早就起来了,还用等到现在!”段景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他随手摔了个杯子。 杯子碎裂的声音对蒙着眼的林一来说过于尖锐,他用双臂环住双腿,然后无意识的抚摸手腕的勒痕。 随后,是短暂的沉寂,只有段景瑞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接着,传来雪茄剪清脆的“咔嚓”声,然后是打火机轮滑动、火焰燃起的声音。一股醇厚微呛的雪茄烟味渐渐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支雪茄燃尽,段景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平静:“林一,下来。” 林一的反应有些迟缓,他摸索着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拖鞋,站稳。 段景瑞耐心地等着他,自己则端着杯干红,坐到了长沙发的另一头。那里视野最佳,可以清楚地看到客厅的大部分区域。 “向前走,五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玩一个打发时间的游戏。 林一听话地向前走。但不同于之前的茫然,此刻他显得更加谨慎,步伐细小。 “啧。”段景瑞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嗤,“步子迈大点。你面前空得很。” 林一稍稍扩大了步伐,同时下意识地又想抬起手臂摸索。段景瑞立刻制止了他:“手放下。你听我的指令走就行。” 在这一刻,一个极淡的、几乎刚升起就被林一自身理性掐灭的念头掠过心底——段景瑞这次易感期的表现,确实与以往那种直接的暴戾不同?今天甚至有点幼稚。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遥控车,遥控器在段景瑞手里。 他渐渐提高了行走的速度,在段景瑞不断变化的指令中于客厅、餐厅和入口玄关这块相对开阔的区域里来回移动。 他的身体逐渐适应了在黑暗中根据指令调整方向和步幅,甚至开始能模糊地预估出大概的方位和距离。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无聊的“游戏”时,下一个指令执行到一半,他的整个身体毫无缓冲地撞上了坚硬冰冷的实木门板——那是卧室的门。沉闷的撞击声和他喉间压抑的痛呼同时响起,肩膀和手臂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这一撞,瞬间撞散了他脑海里那点关于“游戏”甚至“幼稚”的错觉。疼痛像一盆冰水,让他彻底清醒。 幼稚?不。 段景瑞只是在更换“惩罚”他的手段。 他知道,段景瑞对自己的淡漠不满,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打破自己的淡漠。 想明白了这一点,林一心底那丝因疼痛和戏弄而产生的细微波澜渐渐平复。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下一次指令。 他渐渐恢复了从容和淡漠。 段景瑞坐在沙发上,目光未曾离开林一。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林一从最初的小心试探,到逐渐适应指令的节奏,再到意外撞上门板时身体瞬间的紧绷和随后迅速恢复的漠然。 看着那张被眼罩遮去大半的脸上,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段景瑞有时也惊讶于林一的适应能力。 这才过了两个小时。 他知道,这场关于眼罩的游戏提前结束了。 “你旁边就是单人沙发,坐下吧。” 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事不关己的失望。 林一依言,凭借身体记忆和残存的方向感,小心翼翼地转身,摸索着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第24章 beta 虽然段景瑞知道了眼罩游戏意义不大。 但他还是要求林一戴着眼罩。 心情好的时候,看着穿戴整齐,一脸淡漠的林一戴着个滑稽的眼罩他也会笑出来。 所以那个廉价的粉色卡通猪眼罩紧紧缚在林一脸上,尼龙布料因长时间佩戴已变得潮湿发硬,边缘勒出深红的印记。 黑暗成了他唯一的世界,时间在其中失去了意义。 好消息是。林一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 段景瑞虽然没允许他摘下眼罩,但不再向他施加控制欲。 他渐渐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 吃饭时夹不到东西,他就放弃筷子,改用勺子。段景瑞不会管他点什么吃,他就只喝粥。最起码吃饭没问题。 无聊时他不再呆坐,而是在套房里走路,很快他就摸索出了从长沙发到餐厅、到卫生间的步数。 偶尔段景瑞一时兴起开口指挥他方向和步数时,他基本都成功避开了段景瑞设计的陷阱。 只有一次,段景瑞有点烦躁,让他先转十圈再走,他实在分不出方向,踢到了茶几。 段景瑞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他顺势坐在地毯上,揉着脚趾想,以段景瑞的地位和修养,被这种无聊的恶作剧取悦,大概就是他玩弄beta的方式吧! 他还习惯了自己洗漱。 洗脸很容易,只要记住毛巾的位置就可以了。刷牙也还好,只是牙膏有时挤得多刷出满嘴泡沫,有时挤得少,刷几下就没泡沫了。 他本来觉得段景瑞换了玩法不会再做了。 结果每天至少有一次。 他就不得不洗澡。 他在摸索中碰掉了好多东西,吵得段景瑞放下平板电脑,来看他的情况。 段景瑞刚给他放好沐浴露瓶,他就一边往外推段景瑞一边小声说:“我自己洗。” 段景瑞还有工作要忙,不再管他。 其实洗澡很简单,但是被水打湿的眼罩压在眼睛上很难受。 犹豫了一下,他悄悄摘了眼罩。 反正段景瑞不会这时候来突击检查。 他一边清理浴室一边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瞎了,他也能生活。 段景瑞这几天整体状态都很好,虽然有点发烧,但是信息素还算平稳,他的情绪也相对稳定。 他计划亲自去y市出趟差,让丰合帮他联系那边的领导,他要亲自去谈, 他又打了电话给父亲,请教谈判的技巧和话术。 段景瑞偶尔继续“遥控车”的游戏。 他坐在沙发上,用简洁的指令操控着被蒙住双眼的林一。“左转”、“前进”、“后退”。 不过,只是逗逗林一。 他还想出一些别的鬼点子。 每一次都有新奇的,美妙的收获。 他们在长沙发上时,他甚至因为兴奋,调换了两人的位置。 朗姆酒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活跃地飞舞。 他躺在长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隔着烟雾,地看着无措仰头的林一。 他在快乐中忘乎所以。 他忘掉了y市那些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他忘掉了他曾那么嫌弃林一。 他忘掉了没能抓住林安顺的手时的自责与愧疚。 他忘掉了这些事和omega一起做会更美好。 晚上,他怡然自得地躺在主卧的床上,内心是这么多年来前所未有的熨帖。 第22章 第五天下午,段景瑞状态很差。 段景瑞的体温高得吓人,套房里充满刺鼻辛辣的朗姆酒味儿。 他只穿了睡袍坐在沙发椅里,从后面把早就被他剥光的林一紧紧箍在怀里,手臂横在胸前,沉得像铁链。 林一从他滚烫的身体和混乱的气息中理解他现在状态很差。 但不论是控制自己的身体还是控制自己的情绪都消耗他大量意志,他没有关心段景瑞的余地。 “安安......” 这声呼唤很轻,却让林一全身都如被冰封般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段景瑞落在他肩头的鼻息提醒着他,这一切是真实的。 落在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晰:“安安…别走…” 段景瑞拍他的大腿,示意他继续。 林一的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他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味,才勉强压制住自厌和愤怒。 他突然后悔答应这个交易。 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最开始段景瑞用林安顺刺激他时,义正言辞地告诉段景瑞,随便怎么报复他,但别用这些肮脏事玷污安顺。 他突然恨差点沉沦到欢愉中的自己。 “段总……别把我当成安顺。” 他小声说。 段景瑞好像没听到,他轻轻咬着林一的右耳垂。 “段景瑞!我可以陪你做这些荒唐事!但你不能在做这种事时把我当成安顺!” 林一猛地站起,摘下眼罩,他忽视眼睛突然接触光线的不适,第一次掷地有声地跟段景瑞喊,“别再用这种事玷污他!” 段景瑞从没听过他这么大声说话。 他呆呆地看着林一。 但他意识混乱,没有把听到的话收入大脑。 他只是急切地想捞回骤然离开他的躯体,但他慢了一步。 林一躲到了旁边的长沙发上。 段景瑞两步跨到他面前,刚要碰他,迎面被他抽了一巴掌! “段景瑞!你清醒一点!” “你再这样,老子不陪你玩儿了!” 可惜,这一巴掌并没有将段景瑞打醒。 反倒让他暴怒。 他没想到有一天,有beta敢打他! 他把林一狠狠压在长沙发上,双腿压住他胡乱挣动得双腿,伸出了犬牙。 林一停止了一切动作。 不是因为疼。 之前段景瑞也咬过。 但段景瑞居然在试图标记他! 他太清楚段景瑞有多嫌弃他了! 段景瑞尝试将信息素注进去,但是他失败了。 段景瑞的动作停滞了,他摸着那个咬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很正常。”林一的声音极低,“我是beta。” “嗯。我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段景瑞并没有清醒。 他又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尝试。 在第三次失败后,段景瑞松开了他,颓然站起。 他的意识终于回笼。 他的眼神终于清明。 “你现在清醒了么!” 段景瑞看着林一站在逆光里,眼神是从所未有的冰冷, 他跌坐在单人沙发里,低下头,双肘抵在膝盖上,胡乱揪着头发。 他居然试图标记林一! “段景瑞,我刚才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段景瑞第一反应是林一说“这很正常,我是beta”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像说“1+1=2”一样。 但林一还说了什么,他没有印象。 “段景瑞。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我陪你过易感期。但是如果你再玷污安顺,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没给他反应的机会,林一迅速穿上衣服。 “你想通了再找我。” 直到听到套房门自动落锁的声音,段景瑞才恍觉,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他只是想通过别的方法报复林一,自己却会乐在其中。 林一说得对,他不该用林一玷污安安。 有一瞬间,他跟自己说,就这样吧。 可是,莫名的情绪围绕着他。 他从没见过林一那么激烈的情绪。 很多时候他觉得林一不是个人,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小时候被别人孤立时,林一没什么反应。 他们一起出去玩时,无论是安静的散步还是刺激的冲浪,林一都没什么鲜活的表情。 听到林安顺的死讯时,林一也是面无表情。 自己提出交易时,林一淡定接受。 沉默了很久的林一,性格越来越淡漠的林一,居然也能掷地有声地说话。 在一片混乱思绪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凭什么停下来?” 林一允许了!只要不再这个套房里提林安顺,一切就可以照旧了。 他甚至有希望能从长达四年的悔意中走出来! 他彻底冷静下来。 他对林一的报复还没有结束! 不会结束! 第25章 冷静 套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自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 林一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激烈对抗而颤抖,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长跑。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下滑,最终蹲坐在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地面上。 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各种信息碎片无序冲撞——段景瑞滚烫的体温、那声刺耳的“安安”、犬齿刺入后颈的钝痛、还有自己挥出手掌时掌心的灼热感。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带着血管搏动的节奏,每一次跳动都加重了头部的闷痛。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额角,试图用物理的疼痛压制混乱的思绪。 没用。 他索性放弃,后脑勺轻抵着门板,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的抽象画上。画布上是大片的暗红色块,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泼洒。 大约过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时间在脱离常规空间后变得难以估量——林一撑着膝盖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 夹克的拉链刚才在混乱中被扯开了一截,他低头,缓慢而仔细地将拉链拉到最顶端,直到金属齿扣抵住下巴。 然后他缩起肩膀,像是要用这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把自己包裹得更紧一些,转身走向电梯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两旁的房门紧闭,这个楼层似乎没有其他住客。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电梯来得很快。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然后退到最里侧的角落。镜面的电梯内壁映出他的样子:他浑身颤抖,嘴唇发白,下唇左边被自己咬破了,脸色是平时不常见的红润,大概是刚才太激动了,眼角也是红的,还有点充血。 很狼狈。 林一移开视线,盯着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动。电梯下降时带来的轻微失重感让他胃部有些不适。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有零星几个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声交谈。 林一压低帽檐,快步穿过旋转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和城市浑浊的底味——汽车尾气、远处餐厅飘出的油烟、隐约的尘土气,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糖炒栗子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刺痛喉咙,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街道很热闹。周末的夜晚,市中心这一带正是人流最密集的时候。一对年轻情侣挽着手从他身边走过,女孩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仰头对男孩说着什么,笑声清脆欢快;一群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从酒吧出来,喧哗着商量下一站去哪里,有人提议去吃宵夜,立刻得到附和;路边摊贩在叫卖热奶茶和烤红薯,白汽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摊主熟练地翻动着铁桶里的红薯,甜香弥漫。霓虹灯牌闪烁,将行人的脸映得五彩斑斓。 林一拉紧夹克,双手深深插进口袋,低下头,缩着身子往前走。 他走得很急,步伐凌乱,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在与自己赛跑。 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笑声、音乐声、车流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把自己封闭在夹克和帽檐构成的狭小空间里,誓要与这喧闹的世界隔绝。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打段景瑞。 这个认知像一块突然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 段景瑞是什么人? 段家的独子,顶尖的alpha,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人群的中心,是那种天生就该被仰望的存在。 他们之间的差距从来都像鸿沟。 可刚才,他居然打了段景瑞一巴掌。 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触感——皮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然后是指尖传来的对方脸颊的轮廓,还有那一刹那段景瑞眼中闪过的惊愕。 第23章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路过一家火锅店,门口排着长队,等候的人们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服务员端着试吃的小碟在人群中穿梭。 热辣的红油香味从店内飘出,混合着啤酒和喧哗的人声。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互相搀扶着从隔壁烧烤店出来,其中一个差点撞到林一,同伴赶紧拉住他,笑着向林一摆摆手表示歉意。 林一侧身避开,眼神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继续向前。 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他从小到大遇到的所有事,他都能淡定地应对,哪怕是林安顺的死讯也没有让他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他的嗓子有点疼。 除了体育课整队时的报数和初中有个教英语的老师硬性要求必须大声回答问题,他基本没有大声说过话。 但是刚才他喊出了段景瑞的名字,喊出了那些制止的话。 这是他长到二十五六岁第一次这么激动地跟别人说话。 这也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到愤怒。 他因段景瑞把他当成林安顺而愤怒。 他因段景瑞不尊重林安顺而愤怒。 安顺应该被记住的是他的笑容,是他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是他冲浪时帅气的身姿。 而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种场合,成为某种扭曲欲望的投射对象。 段景瑞玷污了安顺。这个认知让林一感到恶心。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喧闹声被甩在身后,只有偶尔传来的电视声和婴儿啼哭声。 这里的路灯更暗,间隔也更远,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保温箱在颠簸中发出哐当声响;远处传来狗叫声,持续了几声又停下。 愤怒还在继续发酵,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快要撑破胸口。 他因段景瑞居然试图标记身为beta的自己而愤怒。 他因段景瑞这次易感期温和待他,甚至把本该是报复和羞辱的招数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情事而愤怒。 他因自己同意陪段景瑞过易感期而愤怒。 他因自己从不拒绝段景瑞的进入而愤怒。 他因自己居然会感到欢愉而愤怒。 他因自己居然在享受快乐而愤怒。 他突然停下,刚好停在了离他住的公寓不远的小花园。 哦! 段景瑞是被他迁怒的。 段景瑞只是被他利用了。 归根结底,他是因为想让自己内心熨帖而默许段景瑞做的一切的。 然后,他居然因为段景瑞本质上是个纯良真挚的人而享受欢愉! 他凭什么享乐? 他一个害死弟弟,让父母痛失爱子的凶手有什么资格享乐? 他突然抬起右手,狠狠在脸上抽了一巴掌! 然后猛地蹲下身子,头埋在膝间,不知所措。 他还要不要陪段景瑞过易感期? 他是不是应该停止这个荒唐的交易? 他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从父母和段景瑞的眼前消失? 有一只狸花猫在蹭他的脚,但他没有管。 他呆呆地看向自己放在膝头的右手,缓缓抬起,他看向自己的掌心。 哦! 他居然打了段景瑞! 他突然笑了出来。 段景瑞会对自己温柔以待,一定是被这次易感期的信息素影响了! 等他恢复了理智,一定会变回平时那个瞧不起beta的alpha! 等他恢复了理智,一定还会因为安顺记恨自己的! 下个月,以后,一定还是像之前一样的! 他终于平静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表情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狸花猫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一下窜出三米多。 但林一看都没看一眼,低头走回了公寓。 他径直走向床边,直挺挺躺在床上。 刚才想了太多东西,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 第26章 各自平复 或许激动的情绪还是影响了林一。 他像一个突然被强制充满二氧化碳,又突然被瞬间全部抽走的气球,先是越来越沉重笨拙,然后迅速干瘪下去,保留了撑开后的褶皱。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 他这几天困顿疲乏,总是在发呆和睡觉之间转换。 他完全没有精力活动。 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没吃东西,他也没觉得饿。 等他状态终于好点,他才从床上坐起,准备去煮点粥喝。 他的动作迟缓,走路抬不起脚,只是从床上到厨房的距离,他挪了很久。 等他终于淘好米,煮上粥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自己,太糟糕了。 头发凌乱,双眼无神,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胡子也长出来了。身上穿的还是那天的夹克和牛仔裤。 他叹口气,认真洗了把脸。 然后刮了胡子。 然后他换了身灰色的运动服,坐在床上等粥煮好。 他还得去花店打工。 本来就是兼职,如果再不去,这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了。 他能想到的最快的调整状态的方法,就是吃饱。 所以,他罕见地,迅速大口吃了一碗粥。 或许身体感受到了粥里糖分带来的能量,他终于恢复了体力。 精神也好多了。 第二天他去了花店。 苏姐看到他脸色苍白,身体也摇摇晃晃的。担心地询问。 林一小声说没事。 他的声音太小了。 苏姐察觉到他精神状态可能又像刚认识时那样了。 林一怔了一会,小声问苏姐:“苏姐,要不我这几天只打理花束,先不去招待客人了吧?” 苏姐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安心到里面打理花材。 就这么过了三五天。林一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了。 段景瑞第二天没什么心情工作。 y市那边还没有回复准确的时间,他有点烦躁。 九点,他给周行打电话,约他去赛车。 两人在赛车场门口见面,一起去挑车。 他们虽然喜欢赛车,但对拥有一辆高配赛车没有执念,所以通常都是看心情选赛车场的车。 “你最近怎么总是突然玩赛车?怎么?工作不顺?” 周行算是军三代,但他天性喜爱自由,完全不想从军。 所幸,他是家中幺子,上面两个哥哥都去了重要部队,他被放养了。 他能想到的段景瑞当上登云总经理后还有时间赛车只能是忙烦了,出来发泄一下。 “算是吧!” 段景瑞在一辆黑色跑车和一辆灰色跑车之间犹豫了一下,选了灰色的那辆。 “y市那边领导很难缠。” 周行选了辆宝蓝色兰博基尼huracn改装版,车身贴着炫目荧光条纹,尾翼张扬,引擎声高亢。 段景瑞则走向一辆哑光灰的保时捷911gt3rs,线条凌厉低调,却是场内配置最精良的车,弯道稳定性极佳。 驶入发车区,周行降下车窗笑道:“第一场,老规矩,我定。跑‘飞虹环’,一圈,比极速。” 那是条高速赛道,多长直道,是他的最爱。 “随你。” 段景瑞戴好头盔,声音透过车窗传来,语气轻松。 绿灯亮起,宝蓝兰博基尼率先冲出,凭借爆发力取得领先。 灰色保时捷紧随其后,起步更显沉稳。 直道上,兰博基尼的咆哮声逐渐拉开差距。 进入高速弯,周行路线大胆,几乎擦着护栏过弯,车速不减。 段景瑞则更注重出弯的线路与加速时机,紧紧跟随。 “直道是你的天下,”段景瑞通过车内通讯说,声音平稳,带着闲聊意味,“这车变速箱调得不错。” “那当然!”周行得意回应。 最终,在最长直道上,兰博基尼以明显优势冲线。 周行摘下头盔,笑容灿烂。 段景瑞停在他旁边,降下车窗,诚恳道:“恭喜。直线加速,我确实不如你。” “承让!”周行挥手,“下一场该你了。来,挑个能虐我的。” 段景瑞下车,走向赛道图,手指停在“龙骨脊”上。 “就它吧。” “龙骨脊?”周行凑近一看,“弯多坡陡,费脑子啊。” “三圈。综合时间。” 段景瑞简练道。 周行换了辆银色奥迪r8lms。 “龙骨脊”起伏剧烈,弯道刁钻。 发车后,段景瑞迅速领先,每个刹车点与转向都精准果断。 在连续s弯中,保时捷优势明显,车身稳定,出弯利落。 周行努力跟随,但在几个下坡接急弯处处理得更保守,差距拉大。 第24章 通讯里响起段景瑞的声音,清晰而专注:“注意第三组坡顶盲弯,重心转移要提前。第七个右弯,别吃太多路肩,下面有凹陷。” “知道啦,段老师!” 周行边调整走线边应道。 三圈结束,段景瑞领先近八秒。 他下车,捋了下头发,嘴角勾起淡而骄傲的弧度:“这条赛道,节奏很重要。” “领教了。”周行心服口服,“在你主场赢你太难。心情好点了?” 段景瑞不置可否,望向赛道图:“各选擅长的没意思。最后一场,抽签定赛道,跑三圈,先完赛胜。行么?” “可以呀!抽签刺激!” 电脑随机选出“九曲迷踪”——弯道最密集曲折的赛道,几乎无直道,全由低速和中速弯角连接。 周行苦笑:“这赛道……简直为你量身定做。” 段景瑞眼中锐光一闪,残留的烦躁似被涤荡。 他走向保时捷,语气平淡:“弯多,机会也多。” 比赛开始,两车几乎同时切入第一个直角弯。 保时捷转向敏锐,在连续左右变线中,段景瑞动作行云流水,车身如吸附在最佳路线上。 周行紧跟,试图在个别弯道寻找更快出弯线路,但弯墙太近,容错率极低,几次尝试反而损失了节奏。 段景瑞不再说话,全部注意力与车、赛道融为一体。眼神冷静,预判着每个弯角。刹车、降档、转向、补油……动作在狭窄赛道上重复,却无慌乱,只有冰冷精确。 第二圈过半,在一个右长弯接急左弯处,段景瑞利用更晚刹车和更早油门,将优势扩大到半个车身,封住内线。 周行外线尝试未果,只得跟随。 第三圈,段景瑞节奏稳定得可怕。 他完全掌握了赛道呼吸,每次加速减速恰到好处,无多余动作,也无激进冒险,只将速度与控制推到极限。 工作的烦躁与不确定感已被剥离干净,只剩对机械与物理定律的纯粹驾驭。 最终,灰色保时捷以约两个车身优势冲线。 驶回停车区,熄火后段景瑞未立刻下车。他双手搭着方向盘,静望前方,胸膛随呼吸微起伏。片刻后,他才摘下头盔下车。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平静,眼神却比来时更清晰沉静。 周行走来递水:“抽到这赛道还能赢这么稳,我真是服了。” 段景瑞接过水喝了一口,抹了下嘴角:“现在是技术讨论时间。你在‘九曲迷踪’第七和第八弯衔接上,速度损失比我大。下次试试第七弯出弯时,方向别回正那么早,带点角度进第八弯,可能更快。” 周行一愣,大笑:“赢了比赛还要现场教学!”他拍拍段景瑞肩膀,“不过看你样子,是缓过来了。赛车比开会管用,对吧?” 段景瑞没回答,目光投向远处赛道,嘴角那抹淡而属于胜利者的弧度尚未消散。 他轻“嗯”一声,不知是回应周行,还是确认自己的状态。灰色保时捷静立一旁,漆面反射着冷冽内敛的光泽,如他此刻重新收敛的心神。 第27章 访客 林一喜欢小巧,味道清淡的花,不喜欢香气浓郁或花瓣大的花。 所以,打理小花时他会很认真,很细致,但是,打理香气浓郁的花时会迅速扎好,放在一边。 连续五日专注打理花材,那种笼罩他的空洞疲惫终于消散。身体恢复了应有的轻盈,大脑也能顺畅处理“拿起-修剪-插入”这类简单指令序列。 他的状态终于恢复到了往日的淡漠安静。 十月二十八日,苏姐生日。 晨间整理完毕,林一站在收银台后,看向正在整理丝带的苏姐,第一次主动明确开口:“苏姐,今天你出去逛逛吧!” 苏姐抬头,手里还握着深绿与浅金两卷缎带:“店里……” “我现在可以接待客人了。” 林一轻声打断她。 他重复三次“可以”,语气一次比一次确定。 苏姐终于笑了,放下缎带卷,解开墨绿围裙:“好,听你的。我确实想去转转,听说有几家不错的家居店。” 她离开时脚步轻快,玻璃门合上,顶端铜风铃荡出一串清脆细响。 花店只剩林一人。 一般花材都是中午或下午到,所以林一只要擦擦台面就好。 第一位客人进来时,林一正对着一束风信子发呆。 客人是位二十出头的女性omega,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像未睡好。 她在店内缓步走动,指尖无意识抚过洋牡丹柔滑花瓣,在蓝绣球饱满花序前停留片刻,却始终没有伸手。 “最近……不太顺,”她轻声开口,更像自言自语,“想买束花,换换心情。” 林一不太确定什么样的花适合转换心情。 他就近看了看身边的花。 “这个,”他递过去,声音平稳,“向日葵,总向着太阳。” 解释有些幼稚,甚至不通顺,但他想不出更贴切说法。 omega接过花,看着那明亮得几乎灼眼的黄色,脸上绽出一丝极淡笑意,如阴云裂开细缝:“嗯,就这个。看着……暖和。” 林一用米白牛皮纸简单裹住花茎,麻绳系好,收钱。 omega离开时,怀抱那束小小的金黄,脚步似比进来轻快些许。 第二位客人是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alpha,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羊绒套装。她需为母亲七十寿辰选花。 林一想了想,指向冷藏柜中开得正好的长寿菊。花朵呈温暖橙黄色系,从浅橘到深金,花瓣层叠饱满,花形圆润。 女alpha见是菊花,面露难色,委婉道:“我母亲……对菊类东西,一向不喜。总觉得是……” “那您可以送郁金香。”林一轻声打断了她,“不过这是长寿菊,名中带长寿寓意,花语亦为健康长寿、福寿绵长。许多地方为长辈祝寿或探望老人,都会选用。它与祭奠用的白菊、黄菊不同。”他顿了顿补充,“且颜色温暖,花期也长。” 女alpha被他眼里的执着打动,买了一束长寿菊。 下午一点左右,店门被大力推开,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男性alpha。 他大步走向林一,语气兴奋。 “给我包99朵红玫瑰!晚上我要在观海餐厅表白!” 在林一包装花束时,他又进一步补充:“我心仪她很久了,她终于成年了。” 看着他兴奋真诚的模样,林一突然想到,段景瑞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静静等待林安顺长大,然后兴奋地去表白。 他收回思绪,把花束给客人。 下午三点,阳光西斜,在浅色地板上投下窗框拉长的光影。 林一刚擦净工作台,门上风铃响了。 他抬头,看见一位穿墨绿色羊绒长裙的女士走进来。她约五十岁,头发半挽,气质优雅。目光在店内温和扫过,最后落在他身上。 林一认出了她。 兰悠悠。 他感到意外,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紧了手中潮湿的抹布。 兰悠悠是那日常慎生日宴后,心里搁着事,某个午后突然兴起“去看看那孩子”的念头。 这想法来得随意。 她脸上绽开笑容,语气亲和:“林一,真是你。我刚在附近跟朋友喝茶,想起嘉嘉提过你在这花店,顺路过来看看。” 她的声音清晰温和,带着电台工作养成的悦耳质感。 林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他们虽然认识多年,但也就偶尔被林安顺拉去聚会时会见面。 他永远是角落里最安静的那个,长辈们的目光和话题很少会落在他身上。 他习惯了那种透明的存在感。 因此,兰悠悠的突然出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小声说:“兰阿姨。” “最近怎么样?在花店还习惯吗?” 兰悠悠问,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 “还好。” 林一的声音很低,视线垂落。 兰悠悠不再追问,自然地走到靠窗的藤编扶手椅边坐下。 她再次打量店内,最终视线落回林一身上,平静地注视着他略显僵硬地转身。 他终于出声,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兰阿姨……您要买束花吗?” 兰悠悠笑意加深:“好啊。你帮我配一束吧,放家里客厅。” 这变成一个具体任务,让林一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道兰悠悠性格外向,喜好鲜明活泼的事物。他选了几枝橙红色的多头玫瑰、明黄色的跳舞兰,配上翠绿的尤加利叶和银灰色的银叶菊。 回到工作台,他的动作比平日更加专注。先将衬叶整理成自然的扇形基底,然后小心地将玫瑰一枝枝插入,让花头错落有致,再加入跳舞兰点缀。整个过程他沉默不语,呼吸都放轻了。 他用浅金色的雾面纸包裹花束,系上丝带,打了一个结,才双手递过去。 第25章 兰悠悠接过,仔细看了看:“真好看,颜色亮眼又活泼。” 她将花束轻放在膝上,重新看向林一,语气柔和了些: “林一,以后生活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阿姨说。” 她观察着林一微垂的眼睑,轻声说:“或者,有没有想过自己经营一个小花店?资金方面如果需要……” “不用了,兰阿姨。” 林一几乎在她话音未落时便小声打断,语气急促,带着清晰的拒绝。 他垂着眼,盯着工作台边缘一道细微的木纹。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不用麻烦。” 兰悠悠看着他低垂的头、微绷的下颌线,心里掠过一丝了然。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彼此几乎毫无联系,自己这番突如其来的关心,对这个安静而疏离的年轻人来说,或许不仅突兀,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 她擅长察言观色,此刻更能感受到林一礼貌表象下那份不愿被打扰的坚持。 她眼底情绪微动,但脸上笑容未减,语气温和: “好,阿姨就随口一提,你别放在心上。” 兰悠悠又坐了片刻,随意问了问花店的营业时间,周末是否忙碌。 林一大多用“嗯”、“是”、“还好”这类简短的词语应答,声音很轻,视线很少抬起,但每个问题都给予了回答。 最终,兰悠悠明白,这场因一时念头而起的探望,只能到此为止。 她拿起手提包和花束,起身。 “那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工作。”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林一一眼。 林一仍站在工作台后,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兰悠悠的目光里有惋惜,也有理解。 “照顾好自己,林一。” “兰阿姨慢走。” 林一站在原地,没有去送她。 风铃再次响起,门开合,带进一丝室外微凉的空气。店内重归寂静。 林一在原地站了约半分钟,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捆未处理完的银叶菊,继续修剪。 他不认为兰悠悠这次来访意味着什么。过去那些宴会场合的偶尔照面,与今天这短暂的二十分钟,都只是平行线间极其偶然的微弱交错。 偶然的交汇之后,各自仍会沿着原有的方向延伸。 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28章 厌倦 十一月初,天气又凉了一些。 林一拉出压在床下的皮箱,找了两件毛衣,两条秋裤,一个三合一的灰色冲锋衣出来。 他只在刚搬到公寓时会回家取衣服,后来陆陆续续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带过来,他也没怎么回过家了。 他把夏装和初秋的放回皮箱,犹豫了一下,把冲锋衣的内胆也摘下来,放到箱子最上方。 现在,外边挂着的衣服够他穿一阵子了。 他又躺到床上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震动。 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有人跟他约陪拍。 他有点不太想去。 其实陪拍需要很大的体力,但他最近总是很乏。陪拍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你得跟着客户走,一跟就是几小时甚至一整天。要背相机包、三脚架、各种镜头,体力消耗很大。 还要时刻注意光线、角度、构图,大脑不能停。更重要的是,你得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满足他们千奇百怪的要求,忍受他们的情绪和挑剔。 但是他在花店兼职的工资不够交明年的房租。 他还是得多赚点钱。 指尖落下,点了接单。 紧接着,又跳出另一单,时间在周末。 他顿了顿,也接了。 第一单约在周三下午,地点是城南一座有名的古典园林。客户是一对学生情侣。 alpha女孩个子高挑,短发利落,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锐气;omega女孩娇小温婉,说话轻声细语。 两人穿着款式相配的汉服,妆容精致。 “我们要拍一套有故事感的写真。” alpha女孩开门见山,语速很快。 “不是傻站着比耶那种。要捕捉我们之间的互动,情绪要饱满,场景要多元。桥、长廊、假山、水池、古树……每个场景都要有不同的感觉。明白吗?” 林一点点头,调整相机参数。 起初还算顺利。 在九曲桥上,他抓拍omega女孩倚栏回眸,alpha女孩从身后轻揽她的腰。 在月洞门前,两人相视而笑。 但问题很快出现。 alpha女孩对“互动”有着极其具体的构想:在石舫上要拍出凭栏远眺的忧郁,在竹林小径要拍出追逐嬉戏的灵动,在轩窗下要拍出红袖添香的静谧。 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眼神,她都要反复调整、确认,稍有不如意便要求重拍。 omega女孩则更在意成像本身。 “我的脸是不是显得有点大?” “这个角度好像把我拍矮了。” “光线能不能再柔一点?我脸上这个阴影不好看。” 她频繁地凑到相机屏幕前检查原图,提出细致的修改意见。 两人的关注点渐渐产生分歧。 alpha想要更多动态和情境,omega追求绝对的精致与完美。拍摄进程不断被中断。 “刚才那张,我的裙摆没飘起来,重来一次吧。”alpha说。 “可是刚才那张我的表情最好,再拍不一定能抓住了。” omega小声反驳。 “表情可以再调整,但动态瞬间错过了就没了。” “但我的脸在那个角度最好看……” 类似的对话反复上演。 林一沉默地举着相机,等待她们达成一致,或在某一方的坚持下继续。 园林里的游客来了又走,光线从明亮的午后斜阳,逐渐转为金黄昏暗。 原本约定的两小时早已过去。 在第四个钟头即将结束时,林一放下了相机。 他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酸痛,颈椎也传来钝痛。 他走到还在为某个姿势争执的两人面前,声音平稳但清晰:“已经超时很久了。按平台规则,超时部分需要支付额外费用。一小时一百。” 争执戛然而止。 两个女孩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里的不满迅速凝结成某种更尖锐的东西。 “加钱?”alpha女孩挑起眉毛,声音拔高,“我们还没满意呢!拍了一下午,出片率有多少?好多都是废片吧?还好意思要加钱?” omega女孩也蹙起眉,语气带着委屈:“就是啊。我们也是第一次约拍,很多想法要磨合。你应该更有耐心才对,怎么能动不动就谈钱呢?” “合同写明了超时计费。”林一试图解释。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啊!”alpha女孩不耐烦地挥手,“你这不是宰客吗?beta就是beta,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算了算了,跟这种斤斤计较的人说不通。” omega女孩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语气变得冷淡,“我们把原定的钱付了,照片我们也不要了。就当倒霉。” 两人迅速在手机上操作完毕,转账提示音响起。 她们甚至没再看林一一眼,挽着手,提着汉服的裙摆,快步穿过月亮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林一站在原地,肩上沉重的相机包似乎又沉了几分。 园林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却孤零零的光晕。 疲惫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包裹住全身。 他慢慢收拾好器材,走出园林大门时,初冬的晚风刮在脸上,冰冷而干燥。 第二单在周六。 客户是三位退休的omega女士,年龄在五十到六十之间。 她们打扮得雍容华贵,穿着质地精良的羊绒外套,颈间系着丝巾,妆容得体,精神矍铄。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七点公园晨练拍照,九点早茶店,十一点逛美术馆,下午逛老街和手工艺市场,傍晚还要去江边看日落。 “小林啊,给我们拍得有活力一点,年轻一点!”其中一位短发、笑声爽朗的女士嘱咐道,“我们虽然退休了,心可不老!” 她们的确精力旺盛。 在公园里,能对着镜头摆出各种瑜伽姿势和舞蹈动作;在美术馆,会为某幅画的构图争论不休,并要求林一以画作为背景为她们分别留影;在老街,几乎每家有趣的小店都要进去看看,买点东西,再在店门口合影。相机快门声几乎没停过。 下午,她们选择了一家环境清雅的茶室休息。 茶室位于老街深处,有个小小的庭院,一泓清泉从竹筒中缓缓流入石钵,发出持续不断的、清泠泠的声响。 女士们进去喝茶聊天,让林一在外面稍等。 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相机放在腿上。 初冬午后的阳光稀薄而苍白,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第26章 石钵里的水始终是满的,多余的水沿着边缘溢出,悄无声息地渗进下方的青苔里。那单调的流水声,与茶室内隐约传来的、忽高忽低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 林一看着那汪小小的、不断更新又始终保持不变的泉水,心里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厌倦。 不是针对这三位和善的女士,也不是针对拍照这件事本身。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漫的东西。 对这样需要不断应和他人需求、消耗心神和体力去换取报酬的生存方式,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乏。 女士们休息完毕,精神焕发地继续接下来的行程。 林一重新背起相机,跟了上去。 他的动作依旧准确,构图依然稳定。 但有什么东西,在茶室庭院里的那一刻,似乎无声息地断掉了。 晚上七点,送走心满意足、约定下次再约的女士们,林一回到家。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卸下身上所有的装备。相机、镜头、三脚架,一件件放在地上。 他侧躺在床上,对着这些摄影器材发呆。 相机是弟弟送他的那个相机,已经用了太多年。其实已经不太好用了。 其他东西是这几年陆陆续续买的,都不是贵的。 但是如果卖出去,也能有一两千。 林一转身平躺在床上,看着顶灯。 明天把把那些摄影器材卖挂网上了吧! 先在花店安心干着。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第29章 克制 接到段景瑞的电话时,林一松了一口气。 他比段景瑞要求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推开套间门,他看见段景瑞穿着浅咖色的薄款羊毛衫,棕色休闲工装裤,端坐在长沙发上,神情安然镇定。 林一难得在他面前局促。 他站在玄关,低着头,手指揉搓着冲锋衣的衣角,小声说:“对不起,段总,那天我失态了。” “哼!那天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段景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语气难以分辩。 “对不起。” 林一又把头低下一些,声音更小了。 “我为那天打你的事郑重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解气,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配合。” “哼!” 段景瑞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向他。 他的手指捏上林一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双淡漠的眼睛。 语气有多诚恳,表情就有多淡漠。 这道歉更像在执行一个程序,不知道有多少真心实意。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段景瑞语气戏谑,仿佛已经想了很多捉弄手段的豹。 林一直视他的眼睛,想点头,但是做不到。 于是,小声说了句“是的”。 段景瑞甩开他的下巴。 他走向酒柜,随手提了一瓶伏特加,往岛台走。 他选了一个平时不常用的冰山水晶酒杯,倒酒时看到林一还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缩着身,有些烦躁。 他喝了一口伏特加,觉得今天的酒有点过于辛辣了。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去找地方坐着。” 他翻了翻冰箱,里面空无一物。 “上次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的确不该在那种场合提起安安。我以后会注意。” 他去厨房打电话给客服,让他们送两个橙子和榨汁机。 林一这才脱了冲锋衣,挂在挂钩上,走进客厅,坐在长沙发上。 段景瑞要的东西很快就送到了。 他打算给自己调杯螺丝起子。 林一瞥向段景瑞,看到他专注地调酒,抿了下嘴唇,将视线转移到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 那里一直没再放过茶器。 一方面段景瑞平时不住这里,这里不会有访客,没必要置购新的茶具。 另一方面这个茶几早就已经有了别的作用。 段景瑞的态度跟林一想得完全不一样。 没有犀利的语言责怪,没有暴力的踢打或啃咬,也没有拉着他找个随便什么地方发泄。 段景瑞甚至不再看他。 段景瑞好像忽视了那一巴掌。 一个alpha居然把被beta打了这件事轻易揭过了。 林一这下真的不知所措了。 有一瞬间,他想走。 但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他走了,他就完了。 他只能静静坐在长沙发上,等段景瑞发落。 段景瑞切了几片橙子,丢进榨汁机里。 他的神情异常专注,可能会让人误以为调酒是件多么神圣的事。 其实段景瑞内心不如面上表现得那般镇定。 他的易感期还没有正式到来。 他特意提前让林一过来一天,他希望可以趁着清醒跟林一谈谈。 林一的道歉他接受,但这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让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拿林一怎么办。 他是真的厌倦了再对林一暴力相向,但如果直接做,估计林一又会是面无表情或者控制自己的反应。 他并不希望林一这样。 只好先让林一待在一旁。 等信息素紊乱再说。 他坐在高脚椅上,对着这杯橙色的酒发呆。 他很少喝鸡尾酒,但是成年后被爸爸要求学酒时,他把所有橙色的酒都学会了。 因为林安顺的信息素是橙子味。 他跟林安顺在一起后,林安顺也曾在尝过他的调酒后说过:“真好喝!瑞哥,长大了大家可能都会很忙,想我了,就调橙色的酒,这样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啦!” 林一莫名其妙过了两天特别安稳的日子。 段景瑞让他找地方坐后,好像忘了他的存在。 不管是烦躁时,还是平静时,他都没有来找自己麻烦。 感觉段景瑞又回到了七八月时的状态,大部分时候忽视自己,偶尔会来掐掐他的脸和腰,但是很快他就会放开自己,去喝酒或者抽雪茄。 他只好在套房里不同的地方发呆。 有时在长沙发上,有时在背景墙边。 他不觉得渴,也不觉得饿。 但如果段景瑞吃饭时想起来叫他一起,他就跟着吃一点。 他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东西。 好在,段景瑞一向不关注他的饮食起居,他剩不剩东西段景瑞都不会过问。 他心安理得地浪费食物。 段景瑞在克制自己。 虽然那天自己的大部分情绪他都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自己在一瞬间放下了长期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愧疚。 他的愧疚无法对外人道。 那种被救赎的感觉让他甚至不敢自省。 他不知道他和林一做那些事算不算背叛了林安顺。 他不知道林安顺会不会怪他折辱了他的哥哥。 这段时间他也想明白了。 事故完全是意外,把失去林安顺的痛苦和自责强加到林一身上对林一很不公平。 他隐约能感觉到林一从一开始答应他就带着一种莫名的欣然,所以,不论他做多过分的事,林一都很配合。 但是,当他用工作时沉着精明的状态跳出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那就是完全的无理取闹。 是足以让一向骄矜随和的爸爸生气的霸凌! 他想改变两人的相处方式,但一时不知道怎么改。 林一从那天跟自己道歉后,没再说过一句话。 如果说最开始那两个月林一会表现出一种希望自己给他指令的暗示,那现在的林一表现出的,就是一种彻底的被动。 他被动地等待自己对他做些什么。 如果自己不理他,他能一直坐在原地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信息素在空气里无规律地活动,时而狂乱,时而沉静,但大部分时候,他被主人安分地收在身体里。 段景瑞尽量不在信息素失控时靠近林一,也不在情绪低落时从主卧出来。 最烦躁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摔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他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思念林安顺 到底还是有两次。 一次林一表现得平静,有一瞬间他都怀疑林一是不是痛觉神经出了问题。 他其实习惯了这样的林一。 但同时他感到有一点点挫败。 有一瞬间,他想去找条领带蒙住林一的眼睛,那样他的反应会更自然,更鲜活。 但他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另一次是最后一天,在地毯上,像那天一样有耐心。 他清醒地看到了快乐的林一。 但是下一秒,他眼睁睁看到林一狠狠咬伤了自己的下唇。 他震惊不已! 他仓惶放弃,起身去抽雪茄。 等他终于冷静下来,再去看林一时,林一已经穿好衣服。 第27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但段景瑞还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林一走到玄关,拿下自己的冲锋衣。 刚要开门,身后传来段景瑞的声音。 “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后天是安安的生日,你去看他么?” 林一没有转身,他低下头。 “母亲不许我去墓地看他。” 然后,他打开门,静悄悄出去了。 段景瑞坐在岛台旁,满眼震惊。 难怪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见过林一去给安安扫墓! 在花店重逢那天,他真的以为林一过得很好。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用林安顺刺激林一。 但事情大概率跟他想的相差甚远。 他对林一一直有偏见,所以他一直误会了林一。 而林一,什么都不说,任他误会,任他伤害。 突然,段景瑞的信息素如锋利的短剑,刺向他的额头。 他捂住头,痛苦不已。 第30章 扫墓 11月20日,是林安顺的生日。 段景瑞本来打算开完上午的民宿外观设计会再去给林安顺扫墓的。 但想起林一说的话,怕下午去遇到林夫人。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尽量避免与林父林母见面。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何种情绪去面对那对失去了唯一omega儿子的夫妇。是会被无声地谴责,还是会被疲惫地宽恕? 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难以承受。 想到季嘉荣跟他说的林夫人总是痛哭的话。 他还是决定规避见面的机会。 索性起早去墓园。 他走进浴室,用剃须刀仔细刮净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皮肤传来刀片滑过的微凉与洁净感。 然后用发胶将黑发向后拢起,定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 镜中的男人眼神沉静,下颌线紧绷,是符合“登云集团总经理”身份的利落模样。 他换上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系深蓝色领带,从衣帽间取出一件面料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套在外面。 凌晨开始下雨夹雪。 段景瑞走向黑色的宾利,前一天下午买的一束向日葵和一瓶橙子酒被他放在副驾驶。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浑厚,车子缓缓驶出地库,融入凌晨空旷湿滑的街道。 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不断累积的雨雪。 通往城郊墓园的路程需要四十分钟,越往城外开,建筑越稀疏,天色却并未因此明亮多少,反而因为旷野的开阔显得更加阴郁沉寂。 “云栖山墓园”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背靠绵延的丘陵,面向远处蜿蜒的河流,百余年前便被风水师赞为“藏风聚气、福泽后人”的宝地。 也因此,自上个世纪初,这里便逐渐成为本市世家望族安葬家族中alpha与omega成员的首选。 这并非简单的墓地,更像一种身份与血统的无声昭示。 发展到后来,土地资源有限,准入条件愈发严苛,能在此处新辟一穴的,无不是根基深厚、显赫一时的门第。 林家为了让林安顺在这里安葬,费了不少力气。 墓园管理极其严格,高耸的黑色铁艺大门常年紧闭,仅留侧门通行,有身穿制服的门卫核查身份。 段景瑞摇下车窗,出示了早已登记在册的车牌信息,门卫确认后,沉默地打开电动栅栏。 园内道路宽阔平整,两侧是经年修剪、即便在初冬也保持着整齐形态的松柏与冬青。雨雪中,这些常绿植物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绿色。 墓地区域划分清晰,alpha与omega的安息区是明确分开的,中间以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和一道低矮的、爬满枯藤的景墙作为象征性的隔断。并非出于歧视,更像是沿袭了旧时某种强调性别特质与分工的传统葬仪。 alpha墓区占据着地势更高、视野更开阔的东侧。墓碑多为深色石材,造型庄重、线条冷硬,以抽象化的崖柏浮雕作为统一标志。崖柏,生长于悬崖峭壁,木质坚韧致密,香气沉静持久,象征alpha的刚毅、顽强与守护之力。一眼望去,这片区域显得肃穆而充满力量感。 omega墓区则位于西侧稍缓的坡地,环境更为幽静,点缀着更多观赏性的花木,虽然此刻大多也已凋零。墓碑样式相对多样,常采用浅色大理石或汉白玉,雕刻精致,以形态各异的牡丹花图案作为标志。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寓意omega的美丽、丰盈与滋养之德。即便在冬日,这片区域也似乎残留着一丝更为柔和的氛围。 段景瑞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停车区,撑开一把宽大的黑色直柄伞。 雨夹雪落在伞面上,声音细密。 他绕到副驾驶,先把橙子酒揣进大衣兜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束向日葵,用大衣的前襟稍微拢了拢,护在怀里。 然后朝omega墓区深处走去。 脚下是防滑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 空气寒冷潮湿,混合着泥土、湿腐落叶以及远处松柏传来的冷冽气息。 墓园异常安静,只有雨雪声和自己踩在石板上的轻微脚步声。 沿途经过的墓碑上,那些牡丹浮雕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 林安顺的墓位置在一条小径的尽头,旁边有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此刻叶子落尽,枝干遒劲。 墓碑是暖白色的玉石,不算特别高大,但质地温润。 碑面上是用庄重的碑林体写着的“爱子林安顺之墓”和“愿你安眠”。 段景瑞弯腰将向日葵橙子酒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向日葵很快就被雨雪打湿。 段景瑞赶紧蹲下,想给向日葵打伞。 但是伞太大了,会戳到林安顺的墓碑。 段景瑞犹豫了一下,最终把伞打到自己头上。 他一会还要去开会,需要保证自己在下属员工面前是神清气爽、精明干练的。 他抬头看墓碑上林安顺的照片。 照片上林安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衬衫,笑得灿烂。 他轻轻抚摸林安顺的墓碑。 不自觉开始呢喃。 “安安,生日快乐。” 他用肩膀和头夹着伞,拧开橙子酒,倒到地上。 “我带了橙子酒,是你喜欢的牌子。” 空气中的朗姆酒信息素飘得很缓慢。 “抱歉,忌日的时候没来看你。但我每年七月的确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安安,你曾许愿,我们都要成为优秀的大人。我现在是登云集团的总经理了。算是优秀的大人了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静静注视照片里的林安顺。 “可是,你怎么没在我身边陪着我呢?” 空气中的信息素越飘越慢,越飘越低。 “安安,我有的时候好累呀!当总裁和当学生太不一样了。 当学生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可是当总裁,我就要时刻保持沉着冷静,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有那么多人盼着你失误,给你使绊子。 每天不只要忙于调研、分析、决策,还要学会笼络人心、管理下属。 他们也都是很厉害的alpha,都很骄傲自负。 好难呀!” 他把头抵在林安顺的墓碑上,闭上眼睛想象那温暖的橙子味儿。 “安安,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按照惯例,先讲好消息吧。” “我好像终于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你的离开了。安安,我放过我自己了。” 突然,朗姆酒信息素像是被雨雪浇蔫了,直直往下落。 “可是,我这大半年,对林一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 安安,我伤害了你最爱的哥哥,你会原谅我么?” 段景瑞几乎要跪在地上,仅存的理智提醒他一会儿还要开会。 “你现在不想原谅我也没关系。” “我从没想过让林一成为你。” “我只是……太想你了。” “我也觉得我很过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现在不能放他离开。”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安,如果你能原谅我,你给我个提示吧!” 段景瑞又跟林安顺絮叨了一会儿。 才缓缓起身,又摸了摸林安顺的墓碑。 “安安,我得走了。再见。我下次再看看你。” 段景瑞低着头走回宾利,缓了缓情绪,才发动汽车。 车开到墓园门口时,与一辆黑色的奥迪擦肩而过。 段景瑞认出那是林夫人的车。 他有点庆幸,自己走的及时。 他没想到林夫人这么早就到了。 他突然理解了林一为什么不来墓园看安安了。 第31章 忙碌 一月十九日便过年。 段景瑞因集团年底事务繁忙,应酬剧增,在易感期选择了直接注射抑制剂,没有联系林一。 第28章 花店的订单从元旦后便明显增多。 年节气氛随着农历腊月的推进日渐浓厚,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挂起红色装饰,空气里偶尔能闻到远处飘来的炒货甜香。 林一每日的生活被花材填满:清晨到店,处理新到货品;白天接待客人,搭配花束;傍晚清扫整理,和苏姐一起计算账目。他重复着修剪、去叶、搭配、包装的流程,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的情绪维持在一条平直的线上,没有明显的起伏。 花店在这个时节呈现出一种繁忙而有序的热闹景象。 冷藏柜里塞满了各色应季花材,红银柳、金合欢、冬青果、腊梅挤挤挨挨;工作台旁的塑料桶里插着大批量的百合、玫瑰、康乃馨和菊花;空气里混合着浓郁的花香、湿润的泥土味和包装纸的淡淡油墨味。 预约电话不断响起,推门声和风铃叮当声此起彼伏。 林一穿梭其间,身影沉静,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所幸,来买花的人大多比较温和,虽然忙碌,但林一接待时还算轻松。 林一虽然无心记录,但有几位客人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第一个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店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位女性omega独自进店。她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穿着剪裁精良的燕麦色羊绒长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珍珠灰色的丝质衬衫和黑色窄腿裤。深栗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极其整齐。 她脸上化着无懈可击的精致妆容,唇膏是哑光质地的玫瑰豆沙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那副宽大的黑色墨镜,即便在室内也未曾摘下,镜片反射着冷光,遮住了近半张脸和所有可能流露的情绪。 她左手随意地提着一只小巧的鳄鱼纹手包,右手则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中指纤细的碎钻排戒,无名指造型简约的方形切割宝石戒指,小指缠绕式的金色尾戒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黑玛瑙。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与唇色呼应的哑光甲油。 她步履从容地在店内踱步,高跟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在白色郁金香桶前,她停下,伸出右手,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朵半开的花瓣,动作更像是一种优雅的触碰而非检查。 “我要一束特别点的,” 她开口,声音质地偏柔,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 “明天‘枫丹时空’画廊有个开幕酒会,我带过去,放签到台。” 她补充说明,仿佛“画廊开幕酒会”这个地点本身就赋予了订单额外的格调要求。 林一询问预算和风格偏好。她微微扬起下巴,透过墨镜的目光似乎扫过那些颜色浓烈的年节花材,语气漫不经心: “看着配吧。要有格调,雅致,别致。” 林一了然,转身走向存放较高档花材的冷藏柜。 他拉开玻璃门,冷气混合洁净花香溢出。他快速而准确地选取花材:三枝瓷白色的蝴蝶兰,形态舒展;五枝翠绿紧实的绿石竹;五枝茎秆笔直、花苞紧实的白色郁金香;一大把灰绿带霜的尤加利叶。最后从陈列架上取下一个造型不规则、表面有磨砂裂釉纹理的黑色陶瓷花器。 回到工作台,他手法利落地处理花材,整理,打包。 omega顾客说要要求没再说话,林一就迅速包好花。 omega顾客走上前,透过墨镜仔细审视了十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包链条。 “还行。” 她评价道,语调平淡。 用黑色信用卡付款,签字笔迹流畅连笔。 接过包装好的花器,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高跟鞋的“笃笃”声渐远。 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一位穿着浅米色羊绒大衣的男性omega顾客走进花店。 他约三十岁,围巾是温暖的姜黄色,松松搭在颈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眉眼舒展,周身洋溢着无法忽视的、向外扩散的幸福感。 “我想为未婚夫选一束花,” 他开口时语气轻快,嘴角自然上扬。 “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但他性格比较……务实,不太喜欢太浪漫浮夸的风格。希望能搭配得素净、雅致一些,但又能传达出庆祝的心意。” 林一安静听完,走向花材区。他选取三支形态舒展的白色洋兰,几枝颜色极淡、近乎白绿的浅绿色洋桔梗,以及一些银叶菊和带果的尤加利枝。回到工作台,他平稳地处理花材:修剪,调整长度,去除损伤部分。 “白色洋兰,形态简洁。”他开口解说,手上动作未停,将洋兰斜剪后插入量杯,声音平直,没有因顾客的幸福感而产生丝毫波动。 “浅绿洋桔梗,颜色素净。” 他比对着高度,将洋桔梗搭配进去。 “银叶菊和尤加利果枝,增加质感和层次。” 他拿起银叶菊,小心避开叶面绒毛摘除下方叶片。 整个过程,他的语调始终如一,如同在朗读一份客观的产品说明清单,那扑面而来的幸福气息,未能渗入他冷峻的专业解说分毫。 顾客接过完成的花束。 “太谢谢了,希望他能喜欢。”他愉快地说着,转身离开。 一直在一旁整理丝带的苏姐抬起头,看着林一回到工作台继续处理叶材。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小林,刚才那位客人……看着真幸福。” 她顿了顿,继续说:“要是以前,你大概会顺便说句祝福的话。” 林一正拿起剪刀,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剪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片银叶菊边缘发黄的叶子。他保持了沉默,仿佛苏姐的话语和刚才顾客的愉悦,都是某种无关的背景杂音,被彻底过滤在外。 隔天上午,一位女性alpha顾客快步走进花店。她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条纹的行政套裙,外罩一件挺括的黑色呢子短大衣,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一个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 她步履生风,行事干脆,几乎没在店内停留,直接走到柜台前。 “一束长寿菊,送给家中长辈。”她语速快,指令清晰,没有任何寒暄或犹豫。 在林一把花束递给她的瞬间,她几乎同步地从手包侧袋抽出手机扫码付款。 她简短道声“谢了”,便转身大步离去。 全程不超过五分钟。 腊月二十二,华灯初上。 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性omega顾客走进店里。 她穿着质地奢华的绛紫色锦缎中式上衣,配黑色阔腿裤,肩上搭着一条流苏羊绒披肩。手腕上戴着一串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翡翠手串,正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动着珠子。她神情闲适,目光在店内随意游走。 “小年家里要办个聚会,”她走到柜台前,语气轻松,“想要一束放客厅的,热闹喜庆的。” 林一点头,走向花材区。 他的挑选过程显得目标明确,近乎机械。 他取了一把红色银柳,几枝金黄色的大朵向日葵,一捧橙色的非洲菊,一把红色康乃馨,最后抓了一束明黄色的香雪兰。 他将这些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花材抱回工作台。 “红色银柳,寓意迎春纳福;金黄色向日葵,象征阳光活力;橙色非洲菊,代表欢快明朗;红色康乃馨,寓意美好祝愿;黄色香雪兰,增添愉悦氛围。”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修剪花材,动作依旧熟练,但缺乏对形态和色彩过渡的精细斟酌。 中年女顾客似乎并不在意搭配的艺术性,她瞥了一眼,点点头:“可以。送到吉星别墅区,地址我写给你。” 她从那个精致的刺绣手包中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付款,未等找零,便转身继续拨弄着她的翡翠手串,悠然离开了。 直到除夕当天上午。最后几个加急订单处理完毕,预定的盆艺也被取走。 苏姐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正对着一束长寿菊发呆林一。 “小林,这是红包。你拿着。新年快乐呀!” “苏姐,我想……买一束长寿菊。” “嗨呀!买什么买?” 苏姐把那束长寿菊塞进他怀里。 “送你啦!” 第32章 决裂 林一回到公寓,把长寿菊和钥匙轻轻放在餐桌上。 他从狭小的衣柜里取出一件深棕色的高领羊毛衫,一条黑色的高腰直筒牛仔裤,和一件不常穿的深灰色长款棉服,依次换上。 然后他走回餐桌。餐桌上放着前两天买的两盒补品。 他把钥匙揣进棉服右兜,再用右手将花束小心地抱在怀里,左手提起补品,出门,走下昏暗的楼梯。 下午公交车停运了。 第29章 林一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时林一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是淡淡的蓝,没见到太阳,但西方远处是阴天。 他将补品放进后座,抱着长寿菊也坐进后座。 司机是个年轻人,在他上车后想跟他寒暄几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车流明显比上午少了很多,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林一走进路易金豪庭的大门。 铸铁雕花门廊与天使雕塑喷泉无声彰显着开盘时“体验欧式皇宫庭院”的奢华承诺。 车道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几何园艺,一栋栋浅米色石材别墅矗立着,饰以罗马柱、拱券窗与雕花阳台,深灰斜顶切割着冬日天空。 此刻,这片“宫廷”区正沉浸在最鲜活的年节喧闹中。 几乎每栋别墅的深色大门都贴着崭新朱红的春联,门楣悬挂大红灯笼。 庭院里装饰着闪烁的彩灯串,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新衣,在草坪上追逐笑闹,甩炮的清脆响声和欢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浮动着年夜饭的隐约香气。 唯独林父林母那栋别墅,静静矗立于这片光影与声浪的包围中。 没有春联,没有灯笼,没有彩灯,也没有任何嬉戏的人影。 廊下壁灯黯着,整座建筑在邻居们暖调喜庆的映衬下,像一个华美却彻底熄灭了内部所有光亮的空壳,沉默而冰冷地浸在提早降临的暮色里。 临沂掏出钥匙,打开门。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一侧是高大的欧式实木鞋柜,另一侧摆放着一个欧式瓷器花瓶作为装饰,里面空空如也。 两个穿着统一藏蓝色佣人服的中年女性正在擦拭鞋柜和一旁的摆件。 她们听见开门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瞥了一眼林一。 其中一人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用力擦拭着一个铜制摆件,另一人则转身走向通往厨房的方向,仿佛只是恰好要去做别的事。 没有任何人出声问候,甚至没有礼节性地点一下头。 林一对这种无视习以为常。 他换上门口一双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拖鞋,径直穿过玄关。 客厅方向传来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声,一个年轻的男佣人正在清理地毯。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让挑高的客厅显得更加空旷冷寂。 家具是统一的深色欧式风格,厚重华丽,但缺乏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家具保养蜡和灰尘的味道,混合着从厨房方向飘来的、正在准备年夜饭的复杂香气——蒸煮、油炸、炖汤的各种气味交织。 客厅中央那张最大的丝绒沙发上,林一的omega母亲,曹夕,正蜷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图案的纯黑色丝绸家居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没有血色。 长发未仔细梳理,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厚重的木质相框,相框里是林安顺十七岁时的笑脸,阳光,鲜活。 她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相框玻璃表面,仿佛在触摸照片中儿子的脸颊,眼神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宝贝怎么舍得爸爸妈妈……宝贝一个人孤不孤单呀……”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林一的到来。 林一没有走向客厅,而是走向旁边的餐厅。 餐厅同样宽敞,一张长方形实木餐桌摆在中央,上面空无一物。 靠墙是一排餐边柜和酒柜。 他走到一个餐边柜前,打开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高颈玻璃花瓶。 花瓶造型简约,没有任何花纹。 他走到餐厅角落的嵌入式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瓶清水。 然后,他回到餐桌旁,将怀里那束长寿菊的外层包装纸和玻璃纸小心地拆开。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细致。 他将修剪好的花枝插入瓶中,调整一下角度,让它们能稳定站立。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一的alpha父亲,林正信,从二楼书房走了下来。 他也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便服,材质精良,但样式同样沉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眉心有着深刻的竖纹,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他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低声啜泣的妻子身上,那眼神里流露出混杂着疲惫、痛楚和无奈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餐厅,看到了正在插花的林一。 他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了。 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点对妻子的复杂情绪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所取代——一种沉郁的、毫不掩饰的厌憎和冰冷。 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自从宝贝走了,这个家就没有安宁过。” 林正信的声音冷硬。 “真是家门不幸!”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直低声啜泣的曹夕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茫然地搜寻了一下,然后死死地盯住了餐厅里林一的身影。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爆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是你——!!”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怀里的相框“哐当”一声掉落在厚地毯上。 她不管不顾,伸手指着林一,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决堤,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 “是你害死了我的宝贝!林一!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把我的安顺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餐厅冲过来。 林正信此时才动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妻子身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防止她摔倒。 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曹夕的肩膀,将她半抱在怀里,但目光却始终冰冷地落在林一身上。 曹夕在林正信的支撑下,更加疯狂。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身体在林正信怀里剧烈地抽搐,却仍然奋力地想扑向林一,脚胡乱地踢蹬着。 “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你!是你啊!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把我的安顺还给我……” 她崩溃地跌坐在沙发上。 林正信也在他旁边坐下,轻拍她的肩,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林一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心里泛起一丝轻微的失落,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散了。 他早已习惯了。 虽然知道回家可能会面对这样的场面,但出门前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存着一点模糊的期待。 现在,这点期待也彻底消失了。 “我还是走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沉缓慢,“你们好好过年。”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从钥匙串上解下家门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他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就在门合上的瞬间,它又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父亲站在门口,一把抓起玄关桌上那瓶刚插好的长寿菊,连瓶带花狠狠砸向林一。 “你这个灾星,带着你的东西一起滚!” 玻璃花瓶在他脚边碎裂,水和花散落一地。几片湿淋淋的花瓣沾在他的外套上。 林一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那束已经散乱的长寿菊,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区,他在路边的垃圾桶前停下,随手把花扔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家了。 他茫然地在街上走着,在一座离他最近的高楼前停下,抬头仰望,只一瞬间,他就低下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条命是林安顺救的,他没有死的资格。 第33章 栖息地 林一在冬日的街道上走着,脚步虚浮,漫无目的。 城市在除夕的下午显出一种奇特的空旷。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驶过的车辆都带着明确的归家轨迹,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远去。 街道两侧的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冷静的脉络。 商铺大多已经拉下了卷帘门,玻璃门上贴着“春节休息,初五营业”的红纸告示。只有一些规模较大的饭店和商场还开着门,门口悬挂着红色的灯笼或气球拱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稀疏的顾客身影。 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从某些餐厅后厨溢出的油脂和香料气味,混合着冬日的清冷。 林一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却没有车辆通过。 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回那个租住的公寓似乎也没有意义。 马上就要交房租了。 但他只剩苏姐发的工资和红包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朝着熟悉的方向移动。 第30章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登云酒店那栋标志性的建筑前。 居然走到了这里! 他仰头去看最高层的落地窗。 哦!这边不是朝海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旋转门。 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全身,与室外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大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前台工作人员正在为一位客人办理入住,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 他穿过铺着地毯的大堂,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他靠在轿厢内壁上,感受着轻微的失重感。 这狭小的空间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顶层套房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他将房卡扔在鞋柜上,脱下棉服挂好。 他一边往长沙发走,一边环顾套房。 段景瑞显然近期没有来过,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无人居住时的标准状态。 酒店工作人员给长沙发新换了一套针织的米色绣着鸢尾花的沙发垫和靠枕套。 他抓了一只方形抱枕,侧躺在长沙发上。 连日来的疲惫突然涌上来,他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和烟花炸裂的声响。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他低下头,俯视热闹的夜景。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开始飘雪片了。 除夕夜的城市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 主干道上的车流比平时稀少许多,但每辆车的车灯都拉出流畅的光轨。 街道两旁建筑物上的景观灯和装饰灯带全都亮了起来,勾勒出楼宇的轮廓,红色、金色、蓝色的光交织成一片璀璨而安静的光海。 许多住宅楼的窗户里透出温暖团聚的灯光,影影绰绰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街道上人不多,但在一些空旷的道边或小广场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拿着点燃的仙女棒,银白色的火星“滋滋”地喷溅出来,照亮一张张欢笑的脸;偶尔有人点燃一个小小的烟花筒,彩色的光球尖叫着冲上不高的夜空,炸开一团转瞬即逝的绚烂,引来同伴的惊呼和笑闹。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胃部传来轻微不适,提醒他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走向餐厅,拿起电话,拨通了客房服务的号码。 “麻烦送一碗清汤面,”他顿了顿,想着毕竟是除夕,又补充道,“加两个荷包蛋。” 食物很快就送来了。 服务生推着餐车,将白瓷碗轻轻放在餐桌边缘。 面条在清亮的汤里微微颤动,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带着金黄的脆边。 他安静地吃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在这间套房里住下了。 他暂时不打算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发呆中度过。 偶尔会叫客房服务送些简单的食物,通常是粥或面条。 酒店方面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服务生每次都礼貌而专业地完成工作,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但是,他的饮食变得极其不规律,有时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叫餐。 初二晚上八点,酒店主动打来电话询问是否需要用餐,他点了一碗小米粥。 初四晚上六点多,服务生直接送来一碗面,他默默收下。 初五上午,他的手机响了。 苏姐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没来上班。 他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告诉苏姐自己不打算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吧!照顾好自己。” 挂断电话后,他给房东发了条信息,说要退租。 房东很快回复,问他行李怎么处理。他想了想,跟房东说押金不用退了。委托房东帮他叫个跑腿送到登云酒店来。 做完这些决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间套房设备齐全,环境舒适,视野开阔,远比他那个狭小简陋的出租屋要适合居住。 他决定,在段景瑞把他赶走之前,就把这里当做暂时的栖息地。 下午跑腿小哥把他的行李送到了酒店。他的全部家当只有两个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放在背景墙下。只把为数不多的几本书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莫泊桑短篇小说选》,翻开书页。 他只读了一篇就走神了。 索性把书放回书架,哪天想读再读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完全没有出门的欲望。 他甚至连衣服都懒得换,整天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在房间里走动。 洗漱也成了偶尔想起才做的事。 起初他还会读几页书,但是往往读三五页就开始发呆。 于是,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在沙发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目光没有焦点地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失眠开始找上门来。 有些夜晚,他整夜醒着,就躺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偶尔睡着也会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深蓝的海水,林安顺的手从他指尖滑落,慢慢沉向海底。 惊醒时总是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饮食更加不规律了。 有时一天吃两顿,有时一整天什么都不吃。 叫来的餐食常常只动几口就放在一边,服务生来收餐盘时,那些食物几乎还是满的。 最严重的一次,他一整天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从沙发走到浴室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有时要花上好几分钟。 思维也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得异常艰难。 就连对林安顺的回忆都变得模糊起来,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画面,如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色块。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上午,他走到落地窗边,面对落地窗盘腿坐下,看街景。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上午,他走到窗边,盘腿坐下,静静地看下面的街景。 车流,行人,远处公园里隐约可见的移动的小点。 他不经意地抬头,去看远处的海。 最初还有一些颤抖。 几天之后,他也能对着海发呆一两个小时了。 在二月十号的清晨,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满脸胡茬的人。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了。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过两天段景瑞可能会来。 他好像应该打理一下自己。 算了。 暂时,他懒得去管这些了。 第34章 年会 段景瑞从十二月的易感期之后就一直在忙。 段景瑞作为登云集团新任的掌舵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年关特有的、混合着人情往来、利益交割与家族传统的沉重压力浪潮。 这压力迥异于日常那些目标明确、逻辑清晰、可以凭借alpha决断力快速推进的商业决策。 它更庞杂,更琐碎,更考验耐心,也更深层地消耗心神。 即便是他这样优秀的alpha,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登云集团的年会通常定在腊月二十八。这一年在一月十八号 登云作为本市根基最深、体量最大的房地产龙头企业,其一举一动本就牵动着行业神经与市场视线。 而年会,更是年度收官的重中之重。 这场活动承载着多重且沉重的期待。 对内,它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集结与动员,是对逾万员工年度工作的总结与犒赏,是树立标杆、凝聚人心的关键仪式。 对外,则是一次高规格、多维度的展示窗口与外交舞台。 届时,场内汇聚的将不仅是集团内部的核心管理层与优秀代表,更将包括市政府相关主管部门的重要领导、本地主流及财经领域的关键媒体、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主要供应商与金融机构的负责人。 这使得年会现场成为一个微缩的政商生态场域,每一处细节的呈现都可能被赋予象征意义,产生超越活动本身的涟漪效应。 对甫任总经理的段景瑞而言,这场年会无异于他面向内外的首次“大考”,其成败直接关联个人威信的确立与“段景瑞时代”登云形象的初步定调。 然而,具体的筹备过程,其复杂和磨人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仅是场地布置的主题,就足以引发内部争论:是选用稳重大气、符合传统审美与元老们期待的深红鎏金,以彰显传承与底蕴? 还是大胆启用更具前瞻性、科技感与年轻活力的银蓝幻影,以昭示变革与未来? 第31章 节目流程的串联编排,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心理博弈,如何既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功勋老臣们的怀旧情怀,让他们感受到持续的尊重,又能精准点燃新生代员工的肾上腺素与归属感,让他们看到无限的潜力? 年终奖品的设置,则是在价值与心意、普惠与重点激励之间走钢丝,如何才能既彰显公司的大方慷慨,体现论功行赏的公平,又不会在内部引发不必要的攀比、微词或挫败感? 甚至连晚宴菜单的最终拟定,都演化成了一场需要微操的、关乎“众口难调”的实战。 必须综合考虑天南地北员工的地域口味差异,谨慎平衡个别高管的特殊饮食偏好与禁忌,还要兼顾营养学的健康搭配与摆盘呈现的艺术美感。 这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婆婆妈妈”的细节,耗费的心力与时间,有时竟比他主导一次数亿规模的并购谈判或激烈的商业竞争更为剧烈。 alpha天性中那种倾向于果决、直接、目标导向的特质,在面对这些需要极度细腻感知、情感共鸣和微妙平衡的领域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处不在的、柔软却极具韧性的墙壁,空有一身力气,却难以找到着力点。 他用力按压着持续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传递的压力试图驱散心底深处那份因“不擅长”而滋生出的深层不耐。 最终,他果断搁下手中那几套反复修改仍觉不满意的初步方案,独自驱车回了父亲和爸爸住的松香雅居。 家里装修风格是段清彰和常慎结婚时,常慎明确要求的古典中式风格,家具多为名贵红木,形制典雅,色泽沉静。多宝阁上陈列着瓷器玉雕,墙面悬挂名家字画,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清冽的沉香。 只有书房里的小茶台在段清彰的强烈要求下,是花岗岩材质的。 段景瑞进门后先跟两人打了招呼,然后跟着父亲去书房。 段清彰听了他的来意,拍拍他的肩,让他坐在茶台边的椅子里先陪自己下两盘棋。 常慎进来时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盘洗好切好的水果,还拿了一罐泾阳茯茶。 他把水果放在茶台边上。 走到茶台主位,给他们泡茶。 常慎气定神闲,手法娴熟。 先以沸水徐徐浇淋壶身内外。 高梨紫砂壶被他养得很好。 取茶时,指尖动作精准,量取适量黑褐油润的茯茶砖块投入已温热的壶中。 注水润茶,水流沿壶壁缓入,旋即快速出汤弃之。 再次注水,水面恰好没过茶叶,合盖静候片刻。 出汤时,手腕稳定,水流如丝,匀速将橙红明亮的茶汤分斟入两只品茗杯中,汤色一致,茶香随着蒸汽悄然弥漫。 整个过程舒缓有致,观之赏心悦目,技艺明显精湛。 这罐茯茶陈化了十多年,香气怡人,茶汤醇厚。 等常慎泡好第二道茶,段景瑞已经输了一局。 他喜欢运动,不擅长下棋这种安静的事。 常慎给两人各倒一杯茶,就起身出门了。 段清彰喝完一杯茶,终于让段景瑞说问题。 段清彰他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与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并未像往常一样,给出任何具体的操作指南或标准答案。 他拿起水壶,又泡了一壶茶。 他没有常慎那样的耐心,动作迅速,出汤也快。 他喝口茶,不疾不徐地讲起了登云集团的发展史。 这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商海往事,剥开其外部包裹的传奇色彩与惊心动魄,内里镌刻的,全然是关于人性幽微处的深刻洞察、利益格局的精准权衡与世代传承的驭下之道的老辣智慧。 段景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沉默而专注地聆听着,那双惯常在商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得的虚心与求索的光。 只在关键处才会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引发更深思考的疑问,态度是罕见的全然真诚与恳切。 这场父子间的对话,其意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请教与解答,更像是一场关乎家族企业命脉如何在风云变幻的新旧时代交替中实现稳健传承、基业长青的、庄重而无声的接力仪式。 他们在书房谈了两个多小时。 谈完刚好到饭点。 段景瑞欣然留下吃饭。 桌上摆了道菜:红烧排骨、蟹黄狮子头、干煸四季豆和酸辣土豆丝。 平时段清彰和常慎吃得不多。 因为段景瑞难得回来,常慎才特意加了一道狮子头。 “年前年后通常都是很忙的。你要注意休息。” 段清彰给段景瑞夹了一整颗丸子,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骄傲和担忧。 “集团那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你就放心交给他们去办就好。” “知道了,父亲。” 段景瑞笑着回答,小口吃着丸子。 “你呀,这几年总是愁云满面的,最近看着倒是好多了。” 段清彰给自己夹了很多土豆丝。 作为一个北方人,所有食物中他最爱土豆。 “嗯。想明白一些事。” “你能想通就好。” 常慎拍拍他的肩,给他鼓励。 “以后要认真工作,用心生活。” 他们还聊了些别的,段景瑞还陪段清彰喝了点酒。 晚上留宿了。 第二天他又投身工作。 一直忙到年会。 年会办得很成功。 领导们听到段景瑞的条理清晰的展望讲话增加了对这位年轻人的信任。 合作伙伴大多在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段清彰退休而换掉合作公司。 员工们因为段景瑞只保留了领导讲话和他自己的致词,把大部分时间用来颁奖、抽奖、吃吃喝喝而开心。 媒体发出的文章也多是对段总的称赞和表扬。 段景瑞终于松了一口气。 二十九,他就给整个集团放了假,自己也去松香雅居过年。 第35章 除夕 除夕当天,段景瑞难得允许自己睡个懒觉,试图弥补所透支的精力。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八点半,门外响起常慎温和却不失清晰的嗓音:“景瑞,醒了就下来吃早饭。一会儿陪我去挑点年货。” 段景瑞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晓爸爸对除夕这一天的重视,这几乎是一种仪式性的坚持。 他起身,洗漱,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走下楼。 餐厅里,常慎显然心情颇佳。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正红色丝绸新中式服装,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正坐在餐桌旁,用一只素雅的青瓷勺,仔细地将熬得绵密的桂花小米粥盛入碗中,先递给已落座的段清彰,再盛好另一碗放在段景瑞惯常坐的位置前。 段景瑞拉开椅子坐下,小口喝着温度恰好的粥,偶尔夹一点桌上精致的小菜。 “咱们一会儿去‘云顶天地’。”常慎自己也坐下,用纸巾轻拭指尖,安排着行程。 “倒不是非要买什么不可,就当是去散散心。” 他转头看向专心喝粥的段清彰,语气带上了一点期待。 “老段,你也一起去吧?咱们一家三口,可是好久没有一起出门逛逛了。” 段清彰简短回应:“你们去吧。逛街太累,我在家贴对联。” “哼!”常慎轻轻蹙了下眉,不再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娇嗔的不满。 “让你一起去商场就嫌累,平时喊你去爬山,精神头倒好得很!” 段景瑞见状,立刻微笑着打圆场:“爸爸,我陪你去,我陪你去。你想看什么、买什么,我都陪着。” 上午十点,段景瑞的黑色轿车驶入“云顶天地”的地下停车场。 这座高端商场以其挑高的玻璃穹顶、内部流线型的极简设计以及汇聚的全球顶级品牌而闻名,是城中精英阶层消费与社交的重要地标。 正值除夕,商场内部的节日装饰极尽奢华。 人流比平日更加稠密,大多是一家老小或伴侣同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松弛的、带着明确目标的喜悦。 段景瑞习惯于更高效、目标更明确的商业场合。 但他面上未显分毫,始终保持着十足的耐心,稳稳地跟在常慎身侧半步的礼貌距离,专注地聆听爸爸对所见之物的每一句点评。 他们首先经过珠宝区。 常慎在“林氏珠宝”的橱窗前驻足,目光扫过陈列的新春系列。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批判:“林氏珠宝今年这设计……真是江河日下。主题是‘竹报平安’,想法倒是不错,可你看这翡翠竹节的镶嵌工艺,为了追求所谓的‘现代感’,用了太多铂金碎钻去包裹,喧宾夺主,失了竹子的清俊风骨。旁边那套‘锦鲤’的红宝套装,配色过于艳俗,鲤鱼的形态也雕得匠气十足,缺乏灵动。” 第32章 他转头对段景瑞说,眼底是见惯好东西的淡然,“好的设计,是让材质为意境服务,而不是用繁复的工艺去堆砌价值。” 段景瑞对珠宝设计的认知只源于林安顺,自己并无研究。 但他信任爸爸的眼光,只是颔首:“嗯,是显得匠气了些。” 步入占据商场一整层的高端家居与家纺区域时,常慎的兴致明显更高。 他停在一套标价惊人的北欧极简风格沙发前,手指轻轻拂过面料,又按压感受回弹。 “框架是实木的,工艺不错。”他点评道,“但填充的海绵密度偏低,坐垫的羽绒比例也不够,短期坐着舒服,但缺乏支撑,久坐易变形,不够‘骨相’。 而且这浅灰色的羊毛混纺面料,虽然触感柔软,但极其不耐脏,日常保养会成为负担,设计时显然更多考虑了展厅效果而非实际生活。” 段景瑞只偏向于“结实、耐用、符合人体工学”。 在家纺区,面对琳琅满目的高支高密床品,常慎的点评更为细致入微。 他能从光泽度、手感、织物密度判断出棉花的产地和织造工艺的优劣,会批评某些刺绣图案的针法不够细腻破坏了面料的垂感,也会赞赏某款真丝混纺面料在保持丝滑触感的同时提升了耐用性的巧思。 常慎拿起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系着雅致丝带的品牌糖果询问他意见。 段景瑞依照惯常的商业评估逻辑,仔细审视了包装上的知名品牌标识与成分表,给出了客观判断。 “品牌知名度高,成分标注清晰干净,品质应该有所保障。” 常慎却轻轻摇头,带着点无奈又了然的温和笑意:“光看牌子和成分表可不行,孩子。这家的糖,我们都试过,甜得有些发腻,少了天然水果该有的清新酸度带来的层次感,不够清爽润口,吃多了容易生厌。” 他顿了顿,补充道:“选给家人的东西,数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记忆里的味道和那一刻的体验。” 段景瑞立刻从善如流,妥帖地将那盒糖果依原样放回货架,脸上看不出半分不耐。 一趟精心而漫长的“巡游”下来,段景瑞基于商业逻辑、品牌信誉和常规认知提出的多数提议,大多都被常慎以更细腻、更贴近生活本身的美学感受和积累多年的丰富经验,温柔而坚定地否决或修正了。 他内心并无丝毫挫败感,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接纳,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这种深厚生活智慧的欣赏。 在为至亲家人挑选一份真正承载心意、温度与节日仪式感的物品时,他总是显得如此笨拙。 这笨拙里,有alpha天性中对这类感性细节普遍不甚敏感的因素。 或许,也因自林安顺离去后,灵魂中某个负责感受与表达柔软情感的部分随之沉寂,他已很久不需要、也没有合适的心境,去为某个特定的人如此绞尽脑汁、细腻用心。 常慎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小臂,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深沉的感慨。 “知道你肩上担子重,集团里里外外那么多事情,忙得脚不沾地。能抽空专门陪我来这一趟,耐心听我唠叨这些,爸爸心里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他顿了顿,望着儿子,目光柔和而骄傲。 “我们景瑞啊,大事上从不含糊,魄力手腕一样不缺,是爸爸的骄傲。就是这些关乎生活情趣、体贴入微的小细节,以后等你自己成了家,可得再多用用心,慢慢学着点。” 段景瑞微微颔首,自然地伸手接过父亲手中那份量不重的精致礼品袋,沉稳而认真地应道:“知道了,爸。我会留意的。” 下午两点半,两人才回到玄同雅居。 段清彰已经换好了对联。 两张对联整整齐齐,几乎没有误差。 “嗯!”常慎抱臂站在门前,侧头端详,语气里有溢于言表的骄傲,“老段这份细心和手上功夫,真是一点都没变。” 两人进门,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的红木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坚果和糖果。 常慎脱下外出的棉服交给佣人,快步走向沙发,舒舒服服地坐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嗑起瓜子。 段景瑞则走向厨房。 段清彰果然在那里,系着围裙,正在查看灶上炖着的汤品,不时低声对旁边的两位佣人吩咐几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段景瑞问。 段清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趣:“你?就算了吧。去,等着去。现在,别在这儿添乱。” 段景瑞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退了出来,回到客厅,在常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陪着他等待。 五点多,天空开始飘雪。 丰盛的年夜饭终于在餐厅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开。 冷盘热炒,汤羹点心,色彩搭配和谐,香气诱人。 段清彰也解下围裙,换了身居家的深色绸衫。 三人落座,段清彰也让一直在忙碌的几位佣人一同上桌。 众人举杯,杯中是最适合年夜饭的、口感温润的黄酒。 “新年快乐!”常慎的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新年快乐,父亲,爸爸。”段景瑞举杯回应。 “嗯,新年快乐。” 第36章 聚餐 大年初一,段景瑞一大早就穿戴好一身休闲装,跟随段清彰去亲戚朋友家拜年。 段家是个大家族,传统习惯是除夕在各自家中吃年夜饭,但初一要互相拜年,晚上五六点去选好的酒店聚餐。 两人八九点去拜访了几位家族中的长辈们。 他们大多年过古稀,身体不如从前硬朗,也不像年轻时喜欢热闹,所以晚上不参加聚会。 临近中午主要去拜访了各自的朋友。 段景瑞先去了周行家。 周家的alpha们大多在执勤,只有周行的爷爷在老宅接待访客,家族中的一些不爱出去玩儿的omega和beta陪同接待。 因为段景瑞提前打过招呼,周行也留在老宅等他。 段景瑞向周家人拜个年,被周行带到二楼的小客厅聊了会儿天。 短短十五分钟内,周家已经陆续来了七八位访客,大部分是来看望周老爷子的。 段景瑞被周家相对严肃的氛围和络绎不绝的宾客镇到,跟周行打了招呼匆匆离去。 接着段景瑞去了季家。 季家人像是早早就猜到他会来,段景瑞进门时,直直对上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家三口眼睛。 “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段景瑞把礼品交给佣人,也往客厅走。 餐厅传来了饭菜的香气。 兰悠悠站起身,热情地抓住段景瑞的手臂,把他往餐厅带。 “景瑞呀,来得正好,我们简单吃点儿。” 季嘉荣也起身对段景瑞眨眨眼。 段景瑞被兰悠悠按在主客的位置上,那里早就摆好了餐具。 “谁叫你每年都这个时间过来!” 季嘉荣坐在他旁边,小声说。 “我妈说了,这次一定把你扣在家里吃饭。” “景瑞,知道你们家晚上有大餐,简单吃一点就好。” 季朴也走到了餐桌边。 说完他在主位坐下,示意大家开饭。 “诶,对了。” 季嘉荣突然开口,语气中充满好奇。 “今年,又定了哪里聚餐呀?” 因为家族成员都是轮流张罗这晚的聚餐,所以每年选的地方都不一样。 季嘉荣把这个活动戏称“酒店盲盒”。 “今年不是景信回国了么,所以我叔叔让他选酒店。” 段景瑞吃了一口糯米藕,这应该是兰悠悠特意让厨师给他做的。 “景信说他在国外吃了几年白人饭,十分想念祖国的美食。定了‘双喜大酒店’,八大菜系各点了一道,还特意加了一个酸菜炖排骨和一只烤鸭。” “哇!真丰盛,我都想去吃了。” 季嘉荣擦了擦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满眼歆羡。 “这么想吃?我那个omega表妹马上要大学毕业了,反正也要面临催婚,要不你入赘到我表姑家吧!这样你每年都能跟我一起吃了!” “别别别!” 季嘉荣赶忙摆手,仿佛段景瑞刚才说了什么特别恐惧的话。 “你那个alpha表姑气场太强了,我跟她比起来,那就是老鹰面前的小鸡,不敢造次,不敢不敢。” “没那么夸张吧!我表姑虽然气场强,但她讲理呀!” “段景瑞!你别太过分!你自己的婚姻大事不也没着落!” 段景瑞听了放下筷子,不想吃了。 “哎呀!你这孩子!”兰悠悠打了季嘉荣两下。 转头安慰段景瑞。 “景瑞呀!阿姨知道,你对安顺感情深厚。但是呢,毕竟这么多年了。你还年轻,总不好一直一个人就这么过一辈子吧!” 第33章 “阿姨。我明白。我还没遇到合适的。” “呵呵,有想法就行,重要的是你过得开心。” 一顿饭突然草草收场。 送走段景瑞,兰悠悠又打了季嘉荣几下。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你也老大不小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季嘉荣赶紧求饶。 “这不是太熟了,顺嘴就说了。” “以后你可长点儿心!工作中可别总顺嘴说胡话,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 下午,段景瑞回玺悦居换了身休闲西装,就又回了松香雅居等段清彰和常慎。 三人到达“双喜大酒店”时,亲戚们已经到了不少。 段景信包了三楼的宴会厅,摆了十桌。 真吃饭了,倒没那么多讲究了,不用等人宣布开席,大家都是先到先吃。 段景瑞三人就近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段清彰刻意为之,这桌坐的是两个在登云集团旗下子公司担任总经理的叔伯和他们的家人。 很快,以血脉亲情与关心为名的温和攻势不出意料地段景瑞涌来。 几位衣着华贵的长辈,脸上挂着经过精心计算的热切笑容,如同向尊贵的客户展示最珍贵的合作筹码般,将一个个家世背景与段家堪称“门当户对”、自身条件也极为出众的omega名字,不断递到他的面前。 “景瑞啊,瞧瞧你这事业是越做越红火,这alpha的魄力跟威望也是与日俱增。可这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能体贴照顾的人不是?个人问题啊,真该好好考虑起来了,我们看着都替你着急。” “说的是呢!我听说,万晟集团万董家的独女前些日子刚从巴黎留学回来,主修艺术史,那通身的气派模样真是万里挑一。 性子也是出了名的温婉柔顺,知书达理,跟你站在一起,那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般配不过了。” 另一位立刻不甘示弱地接话,试图展现自己更为独到的眼光:“要我说啊,还是袁书记家的那位外甥更合适些。 那孩子是国内顶尖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专攻古典钢琴,信息素是omega中罕见的顶级冷檀香,沉静内敛,气质卓绝。 听说最新的匹配度数据分析显示,与你们这种酒香信息素alpha的遗传契合潜力非常可观,对未来的子嗣优化…” 段景瑞始终淡定吃着各色食物,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位位说话的长辈,并未在任何一处多做停留,也未曾对任何一个名字表现出丝毫额外的兴趣。 他声音平稳,语调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了对长辈的基本礼数,也毫无接纳建议的温度与余地: “多谢各位长辈挂念关心。登云目前正处于几个关键项目的攻坚期和集团整体战略转型的关键期,内外挑战都很大,需要我投入全部的心力与时间。 我个人的事情,暂时无暇顾及,目前一切以集团事业的稳固与开拓为先。” 他话语简洁,条理清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绝对实力的决断力,像一堵无形而坚固的透明墙壁,将所有关乎“商业联姻”、“门第匹配”与“家族血脉延续”的古老议题,都牢牢地、彻底地阻挡在了他严格划定的私人情感领域之外。 他并非不尊重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这背后或多或少掺杂着对家族未来势力巩固与延续的深层考量。 但他骨子里对私人事务,尤其是核心情感选择,拥有极强的掌控欲和不容侵犯的边界感。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即使是血脉至亲,以“为你好”或“为了家族”的名义,轻易介入、安排或影响他在这方面的自主决策。 这场看似和谐喜庆的家族盛宴,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需要时刻保持警觉、维持表面平静和谐的高级社交任务。 他周旋其间,应对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却始终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精神上的疲惫,那是一种与商场上的正面搏杀截然不同的、源于人情世故反复拉扯与隐性消耗的倦怠。 第37章 应酬 一月末,北方进入最凛冽的时节。 气候多变。时而撒下细碎的干雪,时而又只是刮着干燥刺骨的北风,气温常在毫无预兆间骤降。 城市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街道上行人都裹紧了厚重的冬装,步履匆匆。 段景瑞的时间被密集的应酬切割成块。 不同性质的会面要求他切换截然不同的面貌与策略,如同一位熟练的演员,依据剧本调整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与姿态。 与供应商的会面最为轻松。 通常由对方做东,地点选在暖气充足、气氛活跃的餐厅。 段景瑞会穿厚实的羽绒服或羊毛混纺的短款棉服前来,进入包厢后脱下,露出里面质地上乘的深色羊绒衫与休闲长裤。 他神态放松,姿态舒展,与窗外严寒仿佛两个世界。 面对合作多年、信誉与质量俱佳的核心供应商,他的态度诚恳而尊重。 倾听对方关于原材料价格波动、新产线调试进度的说明时,他会放下手机,目光专注,偶尔就某个具体的技术参数或交付节点提出询问,语气认真。 “赵总,新产线的首批样品检测报告我看了,稳定性超出预期。明年‘云境’系列的主结构材料,还得托付给你们。” 这种直接而肯定的表态,让对方的笑容变得踏实。 他会主动举杯,聊些行业动向或对方提起的家庭近况,气氛融洽近人。 对于那些试图攀附、报价缺乏诚意或过往履约时有瑕疵的次要供应商,他的姿态则截然不同。 他依然会赴约,但眼神里带着审慎的疏离。 面对殷勤的敬酒与天花乱坠的推销,他只是微微颔首,并不接话。 当对方提出过于优厚的“独家合作条件”试图试探时,他的回复模棱两可,带着一丝不经心的淡然。 不承诺,也不决绝,将压力与不确定性轻巧地掷回。 整个饭局,节奏始终在他无声的掌控之中,礼貌的界限清晰分明。 与合作商的饭局则是另一番光景。 双方是平等的战略伙伴,关乎市场共拓、资源互换或技术协同。 段景瑞通常会选择一套面料柔软舒适的休闲西装,内搭高领羊绒衫或休闲衬衫,不系领带。 席间,他神态从容,举止沉稳。 倾听时身体会微微前倾,表达重视;阐述己方观点时手势简洁,眼神笃定。 双方就合作框架、风险边界、利润分成进行有来有往的磋商,其间既有基于数据的理性博弈,也不乏基于长远判断的信任投资。 一两位与登云合作超过十年的年长合作商,会在谈及行业未来时,看着段景瑞,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 “段总虽然年轻,但眼光和魄力,实在令人佩服。登云有你在,我们这些老伙伴也安心。” 段景瑞则会举杯谦逊回应:“是前辈们打下基础,给了我们创新的空间。” 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些与关键人物的会面。 这场饭局由段景瑞亲自授意,助理丰合费心安排。 地点选在城南一片老旧胡同的深处,外观是一家门脸窄小、招牌黯淡的私房菜馆,朴素得近乎寒酸。 唯有绕过影壁,穿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走廊,才能进入内部。 装潢是精心设计过的“低调的奢华”,用材极考究,氛围私密静谧。 这一天恰是晴天,但强冷空气过境,阳光苍白,毫无暖意。 段景瑞穿着御寒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抵达,在服务生引导下进入温暖如春的包厢后,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用料精良、款式保守的深灰色西装与一丝不苟系着的领带。 每一处细节都透出严谨与克制。 在座的客人仅五六位,衣着普通,言谈随和,但每一位手中都或明或暗地掌握着规划审批、土地供应、项目立项等关键领域的实权,足以左右登云数个战略项目的生死。 在这个场合,段景瑞彻底收敛了alpha在商界惯有的强势与攻击性。 他不再是规则的制定者或主导者,而是一个谦逊的、有所期待的合作方。 他言辞极其谨慎,每句话出口前都经过瞬间的利弊权衡。态度恭敬,却并未卑微,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底蕴与商业领袖应有的从容。 敬酒的时机需恰到好处,总是在对方一段话自然收尾或神情略显舒缓之际。举杯时,杯沿略低于对方,动作稳重温雅。 说话的音量控制在让对方听得清晰却不感到侵扰的限度,措辞分寸极严,既充分表达了敬意与合作的愿望,又绝无丝毫冒进或市侩的功利色彩。 席间气氛一派和谐,偶尔谈论字画、茶道或无关紧要的时事,笑声轻缓得体。 但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员,面对这位过于年轻的商业新贵,言语间不免流露出隐约的审视与不信任。 第34章 他们的提问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如同在平静水面下布设的柔软陷阱。 “段总年轻有为,魄力也大。不过这么大的投资项目,周期长,变数多,你们集团内部的评估……会不会有些太乐观了?毕竟,市场热情有时候,未必靠得住啊。” 一位面容和蔼的领导慢悠悠地开口,眼神却带着探究。 段景瑞神色未变,微笑回应。 他避开了对方对“年轻”和“乐观”的潜在质疑,转而用具体的、保守的数据和预案来展示稳健。 另一位领导则似笑非笑地提起:“听说你们在争取城东那块地?想法是好的。不过嘛,那边情况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以前好几家实力不俗的公司都想碰,最后都知难而退了。段总觉得,登云的‘新办法’,能比别人的‘老经验’更管用?” 这几乎是一个直白的挑衅,质疑其能力与经验。 段景瑞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方才答道:“前辈们的探索积累了宝贵经验,我们认真学习过。登云不敢说一定有‘新办法’,但我们最大的特点是愿意投入时间‘沉下去’。 我们已经组建了专门的本地化团队,聘请了熟知片区历史的顾问,计划用至少半年时间,不做任何开发预设,只做彻底的民情调研与历史脉络梳理。” 他将可能被视为“冒进”的举动,重新定义为“沉下去”的耐心与尊重,巧妙化解了对方设置的“经验”陷阱。 这顿饭的消耗是惊人的。 精神持续处于高度戒备的攻防状态,需要不断地解码、判断、回应、迂回引导。 其心力的透支程度,远超处理最复杂的并购案或进行最激烈的商业谈判。 这是一种在模糊地带寻找通道,在无形高墙间小心腾挪的疲惫。 段景瑞内心深处,对这种必须依赖极致耐心、长期情感投资与高风险平衡术来维系的关系,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疏离与倦怠。 这与他所熟悉的、目标相对清晰、可凭实力与规则正面交锋的商场规则截然不同。 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alpha特质非但不是利器,反而需要被妥帖地包裹隐藏。 这是一场身处特定权力结构中不得不参与的、充满计算与忍耐的智力游戏,无关个人喜恶,仅为现实必需。 当夜宴终了,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感激而从容的微笑,亲自将各位客人送至菜馆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外。 客人们的车辆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又迅速融入外面凛冽的夜色。 段景瑞站在胡同口。 方才室内积蓄的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空气掠夺殆尽,骤然下降的气温让他不禁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在清冷的街灯下凝成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弧度完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眉眼间深重的疲惫与一片冰封般的清醒。 这场必要却令人疲惫的“游戏”暂告段落,寒意穿透西装侵入身体。 他拉紧羽绒服的拉链,走向等待的车子。 第38章 放空 持续的密集拜年与各类社交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正月初八,当大部分人结束年假,重新投入常规工作时,段景瑞才真正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紧绷的神经需要释放,积压的疲惫需要排解。 他联系了季嘉荣和另外几位同样热衷滑雪的朋友,迅速敲定了行程,飞往东北一处以专业雪道和优质粉雪闻名的滑雪度假区。 北国的严寒扑面而来,空气清冽如刀,远处连绵的山脉覆着厚厚的、未经沾染的白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一行人抵达度假村,入住雪场旁的别墅。 办理入住后,他们便前往装备大厅挑选滑雪服和雪板。 段景瑞选了一套深灰色的专业滑雪服,面料防水防风,剪裁利落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或标识,仅在肩臂处有细微的反光条。 季嘉荣则挑了一身醒目的正红色滑雪服,配上黑色雪裤,在满眼素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跳跃。 同行另外三人,也都换好了实用而非炫目的滑雪服。 季嘉荣在滑雪上也秉承着一贯的风格。他追求速度与效率,对需要技巧编排的花样滑雪兴趣寥寥。 因此,尽管此行主要是陪段景瑞散心,他刚踏上雪场,便立刻抓了那位同样痴迷速度、擅长双板竞速的朋友去比赛。 他们选择了一条标志为黑色的高级速降道,坡度陡峭,弯道急转。 两人在起点处稍作准备,目光扫视着下方的雪道,如同猎人审视猎物。 他们请人帮他们喊开始,声音未落,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下。 双板划过雪面,扬起两道长长的、近乎笔直的雪浪,身影迅速变小,只剩下高速滑行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隐隐呼啸声。 他们的比拼纯粹关乎胆量、线路选择与对板刃的极致控制,充满了alpha之间的竞速快感。 段景瑞则不同。 作为极限运动爱好者,他更偏爱单板带来的自由感与创造性。 单板不像双板那样强调直线的、对抗性的速度,它更关乎身体的韵律、平衡以及与地形起伏的互动,允许甚至鼓励即兴的发挥与腾空。 他抱着自己的单板,独自搭乘缆车到达中高级道区域。 穿戴好固定器,调整好护目镜,他站在坡顶,俯瞰着下方开阔的、布满自然起伏与小型跳台的雪坡。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干净的空气,身体微微下蹲,重心前移,雪板开始滑动。 起初速度平缓,他熟悉着今日的雪质与板刃的感觉。 很快,他加快了节奏,身体随着雪坡的自然形态左右切转,每一次换刃都干净利落,在雪面上留下流畅的“s”形弧线。 他的滑行姿态放松而充满控制力,似乎完全沉浸在身体与雪板、与重力、与地形的对话中。 滑至一处事先观察好的、由雪场人工堆积而成的中型跳台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加速冲上起飞坡。 腾空的瞬间,他身体收缩,右手向后抓住板刃前端,在空中形成一个短暂而漂亮的抓板姿态。 随即舒展身体,准备落地。 这个动作对于业余爱好者而言颇具风险,落地需要精确的平衡与强大的核心力量。 旁边几位正在休息的滑雪者目睹这一幕,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刚刚结束一轮速降、正在缆车排队处休息的季嘉荣,远远瞥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淡定地喝了一口保温壶里的热茶,似乎对段景瑞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果然,段景瑞下落时身体微调,板底平稳地触雪,膝盖弯曲吸收冲击,随后稳稳地继续滑下。 动作连贯,没有丝毫踉跄。 他甚至在落地后顺势做了一个流畅的横板刹停,雪花向两侧飞溅,动作完成得举重若轻。 疾驰而下的冷风掠过脸颊,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在血管里窜动。 有那么一瞬间,在完成一个漂亮动作后独自滑行的静谧时刻,段景瑞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可惜,林安顺从未和他一起滑过雪。 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omega,其实极其怕冷,对冰雪敬而远之。 两家人曾计划过很多次冬季旅行,最终都因林安顺对严寒的畏惧而改去了温暖的地方。 那时他总觉得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尝试,或者去室内雪场也好。 此刻,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雪原之上,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运动带来的纯粹快感,一丝极其细微的遗憾,如同冰晶般悄然凝结,又迅速被更强烈的速度感与冰冷的空气吹散。 有些体验,注定无法共享。 他们在雪场度过了整整三天。 白天,各自根据喜好挑战不同难度的雪道,或结伴,或独行。 段景瑞几乎尝试了雪场内所有适合单板的地形公园和野雪区域,充分享受着这种体力与技巧结合带来的专注与放空。 夜晚,回到温暖的别墅,朋友们聚在一起,喝点酒,玩些轻松的游戏,谈论着白天的趣事或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这里没有商务,没有应酬,只有单纯的放松与欢笑。 疲惫是身体上的,精神却得到了难得的洗涤与舒缓。 返程前夜,他们去了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乌拉火锅店。 巨大的铜锅里,翻滚着浓郁的、带着药膳香气的骨头汤底,周围摆满了各种新鲜的牛羊肉片、冻豆腐、酸菜、血肠和山野菌菇。 室内热气蒸腾,香味扑鼻,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大块吃肉,大碗喝些当地温和的米酒,驱散了连日滑雪积累的寒气,也慰藉了消耗巨大的体能。 席间笑语不断,是纯粹的、朋友间的热闹。 饭后,不知谁提议去ktv,立刻得到响应。 第35章 他们包了一个大包厢,音响震耳欲聋,屏幕光影闪烁。 朋友们争抢麦克风,有的唱得深情投入,有的纯粹鬼哭狼嚎制造气氛。 啤酒、红酒、零食、水果堆满茶几。 段景瑞起初还跟着唱了几首熟悉的歌,后来便靠在宽敞的皮质沙发里,看着朋友们嬉闹。 包厢里空气混浊,音乐声、笑声、交谈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喧闹而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或许是连日忙碌后的彻底松懈,或许是火锅米酒带来的微醺暖意,又或许是这种无需戒备、全然放松的氛围太过稀有。 在这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吵闹声中,段景瑞竟然渐渐感到眼皮沉重。 最初的抵抗只是下意识的,很快,意识便像浸入温水的冰块,缓缓融化、下沉。 他头靠着沙发背,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就在这光影交错、声浪喧嚣的ktv包厢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颜平静,眉头舒展,那些平日萦绕不去的凝重与思虑似乎暂时隐去。 直到一曲终了,有人发现,才笑着拿了件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示意大家稍微调低了些音量。 他沉浸在自己的沉睡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这一觉,短暂却深沉。 直到临近午夜散场,他才被季嘉荣轻轻推醒。 睁开眼时,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久违的、彻底放松后的慵懒与空白。 次日,他们登上返程的航班。 机舱外是白云与蓝天,机舱内,段景瑞望着窗外,神色平静。 几天滑雪带来的身体酸痛隐约可感,但精神上的某种滞重感,似乎被留在了那片白雪覆盖的山峦之间。 他需要返回那个熟悉的、充满挑战与规则的世界。 但至少此刻,他带回了一些被寒冷与速度冲刷过的清醒,以及一场在喧嚣中意外获得的安眠。 第39章 倦怠 从东北滑雪场返回后的第二日,段景瑞便重新进入了高强度工作中。 日程安排几乎以半小时为单位的精确划分。 上午通常以集团内部管理会议开始,内容涉及各事业部月度汇报、财务数据初审及跨部门协调。 有时候,多方在会议桌上争吵不断,吵得他头疼。 午后时段多用于对外事务,包括与y市民宿项目相关的设计方、施工方及本地合作企业的进度协调会,以及与银行、投资基金代表的接洽。 视察行程通常安排在傍晚,前往市内在建项目实地查看。 y市的民宿项目作为当前重点,其审批流程在助理丰合的跟进下保持推进。 土地规划许可、环评报告、施工许可等关键文件陆续进入公示或批复阶段。 丰合每日会整理一份精简的项目进度摘要,于晨会前呈递至段景瑞办公桌。 段景瑞现在没空出差,只能安排几个信任的下属去y市,晚上回家他会在书房跟他们开视频会议。 过年期间与关键部门的那次会面,也产生了后续进展。 二月初,经由市文旅局两位副职负责人居中联络,安排了一场范围更小、指向更明确的非正式沟通。 地点仍选在城西那处不显眼的私房菜馆,参与方仅限登云与直接相关的三四人。一位分管城建文旅的市领导出席。 会面中,这位领导概述了市里计划打造滨海旅游新名片的整体构想。 他提到,几个刚开发的优质海湾的景区,原本的居民楼外立面风格较为单一、陈旧,未能形成足够吸引力,周边商业配套也停留在较低水平。 “我们看过不少方案,也和几家有资质的单位聊过,”领导的视线落在段景瑞身上,语气平稳,“感觉思路要么偏保守,要么不够扎实。 登云之前在段董的带领下,在高端商业综合体、文化地标这类项目上,有拿得出手的案例,也有对接国际资源的渠道。” 陪同的文旅局负责人随即进行具体说明。 合作内容并非简单的装饰工程,而是对目标片区的公共视觉形象与商业内核进行系统性提升。 他稍作停顿后补充:“领导认为你年轻,有想法,表现得也很沉稳,或许能给这些开发了一段时间的项目,注入一些新的思路和活力。” 这项提议涉及的资金规模巨大,且与地方发展规划深度绑定,若能成功,对集团在区域内的品牌影响力与长期业务布局均有战略意义。 段景瑞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会谈结束时,那位市领导起身,与段景瑞握手,说道:“年轻人,担子不轻,但舞台也大。好好干,期待你的表现。” 时间进入二月。 连续的工作负荷开始显现其累积效应。 最初是情绪层面的变化。 烦躁感的阈值降低,日常工作中以往可忽略的细微不顺,如今容易引发短暂的不耐。 这种烦躁间歇性出现,之后又可能转入一种对周遭事物兴趣索然的沉寂状态,持续数十分钟至数小时不等。 紧随其后的是生理症状。 偏头痛开始频繁出现。虽不剧烈,但持续存在,尤其在长时间阅读文件或屏幕后加剧。 体温监测显示并无实际高热,但主观上常感到一阵阵从体内透出的虚乏与燥热,而手心皮肤温度却偏低。 临近易感期,体内朗姆酒气息的信息素,又开始出现波动。 原本规矩收在体内的信息素,不时出现不受控制的起伏与轻微外溢,带来难以言明的焦躁与不安。 这种状态是过去近两个月不间断工作、频繁商务应酬、以及承受来自家族、集团内外多重期待与压力所导致的综合结果。 身体机能与精神耐受力均被持续消耗,逼近需要干预的临界点。 这是段景瑞接管登云之后第一次如此倦怠。 那些曾经能激发他专注力与胜负欲的战略议题、并购机会或人事难题,此刻在感知中变得色彩黯淡、重量减轻,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疏离与回避的想法。 终于,段景瑞明确意识到,他现在需要物理与心理上的彻底隔离。 他需要一个一个能完全屏蔽外部信息输入、确保绝对私密与安静的环境。 他需要一段不受打扰、长时间的深度睡眠,以期恢复基本的生理与心理机能。 段景瑞随即调整了工作模式。 他以近乎程序化的效率,快速筛选并处理手头最紧急的待办事项,依据重要性与紧急程度进行分类。 紧急且关键的事务,他集中精力在最短时间内亲自处理完毕;重要性稍次或可延缓的,则明确授权给助理丰合全权跟进,或指示其安排合理的延期处理方案。 他主动取消或推迟了数场非核心的会议,将必要的沟通压缩至最低限度,采用邮件或简短批示的形式进行。 在整个过程中,他面部表情稀少,语调平稳,指令清晰,但面色较往常明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交谈间会不自觉地因头痛而微微蹙眉。 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信号被身边亲近的下属敏锐捕捉,众人皆默契地保持专业距离,以更高效率执行指令,避免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二月十三的下午五点十分,段景瑞在办公室签署了最后一份需要他当日决断的加急文件。 黑色墨水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最后一个签名,他随手把笔扔在桌上。 他将身体向后靠入高背皮质办公椅,闭眼。 办公室内异常安静,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送风声,以及他自己略显深沉的呼吸声。 头部钝痛感持续而明显。 窗外,黄昏来得早,天际线已染上暮色,城市建筑的轮廓逐渐与灰蓝的天空融为一体,远处零星亮起几点灯火。 空气中,属于他的朗姆酒信息素浓度高于平日基线,分子运动似乎也更为活跃。 约一分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清晰可见的疲惫取代了平日工作时的锐利。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手机与车钥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走出办公室的门。 他甚至没想起联系林一。 此刻,任何形式的人际互动,无论内容如何,对他而言都构成额外的认知负担。 他走向专用电梯,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缺乏血色的面孔,眼下阴影与微抿的唇线显露出透支的痕迹。 他身上穿着一件轻便的黑色羽绒服,一条黑色西裤。 进入车库,他坐进驾驶位,关闭车门。 密闭车厢内,信息素紊乱与低烧带来的体感闷热更为明显。 他没有立即启动车辆,静坐片刻,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才发动引擎。 车辆驶出地库,汇入城市主干道时,正值交通晚高峰时段。 路面车流量大,车辆前行缓慢,频繁的停顿与启动。 第36章 多个路口需要等待较长的红灯周期,整体通行效率低下。 这种持续、不可控的延误,加剧了他急于抵达目的地的烦躁感。 他需要尽快进入酒店套房,获得休息。 车窗外是缓慢流动的车灯与都市傍晚的街景。 但他无心观赏。 车内保持着寂静,仅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额头的钝痛依然存在,低烧带来的轻微昏沉感让窗外的光影流动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驾驶车辆,沿着既定路线向登云酒店方向行驶,在拥堵的车流中保持稳定而缓慢的前行。 七点零五,他终于把宾利停在了登云酒店的停车场。 第40章 规矩 段景瑞走进登云酒店的大堂时,经理看到了他。 经理迎到他身边,话语迅速。 “段总,林先生从除夕一直住在这里。” 段景瑞瞥了他一眼。 “但是,他……” “我知道了。” 段景瑞不想再听他说话。 走向电梯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但是,他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经理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走向大堂。 段景瑞刷卡进门时,套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只有长沙发上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轮廓。 他沉默地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挂在入口衣帽架上,然后径直走向书房。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支预存的抑制剂,撕开无菌包装。 他刚要撩起左臂的衣袖,动作却停住了。 他想了想,拿着抑制剂,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打开客厅的小灯,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林一。 林一穿的酒店的浴袍,紧紧搂着一个抱枕,整个人蜷缩起来,呼吸沉重,眉头紧锁。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将左臂的羊毛衫和衬衫依次挽起,缓缓注射抑制剂。 他只在找静脉时低了一下头,之后就一直盯着林一。 林一的头发长了一些,面色灰白,胡子看起来有三五天没刮了。 在段景瑞的印象里,林一虽然不重视衣着打扮,但因为林家的严格要求,一向很注意仪容仪表。 他没见过林一有胡子。 甚至说他没见过beta留胡子。 大堂经理说林一从除夕就来住了,那到现在有二十多天了。 段景瑞站起身打开了客厅的顶灯,环视一周。 沙发随意堆着两件衣服: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上面的黑色卫衣已经积灰了。 两个陈旧的行李箱整齐地摆在背景墙下,没有经常翻动的痕迹。 玄关处,一双黑色的雪地棉静静地立在一旁,过分干爽。 这下,他可以断定,林一这几天一直没出门了。 他转身,正要往单人沙发走,对上了林一的眼睛。 林一最近经常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也不安稳。 在段景瑞打开客厅顶灯的一瞬间,他就醒了。 他默默看着段景瑞巡视自己的领地,似乎在检查入侵者的入侵进度。 在段景瑞往岛台走时,他默默坐直了身体。 他不知道段景瑞会不会把他赶出去。 段景瑞在岛台的雪茄保湿柜里选了一支深褐色的罗布图,用专用的雪茄剪平稳地剪掉头部。 他神情专注,动作却极缓。 银色的剪刀刃口贴合雪茄,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他点燃一支长柄火柴,让火焰稍微燃烧几秒,然后均匀地炙烤着雪茄脚,慢慢旋转,直到茄衣边缘均匀地碳化变黑。 他这才将雪茄含在唇间,让烟气在口腔中盘旋。 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最后,他甩灭火柴,扔进烟灰缸里。 他转身,右手拿起烟灰缸,左手插进西裤左兜,走回单人沙发。 长沙发上,林一板板正正坐好,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 段景瑞将烟灰缸放在茶几上,坐进了柔软的单人沙发里。 他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目光穿透烟雾落在林一低垂的头顶。 “我这酒店的套房,市场价一晚上万。”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 林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轻轻点点头。 “你这几天都没出门。怎么,不去花店打工了?” 林一又是沉默点头。 林一看起来很乖,但他的沉默让段景瑞十分不满。 他坐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左腿抬起,搭在右腿上。右臂抬起抽了口雪茄,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是他谈判时的惯常姿态。 “林一,我在跟你说话,你至少应该看着我。” 林一抿了一下唇,终于抬头,直视段景瑞的眼睛。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个,现在收拾东西。离开套房。咱们以后不再见面。 一个,你继续住在这里。那我将视为你自愿做我的情人,我就得给你立规矩。” 林一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小声回答:“你说。” 段景瑞抬起左臂,竖起食指。 “第一,每次见到我要打招呼,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出声回应。” 段景瑞又抬起中指,身体突然前倾,逼近林一。 “第二,不管我对你做什么,我要你最自然的反应,你不能再控制你的身体和表情。” 林一低下头,不自觉地对绞手指。 段景瑞看出他终于要认真思考,不再紧逼,向后靠坐,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林一的确在认真思考。 他知道现在这种常住,和之前每月来几天是不一样的。 段景瑞说的没错,这间套房一晚上万,他在这住了二十多天。 如果两人不论世交,而是酒店老板和住客的关系,那他现在欠了段景瑞至少二十多万房费。 而他还是选择住在这里,就是默许了一种不平等的关系。 正如段景瑞说的,是给他做情人。 如果把段景瑞当成老板,那其实他提的两个规矩是最基本的。 句句有回应很好做到。 在花店时虽然他不爱说话,但也可以做到句句有回应。 但是,展现最真实的反应对他来说是困难的。 他习惯了隐忍和自控,将所有情绪与表情收进淡漠的壳子里。 他会因为自己真实的反应而羞愧和自厌。 但他也知道,段景瑞今天所有话术,最终目的就是要自己的反应。 段景瑞不满很久了。 林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他抬起头,看向段景瑞,语气坚定地回了声:“好的,段总。” 段景瑞挑了下眉,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按灭雪茄,站起身。 “把你的东西搬到次卧去。你以后住次卧。 我要睡一觉,我醒来后,我希望看到一个穿戴整齐的情人。” 然后,段景瑞不再看他,走向主卧。 段景瑞换好睡袍,拉上窗帘。 他走向大床,随意拿起解下的领带,躺在床上,用领带蒙上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简单的结。 彻底的黑暗与遮蔽感包裹了他,世界被隔绝在外。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松懈,他几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沉睡。 林一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等他调整好呼吸,理清头绪,才慢慢起身。 他走到背景墙边,右手提起小的那个行李箱,左手拉出大行李箱的拉杆,拉着大行李箱往次卧走。 他特意放轻了声音。 走到次卧门边,他松开大行李箱,轻轻按下门把手,打开房门,随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上次进这间次卧,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套房那天。 次卧一看就是没人住过。 次卧的装修风格与套房主体保持一致。 墙面贴着与客厅同色系的浅咖色暗纹壁纸,地面铺着浅米色的短绒地毯。 房间中央是一张约1.5米宽的单人床,床头是简单的浅棕色软包,与整体色调协调。 床品是酒店标准的纯白色,面料挺括。 旁边有一个床头柜,上面摆放着一盏仿古铜座灯。 房间显得整洁,但比起主卧和客厅,确实家具寥寥,透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简朴感。 墙边的衣柜虽然不大,但放林一的东西绰绰有余。 最近需要常穿的冬装都放在小行李箱里,其他衣服都在大行李箱里。 林一把小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在衣柜里,再把小行李箱放在衣柜最上面。 另一个大行李箱他原封不动放进了衣柜下面。 做完这些,他坐在单人床边发呆。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 他快步走向房门,出门后又放轻脚步。 第37章 他走到长沙发边,拿起那两件衣服,抱在怀里。 这两件衣服还是不得不洗睡袍时换的。 睡袍干了,就被他随意扔在这里了。 他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但没有按开关。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他打算明天再洗。 他把客厅的灯全部关上,回到次卧。 他刚才已经睡了一会儿,现在估计也睡不着。 他走到窗边,坐在飘窗上,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次卧不朝海,只有已经安静下来的街景。 明天开始,他将迎来新的生活。 第41章 新身份 或许是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林一久违地睡了一个整觉。 昨晚十一点,他渐渐生出困意,他没敢犹豫,赶紧躺到单人床上睡觉,不一会儿就呼吸渐浅。 等他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轻点开机键,对着“7:40”出神。 他起身叠好被子,打开衣柜。 刚要拿一件卫衣,想起自己的新身份,转手拿下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烟灰色的牛仔裤换上。 然后,他走出次卧,去洗漱。 他先往洗衣机里倒了点洗手液,然后按了开机键。 接着,他先认真用香皂洗了脸,然后从旁边柜子里拿出被房东一起打包过来的刀片剃须刀,认认真真给自己刮了胡子。 头发的确长了,但没出正月,他不打算剪,只是拿起酒店配置的塑料梳子,简单梳了几下。 做完这些,他看着着镜子里看起来精神不少,但面无表情的自己。 他有点紧张。 他抬起双手,在两颊拍了三下,他快速呼吸几次。 在尝试两次微笑失败后,他果断放弃。 像是整装待发的战士,他走去厨房,打电话给客服要了两碗面。 洗衣机传来到时的提示音,他把衣服取出来,晾好。 然后,他规规矩矩坐在餐椅上,等段景瑞。 然而,林一的紧张和准备无的放矢。 段景瑞一觉睡了三天。 等他第四天清早六点从主卧出来去洗漱时,林一已经卸了大半精气,躺在长沙发上,对着棚顶发呆。 段景瑞洗漱完,出来看他还是这副样子,气笑了。 要不是林一换了衣服,他都要怀疑那天的谈判,是他精神恍惚间做的一场梦。 他踱步到沙发边,在林一头枕着的长沙发边缘后方站定,从上方睨视林一。 “去给我叫早餐,粥,肉包子,鸡蛋,再来点小菜。” 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理所当然。 似乎在享受升任金主的第一个权利。 林一起身,刚要往餐厅走,被段景瑞拉住了。 “忘了我说的规矩?” 林一怔了几秒,想起了段景瑞说的第一个规矩。 “好的。段总。”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段景瑞放开了他,从后把他往餐厅的方向推。 “以后大点声。像乔老师要求的那样。” 乔老师那位就是初中要求学生大声发言的英语老师。 “好的,段总。” 这次林一声音大了些,但是远没有达到上课发言的音量。 但段景瑞很满意。 他又回了主卧。 他今天打算享受他的第二个权利。 看着林一那身虽然很明显已经穿了几天,但应该是特意换的衣服,他也欣然为接下来的事增添一些仪式感。 他换好衬衫西裤走向餐厅时,林一正在剥鸡蛋。 等他在餐椅上坐好时,剥好的鸡蛋已经被林一轻轻放回了他粥碗旁边的碟子里。 “你这服务还挺到位。” 段景瑞被林一的举动取悦了。 虽然不知道给他剥鸡蛋这件事,林一投入了多少真心,但至少林一不再像一个淡漠的机器了。 “这应该是情人该做的。” “继续保持。” 段景瑞拿起那个鸡蛋,一口咬下大半,狼吞虎咽。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严格来说,那天晚上他就没吃任何东西了。 现在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脾胃就开始叫嚣了。 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扔进嘴里,随即大口喝了三勺粥。 接着他连续吃了两个包子。 最后,就着小菜把剩下的粥也喝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吃得很认真,很满足,仿佛这最普通的早餐是什么山珍海味。 与他相比,林一面前的那碗粥可能更像一碗难以下咽的毒药。 林一小口小口喝着粥,偶尔会有一些干呕。 他的躯体化越来越明显了,长期不规律地饮食损伤了脾胃。 半碗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你为什么不去花店了?” 段景瑞吃饱喝足,兴致高昂。 但也不能刚吃完早饭就运动,他只好找点话题跟林一聊聊天。 林一放下勺子,低头思考。 他没有跟段景瑞交心的想法。 段景瑞也不会是真的关心他。 这个问话,林一更倾向于把它归为是段景瑞对他的测试。 “我被客人投诉了。很多客人跟苏姐反映我的服务态度不好,苏姐把我开除了。” 段景瑞盯着他。 林一一脸淡漠,语气里听不出真假。 但段景瑞猜测,林一没跟他说实话。 林一的性格一向如此,如果真的是因为他的服务态度,那花店老板娘不会用他这么多年。 他没有责怪林一不跟他说实话。 林一现在能回答他的这么长一句话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了。 他们又随便聊了些别的话题。 没有任何营养,纯粹打发时间。 一直到九点多,林一终于受不了了。 “段先生!” 他猛地站起身,走向客厅。 “我们在哪里?” 段景瑞也缓缓站起身,跟着他往客厅走。 林一在茶几旁站定。 他有点紧张,他不知道段景瑞会选择哪里。 段景瑞从他身后搂住他,顺势解开他的衬衫,动作中带着刻意的放缓。 林一下意识要咬唇。 “不要咬唇。” 段景瑞松开他,后退一步,大有林一不配合他就结束的架势。 林一只好放松,再次站好。 段景瑞指着长沙发。 “躺上去。” 这是林一第一次面对这么清醒的段景瑞,他很局促。 “我可不可以趴着?” 他绞着手指,声音几不可闻。 “行。” 段景瑞怕把他逼急了,勉强答应了。 林一真的很不适应。 段景瑞动作一轻柔,他的自厌情绪就会升起。 可是如果他无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或身体,段景瑞就会停下所有动作。 在对峙三次后,段景瑞站起身。 “滚出去!” 段景瑞一颗颗系衬衫扣子。 “我可以!” 林一被吓到了! 他慌张起身,去解段景瑞系好的扣子。 “我可以!段先生!我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段景瑞把他推到沙发上,逼他面对自己。 他扯下林一碍事的牛仔裤,随手扔在茶几上。 大手抚上林一的腰窝,轻轻勾着。 林一痒得拧身,扭头想躲,被段景瑞扶正了脑袋,轻捻他的耳垂。 段景瑞压低了身体,手又去了别的地方。 他紧紧盯着,不想错过林一任何一个表情, 他抓住了林一双眼无神,放空的瞬间, 段景瑞如愿,清醒地看到了林一生动的表情。 他高兴地把林一放进单人沙发里。 林一早就全身红透了。 他觉得在单人沙发里的时间特别漫长。 段景瑞特别满意。 他终于复刻了那天那个让他获得慰藉的瞬间! 他放开崩溃脱力,但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林一,欣赏着他身上,自己的杰作。 他走向浴室,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林一在他的歌声中捂住眼睛。 如果现在地上出现一个裂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段景瑞重新洗漱,然后去主卧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眼神锐利。 他又披上了“段总”的皮囊。 还没走,他就又想做回刚才那个温和快乐的段景瑞了。 “我要走了。你想在这住就住吧!” 林一已经穿上衣服,靠着单人沙发站着。 他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步。 看向林一的眼神透着戏谑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你自己把屋子收拾干净。” 说完,他就开门出去了。 第38章 林一对着玄关的地砖发了会儿呆。 长出一口气。 他换上睡袍,拿起自己皱得不像样的衬衫和被段景瑞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牛仔裤,又去主卧拿上段景瑞扔在椅子上的睡袍,走向洗衣机,把几件衣服扔进去。 倒了点洗手液。 突然想到什么。 他快步走向客厅,大力掀起两个沙发的沙发垫和沙发套,一股脑全扔进洗衣机。 他又出去给客服打电话,让他们送点打扫工具和洗衣液。 等他擦完所有的地,瘫坐在刚换好的沙发垫上休息时,洗衣机刚好停了。 但他累得不想动。 反正段景瑞不会马上回来验收。 他决定好好休息一会儿。 然后再晾东西。 第42章 偷袭 或许是今年事业上有大运,段景瑞年后一直很忙。 自从那天离开登云酒店,他就一直在忙。 忙着几个项目进度的审核。 y市民宿区打造的宣传企划、本市几个新增海边景区的外墙设计、商业区企划等等。 每天有好多文件和视频要看。 与此同时,应酬也多了。 因为听说登云得到了政府项目,大大小小的供应商、合作商都在想办法约他见面。 更有一些商家在收到风声后立马来找他申请还没看到影儿的商业街的商铺。 登云现在就像一块鲜艳漂亮的大蛋糕,谁都想来掺一脚,分一杯羹。 去年他还有时间去赛车、去玩滑翔伞,今年他根本挤不出时间放松。 就这样连轴转到三月七号的下午六点。 他被丰合抢走了手上的鼠标。 “景瑞,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奉常先生命令,抓你去庆生。” “什么庆生?爸爸没跟我提过。” 段景瑞抬头看向丰合眼里透着一点迷茫。 “嗯,常先生说是犒劳大忙人的惊喜。” “哎呀!走吧!” 话落,丰合抓起段景瑞的左臂,把他往办公室外带。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学长我自己走!” 地点还是栖云阁,这次常慎选了一个小包厢。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面对的是七双齐刷刷看向他们的眼睛。 最门边的两个座位空着,从右手边第一个坐人的座位开始,依次坐着季嘉荣、兰悠悠、季朴、段清彰、段景瑞姥姥、常慎、周行。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段景瑞低下头,抬起右手抓了抓头发。 “就没打算告诉你!”段清彰站起身指挥,“景瑞,你坐到嘉荣旁边,小合呀,你也坐。” “好的,段叔叔。” 两人坐下后,常慎站起身,端起手边的酒杯。 “今天呢,是景瑞27岁的生日,本来他今年忙,不想过生日了。 但是呢,我觉得人嘛,不能一直绷着。 所以呢,借着这个由头,找大家来聚个餐,一起放松一下。” 他环顾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几个年轻人头上。 “我们这帮大人呢,从小看着你们长大,你们几个年轻人都是景瑞很好的朋友。 尤其是小合,这段时间景瑞很忙,我相信你肯定更忙。谢谢你帮他分担呀!” “常叔叔。应该的,应该的。” 丰合赶紧站起,下意识要碰酒杯,就被段景瑞把酒杯拿走了。 “你酒精过敏,不用那么麻烦。” “快坐,快坐!” 常慎赶紧摆手,虽然表现得很淡定,但从他细微的表情能看出一闪而过的懊恼。 “别愣着了,动筷,动筷。” 段清彰出声圆场,大家陆陆续续开始吃饭。 一桌十个菜,六七个段景瑞爱吃的淮扬菜,剩下几个是段清彰要求点的锅包肉、水煮鱼和一盆蒸海鲜。 都是熟人,大家很快聊起天来。 段家人和季家人自动忽视了林家。 他们也已经很少往来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段景瑞被亲朋好友围着,幸福得忘了所有工作的烦恼和劳累。 看着季嘉荣和周行打打闹闹,段景瑞突然想起了林一。 段景瑞上大学之后,段清彰和常慎有意让他扩展自己的人脉圈,他的生日都是跟朋友们过的。 林一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安顺每次都会来。 他相信林安顺一定叫了林一。 但林一一次都没来过。 林一对林安顺一向有求必应。 但林一拒绝参加他的生日会! 丰合察觉到了段景瑞的隐约的不爽,小声问他怎么了。 “没事。刚走神了。” 等大家酒足饭饱,已经八点半了。 “好了好了,都吃差不多了。”兰悠悠站起身,出声张罗,“几位年轻人明天还得工作,大家都回去早点休息吧!” 九个人鱼贯而出。 段清彰上车前拍了拍段景瑞和丰合的肩膀,声音中带着鼓励。 “几个老伙计都跟我说了,登云最近发展很不错,你俩辛苦了。 但是记住,要劳逸结合,别年纪轻轻只知道埋头苦干。 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他坐进后座,关门前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问我。” “知道了,父亲。” 段景瑞帮他关上门,示意司机开车。 “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几位长辈的车都离开,丰合转身走向段景瑞的宾利。 段景瑞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太晚了,不往玺悦居折腾了。你送我去酒店,然后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 丰合开车一向又快又稳。 十分钟就到了登云酒店楼下。 “我打车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见。” 丰合拍拍他的后背,去路边打车。 段景瑞后来连续喝了几杯干红,现在身体里有些燥热。 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脱大衣。 他的信息素有一点点外溢,不是易感期提前,可能是喝酒加速了新陈代谢。 打开套房的门,一片漆黑。 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把大衣挂在墙边,看向长沙发。 林一不在。 他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暴力扯下领带,往次卧走。 他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西装外套,衬衫,在次卧门外,他把西裤也脱了。 他打开次卧的门,随手按开墙上的开关。 林一侧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熟了。 段景瑞几步走到床边,大力掀起林一盖的被子,长腿跨上床。。 他用右手扳过林一的头,对上了林一清醒淡漠的眼眸。 “艹!醒着你一直不出声!” 他微微起身,然后向后坐在了林一的脚踝上。 “我没想到你会进来。” “你不知道情人要迎接金主么?” “那我下次注意。” 林一侧过头,抬起左手,想挡住眼睛。 段景瑞的心中那隐约的不满随着他的动作加深了。 他扯下林一的手臂,盯着林一。 “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林一的眼中透着清晰的茫然。 段景瑞突然有点泄气。 “我的生日会,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参加过?”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生日。” 段景瑞被点炸了。 他一把扯开林一的睡袍。 “那以后给我记住!我三月六号过生日!” 他附身狠狠咬住林一的右耳垂。 他比平时都沉默。 林一今晚一直都有点茫然。 他能感觉到段景瑞在生气。 但他不理解段景瑞为什么生气。 他把段景瑞今天的行为理解为金主的喜怒无常。 他很快就无心分析了。 段景瑞总有办法唤回他的注意力。 但他的表情过于淡漠。 段景瑞短暂地停停滞一下。 随后,他把林一的头扳向一边。 动作却轻了缓了。 结束后段景瑞酒劲早就散了。 他从让林一记住他生日之后,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去洗了个澡。 然后回主卧睡觉。 林一在他关上主卧门后,突然起身。 他顾不上穿拖鞋,站在地砖上,双臂一挥,扯下床单和被罩。 他把床单和被罩团在一起,扔到洗衣机里,按下开关。 然后简单冲洗一下,打扫了浴室。 他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 他没有洁癖。 他接受不了看到自己的痕迹。 他决定明天找酒店的保洁多要点床单。 不知道段景瑞以后还有多少次偷袭。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是精神异常清醒。 第39章 对着棚顶发了不知多久的呆后,他起身,穿上睡袍。 他坐到飘窗上。 看着街上的夜景。 有一个秘密,他连安顺也没有告诉。 他有一点点恐高。 所以他才会少有的,拒绝林安顺体验滑翔伞的邀请。 不过,可能是太无聊了。 经常在客厅里看外面的街景,他不再恐高了。 第43章 黑卡 段景瑞这次的易感期在13号下午到来。 他跟丰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在清醒时,开车去了登云酒店。 今天是个晴天,但是风大。 街上的人又都找出了自己的厚外套。 段景瑞把大衣挂在墙边,环视一周。 林一还是没在客厅。 段景瑞的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焦躁。 林一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 他习惯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得了可以在次卧的准许,他不会轻易出现在公共区域。 “林一,出来!” 不一会儿,林一从次卧出来了。 他的身上是上次那身衬衫和牛仔裤,衬衫下摆一边自然垂下。一边掖在裤子里。 看起来是刚才匆忙套上的。 “段先生。” 林一小声打招呼,低着头走到他身边。 “不是。你这是把这身衣服当工作服穿呢?” 段景瑞发现,自从重逢后,林一总是有把他气笑的本事。 林一转头看着自己这身衣服,左看看,右看看,把衬衫从牛仔裤里拽出来。 “也就这身看起来清爽些。别的都是运动服。” “哼!” 段景瑞也知道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如果林一穿着运动服迎接他,的确会很扫兴。 他走到单人沙发坐下。 林一也随着他的移动转向他。 “书房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抑制剂,你去给我取一支来。” 他随口指挥林一,抬起左腿搭在右腿上。 “不是要我陪你过易感期吗?为什么要打抑制剂?” 林一微微侧头,眼神里有些疑惑。 “我想打!去取!” “哦!” 林一走去书房。 他一直没进过书房。 但是段景瑞说得很明确,找到抑制剂很容易。 他拿起一支抑制剂,走出书房,带上书房的门。 他把抑制剂递给段景瑞。 段景瑞接过,拿在手里。 “帮我把左边袖子挽起来。” 林一听话照做,态度恭顺,动作轻而快。 “拆包装,你帮我打。” 段景瑞把抑制剂扔进林一手里。 林一迅速拆开包装,但是把东西放进了段景瑞手里。 “我不会。怕弄不好。你自己打吧!” 段景瑞又扔给他。 “不会就学,我教你。 林一犹豫了一下,抿嘴没有动。 “快点!” 林一在他的指示下,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帮他注射。 他的表情很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段景瑞看着,恍惚间想起林一照顾林安顺时温柔的表情。 他突然想要更多。 “茶几。” 段景瑞吩咐林一,自己走去酒柜,挑了一瓶陈年威士忌,倒了个杯底,也没加冰,三口喝光了。 然后他走向林一。 林一几乎是悬空的。 他他不得不搂着段景瑞的脖子,找平衡。 虽然他们做了很多次了。 但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保段景瑞。 林一很想逃,但他知道不可能。 所以他身体又因为自厌而颤抖。 段景瑞却很开心。 他轻捻林一的耳垂,然后是他已经过眼的头发。 “我还挺喜欢你短发的样子的。你怎么还没去剪头?” 林一的颤抖止住了,他拿下双手,搭在眼前。 “我没钱了。” 段景瑞僵住了。 他像一个零件突然失灵的机器,停了运作。 他突然抽身,猛然站起,身后沉重的单人沙发随着他的动作往后移了半米! 林一的身体突然失去支撑,他摔在茶几和单人沙发之间的地毯上,后背狠狠磕在茶几沿上。 他疼懵了。 他一边揉着后背,一边怔怔看着段景瑞快步走到玄关,在大衣兜里翻找什么,然后快步走回来,把它扔在了自己面前的单人沙发上。 等他疼痛渐缓,在地毯上缓缓跪坐起来,才看清,那是一张卡! 黑卡! “……” 段景瑞扔完卡,在原地一边挠头,一边转了三圈。 然后,他默默穿好衣服,站定。 他看到林一微微起身,跪直身体,两手自然垂在两侧,眼神从茫然到清醒,再到往日的淡漠。 他看到林一抬起右手,伸向那张卡。 林一动作很快。 但这个动作在段景瑞眼里,被放缓了无数倍。 在林一即将碰到卡的瞬间,段景瑞突然弯腰,挥手把那张卡甩到长沙发下。 然后他拽起转头看向长沙发的林一。 “换身舒适的衣服,我带你去剪头!” 林一低着头,默默走进次卧。 段景瑞看着他的缓慢前进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林一有点失落。 他跌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抱头。 他一边搓着头皮,一边懊恼。 他觉得自己又伤害了林一。 他意识到在决定不再报复林一后,所谓的情人金主,就是一场对林一的巨大的羞辱。 而林一,作为一个beta,从小就习惯了被羞辱。 被周围的同学羞辱,被随便路过的哪个alpha或omega羞辱,被这个社会羞辱。 以至于他无心区分,哪些羞辱微不足道,哪些羞辱是对一个人的人格而言,莫大的羞辱! 段景瑞敢保证!林一不会把那张卡当作是羞辱! 他甚至怀疑,在他轻易答应了给自己当情人的时候,林一是不是在等自己跟他说每个月给他多少钱! 林一总是轻易答应他的诉求。 不思考!不犹豫! 要不是他从小认识林一,他都要怀疑林一暗恋自己! 在他沉浸在懊恼中,无法自拔的时候,林一换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 他右手拎着从大皮箱里翻出的冲锋衣,绕到茶几另一端,蹲下身,用右手捡起了那张卡。 “对不起。” 段景瑞的声音低哑。 “我能不能把这张卡收回来?” “你是说……”林一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你包养情人不想花钱?” “……” 段景瑞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带了无奈。 “不行。” 林一这两个字说得异常干脆。 他把卡揣进裤兜,绕过段景瑞。 “而且,我真的需要钱。” 他穿上冲锋衣,走到玄关,才发现,他没有找鞋。 林一无声叹气,走回次卧,打开衣柜,拿出大皮箱,找出一双运动鞋。 他提着鞋出来时,段景瑞还是坐在单人沙发里,虽然不再挠头了,但完全没有准备出发的意思。 林一把鞋扔在玄关的地砖上,穿好,才转身看向段景瑞。 “段景瑞,登云在你手上还没赔钱吗?” “……什么?” 段景瑞抬头,茫然看向林一。 他不理解,话题怎么突然变成了工作。 “你跟别人谈生意的时候,也这么出尔反尔吗?” 林一语气平静,神情淡漠。 段景瑞的懊恼被林一轻松赶走了。 “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林一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说让我陪你过易感期,我陪了。 你说让我给你当情人,我当了。 明明都是你提出的要求,你为什么总是不满意我们的关系?” “当!当!当!” 段景瑞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林一,俯身穿鞋。 “你特么就活该给老子当一辈子情人!” 他拽下墙上的大衣,套在身上,率先走出套房门。 林一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们进了电梯。 出电梯后,段景瑞大步在前面走,林一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跟着。 两人出了酒店的旋转门,左转。 走进最近的高端发型设计室。 “给他剪短!” 段景瑞把林一按在椅子上,随手指着一个tony,自己坐在椅子后面的等候区。 “……” 他的气场太强,tony怔了几秒。 回过神,tony茫然走到林一身后,给他围上罩衣。 “一厘米左右的短发。” 林一轻声说。 tony默默剪头。 头发很快就剪好了。 第40章 在林一从兜里掏出那张卡之前,段景瑞用手机扫码,付钱。 “我还有工作,你自己找地方吃饭,然后回去。” 出门后,段景瑞留下这一句话,不管林一答不答应,大步往酒店停车场走。 林一不饿。 他两手揣进冲锋衣的兜里,在酒店外面逛了十分钟,回了套房。 第44章 入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段景瑞的确是又偷袭了几次。 他差不多是五到七天来套房一次。 因为太忙,段景瑞每次只能晚上过来。 林一有时候睡了,有时候醒着。 如果林一睡了,段景瑞会自己换好睡袍,再去次卧把林一叫醒。 一般是喊醒的,也有一次是掐醒的。 看着林一睡眼惺忪的模样,段景瑞就觉得疲劳被缓解了。 但他更喜欢林一醒着的两次。 林一会摆出一副迎接的姿态。 他们的互动也会多一些。 一次是四月一号愚人节,段景瑞到时,林一正穿着他的“工作服”,靠坐在背景墙边读《悲惨世界》。 林一在段景瑞挂西装的时候,合上书,站起身,在把书放在书架上后,走到段景瑞身边。 “段总。” “好久没见你读书了。” 段景瑞揽着林一的肩膀,把他带到背景墙边。 他一颗颗解开林一衬衫的扣子,把他转过去面向墙。 “这里面你最喜欢哪本诗集?” 段景瑞随手翻着林一放在书架上的几本书。 “《巴黎的忧郁》。” 那是一本很旧的书,林一很少买法国诗歌。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段景瑞翻了一首最长的诗,把书递给林一。 “你来读。” 在林一接过书后,他宣布了游戏规则。 “如果你不能完整把这首诗读完,那一会你在上面。” 林一对这首诗很熟悉,他很轻易就答应了。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漠。 但是只读了五行,他就读不下去了。 段景瑞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林一把书轻轻撇在书架上,低着头,拉着段景瑞往长沙发走。 另一次是四月二十号,林一在门口接过段景瑞的西装,帮他挂起来。 在他想去换衣服时,段景瑞拉住了他。 “林一。我并不喜欢那身衣服。” 段景瑞拉着林一去拿雪茄。 他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搂着林一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教他剪雪茄,点雪茄。 林一做事一向认真。 段景瑞又看到了林一温和的表情。 其他大部分时间,他们很少交流。 段景瑞每天要听很多话,每天要说很多话,在套房里他可以想说话就说话,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林一更是安静。 林一只在段景瑞跟他说话时小声回应,段景瑞不想说话时,他就一声不吭。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段景瑞把林一压在次卧的单人床上,兴致盎然。 林一可能真的累了,沉沉睡着了。 段景瑞拍拍林一的脸,林一没有反应。 他叹口气,起身,披上睡袍,打算去冲个澡。 在他关上次卧房门,往浴室走的路上,他突然感觉到一种非常强烈的违和感。 事儿办完了,林一在单人床上睡着,他自己灰溜溜出来, 他倒更像那些伺候人的,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鸭/子! 他才是金主呀! 段景瑞猛地站住,回头,恶狠狠瞪着次卧的门。 五一那天,段景瑞又被大家叫出去聚餐了。 季家人出去度假了,来的人少了一些。 这次吃的涮羊肉。 饭桌上,铜锅热气腾腾,各种肉、菜、饮料摆了满满一桌。 大家又是热热闹闹聊着天。 “景瑞,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 常慎看着他的脸,语气温柔:“好像瘦了点。” “还好。” 段景瑞夹了块羊肉,放到翻腾的锅汤里。 虽然最爱淮扬菜,但涮羊肉他也挺喜欢的。 因为一般都是清汤的,整体上还算清淡。 “你好吗?” 周行右手搂着他的脖子,左手拿着筷子夹走了他涮好,夹在筷子上的羊肉,迅速放进自己嘴里。 段景瑞惊讶于他左手用筷也特别稳! “我不好,咱俩好久没赛车了。” “我爸过年时说了,冬天不要赛车。” “景瑞呀,你可别拿我当借口。” 常慎摆摆手,夹了点酸菜。 “四月路上早就没冰雪了。” “景瑞,我不是说了,该休息就休息。” 段清彰指着一边默默大口吃肉的丰合,语气带着些无奈。 “你看看小合,这是多久没吃上一顿好饭了,才馋成这样!” 段景瑞瞥了一眼丰合,无语叹气。 “好。我以后注意。” 吃完火锅,还是丰合送段景瑞。 他俩住在相邻的小区,所以,平时,他接送段景瑞都是开段景瑞的宾利。 但是,从后半个月发现段景瑞去登云的次数增多后,他开始开自己的路虎。 “我明早来接你?” “好的。” 段景瑞走进酒店的旋转门,步伐轻快。 他在电梯里脱下西装,搭在臂弯。 他对今晚很期待。 他刷卡进门时,难得看到林一坐在餐桌边。 看起来,他刚吃完晚饭。 “你才吃饭?” “吃完有一会儿了,只是没收。” 段景瑞去主卧换了睡袍,出来时,林一已经让客服拿走了餐具。 段景瑞走到酒柜边,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好像没见过你喝酒?” 林一低下头。 “我不会喝酒。” 段景瑞突然有点好奇,如果林一能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会不会醉?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难得拿了一瓶朗姆酒。 “过来。” 他把酒瓶放在岛台,洗了两个杯子。 林一走到岛台边,坐在靠里的高脚椅上。 段景瑞给自己倒了半杯朗姆酒,往另一个杯子里倒了很少的酒,把酒杯推给林一。 “尝尝?” 林一接过酒杯,不加思索,仰头一口都喝了。 “咳咳咳!” 林一没喝过酒,他尝不出这瓶朗姆酒味儿好在哪里,只觉得辣。 他呛得咳嗽不止,眼角溢出些泪花,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呛的。 段景瑞不太高兴。 他一口喝光自己的酒,把酒杯大力放在岛台上,厚实的杯底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转身往主卧走,步伐没了轻快。 “进来!” 林一茫然看着段景瑞。 明明没在易感期,但段景瑞总是喜怒无常。 他跟不上段景瑞的情绪转变。 “进来,林一!” 林一更茫然了。 段景瑞居然允许他进主卧! 他缓步走向主卧,思绪混乱,行动也比平时迟缓。 他在主卧门口站定,低下头。 他不想进去。 段景瑞脱了衬衫坐在床边等他。 他没想到林一会在门口停下。 他看出了林一的抗拒。 他起身,三两步跨到林一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床边,用力一掼。 林一摔倒在床上,他想坐起来,但被段景瑞迅速压制了。 “今天就在这里。” 他的语气里挤压着愤怒, 他抽下林一睡袍的带子。 绑住了他的手。 “别在这里!求你了。” 林一转过头,闭着眼睛。 前一句话他是喊出来的,后一句语调里带着哽咽。 段景瑞也理解不了林一突然的激动和哀伤。 段景瑞隐约发现了,每当自己对他态度温和时,他就会激动。 但他不理解今天自己明明是在命令林一,林一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进了主卧? 他从林一身上站起,去椅子上拿起一条领带,走回床边。 他单腿跨到床上,搂起林一的上半身,轻轻把领带覆在林一的眼睛上,双臂带着领带绕到林一脑后。 他轻轻在林一脑后打了一个结。 “我不知道你为什会抗拒。” 段景瑞的语气比刚才冷静很多,但如果细听,能听出被他刻意压下的低沉。 “但是,林一,你答应过,我对你做什么你都要接受。” 他把后半句改了。 林一不是在隐忍。 林一是一种应激的抗拒。 “我不想当去次卧伺候你的角色。 既然我是金主,那我说在这,就在这。 第41章 你可以暂时不接受,但你以后要习惯。” 他推倒僵住的林一。 或许是蒙眼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林一接收了新的指令,他不再抗拒。 只是因为感官变得清晰,他感受到了段景瑞的失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让段景瑞的期待彻底落空了 第45章 受伤 林一最近食欲不错。虽然还是吃得少,但恢复了一日三餐。 睡眠也有所好转。虽然后半夜会醒,但只是醒一下,马上就能继续睡,也不会做噩梦。 大概是因为,他最近比较忙。 他在学着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情人。 第一准则是伺候好金主。 他在茶几下的抽屉里和两个卧室的床头柜里各放了一个烟灰缸,一个雪茄剪、一个打火机和一些雪茄。 因为他发现段景瑞在烦躁和高兴时都喜欢抽雪茄。 烦躁时,他会抽得很快,至少要抽两根。 高兴时他会慢悠悠地抽一根。 段景瑞往往会在看到自己因为他的语言或动作表情变得丰富时高兴。 五号段景瑞来的时候,选择了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当段景瑞露出高兴的表情,想要起身时,林一顺势拿出了茶几下抽屉中的一根雪茄。 段景瑞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动作。 他躺在长沙发上,仔细剪雪茄。 但他想点雪茄时,几次都对不上火。 林一在二号段景瑞走后,猜了一下段景瑞关于朗姆酒愤怒的原因。 alpha想让情人沾上自己的味道是本能。 他是beta,闻不到朗姆酒的信息素。 段景瑞在用他自己的办法宣示主权。 他的反应在段景瑞眼里,或许是一种对alpha的挑衅。 但是,没办法,他之前的确没喝过酒。 成年后父母怕他给安顺带来坏的影响,不允许他碰烟酒。 在他决定自罚的那一刻起,他更是自觉远离了一切能让人上瘾的东西。 在他的认知里,成瘾性的东西,一定能让人享受快乐。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喝酒不是为了享乐,更像是是一种工作需要。 他主动学了一些关于洋酒的知识,重点学了一些关于朗姆酒的知识。 他还会在白天尝一些酒,段景瑞酒柜里的酒有一大堆,少喝一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虽然他尝不出百科上各种酒描述的风味,但是,他不会再被酒呛到了。 只是段景瑞没再让他喝过。 他曾在二号送段景瑞出门时,轻声提出自己的诉求。 “段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来之前告诉我一声。” 段景瑞答应了。 之后他会在段景瑞到时,去门口迎接段景瑞。 他会帮段景瑞挂外套,或者帮他脱下外套。 后来,他甚至会在段景瑞吃完早餐后,主动跟着段景瑞走进主卧,帮段景瑞换衣服,打领带。 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淡定从容。 反倒是段景瑞在第一次享受穿衣服务时身体僵硬,说话打结。 在林一把一件熨烫板正的深蓝色衬衫披在段景瑞身上时,段景瑞伸手试图阻止他。 “林……林一,穿衣服我自……我自己来就行。” 林一就势用左手抓住段景瑞伸来的左手手腕,用右手抻着衬衫,把段景瑞的左臂送进衣袖。 “段总,这都是情人该做的事情,你该习惯被人伺候。” 林一的动作十分自然,语气也太过坦然。 段景瑞放弃阻止了,但他很无奈。 他曾幻想过很多次,当他们长大成人,他到登云工作后,安安帮他穿衣,打领带的画面。 那应该是在阳光和煦的清晨,他们看彼此的眼神会充满爱意。 但林一不是。 林一不会觉得帮人穿衣服是一种特殊的象征。 他把这当成工作。 段景瑞觉得自己跟花店里的那些花草没有任何区别。 在下次过来时,段景瑞要求林一躺到主卧的床上。 这次,他不再允许林一逃避。 林一还是有一些应激的颤抖,但他不再挣扎。 段景瑞又一次展现了他的恶趣味。 他的手永远很轻。 他最近喜欢上了林一的喉结。 林一崩溃了。 在他张嘴咬唇的瞬间,段景瑞用右手捏住了他的两腮。 “你要是实在想咬什么,或者想抓什么,可以对我做。 但你再咬自己,我们就结束。” 他作势要撤离,林一急得喊出“好!好!好!” 段景瑞松开手,俯下身子。 林一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上他的肩头。 之后,他们在主卧的次数就增加了。 但是,每次结束,林一会主动回次卧去睡觉。 最近的一次,林一红着脸走出主卧,又迅速折返。 “段……段总,我想把床单换一下。” 他的声音很小。 他低着头,但因为是短发,段景瑞清楚地看到他红透的耳朵和脖颈。 “我很累,不折腾了。明早我再让人换。” 段景瑞对这小半个月的生活很满意。 他到套房的间隔从五至七天,缩短成了三至五天。 他在套房里的私人物品也越来越多。 他以前很不喜欢林一的安静和淡漠。 但现在,在这间套房里,他会得到安宁。 但是他忘了,有的安宁只是表象。 从二月易感期睡了三天后,他就没有过超过半天的完整休息。 他的精神在林一这得到了放松,但身体并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十四号清晨,他在醒来时感到有些燥热。 他去次卧抱住了熟睡的林一。 然后,他的意识就不太清醒了。 他对时间没有了概念。 恍惚间,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 手上的触感,有时是温热的,有时是冰冷的,有时是柔软的,有时是坚硬的。 等他意识恢复清明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借着夕阳投在地毯上的一束光,他看到了被推得旋转了近四十五度的茶几,和茶几边躺着的,浑身赤/裸,布满咬痕和指痕的林一。 “林一!” 他慌忙起身,去看林一。 林一醒着,但是他右额有干涸的血痕。 段景瑞这才环顾四周,他被看到的景象惊得僵住。 单人沙发倒了,岛台边的高脚椅也倒了,玻璃碎片从岛台一直延续到一张离餐桌很远的餐椅,和餐桌下的碗碟碎片汇聚在一起,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我想去长沙发上躺会。” 林一淡漠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 他低下头,语气里是少有的慌乱。 “对不起!我……我……” 他急忙把林一抱起,轻轻放到长沙发上。 “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检查林一的身体。 “没有了。我们先穿上衣服。” “好!好!” 他跌跌撞撞去主卧找了两件自己的睡袍,先给自己套上一件,拿着另一件走回客厅。 他在长沙发旁蹲下,小心翼翼帮林一套上睡袍。 相比于他的慌乱,林一就很淡定了。 林一在套上睡袍后,并没有躺下,反倒坐在长沙发上,双腿自然垂到地毯上。 “你真的没有受伤?” “我真的没事。”林一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虽然这场面看起来是有点吓人。” 看着林一淡漠的表情,段景瑞没来由的觉得心悸。 林一对他自己好像也很淡漠。 “你……你怎么不阻止我呢?” “我叫过你两次,你好像没听见。” 林一又低下了头。 “那……那你可以躲,可以反抗呀。” 段景瑞的声音带着颤抖。 “段景瑞,我是个beta。” 说这话时林一无意识揉了一下左腕。 段景瑞下意识跟着他动的右手,看到了他腕间的指痕。 在一个易感期发作的alpha面前,beta毫无自保的能力! 林一只能像从前那样,被他轻易拖行。 段景瑞跪在地毯上,他被巨大的懊悔击倒了。 在他低着头颤抖,几欲哭出声时,他感到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头发。 “你还在易感期,情绪不稳定,如果太激动可能还会暴走。 我真的没事。 我去给你取支抑制剂。” 林一站起身,他本想从另一边走出去,但茶几几乎贴在长沙发上,他出不去。 他只好从段景瑞身边过。 段景瑞下意识想抓一下他,被他拍了拍后背。 段景瑞盯着自己的手。 这是他长到二十七岁,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痛恨alpha的易感期! 第42章 林一看他还是有点激动,坐在长沙发上想帮他打抑制剂。 但是他刚挽起段景瑞的衣袖,就被段景瑞抢走了针管。 段景瑞的动作狠戾而迅速。 “我以后每次易感期都会打抑制剂,我保证。” 他的声音嘶哑而痛苦。 “林一,我真的不想再伤害你了。对不起。” 第46章 殊荣 段景瑞是一个重视承诺的人。 他答应了林安顺不在赛车时危险驾驶,他做到了。 他承诺林一不再伤害他,他也会做到。 虽然,他看得出来,林一并没有在意。 他一大早去了办公室,一上午开了两个会。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条,他坐到老板椅里。 丰合进来给他说了一下下午的行程,站在一旁。 “我知道了。 一个小时之内,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我要想点事情。” “好的,段总。” 丰合走出门,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段景瑞在反思,为什么这次易感期他会毫无所觉。 在易感期到来的前两天,他偶尔会觉得烦躁,也出现过短暂的低热。 但是因为忙着工作,他没有在意。 因为身体太疲惫了,所以他的思维并没有接受身体发出的信号。 他想起爸爸特意安排的两次聚餐。 想起父亲聚餐后提醒他要劳逸结合。 长期不间断的忙碌就是他这次会在易感期伤害林一的根本原因。 他需要规律的休息。 不止他需要规律的休息,丰合也需要规律的休息。 爸爸把丰合当半个儿子看,要是身体出问题,爸爸也会责怪他。 想通后,他让丰合联系猎头。 他要聘一个能力出众的副总经理。 然后,他让丰合自己从行政部门挑选两个合适的人,成立一个助理部门。 “段总,为什么还要挑选别的助理?我的工作没有不到位的地方。” 办公室里,丰合穿着一身黑色的条纹西装,笔直站在段景瑞的办公桌前。 他难得跟段景瑞对峙。 他和段景瑞别的朋友不太一样。 他算是那种家世中等,但自己要强的alpha。 他和段景瑞一个大学,是行政人资专业常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奖学金的尖子生。 但他专注自己的学业,和段景瑞本无交集。 他在大四实习时得到了段清彰的认可。 段清彰有意把他培养成段景瑞的助理。 他很少有敬佩的人。 段清彰对他有知遇之恩,常慎总在段家聚餐时带上他。 而段景瑞在接手登云后,让登云成了政府合作的企业。 他相信段景瑞的一切决策。 但是,他不接受段景瑞的质疑。 段景瑞觉得丰合的胜负欲出现得莫名其妙。 但丰合的神情过于严肃,段景瑞只好放松了姿态。 “学长。我很认可你的能力。 但是,我们都需要充足的休息。” 他低下头,语气是对亲近的人才会有的软和。 “不然,我们会在易感期犯下意想不到的过错。” 丰合这才放松下来。 他明白了,的确不是自己的原因。 “怎么了?” “我现在不太想说。 只是,我希望至少,我们两个,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看出段景瑞真的不想说,丰合转移话题,询问他具体的要求和安排。 安排完后续事宜,段景瑞在下午三点翘班了。 他开车回了酒店。 他今天没跟林一说,不知道林一会不会又躲到次卧里了。 进门时他下意识看向长沙发,那里没人。 林一不在客厅里。 他无声叹气,转身想要挂西装,看到了岛台边的林一。 这倒是出乎意料。 他挂好西装,走到岛台边,拿起酒杯闻了一下,是杜松子酒。 段景瑞皱皱眉,放下酒杯往单人沙发走。 “我只是想尝尝,刚才查到杜松子酒又叫金酒。 林一跟着他走,小声解释。 好像这个名称更出名。” 段景瑞没有理他。 他抬起搭在右腿上,低下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我最先学习的是朗姆酒。” 林一在他身边蹲下。 “没有非要你喝酒。” 林一猜不准段景瑞现在的情绪。 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的确不开心。 林一伸手,想去解段景瑞的皮带。 段景瑞猛地打掉他的手,站起来,坐到长沙发上去。 “我不明白。” 林一顺势跪在地毯上,看向段景瑞。 “段总,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没有。” 段景瑞声音低哑,扭过头不想看他。 “段总,我需要更明确的说明。 你是希望我以后只喝朗姆酒,还是以后不再喝酒?” 果然。 段景瑞能感觉到自己最近跟林一待在一起很舒服。 他会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也会照顾自己的情绪。 林一会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以前的林一从不会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现在,他能得到林一无微不至的关照。 他在林一这里得到了一种“殊荣”。 但这是假的。 林一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想做一个合格的情人。 那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漠然。 他只是在执行自己给自己制定的程序,他甚至不在乎,被执行的对象是否需要他的服务。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段景瑞闭上眼睛。 林一并没有离开。 只是他把姿势改为靠坐在单人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 得不到确认的信息,他有点焦虑。 段景瑞叹口气,睁眼掏出手机。 他给季嘉荣和周行打电话,邀请他们去玩滑翔伞。 “大忙人终于舍得休息了!” 周行欣然同意。 “那上午去玩滑翔伞,下午去陪我跑两圈。” 季嘉荣语气蔫蔫的:“我上午有会,下午去找你们。” 段景瑞看向林一。 林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一副,仿佛他说什么,都会答应的样子。 “林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段景瑞站起身,走到林一面前。 林一缓缓抬起头,看向段景瑞。 “……什么?” “我说,我约了朋友去玩滑翔伞,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别人的情人不是到哪都陪着?” 这次林一听清了。 他站起身,直视段景瑞。 他的语气非常坦然真诚。 “段景瑞,我们不是能出去见人的关系。” 他补充:“我们……” “你说的对。你就当我是在……逗情人。” 段景瑞绕过林一,往门口走。 “喝不喝酒随你的便。”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了套房。 搞砸了。 林一跌坐在单人沙发上。 段景瑞后来几天没过来。 他又开始失眠。 段景瑞缓步走到停车场。 系上安全带,他没有启动车。 朗姆酒味的信息素早就在林一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外溢了。 他莫名觉得林一那句话刺耳。 他心里不舒服。 但他想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情绪。 只能暂时简单归结为愤怒。 所以他只回了一句羞辱人的话,先离开了。 他开始整理思绪。 林一说得对,他们的确不适合见到熟人。 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他曾是安安的未婚夫,而林一是安安的哥哥。 如果被熟人知道他包养了林一,不知道大家会怎么看他们。 尤其是林家人,如果林夫人连扫墓都不许林一去做,那更遑论是跟林安顺的前未婚夫勾搭在一起。 他都怀疑林夫人会扒了林一的皮! 另一方面,其实大家明里暗里都有表示过,他应该向前走,就算不结婚,也可以找一个固定的伴侣。 周行甚至在他刚接手登云时,搂着他的脖子,戏说:“段总以后飞黄腾达,包个情人都可以。而且你真么帅,得有多少omega愿意毛遂自荐?” 但这个人,不该是林一。 他们从小到大,交集太少。 所有人都知道段景瑞从不关注林一。 所有人都知道林一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疏离。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会有这般亲密的交集。 他们现在的关系,就是见不得光。 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段景瑞: 第43章 不对。 林一这句话有陷阱。 但他没找到漏洞。 第二天,他还是跟朋友们出去放松了。 在滑翔伞上俯瞰山间景色的时候,他想通了。 反正,现阶段,他们的确不适合在公开场合露面,就先这样吧。 第47章 不满 五月的最后几天,段景瑞去y市出了趟差,为y市开业的的民宿群剪彩。 地产工程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准备阶段往往很漫长。 要协调各方,总在不同的关卡出问题。 反倒建房子是最快的。 这种体力活基本都是beta在做。 如果你在工地上看到一个alpha,那基本都是各方去视察项目进度的责任人。 当然,也不排除真有混得很差的alpha,想凭借自己强劲的体魄养家糊口。 只是,这样的alpha在工地上干不长久。 在这个社会的其他地方,都是alpha瞧不起beta。 但工地上是beta看不起alpha。 他们明明有太多选择,却来抢beta的饭碗。 工地上的alpha如果忍受不了那些明里暗里的歧视。 他们只能走。 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对beta没有任何作用,既不能等级压制,也不能像吸引omega那样挑起生理的影响, 所以,没有alpha敢在工地上使用暴力,因为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 段景瑞一路受到的都是拥戴。 因为人都会发自内心敬佩能力强的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纯色西装,打着深蓝色暗纹领带,头发用发胶拢到后面,露出光洁而优越的额头。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他旁边站着丰合。 丰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着黑色的领带,金丝边眼镜让他显得优雅,却遮住了他的锋芒。 其实他戴的是平光镜。 他希望在公开出席的场合,大家都能看到光芒四射的段景瑞。 陪同的是全程跟了这个项目,因为在y市找到了心怡的伴侣,自愿调来当负责人的一位女性alpha。 剪彩活动顺利结束。 段景瑞简单交待了一些叮嘱,就登上了返程的飞机。 六月二号,他回到登云酒店,很正式地跟林一聊了会儿天。 他们刚吃完晚饭,坐在餐桌边。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衬衫西裤,一个穿着酒店的睡袍。 表情倒是一样的淡定从容。 段景瑞有时候会想,如果林一是个alpha,他一定能在谈判桌上无往而不利。 淡漠的表情最适合心理博弈。 “林一,我们虽然是情人关系,但我希望以后,我们是平等的。” 段景瑞的语气沉静,林一能看出来,他很认真。 林一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这句话被他轻易忽视了。 他觉得一个alpha和一个beta说“我们是平等的”和沙威跟冉·阿让说“我疯狂追逐你是因为爱你”一样荒谬。 “我不希望你以后再费心琢磨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情人。 我们以后维持现状就好。” 林一垂眸。 那就是放弃所有主观能动性,只要听话照做就好。 “好的,段总。” 林一很擅长听话照做。 他的不满悄无声息。 他不再琢磨段景瑞的心思。 更不再因为段景瑞不经意的一句话做他曾经认为应该做的事。 他保留了迎接和侍茄。 但是他只在段景瑞要求时侍茄。 他只在段景瑞要求进主卧时进去,等结束了他就回到次卧。 其他时间,他不再进主卧,更不会再帮段景瑞穿衣服。 毕竟他看得出段景瑞很抗拒。 林一只是在段景瑞出门时帮他取下西装,如果段景瑞要求他帮着穿,他就帮,不帮就只是目送。 除非上厕所,段景瑞不来的时候,或者来了但不特意要求的时候,他不再出次卧。 当然,他也不会吃饭。 从那天谈话以后,他只在陪段景瑞吃饭时适量吃点东西。 如果有人问林一现状中有没有他满意的地方,他一定会回答: “段景瑞从不关心我的饮食起居。 如果他关心了,我会很麻烦。” 段景瑞每周会休息两天,通常在周日和周三。 周日他会和亲朋好友出去运动,晚上聚餐。 周三他自己一个人去玩滑翔伞。 整体上劳逸结合,工作顺心,身体健康。 但他也遇到一件烦心事。 这段时间,他在上流交际圈里巩固了地位,成了彻彻底底的新贵。 有一些与段家交集密切的老总想钓这个家世好,能力强的金龟婿。 如果自己的女儿或儿子成了登云集团的老板娘,且不说他们的事业会不会水涨船高,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是肯定的。 有一些没听说过段景瑞和林安顺的旧事的家族,也是父母孩子齐上阵。 不止有父母在谈完工作后希望他认识一下自己的孩子。 也有一些看起来知书达礼的omega大胆向他自荐枕席。 更有甚者,会在应酬时给他安排陪酒的omega,意图探明他到底喜欢哪款omega。 段景瑞在近一个月内被迫闻到了各种各样甜软的信息素,蜜桃的、玫瑰的、奶油的……应有尽有。 甚至有一个涂料供应商送了个橙子味的omega到包厢里。 段景瑞勃然大怒! 他赶走了那个omega,终止了和那个涂料公司的合作,甚至发出官方声明,如果有哪个企业跟这家公司合作,登云集团整体将不再和那些企业合作。 他让丰合开车把他送回酒店,进到套房的一瞬间,他如获新生。 他轻轻打开次卧的门,林一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 隔着被子,他从背后搂着林一。 他把头埋在林一的颈间。 真好,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轻咬林一的耳垂。 右手伸进被窝。 林一醒着,但是没有回应。 他任由段景瑞的手,扯开他的睡袍带子,胡乱游走。 林一一直没出声,也没动。 “唉……” 段景瑞发出一声叹息。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今天没有迎接我。 还敷衍我。 怎么罚你?” 林一还是没有回他。 唉! 他松开林一,出去洗澡。 他不满意。 那些试图引起他注意的omega会说很多盛赞他的话,会说很多邀他游玩的话,会说很多“喜欢你”。 林一什么都不会说。 真是一个不解风情的beta。 等段景瑞意识到林一彻底缩到名为“次卧”的壳子里时,六月过去了。 他发现的契机是他带了点工作回套房。 晚上他坐在单人沙发里,用平板看需要加急审批的文件。 有些数据他直觉有问题,但是说不准是哪里。 他微微起身,转移到长沙发上。 他右手指着平板合数,左手打开茶几抽屉,伸手想拿支雪茄。 没有。 他疑惑低头,一根雪茄都没有。 段景瑞记得很清楚,五月的时候,林一会添加雪茄。 现在,没有。 然后他回想了一下这一个月里和林一的相处,安心,和谐。 只是少了一些东西。! 林一好厉害! 那些让段景瑞不舒心的“殊荣”全被收回去了! “哈哈哈哈哈……” 看看他对那些香软的omega不屑一顾,给自己留着一个什么情人? 段景瑞躺倒在长沙发上,抬起左手遮住被客厅顶灯刺痛的双眼,右手随意垂下。 平板掉到地毯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林一总是轻易满足他的一切诉求。 他没再摆出那副我是情人,你是金主,我要伺候你的姿态了。 他们平等了。 他们以前就是平等的。 林一以前,哈哈! 林一以前眼里没有段景瑞。 空气里溢出一些朗姆酒味的信息素。 它们看似随意飘浮。 但是其实是毫无方向。 最终低盘在段景瑞周围。 明明是自己要求的,但段景瑞不开心。 林一说得对,他总是不满意他们的关系。 他不知道他应该和林一保持什么样的关系。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和林一有关系。 第48章 七月 林安顺的忌日是七月十号。 段景瑞不想冒遇到林夫人的风险。 他听圈子里的人说,林夫人最近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他不想去触霉头。 所以他并不打算去扫墓。 他在这天休息了。 第44章 早上起来,吃了早饭,他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今天是晴天,他把向日葵放在主卧的飘窗上,阳光轻轻照在花束上。 段景瑞闭上眼睛,默默为林安顺祈福。 然后他坐到飘窗上,随手拨弄着向日葵的花瓣,轻轻呢喃。 在他把最近遇到的开心事和烦心事,都说一遍后,已经十一点多了。 “安安,我要收拾心情,开始新生活了。” “你会为我开心么?” 走出主卧门时,他看了一眼次卧,房门紧闭。 林一一直没出来过。 他没见过林安顺忌日时的林一。 他猜想可能会像以前那样崩溃。 他轻轻打开次卧的门,林一穿着一身黑色的夏季运动服,平躺在单人床上,对着棚顶发呆。 “林一。” 段景瑞的声音下意识放轻。 “你还好么?” 林一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漠。 “我很好。” “要不要出来吃点东西?” 林一不想吃。 但他还是缓缓坐起身,跟着段景瑞走到餐厅。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头看段景瑞。 段景瑞尴尬地耸耸肩。 “帮我叫个狮子头,再叫一个,嗯……” “可以叫个糖醋排骨。 虽然安顺喜欢跟你吃淮扬菜,但他自己还是更喜欢酸甜口。” “……嗯。” “是很符合他性格的菜。” 吃完饭,段景瑞去酒柜拿了一瓶朗姆酒。 他从岛台上拿了两个酒杯,走回餐桌。 “我们一起喝点吧!” 他给自己倒了大半杯酒,只给林一倒了一个杯底。 “我那天,其实本来挺期待的。” 我觉得每次灰溜溜从次卧出来的自己,反倒像伺候人的那个。 所以,我想让你陪我在主卧。” 他小口喝着酒。 林一在听。 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喝酒。 “想让你尝尝朗姆酒,是拿酒时突然有点好奇,如果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会不会醉。 我没想到你一点都不会喝酒。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林一仰头喝了杯里的酒。 段景瑞看到了,他的确没再咳嗽了。 “我以为你在宣示主权。” 段景瑞皱眉。 他不理解,为什么林一会这么想。 “林一,我真的希望,我们是平等的。” 林一随意点点头。 他指着酒瓶问段景瑞:“我想试试,我能喝多少,可以吗?” 段景瑞下意识把酒瓶移向自己。 “这酒很烈,你可能会醉。” 林一稍微起身,靠近段景瑞,他的目光少有的温和。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会不会醉。” 段景瑞又给他倒了一些。 “我可以聊聊他么?” 段景瑞的语气小心翼翼。 “段景瑞,我只是不想你侮辱他,没说不让你聊他。” 段景瑞又喝了一小口。 “葬礼是十二号,我当天晚上,易感期提前了……” 那天,段景瑞刚把跟那些运动装备收好,他就感到体内的燥热。 他想哭,还想砸了眼前的东西。 可是,这些曾是他们美好回忆的见证物。 他舍不得。 他只好在失控之前跑回卧室。 他匆忙找出一支抑制剂,可是他双手颤抖,撕不开包装。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没抓住安安! 他摔了那支抑制剂,激动地用拳头砸墙。 他的信息素暴走了。 无限放大了他的愤怒和悲伤。 他哭喊着砸了很多东西。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烧,头痛,乏力。 其实,只要再找一支抑制剂,他就舒服了。 可是他陷入了巨大的情绪漩涡里。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安安被卷走? 他为什么没有抓住安安的手? 如果他再游快一点也就好了。 为什么安安遇到危险了,他没陪在安安身边? 因为他听了安安的话,救林一上岸! “林一!” 他胡乱摔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物品。 凭什么? 凭什么死的是他的安安? 凭什么死的不是林一? 凭什么是善良懂事的安安? 凭什么不是无人在意的林一? 凭什么死的是他心爱之人? 凭什么不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林一? 凭什么?凭什么? 他恨林一! 他恨林一夺走了他的爱人! 他恨林一苟活于世! 他要报复! 他要变得更强! 他要让林一补偿他! 他靠着对林一的仇恨,硬生生挺过了对alpha来说是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的易感期! 从此,七月他不再打抑制剂。 “那你为什么没在七月报复我?” 林一问得真诚。 “应该是因为我习惯了在七月自己扛过易感期。” “真奇怪。” 林一体感没什么反应,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这次多倒了一些。 “我还是很想安安。” “没有人能替代他。” “我……” 他第一次很平和地向林一诉说他的思念。 “咚!” 酒杯倒在桌上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 林一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林一就连醉态也这么安静。 段景瑞起身,把他抱到床上。 虽然已是夏天,但毕竟林一喝了酒。 他给林一盖上了被子。 他关上次卧的门,走到酒柜边,拿了一瓶威士忌,拿了刚才用的杯子。 他走到长沙发边,抓了一只抱枕垫着,靠躺在长沙发上。 他倒了半杯酒。 他慢慢地喝。 此刻,他在尽情思念安安。 他还是爱着安安。 只是,生活还得继续。 他把这份爱意封存在心底。 它就像封藏在地下的佳酿,不再向外人展现,只在自己知道的地方,愈醇,愈香。 十四号下午,段景瑞进入易感期。 他回到套房,把林一叫到客厅,让他帮自己打抑制剂。 他们坐在长沙发上。 段景瑞上午去玩儿滑翔伞了。 他穿着黑色丝绸的半袖衬衫和卡其色的休闲裤,林一很轻松就能找到他的静脉。 段景瑞看着专注的林一。 林一夏天的衣服总是单调而沉闷。 运动服、白t、深色牛仔裤。 段景瑞突然想起,带林安顺去学滑翔伞那天,林一穿的是浅蓝色格子衬衫和高腰阔腿的牛仔裤。 估计那是安安让他穿的。 明天带林一去买点新衣服吧! 这是几年来,段景瑞第一次在七月打抑制剂。 说来奇妙,他的心结因林一而产生,也因林一而解开。 他们在长沙发上的时候很绵长。 在林一得到短暂休息后,段景瑞又把他放在茶几上。 他们简单吃了点面条当晚餐,然后一起喝了点伏特加。 段景瑞觉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不希望林一醉倒。 所以,他只许林一喝一点点。 八点多,段景瑞把林一带到主卧。 他的动作更轻柔了。 但是他更专注于满足自己,没有看到林一在咬唇。 结束时已经十点多了。 他们躺在床上,段景瑞在玩儿林一长长了一点的头发。 林一休息了一会儿,觉得能动了,他就坐起身子,想回次卧。 段景瑞下意识揽住他的腰。 语气是满足后特有的粘着。 “去哪儿?” 林一用右手移开他的手,想站起身。 “我回次卧。” “太晚了。折腾什么?” 段景瑞起身把他揽回,带着他躺下。 他的左臂从林一的脖颈绕到前面,搂住前胸,右手搭在林一的腰间。 “就在这睡吧!” 他把林一向自己又搂紧了一些,让他的后背贴在自己的胸膛。 “在这陪我。” 段景瑞很安心,他很快就睡着了。 所以,他不知道,林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睁着眼睛到天明。 第49章 庇护 那天之后,段景瑞每天都回套房,他们正式同住了。 段景瑞很开心。 最近可以说是春风得意。 七月末的周末,段景瑞、季嘉荣、周行、丰合四个人去一起去爬山。 段景瑞和丰合爬得最快。 其次是周行。 第45章 最后是还没到半山腰就气喘嘘嘘的季嘉荣。 段景瑞回头看着季嘉荣,觉得自己要求丰合也强制休息的决定,真是太对了! “周行!我跟丰合去山顶准备吃的,你陪着嘉荣。” 段景瑞看着弯下腰,两手扶着颤抖的膝盖的季嘉荣,戏谑补充:“不着急,慢慢爬。” 然后他就跟丰合一起往山顶爬。 他俩都穿的轻便的运动装,各自背着一个大背包,步伐轻盈,没一会儿就爬到了山顶。 他们在山顶找了一块视野开阔且背风的空地。 丰合从包里拿出一块野餐垫,然后两人把各自的背包打开,把吃的喝的陆陆续续放到野餐垫上。 等周行和季嘉荣爬到山顶时,段景瑞已经煮好了一壶贡眉。 “休息一下,过来喝茶。” 段景瑞向两人招手。 季嘉荣在登顶的那一刻,就瘫坐在地上。 他的橘色半袖polo衫已经湿透了,阔腿的牛仔裤,膝盖处已经被抓出了褶皱。 他旁边的周行也有点累。 周行穿了一身速干的运动服,右肩背着自己的包,左手提着季嘉荣的包。 他把季嘉荣的包随手扔到地上,自己慢悠悠走向段景瑞和丰合。 他平时喜欢迅速爬到山顶,再休息。 他坐到段景瑞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喝着。 喝完一杯茶,他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以后,别让我跟他一起爬山,比我自己爬累多了。” 季嘉荣缓了一会儿,也慢吞吞走过去,坐在段景瑞对面。 “累死我了! 这是什么茶?” “十年陈的贡眉,从我爸那顺的,煮着喝很好喝,木质调更明显。” 季嘉荣可不管什么木质调不木质调,他大口喝光一杯茶。 气汹汹看着段景瑞和丰合。 “周行就不说了,闲人一个。 你俩都是大忙人怎么还有这么强的体力? 怎么了? 工作不饱和么?” “我俩现在周休两天。” 丰合啃完一大块火腿,接着补充: “你可以理解为,资本家良心发现了,坚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唉!” 季嘉荣唉声叹气,随手拿了一个茶蛋,三两下剥好,两口吃进嘴里。 “可惜我只混成个分行的经理,不是老板,我说得不算。” “说起来,景瑞最近的确容光焕发。” 周行搂过段景瑞的脖子,抢他剥好的茶蛋,吃了一口,说话的语气变得戏谑,“怎么着?真找第二春啦?” “没有。” 段景瑞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抢我吃的?” “抢你吃的怎么了?不抢你情人不就得了!” “真没有,别瞎猜。” “谁知道你会不会金屋藏娇!” 周行放下手,坐回去。 四人吃完休息了一下,就慢悠悠下山。 晚上去吃了烧烤。 段景瑞回去后林一已经睡了。 他上了床,从后面抱住林一,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睡得比平时早,后半夜段景瑞醒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 只摸到了冰凉的床单。 他起身,也没有开灯,视线在主卧里扫了一下,看到了坐在飘窗上的林一。 林一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睡袍,靠坐在飘窗上,他左腿自然伸直,右腿屈起,右臂手肘抵在膝盖上,右手撑着下巴。 他看向窗外。 很安静。 “你怎么醒了?” 段景瑞轻声问。 林一已经坐在飘窗上发呆一个小时了。 被他突然的声音轻轻惊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淡漠。 “下午可能睡多了。” 段景瑞想到林一在落地窗边惧怕的状态,语气放轻了。 “你不是惧海么?” 林一回过头,看向段景瑞。 黑暗中,段景瑞看不清他的神情。 “好多了。现在不怎么怕了。” 段景瑞侧躺到床上,问他:“过来睡么?” 林一点点头,走回床边,背靠着段景瑞躺下。 段景瑞左手垫在他头下,搂着他,右手轻柔而有规律地拍他的肩膀。 等他听到林一变浅的呼吸声,他才改成搂着他腰的姿势,再次睡着了。 八月九号的晚上,下了暴雨。 林一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惊醒。 他最近一直失眠,今天好不容易睡了一下午。 他急匆匆跑到客厅,脑子还没有清醒。 他只看到玄关处两个身影,一个人扶着一个人。 “谁?怎么了?” 他刚要开灯,听见了段景瑞阻止的声音。 “别开灯!” 林一猜他可能是喝醉了,扶着他的可能是他的助理或司机。 他抬步想去扶段景瑞,又被他大声阻止了。 “别过来!” “去!给我拿支抑制剂!” “哦!好。” 林一匆忙去取抑制剂, 这件突然发生的事让他慌乱。 如果是平时,他可以淡定地应对这些事,但他最近一段时间睡眠不足,思维跟不上。 段景瑞瘫坐在地上,他扯开领带,解开两个衬衫扣子,想缓解体内的燥热。 “学长,你去沙发那边待着吧。 这药太厉害,跟我共处这么久,你应该也不好受。” 他的声音低哑,压抑着愤怒。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给他下信息素诱导剂。 发现的时候,他的信息素已经在包厢里暴走了。 “送我回玺悦居。” 丰合被他的信息素打得身体轻颤。 “抱歉,景瑞,酒店离得近,我只能撑到酒店。” 段景瑞思维越来越混乱,不再管他。 他躺在车后座上,身体到处都难受。 林一拿了抑制剂出来,想帮他打,又被段景瑞支开了。 “去,取手机帮我照明。” 林一取了手机,匆忙间打开了相机,他也没多想,开了常闪,照向段景瑞,这才看清段景瑞的状态。 他坐在离玄关很近的地砖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起,西装裤伸上去一些,露出袜子和脚踝。 衬衫已经湿透了,领带被大力扯开,衬衫最上面解了两个扣子。 段景瑞找了三次,才找到静脉。 他迅速注射完抑制剂。 他深呼一口气,抬头,看到林一举着手机,神情慌乱,在发呆。 “林一,别发呆了。” “哦!” 林一收好手机。 “我需要做些什么?” “去主卧等我。 信息素安稳下来了。” 段景瑞随手扔了针管,扶额。 “但是,抱歉,这药里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今晚,可能会有点久。” 等林一进了主卧,段景瑞才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看向坐在长沙发上的丰合。 丰合蔫蔫的。 他规矩坐在长沙发上,上身前倾,两手肘抵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他闭着眼。 他平时不戴眼镜,这会儿正用手揉太阳穴。 他被段景瑞的信息素压了一路,头疼得像要炸了。 “外面还在下雨,你状态不好,今晚在沙发上睡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丰合,八卦和工作之间怎么选,相信你不用我提醒。” “我明白,段总。” 段景瑞在主卧门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还是走进去了。 客厅里,丰合躺到了长沙发上。 比起身体难受,其实刚才看到的一切,对他的冲击才更大。 他知道段景瑞这段时间包养了情人。 在办公室里,他曾看到过几次段景瑞换衣服时,肩上的齿痕。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林一。 说实话,他对林一一点都不了解。 他没见过林一。 只是他进入段景瑞的社交圈后,偶尔在和长辈们一起吃饭时,听他们提过林一的名字。 他大概知道了林一是林安顺的哥哥,性格淡漠,不近人,在林安顺死后,他彻底脱离了社交圈。 季嘉荣只有一次在喝醉后,跟他说过,“其实挺奇怪的,兄弟二人,段景瑞爱惨了弟弟,对哥哥倒是完全没兴趣。” 他只听过一次段景瑞提起林一。 去年,段景瑞刚接手登云,他陪同应酬。 段景瑞喝醉后,叫了一声林一。 只是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如果说这两个人会有交集,丰合只能想到,段景瑞在报复林一,用林一当替身。 身处这个圈子,尤其是今年,丰合见过太多中招的alpha了。他们会在包厢里脱下人皮,在包厢里凌辱beta或者omega。 第46章 但是,刚才他看到的,是一个alpha坚定的克制。 那是段景瑞对亲近之人才会有的,庇护。 第50章 拒绝 段景瑞九月初挺忙的,一周后才空出时间休息。 但是,当他吃完早饭,想出门兜风的时候,外面下大雨了。 没办法,他只好待在套房里。 他喜欢户外运动,基本没有室内爱好。 所以,他有点无聊。 段景瑞叹口气,拿了支雪茄,拿了个烟灰缸,坐到客厅的落地窗边看街景。 从小,他就最讨厌大雨,因为他每次都只能像这样,看着窗外。 真的很无聊。 终于熬到了中午,客服送来了两碗牛肉面。 他把林一叫出来吃饭,林一慢吞吞走出来,小口小口吃着面。 面也很快就吃完了。 段景瑞实在无聊,抓住要进次卧的林一,带着他走向茶几。 他想让林一陪他聊会儿天。 林一规规矩矩坐在长沙发上,段景瑞坐在单人沙发里。 林一低头沉默。 段景瑞一时找不到话题。 段景瑞跟他说了他几句最近工作中的成果和烦恼,他发现林一的神情比平时呆滞很多。 林一不懂这些东西。 在又尝试了开启几个话题后,段景瑞感到有些挫败。 他们两个,性格不同,爱好不同,经历不同。 没有共同话题。 他突然想到,林一的生日,好像在九月。 他可以陪林一出去逛逛,给他选一份生日礼物。 他身体稍微前倾,看向林一的眼神里有期待。 “林一,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他茫然低着头,声音淡漠:“今天。” 段景瑞坐直了身体,声音大了一些。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林一更茫然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告诉我我就可以给你过生日呀!” 林一皱眉。 “段总,我不过生日。” “怎么会呢?每个人都喜欢过生日。 你看,每年我的生日,都会有丰盛的食物,和各种各样的礼物。” 林一看着段景瑞,他的眼神太真挚了。 他低下头。 “段总,我们不需要一起过生日。” 他的语气更加坚定。 “我们不是可以一起过生日的关系。” “怎么会呢?” 段景瑞的眼里浮出笑意。 “我身边的alpha们都会给自己的情人过生日。甚至有的人会送一套房子做礼物。 不过我不打算送你房子。” 段景瑞站起身。 “明天天气好了,我带你去挑个礼物。” 他抬手看表,现在是一点五十,他有一下午的时间给林一办一个小型的生日宴。 “段景瑞,我不需要……” 他的拒绝被打断了。 “林一,我是金主,我说的算。” 林一放弃拒绝了,在段景瑞给酒店经理打电话安排生日宴时候,他默默挪到次卧。 关上次卧的门,他顺势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感觉好累呀。 门外,段景瑞的声音欢快,高昂。 他不能坐在这里,段景瑞随时可能进来。 他挪到床边坐下,看着衣柜发呆。 他想离开。 但是如果他现在走出去,段景瑞应该会很生气吧。 算了,明天再走吧。 今天把这个生日过完。 今天,是段景瑞最后一天给他当金主。 就当是好好哄哄他吧! 相比于他这边的低气压,客厅的空气里则充满了朗姆酒儿信息素欢快的气息。 “我要给林一过生日,帮我准备一些布置的东西。 餐桌的餐布换成温馨的颜色。 再给我一束向日葵。 蛋糕太大了浪费,给我做给四寸的蛋糕。 草莓蛋糕……嗯,也可以。 晚餐……嗯……我想想。” 段景瑞不知道林一喜欢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次卧的方向,林一大概会说随便。 他回想了一下林安顺的生日宴,点了一个四喜丸子,一个红烧肉,在随便炒点时蔬就可以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六点半了。 段景瑞开了一瓶平时不常喝的干红,倒在高脚杯里醒着。 最后,他去主卧换了衬衫和西裤,犹豫了一下,没有打领带。 然后,他去叫林一。 林一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是段景瑞给他买的。 他们对坐在餐桌两旁。 段景瑞举起酒杯。 “林一,生日快乐!” 他把酒杯往前伸了伸。 “碰个杯吧!这瓶干红是我们酒店的招牌酒,年份很好。 你要少喝点,会……” 林一仰头,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上头。” 段景瑞把酒杯放回桌上。 林一每样菜都吃,轮流吃,让人看不出喜好。 他的的淡漠如有实质,把朗姆酒信息素,压蔫了。 段景瑞终于意识到,林一是真的不想过生日。 他精心准备的生日宴,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沉默地坐在餐桌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站起身,抓起林一的手腕,把他往主卧带。 他甚至没脱衣服,只是从后面搂着他。 林一全身颤抖。 人的意志不能对抗身体的本能。 他徒劳地感受着身上的触感。 他的心里越来越空。 在他短暂出神的瞬间,他感受到了陌生的触感。 他茫然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吻。 段景瑞居然在吻他! 他突然开始挣扎。 段景瑞被他突然的挣扎吓到了。 “怎么了?” “放开我!段景瑞,我们结束吧!” 段景瑞感到荒谬。 他伸出了犬齿。 林一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他突然屈起右臂,向后去打段景瑞! 段景瑞居然在标/记!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招惹段景瑞! 他不该自私地为了寻求内心的安稳留在他身边! 段景瑞感情真挚,他应该有一个能跟他灵魂交互的伴侣。 而不是每天跟他在这间套房里,无所事事! “段景瑞!你放开我!” 他大声喊着! “如果你想标/记,你该去找个omega!” 段景瑞骤然松开他,他扳过林一,看他的脸。 “林一,你再说一遍!” 他的喉间压抑着愤怒。 林一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段景瑞。 “段景瑞,如果你放下林安顺了,你就该找个家世相当的omega当伴侣,甚至结婚。 我们,到此为止吧。” 段景瑞盯了他五秒。 他深吸一口气,放开林一。 “林一,你好样的!” 他转身出了主卧的门,他取了几支雪茄,拿了烟灰缸,走向单人沙发。 他认真剪了雪茄,点燃。 他连抽了两根雪茄,终于冷静下来。 他刚才,被林一,从各个意义上,拒绝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林一那句话刺耳了。 段景瑞笑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跟林一说“公平”很可笑。 那是上位者,天真的自以为是。 林一从来不相信,一个beta可以给alpha当伴侣。 段景瑞很清楚,他对林一谈不上爱。 他也不觉得在他身边舒服就是喜欢,那是林一给他营造的假象。 如果说他对林一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感情的东西,那是一种持久的,不明显的,不甘。 他们两个之间,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应该是上位者。 他让林一陪他过易感期,他让林一当情人。 但其实,在感情上,林一才是上位者。 林一才是一直清醒的那个。 林一是自卑、自厌的。 当自厌没有用了,就只能从外界获得能量。 所以他默许了一切的发生。 但这些有一个前提。 无关性别。 林一说出那些话的语气太坚定了。 他不许他们是伴侣。 “哈哈哈……哈哈哈!” 凭什么? 段景瑞猛地站起! 他被林一激起了征服欲,和胜负欲。 凭什么林一利用完他,就妄图把他甩开! 他大步走向次卧,毫不意外看到了墙边的两个行李箱。 “正好,你收拾好东西了。” 段景瑞倚在次卧的门上,语气平静。 “明天跟我搬到玺悦居去住。” 第47章 “……什么?” 林一茫然地看着段景瑞。 “你不是想当一个合格的情人么?” 他走近林一,挑起他的下巴。 “那你就应该知道。 情人是没有资格决定去留的。” 他放开林一,站直身体,完全是一副上位者俯视的姿态。 “你不是想当个见不得光的情人么? 放心,玺悦居只会有我们两个人。 你谁都不会见到。” 他走向门口,又站定,转身,他的语气轻佻。 “至于伴侣……你放心,以我段景瑞现在的地位,就算我结婚了,我想养个beta情人,没人会反对。” 在即将关门的瞬间,他轻声说: “好好享受你在这间套房的最后一晚。” “祝你做个好梦,” 第51章 被困之人 第二天,林一跟段景瑞搬到玺悦居去住了。 因为段景瑞也很久没回来了,所以屋子里积了一些灰。 “把你的东西拿到主卧去。” 进门后,段景瑞大步往沙发走,边走边吩咐林一。 “卫生间里有工具,你先把屋子简单打扫一下。” 他把沙发垫掀起来,扔到地砖上,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 林一默默往主卧走,顺便简单看了一下这个屋子。 这是一套南北通透的三居室,主卧、次卧,另一间被段景瑞改成了书房。 谈不上是婚房。 只是考虑到以后林安顺可能会偶尔过来住,所以,整体上是简洁温馨的装修风格。 家具多是原木风格的,灯具也是木罩的。 如果说,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张橘色的沙发。 沙发是皮布结合的设计,皮质的部分染成了橘色,布艺的部分整体是米白色的。 推开主卧的门,林一被上午的阳光晃了下眼睛。 房间陈设也很简单,跟套房里差不多,只是飘窗边有一个镂空藤椅。 林一身体有一点颤抖,呼吸也有一点急促。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住在这里。 段景瑞邀请林安顺来家里玩过几次,但是那时林安顺还小,林夫人不许他留宿。 安顺都没住过的房间,他怎么有资格住呢? 他调整了呼吸,试图平复下来。 衣柜是滑门,林一先拉开了左边的门。 整齐地西装衬衫按照颜色,薄厚排列在衣杆上,下面的空间放了两个皮箱。 林一把左边的门关上,打开了右边的门。 这边都是休闲的服装,以运动装、丝质常服、休闲装为主。 林一犹豫了一下,把段景瑞的运动装都放到了最右边。 然后他才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打开,把自己最近需要的衣服挂在了最右边的角落。 挂好后,他出去打扫房间。 地面上没有垃圾,所以他只需要拖地。 他一般都是先拖客厅,所以当他拿着转好的拖布走到客厅时,先看到了扔在地上的沙发垫。 他把拖布靠墙放着,捡起了沙发垫,拿着沙发垫走向安置在开放式厨房的全自动洗衣机。 这是个大容量洗衣机。 简单思考了一会,,他去把卧室的床品也撤下来,和沙发垫一起洗了。 或许是体力劳动帮他放空了大脑,他的生理体征稳定下来了。 等他大至拖了一遍地,简单擦了擦台面,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去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去洗了洗脸。 他在床头柜下层找到了一套床品。 换好床品,他走回了客厅。 段景瑞站在餐桌边,桌上是他订的海鲜粥。 见他忙完了,把他叫到了餐厅。 段景瑞趁着两人吃饭的时间,向林一宣布了新规定。 只要段景瑞不出差,他们就同住。 段景瑞大部分时间会从后面抱着他睡觉,只有遇到开心的事才会做几次。 早上,他要求林一帮他穿衣服。 第一天,段景瑞在享受穿衣服务时多了一份心安理得。 “林一,你该学一些服装搭配的知识,尤其是休闲服。” 然后,他从他送给林一的衣服中随机搭配,让林一自己换。 他扔了林一那些旧衣服,只保留了一些看着还算顺眼的运动服。 他又按照自己的审美,给林一买了一些新衣服。 在每天林一帮他穿好后,他会随机选一套衣服让林一自己换。 等林一换好衣服,他们一起走出卧室。 白天,他不允许林一进卧室,只能在公共区域活动。 他要求林一每天拖一遍地,简单擦擦台面。 他让林一录了指纹,要求他每周必须跟他出去五个小时。 可能是去兜风,可能是去买东西,可能是去剪头发。 趁着这个的时间,段景瑞让家政派来的小时工做些比较复杂或有点危险的打扫工作。 他让丰合找了几家附近的餐馆,雇了一个送餐员,每天把一日三餐送到门口。 等送餐员走了,再让林一去取。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林一的整体状态其实好多了。 因为在执行这些新规,林一的自厌得到了控制。 他一日三餐吃得少,但按时吃。 偶尔,他会趁段景瑞不在,偷偷去把午餐放到楼下的亭子里。 他也不希望食物被浪费。 好消息是,玺悦居的住户们为了展示自己的教养,允许流浪猫的存在。 或许是每天都有运动量,他的抑郁情绪也有所好转。 他的睡眠质量也变好了。 但是,如果哪天段景瑞亲吻了他,当晚,他会失眠。 九月二十八号,段景瑞谈了一个大项目,心情很好。 他让林一陪他喝了点威士忌,难得在沙发上做了一次。 然后,他抱着林一回卧室,在林一身上落下很多吻。 林一当晚失眠一整夜。 第二天他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发了一上午呆。 玺悦居整体面积很大,几乎是在小区里建了个公园。 段景瑞的这套房子在相对中间的位置,但是能看到的更多是小区里的一片枫林和远处的人工湖。 下午,他拉上客厅的窗帘,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 他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他被困在装满海水的鱼缸里,他想呼救,但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他大汗淋漓,浑身粘腻。 他去浴室给浴缸放了水,躺在浴缸里,他的神情一点点放松下来。 段景瑞今天提前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两道打包回来的淮扬菜,进门时没看到林一。 “林一?” 没有人回他。 他低头看了看鞋柜,林一的鞋在那里。 他又环视了一下,才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 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然后往卫生间走。 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被冻住了。 林一未着寸缕,闭眼躺在浴缸里,水几乎要漫过他的鼻子! 他几步冲到浴缸边,大力摇晃林一,声音里带着恐惧。 “林一,醒醒!” 林一很快就醒了。 浴室的氛围他觉得很舒服,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恍恍惚惚看着紧紧握着他肩膀的段景瑞,缓了一会儿才看清段景瑞焦急、恐惧的表情。 “林一,你是想死么?” 段景瑞咬牙切齿地问,他的信息素在卫生间里乱飞,分不清是生气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 “我没有。” 林一抹了一把脸,看向段景瑞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他的声音也是一样的清冷镇定。 “段景瑞,我很惜命。 安顺用命救了我,我不会让它白费。” 段景瑞被他的话震慑到了。 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林一,被困在林安顺的死亡里了。 他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先出来,擦干。 去卧室,把空调打开,盖上被子。 不知道你在冷水里泡了多久,先暖暖身子,别感冒了。” 等林一走出浴室,他瘫坐在地上。 段景瑞想清了很多事。 面对林安顺的死亡,林家父母,尤其是林夫人,虽然悲痛到近乎疯魔,但他们是可以彼此安慰的。 他也一直被亲朋好友安慰、鼓励着。 只有林一,从始至终,只受到了无数的指责。 甚至,林一能在除夕住到酒店,就说明他被家人厌弃了。 在漫长而孤独的四年里,没有一个人告诉林一,林安顺的死亡是一个意外。 甚至没有人问他一句:“你没事吧!” 林一的内心,早就被无数的自责、自厌冲垮了。 段景瑞摸了一下脸,擦掉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流下的眼泪。 第48章 他把浴缸里的水放了。 然后,他站起身,盯着出水口的漩涡出神。 他长出一口气,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丰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约一个明天上午就能见到的最专业的的心理咨询师。” 他的语气镇定,清冷。 “林一需要治病。” 第52章 问题 丰合找到的是一个口碑在上流圈比较好的心理咨询室。 这家心理咨询室坐落在一个环境雅致的山间别墅区。 停车场只到别墅区门口,他们必须穿过一片竹林,经过一个小池,再步行七百步,才能到达咨询室所在的房子。 咨询室外墙是木质的,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浅蓝色的百叶窗半遮半掩,既保证了透光性,又保证了私密性。 外面并没有明显的牌匾,只在门上贴了“进来坐一会儿吧。” 林一不知道段景瑞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从外观看,他以为这是个茶馆,但很少有人上午九点来喝茶。 等他被段景瑞牵着手走进门,才看到吧台后面醒目的“随缘心理咨询室”。 他皱眉,试图挣开段景瑞的手。 “段景瑞,我现在很好,不需要治疗!” 段景瑞放开他的手,改为轻叩他的手腕,既不会伤害他,又能防止他挣脱。 “林一,放轻松。” 他的声音低沉,淡定。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我不知道的问题。” 在林一还想反驳的时候,他轻声说:“林一,这是命令。” 林一冷静下来。 他不是受虐狂,但段景瑞以命令的语气说话可以消解掉一点点自厌的情绪。 “段先生,林先生,上午好,我是袁空桑。” 一道清亮温和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僵持。 段景瑞转头,看到一位年逾四十的女性alpha。 “袁女士,上午好。” 丰合告诉过他,预约时袁空桑要求他们见面后叫她“袁女士。” 前台接待员送来一杯咖啡。 “段先生,请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带林先生去聊聊。” “好的。” 段景瑞松开林一,拍了拍他的后背。 “放轻松,林一。” 他走向等候区的沙发,在林一跟着袁空桑走进里面的房间后,才坐下。 他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咖啡,是一杯热拿铁。 “不好意思,”他看向接待员,“请给我一壶茶,谢谢。” “段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茶?” “最好是一壶黑茶。什么种类都可以,如果有老茶就更好了。” “好的,请稍等。” 接待员送来一套120毫升的朱泥紫砂茶器,和一块茯茶。 “段先生,这是七年陈的安化花卷茶,需要帮您冲泡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段景瑞平时很少喝茶。 他习惯通过雪茄让愤怒和哀伤镇静下来。 但是,如果他紧张,他会慢慢给自己泡一壶茶。 爸爸告诉他:“无论何时,茶都可以安抚人心。” 在他喝完七壶茶后,袁空桑从里间出来了。 “段先生,林先生刚进去时有些激动。 但是,请放心,我没有用任何强制手段,而且他很快就安稳下来了。 我刚才给他放了一些助眠音乐,他可能会短暂地睡一会儿。” “好的。” 段景瑞坐直身体,双手不自觉对绞,他不知道他会听到什么。 “段先生,林先生自身不想改变,对我们防备心很重,在做了几道无关紧要的题后,拒绝了大部分评估的方法。 他只接受了拼沙盘。” 袁空桑说明的语气和刚才打断他们僵持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是镇定清冷的语气。 “所以,我只能通过现有的信息分析,无法准确评估他的心理问题。” “我明白。我大致有数。您说就好。” “林先生长期乏力,无神,失眠,厌食,这些都是偏向抑郁的生理表现。 按理来说,到这个阶段,可能有很多人会轻生,但林先生完全没有轻生的想法。”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死。” 段景瑞声音沙哑。 “……嗯,是的。” 袁空桑顿了一下接着说明。 “段先生,抑郁方面比较好应对,因为林先生的抑郁是生理性的。 如果林先生强烈拒绝,可以在餐食中加入药膳。 脾为气血生化之源,可以加些健脾和胃的药材,气血充盈,精神就会充沛一些。 再配些疏肝解郁的药材,就不容易出现抑郁的情绪了。” 段景瑞点点头,表示他记住了。 “自厌这方面就比较麻烦了。 段先生可能需要多费心。” 袁空桑整理了一下思绪。 “林先生的自厌的确是心理问题。 而且也并不是事故一件事造成的。 跟他的家庭环境,成长环境都有关系。 因为得不到鼓励,只能得到父母的忽视,他应该是从儿时起就是就参杂着自卑、自闭和自厌的。 但是因为有自己的爱好和弟弟的关心,林先生的心理整体应该是相对健康的。 事故是一个催化剂,加深了他的自厌。 因为自己的失误,失去了最爱自己的人,自责加重了他的自厌。 他认为自己不配被爱。 甚至不接受他人的善意。” 段景瑞一直沉默听着,这些跟他想得差不多。 “哪怕我稍微对他温和一些,他也会有应激反应。” 段景瑞抓了抓头发。 “袁女士,我有个疑惑,” “您说。” “去年林一的状态其实整体还好,虽然一直都是比较淡漠,但情绪稳定,只是在看到海和听到林安顺名字的时候会应激。 他是今年才开始频繁出现应激反应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就是说,去年林先生有其他的情绪稳定阀。 段先生,除了家里的事,林先生的生活还有其他变化吗?” 段景瑞想起重逢时,在花店看到的林一。 “他之前在花店打工,但是今年离职了。 我问过原因,他没告诉我。 而且,去年他偶尔会读书,今年没见他读过,每天只是发呆。” 袁空桑抱臂思考了一会儿。 “段先生,林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厌食的?” 段景瑞扶额,心生懊恼。 “抱歉,那时候,我们关系不太好,我不太清楚。” 袁空桑又想了一会。 “段先生,我只能猜测。 可能,去年林先生就已经出现抑郁情绪了,生理和心理相互影响,他没有精力工作了。 因为不再工作,又无所事事,只能每天发呆。 他的内心同时失去了工作和爱好两个支柱,陷入虚无,才会加剧了自厌。” 具体的我们去需要进一步的检查与评估。” “最好……” 里间的门被打开了。 林一走出来。 他刚才睡了十五分钟,醒了之后还有点恍惚。 他完全没看袁空桑,缓步走向段景瑞。 他在段景瑞身边站定,蹲下来,仰头看段景瑞。 “段景瑞,我不喜欢这里。” 他把双手搭在段景瑞的膝盖上,眼神真挚,语气轻缓。 “你带我走吧!” 段景瑞是最近才发现的,林一是个很聪明的人。 明明自己是个淡漠的人,却懂得怎么拿捏人心。 理智告诉他,林一应该留下来,最好今天能有一个准确的评估结果。 但是,看着林一的眼神,他很难拒绝。 “林一,我觉得你还是需要……” “段先生,”袁空桑突然打断了他,“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再约时间。” “可是……” 袁空桑看了一眼林一。 林一专注地注视着段景瑞,他自动隔绝了所有人。 “没关系的。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她从毛衣外套里掏出手机,向段景瑞摇了摇。 “我们随时联系。” 段景瑞只好答应。 林一得到答复,站起身子,直接往门外走。 段景瑞跟着他,回头看向袁空桑。 “不好意思。” 他们走到停车场,坐进段景瑞的宾利,一路开回玺悦居,上楼进门。 全程,两人没再交流。 在段景瑞换好拖鞋,准备去给自己倒点酒的时候,林一抓住了他的衣角。 “段景瑞,我可以去次卧吗?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段景瑞看着他。 林一低着头,拽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披着那层淡漠的壳子,他现在是真的脆弱。 第49章 “好。” 第53章 争吵 在林一进次卧后,段景瑞坐到沙发上,抓头发。 他有点懊恼。 他现在确定了,自己对林一的确谈不上喜欢,因为他连林一最起码的饮食和起居都从未关注。 两个人相处了一年半,最近几个月更是朝夕相处。 但是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林一的厌食和失眠! 他点了一支雪茄,朗姆酒信息素在客厅里乱飞。 袁空桑没有给出最终的评估结果,他不敢轻举妄动,怕起到反作用。 目前来看,在下一次和袁空桑见面前,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改善林一的饮食和睡眠。 改善饮食是比较简单的。 为了保证下次咨询后,他能空出更多时间陪林一,他最近一直很忙。 但是他会准时下班,回家跟林一一起吃晚饭。 吃完晚饭,他再去书房加班。 他在第一天吃完早饭后,简单叮嘱林一。 “如果实在不想吃饭,午饭可以不吃。 但是早饭和晚饭要和我一起吃。” 几天后,林一出现了早餐时喝粥咽得慢,甚至反胃的情况。 他这才知道,如果人的脾胃过于虚弱,早上吃得太清淡,反倒不易下咽。 隔天,林一从主卧出来,看到了段景瑞在厨房煎鸡蛋和培根。 段景瑞被林一在林一的睡眼惺忪之外,看到了一丝惊讶。 “愣着干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做饭。” 林一挪到了餐桌边。 “告诉你个秘密,很多有留学经历的人都是隐形的厨师。 只不过有的人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喜欢享受服务罢了。” 段景瑞把煎好的食物端上餐桌,坐在林一对面。 “尝尝我的手艺。” 段景瑞煎的是双面微焦,放了糖和酱油的那种煎蛋。 林一小口吃了点煎蛋,外酥里嫩,咸淡适中。 “挺好吃的。” 他又继续小口吃着。 段景瑞在观察。 还好,林一很顺利地把煎蛋吃完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 十一他回了一趟松香雅居,陪常慎过生日。 这次只有家里人,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 吃完饭,段景瑞趁着客厅没人,拉着常慎坐到沙发上。 “爸,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怎么了?” 常慎今天很开心,他握住儿子的手,示意他放心说。 段景瑞思考了一下措辞。 “我有个朋友,有些抑郁,他不想吃西药。您身边懂传统文化的人多,帮我找找靠谱的餐馆,看看能不能给他订一些疏肝解郁的药膳?” “哪个朋友?严重吗?” 常慎表情认真起来,生病不是小事。 “那个朋友也不是很熟的,您不用在意。 医生说他问题不大,是生理性的” 常慎又看了看他。 “好,我帮你问问。” 段景瑞得了常慎的保证,对林一的饮食暂时放下心来。 除了饮食,段景瑞还在观察林一的失眠情况。 从咨询室回来那天当晚,段景瑞就没再搂着林一睡觉了。 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林一翻来覆去一小时后,终于睡着了。 睡梦中,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蜷起了双腿。 段景瑞往后挪了挪,控制着想碰他的手。 第二天,林一在一点醒来。 段景瑞靠近他,轻拍他的肩膀。 第三天,林一在十二点半醒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段景瑞。 段景瑞呼吸均匀,睡得很熟。 他掀起被子,坐直身体。 刚要下床,身后传来段景瑞的声音。 “如果我给你唱《摇篮曲》,你会不会睡着?” 林一猛地回头,对上了段景瑞清明戏谑的眼神。 “你怎么醒着?” “我想知道你通常什么时候失眠。 林一,你坐在飘窗上那晚,就该告诉我,你失眠了。” 林一皱眉。 “段总,你别操心这些了。” “说唱《摇篮曲》是开玩笑的。” 段景瑞也坐起身。 “如果你实在睡不着,我可以开车带你去兜风。” “算了……你拍拍我就好。” 林一回到床上,背对着他躺下。 段景瑞轻轻拍着他。 林一睡不着,段景瑞不想睡。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林一迷茫睁开了眼睛。 他回头看段景瑞。 段景瑞维持着一个伸手的姿势,呼吸时深时浅。 这次才是真睡着了。 自己后半夜三点多才睡着,估计段景瑞睡得更晚。 林一起身下床,走到衣柜边,借着清晨的阳光,看着柜门上的木纹。 他看得出来,段景瑞是真的想帮他。 可是,他不需要帮助。 他也不希望段景瑞被他困住。 他拉开柜门,指尖划过那些段景瑞送他的衣服。 他真的想离开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他无法工作。 不工作,他就没法生存。 一股强烈的疲乏感压到了他肩头。 算了,姑且先保持现状吧。 他关上柜门,走回床边。 再睡一会儿吧。 等吃早饭时,再和段景瑞认真聊聊。 吃早饭时,段景瑞在给丰合安排工作,电话打了半个小时,林一插不上话。 吃完饭,段景瑞又去书房工作了一个多小时,才从书房出来。 他去酒柜倒了半杯白兰地,他准备休息一会儿。 “你今天……不上班吗?” 林一坐在沙发上,他有点紧张。 “嗯……我把时间空出来了。” 段景瑞走到茶几边。 他把酒杯放到茶几上,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拿了个抱枕,扔在地砖上,坐在抱枕上。 他准备网购一个单人沙发。 “约了明天去见袁女士。” “段总,”林一低着头,绞着手指,“我真的不想治。” 他屈起右腿,右脚搭在沙发边缘。 “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我觉得不好。” 段景瑞喝了一口酒。 “你应该有自己的爱好和生活。你……” “段景瑞,你之前不是恨我吗? 你别管我了。 说到底,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林一抬起头,看向段景瑞的目光比往常淡漠了几分。 段景瑞摸索着酒杯外壁的纹路,语气异常冷静。 “林一,别再试图用语言激怒我了,这招对我不管用了。 我不会再当你消极的情绪阀。” 他把手从杯子移开,搭在膝盖上。 “我说过的,我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 “可我就是不想治呀!” 林一突然激动起来。 他放下右腿,猛地站起。 “为什么死的是安顺呀? 他那么好,他的一生应该是平安顺遂的,为什么死的是他呀?” “冷静一点,林一。” 段景瑞去抓他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他挣开段景瑞的手,情绪激动。 “他为什么要救我呀? 就让我死在海里不好吗?” “林一,”段景瑞站起身,把他拉向客厅更空旷的地方,“安安想救你。” “他总是这样任性! 自作主张把我拉出去! 自作主张救我!” 林一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他早就应该放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林一!” 段景瑞突然高声怒吼,气场全开,林一有点被吓到了。 林一低下头。 “林一,你记住,那是个意外。 那不是你的错。 林安顺救你是因为爱你。 林安顺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段景瑞把声音放轻放缓。 “林一,任由自己深陷在自责与自厌中,苟活于世,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段景瑞转身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站定。 “我出去冷静一下。 林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段景瑞拿起扔在鞋柜上上的车钥匙,走出门。 他突然庆幸,林一是个beta,不会受到他的影响。 他的信息素早在听到林一那句“自生自灭”时就暴走了。 他既愤怒又难过。 因为林一自暴自弃的态度而愤怒。 因为明白林一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一次次说服自己,用淡漠把自己武装起来而难过。 第50章 他不敢让愤怒的自己和林一共处一室。 他怕自己做出伤害他的事。 他坐进宾利,系上安全带。 然后,他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下头,抵在手上。 他很迷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林一是一个撬不开的蚌。 不,林一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破石头! 一直待在车里也理不出头绪,索性先把车开出玺悦居。 世界真奇妙,谁能想到有一天可以把一个抑郁症患者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你完全不必担心他会受伤! 他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他开车完全随心所欲,在随机的路口转向。 算了,先放弃说服固执的林一吧。 他再想别的办法。 等他理出头绪,发现他正开往墓园的方向。 或许,安安会给他指引吧! 那就,去问问他吧。 第54章 方向 段景瑞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五十。 这个时间有点微妙,袁空桑九点可能会有预约。 但他还是决定,打个电话试试看。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早上好,段先生。” “早上好,袁女士。我有点事想咨询,不会耽误您太久。 您现在方便么?” “我的预约刚好晚一会儿。段先生请讲。” “林一太抗拒治疗了。他还很抗拒我的帮助。想请您给我一些切实可行的建议。” “嗯……林先生现在最好解决的是两个问题。 那天说过了,抑郁还比较好解决。” “嗯……我在尝试改善他的饮食和睡眠。” “好,先从这两方面入手,的确会快一些。 短时间内想让林先生相信自己值得被爱,不现实。 那我们就先把这个问题放下。 我们可以先解决林先生内心虚无的问题。” 袁空桑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以先帮林先生培养一些双手能碰到的,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达成一定成就的爱好,比如拼拼图、盘木串儿、拼积木等。 这些爱好可以把人从虚无中拽到现实中来。 短期内迅速收获成果,比如拼好一张拼图,盘亮一串木串儿,或许可以帮助林先生增强自信心。 我接触过一些容易陷入虚无的访客都大多没有这样的爱好。 刚开始独立工作的时候,我也找不到方法。所以,我在三十五岁系统读了一些先秦哲学。 然后我发现东西方哲学一件比较有趣的区别。 很多西哲喜欢理逻辑,找规律,下定义,喜欢把具体的事物抽象化。 而儒释道初看可能很有说教感,但是如果粗略通读一些原文,就会发现,很多很多典籍其实在教我们怎么生活。 后续发展出的,依靠非遗手艺传承的文化,都是需要自己动手的。” 段景瑞在听,这是他从没听过的说法。 “抱歉,说得有点远了。 总之,就是帮助林先生培养一些他愿意尝试的爱好,先尝试一段时间,或许会有作用。 如果林先生实在不愿尝试,您可以把建议换成命令,每天给他安排一个或两个类似的任务。或许林先生更愿意接受。” “我明白了。谢谢您,袁女士。” 段景瑞感觉自己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您忙吧,我不打扰您了。” “对了,段先生……” 段景瑞刚要挂电话,袁空桑出声阻止了。 “从沙盘上看,林先生内心深处是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 他会选择您作为他的情绪阀,我相信,他是很信任你的。” “但愿吧。” “林先生,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好的,谢谢。” 通话结束后,段景瑞刚好到墓园停车场。 他缓缓走向林安顺的墓碑。 看着照片上林安顺的笑脸,他抬手摩挲了几下照片。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每次都想带他出来玩儿了。 你之前,为了把他拽出门,费了很多心思吧。” 他转身,席地而坐,身体一点点放松,头靠在墓碑上, “不好意思,安安,我有点累。 借我靠一靠。” 林一从小就不近人,所以,或许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不为人知的时间和地点,或许林一早就陷入过迷茫和虚无很多次了。 小小的林安顺或许察觉了哥哥的反常,但他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所以,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不断地自作主张,带林一出门,接触自然,接触人群,去运动。 袁空桑的分析和建议很值得参考,并执行。 但她说的不全对。 林一的内心或许真的是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不然,除夕他可能就远走他乡了。 但是,林一,对他是毫无信任的。 不然,他不会这么久都没发觉林一的躯体化。 自己不关注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林一把自己隐藏的很好。 说不定,他还会庆幸自己的不关注。 林一之所以会选他当情绪阀,完完全全是因为,段景瑞是林安顺选择的爱人。 跟段景瑞本人是什么地位,什么性格都毫无关系。 这个人既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赵四。 林一只是希望,弟弟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他。 “安安,我突然有点羡慕你了。” 段景瑞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远方的树林里,语气很轻。 “以前,他哪怕再不愿意,你撒个娇,他就答应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 “要是我撒个娇也管用就好了。” 他左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我开玩笑的。 如果我跟他撒娇,他可能会逃跑。” 他转过身,看着林安顺的照片。 “你是不是很放心不下他呀?” 他用右手摸了摸墓碑的边角。 他闭上眼睛,做了一个长达半分钟的深呼吸。 然后,他放下右手,垂在腿侧,立正站好。 他看着林安顺的照片,目光柔和。 “去年,我做了很多伤害他的事,我想弥补我的伤害。 但我也真心希望他好起来。 我希望我能让他知道他值得被爱。 如果,在你死后,只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他值得被爱,如果只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他他值得被爱。 那那个人,只能是我。”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林安顺,我替你来爱他吧!” 段景瑞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非常疯狂的决定。 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想明白了,他轻松很多。 走向停车场的脚步也轻快了很多。 回去的路,他也开得很快。 他准备下午带林一出来逛逛,看看他对什么感兴趣。 进玺悦居北门时差不多十一点半了。 他把车停进停车场,并没有急着上楼。 而是走去东门的那家砂锅粥,他买了一锅玉米山药粥。 他提着粥去了人工湖边,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小石头。 他把粥放到湖边的木椅上,去湖边挑石头。 马上就买一个木串儿不现实,林一不一定会跟他去。 父亲钓鱼的时候偶尔会捡些石头盘,他说这是一项最不需要成本的爱好。 他也看到了几个盘好的石头。 他蹲下身子,目光扫过那些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石头,精挑细选,选了五块儿颜色各异、花纹各种的石头。 他把五块石儿头放在手心颠了颠。 他很期待看看林一能把它们盘成什么样子。 他把石头揣进裤兜,去取木椅上的粥。 他的步伐更加轻快。 不知道林一会喜欢哪块石头。 他打开进户门时,林一正在拖地。 他一边往餐桌走,一边观察林一的状态, 还好。 他松了口气。 或许劳动帮林一转移了注意力,他的情绪是如常的淡漠。 “我买了粥。林一,过来吃饭!” 林一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把拖布送回卫生间,洗了手。 出来时也没擦,边走边甩手。 他走到餐桌旁边的时候,段景瑞已经找了碗,给他盛了半碗粥,米少,山药和玉米多一些。 “这是玉米山药粥,健脾养胃的。” 等林一小心尝了一口,他补充:“等你脾胃好起来,气血充盈了——是这么说的吧——你就不会总是每天发呆了。” 林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小口喝粥。 “给你。” 段景瑞把石头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一抬起头,看看石头,又看看段景瑞。 第51章 段景瑞总做一些他不理解的事。 “你的新任务,把这些石头盘出来。” “为什么要盘石头?” “我父亲之前盘过,感觉挺好玩儿的。 我不喜欢这些静的东西。 倒是挺适合你的。” 段景瑞起身,准备去洗手。 “等你盘好了,挑一颗,给你打成吊坠儿。” 段景瑞回头,眼含笑意。 “林一,那将是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你的,礼物,” 第55章 探寻 段景瑞希望有更多时间陪林一。 他跟丰合,副总叶晴开了一上午会,详细的安排了两人各自负责的工作。 “我最近有些私事要办,可能不会像之前一样全天在办公室。” 他看向叶晴。 “登云内部的各项事宜,叶经理,你可以让丰合配合你。” 他的语气中充满信任和鼓励。 “虽然你是位女性omega,但我用你就证明你有绝对的实力胜任这份工作。 登云这帮alpha虽然争强好胜,桀骜不驯,但对有能力的人,还是信服的。” “好的,段总。请放心交给我。” 叶晴今年二十五岁。虽然年轻,但是是本市龙头企业董事长的孙女。从小也是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只是她不想体验争家产的尔虞我诈,所以自己出来打拼。 段景瑞转向丰合,眼神有信任也有依赖。 “对外的事务,丰合,你在外面全权代表我,如果有人不买账,你自行判断还需不需要继续合作。” 他看着两人都是一副紧张严肃的,像是临阵的表情,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 “放心,需要我定夺的会议我会到场,需要我出席的会面我会出席。 如果有需要我签的文件,丰合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给我送来。” “好的,段总。” “好的,段总。” 安排好公司事宜,段景瑞安心踏上了“林一爱好探寻之旅”。 他网购了大量拼图、积木和模型,又买了各种材质、各种规格的木串儿,他准备和林一一起尝试。 他把这些零零碎碎一样样拆包,木串儿盒子都先放在茶几的抽屉里,玩具随意扔在茶几上。 林一中午吃完饭困了,被段景瑞赶去主卧睡觉。 做了一个在花店接待顾客的梦,正在打包的时候,他被客厅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 他走出主卧,想看看段景瑞在干什么。 当林一看到茶几上堆满的玩具,和隔着茶几,盘腿坐在沙发对面地砖上的段景瑞时,他少有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段总,你是三岁小孩吗?” “袁女士说给你培养一些爱好,你又不会告诉我你对什么感兴趣,我就一样买了些。” 段景瑞指着这堆东西,语气柔和但不容拒绝。 “过来,挑一样。” 林一挪到沙发上坐好,打量着这堆玩具。 那天吵完架他也想了一下,段景瑞说得有道理,虚度光阴的确对不起弟弟。 但是,他现在没法从内心改变。 他现在的确很矛盾,他仍然抗拒段景瑞的帮助,但是段景瑞尝试的方法,也许可以尝试。 最终,他选了一个小巧但精密的植物模型。 在他把各个零件按颜色、大小分拣时,段景瑞也抓了一把拿在手里,学着他一起分拣。 林一疑惑地看着他。 “我休假了,”段景瑞耸耸肩,“外面在下雨,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在家里很无聊。” 林一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他低下头,继续分拣。 但是内心还是激起了一些波澜。 谁能想到,有一天,那个热爱户外运动的段景瑞会陪着自己在这拼模型! 段景瑞悄悄打量林一。 林一很轻松地接受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或许,前段时间的林一实在是状态太差了,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 等林一真正开始拼的时候,段景瑞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只好放下手中的零件,看林一拼。 林一的表情专注而认真,那些在他看来复杂繁琐的零件在林一手里仿佛是被做好了记号一样,很轻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段景瑞耐心等着林一把模型拼好。 段景瑞小时候觉得林一自闭、无趣,长大了觉得林一淡漠、无聊。 但这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在林一身边感到安宁。 林一淡漠的面具下是一个沉稳、镇定、细致的灵魂,看他做事就是会莫名安心。 林一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无法给alpha提供安抚情绪的信息素。 但是林一的性格和处事风格却能安抚段景瑞的情绪,影响他的思维。 林一拼好模型的那一刻,瘫倒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 这是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第一次,他发自内心觉得轻松。 段景瑞不知道林一有没有获得成就感,有没有增加一些自信。 但是,在林一搭上最后一块零件时,他收获了与在滑翔伞上俯瞰山河一样的愉悦。 他对以前的林一了解得太少了。 他给季嘉荣打了电话,问他在哪里。 “我吗?我在收拾我的办公室。” 季嘉荣那边环境很安静,让他扔东西的声音显得凌乱而随意。 “我想去找你聊聊。” “嗯?难得呀,你主动聊天。但我最近很忙,你等一下,我看看……” 季嘉荣停了半分钟,段景瑞耐心等着。 “你现在来我这个分行吧,我有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 “林一,我出去一下,回来给你带晚饭。” 林一还是躺在沙发上,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拿好车钥匙,走了。 “我这还有点乱,你找地方坐。” 段景瑞进了季嘉荣的办公室,季嘉荣头都没抬,指着沙发安排他。 “你这是,要高升了?” “嗯?没那么高。副行长而已。我爸说三十岁之前,不能转正。” “你不着急?” “我觉得挺好的。你不知道,这帮人全是人精,我要真二十六七就当上行长,背后不知道得挨多少刀子。” 段景瑞点点头表示理解。 “对了,找我什么事?” “……嗯,你对林一了解多少?” “嗯?林一?之前跟你说你不是不感兴趣吗?” “嗯……”段景瑞犹豫了一下,把这一年半的经历跟季嘉荣简单说了一下。 季嘉荣听完,惊得忘了动作。 “……不是,老段,你这都是什么?替身文学?报复爽文?我爱上了我的仇人?” “嘉荣,别打趣了。”段景瑞扶额,“我真的是来找你帮忙的。” 季嘉荣这才严肃起来。 “林一我也不太熟,小时候不就天天读书、拍照、一声不吭?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也是听说的。” 算了,季嘉荣现在知道的还没他多呢!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妈吧!我妈心细,说不定比咱们留意的多。” “别!”段景瑞有点慌,“我现在不想让长辈知道。” “嗯,是不能让段叔叔和常叔叔知道。不然,够你喝一壶的!” 季嘉荣朝他摆摆手。 “放心,我不直接问。” 他拨了兰悠悠的号码,那边很快接通了。 “怎么啦,儿子?” “妈,我这不是要升副行长了嘛!我想着安排那些亲朋好友,尤其是咱家的世交,吃个饭,玩一玩儿。 但是,想着不能像之前那样随意了,就问问你,帮我支支招。” “好呀!你这是懂事了!我想想啊。” 季嘉荣坐到段景瑞旁边,开了免提。 “其实玩乐你们小年轻出去聚会就可以了。我们上年龄的喜欢游山玩水。听说你跟他们去爬山很快累死了!” “哎呀!妈……” “吃饭可以安排一个高档点的餐厅,菜品就让餐厅负责人安排就行。哦!不过,少点辣的菜,咱们这帮人吃辣的人少,基本都是红烧或清蒸吃得多一些。 说来奇怪呀! 你们这帮小子,就林一吃辣。一聚会,别人都是谈天说地,就林一默默地把带辣椒的菜全吃光啦!” 季嘉荣和段景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迷茫。 “好了,妈,我心里有数了。我这还有工作要忙。先不聊啦!” 段景瑞也起身,准备走了。 “你喜欢上林一了?” “没有。我只是想让他好起来。” “替我向他问好。” 段景瑞回去的路上买了一碗麻辣面,考虑到林一很久没吃辣了,只放了一点点辣椒。 林一看到麻辣面的时候激动地站起来。 第52章 “安顺告诉你的?” 段景瑞被他突然的激动吓到了。 “没有。兰姨说的。” “不好意思,段总。” 林一坐回餐椅,垂眸。 “我已经不吃辣了。你帮我换份别的吧。” “……好。” 段景瑞的语气中有一种被打击到了的失落。 林一皱皱眉,抬眼看向段景瑞。 “段总,我真的不挑食。”他的语气是段景瑞熟悉的淡漠,“你不用这么费心,咱们就随意吃就好。” 第56章 震怒 段景瑞逐渐掌握了跟林一沟通和相处的方法。 给他两个选项,让他二选一。 林一通常会选择更容易接受的那一个。 渐渐地,林一对他的建议和温和的态度不再应激了。 他每天会盘一种石头。 他最喜欢一块坑坑洼洼的深灰色小石头。 他告诉自己,如果能把这块小石头盘出来了,他就放过自己。 他和段景瑞的相处更加融洽。 甚至有时,他会主动一些。 丰合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被惊到了。 他皱着眉看段景瑞。 段景瑞轻声安抚他。 “放心,丰合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还是需要工作。” 等丰合出现的次数多了,他就习惯了。 偶尔,会主动给丰合倒杯茶。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十二月三号的早晨,他们刚吃完早饭。林一在主卧给段景瑞系领带,一会儿段景瑞要去见个合作商。 门铃响了。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段景瑞拍拍他的肩膀,出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真希望可以把门关上。 常慎穿着一身军绿色的新中式大衣,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 “爸……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要给朋友找药膳么?我找了一家。怕你朋友吃不惯,先送来一些,你带去让他尝尝。” 常慎绕过段景瑞,走向餐桌,他准备把药膳放下就走。 “而且,你父亲听说你最近不常在公司,我的客户在这附近,我刚好过来看看。” “段总,是丰合吗?” 林一从主卧出来,看到常慎的一瞬间,他迅速返回主卧,关上门,打开衣柜,换衣服。 “嗯……林一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 段景瑞很慌张,常慎一脸镇定,他不知道常慎有没有生气。 “坐下。” 常慎施施然拉出个餐椅坐下,让段景瑞也坐下。 林一换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慢吞吞走出来,看到两人坐在餐桌旁。他低着头,一边挪过去,一边不停扯衣角。 他现在很希望自己能凭空消失。 “林一,好久没见了。” 常慎的语气温和淡定。 林一坐好低下头,突然想到常慎是长辈,他又站起来给常慎鞠了个不明显的躬。 “常叔叔。” “我们都很惦记你,但一直没有你的消息。 景瑞只跟我说有个朋友需要药膳,我没想到会是你。” 林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把头低下了。 “爸,林一租的房子到期了,我让他,暂住在这里。” “嗯。”林一小声附和着。 常慎起身走向林一。 “林一,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遇到困难,应该告诉我们这些长辈的。” 他牵起林一的左手,握在手里。 “既然景瑞让你住在这里,你就安心住着,缺什么东西,尽管跟他说。” 他的语气突然带了些笑意。 他拍了拍林一的肩膀,放开他的手。 “算了,还是跟我说吧!景瑞身上有alpha的通病,审美不行。” 他走到餐桌边打开保温桶,让段景瑞去找小碗来。 “这是疏肝解郁,健脾和胃的药膳,你尝尝吃不吃得惯。要是吃不惯,我再给你换一家。” 他他小碗递给林一,看林一的眼神带着鼓励。 林一小口吃了一点,抬头看向常慎,眼里是感激和真诚。 “谢谢常叔叔,我不挑食,吃得掼。” “好。我还要去见客户,就先走了。” 常慎站起来,往玄关走。 林一匆忙起身,去送他。 “林一,快点好起来。” 常慎回身,给了林一一个拥抱,然后他瞥了段景瑞一眼,出门了。 关上门的瞬间,林一突然瘫坐在地砖上。 段景瑞急忙去扶他,想把他带到沙发上。 “抱歉,我不知道我爸爸会来,你放心,他人很好,他会……” “段景瑞,”林一打断了他,挣开他的手,低着头,“你先去见客户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段景瑞抿了一下嘴,只好先离开。 关门的瞬间,他看到林一双眼无神,对着不知道哪个点发呆。 走出楼宇门,段景瑞不出意外地看到常慎的蓝色保时捷。 “上车。” 常慎系好了安全带,语气随意。 等段景瑞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刚要看常慎,一个巴掌带着掌风抽在他的右脸上。 “解释。” “林一和林家断了联系,目前暂时住在我这里。” “系上安全带。” 常慎不再看他,启动引擎。 “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准备辩解词” 车子缓缓驶出玺悦居,开往松香雅居。 常慎语气淡定,但说出的话证明他现在是在强压怒火。 “段景瑞,你的朋友不会叫你段总。” 常慎车开得很稳。 “还有,我活了五十年,见过留宿的朋友。但我没见过,哪个朋友一大早穿着睡袍从主卧出来。” 段清彰在客厅里自己跟自己对弈。 他手里把玩着一黑一白两个玉棋子,悠闲惬意。 巨大的关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头,看着段景瑞低着头慢慢在前面走,常慎脚步生风,绕过他,坐到了段清彰旁边。 “怎么了?” “让他自己说。” 段清彰把两个棋子随手扔在棋盘上,坐直身体,看向段景瑞。 常慎虽然骄矜,但很少生气。他通常只在段景瑞犯了大错时才生气。 段景瑞低着头,他听着自己异常淡漠的声音,从他和林一的重逢说起。 他才说完几句,一篓棋子被段清彰大力扔到他身上。 “混账!” 段清彰猛地站起来,一瞬间空气中的松香信息素把段景瑞压得跪在地上。 “段景瑞!我段家虽世代经商,但都是做的诚信买卖,你爸爸更是出身书香门第!” 他感觉到常慎也有点不适,收了一些信息素。 “我请问呢!我们两个在哪个教育环节出问题了,才让你做出霸凌beta的事?” “我……我知道错了。我……我……” 段景瑞浑身都在疼,他的声音很小。 “我要弥补林一。我要把林一治好。” “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常慎开口,示意段清彰消消气。 “从今天起,你离开林一。 我会给他安排别的住处。” “不行!林一现在不能离开我。” “怎么着?真当林一卖给你了?” 段清彰声音里是重新卷起的怒意。 “不是,林一的自厌很严重,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目前只能是我指引他。” “还指引他!怎么着?我还得替林一谢谢你的指引,还得替林家人谢谢你给林一治病不成?” “我对林一有愧,他不用谢我。但林家人是该谢谢我。”段景瑞突然蓄力直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林家人早就把他遗弃了,今年是我在供林一吃住。” “好了,你俩别吵了。” 常慎向后靠在沙发上。抱臂看向段景瑞。 “林一的自厌我会想办法,我会把他接过来小住,如果他不接受心理治疗,我想别的办法。 现在,你跟我去接林一。” 段景瑞放弃争论,他知道,常慎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车开到楼下,常慎熄火。 “我在楼下等着。” “好。” 段景瑞迈步走进楼宇门,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林一说。 他打开门,林一没在客厅。 “林一!” 段景瑞打开主卧的门,没人。 他的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匆匆去开次卧的门,也没有人。 他又回到主卧,打开右边的柜门,两个拉杆箱都在。 他松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林一打电话。 床头柜的抽屉里传来手机振动声。 段景瑞跌坐在床上,打开了抽屉。 第53章 黑卡静静躺在那里。 手机结束了振动,旁边是五个石子。 “爸爸……”他给常慎打电话,声音颤抖,语气里全是茫然和无助,“林一不见了。” “是不是下楼散心了。” “不会,他平时很少出门。 而且,身份证不见了。” 他突然往门口跑。 “爸爸,我得去找他!” 常慎拉着他的胳膊。 “冷静一点,景瑞。你知道的,如果他想躲起来,太容易了。” 常慎给了段景瑞一个拥抱。 “我们慢慢找。” 第57章 重逢 一年后。 泰冒酒店的鸿雁厅热闹非凡。 这里刚刚结束本市“十大杰出青年”的颁奖礼。 段景瑞和季嘉荣并肩往外走。 他们一个穿着黑色的纯色西装,一个穿着白色镶钻礼服,在人群中都很耀眼。 段景瑞无视所有或恭喜、或嫉妒的目光,大步流星往外走。季嘉荣则是笑着跟大家打招呼。 终于脱离了人声鼎沸的酒店,两人看到,丰合抱臂倚在路虎上,手里夹着一根细杆烟。 “你们两个杰出青年坐后边。” 丰合把烟掐了,绕过车头,开门上车。 段景瑞和季嘉荣相视一笑,坐进了后座。 “讲真的,为什么不能把这些年度奖项安排在夏天。十二月穿礼服真的很冷啊!” 季嘉荣出声抱怨。 “你知足吧。咱们这么挨冻的机会算少的。”段景瑞回他,“我一直怀疑娱乐圈的高工资里有挨冻的慰问金。” 等两人坐好,前排副驾驶扔来两束花。 “恭喜恭喜啊!一个刚拿下省里招标的新地标项目。一个荣升支行行长,再同时获得‘十佳青年’!” 周行扔完花,向后靠在座椅上,故意把座椅调到很低的位置。 “不像我,咸鱼一个。” “周行,把座椅调回去,你压到我的花了。” 段景瑞的声音清冷淡定,他小心翼翼护着花。 “好吧!”周行调回座椅,“要不我也找份差事吧,再这么颓废下去,我会被你们抛弃的。” “比起找差事,你更应该做的是找一个固定的伴侣。真不怕你哥揍你!” “唉呀!你不懂!浪子回头金不换呀!” 他们说好了一起吃涮羊肉庆祝。 选座位时,段景瑞特意坐在了周行斜对面。 “说起伴侣……景瑞,还是没有林一的消息吗?” “嗯,没有。” “那……万一他……” “嘉荣,别说不吉利的话。”段景瑞皱皱眉,“我相信他可以过得很好。” 服务员送来了锅底,丰合给大家下肉,没参与他们的聊天。 “你还要继续等林一吗?”季嘉荣的语气透着一丝担忧,“听说你拒绝了很多omega。” “如果他愿意回来,那当然好。如果他不愿意再见我,可能他已经向前走了。” “你真喜欢上林一啦?” 周行也挺好奇的。他对林一不了解,是这一年才被陆陆续续灌输了一些关于林一的认知。 “不确定。就是,你们知道么?原来就算没有信息素,alpha也可以得到安抚。” 季嘉荣和周行对视一眼,不知道,不理解,但尊重。 段景瑞垂眸,语气中带着温柔和怀念。 “跟林一在一起,很多时候我会忘了自己是个alpha。因为林一,我避免了沦为一个受本能控制的动物。” “呃……没那么夸张吧!” 在三人展开关于“alpha是不是单纯的动物”的辩论的时候,丰合默默吃完了两盘肉。 “景瑞,去‘瓦伦汀小镇’视察的行程定在了后天,他们的经理会负责接待我们。” “好,我知道了。” “瓦伦汀小镇”是邻市的一个在建项目,开发商是南方人。他们本来是想在青龙山和玄武峰之间的剩余可开发空地间打造一个带状社区。 奈何低估了预算,现在资金不足,他们才想找“登云”投资。 段景瑞答应他们先实地考察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投资。 他俩没带别人,轻装出行。 丰合开着段景瑞的宾利,两人到达约定地点时,才用了一个半小时。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中年男性alpha,身材肥硕,谢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段总,丰助理,我姓赵。我先带你们去旁边看看吧。” 赵经理神色慌张,看起来想阻止两人进场。 段景瑞和丰合对视一眼,绕开这人,带上安全帽,大步流星往场内走。 原来,是一伙工人在打架。 说打架不确切,是一群人在围殴一个人。 “这……这……” 赵经理看着气场淡漠的段景瑞,直冒冷汗。 本来这个项目就可能不被这尊大佛看好,工地上出现这种事,怕是要泡汤了。 项目要是黄了,他也要喝西北风了。 “段……段总……您有所不知,被打的人是个刚失业的alpha,他……” 段景瑞完全不理他。 “这……工地上这种事很常见。呃……” 赵经理的神情从焦急变成了疑惑,段景瑞只是路过这些beta,径直走向一个可以遮阴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对这场暴动视而不见,正把玩着什么,对着眼前的空地发呆。 “林一,跟我回去。” 林一猛地抬起头,逆光中,他看不清段景瑞的表情。 他扔了手里的石子,缓缓站起来。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段景瑞。 段景瑞也没有多余的思绪想林一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地。 他在林一站好的瞬间,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他。 “以后不许这么吓我了。” 这个拥抱很突然,段景瑞施了些力,带着不容挣脱的架势,林一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双臂垂在两侧,任段景瑞把他越抱越紧。 “林一,你这情人当得不合格,我没有说结束,你怎么可以擅自离开?” 段景瑞的语气里有责怪,还有一点,委屈 林一抬起右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安抚他。 “抱歉,我那天真的被吓到了。我怕被母亲知道,所以……” “我跟你说过的,我爸爸不会说的。我们和林家很久没联系了。” 段景瑞松开他,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他在丰合身边停下,把安全帽扔给他。 “这个项目我投了。多少钱都可以。我先带林一回去,你留在这里处理后续事宜。林一的东西也帮我捎回去。路费和住宿费什么的,回来我直接转给你。” 说完,他拉着林一走向宾利。打开副驾驶这边的车门,直到这时,他才松开林一的手。 等林一坐进副驾驶位,他绕到驾驶位,系上安全带。 他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林一。 他很紧张。 他怕林一不跟他回去。 “系上安全带。” 林一默默系上安全带。 段景瑞启动引擎。 “帮我开个导航,回玺悦居。” 林一默默打开导航。 段景瑞将宾利驶离。 “段总,我……” “林一,我现在情绪不太稳定,要专心开车。你要是不想出意外,先不要说话。” 林一果然没再出声。 车内一时一片寂静。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段景瑞把车停在车库里,径自下车,快步在前面走。 林一叹口气,解开安全带,跟在段景瑞后面。 两人先后进了门,段景瑞突然转身。又把林一抱在怀里。 他搂着林一往茶几的方向走。 “你真狠心。不打招呼就走,一年里完全不联系我。” 他把头埋在林一的颈肩,声音里全是委屈。 “你跟我回来了,我就默认你还是愿意跟我在一起的。 那我就当你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 你要是再擅自离开,我就把你抓回来,关起来,让你哪也去不了。” 他带着林一坐在沙发上,他的情绪有一点激动,信息素有一点外泄。 “嗯,好,我不走了。” 信息素又收回去了。 “我还是自卑自厌,这是我从小养成的,没办法轻易改变。 但你说得对,我应该认真生活。 这一年,我在认真工作,我的抑郁好了,每天按时吃饭,也不再失眠了。” 段景瑞松开他,打量他。 林一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是气色好了很多。刚才拥抱的时候,段景瑞能感觉到林一比之前壮实了一些。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你怎么跑工地去了?” 第54章 “嗯,我有点饿了。我想先吃点东西。你给我煎两个蛋吧!我们边吃边聊。” 第58章 工作 糟透了。 这是林一见到常慎的瞬间冒出的想法。 他要逃! 仅存的理智和教养支撑着他一直到常慎出门。 关上门的一瞬间,他崩溃了。 他其实听不见段景瑞在说什么,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会知道,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想他! 这一年半太荒唐了! 他不能再被段景瑞哄住了! 得逃! 段景瑞走后,他踉跄着站起来,去卧室找东西。 拉开柜门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他不能让段景瑞这么快发现他走了。 他大力关上柜门,打开床头柜下层抽屉,拿出身份证,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扔进抽屉里。 犹豫了一下,他拿走了抽屉里的现金。 从他住到玺悦居那天起,段景瑞每天会往这个抽屉里放一百块钱,他说这是林一打扫房间的工资。 段景瑞不在乎他用不用,但这的确是他仅有的劳动所得。 他担心都拿走引起注意,只拿了一千放进他那个好久没背的单肩包里。 他拎着单肩包。穿上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低着头走出了屋子。 他在楼宇门里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常慎和段景瑞都走了,他才走出去。 他没有余力想去哪,以后做什么,他只知道,要快! 他不敢坐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索性倒了两班公交,坐城际公交,去了邻市。 十点左右,他在邻市的郊区下车,在附近转了转,看到了一个建筑工地。 虽然现在科技发达了,为了安全大多是机器作业,但还是有一些小公司,会招一些力工。 他现在没有精力做需要过多交流的服务业工作,做些纯粹的体力劳动,或许有助于填充内心的虚无。 他跟工头打听了一下,包吃包住。 他决定先在这工作。 他相信,段景瑞绝不会想到他会在工地。 包工头看他什么都没带,身板又瘦弱,怕他是来找事的。 让他先背两袋钢筋试试。 林一费力将一袋钢筋扛在肩上,摇摇晃晃往前走。 没想到刚走几步,他就摔了一跤。 长期厌食和失眠,他的身体早就垮了,根本做不了高强度的体力工作。 工头被他吓到了,一遍扶起他,一边骂骂咧咧。 “滚滚滚滚滚!别在这碰瓷儿啊!我这庙小,留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一也被自己身体的虚弱程度惊到了。 他恍惚走在路上,被自己气笑了。 他走了一下午,也没找到适合他的工作。 估计段景瑞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会找他吧。 虽然段家不像别的家族那样喜欢仗势欺人,但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十二月天黑得早,林一走累了,最后走进了一家连锁快餐店。 认识苏姐前,他在网吧和连锁快餐店都住过,虽然网吧环境更好,但他现在不敢去需要身份证的地方。 他点了一个汉堡。一个鸡翅。 在快餐店坐了一晚。 第二天,他又恍恍惚惚继续找工作。 下午三点多,他走累了。 他瘫坐在马路牙子上,气喘吁吁。 今天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他就要考虑找个花店了。 他茫然看着川流不息的马路,看到了一个人同样瘫坐在马路对面,一脸困惑。 鬼使神差地,他穿过马路,走到了那人面前。 “你怎么了?” 这是个比他大一些的男人,从他的穿着和面相看,大概也是和beta。 “别提了。正愁呢!” 那人也不见外,或许也是想找人诉诉苦。 “我父亲生病了,母亲白天在照顾,晚上需要我照顾。但是,现在的年轻人下班越来越晚,我关门关早了,他们就取不到快递了。” 听了他的话,林一才抬头往他身后看。原来,这人开着一个挺大的快递站。 “您这能住人么?” “嗯?” 那人疑惑地看着林一。 “你要是相信我,晚上我可以帮你看店。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需要一个住的地方。我可以不要……” “行,你跟我进来。” 他还在想措辞,那人就站起身子,往后走。 “我姓夏,这是我自己兑的快递站。你之前干过吗?” “没有。但我学东西很快。” “行,你就叫我‘夏哥’吧!我先教你流程。”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快递站,夏哥指着楼梯对林一说:“楼上有个行军床。我之前偶尔会午休。你可以买一套新的床品。” 就这样,林一暂时留了下来。 人生真奇妙,他的专业是物流管理,有一天他在管理快递。 这份工作意外地适合他。 每天分拣东西,按编号摆好,形成了秩序感,他的迷茫和虚无渐渐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填满。 或许,因为劳动消耗了体力,也或许他的抑郁有所好转,他的食量上来了,渐渐地可以睡满整觉了。 有时会有一些大件物品,他也可以自己抬动了。 除夕时,夏哥把他带到家里一起过年。他拒绝过,但是被夏哥硬拉着去了。 他在这家快递站干到四月。 夏哥的父亲癌变了,为了筹钱,夏哥把快递站兑出去了。 “不好意思啊,林一。兄弟没本事。”夏哥请他吃烧烤,林一陪夏哥喝了一扎啤酒。 “不要这么说,夏哥。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还是想去工地。” “或许那个段总已经放弃找你了呢!” “如果他能放弃我就好了。但他很固执,承诺了的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他说要治好我,就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那也不一定要选工地呀!工地很苦的。” “人嘛!总是喜欢跟自己较劲。越是知道别的工作肯定更轻松,越想去工地。” “行吧!我帮不了你,也没什么立场劝你。工地人杂,东西乱,你自己注意安全。” “放心吧,夏哥。” 为了减少遇到段景瑞的机会,他选工地时会特意打听开发商,避开了所有“登云”的项目和“登云”的合作商。 在夏哥的快递站,他攒下一些钱。 他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只做日结的临时工,和大部分人都保持着距离。 他会在工地上捡一块儿喜欢的石头,休息的时候盘一盘。 下班后,也会盘一盘。 他又想读书了。 就这样干了半年,他不仅能吃能睡,还壮了很多。 他每次只买一本书,读完再买下一本。 这次买小说。下次就买诗集。 他已经读完三本书了。 他还是自卑自厌,但他现在活得充实,应该就不算辜负了安顺吧! 与段景瑞重逢这件事本身,他并不惊讶。 让他惊讶的是,他没想到这个工地需要段景瑞注资。 从见到段景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只能跟段景瑞回去。 在车上的时候他就知道,段景瑞不会再放他离开。 “我现在真的好多了。” “嗯。我相信。” “你……对我这两份工作有什么评价吗?” 林一有点紧张。 他不知道段景瑞会不会生气。 “分拣包裹挺适合你的。”段景瑞语气淡然,“虽然我的确对你去工地做苦力这件事感到惊讶,但你在认真生活,我还是挺开心的。” 段景瑞的语气变得戏谑。 “林一,不听话的情人要接受惩罚。我允许你喝点酒,压压惊。” 他走到酒柜边,选了一瓶朗姆酒,毫不客气地给林一倒了几乎一杯。 林一接过酒,淡定仰头,毫不犹豫地喝了几大口。 半杯很快就下去,段景瑞突然抢下他的酒杯,把他带向沙发。 “林一,一会儿,要记得帮我点雪茄。” 这场惩罚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林一已经累得睡着了。 段景瑞从后面搂着他,久违地做了个好梦。 第59章 身份 段景瑞第二天又给丰合和叶晴做了工作交接,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在林一走后,他有想过去找他。但是爸爸说得对,如果林一想躲,他不会让自己找到。 而且,如果不解决林一想离开的问题,林一还是会离开。 他全身心投入工作,仍然每周休两天。 只允许自己偶尔想想林一的事。 他判断林一信任林安顺这件事,大概也不全对。 林一看到麻辣面的表现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大概他们之间有一些秘密。 第55章 所以,林一对林安顺也不是完全信任的。 那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林一的去留? 段景瑞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决定林一去留的,是家人。 因为林安顺是家人,他宠爱弟弟。因为内心渴望得到家人的关爱,才会给自己四年的时间等待。也因为担心林夫人的指责,他才逃跑。 对林一来说,只有家人是特殊的。 段景瑞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林一只能接受家人爱他,那他就成为林一的家人。 他往“松竹酒”的群里发了消息,说自己有事要商量,开车前往松香雅居。 他在玄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步伐坚定地走向书房。 书房里,段清彰和常慎已经在坐在茶台那边等他了。 常慎煮好了一壶老贡眉。 “看你发的文字,好像是件很严肃的事,咱们边喝茶边聊。” 段清彰招呼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父亲,爸爸,”段景瑞在他们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低头,吹凉一些,入口,咽下,把茶杯稳稳放好,他才抬头,“我想和林一结婚。” 段清彰和常慎对视一下。 他们虽然猜到段景瑞会想办法留住林一,但没想到是结婚。 段清彰喝了一口茶,语气严肃:“景瑞,你该知道,结婚是件很严肃的事。” “我知道。但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林一只能接受家人的爱,那我要这个身份。” “林一喜欢你吗?” 常慎轻声问。 “不喜欢。” “那你喜欢林一吗?” “有一点吧……在他身边,我会很安宁。” “景瑞,你知道的,你们没有感情基础,而且,林一是个beta,外人可能会嘲笑你,还有林……” “爸爸,”段景瑞突然打断了常慎的话,“有很多商业联姻都是没有感情基础的。” 段景瑞坐直了身体,看向二人的眼神真挚而坚定。 “从我接手‘登云’以来,我靠自己的努力让‘登云’市值翻了三倍,我的事业不需要我牺牲婚姻。 表姑的伴侣是位beta,我们的家族必然会接受林一。 那些因为我找了一个beta伴侣而嘲讽我的人,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我不需要在乎他们;如果是竞争对手,我就当他们是事业不如我的嫉妒;如果是合作伙伴,我会换掉。” 段景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喝完。 “至于林一担心的林家。安安出事时才十八岁,我不妄自揣测如果他活着他会不会变心。我们这个圈子,有多少人发妻刚死就急着续弦。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所有人都说我可以往前走,他们没道理阻止我找伴侣。 就算林一和林安顺是兄弟,我和林一,都未婚配,门当户对,完全可以成为彼此的伴侣。” 段清彰和常慎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和欣慰。 “你小子,明明都已经决定好了。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段景瑞终于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 “我这不是,真心希望你们能接纳林一嘛!” “景瑞,我们是家人,自然会支持你的决定。但你以后不能用你在谈判桌上的架势对付我们。” “我知道错了,父亲。” “结婚的事,你跟林一说了么?” “还没有,爸爸。我想先得到你们的支持。” 常慎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等待的时候他用严肃的眼神看向景瑞。 “也好,结婚不是随便的事。放在以前,我们应该去正式提亲的。” “那我跟你去说服林一。” 段清彰突然起身。 “老段,你坐下,” 常慎用双手握住段清彰的手臂。 “景瑞,我让王姨加一个药膳汤,你去接林一来吃饭,吃完饭我们慢慢聊。这是我们段家的诚意。” “好!” 段景瑞起身,回玺悦居接林一。 他回去的时候,林一在客厅。 林一在给那些物件擦灰。 段景瑞快步走到林一身边,语气尽量淡定。 “林一,我爸爸知道你回来了,想邀请你吃个晚饭。” “我……” 林一放下抹布,手又开始抓衣角。 “我爸爸也很担心你。 安心,像小时候跟着安安到我家吃饭一样,嗯?” “好。”林一小声回答,“我去换身衣服。” 他低着头,走向主卧,拉开柜门,对着衣服发呆。 他不知道穿什么。 段景瑞跟在他身后,帮他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 “别紧张,吃个便饭。” 换好衣服,两人出门。 段景瑞开车,林一坐在副驾驶。 路过商场,林一突然问。 “我用不用给他们带些礼物?” 段景瑞的食指点了点方向盘。 “也好。” 他把车停在路边。 “我去买,你在车上等我。” 说完,没等林一回答,径自下了车。 很快他拎着两个袋子就回来了。 “我父亲喜欢爬山,送他一套冲锋衣,我爸爸喜欢茶,我买了店里最贵的茶叶。” 林一突然理解了常慎说的“没品位”。 他偷笑一下。 “你笑了?” 段景瑞声音里是惊喜。 “我没有。开车吧。” 林一已经恢复了淡漠。 两人到松香雅居的时候,菜刚好上齐。 “段叔叔,常叔叔。” “进来坐。” 常慎拉着他走向餐厅。 “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嗯。去年在工作。” “那就好。坐吧,都是家常菜。” 林一还是有点拘谨,但是段家人保持着恰当的聊天频率。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林一呀,叔叔想跟你说点事。我们去客厅聊聊?” 林一看向段景瑞,段景瑞也起身。 “过去吧。” 段景瑞的脚步有点慌乱。 四人各自在沙发坐好,佣人又送来一壶茶。 “景瑞,你自己说吧。” “林一,”段景瑞抓着林一的右手,看向林一的眼神很真诚,“我想和你结婚。” 林一懵了。 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但是段景瑞握得很紧。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一会儿我们回去再聊。 当着我家人的面跟你说,不是为了逼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家人是接纳你的。” 林一还在混乱中。 段景瑞牵着他站起来,带着他往外走。 “父亲,爸爸,我们先回去了。” 车内一片安静。 进了门,段景瑞牵着林一去酒柜拿了一瓶朗姆酒,在岛台拿了两只杯子,把他带到沙发上。 “反正你一定睡不着,我们可以喝点酒,一边拼模型,一边聊。” “段景瑞,我不喜欢你。” “你没有心,我知道。” 段景瑞给两人各倒了些酒。 “你拒绝我那天,我只顾着生气了,完全没有站在你的立场想问题。 现在,我要反驳你。” 段景瑞看向林一,语气清淡。 “林一,论出身,我们两家是世交,所以我们门当户对。论性别,林一,我早已向你证明了,你很轻易就能安抚我的情绪,那比信息素还管用。” 段景瑞突然单膝跪到了地砖上,从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 他打开首饰盒,将一枚铂金素戒展示给林一。 “林一,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愿意告诉你,你值得被爱,那我愿意做这个人。 如果你只给家人爱你的特权,那我要这个身份。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答应,我们明天去领证。要么,你现在离开,从此我们不再见面。” “段景瑞,明明你才是专制的那个人。看似给了我两个选项,实际上我只能如你所愿。” 林一拿起了那枚戒指。 第60章 家人 林一意外睡了个好觉。 甚至,他是在段景瑞怀里醒来的。 “是你自己找过来的。” 段景瑞看他的眼神狡黠而得意。 林一淡定下床,去洗漱。 他特意又刮了一下胡子。 等他洗漱完毕,段景瑞已经煮好了热汤面。 朗姆酒信息素在空气中尽情撒欢。 段景瑞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兴奋。 吃完面条,段景瑞拉着林一去选衣服。 他给自己选了一件卡其色的休闲衬衫和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给林一选了一件天蓝色色的丝质新中式衬衫,一条深棕色的棉质阔腿裤。 然后,两人穿上羽绒服,出门了。 第56章 两人到时民政局刚好开门。 手续办得很快。 坐在一起拍照时,林一仍然是淡漠的表情,段景瑞却是目光柔和的微笑。 等两人都拿到新鲜出炉的结婚证,站在停车场的车边时,林一还有些恍惚。 段景瑞从他手里抽出结婚证。 “林一,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家人了。” 他向林一摇摇抢来的结婚证。 “这就是我满意的关系。 今天是十二月十七号,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段景瑞把两本结婚证叠在一起。 “林一,结婚证交给我保管,我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 “段景瑞,我……” “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叫大名?” “你不也叫我‘林一’。” “我不管,你换一个称呼。” 林一淡漠地看着他,段景瑞看他的眼神有点执拗。 “那……段先生。” 段景瑞皱皱眉。 “我的亲友都叫我‘景瑞’。” “那以后还是叫‘段景瑞’。” 段景瑞撇撇嘴。 “行吧!‘段先生’就‘段先生’。林一,你怎么跟我学坏了?” 林一打开副驾驶的门。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 段景瑞也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 “既然亲友都叫‘景瑞’,那‘段先生’就是独一无二的。” 他启动引擎。 “很好,我又从你这里得到了一项殊荣。” “不打趣了。我们去哪?回玺悦居吗?” “不,我下午还有工作,我把你送去松香雅居。 林一,有件事需要你做。” “什么事?” 林一转头看段景瑞。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一坐正身体,他不擅长和长辈相处,他需要给自己打打气。 他们很快就到了。 进门后,段清彰坐在沙发上下棋,常慎坐在他旁边,默读《道德经》。 看到他俩一起进门,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 段景瑞牵着林一走到两人对面,林一还是很局促,走的时候低着头。 他们段景瑞带着他在茶几的另一端站定。 “林一,叫人。” “嗯?” 林一迷茫地看向段景瑞,他有点不太理解。 段景瑞把两本结婚证轻轻放在茶几上,看向林一的眼神带着鼓励。 “林一,跟我叫一样的就好。” 林一这才慌忙抬头,看着沙发上的两人。 他的脸难得红了。 他做了三个深呼吸。 “父亲,爸爸。” 常慎站起来,走到林一身边,牵起他的左手。 “恭喜你们呀! 林一,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常慎把口袋书轻轻放在林一手里。 “先送你一份小礼物。等婚礼上,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林一低头看了看,茫然抬起头。 “常……爸爸,我虽然读过一些小说和诗歌,但是,《道德经》对我来说,还是太深奥了。” 常慎面带笑意。 “不用想一定要读懂里面的意思,每天读一两遍,以后自会有所收获。” 林一点点头,收了书。 “父亲,爸爸。” 段景瑞终于开口,打断了这对新新“婆媳”的寒暄。 “让林一在家里待一下午,先习惯一下。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林一有点慌张,他急忙看向段景瑞。 “别紧张,林一。我们是家人,放轻松。” 段景瑞拍了拍林一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一,景瑞说得对,我们已经是家人了。在家里,你随意一点。” 段清彰终于开口,他指向林一身后。 “你可以先参观一下这个房子。以后你和景瑞来家里,就住在你身后的房间。” 林一松了口气。 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再沉稳一些,转身打开卧室的门。 房间很整洁,地上是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米白色的墙纸带着“卍”字暗纹,红木家具,浅咖色的格纹床品都让人觉得温馨。 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栖息地。 晚饭时,常慎提起两人的婚礼。 “林一,景瑞毕竟是‘登云’的总经理,他的婚礼一定要宴请宾客的,排场可能会比较大。而且,以后,你还需要在很多场合站在景瑞身边。” “嗯,我明白的。我……尽快适应。” 林一点点头。 “在下个月挑个合适的日子吧。”段清彰提出自己的建议,“先让大家知道林一成为了景瑞的合法伴侣,再让他陪景瑞出席‘登云’的年会。” “是个好主意。我很希望让更多人知道林一是我的伴侣。”段景瑞欣然同意,“婚礼你们定吧,我们对婚礼的规矩和流程都不太懂。” 段景瑞把这项重要任务交给长辈。 他转头看向林一。 “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和长辈相处不再局促。” 林一点点头。 “我会努力。” 晚上,段景瑞把林一带回了玺悦居。 虽然,他很希望林一可以早些适应,但他们得一步一步来。 两人进门后,将羽绒服挂在墙上。 挂好衣服,段景瑞从后面抱住林一。 他借着力气优势,推着林一往主卧走。 “林一,你知道的,婚礼上有一个不能省略的环节。我们需要提前适应。” 话落,他亲吻林一红透的耳垂。 段景瑞把林一轻轻放在床上。 他的吻落在林一的额头。 “林一,从今天起,自信起来吧! 你尽管大方站在我身边。如果有人因为你是beta诋毁你,甚至侮辱你,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前,把他们都怼回去。” 四人开始探寻让林一舒服的相处模式。 家庭群的群名被段清彰改成了“松竹酒林”。 通常,段景瑞上午会把林一送到松香雅居,有时他去工作,有时他陪林一待在这里。 常慎偶尔会出去见客户,但大部分时间在家里,有时他在书房画图,有时他会陪林一聊天。 段清彰会看情况决定待在家里还是外出遛弯爬山。 常慎邀请林一学泡茶。 “你会泡茶么?” 林一摇摇头。 “我家……林家没有这样的茶器,而且有客人时,我会躲在我的房间。” “那这段时间我教你泡茶吧。茶能安抚人心。” 常慎给林一找了一套白瓷盖碗。 “很多人学茶时盲目相信紫砂壶是最好的茶器,但在学茶时,还是用白瓷盖碗更好一些。 因为盖碗可以直观地观察茶叶、茶汤,对茶汤味道的影响也比较小。” 林一点点头,他的动作小心翼翼。 “林一,我们可以把各种茶都试试。 不用盲目跟着介绍茶的书或听谁的建议来认识茶,每个人对茶的感受是不同的。 你自己去观察,观察茶叶的形状和舒展过程,观察茶汤的颜色,观察茶氲。 你自己去闻,闻干茶的味道,闻茶汤的味道,闻茶底的味道。 你自己找出适合你的茶,去找适合你的投茶量。 记住,任何东西,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 学了三天,林一的动作初见成果。 “林一,把我当成客人,随意泡道茶就好。” 林一的动作很稳,虽然表情有点淡漠,但观感上很舒服。 “看来悠悠和景瑞说得不错,如果把做的事情当成工作,你会做得很好。” “嗯……所以段先生会给我布置各种各样的任务。” “段先生?” “我还是不太叫他的名字。毕竟从小到大都是直接叫‘段景瑞’的。” 林一垂眸,注水的神情专注认真。 “……那看来,那小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 第61章 相处 段景瑞送了林一三份礼物。 两人坐在长沙发上拆礼物。 第一份礼物放在一个大号信封里。 “拆开看看。” 林一拿着一个美工刀,小心地沿边裁。 是一份股权转让书。 林一抬头看向段景瑞,神情还是很淡漠。 “只有百分之五的股权,就当是聘礼。” 段景瑞把转让书从林一手里拿出来,随意扔在茶几上,仿佛那只是几张轻飘飘的纸。 他指着相对小一些的那个快递盒。 “打开看看。” 是一个尼康顶配单反相机,还配了几个镜头。 林一的眼神多了一些疑惑。 “我回想了一下安安跟我说的话,他说你喜欢拍风景照,但是你的相机好像不见了。” 第57章 林一对着相机发呆,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林一!” 段景瑞突然叫了他一声,林一抬头看他。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出去逛吧,出去拍照吧。”段景瑞凑近了一些,语气温和带着一些鼓励和期待,“等你攒够一百张满意的照片,我给你办个摄影展。” 林一低头,摩挲着相机,轻轻点了点头。 “拆最后一个礼物吧!” 最后这个箱子很大,段景瑞只是把它放在了茶几对面的地砖上。 林一绕过茶几,跪坐在箱子旁边。 他用美工刀划破胶带的速度很快,眼神里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期待。 那是一套人文社94年出版的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林一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来! 冬日的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穿进来,照在林一身上。 段景瑞觉得林一整个人在发光。 他看得有些怔愣。 “段……段先生!你怎么知道这套书?这套书早就绝版了,很贵的!” 林一突然站起来,靠近段景瑞,两人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段景瑞很开心,这是林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因为他而开心。 “我把你的近况告诉了袁女士,她建议我送你这套书。” 领证第二天,段景瑞就给袁女士打了电话,说了一下林一的近况,并告诉她“我们结婚了。” “段先生真是想了一个常人想不到的办法,看得出来,您真的很在乎林先生。相信林先生一定会从自厌里走出来。” “嗯。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 “对了,段先生!出于职业要求,我可能没办法为你们送上贺礼,但我可以再给您一个好建议。 您之前不是说过林先生喜欢法国小说嘛!那我建议您去找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94年出版的《人间喜剧》,我相信林先生会喜欢的。” 段景瑞对文学不熟悉,但是也知道《人间喜剧》是巴尔扎克的重要作品。 所以,他给林一弄了一套。 看来,这份礼物是林一最喜欢的。 晚上,两人去松香雅居去吃饭。 林一已经自在很多了,只是表情还是有些淡漠,又想调整自己。所以,在段景瑞看来,有些呆板得可爱。 饭后,四人坐在客厅,常慎和段清彰正在进行关于“婚礼场地选址”的辩论。 “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再不敲定时间地点,恐怕就来不及了。林一也算喜静的,我觉得可以选个新中式的酒店。” 这是常慎的观点。 “还是华丽一点的地方吧!” 这是段清彰的观点。 林一和段景瑞就在旁边听两人争辩。 “算了,这事先放一边,咱们……” 常慎刚要转移话题,门铃响了。 段景瑞去开门,进来的是季嘉荣一家。 看到林一,他们也没惊讶。 段景瑞猜测爸爸已经把他俩领证的事告诉他们了。 “恭喜恭喜呀!林一。景瑞!” 兰悠悠先往里面走,语气热情大方。 季嘉荣走在最后面,用手肘怼了怼段景瑞。 “兄弟,还是你厉害。明天请我们吃大餐。” “可以。” 几人纷纷在茶几周围落座,常慎让佣人找出一套大容量茶壶,他坐在一边给大家泡茶。 “婚礼的日子和场地定下了吗?” 兰悠悠问常慎。 “还没有,我想订个雅致的地方,老段想定个排场大的地方。” “就得定个排场大的地方!” 音高亢,也没喝茶,专注发表自己的观点。 “得让大家都知道林一和景瑞结婚了。 景瑞呀,现在可是咱们市里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得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段景瑞名草有主啦! 到时候,把什么商业伙伴、媒体记者、甚至看看能不能请两个领导过来撑场,咱们林一呀,配得上!” 兰悠悠说完搂了一下林一的肩膀,很快就松开了。 “地点嘛!前年林正信选的那个凡尔赛厅就不错。” “是个好主意!”段清彰举手表示支持。 “林一,景瑞,你们看呢。” “可以。”段景瑞毫不犹豫。 林一看了一眼段景瑞,也点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常慎喝了一口茶。 “明天我打电话问问他们还剩哪天有空,就把婚礼定在那天!” 常慎又往茶壶里续了些水。 “说起林家,林一,”段清彰看向林一,“结婚的事,你告诉父母了么?” 林一摇了摇头,随即低下头,手指摩挲茶杯的杯身。。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而且,我不确定如果母亲知道我和段景瑞结婚了,会不会生气。” “那,婚礼也不请他们过来?” 林一面带犹豫。 “如果母亲生气来闹,对两家的声誉都不太好。” “林氏现在岌岌可危,”一直没加入讨论的季朴突然开口,“婚礼会来很多业内外的精英,老林应该不会放任曹夕在公共场合闹得过火,那可能会成为压死林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空气中一时静滞了。 毕竟是三十多年的交情,看着大厦将倾的林家,几个人多多少少有些感慨。 “那就这样,”这种时候,还是兰悠悠擅长解围,“也不特意告诉他们,就在朋友圈里发一张电子请帖,就算他们看不见,自有看热闹的告诉他们。” “兰姨这个办法好。” 段景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要是不想来,林一以后就彻底跟他们断联。反正这些年,林一也没得到他们的呵护。 他们要是想来,如果什么都不说,我们就好吃好喝招待,如果他们要闹,“段景瑞放下茶杯,看向林一,“林一,我一定护你周全。” “对呀对呀,咱们这么多人呢,都能护得住林一。” 兰悠悠也跟着附和。 几人又聊了一些别的事。 八点半多,季家人起身告辞。 “我们今天也先回玺悦居住。” 段景瑞揽起林一。 他看出林一情绪有点低落。 “林一,等一下。” 常慎突然叫住他们,自己转身去了书房。 “这是一套白瓷盖碗,送给你。”常慎递给他一个礼盒,“我还给你放了一些老白茶和老茯茶,你回去也要每天喝点。” “好。”林一接过礼盒,用右手拎着。 “谢谢爸爸。” 等回到玺悦居,林一挂好羽绒服,就把茶器洗刷了一遍,摆在了茶几上。 摆好茶器和茶盘,他招呼正在和朋友们商议明天安排的段景瑞。 “段先生!” “嗯?” 段景瑞放下手机,走到林一身边。 “爸爸送的这套茶器很贵重,而且对我来说,很重要。” 段景瑞不明所以,点头附和。 “所以,以后,不可以再在客厅做。” 段景瑞怔了足足半分钟。 他大步走向林一,抓着他的右臂把他带进怀里。 “虽然我很遗憾,一下子少了很大一片区域,但我很开心。因为你向我提出了要求。” 他带着林一转身,面向餐桌的方向。 “这证明你开始觉得你和我是平等的了。” 段景瑞又是从后面推着林一往前走。 “作为失去领地的补偿,”他轻咬林一的耳垂,语气戏谑,“今晚我需要一份餐桌上的甜点。” …… 第62章 进步 第二天,段景瑞又休息了。 他一边检查相机是否有电,一边跟正坐在单人沙发里默读《道德经》的林一说一天的行程安排。 “一会儿我们去逛公园,顺便试试这个相机好不好用。下午要去见我的几个朋友,大家在室内玩一玩,我还被他们讹了一顿晚饭。” 林一皱皱眉。 他都不太想去。 “林一,你之前说我们不是能见朋友的关系。现在也不是么?” 他放下相机,逼近林一,双手撑在单人沙发走两边的扶手上。 “现在当然是。我……我只是不习惯。” “那你要快点习惯。我经常跟他们出去玩儿。” 段景瑞退后几步。绕过茶几,弯腰把相机收在包里。 “那我想下午直接去找你们。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出去逛公园。” “林一,你真的需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段景瑞皱眉看着他。 “打开窗户也可以呼吸新鲜空气。” 林一撇过头。 “那好吧,林一,二选一。去松香雅居陪父亲下棋,还是陪我去逛公园?” 段景瑞整理好相机包,站直身体,看向林一。 “段先生,你是不是只会这一个办法?” 第58章 林一的语气里有一些无奈。 “我这叫‘一招鲜,吃遍天’。去换衣服。” 两人去了市中心的南湖公园。 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碧空如洗,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冬日的公园,景色其实不太喜人。 因为树几乎都凋零了,只有松树屹立不倒,但整体上看是暗沉沉的苍绿。积雪覆盖在土地上,会让人想起那句“瑞雪兆丰年”。 ━━━━━━━━━━━━━━━ ━━━━━━━━━━━━━━━ 但是,公园到底是个空旷宽广的场所,只逛了十分钟,林一的脸上就开始出现轻松的迹象。 尤其是看到树干上造型各异的织物后,他感到惊喜。 “段先生,你看,这些‘衣服’多可爱。” 他在树下摸着树干的“衣服”,向段景瑞挥挥手。 “嗯。很可爱。” “我以前逛公园的时候没见过这些‘衣服’。” “嗯,这是最近几年,园林工作者对树木的特殊关照。” “嗯。是么?之前干陪拍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林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为自己逛过公园了。 老人和孩子居多,尤其是健身器材附近,挤满了人。 很热闹。 他们顺着塑胶道往湖心桥走,越走近,越能听到此起彼的,类似鞭炮声的“噼啪”声。 林一小跑了几步,又被他看到的景象震撼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段景瑞看他停下,语气里有些担忧。 “段先生,你看!” 林一抬起右手,指向前方,段景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早已冰封的湖面上,百八十人在抽陀螺! “噼啪”声是鞭子的声音。 这场面太壮观,以至于段景瑞也震惊了一下。 “太壮观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抽陀螺!” 林一脸上浮起段景瑞从未见过的兴奋。 他掏出相机,换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拍到第一张喜欢的相片。 他向段景瑞展示他的作品。 “段景瑞,你看,这画面真的很棒!” 段景瑞看向显示屏,画面上,远处是蔚蓝的天空,辽阔的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偶尔有一些被冻住的漩涡。半截白色的石拱桥下,男女老少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他们造型各异,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抽陀螺,脸上或认真,或兴奋。 怎么看,都充满生机。 “段先生,我感受到了他们的活力,我感觉我从他们身上获得了能量。” 林一不自觉靠在段景瑞肩头,他看向照片的表情太专注了。 段景瑞退了半步,侧头在林一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在林一反应过来之前,他迅速后撤几步,指着旁边提供鞭子和陀螺的摊位,语气强装镇定。 “既然这么喜欢,你要不要试试?” 林一低头往前走。 “我去试试。” 语气还是淡定清冷。 段景瑞叹口气,小跑几步,跟在他身后。 中午,两人在公园附近吃的牛肉面。 然后,他们去段景瑞让丰合订的会所。 这家会所叫“尽管聚吧”。名字很随和,却是一个实打实的高端会员制会所。 一共四层楼。一楼是大堂和台球馆、网球馆、保龄球馆等几个球馆,二楼是轰趴馆和ktv,三楼是洗浴汗蒸,四楼是海鲜自助餐厅。 他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大堂的沙发上恭候多时了。 “景瑞,这边!” 丰合朝他们挥挥手。 林一停了一下,他有点紧张,也有点抗拒。 段景瑞握住他的手。 “别怕,这里只有一个人你不熟悉,但周行是个很随和的人。” 林一抿了一下唇,深呼吸一下,才迈步前行。 “恭喜呀!景瑞、林一” 周行跟他们打招呼。 “这么叫可以吗?我用不用叫‘嫂子’?” “就叫‘林一’!” 段景瑞皱皱眉,他向朋友们强调。 “好,你好林一,我是周行。”周行伸出右手,看了一眼段景瑞,继续说,“和景瑞是在赛车场认识的。现在是很好的朋友。” 林一顿了几秒,抬起手,跟他握手。 “林一。” 他的语气让周行怔在当场。 季嘉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林一从小就这样,对谁都是有些淡漠,但他没有恶意,没有恶意。” 周行恍惚点点头。 他没想到段景瑞会和这样性格的人结婚。 “咱们先去打几局保龄球吧!” 丰合也有意打破僵局。 几个人便风风火火去了保龄球馆。 “咱们比赛吧!输的人下次全天请客。” 周行仿佛已经忘了刚才的尴尬,整个人蹦跳着热身,跃跃欲试。 “没问题!” 其他几人相继答应。 “林一。你要是不要试试?” 段景瑞凑到耳边小声问。 “你们比吧!保龄球真的不太适合我。” 他指着大家堆在椅子上的东西:“我还可以帮你们看东西。” 段景瑞点点头,去跟他们比赛了。 规则是五局三胜,他们技术相当,alpha又是容易争强好胜的,一时难分伯仲。 第四局,季嘉荣最先开始。 他打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跟他们说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周行朝他摆摆手,示意他随意。 季嘉荣坐到了林一旁边。 “没想到,我们几个人里,反而是景瑞先结婚了,还是跟你结婚了。” “嗯。” 林一目视前方,不知道的,以为他多关注这场比赛。 “其实这些年大家都想问问你的消息,我妈不是也去见你一次嘛。” “嗯,谢谢。” 季嘉荣挠挠头,他小时候就觉得林一是个很难沟通的人。他虽然偶尔会被动关注到林一,但很少和林一聊天。 “你离开的这一年,景瑞很担心你。” “嗯。我知道。” 林一终于意识到,他可能让季嘉荣感到很不舒服。 他转向季嘉荣,眼神仍然清冷淡漠,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抱歉,我很少有和朋友聊天的机会,但我会慢慢适应。” “好。”季嘉荣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再跟妈妈学些尬聊技巧,“以后多出来玩玩儿。” 之后几人又去唱了一会儿歌。 主要是季嘉荣和周行在唱,丰合负责帮他们点歌和切歌。 段景瑞陪林一坐在角落。 “要是嫌吵,我们现在上楼吃饭。” “段先生,我不想再继续扫他们的兴了。我只是习惯独处,但是可以接受高分贝。” “没关系,你随意一些。” 晚饭自然是楼上的海鲜自助。 几个人吃着海鲜,喝着酒,就最近发生的事聊得热火朝天。 林一还是每样都吃一点,偶尔喝点白葡萄酒,终于开始在适当的时候,加入他们的话题。 段景瑞在他旁边,有一点欣慰。 林一,终于从他的壳子里出来一点了。 第63章 跨年 林一又把那块坑坑洼洼的灰色小石头拿出来盘了。 现在看看,其实他选了一块和自己很像,但其实不一定能盘出来的石头。 但林一还是想尝试一下,这块石头能盘成什么样。 他一边观察盖碗里茶叶的舒展情况,一边用左手把玩石头, 段景瑞六点半准时到家,看到林一在泡茶,一边脱了派克服,一边问他。 “这么晚还喝茶?” “主要是为了观察。爸爸说让我自己通过感受认识这些茶。” “嗯。爸爸特别懂茶,你多跟他学学,以后家里来客人了,你负责招待。” 段景瑞挂好衣服往客厅走。 “是什么茶?” “老贡眉。” “给我倒一杯。” 林一拿起一只品茗杯,用热水烫了一下,给段景瑞倒了一杯。 段景瑞坐在他身边,接过茶杯,吹了吹,小口喝着。 “挺好喝的。我喜欢木质调的茶。” “看出来了,所以这个时候在泡老贡眉。” “你总是这样体贴,我会有你也喜欢我的错觉。” 林一沉默,没有回应他。 段景瑞也不计较,他本想欣赏林一泡茶的过程,转头间看到了林一在盘石头。 他突然凑近林一,胳膊伸向林一背后,环抱住他,下巴抵在林一的肩膀。 “我在抽屉里看到这些石头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和它们一样,被你遗弃了。” “段先生,你这样我没法泡茶了。” 林一的声音清冷,也没回头看他。 第59章 “唉!” 段景瑞松开他,往沙发边缘挪,然后站了起来。 “我看家附近新开了一个淮扬菜馆,林一,咱们去吃饭吧!” 元旦即将到来,过了元旦,大家都会为年关忙碌,尤其是季嘉荣,每天在群里哀嚎。 “我太累了!太忙了!” “景瑞,周行,趁着元旦假期,陪我去东北滑雪吧!” “陪我去吧!” “陪我去吧!” 段景瑞和林一在松香雅居留宿了,他们躺在卧室床上,一起看着季嘉荣在群里刷屏。 林一靠坐在床头。段景瑞从后面搂着他,伸过去的那只手在玩儿林一的耳垂。 “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林一正对着季嘉荣发的一个小狗到底撒娇的表情包发呆。 没等林一回答,段景瑞重新说了一遍,“林一,跟我们一起去!” “可以。” 段景瑞得到应允,收回手,往群里打字。 “可以。丰合,很遗憾地通知你,元旦你需要加班。然后帮我和林一订机票。” “收到。林一的身份证号发给我。” “我的也发给你。” 周行往群里发了他的身份证号。 “丰助理帮我也订一张吧!” 于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段景瑞、林一、季嘉荣和周行一飞起去了c市。 他们下机后直奔隔壁的j市。 他们早就听说j市景美,雪场也是全国闻名,所以打算在j市跨年。 所以,第一天他们订了市中心的一个酒店。他们打算第二天再住雪场附近的公寓。 他们到达时酒店时已经快四点了。 酒店前台告诉他们,晚上六点,江边会有烟花。 他们打算先在江边闲逛。 今天有点阴天,但江上雾气飘飘,不时有水鸟掠过,景色还是壮观美丽的。 而且,可能大家都想看烟花,江边陆陆续续聚集了很多人。 “我之前看过烟花的视频,特别壮观!” 季嘉荣有点兴奋。 他喜欢一切绚丽的东西。 几个人也开始兴奋聊天。 林一没有跟他们一起聊天。 他默默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对着江景,调整参数。 他神情专注,也没用三脚架,在几只绿头鸭振翅高飞的瞬间,按下了快门。 “让我看看照片。” 段景瑞早在他拿出相机时就默默站到他身边等待了,他很期待林一的作品。 林一把照片展示给他。 “拍得真好,你好像很擅长抓拍这种瞬间。” 林一又把镜头对准了江面,语气漫不经心。 “嗯,以前总给安顺拍照。” 他看到了一艘快艇,在他重新抬起相机的瞬间,段景瑞突然抱紧了他,他手一时不稳,快艇已经过去了。 “以后也给我拍吧!明天去滑雪就给我拍。” “可以。放开。” 段景瑞松开他,看着林一又开始寻找新目标,叹了口气。 林一好像没懂他的意思。 算了,反正他又从林一这里得到一项殊荣。 五点五十九分,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朋友们,还有十五秒钟,烟花就要绽放了,大家跟我一起倒数。十、九……三、二、一” “砰!” 一瞬间,无数烟花直冲云霄,在空中炸成不一样的形状,周围都是兴奋尖叫的声音。 段景瑞站在林一身边,牵起他的左手,握住。 “林一,从明年起,你要多爱自己一点,自信起来!我们一起把你的那些自卑、自责、自厌通通赶跑!” “好。” 晚饭自然又是乌拉火锅。 段景瑞小声问林一:“你要不要试着往蘸料里加点辣椒?” 林一摇摇头。 “现在好像还不行。” “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吃辣了,叫这帮人出来吃火锅。咱们点个鸳鸯锅,半个锅都是你的。放心,他们不会说你什么。” 林一点点头。 第二天,几人一起去滑雪。 “好像没见你滑过雪。你在在下边看我们?” 林一看着那些划单板的人,突然觉得跃跃欲试。 “不,我想试试单板。” 段景瑞怔了一下。 随即,他笑起来,牵起林一的手,带他去换滑雪服,选雪板。 “林一也要划吗?” 周行有点惊讶。 “嗯,我想试试。” 林一选了一套灰色的滑雪服,选了一个蓝色的雪板。 几人乘扶梯上到坡顶。 彼此互相看看,他们都有点不放心林一。 倒是林一,一脸淡漠,调整着姿势。 “为什么选单板,有点难的。” 周行有点担心。 “和冲浪很像。” 周行还没反应过来林一说了什么,林一已经窜出去了。 “我……去!” 季嘉荣和周行惊讶地看着林一瞬间到达坡底,为了找平衡,转了几个圈。 “林一……这么厉害?” 季嘉荣简直惊掉下巴。 “嗯?”段景瑞在一旁,淡定开口,“你不知道么?林一冲浪很厉害。” 季嘉荣看向段景瑞。 “我应该知道吗?我没跟他一起出去玩过!” “哦!对!林一只是被林安顺带出去玩。” “不是,段景瑞,林一划得好,你这么得意干什么?” 周行搂住他的脖子,看着段景瑞得意的笑脸。 “你不懂,身为伴侣,我与有荣焉。” 他们只玩了两天,就回去了。 段景瑞开始年尾的忙碌,林一偶尔自己待在玺悦居,偶尔去松香雅居。 常慎画图时会让林一给他泡茶。 常慎还让林一去了一个葡萄酒品鉴会。 “林一,你尝尝,这种半甜的白葡萄酒,不比那些老洋酒好喝多了。” 林一接过酒杯,尝了一点,清冽,甘甜。 “是很好喝。之前跟他们去吃海鲜自助,尝了一杯,不如这杯爽口。” “你要是喜欢,多买点,都尝尝。还是那句话,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好。” “对了,婚礼定在19号。这几天你跟我一起筹备吧!” “好的,爸爸。” 林一在这段时间还尝试了一些别的。 他开始盘一串1.2的小叶紫檀,这串紫檀买来时就已经是红色了,继续盘就能变成酒红色。 有天段景瑞回来看到茶几上堆着各种各样的茶。 这些是林一自己买的,他终于心安理得地花段景瑞的钱了。 “林一,你要开茶馆么?” “不,我在学习撬茶。” 他向段景瑞介绍这些宝贝。 “茶饼、茶砖、花卷,都不一样。” “但是,林一,你好像忘了买茶叶罐。” “哦!” 林一把撬了一小半的茶饼重新用棉纸包好。 “看来我还需继续学习。” 第64章 婚礼 一月十九号上午九点,泰冒酒店凡尔赛厅热闹非凡。 段景瑞和林一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宾客。 他们穿着黑白两色的同款西装礼服和皮鞋。林一被段景瑞要求留了半个月的头发,今天两人各自做了适合自己的造型。 考虑到林一的性格和处境,段家人一致决定,省略传统婚礼的大部分无聊繁琐的环节,只保留迎宾、致辞、仪式、午宴等必要步骤。 宾客陆续到场,林一负责低头让来宾签到,段景瑞负责微笑欢迎。 来宾除了亲朋好友,真的来了很多各界精英。 他们当中有的与“登云”交情颇深的商业人士,也有搞文娱的、想跟“登云”合作的其他行业的翘楚,当然,也不乏来看热闹的公子小姐,想知道段景瑞草落谁家。 来了几位记者,一个个背着“长枪短炮”,蓄势待发。“登云”总经理的婚礼谁不想获取第一手视频资料!更何况太多人好奇这个大家都没听过的“林一”了! “林一,你自己接待可以么?来了几位领导,我得亲自接待一下。” 段景瑞凑近林一,看林一的目光中有一丝担忧。林一默默点点头。 “恭喜恭喜呀!段总,能喝到你的喜酒,我很荣幸呀!” 来人正是那位文旅局的局长,他身边的是一个管城建的区领导。 “郭局长您客气了。” 几人又寒暄几句,段景瑞带着他们入座。 也就是这一会儿功夫,曹夕突然冲到了林一面前。 “林一!你倒是出息了!结婚不知道告诉父母么?” “我以为你们不会来。” “你还知道你心虚呀!”曹夕突然抓住抓住林一的右臂,看他的眼神越发凶狠。 “你结婚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和景瑞结婚呢?你不知道景瑞是谁吗?” 第60章 林一淡漠看着自己的母亲,等着他的下文。 “他是宝贝的男朋友呀!你……” “哎呀,我当谁呢?在这大吵大闹!” 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横插进来,曹夕好像有点惊到了,怔了一下。 “我兰悠悠活了五十来岁,还是头一次见当妈的参加儿子的婚礼,还得出示请柬的。” 兰悠悠走到林一身边,抬臂揽着他的身体。 “曹夕,我说话难听,你别生气哈!” 兰悠悠站直身体,手并没有放下。 “安顺去世,我这当阿姨的,也很惋惜。 但是,这么多年,知道的你们家是死了一个儿子,不知道的,以为你家真就家破人亡了呢! 他本来可以和别的孩子们一样,前途光明。这么多年,你们就忍心看着林一自己在外漂泊,孤苦伶仃!” 兰悠悠把手放下了,往前走了一步。 “为了一个儿子,对另一个儿子不管不顾。曹夕。作为母亲,你失职。” “我跟你说不着。”曹夕一边说话,一边要把兰悠悠往旁边拨。 她又冲向林一,语气比刚才更加激动。 “林一,你怎么能跟景瑞在一起?你这么做对得起宝贝吗?” 她抬起右臂,想打林一,反被一只大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紧紧攥住了。 “林夫人,林一是我选的伴侣,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这来往宾客中有不少熟人,闹大了,对你林氏可不好。” 看段景瑞到了,兰悠悠才放心回去。 曹夕气场弱了很多,但是看到林一站在段景瑞身后,一脸淡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她不甘心! 她转头看向段景瑞,双手在搭在段景瑞的手臂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 “景瑞呀,阿姨知道,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我们没有立场阻止你结婚。但这个人不能是林一呀!你难道忘了,宝贝是因为他而死的呀!” “林夫人,那是场意外。” 段景瑞牵过林一的手,把他揽在怀里。 他突然想起,有一件事忘了跟林一说。 “救援队的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意外’,派出所的公示文件上也写的是‘意外’,林安顺的死亡不是林一的错。” 段景瑞顿了一下,看着因为这些话表情失控的曹夕,语气更加淡漠。 “林夫人,您是否知道,林一从小的自卑、自闭是一个问题?您不知道,您不关注。 但是林安顺关注到了。他单纯善良,才会一直想办法带林一出门,才会想救林一。” 曹夕开始崩溃,哭闹,胡言乱语。 “我的宝贝!” “谁来心疼我的宝贝!” “林一一个beta哪里配?他……” 曹夕突然面色苍白,那是omega被信息素压制的痛苦。 段景瑞只是一瞬间就镇定下来,收回了信息素。 “林夫人,您与其在这怨天尤人,不如反思一下自己根深蒂固的,对beta的歧视。” 他带着林一退后几步,语气淡漠而严肃。 “林夫人,林一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您毕竟是我爱人的母亲,如果您愿意进来喝杯喜酒,就调整一下您的情绪。 如果您继续胡搅蛮缠,我有权起诉您侵犯我爱人的名誉权和人格权。” “……爱人?” 曹夕被彻底惊到了。 她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被匆匆赶来的林正信哄走了。 林正信在会场里听到了兰悠悠的控诉,慌忙想来阻止曹夕,但他晚了一步。 他也被段景瑞那句“爱人”惊到了。 段景瑞不再管他们,带着林一转身,走向仪式区。 “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林一其实也在混乱。 他怔怔呢喃“爱人”。 “嗯?怎么了?段家人对外都称自己的伴侣为‘爱人’。林一,看来这个你也要习惯。” 仪式很简单。 林一在既定的流程下终于淡定下来。 在接吻环节,段景瑞右手揽着林一的腰,左手稍微抬起林一的下巴,侧头跟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在他们身后,八根大理石罗马柱基部缠绕鲜绿藤蔓与低饱和度冬季花材,水晶吊灯仅点了那些温和的暖光,映衬着穹顶壁画与镀金浮雕。 记者们纷纷拍下这一幕,拼起手速和网速。 仪式结束,众人纷纷转移到宴会区。 宴会区圆桌覆米白色亚麻桌布,配胡桃木座椅及暖黄真丝缎带。桌面花艺盛于复古水晶器皿,以白玫瑰、银叶与冬青果构成低矮烛光花艺。 这些装饰看起来朴实无华,只有明眼人才能看出,用料都是顶级的。 段景瑞带着林一敬酒,晃晃悠悠终于到了主桌。 这一桌人坐了八个人,从右往左依次是季嘉荣、兰悠悠、季朴、段清彰、段景瑞姥姥、常慎、周行和丰合。 “是不是能吃饭了,快坐下吃点!” 段清彰招呼他们坐下。 林一这才有些局促。 他慌慌张张坐好,低着头。 “林一。抬头。” 桌下,段景瑞握住了林一的手。 林一这才抬起头,环视这一桌人。 “林一,这一桌是我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从今天起,他们也将成为你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 林一慌张点点头。 “林一,你很好,你值得被更多的人爱。” 段景瑞看向林一,眼神里带着鼓励。 “端起酒杯,我们一起再敬一杯酒吧!” 两人起身敬酒,除了姥姥年纪大,不喝酒了,没起身,大家也纷纷拿起酒杯,一起干了杯。 “林一呀!” 还是兰悠悠先开口。 “之前遇到难处,你不跟我们说也就算了,以后,不管好事坏事,都要记得告诉我们,知道了吗?” “记住了,兰阿姨。” “林一呀!” 段清彰看向林一,目光温和,语气里也是鼓励。 “之后这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你多跟着景瑞去公司转转,如果有应酬,挑些轻松的,去适应适应。下个月,年会上,好好亮个相!” “我知道了,父亲。” “放心吧!父亲。”段景瑞夹了一块四喜丸子,补充,“林一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第65章 亮相 段景瑞和林一的婚礼在网络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段景瑞这两年陆陆续续接受了不少财经媒体的采访,只在财经圈崭露头角。 很少有人关注他的私生活,段景瑞之前接受采访时也有意规避八卦问题。 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 婚礼来了很多娱乐记者和自媒体,不仅婚礼现场的华丽场景被广泛传播,两人接吻的照片更是在各个平台占据首页位置。 这些媒体三天之内狂澜上亿点击量。 网友更是众说纷纭。 “这这这,怎么我刚认识这么帅的alpha就是已为人夫了?5555。” “段总旁边那是谁呀?都没人认识,有没有人科普一下?” “不认识,听说是个beta。” “什么?beta?beta怎么配得上我们帅气多金的段总?是omega不够香,不够软吗?” “可能太香太软了吧。这个林一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结婚还这副死人脸。商业联姻吧。” “姐妹们,我突然想通了。段总娶了一个beta,就是平等地拒绝了所有omega,那就是平等地爱着我们所有omega呀!” “啊对对对!” “大家都散了吧,最新消息,两人是世交,门当户对。” “散了吧,散了吧!555” 相比于网友的狂欢,风暴中心的两人都很淡定。 段景瑞开始为年会做准备了, 每隔三五天,段景瑞会把林一带到公司转一圈。 林一拒绝进办公室和会议室,段景瑞就让他在休息室或会客室等。 第一天到的时候,林一接受了几乎所有路过的人的注目礼。 他低着头,默默跟着段景瑞往前走。 有人跟段景瑞打招呼,他会下意识躲一下。 段景瑞会揽住他,向来人介绍。 “这是我的伴侣,你可以叫他‘林先生’。” 他们进电梯后,几个小姑娘扎堆议论纷纷。 一个路过的经理听到了,他参加了婚礼,自然知道林一的身份。 他制止这帮叽叽喳喳的姑娘。 “别看了,那是跟段总扯了证的,合法的。去去去,干活去!别议论了。要是让段总听到了,小心被开除。” 林一在会客室待得无聊,索性用会客室的全自动茶台练习泡茶。 段景瑞在二十三号的午后,送了他一个偷袭。 丰合带着两个穿西装,手里拎着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进了会客室。 第61章 “这位是林先生,段总的伴侣。”丰合给他们做介绍,“林先生,这两位是一星公司的副总和项目经理。” 林一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表情柔和一点。 “请坐。” 两人落座后,段景瑞就进来了。 “正好,林一,给我们泡一壶茶。” 他坐在林一旁边,向两人介绍。 “我爱人泡茶是跟我爸爸学的,叔叔您尽管尝尝。” 林一在心里默念“我在接待客人,我在接待客人。” 烧水,捡茶,随着泡茶的步骤一点点推进,林一越来越镇定。泡第二道茶的时候,他周围的气场已经完全镇静了。 段景瑞在聊天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林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林一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二月以后,林一已经陪段景瑞接待了好几次访客。 “请先喝杯茶稍等一下。我先生马上就过来。” 他的姿态随和自然,但是表情还是有些淡漠,不会有人把他看成是段景瑞的陪衬。 段景瑞把这次年会定在了“紫气东来”。 这是本市面积最大的酒店,很多大企业在这里办年会,因为会场可以容纳一千人。 林一被安排在段景瑞旁边的位置。 他按照段景瑞的要求,穿的拍结婚照时的那件蓝色丝质衬衫和深棕色阔腿裤。他又把头发剪短了。 “一会儿,我要上去讲话。你跟我一起上去。我向他们正式介绍你。拍个照你就可以下来。” “好。” “下面请段总做开场致辞。” 段景瑞起身,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西服,单手揽住林一的腰。 “走吧。” “各位员工,各位来宾,在致辞之前,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段景瑞的语气镇定从容。 “我要正式向大家介绍我的伴侣,林一。你们以后可以叫他‘林先生’。” 林一调整了一下呼吸,站直了身体。 “大家好,我是林一。” 等媒体拍了几张照片后,他拍拍林一,示意他下台。 “接下来,我正式开始我的致辞。” 林一下台后长舒一口气。 他在座位上坐好,看着台上的段景瑞。 “景瑞今天很开心。” 坐在他旁边的丰合突然开口。 林一注视着段景瑞,没有回话。 “这是这几年年会,景瑞最意气风发的一次。” “他很优秀。” “不,他很期待向更多人展现他的伴侣。林一,你是他的骄傲。” 林一有点局促,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种盛赞。 他转头看向丰合,面露疑惑。 “你不知道?你们的婚礼让‘登云’市值涨了一倍。” “我……” 林一绞着手指,他的自厌又冒出了头。 “没关系,你看前面就可以了。” 林一怔怔地转向台上的段景瑞。 “我第一次见你,是景瑞被人暗算那天。那天,我第一次看到段景瑞身为alpha想要庇护一个人的决心。 那时,我就知道,你在景瑞心里是不同的。” 林一静静地听,从没有人跟他说这些。 “景瑞以前是一个很容易被信息素和情绪影响的人,他刚出任总经理时,遇到不少挫折。 集团的人跟他摆资历,屡屡质疑他的决策。那时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信息素和段董儿子的身份压人,然后自己再默默努力。 合作的公司看他年轻,瞧不上他,有人直接解除了以前合约,也有人为了合约刁难他。 我看到过太多他酗酒,疯狂抽雪茄的时候了。 他身上的雪茄味儿比朗姆酒味儿都浓。 易感期他会自己待在套房里。 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状态,但一个alpha易感期既没有omega安抚,也不打抑制剂会是什么样,我太清楚了。 他在跟别人较劲,也在跟自己较劲。 但是这两年,我很少有在他身上闻到雪茄味儿了。” 丰合突然轻笑一下。 “可能所有人对你的评价都是比如‘淡漠’、‘不好相处’、‘孤僻’等负面的,你也不够自信。 但是,在谈判桌上,淡漠是一种很厉害的博弈武器。景瑞从去年开始,学你的淡漠,在谈判桌上,无往而不利。” 丰合转向他,面带钦佩。 “这两年,段总在谈判桌上多赚一个亿。林先生,这都是你的功劳。” 丰合的话,给了林一很大的震撼。 曹夕将“beta不配,他不配”刻在他的骨子里,所以,他从不敢想自己可以影响一个alpha,也从不想段景瑞执意选他做伴侣的原因。 段景瑞也从未跟他说过。 林一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吓到了丰合。 “林一,你怎么了?” “林一!” 段景瑞直接从一米二高的台上跳下来,奔向林一身边。 “景瑞,我……我们在聊天。他突然就这样了。” “没事。” 段景瑞轻轻拍拍林一,试图安抚他。 但林一突然哭了。 段景瑞把林一打横抱起,留下一句“你帮我盯着”,大步走出宴会厅。 段景瑞把林一放进副驾驶,帮他系上安全带,沉默地启动引擎。 进了家门,他把林一带进了卧室。 “林一,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出去,你冷静下来,好么?” 林一点点头。 这一夜,两人都失眠了。 第66章 新年 两人都没有提林一的这次失控。 林一第二天上午用两个小时读《道德经》,盘那串小叶紫檀。 马上就除夕了,这是他在段家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几年来,第一个有家人陪伴的除夕。 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自厌让大家不愉快。 中午,他索性给段景瑞发了消息,然后自己打车去了松香雅居。 他问常慎有没有需要买的年货,他可以帮忙一起去买。 段景瑞从丰合那里知道了林一失控的原因。他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支雪茄,告诉自己,慢慢来,这才刚刚开始。 常慎带着林一去了好几个地方,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段景瑞二十九那天下午也跟着去。 常慎和林一在前面边走边聊,他在后面给他们拎东西。 林一还是很少笑,但是不像之前那么淡漠了,和家人在一起,他是轻松的。 路过他感兴趣的东西,他会拿起来,先和常慎简单聊聊。 如果常慎觉得不适合林一,林一会把东西放下,如果常慎表示适合林一,林一会转回身,用手举起选中的东西,喊段景瑞: “段先生,我想买这个。” 段景瑞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逛到三点,三人去一家甜品店吃蛋糕,喝咖啡。 常慎向他们说明除夕的安排。 “一会儿你们先回玺悦居,把东西拿回去收好,该换的就换成新的,然后简单布置一下。” 段景瑞和林一静静听着。 “今晚我让阿姨把肉先煮出来,明天就让她们休息。 你俩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春联贴上,把灯笼也挂上。早点回松香雅居来,我们一起贴春联。 下午我和老段一人做几个菜,咱们四个一起包饺子。” 段景瑞已经目瞪口呆,林一倒是接受良好。这种简单直接的安排让他安心。 段景瑞把常慎送回松香雅居,帮他把东西送上楼。 段清彰拿了几个袋子出来,递给段景瑞。 “这是昨天林一买的东西,我先拿回来了,你们开车一起拿回去。” 段景瑞接过那些袋子,还挺沉,也不知道林一都买了什么。 刚要下楼,常慎叫住了他。 “怕林一紧张,今天让你们回去休息,明天开始到初七,你们都要回来住。 还有,初一的拜年和聚餐你今晚跟林一打好招呼,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放心吧,爸爸。” 段景瑞又开车带林一回玺悦居。 “林一。我们家的传统,初一要去拜年,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林一看着窗外,回答得随意。 “好。” “晚上会有一个大型的家族聚餐,差不多百八十人吧。” “这么多人?” 林一猛地转身,看向段景瑞。 “别紧张,林一。你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 段景瑞安慰着他,继续补充,“你放心,我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了,不会让他们过分关注你。 林一,就像在年会上一样。你只要亮个相就好,以后慢慢认识他们就可以了。” “……好。” 车开到车库,两人下车拿东西。 “林一,你真的买了好多东西。” 第62章 两人手里都满满登登的。 “嗯,我很久没在新年买东西了。不小心……” “林一,我是想说,我们一次可能拿不回去。” 林一看着后备箱里的东西,好像是有点多了。 他红了脸,默默又拿了几样,也没等段景瑞,就进了电梯。 还好段景瑞反应快,窜了进去。 林一把东西放在地砖上,转身要下楼,被段景瑞拦下了。 “我去吧,你先把这些收拾了。” 林一点点头。 他把东西往前挪了挪,开始翻看各个袋子,准备把它们放在合适的位置。 一套紫泥的文旦壶,可以放在茶几下面。 一套深蓝色的高支高密的长绒棉四件套,可以明早起床后换一下。 各式各样的茶叶罐。 几套家居服和休闲服。 …… 等他们把东西都分好,他们一起去楼下吃砂锅海鲜粥。 晚上,段景瑞邀请林一喝威士忌,然后从岛台开始,到餐桌,到书房的办公椅,到氤氲的浴室。 林一恍惚间有回到了两年前的错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错觉。 因为牙只流连于耳垂和喉结之间,其他地方都是唇。 他好像好久没见过段景瑞易感期时的暴躁了。 他又开始颤抖,只好不再想了。 除夕,他们九点就到松香雅居了。 段清彰穿着一身黑色棉麻的唐装,在门口指挥他们。 “景瑞,你跟我洗刷餐具,林一,去书房帮你爸爸,他要写春联。” “我也想看爸爸写字……” 段景瑞一边小声抗议,一边挽起袖子,跟着段清彰去厨房。 林一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林一推门进去,看见站在书桌后的常慎。 他穿着和段清彰同款的白色唐装,一串1x108的金丝楠木串成了这身衣服最亮眼的装饰。林一仔细看了一下,吊坠是一个战国红的平安扣。 “会研墨么?” “不会。” “过来,我教你。” 林一按照常慎教的方法小心研着墨,常慎铺好红纸,气沉丹田。 常慎不再说话,抬手蘸了些墨,左手背在身后,腰板挺直,起笔。 林一小时候就知道常慎出身书香门第,但他一直对此没有概念。 此刻,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在他眼前具象化了。 常慎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 等常慎将晾干的春联拿到客厅,段清彰已经准备好了浆糊。 他接过春联,往门口走,段景瑞帮他开门。 “林一,出来。” 林一不明所以,但还是找到了段景瑞身边。 “父亲春联贴得特别齐,值得观赏。” 林一再次被震撼到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段景瑞为什么会对他心软了。 果然,自己不是个好人。 “怎么了?” 段景瑞察觉到了他突然的恍惚。 “没事,我们去帮忙备菜吧。” 这是林一印象中最符合民俗介绍的新年。 也是林一这几年来,觉得最幸福的一个新年。 拜年比他想象中轻松。 聚餐也的确只是亮相。 林一最后和大家一起举杯时,短暂地笑了一下。 段景瑞看到了。 聚餐结束,段景瑞跟常慎打招呼,说想带林一逛逛。常慎叮嘱他们早点回家休息。 段景瑞牵着林一的手,沿着酒店右侧的方向散步。 “林一,你开心么?” “开心的。” 他们简单聊了聊天。 林一话比平时多了一些。 “然后……” 段景瑞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 “林一,向右转身。” 林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身了。 他面前是一个很大的店铺。 借着路灯的暖光,可以看出是一个花店。 他又仔细看了看牌匾,然后怔住了。 “林一的花店。” “进去看看吧!” 段景瑞松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钥匙。 他打开门,顺便开了灯,回身看向还在发呆的林一。 “进来!” 林一缓缓走进去,里面装修温馨而简洁。 “我对花不了解,只进了一些据说可以开到初十的花,你可以再选一些。” 段景瑞从吧台上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一。 林一几乎是无意识地接过了。 “林一,新年礼物。” 林一呆呆地低头,仔细阅读这些文件。 他盯着“经营人林一”发呆。 “兰姨说,看你在花店工作,还算放心。重逢那天,我真的觉得你在花店过着幸福的生活。” 段景瑞的声音低沉,温和,让人不自觉想听。 “我们都觉得,你很适合在花店工作。林一,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必须有工作,它是支撑人活着的一股力量。 所以我帮你开了这家花店。是独属于林一的花店。” “谢谢。” 林一的声音很小。 这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唯一收到的,有他名字的礼物。 “初五就可以营业了。林一,你要加油呀!” 第67章 林一的花店 正月初五迎财神。 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林一的花店正式开业了。 段清彰和常慎在简单的开业仪式后先离开了,他们打算去逛逛。 段景瑞坐在吧台后面陪着林一。 因为初一晚上他们直接回了松香雅居,林一也是这几天准备花材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离玺悦居步行十分钟的次干道。 可能这几年大家都梦想着发大财,初五这天全出来逛街了。 尤其看到新店开业,不少人想进来沾沾喜气。 所以,进店的客人络绎不绝,林一一直忙着接待和配花。 林一惊讶地发现虽然很久没碰花了,但是操作工序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他分拣、剪枝、包装的手法还是很熟练。 或许是心情好,也或许这两个月喝茶、盘串、读《道德经》起了一些效果,他的接待也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但是,他只有精力忙乎接待、配花和包装,所以,收银的工作,落在了段景瑞的头上。 段总前一天接受过林先生的临时培训,收银软件用得还算熟练。 看着花海中安宁、专注的林一,他只觉得欣慰,完全没有想过堂堂“登云”集团总经理在一家花店收银是不是自降身价。 “林一,恭喜恭喜呀!我来捧场啦!” 这热情的声音自然来自兰悠悠。 她穿着一件轻薄的长款獭兔毛外套,头发半散,手里拎着一个毛茸茸的手包。 “兰阿姨。欢迎光临。谢谢您来捧场” “这是你的花店,我当然要来看看。” 兰悠悠打量着这家花店。 面积比“拾忆”花店大了一倍多,墙壁刷成了奶茶色,除了收银台上方的顶灯和后面花材区的灯管是亮光,其他都是温馨的柔光。 展架有两种,一种在右边,是实木的展架,上面放置着一些已经配好的花束。一种是白色的铁艺展架,上面放置着一些或小巧成簇或大朵单支的花。 这是一个让人待着舒服的店。 兰悠悠的目光落在了吧台后的段景瑞身上,面露欣慰。 看来这小子花了不少心思。 兰悠悠满意地点点头,把目光落在林一身上。 林一早就不像上次那样局促了,他大大方方跟在兰悠悠身边,面带微笑。 “给我随便配一束红色的花。新年就要红红火火,喜庆,看着高兴。” “好。兰阿姨你等一下。” 林一去了后面的花材区。 “景瑞你在这收银,居然一点都不违和。” 段景瑞今天穿的是浅色系的休闲服,头发没像平时那样精心打理,刘海儿自然垂下几根,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也是,两人本来就是年轻人嘛! “我明天再去公司,今天想在这里陪他。” “挺好的。” 林一在花材区选花, 新年期间,还是应该选些寓意吉祥的花。主花他选了红色弗朗菊,寓意吉祥如意,配花选了一些红豆和银柳,寓意红红火火,平安顺遂。 所有的花他只剪掉了特别大或者有些枯尖的叶子,保留了大部分叶子,看起来自然和谐。 林一把花束递给兰悠悠。 “兰阿姨,这些花寓意都是吉祥的。” 兰悠悠接过花束,刚准备扫码付钱,被林一拦下了。 “兰姨,这花就当我送您的。就……” “傻孩子。开店做生意,不要老想着送送送。” 她还是找段景瑞扫码,段景瑞默默收了款。 第63章 “我反正也要买花,在你这买和在别人那买是一样的。” “兰姨说得有道理。”段景瑞看林一还有点别扭,安慰他,“兰姨支持我们的生意,我们年节多送份礼物就好。” 林一这才点点头。 兰悠悠买了花也就走了,下午两人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要不你再雇两个人吧!” 没有客人的空档,段景瑞瘫坐在吧台后面。 “暂时不用,今天是初五,人会多一些,明天人就会少很多了。” 晚上七点半,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段景瑞把前厅的顶灯关上了。 他从后面搂住正在合账的林一,语气狡黠。 “林一,我忘了说花店的经营规则了。” “嗯?” 林一还在专注合账,他其实不希望段景瑞打扰他,但他不擅长拒绝段景瑞,只能任他说规则。 “以后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合账,如果盈利,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在玺悦居住,如果亏损,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在松香雅居住。” “哦!我会努力,争取每个月都盈利的。” 林一心思还在账上,随口回应。 段景瑞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这话要是让父亲听到了,他会伤心的。” “嗯?” “会让他觉得,你为了逃避和他们相处的压力,才会努力赚钱。” 林一皱眉。 他挣开段景瑞。 “怎么可能?我现在是经营者,而且你投了不少钱,我当然希望每个月都是盈利的!” 他的眼神里是认真的执拗。 “嗯,你说得对。” 林一开始了在花店忙碌的日常。 说是忙碌,其实也不准确。 因为初六客人就断崖式减少了,再加上是新店,进店的客人并不多。 林一每天更多的时间是在整理花材,打扫卫生。 因为花店味道杂,所以他晚上回家才盘一会儿小叶紫檀,白天没有顾客就一边盘那块石头,一边读《人间喜剧》第三册。 他往店里买了一个焖泡杯,一个快烧壶,在店里焖贡眉、茯茶或者六堡茶。 当雇工和当经营者完全不一样。 林一需要操心很多事。 他要操心怎样布置展架看着会更吸引人。 他要操心花材的耗损是补救还是放弃。 他要操心要不要想些营销手段,好让花店盈利。他不懂,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段景瑞,只好一点点跟网上学。 他问了段景瑞花材供应商的联系方式,认真选购花材。 虽然选择的花材带有很强的主观意识,但林一觉得,既然是他的店,那他就有权决定到底都卖哪些花。 他最近很晚回家,回家后注意力也在花店上,甚至段景瑞的邀请,他拒绝过两次。 段景瑞心生不满,但他不忍心打消林一的积极性,只好气鼓鼓地去书房抽雪茄。 在第三次被林一拒绝时,段景瑞快步走到茶几边,骤然弯腰,大力拿起上的所有茶器,小心翼翼端到餐桌上。 然后他拽过怔怔看着他的林一,把他压在了茶几上。 这一晚,他要求林一一直在上面。 从茶几到沙发,再到单人沙发。 林一哭着求饶,段景瑞只默默抽雪茄。 最后,林一累得索性坐在地砖上,他才把抱着林一去洗漱,然后搂着他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段景瑞要求林一以后六点关店门。 林一皱眉。 “很多人只有下班时间才能买花,关店太早,会流失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客人。” “可是,林一,我希望你是轻松的。如果营业额给你压力了,我们就不想这些了。” 段景瑞搂住林一,下巴抵在林一的肩膀。 “我真的希望,你能从自厌中挣脱出来。如果有哪个方法或步骤,给你带来了压力,我们换方法就是了。” “再说了,”他放开林一,脸上时得意的笑“丰合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帮我多赚那么多钱,区区一个花店,赔就赔了。大不了,我再给它赚回来!” “好吧!” 林一叹口气。 “明天开始,我六点准时关门,然后回家,享受跟段先生相处的时光。” 段景瑞,很欣慰,这一次林一没再缩回壳里了。 他还要继续探索让林一自信的方法。 “我们去睡觉吧!”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很好。 第68章 石头 段景瑞要求林一陪他过生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日。 他说要林一陪他去玩滑翔伞,陪他去吃淮扬菜,晚上陪他喝酒。 林一都答应了,还给相机充了电。 三月七号,林一一大早起床,给段景瑞煮了一碗长寿面。 段景瑞满怀期待地坐在餐桌旁等,他还没吃过林一做的饭。 林一把面端给他,再把筷子递给他。 “段先生,生日快乐。” “谢谢。” 段景瑞接过筷子,把把挪近了一点。 这是一碗加了荷包蛋的素面。面条是昨天林一特意买的切面,面汤黏稠,附着一点花生油和香油,再以葱花作点缀。 卖相看起来不错。 段景瑞夹起一根尝了尝,皱了皱眉。 有点咸,不够鲜美。 就是,不太好吃。 林一见他皱眉,暗自压下内心的慌乱,自己也夹了一根尝尝。 还可以呀! 是他平时做的味道。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么?” 林一小心地问,眼神满是疑惑。 段景瑞在确认林一是真真正正的疑惑后,垂眸,放下了筷子。 林一见他放下了筷子,彻底慌了。 “段先生,我……我只能做成这样。很……很难吃么?” 段景瑞此刻终于明白了,林一的不挑食是真的。 他也恍觉,林一这些年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 一个从小虽然没得到多少家人的关爱,但至少衣食无忧,生活质量超过大部分人的人,在二十一岁,突然失去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然后被扔进社会最底层。 因为从没想过死亡,所以只能每天挣扎着生存下去。 你不能指望这样的人有精力享受美食,能做出美食。 因为他最需要的是生存。 生存下去才有资格谈生活。 “还好。”他小声说。 段景瑞默默把所有面条一股脑全吃了。 林一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林一,”他调整好情绪,微笑着看林一,“以后,我们回松香雅居吃饭,或者出去吃,或者以后我来做饭。 林先生就坐好享受就好了。” 他顿了一下,补充说:“林先生,以后你负责享受生活。” 林一觉得,段景瑞就是不满意。他决定以后抽时间学做饭。 然后,他扬了个不太自然的笑脸,对段景瑞说:“我们去玩儿滑翔伞吧!” “好。” 今天是个大晴天,蔚蓝的天空偶尔会有一些浮云。 段景瑞穿了一套防风的冲锋衣,林一犹豫了一下,也穿了一套冲锋衣。 段景瑞带林一去了当年带林安顺去的那个的朱山滑翔伞基地。 这个基地因为要接待更多初学者,坐落在海拔仅为八百米的朱山上。 那次因为林安顺不想爬山,跟段景瑞撒了个娇,他们是坐缆车上去的。 “林一,你是不是很久没爬山了?咱们爬上去吧!” 林一点点头。 他们爬得不快不慢,到基地的时候,林一刚觉得累。 在山顶俯瞰山间的景色时,林一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恐高了。 虽然三月初,山上的风景不算漂亮,但辽阔的视角让他舒心。 他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调好参数,拍了一张全景。 等他拍了几张照片,段景瑞才向他发出邀请。 “林一,我现在有教练资质,你要不要跟我上去试试?” 段景瑞的话语里充满期待。 林一抿了下唇。 “下次吧!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在下面帮你拍照。” 林一朝段景瑞举了举相机。 段景瑞有点遗憾,但林一的拒绝不是“不要”,所以,他可以再等等。 “那你要把我拍得帅一点。” 林一点点头,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段景瑞选了一架红白相间的伞。 他穿戴好滑翔伞,把头顶的墨镜放下戴好,然后摆起了助跑的架势。 “我要准备出发啦!” 林一往后退了一些,把镜头对准段景瑞。 助跑,离地,升空,每一个瞬间都被林一精确捕捉。 等段景瑞升到高空,他也很轻易找到了段景瑞。 但是那架滑翔伞已经容在众多各种颜色的滑翔伞里,不知道段景瑞会不会满意这样的照片。 第64章 段景瑞在空中看向林一,其实不太看得清了。 他叹口气,决定先享受一下久违的飞行。 他又上升了一下,绕开聚集的伞群。 他先做了个8字飞行找找感觉,然后做了个难度系数很大的无限筋斗,再接着换成翼摆,最后摆荡着陆。 他稳稳身体,向林一跑过去。 “怎么样?帅么?” 林一点点头,给他看照片。 林一自己最喜欢段景瑞着陆瞬间的那张照片,段景瑞最喜欢离地瞬间的那张照片。 “我想把这两张洗出来,着陆这张放我的办公室,离地这张放书房。” 段景瑞又飞了一个小时,林一也没闲着,他在寻找让他感兴趣的画面,争取攒出更多满意的照片。 等段景瑞飞够了,已经差不多两点半了。 他们就准备先回玺悦居,晚一点去家附近那家淮扬菜馆吃晚饭。 路过花店时,林一让段景瑞停车。 “怎么了?” “我去给你包一束花。” 林一下车打开店门,去花材区选花。 他习惯为过生日的人选向日葵,他选了奶油向日葵和泰迪向日葵,因为段景瑞的生日在三月所以又配了几朵黄水仙,再搭配一些尤加利叶。 他选了几张香槟金色的花纸,因为段景瑞的信息素是朗姆酒他选了一条白色的缎带。 不过他不打算告诉段景瑞缎带的秘密。 他把花束送给段景瑞。 段景瑞接过花束。 “谢谢。我很喜欢。” “要不,把车放这,我们走回去吧。” 林一低声提议。 “好呀!” 段景瑞改为左手抱花束,右手牵起林一的手。 他们漫步在街头。 “林先生,你每天送我一支花吧!” “可以。” “每天都要不一样的。” “可以。” “攒够七支,给我包成花束,我们拍照留念。” “可以。” “林一,你今天是不是什么都能答应?” 段景瑞戏谑地看着他。 林一以淡漠回应。 两人什么没做过?段景瑞也不会对他做出格的事。 两人进门,段景瑞乐呵呵把花束摆在餐桌上,他随手拨弄着一朵泰迪菊,总觉得林一在内涵他。 “段景瑞!” 结婚之后,林一很少叫他的全名。 以前每次林一叫他全名,都没好事。 “嗯?” 段景瑞看向林一,他有一点忐忑。 林一手里拿着一个项链。 那是一串细长的蜜蜡串,吊坠是颗石头。 林一有点局促。 这串蜜蜡是他用之前在工地时赚的钱买的,不算贵。吊坠更是免费的,甚至是段景瑞送他的。 他不知道,这条项链配不配得上段景瑞。 “这是生日礼物。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林一伸手,向段景瑞展示这串项链。 “段先生,这颗小石头,我只能盘成这样了。整体还算平滑,但是它还是坑坑洼洼的。” 段景瑞看着那个吊坠。 他接过了那个吊坠。 “我……我现在好像也是这样的。” 林一低着头,绞着手指,他有点不敢看段景瑞的表情。 “我比以前自信一点点了。 嗯……至少,不再因为我是beta而感到自卑了。 但是,我还是有点自厌,尤其是在思考我配不配得上你的时候,我还是会颤抖,或者想哭。” 林一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愿意再等等我么?” “林一,抬头。” 林一怔怔抬头,看向段景瑞。 段景瑞的眼里澄澈,真挚。 他给了林一一个拥抱。 “你表现得很好,进步了很多。” 他抚摸着林一的短发,声音低沉,温和。 “你陪着我就可以了。我们陪着彼此,做对方感兴趣的事。林一,再自信一点吧!” 他们接了一个吻。 然后,他们去吃晚饭。 再然后,是一个浪漫的夜晚。 第69章 小鱼 花店最近总来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头发染成了红棕色,每天发型都不一样。 她的耳饰也都是夸张的造型。 林一已经看见过四五对了。 她两三天来一次,每次来并不买花,只是挑一两种花看一会儿。 起初林一没怎么管她,很多客人都是进店逛逛就走了,他不会觉得特别奇怪。 直到这个女孩连续来了两周,他才觉得,这个女孩可能真的不是来买花的。 “我可以送你一簇乒乓菊。” 林一突然的声音吓到了女孩。 她轻轻“啊”了一身,羞红了脸。 “我……我不是来买花的。我……我是来观察花的。” “观察花?” 林一尽量让自己表情更加柔和,他好像吓到她了。 “嗯,我是学园艺的,家在这附近,就,想着多学点东西。” 女孩低着头,缩着背。 林一对这样的状态很熟悉。 这是不自信的表现。 “过来聊聊吧。” 林一走向吧台,找了一个纸杯,犹豫了一下,给女孩倒了一杯焖泡杯里的茶。 女孩缓步走到林一身边,坐在了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 “老板,我……不好意思啊,我去了几个花店,他们嫌我不买花,都会把我赶走。” 女孩手指摩挲着纸杯,她不知道怎么说。 林一也有点尴尬。 他不擅长开启话题,但他觉得这个女孩大概跟他有类似的遭遇。 “你……是beta?” “……嗯。” 女孩点点头。 “我还有一个omega妹妹。” 虽然林一给人很疏离的感觉,但是可能因为不把她赶走已经是一种友好的表现,女孩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哦!我叫于灵,家人就叫我‘于灵’,同学会叫我‘小鱼’。 从小父母偏爱妹妹,教育资源也都倾向妹妹。 我脑子不太灵光,只够上了职高,然后低空上了个大专,就,学园艺。” 林一一直静静听着。 “但其实学校里能学到的东西很少,我们学校甚至没有花。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小鱼喝了一口茶,她的眼里是大部分这年纪的孩子都有的迷茫。 “我试过去公园观察,但是公园里都是大爷大妈,我怕他们说教我。就,不知不觉就来这里了。” “你要不要来我这兼职?我可以教你实用的花卉知识。” “嗯?” 小鱼抬头,看向林一的眼神充满疑惑。 “我说你可以在我这兼职。” 林一看向展架上的一簇乒乓菊。 “我和你很像。那时候我饭都吃不起了,也没地方住。 有个姐姐拉了我一把,让我在她的花店里做兼职,教了我很多花卉知识。 我现在,可以留你在店里。” “真的吗?” 小鱼突然站起来。纸杯被打翻了。 “啊!不好意思。” 小鱼慌忙蹲下身把纸杯捡起来。 “真的。” “谢谢老板,我一定好好学!” 小鱼第二天就开始在花店兼职了。 小鱼是个勤快的姑娘。 自从她来了,林一就没机会碰任何清扫工具了。 小鱼也是个认学的姑娘。 她会用手机记下林一跟她讲的花卉知识和注意事项,给花拍照片,写观察笔记。 三月二十四号,林一给小鱼介绍的是大朵花卉的花期和养护注意事项。 “老板,你怎么懂这么多啊?” “小时候喜欢观察植物,长大了总跟它们打交道,长期积累下来,自然就懂了。 你不用着急,慢慢学。” “好的,老板。” 林一挺喜欢小鱼的,但是他不习惯小鱼叫他“老板”。他想起了苏姐和夏哥。 “小鱼,你还是别叫我‘老板’了,你以后可以叫我‘林哥’。” 林一等小鱼拍好大丽花的照片,做好记录,才继续跟小鱼聊天。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是老板。这家店是我先生给我开的,我……姑且算是给他打工的吧!” “啊?林哥你都结婚啦?你看起来很年轻呀!” 小鱼先是有点惊讶,然后开始兴奋起来。 “嗯,我比你大挺多的。” “你先生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专门为你开一家这么大花店。” “嗯。他是个很好的人。” 林一面上浮出一丝微笑。 “他最近在忙,下班有点晚。过两天你或许就能见到他。” 段景瑞这几天的确很忙。 第65章 段清彰要给“登云”开一个专门跟文旅合作的分公司。 三月十号,他在董事会上发表了这个决策,具体事情全都甩给了段景瑞,他自己还是去爬山,钓鱼。 段景瑞着手准备材料,筛选人员。 忙了小半个月,今天终于按时下班了。 他把宾利停在花店门口,走进去时,林一在合账,小鱼在打扫卫生。 “欢迎光临。不过……不过我们要打烊了。” 小鱼很少见到这么帅,气场这么强的人。 她有点不知所措。 “没关系,我等他下班。” 段景瑞随手抽了一支白玫瑰,指着吧台后边的林一。 小鱼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林一的先生。 “段景瑞,这是小鱼,我跟你说过,让她在这兼职。” 林一合完账了,他站起身,走出吧台。 “小鱼,这就是我先生。你可以叫他,……嗯……段先生。” “啊,你好,段先生,我是小鱼。” 小鱼不敢跟段景瑞握手,只好匆忙鞠了个躬。 “你好,小鱼,我是段景瑞。” 段景瑞跟她打了个招呼,抓过林一,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林一的肩膀。 “你怎么能让别人叫我‘段先生’?” “怕你吓到她。”林一轻轻挣开他。 “啊!” 小鱼早就惊呆了。 她接触不到财经相关的新闻,也不太关心八卦。 但她还是听说了“登云集团总经理段景瑞婚礼”的。 “段……段总。” 她做梦都想不到,她有机会见到这种大人物。 大人物还很……亲切,甚至喂她狗粮。 她恍恍惚惚也听得出来,“段先生”应该是一种爱称。 “我,我叫‘段总’就好。” 三天之后,段景瑞当面表达了对小鱼的满意。 “小鱼,你性格很开朗,有你帮林一接待,他会轻松很多。你加油呀!争取早点在店里独挑大梁。” “啊?” 小鱼懵懵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独挑大梁。 “我需要我爱人有更多时间陪我。” 段景瑞右手搭在林一的肩上,左手把玩着一支剑兰,语气亲和,真诚。 小鱼默默下决心,叮嘱自己,再努努力,赶紧把花语都背下来,放林一离开花店。 虽然段景瑞很帅,很养眼。 但她不想经常吃狗粮。 尤其是有钱人的狗粮太颠覆她的认知了。 小鱼靠着这股决心飞速成长。 或许照片辅助了记忆,不擅长背东西的她,记住了那些观察笔记的内容,也记住了大部分花材的花语和特点。 她在照顾花材上展现了她没想到的天赋,她能让无精打采的花材重振精神。林一把照顾花材的任务交给了她。 她在网上恶补花卉搭配技巧,从林一那里得到允许后,她就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尝试学到的搭配组合。 性格上,她其实不像林一以为的那样不自信。相反,她是个很乐观活泼的人,那天可能更多是担心自己被赶出去。 每当有客人进来,她都上前热情接待。她确认的搭配和说明她就说,不确定的就让林一亲自来配。但是她会负责剪枝和包装。 遇到很纠结的客人,她就把所有相关的花语都给客人背一遍,并且直接搭配出来,向客人直观展现搭配成果。 她用惊人的耐心,把一位骄矜难缠的女性omega培养成了回头客。这位omega把她的朋友介绍过来了。 一个月后,她把林一放生了。 第70章 生活 四月开始,林一通常三四天去一次花店,确认花材的损耗和余量,合账。 然后挑三四朵花带回去给段景瑞。 他让小鱼每周休一天。 这一天他全程待在花店里,可以享受独处的时间。 林一得了很多空闲时间,开始思考怎么完成段景瑞给的“陪伴任务”。 他开始每天给段景瑞分享花店里的日常,段景瑞也会给他分享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或许是经常陪段景瑞接待访客,林一已经能听懂段景瑞给他讲的东西了。 两人会每人拿一杯酒,一起坐在茶几边拼模型。 有时他们喝一样的酒,有时段景瑞喝威士忌或白兰地,林一喝甜白葡萄酒。 他们通常一边拼模型,一边聊天,但林一总是聊着聊着就专注于拼模型了。 段景瑞会在这时点一支雪茄,默默等林一拼好。 然后把林一带回卧室。 可能只是亲亲他,也可能只是搂着他,和他继续没聊完的话题。 如果时间还早,会做一次, 他们已经一起拼好很多小模型了。 段景瑞被林一激起了胜负欲,买了几个大的,两人比着拼。 但还是林一快。 他们把次卧的床卖了,改建成了榻榻米,然后把拼好的模型摆在榻榻米上。 林一偶尔会给它们擦擦灰。 他每周陪段景瑞去公司两天,仍然是待在休息室或会客室里。中午陪段景瑞一起吃饭,顺便给段景瑞当二十分钟人形抱枕。 偶尔会有访客。 如果需要段景瑞亲自接待,他就在一旁泡茶,遇到感兴趣的话题,他也会加入聊天。 郭局长来过一次,他听段景瑞说林一喜欢拍风景照,邀请林一为文旅局拍素材。 “林先生也可以自己做几个账号,发你拍的照片,就当是给咱们市文旅做贡献了。” “好的。” 林一欣然同意。 这也是一个小任务。 如果不需要段景瑞接待,他会提前去休息室盘串儿或者读书。 他从茶几里找到一串0.8x108的崖柏串和一串1.2的梨花木手串,两个串交替着盘,也都初见成效。 他买了一本《手艺里的中国》,想看看有没有适合他学习的手艺。 他对漆器感兴趣,但段景瑞以伤手为由拒绝他尝试,隔天送了他一套大漆的茶器和一个大漆平安扣。 他去报了陶艺课、香篆课和花丝镶嵌课,段景瑞让他给自己也报名,他们一起去学。 做好的工艺品,满意的就送给长辈们,不满意的就互相送给彼此。 通常情况下,林一会单方面收到段景瑞的作品,因为林一动手能力比段景瑞强。 在段景瑞的软磨硬泡下,他才送给段景瑞一个粗陶烟灰缸和一对花丝镶嵌的袖扣。 段景瑞在生日之后,致力于探索会让林一觉得好吃的食物或饭馆。 目前发现林一对贝类和蒸鱼评价高一些。 林一还是很在意段景瑞那天对长寿面的不满。 他开始跟着视频练厨艺。 段景瑞没法拒绝正热衷尝试的林一,所以,虽然说过让林一只管享受,还是没有阻止林一学习。 他会很认真地评价林一做出的菜品,给出中肯评价和改进方案。 林一也终于明白,只有他先学会享受美食,他才能做出美食。 所以,他也积极接受段景瑞外出吃饭的邀请。 吃饭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基础需求,他会下意识分辨哪道菜好吃,放了哪些调料,怎么做会更好吃。 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厨艺突飞猛进。 四月三十号晚上,两人在店里合账。 不出意外,又是赔了。 林一有点沮丧。 段景瑞认真提议:“林先生,三月和四月我算你试营业,都没跟你计较。明天该跟我去松香雅居住了。” 林一点点头,说好。 季嘉荣难得有空,想邀请朋友们五一聚一聚。 本来是年轻人的聚会,他们打算去赛车、唱歌、聚餐。 但是兰悠悠和常慎聊聊天发现大家很久没聚会了,就把聚会扩展成了大家一起去邻市爬山露营野餐。 他们上午去爬了邻市的青龙山,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一个口碑不错的营地。 周行今年转摸摸想赚钱的方法,最后开了一个酒吧。 他带了一些啤酒和洋酒,算是为露营做贡献了。 段景瑞、季朴、丰合轮流给大家烧烤,林一和兰悠悠会帮忙打打下手,常慎给大家煮茶。 段清彰钓了一条鱼,乐呵呵就地给烤了,算是给大家加餐了 季嘉荣本来想安稳躺在吊床上,享受一下,看到大家都在忙碌,只好跳下来,给大家洗碗筷去了。 当天大家在营地留宿了。 段清彰有时会邀请林一一起去逛公园。 林一会带着相机,他已经攒了19张满意的照片了。 常慎会给林一分享他的工作内容,给什么样的房子做设计,客户有什么要求,他打算怎么设计。 林一懵懵地听着。 常慎不忙的时候,开始带他去参加一些文化交流的活动,偶尔也带他去参观设计好的房子。 第66章 林一跟着常慎提高了审美水平。 他买了一些讲美学的书,拿到了花店。 他和小鱼都看,然后偶尔比一比谁的配花更好看。 段景瑞无脑投林一,那位omega无脑投小鱼。 只有兰悠悠会认真点评两人的优缺点,并且将她更喜欢的那一束买下来。 小鱼为了比赢林一,下了不少功夫。 林一在连输两次后,也开始被激起了一点胜负欲。 他跑了好几个公园,去看园林设计,意外拍到几张满意的照片。 终于在第三次赢了小鱼。 段景瑞晚上来接他下班,居然在林一脸上看到了得意的表情。 “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从林一手里接过门锁,一边往外走,一边关灯。 “今天兰姨买了我的花。”在段景瑞弯腰锁门的时候,他补充,“赢了比赛我很开心。” 段景瑞也很开心。 他站直身体,揽过林一。 “那我们去吃大餐,庆祝一下。” 他带林一去了前年入驻他开发的海边商业街的一家,他比较满意的海鲜馆。 林一的确吃得比平时多了些。 “林先生,明天天气好,陪我去玩滑翔伞吧!” 林一点点头。 “明天你也试试吧。” 林一点点头。 “你答应了?” 段景瑞眼底是惊喜。 “嗯,我想试一下。” 第二天两人去了朱山。 五月中旬,山间开着蔷薇花、紫藤花和绣球花,林一走走停停,拍了几张照片。 段景瑞就陪着他走走停停,偶尔倒点茶给他喝。 两人到达滑翔伞基地已经十点半了。 段景瑞一边帮林一穿戴装备,一边给他讲注意事项。 摆好助跑架势,段景瑞在林一耳后低声询问。 “林一,你怕么?” “不怕。” “紧张么?” “还好。” “那我们开始助跑吧。” 助跑,离地,飞行。 “我来调整方向,你欣赏风景就好。” 这是林一第一次体验飞行,没有他想象中的颤抖,他很平静。 这么说也不对,这是山间风景带给他的心旷神怡。 “林一,你喜欢什么车?” “什么?” “我问你你喜欢什么牌子的车?” 林一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是,答案却脱口而出。 “牧马人吧!” 段景瑞有点惊讶,他以为林一会喜欢低调一点的车。 林一也惊讶于自己的回答。 但是他在空中,很快想明白了原因。 或许,他骨子里是喜欢极限运动或者狂野一点的东西的,但是自卑和自闭让他下意识回避这些张扬的活动。 喜静是一种很好的伪装,不会被父母过分苛责。 但是,现在没了这种顾虑,再加上段景瑞的鼓励,他开始有做自己的想法了。 他又进步了一些了。 第71章 天性 从朱山回来后,林一开始探索感兴趣的运动。 他让段景瑞晚上带他去“尽管聚吧”,他把一楼的几个球馆都试了试,爱上了保龄球和台球。 两个人开始偶尔比赛。 保龄球通常是段景瑞赢。虽然林一比较擅长手工制作,控球能力也进步迅速,但是,到底比不过从小擅长这些运动的段景瑞。 林一这才感觉出来,段景瑞跟他相处时,收敛了很多锋芒。 台球上通常是段景瑞三局两胜,那一局也不是段景瑞放水让着林一,的确是林一更擅长台球控球。 可能台球是在台面上,相对静止的运动,所以林一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提高专注力。 他不会特别用力,往往是以巧劲或利用台球间的碰撞进球的。 五月二十号,他们又去了朱山。 上午林一坐在下面的草坪上,看段景瑞做那些他还不能触及的动作。 “段先生。” 段景瑞坐在他旁边休息,听到林一叫他,很自然地转头看他。 “我想学滑翔伞,考个初级证。” “好呀!” 段景瑞很高兴林一愿意学滑翔伞。 但随即,他又有点失落。 “可惜,我现在工作很忙,没法每天陪你。我给你找个靠谱的教练吧!” “好呀!” “那先说好,你每周还是要来陪我两天。” “没问题。考证我不着急。主要是想体验一下。” 五月二十八号,段景瑞下午休息了。 他们去打台球。 比赛又是林一赢了。 他们去旁边的烧烤店吃晚饭。 “等下次再聚会,你就和他们比台球,把他们全赢喽!” 段景瑞提议,语气里带着骄傲。 “都是一群厉害的alpha,我也不可能都赢了吧。” 林一淡定吃着羊肉串,他没拒绝。 “你能赢我,自然就有机会赢他们。” 段景瑞喝了口扎啤,继续鼓励。 “alpha和beta主要还是体格差异。但是打台球比的是技巧,不是力气,你当然有机会把我们几个都赢了。” 他突然狡黠一笑,凑近林一。 “实在不行,多比几次。” 林一低头,段景瑞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六月,他们回到玺悦居住。 林一买了一个滑板。 在客厅拆包装的时候他跟段景瑞打商量。 “段先生,去花店的时候,早上我想自己滑着滑板去。” “为什么?是豪车不舒服,还是司机服务不到位?” “都不是。豪车很舒服,司机嘛,可以给个好评。我就是单纯想运动。” 林一拆好包装,把滑板拿出来检查。 “我之前没有意识到,其实我是喜欢运动的。 只是,不张扬母亲就不会关注我,批评会少一点。 所以,小时候就觉得做些安静的事会更安全。时间久了,就觉得自己是喜静的。” 林一放下滑板,看向段景瑞的眼神仍然是淡漠的,但是不再是空无一物的淡漠,而是淡定从容。 “但是第一次体验滑翔伞那天,在空中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现在已经不被母亲束缚,我可以为我自己活着了。 所以,我想多尝试一些运动。” “你能想明白我很高兴,林一。” 段景瑞一边说一边走向酒柜,他选了一瓶朗姆酒,向林一挥挥酒瓶,示意林一陪他喝一杯。 林一缓步走过去。 段景瑞倒好酒,坐在了餐桌边。 “但是,林先生,如果我同意你自己去花店,我会损失早上和你相处的时光。我需要一些补偿。” 林一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坐到了餐桌上。 “是段先生让我明白了我可以享受我的人生。所以,我很乐意给你补偿。” 他喝了一口酒,俯身去亲段景瑞。 他今晚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丝质浴袍,段景瑞大饱眼福。 段景瑞趁机占了一晚的便宜,然后趁着林一睡着,给自己也买了一个滑板,收货地址填的公司。 第二天早上,段景瑞煮了小米粥,煎了培根和煎蛋,去卧室叫林一起床。 林一睡眼惺忪地跟着他去了餐厅,坐下后,用筷子戳了戳煎蛋。 “快吃呀!一会儿不是要去划着滑板去花店?” 林一无声抗议。 昨晚居然一点才结束! 但他只抗议了一顿早饭的时间。 吃完早饭,他把碗筷洗了,然后去洗漱。 段景瑞已经穿好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坐在藤制扶手椅里等他。 他俯身给段景瑞打了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然后他站直身体,左手伸向后面的桌子,打开一个黄黑配色的大漆首饰盒。 他靠坐到桌边,扭头,拨弄着里面的小东西们,选了一个剑兰图案的花丝领带夹,别在了段景瑞的领带上。 “祝段先生事业顺利。” 然后他自己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运动服,走到玄关,换鞋。 起身后,拿起立在鞋柜边的滑板,开门。 “等我一下,咱们一起下楼。”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楼宇门后,一个走向人行出口,一个走向车库。 林一把滑板放在地上,试滑了一下。 比他想象中轻松。 他滑到门口,用脚尖抬起滑板,右手接过,顺势拿在手里。 走出铁门,他又把滑板扔在地上,划着滑板去花店。 他在花店门口停下的时候,小鱼已经开门营业了。 小鱼兴奋地冲到门口,围着林一转了一圈,摸了摸林一的滑板。 “看不出来呀,林哥!你还会滑板!真帅呀!”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花店。 第67章 林一今天想享受植物的陪伴,他走到花材区,一会儿给多头玫瑰剪枝,一会儿多叶花材修叶。 他拨弄了一会儿乒乓菊,选了五种颜色,扎了一个十朵花束。 他突然想到,从来没送过段景瑞玫瑰,段景瑞自己拿花时也没拿过玫瑰。 他对着多头玫瑰的花材区发呆。 他挑了五支果汁阳台,扎了一个花束。 他把两束花放到吧台上,摆到一起。 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马上,段景瑞来接他下班。 看到吧台上的两束花,他怔了一下。 最后,他抽出一支多头玫瑰,插进了乒乓菊里。 两人走到宾利旁。 “等下。” 段景瑞从车里拿出一个跟林一一模一样的滑板。 “一起滑回去吧!” “你确定?” “当然。” 他们互相比赛,一路说说笑笑。 “段景瑞,我明天下午考证。” “好,我陪你去。” 林一的滑翔伞初级证考得很顺利。 “段景瑞,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飞行了。” “好呀!” 六月三十号,段景瑞邀请朋友们去“尽管聚吧”聚会。 他带着他们往台球厅走。 “今天,你们轮流跟林一比赛,赢了不会有什么奖励,输得最惨的楼上请吃海鲜自助。” “嗯?林一要跟我们比赛吗?” 季嘉荣惊讶的看着林一,他觉得林一变了很多。 “嗯,我想试试。” 这个下午,林一挑战了四个alpha被很多人围观。 林一淡定从容,先后赢了季嘉荣和周行。 “景瑞,我赢啦!” 林一兴奋地大喊,抱住了段景瑞。 在段景瑞怔愣间,他放开段景瑞,摸摸鼻子,又去挑战丰合。 毫无意外地输了。 这个结果,段景瑞一点都不意外。季嘉荣随性,不在乎结果,周行擅长速度运动。丰合综合性比较强。 他向丰合提出比赛,丰合欣然接受。 两个人旗鼓相当,你追我赶。 林一看着丰合。 输给丰合他一点都不意外。 丰合从来段景瑞一样优秀。 最后,大家一致判定周行输得最惨。 “我要在我酒吧里,放个台球桌。下次,我会赢。” 大家说说笑笑上楼,林一走在最后。 他开始为自己感到骄傲了。 第72章 放下 七月悄然而至。 往年,七月对两人来说都不好过,但今年段景瑞和林一都觉得轻松不少。 林一挺长时间没有梦到吞噬林安顺的海了。 最近两个月,反倒梦到过几次林安顺带他去逛街、带他去爬山。 九号晚上,他们在茶几边拼模型。 这是一个七十厘米高的盆栽。后面是一排黑松,前面是一片琴丝竹林。 他们准备把这个模型送给段清彰和常慎。 “林一,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安安?” 林一没答话,他拿起一个零件,稳稳插进正确的位置。 “我陪你去。如果林夫人在,我们一起面对。” “好。” 林一抓了一把零件,他想集中拼好一棵松树。 “我……想去看看他。” 段景瑞放下手里的零件,改坐到茶几旁的地砖上,本来想拍拍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他。 “段景瑞,我好像好了。” 林一手不停,话却多了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做噩梦了。 我很想他。 其实我知道,母亲的阻止是借口,毕竟母亲不会时时在墓园盯着我,也没有命令墓园的保安见到我就把我赶出去。 是我自己不敢去。 我没有面对他的勇气。” 林一拼好了一棵黑松。他又挑拣一棵琴丝竹子的零件。 “我一直为安顺的死难过自责。 这么多年,没有人告诉过我,那是个意外。 我一直觉得安顺不应该救我,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值得。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止因为父母的偏见,还因为‘一’这个字太普通了。 因为各种原因,我成了一个自卑的孩子,成长过程中,只有安顺陪着我。 但是,他中途离开了。 所以我很难过。” 林一抬头看向段景瑞,他的眼底是自信和骄傲。 “但我现在,很喜欢你叫我的全名。” 他转过头,继续挑拣零件。 “母亲给我取名的时候,一定觉得‘一’字最简单。 但很多人都听过《道德经》里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39章 以‘昔之得一者’开头。 在传统文化里,‘一’是很重要的象征。” 他把最后一个零件插好,坐直身体。 他看向段景瑞,笑着说:“段景瑞,我现在以我的名字为荣。” 段景瑞终于忍不住了。 他微微起身,坐到了林一旁边,给了他一个拥抱。 林一犹豫了一下,回抱了他。 然后轻轻推他。 段景瑞松开林一,低下头,他的眼圈已经红了。 “我们去喝一杯吧!” 林一起身,牵段景瑞的手,两人走到餐桌边,林一拉出一把餐椅坐好。 “可以帮我调一杯螺丝起子么?” 段景瑞点点头。 他转身从酒柜拿出一瓶伏特加,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走到冰箱边,打开冰箱保鲜那侧的门。 他拿了一瓶橙汁夹在腋下,拿了一个橙子。然后关上门,打开冷冻那边的门,从下层拿出了一个冰格。 林一一边看他调酒,一边接着说。 “你之前不是总疑惑为什么我什么要求都照做么? 因为觉得安顺的确是因我而死的。 其实每次他让我陪他出去玩,我都有些敷衍。 我学了潜水技术,可以陪他潜水。但是我没有认真学习如何检查装备,调整装备。 我时常想,如果我认真检查装备,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我认真对待他的诉求就好了。 所以,你找我陪你过易感期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了他的影子,我就想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或许这样,以后就可以避免悲剧。” 段景瑞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递给了林一。 林一接过酒,喝了一口,然后对着橙色的酒发呆。 段景瑞说林安顺的的死亡源于意外,官方和救援人员将那场事故定为意外。 这对林一来说,是从未听过的话语。 这些年他陷入自责和自厌无法自拔,他把自己束在壳里,负重前行。 段景瑞那天对他说,这些不是安顺想要的。 段景瑞说会让他从自厌中走出来 从那时到现在,一年十个月,他的自厌不药而愈了。 从事故到现在七年,他终于从自责中走出来了。 从小时候到现在,近三十年,他终于不再自卑,他变得自信了。 “段先生,谢谢你。你真的把我治好了。” 他站起身,牵起段景瑞的手,把他往卧室带。 段景瑞怔怔看着上方的林一。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以为林一会再跟他说些什么。 但林一只是吻他,没再说什么了。 林一的自厌好了,他当然高兴。 但他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包裹,朗姆酒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一些,在林一周围徘徊。 林一自信了。 甚至林一变相承认了曾经把他当成林安顺的影子。 但是,林一没说他配得上做他的伴侣。 林一说了很多话,却还是,无关爱情。 七月十号这天,小雨。 他们一大早去了墓园。 他们一人打了一把伞,林一抱着一束奶油向日葵。 林一只来过一次,其实已经忘记林安顺墓碑的位置了。 他默默跟在段景瑞身后。 他们在林安顺的墓碑前站定。 林一很久没见过林安顺的照片了。 他抬手,轻轻抚摸林安顺的照片。 他以为自己会哭,但其实没有。 段景瑞看着林安顺的照片,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他无声长舒一口气,在心里跟林安顺聊天。 “林安顺小先生,对你的承诺我做到了。 林一现在是一个自信的大人了。 他以后可以好好生活了。 你,应该可以放心了。 抱歉啊,安安,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我爱上了林一。 但好像还没到告诉他的时候。” 段景瑞看了眼抚摸着照片的林一,抬脚往外走。 “嗯?你不跟他说会儿话么?” 第68章 “你好不容易来见他,我就不打扰了。” 段景瑞背对着他摆摆手。 他想去车里等林一。 他在心里默默跟林安顺聊天。 “但我们会彼此陪伴,白头到老。 林安顺先生,把你哥哥放心交给我吧!” 林一看着段景瑞的背影抿了下唇。 他转回头,蹲下身,轻轻放下花束。 “对不起呀,安顺。这么多年才来看你。 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他把伞放到一边,跪坐在地上,双手拥抱林安顺的墓碑。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如果我认真对待你的每一次邀请就好了。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不自卑就好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浇在身上的雨滴。 他没有感到悲伤,他觉得弟弟在回抱他。 他的语气有一些怀念,但嘴角浮起笑意。 “你以前,为了我,操了不少心吧! 以后你可以放心了。 我放下那些执念了。 从长久的自厌中走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自信的大人了。 我学会享受生活了。 多亏了段景瑞。” 他睁开眼,松开了墓碑。 他缓缓站直身体。 “我刚把自己修好,还没有办法思考自己能不能给他回应。他可能很失望吧。” 他弯腰捡起雨伞,撑在头顶。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去找段景瑞。 “我可以爱他么?”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茫然,既是问林安顺,也是问自己。 没人知道答案。 林一没想到段景瑞已经回车里了。 “衣服怎么湿了?” 段景瑞看到他衣服湿了,皱眉问他。 “我……抱了一下墓碑。我真的很想他嘛!” 林一低着头,摸着衬衫上的水渍, 段景瑞突然笑了一声。 林一疑惑地看着他。 “没事。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他启动引擎,等林一系好安全带,把车开走。 林一刚才应该是跟他撒娇了吧? 嗯。 林一刚才就是跟他撒娇了。 这颗石头终于出现松动了。 第73章 二十九岁 七月二十一号五点五十分,一个颓丧的年轻人突然在花店门口驻足。 他穿着白色的polo衫和烟灰色的牛仔裤,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儿几乎盖住了眼睛。 他稍微抬起头,盯着牌匾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走进了花店。 小鱼热情接待了他。 “你好,请问想买什么花?” “我……嗯……先看看。” “好的,您随便看。” 小鱼看他好像不太喜欢她的热情,就退到了一边,让他自己看。 “小鱼,一会儿有位女士来取这束长寿菊。” 林一从后面花材区出来,把花递给小鱼。 “好嘞,林哥。” 那个年轻人看向林一。 他快步走到林一面前,声音有些颤抖。 “请……请问你是林一?跟段总结婚的那个林一?” “我是林一,但我不认识你。你是哪位?” “哦!不好意思。” 年轻人抬起头,认真说话。 “我叫江希,之前是数历平台的记者,有幸去了您和段总的婚礼。” 他又低下头,手指拨弄旁边的小苍兰。 “我辞职了,最近工作不太顺利。可以帮我选一束让人心情好起来的花吗?” “剑兰,冬青都可以。” “好……您帮我包一束吧!” 林一拿了几支剑兰,几支冬青,配了一些小苍兰。在操作台上剪枝。 “真羡慕您。” “嗯?” “没什么。我不是说我是记者嘛?我挺擅长,嗯……博人眼球的。我的文章点击量是我们组最高的。 本来今年有望升职的,但是老板提了一个成绩不如我的alpha。我不服气,就……辞职了。” “你觉得你是因为beta,你老板歧视你?” 身后突然传来段景瑞的声音。 江希骤然转身,段景瑞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里提着滑板,皱眉看着他。 “啊!段总,您好。” 江希看了一眼段景瑞,猛地低下头。 “给你花。” 林一这时把包好的花束给了江希。 江希接过花束,看着漂亮的花突然鼓起了勇气,他抬起头,激动地看向段景瑞。 “是的,段总。我觉得我比那个alpha强。” 他的语气坚定,自信十足, 段景瑞放下滑板,随手拎了把椅子,坐下,抬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那我给你个机会。三个月,如果你让这家花店盈利,我就让你在‘登云’新公司的营销岗任职总监。” 江希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段景瑞,他又看看一边不说一语的林一。 他四处看了看花店的花材和陈设。 最后看向段景瑞。 “段总,我愿意试试。 “可以,明天来花店上班。” 第二天,江希进门时,吓了林一和小鱼一跳。 他把头发剪短了,穿着一身清爽的牛仔服。 “早上好!” 他高声跟两人打招呼,身上是蓬勃的朝气。 林一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加油!” 江希的确有很多鬼点子,积极运营花店的各平台账号。 八月末两人合账的时候,江希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 花店居然真的盈利了! 两人相视一笑。 林一给江希发了个红包。 段景瑞正式邀请江希到新公司“一喜”出任营销总监一职。 “段总,我很感谢您的邀请。” 江希笑了一下,笑容里是自信和骄傲,语气却真诚平实。 “但我想留在花店。我觉得在花店工作很开心。” “你确定?去‘一喜’你能赚更多钱。” 段景瑞态度亲和,他是真心欣赏江希。 “我确定。” 江希语气坚定,看向段景瑞的目光也是一样坚定。 “好,我会给你一个可观的工资。” 九月,两人回松香雅居住。 六号晚上,常慎问起林一的生日安排。 “明天是林一的生日吧?在家里吃,我给你做好吃的。” 常慎笑着看林一。 林一最近好像又壮实了一些。 “爸爸,明天我想单独给林一过生日。我有一个遗憾想弥补。” 段景瑞放下筷子,看向常慎的目光真诚,又有些执拗。 林一转头看了段景瑞一下。 他又转回来,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他在桌下用左手去牵段景瑞的右手。 “爸爸,我以后的生日都可以来过。明天我听景瑞的安排。” 常慎看着林一,欣慰地笑了。 “那今晚在这住,明早给你煮长寿面吃。” 七号早上,常慎早早起床,给大家煮了阳春面,林一的碗里特意加了一个漂亮的煎蛋。 他给四人一人倒了一杯果汁。 段清彰举杯。 “这是林一第一次跟我们过生日,我们一起祝福。” 段景瑞率先跟段清彰碰了下杯,常慎也紧随其后,他们一起看向林一。 “林一,生日快乐!” 林一突然有点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身,举杯碰向三个杯子。 四个杯子一瞬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谢谢。 谢谢父亲,谢谢爸爸。谢谢,“他转向段景瑞,单独跟他又碰了一下杯,“谢谢段先生。” “林先生不用客气。” 段景瑞深深注视他。 两人吃完早饭就出门了。 “我们去哪儿?” “林一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先回玺悦居。”段景瑞看了一眼腕表,“礼物应该到了。” “那我先浅浅期待一下。” 林一坐直身体,右手肘搭在车门上,左手不自觉点着大腿。 十五分钟后,段景瑞在车库停好车。 他转向林一:“下去看看。” 林一疑惑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下去。 他站在原地,下意识环顾车库。 看到一辆橙色的牧马人。 他目光定在牧马人的车身上,左手缓缓关上宾利的车门。 他抬步,走向那辆车。 “快点考个驾照吧。” 段景瑞已经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这辆车。 “钥匙给我。” “嗯?” “告诉你个秘密。我有驾照的。” 第69章 段景瑞惊讶地看着他。 “夏哥说我在工地上,考个驾照方便些,让我抽空去学车。” 林一转头看向段景瑞,笑了一下,眼里是得意。 “或许我的确有运动天赋吧,四次考试我都是一次通过的。” “那你真棒!” 段景瑞笑着把钥匙交给林一。 “驾照在哪?我去给你取。你可以先在院里感受一下。” 等段景瑞拿着驾照下来,林一刚好把车停在他的面前。 “段先生想去哪里?” “先随便逛逛吧。” 外面在下小雨,倒是很适合开车兜风。 中午,林一把车停在路边,他打算休息一下。 “对了,中午我们吃什么?” 他转头问段景瑞。 “把车开到‘登云’酒店吧!” 林一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他启动车子,淡漠开车。 段景瑞看着他的侧脸。 他觉得林一有点紧张。 两人很久没来套房了。 林一站在门口等段景瑞开门。 段景瑞握住他的手,才发现,紧张的是自己。 打开房门,餐厅是和那年一样的布置,但是菜品换成了清蒸鲈鱼和蒜香排骨,蛋糕换成了栗子蛋糕。 他们在餐桌边对坐,林一拿起了酒杯。 “谢谢你,段景瑞。” 林一喝了一口酒,补充:“这是我二十九年来,最开心的生日。” 他们这顿饭吃得很慢,段景瑞能看出林一在享受这个生日。 他长出一口气。 他的遗憾被弥补了。 “段先生,陪我去海边走走吧!” “好。” 从酒店走到海边的步道只有十分钟。 但他们从未走过。 在两人走上步道的时候,林一主动牵起了段景瑞的手。 他做得自然,反倒显得呆愣的段景瑞傻傻的。 他们漫步在海边。 从午后到黄昏。 居然出现了日落。 “其实那天,我本来决定第二天就走的。” 段景瑞猛地站住了。 林一回身看他,他眼底是惊恐。 然后是劫后余生。 “但是你把我留下了。” 林一抱了抱他。 “段景瑞,我以后都会是你的伴侣。” 林一松开他。 “景瑞,我突然想吃麻辣烫了。” 第74章 山海之间 林一在二十九岁生日这一天悄悄立志,要在三十岁生日之前攒够一百张满意的照片。 他每周仍然会去公司陪段景瑞两天,每周日去花店待一天,让小鱼和江希休息。 他们每半个月在玺悦居和松香雅居之间轮流住。 林一把大部分时间分给了大自然。 他开着他的橙色牧马人享受独处时光。车里永远备一杯茶,一本书。 他开着他的橙色牧马人逛遍了本市和几个邻市的所有公园。 有的公园在平地,他就重点记录公园里叶子颜色的变化和人们穿着的变化。 从九月到十月,有的叶子变成了黄色。有的叶子变成了红色。有的已经凋落。 人们在轻薄的夏装外,套上越来越厚的外套。背包也变成了深色的。 在中央公园,他信步走林荫道上。 脚下踩着成片的银杏叶,听着叶碎的声音。 他前面是一对小情侣。 男生穿着驼色的英伦风衣,女生穿着红色的羊毛长裙,他们牵着手蹦蹦跳跳,专门去踩零散的落叶。 林一在后面拍下了他们的背影。 有的公园在山上。他就从山底一路拍到山顶,记录一座山的植被变化。 他去邻市爬玄武峰。山脚都是绿色的树叶,山顶的红叶已经飘落。 他用相机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秋冬。 他的照片有些发给文旅的账号。 他不止把这当成郭局长的任务,也不指望几张照片可以成为段景瑞事业上的帮助。 他是发自内心感受到家乡的美好,想为家乡的文旅事业做点贡献。 大部分照片发在了他自己在各个平台的账号。 这是江希的主意。 他说如果想办摄影展,就要先提高自己的知名度。 要把照片发到各个平台上。每个平台吸引到的人不一样,所以每个平台都要尝试。 “但是,最喜欢的几张照片要保留,选差不多十到二十张吧。这样保留一些神秘感,也可以吸引人来参观你的摄影展。” 江希一边安装灯带一边建议。 林一欣然接受他的建议。 每周,他都会抽一天开着他的橙色牧马人行驶在滨海公路上。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频繁地接触大海。 他戴着茶色太阳镜,把车窗摇下来,享受海风吹来的淡淡的腥甜味。 他安了一个音效好听的音箱,开车时,他会放音乐听。 他的歌单很杂,从爵士听到后摇,从古典听到布鲁斯,从acg听到民谣…… 心情不一样,天气不一样,他就会听不一样的歌,偶尔跟着哼唱几句。 路过特别有感觉的海,他就把车停到停车位,去步道或沙滩上走。 他拍日落,拍海浪,拍沙滩,拍晴空,拍水鸟,拍轮船…… 九月是海边的淡季。 他总是有机会独享一片海。 最兴奋的时候,他脱了鞋袜,光脚踩在沙滩上。 他一步步走向海水,他以为自己会颤抖,会哭泣。 但是没有。 他内心无比平静。 他拿出手机,拍了他踩在海里的脚丫,发给段景瑞。 段景瑞给他发了个大拇指。 他在大自然间,重新认识世界,认识自己。 无论时光如何流逝,山海一直在那里。 人不过沧海一粟。 何必每天庸人自扰? 段景瑞每晚都会看他拍的照片。 有时坐在单人沙发里看,有时在书房的椅子上看。有时两人躺在被窝里,他让林一给他讲照片背后的故事。 他在林一的照片中看到了林一的内心,他变得更自信,更从容,更自爱。 他也开始在休息日和林一一起去做每日旅行。 他们一起去爬山,一起去捞鱼,一起去看菊花展。 他们会打开手机地图,放大,然后随机选一条街或一条路,去做citywalk。 晴天当然好,但雨天他们知道打伞。 他们牵手漫步,感受这个城市最真实的生活。 然后随便钻到感兴趣的店里,吃喝玩乐。他们去尝各种奇奇怪怪的咖啡和奶茶,去吃平时很少接触的小吃,去做没试过的手作。 他们不在意周围人的讨论,随便他们拍照。 他们坦然向众人展现他们的生活。 毕竟,他们的生活充实而美好。 林一考了滑翔伞中级证,陪段景瑞去了那个对会员开放的滑翔伞基地。 他们像一对蝴蝶,在空中追逐嬉戏。 有人认出了他们,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看看人家段总怎么秀恩爱!” “我明明在吃有钱人的狗粮,泪水却从嘴角流下来。” 江希看到后告诉了段景瑞。 段景瑞去视频下评论:请大家多多支持登云,支持林一的摄影作品。 没花一分钱,又给两个人的事业做了一波宣传。 十月十号,段景瑞带林一在滨海公路上兜风。 他们在各个打卡点合照留念。 日落开始时,他们把宾利停在路边,靠在宾利上欣赏日落。 “林一,有没有想过再试试冲浪?” 段景瑞突然问。 林一看着日落,沉默。 就在段景瑞想转移话题时,林一轻轻说了声“好。” 段景瑞安排了一下最近几天的工作,在十七号带林一飞去了南方的一个以冲浪出名的城市。 两人一边热身,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他们牵着手,拿着冲浪板,走向大海。 走进海里时,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到底都是擅长冲浪的人,虽然很多年没有冲浪了,但是身体记忆还在。 尤其是林一,他以为自己会失误,但其实他一直很稳。 他终于放下了忐忑的心。 这是段景瑞第一次认真看林一冲浪。 林一冲浪时是一贯的专注。 很帅! 他看得痴迷。 恍惚间,耳边响起林安顺兴奋地喊叫。 “哥,你真厉害!你太帅啦!” 那是少年时代被他一直忽视的林一。 他并不后悔,年少时喜欢的是活泼开朗的林安顺。 他只是遗憾,他错过了林一的成长。 林一大概真是应了《咏梅》里的那句诗——“凌寒独自开”。 第70章 一个人,悄悄长大了。 他突然庆幸,他们两人,在二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了交集,在二十九岁,见证了彼此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他们在海边玩了三天。 他们约定,等什么时候再一起去潜水。 回去以后,段景瑞又开始忙碌。 他的事业迎来了新的挑战,他在接受段清彰及董事会的考核。 林一仍然在积累照片。 截止到年末,他已经攒够七十张满意的照片了。 剩下的三十张,他想去记录别的城市。 十二月十七号,他们吃完结婚纪念日的烛光晚餐,一起喝朗姆酒。 林一心不在焉,手指摩挲着酒杯。 “景瑞,我想和你说件事。” 他的语气郑重而坚定,抬头看段景瑞时,还是淡漠的表情。 段景瑞有点紧张。 “我想出去转转,去别的城市看看。” 段景瑞松了一口气。 林一还是那么不解风情。 “好。” 段景瑞起身。 “林先生,老规矩。” 林一叹口气。 他觉得段景瑞很无赖。 明明会答应,却还是要占便宜。 “我想试试你新买的茶台。” 林一看向客厅。 那里立着一个大理石茶台,是他特意选的。 “不可以。” 他拉着段景瑞去了书房,躺到了书桌上。 “段先生,还是在这里吧!” 段景瑞没得选。 林一静静看着他。 微抬起身子亲他的喉结,然后是嘴唇。 “段先生,我给你点根雪茄吧!” 临睡觉时,段景瑞搂着他。 “林一,过年要回来。三月要回来。” “好,我知道。放心吧。” 林一往后挪了一点,靠在段景瑞的胸膛上。 “每个重要的日子,我都会回家。” 第75章 本能 三天后的午后,段景瑞送林一去机场。 他从下车就一直牵着林一的手。 他有点不舍。 机场其实挺大的,但他觉得从车库到安检口的距离,太短了。 他们在安检口外站定。 “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你了。” 林一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每天都会跟你发视频,然后给你发我的照片。” “好。多拍,多发。” 段景瑞的额头抵在林一的肩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该进去了。” 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段景瑞一直站在那里,从背后注视着林一走进安检口的门。 好消息是,这个机场有送机的观景台。 他快步走到观景台,找了个不会挡路的角落,默默看着林一要乘坐的那架航班。 他一直待到飞机起飞,消失在远处。 他长处一口气,缓缓往外走。 他回家了。 这是两人重逢以来,第一次分居。 段景瑞出现了很强烈的分离焦虑。 刚打开家门的时候,其实一切还算正常。 直到他散出去的朗姆酒的铩羽而归,他才恍觉,林一这几天不会陪着他了。 因为林一是beta,感知不到信息素,所以他不知道,重逢之后的每一天,两人待在玺悦居时,段景瑞都会放出信息素,包裹住他。 哪怕他们在一起拼模型,或者在不同的房间做自己的事,段景瑞都用独特的方式在拥抱他。 beta就像是无色无味的空气。 每天接触时不会有特殊的感觉,但一旦分开,就会有很强烈的不适感。 段景瑞觉得这个屋子过于空旷了。 他索性走去卧室,把躺在床上。 他蜷起双腿,闭上眼睛,手下意识往前伸,只碰到了有些冰凉的床单。 他买的是一张标准的双人床,这一刻,他觉得这张床被无限延展,而他在这一隅。 孤独。 那是一种被遗弃的孤独。 他的朗姆酒信息素沉沉地落在旁边的空位上,段景瑞久违地感到了悲伤。 “林一,就这一次。” 他呢喃自语。 “以后不会再放你一个人出去了。” 他失眠了。 他晃悠悠在屋子里逡巡。 他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台发呆。 他走到酒柜边,之间在一排排洋酒之间划过,最后拿出一瓶半甜白。 他用左手拎着酒瓶,右手去拿了林一最喜欢的高脚杯。 然后他晃悠悠走到次卧,爬上了榻榻米,盘腿坐在最边上。 他把酒瓶和酒杯放在一边,倒了一些酒。 他端起酒杯,注视着堆放的大大小小的模型,喝了一小口酒。 有一瞬间,他想把这些模型都拆了,然后,躺上去。 但是他怕自己拼不好,林一回来看到了不开心。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前倾,视线落在矮一点的地方,伸手拿了几个小模型。 他又坐回原处,把几个小模型前方。 他又喝了一口酒。 然后他拆一个模型,就再拼上,再拆一个,再拼上。 每天回家后,如果林一给他发视频,他就去卧室,躺在床上跟他聊天。聊完了,他就到榻榻米上拼模型。 元旦,周行邀请他们到酒吧聚会。 段景瑞本想拒绝,但他太孤独了,所以去参加聚会。 大家看到他时,都很惊讶。 “怎么这么憔悴?” 季嘉荣担忧地问他。 “我想林一。” 周行给他倒了杯伏特加。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让他自己出去玩儿?” 段景瑞摩挲着酒杯,声音很小,带着怅然。 “这应该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为了自己出去旅行,我再舍不得,也应该支持他呀!” 季嘉荣也跟着感慨。 “这么一说,他以前的确没有自己出去玩过。” 三人又喝了几杯酒,神志都有点不清了。 季嘉荣突然把酒杯狠狠摔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朋友们,我明年要结婚了。”?? “和叶晴。” 季嘉荣又萎靡下去。 “我俩参加了同一个晚宴,有个肥猪看中她的身家,又瞧不起她是个omega,对她放了信息素,她求我帮她。我……我没能抵抗我的本能。” 季嘉荣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我把她完全标记了。” 他想把那杯酒喝光,被段景瑞盖住了酒杯。 季嘉荣看了他一眼,段景瑞眼里是淡漠的制止。 “叶董让我们明年结婚!哈哈!你们知道叶董今年晋升本市首富了吗?我要给首付当女婿了!” 季嘉荣开始手舞足蹈。 “我很欣赏叶晴作为职场人的英姿飒爽。” 他的眼里透着恨意。 “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肥猪。当然,那个肥猪下辈子都会后悔,因为他同时惹到了季家、叶家,还有,段家。” 他又突然痴痴地笑。 “但我更喜欢她向我展现的脆弱的一面。就,这就是alpha的本能吧。” 季嘉荣看向段景瑞。 “景瑞。我很敬佩你。你爱上林一,压制了alpha的本能。我……我做不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也渐渐趴在桌子上。 “我们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段景瑞端起了那杯酒,一口气喝光了。 “你说得对,alpha抗拒不了本能。” 他也把酒杯砸到桌上,周行心疼的拿起酒杯检查。 “你们俩给我小心点,别给我砸坏了。我这杯子很贵的。” “alpha的本能就是找伴侣。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我在林一身边得到安宁,所以我要他做我的伴侣。 但是,如果想得到一个完好无损的beta伴侣,满足我的精神需求,我就必须舍弃alpha的生理需求。” “所以你看,嘉荣,我没你说得那么伟大。我也不过是靠本能行事罢了。” 季嘉荣早已眼神飘忽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段景瑞给丰合打电话。 “学长,麻烦你送我和嘉荣回家呀!” 今年过年在一月。 林一过年回来了,和家人一起过年,聚餐,和朋友一起说说笑笑。 段景瑞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想念每天压着他去各个地方做。 但其实,但只是搂着他,用信息素包裹着他,安安静静听林一分享他的旅行见闻。 过完年,林一又走了。 “抱歉,段先生,我对之前拍的一些照片不太满意,我想再收集一些照片。” 段景瑞把头抵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好,去吧!” 二月二十八号,段景瑞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 他打开家门是,呆愣了一下。 第71章 家里的灯是亮的。 “段先生,我回来啦!” 林一从主卧冲过来拥抱他。 林一感觉段景瑞好像宕机了。 他松开段景瑞,拍拍他的脸。 “发什么呆呢?”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段景瑞生意沙哑,他怕是自己太想林一产生的幻觉。 “不是说好了,每个重要的日子我都会回来!” 林一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卧室。 “我认为整个三月,都是你重要的日子。所以,给你一个惊喜。” 卧室的床上铺着剑兰的花瓣。 “段先生,祝你旗开得胜。” 三月六日,“登云”开了一场董事会。 这个庞大的机器在这一天彻底易主。 段景瑞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纯色西装,酒红色的领带上别着一个剑兰图案的花丝领带夹。 他在董事会上发表了出任“登云”集团董事长的就职演说。 散会后,他抛下会议室里想要祝贺他的众人,跑着去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林一穿着一身白色的新中式棉麻套装,淡漠地坐在茶台边的沙发上。 茶台上摆着一壶泡好的泾阳茯茶。 “段董,请喝茶。” 段景瑞顿了一下,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带夹。 然后抬起头,缓步走向茶台对面的椅子,坐下。 “谢谢林先生。” 他端起一杯茶,吹了两口,仰头喝光了。 第76章 奖品 季嘉荣和叶晴的婚礼定在了六月十八号。 这场婚礼和段景瑞的婚礼比起来,更豪华,更瞩目。 因为这桩婚姻不仅是季嘉荣和叶晴两个人的结合。 更是本市最强盛的企业和本市老牌私立银行的强强联合。 来往宾客无不是本市响当当的人物。 以至于段家人被安排在了主桌旁边的旁边的座位。 仪式在十点准时开始。 季嘉荣穿着白色的礼服,头发做了一个很精神的造型,站在台上,等着新娘入场。 叶晴穿着镶满蓝钻的抹胸大摆婚纱,挽着叶盛启的胳膊缓步往主台走。 她还是梳的短发,并没有特意戴假发。 她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笑意,笑中既有自信也有幸福。 她喜欢个性张扬但办事靠谱的季嘉荣。 同时,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季嘉荣尊重她的事业,没有因为她是女性omega让她在家相夫教子。 他们在众人的见证下完成仪式,他们交换戒指,他们相拥而吻。 林一站在一个相对靠后,但能看到全景的地方。 他用相机拍下了叶盛启把叶晴交给季嘉荣的瞬间,拍下了季嘉荣单膝跪地,轻吻叶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的瞬间,拍下了他们的拥吻的瞬间。 前几天,他们在周行的酒吧聚会,叶晴也跟着来了。 他们一起喝香槟。 “嘉荣,我想拍下你们婚礼的照片,选一两张,展出,可以么?” 季嘉荣看向叶晴,叶晴喝了一口酒,“当然可以。” 她又续了一杯酒。 “我父亲说,不要放过任何曝光自己的机会,所有的照片,视频,对我们都是免费的宣传。” 林一和段景瑞相视一笑。 这点,他们很有共鸣。 林一拍好照片,去就餐区找段景瑞。 他低着头走,因为没有选出哪张照片适合出展,一直在来回翻看照片。 段景瑞早就看到他往这边走了。 他把林一的椅子摆斜一点,林一很自然地坐到椅子上,段景瑞又把椅子扶正。 然后,他顺势把右手向前伸,改为从后面搂住林一的肩膀,左手搭在林一的腰上,凑过去看相机。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在纠结选哪张照片。我觉得都很好。” 林一向他展示几张照片。 “我最喜欢嘉荣亲吻戒指这张照片,因为很浪漫。但是叶董把叶晴交给嘉荣的照片,好像更有商业性。” 段景瑞左手改为把玩林一腰间的金丝楠平安扣,语气随意。 “那就两张都选呗!不是好几个展区,反正对他们来说,多多益善。” 林一还是有点纠结。 “嗯,毕竟如果再加一张,我就需要剔除一张。” “嗯?为什么?” 林一表情变得淡漠。 没有回答。 段景瑞也没在意,林一专注的时候经常突然不再理他,他已经习惯了。 “唉!”林一突然发出一声喟叹。 他关了相机,收到包里。 “他们真是好般配啊!说是金童玉女也不为过。” “我们也很般配啊!” 段景瑞这话接得自然,几乎脱口而出。 林一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 “嗯!你说得对。” 晚上,他们一起拼完了一个机器人模型。 然后,他们回主卧。 他们靠躺在床上,林一翻着一个平板,里面是他准备展出的照片。 段景瑞不理解他的纠结。刚好攒够了九十八张照片,把两张都放上不就好了? 林一又来回翻了几张照片,最后删了一张海上鸥群的照片。 “段先生,请帮我筹备摄影展吧!我攒够一百张照片了。” “嗯?这不是九十九张?” 林一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到了段景瑞的怀里。 “第一百张照片我早就选好了。” “嗯?我看过么?” “嗯……你没看到过。其实,也不是我特意拍到的。就……” 林一又突然起身,转身,抬起右臂,撑到段景瑞左侧的床单上,俯身看着他。 “段先生,我希望在开展那天之前,你都不要看那张照片。” 段景瑞和林一对视。 林一的目光真挚,带着一点期待。 “段先生,你完成了治好我自厌的任务,我要给你一个奖励。” 段景瑞抬起手,扭头遮住了眼睛。 “好。那我浅浅期待一下。” 接下来的两个月,段景瑞忙着给林一办摄影展。 他托关系,谈下一个政府扶持的美术馆,然后磨了馆长三次,终于把摄影展定在了九月七号。 然后带着江希,去跟美术馆的人沟通细节。 江希突然被委以重任,疑惑地问段景瑞为什么不是林一自己来。 “我答应林一给他办展,那他负责开展那天到就可以了。所有的流程,我来跑。” 江希的脑子被这番话炸得晕晕乎乎的。 他又去问林一。 “林哥,我,我该做些什么?” “我把硬性要求告诉你,你在此基础上按你的想法帮我完善一下就可以了。” 九月一号,美术馆开始布展了。 段景瑞和江希跑前跑后,帮着一起挂照片。 六号,林一终于被段景瑞允许进场,审核细节。 段景瑞和江希很用心,他几乎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又沿着展厅一幅幅检查标签上有没有错字。 等他走向最里面的展厅,江希和段景瑞说悄悄话。 “瑞哥,你真的能忍住不偷看林哥最后那张照片?” “当然,我答应他的事,都会做到。” “瑞哥!”江希突然跳起来拍了一下段景瑞的肩膀,他的声音高亢兴奋,“你可真是太帅了!” “干什么呢?江希,你是二十六,不是十六。” 段景瑞皱眉看着他。 江希不管他,嘿嘿傻乐。 他蹦蹦跳跳去找林一。 林一在他快蹦到身边时,往前走了几步拦下他,带着他往外走。 “这是给他的惊喜,你不许说。” “嘿嘿!不说不说。” 七号,林一的摄影展正式开展。 一众亲朋好友都来捧场。 小鱼抓着江希,小声问他。 “所以,瑞哥到现在都没看那张照片。” “应该是真没看。” “那,那瑞哥不得哭啊!” 有很多记者来采访。 他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棉麻禅茶服,戴着那串崖柏串。 他站得很直,面对那些镜头和后面等着进场的人,露出自信温和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林一。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参观我的摄影展。 …… 因为是一个beta,以及父母的偏见,我曾经是一个自卑自厌的人。 我很庆幸,遇到我先生。 他用远超爱情的博大的爱意给了我一个理想中的家,也给了我很多朋友。 他让我成长为一个自信自爱的人。 段景瑞。” 他突然转身,深深看向段景瑞。 “我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你也超额完成了治好我的任务。 第72章 我想,你该收获你应得的奖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段景瑞在他眼里看到了爱意。 随着林一的一声“请大家入场参观吧”落地, 他突然绕过人群,往最里面的展厅跑。 看到照片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确切地说,他是呆住了。 照片上,是昏暗的酒店套房。段景瑞颓然坐在地砖上,他的衬衫湿了,领带凌乱不堪,他的裤脚露出袜子和脚踝。他在给自己打抑制剂。 相框下的标签上,写着“萌芽”。 “你总说我就应该给你当伴侣。” 林一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 “我很长时间都不信。但我现在深信不疑。 段景瑞,在你尚未确定自己喜欢我的时候,你已经给了我爱。 而我,在最糟糕,最无法感知他人情感的时候,用手机把它记录下下来了。” 林一转身,拥抱早已泪流满面的段景瑞。 “真的谢谢你,段先生。” “林先生,我……得到你的心了?” 段景瑞的语气里是不可置信。 “嗯,为了庆祝,晚上我们去吃鸳鸯锅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