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鬼摄政王,又争又抢又破防》 第1章 《阴湿男鬼摄政王,又争又抢又破防》作者:榨桃汁【完结+番外】 简介: 【完结+双男主+主受+先婚后爱+双洁小甜饼】 【嘴甜心软颜控受x又病又疯又缺爱攻】 蔺寒舒穿越了,成为天煞灾星,被皇帝赐婚给病得奄奄一息的摄政王萧景祁冲喜。 本指望他把人冲死,结果负负得正,反倒把萧景祁整活了,从此世上多了一对天打雷劈的璧人。 路人甲:“虽然摄政王容貌出尘,但他性格孤僻难以相处,和他在一起你肯定很辛苦。” 蔺寒舒:“你说得对,他确实好看,尤其是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吧啦吧啦……” 路人乙:“摄政王今天又胡乱杀人了,你快劝劝他别再作恶了。” 蔺寒舒:“他长得那么好看,做任何事情都有道理。” —— 萧景祁娶了天煞灾星,发现周围人都在倒霉,唯独他病好了,精神恢复了,连吃饭都香了。 小灾星人美嘴甜,三两下就将萧景祁钓成翘嘴,于是他开始忘本。 忘本前:“从前别人只骂我,你嫁给我,便要陪我一起挨骂,想想都有趣。” 忘本后:“有什么全冲我来,谁敢骂王妃一句,我砍他的脑袋当球踢。” 忘本前:“想和谁玩径直去就行,不用报备。” 忘本后:“今天你敢出这个门,去见外面的野男人,我就敢死给你看。” —— 众人:“精彩,真精彩。” 本以为这是一段赐婚孽缘,没想到是双向奔赴的病……啊呸,爱情。 标签:双男主 穿越 甜宠 双洁 古代 第1章 老公死了 【你穿越了。】 【这里是玄樾国。】 蔺寒舒上一秒被宝宝巴士撞飞,下一秒耳边就响起系统的电子音。 听到熟悉的字眼,他脱口而出:“野史记载,玄樾末年,摄政王意图谋权篡位,但小皇帝靠身娇体软征服了丞相将军和禁军统领,几人合伙将摄政王剁成臊子。事后,小皇帝同时与三位功臣厮混,因战况过于激烈意外暴毙,国家就此灭亡。” 【野史就是野……不对,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你先看看自己在哪吧。】 闻言,蔺寒舒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耳边是鞭炮锣鼓声,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他正坐在花轿里,身穿艳烈如火的红衣,袖口用金线绣着龙凤纹样,精致繁复,层层叠叠的衣摆垂落到地上,仿佛要将一切灼烧殆尽。 怔愣片刻,蔺寒舒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恭喜你,中大奖啦!你要结婚了,你的老公萧景祁,身高一米九,腿比命还长,姿容如玉清冷无双,帅得人神共愤。怎么样,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萧景祁? 好耳熟的名字。 在野得没边的野史里,那位被剁成臊子的摄政王,就叫萧景祁! 蔺寒舒没忍住,发出疑问三连:“你们系统绑人之前不看性别的吗?我一个大男人,你让我嫁给他?你是老六?” 【我不是老六,我是系统六六。宿主需要辅佐萧景祁登基为帝,等他封你做皇后那日,你就能顺利回家咯。现在开始传输剧情,宿主请接收~】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片刻后,他大致明白了目前的状况。 这具身体也叫蔺寒舒,是七品小官家的独子。曾被路过的道士预言为天煞灾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霉。 蔺父蔺母不信。 可他出生的第一天,蔺父出门左脚绊右脚,脑袋在门槛上磕了个大包。 蔺母喝水呛到吃饭噎到散步被突然掉下来的瓦片砸到。 他出生的第二天,蔺父被路边受惊的马匹一脚踹到墙上,家仆花了好长时间才把浑身骨折的他从墙里抠下来。 蔺母得知后匆匆赶去,那只疯马恰好折返回来,愣是在混乱的人群里精准无误地锁定她,把她也踹进了墙里。 事已至此,被包扎成木乃伊的夫妇二人不得不相信那道士的预言。 就连管家都看不下去,语重心长地劝:“还是将小少爷送到庄子里吧,他留在府上,对大家都不好。” 蔺父在屋外枯坐一夜,经过深思熟虑,拍板道:“他还这样小,不能离开我们。” 蔺母擦擦眼泪附和道:“道士都说了,他到哪里都会带来霉运。与其祸害别人遭到冷眼,不如留在家里祸害亲爹亲娘,至少我们心甘情愿。” 自此,无论遇上什么离谱的怪事,夫妇俩硬是一声不吭地忍着。哪怕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依然对蔺寒舒报以微笑。 好在他的灾星体质越长大越不明显,从前夫妇俩每日都要倒霉,慢慢变成了十天半个月倒一次霉。 但蔺家有个天煞灾星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甚至传到了当今小皇帝的耳朵里。 小皇帝身为天下之主,做任何决策之前却要询问摄政王萧景祁的意见,他早就对这位越俎代庖的兄长恨之入骨。 听闻萧景祁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他当即蠢蠢欲动,大手一挥,将蔺寒舒赐给对方做摄政王妃。 名为冲喜,实则在背地里扎了无数个小人,期盼着天煞灾星威力大显,把半死不活的萧景祁冲上西天。 今天,正是两人奉旨成婚的日子。 …… 刚整理完记忆,花轿猝不及防狠狠一晃,差点把蔺寒舒给甩出去。 他及时抓住边缘,堪堪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外头的敲锣打鼓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喜婆发出尖叫声:“怎会如此?” 喜婆在京中颇具盛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她如此失态,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于是蔺寒舒掀开轿帘,抬眼往外看。 摄政王府外,一左一右挂着两盏雪白的灯笼。阶边的石狮子上,也系着雪白的绸花。 大门敞开,无人把守,微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和纸钱,说不出的凄凉萧瑟。 其中一张纸钱正好落进蔺寒舒的掌心,他静静注视片刻,长睫扑闪扑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不成顺了小皇帝的意,他真把萧景祁冲没了? 顾不上无头苍蝇似的送亲队伍,他快速钻出花轿,三步并作两步,往王府里跑去。 沿着一路飘摇的引魂幡,他来到正厅外,亲眼瞧见屋内摆着厚重的棺椁,周围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哭的哭,嚎的嚎。 其中,要数最前面一位披麻戴孝的小公子哭得最为真挚。他不停往火盆里丢着纸钱,声泪俱下:“摄政王殿下,虽然您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半死不活浪费金钱银币,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啊,您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了呢!” “……” 蔺寒舒怔怔上前。 被过长的衣摆绊了一下,摔在棺椁前。 眼睛被焚烧纸钱生出的黑烟一熏,顿时红了起来。 无心起身,他跪坐在灵堂之中,肩膀颤抖,眼尾红红,细长的手指抚过玄色棺木。 “你死了……”蔺寒舒吸了吸鼻子,绝望如潮水涌来,就连声音都碎得不成样子:“我怎么办啊?” 任务才刚刚开始,攻略对象就一命呜呼,简直天崩地裂,男默女泪,世上能够找出比他还要倒霉的人吗? 左右没机会完成任务了,要不干脆一头撞死在这儿吧。说不定死了以后,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呢? 蔺寒舒心随意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咬紧牙关,闭紧双眼,狠狠往棺木上撞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不知从哪儿伸来一只漂亮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拦在他的额头与棺木之间。 动作被硬生生打断,蔺寒舒眨眨眼,瞳孔震颤,听见含着淡淡笑意,漫不经心的声线自头顶响起:“我死了,你就如此难过么?难过到要为我殉情?” 第2章 老公活了 泪水凝在眼眶里,迟迟没有落下来。 蔺寒舒听见周遭人群的惊呼声,刚刚那位哭得真情实意的小公子,一边喊着诈尸了,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其余人在他的带领下,争先恐后地出了门。很快,偌大的正厅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一地的纸钱与飞灰。 察觉到自己被笼罩在一片阴影当中,蔺寒舒如梦初醒般仰起头,一滴泪恰好在此时划过形状漂亮的眼尾。 黄昏时分,夕阳缓落。 高大的男人坐在棺材里,红衣黑发,一只手撑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蔺寒舒。 浅浅余晖映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残碎天光。 摄政王萧景祁生了一张格外优越的面容,身量极高,身形却过分消瘦,的确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可那张胜过世间光华万千的脸,让他即便是垂死之相,也如惶惶天地中,最浓墨重彩的那一笔,活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艳鬼祸妖。 第2章 蔺寒舒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景祁看。 在野史里,关于这位摄政王的评价,就没有一个好词。 说他丧心病狂,说他狼子野心,说他草菅人命。 可是现在,看着他笑弯了一双眼睛的模样,蔺寒舒满脑子都是—— 两个字:好看。 三个字:真好看。 四个字:好看到地球爆炸螺旋升天宇宙无敌。 身为顶级颜控,蔺寒舒吸溜吸溜,将这张能够被奉为艺术品的脸端详过一遍又一遍,之后才胡乱擦了把眼泪,劫后余生般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 任务对象还活着,攻略还能进行下去,还有机会回家,他在为自己感到庆幸。 可落进萧景祁眼里,又是另一道风景。 容色隽秀的小郎君跌坐在地上,手上沾了纸灰,无意间将一张小脸抹得脏兮兮。 眼泪还在掉,却眼巴巴地抬起头来,朝自己展露出灿若朝霞的笑容。那双眸子清凌凌的,仿若琉璃琥珀,亮得惊人。 满堂素白中,穿着红衣的他就成了唯一的一点艳色,耀眼夺目,张扬疏朗。 萧景祁垂了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神色,从棺材里起身,顺带将地上的蔺寒舒捞起来。 与此同时,方才跑路的锦衣小公子去而复返,指挥着下人将棺材抬走,又将满屋素净的白绸撤去,换成鲜艳的红绸。 灵堂秒变喜堂。 蔺寒舒还在惊讶下人们的速度,就被萧景祁的大手摁住了脑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按照习俗,萧景祁该抱蔺寒舒去婚房。 可他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别说抱个人了,估计搬个桌子椅子都困难。 蔺寒舒这样想着,自顾自地迈出脚步。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祁揽住他的腰,轻轻松松便将他打横抱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蔺寒舒下意识搂紧对方的脖颈,衣摆在风中掠出好看的弧度,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沿着开满紫薇的长廊,萧景祁走得又快又稳,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微风轻拂,光影摇曳,檐下悬挂的六角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直到被萧景祁放在婚房的檀木大床上,蔺寒舒才从飘忽的思绪中回过神,捏紧衣袖,直勾勾盯着对方看。 萧景祁饶有兴致道:“怎么不说话?” 闻言,蔺寒舒稍稍坐直了身体,试探性地说道:“害怕贸然开口,会惹你不快。” 萧景祁不动声色。 态度堪称温柔,与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的摄政王简直两模两样:“你尽管开口,我不会生你的气。” “好吧。”蔺寒舒从善如流道:“你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萧景祁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我那愚蠢的弟弟大费周章地赐婚,就是想看我一命呜呼。那我便遂了他的愿,让他高兴一下。” 可怜的小皇帝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脚听说他被天煞灾星冲没了,刚准备庆祝,后脚又听说他诈尸,估计要气得捶墙。 蔺寒舒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咂吧咂吧嘴,眸光在萧景祁的身上流连,显然还有其他的疑问。 迟迟不见他吱声,萧景祁耐心极好:“还想问什么?” 蔺寒舒张口就来:“看看腹肌。” 萧景祁:“……” “别误会,”蔺寒舒诚恳地眨眨眼,指指他的锁骨处:“刚刚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东西爬进了你的领口里。” 原来说的是这个。 萧景祁将衣领扯得松散。 蔺寒舒没有看错,的确有东西在他胸膛上,而且不是在皮肤外,是存在于皮肤里。 细细长长的一条,应该是某种虫子,正沿着肌肤血脉缓慢游走,将皮肉顶得突起一块,看着十分渗人。 “这是蛊虫。”见蔺寒舒吓得连连后退,萧景祁挑眉:“它认主,不会离开我的身体。” 蛊虫? 怪不得他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原来是被人下了蛊。 无论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还是看在对方是自己攻略对象的份上,蔺寒舒都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便问道:“有什么办法能将它杀死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景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自然有。” 他忽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蔺寒舒,音调懒散动听:“蛊虫属阳,只要我与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交合,便能令它痛苦而亡。” 说到这里,他倾身下来,带着十足的压迫,将蔺寒舒直直逼到墙角,缓缓道:“所有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都有个统一的称呼,你知道是什么吗?” 两张脸挨得好近,近得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蔺寒舒不禁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明知结果不太妙,却仍是抑制不住好奇心,弱弱问道:“是什么?” 龙凤喜烛燃烧,火光影影绰绰,灯花乍破。 萧景祁大发慈悲般,吐出那四个字:“天煞灾星。” 蔺寒舒瞳孔地震。 是了,自己这具身体就是在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 但这种事情不要啊,他宁愿在背后捅他的是刀子。 第3章 有内鬼,终止交易 即便脊背已经抵上了墙,蔺寒舒仍觉得不够,还想再往后面缩缩。 在他警惕的目光中,萧景祁用手掩住嘴,低低咳嗽两声。 手放下来时,蔺寒舒分明看见,殷红的血迹在他掌心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再瞧瞧他的脸色,几乎苍白如纸,阴郁到极致,像一朵惨败凋零的花。 蔺寒舒吓得不轻,生怕他下一瞬就驾鹤西去。 一咬牙,在床上躺好,艰难地背过身去,决心为了天下苍生奉献出自己:“既然如此,那你来吧。” 萧景祁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他好久。 后背被那样的目光注视,仿佛要烧起来似的。 蔺寒舒闭了闭眼,打着早死早超生的主意,颤巍巍扯开了衣衫,乌发散乱,露出半边瓷白莹润的肩膀。 天色越来越暗,微弱的烛火残存,高大的身影背着光,萧景祁的脸藏在阴影当中,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半晌,他终于动了。 蔺寒舒感受到身旁的锦被凹陷下去,再然后,一只手落在自己腰间。 隔着厚厚的衣衫,被触碰到的地方仍是一激灵,浑身不由得僵硬。 虽然他已经做了准备,但显然准备得少了。 母胎单身二十年,他连别人的小手都没有牵过。如今却要和萧景祁同床共枕,甚至是负距离接触,无异于一步登天。 蔺寒舒默默给自己洗脑,看在萧景祁那张脸的份上,忍一忍就过去了。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做任何过分的动作,只是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甚至将他滑落的衣衫重新整理好,遮住裸露在外的雪肩。 身高的差异,让萧景祁轻松将蔺寒舒完全圈进怀里。怀抱冷得吓人,后者不禁生出一种被鬼缠上的错觉。 一秒,两秒,三秒。 始终不见萧景祁的行动。 蔺寒舒呆呆地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方病成这样,估计是不能人道了。 唉,真可怜。 他只能尽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对方,默默在脑海里念大悲咒,希望对方别死得太早。 念着念着就困了。 困着困着就睡着了。 按理说,头一回被人当成抱枕,他是不习惯的。可萧景祁身上有种淡淡的药香气,闻着格外的助眠。 脑子昏昏沉沉,眼皮无论怎么努力也睁不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一觉直接睡到了正午。 直到太阳晒上屁股,蔺寒舒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往身后一看,萧景祁已经不在屋内了。 再瞅瞅自己,衣衫只是稍稍凌乱,领口遮得严严实实,看来萧景祁果然不行,杀死蛊虫的办法就摆在眼前,他都没有做任何事。 真是…… 绝望的直男,碰上了无能的丈夫。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难过,蔺寒舒轻轻叹了口气,揉揉眼睛下床,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院落里站着整整齐齐一排人。 王府所有丫鬟小厮全都在这处,他们训练有素整齐划一,深深跪拜:“见过王妃!” 被这阵仗吓到,蔺寒舒刚要迈出门的脚收了回去,隔着一段距离,微微朝他们颔首:“起来吧。” 他们乖乖起身,蔺寒舒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好奇道:“我记得,昨日婚宴时,有个身穿锦衣的小公子……” 一小厮上前,恭敬道:“王妃说的是薛照小将军吧?他今早随王爷出门办事去了。” 小将军? 短短三个字,却如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蔺寒舒眉头一跳。 第3章 野史记载,摄政王被小皇帝丞相将军和禁军统领合谋砍成了臊子—— 但当时他一扫而过,只注意到摄政王叫萧景祁,至于其他人叫什么名,生平有什么经历,他完全没看清楚。 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蔺寒舒屏息凝神,试探性地问:“本朝一共几位将军?” “一共两位。”那小厮有问必答:“还有一位是薛照小将军的爷爷,薛老将军。” 能上小皇帝床的,总不该是老将军吧。 有内鬼,终止交易。 可惜萧景祁不在身边,蔺寒舒再急也没有用。 他心不在焉地朝小厮摆了摆手,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叫住对方:“对了,王爷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按理说,成婚第二日,他该与我一同进宫,叩谢陛下的。” “王爷的行踪,咱们这些下人没有资格打听。”小厮答得滴水不漏:“不过他吩咐过,不需要进宫面圣,您尽管好好待在府里,一切随意。” 看起来,萧景祁是一点面子也不愿意给小皇帝。 可蔺寒舒并不想让他们俩这么早就撕破脸皮。 毕竟放眼望去,外面全是小皇帝的男人。而萧景祁身后空无一人,说不定还有个内鬼。 蔺寒舒若有所思,随手招了两个小厮,让他们进屋伺候自己梳洗。 换下厚重的喜服,穿上轻便的月白色常服,将腰带勒紧,外面罩一层薄薄的纱衣,再梳个高马尾,他看向镜子中颇显少年意气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接着看向身旁的小厮,询问道:“有没有记载着各位皇室成员和朝廷官员的名册?” 见小厮一脸不解,他随口胡诌:“我出身寒微,生在边境小城,之前并未来过上京,也没有见过各位贵人。如今我成了摄政王妃,想提前了解他们,以便日后能够从容地应对,不给王爷丢脸。” “王妃有心了。” 小厮匆匆出了门,不多时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他将画册呈给蔺寒舒,蔺寒舒翻开来看,第一页画着玄樾如今的君主。 小皇帝,萧岁舟。 画像中的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瘦弱身躯被笼在过分宽大的龙袍里,生得雌雄莫辨,妖艳的面庞喜怒无波。 刚要继续往下翻,外头忽然响起太监尖细的叫喊:“陛下驾到!” 翻页的手一顿,蔺寒舒抬眼望向门外,满院的紫薇花瓣随风而落。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没有进宫拜见萧岁舟,萧岁舟自己来摄政王府了。 第4章 零个人在意萧景祁的脸 放下画册,蔺寒舒动身前往正厅。进门的刹那,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睛。 小皇帝比画像中还要好看许多。 小小的一张脸,五官秾艳精致,端坐在主位上,明黄色的衣摆轻晃,衬得他肤色胜雪,纤瘦柔弱又破碎。 萧景祁与萧岁舟二人同父异母,长得毫不相像,却好看得各有千秋。 只不过蔺寒舒见萧景祁的第一眼,就觉得那该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而见到萧岁舟,却觉得对方毫无帝王的气势,眉眼之间看不见半点身为君主的威严。 在蔺寒舒没来之前,萧岁舟不咸不淡地端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直到人进了屋子,他才骤然勾起嘴角,霎时露出清风拂面般的笑容,声音温吞绵软,尾音微微拉长:“皇嫂。” 蔺寒舒头脑风暴,不知道见了皇帝是该先回答,还是该先下跪。 看出他的迷茫,萧岁舟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 萧景祁同意赐婚,娶了个男妻,就已经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男妻又是这样一个土包子,更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心底鄙夷,萧岁舟面上仍挂着和蔼的笑意,主动开口:“听说昨日皇兄连床都起不来,今早却健步如飞地出了门。看来冲喜的法子果然有用呢,不枉朕精挑细选,从一群适龄的男女里选中了你。” 说到这里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那么一瞬,藏不住的怨念暴露出来。 他在宫里听说摄政王府外挂满白绸时,高兴坏了。 刚把深埋在地里的珍藏桃花酿挖出来,准备庆祝一番,又听探子来报,萧景祁诈尸了。 大喜大悲下,他竟然气得吐了血,一夜没睡好。 不是说好天煞灾星,跟谁待在一起,谁就会倒八辈子的大霉吗? 萧景祁为什么不死,甚至活蹦乱跳地出门了?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萧岁舟的脑海里,但他不能直接问,而是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将那点怨念掩去,平和道:“不过这场婚事对皇兄来说是好事,只是苦了你。” 蔺寒舒有些懵。 不明白对方这个苦字从何说起。 萧景祁虽恶名在外,但目前对他还算不错,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也没有像传说中那样一言不合就要砍他。 再说了,每天能看见萧景祁那张脸,他的心情格外舒适,饭都能多吃两碗。 见蔺寒舒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萧岁舟继续道:“虽然皇兄容貌出尘,但他性格孤僻难以相处,脾气一上来,就连面对朕这个亲弟弟时都不给好脸色。与他相处,你一定很辛苦吧。” 顿了顿,萧岁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蔺寒舒,一字一句,幽幽道:“而且,他最喜欢折磨身边的人。他曾亲手折断自己奶娘的四肢,踩着她的脊梁骨,冷眼看着她疼死过去,将她的尸体挫骨扬灰。那奶娘谨小慎微照顾他十八年,连父皇都挑不出她任何错处,尚且落得如此下场,朕很为皇嫂的将来感到忧心呢。” 婚是他亲自赐的,现在来一句忧心,早干嘛去了? 蔺寒舒暗自腹诽,不过萧岁舟有句话说得很对—— “王爷的确容貌出尘,”提起萧景祁那张脸,蔺寒舒回味无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滔滔不绝:“陛下是不知道,昨日也是在这地方,我初次见他,还以为遇上了天上的神仙。” 萧岁舟:“?” 谁想聊萧景祁的脸? 零个人在意他长什么样。 重要的明明是后面那些话好么! 脸绿了绿,萧岁舟努力维持着表情,试图把跑偏的话题强行扯回来:“国师曾预言皇兄他六亲缘浅,此生注定孤苦一人,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虽然国师有真本事,此生只预言过三次,前两次都应验了,但皇嫂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吧。” 吉人自有天相,指的是天煞灾星的命格吗? 只要两个人相互伤害,让萧景祁先倒霉而死,就不用担心被克死? 觉得这个话题甚是无趣,蔺寒舒自顾自地继续聊脸:“那时候我的眼睛被烟熏到,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可当我抬头看到王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哪怕后来拜堂,我的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沉浸在他的容貌之中无法自拔。” 萧岁舟:“……” 微微发绿的脸,这下浅浅泛紫了。 深吸好几口气平复心情,他皮笑肉不笑,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看来皇嫂对皇兄的脸真的很满意,那想必将来他对你恶语相向,将你视作累赘,碾入尘土之时,皇嫂也甘之如饴吧。” “没错,是很满意。”蔺寒舒光顾着他前半句,使劲地点点头,毫不吝啬地赞叹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脸,尤其满意他那双眼睛,简直看狗都深情。” 蔺寒舒甚至觉得,萧景祁只要笑一笑,就能让直男变弯,弯女变直,八十岁老人见他后都能焕发第二春。 萧岁舟:“……” 这人一直在聊脸,根本没有停过! 浅紫色的脸逐渐变红,然后越来越红,像是煮熟的虾,又像是熟透的苹果。 寻常人红温成这样,会显得丑陋可笑。 可萧岁舟生得漂亮,即便从里到外红了个透,七窍生烟地磨着后槽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扭曲,也依然貌美惊人。 明明看起来想把蔺寒舒拖出去剁成臊子,他的嘴上却还说着祝福的话:“原本担心朕擅自赐婚,你们会不情愿。如今看到皇嫂对皇兄赞不绝口,朕也就放心了。” 这地方没法待了,他跟蔺寒舒鸡同鸭讲,根本谈不拢。再聊下去,他怕自己气死。 憋着一肚子的火,萧岁舟腾地站起来。 蔺寒舒的天煞灾星体质在这时突然发力。 萧岁舟只觉得左边的腿莫名一抽,随后失去知觉,身躯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 再然后—— 堂堂玄樾帝王,万人之上的一国君主,给蔺寒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第5章 因为他善 平地摔跤也就罢了,还摔在了讨厌的人面前,萧岁舟何曾这样丢脸过。 更让他觉得丢人的事情还在后面—— 萧景祁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这时带着薛照回来了。 第4章 高大身影在不远处站定,淡淡看着正厅内发生的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岁舟分明看出他眼底的嘲弄。 “哎哟喂,”萧景祁身旁的薛照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陛下怎么行这样大的礼?咱们可受不住啊!” 萧岁舟本就涨红的脸,这回彻底炸了。 蛄蛹两下,发现腿疼得厉害爬不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朝外喊道:“来人!” 守在外面的太监侍卫这才匆匆进来,将他从地上扶起,替他整理皱巴巴的衣衫,拍去身上的尘灰。 他瞪了蔺寒舒一眼,像是想要发作,可萧景祁却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 是威胁,也是警告。 萧岁舟硬生生将那口恶气憋回去,忍气吞声地闭了闭眼,对太监道:“摆驾回宫。” 众人搀扶着他,排场倒是做足了。 经过两人身旁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故意撞了一下薛照的肩膀。 蔺寒舒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明觉厉。 得知本朝一共两位将军的时候,他觉得薛照是内鬼。 但方才薛照当着众人的面奚落萧岁舟,他又觉得薛照像个好人。 而现在,那么宽的路,萧岁舟故意撞薛照的肩膀,蔺寒舒又双叒叕觉得背后透着一丝阴谋的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 薛照在萧景祁身边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蔺寒舒迫切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薛照身上。 视线灼热,薛照却莫名觉得脖子凉凉的,扭头才发现,不止蔺寒舒,萧景祁也在盯着他。 ……身为将军府继承人,他早已习惯受万众瞩目。但现在只是被这两人看着,他就感觉自己快被盯成筛子了怎么办。 他们究竟要干嘛? 难不成他是他们夫夫情趣的一环? 薛照扭捏地抱住自己,挤眉弄眼,活像是被坏人盯上的良家少男。 那副模样着实辣眼睛,蔺寒舒不再看他,而是眼巴巴地凑到萧景祁跟前。 本想问人早晨去哪里了,却眼尖地注意到对方衣袖上零星的血迹。 蔺寒舒顿时如临大敌,抓住那一截衣袖,声线关切:“你又吐血了吗?” 听着他的话,薛照的嘴角抽搐一下。 吐血? 那血分明是萧景祁杀人时不小心沾上的好么! 也不知道这位摄政王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看着病怏怏的手无缚鸡之力,却能轻松将人的脖子给拧断。 正要说出真相,身旁的萧景祁先一步出声:“嗯,应该是昨夜受了寒。” 薛照:“?” 蔺寒舒突然想起来,今早起床的时候,被子全裹在自己的身上。 他睡觉有抢被子的习惯,昨夜还没来得及告诉萧景祁,便昏睡过去了。 对方因他受寒,他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蔺寒舒连忙扶住萧景祁,拉着他进屋,满眼都是愧疚:“你先躺一会儿,千万别再劳累了,我去请府医来给你瞧瞧。” “嗯。”萧景祁点头,端的是一副大鸟依人的模样,又捂着唇咳嗽几声,黑沉沉的眸子落到蔺寒舒身上:“多谢。” 堂堂摄政王殿下,居然会跟他道谢。 蔺寒舒大为感动。 虽然跟萧景祁相处不久,可对方表现出来的习性,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喜怒无常。 说不定这些恶名,全是萧岁舟散布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泼脏水。 在蔺寒舒心中,萧景祁已经变成了病弱无助又可怜,受了委屈无处倾诉的倒霉鬼。 于是他将这位倒霉鬼扶上床后,又贴心地帮他盖好被子,将每个角掖得严严实实。 蔺寒舒不知道的是,他前脚离开房间,萧景祁便从床上坐起来。 颇有闲情逸致地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用盖子撇去浮沫,像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侍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落魄男人进来,他才懒懒掀起眼皮。 随后进屋的薛照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上,逼迫他朝萧景祁跪下去。 男人很不甘心,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下,双眸赤红如血。使劲挣扎片刻,发现毫无作用,就开始无能狂怒:“你杀了我全家不够,还要杀了我吗!” “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多孤单啊,”雾气氤氲里,萧景祁的表情似笑非笑:“本王现在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难道不是在做善事么?” 男人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开始摆烂,在死前逞逞口舌之快:“陛下威武圣明,你这乱臣贼子迟早会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你有本事就割下我的头颅,放在王府最高的地方,我要亲眼看着你伏诛!” 闻言,萧景祁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男人以为他要动手,即便再强装镇定,可死亡的恐惧,还是让他吓得牙关直打颤。 但他只是拍拍男人的脸,动作算得上温柔。 低垂着好看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本王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能不能骂点儿有新意的?” 男人默了默,头一次听见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那他势必要好好满足萧景祁。 下一瞬,他脱口而出:“你这病痨鬼,身体本来就不行,还娶了个男妻,你且等着断子绝孙吧!往后坟头草三米高都没人祭拜!” 萧景祁终于听满意了,重新回到床边,吩咐薛照:“送他上路吧,让他少出点血,别弄脏这里。” “好!” 薛照跃跃欲试,回想着今日萧景祁拧断那男人父母脖子时的身姿,有样学样,将手伸向男人脖颈间。 好消息是,他成功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随着清脆的咔嚓声,男人应声倒地。 坏消息是,男人突然呕出一大口血,溅在床幔上,溅在房梁上,溅在开门的府医身上。 蔺寒舒从府医身后探出脑袋来,不明所以地看向萧景祁,震惊道:“你怎么又吐血了!” 第6章 胆小鬼 说完,蔺寒舒才注意到地上新鲜出炉的尸体。 前二十年都生活在安定的法治社会,这还是他头一次亲眼看见死人,顿时吓得一哆嗦,匆忙往后退。 见他面露惊愕,不知道为什么,萧景祁忽然生出一种解释的欲望,而后也真的开口了:“人不是我杀的。” 说完还咳嗽一声。 明晃晃地用行动表示,自己柔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干不出杀人的事情来。 蔺寒舒点点头,虽然对尸体还是有几分抗拒,却莫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原来只是死人了,不是你吐血了。” “……” 萧景祁愣了愣。 他与蔺寒舒素不相识,可对方刚来王府,就差点儿为了他殉情。 后来他说自己身上的蛊虫需要与天煞灾星交合,对方二话不说,直接摆出一副任他采撷的模样。 而现在,对方明明那么害怕尸体,居然会觉得他吐血比死人了更严重。 心底涌上奇怪的感觉,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他稍稍回神,随后又鬼使神差地解释了一句:“这人全家都是叛徒,身为我的属下,却在暗中给萧岁舟通风报信,暴露我的行踪。” “原来是内鬼,”说这句话的时候,蔺寒舒有意无意地看向薛照:“那他真该死。” 薛照迎上他的目光,不解地挠挠头,眼神无辜又呆滞,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侍卫将尸体拖出去处理,府医则抹了把脸上的血,上前替萧景祁诊脉。 然后就好似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机关,摸一下,叹口气,摸一下,叹口气。 “殿下这毒……” “毒?”蔺寒舒打断对方的话:“殿下的病不是由蛊虫造成的吗?” 府医还未开口,薛照先一步抢答:“殿下体内不止有蛊,还有五种剧毒,以及从前遭到刺杀时留下的旧伤。” 身体里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光是听着,蔺寒舒就觉得萧景祁多活一秒都是折磨。 府医诊完脉,开始施针。 细长的银针深入皮肉,又迅速拔出来,伤口处,黑色的血液缓缓往外渗。 乍然受到刺激,萧景祁体内的蛊虫突然发疯般乱窜,即便他再能忍痛,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府医见状,停止施针,来到桌前书写药方。 蔺寒舒凑过去,眉头拧得紧紧的:“有什么办法能够减轻殿下的痛苦吗?” 府医拿笔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幽幽地回答道:“自然是有的。” 闻言,蔺寒舒的眼睛不禁亮了亮,然后就看见对方从小药箱里掏出一把小斧子。 “?” 身为大夫,他的药箱里为什么会有这玩意? 难道是要做开颅手术? 可是,以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做这类大型手术,简直是全菌出击。 在蔺寒舒疑惑的目光中,府医道:“您给殿下一斧子,他死了就不会再痛苦。” 第5章 “……” 这大夫还挺幽默。 蔺寒舒看向萧景祁。 要是按照传闻里他暴戾的性格,府医口吐如此狂言,他绝对会就地取材,用斧子把人劈成八块。 可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强忍着痛苦,额头青筋暴起,覆盖薄薄一层冷汗。 隐忍又可怜。 孤独又落寞。 蔺寒舒心软得一塌糊涂,取来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汗。 府医收好斧子,写完药方之后,交到薛照的手里,两人一同出了门。 见状,蔺寒舒抬脚想要跟上他们,却被萧景祁拽住手腕,问道:“你去做什么?” 当然是监视薛照。 让一个身份有待商榷的人去煎药,他实在不放心。 “我……” 话还没说完,萧景祁看着蔺寒舒道:“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吧。” 他在挽留他。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顶着这样苍白的病容,声音轻得像是天边的云,只对他一个人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没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萧景祁。 至少蔺寒舒不能。 脑子还没想好,身体已经做出了更快的反应,他在萧景祁身边正襟危坐,发觉自己比对方矮一截,还特意往屁股底下垫了个枕头。 这下总算平视了。 蔺寒舒咂巴咂巴嘴:“你还痛吗?要不要试试那个杀死蛊虫的办法?” 萧景祁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忘记,昨夜他的手放在蔺寒舒腰上时,对方瞬间僵硬得跟死了三天的鱼一样。 他倒是想问问这人,明明身体百般不愿,又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建议? “蔺寒舒。” 萧景祁连名带姓地喊他,音调懒散,带着点笑意,莫名透出缱绻的意味。 “你就这么害怕我死?” “嗯嗯。”蔺寒舒认真地点点头:“你死了的话,我也活不成了。” 他说得认真且严肃,随着点头的动作,一缕碎发在脸侧晃啊晃。 萧景祁盯着那处,微微有些失神,伸出修长的大手,替对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蔺寒舒的脸颊,实在是不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他的身体再度变得僵硬。 耳朵红得像是能滴出血,坐姿要多板正就有多板正。 萧景祁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玩劣心大起,凑过去装作要亲他。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蔺寒舒闭上双眼,十指揪紧衣摆,紧张到指节泛白。 可最终他没能等来萧景祁的吻。 萧景祁往后倾了倾,再次喊他,换了个称呼:“王妃,你好像不太愿意。” “我哪有不愿意,”蔺寒舒身体僵硬,嘴巴更硬:“为了救你,我做什么都行。” 萧景祁作势搂他的腰。 他当即紧咬牙关,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唯独不敢看萧景祁的眼睛。 萧景祁收回手。 他解释道:“我刚才有点儿紧张,现在好多了。” 萧景祁不置可否,作势要碰他的腿。 他惊慌失措地咬紧唇瓣,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想要跑路,但又跑不掉的无力感。 萧景祁又收回手。 屋内一片寂静。 蔺寒舒小心翼翼觑着萧景祁的脸色,正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找理由,这回对方的手直直朝着他的脸来。 落在他的鼻梁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萧景祁看着他,笑:“胆小鬼。” 第7章 我薛照忠肝义胆 萧景祁的声音很好听。 清冽回甘,仿佛山涧缓缓流淌而过的雪泉。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笑吟吟看着人的时候,听得蔺寒舒手脚发软,一颗心在胸腔之中疯狂震动。 顶级颜控哪能经受住这样的诱惑,蔺寒舒坐直身体,直直迎上萧景祁的目光:“我不是胆小鬼,我准备好了。” 这次是真的准备好了。 不管萧景祁是扒他衣裳,还是煎炸烹炒,还是噼里啪啦,他都不再抗拒。 他下定决心,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是自愿了,萧景祁却坐在那里没动。 这让蔺寒舒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心,刹那间一泻千里,什么也不剩。 “殿下……” “即便蛊虫死了,我体内还有剧毒,痛苦并不会为此消减半分,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 萧景祁勾着唇角,大手落到蔺寒舒头顶,轻轻揉了揉。 之前答应萧岁舟的赐婚,只是因为他闲得无聊,想找个人陪自己一块儿受天下百姓唾骂,顺带看看传闻中的天煞灾星究竟长什么样。 现在看到了,觉得这小灾星还挺可爱。 哭起来更可爱。 恶劣心起,萧景祁想,萧家的人果然天生就有点大病。 从前他觉得父皇有病,后头觉得萧岁舟有病,现在看来,他自己也不清白。 但他不想让人发现他扭曲的内心,仍旧笑得温温柔柔,摸着蔺寒舒的脑袋,道。 “还有,你为何要学别人叫我殿下,难道……不该换个称呼么?” 换个称呼? 能换什么? 头顶的触感,让蔺寒舒手足无措到了极致,脑子晕乎乎,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称萧景祁为夫君。 但那两个字没能叫出口,因为薛照端着药进屋了。 蔺寒舒做贼心虚般,主动伸出手:“让我喂殿下吧。” 薛照将药碗递给他,他用勺子搅了搅粘稠的汁液:“这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喝了之后有效果么?” 当然有效果。 萧景祁砍了三十个庸医,才得到如今的府医。 府医的医术高明,就连宫里的太医都比不上。他的志向是周游天下,萧景祁强行将他留在王府,他便整日垮着脸,动不动就说风凉话。 但在治病救人的事情上,他从未有半分懈怠,这也是萧景祁留他到如今的原因。 萧景祁没出声,径直将脑袋凑过去,等待他的投喂。 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蔺寒舒差点忘记正事,盯着那张脸呆了呆。 好在他最终还是回过神,继续搅弄碗里的汤汁,装作漫不经心道:“药有些烫,等会儿再喝吧。闲着也是闲着,殿下跟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萧景祁挑眉:“你想听我讲什么?” “想听听你和薛照小将军是怎么认识的。”目的达成,蔺寒舒迫不及待开口:“你们俩性格迥异,年龄也有些差距,为何能玩到一起?” 话音刚落,薛照眼巴巴地凑过来:“王妃想听这些,让我来讲就是了。” 等蔺寒舒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他当即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哀戚道:“我出生的那一年,王朝震荡,各地水灾旱灾不断,父亲忙着打仗,母亲忙着训练新兵,一不小心就把我给弄丢了。” 听罢,蔺寒舒垂眸,若有所思:“所以,是殿下捡到你,把你送回家?” “不是啊,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悲惨的幼年而已。”薛照眨眨眼:“我八岁那年才认识殿下呢。” 蔺寒舒:“……” 这么爱讲,怎么不从盘古开天地讲起?! 眼见他隐隐有要翻白眼的意思,薛照连忙讲回正题:“和殿下相识,是我蓄意为之。殿下的封地在湘州,那是块蛇虫毒蚁肆虐的边陲之地,土匪盘踞,百姓们过得水深火热,连官兵们都对此束手无策。” “大家都觉得,殿下在那里待不了半个月的时间。可他一过去,就捣毁了所有的土匪窝,清理了所有的蛇蚁,将那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的日子蒸蒸日上,湘州已然成为了一片富庶之地。” 说到这里,薛照扭头看向萧景祁,眼底是深深的崇拜:“从那时起,我就决定追随殿下,在他出门时堵他,在宴会上给他敬酒,在他砍人时递刀,在他放火时望风,费尽千辛万苦,总算在他面前混了个脸熟,当上他的左膀右臂。” 蔺寒舒微愣,关注点跑偏了一瞬:“殿下爱砍人吗?” 屋内寂静片刻,萧景祁虚弱地咳嗽一声:“以前砍,现在不爱砍了。” “……哦。”蔺寒舒点了点头,注意力回归正途:“如此说来,薛照小将军对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何止日月可鉴,”薛照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我薛照忠肝义胆,对殿下一片赤诚,愿意为殿下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 这副模样,不像演的。 蔺寒舒看得一愣一愣。 说不定,他真的冤枉薛照了呢。 说不定,薛照真的不是内鬼呢。 说不定,上小皇帝床的那位将军,真是薛照的爷爷呢。 蔺寒舒低下头,回忆着野史的细枝末节。 片刻之后,总算想到一句描写—— 第6章 「将军的青鸾鸣霄玉佩,被小皇帝踩在脚下,红绳翠玉,衬得他足尖雪白。」 蔺寒舒霎时警觉,猛地看向薛照腰间。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呼出浊气,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得以放松,一边给萧景祁喂药,一边问薛照:“小将军不喜欢佩戴玉佩吗?” “玉佩?” 薛照挠挠头,而后在袖子里掏掏,当着蔺寒舒的面,摸出来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青鸾鸣霄佩,原本爷爷要把它给我爹,可惜我爹死得早,爷爷只能把它给我这个三代单传的独苗。” 红绳翠玉。 就连玉佩名字都对上了。 蔺寒舒:“……” 白感动了。 所以薛照的一片赤诚,就是伙同其他人一起,把萧景祁剁成臊子? 第8章 舍不得 眼看盛满药汁的勺子已经递到萧景祁嘴边,蔺寒舒又飞速将它收回去。 萧景祁嘴都张开了,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问:“怎么了?” “药里不知什么时候飞进来一只虫子,”蔺寒舒端着药拔腿就跑:“我现在就去给殿下换一碗。” 他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府医住处,将药碗往人面前一搁,吩咐道:“你好好看看,这药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府医正在整理药草,听见他的话,只是虚虚扫了一眼:“王妃害怕有人在药里下毒?” 待蔺寒舒点头,他又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继续摆弄手里的药草:“您的担心显然多余,以王爷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一点毒都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你尽管给他喝,要是喝了还活着,那就是没毒。要是喝了之后死了,那就是有毒。” “……” 说得好有道理怎么办。 蔺寒舒的嘴角抽了抽,强行把碗怼到府医眼前:“不行,你得仔细查验,别偷懒。” 府医盯着药碗,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回想起他进府的第一天,堪称惨绝人寰。 他想挖地道逃跑,结果一铲子下去一个头盖骨。 他想爬树逃跑,结果繁茂的树丛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的腿骨。 他想从荷花池的暗道里面逃跑,结果水底沉着一具又一具的尸骨。 他想翻墙逃跑,这下倒是没有人骨头了。可墙的那面拴着恶犬,在他翻过去的瞬间,尖牙咬在他的腚上,疼得他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 这根本不是摄政王府,而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萧景祁在府医心中也不是什么摄政王,而是吃人的恶鬼。 现如今,这座坟墓迎来了他第二个活爹。 府医的怨念明晃晃地摆在脸上,简直快要冲出天际。他认命接过蔺寒舒手里的碗,仔细地闻了闻,又拿银针验了验,之后才道:“药没有问题。” 闻言,蔺寒舒这才放心,夺回药碗,急匆匆回到房间。 薛照出去了,下人们也已经将沾血的地方清理干净。 蔺寒舒一勺接着一勺,喂萧景祁喝完一碗药,关切道:“殿下有没有好些?要休息一会,还是出去走走?” 话落,肚子突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 萧景祁挑眉:“有没有第三个选项?比如看着你吃饭?” 蔺寒舒摸摸肚子。 起得太晚,错过了早饭。后来萧岁舟拜访,又让他错过了午饭。抬眼一瞧,这都已经是下午了。 “可以啊。”他答道,接着召小厮进来点菜。 一开始还很收敛,期待地看向萧景祁:“我可以吃红烧大肘子吗?” 萧景祁点头。 “好耶,那我可以吃糖醋排骨么?” 萧景祁依然点头。 有他的纵容,蔺寒舒点得越来越顺畅,到了最后甚至不再询问萧景祁的意见,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全点了一遍。 小厮拿着长长的单子去了膳房,蔺寒舒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将那本未看完的画册拿过来。 翻到第二页,萧景祁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画师把萧岁舟画得又美又传神,却莫名其妙把萧景祁画得歪脖子凸嘴,五官歪七扭八地移了位,丑得令人心悸。 “岂有此理!” 对于一个颜控来说,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忍受的。 蔺寒舒看了看画册,再回头看看萧景祁本人,心中的怒火更甚:“这眼瞎的画师也是小皇帝的男人吧!凭什么把你画成这副模样!” 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这样愤怒的表情,活像是只气鼓鼓的河豚。 萧景祁觉得新奇:“或许画师是想表达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意思,抛开我的脸……” “抛不开!” “根本就抛不开!” 蔺寒舒打断他的话,捞起桌上的毛笔,就开始用他幼儿园水平的画功拯救这幅作品。 画得格外认真。 挥墨如云,笔走龙蛇。 但仔细一瞧,他画的线条奇形怪状,惨不忍睹,并没有让这幅画变得好看。 不光如此,他还用染了墨的手擦鼻尖擦脸,到最后,脸和画都糊成了一团。 萧景祁一只手撑着下巴,默默看着。 那只手酸了,便更换了一只手,目光始终没有从蔺寒舒的身上移开过。 蔺寒舒全心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直到画完,才注意到对方的视线。 他将画册往萧景祁的面前举了举,道:“我补救好了,殿下觉得如何?” ……所谓的补救,就是将这幅画涂的黑不拉几,让人看不出它原本的样子。 “画得好,”萧景祁笑,朝他招招手:“但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蔺寒舒不明所以,放下手里的画册,乖乖走到他身边。 萧景祁慢悠悠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将沾墨的地方给他看:“这是价值千金的竹雪墨,一旦接触到肌肤,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消不掉的。” “!!!”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蔺寒舒捂住自己的脸,惊恐万分,眼睛瞪得老大。 还没来得及尖叫,小厮端着饭菜进来了。 为了不让人看见自己如今黑漆漆的脸,蔺寒舒一头扎进被子里装死。 小厮放好碗碟,见他仍埋在被窝里,便出言提醒道:“王妃快来用膳吧,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 蔺寒舒闷闷道。 顶级颜控,对自己的脸同样很在意。 让他这样出现在人前,他宁愿饿死。 萧景祁摆摆手,将小厮赶出去,而后低下头,看着身边的蔺寒舒。 由于他趴着的动作,高高束起的马尾撇到一旁,露出雪白纤细的后颈。 他还在往被子里拱。 萧景祁及时掐住那截白得晃眼的后颈,道:“骗你的,其实稍微用点力的话,还是能够擦掉的。” 是吗?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蔺寒舒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 没有片刻的犹豫,他将脸凑到萧景祁跟前:“殿下快帮我擦干净。” “为什么不自己擦?” “舍不得虐待自己。” 萧景祁的手落在蔺寒舒的脸上,许久没有动作。 那怎么办呢? 他也舍不得。 第9章 乱臣贼子 微风拂过。 落叶簌簌。 在蔺寒舒期待的目光中,萧景祁终是一点一点施加力道,替他擦去脸上的墨痕。 这玩意不愧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蔺寒舒感觉自己的脸成了面团,任萧景祁揉搓捏扁。 “疼疼疼……” “殿下轻一点。” “别擦了,要不先歇一会儿吧……” 夕阳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似是缠绵不绝,难舍难分。 去而复返的薛照:“?” 大白天的,这俩人连门都不关,就开始做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他瞳孔地震,迈上台阶的腿僵了僵,而后连忙收回,根本不敢看屋内的战况,逃命似的跑路了。 正在擦脸的两人并不知道他刚刚来过这里,好不容易将沾染的墨渍清除掉,萧景祁捏捏他的脸,道:“去吃饭吧。” 蔺寒舒点点头。 却没有直接去桌边,而是将柜子上的铜镜拿起来,确认自己的脸干干净净后,这才放下悬着的心,转而看向满桌丰盛美味的饭菜。 在椅子上坐好,他咬着筷子头,挑得眼花缭乱,正犹豫要先吃哪道,又像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回头看萧景祁:“殿下不吃么?” 萧景祁摇摇头:“我没有胃口。” 那怎么能行。 生病的人胃口不好,不吃东西,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弱,引发其他的病症,这无异于是在恶性循环。 蔺寒舒拿了空碗,夹了些清淡的菜,哒哒哒地跑回萧景祁的身边:“殿下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第7章 治病? 他这副身子,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萧景祁仍想拒绝,可蔺寒舒已经用筷子夹了块萝卜,递到他的唇边。 从前他还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时,被皇后几次三番针对,命宫人将饭菜打翻在地,逼着他捡起来吃。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患上了厌食的毛病。 后来出了宫,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厌恶油烟的气味,只有在快要撑不住时,才会勉强自己吃几口。 大抵是因为蔺寒舒的眼睛过于漂亮清澈,萧景祁怔了怔。 随后张嘴,小口吃掉那块炖得软烂的萝卜。 蔺寒舒一边喂,一边煞有介事地念叨。 “殿下没有胃口,就先吃点萝卜开开胃。” “来点清蒸鲈鱼。” “来点鸡茸豆腐。” “再喝点排骨汤。” “最后吃点清炒白菜叶解解腻。” 喂完,蔺寒舒仔细打量着萧景祁的脸,自顾自道:“殿下的气色好多了,好好吃饭果然对你的身体有益,往后一日三餐,都由我来监督殿下用膳。” 他端着碗要去桌边,萧景祁骤然抓住他的衣袖,强迫他暂时停留:“你要什么?” 没头没尾的四个字,让他不解地眨眨眼睛:“嗯?” “作为奖赏,”萧景祁缓缓重复一遍:“你要什么?” 蔺寒舒抬头望天。 要金钱首饰?他身为摄政王妃,根本不缺这些。 要权势地位?他跟萧景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也毫无用处。 思来想去,蔺寒舒朝萧景祁道:“我不要其他的,只想要殿下好好活着。” 暂且不谈萧景祁是他的攻略对象,就单说萧岁舟此人,根本没有半点皇帝该有的样子。 也不知道前任皇帝抽了什么风,不把皇位传给萧景祁,而是传给萧岁舟。 想起玄樾国惨不忍睹的悲催结局,蔺寒舒不禁为百姓们感到汗颜。国破家亡也就罢了,小皇帝还死得那样奇葩,简直是把他们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无论如何,既然他来到了这里,就一定要改变玄樾亡国的结局。 思及此,蔺寒舒雄赳赳气昂昂地牵起萧景祁的手:“等殿下的身体养好,咱们就先把蛊虫杀死,再寻名医来,把你体内的毒解了。” 再然后,就是抢了萧岁舟的皇位,让这江山变成萧景祁的江山,让臣子百姓变成萧景祁的臣子百姓。 不过最后这一句多多少少有些大逆不道,害怕隔墙有耳,蔺寒舒暂时没有说出口。 他的眼眸亮晶晶的,用一种看救世主的眼神,定定地盯着萧景祁瞧。 萧景祁却好像能够看穿他心底的想法,问:“那要是我病好后乱权专政,谋权篡位,你还会像如今这样,心平气和地同我说话么?” 蔺寒舒出生于文官之家,文官向来迂腐,胆小守旧,为了那点可笑的清名,做任何事情都要瞻前顾后,生怕留下一点不好的名声。 乍然听见如此惊天动地的发言,换作旁人,怕是要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这儿,告到萧岁舟的面前去。 但蔺寒舒注定与旁人是不同的。 听到萧景祁的话,他不仅不害怕,眼眸反而越来越亮,满脸都写着跃跃欲试,仿佛已经预见萧景祁身穿龙袍的威风模样。 “我就知道,殿下绝非池中物!区区摄政王之位,怎么配得上您,您这般出色,就该成为天下之主!”他霎时兴奋至极,露出一种知己见面,相逢恨晚的表情来:“您放心,我一定会举全家之力,帮殿下达成所愿!” 萧景祁若有所思。 举全家之力? 蔺寒舒那七品官的爹,商户出身的娘,可能帮不上他什么大忙。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情,他垂眸思忖片刻,道:“明日去一趟阑州吧。” “阑州?”蔺寒舒想起,阑州是这具身体长大的地方:“殿下这就急着要去和我爹娘会面了么?” “想什么呢,”萧景祁敲敲他的额头:“按照习俗,我既娶了你,就要在三日后回门,拜见岳父岳母。” “可明日是第二天。” “马车最快也要一天半才能到达阑州。” 这样啊。 蔺寒舒点点头,见萧景祁朝他伸出手:“趁时间还早,去金铺挑些礼物吧。” 其实萧景祁想牵他。 但蔺寒舒显然误解了,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伸出双手要扶萧景祁,动作虔诚得像是皇帝的贴身老太监。 “……” 这像什么话。 萧景祁微微皱眉,手臂赫然转换方向,将蔺寒舒打横抱了起来。 第10章 软饭硬吃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蔺寒舒已经不似第一次被他抱时那般手忙脚乱了。 “殿下,这不好吧,”他一边搂紧萧景祁的脖颈,一边提议道:“你身体不好,不如把我放下来,我抱着你走。” 萧景祁低头看了看他,脚步未停。 提议被水灵灵地忽视,他还想再说什么,可两个丫鬟结伴从这边路过,吓得他一头扎进了萧景祁的怀里。 看着他鸵鸟般掩耳盗铃的模样,萧景祁心情大好,一路将他抱到了王府外。 马车驶过青石路面,街道两旁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蔺寒舒掀开帘子,看着来往的热闹人群。 越看越觉得新奇,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直到身旁的萧景祁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连忙放下帘子:“我忘了你的身体不好,受不得风。” 萧景祁:“……” 虽然他的身体有伤有毒又有蛊虫,但也还没有到弱不禁风的地步。 他只是怕对方看得出神,从马车上摔下去而已。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萧景祁索性继续咳嗽。 这可让蔺寒舒吓坏了,连忙拍拍他的背,一脸关切:“殿下还好吗?” “不太好。”萧景祁顺水推舟道:“有点冷。” 车上没有炭火,出门时也没有带大氅,蔺寒舒左思右想,似乎只有一个办法行得通。 他抱住萧景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对方,抬头问:“这样呢,还冷么?” 帘布将夕阳隔绝在外。 萧景祁的脸隐匿在暗,看不清表情,只低低回道:“还是觉得冷,抱紧一点。” …… 王府与金铺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萧景祁牵着蔺寒舒下车,后者打量四周,发现刚才那条街来往的是普通百姓,而这条街上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人路过,个个穿金戴银,一看便知道其身份不凡。 收回目光,蔺寒舒看向金铺悬挂的牌匾,好奇道:“紫薇金铺?好巧啊,王府里也种了好多的紫薇花。” 萧景祁挑眉道:“你不妨看看其他的店名。” 闻言,蔺寒舒左边瞅瞅右边瞧瞧,震惊地发现,一整条街都以紫薇开头。 紫薇奇珍铺,紫薇药铺,紫薇衣铺。 看出他的迷茫,萧景祁解释道:“这一整条街,都是王府的产业。往后你若是缺什么,便可来这边逛逛。” 原来是这样啊。 蔺寒舒点点头。 天上有紫微星,主权贵,乃万千星辰之首,故而又被称作帝星。 紫微紫薇,萧景祁的野心不言而喻,演都不演了。 难怪小皇帝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是亲自来王府挑拨离间,又是舍身勾搭功臣,欲将萧景祁除之而后快。 蔺寒舒刚踏入铺子大门,掌柜便迎了上来。见两人结伴,极善察言观色的他当即恭恭敬敬地行礼:“王爷,王妃。” 店内流光溢彩,各种各样的黄金制品闪得蔺寒舒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这边看看那边碰碰,掌柜压低声音,对萧景祁道:“王爷总算来了,小的正好有重要的事情禀报。” 萧景祁微微颔首,看向忙碌的蔺寒舒:“你自己玩会,我和掌柜有话要谈。” “好。” 蔺寒舒连头也没抬,直直盯着面前的纯金屏风。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带回现代,他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萧景祁和掌柜一前一后上了楼,蔺寒舒做贼心虚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后,伸手抱住那面屏风的一角。 好喜欢。 好想要。 正蹭得开心,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杂乱声。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他好奇地来到门边,伸长脖子往外看。 街边,一位身穿布衣,打扮朴素的男子被推搡在地。 摔得太狠,整条胳膊在地上摩擦过,霎时渗出细密血珠,看着十分瘆人。 他的身前,则是与他年纪相仿,华服玉冠,恨不得把所有值钱东西戴在身上,彰显自己财大气粗的公子哥。 公子哥明明推了人,却仍是满脸不忿,眼睛瞪得老大,活像是要把他生吃了似的:“你这穷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讨好得了我爹,讨好得了我姐,却讨好不了我!你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休想借着我家的势,飞上枝头变凤凰!” 第8章 这条街上人不多,凑热闹的也没几个。没有遮挡,蔺寒舒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布衣男子被骂软饭硬吃,并没有露出任何难堪的表情,而是拍拍衣袖站起来,将脊背挺得笔直,颇具文人风骨。 那张脸虽然比萧景祁和萧岁舟略逊一筹,但看热闹的蔺寒舒觉得,对方想靠着这一张脸吃软饭,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此刻,他神色如常,仿佛感知不到胳膊的疼痛般,不卑不亢地对那华服公子道:“我并非贪图荣华富贵,而是真心爱慕你姐姐,想照顾她一辈子,倾尽所有对她珍之重之。” 华服公子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你才见过她几面?怕是连她的脸都没记住吧!这里又没有其他人,少装模作样了,摆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 说着,他像是越想越觉得气愤,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解下腰间悬挂的鞭子,看样子又要动手。 那条鞭子上布满倒刺,要是被抽一下,轻则衣衫不保,重则皮肉撕裂,痛不欲生。 布衣男子的脸白了白,匆忙往后退去:“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这里是摄政王的地盘,你在这里撒野,定会惹怒他!” “摄政王?”华服公子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露出不屑的表情,白眼快要翻上天:“他算什么东西,有何可惧?我爹说了,他根本活不过这个月。到时候小皇帝只能仰仗我爹,我爹叫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吃瓜吃得开心,猝不及防吃到了萧景祁的头上。 哪能容许他人这般诋毁自己的攻略对象,蔺寒舒当即气势汹汹地走出金铺,指着那华服公子道:“你好大的胆子!” 第11章 知道我夫君是谁吗 华服公子的手高高扬起,眼看就要落到布衣男子的身上。 被声音惊动,手上的动作一顿,鞭子赫然停在半空。他扭头看着蔺寒舒,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蔺寒舒双手叉腰,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见了我不行礼,你脑袋不想要了?” 闻言,华服公子脸上有片刻的错愕,环顾蔺寒舒的周身,并没有看见任何能够昭示身份的东西。 他面露狐疑,却对自己的家世有着绝对的信心,下定决心跟蔺寒舒比一比:“我爹是当朝丞相,你爹是谁?” 听到关键词,蔺寒舒又回想起那个野得没边的野史。 本来只想让对方自扇五十个大嘴巴子,以惩治他对萧景祁的出言不逊。 但现在,得知这人是丞相的儿子,蔺寒舒现在甚至想让他去死一死。 “我爹是谁重要么?”蔺寒舒斜眼睨着他:“你要不问问我夫君是谁?” 夫君? 华服公子愣了愣,在京中这么些年,没听说过哪家达官贵人娶了男妻的。 ……不对。 他猛然想起什么,惊出一身的冷汗。 最近不就有一门令人津津乐道的婚事么。 谁见谁倒霉的天煞灾星,嫁给病怏怏的摄政王,据说成婚那日王府连白绸都挂上了,后来不知为何,摄政王没死成。 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华服公子讪讪地将鞭子给收好,底气不足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布衣男子:“算你运气好,今日小爷不跟你计较了!但你要是再敢出现在丞相府外,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着,他扭头就想跑。 蔺寒舒叫住他:“骂完人还想走?你难道不该留下来,给我个说法么?” 那人不仅不理,反倒跑得越来越快,两只脚都快要挥出残影来了。 眼看快到街口,他忽然停下来,惊恐万分地后退,全然不见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蔺寒舒好奇地往那边瞧,只见几个壮汉手持长棍,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将华服公子围在中间。 身后传来动静,蔺寒舒回头去看,萧景祁和掌柜正朝这边过来。 亲眼见到萧景祁,华服公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身体止不住地哆嗦,只能默默祈祷,对方没有听见他的不敬之言。 可他忘了蔺寒舒。 “夫君!”要做坏事,蔺寒舒将这两个字喊得格外顺畅。柔若无骨地挽住萧景祁的胳膊,开始火上浇油:“这位丞相家的公子好像看不起你,他骂你是短命鬼,说你不配当摄政王,不光如此,他还想打我!” 华服公子:“……” 放屁! 自己何时要打他了!这分明是在张嘴说瞎话! “我没有!”他泪眼汪汪地辩驳:“摄政王殿下明鉴,别听他胡说八道!” 萧景祁低下头,对上蔺寒舒那双柔软漂亮,写满了期待的眼睛。 什么事也藏不住。 光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那些话有添油加醋的成分。 但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萧景祁并未选择戳穿,视线落到华服公子身上时,染上几分凉薄:“不听他说,难不成要听你说?你算什么东西?” 华服公子噎住,实在是走投无路,看向身侧的布衣男子,咬牙切齿道:“你要是真的想娶我姐姐,就老老实实告诉殿下,我究竟有没有说那些话!”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布衣男子自顾自盯着手臂上的擦伤出神,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好疼。” 华服公子简直要气炸了。 跪行到萧景祁身前,差一点就能抱上大腿,壮汉们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长棍落到他背上,将他打得趴在地上,宛如一条落水狗。 “谁允许你用你的脏手碰殿下!” 疼痛霎时涌向四肢百骸,深入骨缝,他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挤出一句:“我爹是丞相,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本王正准备找你爹的麻烦呢,”萧景祁蹲下去,手指擒住对方的下巴,力道很大,捏得那截下颌骨咯咯作响:“他最近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官员呈上来的急报,他竟然越过我,直接拿给皇帝看。” 华服公子有苦难言。 明明是皇帝说萧景祁命不久矣,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让丞相不必把他当回事。 今日一见,对方哪里有半点病重之人该有的样子,明明健康得不能再健康,力气大得简直要将他的下颌骨捏碎了,害得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呜呜咽咽,疼得眼泪和鼻涕直流,萧景祁嫌脏似的松开了手。 站起身,轻飘飘宣判了对方的结局:“前些日子你在城南酒馆,旁人不小心往你身上泼了点酒,你便眼睁睁看着仆人将他打成残废。而今,你又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既然这双眼睛只是装饰之物,那么留着也无用,便挖了吧。” 华服公子倏然瞪大眼睛,一个劲地摇头,可那些大汉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按住他的双手双脚,从他头上拔出玉簪,刺进他的眼眶。 伴随着杀猪似的惨叫声,场面一度血腥不已。 直到华服公子活活疼晕了过去,萧景祁才想起什么,回头往身后看。 蔺寒舒像是受到惊吓,用手捂住脸。 但指缝完全展开来,所以捂了个寂寞,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切。 不对劲。 他这位夫君,似乎有两副面孔。 在王府里温温柔柔的,即便薛照和府医口吐狂言,也丝毫不计较。 在这里却如传闻那般冷血无情,以折磨人为乐趣,身上的怨气简直比鬼还重。 难道传闻是真的? 萧景祁他…… 思绪飘忽时,萧景祁忽然靠近,那张脸突然放大,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他问:“王妃吓到了?” 蔺寒舒的脑子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好绝的一张脸。 瞧瞧这如墨扫过的眉,瞧瞧这挑不出半分瑕疵的五官,瞧瞧这凌厉的下颚线。 同样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为什么这人就生得这么好看呢? 等会。 他刚刚在想什么来着?怎么突然记不起来了? 第12章 鬼上身 既然记不起来,蔺寒舒索性就不想了。 “走吧,我们现在去挑给我爹娘的礼物。”他拽住萧景祁的衣袖,回到金铺。 萧景祁任由他牵着,不忘朝那些壮汉吩咐道:“把人送回丞相府,告诉丞相,我还活着,这是我送他的大礼。” 话落,又漫不经心地瞥了那布衣男子一眼,淡淡道:“状元郎,换一根高枝攀吧,这根靠不住。” 状元郎? 蔺寒舒好奇地回头,夕阳西沉,那布衣男子的心思被明晃晃地拆穿,整张脸红得滴血,说不清是因为羞愤还是恼怒。 好像明白为什么满朝文武都是小皇帝的男人,而萧景祁身后空无一人了。 这样不行。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为了补救,蔺寒舒从金铺里拿了块小金子,折返回去,塞进布衣男子怀里:“状元郎,我看你衣袖破了,你拿这个去买一身合适的衣裳吧。” 第9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布衣男子显得手足无措,手指攥紧金子,努力扯出一道笑容:“多谢王妃,我姓江,名……” 后面的话,蔺寒舒根本没有听清楚,因为他已经快步跑回了金铺里。 “带给爹娘的礼物,就选这个吧。”他指着角落里的金鱼摆件:“他们之前一直想在家里养几条鱼,可请人挖池子很贵,他们说,与其浪费钱,不如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们建造木屋。” 说完,他又指向那扇巨大的黄金屏风:“还有这个,可以把它搬回王府,放在卧房吗?金闪闪的好漂亮,我喜欢。” 蔺寒舒眨眨眼,就等着萧景祁点头同意。 奇怪的是,对方久久没有反应。 他不禁迷茫地抬头,对上萧景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真奇怪。 萧景祁明明在笑。 可眼睛里连半点儿笑意都看不见,给人一种讥笑冷笑皮笑肉不笑的错觉。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难不成是被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上身了? 蔺寒舒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怎么了?” 心头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对方八成是在为他给状元郎金子的事情生气。 那他该怎么解释,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萧景祁好? ………………………… ………………………… 苦思冥想时,萧景祁总算纡尊降贵地开口:“你猜。” 既然他不说,那蔺寒舒也不打算猜,而是采用浑水摸鱼的办法。 小心抓住他一截衣袖,轻轻晃了晃,放软声音:“殿下别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见对方不为所动,蔺寒舒豁出去了般,喊出那个称呼:“夫君。” 果然,这两个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管用,萧景祁的脸色霎时缓和了不少。 蔺寒舒趁热打铁:“礼物我选好了,就要那个金……” 萧景祁看向掌柜:“将金鱼摆件包好,连同那扇黄金屏风一并送到王府。” ——刚才他那般生气,却还是认真记下了蔺寒舒说过的每一句话。 蔺寒舒抱紧他的胳膊,眼瞳微微颤动,大概很为这个小细节感到动容。最后,却只挤出来干巴巴一句:“殿下,你人还怪好的。” “……” 回到马车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玄樾国不设宵禁,街道两旁挂了灯笼,微风将车帘吹起,斑斓的灯火明明灭灭,落在蔺寒舒的衣摆上。 他突然闻到很香的味道。 探出脑袋一瞧,是街边小摊卖的馄饨。 小贩把刚出锅的鲜肉馄饨舀进骨头炖的汤里,撒了薄薄的一层葱花,零星油沫散开,热气腾腾。 闻起来香,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 蔺寒舒连忙拉拉萧景祁的衣袖,咂巴咂巴嘴:“殿下,我想吃这个。” “出门前才吃过饭,”萧景祁道:“你又饿了?” “嗯嗯。”蔺寒舒点头如捣蒜:“殿下生得秀色可餐,跟你待在一起,就是比较容易感到饥饿。” 从未想过,还有这么刁钻的夸人角度。 “停车。” 萧景祁对外头的车夫道,待马车停下来,刚要起身,蔺寒舒却一把拦住他:“没事的,殿下你身体不好,我自己下去买就行了。” “……” 他一天到底要重复多少遍身体不好这四个字?! 萧景祁眯了眯眼睛,又听蔺寒舒问:“殿下有什么忌口?吃葱么?” 看在他如此细心的份上,萧景祁暂时不跟他计较了:“都可以。” “噢,”蔺寒舒跳下马车的同时,自顾自地说了句:“那殿下还挺好养活的。” 肚子其实不太饿,他只是想尝尝味道而已,因此只向老板要了一碗馄饨,多给了些钱,要把碗筷拿走。 等待的途中,身后一桌顾客旁若无人地聊着天。 “听说摄政王诈尸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被天煞灾星冲喜给冲活了呗。” “此话怎讲?传闻天煞灾星谁见谁倒霉,他不是该被冲死才对吗?” “你不知道啊,摄政王十八岁那年,先皇的妃子们在短短一个月内相继离世,太医查不出其中原因,国师倒是从星象中观出了问题。没过多久,先皇就封摄政王为郡王,把他撵到湘州自生自灭,不准他入京一步。直到先皇病危之时,才把人召回来,辅佐如今的小皇帝。” “我只知道先皇的妃子们离奇死亡,却不知道这居然与摄政王有关。如此说来,他是传说中的天煞孤星吧。” “对啊,天煞灾星和天煞孤星可不就是绝配,这场婚事造福了他们,至于其他人怕是要倒大霉喽。” 蔺寒舒:“……” 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怎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碰见蛐蛐萧景祁的人。 他再也听不下去,当即拍桌怒起:“那么香的馄饨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吗?要是实在太闲,就去找点活干!” 交谈的二人回过头来,皱眉看着他:“怎么,谁规定过吃馄饨的时候不能说话?咱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随便聊几句上京时事而已,关你什么事,碍着你了吗?” “路人?”蔺寒舒迎上他们的目光,再度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我也是路人,你们俩的黄泉引路人!” 第13章 转性 两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绿,放下碗筷,就准备动手打人。 蔺寒舒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站在原地让他们打,匆忙钻进马车,抱紧萧景祁的手臂,像只无尾熊般挂在他的身上。 萧景祁知道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蔺寒舒刚刚骂人是为了维护他。 却还是挑着眉,笑问:“闯完祸回来了?” “冤枉啊,”蔺寒舒诚恳地眨眨眼睛:“分明是他们出言不逊在先,殿下,快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两人已经追至马车边。 发现这车精致不凡,不像普通人家坐得起的,顿时生出退却之意。 萧景祁掀开车帘,看着他们相继逃跑的身影,并未有任何举措。 这让蔺寒舒有些懵:“殿下不惩治他们么?” “算了,”萧景祁淡淡放下帘子,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来:“大概我以前行事的确有问题,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骂我。以后我尽量低调些,免得连累你陪我挨骂。” 蔺寒舒听了,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殿下大度啊!真是吾辈之楷模!” 全然忘记了,就在今日的下午,这位摄政王还下令让人戳瞎丞相儿子的眼珠。 馄饨熟了,蔺寒舒下车将碗端回来,先自己尝了一个,味道不错,就是有些烫。 喂萧景祁之前,他十分严谨地问道:“殿下介意和我用同一双筷子么?要是不乐意,我就再去要一双新的。” 萧景祁摇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 他果然很好养活。 蔺寒舒吸取教训,将馄饨夹起来,稍稍吹凉之后,再小心喂给他。 就这么你一个我一个,将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萧景祁感觉自己许久没有吃这么饱过,可蔺寒舒并不满足于此,回府后,又让膳房做了一碟桂花糕。 洗完脸和脚,躺到床上的时候,小厮刚好把糕点端来。 见蔺寒舒伸手去接,丝毫没有要下床的意思,萧景祁的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你要在床上吃?” 蔺寒舒的手一顿,回头看着他。 小厮也在这时诚惶诚恐地跪下去,惊惧道:“小的该死,小的忘记提醒王妃了,殿下平时最喜干净,不允许床铺上有任何脏东西。” 指腹都已经碰到碟子了,蔺寒舒匆忙收回,低下头,戳戳手指。 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突然凋零枯萎,蔫巴巴的,再也看不到一点生机。 看着他这副模样,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萧景祁勉强道:“刚刚只是想让你分我一点,没有不让你吃的意思。” 真的假的? 蔺寒舒伸手,当着他的面接过碟子,依旧是自己吃一块,再拿一块给萧景祁。 糕点用模具压得严实,并没有掉碎渣子。萧景祁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见状,蔺寒舒立马松了一口气,朝地上的小厮摆摆手:“你一惊一乍做什么?看吧,殿下性情如此和善,怎么会真生你的气呢?” 小厮连滚带爬往外跑。 出门的那一刹那,露出见鬼的表情。 比天塌地崩星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要恐怖的事,是摄政王转性了。 蔺寒舒目送人离开,吃完最后一口糕点,漱过口之后,和萧景祁躺着睡觉。 然后就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玄樾的习俗,是在戌时过半上床,也就是晚上八点睡。这对蔺寒舒这个夜猫子来说,有些过于早了。 感受到他在自己身边翻来覆去,萧景祁伸手揽住他。 第10章 身体被纳入宽阔的怀抱,蔺寒舒吓了一跳,还以为对方要做什么亲密的事,却在这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昨晚那股药草香。 里面好像真的有安神助眠的成分,原本毫无倦意的蔺寒舒在闻到它以后,上下眼皮立马开始打架,困到睁不开。 “殿下你……”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彻底昏睡过去。 萧景祁松开他,转而捂住心口的位置。 蛊虫的行动有迹可循,每到夜晚,会爬到这里栖息,带来灼心蚀骨的疼痛。 好在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强忍片刻,感知到疼痛消减了些,萧景祁对屋外守夜的侍女道:“把薛照叫过来。” 侍女领命离去,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随后是薛照不解的声音:“殿下大半夜喊我过来做什么?” “去找两个人,”萧景祁垂着黑沉沉的眼,仔细回想着今日馄饨摊上,那两个路人的具体长相:“一个高高瘦瘦,三十二岁左右,眉毛上有颗黑痣,下巴很尖,略有些龅牙。另外一个长得很矮,脸上有一大片很好认的红色胎记。” 薛照更茫然了,隔着一道檀木雕花门,挠挠头:“找到以后呢?” “打一顿。” 简言意赅的三个字,传进薛照的耳朵里。 薛照懵上加懵。 摄政王从来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除了对萧岁舟,其他仇一般当场就报了。 今日怎么会把人放跑,都回家了才突然记仇? 实在想不明白,但既然对方吩咐了,薛照便接下任务:“收到,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保证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嗯,”萧景祁淡淡应了一声,伸出手去,抚摸身侧蔺寒舒的睡颜,补充了一句:“揍人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别让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挨打,是因为得罪了本王。” 薛照迈开的脚步一顿,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下去。 堪堪稳住身体,他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可这样做,他们根本就不会长记性,那还打他们干嘛?” 萧景祁垂着眼,黑沉沉的眸子古井无波,声音也毫无情绪起伏:“薛照,你有没有觉得本王名声很差?” 多余问这一句。 他的名声,下能吓哭三岁小孩,上能吓尿八十岁老翁。 但薛照觉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名声这种东西不重要,史书都是由胜利者编写的,有朝一日萧景祁荣登大宝,自有大儒为他所做的一切辩经。 薛照刚要开口,又听萧景祁道:“本王想补救一下千疮百孔的名声,不过思来想去,心口还是有些堵,那就揍他们一顿出出气好了。” 第14章 我愿永远追随殿下 薛照:“……”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想拯救名声,又不想当好人。 “行,”他点头:“就按殿下说的办。” 他正要离开,萧景祁再一次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知道今年的新科状元住在哪吗?” 谈起这人,薛照像是打了鸡血一般,雀跃道:“殿下您终于准备收拾那小子了吗?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明明与丞相非亲非故,却天天给丞相当跟屁虫,还和丞相的女儿暗送秋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攀高枝!丞相是皇帝的人,他迟早也要被皇帝纳入麾下,不如咱们现在就将他解决了,省得日后麻烦!” 说到这里,薛照期待地搓搓小手:“殿下,咱们是找刺客暗杀他,还是找马车在他必经之路上撞死他,亦或是把他扒光了丢进护城河里,让他身败名裂,再无脸面待在上京?” 许久,萧景祁才不咸不淡地回道:“打一顿吧。” 薛照愣了愣,觉得自己的耳朵好似出了问题,不可置信地问道:“只是打一顿?” “他暂时没招惹我,”萧景祁的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我为何要杀他?” “那您又为何让我把他揍一顿?” “……哦,只是觉得他有些碍眼而已。” 薛照闭了闭眼,疑似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手段。一头雾水地来到这里,又一头雾水地接了两个奇奇怪怪的任务离开。 …… 次日,蔺寒舒醒来时,已经在前往阑州的马车上了。 睁开眼,从车帘缝隙中看到绿水青山,阳光一丝一缕地倾洒进来,晃得他不适地侧过头,用刚睡醒的,困倦的嗓音,黏糊糊地哼唧两下。 一只手落在他的脸颊边,手指根根修长,轻而易举地遮挡住刺眼的光线。 看不到恼人的光,蔺寒舒还想再睡会,突然听见萧景祁笑吟吟的声音:“不是说好要监督我的一日三餐么?” 这话令蔺寒舒骤然惊醒,垂死病中惊坐起般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萧景祁收回那只替他遮阳的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头顶敲了一下:“酉时初。”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 别说早饭了,就连午饭都已经错过了。 蔺寒舒揉揉眼睛,迎上萧景祁的目光,绞尽脑汁,最后勉强找出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下午茶,晚饭和宵夜,也能算作是一日三餐吧。” 面对他的强词夺理,萧景祁选择微笑不言。 于是蔺寒舒开始甩锅:“不是我不愿早起,而是殿下你用药把我迷晕了。” 话又说回来,萧景祁随身携带助眠的药做什么? 他正想问,萧景祁已经打开桌上的食盒,将饭菜排开,轻声道:“快吃吧。” 那些饭菜摆盘精致,显然一口也没有动过。 无边的愧疚涌上心头,蔺寒舒呆呆地看着他:“殿下为了等我,一点东西也没吃?” 萧景祁确实没吃。 一是因为没胃口,二是因为蔺寒舒枕在他的膝盖上睡觉,肩膀压住了他的右手。 不过看样子,他要是真的点头,蔺寒舒怕是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仰天长啸四个字: 我真该死。 “我吃了些糕点,”萧景祁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反倒是你,一觉睡到这个时辰,肚子不饿么?” “饿,”愧疚来得快去得也快,蔺寒舒夹了个丸子,将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这个好好吃啊,殿下尝尝。” 萧景祁吃了。 “这道炒玉米好清甜,殿下快尝尝。” 萧景祁又吃了。 “啊,这道苦瓜酿肉苦得我舌头都麻了,不能让我一个人吃苦,殿下也尝尝吧。” “……” 萧景祁拿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最后,在蔺寒舒那双璀璨明眸的注视下,他夹起一块苦瓜酿肉。 真的好苦。 入喉却回甘。 吃过饭,马车骤停,小厮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殿下,这里是方圆百里内最后的客栈,要在这处休整吗?若还要继续赶路的话,天黑之后,咱们只能歇在路边了。” “那便歇在这儿。” 萧景祁起身下车,蔺寒舒跟着下去,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他们乘坐的这辆马车,后头还跟了长长的车队。 他疑惑道:“后面那些车是做什么用的?” 小厮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回答道:“那是殿下带给蔺大人和蔺夫人的礼物。” “嗯?”蔺寒舒震惊地瞪大了眼:“礼物不是那个金鱼摆件么?” 萧景祁见他磨磨蹭蹭,拉着他的手往客栈里走:“光一个摆件,别人还以为我摄政王府活不起了。之所以带你去金铺,是觉得让你亲自挑一件礼物,会显得用心些。” 财大气粗。 挥金如土。 蔺寒舒抱住萧景祁的胳膊不撒手:“殿下,我愿意永远追随你,拥护你!” 两人进了客栈。 随行的小厮早已拿到客房的钥匙,带着他们上楼,将房间内的桌椅床铺擦拭过一遍,又给两人倒了热茶。 桌上放着几本书,蔺寒舒好奇地拿起来看,原来是附近热销的话本子。 《纯情王妃火辣辣》 《霸道王爷爱上我》 《满朝文武,皆为皇子席上宾》 还有一本,书封上一个字也没写,这反倒引起了蔺寒舒的兴趣,他翻开,少儿不宜的画面就这样水灵灵地映入眼帘。 他如同石化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这…… 这是春,宫,图! 眼皮跳了跳,回过神来的蔺寒舒连忙将书丢出去,扭头盯着萧景祁的脸,以此洗洗自己受伤的眼睛。 盯得正出神时,有什么东西撞在了外墙上,紧接着,响起花瓶打碎的声音。 “怎么了?” 蔺寒舒好奇地走过去,伸手要开门,小厮乍然喊道:“有刺客!王爷王妃小心!” 刺客? 蔺寒舒收回手,惊慌失措地往后退,躲到萧景祁身后,探头探脑地看向门口。 又突然想起来,萧景祁的身体不好,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于是他咬咬牙挺身而出,挡在萧景祁身前,视死如归地展开双臂:“殿下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第11章 第15章 我没有吓到 房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蒙面黑衣人强行闯了进来,手中兵刃染血,充斥着肃杀之意。 他们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交流,拔刀就朝两人砍来。 动作干净利落,快得蔺寒舒反应不及,眼看一把刀径直劈向他的脑袋,萧景祁伸手把他拽到身后。 紧接着迅速制住最前面的刺客,夺过对方手里的刀,再一脚将其踹开。 手起刀落,萧景祁独身一人还带了个拖油瓶,却与剩余的四个刺客战得有来有回,甚至占了上风。 兵刃相撞,金铁交鸣,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双方互相朝着对方最脆弱的地方砍。 萧景祁应对自如,解决掉离自己近的两个刺客,另外两个见情况不妙,扭头想跑,援兵终于到了。 见跑不了,两个刺客对视一眼,咬破藏在口腔内的毒包,瞬间毒发身亡。 满地都是尸体。 漫天的云霞从窗棂外照耀进来,将整间屋子晕染成血一般的赤色,说不出的骇人。 萧景祁扔掉手里的刀,浑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对援兵们道:“把尸体拖走,房间打扫干净。” 援兵的头领上前一步,有些不解:“殿下,不用查验他们的身份吗?” “他们会服毒自尽,就代表派他们来的人不会让他们留下任何把柄,查了也是白查,不必浪费时间。” 萧景祁摆摆手,在床边坐下来。 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眼旁边的蔺寒舒。对方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是被刺客吓蒙了,还是被满地的尸体吓傻了。 于是萧景祁转而看向援兵首领,补充一句:“让人熬一碗安神汤送过来。” 对方领命,带了部分手下将尸体拖走,其余人则留下来打扫房间。 很快,这里又恢复一尘不染的状态,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店小二送安神汤来,在屋内充当石像的蔺寒舒总算动了,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汤,舀了一勺就要喂给萧景祁。 萧景祁及时摁住他的手,迎上他清澈如融雪般的眼睛:“这是给你喝的,方才你不是吓到了么?” “我没有吓到啊。”蔺寒舒一脸坦诚,那张脸上的确看不到半分害怕和惊惧。 这倒是让萧景祁生出些许的疑惑:“那你之前为何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那是被殿下骁勇善战的身姿震撼到了,”蔺寒舒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毫不掩饰对他的敬佩之意:“没想到殿下居然还会武功,打那几个刺客跟砍瓜切菜似的,简直帅到天崩地裂,震魂慑魄!” 话音刚落,萧景祁忽然扭头咳嗽了一声。 蔺寒舒以为他是听不惯自己的肺腑之言,想让他喝口安神汤缓缓。 但当他把碗递到萧景祁面前时,却骤然发现对方的脸色白得吓人。 手里的碗一时没拿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瓷片和汤汁四溅。 蔺寒舒顾不上整理这一片狼藉,连忙凑到萧景祁跟前,紧张道:“殿下你怎么了?要我现在去找大夫来吗?” “没事的,”萧景祁拉住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忍受莫大的苦痛:“只是一旦使用内力,体内被压制的毒就会发作一会儿而已。” 抬眼,看着蔺寒舒写满担忧神色的脸,又道:“寻常的大夫治不了,你和我说说话吧,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蔺寒舒敛眸,整个人蔫了吧唧的,眉眼间满是愧疚,仿佛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都怪我拖了殿下的后腿,往后我一定要练功保护殿下。” 萧景祁的唇已经完全没了血色,虚弱至极,却扯出一道无奈的笑:“练功这种事情,得从小开始。将全身筋骨伸展开,使身躯变得比常人灵活,才能在战斗中取得优势。你现在练,怕是来不及了。” 闻言,蔺寒舒更蔫巴了,甚至想趴到地上,充当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强撑着精神,帮萧景祁擦擦额头上的汗,找话题聊:“殿下是何时开始练功的?” 何时啊…… 萧景祁忽然想起五岁时,他站在庭院中挥舞着小木剑,一旁花树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男人的手搂着女人的腰,两人看向他的目光,温柔而慈爱,像是掺了江南的春水。 思绪只是飘忽一瞬,很快便回笼。萧景祁摇摇头,道:“时隔太久,记不清了。” 蔺寒舒分明看出他的表情不太对,记不清是假,不想说才是真。恐怕背后,有什么让他不愿回忆的隐情。 但蔺寒舒始终坚信,待萧景祁对他生出百分之百的信任,会亲自将那些事情讲给他听。 蔺寒舒不急,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被萧景祁制止:“不用弄这些,万一把手划伤就得不偿失了,留着让店小二进来收拾吧。” 他依言收回手,在萧景祁的身边坐下:“好,我没什么想问殿下的了,殿下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萧景祁倒真有问题:“外面都在传你是天煞灾星,但我似乎没有亲眼见过你给身旁之人带来厄运。” 怎么就没有亲眼见过了? 那日萧岁舟不是表演了个华丽丽的平地摔么? 蔺寒舒刚要反驳,忽然听见窗外一声惊雷,劈进离客栈不远处的小树林里。 紧接着,有人尖叫一声,声音略有些耳熟,好像是那位援兵的头领:“快,快去告诉摄政王殿下,天有异象,雷把刺客尸体劈焦了!” 蔺寒舒霎时挺直脊背,满脸骄傲:“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殿下这不就见到了么。” 天煞灾星,名副其实。 萧景祁仍有疑问:“那为何我与你单独相处这么久,从来没有倒过霉?” 这个问题,一下把蔺寒舒给问住了。 小脑停止旋转,大脑停止思考,头顶缓缓升起问号。 他抬头望天,细密长睫扑闪扑闪,表情三分呆七分懵。 对哦。 爹娘倒霉,萧岁舟倒霉,刺客也倒霉,独独只有萧景祁靠近他不倒霉。 究竟是为什么? 莫非这天煞灾星体质,见了萧景祁的脸之后,也不忍心发作了? 第16章 这都吓不走 蔺寒舒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可信。 刚准备把萧景祁这张脸好好夸上一遍,对方蓦然抓紧他的手腕,将他带倒在床上。 黑发如泼墨般散开,蔺寒舒趴在萧景祁的胸膛上,手腕还被对方紧握着,身体相触,呈现出亲昵至极的姿态来。 他颤巍巍地掀起眼皮,听见萧景祁慢条斯理道:“时辰不早了,先睡觉吧。” 说着,就要用那只空着的手来捂蔺寒舒的眼睛。 蔺寒舒提前一步预判了他的行动:“殿下,你该不会又想把我迷晕吧?” 心思被拆穿,那只手稍微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蔺寒舒的下巴处,抚过白皙的肌肤。 指腹是冰凉的,却带起一阵灼热的痒意。 蔺寒舒瑟缩着肩膀,尽力忽略掉那股怪异的感受,问:“我之前就想问殿下了,好端端的你为何总要把我弄晕?” 萧景祁垂眸,神色如常地开口:“我睡觉会说梦话,不想让人听见。” 这话他自己信么? 蔺寒舒实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说起梦话来是什么样子。 虽然对此颇有怀疑,但他还是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殿下大可以信任我,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无论你说什么样的梦话,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停顿片刻,他迎上萧景祁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担忧之色,继续道:“再说了,殿下体内的毒刚发作不久,我怕你难受,想亲眼看你睡着,我才能安心。” 周遭很安静。 他的话就这样脆生生地落进萧景祁的耳中,像是雨水砸在青瓦上的声音,又像是檐下风铃随风而动的声响。 盯着蔺寒舒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萧景祁忽然翻身,将对方压在身下。 屋外,报信的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来了,刚敲了一下门,就被萧景祁喝止:“滚!” 敲门声戛然而止,那人不明白萧景祁的怒气从何而来,吓得战战兢兢。 犹豫片刻之后,竟是真的蹲下去,将身体盘成一圈,麻溜地滚了。 那道怒喝不止吓到了门外的人,还把蔺寒舒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景祁,像山雨瓢泼而来,带着锥心刺骨的凉意,仿佛要将一切摧毁殆尽。 但蔺寒舒能理解,毕竟萧景祁体内又是毒又是蛊又是伤,这些东西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就算他性格再好,也总有难受到忍不住对身边人发脾气的时候。 所以蔺寒舒只是有短暂的错愕,很快便回过神来,关切地提出意见:“殿下还疼么?你把迷药给我吧,我帮……” 话音未落,萧景祁倾身,唇瓣蹭过蔺寒舒的唇角。 轻得像是蜻蜓点水,却令蔺寒舒整张脸迅速烧红了起来,心头惊起万丈波澜,磕磕绊绊地问道:“殿……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第12章 “好疼啊。”萧景祁的声音在颤抖,仿佛真的在忍受常人所不能及之疼痛。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黑沉沉的眸子似漆黑的古井,一眼望不到头。 天色愈发暗了,他的脸半明半灭,影影绰绰间,竟给人一种形似鬼魅的错觉。 萧景祁抬手,碰了碰自己刚刚亲过的那块地方:“胆子这么大?还不跑?” “!!!” 蔺寒舒惊慌失措地下床,同手同脚地跑到门边。 却又在即将伸手推门时,委屈巴巴地回过头来,撇着嘴看萧景祁:“我跑哪去啊?万一还有刺客想杀我,就跟碾死路边的蚂蚁一样轻松。” 他吸吸鼻子,重新回到萧景祁身边,继续嘟囔:“我还是跟你待在一起吧,至少你不会拿刀砍我,还能在刺客到来时将我护在身后。” 萧景祁:“……” 这样都吓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香囊,丢进蔺寒舒的怀里。 在后者迷茫的神情中,他开口道:“你刚刚不是让我把迷药给你么?” “噢,”蔺寒舒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你闻闻它,晕了就不会疼了。等我们到了阑州,再去找当地最有名的大夫,看他有没有医治的办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香囊递到萧景祁的鼻间。 萧景祁静静盯着他。 时间缓缓流逝,始终不见半点昏迷的迹象。 蔺寒舒一头雾水,表情逐渐呆滞:“怎么没反应?难道是药失效了?” 怀着这样的疑问,他收回了手,把香囊放在自己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 脑海放空,四肢变得软绵绵的,蔺寒舒身体一歪,失去所有意识,跌进萧景祁怀里。 萧景祁将他安置好,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每至深夜,体内的旧伤就会开始作痛,引发蛊虫作乱,疼得他痛不欲生。 而今毒素发作,更是将这种痛苦放大百倍。 他用迷药让蔺寒舒沉睡,只是不想让对方看见他失态的模样罢了。 血肉里好似藏了无数根锋利的细针,细密的疼痛从骨髓深处渗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堂堂玄樾摄政王,跪俯在床侧,手指在床脚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手背青筋暴起,依稀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突突乱跳。 恍惚间,他想起府医刚来的那日,替他把过脉后,说的那一句:“殿下这副身子,与其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投个好胎,还能少受些折磨。” 那他为什么要活着呢? 他的仇没有报完。 萧岁舟没有死。 以及…… 萧景祁抬眼,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蔺寒舒。 自己要真死了,对方天煞灾星的恶名就彻底坐实了。 到时人人避他如蛇蝎,以萧岁舟赶尽杀绝的性子,必然会躲在背后推波助澜,以平息民愤为借口,顺理成章地命蔺寒舒为亡夫殉葬。 之后,史书上会记载,天煞孤星被天煞灾星害死,皇帝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将灾星处死。世上少了两个祸害,玄樾国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怎么能行呢。 所以,他得好好活着。 黑暗中,对身体痛楚几近麻木的萧景祁抬起手,想要摸摸蔺寒舒的脸。 第17章 勇气可嘉 又怕现在的自己分不清轻还是重,会误伤他,最终将手放下去。 意识却在这个时候因疼痛恍惚,萧景祁不受控地倾倒,唇重重地磕在蔺寒舒的唇上。 …… 次日。 蔺寒舒一觉睡醒,又已经在马车里了。 这回车窗上的帘子换成了厚重的棉麻材质,既能避光,也不会随着马车行走而乱晃。 他先揉揉眼睛,再打了个哈欠,最后看向身旁的萧景祁。 看样子,对方体内的毒已经不再作乱了,整个人恢复成从前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感受到目光注视,他随手拿起今早离开客栈时,掌柜塞过来的书。 不管是真看还是假看,他端坐在那里,手捧书卷,低垂着鸦羽长睫的模样,就已经胜过世间一切颜色和风景。 蔺寒舒越看越喜欢。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正正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全身上下无一处瑕疵的。 盯着看了一会,他才隐隐约约感受到唇上传来的异样,伸手碰碰,唇瓣肿了好多,唇角还破了皮。 停止欣赏对方的颜值,蔺寒舒如临大敌:“殿下,你昨日蹭我的那一下,是不是把毒传染给我了?” “……” 萧景祁掀起眼皮,波澜不惊道:“没错,你马上就要和我一样受病痛折磨了。” 虽然他承认了,可他表情太过平静,蔺寒舒悬着的心反倒放下来。 撇着嘴,嘟囔道:“看来殿下的身体果真好多了,都有闲心捉弄我了。” 说完,又好奇地凑过去,作势要看萧景祁手中的书:“这书上写的什么?” 也就是在这时,萧景祁才沉下心,迅速扫了一眼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当时两人正在花丛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皇子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那狂徒的腰上。」 等会。 这到底是什么书? 萧景祁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眼疾手快,在蔺寒舒还没来得及看清之前,行云流水地将书扔在身侧,用衣袖遮挡,淡然答道:“没什么,随便看看打发时间而已。” 蔺寒舒的眼珠转了转,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探着身子,要越过萧景祁去拿那本书。 萧景祁顺水推舟,趁机将他揽进怀里。 四目相对,蔺寒舒分明看见了,对方的唇也有些肿。在他被迷药弄晕过去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想到这里,他慌乱地错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东瞅瞅西看看,终于找到话题:“今日车内怎么没有食盒?殿下已经吃过了吗?” 马车在这时停下,萧景祁松开蔺寒舒,道:“离开客栈时我没让人准备,想着尝尝你家里的饭菜。” 他掀开车帘。 车外赫然是蔺府大门。 阑州地势崎岖,处处高山耸立,不适宜粮食的生长,也不适合住人。但凡有点银钱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去别处了,导致这儿迟迟发展不起来,即便最热闹繁华的地段,都不如上京的城郊。 蔺父身为朝廷官员,住处竟比周遭百姓们的院子还要破落狭小。 大门敞开,里面的布局便一览无余。 一个小院子,中间种了棵槐树,对面是主人居住的正房,两边是侧房。 院子里,一位老伯不紧不慢地扫着地,门外声势浩大,他愣是连头也没抬,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仿佛看不见外面成群结队的马车,听不见马儿的嘶鸣。 “伯伯他上了年纪,眼花耳背是正常的。”蔺寒舒一边跳下马车,一边朝萧景祁解释。 当年,蔺寒舒的天煞灾星身份被证实后,蔺父蔺母怕他伤害到别人,便遣散家中奴仆,只留下一个瘸腿的老管家,一个八十岁扫地老伯,以及一个做饭很好吃的哑巴厨娘。 三人平时离他远远的,倒霉的始终只有父母二人。 蔺寒舒走进去,站到扫地老伯的面前,问:“伯伯,我爹娘去哪了?” 扫地老伯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球盯着蔺寒舒看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是谁呀?我家老爷和夫人出门了,你要找他们便晚些时候再来。” “……” 这才出嫁三天。 老伯就忘记他了。 蔺寒舒把脸凑到扫地老伯的跟前:“伯伯,我是小舒。” 扫地老伯瞪大双眸,似乎是想看清他,可年纪大了,眼睛实在不好使,看不出个所以然。 怔愣片刻,他仿佛再次失忆般,重复了刚才的话:“你是谁呀?我家老爷和夫人出门了,你要找他们便晚些时候再来。” “……” 蔺寒舒果断放弃交流。 转头对萧景祁道:“我们去逛逛吧,顺便找找爹娘。” 这话有理有据。 阑州虽大,但处处是高山深河,能住人的地方少之又少,阑州主城更是小得令人发指。哪怕是瘸腿的老管家,都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绕城三圈。 这样一块指甲盖儿大小的地界,想找人还不容易么。 他拉着萧景祁的手,正要上马车,被后者制止:“既然要逛逛,便不必乘马车了。” 其实蔺寒舒刚才之所以想坐马车,全是因为顾及萧景祁的身体。 既然对方愿意走路,他自然没什么意见。 两人并肩向前。 一人身材颀长,如挺拔的墨竹。 一人蹦蹦跳跳,衣摆在风中飘摇,透着几分活泼。 萧景祁带来的小厮侍卫跟在不远处,瞧着这幅画面,觉得十分般配。 只是阑州城的街道实在太冷清了,阑州城的路实在是太破烂了,莫名溢出凄凉萧瑟之感,霎时将这幅美好的画面破坏得一干二净。 第13章 萧景祁皱眉:“阑州城是玄樾最穷的地方不假,可我每年都往这里拨一批银子,用以改善百姓们的生活,为何这里看起来还是很穷?” 闻言,蔺寒舒仔细地回忆了一会,慢吞吞道:“我在这儿生活那么久,可从未见过殿下拨来的银子。” 如此说来,这银子怕是被人私吞了。 很好。 贪官见多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敢往他头上贪的。 勇气可嘉。 萧景祁勾了勾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问:“这儿最大的官是谁?” “正六品阑州刺史,秦孝秦大人。”蔺寒舒指指不远处,在一堆低矮房屋中拔地而起,鹤立鸡群般的三层阁楼:“喏,他就住在那儿。” 第18章 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没想到来阑州一趟,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萧景祁抬了抬手,身后侍卫便一窝蜂涌上来,撞开刺史府的大门。 这速度,快得好似蝗虫过境一般,刺史府的家仆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相继被控制起来了。 萧景祁抬脚往里走,衣摆轻飘飘掠过门槛,身影高大,如松如柏,似闲庭信步。 但落在蔺寒舒眼里,莫名觉得刺史死到临头了。 他在心里替刺史默哀,随后跟在萧景祁的身后。 …… 刺史府的花园内。 烈日当空,一男一女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晒得满头都是汗。 仔细一瞧,这两人正是蔺父蔺母。 他们已经在这儿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几乎要被太阳晒得脱一层皮。 不远处的凉亭内,却又是另一番风景。 秦孝躺在摇椅上,身边环绕着五个貌美侍女,一个唱曲儿给他听,一个喂他吃葡萄,一个替他摇扇,另外两个则给他揉肩膀捶腿。 桌上,摆着各色已经冷掉的饭菜。 生活如此奢靡,秦孝的脸色却并不好看。吃了口葡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不远处的夫妇俩。 长长叹了口气,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他烦躁地推开身旁的侍女们起身。 端起桌上的汤,秦孝缓步来到院中,问道:“如何,你们还没有想通吗?” “你逼着我以摄政王的名义赶走城东的百姓,用那块地建造祈雨台,我怎么可能答应?”蔺父的身躯摇摇欲坠,声音依然坚定:“先不说把他们赶走后他们住哪,就算我真的答应,往后事情暴露在摄政王面前,让他知道我借他的名义在外狐假虎威,我儿子该如何自处?” 这场婚事本来就门不当户不对,夫妇俩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送蔺寒舒出嫁。 相隔千里,他们不知道蔺寒舒如今过得怎样,每日都在祈祷摄政王能对他好一点。拖蔺寒舒后腿的事,他们不可能做。 对于两人的不识相,秦孝差点把牙咬碎了。气急败坏地扔掉手里的汤,瓷碗摔到地上,碎片四溅。 “要不是那些贱民死活不肯滚,只有靠摄政王的名声来吓退他们,我何必要苦口婆心地劝你们?” 秦孝背着手,来回在两人身前踱步。 “我说白了,你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山高皇帝远,阑州又穷得叮当响,摄政王这辈子都不可能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今日我就算把你们俩杀了,他都不一定发现得了!” 威胁完,秦孝稍稍缓和了语气,又想对两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戏谑的笑声:“是么?” 秦孝愣了愣。 谁在说话? 他府上全部是年轻貌美的女仆,就连倒夜壶的都是老妪,怎么会有男人的声音?! 他茫然地扭头。 然后就看到了堪称一生最恐怖的画面。 前脚他还信誓旦旦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阑州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 萧景祁在笑,眼底眉梢间看不见半分不悦,但秦孝能够窥见平静下的山雨欲来。 蔺父蔺母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都没跪,但秦孝这会儿双腿一软,哆哆嗦嗦地给萧景祁磕了个响头:“拜……拜见摄政王殿下!” 萧景祁没理他,径直走向凉亭,坐到了原本属于秦孝的位置上。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捏着葡萄的侍女大着胆子上前,被萧景祁冷冷一瞥:“下去。” 若说他笑起来的样子仿若春雪消融。 那他冷着脸的样子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侍女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蔺寒舒匆匆忙忙跑来。 路过秦孝身边时,狠狠踹了他一脚,然后吸吸鼻子,就开始发挥传统艺能—— 添油加醋。 “爹,娘!”他一手拉着蔺父,一手挽着蔺母,扯着嗓子干嚎:“我在家中找不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在街上吃喝玩乐,结果竟是在这儿吃苦!” 秦孝急得满头大汗,刚要开口,萧景祁带来的侍卫直接将他摁住,让他啃了一嘴的泥。 他呛得直咳嗽,只能眼睁睁看着蔺寒舒继续表演:“瞧爹娘流了这么多的汗,看来这位秦大人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不把我放在眼里,更不把摄政王殿下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蔺寒舒倏地停顿一下,问秦孝:“你知道上一个不把殿下放在眼里的人,下场是怎么样的吗?” 秦孝哪里知道。 他也就是在当初进京考取功名时,远远瞧见过萧景祁一面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他与蔺父同为阑州的官员,恐怕他此生根本不可能与萧景祁这样的人上人有任何交集。 秦孝艰难咽下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人的下场是什么?” 蔺寒舒不嚎了。 也不装哭了。 表情切换得极快,笑得眉眼弯弯,隐约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你猜呀。” “……” 这个回答,比不回答还令他揪心。 他身体发颤,欲哭无泪地等待发落。 偏偏那两人就像是要刻意玩他似的,竟然把他当空气。 萧景祁朝蔺寒舒招招手,示意他带爹娘进来,别在外面晒太阳。 等人走近后,往蔺父蔺母手里塞了盘葡萄,又往蔺寒舒手里塞了盘糕点。 夫妇二人战战兢兢,小声地问蔺寒舒:“儿子,殿下这是想让我们喂他么?” “不是,”蔺寒舒摇头,从盘子里拿了块糕点,塞得腮帮子鼓鼓,口齿不清地答道:“他的意思是你们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吃点儿葡萄解解渴。” 竟是如此? 夫妇俩受宠若惊。 从前没接触过萧景祁,只听过他的恶名,还以为这人真像传闻中那样,长着四只眼睛八条腿儿。 所以皇帝赐婚那日,他们抱头痛哭了许久。 可如今亲眼见过,发现萧景祁不光生得好,性格也不似别人说的那般穷凶恶极。 两人欣慰地看着蔺寒舒,继续说悄悄话:“看到你与殿下的感情这么好,我们真为你感到高兴。” 萧景祁听见他们的话,淡淡道:“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第19章 下辈子注意 “……” 懵圈的夫妇十分懵圈。 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摄政王,萧景祁已经抬眼看向院中的秦孝。 地面被烈日灼烧得滚烫,连周遭的花草都蔫巴巴的,他却不敢表露出半点不满,跪得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注视片刻,萧景祁不急不缓地问道:“本王这些年,拨给阑州的银子去哪了?” 秦孝原本以为萧景祁要治他滥用职权,私自处罚蔺父蔺母的罪过。 这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没有闹出人命,最多只是把他打一顿。 可现在,萧景祁张口就问银子的事情。 贪污之罪,可比私自处刑之罪严重多了。 秦孝霎时吓得六神无主,嗫嚅着干燥的唇瓣,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景祁带来的侍卫也不是吃干饭的,重重一棍子敲在他的后背上,吼道:“殿下问你话,你耳朵聋了吗!” 那一击,将秦孝打得像条死狗般趴在地上,再不复之前在蔺父蔺母面前的威风模样。 他终于回过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殿下明鉴,我贪得不多,您拨的银子经过其他大人的手,送到阑州来时,就只剩一点点了。” “一点点?”萧景祁笑吟吟地反问,抬眸看着这座精致繁复的刺史府:“看来这最后的一点点,也被秦大人尽收囊中,一分一毫都没有用在百姓身上。” “没错!”蔺父在一旁附和道:“我为官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殿下拨银子给阑州百姓的事儿!” 萧景祁起身,刚想让侍卫动刑,又忽然想起,自己要保持好名声。 于是他扭头,淡淡对蔺寒舒开口:“先带你爹娘回家,我稍后回去。” “好,”蔺寒舒点点头,不忘提醒道:“殿下放宽心,千万别被这小人气坏身子。” 第14章 可秦孝甚至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蔺寒舒前脚带着蔺父蔺母刚走,侍卫后脚就把人打晕过去。 区区两棍子而已,他都承受不住。 看见秦孝的后背渗出殷红的血迹,萧景祁神色淡淡,随意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里面有一道辣肘子,他端起来,直直往秦孝背上浇。 辣椒覆上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令秦孝从昏厥中惊醒过来,他声泪俱下:“殿下,殿下我知道错了,饶过我这次吧,我往后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现在求饶,晚了。”萧景祁蹲下去,拍拍秦孝的脸:“你知道本王初至湘州封地时,是如何惩治那儿的贪官吗?” 秦孝当然听说过。 萧景祁十八岁被封郡王,封地在湘州。 那时的湘州远比阑州还要穷苦,萧景祁一去,就砍断几个贪官的手脚,做成人彘,将他们悬挂在城墙上暴晒,活活晒成了干尸。 直到现在,那几具干尸还挂在城墙上供人观瞻。 想到这里,秦孝连身体的痛楚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地摇着脑袋:“殿下,那笔银子我贪得最少,您就算要罚,我也应该是罚得最轻的那个!” 萧景祁垂眸,似乎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点点头。 见状,秦孝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又听他缓缓开口:“那就直接打死吧,对外称秦大人吃辣肘子呛死了,不给你留下贪污的恶名,秦大人觉得如何?” 秦孝险些呕血。 “不,不,不!”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可萧景祁就像没听见似的,轻飘飘地转过身,不忘朝侍卫吩咐:“去警告刺史府的家仆,谁要是敢乱传今日的事,败坏本王的名声,本王定不会轻易饶恕。” 离开之时,走出一段距离的萧景祁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了一眼秦孝。 秦孝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次机会,往前爬了两步,留下鲜红的血迹:“殿下饶命……” 萧景祁朝他笑。 笑得堪称温和,轻声细语地安慰道:“放心,本王的侍卫打人很疼,最多二十下,你便会被打死。” 秦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喊。 萧景祁充耳未闻,仍旧扯着嘴角。 那张宛若神祇的脸,此刻在秦孝眼中如恶鬼般狰狞可怖。 “你不会孤单的,本王很快会送其他贪官下去陪你。忏悔的话不必多说,下辈子好好做人就行了。” 说完这句,萧景祁离开刺史府,回到蔺家。 远远就看见,一家三口在槐树下忙碌。 实在是因为萧景祁突然大驾光临,蔺父蔺母不敢怠慢,要做一桌丰盛的晚宴招待他。可惜家中只有瘸腿管家耳背老伯和哑巴厨娘,便只能他们亲自上阵。 蔺父忙着杀鱼杀鸡,刀都快挥出残影来了。 蔺母和蔺寒舒倒是没他那般着急,一边洗菜,一边说着悄悄话。 “没想到摄政王殿下竟然愿意陪你回门,”蔺母道:“当初他没有亲自来迎亲,我们还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心有不满。” “可不是么,”蔺父停下手里的菜刀,附和道:“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你嫁过去后,他会把赐婚的气撒在你头上,让你受一番磋磨。” “殿下当初不来迎亲,只是因为他的身体不允许。”蔺寒舒将洗好的菜丢进竹篮,语气隐隐透着心疼:“他对我很好,昨日遇到刺客时,他为了保护我,动用内力引得旧毒复发,难受了许久。” 夫妇俩闻言对视。 蔺父唉声叹气:“如此说来殿下是大好人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话果然有道理,往后我再也不道听途说了。” “没错,”蔺母赞同地点点头:“摄政王殿下不光性情与传闻毫无关联,长得也……” 谈起萧景祁的脸,蔺寒舒打了鸡血般抢答道:“那些乱传谣言的人真是可恶!他明明生得绝艳出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那些人却说他青面獠牙,面目可憎,还在画册里把他画成口歪眼斜的模样,简直其心可诛!” 听着他愤愤不平的言辞,蔺父蔺母眨眨眼睛,随后面露疑惑道:“儿啊,你之所以这般维护摄政王殿下,其实是因为看上了他的脸吧?” 第20章 家人 蔺寒舒拿菜的手一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义正辞严地反驳道:“怎么会呢,我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可夫妇俩早就看穿了他。 “你小子别装了,”蔺父挤眉弄眼:“谈起殿下的脸,你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蔺母笑眯眯的,双手捧着脸回想:“别说,殿下生得还真是好看啊,不怪儿子在意,我见了也喜欢得紧。” 蔺父立马作委屈状,眼巴巴地凑到她跟前,伸手去拉她的衣袖:“娘子,难道我生得就不好看了吗?” 老夫老妻了,两人却像刚恋爱的小情侣一般打情骂俏。蔺母倚进他的怀里,轻声哄道:“好看好看,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 “噫……” 蔺寒舒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偷地瞧他们。 萧景祁静静在门口,看着这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 眉眼低垂,几缕碎发拂过脸侧,玄色衣衫于风中飘摇,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身欲走,院子里的蔺寒舒忽然发现了他,高兴地朝他招招手:“殿下,你忙完刺史府的事情了么!” 步伐微顿,萧景祁走进蔺府大门,轻轻应了声:“嗯。” 夫妇俩见了他,再不像之前那般玩闹,而是拘谨地推推蔺寒舒,连称呼都换了:“王妃带殿下去屋里休息吧,我们会尽快把饭菜准备好的。” 蔺寒舒闻言,用衣袖擦擦手上的水渍,萧景祁却在这时走到他的身边,拿起他洗了一半的青菜:“我帮你们。” 短短四个字,让蔺父蔺母露出见鬼的表情。 这位传说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摄政王殿下,未免也太好相处了一些。 两人仿佛活在梦里,看着萧景祁洗菜择菜,动作熟稔,仿佛做过许多次般。 可以他的身份,吃个饭都要人贴身伺候,又怎会亲自做这种小事? 看出他们的疑惑,萧景祁淡淡解释道:“从前在湘州时,我身边无可用之人,洗衣做饭这种事情,都是亲力亲为的。” 蔺父露出了然的表情。 早就听说过,当初先皇将萧景祁赶到湘州封地的时候,只给了他一百士兵。 这一百里的半数人,死在了半路遭遇的刺杀当中。 千里迢迢赶到湘州后,又有一半人因受不了虫蚁毒瘴,相继发病身亡。 萧景祁从小养尊处优,能在那样寒苦的地方活下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更别提他雷厉风行,能靠着寥寥二十几个兵,斩尽贪官杀尽匪徒,扭转湘州的命运,让那里变成富庶之地,可见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蔺父不再拘谨,心中除了敬佩,隐隐还有几分心疼。于他而言,这位摄政王,也只是个比他儿子大几岁的孩子罢了。 “唉,”蔺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殿下这些年真是苦,好在已经苦尽甘来了。” “哪里苦尽甘来了,”蔺寒舒插嘴道:“殿下的身体一直不见好,京中那些人动不动就说他的坏话,小皇帝还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都替殿下感到委屈。” 蔺母当即拍胸脯保证:“即日起,整个阑州城内,无人敢说殿下的任何不是!” 蔺父同样保证:“不止阑州城,只要我们努力宣扬,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知道,殿下是个温良和善的人!” 萧景祁的目光依次从三人的脸上扫过,从他们的眼底里看见了怜惜。 很奇怪。 从未有人觉得他可怜,觉得他需要被保护。 而今一下多了三个。 就好像…… 就好像他融入了这个家,成为了他们的家人一样。 萧景祁怔怔地收回视线,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便用手捂住唇,低低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可不得了,蔺母立即夺过他另一只手里的菜,关切地提议:“殿下定是在阑州的路上受凉了,快去屋里,喝口热茶暖暖。” “阿舒你也去,”蔺父撞撞儿子的肩膀:“这儿的事情我们两个来就行了,用不着你们俩帮忙。” 萧景祁还想说什么,被蔺寒舒紧紧抱住胳膊,强行往主屋里带:“走吧殿下,咱们去歇一会儿。” 蔺府外面很破,屋子里更是凄惨。 桌子椅子一看就知道用了许多年,表面凹凸不平,被摩擦出深深浅浅的毛刺。 萧景祁好不容易挑了个稍微平整些的椅子,没来得及坐,那椅子忽然断了条腿,随后噼里啪啦地散架,成为一堆木板。 “……” 蔺寒舒扫过那椅子,随后装作无事发生,去给他倒茶:“我家不太富裕,家具用得太久,的确比较容易损坏,还请殿下您见谅。” 滚烫的茶水入杯,杯子像是不堪重负一般,随着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第15章 些许茶水顺着桌子滴下,落到蔺寒舒的鞋上,烫得他发出惊呼,一蹦三尺高。 “……” 气氛一度尴尬。 蔺寒舒连忙搁下茶壶,没想到桌子会突然一歪,翻得四脚朝天。 “……” 完犊子。 本想好好招待萧景祁,结果搞得一团乱,主屋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现在萧景祁心里,一定觉得蔺家不重视他,用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他吧。 蔺寒舒顿时撇着嘴,眼尾红红。 “怎么,”萧景祁看着他的模样,显然误解了什么:“脚被烫得很严重么?把鞋子脱了给我瞧瞧。” “没有。”蔺寒舒摇头,唉声叹气道:“只是觉得,让殿下待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实在是折辱殿下。” 这话说得没错。 要是换作旁人敢用这些破烂招待萧景祁,就算不被剁成肉泥喂野狗,也要被吊在树上,一边抽一边转。 但看着蔺寒舒像霜打的茄子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知为何,萧景祁心情极好,勾起唇角,轻声回:“不会。” 听出那道声音里含着的浅淡笑意,蔺寒舒错愕地抬头,直直看向对方的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萧景祁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像清风拂过湖面,似皎皎明月盈满人间,温柔得仿佛能溢出水来。 “你家很好。” 他说。 “你的家人也很好。” 第21章 上药 瞳孔微微震颤,清透得像水洗过的琉璃双眸,映出萧景祁的温和面容。 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蔺寒舒不确定地追问道:“殿下真觉得这里很好?真的不嫌弃我家吗?” “嗯,不骗你。”萧景祁朝他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脚怎么样了。” “我没事……” 蔺寒舒一边回答,一边朝他走。 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自己的脚好像真的有事。 刚刚只顾着失落和欣赏萧景祁的盛世容颜,轻微的疼痛在这时才慢慢地显现出来,然后越来越刺痛。 他慌张地啊了一声,一时没有站稳,手忙脚乱地朝前倾倒而去。 身前的萧景祁及时将他揽进怀里,这才避免了他摔得五体投地的悲剧。 萧景祁扶着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脱掉他的鞋袜,见他脚面果然红了一片。 幸好烫得不严重,只是轻微破了点皮,抹点伤药很快就能痊愈。 “坐着别动,”萧景祁对他说道:“马车里有药,我去拿过来。” 蔺寒舒乖巧点头,等人一出去,连忙蹦蹦跳跳地忙碌,先把桌子扶好,再用扫帚将碎瓷片和烂椅子扫到一起。 原本还想把这堆破烂拿出去扔了,可惜萧景祁回来得实在太快,他只能坐回椅子上,乖巧地眨眨眼。 萧景祁没说什么,蹲下去给他上药。 将他受伤的那只脚置在膝盖上,手指蘸了点药膏,覆到被烫红的地方。 指腹与肌肤相碰的那瞬,生出过电般的异样触感,吓得蔺寒舒缩了缩脚。 萧景祁分明记得这药并不会刺激伤口,但还是抬眼问:“很疼么?” 蔺寒舒摇摇头。 不是疼。 而是另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既然他不疼,萧景祁复低下头去,继续上药。 然后梅开二度,他一碰到蔺寒舒,蔺寒舒就躲。 上个药而已,又不是要砍了他的腿。躲来躲去,最后疼的还是他自己。 萧景祁径直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将其固定住,不再给他逃的机会,再慢慢用指腹描摹过那片红肿的肌肤,均匀地涂上药膏。 这回蔺寒舒就算想躲也躲不了,整只脚僵硬无比,连足尖都绷紧到微微泛白。 明明萧景祁的动作细致而温柔,轻得如同在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可对蔺寒舒来说,这却像是最严苛难挨的刑罚,让他度秒如年。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总算上完了药。 萧景祁帮他穿好鞋袜,听见他拼命咽唾沫的声音。 抬头一看,蔺寒舒整张脸连带着耳朵尖尖,全部都烧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那咬唇皱眉,眼底蓄着一层薄雾的神情,活像是被恶人轻薄了。 萧景祁觉得有趣,伸手去捏他的脸:“不是整日嚷嚷着要帮我杀蛊虫么?怎么只是碰碰,你就羞成这样?” “殿下,”蔺寒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欲言又止许久,最后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你刚刚才摸过我的脚,现在又来摸我的脸!” “……” 也不算摸过脚吧。 这只手分明只是用来固定他的脚踝而已。 旖旎的氛围霎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萧景祁起身,眯着眼睛问:“洗手的地方在哪?” 岂料蔺寒舒脑回路有些奇奇怪怪,当即瞪大眼睛问:“殿下这么急着去净手,是觉得我的脚很脏吗?” 他这会儿又羞又怒,隐隐还透着几分被嫌弃的委屈,嘴巴撇得能挂油瓶。 看萧景祁的目光,活像是在看穿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不是。”萧景祁敛下想把他的脸当成面团捏的冲动,面色如常道:“我是看你爹娘快把饭做好了。” 这回答倒是无甚毛病。 吃饭之前是该洗手。 蔺寒舒指指院子右侧。 萧景祁去洗完手回来,正碰上蔺父蔺母搬来小桌子,摆上可口的饭菜。 经过之前那番相处,两人在面对萧景祁时已经不再如临大敌了,蔺母像往日里那样,给蔺父夹了块红烧肉,又给蔺寒舒夹了一块。 轮到萧景祁,她稍稍犹豫片刻,这时蔺寒舒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眼疾手快地夹了块红烧肉到对方碗里。 收回筷子后,殷勤道:“殿下快尝尝,我家厨娘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在他的注视下,萧景祁小小咬了一口。 蔺府哑巴厨娘的手艺堪称一绝,比摄政王府那几个厨子强许多。 肉烧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过柴,少一分则腻。 这让食欲不振的萧景祁有了几分胃口,陆陆续续尝了些其他的菜。 头一次见他吃饭吃得如此主动,蔺寒舒很是欣慰。一边往嘴里刨着饭,一边询问坐在桌子对面的夫妇二人:“爹,娘,你们知道阑州医术最好的大夫住在哪么?” 蔺父放下筷子,满脸都是激动:“这我还真知道,城北有位凌大夫,据传他的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曾经有个人都快断气儿了,送到他家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人竟被他救活了!” “有这么神奇?”蔺寒舒显然不太相信,但还是扭头对身边的萧景祁道:“吃完饭后,我带殿下去找他瞧瞧。” “这怕是不行,”蔺父补充道:“那位凌大夫说过,他此生只医普通百姓,不治官员,不治皇亲国戚。” 闻言,蔺寒舒嚼嚼嘴里的小酥肉,吐字含糊不清:“这有什么呢,照样可以去找他。” 夫妇俩不解地看他,他理直气壮地回道:“那凌大夫又没有见过殿下,你们不说我不说殿下也不说,谁知道殿下是皇亲国戚呢?” “……” 有理有据。 令人信服。 蔺父捋了把胡须,赞同地点点头:“也是,虽然这样做有失道德,但殿下的身体要紧。凌大夫住在杨柳巷第二户,他白日要去城外的村子出诊,你们晚些时候再去他家,别跑空了。” 蔺母的目光在萧景祁与蔺寒舒身上来回游移,半晌,忽而掩唇轻笑:“说起来,今日是晴水节呢。阿舒可以带殿下在阑州城里逛逛,入夜之后再去凌大夫家也不迟。” 第22章 晴水节 晴水节? 无论在上京还是在湘州,萧景祁从未听过这个节日。 他看向蔺寒舒。 蔺寒舒仔细理了理脑子里的记忆,解释道:“晴水节是阑州城特有的节日,相传古时候,有一位仙女降临阑州,在河中洗澡的时候,遇上了偷衣服的贼。” 这故事有些耳熟。 萧景祁蹙眉:“所以后来仙女嫁给了那偷衣贼,男耕女织十分恩爱?” “不是。” 蔺寒舒摇头,幽幽地开口说道。 “仙女凝水作鞭,把那偷衣贼抽死了,从此阑州城的河水就有了灵力。每年的今日,百姓们将自己的愿望写在河灯上,放到河里,若河灯能从上游顺利飘到下游,中途保持烛火不灭,许下的愿望就能够实现。” 萧景祁想起来了。 进入主城时,确实经过一条河。 他道:“那河蜿蜒曲折,水势汹涌,河灯那么轻,想要沿路不翻,比登天还要难。” “对呀,每年都有数千盏河灯从上游出发,最终能到达下游的,只有寥寥几盏。” 蔺寒舒说着,愈发对晴水节心生向往,觉得桌上的饭菜都不香了。 他放下碗筷,希冀地看着萧景祁:“殿下吃好了么?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做河灯吧。” 第16章 萧景祁没有拒绝,径直站起来。 “我就知道殿下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蔺寒舒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胳膊往外走,不忘顺嘴来一句恭维。 天还没黑,放河灯的地方只稀稀拉拉几个人。 那些人嘴里嘀咕着什么,或许是因为之前无论走到哪,都能听见别人蛐蛐萧景祁,蔺寒舒已经做好了进行三百回合骂战的准备。 但走近之后,才发现是他狭隘了,那些人只是在讨论如何将河灯做得牢固些而已。 蔺寒舒竖起小耳朵,认认真真地聆听他们的经验。 时不时附和几声:“说得真好啊,照你们这法子做出来的河灯,肯定能成功飘到下游。” 又扭头看萧景祁,问:“我学会了,殿下会了么?” 萧景祁并不表态。 结果就是,说自己学会的蔺寒舒,花费了整整半个时辰,做出个骨架歪歪扭扭,五片花瓣大小不一,丑得像是被谁狠狠碾过几脚的河灯。 而没吭声的萧景祁,做出来的河灯精美匀称,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人比人,气死人。 蔺寒舒感到挫败,将自己的河灯拿起来左看右看,想改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看着他苦大仇深的模样,萧景祁道:“我从前做过这个,所以很熟练,你不用跟我比。” 闻言,蔺寒舒露出一副乖乖听故事的表情。 萧景祁垂眸,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湘州也有放河灯的节日,只不过作用不同,河灯是用来让死去的亲人托梦的。可惜我的灯总在半路就沉了,想见的亲人也从未入过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其实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不知为什么,蔺寒舒愣是觉得内心深处隐隐发软,觉得他好可怜好惨。 “殿下,”他轻轻拨弄着河灯的花瓣,炯炯有神道:“这回你跟我一起放灯,保证不会再沉了!” 萧景祁抿抿唇,不明白蔺寒舒哪来的信心,是用那天煞灾星的体质在作保么? 他终究没说什么,接过蔺寒舒递过来的笔,简单粗暴地写下自己想要的东西—— 皇位。 至于远在千里的萧岁舟会不会打喷嚏,就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天色渐晚。 河边的人越来越多。 岸上人挤着人,河里灯挤着灯。 即便蔺寒舒的河灯丑得别具一格,但他仍旧担心放到河里会不显眼。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出了个好办法,往他和萧景祁的灯油里掺酒,这样烧出的火焰就是蓝色的。 如此一来,两人的灯在河中格外显眼,看着火光在水面轻轻摇曳,他拉着萧景祁上了沿岸行驶的船。 船上男男女女好不热闹。 蔺寒舒被身后的人一屁股挤进萧景祁怀里。 额头撞到下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刚想回头骂那个不长眼的人,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萧景祁的声音:“沉了。” 谁的河灯沉了? 蔺寒舒慌慌张张地往水面上看去,原本两盏燃着蓝色火焰的河灯,如今还剩那盏丑的,孤零零在河中飘摇。 是萧景祁的灯沉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灯无法到达终点,但这未免沉得也太快了。 他扯起嘴角,笑容仿佛自嘲一般,低声喃喃:“难道这就是天意么……” “其实这都是迷信,”蔺寒舒安慰道:“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河水不可能拥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大家只是放着玩玩而已,殿下你不要太难过。” 船缓缓行驶,看着前进的河灯变得越来越少。 有的沉进水底,有的卡在转弯处无法动弹。 蔺寒舒的河灯倒是十分的顽强,好几次摇摇欲坠,烛火被微风吹得岌岌可危,却又幸运地挺了过来。 到达最后一个弯,还剩七盏河灯。 通过这处之后,终点就在眼前。 偏偏在这里,蔺寒舒的灯被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枯树枝拦住去路。 嘴上说放着玩玩而已,可他自己的灯被卡住,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丢了钱还要难过。 “我的灯……”他扑进萧景祁怀里,咬牙切齿地干嚎:“明明就差那么一点!该死的老天爷为何不让我如愿!” 萧景祁本想把蔺寒舒刚刚安慰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忽然看见什么,紧接着用手指擒住对方的下巴,让蔺寒舒重新望向河面。 一阵风吹来,他的河灯打了个旋儿,硬是顶着那截枯树枝开始了缓慢移动。 惊喜来得太突然,蔺寒舒一瞬不瞬地瞧着河灯,紧张地双手合十,连呼吸都忘了。 在这道认真的注视下,河灯不负众望,一点一点,飘向了终点。 火光绰绰。 那道幽幽蓝色映在蔺寒舒漂亮的眼瞳里。 他抓住萧景祁的衣袖,激动地呼喊:“我的河灯没有沉,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第23章 看人挺准的 萧景祁挑眉,戏谑道:“我记得刚才有人说过,这只是迷信而已。河水没有灵力,河灯也不可能实现人的愿望。” 好好的,拆他台做什么。 蔺寒舒装作失忆,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谁说的?反正不是我说的。” 船只靠在岸边,他迅速跑下去,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河灯从水里捞起来。 吹熄烛火,他看着不紧不慢来到身后的萧景祁,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小声地问道:“殿下要不要猜猜,我许下的愿望是什么?” 萧景祁歪头看他:“希望你自己长命百岁?” “不是。” “希望你爹和你娘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不是。” “那是希望你们一家三口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不是。” 寻常人的愿望,不就只有这几个么? 萧景祁想不通。 看向蔺寒舒,等待对方说出答案。 蔺寒舒笑着提示道:“我的愿望,是替殿下你许的。” 没想过竟是这样,萧景祁愈发好奇了,修长手指去夺蔺寒舒的河灯。 后者还想让萧景祁再猜一会儿,自然不肯乖乖就范,把河灯交出去。 匆忙举起胳膊,躲避萧景祁伸过来的手。 可惜身高的差异,让他根本无处可藏,萧景祁轻轻松松将河灯夺了过去,顺带掐了一把蔺寒舒的脸。 他不满地嘟囔:“殿下怎么这般没耐心,再多猜一会儿不行么?” 萧景祁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河灯。 黑色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帘—— 皇位。 心头一震,萧景祁不知在想些什么,怔怔地移开视线,看向蔺寒舒的脸。 与此同时,蔺寒舒也笑吟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带着十足的诚心道:“怎么样?我的字写得还不错吧,祝殿下早日达成所愿!” 周遭吵闹。 有人跳进河里捞自己落水的河灯。 有人喝醉了酒,误把自己当诗仙,绞尽脑汁憋出几句狗屁不通的诗句。 与街边的叫卖声,孩童的打闹声,枝头鸟雀的啼鸣声,尽数掺杂在一起。 可萧景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漆黑双瞳里独独映出蔺寒舒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这盏奇形怪状的河灯,他硬生生把这灯看顺眼了,朝着蔺寒舒勾起嘴角,露出温和的笑:“那便借你吉言。” 晴水节已毕,人潮散尽。 两人一前一后往杨柳巷的方向走。 蔺寒舒财大气粗地把沿路的甜点小食全都买了一遍。 手里拿着,怀里抱着,嘴里塞着,实在拿不下的,就让萧景祁帮忙。 见他一口一个糖渍杨梅,嘴巴始终没停过,萧景祁好心地问道:“照这个吃法,你的牙不会疼么?” “只有小孩子吃糖才会牙疼呢,”蔺寒舒不以为意,撑得腮帮子鼓鼓:“怎么,殿下该不会觉得我太能吃,害怕王府养不起我吧?” “那倒不会,”萧景祁笃定道:“你尽管敞开了吃,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有他这话,蔺寒舒使劲吃吃吃,嘴巴嚼嚼嚼,到达杨柳巷的时候,撑得肚子饱饱。 找到蔺父所说的巷子里第二户人家,大门虽紧闭,院子里却燃着灯笼,些许光亮从门缝里透出来,看来那位姓凌的神医已经回家了。 “有人吗?”蔺寒舒抬手敲门,大声喊道:“我们是来看诊的。” 话音刚落,院子中便传出脚步声。不一会儿,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 看清看门之人,蔺寒舒倏然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以为,所谓的神医应该是位白发飘飘,慈眉善目,仙风道骨,一身草药味儿的八十岁老年人才对。 但门里那位,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五官端正,容貌上乘,一身普通布衣也掩盖不了他出色的气质。 第17章 不像神医,倒像是哪家的翩翩公子,看起来就不太会治病的样子,只能把人医死。 莫非这是神医的家人? 蔺寒舒刚要开口问,门被嘭地一声关上,而后响起那年轻人平静如水的声音:“我只治普通百姓,不治达官贵人,不治皇亲国戚,你们走吧。” 没想到,他还真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蔺寒舒锲而不舍,继续敲敲房门:“你都没有开口问,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普通百姓?” 今日两人穿得并不招摇。 蔺寒舒一身平平无奇的青色纱衣,在衣摆处用丝线绣了几棵苍翠青竹,头发也仅仅是用相同颜色的丝带束起。 萧景祁就更低调了,着一身玄衣,这种料子只会在日光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在夜里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而已,毫无出彩的地方。 门被拍得哐哐响,小神医像是被吵得烦了,黑着脸重新打开门,怒气冲冲地指着萧景祁,质问道:“这脸这气势,说他是普通百姓,你自己相信么?” 闻言,蔺寒舒抬眸看向身旁的萧景祁。 即便四下黑漆漆的,只勉强看得清个轮廓,萧景祁依然如一尊神像矗立在此处,清冷高贵不可亵渎。 的确不像普通百姓。 就算是穿个麻袋,也掩不去他经年累月身处高位,自带的强大压迫感。 无论谁站在他面前,都会为这股气质所折服,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软了腿。 蔺寒舒吸溜吸溜,越看越喜欢,沉浸式欣赏,一时忘了正经事。 直到那小神医又要关门,木门发出吱呀声,蔺寒舒才急急忙忙伸手堵住,让对方的动作被迫终止:“那你觉得他看起来像什么人?” 小神医翻了个白眼,神情颇为无语,目光只在萧景祁身上有片刻的停顿:“就算你说他是摄政王我都信。” 蔺寒舒诶嘿一声。 没想到这小神医看人还挺准的,居然连这都能猜到。 他眨巴眨巴眼睛,雀跃地问对方:“那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人?” “你?” 小神医撇了撇嘴,目光自下而上地打量蔺寒舒。 半晌,慢吞吞地挤出尖酸刻薄的一句:“至于你么,看起来就像他豢养的男宠。” 第24章 小嘴抹了毒 “……” 岂有此理! 蔺寒舒当即抱紧萧景祁的胳膊,无尾熊般挂在他身上,嘟囔道:“夫君你听听,他说得是什么话!” 那位小神医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连忙要关门。 这一回,门被萧景祁伸手拦住。 小神医的视线,从他的手缓缓向上移。 院子里微弱的灯光映在萧景祁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他面无表情,似常年冰封的雪山,光是看一眼,就像是有寒气侵入骨髓,五脏六腑被寒意裹挟。 小神医后退两步,然后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问道:“怎么,不给你们治病,你们就要杀人灭口么!” “不,”萧景祁不咸不淡地开口:“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何不治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 这个问题,令小神医咬紧牙关,眼眸中流淌出恨意,仿佛回忆到了某些不好的画面。 “我爷爷是宫里的太医,医术高超,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轻松解决。多年前,他受召为先皇的宠妃诊治,断言那宠妃就是在装病。可先皇不愿相信,非说我爷爷是庸医,当场拔剑砍下他的脑袋。” 说到这里,他攥紧手指,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明明再过几日,他就能致仕,回阑州养老的。” 他与爹娘满心欢喜,等回来的却是一具无头尸体。 不止如此,宠妃因为被戳穿装病而恼羞成怒,派刺客来阑州赶尽杀绝。 他藏在水缸里,侥幸逃过一劫,却亲眼看着爹娘死在刺客的刀下。 那些年他如过街老鼠般东躲西藏,直到宠妃与先皇相继去世后,才敢出现在阳光下。 回想起那些事情,小神医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死死拦在门口,不让两人进去:“我是不会给你们治病的,请回吧!” 萧景祁收回手,似乎想起什么:“你姓凌,你爷爷是曾经的院判凌太医吧。” 小神医面露惊愕,刚想问萧景祁为何认识自己的爷爷,见萧景祁对蔺寒舒说道:“不必浪费时间了,凌太医瞧过我的毒,他说治不了。连他都束手无策,想必他孙子也没什么办法。” 好不容易抓住的曙光,就这样落空了。 蔺寒舒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安慰萧景祁:“没事,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日会找到能治好你的大夫。” 不忘回头,把身上最后的银钱扔进小神医怀里:“你爷爷实属遭受无妄之灾,你爹娘更是无辜至极。这些钱你拿去吧,算是感念你经过这些磨难,还愿意当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 小神医:“……” 捧着沉甸甸的钱袋,他死死皱紧眉头,神色不明地看向两人离去的背影。 在人即将经过拐角时,他突然出声:“你们刚刚那句是激将法么?凭什么觉得我爷爷治不了的毒,我就治不了?” 随即气急败坏地说道:“进来!我倒要看看你身上究竟有什么厉害的毒!” 蔺寒舒回头,盯着敞开的院门。 “怎么,”萧景祁勾着唇角问:“你认为他真能把我体内的毒治好?” “死马当活马医吧,总要尝试尝试。” 蔺寒舒将他往院子里拉,萧景祁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发出疑问:“你说谁是死马?” “……” 萧景祁的关注点怎么跟他一样,奇奇怪怪的。 “我没说话,”蔺寒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刚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殿下一定是听错了吧。” 进了院子,他仔细地打量四周,檐下全是晒干的药草,屋中的架子上塞满医书,桌上的小药箱里,各种诊具一应俱全,看起来还挺靠谱。 小神医轻撩下袍,与萧景祁面对面坐下,开始把脉。 王府的府医是把一下脉,叹一口气。 这位小神医则完全相反,把一下脉,就冷笑一下。 从他的表情中瞧见希望,蔺寒舒问道:“看你这副模样,难道这毒可以治?” 小神医答非所问:“这毒在他身体里盘踞了许多年,早已游遍全身血脉。如沉疴痼疾,难以根除,怪不得我爷爷会说他治不了。” “所以,”蔺寒舒不死心地追问:“你能治吗?” “能啊。” 小神医回道,却在蔺寒舒眼里出现光芒时,幽幽地开口,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可我为什么要治?我一早就说过,不治达官贵人和皇亲国戚。莫非你们耳朵有问题,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 这小嘴跟抹了毒似的,听得蔺寒舒想抽他两巴掌。 很显然,萧景祁也有这种想法,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对方的脖颈上,有点想掐。 “你不肯治,为何要叫我们进来?”蔺寒舒怒道:“专门消遣我们呢?” 小神医扫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回:“我可只说要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厉害的毒,没说要治,是你们自己想太多了。” 说罢,他起身赶人:“你们走吧,我要休息了。” 萧景祁笑了笑。 笑声压得很低,听得小神医霎时毛骨悚然。正想问他在笑什么,四面八方的侍卫涌进来,瞬间将整间屋子团团包围。 刀剑齐齐对准小神医,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小脸一白,结结巴巴地问:“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萧景祁堪称温和地看着他,目光如死水,无波无澜,“想请你去上京做一做客。” 上京…… 这两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小神医后退两步,脊背抵上身后的书架,实在退无可退,只能拼命梗着脖子,惊慌失措地喊道:“我不会为你们破坏自己定下来的规矩,我哪也不会去!你们休想得逞!” 深吸一口气,他随手拿起一旁包扎伤口用的长布条,猛地抛到房梁上,打了个死结,视死如归:“若你们非要逼我,我便死在这里!我救治过的那些百姓得知你们害死我,定会为我讨个公道!” 眼见他说着说着,真要把脑袋往绳结上搁,蔺寒舒连忙出声阻止。 “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别在屋里荡秋千!” 第25章 阴阳蛊 什么荡秋千! 小神医脸都绿了,身体僵在那里,继续上吊不是,下来也不是。 还是萧景祁好心提出两全其美的办法:“若你真有本事能治好我的毒,我可以为你爷爷和爹娘申冤。” “申冤?”小神医不明白他的意思,嗤笑道:“仇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要去哪申冤?” 萧景祁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不过在开口的那一瞬间,忽然想到自己要保持好名声,于是朝蔺寒舒摆摆手,道:“你去外面等着吧,我有话要单独和这人谈谈。” 第18章 蔺寒舒乖乖地点头转身。 走到门口时,实在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忍不住回过头,半信半疑地问:“只是谈一谈而已吗?你该不会一言不合就把他砍了吧?” “怎么会呢,”萧景祁轻轻咳嗽一声,恍然间,便透出一股弱不胜衣的姿态来:“我早就不爱砍人了。” 这副柔弱模样,瞧着不仅不会砍人,还会被别人砍。 临近出门,蔺寒舒又折返回来,往他手里递了一包刚刚没吃完的桃花糕,嘱咐道:“这小神医嘴巴那么毒,殿下和他说话一定要控制好心情,千万别被他气着了。” 闻言,小神医几乎气得快要吐血。 被这么多人包围,他都没来得及害怕,蔺寒舒反倒害怕萧景祁受委屈? 这还有天理,有王法吗? 蔺寒舒扭头出了门,萧景祁并不急着说话,修长手指捏着一块桃花糕,送进嘴里。 他似乎不太喜欢吃这种过于甜腻的食物,糕点甫一入口,好看的眉便皱了起来。 但他还是坚持着吃完了,而后不紧不慢地抬头,看着作势要上吊的小神医,幽幽说道:“你的仇人的确是死了,但你可以鞭尸啊。” 若真能鞭尸就好了。 可小神医的仇人是先皇,是先皇的宠妃。 两人被合葬在皇陵,凭他的身份,还没靠近就被守陵士兵乱刀砍死了,哪有机会鞭尸? 觉得这个提议简直是天马行空,无稽之谈,小神医作势要继续上吊。 萧景祁又道:“你口中所说的那位宠妃,是先皇德妃吧?说来也巧,我跟她有点仇,在她下葬前藏了一截她的骨头,如今那截骨头就埋在我府中的紫薇花林里。” 小神医的动作猛然顿住。 唇瓣嗫嚅片刻,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萧景祁单手托腮,层层叠叠的衣袖堆积在手肘处,云淡风轻地抬眸:“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猜出来了。” 摄政王…… 他真的是摄政王! 从前小神医没有为爷爷和爹娘报仇雪恨,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哪怕付出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不能伤坐在高台上的先皇及其宠妃一根毫毛。 时至今日,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萧景祁,他知晓唯一的机会来了。 他挥开悬挂在房梁上碍眼的布条,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景祁的脸,激动道:“你能替我爷爷平反么?能把那截骨头交给我,任我处置么?” “自然能,”萧景祁回望向他,神色淡淡:“若你能治好本王,不光那截骨头可以给你,本王甚至能带你去皇陵,把他们从棺材里面挖出来,供你鞭尸。但若是治不好……” 说到这里,萧景祁停顿了片刻,语气骤然森寒:“那么被鞭尸的人,就要变成你了。” 这是一场对赌。 成功了扬名立万,失败了遗臭万年。 小神医攥紧手指,犹豫地垂眸。 萧景祁身上的毒,他能治不假,但只有一半的把握,并不确定自己能将其彻底根治。 可这是此生绝无仅有的机会了,若抓不住,他往后余生都要带着无法报仇的遗憾而活。 所以,他最终还是坚定地答道:“我姓凌,单名一个溯,我愿意跟摄政王去上京。” “算你有胆识。” 萧景祁抬手,满屋子侍卫便悄无声息地退去,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自己收拾好行李,明日出发之前,本王会派小厮过来接你。” 说罢,他起身要走,凌溯在这时开口问道:“殿下体内的蛊虫,是阴阳蛊中的阳蛊吧?” 萧景祁脚步一顿,似是有些意外:“你不光能治毒,还对蛊虫之事有所涉猎?” 凌溯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阴阳蛊产自南疆,若两虫同在一人体内,阴蛊会将阳蛊带来的痛苦放大百倍,若阴蛊在别人的身体里,则会让那人替阳蛊宿主承受一半的痛苦。” 杀死阳蛊的唯一办法,是蛊虫宿主与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交合。 阴蛊暂时没有解决途径,只有与之对应的阳蛊死亡,它才会跟着消亡。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摄政王娶了阑州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天煞灾星。 凌溯想不明白,所以开门见山地问道:“摄政王为什么还不跟王妃同床共枕?刚刚瞧你们挺恩爱的。” “本王从未打算把这只阳蛊杀死。”萧景祁扯起嘴角,幽幽道:“要不你猜猜,两蛊里的阴蛊在谁的身上?” 凌溯哪里知道这些。 使劲摇摇头。 …… 皇宫。 一道身影直直闯入小皇帝的寝殿,撩开重重纱帐,看见蜷缩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面色惨白如纸的萧岁舟。 因疼痛而涣散的双眸在看清来人后短暂凝聚,萧岁舟哭着去拉对方的手,呜咽道:“我好疼啊……” 来人将他拥入怀里,见他用牙死死咬着唇瓣,连忙将自己的手往他嘴边递,声音中的心疼几乎要溢满出来:“陛下,别咬自己,咬我的手。” 萧岁舟也不客气。 重重咬在对方手腕上,直至尝到鲜血的味道,那股折磨他的疼痛才稍稍平复些许。 他穿着雪白的寝衣,长发披散,被汗水打湿后紧紧地贴在脸颊两侧,漂亮柔弱,像一件精美瓷器。 松开嘴里的手,萧岁舟掀起眼皮,依赖地往对方的怀里拱了拱,伸手去勾对方腰间的青鸾鸣霄玉佩,声音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风中:“你真好呀,我最喜欢你了。” 第26章 牙疼疼疼 萧景祁并未告诉凌溯真正的答案。 抬脚走出这座小院,看见蔺寒舒蹲在路边,手里多出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垛垛,嘴里还塞着糖球,两颊鼓起,活像只偷吃东西的仓鼠。 体内蛊虫隐隐作痛,但经年累月,萧景祁已经习惯了。 他捂了捂心口,尽力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模样,走到蔺寒舒的跟前,问道:“这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蔺寒舒用力嚼嚼嚼,把糖球嚼碎了咽下去,才开口:“不是买的,是卖糖葫芦的婆婆急着上茅房,夸我长得乖巧,觉得我看着就像个好人,让我替她看顾一会儿。” 或许这话有道德绑架的成分在,但其中有一句是真的没有说错。 萧景祁蹲下来,捏捏蔺寒舒的腮帮子,不知是在回应他刚刚的话,还是在夸奖他:“确实长得乖巧。” 被捏着脸,蔺寒舒也没有生气,而是好奇地看向他空空如也的身后,问道:“那位小神医怎么没和殿下一块出来?难不成谈崩了?” “放心,”萧景祁道:“我和他谈好了,他明日随我出发去上京。” 听到这样的结果,蔺寒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虽然不知道小神医的医术究竟如何,但总归有了盼头,前路不再一片灰暗。 嘴巴闲不住,他又从草垛垛里取下一根糖葫芦,一边嚼一边说道:“殿下真是有本事,小神医之前还要死要活的,不愿为你治病。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你就把他说服了。” 自己吃了一颗糖球,蔺寒舒不忘把剩下的糖葫芦往对方唇边递。 那块平平无奇的桃花糕都让萧景祁觉得腻,这串裹着鲜亮糖衣的山楂球,看着可比桃花糕要甜多了。 萧景祁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 他不想要的东西,不想吃的东西,向来不会接受,也没有人敢强塞给他。 但此刻看着蔺寒舒眼巴巴的神情,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勉强吞下去,他仔细打量蔺寒舒的面容,不错过对方任何的细微表情:“那小神医说什么也不肯帮我治病,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好低三下四地求他帮帮我。” “什么?”蔺寒舒倏地站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蹲了太久的双腿没有反应过来,眼前隐隐发黑,差点摔倒。 好在萧景祁拉他一把,今日第二次让他幸免于难。 堪堪站稳之后,蔺寒舒盯着对方毫无瑕疵,仿佛造物主精心雕琢而成的脸,怒道:“他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吗!对着这样的一张脸,他居然要殿下开口求过才肯救!” “……” 萧景祁算是知道了。 自始至终,蔺寒舒在乎的只有他的脸而已。 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他轻声道:“时辰不早了,把这草垛垛交给侍卫,让他们留在这里等婆婆来,我们先回家。” 闻言,蔺寒舒看向不远处的侍卫。 一个个身穿黑衣,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横眉竖眼,身上背负着好几条人命的模样。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十分拒绝:“婆婆看我长得乖巧,才把东西给我。要是等她回来看见你的侍卫拿着糖葫芦,非得吓晕过去不可。” 但他也知道,萧景祁体内的蛊虫会在夜晚变得活跃,不能留在这儿吹冷风。 低头沉思片刻,他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们买下她所有的糖葫芦吧,把钱留在这儿,让侍卫站远一点,盯着这儿的风吹草动。” 第19章 其实照这个法子,不买糖葫芦也可以。 蔺寒舒这样说,八成是因为嘴馋。 明知其中原因,萧景祁却选择不戳破,点点头,顺了他的心意:“好。” 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蔺寒舒小心翼翼仰头,觑着他的神色,压低声音开口:“可是殿下……我身上最后的钱,都拿给那位小神医了。” 换言之,需要萧景祁来为他兜底。 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钱。他解下腰间的荷包,从中取了一锭金子,放到地上,而后将整个荷包塞进蔺寒舒手里。 蔺寒舒呆呆地眨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算是殿下给我的零花钱吗?” 萧景祁嗯了声,朝他伸出一只手:“走吧,回家。” 天色渐晚。 月光照不进小巷里,零星的灯光为他们引路。 蔺寒舒把自己的手放进对方掌心,刚往前迈出一步,便疼得嘶了声。 他的脚被烫伤,虽然及时抹了药,但今晚走了好远的路,又在那蹲了许久,这会儿破皮的地方开始发出刺痛。 萧景祁只是看他的表情,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走到前面弯了弯腰:“我背你。” “这不太好吧,”他又双叒叕提起那一句熟悉的:“殿下的身体……” “我身体很好。”萧景祁出声打断他的话,语气里隐隐透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快点上来。” 蔺寒舒不敢吱声。 趴到他的背上,高高举着草垛垛。 穿过小巷。 越过木桥。 走过碎石路。 回到那个虽然破落,但称之为家,有爹娘等候的地方。 “阿舒怎么能让殿下背着你呢!快下来!” 远远的,蔺父蔺母就拎着灯笼迎上来。 两人嘴上说着不能麻烦萧景祁,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大概是因为确认了,蔺寒舒说的是真的,萧景祁没有苛待自家孩子,对他很好,甚至称得上纵容。 做爹娘的,只要看到孩子过得好,心头便知足开心。 蔺寒舒从萧景祁的背上跳下来,打了个哈欠,把草垛垛往夫妇二人面前递:“爹,娘,吃糖葫芦么?” “大晚上吃这个,就不怕牙疼么?”蔺母嗔怪地从他手里拿走草垛垛,道:“快进屋,我和你爹给你们端热水来,洗漱后早点睡觉。” “殿下之前也说糖吃多了会牙疼,可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蔺寒舒嘟囔着,想要反驳他们。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而后,他惊呼一声,捂住自己的左脸,眼底蓄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欲哭无泪:“我的牙疼疼疼……” 第27章 颜控的自我修养 蔺父蔺母多少有点乌鸦嘴的功力在身上,难怪能生出个天煞灾星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蔺寒舒坐到床上,嘴里含着一口盐水,捂着自己半边脸颊,没精打采地拧着眉。 萧景祁在他身旁坐下,瞧着他这副蔫巴巴的模样,道:“我之前就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听劝。” 听这话。 他是在责怪他么? 嘴里含着盐水没法说话,蔺寒舒扭头面向墙壁,却不是为了思过,而是在委屈。 “好了,”萧景祁伸手将他的脑袋掰回来,把腰间的香囊递给他:“闻闻吧,晕了就不会再疼了。”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可这些日子以来,每晚都是蔺寒舒先睡,他实在好奇萧景祁的秘密。 他环顾四周,找不到吐盐水的地方,干脆一口吞下去。 牙还是疼,使得他的声音黏糊糊的:“不,今晚我一定要熬到殿下先睡。” 说着,蔺寒舒一脸警惕地盯着萧景祁的手,生怕对方拿香囊捂他的脸。 察觉到他的视线,萧景祁将香囊重新系回腰间。 做完,还特意摊开掌心给他瞧瞧。 确认那双手里没东西,蔺寒舒稍稍放松,不再抗拒对方的靠近。 萧景祁摸摸他的左脸,若有所思:“这儿好像有点肿。” 什么?! 对于一个顶级颜控来说,最接受无能的事,就是一张漂亮的脸突然出了差池。 无论那张脸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我现在的样子,”他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瞳孔震颤不已,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是不是很丑?” “不丑,”萧景祁一边回答着,一边轻轻捏了捏:“肿了挺好,捏着软。” “……” 都什么时候了。 他还有心情讲冷笑话。 “要不殿下你把我另外半张脸打肿吧,”蔺寒舒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提议道:“我不能接受自己的两边脸不对称。” 果然是颜控,为了让脸好看些,堪称不择手段,连这种自损的法子都说得出来。 “那你不如再多吃一点糖葫芦,让另一边的牙也疼疼。如此一来,右边的脸就能跟着肿起来了。”萧景祁挑眉,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蔺寒舒倒是愿意这样做。 但现在的他别说糖葫芦,怕是连熬软的大米都咬不动。 他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在突突直跳,整个口腔好似含着花椒,麻得一点知觉也没有。 唯独那颗牙,疯狂在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带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尽管如此,蔺寒舒还是想知道萧景祁的秘密,含糊不清地问道:“殿下什么时候睡?” “你先睡。” 萧景祁的手落到他纤细的脖颈处,隔着薄薄的肌肤,抚过皮肉之下的血管。 香囊在对方腰间,蔺寒舒毫无危机感:“我说了,我想看看殿下到底有……” 话音未落,萧景祁抬手劈在他的颈后。 眼前霎时有星星环绕,而后变为一片灰暗。 蔺寒舒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惜还未出口,便已经晕了过去,被萧景祁搂腰揽进怀里。 —— 大概是因为这回没用迷药的缘故,次日他醒得格外早。 睁眼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偏不倚照进房间,落在他的脸侧。 屋外,蔺父蔺母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我们阑州的特产鸭梨酥,让阿舒带着,路上饿了的时候吃。” “这是厨娘做的青椒酱,听说上京饮食清淡,阿舒可以用它来拌饭。” “这是我缝的衣裳,虽然不如上京城绣娘的手艺,但留个纪念也是好的,一并带上,阿舒想家时拿出来看看。” 他们吩咐侍卫,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院外的马车里抬。 蔺寒舒收回视线,打着哈欠翻了个身,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萧景祁竟然没起床。 正单手托腮,披散着一头如墨的乌发,饶有兴致地注视蔺寒舒。 寻常的时候,他总是衣冠齐整,身姿清冷如檐上月,又如雪岭之花高不可攀。 乍然见他这副慵懒随性,领口微微敞开的模样,蔺寒舒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沉默片刻,他下意识往萧景祁领口里瞧。 他发誓,他只是想看看对方体内的蛊虫爬到哪了,绝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清楚,萧景祁倏尔拢了拢领口,遮去旖旎春色,笑吟吟地问:“王妃昨晚睡得可好?” 被一个手刀劈晕了,睡得当然好。 哪怕外面刮风下雨打雷掉冰雹,他也不带醒的。 蔺寒舒想冷哼,可嗓子有些干,于是那声冷哼变成了软绵绵的哼唧,听着像是在向萧景祁撒娇。 他再度扭头,将柜子上的铜镜拿过来,仔细瞧了瞧自己的左脸。 牙已经不疼了,这边脸也消肿了。 他抬手摸摸,像是十分满意自己的面容,不舍地将铜镜放回原处。 伸伸懒腰,问萧景祁:“殿下怎么还不起床?” “你爹娘在收拾东西,我要是现在出去,定会让他们感到不自在。”萧景祁支起身子,阳光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待会儿就要回上京了,你去和他们说说话吧。” 毕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 这话他没有说出来。 但蔺寒舒懂他的意思,慌慌张张地整理好头发和衣衫,跑向院中,扑到蔺父蔺母怀里。 “都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冒冒失失的,”蔺母笑着摸他的头,关切地问道:“牙还疼么?” “昨晚就已经不疼了。”蔺寒舒撇了撇嘴:“说起来,这还要多谢殿下呢。” 提起萧景祁,蔺母露出慈蔼的笑意:“当初我们以为你嫁进摄政王府,是进了虎口狼窝。可现在看来,殿下青年才俊,芝兰玉树,待你极好,这门婚事你可是一点也不吃亏。” “我不吃亏,”蔺寒舒蹭蹭母亲的胳膊,不满地嘟囔,“难道他就吃亏了吗?我也没有很差吧。” “是是是,”蔺父笑着将妻子跟儿子搂进怀里,“我们家阿舒从小就优秀得很,天王老子都配得。” 第20章 第28章 殿下不吃小孩 院中一片欢声笑语。 萧景祁不知在什么时候起了床,站在窗边,望着三人的背影出神。 他已权倾天下,能够肆意妄为,要什么有什么。可看到别人阖家幸福的时候,心头还是会生出一股怪异的情绪。 像是羡慕,像是嫉妒,又像是恨。 所以他出声,打断了院子里的三个人:“要带的东西收拾完毕了么?” 被他这么一提醒,蔺父蔺母这才想起正事来,又陆陆续续让侍卫搬了好多东西。 “吃的用的玩的,都已经带齐了。”蔺母掰着手指头,抬头问蔺寒舒:“阿舒,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吗?” 蔺寒舒环顾四周。 家里这么穷,爹娘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但他确实还有一样需要的—— 他抬手指向厨房里的哑巴厨娘:“殿下好像很喜欢吃厨娘做的饭,我想把她带去上京。” 厨娘虎躯一震,紧接着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阑州城挺好的,蔺父蔺母性格和善,从不会给她脸色看,她在蔺府过得很自在。 但若是去了上京城那样的繁华之地,万一王府里的人不好相处,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见她一脸不情愿,蔺寒舒心平气和地问:“我给你开十倍的工钱,逢年过节放假。你还有何顾虑?说出来听听。” 厨娘:“……” 有时候真恨自己是哑巴。 没等到她开口,于是蔺寒舒一锤定音:“既然你不说,想必对我的安排没什么意见,你去马车那等着吧。” 厨娘唉声叹气,跟着侍卫去了外面。 蔺寒舒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刚出卧房的萧景祁身上,稍作停顿,而后看向爹娘:“那我们就走了。” 人还没出院子,蔺母已然红了眼眶。拿出手帕擦擦脸,不放心地嘱咐道:“回去之后一切小心,若有什么不懂的,记得请教殿下。他对你这般好,定然会耐心教你的。” 蔺父更是撩开衣袍,朝萧景祁跪下去,声音颤抖:“蔺某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请殿下千万要善待他!就算……就算哪天他无端惹您厌弃,您对他再无一点情意,也求您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不要伤害他,将他送回家里来,我和孩子娘愿意养他一辈子。” “岳父不必担忧,”萧景祁及时将人扶起来:“我并非无情之辈,既然娶了他,自然会与他白头到老。” 说罢,萧景祁将目光转向蔺母,又道:“岳母若舍不得,可以随我们去上京暂住,玩到尽兴后再回阑州。” 蔺母闻言,连连摆手。 她在这儿闲散惯了,上京那样规矩森严的地盘,实在不适合她。 见她拒绝,萧景祁没有再劝说,而是朝院外拍了拍手。 侍卫进来,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东西呈给蔺父。 “昨日那位姓秦的刺史无故暴毙了,”萧景祁的语气格外平静:“这是任命刺史的官碟和文书,往后这个位置,就由岳父来坐。” 七品官,因萧景祁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升到了六品官。 蔺父好似活在梦里,直到蔺母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他才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接过官碟和文书,激动道:“殿下放心,往后我定会为阑州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景祁点头,朝蔺寒舒伸出一只手。 当着爹娘的面,两人离开蔺府,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 惊起一地尘灰。 蔺寒舒趴在车窗上,看着爹娘的身影越来越远,连院子也化为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 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却仍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从喉咙里发出轻轻叹息。 “唉。” 再见了爹娘,他今晚就要远航。 “别唉声叹气了,”萧景祁将一根糖葫芦递到他唇边:“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万恶的糖葫芦。 看见这玩意,蔺寒舒就回想起昨晚牙疼的惨状,几乎把脑袋摇出残影来。 见他全身心都在拒绝,萧景祁瞥了眼角落的草垛垛。 上面至少还插了一二十根糖葫芦,蔺寒舒要是不吃,可就全部浪费了。 经过杨柳巷,车队停下。 几个侍卫从后面那辆马车里出来,去敲凌溯的院门。 门开了,里面的百姓一窝蜂地涌出来,凌溯被他们众星捧月般包围在其中。 “小神医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走了,往后咱们要去哪里找医术高超诊金又便宜的大夫啊?” “这是我自家种的番茄,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一堆人聚在一起,有个小孩子看见豪华的马车,忍不住走过来仔细打量。 萧景祁看见了他,笑吟吟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道:“给你吃。” 看样子,小孩的爹娘从来没有教过他,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他伸手来拿,拿到以后直接就塞进嘴里。 吃完一整颗糖球,才像是想起什么,怯生生地抬头,对萧景祁说道:“谢谢。” 蔺寒舒越看越觉得这小孩可爱极了,摸摸他的头:“你要说谢谢摄政王殿下。” 摄政王殿下? 小孩差点被口水呛到。 爹娘说过,摄政王长着四只眼睛八条腿,一口牙尖得很,专门吃半夜不睡觉的孩童,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 可是,马车里的两个哥哥都长得好好看,像天上的神仙,还请他吃糖葫芦,根本不像爹娘说的那样。 他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按蔺寒舒教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谢摄政王殿下。” 萧景祁笑着看他:“我这还有很多糖葫芦,去叫你的朋友们来吃吧。” 听见他这样说,小孩高兴极了,一蹦一跳地过去找自己的朋友。 没过多久,十几个小孩就将马车包围,眼巴巴地朝萧景祁伸出手,嘴里念叨着刚才那小孩教的:“谢谢摄政王殿下!” 一声高过一声,萧景祁不紧不慢将糖葫芦分给他们。 他们嘴巴鼓鼓囊囊,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弯成月牙,不忘说好话。 “爹娘骗我们,摄政王殿下是好人,他才不吃小孩。” “村口王二狗说自己见过殿下,还说殿下就是大人们口中的那样。他这个谎话精,我现在就去戳穿他!” 第29章 演傻子有一套 蔺寒舒将一切尽收眼底,似是有所触动,笑道:“看来殿下很喜欢小孩子呢。” 岂料萧景祁放下帘子,隔绝车窗外的视线之后,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最讨厌小孩子了,尤其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蔺寒舒:“……” 抬眸不解地看向他,想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 但萧景祁没打算开口,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龙井绿茶,雾气氤氲中,表情看不真切。 凌溯在百姓的包围中上了马车,车队再次前进。 风啸啸,尘滚滚。 终于在第三日正午,车队回到上京的摄政王府。 薛照站在大门口,一只手放在眼睛上方,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眺望。 远远听见马车四角悬挂的银铃声响,他满脸雀跃,等到车近了,迫不及待上前,撩开车帘打招呼:“殿下,王妃,你们总算回来了,这些天我想你们都快想疯了。” 蔺寒舒看见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萧景祁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扫过薛照的脸:“本王走之前叫你去办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殿下放心,您的吩咐我都记在心里,您出发去阑州的第二天,我就全做完了!” 薛照很是得意,朝着萧景祁挤眉弄眼,就差把求夸奖三个字写在脸上。 萧景祁遂了他的愿,淡淡开口:“可喜可贺,这次你总算没把事情搞砸。” 这话是在夸人吗? 薛照迷茫地挠挠头,陷入沉思。 这副模样,看得蔺寒舒忍不住插嘴:“薛照,你演傻子有一套。” “我没有演啊,”薛照更迷茫了,委屈地努努嘴:“我本来就不太聪明,王爷和王妃有话不妨直说,别拐弯抹角,我听不太懂。” 像是为了证明他不太聪明的脑子,听见后面那辆马车传来动静,薛照回头,看见下车的小神医,思忖片刻,真诚地向萧景祁发问:“殿下,他是谁啊?难不成您去阑州一趟,纳了个男侧妃回来?” “……” 萧景祁皱眉。 蔺寒舒咬牙。 连凌溯都听不下去,恼怒地出声:“什么男侧妃!我是来为殿下治病的!” “原来如此。” 薛照打着哈哈,紧接着看见厨娘从马车里出来。 于是梅开二度,他好奇地问萧景祁:“那这位呢?这是殿下纳的女侧妃吗?” 厨娘:“……” 更恨自己是个哑巴了。 第21章 蔺寒舒实在听不下去,拉着萧景祁的手就跑:“殿下咱们快走,别跟傻子玩,玩多了会被他传染的。”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把人远远甩在身后,他在花廊边停下来喘气。 萧景祁的手轻轻落到他的背上,拍了拍,替他顺气。 见他稍微好些了,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好像……不太喜欢薛照。”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果然是摄政王,能轻易发现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紫薇花簌簌而落,掉在蔺寒舒的头顶。他斟酌着用词,许久方才开口:“我之前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薛照是叛徒,背叛了殿下。” “他?” 萧景祁挑眉。 “靠他那个脑子,当得明白叛徒么?” 言之有理。 可该怎么解释薛照是本朝唯二的将军,怎么解释薛照身上的青鸾鸣霄玉佩? 蔺寒舒十分纠结,仔细想了想,道:“总之殿下对他留个心眼吧,万一他真是装的,靠演傻子骗过所有人呢。” 萧景祁大概想反驳。 毕竟薛照八岁就做了他的属下,到如今十五岁,过了整整七年的时间。 虽然人有点笨,偶尔嘴巴淬了毒,但一直忠心耿耿,萧景祁叫他往东,他就不会往西。 可转念一想,最开始的萧岁舟,不也是这样么。 越是喜欢跟着他,就越是有机会在他背后捅刀子。 是以,萧景祁最终敛去眼底的神色,轻声道:“好,我会注意。” 他能如此听劝,蔺寒舒当即喜笑颜开,抱紧他的胳膊,像无尾熊般挂在他身上:“殿下,咱们接下来干嘛呀?” 萧景祁垂眸。 “把府医和凌溯叫来,比一比他们的医术。” —— 正厅。 萧景祁和蔺寒舒坐在主位之上,府医与凌溯站在下方,面前各摆了一个小桌子。 府医率先开口:“殿下体内原有十种毒,我治好了五种,你可知剩下的五种是什么?” “千秋花毒,醉月虫毒,碧琼水毒,”凌溯应答自如:“这三种我能治,还有两种,我得再诊诊才能确认。” 府医连连点头:“那你可诊出殿下体内有哪些旧伤?” 凌溯低头回忆,游刃有余地答道:“我替殿下把脉时,发现他右手腕的手筋曾被挑断,且断后很久才重新接好。幸亏替他接筋骨的人医术高超,那只手除了无法长时间使用武器之外,并不影响平时的行动。” “没错,手筋正是我帮他接好的。”府医捋了捋胡须,对凌溯愈发满意:“那你可看出殿下体内的蛊虫是什么?” “是阴阳蛊的阳蛊。”凌溯毫不犹豫开口。 这下,府医彻底对凌溯心服口服:“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医术造诣却如此之深,连我都自叹不如。” 说完,他转过头来,朝萧景祁深深一拜:“这位小神医的医术在我之上,看来殿下往后不再需要我了。” “这样也好。”萧景祁抬了抬手,示意对方起身:“从前是本王将你强留在府中,如今你的使命已完成,可以走了。” 府医闻言,抬头望向金丝楠木的房梁。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萧景祁说的那个走字,是让他奔赴黄泉。 这些年,他对萧景祁恶言恶语,如今没了利用价值,迎接他的自然是一条死路。 虽然很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 他都没有做好准备,没给自己买棺材,没有寻到合适的人替他安排身后事。 回想起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府医思绪万千,最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梗着脖子,闭上眼,他大喝一声:“那就来吧!” 第30章 有缘再会 面对他的表演,萧景祁面无表情地看完,而后不咸不淡地开口问:“来什么?” 府医错愕地睁眼。 预想中,这位摄政王该一剑抹了他的脖子,连叫疼的机会都不给他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他想不明白,声音比刚才弱了许多:“殿下不杀我?” “我杀你做什么,”萧景祁眼底是化不开的淡漠:“我让你走,往后天南地北,你爱去哪就去哪。” 这不对吧。 萧景祁真的肯轻轻松松放他离开? 府医绞尽脑汁地思考,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殿下是怕吓到这位新来的小神医,所以打算让我死在外面。好,那我现在就走,争取死远点,不碍殿下的眼。” 说完,他大步迈出房门,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从容地去赴死。 凌溯目睹一切后,慌乱地瞪大了眼睛,一滴冷汗从额角流下来。 摄政王殿下竟然是这样的人吗?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卸磨杀驴了? 现在的他不再考虑给爹娘爷爷报仇的问题,他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王府。 “……” 看看府医孤零零的背影,又看看凌溯直哆嗦的身子,萧景祁头一回生出无力感。 他的名声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 揉揉暴跳的太阳穴,萧景祁朝外面喊了一声:“薛照。” “来咯!”薛照上窜下跳地跑进来,眼巴巴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去送送府医,让人从库房里拿些值钱的东西给他,别亏待了他。” 萧景祁说着,眼角余光打量着凌溯。 得知府医能够安享晚年,凌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偏偏薛照那不太聪明的脑子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了结他,再给他烧点纸钱?” 凌溯:“……” 萧景祁:“……” 头好痛。 真想用斧子给府医和薛照开个瓢,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构造。 幸好还有蔺寒舒。 “薛照,既然你知道你自己脑子不太聪明,凡事就按殿下明面上的意思去做就是了,不必思考话里的深意,反正你也想不清楚。” 蔺寒舒起身。 “我去送府医,小神医你不必害怕,殿下并非恶人,你尽管安心,好好为他治病。他不会为难你,更不会做出鸟尽弓藏的事情。” 他的声音如山涧缓缓流淌而过的溪水,涤荡着在场每个人的内心。 萧景祁头不痛了。 薛照眼神清澈了。 凌溯也不再害怕了。 蔺寒舒快步跑出去,终于在王府门口追上府医,把那日萧景祁给他的荷包塞过去,不忘解释道:“殿下自始至终没有要你命的打算,你拿着这些钱,过好自己的日子。” 府医顿了顿。 一瞬间,想起了王府花园里埋的头骨,树上挂的腿骨,荷花池里的尸骨。 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真的。”蔺寒舒朝他挥挥手:“去吧,有缘再会。” 话音刚落,府医的身影便如一道风般窜了出去。眼见快要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慢悠悠传回一句:“再也别见!” 看起来,他真是在王府里憋坏了。 蔺寒舒收回视线,正要转身回府,突然从石狮子后走出来一人,怯怯地喊道:“王妃。” 他抬起眼眸,循着发声源望过去,看清对方的一瞬间,眼底闪过天崩地裂。 那人不知被谁揍得鼻青脸也肿,一个眼眶是黑色的,另一个眼眶是紫色的,滑稽中透着一丝丝的心酸。 虽然很可怜,但身为顶级颜控,看到这样的脸对蔺寒舒来说十分伤眼。 他猛地错开视线,盯着石狮子问:“你是?” “前几日我们才见过,”那人以为蔺寒舒不记得自己,语气骤然变得焦急:“你还给过我一锭金子。” 金子? 蔺寒舒想起来了,他是那位被丞相儿子刁难的状元郎。 真是造孽。 好端端一个人被打成这副惨样。 蔺寒舒看了他一眼,又捂着眼睛扭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还钱的。”状元郎似乎是想扯起嘴角笑一下,但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那张脸有片刻的扭曲。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依旧温润好听:“多谢那日王妃替我解围,若没有你,我便要穿着一身破衣裳回家了。” “没事,”蔺寒舒轻轻摇了摇头:“那钱你收着吧,丞相儿子嚣张跋扈,当街欺负你,你也怪可怜的。” 他定定看着蔺寒舒,捏紧了手里的金锭,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 待蔺寒舒终于愿意用正眼瞧他,他小心翼翼拿出揣在胸口的画卷,缓缓展开:“那日王妃救我于水火,我心中不胜感激,回家之后便作了这幅画,还请王妃过目。” 他的画功堪称出神入化。 笔触柔软,使得蔺寒舒眉眼含笑的模样跃然纸上。 第22章 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蔺寒舒看得微微愣神,忍不住发出赞叹:“你画得也太好了吧。” 隔得太远,他还想凑近些看看,一只脚刚迈出去,忽然被人捏住后颈。 随后天旋地转,身躯落入宽阔的怀抱里。 他茫然地抬头,对上萧景祁似笑非笑的眼睛:“殿下怎么来了?” “这么久没回去,我以为府医把你绑了。” 当着状元郎的面,萧景祁捏捏蔺寒舒的脸,极尽暧昧,仿佛在旁若无人地调情。 状元郎僵了僵,握着画纸边缘的手不由得暗自用力,连呼吸都粗重几分。 他不甘心,出声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我欲将这幅画赠予王妃,还请王妃收下。” 蔺寒舒刚要开口,萧景祁抬手捂住他的嘴。 而后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状元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对方吞没,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 “江行策,那日本王让你换一根高枝攀,看来这话你是真的听进去了。本王的王妃,就是你深思熟虑以后,决定攀附的新高枝么?” 第31章 想听我的故事吗 江行策大概没有想到对方会连名带姓地喊他,语气凉薄得像是要在这里就将他扒皮抽骨,饮血啖肉一般。 他生出退缩之意,但心底那股不甘怎么也咽不下去,朝萧景祁弯了弯腰,端的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殿下误会了,王妃曾对我有恩,我无以为报,欲以这幅画讨王妃开心,仅此而已。苍天可鉴,我行的端坐的正,并没有其他的龌龊心思。” 一番话掷地有声,仿佛他真的是什么正人君子。 萧景祁的视线从那幅画上扫过,嗤笑道:“这样的画技,只配放在家里当抹布使,少拿出来丢人现眼。”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搂着蔺寒舒转身离去。 气压太低,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蔺寒舒不敢吱声。 直到回了卧房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觉得,他画得挺好……” 没等他说完,萧景祁挑眉反问道:“是么?” 短短两个字,却带来无穷无尽的压迫感。 沉着脸的萧景祁,完完全全与传闻对应,变得冷心冷情,暴戾恣睢。 纵使蔺寒舒夜夜与萧景祁同床共枕,也不免被他现在这副模样吓到。 浑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他咂巴咂巴嘴,抬头观察萧景祁的脸色,问道:“殿下,你又被鬼上身了吗?” “……” 萧景祁呼出一口浊气。 江行策都被打成猪头了,居然还敢招摇过市,拿着一幅画在蔺寒舒的面前疯狂开屏。 偏偏蔺寒舒看不出对方的用心险恶,跟个傻子似的,夸对方画得好。 这叫他怎么不生气。 太阳穴突突直跳,连体内蛊虫都有变活跃的迹象。 萧景祁强迫自己暂时冷静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往后少跟江行策接触,他是萧岁舟的人。” “什么?”蔺寒舒惊讶地瞪大眼睛。 见鬼了,怎么哪哪都是小皇帝的男人?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拿那锭金子给江行策。 蔺寒舒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神色,立马脱粉回踩,对江行策进行恶评:“他的画技也就那样吧,要不是因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我想替殿下拉拢他,才不会搭理他呢。真是没想到,他居然早就和小皇帝勾搭上了。” 萧景祁怔了怔,似是有些不可置信:“你做这些,都是因为我?” “对呀。”蔺寒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殿下是要成大事的人,自然是盟友越多越好。” 可惜萧岁舟是个魅魔。 身份可疑的薛照,把萧景祁画得奇形怪状的画师,再加上一个状元郎。现如今,蔺寒舒看谁都觉得那是萧岁舟的男人,连路过的狗也不例外。 他长长叹气。 要是当初看野史的时候认真些,把人名看清楚就好了,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被动。 这时,萧景祁过来,将他拥入怀中:“原本我属意的状元是另外一人,但那段时间我病得厉害,丞相和萧岁舟趁机将江行策抬了上来。” “江行策此人实在是会讨丞相开心,光当上状元不够,丞相还想让他一入朝就坐到四品官职的位置。” “我得知此事,服了一剂猛药,强撑着身体上朝,这才让他的官位打了水漂。” 听完他的话,蔺寒舒只觉得萧岁舟江行策和丞相三人蛇鼠一窝,简直坏透了。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他担忧地问道:“猛药伤身,稍不注意还会留下后遗症,殿下的身体没事吧?” 萧景祁默了默。 良久,直到蔺寒舒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总好奇为何我要让你先睡么?今晚就可以告诉你答案。” 他的声音好轻。 却像有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令蔺寒舒的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总觉得那药不简单。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到了夜间,萧景祁褪去厚重繁复的外衫,只着一身薄薄的里衣。 那只蛊虫发了疯般从他脖颈爬过,速度快得肉眼可见。 疼的人是萧景祁,却让看着他的蔺寒舒直皱眉,将唇瓣咬得泛白。 萧景祁取下腰间的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似感受不到疼痛般,淡然开口:“这香囊最开始是用来迷晕我自己的,但后来身体产生了耐药性,便留着当止痛药。” 他在跟蔺寒舒解释,他一直将迷药佩戴在身上的原因。 蔺寒舒的喉结滚了滚,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脖颈,隔着皮肉安抚那只蛊虫,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等蛊虫停下来,你的身体就不会疼了?” 萧景祁笑着摇头,伸出一只手:“我想牵着你。” 蔺寒舒的视线落到他的手腕处。 果然如小神医所说,他的手筋曾被人挑断过,虽然早已经愈合,但留下了一道极其狰狞的伤疤。 蔺寒舒实在无法想象,萧景祁究竟遭遇过什么。 是谁挑断他的手筋。 是谁往他体内放的蛊。 又是谁给他下的毒。 这些人到底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让他被折磨成如今这样? 可蔺寒舒还没来得及问,萧景祁忽然跌进他的怀里。 身躯的重量全都压在蔺寒舒的身上,他清晰地看见,萧景祁的脖颈生出道道黑纹,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缠绕在一起。 “这就是那猛药留下的后遗症,”萧景祁的额头被细密的汗水覆盖,他闭上双眼,长睫在眼底投下阴翳:“我不想让人看见我这副模样,所以才每晚会用迷药把你弄晕过去。” 蔺寒舒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减轻他的痛苦,鼻尖隐隐发着酸:“那你为什么今日愿意让我看见?”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在阑州时,萧景祁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场景。 当时他觉得自己是羡慕是嫉妒是恨,但等他仔细回想时,他忽然发现,那其实是渴望。 渴望加入那个家。 渴望有人聆听他的痛楚,渴望倾诉自己遭遇的一切。 所以萧景祁忍着痛,节骨分明的手落在蔺寒舒脸上,轻声问道:“想听我的故事吗?” 第32章 送人头 萧景祁的生母是禁军统领的妹妹,顾贵妃。 年幼时,在母亲与舅舅的庇护下,他也曾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先皇是个神经病。 明明爱顾贵妃,知道她身体不好,却非要让她给自己生个女儿,凑一双好字。最终害得她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先皇大悲之下,再也不踏足后宫,整日埋头处理政务。 恰逢萧景祁的统领舅舅受伤身亡,表兄临危受命,成为新任统领。 年纪轻轻的表兄并不能让手下的人信服,实在自顾不暇,无法顾及宫中的萧景祁。 十五岁的萧景祁失去了母亲和母家的庇护,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 他独自在皇后与其他妃嫔的刁难下存活,还捡了生母早逝的拖油瓶萧岁舟。 萧岁舟比他小很多,是个乖巧的糯米团子。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地喊皇兄救命,好几次害得萧景祁落入险境,身上的毒也是在那时被人下的。 日子虽难熬,但他到底是熬过来了。 用计扳倒皇后,十八岁的萧景祁逐渐拥有了自己的势力,妃嫔们知道他命硬,渐渐不敢招惹他。 眼看他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先皇却在微服私访的途中遇见此生挚爱—— 一个跟顾贵妃有七分相像的南疆蛊女。 先皇带她回宫,封她为德妃。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刚进宫就封妃,已经让朝臣对此颇有不满。她还不知足,指着先皇的心口道:“在我们南疆都是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不喜欢你后宫的妃子,我想杀了她们。” 第23章 先皇好似被她下了蛊般,竟然荒唐地默许了她的要求,只假惺惺地说了一句:“想杀她们可以,但别伤害我的孩子。” 于是一个月内,后宫妃嫔相继暴毙,个个死相凄惨,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如同被抽去了浑身的血肉。 这些嫔妃死得太快,在朝廷与民间引起轩然大波,先皇思来想去,选中了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做替死鬼。 要和国师做局,说她是天煞灾星,把她烧死,平息朝臣与百姓的怒火。 那时的萧景祁忍无可忍,决定弑父登基。 一切进行得顺利,他得到薛老将军和统领表兄的支持,只要拿到国玺,就能顺利调动士兵逼宫。 谁也没想到,那个年仅八岁,向来乖巧至极的萧岁舟,会背叛他。 和他年纪相仿,说过要一辈子辅佐他的表兄,会和萧岁舟站在统一阵线。 萧景祁被先皇亲卫押住,不解地问这两个和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人:“为什么?” “那日我端茶去御书房,听见德妃娘娘说,她自小以身体养蛊,没法生育。要从父皇的孩子里挑一个合她眼缘的,寄养到名下。” 萧岁舟笑得浪漫,符合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无邪。 “父皇那么宠爱她,只要能够成为她的孩子,太子之位便是唾手可得之物。” 说到这里,萧岁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双漂亮的眼瞳里似有熊熊烈火燃烧:“在讨人欢心这件事上,我可比皇兄做得要好多了。这皇帝皇兄当得,为何我当不得?” “你做皇帝?”萧景祁半跪在地上,模样狼狈,却并未被折断一身傲骨,从喉咙里发出不屑的冷嗤:“是觉得只靠撒撒娇卖卖惨,就能让满朝文武信服你么?” “为何不能?” 萧岁舟勾着禁军统领的一截衣袖,甜腻腻道:“正是因为我撒撒娇卖卖惨,统领哥哥就决定背叛皇兄你了呀。” 这还没完,他眼珠一转,很快便想出了折磨人的主意。 让禁军统领用刀挑断萧景祁右手的手筋,看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他发出畅快的笑声:“帝师常夸皇兄天生武骨,学什么功夫都快,那现在呢?皇兄的手再也拿不起剑了,真是可怜。” 笑够了,他拉着禁军统领的手,一蹦一跳地离去。 萧景祁被关进天牢。 这一局他输得极惨,几乎没什么翻身的机会。架不住有人喜欢耀武扬威,给他送人头。 德妃婷婷袅袅地出现在天牢里,事先没跟萧岁舟商量好,见萧景祁右手在流血,还以为他两只手都断了,再无威胁,于是径直打开牢门,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 她拿出装着蛊虫的盒子,撇着嘴道:“你都要篡位了,陛下仍决定饶你一命,准备将你流放到边境。他那么疼爱你,我真是吃醋。这是南疆的阴阳蛊,阳蛊噬心,阴蛊加重疼痛,往后余生,你便在每夜的折磨当中度过吧。” 她弯下腰,将阳蛊从萧景祁的伤口处放入。 趁她的注意力都在蛊虫的身上,萧景祁左手绕到她背后,生生拧断了她的脖子。 蛊虫入体,萧景祁推开她的尸体,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 这个时候,第二个送人头的来了。 萧岁舟跑进天牢,看看死不瞑目的德妃,再看看不停呕血的萧景祁,神色激动。 “你杀了德妃娘娘!你居然杀了她!哈哈哈哈!这下父皇不可能再留着你的命了!” 他扭头就要去告状,萧景祁掀起眼皮叫住他:“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萧岁舟将信将疑地回头。 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吐得浑身都是血,蛊虫在他脸皮下攀爬,一副活不过今晚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没什么威胁性。 萧岁舟自顾自地以为,萧景祁现在叫他过去,多半是要骂他几句。 皇兄在他面前向来是救世主般的存在,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保持镇定自若,从容冷静的姿态。 萧岁舟还挺好奇,对方无能狂怒时,究竟是什么样子。 反正人都要死了。 被骂两句也无妨,免得将来萧景祁做了厉鬼,天天来入他的梦。 所以萧岁舟打开半掩的铁栏门,蹲在萧景祁的面前。 一人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一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皇兄有什么遗言,就快交代吧。”萧岁舟笑得恶劣:“毕竟这会儿不说的话,往后也没有机会再说了。” 萧景祁回以他一个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萧岁舟摁在地上。 把那只活蹦乱跳的阴蛊,从他嘴里灌了进去。 第33章 互相折磨 先皇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场景。 死去的德妃。 不停打滚的萧岁舟。 以及疼得连半点多余力气都没有,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等死的萧景祁。 萧岁舟爬到先皇脚边,伸手拽住裤腿,哭着告状:“皇兄他杀害了德妃娘娘!父皇,你一定要为德妃娘娘报仇啊!” 先皇充耳不闻,只定定看了萧景祁很久很久。 久到萧岁舟疼晕过去,他才叹息一声,让太监去请太医,来为他两个儿子诊治。 太医在忙碌,先皇也没有闲着,摆出一副慈爱的模样,轻轻抚摸萧景祁的头顶:“你为什么要害德妃呢?我找了许多年,才寻到这么一个与你母妃长相如此相似的女子。” 萧景祁只觉恶心。 他不愿意和先皇说话,先皇也不再自讨没趣,闭了闭眼,临走之前,说道:“景祁,朕有些想念你母妃了。” 也许先皇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因为他没有赐死萧景祁。 但也没打算把萧景祁继续留在宫里,毕竟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够容忍有着谋逆之举的皇嗣待在身边,威胁到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即便这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即便这是他最爱的女人给他生的儿子。 先帝将萧景祁谋反的事情瞒下来,封他为郡王,把他打发到湘州那块偏远之地,只给他一百士兵,让他自生自灭。 离京之前,萧岁舟以胜利者的姿态,笑嘻嘻来送行:“听说湘州常有蛇虫鼠蚁出没,还有毒雾瘴气环绕,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皇兄若是害怕的话,可以跪下来求我,我愿意替你去父皇面前说情。” 面对他的冷嘲热讽,萧景祁只淡淡地问道:“你每晚过得还好吗?” 一句话,令萧岁舟脸上的笑容消退得一干二净,漂亮的脸蛋迅速扭曲涨红,气得跳脚:“你有什么好得意的,阴蛊会让我每夜感受噬心之痛,可体内有阳蛊的你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吼完,他稍稍平复,拽住萧景祁的袖子:“我知道皇兄你不好受,太医说了,想杀死阳蛊需要与阴年阴月阴时之人交合,我听说阑州有……” 话音未落,萧景祁冷冷地打断他:“你想都不要想,我会留着这只蛊虫,只要能让你痛,我受些苦难又何妨。” 听见这话,萧岁舟气急败坏地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么!” 萧景祁没再回答他,径直离去。 看着这道背影,萧岁舟生出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那时的他是个没有强大母族支持的落魄皇子,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能求禁军统领帮他完成这件事。 两人无数次合谋,派了一波又一波的刺客,可不知为何,萧景祁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反倒是派出去的刺客,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这让萧岁舟心头止不住生出惊惧,他安慰自己,就算他不杀萧景祁,以对方的身子骨,也活不了多久的时间,只需要再等等就好。 等着等着,先皇病危。 等着等着,萧岁舟在禁军统领的帮助下登基。 等着等着,先皇秘密送出的遗诏将萧景祁从千里之外召了回来,坐上摄政王之位。 临死前,先皇死死拉着萧景祁的手,低声道:“皇位就在那里,你想争就去争吧,这是考验的最后一关。只有为那把龙椅杀死至亲之人,你才能够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 说完,先皇混浊的眼球久久注视着萧景祁的脸,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朕薨逝之后,不愿与皇后同葬。想与你母妃埋在一处,同她去地底再续前缘。” 他的手里,握着顾贵妃留下来的玉簪。 那时,萧景祁已经查清楚了母妃和舅舅的真正死因。 先皇觉得兄妹二人勾结,欲夺取他的皇位。于是他暗中害死与他一同长大的先统领,又强迫顾贵妃再给他生个孩子,以此来证明她对他的爱没有变质。 这对兄妹死后,先皇活在深深的懊悔之中,想起与先统领称兄道弟,与顾贵妃琴瑟和鸣的日子。 也因此,他才会对谋权篡位的萧景祁如此宽容,才会四处搜寻顾贵妃的替身。 萧景祁一根根掰开先皇的手指头,将玉簪夺过来,面无表情道:“地底太冷清了,儿臣定会将父皇和德妃埋在一块,再加上那些被她害死的妃嫔,让你们热闹热闹。” 第24章 本就寿数将绝的先皇,被这句话给活活气死了。 留下萧景祁与萧岁舟,前者有将军府的簇拥,后者有禁军统领的保护,奈何不了对方。 一年又一年,两人被蛊虫啃噬得生不如死,形销骨立。他们活着,就是在相互折磨。 —— 听完整个故事,蔺寒舒的内心迟迟无法平复。 他愈发坚信,野史并非空穴来风。 至少禁军统领与小皇帝的关系不清不楚,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故事讲完了,”萧景祁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仍朝蔺寒舒扯出一个笑容:“你现在可以睡觉了。” 说着,他伸手,似乎是想解下腰间的香囊。 可身体没有力气,手抖得厉害,尝试许久也没能成功。 这时,蔺寒舒忽然摁住他那只手,带着安抚的意味,同他十指相扣。 “殿下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蔺寒舒的声音似有魔力,能够稍稍缓解萧景祁的疼痛。 “我不睡,我会陪着你,直到今夜你不再疼痛为止。” 屋里焚的暖香一点一点地燃尽。 月光照进来,为相拥的身影拢上一层皎皎银纱。 蔺寒舒从来不知道,夜晚竟然如此漫长,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萧景祁的身躯仍是没有停止颤抖。 恶名在外的摄政王,此刻在他的面前脆弱到极致,和院外衰败凋零的紫薇花无甚区别。 蔺寒舒说不出来心头是种怎样的感受,只是失神地抱紧了萧景祁,看着窗外明月西沉,黑压压的夜空渐渐出现光亮。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萧景祁终于在折磨中睡过去,可蔺寒舒仍旧半点困意也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替萧景祁盖好被子,而后匆匆去了凌溯的院子。 第34章 以毒攻毒 天才刚亮,凌溯便起床晒药草了。 萧景祁安排给他住的院子极大,他这里翻翻那里碰碰,勤劳得像小蜜蜂。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惊讶道:“王妃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蔺寒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能帮殿下治病?” “今日就可以,”凌溯沉思片刻:“不过得问问殿下,是要先杀体内的蛊虫,还是先治身上的毒。” 想到杀蛊虫的方式,蔺寒舒攥了攥手指,神情霎时变得不太自然,接着问道:“两件事情不能同时进行么?” “当然不能。” 凌溯摇摇头。 放下手里的药草,他搬来两个小板凳,和蔺寒舒面对面地坐下,详细解释道。 “府医之所以不治殿下体内剩余的五种毒,是因为他平常用的是温和的药方。而那些毒个个霸道无比,靠温和的法子根本就治不好。” 说到这里,凌溯的眼睛乍然亮了亮,眼底全是对治好那些奇毒,扬名立万的向往。 “但我不一样,我敢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有十足的把握治好五种毒里的三种。” “不过这法子有个弊端,那就是一旦开始对殿下用毒,他的经脉必然紊乱,届时会将体内的毒传染给与他交合之人,因此除蛊和治毒不能同时进行。” “所以,要么先杀蛊虫,再给他治毒。要么等毒素在他体内相生相灭后,再帮他除蛊。” 解释得足够清楚,可蔺寒舒还是听得蹙起了眉,试探性地问道:“你说的以毒攻毒,该不会是想往殿下身体里再放几样毒物吧?” “我原以为王妃对医术一窍不通,没想到您竟然知道这些事情?” 凌溯愈发兴奋,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恨不得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高谈阔论:“没错,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殿下体内的千秋花毒与鹤顶红相生相克,醉月虫毒则最怕曼陀罗,而碧琼水毒一遇到银环蛇毒,便会烟消云散,再也造不成任何的威胁!” 蔺寒舒:“……” 这人胆子是真的大,也是真的敢啊。 鹤顶红,曼陀罗,还有银环蛇毒,这些东西要是稍微没有控制好用量,萧岁舟直接躺赢,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美美吃上萧景祁的丧席。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凌溯,深吸了口气,道:“以毒攻毒未免太过冒险,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冒险?”察觉到他的不信任,凌溯的笑容马上消失,并不赞同蔺寒舒的话:“这算什么冒险呢,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这套理论是老祖宗们经过实践留下来的。其他人不敢贸然尝试,是因为他们医术不精,而我对自己的医术有绝对的自信!” 见他扬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蔺寒舒反问:“你给别人治病时,试过这法子么?” “……” 那还真的没有。 仿佛有几只乌鸦从头顶上飞过,带起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凌溯咂了咂舌,身上的气焰顿时消去大半。 阑州城那样穷困的地方,根本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大家也没钱买奇毒谋害仇人。 找他看病的百姓,多半都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要么是常年吃不饱引发的胃痛,最严重的也仅仅是做工时不小心摔断手脚,来找他接骨。 就连阑州城口口相传,他让人起死回生的事情,也仅仅是个意外而已。 那人在吃酥饼时无意间被噎到,陷入了假死的状态。凌溯把他倒吊起来,吐出那块酥饼,他自然而然就好起来了。 “我虽然没有试过……”凌溯吞吞吐吐许久,很小声地嘀咕道:“但我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数百遍,对此滚瓜烂熟,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那我睡觉时还经常梦见自己变成神仙,能在天地间自由自在翱翔呢。”蔺寒舒道:“可我至今不敢从高楼一跃而下,试试自己会不会飞行。” 凌溯只剩一半的气焰再度消了不少。 像是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欲言又止半晌,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能一样么,王妃显然是在强词夺理……” 蔺寒舒根本不放心,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给你随意出府的权利,你去外面找个中毒的人回来,等我亲眼看着你把他治好,就愿意相信你这套天马行空的理论。” 说完,他呼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会去劝说殿下,先杀蛊虫,再治体内的毒,给你预留足够的时间。” 这样的结果,两方都能够接受。 凌溯点点头,消失的气焰重新回来,毫不畏惧地直视蔺寒舒的眼眸:“好,我一定会向王妃证明,我的医术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 “嗯。”蔺寒舒不再同他说废话,站起来,离开小院。 本想径直回卧房,但仔细想了想,忽而调转方向,去了一趟膳房。 …… 晨色熹微。 天光破晓。 棱花窗外,紫薇花枝在风中摇曳,淡淡的香气混入屋内的暖香里,逐渐融为一体。 枝头的鸟雀叽叽喳喳,吵得萧景祁头疼。 他从睡梦中醒来,睁眼的同时,下意识抚摸身侧,结果落了个空。 抬眼望去,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竟是连半点儿温度都没有残余。 头一回蔺寒舒起得比他还要早,挺不习惯。 萧景祁若有所思,掩唇咳嗽几声,有血渍溅在掌心,被他不着痕迹地用帕子轻轻擦去。 正想唤小厮进来,问问蔺寒舒如今身在何处,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想着的那个人,此刻小心翼翼地端着汤碗,来到他的面前站定,满脸关切道:“殿下醒得刚刚好,趁汤还是热的,赶快喝了它。” 萧景祁往碗里看去。 漆黑浓稠的药汁上,漂浮着几粒颜色鲜艳的枸杞,瞧着十分的不对劲。 他兀自心生怪异,视线落回蔺寒舒身上,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蔺寒舒掷地有声地吐出三个字。 “壮阳汤。” 第35章 倒反天罡 “……” 萧景祁伸出去拿碗的手,僵在了半空。 眯了眯眼睛,光影落在他的脸侧,他敛去眸底翻滚的某种情绪,轻声问:“你让我喝这个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蔺寒舒答道:“当然是帮助你杀死体内的蛊虫呀。” 他将碗往桌上一搁,向萧景祁解释道:“小神医说了,除蛊与治毒不能同时进行,必须二选一。” 萧景祁支着脑袋,不动声色地看着蔺寒舒。 他不吱声,蔺寒舒便接着说道:“殿下知道那小神医要怎么给你治病吗?他居然想再往你身体里塞几样毒,用以毒攻毒的法子。那实在太凶险了,咱们还是先杀蛊虫吧。” “杀蛊虫……”萧景祁拉长尾音,一字一句地问:“跟壮阳汤有什么关系?” “殿下,我知道你不行,需要借助外力。” 蔺寒舒露出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怕说出来会伤害萧景祁的自尊心,不忘补充道。 第25章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皆因体内的毒和蛊,你的身体才会这般虚弱。放心吧,就算等会儿你坚持不了太久的时间,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他的语气好真挚。 真挚得让萧景祁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手指在床沿叩了叩,萧景祁忽而勾起嘴角,黑沉沉的眼瞳盯着蔺寒舒,露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好啊,那你去把门窗关好吧。”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蔺寒舒的心跳漏跳一拍,但联想到昨晚萧景祁深受折磨的模样,他再也没有犹豫,走过去关好门窗,回到床畔。 桌上那碗壮阳汤仍旧是满满当当的一碗,他善解人意地提醒道:“殿下快喝吧,厨子说,这汤放久后会影响药效。” 萧景祁伸出手。 却又在即将要触碰到汤碗的时候,将手收回来,道:“不想喝,这汤看起来好苦。”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多少少有些撒娇的成分在。可萧景祁的音色太过于贵气,如铮铮玉碎,清泉流响,简直苏得让人腿软,跟撒娇这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闻言,蔺寒舒认真地替他思考对策:“我记得上回的糖葫芦还剩几根,殿下要是嫌药苦,喝完以后吃点甜的如何?” 他就差把萧景祁当成三岁小孩子哄了。 昏暗中,萧景祁低低地笑了声,拒绝道:“不好。” 短短的两个字,听起来压抑着许多的东西,似有藏不住的欲念即将破土而出。 蔺寒舒忽然生出一种想要跑路的冲动。 跟萧景祁相处久了,他发现对方周身的气息时不时会变得沉闷,就跟被鬼上身了一样,从骨子里流淌出极致的阴郁,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 譬如现在。 这认知令他感到危险,头皮止不住地发麻,蔺寒舒心底生出些许退却之意:“既然殿下不愿喝汤,那我现在去找小神医,问问有没有其他法子。” 他说完,拔腿就要跑,萧景祁忽然伸手,将他拽到榻上。 纱帐垂落下来,视线霎时变得一片昏暗。 蔺寒舒身体僵住,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了?” “不用找人,”黑暗中,萧景祁的神情看不真切,声音倒是清晰地蹦进蔺寒舒耳朵里:“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蔺寒舒更结巴了:“什……什么……什么办法?” “既然我身体不好,那就劳烦王妃,”萧景祁笑:“多动动。” 这这这—— 是要他自力更生的意思? 虽然他的话含蓄,并非什么虎狼之词,但蔺寒舒的脸还是迅速烧红了起来,整个人像是去烧开的水里滚过一圈,差点被煮熟了。 萧景祁说完,还真就躺着一动不动,好整以暇道:“王妃请吧。” 要不要这么客气啊喂。 蔺寒舒心中腹诽,脑子乱成一团。 这种事要怎么做来着? 他呆呆地望着萧景祁,好半晌,才手忙脚乱地去剥萧景祁的衣衫。 只那么一件薄薄里衣,一下就散开了,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坚硬的胸膛,受惊般颤了颤,迅速收了回去。 然后呢? 然后该干什么? 脑子里更乱了,蔺寒舒再次呆愣在原地。 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他下意识端起柜子上的汤,猛地灌了一大口。 等萧景祁伸手阻止时,已经迟了。 看着他的喉结滚动一下,将汤吞进去,萧景祁的眉头顿时跳了跳:“你喝它做什么?” 蔺寒舒擦擦嘴,直愣愣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只说与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交合能杀死蛊虫,但没具体分谁上谁下,所以……” 所以他想倒反天罡。 萧景祁夺走蔺寒舒手里的汤碗,随意往地上一扔。 瓷碗破碎声响起的同时,他掐住蔺寒舒的手腕,将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悬在床边。 像是为了惩罚蔺寒舒的以下犯上,他倾身覆上了他柔软的唇瓣。 不是在亲,而是在咬,用有些尖的虎牙叼着,慢条斯理地研磨。 蔺寒舒乱成一锅粥的脑子轰然炸开。 盯着在眼前放大了无数倍的萧景祁的脸,长睫颤动不已,眸底蓄上一层薄雾,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潋滟的春意。 眼眸失神地凝视着头顶的纱帐,直到萧景祁在他唇角处重重一咬,那股刺痛才让他从呆滞之中回过神来,乖乖张开嘴,任由萧景祁攻城掠地。 人都被亲傻了。 萧景祁终于饶过他。 这会儿,这位摄政王似是十分满意,又恢复成从前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对蔺寒舒道:“出去吧。” 蔺寒舒舔舔嘴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嗯?只是亲亲就能杀蛊虫么?” 萧景祁摇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想杀蛊虫,得一天一次,连续不断地相交整整四十九天?” 四十九天。 听到这个数字,蔺寒舒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吓晕过去。 “所以还是先治毒吧,”萧景祁朝他摆摆手:“去把凌溯叫过来。” 蔺寒舒连滚带爬地下床,刚跑出去两步,身体倏然停住,缓慢回过头来,眼尾红红地盯着萧景祁。 第36章 你马上就要死了 萧景祁刚要开口问,忽然想到什么,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洒了一地的黏稠汤汁,心下了然。 果然,蔺寒舒吸吸鼻子,似是感到无地自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即便在黑发掩映下,通红的耳尖依然夺目,存在感极强。他开口,声如蚊蚋:“壮阳汤好像生效了,怎么办?” 从萧景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 掩唇咳嗽一声,好心地给他提出建议:“还能怎么办,你自己动手吧。” 连空气都变得尴尬,蔺寒舒揪着衣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萧景祁又咳了声。 见他站在那里,头顶都快要烧冒烟了,终于大发慈悲地朝他道:“过来,我帮你。” 结果就是,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蔺寒舒便弄得萧景祁一手狼藉。 红着脸,身影似逃命般,急匆匆出了门。 脸被丢光了。 往后余生,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景祁。 悲伤的蔺寒舒十分悲伤,失魂落魄地来到凌溯的院子,却没找到人。 一问小厮才知道,凌溯行动力极强,早就出门去找中毒之人了。 —— 街道上车水马龙,凌溯在人群之中穿行,每每见到脸色不太正常的人,便凑过去,仔细地嗅嗅。 旁人当他有病,对他避之不及,睨着他的眼神,要么像是在看傻子,要么像是在看疯子。 凌溯长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他的爷爷一日未平反,他就一日是罪臣之后。无法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医馆里,只能在大街上找人。 忽略掉周遭百姓怪异的眼神和窃窃私语声,凌溯宛如大海捞针一般,专心致志地搜索疑似中毒的人。 中毒的人没找到,却看见一位灰头土脸的母亲跪在街边,怀里抱着个面色惨白的小孩子,面前竖着牌子。 上面写着,她丈夫拿走家里所有的钱,和坏女人跑了。现在孩子得了重病,她没钱医治,希望路过的好心人接济。 京城这样繁华的地方,路过一条狗都是富人家用山珍海味喂养大的。 所以路过的人都会叹一声可怜,往她的面前抛下零零散散的金银。 唯独凌溯不同。 他指着女子,定定道:“你的孩子并不是生病,而是被你下毒了!” 周遭的人本来就把凌溯当傻子,这下更是炸开了锅。 “瞧这位小公子生得唇红齿白,文质彬彬的样子,怎么就得失心疯了呢。” “孤儿寡母如此可怜,还要被他污蔑,真是造孽啊。” “快找金吾卫把他拉走,别让他继续发疯了。” 女人原本因凌溯的话吓了一大跳,瞳孔微微放大,但听见周遭百姓对她的维护,立即恢复成镇定自若的模样,挺直了腰杆吼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何在这里大放厥词!” 吼完,抱紧怀里的孩子,用眼角余光打量群众的眼神,哭得好不可怜:“儿啊,你放心,就算豁出这张老脸,娘也会替你攒到治病的钱。” 这话一出口,大家愈发怜悯她,甚至有人等不及金吾卫,直接上手要把捣乱的凌溯拉走。 凌溯不慌不忙挣脱对方的禁锢,猛地上前一步,将孩子从女人手里抢过来。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这疯子要做什么!快阻止他!” 凌溯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腰间摸摸,当着一堆人的面,掏出一把小斧子。 这还是他从府医留下的小药箱里找到的,觉得有用,便随身携带。 他持着小斧子,环顾周围一圈:“谁敢过来?” 第26章 那些人立马不敢动了,相互推诿,最后下定结论:“还是等金吾卫来吧。” 孩子娘倒是反应过来,慌忙上前,被凌溯用斧把敲晕,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 眼见没人再打扰他,他蹲下去,把孩子放在地上,分别按压头顶四肢以及腹部的穴位。 众人只见原本一动不动的孩子忽然开始颤抖,呕出一大口黑色血液,苍白的面容竟然慢慢恢复了血色。 孩子娘惊醒过来,见周遭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意识到自己没法继续装下去了。 “对,就是我给孩子下的毒怎么了!”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他爹抛弃了我,他身上流着那个负心人的血,我还留着他做什么!倒不如借此机会骗一笔钱,为我将来的日子铺路!” 姗姗来迟的金吾卫将她和孩子带走,凌溯叹息一声,继续在人群里嗅嗅。 这会儿,没人再躲,大家都主动凑到他跟前,希冀道:“小神医你快闻闻,我身上没有被下毒吧?” …… 主动归主动,可惜身中奇毒的人并不好找。 从早晨到傍晚,他始终一无所获。 太阳落山时,凌溯疲惫地回到摄政王府。 在门口,与匆忙出门的薛照撞了个满怀。 薛照下意识后退,连连弯腰鞠躬:“都怪我没有看路,你没什么事吧?” 凌溯怔了怔,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毫不犹豫地再度撞进薛照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奇怪香气。 这举动活像是在碰瓷,薛照皱了皱眉,不适地问道:“凌大夫,你这是要做什么?” “嘘,别说话。” 凌溯朝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继续在他的身上嗅嗅。 闻得极其认真,不放过他身体的每一寸。 看着有些魔怔了。 薛照害怕,抬脚要走,凌溯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强迫他停留在原地,开始为他把脉。 眼底消失的光亮,在感受到指腹下脉搏跳动的频率时,重新燃了起来。 看来连老天都在帮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凌溯兴高采烈地抬眼,神情激动地看着薛照,喊道:“恭喜你!” “啊?”薛照迷茫地张大了嘴巴。 凌溯便接着喊道:“你中毒了!马上就要死了!” “……” 四下安静了一瞬。 空气凝结,如寒潭死寂。 薛照抿了抿唇,猛地甩开凌溯的手,怒道:“我看你才快死了呢!” 第37章 我的眼睛就是尺 凌溯也不恼,再度拽住薛照的胳膊,要把他往主院拖。 “你松开我!”知道凌溯是萧景祁的贵客,薛照不想对他动手,便只能大声嚷嚷:“我爷爷喊我回家吃饭了!” “吃什么吃,人都要死了还吃呢,”凌溯脚步未停,将薛照的手腕拽得一片通红:“乖乖跟我走吧,等我给你治好病,随便你吃香的喝辣的。” 把人拖到目的地,凌溯远远地隔着院子喊:“王妃,我已经找到中毒之人了!” 院外的小厮没有拦他,他长驱直入,来到屋内时,萧景祁和蔺寒舒正在用晚膳。 前者淡然自若,后者用筷子把肉丸子戳得全是洞,神情不太自然。 懒得细想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凌溯眼睛亮亮的,把人往屋里一拉:“看,中毒之人就是他!” “薛照?” “薛照!” 萧景祁与蔺寒舒异口同声地喊道。 “他中了毒?”蔺寒舒放下筷子,走到薛照身边,围着对方转了一圈:“你确定?” 瞧瞧这张容光焕发的脸,看起来能一口气围着王府跑十圈不带停,再跳进荷花池里游个二十圈,哪里像中毒了? 面对蔺寒舒的质疑,凌溯坚定地答道:“没错,他身上有惊梦香的味道,长年累月接触这种毒,会使人慢慢变呆傻。” 竟是如此么? 闻言,蔺寒舒挑眉,心中渐渐多了几分相信,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开口:“哦,怪不得他这么傻,原来是中毒了。” 谁知凌溯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给他下毒的人应该是怕被发觉,剂量给得不多,惊梦香的气味极淡。目前只是让他的痛觉变得迟钝,起码要再过个一两年,毒性才会开始影响他的脑子,所以他就是纯傻。” “……” 治病就治病,好端端的突然攻击他脑子做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薛照刚要为自己发声,萧景祁先一步开口:“你鼻子倒是挺灵的,府医和薛照相处几年时间都未曾发觉,可你一来就察觉到了。” “我天生对气味的感知就比旁人敏锐很多,今日又恰巧和他撞在一起,才会闻到那股极淡的味道。”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鼻子是真的很好用,凌溯嗅嗅空气,接着道。 “说起来,这房间里有一股壮阳汤的味道。” 碎瓷片早就已经被小厮处理了,连地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门窗开着通风,过了大半日的时间,他竟然还能闻出来,这嗅觉堪称可怕。 薛照啊了声,也顾不上凌溯刚才骂他傻的事情了,满脑子只剩壮阳汤三个字:“殿下,你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要靠壮阳汤的地步了吗?” 明明他在问萧景祁,可蔺寒舒骤然烧红了脸,转过身去,不愿面对。 而萧景祁连看都没有看薛照一眼,径直忽略掉他的话,向凌溯发问:“只要除去惊梦香,他的身体就能恢复么?” 薛照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光是这玩意,你为何要说我快死了?” “当然不止惊梦香。”凌溯幽幽道:“还记得我说的吗?这毒会让痛觉变得迟钝。” 说着,凌溯紧紧抓着薛照的肩膀,强迫他转了半圈,背对萧景祁和蔺寒舒。 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斧子,哗啦一声,丝帛断裂声乍然响起,薛照的衣裳被划开。 后背凉凉的,察觉到自己走光的薛照连忙伸手去捂,却遭到萧景祁的呵斥:“别动。” 声音冷得吓人。 薛照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幸好有凌溯贴心地拿来铜镜,调整好方向。 看清状况的那一瞬间,薛照霎时头皮发麻。 他的背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可怕的是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竟然丝毫没有发觉。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被食肉虫啃噬之后留下来的伤口,”凌溯道:“你面上和正常人一样,但内里早已气血郁结,一旦情绪波动过大,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薛照瞪大眼睛。 凌溯眼疾手快地抬手,劈在薛照的后颈处,让他全身瘫软晕了过去。 “他刚刚差点儿就要情绪波动了,还好我手快。”凌溯接住薛照,把人往地上一放,随后拍拍手:“那么接下来,我就向王妃演示以毒攻毒的办法。” 说着,转身就往外跑,回自己的院子里拿药箱。 只剩萧景祁和蔺寒舒盯着地上的薛照,而后极有默契地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薛照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府里,偶尔回一趟将军府,很少去别的地方。”萧景祁眯了眯眼睛,眸光沉沉:“他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谁会给他下毒?” “我之前觉得他是卧底,但现在越看越不像,毕竟没人会派一个一激动就要暴毙的人来做卧底。”蔺寒舒自顾自地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这背后一定有惊天的阴谋。” 许久,凌溯去而复返,把小药箱往桌上一放,从中拿出一个小瓶子:“王妃看好了,这是牵机毒,我会用它来疏通薛小将军的气血。” 牵机毒…… 这可是历史上的三大毒药之一。 蔺寒舒目不转睛,看着凌溯打开瓶盖,往另一个空瓶子里倒了点,似乎是在控制剂量。 他忍不住出声:“你要用秤称一称吧,这玩意儿多一点少一点都要出大问题的。” “不用,”凌溯一边说,一边捏开薛照的嘴,把瓶内剩余的毒药灌进对方的喉咙里:“我的眼睛就是尺。” 蔺寒舒的眼皮跳了跳。 抱住萧景祁的胳膊,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不敢再看这血腥的画面。 屋内安静许久,薛照突然开始抽搐。 这动静实在无法忽视,蔺寒舒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睛,半眯着往那边看。 视线当中,薛照的身体抽着抽着,忽然就不再动弹了,甚至连呼吸都好像微弱了,安详得好似升天了一般。 “我就说你这个法子太过冒险了吧!”蔺寒舒惊讶地捂住嘴巴:“你看看,你把薛照给治死了!” 第38章 我砍了他的脚 “人没死。” 凌溯把薛照翻了个面,找出银针,在火上轻轻燎过后,一针一针扎在那布满黑色小点的后背上。 第27章 眼看他把人扎成刺猬,蔺寒舒眼皮直跳,再度将脑袋埋进萧景祁的怀中。 萧景祁什么也没说,安抚地拍拍蔺寒舒的肩膀,目光始终注视着屋内的另外两人。 扎完最后一针,原本一动不动的薛照忽然再度颤了颤,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好了,”凌溯不紧不慢拔除银针,说道:“接下来,只要再扎九天的针,他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 蔺寒舒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道:“殿下身上的毒,也要照这样医治吗?” “殿下用不着扎针,只需要每晚泡药浴就好。”凌溯掀起眼皮,道:“若你们考虑好先治毒的话,今夜我便带着需要的东西过来。” 蔺寒舒看着萧景祁:“殿下觉得如何?” 萧景祁挑眉,反倒将问题抛回给他:“王妃觉得先治毒还是先除蛊?” “……” 想到四十九天这个数字,蔺寒舒就觉得手脚发软。 只是一次两次的话,忍忍就过去了。可是整整四十九次,这要怎么忍? 他抿抿唇,错开视线,不敢再看萧景祁的眼睛:“既然小神医以毒攻毒的理论可信,那便先治毒吧。” 医术得到肯定,凌溯高高仰起脑袋:“那就说好了,今夜戌时初,我再过来。” 说完,他径直从薛照身上跨过去,离开了房间。 薛照颤巍巍伸出一只手,声音有气无力,欲哭无泪:“有没有人管管我。” 蔺寒舒下意识要去扶他,却被萧景祁阻止。 萧景祁道:“我们去一趟薛照的房间。” 离开房间时,他也没有忘记喊小厮来,把薛照背上,跟在他们后面。 萧景祁想得很清楚,就算惊梦香会使薛照的痛觉变迟钝,可他就算再呆傻,青天白日的,有食肉虫在咬他,他不至于眼瞎到看不见。 所以,那个意图害薛照性命的人,一定是趁夜间他睡觉毫无知觉时,将虫子放到房间里。 薛照只会在王府和将军府休息。 萧景祁隐约觉得,薛照不太可能是在王府被人暗算,问题一定出自将军府。 进入屋内检查一番后,也恰恰证明了他的猜测。 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萧景祁眯了眯眼,毫不犹豫道:“帮薛照换身衣服,咱们去一趟将军府。” 他腿长步子大,在前面走得极快,蔺寒舒小跑跟上,气喘吁吁地问道:“殿下觉得问题出在将军府?” “嗯,”萧景祁稍稍放慢步伐,停下来等他:“你知道薛照为何大部分时间都歇在王府里不回家么?” 蔺寒舒摇摇头,眼底满是求知的神色。 “因为他在有熏香的屋子里睡不着。”萧景祁道:“但薛老将军对他极其严厉,他不敢跟对方说这件事。” 难怪刚刚那个房间连香炉都没有。 没有香炉,便不燃熏香。不燃熏香,那薛照自然就不是在王府沾染的惊梦香。 蔺寒舒愈发好奇了:“如此说来,薛照和他爷爷的关系并不好?” 萧景祁侧头,看见背着薛照的小厮匆匆赶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他自己说吧。” 上了马车后,薛照先是沉默了一会。 而后从怀里拿出那块青鸾鸣霄玉佩,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将它珍重地握在掌心。 垂下眸,他终于开口:“教我武功的师傅说,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就不是一块练武的料子。” 他爷爷是将军,他爹娘也是将军,他出身自武将世家,却被断定为练功废,多么讽刺。 也因此,爷爷一直不太喜欢他。 可他的爹娘在战场上双双殒命,只留下他这么一个三代单传的独苗苗。 他爷爷七十岁高龄,不可能生个孩子出来。所以哪怕再不喜欢他,也只能接受事实,把祖传的青鸾鸣霄玉佩交给他。 虽然他得到了象征将军府传承的玉佩,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爷爷的认可,两人的关系不咸不淡。 “我更愿意待在王府,除了熏香之外,更是因为,殿下愿意把一些小事交给我做。”薛照吸了吸鼻子,“即便我经常把事情办砸,殿下也从来不会像爷爷那样厉声斥责我。” 顿了顿,他抬起头来,用感动的眼神看着萧景祁:“对我来说,殿下才是我的亲爷爷!” 萧景祁:“……” 蔺寒舒:“……” 那倒也不必。 萧景祁给自己倒了杯茶,心平气和道:“偶尔把事情办砸不要紧,管住你这张嘴,不要乱说话。” 也就只有萧景祁能念在薛照八岁那年,背着破破烂烂的小包袱出现在湘州,抱住他的大腿说要当他属下的情分,硬生生忍到了现在。 薛照果真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擦拭玉佩。 明明这玉佩一直被他揣在怀里,半点灰尘都没有沾染,可他还是擦得好认真。 蔺寒舒看在眼里,试探性地问道:“薛照,你很宝贝这个玉佩么?” “那当然,”薛照闷闷不乐地说道:“就算我死了,也要保住它。” 蔺寒舒便继续问:“若有一天,有人把它踩在脚下……” 话音还未落下,薛照暴跳如雷:“谁敢踩我的玉佩!我把他的脚砍了!再把他做成肉包子喂狗吃!” 这愤怒。 不像假的。 蔺寒舒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体内余毒未清,先不要激动。” 闻言,薛照这才稍稍安静下来,继续把玉佩擦得反光。 萧景祁喝着茶,眸光徐徐落在蔺寒舒安抚薛照的手上,不动声色地咳了咳。 该说不说,蔺寒舒的反应很快,却也只有反应快这么一个优点了。 他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关切道:“车帘都放下来了,风吹不进来,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咳嗽?” “……” 车内沉寂片刻。 萧景祁没好气地放下手里的茶,疲惫地揉揉太阳穴:“你的嘴也没有比薛照强到哪去。” “怎么可能!”蔺寒舒立马反驳:“大家都夸我嘴巴甜会说话,反观薛照,那嘴一张一合能把他自己给毒死,他哪里能跟我比!” 第39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嘴甜么? 那倒是真挺甜的。 萧景祁的目光短暂落在蔺寒舒的唇上,而后迅速收回,重新端起茶杯,装作无事发生。 马车在将军府外停下。 家丁立马迎上来,被薛照挥退。 他在小厮的搀扶下,带领萧景祁和蔺寒舒直奔自己的卧房。 许久没回来住过,屋里仍旧燃着香,侍女正在擦拭桌椅,见到来人,小脸霎时吓得一白,慌忙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 她战战兢兢,不知是因为萧景祁的恶名,还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的事。 薛照略过她,来到床边,将床铺里里外外地翻了一遍。 什么也没有。 也是,爷爷喜净,每日都让侍女把将军府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就算真有什么痕迹,也早就消失了。 薛照看向侍女:“小枝,我的房间一直以来都是你打扫,你在整理床铺时,可见过长得奇形怪状的虫子?” 话音刚落,被唤作小枝的侍女便迫不及待开口:“少爷的房里燃着艾香,虫子最怕艾香,怎么可能进来呢!” 小枝幼年时入府,距今十几个年头,做事勤勤恳恳,从不偷奸耍滑。 薛照不愿怀疑她,朝她摆了摆手,让她走。 她依言告退,眼看已经到门边了,萧景祁突然出声。 “站住。” 那一瞬间,小枝迈出房门的脚在半空僵住,身躯肉眼可见地抖了抖,慌慌张张地回过身,朝萧景祁跪了下去,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没有做!” 她磕得太用力,没几下就撞破额头,血流了满脸。 见状,薛照本想帮她说几句话,可萧景祁身旁的蔺寒舒开口了:“殿下什么也没有问呢,你就说自己没做过。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特意拉长尾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他身侧的萧景祁,面色平静,惊不起半点波澜。却有无边寒意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将小枝紧紧缠绕在其中,让她生出一种溺毙的错觉。 身为上位者,萧景祁很清楚该如何让人胆寒。 小枝果然被吓破了胆,身体抖得像筛糠,眼珠胡乱地瞟来瞟去。 但又像是忽然间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依旧嘴硬:“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她伸手去拽薛照的裤腿,用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可怜兮兮地求饶:“少爷,小枝这些年为您当牛做马,忠心耿耿地侍奉您,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小枝怎么可能害您呢!” 这话简直是漏洞百出。 从进门到现在,薛照就只问过她一句床上有没有出现过奇怪的虫子,她怎么知道虫子是用来害人的? 第28章 “满嘴胡言乱语。”萧景祁嗤道:“拖下去打三十大板,重刑之下,本王不信你还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萧景祁唱黑脸,蔺寒舒适时地出声唱白脸:“小枝,幕后主使是否以你家人朋友的性命威胁你做恶事?若你肯据实相告,殿下不仅不会追究你的过错,还会帮你与家人重逢。” 小枝只是一味地磕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一个丫鬟,跟薛照没什么深仇旧怨,也没机会弄来如此珍稀的惊梦香和食肉虫。 事到如今,她还在袒护那幕后之人。 不是为家人,毕竟刚才给过她机会,就算威胁她的人再权势滔天,也越不过萧景祁这个摄政王去,可她依然缄默不言。 不是为财,毕竟连这条命都丢了,哪里还有花钱的机会。 那就是为情了。 自古只有情之一字,最是让人肝肠寸断,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哪怕为此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蔺寒舒如此想着。 到这时,薛老将军才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把脑袋磕破的小枝,神色骤然凝重:“摄政王殿下这是何意?” “你孙子中毒了,”萧景祁开门见山道:“本王怀疑,这丫鬟知道些许内情。” 薛老将军张了张嘴,身躯险些站立不稳。 门外又来了个人,看着与薛照年纪相仿,一上来便挽住薛老将军的胳膊,轻声道:“爷爷小心。” 爷爷? 蔺寒舒看向薛照,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你是你们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吗?” 薛照还未开口,薛老将军先一步解释道:“这是我儿属下的遗孤,名为祝虞。他父亲为我儿子挡刀去世,他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我便将他带来将军府,收作义孙。” 蔺寒舒觉得奇怪。 看这亲昵的架势,他还以为薛老将军和祝虞是亲爷孙,薛照是从外面捡回来的。 本来还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想方设法地谋害薛照,但这个祝虞一出来,蔺寒舒的心底便隐隐有了些猜测。 萧景祁显然和他有同样的想法,斜斜睨了眼地上的小枝,对薛老将军说道:“这丫鬟手脚不干净,拉出去杖毙吧。” 小枝面色灰败一瞬。 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来,模样狼狈至极。 可她还是不愿意供出幕后主使,最终闭了闭眼,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而祝虞自始至终,目光都在薛老将军的身上,扮演着好孙子的角色,压根没看小枝一眼,仿佛此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眼看将军府的家丁上前,要将小枝拉出去,萧景祁忽然临时反悔,道:“算了,本王突然想起来,今日不宜杀生,还是将这丫鬟带去王府审问吧。” 闻言,祝虞有片刻失神,挽着薛老将军胳膊的那只手在宽大的袖子下稍稍用力。 感知到异样,薛老将军连忙道:“殿下,这丫鬟留着也是祸害,还是得趁早打杀了才好。我记得,今日并非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为何不能杀生?” 萧景祁神色未变,将话头抛给蔺寒舒:“这话是王妃告诉本王的,对吧。” 蔺寒舒听得一愣。 脑子里霎时间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归于平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错,今日的确不宜杀生。因为我夜观天象,发现贪狼星动。若见血,会使我与殿下夫妻不睦,走到两厢决绝的地步。” 第40章 爷爷奶奶 此言一出,谁要是再劝萧景祁杀人,那就是明知故犯地挑拨摄政王与王妃的关系,期盼二人不得善终。 薛老将军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扯扯嘴角,干笑道:“没想到王妃竟然还懂天象之说。” 祝虞皱了皱眉,松开薛老将军,道:“爷爷见阿照许久未归家,才特意让人去王府喊他回来吃顿团圆饭。既然王爷和王妃也来了,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一起前去吧。” 萧景祁又不是傻子。 吃饭的时间,足够有心人制造出小枝畏罪身亡的假象,好让惊梦香和食肉虫的事情彻底变成一桩悬案。 “不必,”萧景祁侧头看向蔺寒舒:“王妃亲自给本王煲了汤,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对吧。” 怎么又把问题抛给他? 蔺寒舒点点头,思绪却不如刚才那般清晰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那个汤字,他满脑子里只剩下今日打翻的那碗汤。 于是他开口:“没错,我给殿下熬了壮阳汤。” 薛老将军:“……” 祝虞:“……” 屋内静默一瞬,尴尬在缓缓漫延。 薛老将军维持住表情,勉强笑道:“既如此,那我们便不留殿下和王妃了。” 他作为薛照的亲爷爷,从头到尾,都没有关心过薛照哪怕一句。 但凡他看薛照一眼,就会发现自家孙子的脸色惨白如纸,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抛弃的幼兽。 可他连一眼都没舍得施舍给薛照。 还是祝虞掀起眼皮,好心地问了一句:“阿照是要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吃饭,还是和王爷王妃回王府喝汤?” “我……” 薛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作何选择。 垂下眼皮,掩去眼底失落的神色。 他想说,他哪也不想去,想找个地方独自静静。 但这时,蔺寒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薛老将军和祝虞说道:“他和我们回去吧,府里最近事多,需要薛照帮忙。” 仿佛黑暗当中,突然照进一束光来。 薛照怔怔地看着蔺寒舒,眼底逐渐湿润。匆忙别过头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即便拼命压抑住声音,可看他的动作,很明显就是在哭。 偏偏薛老将军看不出来。 他点点头,极力朝萧景祁推荐道:“殿下鲜少来将军府,没怎么见过我这位义孙。他的功夫可好了,颇有我当年的风采,性子也极好,胆大心细,做事有条不紊。殿下身边若是缺人,不妨让祝虞去帮忙。” “殿下见笑了,我哪有爷爷说得这般好,”祝虞笑弯了一双眼睛,连忙谦让道:“不过殿下若真的需要我,哪怕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义不容辞。” 爷慈孙孝。 这是真的爷慈孙孝。 萧景祁并未表态,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轻飘飘地岔开了话题:“本王记得,老将军说府里准备了团圆饭,想来这会儿桌上的菜都快放凉了。快去吧,别因为本王耽误时辰。” 客人还在,哪有主人家先去吃饭的道理。 薛老将军坚持要将萧景祁一行人送至门口。 小枝被押上车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祝虞一眼。 祝虞依旧是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与她的视线对上一瞬,又很快错开目光。 车内的萧景祁掀开帘布,问蔺寒舒:“发现了没有?” “发现了。”蔺寒舒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薛照想加入他们俩,擦擦眼泪问道:“发现什么?” “小孩一边玩去。”蔺寒舒朝他摆摆手,见他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活像是两只水汪汪的大桃子,连忙将桌上残余的糕点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好点,别想太多了。” 明明是安慰人的话,可薛照听了,反而哭得更厉害,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胡乱地伸手擦擦,囫囵往嘴巴里塞了块糕点,含糊不清地问道:“王妃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蔺寒舒本想帮他擦擦脸。 可看他的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是糕点渣子的,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光动嘴劝他:“其实你不必难过,你爷爷不爱你并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实在想得到关爱,那就照今日说的,把殿下当成你的亲爷爷吧。” 薛照非常听劝。 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后,当即泪眼汪汪地看向萧景祁,吸溜吸溜两声,带着哭腔喊道:“爷爷!” 萧景祁默默侧头,望向窗外的风景。 蔺寒舒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可没等他多高兴一会,薛照忽然将目光转向他,扯着嗓子喊道:“奶奶。” “……” 上扬的嘴角落了下去,蔺寒舒尬笑两声:“好孩子,快多吃些糕点吧,吃完了回府好好地睡一觉,把今日所有的不开心都忘掉。” “好。”薛照继续往嘴里塞糕点,就像在跟谁怄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咽。 回到王府,他住的院子位于主院的反方向,在小厮的搀扶下告别了两人。 萧景祁和蔺寒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前者抱起手,姿态淡然,轻声问道:“这一趟,你发现了些什么?” “发现祝虞在学薛照,”蔺寒舒回答道:“那人今日进屋的时候,我还以为薛照学会了分身之术。仔细一瞧,除了脸,祝虞的穿衣风格,乃至头发梳起的高度,都和薛照一模一样,难怪我差点看走眼。” 第29章 萧景祁勾起嘴角。 似是很满意,这一回终于有人能够站在他的身侧,同他分析事情的细节。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有一件很小的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蔺寒舒眨眨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在这番注视之下,萧景祁淡淡开口:“我看见祝虞的袖子里面,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 蔺寒舒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何意,面露几分茫然,但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神色骤然变得凝重,头皮止不住发麻。 红绳翠玉。 祝虞的身上,也有青鸾鸣霄佩?! 第41章 阿舒的嘴真甜 这将军府的爱恨情仇,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两人将五花大绑的小枝带回主院,侍卫一左一右押着她,强迫她跪到地上。 额头眼睛不再流血了,她看两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吃人的恶鬼。 即便如此,她还是嘴硬地不肯透露幕后主使是谁。 蔺寒舒在她面前蹲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今日你被咱们抓过来,从头到尾,祝虞连求饶的话都不愿意替你说一句,你确定还要袒护他吗?” 小枝把头埋得低低的,依旧死鸭子嘴硬:“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跟少爷也没什么关系。” “薛照是少爷,祝虞也是少爷,”蔺寒舒定定看着她:“究竟谁在你心里,谁才是那个值得你付出一切,哪怕是性命,也要护之周全的少爷呢?” 小枝张了张嘴,忽然开始哽咽:“杀了我,你们有本事杀了我啊!” 见她情绪激动,四肢剧烈地挣扎,被绳子勒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萧景祁让侍卫暂时将她拖出去。 “虽然屋内的痕迹早已被破坏,惊梦香和食肉虫的出处也查不到,但我心中有个嫌疑人,只等小枝亲口承认,我便有了确切的证据。”萧景祁眯起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可惜,她至今还在嘴硬。” 蔺寒舒问道:“要对她上大刑么?” “倒也不必,”萧景祁思忖片刻:“将她打一顿丢出去,看看她回将军府后,第一个找的人是谁。” 有侍卫按吩咐做事,这件事情不再需要他们来操心。 眼看天黑,凌溯按照事先的约定,带东西来了主院。 先递给萧景祁的,是一整碗的鹤顶红。 这个剂量,神仙见了也要抖三抖。蔺寒舒眼皮直跳,抬眼看向凌溯:“为什么薛照只用喝小半瓶毒药,殿下却要喝这么一大碗?” “殿下中的毒,比薛小将军更久更深,自然要饮满满当当一碗。”凌溯理直气壮,“王妃不是已经见识过我的医术了么,为何还要质疑?” 蔺寒舒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来到凌溯身边,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对萧景祁说道:“那殿下喝吧,要是你出了事,我立马替你报仇!” 说罢,他还真的伸手要去掐凌溯的脖颈。 萧景祁默默收回视线,将那碗毒药一饮而尽。 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头。 就连喝毒药,都像是在品尝山珍海味,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自若,这副模样看得人心旷神怡。 蔺寒舒险些被这副模样晃花了眼,直到凌溯提醒一声:“殿下可以泡药浴了。” 拎着桶的小厮陆陆续续走进来,往屏风后的浴桶里倒满了热水。 凌溯连忙挣脱开蔺寒舒的禁锢,将自己带来的麻袋拎到浴桶边。 麻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的东西甚至还在动弹,蔺寒舒眼睁睁看着他解开绳子,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全加进了桶里。 那是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蚂蚁蝎子蜘蛛,在水里拼命扑腾,凌溯往里倒了一瓶药,它们刹那间便不再动弹了,密密麻麻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蔺寒舒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画面给他带来的冲击。 凌溯管这玩意叫药浴? 还能再惊悚一点么? 身为旁观之人的他,倒吸几口凉气。 可制造出这场所谓药浴的凌溯一脸理所当然,即将要泡药浴的萧景祁更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请殿下泡浴,”凌溯收好麻袋,嘱咐道:“王妃便在浴桶边守着吧,我去外间,但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王妃喊我,我再进来。” 蔺寒舒不解:“那你为何不待在这里?” “泡药浴是要脱干净衣裳的呀,”凌溯抱着空麻袋,诚恳地眨眨眼睛:“王妃确定要让我在里面待着?” “那你出去。”蔺寒舒改口的速度快到让人瞠目结舌,甚至主动伸手,使劲把凌溯往外面推了推。 好似但凡凌溯看见一丁点萧景祁的肉体,都是对萧景祁的一种亵渎。 隔着完全不透风不透光的黄金屏风,凌溯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坐在椅子上,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顺手倒了杯茶喝。 而屏风那头,萧景祁缓慢褪去衣衫。 蔺寒舒想看,又觉得此番行径多多少少有些流氓的意味,于是用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地看。 从修长漂亮的脖颈,看到那双比命还要长的腿,他止不住地直咽唾沫。 这人虽然因病身体孱弱,但毕竟身量摆在那儿。手臂上分明的青筋,看起来能将蔺寒舒一拳砸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蔺寒舒再次被美貌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由衷地对萧景祁发出赞叹。 “殿下生得真好看。” “殿下的手好漂亮呀,像玉做的一样。” “殿下的头发好长,比京城最好的绸缎还要柔顺三分,改日我亲自为你束发如何?” 桌边的凌溯忍无可忍,撇着嘴道:“我还在这里呢,王爷王妃能不能别把我当空气?” 蔺寒舒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便开口道:“你不是神医吗?有什么不想听的,让自己耳聋一会儿不就得了?” 简直是在强人所难。 偏偏凌溯还真能做到。 他掏出银针,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头顶的一处穴位,立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紧接着趴在桌上装死,表示自己已经按吩咐照做。 见外面没了动静,蔺寒舒不再搭理他,而是打算继续把萧景祁夸上天。 他才刚回过头,萧景祁倏然捏住他的下巴,在他错愕的目光当中,亲了过去。 这回没咬。 亲得堪称温柔磨人,唇与唇一触即分,在渐渐迷乱的呼吸声中,又重新落在一起。 蔺寒舒的双眸被潋滟的水色浸润,直至被萧景祁松开了好一会儿,才从被亲吻的余味中回过神来,匆忙捂住自己的嘴。 萧景祁笑。 就连那双向来如寒潭般死气沉沉的漆黑眼眸,都沾染上浅浅的温度,似有冰雪消融,万物逢春。 “阿舒这张嘴……是真的很甜啊。” 第42章 这不是他的错 他喊过他的全名,也喊过他王妃,这但还是头一次,喊他阿舒。 很轻的两个字,犹如裹了蜜糖的砒霜,勾人沉沦,堕入无间地狱。 蔺寒舒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映出斑斓的灯火,和萧景祁那张胜过世间一切颜色的脸。 瞧着像是被亲傻了。 萧景祁心情颇好,还想再逗弄他几句,这时屋外来了人,跪在门口禀告:“殿下,咱们按照您的吩咐,把小枝打了一顿,要把她扔在将军府外。但就在半路上,咱们遭遇了截杀。” 本想放长线钓大鱼。 没想到这条大鱼竟然这般迫不及待。 萧景祁刚要从浴桶起身,蔺寒舒摁住他的肩膀,道:“让我替殿下处理这事吧。” 前者习惯了亲力亲为,一方面是因为他树敌颇多,身边没有什么靠得住的人。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重要的事上,他向来追求十全十美,只信得过自己。 但此时此刻,萧景祁忽然觉得,把这件事情交给蔺寒舒去做也未尝不可。 他是他的妻。 是唯一能够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他不愿做安稳待在萧景祁羽翼下的雏鸟,那就放他去展翅高飞。 是以,萧景祁最终朝他点了点头:“令牌就在脱下来的衣裳里,见此令,如摄政王亲临,所有人都会听从你的差遣。” 见蔺寒舒蹲下去翻找,萧景祁盯着他的后背,幽幽地补充了一句:“阿舒,我如此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话听起来,像是让他不要把事情搞砸。 蔺寒舒却从听出了另外一种意思,萧景祁想要对他报以全部的信任,不希望蔺寒舒辜负这份信任。 但其实他大可以把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因为,即便全天下的人背叛萧景祁,蔺寒舒也不会背叛他。 找到令牌,蔺寒舒重新站起身来,离开房间之前,不忘摸摸萧景祁的脑袋:“殿下好好泡药浴,我很快回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抚过刚刚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萧景祁微微愣神。 第30章 良久,忽而扯唇,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 蔺寒舒随侍卫前往正厅,见到了在半路上要截杀丫鬟小枝的人。 他猜过会是刺客,猜过会是祝虞,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屋里的人白发苍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周身散发出冷肃,以及在战场上历练出的杀伐之气。 这是薛老将军。 “怎么会是您?”蔺寒舒疑惑道。 薛老将军抬眸,一眼就看见他手中的令牌,知晓了萧景祁的用意。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衣摆朝蔺寒舒跪下去,恳求道:“这是将军府的家事,我之所以要杀小枝那丫头,只是希望一家人能够和和睦睦而已。” 听他这意思,他明明知道给薛照下毒的罪魁祸首是谁,可他选择了偏袒那人,想用小枝的死来粉饰太平。 蔺寒舒抿唇不言,薛老将军便继续说道:“既是家事,还请王爷王妃别再继续往下查,将这件事情交给臣全权处理。” “让你处理?”蔺寒舒终是冷笑着开口:“薛老将军的处理方式,就是让做帮凶的小枝死无全尸,而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看来王妃猜出来了,那些事是祝虞做的,”薛老将军叹息道:“那孩子本性不坏,他只是暂时内心不平衡,有些妒忌照儿而已。我往后会好好教导他,让他回归正途。” 祝虞差点把薛照弄死了,落在薛老将军口中,竟然只是轻飘飘的一句有些妒忌。 怕是哪天祝虞真的把人给害死,薛照在床上都招苍蝇了,薛老将军还能怒气冲冲地喊他不要睡懒觉。 真的想不明白,到底谁才是他的亲孙子,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偏颇成那样。 蔺寒舒满是失望地看着薛老将军。 薛老将军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无奈:“臣年纪大了,以照儿的本事,根本撑不起这偌大的将军府,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家业败在他的手上,自然要给他找个帮手。” 说完这一句,薛老将军想到祝虞,目光在顷刻间变得柔软了许多:“祝虞那孩子,只是心眼小了些,容貌武功样样拔尖。有他给照儿打下手,臣百年之后也能安心地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告诉他们,将军府没有亡在臣的手里。” “老将军征战沙场,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见过,难道真的看不出来,祝虞的穿衣打扮,皆是在模仿薛照么?”蔺寒舒淡淡抱起双手,讥讽道:“依我看,祝虞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做薛照的附庸,他想将其取而代之,翻身做将军府的主人。”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薛老将军还在维护祝虞,只低声喃喃着,重复同一句话:“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 门外,传来物体摔到地上的声响。 蔺寒舒走过去,见薛照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维持着拿东西的姿势。 而原本被他拎在手里的竹灯笼,如今掉到地上滚了两圈,被飞扑的烛火燃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薛照的脸,他吸了吸鼻子,明明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却惨白一片,连唇上都丝毫不见血色。 “小厮说,看见爷爷来摄政王府了,我还以为爷爷找到了害我的真凶,要带我回家。”薛照放下双手,藏于袖中,指节蜷缩到一起。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无法很好地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喜怒哀乐全都写在他的脸上。 “原来爷爷到王府,只是为了帮祝虞求情而已。”他落下一滴泪来,声音带着哭腔:“因为他武功好,能够上战场杀敌,所以就算他做了天大的错事,爷爷也能原谅他。因为我武功差,所以就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爷爷也丝毫不在意,是吗?” 望着他落泪的脸,薛老将军嗫嚅片刻,似是有些动容,开口说道:“我会让祝虞……”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喊:“不好了将军!祝虞少爷跳河了!” 第43章 茶香四溢 薛老将军临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匆匆忙忙往外跑去,背影快得好似一道风。 “这祝虞真是绝了,”看着他的背影,蔺寒舒气极反笑,连连叹道:“人在河边,茶香味已经飘到王府来了。” 说罢,侧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薛照,继续道:“难怪,就算你再长六个脑子,都不够当他的对手,他能把你当狗一样玩得团团转。” 本就在委屈边缘的薛照,这会儿是彻底绷不住了,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情绪崩溃到了极点:“爷爷偏心也就算了,王妃你还骂我,我不活了!干脆让祝虞杀死我得了!我死了你们大家就都满意了!” 哭声让蔺寒舒震了震,连忙拍拍他的脑袋:“笨,我不是在骂你,而是决定要帮你。今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让祝虞吃点苦头。让他知道,你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薛照不嚎了。 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却盯着蔺寒舒,如同见了救世主般:“真的?” “嗯。”蔺寒舒道:“走吧,我们也去河边看热闹。” 离开之前,不忘把凌溯头顶的银针拔下来,嘱咐他照顾好萧景祁。 —— 祝虞跳的,是上京最繁华的那条街道的人造河。 河水并不深,浪涛也并不汹涌,他跳下去以后,没过一会儿就被小厮捞了上来。 但不知什么原因,人一直晕着,迟迟不见醒来。 蔺寒舒带着人赶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他紧闭双眼,头发湿漉漉贴在面庞之上,被薛老将军抱在怀里的模样。 薛老将军急坏了,不停摇晃着他,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稳重面容,此刻写满慌张:“祝虞你怎么了?不要吓爷爷啊!” 薛照见状,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明明他才是薛老将军的亲孙子,却不敢出声打扰这二人爷慈孙孝的场面。 大夫急匆匆赶来,为祝虞把脉。 发觉脉象平稳,根本不像是失去意识之人,又分别扒开祝虞的眼皮看看瞳孔,捏开祝虞的嘴巴看看舌头。 还是没看出什么,他面露几分迷茫:“恕我直言,这位公子什么事也没有,好得很。” “庸医,人还晕着,你跟我说他好得很?”薛老将军怒气冲冲地喊他滚,随后回过头,请求蔺寒舒:“王妃,据臣得知,王府来了一位小神医,可否让他过来为我孙子看病?” 薛照实在忍无可忍:“凌大夫正在为殿下治……” 蔺寒舒伸手拦了拦他,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而后笑吟吟地答道:“其实这些天,我在小神医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些皮毛医术。” 说着,朝那位被迁怒的大夫招招手,问:“你身上带银针了么?” 大夫恭恭敬敬打开药箱,将银针包递给蔺寒舒。 蔺寒舒将它翻开来,从中选出一根最长最粗,足有牙签粗细的银针,对薛老将军道:“我愿意为祝虞公子施针,保证这一针下去,他即刻会醒过来。” 薛老将军还想说什么,蔺寒舒又拍拍胸脯,保证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自然不敢说这种话,还请薛老将军信我。” “可……” 见他还在犹豫,蔺寒舒只能再度开口,给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祝虞公子跑到这儿来跳河,想必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之前犯下的那些事,我便不予追究了。” 不追究是假的。 他已经想好了,总有一天要把祝虞五马分尸扔进河里,看看这条河会不会染上茶香。 之所以随口胡诌,只是为了安抚薛老将军而已。 一听这话,薛老将军果然再无任何疑问,任由蔺寒舒拿着银针来到祝虞面前。 脚步声很慢,却好似踩在了祝虞的心弦上,让他隐隐生出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他不想再继续装晕,猛地睁开眼睛。 可蔺寒舒还是眼疾手快地举起银针,重重插在他头顶的一处穴位上。 这真是凌溯教的。 凌溯说,那个地方是人体最脆弱的穴位,一旦被刺破,会让人生不如死。 祝虞被刺中以后,再也维持不住平时温润淡然的形象,抱着流血的脑袋,发出一声冲破云霄的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疼得直打颤。 他知道,这是蔺寒舒为薛照出气的手段。 偏偏薛老将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觉得蔺寒舒的医术很神奇:“祝虞真的醒过来了,多谢王妃。” “老将军客气了,毕竟我不能见死不救。”蔺寒舒客套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差点把一双眼珠子瞪出来的祝虞:“祝虞公子怎么在发抖啊,莫非是冻着了?说起来,我正好和小神医学了个让人不惧寒冷的药方,这就让人去给你熬药。” “不必了,”祝虞连忙拒绝道:“多谢王妃的好意。” 鬼知道蔺寒舒给的到底是什么药方,他才不敢吃。 血从头顶流下来,祝虞下意识伸手去擦。 第31章 平时他的手都是半掩在袖子里看不清晰,但如今袖子因动作堆积在手肘处,蔺寒舒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掌上是密密麻麻的咬痕。 蔺寒舒眉头一皱,好奇地问道:“祝虞公子,你的手是被什么东西咬成这样的?” 东西…… 这人居然称,咬他手的人是东西。 祝虞霎时黑了脸,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是我自己咬的,有时练功太辛苦了,实在是坚持不下去,就靠着这个方法来警醒自己。” 似乎看不见他双眼里藏不住的怨毒,薛老将军赞同地点了点头:“祝虞不仅根骨比寻常人更适合练武,还比寻常人努力千倍百倍。如今他的功夫,已经在我之上。在这方面,我希望照儿能好好学他。” 眼见薛照垂下脑袋,眼底再度积蓄起泪水,蔺寒舒皮笑肉不笑道:“时辰不早了,祝虞公子来给薛照道个歉吧,此事就算翻篇了。” 祝虞看向薛老将军,显然是不想对薛照低三下四。 但就在薛老将军为他求情之前,蔺寒舒率先出声:“老将军既然希望他们二人兄友弟恭,共同支撑起将军府,那就要让他们解开误会才行呀。” 他这是铁了心,要找祝虞的麻烦。 祝虞知道,今日之事是逃不过了,深吸一口气,走到薛照的面前。 第44章 乖孙子 垂下头,一字一句,毕恭毕敬地开口:“对不起,阿照,我不该暗害你,更不该和你争夺爷爷的宠爱。跳进河里的时候,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爹是你爹最忠心的下属,若你能原谅我,我从此也要做你最忠心的下属。” 一番话言辞恳切,加上他刚被人从河里捞起来,浑身湿漉漉的,脑袋被蔺寒舒扎了一针,鲜血直流的模样,倒真叫人没办法苛责他。 何况祝虞惯会装模作样,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薛照一直把他当做真正的朋友。 他这样委屈巴巴地道歉,薛照心头思绪乱如麻,终究是错开目光,瓮声瓮气道:“这次我原谅你,但不会有下一次了。” “我就知道,阿照你心肠最好,我们往后还要继续做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亲人,最好的主上和下属。” 祝虞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在他话落的瞬间,露出真诚的笑容,仿佛是真心实意地悔过,要和薛照放下芥蒂,重归于好。 他朝薛照伸出一只手,想要碰拳。 薛老将军似乎乐得看见他们这副和睦的场景,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薛照心底不大情愿,但看着薛老将军的表情,实在是拒绝不了,只好迟疑地抬起手。 眼看两只拳头即将碰在一块儿,蔺寒舒偏要横插一脚,对薛照说道:“走吧,我们回去看看殿下怎么样了。” 被他这么一打断,薛照如蒙大赦,立马把手收回去,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一段距离,蔺寒舒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问:“对了,祝虞身上是不是也有个青鸾鸣霄玉佩?” 那一瞬间,祝虞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将露出来的红绳往里塞。 但当薛照的目光朝他看过来时,他忽然不想藏了,大大咧咧地将玉佩拿出来。 果真是青鸾鸣霄佩,和薛照那个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薛照愣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祝虞手里的玉佩。 就好像有什么被他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碎掉了,再也无法修复。 见状,祝虞连忙解释:“我这个是假的,之前我太过小心眼了,想着阿照有的东西,我也要有。爷爷为了哄我开心,才让匠人给我仿了一个差不多的青鸾鸣霄玉佩。我本想偷偷珍藏的,没想到会被王妃发现。” 说完,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薛照的神色,善解人意地开口说道:“要是阿照不愿意,我将它扔掉就是了。” 薛照还没吭声,薛老将军倒是急着发表意见:“不过是个假货而已,你好好戴着就是,照儿不会介意的。” 祝虞点点头,这回再也不掩不藏,径直将玉佩挂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一抹翠绿的颜色,落进薛照的眼底,便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扭头就走。 走得好快,蔺寒舒腿都抡冒烟了也没追上。 回到马车停留的地方,才骤然发现,他溜得这么快,原来是为了躲在这儿哭鼻子。 小孩就是不好哄。 蔺寒舒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安慰道:“放心吧,这仇我会为你报的,保管让祝虞付出惨烈的代价。” 岂料薛照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反问道:“为什么要让他付出惨烈的代价?” 对视间,好似有无数乌鸦飞过上空,蔺寒舒猛地一噎:“你真原谅祝虞了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哄薛老将军开心,故意那样说的。” “其实祝虞有时候对我挺好的,”薛照擦擦眼泪,底气不足地说道:“我还记得,我七岁那年腿摔伤了,他得知此事,特意去山上,弄得一身伤,找来了珍稀的药草。” “然后呢?” “……然后我敷了药草,腿差点烂了,又是祝虞找来隐世的神医,替我治腿。”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的腿还是没有治好。在爷爷的逼问下,那神医说他其实是个神棍,见祝虞有钱,才装作大夫来府里招摇撞骗。” 蔺寒舒一瞬不瞬地盯着薛照的眼睛。 薛照垂下头去,不敢和他对视:“好吧,有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祝虞就想害我了。” 这缺根筋的傻脑子,总算有好转的迹象。 可蔺寒舒还没来得及感到欣慰,薛照又是一句:“但如果他今日是真心悔过的,我愿意和他重修旧好。只要爷爷开心,我受些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番话,差点把蔺寒舒气出内伤。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突兀地笑出声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苦情剧的受气包大男主吗?你喜欢受气,那么恭喜你,接下来就有受不完的气!” 薛照的泪凝在眼眶里,懵懵地看着他。 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蔺寒舒率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最后只是摸摸薛照的头,声音柔和许多:“算了算了,你就继续做你的苦情剧受气包大男主吧。” 薛照还以为,蔺寒舒这是气急败坏,不愿意再管他了。 心头骤然一慌,眼看眼泪又要不值钱地往下掉,蔺寒舒接着说道。 “有些事情,我和王爷会替你摆平。你只要健健康康,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就行了。” 那一瞬间,薛照眼里的蔺寒舒散发出慈爱的光芒,仿佛天神降临一般。 从来没有人说过,让他健康开心就好。 爹娘还活着的时候,对他的要求是,让他学会察言观色,让他讨好每一位达官贵人,让他肩负起属于他将军府唯一继承人的责任。 爷爷对他的要求是,根骨比别人差,练武的时间就不能比别人差。只要练不死,那就往死里练。 一直以来,他都活得十分压抑。 直到遇上萧景祁,他灰暗的人生终于有了光亮。 而如今,有更灿烂夺目的光芒照进他的世界里,让四周明亮如白昼。 薛照几近哽咽,趴到蔺寒舒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哭够了,弱弱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奶奶!” 这回蔺寒舒没有反驳。 而是温和地看着他,捏捏他的脸:“乖孙子。” 第45章 阿舒真聪明 蔺寒舒回到主院的时候,萧景祁已经泡完药浴了,半倚在榻上看书。 虽然屋内光线昏暗,蔺寒舒怀疑他根本看不清楚字,但不得不说,他这样散乱一头乌发,精致锁骨半露,纤长手指不急不缓翻开书页的模样,当真像是画中仙活过来了一样。 美不胜收。 惊尘绝世。 吸溜吸溜。 烛火摇曳,景美人更美,蔺寒舒进屋的脚步一顿,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萧景祁用眼角余光打量他一眼,唇角隐秘地勾了勾。 但很快,对八卦的热情战胜了对美色的欣赏,蔺寒舒快步走到床畔,兴致勃勃地把河边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本来祝虞只是被他扎得惨叫了几声,后来便装模作样地恢复了镇定。 但他偏要说,祝虞被他扎得满地打滚磕头求爷爷告奶奶,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萧景祁哪里听不出这些话的夸大成分,但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阿舒真聪明。” 哄小孩似的。 短短几个字,把蔺寒舒夸得飘飘然。 他是真的喜欢听萧景祁用那样好听的嗓音唤他阿舒,让他觉得踩在软绵绵的云里,如沐春风般舒坦。 等蔺寒舒讲完,萧景祁骤然合上手里的书:“既然祝虞承认他伤害了薛照,那就想个办法让他暴毙吧。” 第32章 萧景祁向来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对于那种有切确把柄落到他手上的人,他希望他们死得越早越好,省得夜长梦多。 蔺寒舒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愣愣地瞪大了眼睛:“什么?” “……” 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说过要树立好名声。 于是萧景祁掩唇,轻轻咳嗽一声,解释道:“我方才的意思是,他做了那么大的恶事,上天定会降下惩罚,说不定哪天暴毙了也不奇怪。” 蔺寒舒听完,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这怎么行,祝虞有薛老将军的袒护,也已经得到薛照的原谅了。” 照他的意思,难道是要放过那人? 萧景祁暗自蹙了蹙眉,却见蔺寒舒的表情愈发亢奋,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亮:“既如此,当然要他好好活着,把他做的恶事公之于众,让他声名狼藉,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存在。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样的发展才有意思嘛。” 有些意外。 没想到蔺寒舒乖巧无辜的面容之下,竟然能够萌生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 萧景祁蹙起的眉重新舒展开来,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漆黑眼眸直勾勾盯着蔺寒舒瞧:“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让他死啊,”蔺寒舒理直气壮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薛照是殿下的人,祝虞敢动他,分明就是不把殿下放在眼里。咱们来一出杀鸡儆猴,让天底下所有人知道,这就是得罪殿下的下场。” 萧景祁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了:“你说薛照是狗,这事他知道么?” “殿下你的关注点果然奇奇怪怪的,重要的明明是后面那一句。”蔺寒舒撇嘴。 见他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萧景祁唤他上前,问:“过几日去湘州游玩可好?” 湘州? 萧景祁曾经的封地。 蔺寒舒在床边趴下,眼巴巴地问道:“殿下已经想出让祝虞身败名裂的办法了?” “嗯。”萧景祁并不想隐瞒他,径直开口:“祝虞不是想取代薛照么,那就给他俩制造独处的机会。” 这倒真不失为好办法。 蔺寒舒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夜深了,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乱晃,四下一片寂静,只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萧景祁朝蔺寒舒伸出一只手来,道:“该就寝了。” “殿下还疼么?”蔺寒舒一边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一边询问道:“若还疼的话,今夜我晚点儿睡,陪着你。” “不必,凌溯给我配了新的安眠香囊。”萧景祁拉着他上床之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香囊来,在蔺寒舒的眼前晃晃:“要不要闻闻?” 这个香囊的味道可比从前那个强烈多了。 还没靠近,就有丝丝缕缕的味道飘过来,让蔺寒舒的脑子晕晕乎乎。 他强行打起精神,对萧景祁说道:“殿下先睡。” 萧景祁难得没有反驳,将香囊放到鼻下,片刻之后,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蔺寒舒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他鸦羽似的长睫,高挺的鼻梁,以及形状完美的唇瓣。 是真的很好看啊。 睡着了都这么好看。 花痴了一会,他才小心翼翼从萧景祁的手里拿走香囊,深深吸了一大口。 闭眼之前,还不忘对萧景祁说一句:“殿下晚安。” 意识很快陷入迷蒙。 就在他彻底昏睡过去的那一刻,萧景祁睁开眼,伸出手,重复了一遍他睡前对他做的事。 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蹭过白瓷般的柔软肌肤,萧景祁笑。像是在对蔺寒舒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无论任何一种安眠的草药,对我来说,早就全都不管用了。阿舒,怎么我说什么,你都相信啊。” 睡着的蔺寒舒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 他捂着心口,蛊虫停驻的那块地方,强行压下那股刺骨噬心的疼痛,随即倾身,吻了吻蔺寒舒的唇。 —— 次日清晨。 祝虞出现在摄政王府,手里拎着食盒。 没有得到萧景祁的允许,守门的侍卫不会放他进去,他也不急,乖乖在门口等着。 等通传的人来到主院外,将事情禀报过后,萧景祁侧头看向身旁的蔺寒舒:“阿舒你猜,他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蔺寒舒支着脑袋,垂下眼眸想了想,回答道:“我猜是一石二鸟,一边装作弥补薛照,一边在殿下的面前刷存在感。” 恰好萧景祁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得知两人的猜测竟然不谋而合,他感到十分愉悦。笑弯了一双眼,轻声问道:“要去看看热闹么?” 当然要去了。 谁不爱看戏呢。 “那就出发呀!”来不及等萧景祁,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第46章 用哪只手扶的祝虞 不出二人的所料,祝虞还真是来弥补薛照的。 得到进府的允许后,在侍卫的指引下,他来到薛照居住的院子里,将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道小菜,卖相并不好,青菜炒糊了,肉煮柴了,饭后水果切得歪歪扭扭。 薛照下意识以为他是来羞辱自己的。 刚要叫他走,祝虞却在这时开口:“阿照,这些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他伸出双手,指尖乃至整个掌心,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和切伤。 “我从来没有下过厨,做出来的菜看起来不太漂亮,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一番话说完,薛照对他的斥责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感动地问道:“为什么?” “之前的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祝虞笑眯眯的:“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道歉,希望你不要讨厌我,愿我们以后,还能像从前那般要好。” 一边说着,他一边摁着薛照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帮薛照添了饭,又给薛照拿了筷子,祝虞希冀道:“你快尝尝我做得怎么样。” 薛照试探性地夹起一块炒肉片,又像是想到什么,动作僵了僵,筷子停在半空。 看出他的犹豫,祝虞把每道菜都夹了一点,一股脑地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道:“我不会再害你了,你如果还信不过我的话,可以叫府医来验验。” 院外,蔺寒舒坐在萧景祁的肩上,双手扒着围墙,探出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看着里面的二人。 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偷感很重,忍不住低下头,朝萧景祁问道:“殿下,咱们非要这样偷看吗?” “现在还不到我们出场的时候,”萧景祁回道:“让祝虞再表演表演,不能浪费了他一身的戏骨。” 好吧。 蔺寒舒只好点点头,继续偷看。 大门敞开的屋内,薛照不再犹豫,把炒肉片夹进嘴里。 这菜看起来不好吃。 吃着也是真不好吃。 薛照艰难地将肉片咽进喉咙里,朝着祝虞挤眉弄眼:“这味道……” 祝虞抢答道:“这味道像咱们十岁那年,爷爷带咱们去山里历练,实在找不到东西吃时,摘的那些青青绿绿的野果。” 又是亲自下厨,又是可怜兮兮地说软话,现在又是开始回忆童年。 薛照的眼神在这番温情攻势下,已经彻底变得柔软,再也对祝虞生不出一丝敌意。 连昨晚分别前,青鸾鸣霄玉佩的事情都不介意了。 “祝虞,”薛照放下手里的筷子,对他说道:“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祝虞似是动容,起身抱了抱薛照,回道:“当然。” 两人的芥蒂已经快消除得差不多了,萧景祁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把蔺寒舒从肩膀上抱了下来,两人携手走进院内。 见到他们,祝虞当即恭恭敬敬地跪下去,姿态崇敬:“见过摄政王殿下,见过王妃。” 薛照见状,连忙帮祝虞说好话:“殿下,王妃,祝虞对以前做的错事感到很后悔,刚刚他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他。” 蔺寒舒笑:“兄弟哪有隔夜的仇啊,只要祝虞你以后好好待薛照,我就放心了。” 萧景祁同样笑:“那日薛老将军提起过,让你来王府帮忙的事,本王仔细考虑过了,王府最近的确缺人,你就和薛照一起为本王做事吧。” 两人静静站在那儿,般配得很,不像王爷王妃,像来帮祝虞实现愿望的天神。 虽然祝虞心底对此持怀疑态度,但表面功夫不得不做足,当即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来,重重朝二人磕了个响头:“祝虞愿为王爷王妃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起来,地上多凉呀,你昨夜才落过水,身子定然受不住的。”蔺寒舒上前,温温柔柔地扶起他,“祝虞,昨夜那根针把你扎疼了没?” “没有,”祝虞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说起来还得多谢王妃那一针,我才能从溺水的梦魇中清醒过来。” 第33章 说着,他看向屋外天色,接了一句:“这个时辰,爷爷应该要去军营了。我现在过去,把手上的事务交接给他,如此才能全心全意地为王爷王妃效力。” “快去吧,”萧景祁点了点头:“本王会让小厮将旁边那个院子收拾出来,往后你便和薛照一起,长住在王府里。” 祝虞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剩下薛照这个傻子在独自开朗:“真好啊,我们还是世上最好的朋友。” 话音刚落,萧景祁和蔺寒舒同时回头看向他,刚才的笑容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神情格外的严肃。 薛照的小心脏颤了颤,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萧景祁叹了口气,淡淡地开口:“没事。” 蔺寒舒更是摆摆手:“一边玩去吧。” 这样的态度,让薛照一头雾水。端着祝虞送来的水果,默默去了后院的角落。 风吹动院中的落叶,屋里的两人默契地回过头。 “阿舒不妨猜猜看,”萧景祁问道:“祝虞此次离开,是真的要去军营么?” “不管他去不去,他说那句话,明显是在向薛照炫耀。”蔺寒舒道:“薛照只是空有小将军的名头,但在军中并没有任何职务。反倒是他祝虞,深受薛老将军的器重,使得他在军中颇有威望。” 听着他的分析,萧景祁不自觉伸手,抚上蔺寒舒的眼尾,语气缱绻:“阿舒……” “嗯?”蔺寒舒朝他眨了眨眼睛:“殿下这是又想夸我聪明么?” 萧景祁垂下眼皮,看向他的双手:“我是想问,刚刚你用哪只手扶的祝虞?” 什么? 蔺寒舒呆呆地抬起右手。 萧景祁拉过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衣袖,一遍一遍地擦拭他的掌心。 动作细致而轻缓,萧景祁低着头,从蔺寒舒的角度看去,那双漆黑眸子被长睫遮掩,恍若冰霜冷凝。 又来了。 这种莫名让人遍体生寒的感觉,又来了。 蔺寒舒连忙出声喊道:“殿下……” 闻言,萧景祁这才笑着掀起眼皮,松开他的手,道:“没事了,回屋吧。” 第47章 他想害死朕 祝虞没有去军营,而是来了皇帝的寝殿。 隔着重重纱帐,萧岁舟疲倦地回过头来,见到他时,目光有一瞬的错愕:“你怎么青天白日的就来了?” “想陛下了。”祝虞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一把将萧岁舟揽进怀里。 目光落到小皇帝颈上刺眼的红痕时,表情僵硬片刻。 该死的禁军统领,次次都像是故意示威似的,在这具完美无瑕的身躯上留下显眼的印记。 他怎么舍得啊。 换作祝虞,定要将萧岁舟视作稀世珍宝,捧在手心里,不容他受一点儿伤。 但心底抱怨归抱怨,祝虞终究不敢把负面的情绪摆到明面上来。 禁军统领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多年,更是辅佐萧岁舟登基的功臣。而他祝虞只不过是个没名没份没权之人,连同他对抗的资格都没有。 是以,祝虞只能咽下那口恶气,亲昵地抚摸着萧岁舟柔顺的长发,语气里不由自主地染上一点儿委屈:“凭什么禁军统领就能在白日出现,而我要入夜之后才能见你。” “你还没有拿到将军府的兵符,咱们自然要小心行事,别让旁人发觉。”见他闷闷不乐,萧岁舟便也耷拉着脑袋:“都怪朕无能,拉拢不了薛老将军,只能委屈你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卧薪尝胆。” 见心爱之人露出这样失落的表情,祝虞顾不上妒忌了,连忙亲亲他的额头,安抚道:“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我明明样样都比薛照强千百倍,偏偏出身被他压了一头。倘若我有他的家世,早就能将兵符取来,交给陛下随意把玩。” 萧岁舟叹了口气,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怀里:“咱们的动作得快些了,不知道皇兄最近在搞什么鬼,朕体内阴蛊变得格外活跃,每逢夜晚便痛不欲生,朕怀疑,他想害死朕。” 阴蛊与阳蛊不同,后者会在体内胡乱游走,而前者则是固定待在一个地方,不会动弹。 祝虞的手从萧岁舟的领口探进去,摩挲着他腰间那块被蛊虫顶得突起的皮肤,眸底满是心疼的神色。 “快了,陛下放心。”祝虞眯着眼保证道:“如今我借了薛照的势,在摄政王府里有了一席之地,等我找到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薛照,再取代他的身份。” 只要能得到兵符,萧景祁便不足为惧。 萧景祁一死,萧岁舟体内的阴蛊会跟着死亡,到时候陛下就再也不用遭受皮肉之苦。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怪禁军统领无能。若当初能在萧景祁刚失势时就斩草除根,做得干净利落一些,萧岁舟也不会白白承受这么多的委屈与磨难。 祝虞越想,对禁军统领的不满就越深。 甚至已经打算好了,等除掉萧景祁以后,他下一个要除的就是禁军统领。 他阴恻恻地垂着眼,萧岁舟不放心地嘱咐道:“朕的皇兄有病,你同他相处时千万小心,尽量不要招惹到他。否则他会像一只疯狗一样,一旦咬上你,就绝不松口。” 祝虞敷衍地嗯了声。 温香软玉在怀,他哪还顾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是贪婪地嗅闻着萧岁舟雪白的脖颈,虔诚地亲吻,将禁军统领留下的印记通通覆盖。 —— “咳咳。” 王府,正在看凌溯为薛照扎针的萧景祁,突然掩唇咳嗽了两声。 蔺寒舒为他披上大氅,仔仔细细用领口的绒毛包裹住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嘀咕道:“殿下定是着凉了。” “不是,”萧景祁用直觉否认道:“我感觉,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这样吗?”闻言,蔺寒舒摸着下巴想了想,随后一脸笃定地指着薛照:“那肯定是薛照偷偷在心里骂殿下,因为同样是中毒,他要被扎成刺猬,殿下却只用泡药浴,这不公平。” 刺猬本人:“!!!” “不是我!”薛照被银针扎得泪眼汪汪,“真的不是我在骂殿下!如果你们不信我,那我不治这毒了,我要用我的死来证明清白!” “……” 他果然拿的是苦情剧受气包大男主剧本。 萧景祁勾起嘴角。 蔺寒舒更是突兀地笑出了声来。 不解二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薛照懵懵地吸着鼻子。 正要开口问,替他扎针的凌溯解释道:“是我发现你最近心气郁结,肝脏有些损伤,便让殿下和王妃想办法让你哭一哭,用眼泪排毒。” 竟是如此。 明白了前因后果,薛照还是固执地重复:“可我真的没有说殿下的坏话!我能用自己的性命起誓!” 这副模样,简直像一只笨笨傻傻的呆头鹅。 “是是是,知道你不会背叛殿下,我们逗你玩儿呢。”蔺寒舒哄小孩似的,端起桌上那碟子糕点:“等你扎完针,我奖励你吃这个。” 薛照的眼睛骤然一亮。 这时,凌溯却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吃芙蓉糕会上火,对你身体的恢复不利。” 亮起来的眼眸霎时暗了个彻底。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时,凌溯突然笑了:“嘿嘿,刚刚是骗你的。” 薛照愣了愣,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惊讶道:“凌大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也跟着殿下王妃学坏了!” 毕竟王府里就这么一个小呆子,不逗逗都说不过去。 凌溯扎完针,轻轻掐住薛照的耳朵,哼哼道:“谁叫我刚来的时候,你指着我,问我是不是殿下纳的男侧妃!” “对哦,”蔺寒舒看热闹不嫌事大,拿了块芙蓉糕放进嘴巴里,一边嚼,一边戏谑道:“说起来,这芙蓉糕还是女侧妃做的呢。” 祝虞匆匆赶回来,隔得老远就听见院子里的欢声笑语。 他觉得声音刺耳,画面更是刺眼。 不甘地捏紧了拳头,他躲在院门后,如同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般,暗暗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切。 这原本,就该属于他。 都怪薛照! 都怪薛照! 强烈的恨意充斥在祝虞的心头,他病态地磨了磨牙,眼底一片猩红,险些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第48章 丞相风韵犹存 忍了又忍,祝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勉强扯起嘴角,大步来到院中。 “殿下,”他道:“我已经和爷爷交接完毕,往后便安心待在王府,听从您的调遣。” 听到他的声音,萧景祁和蔺寒舒双双回过头来,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再度朝他露出那种和蔼的笑容。 不知道是因为夫妻相,还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两人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乍一看,竟然生出几分幽幽的诡异感。 祝虞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萧景祁在这时开口:“最近湘州有匪徒劫掠城中富户,本王打算过几日带你们去一趟,将事情摆平。不过在此之前,本王有件事要交给祝虞你去办。” 第34章 没想到萧景祁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使唤他了。 或许这的确是打入内部,获取对方信任的绝佳机会。 祝虞忽略掉跳得七上八下的眼皮,朝萧景祁作揖:“殿下请讲。” “你去一趟丞相府,”萧景祁道:“把丞相喊过来。” 原本一阵乱跳的眼皮,这会儿已经开始抽搐了。 当今朝中分为皇帝党和摄政王党两个派别,丞相可是萧岁舟的明牌拥护者,私下与祝虞有着不匪的交情。 萧景祁现在把人喊过来,八成没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他该立马去办事才是。可祝虞生怕萧景祁会对丞相不利,萧岁舟的势力受到削减,在这场争斗中处于不利的地位。 是以,他最终还是顶着被萧景祁怀疑的压力,小心翼翼出声询问道:“殿下叫丞相来,所为何事?” 萧景祁还是像往常那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抛给蔺寒舒:“是王妃想见丞相。” 蔺寒舒差点被嘴里的糕点渣子呛到,咳嗽好几声,迎上祝虞探究的目光。 他想,如果野史是真的,那么丞相和小皇帝就有一腿。 虽然丞相儿女双全,年纪都够做小皇帝的爹了,但据说有一种人,如同深埋在地底下的桃花酿,年纪越大,味道就越是甘美醇厚。 咳嗽完,蔺寒舒尬笑着回答道:“是的,我来到上京这么久的时间,还从未见过丞相呢,听说他一把年纪风韵犹存,想要一睹他的风姿。” 风韵犹存是这么用的吗? 祝虞原本只有那一双眼睛在疯狂乱跳,听完蔺寒舒的话,整张脸都开始了抽搐,抽到停不下来。 “属下明白了,”祝虞迈着不可置信的步伐,颤巍巍地离开了这里,“属下这就去将丞相请过来。” 很快,蔺寒舒就知道了为什么对方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因为当朝丞相年近七十,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跟风韵犹存这四个字根本沾不上半点边,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寻常老头到他这个年纪,不是腰酸就是背痛,偏生他精神矍铄,快步进了门,礼数周全地下跪:“臣拜见摄政王殿下,拜见王……”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蔺寒舒强行打断:“你怎么会这么老啊?” 这不对吧。 七老八十的,哪怕萧岁舟再貌美如花,让他充满干劲,他这把老骨头也不会允许的,怕是一激动就要散架。 蔺寒舒沉浸想象着丞相与小皇帝肩并肩的诡异画面,全然没有注意到,因他这一声,院子陷入到可怕的寂静中。 丞相毕竟是丞相,在官场里沉浮多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起身,端端正正地站在萧景祁面前,祈祷对方能打破这死寂氛围。 但夫唱夫随,萧景祁又能是什么好人呢? 一开口,就直往丞相的心窝子上戳:“令郎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托萧景祁的福,他的儿子被戳瞎双眼,受不了打击,半夜偷偷离家出走,因双眼不能视物跌进池塘里,被人捞起来之后,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如今每日喂给他上品的雪参和雪莲,也只能保证他活着,瘫在床上,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但丞相并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他真正看好的人是江行策。 若非萧景祁从中作梗,他早就为江行策铺出一条青云路。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那届的榜眼和探花有了官职,唯独江行策这个状元至今还是闲人。 想到这里,丞相觉得焦头烂额,试图跟萧景祁讲道理:“殿下,臣的儿子如今一蹶不振,臣实在无法,必须收一个义子,免得百年后无人送终。臣瞧着,江行策那个孩子……” “本王喊你来,就是为了说江行策的事。” 不仅蔺寒舒喜欢打断别人的话,萧景祁也喜欢。 天煞灾星与天煞孤星果然天生契合,简直是一对天打雷劈的璧人。 身为臣子,丞相只能垂着脑袋,任由对方插嘴。 然后就听见萧景祁凉薄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本王要抽空去湘州一趟,若回来时发现江行策做了官,那本王下次要戳的,可就不是令郎的眼睛了。” 丞相实在不明白,天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萧景祁偏偏要跟江行策过不去。 他道:“那孩子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殿下?我愿意代他向殿下赔罪。” 说着,他颤巍巍地要向萧景祁再次下跪,萧景祁却轻飘飘地打断他:“本王跟他能有什么仇怨,只是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想历练他的心性罢了。” 这话骗鬼呢。 历练来历练去,连个官位也不给,这不纯纯就是把江行策当做乐子和消遣么? 不过丞相毕竟不是祝虞这种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知晓动嘴皮子并不能让萧景祁回心转意,便省了这番口舌,仍旧一板一眼地行礼,并没有因意见不和而敷衍萧景祁:“臣谨遵殿下之令,臣告退。” 也只有萧景祁能让丞相这只老狐狸吃瘪了。 背上还插着针,但薛照看得开心,一时连疼痛都顾不上,把两排牙齿放出来望风。 这时,凌溯忽然开口:“你们上京的人真有意思,一个两个不管自己的儿子孙子,把别人家的孩子当成宝。” 薛照呲着的大牙,猛地收了回去。 第49章 雪仗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闷闷不乐。 直到薛老将军听说萧景祁要拖家带口去湘州一趟,特地来了王府,给薛照送衣物银钱。 爷孙俩独处一室,薛老将军叮嘱道:“湘州地处北方,那边常年下雪,天气寒冷,你要穿厚些,注意别着凉了。” 没等薛照多高兴一会,祝虞进了屋,薛老将军拿出相同的包袱,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湘州地处北方,那边常年下雪,天气寒冷,你要穿厚些,注意别着凉了。” 薛照的目光黯淡下去。 祝虞同样神色莫名。 虽然两个包袱分量一样,但薛老将军为薛照准备的衣物大多颜色鲜艳,而为祝虞准备的,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祝虞能够想象得到,他穿这样的衣裳站在薛照身边,别人定会把他当做对方的侍卫下属,让他低对方一头。 偏偏薛老将军看不出祝虞藏在眼底的失望以及不忿,轻声提醒道:“祝虞,你要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听到这句话,祝虞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但转过去面对薛老将军的时候,早已将那股负面情绪严严实实地藏好,姿态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祝虞明白,祝虞很清楚自己的地位。” —— 一行人在次日出发。 萧景祁单独为祝虞和薛照安排了一辆马车,想看看前者能把后者哄成什么样。 到达目的地,发现薛照都被哄成胚胎了。 不仅丝毫不介意从前与祝虞的龃龉,还热心地将爷爷为自己准备的衣裳分享给对方:“我记得你也喜欢穿鲜艳的衣裳,这件给你穿吧。” 傻孩子。 哪是祝虞喜欢大红大绿,分明是薛照喜欢,祝虞为了能够模仿,才跟着穿的。 萧景祁啧了声,默默为薛照的脑子感到担忧。 但这时,刚下车的蔺寒舒发出一声惊呼。 湘州寒冷,天地被厚厚的落雪渲染成一片银白。 枯树枝倒挂着冰棱,荒草被积雪覆盖,蔺寒舒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随后撒欢似的在雪地里奔跑起来。 跑够了,蹲下去用手搓出雪球,目光分别从萧景祁薛照祝虞还有凌溯的脸上扫过,最后抬起手,准确无误地砸向薛照。 薛照正忙着跟祝虞分发衣裳呢,突然被他砸到头,连忙揉揉后脑勺。小孩心性一起,学着蔺寒舒的模样,也跟着捏了一个雪球。 正要动手,萧景祁忽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薛照不解,倒是身旁的祝虞提醒道:“殿下的意思是,让你别拿雪球扔王妃。” 可他已经捏好了,不扔白不扔。 薛照犹豫片刻,干脆砸在正认真搬医书的凌溯身上。 凌溯回过头来,不满地瞪了薛照一眼,随后放下医书,捏雪球对他对扔。 三人就这么玩闹起来,祝虞看得手痒,很快便加入了这一场雪仗。 只不过其他人都存着玩乐的心思,只有祝虞,将满腔怨怼注入了雪球里,恶狠狠地朝薛照丢过去。 于是这场雪仗,受伤的就只有薛照自己。 他被三人的雪球砸得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求饶:“别扔我了!求求你们了!殿下快来救救我!” 萧景祁上前来,却并不是要拯救他,而是皱眉捧起蔺寒舒的双手,心疼道:“别玩了,手都冻红了。” 说罢,还弯下腰去,用呼出来的热气,替他温暖手掌。 被砸得身上全是雪,小脸冻得通红的薛照:“?” 蔺寒舒不再继续后,凌溯也拍了拍手上的残雪,继续搬运医书。 第35章 他们都已停下来,纵使祝虞还想砸薛照几百次,也只能讪讪地停下来。 一行人进了萧景祁从前在湘州的住处。 湘州刺史早已听闻萧景祁要来,早早让人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更是带着安排的仆人守在门口。 刚才见他们打闹,他没敢上前。如今人都到面前来了,湘州刺史匆忙行礼。 萧景祁朝他摆摆手,免了他的礼,道:“关于匪徒的详细情况,说来听听吧。” 门口不是谈话的好地方,湘州刺史将一行人引入正厅,这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听得出来,刺史是个健谈的人,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停下来。 萧景祁终于不耐烦了,对薛照和祝虞说道:“既然这件事要交给你们办,你们就留在这儿听他讲吧。” 随后牵起蔺寒舒的手,声音骤然温和许多:“外面有家铺子的糕点味道不错,想吃么?” “想!” 蔺寒舒使劲点点头,两人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手牵手离去。 萧景祁只让薛照和祝虞留在这,没凌溯什么事,他打了个哈欠,带着医书回房。 等人走了,湘州刺史继续声情并茂地描述那伙匪徒是多么多么凶狠,多么多么狡猾。 祝虞忍不住拽了拽薛照的衣袖,小声询问道:“不是说殿下为国为民,对天下百姓尽心尽力么?他这就走了?” 薛照对湘州刺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回答:“王妃初来湘州,对一切都不熟悉,殿下想带他去外面逛逛,也无可厚非。” 祝虞没再吭声。 只是垂下眸子,阴恻恻地想着。 小皇帝说,这桩赐婚半点用都没有,蔺寒舒没能把萧景祁冲死,萧景祁也未曾利用蔺寒舒杀死身上的蛊虫。 但现在看来,还是有几分好处的。 譬如,萧景祁看起来对蔺寒舒有几分真心在,人一旦有了牵挂,便有了致命的弱点。 譬如,那个原本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萧景祁,如今竟然为了蔺寒舒,抛下他们,也抛下匪徒作乱之事,陪人逛街去了。 如此便好。 以往在薛老将军的眼皮子底下,他还真不好动手,只能用惊梦香和食肉虫这种隐秘的办法行事,想让薛照能死得像意外,而非有人谋害。 如今山高水远,萧景祁又什么也不管,他就有更多的机会对薛照下手了。 想到这里,祝虞抬眼看向薛照,眼底闪烁着诡异的光。 薛照似有所感,同样侧头看他,压低声音,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你也觉得这刺史废话很多么?” 祝虞并不回答,只是冷笑着收回目光。 第50章 八辈子的福气 蔺寒舒和萧景祁走在湘州的街道上。 这儿果然繁华,比上京城差不到哪去。 道路平整光滑,商铺鳞次栉比,往来人山人海。 蔺寒舒好奇地东边看看西边瞅瞅,就在这时,萧景祁在他身后问道:“下车的时候,怎么不用雪球砸我?” 蔺寒舒脚步一顿。 这是某种奇奇怪怪的属性大爆发了吗? “殿下身体还没好呢。”蔺寒舒说道,见萧景祁的脸色还是不大好,便又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所以我舍不得。” 这话一出,萧景祁果然不再纠结此事,带着蔺寒舒进了旁边的饰品铺。 进门之前,蔺寒舒看了眼招牌,以紫薇开头,看来这也是萧景祁的产业。 这家店主卖各种各样的手串和玉佩,他一进门,就被黑色的玉石手串吸引了目光。 珠子颗颗圆润小巧,质感格外好,蔺寒舒试着戴了戴,这手串的颜色愈发衬得他的手腕雪白纤细。 见他喜欢,既然戴上了,就没有再摘下来的道理。 萧景祁凑到他身边,笑着看他:“帮我选一串。” 闻言,蔺寒舒来来回回地看了好久,挑中一串雪白细腻的玉石珠串,认认真真地为萧景祁戴上。 放下手的时候,两人腕上的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 低头看着珠串,萧景祁轻声问道:“为何选这个?” 因为他们俩,一个被人说是天煞灾星,一个被人说是天煞孤星。 所以在看见这两串配色截然不同的珠子时,蔺寒舒想到了同样代表不详的黑白无常。 但这种事情哪里能够说出来呢?蔺寒舒咳了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因为殿下在我的心里,就和这串珠子一样,纯洁无瑕,干净透彻。” 他发现了,萧景祁是真的很好哄。 就比如此时此刻,听到那句话后,眉眼霎时舒展开来,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他长得好看。 笑起来更好看。 蔺寒舒喜欢看他笑,于是小嘴一张一合,直把萧景祁夸上了天:“殿下天人之姿!这串俗物能够被殿下佩戴在身上,是它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岂料萧景祁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你呢?” 蔺寒舒的脑子经过一番飞速的运转,连忙道:“我能嫁给殿下,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眼见掌柜店小二的目光齐齐被他表忠心的话语吸引而来,萧景祁带他走出去,声音很轻地说道:“我也是。” 外头风雪肆虐,蔺寒舒一时没有听清,迷茫道:“殿下刚刚说什么?” “我说,”萧景祁将他揽进怀里,弯腰低头,在他的耳边说道:“能娶到你,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蔺寒舒那张脸,骤然就红温了。 眼睛随着震颤的心跳,止不住地眨啊眨,久久没能平复好心情。 萧景祁似乎乐得看他这副模样,笑着指了指不远处:“我说的那家糕点铺就在那。” 蔺寒舒抬眼望去,大概是因为那家的糕点真的很好吃,门口排了长长一条队伍。 他瞬间找到了能够远离萧景祁,冷静一下的合理借口,张嘴要说话。 萧景祁却在这时抢先一步说道:“你在这儿等着就好,我去买。” 这怎么能行? 堂堂摄政王去排队,岂不是让人笑话? 可蔺寒舒没来得及反驳,萧景祁已经动身走过去。 肩头落满霜雪,乌黑长发在身后飘扬,背影于人海中似鹤立鸡群。 蔺寒舒直愣愣地看着。 这些排队的人,像是都认识萧景祁。 不似上京百姓一般对萧景祁避如蛇蝎,而是十分默契地从前面绕到萧景祁身后去。 是以,他很快将糕点买了回来,递到蔺寒舒手里。 油纸折成精巧的莲花状,每一片花瓣里都塞着不同口味的糕点。 蔺寒舒把每种口味都尝了一遍,差不多就饱了。 他道:“剩下的这些,给薛照带回去吧。” “不行。”萧景祁拒绝,黑沉沉的眸子似乎压抑着异样的情绪:“你怎么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 “他还是个孩子……”蔺寒舒偷偷觑着他的神色,果断改口道:“不对,这是殿下买给我一个人的,不能给他吃。” 说完,为了不糟蹋萧景祁的心意,蔺寒舒将糕点一个一个往嘴里塞,把肚子撑饱饱。 最后那一块糕点,他只吃了一半,就实在是吃不下了。 本想找个机会偷偷丢掉,萧景祁却在此时握住他的手腕,拿走了那块糕点。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口吃了下去。 “!!!” 早知道是这样,蔺寒舒就一个糕点啃一口,全都剩给萧景祁吃。 他摸着自己的肚子,直直地叹气。 有个小女孩路过,见到他的动作,连忙好奇地踮起脚,将脑袋凑到他的肚子边:“哥哥,小宝宝踢你了吗?让我听听。” “……” 天黑,两人携手回家。 行至正厅,发现湘州刺史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祝虞听得双目无神,眸光涣散。 而薛照早已瘫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嘴角还流出不明液体。 —— 不光如此,一连几日,天刚亮,湘州刺史都把薛照和祝虞喊过去听他讲废话,入夜了才放人回去。 从匪徒谈到官兵,从天文谈到地理,话题早已偏到了天涯海角。 祝虞急得不行,像热锅上的蚂蚁。 从前,每到入夜,他就会去皇宫陪伴因蛊虫作乱而彻夜难眠的萧岁舟。 一遍一遍温声的安抚,一次一次疼惜的亲吻,帮助心爱之人缓解疼痛。 他来湘州这么久,不知道这些夜晚萧岁舟是怎么度过的,更不知道禁军统领那个蠢人,能不能把萧岁舟照顾好。 他心急如焚,面上却还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长久的压抑,让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每日听完刺史的废话后,就回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花瓶瓷器乱砸一通。 在他们到湘州的第七日,刺史的废话讲完了,朝薛照和祝虞行了一礼:“我已经让士兵在外等候,剿匪的事情,就拜托二位了。” 第36章 原本没精打采的祝虞,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到身体发抖。 机会终于来了。 他要将薛照取而代之。 第51章 真相 出门时,他们刚好遇见从外面回来的蔺寒舒和萧景祁。 蔺寒舒似乎是想说什么,被萧景祁制止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叹息着开口:“真的要让薛照看到祝虞的真实面目吗?那小孩会接受不了吧,就不能选个温和的办法吗?” “可我们的目的是让祝虞身败名裂,纸包不住火,就算一时瞒下,薛照迟早也会发现。”萧景祁道:“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亲自揭开真相,早点从悲痛中走出来。” 有道理。 蔺寒舒不再纠结此事,只怔怔望着那处:“咱们拖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让凌溯把薛照的身体彻底治好。如今他体内的余毒已清,血脉不再郁结,就算到时候情绪再激动,也总归不会气到暴毙的。” 两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 大雪茫茫中,并肩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 据湘州刺史所言,那伙穷凶极恶的匪徒盘踞在一座名为千华峰的山上。 上山的路极其陡峭,祝虞仗着自己功夫扎实,在前面走得飞快,很快把一行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怕他一个人在前面出事,薛照哼哧哼哧地带着人赶路,然后就听见祝虞发出一声惊叫。 等薛照找到他时,他正跌坐在地,腿不知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汩汩往外流血,面色惨白神情痛苦。 “我碰见落单的匪徒了!与他搏斗一番,不幸被他刺中了大腿。”祝虞道:“但他也受了我一拳,想来他跑不远的,你们快去追!” 士兵们闻言,急急忙忙往他指的方向追去。 薛照也要去,却被祝虞硬生生叫住:“阿照,他们肯定能追上的,你武功不好,便留在这儿帮我包扎伤口吧。”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士兵们已然跑远。 薛照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现在追过去,不仅赶不上他们,说不定还要拖他们的后腿。 于是他点点头,环顾四周以后,对祝虞说道:“那边有个山洞,我们进去避避,以免遇见其他的匪徒。” 说着,他费力地将祝虞从地上扶起来,慢慢悠悠地往山洞那边移动。 祝虞心安理得地盯着他,嘴角勾起隐秘的笑意。 天边掠过几只乌鸦,发出怪异的鸣叫声,薛照全然没有当回事,把祝虞带进山洞后,撕下自己的衣摆,在对方受伤的地方仔细缠绕过一圈又一圈。 祝虞盯着他的发顶,大概是有几分犹豫。 那只伸到薛照背上的手,许久也没能落下去。 但当祝虞垂了垂眸,想到薛老将军那个老不死的,想到皇宫里柔弱无助的萧岁舟,想到母亲临死时猩红的眼,他最终还是猛地一把将薛照推开。 薛照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被推得一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手心扑到碎石之上,被划出一条条伤口。但此时此刻的薛照顾不上疼痛,不解地抬眸,看着面前的祝虞:“怎么了?” 祝虞站起来,那只受伤的腿对他来说好似根本没有任何的影响,他看着狼狈不已的薛照,心头忽然生出一股病态的快感。 还记得,他最初被薛老将军带进府里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他俯跪在地,听薛老将军跟薛照说,他是个可怜的,没有地方可以去的孤儿。 那时他诚惶诚恐,满眼都是惊惧,如同待宰的羔羊。那两个人任意一句话,就能主宰他的生死,决定他的去留。 但风水轮流转,现如今,终于轮到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薛照面前,视对方如砧板上任他宰割的鱼肉。 这种感觉太过美好,以至于祝虞在沉闷的昏暗中,突兀地笑出声来。 笑声回荡在山洞内,薛照错愕地张了张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祝虞刚才是故意引开士兵,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 这位自小和他一块儿长大的好友,其实一直没有放下过对他的杀心。 “你……” 薛照想说什么。 但祝虞先他一步开口:“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明明你文采武功样样不如我,可就因你嫡出的身份,所有人都要高看你一头,就连那个姓薛的糟老头子,也一次又一次在我面前提醒,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我只配做你的下属。” 说到这里,祝虞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可眼底连半点儿笑意都没有,流淌出来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 “可是凭什么?为什么我要给你这种百无一用的废物做下属呢?”他蹲下去,手指死死擒住薛照的下巴,像是不甘,又像是愤怒:“明明,我也是薛家的孩子啊。” 薛照倏然瞪大了眼睛。 像是很满意他的表情,祝虞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够了,才大发慈悲般说出原委:“我根本不是你爹下属的遗孤,我是你爹养的外室生的儿子!这偌大的将军府,本该有我的一席之地!” 他们的父亲死在战场上,祝虞的母亲忧思之下,没过多久也去了。 剩祝虞一个人,眼巴巴地找到将军府去,求爷爷给他一口饭吃。 可薛家的祖训,男子不可三心二意,只能娶妻不能纳妾,遵循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是薛家的老祖宗,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定下的。 正因这个祖训,薛家百年来一直深受百姓夸赞,认为他们是世家的清流。 薛老将军为了这点可笑的清名,不愿意让随母姓的祝虞认祖归宗,而是让他以下属遗孤的名义,留在将军府。 他以为自己足够优秀,爷爷总有一日会让他改姓薛。 于是他拼命练武,无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比薛照这个继承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薛老将军对改姓之事只字不提,反而在祝虞在比试中将薛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不悦地蹙起眉头。 将他拉到暗处,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小狗:“你将来是要给他做下属的,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败他,他往后如何能服众?” 第52章 替代 从那时起,祝虞就算是彻底明白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出众的武艺,薛老将军根本不会让他进将军府的大门。 但哪怕他天赋异禀,却依然要给薛照这个明面上的将军府唯一继承人为奴为婢。无论他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强大,永远也越不过薛照去。 失魂落魄时,他深夜在酒肆买醉,遇上了小皇帝。 那日下着小雨,风声在他耳畔呼啸而过,青瓦被雨水洗得干净发亮。 雨丝连成细线,砸在青石路面,萧岁舟撑着一把油纸伞,在禁军护卫的重重保护下,来到他面前。 纸伞放下,露出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 风拂过他的脸,他朝祝虞展颜一笑。 “我知道你的身份,”这是萧岁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能帮我么?” 萧岁舟说,先皇后宫里有那么多妃子,但其实对方真正爱的只有萧景祁的生母顾贵妃。 也因此,哪怕萧景祁在后宫里兴风作浪,心狠手辣害死无数妃嫔皇嗣,时常欺辱萧岁舟,先皇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连萧景祁谋权篡位,先皇也没舍得杀他,只将人打发到湘州,甚至在临死之前还把人千里迢迢叫回来,一纸遗诏,让他成了摄政王。 而萧岁舟呢? 生母身份低微,不得先皇的宠爱,又早早地逝去。 留下他一个人,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艰难存活。不仅要面对妃嫔们的暗害,还要时不时忍受萧景祁的欺凌。 说着说着,那些簇拥他的禁军护卫退到门外。 说着说着,酒肆里的人全被撵了出去。 说着说着,萧岁舟将衣衫一件一件褪下,给祝虞看他腰间的阴蛊:“这就是皇兄欺凌朕的证据,他为了折磨朕,往朕的身体里放蛊虫,害得朕每夜在痛苦中度过。” 从那时起,祝虞就坚定地认为,自己本质上和萧岁舟是一样的人。 都因这该死的出身被人硬生生压一头,但萧岁舟能翻身当上皇帝,他自然也能做将军府的主人。 从此之后,他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夜晚去和萧岁舟私会,白天在薛老将军面前扮演乖孙。 他再也没有刻意在人前让薛照出过丑,打斗之时总是点到为止。 薛老将军对他的识相感到十分满意,乐意将宠爱分给他,也时常会在他面前叹息:“你样样都好,可惜啊,你要是从我儿媳肚子里生出来的该有多好。” 他与薛老将军心目中完美的继承人,只差了个嫡出的身份而已。 可也就是这么一丁点儿的差距,让他无缘这个位置。 第37章 这叫他怎么甘心? 在萧岁舟的示意下,他开始给薛照下毒,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待对方因情绪激动而暴毙,纵使太医来了也察觉不到问题。 但还是出了差错,萧景祁不知从哪找来的神医,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计谋。 他只能低三下四地道歉,好在薛照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差点连命都丢了,却还是愿意相信他第二次。 他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不会再心慈手软。 回到现在,祝虞捏着薛照下颚的手愈发用力,几乎要将那块骨头弄得咯咯作响。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今日与薛照相差无几的装束,嗤笑:“为了这天,我已经暗自努力了好长的时间,模仿你的穿衣打扮,模仿你的说话语气,模仿你的一举一动。” 因他年纪比薛照大,为了和薛照保持一模一样的身高,他甚至不惜吃下抑制生长的药。 想想挺不服气的,凭什么要让他去模仿这个废物?! 他站起身,嫌脏似的用袖子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皮面具:“这是陛下从西域请来的匠人做的,只要你死在这里,我就能够成为你。” 他将那张与薛照面容肖似的人皮面具晃了晃,惊得薛照后退几步。 祝虞是皇帝的人。 若让他顺利拿到将军府的兵符,摄政王殿下就危险了。 薛照想,自己死了倒是不要紧,但他不能连累萧景祁。 他扭头想跑,然而祝虞早已看穿了他的小动作,擒住他的后领,强行将他拖回来。 挣扎间,薛照怀中的青鸾鸣霄玉佩掉到地上。 他伸手要捡,被祝虞一脚踩上去。 玉佩从中间裂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向来珍之重之的东西,如今被碾作尘土。 薛照目眦欲裂,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祝虞的脚,小心翼翼将玉佩捡起来。 双手颤抖着,想要将它重新拼好。 祝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薛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身上这个是假的,我的才是真的。” 双手微微一僵,玉佩从掌心滑落,从两半碎成了无数片。 薛照红着眼睛抬头,对上祝虞似笑非笑的脸。 “那年爷爷带我去军营,我打败了他最看好的下属,他很高兴,回去以后就将青鸾鸣霄玉佩给了我。他还对我说,虽然我这辈子无法姓薛,但这玉佩是我该得的。” 祝虞的声音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般回荡在山洞里,落进薛照的耳中。 “你看啊,他虽然面上一直斥责我僭越,让我守好本分。可其实在他的心里,我才是真正能带领将军府走向荣盛的人。” 山洞外风雪嘶吼,山洞内祝虞从袖子里掏出小刀,笑容狰狞得好似恶鬼:“你缺武功,我缺身份,我们都不是能让爷爷满意的孙子。既然如此,就只好委屈你死一死了,等我得到你的身份之后,我定然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的。” 薛照想挣扎,可他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祝虞的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很快被祝虞制服。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祝虞实在太恨他了,不想让他死得过于轻松。 那把刀落到薛照脸上,犹如冰凉危险的蛇信子,贴上他的肌肤。 “我会划花你的脸,再一刀刀剜去你的肉。最后把你丢在这儿,化为一具森森白骨,任虫蚁啃噬。”祝虞的眼底闪烁着幽幽暗光:“而我将会代替你,一步一步走向权利的巅峰,同我的陛下长相厮守。” 薛照看着面前几近疯魔的祝虞,落下绝望的眼泪。 无论谁也好。 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第53章 没有折磨人的癖好 刀尖对准薛照,就在祝虞要使力,让这张自己讨厌了许多年的脸毁于一旦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箭矢直直穿透胳膊,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祝虞手里的刀子没能拿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被赶来的士兵制服。 脸颊紧贴地面,沾染了尘埃与碎石,模样狼狈不堪。 视线落到洞口,萧景祁与蔺寒舒站在纷飞的大雪中,身旁还跟着一个眼熟的少年。 萧景祁问少年:“看清楚了没有?”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从衣袖中掏出纸笔,对着洞内的场景一顿奋笔疾书。 祝虞认出他了。 他一家都是史官。 他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不肯接受贿赂,非要把萧岁舟的皇位是靠禁军统领得来的这个事实写出来,被气急败坏的萧岁舟砍了头。 他的兄长阿姊得知家人的死讯,不仅没收敛,反而到处散布当今皇帝并非明君的话,被萧岁舟派刺客暗杀。 他全家就剩他一个,天下百姓知道他家的风骨,无论他写出什么来,大家都会相信。 “不要!” 祝虞被按在地上,双眼赤红地嘶吼道。 可惜这儿根本没有人会听他的话,少年的动作越来越快,笔尖迅速从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蔺寒舒和萧景祁并肩走进山洞,前者扶起薛照,后者漫不经心睨着祝虞,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 终于,萧景祁开口,说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秘密:“你根本不是薛家的孩子。” 祝虞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停顿片刻之后,他的眼睛更红了,布满血丝,看起来像是要生吃了面前的萧景祁一样:“你胡说八道!” “薛照的爹虽然风流,但他不敢违背老祖宗留下的祖训。每次与那外室欢好,都会给她一碗避子汤。”萧景祁淡淡道:“后来他娶了薛照的娘,便给了外室一笔金银,让她离开。” 祝虞的牙关打起颤,在士兵的控制下拼命挣扎,不想再听一个字。 可萧景祁的话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耳朵里:“那外室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哪里甘心就这样被遣走呢?所以她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有了你。等她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正准备去将军府要个说法时,恰逢天下大乱,将军府阖家去了边关保家卫国。” 再回来时,是一路引魂幡飘摇,薛老将军穿着白衣,身后跟着儿子儿媳的棺椁。 女人接受不了,多可笑,她苦心谋划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一具尸体。 她深受打击,一病不起,拿出从薛照父亲那偷来的信物,说道:“去找你爷爷,让他把咱俩接回将军府。” 将军府的祖训,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祝虞很清楚,他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接纳。 与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撵出来,倒不如为祝虞的卖惨之路添一把火。 所以那日,他活生生用被子捂死了他娘,再一根根掰开他娘的手指,夺过信物,去将军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亲。 他说他娘病死了,如果薛老将军不接纳他,他就只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一开始薛老将军对他的身份持怀疑态度,但儿子死了,死无对证,加上祝虞逐渐展露的练武天赋,终于让薛老将军相信,他就是自家儿子的血脉。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在将军府住下来,而那个生他养他的女人默默在屋中发烂发臭,还是邻居看不下去,买了一卷草席将她埋在荒山野岭。 —— “不!不可能!”祝虞语无伦次,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极力否认,“你就是在胡说八道!我是薛家的血脉,我将来是要做大将军的!” “祝虞啊祝虞,都死到临头了,你怎么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将军府血脉这回事呢。”萧景祁捡起他掉落的刀子,拍了拍他的脸:“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求本王饶了你才是。” 可祝虞知道,萧景祁根本不会放过他的。 他谋害过薛照,又和萧岁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萧景祁肯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反正求饶也没用,祝虞歇斯底里:“是,我害薛照活该遗臭万年,可你又好得到哪去!你在陛下还是皇子时欺凌他,往他身体里放蛊虫,他好不容易当了皇帝,你还不肯放过他,以摄政王的名义架空他的权利,你这种乱臣贼子比我该死百倍千倍!” 萧景祁杀过很多人。 但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临死前骂人的角度如此清奇。 “这些事情是萧岁舟告诉你的?”萧景祁勾起嘴角,不怒反笑:“他说这些的时候,良心不会痛么?” 说完,又自顾自地答:“对了,他哪里还会有良心这种东西呢。” 在祝虞仇视的目光中,萧景祁转头对蔺寒舒道:“把薛照带出去吧,他吓成这样,就别再让他看到血腥的画面了。” 蔺寒舒觉得有道理,扶着薛照出去。 已经到了洞口处,鬼使神差地回过头问了一句:“殿下打算怎么处理他?” 萧景祁沉思片刻,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没什么折磨人的癖好,会尽快送他上路。” 第38章 蔺寒舒没再开口,转身的那一瞬,嘴上说没有折磨人癖好的萧景祁,狠狠一刀扎进祝虞的喉咙里。 动作行云流水。 声带被割断,祝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助地张大了嘴巴。 鲜血喷涌,萧景祁往后避了避,但还是有零星血迹溅在他的脸上。 他不急不缓地对上祝虞绝望的眼睛,笑着问道:“你要不要猜猜看,知道你的死讯后,萧岁舟会为你流泪吗?” 祝虞发不出声音。 但心里想着,一定会的。 陛下依赖他,信任他,需要他。 知道他死了,陛下绝对会为他报仇,让萧景祁也尝尝他受过的苦。 萧景祁还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本王猜,萧岁舟不仅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还会骂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第54章 你想骂我丑 胡说! 胡说! 萧景祁从进山洞开始,就一直在胡说八道! 原本不想挣扎的祝虞,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推开那些控制住他的士兵。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割断的喉咙血流不止,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似破掉的风箱。 他伸出手,想要掐萧景祁的脖子,可对方先一步将他踹倒在地上。 他在地上蛄蛹时,萧景祁掩唇咳了咳,端的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姿态。 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有消散过,他一字一句,道:“你在生死关头还对萧岁舟忠心耿耿,本王真是感动呢。既如此,等你死后,本王会砍下你的脑袋,送给萧岁舟做礼物。想必他会好好珍惜的,要是拿你的头骨当花盆或是笔筒,你也就能常伴在他的身边了。” 祝虞想骂人,却因声带断裂说不出话。 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面色因失血一点点变得苍白,感知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但什么也做不了。 说好不折磨他,可到头来他却是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怨恨中离世的。 祝虞摩挲着手上的咬痕,想着萧岁舟的脸,终是慢慢地咽了气。 萧景祁蹲下去,解下他腰间的青鸾鸣霄玉佩,而后淡淡让士兵处理好尸体。 走到山洞外,就见薛照蹲在角落,把头埋在膝盖上,蔺寒舒站在一旁似是想安慰,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让我来吧,”萧景祁走到薛照面前,将玉佩递过去,“这是你的,拿着。” 闻言,薛照抬起头来,眸光空洞地盯着那块玉佩。 质地温润,翠色比碎了的那块浓郁很多,是他以前太傻,居然连真假都分辨不出来。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萧景祁的手里接过玉佩,可想到祝虞那一声声炫耀,忍不住将玉佩狠狠扔出去。 假的碎了。 如今真的也碎了。 撞到山壁上裂成好几块,又被苍茫的白雪掩埋。 “我……”他开口,泣不成声:“我是不是很傻?” 闻言,萧景祁和蔺寒舒齐齐看着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薛照缩缩肩膀,又想继续埋头当鸵鸟,蔺寒舒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好啦,殿下前几日带我去买的糕点很好吃,快点起来,我带你去尝尝。” 薛照摇摇头:“我现在不想吃……” 话音还未落,萧景祁径直伸手将他拽起来,语气仍旧无波无澜:“他让你吃,你就吃,哪来这么多废话。” 萧景祁力气好大,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一路拉下山。 来到店铺外,今日也排了长长一条队伍,萧景祁松手,朝薛照抬抬下巴:“去排队。” “……” 不是。 他都难过成这样了,这两个人不管管他的死活吗? 薛照泪眼汪汪,忍气吞声地去排队了。 湘州城的百姓可不会像让着萧景祁一样让他,哭哭唧唧排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带着一盒糕点回来。 刚把盒子打开,蔺寒舒的手就伸了过来,抢先拿走一块。 萧景祁紧随其后,跟着拿了一块。 这俩是真不见外,也真不把他当人啊。 薛照彻底泪奔,拼命往嘴里塞糕点,含糊不清地抱怨:“你们既然知道祝虞的计划,为何不早告诉我?害得我白白被他诓骗了这么久。” “你这脑子,实在跟你说不明白。”蔺寒舒毫不客气,吃完一块又拿一块:“他算盘珠子都崩你脸上了,你还觉得你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薛照越哭越大声,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化悲愤为食欲,吃完盒子里的糕点,又去街边的小摊买了羊肉汤。 肚子吃饱了,心情也恢复不少,他主动对蔺寒舒和萧景祁说道:“谢谢殿下王妃,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 萧景祁挑眉看着他,轻飘飘道:“既然不难过了,就先回去吧,别打扰我跟阿舒独处。” “?” 薛照目瞪口呆,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萧景祁紧接着开口:“回去找凌溯,让他帮你把身上的伤口包扎一下。” 听到这话,薛照低头看向自己磨破的掌心和手肘,猛地吸了吸鼻子。 祝虞对他甜言蜜语,却恨不得杀他。 萧景祁从不会对他说什么好听的话,却会注意他的情绪,关心他的伤势。 眼泪再次掉下来,这回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薛照用袖子擦擦,猛地转过身去,不想让两人看见他又掉小珍珠。 蔺寒舒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块东西。 触感冰凉,薛照愣愣地低头去看,那是一块玉佩,材质看着不太好,完全没法和那两块青鸾鸣霄佩相比。 造型也很别致,瞧着…… 像只鸭子。 “这是丑小鸭,”蔺寒舒问他:“你以前听说过丑小鸭的故事吗?” 薛照懵懵地摇头。 “从前有只小鸭子,他是鸭妈妈的孩子里最不好看,最没用的那只,大家都叫他丑小鸭。后来他离家出走,经历过重重危险和磨砺,偶然发现,它其实根本不是鸭子,而是天鹅。” 蔺寒舒神情温柔,声音更是能溢出水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吗?” 灿阳照白雪。 云蔼映霞光。 薛照砸吧砸吧嘴,一阵头脑风暴后,试探性地回答道:“因为王妃你想骂我丑。” “……” 头顶好似有乌鸦飞过,留下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蔺寒舒闭了闭眼,努力维持住表情:“这玉佩是你刚才去排队时,我在路边买的。你没了将军府的玉佩,我给你补一个,希望你以后继续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竟然是这样吗! 薛照郑重地朝他点头,眼眸再次恢复亮晶晶的模样,眼底盈满细碎微光:“好!” 如同对待之前的青鸾鸣霄玉佩一样,他轻柔地擦擦那块粗制滥造的鸭子玉佩,然后妥帖将它收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心情已经彻底放晴,他告别蔺寒舒和萧景祁,一边跑,一边双手作喇叭状,朝道路的两旁大声喊道:“我以后再也不要当傻子了!” 第55章 今朝若是同淋雪 虽然现在也挺傻的。 但…… 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蔺寒舒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说薛照,又像是在给自己图个心理安慰:“孩子傻一点不要紧,没心没肺也有好处,至少能很快忘掉受到的伤害。” 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寒风呼啸,银装素裹。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而落,盖了两人满头满身。 颇有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的意境。 萧景祁蹙了蹙眉,右手手腕处,那道曾被挑断手筋的旧疤在隐隐作痛。 自他来到湘州起,这股疼痛就一直存在,大概是因为天气的缘故,越冷就越疼。 但他很快藏好了这细微的表情,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对蔺寒舒说道:“随我去一趟刺史府吧。” “好。” 被风雪迷得睁不开眼睛,蔺寒舒买下了街头小贩的最后一把油纸伞。 将伞撑开,一尾漂亮的红鲤在伞面上游弋,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萧景祁长得太高,他要很努力地举着手,才能勉强遮住对方的头顶。 举得正费劲之时,骨节分明的大手夺去那伞,轻轻松松将漫天的风雪隔绝在外。 萧景祁将伞面往蔺寒舒那一边倾了倾,浑然不在意自己被落雪浸湿的半边肩膀。 两人走在雪地中,留下来的两排脚印,很快被薄薄的积雪覆盖。 —— 刺史府。 看到他们来,刺史立马让人去熬了姜汤,又亲自给两人披上大氅,还让下人疯狂加炭火,使得屋内温暖如春。 湘州安定得很,根本没有什么匪徒,这就是一场专门针对祝虞设的局。前些日子他每天滔滔不绝地对祝虞和薛照讲废话,也都是按萧景祁的授意行事。 第39章 如今站在二人面前,他仿佛变成了哑巴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态度倒是毕恭毕敬,看向萧景祁的目光中,有敬畏,也有尊崇。 姜汤端上来,萧景祁摸摸蔺寒舒的头,道:“我和刺史单独去外面说说话,你自己在屋里待一会儿。” 蔺寒舒乖巧地点点头。 但萧景祁和刺史前脚出了大门,他后脚就跟了上去。 一身反骨作祟,他倒是要好好地看看,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萧景祁和刺史去了院外的凉亭中。 院门处有小厮把守,蔺寒舒不好直接走门,便顺着院中的枯树往上爬,趴到墙头,拍拍手上沾染的雪和树皮,伸长了脑袋眺望。 只见凉亭那边,刺史忽然撩开衣摆,朝萧景祁行了个周全的跪礼。 声音铿锵有力,语气激昂澎湃:“殿下贤明神武!殿下德才兼备!殿下虚怀若谷!还请殿下早日废了那昏君,取代他成为玄樾之主!” 蔺寒舒听得眉头一跳。 不愧是萧景祁封地上最大的官,说话就是中肯。 他默默竖起大拇指,为刺史点赞,同时十分期待萧景祁的回答。 但萧景祁没有太大反应,就连表情都无甚变化,只淡淡地掀起眼皮,答非所问:“祝虞的尸体处理得怎么样了?” “按殿下的吩咐,已经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用锦盒装好,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刺史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顺着他给的话题回答道:“不仅如此,我还把他的身躯埋在城东,胳膊埋在城西。” 闻言,萧景祁总算有了点细微的表情。勾起唇角,夸刺史一句:“干得好。” 刺史一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按理来说早该对任何事情都看淡了。 可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眶霎时红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天大的鼓励,感动得一塌糊涂。 蔺寒舒甚至觉得,有两只狗耳朵在他头顶晃悠。 刺史擦擦眼泪,满眼都是对萧景祁的崇敬之色,再次深深地朝他跪伏下去,重复一遍之前的话:“殿下贤明神武!殿下德才兼备!殿下虚怀若谷!还请殿下早日废了那昏君,取代他成为玄樾之主!” 蔺寒舒不再仔细聆听那边的动静,而是摸着下巴,默默地思考,萧景祁为什么要叫人把祝虞分尸,还要把尸体埋到天南地北去。 恍惚间,他忽然记起前些日子,为了逢场作戏,他把跪在地上的祝虞扶了起来。 那时的萧景祁看着他,眸光如寒潭死寂,幽深晦暗,让人一眼望不到头。轻声开口,问他用哪只手扶的祝虞。 蔺寒舒记得,当时自己扶的就是祝虞的胳膊。 ……萧景祁不会那么小心眼记仇吧。 想到这里,他莫名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蔺寒舒将身体的变化归咎于天气的缘故,搓搓被冷风冻得通红的小脸,准备从墙头下去,回屋里取暖。 刚挪了一下,萧景祁似有所感一般,猛地朝这边望来。 视线在此刻遥遥交汇,蔺寒舒吓得一震。 刺史不明所以,顺着萧景祁的目光看来,同样虎躯一震。实在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便干笑两声,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王妃,您要是想站高点欣赏雪景,也不用爬到墙上啊。我府里有座瞭望台,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连理由都给他找好了,蔺寒舒抬头望天,明明尴尬得用手指抠墙,面上却不得不装作一副沉迷美景的模样。 本想吟两句诗,但如今脑子里面一团浆糊,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开口说道:“湘州的风景可真好看啊,这天可真天,这雪可真雪,这人可真人啊。” 刺史不忍直视地抿抿唇,好在萧景祁朝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如蒙大赦一般,刺史飞快地跑了,生怕面对这令人脚趾抓地的一幕。 等他跑了,萧景祁不急不慢地来到墙边,抬眼望向墙头的蔺寒舒,问:“还不下来?” “这就下来!” 蔺寒舒回答着,刚准备付诸行动,而后像是迟钝地发现了什么。 嘴角抽搐两下,头顶尴尬得快要冒烟了,他趴在墙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萧景祁,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纠结了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殿下……我好像……卡住了……” 第56章 野史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蔺寒舒卡墙头。 刚才萧景祁看过来时,他吓了一大跳。一条腿卡进墙与树干的缝隙之间,无论怎么努力也抽不出来。 萧景祁听了他的话,只是轻挑眉梢,似乎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没办法,蔺寒舒只好自食其力,伸手捣鼓半晌,总算将那条腿从缝隙中拔出来。 但同时,身体也因动作幅度太大失去平衡。 他的手还搭在腿上,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想要抓住围墙的时候,已经迟了。 大氅扬起,他骤然从墙上落下去。 蔺寒舒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积雪覆盖了大地,就算摔得四脚朝天也不会太疼。 可他最终没有落地。 而是被萧景祁揽进怀中。 就像最俗套的话本里写的那样,他下意识地搂住萧景祁的脖颈,两人头挨着头,唇瓣轻轻相触。 如同蜻蜓点水,蔺寒舒被寒风吹红的脸这会儿更红了,像是能滴出血来。他连忙扭头,不敢面对这一切。 在他开口之前,萧景祁把他放下来。 但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后脑勺,在蔺寒舒茫然的目光中,低头亲了过去。 守门的小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连忙结伴溜走,留给他们一片清净之地。 大雪皑皑,覆在蔺寒舒细密的长睫之上。 他眨眨眼睛,离得太近,羽睫扫过萧景祁的脸。 像是为了惩罚他的分心,萧景祁咬了咬他的唇角。 力道并不太重,但吓得蔺寒舒紧闭双眼,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心跳如擂鼓,一副乖乖任君采撷的模样。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就在他快要喘不上气儿来的时候,萧景祁总算放过了他。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他略微红肿的唇,笑着问:“以后还爬墙么?” 蔺寒舒连忙摇头。 “你都听到了什么?” 蔺寒舒再次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萧景祁顿了顿,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还亲么?” 蔺寒舒仍旧摇头。 但这回萧景祁像是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歪着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嗯?” “不要,”蔺寒舒捂住自己的嘴巴,坚持拒绝,底气不足地哼唧:“嘴都肿了……” 萧景祁没吭声。 明明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减半分,但落进蔺寒舒眼里,那道笑容像是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像是山雨欲来的最后征兆。 老实说,有点吓人。 “亲!”没骨气的蔺寒舒选择妥协,豁出去了似的,主动踮起脚尖覆上萧景祁的唇:“我亲还不行么!” 萧景祁很是受用,神情在顷刻之间柔软下来,堪称温柔地与他唇舌相依。 —— 离开刺史府的时候,蔺寒舒自觉没脸见人,脱下大氅,换了个有兜帽的披风。 戴好帽子,用帽沿那圈绒毛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连路都看不太清楚,被萧景祁牵着往前走。 一张纸忽然被风吹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拂了拂,可紧接着更多的纸砸在他的身上。 他懵懵地摘下兜帽,就见漫天的纸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周围的屋顶,墙头,以及路人的手里。 纸上似乎写了什么,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 蔺寒舒很好奇,于是也拿起一张,低头去看。 「上京有男名祝虞,长期与当今皇帝厮混在一起。皇帝处处留情,身旁桃花数不胜数。为了独占皇帝,祝虞意欲谋害薛小将军,得到兵权,让皇帝只为他一人展颜。」 「只可惜功败垂成,他的计谋被识破,临死之前,还苦苦哀求着,让人将他的骨灰送回皇帝身边,此情可歌可叹。」 “……这是那位史官后人写的吗?”蔺寒舒眼皮直跳,怔怔地看向萧景祁:“祝虞死前真的说了这些话?” 当然没有。 祝虞的喉咙早被萧景祁一刀割断了,哪还说得出话。 萧景祁淡淡道:“虽然那后人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母亲哥哥姐姐都是史官,只记载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但他本人,是写野史的。” “……” 只不过先人的口碑就摆在那里,他写出来的东西,大家对此深信不疑。 这下不仅祝虞死后要遗臭万年,连带着萧岁舟的名声都要一落千丈。 在纸上的内容传到上京城之前,塞着祝虞项上人头的锦盒先一步送进了皇宫之中。 第40章 “陛下,”御前大太监将锦盒呈给萧岁舟,道:“这是祝公子从湘州寄来的,他还专门为您写了信。” 萧岁舟一并接过,展开密封的信纸。上面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纸上的字迹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萧岁舟根本不在乎,他只是目光灼热地盯着锦盒。 莫非祝虞成功了,这里面装的是薛照的脑袋? 怀着这样的想法,萧岁舟用力撕开锦盒上的封条,猛地掀开盖子。 刹那间,一股恶臭弥漫在大殿内。 上京城不似湘州那般天寒地冻,祝虞的人头早已开始腐烂生蛆。 萧岁舟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愣了愣,惊恐地推开盒子。 受到外力,一只血淋淋的眼球从眼眶里掉下来,血与肉的混合物随后流淌而出,在腐烂的脸庞上好似一行血泪。 不止萧岁舟,御前大太监也吓得不轻,尖细的叫喊声引来了门外的禁军统领。 “阿延哥哥!”萧岁舟六神无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哭着扑进禁军统领的怀里,“快把它丢出去,朕害怕!” 禁军统领倒是镇定自若,一边拍着萧岁舟的后背安抚,一边叹息道:“他好歹是为陛下的大业而死,虽未成功,但还是让人将这颗头颅好生安葬吧。” “不!” 萧岁舟尖厉的反驳声在大殿内回荡。 惊恐的表情不似作假,但他的眼眸之中,却流露出藏不住的恶念。 “他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解决不了薛照也就罢了,死了还要来恶心朕!就该把他挫骨扬灰,以泄朕的心头之恨!” 第57章 兵符 萧景祁并不着急回上京。 待在湘州,手腕那道旧疤会疼,但有失必有得,身体里的蛊虫变得不爱动弹,夜晚不再那般难熬。 过了些时日,丞相将官员们的奏折整理批注好,把重要的大事挑出来,送到湘州给萧景祁过目。 看来他这回学聪明了,知道萧景祁一时半会死不了,也知道这位摄政王,是他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人。 随手翻动奏折,萧景祁漫不经心道:“吃了点苦头,丞相果然学乖了。” 蔺寒舒坐在他身侧,双手撑着下巴,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不出意外的话,祝虞就是野史里那位同小皇帝厮混的将军。 将军还没有成为将军,那么野史里的丞相,是否也暂时没有当上丞相? 无论怎么看,现在那位年近七旬的糟老头子丞相都不可能是萧岁舟的入幕之宾。 所以真正在野史里与萧岁舟关系不清不楚的丞相,究竟会是谁呢? 好难猜啊。 他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萧景祁见状,掰过他的脸,好奇道:“阿舒在想什么事情?” 蔺寒舒被迫扭头,对上萧景祁那张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 虽然看过千百遍,但还是会狠狠惊艳一下。 他吸溜吸溜,半晌才想起来正事,对萧景祁道:“殿下,我们回上京吧。” 虽然解决了祝虞,但小皇帝的身后还有两位唯他马首是瞻的忠臣。 哪怕湘州的雪景再美,也不能过分留恋,他们终究得回去面对一切。 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萧景祁笑着回道:“好。” —— 回到上京后,萧景祁这才发现,丞相是个人物。 他临走之前警告过对方,不许趁机让江行策做官。 丞相绞尽脑汁找出了他话语里的漏洞,联合萧岁舟一起,把江行策送给一位天生不孕不育的侯爷做儿子。 早在萧景祁他们出发去湘州的第三天,那位原本身体健康的侯爷突然暴毙,江行策作为他唯一的子嗣,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爵位。如今满朝上下,都得唤他一声斥阳侯。 爵位不是官位。 丞相以为这样,萧景祁就抓不出他的错处。 萧景祁听到这件事,只是眯起眼睛冷笑了一下,语气平和地对小厮说道:“去告知萧岁舟一声,明日本王要上朝。” 他并不急着处理丞相和江行策,在此之前,他还得见另外一个人。 院中紫薇花从枝头摇落,纷纷扬扬,如梦似幻,如同下了一场紫色的雨。 临近傍晚,薛老将军才来到王府。 看起来,湘州的野史已经传到了上京。 一些时日未见,他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连总是挺直的脊背都好似弯了下去,再也没了精气神。 “见过殿下,”薛老将军环顾四周,张了张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问了:“薛照那孩子呢?” “你暂时别与他见面,省得他又在本王面前哭哭啼啼。”萧景祁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关于祝虞的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那个名字,薛老将军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愈发地低垂下去:“我……我只是不想看见将军府的基业,有朝一日断送在薛照的手上。” “那你该求的人是本王,只要本王还在一天,将军府就不会衰败。”萧景祁嗤笑道:“而不是把来历不明的祝虞当成唯一的指望,害了薛照,也害了将军府的百年清名。” 薛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薛照和凌溯发现了新的止痛药材,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萧景祁。 薛老将军来王府的事,他们事先并不知道。 直到走进院中,看见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时,薛照脸上的笑意赫然凝固住,脚步停顿在半空。 薛老将军回头,神情有些恍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作为旁观者的凌溯先反应过来,拉拉薛照的衣袖:“我们等会儿再过来吧。” 薛照被他拽着往外走。 意识到薛照连一句话也不愿跟自己说,薛老将军颤巍巍地叫住他:“照儿。” 脚下像是灌了铅,再也挪动不了分毫。薛照停留在原地,终究是撕破了这几日以来的平静表象,眼眶骤然红了。 见状,凌溯不禁叹口气,转过头,双手叉腰,对薛老将军说道:“我爷爷是宫里的太医,但我小的时候对医术一点都不感兴趣,反而喜欢研究各种毒物。邻居们都说,凌家完了,百年的医术传承都要毁在我这里,真是可惜。” “可我爷爷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他总是笑眯眯地告诉所有人,他的医术能不能传承下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开心就好。” “他陪我玩,陪我闹,还会在自己身体里下点儿无关紧要的小毒,激发我对学医的兴趣,正确地引导我。” 说到这里,凌溯上上下下地扫了薛老将军一眼:“他那样的人,才配成为孩子心目中的好爷爷。而你,你不配。” 最后那三个字,就如同魔咒一般,深深地刺痛了薛老将军的心。 他站立不稳,在风中摇摇欲坠,险些栽倒下去。 可凌溯连给他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强行把薛照拽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院门,薛老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来到萧景祁面前,从袖中掏出一物,呈上去。 那是—— 将军府的兵符。 “小神医说得对,我果然是老了,识人不清,用人不明,不仅做不好一位将军,更做不好一个爷爷。”他闭上眼,道:“这东西就交由殿下保管吧,无论您是要任命新的将军,还是将它给薛照,都与我无关了。” 说罢,他抬头,似是在透过一碧如洗的晴空,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听闻西北的寺庙十分灵验,我会去那里,替我死去的儿子和儿媳祈福。” 萧景祁把玩着兵符,亲眼看着他转身,突然开口:“本王说过,只要本王还在一天,薛家就不会落败。” 薛老将军身躯一震,回过头来,猛地朝萧景祁跪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第58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到了饭点,薛照和凌溯再次过来送止痛药材,萧景祁顺手把兵符递过去。 看着那块形状虽小,却承载着玄樾兴衰的兵符,薛照快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下意识地拒绝道:“我……我不行。” 萧景祁也没跟他客气,反手就将兵符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薛照:“?” 就这么水灵灵地收回去了? 不跟他客气一下么? “那就让你爷爷的副将暂代将军一职。”萧景祁道:“我会给你请武学师傅和兵书师傅,等你哪日觉得自己行了,再把兵符交给你也不迟。” 薛照扒了口饭,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要是一直都觉得自己不行呢?” 蔺寒舒率先出声:“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谁不行?”凌溯嘴里嚼着排骨,含糊不清道:“我这里有豪华加强版十全大补汤,喝了以后保证金枪不倒。” ……话题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带偏了。 第41章 萧景祁若有所思地看向蔺寒舒。 察觉到他的目光,蔺寒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满脸写着做贼心虚,炸毛道:“殿下看我干什么!我才用不上什么豪华加强版十全大补汤!” 萧景祁点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清蒸鱼肉,而后幽幽地收回目光。 —— 有了新的止痛药材,这晚萧景祁难得睡了个好觉。 次日醒来时,他换上绛紫色的朝服,将披散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好,用玉冠束起。 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熟睡中的蔺寒舒。 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紫色衣角在视线中摇晃。 萧景祁平常总穿玄衣,只有在成婚那日穿过正红,这还是蔺寒舒头一次见他穿别的颜色。 朝服不愧是朝服,处处透着矜贵考究,腰间的玉带极好地勾勒出萧景祁的身形,宽大的衣袖更是增添几分别样的美感。 这样死板庄重的颜色,寻常人不一定能压得住,但萧景祁却极好地驾驭住了。 往那儿一站,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清冷禁欲的气息,如雪岭之花不可触及。 蔺寒舒呆呆地看着,萧景祁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扭头与他对视。 片刻,动身走过来,那张脸在日光下犹如霜雪堆砌而成的一般,嗓音却极尽温柔:“时辰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 蔺寒舒摇摇头,刚睡醒的脑子还不大清醒,伸出手,拽住他一截衣袖,使劲地晃晃。 萧景祁笑起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了?” 这问题问得好,就连蔺寒舒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打了个哈欠,仍然抓着那截衣袖不肯松手。 萧景祁拿他没办法,弯下腰去亲了亲他。 唇舌交缠,蔺寒舒被吻得七荤八素,那只手不自觉松开,只专注地盯着萧景祁长而细密的羽睫。 紧闭的房门外,小厮轻声细语地说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萧景祁这才松开蔺寒舒,捏了捏他的脸,凑到他耳边温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而后推门离去。 房门打开的那一刹,阳光铺天盖地照进来,晃得蔺寒舒眼睛生疼。 他闭上眼,感受到门被重新阖上,四下重新陷入灰暗,再度沉沉地睡过去。 —— 萧景祁来得有些迟。 大臣们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他才不急不徐地当着他们的面,旁若无人地走进去。 刚才还热闹无比的朝堂,顷刻之间鸦雀无声,安静到针落可闻。 萧景祁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龙椅旁边。 那儿有个专门为他准备的檀木椅,他坐下,单手托腮,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到人群中的丞相身上。 丞相被他盯得虎躯一震,想起自己做的事情,难免有些底气不足,讪讪低下脑袋。 于是萧景祁又转头看向端坐在龙椅上的萧岁舟。 看得出来,那篇野史对他的伤害很大,他的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 因他皮肤白皙,那抹乌青就更加显眼了,透出浓浓的萎靡衰败。 萧景祁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他一笑,本就安静如鸡的大臣们纷纷开始发起抖来,一个个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在脑中回忆一遍,默默地祈祷萧景祁这声阴阳怪气的笑不是在针对自己。 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中,有人如同救世主般出现。 那人同样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如玉,眉眼细看之下,与萧景祁长得有两分相似。 他来到殿内,站到萧岁舟与萧景祁的中间,隔绝了后者的视线。 萧岁舟像是一下拥有了莫大的勇气,期待地看着那人,开口问道:“顾大人,你来是有什么事禀报?” 那人微微颔首:“近日在上京散播谣言的人,已经被尽数抓进天牢了。” 虽然没有明确指出是什么谣言,但堂下的大臣都知道,是萧岁舟和祝虞的野史。 想到那堪称炸裂的野史,他们一个个表情各异,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可还是被生性敏感多疑的萧岁舟瞧出了端倪。 萧岁舟的脸绿了绿,咬牙切齿道:“抓住了就好!朕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慢着。” 一直沉默不言的萧景祁,终于说出了他来到这儿后的第一句话。 所有的视线在这一瞬间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掩唇咳嗽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往日上京流传本王吃人肉饮人血的谣言,陛下听后,说既然身在高位,就得接受百姓们的评头论足,努力完善自身。如今谣言落到陛下的头上,陛下为何要急得砍人?” 那怎么能一样! 看萧景祁这副要死不死的模样,说不定就是在背后吃人肉喝人血,吸收别人的命数,才能苟活到现在。 可萧岁舟身为皇帝,威严不容许旁人侵犯,就该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大卸八块,剁成肉包子喂狗! 只可惜萧景祁说的那句话实在没什么漏洞,萧岁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反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关键时刻,又是站在他与萧景祁中间的人充当救世主:“陛下的名声关乎玄樾国运,总不好叫周边国家看了咱们的笑话,必须惩治那些人,让他们不敢再乱传谣言。” 本以为他开口,能堵住萧景祁的嘴。 却没料到,萧景祁淡淡掀起眼皮,声音冷得像是泼下了一盆凉水:“顾楚延,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第59章 绿帽子还分深绿浅绿 堂堂禁军统领,萧景祁的嫡亲表兄,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驳了脸面。 一缕阳光照进来,飘浮的灰尘在光影下聚集,如同将他们分隔至两个世界。 周围大臣本就噤若寒蝉,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觉得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会让人折寿,纷纷找借口先行告退。 眼看还剩台上的三人,下位的丞相,和御前大太监。 萧景祁低垂着眼眸,看向右手手腕处的旧疤,倏然抬头,对顾楚延说道:“你往后也别姓顾了,就姓绿吧。” 没有旁人在场,顾楚延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景祁,你什么意思?” “夸你心胸宽广,你还不乐意了吗?”萧景祁笑:“那样的野史传遍上京,你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野史就是野史!那些全部都是假的!”萧岁舟忍不住出声吼道:“朕和祝虞,才不是野史里那种关系!” 面对他的无能狂怒,萧景祁依旧在笑,连目光都懒得分给他一丝一毫:“怎么,你给顾楚延戴的绿帽子还分深绿浅绿?” 他们的聊天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丞相听不下去,缓慢地往大殿外挪。 眼看都已经挪到门口了,萧景祁忽然侧过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如同锁定猎物般,直勾勾地瞧着他:“对了,光顾着骂他们俩,忘记骂你了。” 丞相表情一僵,脸上闪过某种不堪的情绪,而后堆着满脸的尬笑,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何意?微臣是什么时候得罪过殿下吗?” “老东西,你知道本王是什么意思,少在这儿装蠢,”萧景祁睨着他,“敢做就要敢当,你晚上最好别睡太死。” 丞相的胡须抖了抖,不敢再继续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御前大太监抬头望天,逃又不敢逃,走又走不掉,满脸都是对自己前路的恐惧。 他知道得太多了。 该不会被灭口吧?! 所幸萧景祁的目光虽然落到他的身上,但大概是找不出什么错处,于是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里。 亲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暴怒的萧岁舟忍不住从龙椅上起身,气得捶胸顿足:“皇兄他简直太过分了,完全不把朕放在眼里!阿延哥哥你快帮朕教训他!” 但如今的顾楚延,拿萧景祁也没什么办法。 他眯了眯眼,冷不丁开口问道:“陛下,你说景祁最在乎的人是谁呢?” 萧岁舟呼吸一窒,不再继续无能狂怒,而是扭过头,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隐隐掺杂着几分兴奋的神色:“对啊,虽然咱们奈何不了皇兄,但可以从他身边之人下手。” 像是很满意萧岁舟举一反三的能力,顾楚延伸出一只手。 萧岁舟乖觉地将脑袋凑了过去,任由他轻轻抚摸。 不像臣子与皇帝,倒像是主人和他豢养的宠物,瞧着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御前大太监根本不敢看这一幕,闭上眼睛装聋作哑。 他心想,自己果然还是知道得太多了。 —— 萧景祁回王府时,蔺寒舒还在睡觉。 见他窝在被子里不动弹,萧景祁隐隐觉得有异,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果然有些烫。 大概是因为在湘州那样寒冷的待了太久,一时回到温暖如春的上京城,身体不太适应,生病了。 萧景祁唤来凌溯,为蔺寒舒开了药。 小厮把药端上来时,萧景祁伸出手:“我来喂。” 第42章 难得见他伺候别人,小厮把药递过去,小心翼翼离开这间屋子,不忘将门带上。 窗棂外是一片紫薇树林,阳光穿过摇曳的花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醒醒,”萧景祁将蔺寒舒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我说你早晨拽着我的袖子做什么,生病了怎么不说?” 蔺寒舒睁眼看了看,又闭上眼往他怀里拱,嗓子好干,声如蚊蚋:“我不知道自己病了,只是有些不舒服,还以为睡一觉就会好的。” 萧景祁揉揉他的脑袋,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不曾撒漏过一滴:“把这个喝了。” 虽然药味很难闻,但看在萧景祁的面子上,蔺寒舒还是乖乖张开了嘴,让对方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喝。 喝到一半,蔺寒舒突发奇想地问道:“殿下,这是你第一次喂别人喝药吗?” “自然,”萧景祁笑,“除了你之外,我还没照顾过其他的人。” “那萧岁舟呢?”蔺寒舒追问道:“他小的时候,殿下不曾照顾过他么?” 提到这个名字,萧景祁愣了一瞬,似乎是回想起了很久远的记忆。 而后摇摇头:“宫里有嬷嬷宫女照顾他,我只是庇佑他,不让他被欺负罢了。且他小时候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从来没有生过病。之所以现在看着病弱不堪风一吹就倒,皆因阴阳蛊在他身体里作祟。” 小牛犊萧岁舟? 那画面太美,真是有点不敢想象。 在不知不觉间,一碗药见了底。 苦得舌头都麻了,蔺寒舒咂巴咂巴嘴,差点面目扭曲。 身为颜控,他不能让萧景祁看见他如今这副表情,急忙往被子里缩。 身躯在里面蛄蛹,活像一条蚕宝宝。 萧景祁放下药碗,瓷碗与柜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问:“要吃糖么?” 这让蔺寒舒想到了某些不好的记忆,当初在阑州,他只是多吃了两根糖葫芦,牙疼得脸都肿了。 牙疼事小,脸肿事大。 他才不愿意糟蹋了自己这张貌美的脸蛋,拼命地在被子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吃。” 萧景祁挑眉:“那你再睡会儿,我去书房了。” 话音落下。 脚步声越来越远,紧接着是推门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萧景祁已经出去了。 蔺寒舒总算能从被子里出来透透风。 还没有从药味中缓过来,他的脸皱得像小苦瓜,一边掀被子一边咬牙切齿地吐槽:“难喝得要死,堪比生化武器……” 话音赫然顿住。 因为他看见,本该已经出去了的萧景祁,正笑吟吟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第60章 风吹野草图 “!!!” 他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凌乱,表情扭曲,口吐狂言的模样,全被萧景祁看见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在对方面前丢人,但蔺寒舒还是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他再度往被子里缩。 然而这一回,萧景祁伸手拽住被子,阻止了他的行动,好整以暇地问道:“你刚刚说的,生化武器是何意?” “没什么。”蔺寒舒拨浪鼓似的摇摇头,尽量维持着面无表情,实则心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惜萧景祁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慢条斯理地帮他理了理鸡窝似的头发,好不容易理顺了,那张因生病而略微苍白的小脸就这样映入眼帘。 光线昏暗,蔺寒舒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漆黑的瞳仁不停地转悠,似乎是想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找个借口。 萧景祁看着看着,忽然又有些想亲了。 他也真的倾下身去,眼看鼻尖已经紧挨鼻尖,外头忽然响起小厮的声音:“殿下,宫里送了请柬来。” 动作停住。 在蔺寒舒以为萧景祁会放弃的时候,后者勾起唇角,还是凑上来亲了亲他。 而后才走到门边,接过小厮递来的请柬。 蔺寒舒捂住嘴巴,从床上支起身子,好奇地看着萧景祁手中那封大红烫金的请柬。 当着他的面,萧景祁回到床边坐下来,将纸页展开,不紧不慢道:“重华郡主的生辰宴,要在宫里办,萧岁舟邀所有皇亲国戚及其女眷参加。” “女眷?”蔺寒舒若有所思地指指自己:“我吗?” 萧景祁随意将请柬搁在柜子上,道:“萧岁舟没安好心,这多半是场鸿门宴。你不用去,安心睡觉把病养好。” 可蔺寒舒想去。 他一直没有搞懂野史里的丞相究竟是谁,或许这次进宫是弄清谜团的好机会。 他拽着萧景祁的衣袖,眼眸亮晶晶的:“殿下,我们去参加这次宴会吧。” 萧景祁刚才还不愿,但看见他眼底的雀跃之后,立马改变了主意。 甚至不问原因,便朝他点了点头:“好。” 既然要参加宴会,那自然要备礼。 萧景祁把关于重华郡主的事情粗略地讲了一遍。 那位郡主的父亲,是萧景祁的三哥,明远王爷。 说起明远王爷,也是一位奇葩,策论武功皆下乘,但有一手抱大腿的好本事。 当初天天跟在萧景祁的屁股后面当跟班,萧景祁失势后,又眼巴巴地向萧岁舟表忠心,把萧岁舟哄得心花怒放。 先皇的皇子公主们,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算是其中混得比较好的。 “原来是墙头草,”蔺寒舒听罢,若有所思地撑着脑袋,说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幅风吹野草图,当贺礼正合适。” 萧景祁看着他,真就让人把那幅风吹野草图取来,用锦盒装好。 —— 赴宴那日,蔺寒舒的病已经好了,整个人又恢复到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模样。 虽是如此,萧景祁还是带了些药材做的糕点,在路上监督他吃完。 宴会办得极其盛大,处处张灯结彩,鲜花锦簇。 萧岁舟的兄弟活下来的并不多,姐妹倒是挺多的,公主们带着驸马男宠,乍一看简直是人山人海。 萧景祁和蔺寒舒刚踏入举办宴会的花园,那些人便齐齐围上来寒暄。 一声又一声,把蔺寒舒大病初愈的脑子吵得嗡嗡作响,不适地捂了捂脑袋。 见状,萧景祁指了指不远处的席位,对他说道:“你先过去吧,我过会就来。” “好。” 蔺寒舒点点头,正要走,萧景祁又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小心萧岁舟,就算他不来找你麻烦,也会派别人来找你麻烦。” “我知道。”蔺寒舒再次点点头,挤出重重包围,来到席位上坐好。 桌上摆着各色水果糕点,看起来味道不错的样子。但一则蔺寒舒早在路上就吃饱了,二则按狗血话本里的定律,宴会上的食物酒水必定有诈,里面放的不是春药就是毒药。 他没什么吃的欲望,轻飘飘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环顾四周。 忽然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昔日穷苦的状元郎,摇身一变成为斥阳侯,正端端正正地盘腿坐着,接受周围人的恭维。 蔺寒舒还记得,第一次见江行策时,对方一身布衣,被丞相儿子推搡也不敢还手。虽然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不畏权贵,颇有文人风骨,但内里还是隐隐透出一股身为下位者的怯懦。 然而现在,他换上了一身锦衣华服,即便面对的是王爷公主们,也依然能够从容不迫,与他们谈笑风生,一举一动皆流露出矜贵自若。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金钱养人。 蔺寒舒默默想着。 他在看江行策,人群中的江行策也发现了他,眼眸一亮,就要起身过来同他打招呼。 可才刚刚站起来,又像是发现了什么,面色一沉,重新坐回去。 蔺寒舒正疑惑他的转变为何如此之快,面前就多出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穿着鲜艳的红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流苏头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肌肤白白糯糯,漂亮得好似年画娃娃,一双葡萄般的眼睛生得又大又圆。她伸手拽蔺寒舒的衣袖,撒娇道:“皇婶,陪重华去捉蝴蝶吧。” 原来她就是重华郡主。 蔺寒舒凝视她片刻,无意间抬眸,恰好看见那边的江行策皱着眉,朝他摇摇头。 对方定然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却因几面之缘,选择提醒他。 这个江行策,和萧岁舟会是什么关系呢? 有趣。 真是有趣。 蔺寒舒敛去眼底的好奇,霎时扭头,看向不远处人群里的萧景祁。 萧景祁也看向他,却做出了与江行策截然不同的动作,冲蔺寒舒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蔺寒舒猛地站起来,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揉了揉重华郡主的小脑袋,声音温柔似水:“好呀,咱们去哪里捉蝴蝶?” 第61章 血芍药 第43章 “跟我走吧!” 重华郡主一个劲地牵着蔺寒舒往前跑,目标十分明确,避开人群,沿着小路,来到一处静谧的花林。 这里风景秀美,果然有好多的蝴蝶于林间嬉戏,在花枝上翩跹起舞。 像是第一次做坏事,重华郡主还不太熟悉,眸光止不住地乱瞟,透着做贼心虚。 几次三番想对蔺寒舒说些什么,却又像想起可怕的事,硬生生忍下来。 重华郡主将手里的扇子递给蔺寒舒,指着林间翅膀最大的那只漂亮蝴蝶,道:“皇婶,我想要它!” 蔺寒舒接过扇子,却并不急着去捉蝴蝶,而是蹲下来,笑吟吟地同她平视,问道:“是谁告诉你,我是你皇婶的?” 小姑娘愣在原地,嗫嚅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我换个问题,”蔺寒舒也不急,想了想,道:“是谁指使你带我来这里的?” 他仍旧笑着,语气也和刚才一样温柔,似乎是怕吓到面前的重华郡主。 可小姑娘还是觉得恐惧,身体下意识后退,惊慌失措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连疼也不敢喊,只是瞪着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蔺寒舒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一般。 蔺寒舒朝她伸出一只手,同时问道:“是你父亲明远王爷指使的么?” 小姑娘像是被定住了,不吭声,也不去抓他伸来的手。 蔺寒舒也不恼,耐心地继续询问:“不是吗,那就是你皇帝叔叔,萧岁舟指使的咯?” 听到这里,重华郡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颤巍巍地指向前面的花丛,老实巴交地开口:“是皇帝叔叔让我带你来的,先扑蝴蝶降低你的警惕,再让你折下那朵血芍药,都是他指使的,不关我的事,皇婶你别吃我!” 蔺寒舒好笑地挑眉。 怎么,他看起来像是会吃小孩么? 目光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姹紫嫣红中,一朵芍药花格外引人注目。 花朵大而饱满,通体呈雪白的颜色,刺眼的红色小点如泼墨般长在花瓣上,真不愧它血芍药的名号。 蔺寒舒注视着它,却在问重华郡主:“折下它之后呢?快把你们的秘密告诉我,不然我就真把你吃了。” 重华郡主当即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不敢有半点隐瞒,一股脑全说了:“皇帝叔叔说这是皇爷爷为了纪念先贵妃娘娘,特意种下的。你折了它,我立马喊人过来,到时候就算摄政王皇叔不迁怒你,其他叔叔姑姑也会谴责你的。” 她口中的皇爷爷是先皇。 先贵妃是萧景祁的生母。 萧岁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呀,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皇宫内伤害蔺寒舒,就想出这么阴损缺德的办法,来离间他与萧景祁的感情。 只不过萧岁舟似乎没搞明白一件事。 之前萧景祁跟蔺寒舒提起先贵妃时,总会谈起她站在紫薇树下。可见她喜欢的花,从始至终就不是芍药。 那为什么先皇要种芍药花来怀念她呢? 大概是因为,牡丹作为花中之王,意指皇后。 而贵妃的位分比皇后低了一头,便只能用与牡丹长相相似的芍药。 先皇真是…… 死了还要恶心先贵妃。 蔺寒舒啧啧两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那朵血芍药从枝头折下来,随即看向重华郡主,冲着她抬了抬下巴:“好了,我折了,你回去交差吧。” 小姑娘有些懵。 她都把事情和盘托出了,蔺寒舒为什么还敢折花,难道不怕那些人找他的麻烦吗? 虽然不解,但她的任务好歹算顺利完成了,她父亲不用继续在皇帝叔叔面前点头哈腰,将一身尊严和傲骨置之度外。 “谢谢你,皇婶。” 怀着疑惑,重华郡主三步一回头地跑了。 没过多久,浩浩荡荡的人群蜂拥而至。 他们来时,蔺寒舒正摆弄着手里的血芍药,将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丢在脚下,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丞相率先夸张地出声:“天哪,那不是先皇为先贵妃娘娘种的血芍药吗?” 一句话,令人群霎时如油锅般沸腾起来。 明远王爷随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念:“本王记得这花的典故,传说古时有个书生,家里一穷二白,却有一貌美女子愿意嫁给他为妻,为他操持家事,打理家务。书生与那貌美女子相知相爱,这时出现一位除妖师,说那女子是白芍药化成的精怪,不顾书生的阻拦,硬生生将女子给打回原形。以书生的才学,本能够考取状元,但他日日待在院中的芍药花旁,日渐消沉,很快便郁郁而终。临死前口吐鲜血,落在芍药花的花瓣上。” 一群人认真倾听,尤其是丞相,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颤颤:“先皇对先贵妃娘娘的情意,何尝不是这样呢?” 蔺寒舒眼皮直跳。 丞相说这种话的时候,是怎么忍住不笑的? 先皇对萧景祁的母妃能有什么情意? 是明知她身体不好,还要让她生孩子,害她活活难产而死的情意吗? 是在她死后,大肆搜罗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并放任宫妃欺辱她唯一孩子的情意吗? 那故事里的书生虽然没能在除妖师手下护住妻子,但最后好歹是付出了自己的命,与她同生共死。 可先皇到底为先贵妃付出了什么呢?一边装得情深义重,一边坐享后宫佳丽三千,就连祭奠她,也种了她根本不喜欢的芍药花。 他的那点情意,连路边的狗屎都不如。 蔺寒舒丝毫不受这故事的影响,当着乌泱泱一堆人的面,摘完了最后一片花瓣,把光杆随意往地上一丢,表情始终淡然,仿佛根本不在意这是血芍药,还是其他普通的花。 看得他们表情各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皇宫热闹得好似菜市场。 “皇嫂你太过分了,”萧岁舟似是终于忍不下去一般,郑重其事地斥责道:“既然你已经知道这花的典故,为何还要将它毁成这样,就不怕皇兄知道后生你的气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摄政王殿下来了!” 第62章 优秀的匹配机制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萧景祁走上前来,身影清竣,一如既往的矜贵。 萧岁舟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对方,格外期待这人会有什么表情。 然而注定让他失望,萧景祁的反应就是…… 没有反应。 蔺寒舒像是聋了,明明听到明远王爷讲的故事,却还当着众人的面继续摘花瓣。 而萧景祁就像是瞎了,满地的花瓣那般显眼,是个人都看得见,他却仍然无动于衷。 不愧是夫夫。 真是优秀的匹配机制。 萧岁舟暗暗蹙眉,忍不住好意出声提醒萧景祁:“皇兄,皇嫂把父皇为先贵妃娘娘种的花毁了。” 直到这时,萧景祁的目光才不紧不慢扫过满地狼藉,而后淡淡回了声:“哦。” 一群人满头雾水。 这个哦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无奈,是气急败坏,还是选择纵容? 这冷淡的表现实在出乎萧岁舟的意料,他连忙朝人群里的顾楚延使了个眼色。 顾楚延上前,适时露出心疼的表情,拾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我记得,姑姑生前最爱芍药花。若她在天有灵,看见她心爱的花被如此糟蹋,怕是不能安息。” 说着,还故意瞥了一眼萧景祁,像是在谴责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可萧景祁还没动静,蔺寒舒先一步笑眯眯地开口:“禁军统领说的不对吧,先贵妃娘娘喜欢的花,难道不是紫薇么?” 顾楚延愣了愣。 他哪里知道顾贵妃到底喜欢什么花,只是看先皇亲自为她种下这株血芍药,就误以为她喜欢芍药。 周遭的窃窃私语落进他的耳中。 “据说先贵妃很宠爱她这位侄子,但凡摄政王殿下有的,顾统领也会有。她对他那么好,可到头来怎么他连她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 “依我看来,有问题的不止顾统领吧。既然先贵妃喜欢紫薇花,先皇为何要种芍药?” 眼见话题越来越偏,萧岁舟不得不发声,将话题重新引回正途:“贵妃已逝,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芍药,莫非是她托梦告诉你的?” 话音一转,接着道:“再说了,就算她真的喜欢紫薇,这血芍药也是珍品中的珍品,八百年才出世一株。你将它毁成这副模样,会让天下多少爱花之人心寒呀。” 这是离间蔺寒舒和萧景祁不成,开始抨击蔺寒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别人见了此等奇花,会咏诗赞颂,而他却随手将它从枝头折下来,简直暴殄天物。 似乎是觉得萧岁舟的话有几分道理,那伙如墙头草般的人纷纷出言谴责蔺寒舒。 第44章 “是啊,血芍药长得如此奇特出彩,一眼就能看出这绝非凡品,合该好好养着才是,摄政王妃怎么能毁掉它呢?” “也不奇怪,这位王妃出生在阑州那样穷苦的地方,怕是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偶然见到这般漂亮的花儿,一时手痒也很正常。” 萧景祁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眸子,觉得事情发酵得差不多,要阻止这场闹剧。 然而蔺寒舒却笑嘻嘻地冲着他摇摇头,表明自己能够独自解决。 望着他这副极端自信,神采飞扬的模样,萧景祁难得地怔了怔。 很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浅浅的弧度。 黑沉沉的眼瞳里,似乎只容纳得下这个人,充满了对他的欣赏。 与萧景祁错开目光后,蔺寒舒拍拍手,浑不在意道:“不就是血芍药么,多大的事,我赔你一株就是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花圃里搜寻着什么,很快便找到了一株雪白的芍药花。虽然花苞没有那株血芍药大,开得也不如那株血芍药好,但乍一眼望去,差别并不是很大。 蔺寒舒霎时兴致盎然,朝离他最近的太监伸出手,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嗓音雀跃:“去拿把铲子来。” 太监没敢动,扭头去看萧岁舟的脸色。 就见当今天子的脸色黑得像是几百年没有洗过的锅底,难看至极。张了张嘴,似乎是想斥一句胡闹。 但在他开口之前,萧景祁抢先对那太监摆了摆手:“去,就按他说的办。” 摄政王的话,分量和天子一样重。 太监自然不能怠慢,没等萧岁舟同意,便弓着腰,小跑着去花房拿铲子去了。 小皇帝本就难看的脸色,如今更是隐隐狰狞扭曲,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蔺寒舒胡闹,萧景祁就纵着他胡闹。 这两人简直就是在萧岁舟的底线上疯狂蹦迪,害得他浑身难受。 他努力维持住表情,眸光冷得像结了冰,想看看这俩人到底能搞出什么鬼。 太监很快取来铲子,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蔺寒舒伸手接过,当着一群人的面,开始挖土。 一铲又一铲,挖出来的土故意往顾楚延身上抛,顾楚延不得已后退,离他远些。 随着越挖越深,芍药花的根系完完整整地暴露出来。 蔺寒舒将它提起,往萧岁舟面前递:“拿去吧。” “这就是一朵普通的芍药而已,”萧岁舟梗着脖子,对这花挑三拣四评头论足:“不及血芍药珍贵,也不及它漂亮。” “是吗?”蔺寒舒语气很错愕,可眼底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惊讶,仿佛早就知道萧岁舟会说这一句,并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环顾人群,他朝丞相招了招手:“哎呀,我的手刚刚挖了太久的土,有点儿酸。麻烦丞相你过来,帮我拿一下花。” 丞相的胡子抖了抖,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天大的阴谋,磨磨蹭蹭不肯上前。 这时,萧景祁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头皮顿时发麻,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丞相也只能扭捏地走到蔺寒舒身边,从他的手里接过芍药。 下一瞬,蔺寒舒忽然抽出束发的簪子,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狠狠插在丞相的手背上。 鲜血飞溅。 落在雪白的花瓣上。 他神态自若地抬手,擦了擦脸上不小心沾染的血迹,在众人惊惧的神情中,朝萧岁舟露出灿烂的笑意:“如何,这下它是一朵珍贵的血芍药了,陛下总该满意了吧。” 第63章 弃子 没了束发的玉簪,蔺寒舒一头绸缎似的乌发自然而然垂落到身后,愈发衬得肤色莹白,那张脸纯良无害。 但这副模样落进大多数的人眼里,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萧岁舟吓得一趔趄,有那么一瞬间,他从蔺寒舒身上看到了萧景祁的影子。回忆起当初在地牢,萧景祁掰着他的下巴,强行将阴蛊塞进他嘴里的场景。 顾楚延一愣,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他总算知道,不近人情的萧景祁,为何独独会对蔺寒舒展现出几分温柔和煦。 丞相被锋利的玉簪扎得倒吸一口凉气,偏偏还不敢松手,只能继续捧着那朵染血的芍药,手抖得像在筛糠。 江行策的喉结滚了滚,定定瞧着蔺寒舒干净利落的动作,怔忡间,眼底隐隐显现几分惊艳之色。 其余人要么目瞪口呆,要么像明远王爷那样,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倒大霉了,止不住地唉声叹气,闭上眼睛不愿面对。 一片寂静中,萧景祁径直上前,牵起蔺寒舒,问道:“手疼么?” 丞相:“?” 不问问被扎的人疼不疼,跑去问扎人的人疼不疼?! 有时候真的很无助。 岂料刚才扎他时心狠手辣生龙活虎的蔺寒舒,一碰到萧景祁的身体,秒变娇弱菟丝花,弱小无助又可怜,惨兮兮往对方的怀里倒。 “疼死了呜呜,”他抹了抹眼角,实在挤不出眼泪,干脆把头埋进萧景祁的胸口,让众人瞧不出端倪:“我高高兴兴来参加宴会,可他们都欺负我,非要让我赔这株血芍药,害得我挖土把手都挖红了。” 萧岁舟差点吐血,脑海里缓缓升起许多问号。 谁逼他了? 不是他自己说要赔吗? 怎么倒打一耙? 恰逢一阵阴风吹来,周围花草树木随风乱舞,卷起地上的枯叶残枝,尽数飘到周围之人的身上脸上。 风尽之时,几乎每个人都被吹得头发凌乱,面如菜色,一身绫罗绸缎被枯树枝刮出坑坑洼洼的痕迹。 唯独蔺寒舒和萧景祁身上干干净净的。 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天煞灾星体质发力了,萧景祁站在他的身边,才得以幸免。 见状,蔺寒舒继续发挥自己张嘴说瞎话的本事,呜呜嘤嘤地说道:“这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要为我做主。” “看来本王必须要为爱妃出头了,否则老天连本王也不会饶过。”萧景祁顺着他的话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顾楚延的身上:“表兄,本王母妃对你那般好,你却连她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这让她如何在九泉之下安心?便罚你抄一百遍往生经,替她祈福吧。” “可……” 萧岁舟下意识想要替顾楚延拒绝,后者却伸手拦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只是抄经而已,可以让旁人代抄,反正萧景祁又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 没必要为了这件小事,跟萧景祁撕破脸皮。 萧岁舟看出了顾楚延心底所想,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忍气吞声地后退。 解决完顾楚延的事,萧景祁目光在人群里扫过一圈,最后看向丞相。 丞相险些站不稳。 以萧景祁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性子,顾楚延抄经一百遍,那他不得挨一百鞭啊。 也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住。 出乎意料的是,萧景祁并未提及要惩罚他,而是笑得格外温和:“王妃用簪子伤了你,是他的不对,本王代他向丞相赔个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越是这样,丞相反倒越害怕。 这害怕果然有道理,只见萧景祁顿了顿,继续说道:“丞相这伤看起来真严重,便随本王回府吧,本王亲自为你包扎。” 随他回王府? 只怕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有命跟着进去,没命活着出来。 丞相求助地看向萧岁舟。 但刚刚还愿意为顾楚延出头的萧岁舟,此刻却忽略掉丞相求助的眼神,选择装聋作哑。 丞相又看向顾楚延。 顾楚延没吭声,只是向他投以肯定的眼神。 就像是在说,萧景祁会顾及他丞相的身份,顶多折磨他一会儿,必然不会杀了他。 他忽然间就泄了气,心知自己已经成了弃子,不免露出灰败惨淡的笑容来。 丞相的事也解决了,萧景祁的目光再度在人群中搜寻,指了几个人。 那些人一脸茫然。 他们是来赴宴的,事先根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萧景祁无缘无故指他们做什么? 难道…… 难道是因为,他们刚才为了附和萧岁舟,随意谴责了蔺寒舒几句? 事实证明他们猜对了,因为萧景祁下一句就是:“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换作平日,本王会让人把你们的嘴用针线缝好。不过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见到血,本王不跟你们计较,送你们去喝点水润润嗓子,以后说话之前记得过过脑子。” 至于喝什么水—— 话落的那一瞬,十几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将那几个人拽到花林不远处的河边,一脚将他们踹了下去。 萧岁舟瞳孔骤缩,一滴冷汗划过额头,整个人被恐惧裹挟到簌簌发抖,声音嘶哑晦涩:“萧景祁,你要造反吗!你竟敢安排暗卫潜藏在宫内!” 为了皇帝的安危,除了御前带刀侍卫和禁军护卫以外,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进宫。 第45章 可这些黑衣人的身上,有刀有剑,甚至还有匕首。 萧景祁就差把刀明晃晃地架在萧岁舟脖子上,说自己准备谋权篡位。 顾楚延急忙护在萧岁舟的身前,脸色同样不好看。 这些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宫中的,他身为禁军统领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看着他们二人紧张兮兮的神色,萧景祁笑得漫不经心:“别害怕啊,他们不是本王安排潜伏的,他们一直都待在宫内,从未出去过。这是升龙卫,你们忘记了么?” 升龙卫,是独属于皇帝的一支死士队伍,也是皇帝遇险时最后的保障。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他们一直以为萧岁舟登基的时候,从先皇那儿得到了升龙卫的控制权,而今事实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先皇把皇位传给萧岁舟,却把升龙卫传给萧景祁,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深意? 第64章 悄悄话 没等一行人想明白,萧景祁已经牵起蔺寒舒的手,打算离开这无聊的宴会。 眼看都走到花园口了,蔺寒舒忽然回过头来,朝重华郡主笑得眉眼弯弯:“重华,你有空记得来摄政王府玩哦,皇婶陪你捉蝴蝶。” 小姑娘又惊又怕,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战战兢兢往自家父亲的怀里扑,哭喊道:“救命啊!皇婶要吃小孩啦!” 这让周围人愈发惊惶。 实在看不出来,蔺寒舒长得这般人畜无害,背后竟然人畜都害。 就连八九岁的小姑娘也不愿意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丧尽天良。 明远王爷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怀里,轻声安抚的同时,用期盼的目光看向萧岁舟。 然后就得到了和丞相一模一样的待遇—— 被水灵灵地无视了。 萧岁舟在顾楚延的保护下迅速离开这里。 每走一步,都神经质地左看右瞧。生怕一个不注意,从哪冲出来个升龙卫的死士,一刀送他归西。 好在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他安全地回到有重重禁卫把守的寝殿。 甫一进门,便颤颤巍巍地抱住顾楚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朕以为升龙卫直属于皇帝,虽然平常不会出现,但只要朕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论何时发生危险,他们就会出来保护朕。却没想到,原来父皇临死之前,将他们给了皇兄。” 说到这里,他骤然抬头,梨花带雨的小脸几近惨白,漆黑眼瞳执拗地看着顾楚延:“朕到底哪里比皇兄差了?为何父皇总是偏袒他?” 顾楚延伸手,心疼地替他擦去眼泪,喃喃道:“陛下哪里都好,是他们识人不清,错把珍珠当鱼目。” 见萧岁舟还是难过,顾楚延叹了口气,低声诱哄:“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那些升龙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么多大活人待在宫中,总要吃喝拉撒,咱们逐一排查,尽快将他们抓出来解决掉,不能让他们威胁到陛下的皇位。” —— “那些升龙卫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呀?简直像是在宫里表演大变活人。” 上了马车之后,蔺寒舒双手托腮,十分好奇地盯着萧景祁的脸看,期待对方的答案。 “还有还有,殿下这么早就把底牌亮出来,万一小皇帝狗急跳墙,在宫中大肆搜捕他们的踪迹怎么办?”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走摇摇晃晃,萧景祁的脸半明半灭,声音平静:“任他把皇宫上下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什么。我玩这一出就是想吓吓他,他要是不痛快了,我就痛快了。” 没毛病。 这真是一对纯恨兄弟。 蔺寒舒赞同地点点头,萧景祁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还有,你确定要我现在告诉你升龙卫的秘密么?” 风声簌簌。 马车走得不快,但车边的丞相需要将两条腿挥出残影,才能勉强跟上。 这对他一把老骨头来说,无疑是最残酷的折磨,偏偏他连一句都不敢抱怨。 看到丞相,蔺寒舒连忙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同萧景祁说悄悄话:“差点把他忘了,这会儿先别说,等咱们独处的时候再说。” “独处?”萧景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王妃是又想尝尝壮阳汤的滋味了?” 一听那三个字,蔺寒舒眼睛瞪得溜圆,话不说了,气也不喘儿了,明摆着马上就要跟萧景祁翻脸。 不过在他开口之前,萧景祁先朝车窗外伸出一只手,质问丞相:“簪子呢?” 说的自然是蔺寒舒用来捅人的簪子。 被捅之后,丞相没敢将它随意丢弃,而是好生收了起来。 现在果然有了用处,丞相将簪子递过去。 瞥见簪头全是血,萧景祁蹙了蹙眉,道:“擦干净。” 丞相无语凝噎。 要他好声好气地把伤害自己的凶器献上也就罢了,还要他亲自把血擦干净。 真的求求了,求萧景祁和蔺寒舒都做个人吧。 心头思绪万千,面上却不能表现出半点。丞相用衣袖将玉簪擦得锃光瓦亮,适时露出讨好的笑意,再度呈上。 这回萧景祁总算接了,另一只手固定住蔺寒舒的脑袋,帮他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挽好。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次次蹭过额头,带来异样的触感,蔺寒舒如坐针毡,忍不住左右乱晃。 从前每每萧景祁碰他,他就浑身僵硬到不能动弹。 而现在来到另一个极端,萧景祁帮他束好了头发,故意用手碰他的脸:“阿舒乱动什么,你瞧,这里还有一缕碎发没有梳上去。” 这声阿舒喊出来,蔺寒舒全身骨头都软了,直愣愣地盯着萧景祁的脸,分不清今夕何夕。 察觉到他停滞的视线,萧景祁勾了勾唇角。 幸好啊,自己还有这样一张脸。 马车在王府外停下。 跑得气喘吁吁,两条腿直打颤的丞相终于得以有片刻的休息时间。 萧景祁牵着蔺寒舒下车,不咸不淡地扫丞相一眼,而后径直往里走。 丞相没办法,只能认命地跟上去。 萧景祁腿长步子也大,走得衣袍带风,就连被他牵着的蔺寒舒都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遑论年老体衰的丞相,累死累活都追不上。 但那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停下来。 丞相以为他们在等自己,顿时有些感动。 但走近了一听,事实却并非如此。 是萧景祁忽然想起来,刚刚在宫里,有句话忘记说了:“阿舒。” “嗯?”蔺寒舒懵懵地迎着正盛的日光,抬起头看他。灼热的光线恰好在此时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轮廓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刹那间,就有了一种神明降世的错觉。 萧景祁看在眼里,心下一片澄明。 这个人可不就是神明么,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拯救他荒凉贫瘠的内心。 他郑重地弯下腰,凑到蔺寒舒的耳边,夸赞道:“今日你在宴会上的表现,着实让我耳目一新。从前那句话没有夸错,阿舒是真的很聪明。” 第65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别人的夸赞对蔺寒舒来说不值一提,但萧景祁的夸奖,却令他一颗心小鹿乱撞,快得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两人在满院的紫薇花树前对视。 花枝摇曳,花瓣零落。 正不知天地为何物时,丞相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强势闯进了这唯美的画面里。 两人齐齐转头看他。 感觉到自己罪加一等,丞相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索性默默与他们对视。 “……” 来到正厅之后,萧景祁还真叫小厮去请凌溯,来为丞相包扎伤口。 至于待会儿给他用的药,究竟是让治愈伤口,还是让伤口溃烂感染,就不得而知了。 丞相正忐忑着,听见上位的萧景祁出声问道:“萧岁舟究竟许给了你什么好处,才让你次次都愿意为他做出头鸟?” 这事蔺寒舒也想不明白,按理来说,萧岁舟并不是一位英明的君主,跟着他的人也没什么好下场,譬如祝虞。 萧景祁虽然把祝虞大卸成了八块,好歹还愿意将尸体挖坑埋起来。 但听说祝虞那颗送进宫的脑袋,被萧岁舟吩咐太监随意丢到乱葬岗,让周遭野狗分食,连骨头都被嚼干净了。 丞相又不是野史里那一位丞相,和萧岁舟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亲眼看见祝虞的下场,他为什么还心甘情愿为萧岁舟当牛做马呢? 在两人不解的神情中,丞相缓慢地开口:“哪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只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我身为一品大员,维护当今天子有何错?”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 萧岁舟的皇位名正言顺,是先皇临终之前,当着所有大臣的面交代的,不容旁人置喙。 既然萧岁舟是正统,那丞相就愿意为他冲锋陷阵,为他做脏活累活,哪怕明知道对方并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他依然愿意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第46章 这样一来,将来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就是: 忠臣。 但今日,亲眼见到升龙卫听从萧景祁调令的时候,丞相忽然有些迷茫。 先皇搞这一出究竟有什么用意?难不成在他心目中,这两个儿子都该坐皇位,可惜位置只有一个,必须委屈另一个么? 那丞相一直以来帮助萧岁舟对付萧景祁,不就成了一场笑话吗? 心底有太多疑惑,丞相朝萧景祁深深跪拜:“还请殿下为臣答疑解惑,先皇将升龙卫交予您的原因。” “告诉你也无妨,”萧景祁喝了口茶,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和他讨论天气一般轻松:“父皇说,成大事者,需要斩断七情六欲。萧岁舟,是他为本王准备的一块磨刀石。” 丞相的牙关开始打颤。 这下好了,他更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先皇将小小的萧岁舟托孤给他,他就有必要为萧岁舟守好皇位,打跑觊觎这位置的虎豹豺狼。 到头来,先皇连这样的大事都没有告诉他,这是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丞相像是忽然失了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凌溯姗姗来迟,想把地上的他扶起来,却被他拒绝。 他再度向萧景祁一拜:“我早在半月前就写好了辞呈,是陛下身边缺人,让我把宴会的事情办完再走。我没能办好,他没理由继续留我。现如今我已不再身居丞相之位,要杀要刮,随摄政王殿下做主。” 说完自己,不忘为孩子们求情:“我年仅五十才得到一双子女,对他们多有溺爱,将他们纵得无法无天。儿子欺男霸女,被殿下戳烂眼睛,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算是已经得到报应,请殿下留他一命。至于女儿,她虽然嚣张跋扈,但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希望殿下给我点时间,让我处理好她的婚事。” 蔺寒舒听得十分动容,不禁叹息:“我都感动了。” 闻言,萧景祁随意朝丞相摆了摆手:“既然感动了王妃,那你走吧。” 丞相:“?”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了吗? 这还是传闻里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吃不得一点儿亏的摄政王殿下吗? 丞相僵硬在原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好似石化一般。 萧景祁淡淡掀了掀眼皮,说道:“你最好在本王改主意之前赶紧走,否则后果自负。” 可丞相还是没有走,两条腿像是牢牢粘在了地面,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嗓子又干又涩,他艰难地开口问道:“我日日跳出来碍殿下的眼,坏殿下的事,殿下真的愿意放过我?” 萧景祁盯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忽地笑出声,语气似轻蔑似不屑:“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从始至终,你一件事情也没有办成功过。” “……” 虽然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但总感觉自己被狠狠瞧不起了是怎么回事。 丞相感动的眼泪猛地收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再次向萧景祁和蔺寒舒行了大礼。 “谢过殿下。” “谢过王妃。” 他起身,看向凌溯:“也谢谢你,不过是差点被扎穿手心而已,区区小伤,用不着包扎,它自己会好的。” 说完,丞相马不停蹄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蔺寒舒忽然出声叫住他:“等一等。” 丞相身形一顿,霎时感慨万千,内心忽然涌现出一股铺天盖地的悲哀。 他就知道,这两人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回想起他这一生,简直是一败涂地。 身为丞相,大事一件都没办好,小事办烂一堆。 儿子被他养成纨绔,女儿被他养成废物。 效忠了半辈子的先皇根本没拿他当自己人,新帝又将他弃如敝履。 眼看混到致仕的年纪,还要被萧景祁追着折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干脆一头撞死在这儿算了。 但当他转过头时,蔺寒舒恰好跑到他的面前,表情根本不像是要追究他的过错,而是极其兴奋地问:“你刚刚说你已经不是丞相了?那下一任丞相的人选具体有哪些,你知道吗?” 第66章 忘本 事到如今,丞相没有必要帮萧岁舟保守什么秘密了,老实回答道:“最开始,我和陛下是想培养江行策的。凭借他状元郎的身份,先给他个不大的官职,慢慢培养他的能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到萧景祁的身上,接着说道:“但因为殿下的阻挠,江行策如今连个正经的官位也没有,这件事也暂时搁置下来。如今陛下的意思,是在那些二品官员中,挑个听话懂事的胜任丞相之位。” “二品官员?”蔺寒舒炯炯有神地追问:“这里面有年轻人吗?” 丞相总觉得他的目光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光亮,像林间的野狼搜寻猎物的眼神。 偏偏他长得乖巧,和他的眼神十分割裂。 这种割裂感让丞相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往外冒,不适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苦思冥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最年轻的那个,刚过四十岁生辰。” 四十岁? 蔺寒舒想不通,狐疑地摸了摸下巴,自顾自地叹息:“不行啊,还是太老了。” 丞相却听不得这话,当即反驳道:“四十岁官居二品,已经是人中龙凤了。要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祖上出过皇后,他根本坐不到如今的位置。” 蔺寒舒摊了摊手:“可我想看到的,是那种二十来岁当丞相的人。” “这必然不可能,二十多岁没资历没背景没手段,他拿什么来服众?”丞相只觉得蔺寒舒的话堪称天方夜谭:“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要是哪天玄樾真出了个二十多岁的丞相,我就从最高的城楼上跳下去!” 蔺寒舒没有心情同丞相据理力争。 心想,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事情。 祝虞没当上将军就死了,那么野史里的丞相,是否也失去了做丞相的机会? 刚才提起的江行策…… 他会是蔺寒舒想要找的那个人吗? 迷雾不仅没有散开,反而愈发浓重,其间隐隐透出危险的气息。 蔺寒舒若有所思地朝丞相摆摆手:“没事了,你走吧。” 丞相愣了愣。 原来蔺寒舒叫住他,只是为了问他这个问题,不是临时反悔么? “那我走了。” 他匆匆往门外挪了两步,不忘警惕地回过头来,试探性地开口。 “我真走了啊。” 见屋内两人一动不动,丞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迫不及待往外跑,速度快得好似背后有恶鬼在追逐。 衣袂在风中飞扬,他激动得热泪盈眶。那副劫后余生,高兴到手舞足蹈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已经七十岁高龄。 蔺寒舒静静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思早就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落在脸侧,令他生出一种被水鬼缠上的错觉,蔺寒舒才骤然回神,看向身边的萧景祁。 萧景祁轻声问:“阿舒似乎很在意下一任丞相的人选?” 该怎么说呢? 蔺寒舒斟酌着用词,郑重其事地开口:“其实是因为我昨晚夜观天象,发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萧景祁挑眉,似乎是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看见帝星光芒大盛,旁边辅星同样闪耀,”蔺寒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说明,下一任的丞相,会是小皇帝的救命稻草。” “这样啊。”萧景祁点了点头,神情淡淡,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蔺寒舒不禁伸手去拽对方的衣袖,语气格外严肃:“我看天象很准的,从来没有出过错,殿下可一定要相信我。” 在他期盼的目光里,对方点点头。 蔺寒舒当即松了口气,就在此时萧景祁忽然问道:“帝星在哪个方向?” “……” 呼吸停滞,他差点把自己憋死。 这都是他编的,他哪知道帝星在什么方向啊? 但蔺寒舒这个人,就算身体被火烧干净,嘴巴也还是硬邦邦的。 所以他毫不心虚地抬手,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他想,萧景祁肯定也不懂天象,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然而事与愿违,萧景祁勾起嘴角,指向另外一边:“帝星在那,你指的是灾星。” 蔺寒舒强行伪装的镇定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他耳朵尖尖霎时一红,却还在嘴硬:“对,是殿下指的那一边。我昨晚观天象时好像感染了风寒,脑子有点晕,刚刚没有分清方向。” 岂料萧景祁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轻声道:“骗你的,我根本就不懂天象。” “!!!” 他诈他! 后悔占据心头,随后涌上来的是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第47章 蔺寒舒自觉没脸见人,捂着脸就要跑,被萧景祁伸手揽进怀里。 “其实没骗你,我刚刚指的就是帝星的方向。”低头,见他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腮帮子鼓得像河豚,萧景祁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戳戳:“怎么,还在生气呢?” 蔺寒舒选择用不吭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一句话能定人生死的摄政王,此刻却软下嗓音,几乎是温声细语地哄着怀中之人:“我知道了,我会留意萧岁舟中意的丞相人选,你别垮着脸了,露个开心一点的表情给我看。” —— 离开王府后,丞相半点不敢耽搁,径直前往斥阳侯府。 经守门家丁的通传,江行策姗姗来迟,站在台阶之上,望着台下的丞相,客气又疏离地微微颔首。 丞相一心念着女儿,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我很快便要离京了,你得快些向我女儿提亲。侯府被前任斥阳侯败光了,如今交到你身上的只是个空壳子,我知道你不容易,聘礼不用太多,婚宴也不用大办,只要你向我发誓,一辈子对我女儿好,永远不动她的正妻之位就行。” 江行策默默看着他。 目光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看草。 总之十分平静,事不关己一般,完全不像是在看帮助自己成为斥阳侯的恩人。 等丞相絮絮叨叨地说完,江行策这才迷茫地皱起眉,露出不解的表情来。 他略一沉吟,用漠然的语气问道:“丞相说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的女儿?” 第67章 我就吃一口 丞相怔在原地。 浑浊的双眸直勾勾盯着台阶上的江行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般,止不住地打颤:“你什么意思?” “我还想问问丞相是什么意思呢,”江行策表情未变,坦率而自然:“丞相的女儿是千金大小姐,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又不认识她。我们之间既无婚约,也无青梅竹马之情,我为何要娶她?” 他端的是一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模样。 寒意从头涌向脚底,丞相冷得浑身都在打颤。他双眼赤红地瞪着江行策,怒极反笑:“你不认识她?是谁跟死狗一样躺在我家门口,求我女儿给碗饭吃?是谁花半个月时间画一幅画,只为讨我女儿欢心?又是谁跪在我面前,说对我女儿一见钟情,情根深种?” 江行策垂了垂眸,似是回想起那些令他屈辱的记忆,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但面上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直直看着丞相,问:“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当然没有。 女儿毕竟是闺阁千金,即便与江行策两情相悦,但还未成婚就与外男频繁相见,对她的名声不好。所以江行策每次到丞相府之前,丞相都会屏退下人。 何况他不可能让女儿嫁给一事无成的人,他打算等江行策在上京有了一席之地后,再把这门婚事宣扬出去。 没料到江行策一朝得势,便迫不及待与他撇清关系。 丞相后退几步,满眼都是信错人的绝望。 他突然想起前些日子。 科考的前三甲面圣,皇帝最开始意图钦点的状元并不是江行策。 萧岁舟问三人,是选择忠君还是忠国,另外两人答忠国便是忠君,惹了小皇帝不快。 只有江行策,眼巴巴地跪在萧岁舟的面前,模样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我愿忠君,谨遵陛下旨意,任陛下差遣。” 就是这句话,让第三名的江行策,一跃成为状元郎。 当时丞相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顶顶好的大忠臣。 但现在回过味儿来,丞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只不过是江行策天性如此,谄媚逢迎,阿谀奉承,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一旦让他爬上去了,他立马就踹掉帮他忙的竿子,再去寻新的大腿。 想清楚了这些事情,丞相再看江行策的脸,只觉得格外的陌生。 “好!好得很!”丞相气得发抖,颤巍巍地伸手,指着江行策的鼻子骂:“别以为自己成了斥阳侯,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做丞相这么些年,门生无数,总有办法收拾你!” 江行策冷笑,眼底流淌出不屑的神色。 故作无奈地耸耸肩膀,表现得委屈至极:“丞相莫不是年纪大了,把你真正的乘龙快婿记岔了?我行得端坐得直,敢在这里发誓,我与你女儿的确从来没有私情。何况……” 说到这里,他倏然停顿了片刻,眼底溢出几分柔软:“何况我已有心悦之人,还请丞相不要胡言乱语攀扯关系,我不想让他误会。” 多说无益,他就是咬死了不肯认账。 丞相离开侯府时,显然气急了。走得歪歪扭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角落里,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女看完全程,沮丧地捏紧了拳头,将指节攥得发白。不甘心地盯着江行策的背影,眼底似燃烧着熊熊火光。 —— 傍晚,摄政王府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是乔装打扮成普通父女的明远王爷和重华郡主。 蔺寒舒正忙着啃肘子,看见他们,十分意外:“小重华,看来你很想和皇婶捉蝴蝶呀。” 重华郡主可听不得这话,当即小嘴一撇就要哭。 明远王爷连忙上前,把她护在身后,低三下四地道歉:“我自小武不成文不就,偌大的王府全靠陛下的施舍才撑到如今。他让我和女儿为他做事,我不得不从。事已至此,无论你们有什么怨气,都冲着我来吧,请不要伤害我女儿。” 蔺寒舒咽下嘴里的吃食,扭头问萧景祁:“殿下什么时候说过要追究他的过错吗?” 后者往前者碗里夹了一块小酥肉,回答得无波无澜,毫不留情:“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我都懒得管他。跟蠢人相处久了,也会变蠢的。” “这样么,可我也没说过要追究啊,”蔺寒舒抬眼望向门口的父女俩:“那你们为何要摆出这副委屈可怜,任人宰割的模样来?要是让别人见了,还以为殿下和我是上京恶霸呢。” 明远王爷一噎:“那日你离开宴会时,喊重华来摄政王府捉蝴蝶,不就是让我带她来受罚的意思吗?” “王爷你在背地里竟然是这样想我的,”蔺寒舒无辜地咬着筷子:“我让她来捉蝴蝶,就真的只是捉蝴蝶,根本没有其他的意思。” 萧景祁在一旁帮腔:“阿舒心善,最喜欢小孩子,他见如意生得冰雪可爱,想陪她玩耍捉蝴蝶,有什么问题?” “如意?”蔺寒舒捕捉到他话里重要的信息:“小重华,原来你的名字叫萧如意呀。”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远王爷连话都插不进去。 倒是他身后的重华郡主怯生生地伸出一个脑袋,点点头,证明自己的确叫萧如意。 蔺寒舒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如意,你用膳没有呀?要不要来吃点?” 说着,还特意把桌上的糕点递给她看:“这里有很好吃的马蹄糕,过来尝尝吧。” 重华郡主咽了咽唾沫。 诚如明远王爷所说,明远王府全靠萧岁舟的赏赐撑着。 对方高兴了多给点,重华郡主就能吃好喝好住好穿好。 对方不爽了不给钱,重华郡主就和父亲喝西北风。 而这段时间以来,萧岁舟天天垮着个死人脸,就没有哪日是高兴的。 也因此,重华郡主和父亲已经沦落到了喝白粥吃腌咸菜的地步。 看到香香甜甜的糕点,她眼睛都亮了,连害怕都顾不上,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不多吃,我就吃一口。” 第68章 一家三口 等蔺寒舒把盘子递给她,她一口就吃掉一整个糕点,囫囵咽下去后,咂巴咂巴嘴,眨着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满眼期盼地问道:“我能再吃一个吗?” “当然可以。”蔺寒舒把她抱上桌,指着满桌的菜:“你想吃什么都行。” 重华郡主咽咽口水,已经彻底将害怕抛到九霄云外,感动地看向蔺寒舒:“皇婶,你真是个大好人。” 说完,不忘扭头去讨好桌上另外一个人。 但在她开口之前,蔺寒舒把她的小脑袋掰正回来,神秘兮兮地说道:“离你摄政王皇叔远点哦,他不喜欢小孩子。” 重华郡主惊讶地捂住嘴,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压低声音问:“有多不喜欢?” 蔺寒舒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道:“他会吃小孩。” “啊!” 听到这话,重华郡主不免又惊又怕,紧挨着蔺寒舒,满脸警惕地看向萧景祁的方向。 萧景祁抬了抬眼,放下手里的筷子,刹那间,脸上流露出温和的笑意:“你皇婶骗你的,我不吃小孩。” 不得不说,萧景祁这张脸迷惑性还是很强的。 沉着脸的时候像是毁天灭地终极大反派。 第48章 笑起来的时候却似有冰雪消融,万物争春,温暖又和煦。 重华郡主内心的恐惧瞬间就被冲淡了,试探性地往萧景祁的身边挪挪,不确定地问道:“真的吗,皇叔?” 萧景祁笑:“我骗你做什么呢,当然是真的。” 可等重华郡主刚松口气,他就接着说道:“我不吃小孩,我喜欢揍小孩,打断他们浑身的骨头,看他们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乱爬。” “啊啊啊!” 重华郡主再次发出惊呼,惊慌失措地往蔺寒舒身后躲,吓得小脸惨白:“皇婶救命!皇叔是大坏蛋!” 亲眼看着三人闹作一团,明远王爷心惊肉跳,实在搞不明白这夫夫俩究竟要做什么。 一起吃完饭还不满足,蔺寒舒真的要带重华郡主去紫薇林里捉蝴蝶。 他抱起小姑娘,看向仍旧端坐的萧景祁,催促道:“走啊殿下,咱们一起去。” 萧景祁显然不想动,但架不住他一声又一声的殿下,终究是站起身来。 然后朝蔺寒舒伸手,作势要把重华郡主接过来:“让我来抱吧。” 小姑娘还记得刚刚他说他要打小孩,当即死死搂紧蔺寒舒的胳膊不肯撒手。 “放心吧如意,刚刚是逗你玩的,他不会伤害你。”蔺寒舒单手抱着她,拍拍她的脑袋以作安抚。 闻言,重华郡主怯怯地看向萧景祁,犹豫许久,终于愿意撒开蔺寒舒。 下一瞬,她离开蔺寒舒温暖的怀抱,落入萧景祁怀里。 从主院到紫薇林的路途,萧景祁没有打她,也没有吃她。 重华郡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见满院紫薇花开得正好,她兴奋地跑过去。 挑中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紫薇花,她踮着脚去折,可惜身高不太够。 还好蔺寒舒帮了她一把,将她举高,她才得以将喜欢的那枝折下来。 捧着紫薇花,重华郡主咯咯地笑着,已经完全忘记了来王府之前是多么的心事重重,惊疑不定。 见她放松得差不多,蔺寒舒蹲在她身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如意,血芍药的事,你皇帝叔叔是在哪告诉你的?” “是在御书房。”重华郡主乖乖地回答道:“那日我和爹爹进宫,原本是为了求皇帝叔叔给银子,操办我的生辰宴。” 但一贯把他们父女俩视作累赘的萧岁舟,那日特别热情,让明远王爷出去,单独和她聊血芍药的事情。 说只要她办成了这件事,迎接她的便是泼天的富贵。 这有点缺德,她不太想答应的,萧岁舟拿她爹威胁她,逼她去做。 所以她当日才会被蔺寒舒轻轻一吓就立马坦白。 听到她的答案,蔺寒舒继续追问:“那御书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除了皇帝叔叔,顾统领也在里面,”小姑娘思来想去,忽而像是回忆起重要的事情:“对了,还有一个人。” “谁?” 重华郡主摇了摇头:“他一直背对着我,我没能够看清他的脸。” 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这样中断了。 蔺寒舒刚要叹气,重华郡主又补上一句:“但是我看清了他的右手。” “他的无名指最上面那一截指骨,边缘有厚厚的疙瘩。” 她描述的疙瘩,是常年累月握笔抄书,笔杆与皮肤相互摩擦形成的,跟习武之人指腹有茧类似。 所以她口中的人,必然是个读书人。 一想到读书人,蔺寒舒就想到状元郎。一想到状元郎,蔺寒舒就想到江行策。 话说江行策的手有没有疙瘩来着? 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正垂头思考,身旁的小姑娘忽然欢呼道:“蝴蝶!皇婶我们捉蝴蝶!” 蔺寒舒抬眸,看见一只漂亮的凤尾蝶缓缓落在不远处的花枝上。 反正光靠想也想不明白,不如等有空了去一趟斥阳侯府,亲眼见见江行策,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既如此,蔺寒舒不再纠结这件事情,专心致志地陪重华郡主玩。 两人蹑手蹑脚靠近蝴蝶,屏息凝神地伸手,带着十足十的把握,然后…… 蝴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扑腾着翅膀飞走。 花枝摇曳,淋了蔺寒舒和重华郡主满头的花瓣和花粉,两人同时气得跺脚。 萧景祁随手摘了几根草,编成精致漂亮的小蝴蝶,递给蔺寒舒。 重华郡主很是羡慕,眼巴巴看着,语气期待:“皇叔,我的呢?” 萧景祁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小孩不能玩这个,会死。” “……” 这是骗三岁小孩的话! 可她今年九岁了! 她不再把希望放到萧景祁的身上,又跑到花树下,继续扑蝴蝶了。 小孩子虽然闹腾,但精力有限,很快就困了。 萧景祁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蔺寒舒,往主院的方向走,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肩头落满天光。 明远王爷默默看着他们,牙都要咬酸了。 真是温馨的一家三口。 除了萧景祁怀里抱的是他女儿之外。 第69章 再生父母 回到主院之后,两人才把女儿重新还给他。 蔺寒舒笑眯眯的,一副十分好相处的模样,和蔼地对明远王爷开口:“以后多带小重华来王府玩,我很喜欢她。” “会的会的,”明远王爷连连点头,心中不胜感激:“过两天我有空,会再带她来王府捉蝴蝶。” 此言一出,刚才还温温和和的蔺寒舒立马变脸,斜着眼睛看他:“捉蝴蝶?捉什么蝴蝶?叫你来,是为了让你告诉我们萧岁舟的动向。” 什么? 明远王爷心头一震。 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蔺寒舒居然要他当细作,潜伏在萧岁舟身边传递消息。可他深深地自我怀疑,自己这脑子当得明白细作吗? “我觉得我不行,”明远王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满脸都写着拒绝:“我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总是一惊一乍。我要是去当细作的话,不出三天就会被陛下发现。” 他慌得要命,蔺寒舒和萧景祁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有什么好怕的,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蔺寒舒循循善诱道:“笨人当细作,其实是最安全的。只要你足够蠢,萧岁舟宁愿相信自己有问题,也不信你是卧底。” 这番话并未打消明远王爷心头的疑虑,他的眉头还是皱得紧紧的,仿佛能夹死苍蝇。 见状,蔺寒舒接着道:“你看看薛照,他那么呆,殿下就从来没有质疑过他。” “……” 一句话骂了两个人,薛照显然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明远王爷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太妥当,犹豫不决,进退两难:“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蔺寒舒幽幽打断他的话:“难道你还想继续过那种仰仗萧岁舟鼻息的日子吗?他高兴了施舍给你一点银子,让你如一条狗般对他感恩戴德。他不高兴了冷脸看你,你也要像狗一般匍匐在他脚下,小心翼翼讨他开心。” 这话戳在了明远王爷的心坎上,他险些落下泪来。 是啊。 萧岁舟登基后,虽然明面上没有对他们这些兄弟姐妹赶尽杀绝,但是会暗中打压他们的官路和财路,让他们只能依靠俸禄过活。 他们这些王爷公主,表面看着风光,在萧岁舟的面前却只能摇尾乞怜。 明远王爷很是感慨。 身为墙头草,他曾追随过许多人。 最开始是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大皇子落败在萧景祁的手下之后,他开始跟随萧景祁。 萧景祁谋逆落空,被撵到湘州那会儿,他又辗转去给萧岁舟当狗。 他再也不愿继续过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了。 他想得到尊严,再也不被任何人看轻。 想到这里,明远王爷终于生出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下定决心,抱紧了怀中的女儿,目光炯炯:“好,我会试着想办法为你们传递消息。” 一直沉默的萧景祁勾了勾唇角,难得开口说道:“若是你给的消息有用,一个消息价值一百金。” 明远王爷眼睛都亮了。 在他追随过的人里,还是萧景祁给的待遇最好。从前是,现在也是。 “多谢殿下不计前嫌,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明远王爷尾音颤颤:“你便是我的再生父母。” “……”萧景祁默了默,努力维持着平静,出言提醒:“皇兄,辈分乱了。” “没关系,”明远王爷吸了吸鼻子:“从今往后,我管你叫爹,你管我叫哥,咱们俩各论各的。” 他擦了把泪,微微颔首,抱着女儿从后门离开王府。 人走之后,蔺寒舒看看外面的天色。见天还没黑,便向萧景祁提议:“殿下,咱们去一趟斥阳侯府,看看江行策的手上有没有茧吧。” 第49章 萧景祁连头都不抬,笃定地说道:“没有。” 回答得如此干脆,蔺寒舒一愣,面露怀疑之色:“殿下什么时候观察过他的手?” “没有,”萧景祁仍旧是这短促的一句,掀起眼皮,理不直气也壮:“我猜的。” 蔺寒舒噎住。 好一个猜的。 但对方猜没有,他却偏偏猜有。 原因很简单,像江行策那种一心专注科考的读书人,家中贫苦,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的赚钱方法就是帮别人抄书和写信。 长此以往,指边必然会被坚硬的笔杆磨出茧子来。 他这样想着,极其小声地嘀咕:“我觉得有,还是去亲眼看看比较保险。” 虽然很小声,但萧景祁还是听见了。 手指缓慢摩挲着青花瓷的茶盏,漫不经心道:“那就把他叫来王府。” “别呀,”蔺寒舒连忙摇摇头,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戳了戳:“我想亲自去侯府看他,顺便……在路上买一点点吃的喝的玩的。” 萧景祁心下了然。 他真正想的是出门逛街,至于看江行策,才是顺带的。 “也行。”萧景祁看破不说破,朝蔺寒舒点了点头,轻飘飘地同意了。 没等蔺寒舒欢呼,又幽幽地补上一句:“既然我觉得他没有茧,你觉得有茧,那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 赌什么? 蔺寒舒刚要举起的手霎时放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好,等待对方的下文。 在他的注视之下,萧景祁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道:“若你猜对了,那你可以对我提任意三个要求,我通通不拒绝。” 听起来很划算的样子。 但俗话说得好,奖励越大惩罚就越严重。 蔺寒舒眨眨眼睛,心中忍不住泛起嘀咕:“那要是我猜错了呢?” 萧景祁挑眉,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一点激将法的味道,笑吟吟地反问:“你害怕自己输?” 当然不怕。 蔺寒舒确定以及肯定,江行策的手上必然有茧。 “我才不怕输,”他的好胜心被萧景祁那句话给完完全全地激了出来,语气轻松,带着十足的把握道:“要是我猜错了,也答应殿下任意三个要求。” “好。” 两人一拍即合。 让管家备好车马,在夕阳下出了门,直奔斥阳侯府。 第70章 一点长进也没有 侯府外。 蔺寒舒拿着吃剩的糕点,独自下了马车。 同样是家丁传报,相比上次丞相拜访,江行策过来的速度快得不是一星半点。 急匆匆行至门边,因为跑得太快,头发稍稍凌乱,呼吸声又重又急。 但在看见蔺寒舒时,江行策猛地放慢脚步,使劲平复好,带着笑意上前行礼:“王妃怎么有空来侯府?快进去坐,我已经让小厮准备了上好的茶水。” 袖子把手挡得严严实实,蔺寒舒实在看不清楚。 他冲江行策摇头:“我就是无意间路过这里,想到咱们曾有些交情,便来看一看你。天色已晚,我便不进去了。” 闻言,江行策不禁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 蔺寒舒顺手把吃剩的糕点递给他,道:“这是百宝楼的淮山糕,我专程给你带的贺礼,庆贺你当上斥阳侯。” 落寞的眸色因为这句话重新亮了起来,如揉碎漫天星辰,尽收眼底。江行策直愣愣的,半晌才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糕点。 那副模样,简直比他接封他为斥阳侯的圣旨的时候还要受宠若惊。 蔺寒舒刻意控制着两人的距离,江行策要接糕点,就必须把手伸到最长。 这回袖子遮不住他的手,蔺寒舒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双手干净细长,别说茧了,就连半点伤疤瑕疵都瞧不见。 这哪里像是穷苦人家走出来的。 这分明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在江行策接过糕点,刚要感谢的时候,蔺寒舒已经飞快地跑回了马车上。 “怎么会没有呢?”他一屁股在萧景祁身边坐下,失神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满脸都写着接受无能:“不应该如此啊,听说他父母早亡,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甚至穿着粗布麻衣。” 家里穷成这样,没有父母和兄弟姊妹帮衬,他不干活,哪里来的钱买笔墨,哪里来的钱交束脩,哪里来的钱读书,又是哪里来的钱进京赶考?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蔺寒舒的脑海里,他懵懵地扭头,求助般看向萧景祁。 萧景祁可不管这些,只淡淡道:“你输了,要答应我三个要求。” “!!!” 蔺寒舒隐隐嗅到了阴谋的气息,疑惑地蹙起眉头:“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手上什么也没有?” 面对他的质问,萧景祁回答得坦然:“嗯。” 之前江行策拿着画,眼巴巴站在摄政王府外,求蔺寒舒看一眼的时候,萧景祁就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长得一般。 气质一般。 画的更是一般。 就只有那双手能看。 得知自己被做局,蔺寒舒差点气得跳起来:“殿下你明知道答案,还跟我打赌!” 萧景祁脸上没有半点心虚之色,有的只是浅淡的笑意:“怎么,就因为这个,你不愿意认账了?” 这换谁能认啊! 萧景祁的行为,跟牌桌上出老千有什么区别?不带这样玩儿的! “我不……” 可惜话还没有说完,萧景祁就是一声叹息:“阿舒是要欺负我这个老弱病残么?” 老弱病残,除了那个病字沾点边,其余的形容词跟他有半毛钱关系么? 蔺寒舒:“我不……” “言而无信,”萧景祁再次打断他,话语嗔怪,声线却轻得像是在调情:“小骗子。” 他没怪萧景祁作弊,萧景祁反倒怪他毁约。 蔺寒舒想翻白眼。 只不过在这个念头刚冒出头的时候,萧景祁突然凑过来。 挨得好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脸在江山在,蔺寒舒怔怔盯着他那张惊尘绝艳的面容,捂住嘴,防止哈喇子淌下来。 萧景祁开口:“阿舒还要拒绝吗?” 蔺寒舒猛猛摇头。 萧景祁又道:“所以你是愿意答应我三个要求?” 蔺寒舒猛猛点头。 等会。 他怎么又被美色迷惑了! 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悔恨不已。可惜已经迟了,萧景祁撑着下巴看他,那双曜石般的眸子沾染上若有若无的笑意:“阿舒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也就只有萧景祁这张脸能把他迷得神志不清了。 换作旁人,他连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撇了撇嘴,蔺寒舒直接反客为主,凑到萧景祁跟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瞧,振振有词地说道:“那我得多看一看,争取早日看习惯殿下这张脸,保持心如止水。” 这可是他自己凑过来的。 萧景祁笑,掐着他的下巴就亲他。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蔺寒舒下意识要挣扎,萧景祁暂时松开他,音色沉沉:“这是第一个要求。” 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只能含泪承受。 蔺寒舒闭上眼,任他予求予取。 他亲得很慢,几乎是在慢条斯理地品尝,过程难挨,蔺寒舒一开始只是脸红,后来耳尖染上绯色,到最后脖颈锁骨都红成了一片,如桃花被大雨冲刷过后的薄薄粉色。 手指揪紧一旁的车帘,指节泛白。 口腔里不住地发出哼音,明明他只是呼吸不上来,想摄取新鲜空气而已,听起来却莫名有种撒娇的意味。 长睫被雾气洇湿,他使劲推了推萧景祁,可对方不仅没有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亲得愈发急切。 脑子晕晕乎乎的。 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缺氧了。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一个急刹。 萧景祁的动作被打断,不得不停下来,蹙眉问车夫:“发生何事?” “回殿下,”车夫带着歉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有个女子拦在路中间,差一点马车就撞到她了。” 青天白日的。 是谁嫌命长想找死? 萧景祁不悦地眯起眼,周身气压极低,骨节分明的大手挑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女子穿着朴素,跪在上京城繁华的街道中央,透着一股与之格格不入的穷酸。 在对上萧景祁的视线后,她当即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明显害怕极了,却硬是咬着牙开口:“求摄政王殿下为民女做主!民女叶翠翠,流云县白河村人士,要状告斥阳侯江行策骗财骗色!” 第71章 惯犯 萧景祁还未作反应,蔺寒舒先一步将脑袋从车窗探出来,满眼都是燃烧的八卦之魂,冲那女子招手:“你上来说。” 第50章 叶翠翠有些迟疑,但一想到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当即顾不上心头的恐惧,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的同时,她双腿一软,再次跪下去,瞧那架势显然又要磕头。 但蔺寒舒的动作比她还要快些,提前预判她的行动,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道:“姑娘,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我们会为你做主的。” 声线温柔,带着十足的亲和力。 叶翠翠想过自己会被马车撞死,想过摄政王与王妃瞧不起她这个村妇,下令让仆人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唯独没有想过,王妃竟然会这般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眼眶霎时一红,多日以来的警惕土崩瓦解,换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叶翠翠哀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毫无保留地告诉二人她的过往。 她家与江行策家在白河村比邻而居,在两个孩子出生时,两方定下婚约,交换了信物。 后来她爹娘举家去县上做面馆生意,十几年间靠着起早贪黑攒了不少家当,眼看日子越过越红火,江行策突然带着泛黄的婚约和信物登门。 他说自己父母病故,希望叶家能看在婚约的份上收留他,供他读书。 叶家父母看着落魄的他,倒也没有想要悔婚的意思,只是对江行策说:“你一穷二白,我们不放心让女儿嫁给你。但既然婚约是长辈定下的,你便入赘到我们叶家吧,我们自然会把你当做亲儿子对待。” 江行策只觉得这两人是在羞辱他。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他有手有脚,怎么能做赘婿。 他掷地有声地拒绝了叶家父母的提议,却没有放弃对叶家家产的觊觎。 江行策开始频繁创造与叶翠翠的偶遇。 在花灯节上,叶翠翠对着诗谜发愁时,出现在她身边,轻轻松松猜出灯谜,把赢来的花灯送给她。 知道她在面馆打下手,做些洗碗擦桌子的活,便主动送上护手的药膏。 在叶翠翠与隔壁面馆老板的女儿当街对骂时,凭借读书人骂人不带脏字的能力,把对方骂得捂脸逃跑。 如此种种,让叶翠翠以为这纸婚约是天注定的缘分,江行策就是老天送她的夫婿。 眼看她一步步沦陷,江行策适时地表现出自己的拮据,今天说自己没钱买墨了,明日说自己没钱交束脩了,后天说自己衣裳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换一件。 而叶翠翠就像是被他下降头了一样,不仅把自己攒的私房钱一股脑给了他,还偷家里的钱给他用。 眼看江行策一日过得比一日好,叶家父母觉得不对,一查才发现出了内鬼。 他们勒令叶翠翠不准再与对方见面,但被情爱的甜言蜜语哄得正上头的叶翠翠根本不顾父母的反对,还是会趁半夜与江行策私会。 那夜,江行策带了酒,在叶翠翠醉醺醺时,和她生米煮成了熟饭。 第二日亲自把叶翠翠送回了家,当着叶家父母的面跪下,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求他们宽恕。 夫妇俩险些气出病来,女子的贞洁是何等重要,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举全家之力供养江行策读书。 好在江行策在读书这事上颇有天赋,年纪轻轻来到皇城参加科考,便拿下状元。 叶翠翠满心欢喜地等着对方回来娶她,等来的却是县令说她家开的面馆有问题,把她父母抓去下了大狱。 她把江行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千里迢迢来到上京,看见的却是对方和丞相千金乘马车到郊外踏青,举止亲密无间。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可惜为时已晚。 “我在他家门口蹲守了好长的时间,”叶翠翠越说,就越是泣不成声:“看到他得势后连丞相都不放在眼里,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丞相还要尊贵的人,只有当今皇帝和摄政王。 她见不到天子,今日却意外见到了摄政王的车驾。怀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以及不成功便成仁的心理,叶翠翠过来拦车。 听她讲完故事,蔺寒舒若有所思:“难怪初次见江行策的时候,丞相儿子警告他不准纠缠自家姐姐,原来这人竟然是个惯犯啊。” 萧景祁瞥他一眼:“所以你明白他送你画的意图了吗?” 蔺寒舒愈发恶寒。 江行策不仅是惯犯,还男女通吃,甚至连已经成婚的人都不放过。 还好那时候萧景祁出现得及时,蔺寒舒没有收下那幅画,否则这会儿他把手搓破皮都觉得不干净。 蔺寒舒搓搓胳膊,压低声音道:“此子断不可留。” “既然他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萧景祁勾唇:“岂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叶翠翠掰着手指,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多谢殿下和王妃为民女做主,民女这就下车……” “别急着走啊,”蔺寒舒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模样,朝她笑道:“来都来了,去王府吃顿饭吧,再把你知道的其他情况一并告诉我们。” 吃饭? 真的可以吗? 叶翠翠目瞪口呆。 又听萧景祁问:“你爹娘还活着吗?” 她如梦初醒般,使劲点了点头,神情激动:“我家的面馆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所有食材都是新鲜的!是县令与江行策私下串通起来,陷害我爹娘,非说我们家的面吃死了人,要把我爹娘秋后问斩!” 萧景祁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本王会派人去流云县一探究竟。若你爹娘真是无辜的,本王自然会让人把他们放出来,与你团聚。” 上马车前,叶翠翠心情忐忑到极致。 然而这会儿,她对于蔺寒舒和萧景祁的畏惧已然消散,余下的只有满满的感激。 在她的心里,这两人的背后好似长出翅膀,头顶多出一个光圈,如同天神降临,解救她全家于水火之中。 第72章 剑招 这份感激足足持续到她走进王府后。 天色渐晚,王府里里外外点了灯笼。 昏黄的光线下,有人从月洞门里爬了出来。 那人鼻青脸肿,爬得有气无力,衣料摩擦过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乍一看还以为这是撞鬼了。 不止叶翠翠惊住,蔺寒舒和萧景祁同样一愣。 仔细一瞧,才发现那人是薛照。 “救命啊……”他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气若游丝:“我要被打死了……” 从湘州回来之后,萧景祁为了让他早日继承将军府,真给他找了个武师傅。 武师傅长得五大三粗,一拳就能把薛照抡飞。 那时起,薛照过上了白天被他打得浑身脱臼,晚上被凌溯接骨上药的日子,如此反复。 今天最惨,之前说好不打脸的,但他在和武师傅对练时忽然灵机一动,想着兵行险招,紧急调换招式,然后就被武师傅揍成了国宝大熊猫。 萧景祁站在那儿,静静看了他一会,蹲下去,叹息声飘散在风中:“薛照你知道吗,我十岁的时候,就和那个武师傅打得有来有回了。” 明明声音好平静,却像是把薛照的脸面当做抹布,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薛照委屈吸吸鼻子,当即在地上打滚:“我不活……” 话还没说完,凌溯抱着医书匆匆跑来,目视着前方,全然没有注意到地上的人,一脚踩了上去。 “我已经知道要如何拯救薛照了!根据这本医书的记载,使用毒药淬体,就能一根一根换掉人全身的骨头。要是用这个办法给他换上强者的筋骨,他的武功便能突飞猛进!虽然换骨之后的人最多只能活三年,不过想做天才总要付出一点代价,我相信他肯定愿意!” 说完,他才感受到脚下软绵绵的触感,凌溯低下头去,定定看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薛照,惊讶道:“咦?你没死吧?” 本就气若游丝的薛照,这会儿更是连大气都不喘了,声如蚊蚋:“我不愿意,我要坚强地活下去。” “……” 好热闹。 摄政王府真是好热闹。 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叶翠翠,总算在今日开了眼,瞳孔瞪得溜圆。 这时,哑巴厨娘带着自己的小本本过来,想知道晚膳要做哪些吃的。 看见她,蔺寒舒迫不及待开始点菜:“要五香肘子,要清蒸鲈鱼,要红烧大鸡腿,要冬瓜排骨汤,我还想吃面。” 哑巴厨娘在小本本上记下这些菜,写到面的时候,叶翠翠忽然吱声:“我煮面一绝!若王妃不嫌弃,我便去下厨为您煮一碗流云县的特色面条!” “好呀好呀,多煮几碗,殿下要吃,小神医要吃,”蔺寒舒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奄奄一息的薛照,问道:“地上那个,你吃么?” 薛照良久没有反应。 就在叶翠翠以为他被凌溯一脚踩死了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声音嘶哑地回答道:“我要吃两碗。” 第51章 叶翠翠眼皮一跳,为了转移注意力,热情地同哑巴厨娘打招呼:“这位姐姐好,你叫我翠翠就行,你叫什么名字呀?” 哑巴厨娘:“……” 见她不吭声,叶翠翠以为对方瞧不起她,当即吓得连连弯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知道错了,以我的身份根本没有和您说话的资格,我往后再也不敢唐突您了。” 哑巴厨娘:“……” —— 饭桌上,凌溯帮薛照把浑身脱臼的关节接回去。 武师傅揍人的分寸把握得刚刚好,薛照看起来伤得重,但其实只要好好休息,第二天立马生龙活虎。 不过接关节时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薛照疼得鬼哭狼嚎,眼泪鼻涕直掉。 听着他的惨叫声,蔺寒舒不由得多喝了两碗汤。 吃饱喝足,蔺寒舒要拽着萧景祁回去睡觉,薛照却在这时眼巴巴道:“殿下,今日武师傅离开王府前,说明日要检验我的剑术成果。但我被他打疼了,当时只顾着揉伤口,没记住他教的招式,怎么办?” 面对他求救的目光,萧景祁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更是冷得堪比湘州的大雪:“怎么办?当然是等着被他揍。” “不要哇!”薛照痛哭流涕地趴下去,伸手抱住萧景祁的大腿:“殿下你之前说,你的武功也是那位武师傅教的,那你肯定会那套剑法,你快教教我,我不想再挨打了!” 萧景祁抽了抽自己的腿,没能抽出来。反倒被薛照发现他的意图,双手箍得更紧,几乎是像狗皮膏药一般,用尽全力黏在他的身上。 眼眶被揍得青紫,衬得薛照的表情格外滑稽,他哭哭啼啼半晌,为了求萧景祁帮忙,竟然半点脸面都不要了,撒娇打滚耍无赖:“帮帮我吧,爷爷。” “赶快撒开,”蔺寒舒蹲下去扒薛照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殿下的手有旧伤,不能长时间拿剑。” 被他这么一提醒,薛照才想起这茬,连忙收回双手,就那么趴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愧疚地咬着唇:“抱歉殿下,我忘记了。” 萧景祁居高临下,盯着他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开口道:“把剑拿来吧。” “殿下……” 蔺寒舒显然不太赞同,被萧景祁摸摸头,安抚道:“只是展示一遍而已,没什么事。” 听他这样说,蔺寒舒仍旧不太放心,仔细盯着萧景祁的一举一动,以免出什么状况。 薛照把剑取来,萧景祁持剑步入院中,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冰凉的剑身,眉眼低垂,似是在回忆那套剑招。 半晌,他终于动了。 银光浮动,剑影潇潇。 挥剑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招一式带着凌冽杀意,快到掠出残影,看得院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 剑尖挑起院中簌簌而落的紫薇花,那点鲜艳的色彩,倒映在蔺寒舒的眼瞳之中。 他怔怔地看着。 心头止不住地猜想。 如果当初,顾楚延没有挑断萧景祁的手筋,那萧景祁现在该会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 第73章 互动环节 放下剑时,手腕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萧景祁将剑递给薛照,揉揉那处,看着对方单纯的脸,大抵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怀着零星的希望,问:“会了么?” 听见他的声音,薛照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没敢直接回答,而是傻笑着挠挠头,满脸歉意地挤出一句:“殿下,您觉得我学会了么?” 六。 还有互动环节。 那副傻里傻气,满脸透着呆滞和愚蠢的模样,让蔺寒舒一看就知道,只教一遍,这人根本学不会。 但就算对方被武师傅挂在树上边抽边转圈,他也不可能再让萧景祁继续演示了。 “自求多福吧你。”说完这么一句,蔺寒舒拉着萧景祁就跑了,一路飞奔回卧房。 将萧景祁摁到床上,蔺寒舒捧起他的手腕,仔细盯着上面那道狰狞难看的伤疤:“殿下,疼么?” 倒也没有严重到这地步,只是从血肉筋骨透出丝丝缕缕的不适感。 这点儿疼痛,比起蛊虫和毒素发作时的疼痛,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鬼使神差的,萧景祁还是点了点头。 下一瞬,蔺寒舒像是哄小孩似的,轻轻地往伤疤上吹了口热气。 被他吹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痒意逐渐取代了疼痛,心头生出一股异样的感受,从萧景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低垂着的,乌黑如墨的发顶。 萧景祁不动声色地勾唇,而后轻声说道:“还有一个地方也疼。” 蔺寒舒抬头,见他指指自己的心口,那是夜晚蛊虫停留的位置。 隔着衣衫,蔺寒舒轻轻将手覆上去,仍能感觉得到蛊虫的存在。不禁皱眉,尾音里带着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很疼吗?” 萧景祁掩去眼底的幽深,回他:“嗯。” 闻言,蔺寒舒解开他一层又一层的衣衫。 从前萧景祁虽然瘦,但高大的身量摆在那里,就算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也并不会显得过分羸弱可欺。 而今在蔺寒舒每天的监督之下,萧景祁好好吃饭,这具身体已经长出了不少肉,瞧着越来越健康了。 蛊虫趴在胸膛的皮肉下,蔺寒舒凑近了去看,发现它的手脚正细微地动弹。 明明蛊虫在萧景祁的身体里面,可看着看着,蔺寒舒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跟着痛起来。 他如法炮制,打算也吹一吹这里。 却在靠近萧景祁胸膛的那一刹那,被对方拎住后颈,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精致得仿佛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而成的脸,在他眼中无限放大,唇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 萧景祁最近好喜欢亲他。 蔺寒舒神游天外地想着,是因为药浴的原因吗? 像是不满意他的走神,萧景祁咬住他的唇角,轻微的刺痛让蔺寒舒不得专注,全心全意地应对这个吻。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萧景祁松开蔺寒舒,披上外衫,拢了拢凌乱的领口,抬眼朝门外看去。 凌溯照例拖着一麻袋的毒虫进来,看见双眼无神,被亲得唇瓣上水光潋滟的蔺寒舒,一下就猜到发生过什么。 身为大夫,他不得不语重心长地叮嘱:“切记,现在不能做那种事情,真的会死人的。” 他说得坦荡荡,蔺寒舒反而无颜面对,连忙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凌溯却不愿放过他,再次嘱咐道:“如果你们俩实在是血气方刚,忍不了,或许可以试试用手……” 手? 短短一个字,让蔺寒舒想到某些不好的回忆,脸如同烧了起来,更加用力地往被子里拱,以免被人瞧见他这副红温到极致的模样。 “小神医,”萧景祁面色如常地喊凌溯:“你今日的话有点多了。” 萧景祁冷着脸时,是真的很吓人,跟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没什么区别。 迫于这强大的威压,凌溯一噎,立马闭嘴,把带来的毒虫放进浴桶,再让小厮加热水。 做完这些,生怕萧景祁找他的麻烦,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在门外,屋内重新恢复静谧。 烛影摇晃,暖黄色的光晕映着萧景祁分明的轮廓,那张如雪岭之花般高不可攀的面容,霎时沾染上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息。 他看着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蔺寒舒,眉眼舒展开,蕴着淡淡笑意:“人已经走了。” 走了就走了呗。 蔺寒舒这样想着,偷偷掀开被子的一角,茫然地问道:“所以呢?” “所以……” 萧景祁把他从被子里面抱出来。 “再亲一下。” “唔唔唔唔唔!” —— 等萧景祁泡完药浴,蔺寒舒早被折腾得困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那么大一张床,他愣是伸展开四肢,呈大字型趴着,一点空余的位置都没给萧景祁留。 萧景祁披散着长发,只穿了薄薄的里衣,站在床边,认真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他的眼睫。 感受到骚扰,蔺寒舒细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人没有醒,嘴里止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翻了个身,背对萧景祁。 身旁的位置因这个动作,总算空了出来,萧景祁上床,床幔晃晃悠悠地垂落下来,遮挡住所有的风光,只勉强映出两人的身影。 屋外响起敲门声,小厮压低声音道:“殿下,顾统领派人把他抄的往生经送来了。” “进来。” 他朝小厮说道,等人进屋之后,从床幔缝隙中伸出手,将厚厚一叠纸拿到面前。 纸上的字体苍劲漂亮,笔走龙蛇。 写到最后,纸页甚至被水沾湿。看起来,像是抄写往生经的人情到深处,边写边落泪,落下的每一笔,都带着十足十的真心实意。 第52章 萧景祁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嗤笑,将那些纸原路递了回去。 “顾楚延是忘记了吗?小的时候,他曾做过本王的伴读。他的字长什么样,没有人比本王更清楚。” 小厮忐忑不安地捧着纸,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叫他别偷懒,乖乖把那一百遍往生经抄完,抄到本王满意为止。” 第74章 细说 次日,没等来顾楚延亲自抄的往生经,反倒等来了顾楚延这个人。 小厮来通传,说顾楚延在正厅等候时,不仅蔺寒舒意外,萧景祁也一怔。 蔺寒舒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他来这么一趟,其中必定有鬼。” “我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事了,”萧景祁眯了眯眼:“要不要跟我打赌?” 上回的三个要求,剩下两个没提! 还赌呢,等会儿真要被吃干抹净了! 蔺寒舒装聋作哑,一溜烟似的跑到了正厅,见到了端坐着的人。 上次宴会上人太多太吵,他没有注意看顾楚延的长相。 这会儿四目相对,他仔细端详,发现这人的眉眼与萧景祁有些相像。 顾贵妃与前统领,乃是孪生兄妹。他们的孩子长得像,也并不是什么怪事。 顾楚延这次来,并非是为了往生经的事情,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升龙卫究竟躲在皇宫的何处?为何我与陛下翻来覆去地搜,始终不见其踪迹?” 萧景祁还没有吭声,蔺寒舒先一步开口:“顾统领,你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什么?”顾楚延疑惑地蹙了蹙眉。 就听蔺寒舒接着道:“这么重要的机密,你觉得我们会告诉你吗?” 顾楚延不悦。 他当然不指望这两个人能良心发现告诉他真相。 他来这么一趟,只是为了能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萧岁舟安心。 毕竟自从知道升龙卫被先皇交给萧景祁后,萧岁舟日日夜夜都活在恐惧中,无论顾楚延怎么哄,始终精神萎靡,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大哭。 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蛊虫的折磨,人愈发消瘦,几乎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 这让顾楚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想到这儿,顾楚延眼底的厌恶更深,看两人的神情,就像是在看隔着血海深仇的恶人。 最后,目光灼灼落在萧景祁的身上,挤出一句:“他是你的亲弟弟,你就忍心看着他遭受煎熬吗?” 萧景祁险些笑出声。 眉眼间的阴郁却似化不开的浓墨,冷沉到极致:“为什么不忍心?我就是要在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时,给予他致命一击,让他心知肚明,自己得到的不过是水月镜花,随时都会覆灭,这就是背叛我的代价。” 这话不止在说萧岁舟,也在说顾楚延。 知道多说无益,但顾楚延心底着实烦闷,实在是想倾诉些什么。 他终于撕破一直以来的平静表象,将多年的怨怼尽数说了出来。 “萧景祁,从小到大,我最讨厌你这副仿佛能够操控一切的模样。” “等等!”蔺寒舒忽然举手打断他的话,朝外面喊:“端一盘瓜子进来!” 小厮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将瓜子果盘端来,放到蔺寒舒的面前。 蔺寒舒坐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好奇地对顾楚延道:“快细说你是怎么讨厌殿下的,我就爱听这些。” “……” 这是把他当猴耍么? 顾楚延深吸一口气,没了说下去的欲望,抬脚就要走。 “别走啊顾统领,”蔺寒舒放下瓜子,极尽挽留:“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你倒是把话说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宁愿背叛殿下这个血亲,也要去给萧岁舟当狗?” 一听那个狗字,顾楚延外出的身影一顿,将已经迈出门槛的腿收了回来。 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似寒潭死寂,冷得令人心惊:“我要是继续追随萧景祁,才是真正的当狗。” 蔺寒舒嗑瓜子。 萧景祁面无表情。 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顾楚延忽地一笑,笑容惨淡至极。 笑意消下去之后,随之涌现的是无穷无尽的恨意:“从小父亲就告诉我,让我要一辈子对你萧景祁忠心耿耿,做你的左膀右臂,倾尽全力辅佐你,可是凭什么?” “你去读书我就必须给你当伴读,你去习武我就必须给你当沙包,你当皇帝我就必须给你当臣子,到底凭什么,我生来便要屈居在你之下,为奴为婢地伺候你?” 顾楚延越说,神情就越是狰狞,双眸之中满是不忿:“父亲总是说,是顾家需要你,而不是你需要顾家。我倒是想看看,没了顾家的支持,你能混出什么名堂来。” 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背叛了萧景祁。 蔺寒舒嗑得满地都是散落的瓜子皮,问道:“按照你那偏激的想法,你现在追随萧岁舟,只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继续为奴为婢而已。” “才不是!” 顾楚延反驳道。 “陛下他需要我!他从不会高高在上地吩咐我做任何事,他只会柔弱无助地看着我,求我帮他的忙!” 蔺寒舒算是明白了,这个人骨子里就透着骄矜自傲,没有做皇帝的命,得了皇帝的病。 要萧景祁像萧岁舟那样,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衣袖求他,怕是有些难度。 难怪两人会翻脸。 蔺寒舒吃了口西瓜,觉得不大甜,便把剩下的瓜塞进萧景祁手里。 而后抬眸,认认真真地注视顾楚延,道:“我明白了,你就是在妒忌殿下。” 顾楚延微怔,脸上似乎生出裂痕。 偏偏蔺寒舒一字一句,直直往他心口戳:“你妒忌同为顾家血脉,殿下是天潢贵胄,而你只是统领之子。你妒忌殿下武艺高强,所以得了机会就将他的手筋挑断。你妒忌殿下就算没有你的扶持,依然是尊贵无双,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闭嘴!”顾楚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吼出这两个字。 可蔺寒舒不仅没闭嘴,反而大声说道:“顾统领,你真的好可怜呀。明明妒忌得很,却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嘴硬地把问题归咎到殿下身上,以图个心里安慰,这样真的不累么?” “我叫你闭嘴!” 恼羞成怒的顾楚延甚至忘记了这里是摄政王府,是萧景祁的地盘。扬起拳头,要朝蔺寒舒的脸砸过去。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萧景祁横在中间,死死锢住顾楚延的胳膊,不让他动弹分毫。 “顾楚延,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人?” 第75章 走着瞧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两位同样年轻的天骄,这一刻谁也不愿意让着谁,周遭空气一度凝结。 蔺寒舒尤嫌不够似的,躲在萧景祁身后,端的是一副柔弱害怕的模样,说的却全都是火上浇油的话:“顾统领,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这儿可是摄政王府,你当着殿下的面贸然对我动手,是不是根本没有把殿下放在眼里?” 顾楚延火冒三丈,明知他在刻意挑拨,无奈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 强硬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看着上面被萧景祁锢出的红痕,他像是要永远记住这一刻般,怒极反笑,眉眼森森,流淌出刺骨的寒意,深恶痛绝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咱们走着瞧。” 才放完狠话,就在转身的时候来了个华丽丽的平地摔。 不得不说,他真是萧岁舟的一条好狗。就连摔的地方,都和上回萧岁舟拜早年的位置一模一样。 蔺寒舒十分感动。 这是天煞灾星体质最有用的一次。 他掩唇,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嘲讽之意,揶揄道:“顾统领不是说走着瞧吗?怎么光顾着瞧我和殿下,忘记瞧路了?” 顾楚延的手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忍不住用力,将指节攥到发白。 他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觉得丢脸,连头也不回,急匆匆地离开了。 亲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外,蔺寒舒没骨头似的躺进太师椅里,捧着肚子,笑得十分畅快。 笑够了,又轻轻叹息:“可惜了,天煞灾星体质没有什么大用,仅仅只是让别人倒点小霉而已。” 要是能克死人该多好。 他先克萧岁舟,再克顾楚延和野史里的丞相,让萧景祁无痛躺赢当皇帝。 理想越是美好,就衬得现实有多无力,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搞清楚那个丞相究竟是谁。 不过有一件事情,顾楚延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蔺寒舒好奇地扭头,看向身后的萧景祁,道:“殿下,你还没有告诉我升龙卫的秘密。” 这里是萧景祁的地盘,他并不害怕隔墙有耳。在蔺寒舒的注视下,他轻敲三下墙壁。 再然后,屋顶上方迅速传来回应声,有人轻敲瓦片,声音沉闷。 第53章 蔺寒舒发出惊呼:“那是升龙卫?” 萧景祁点头:“嗯。” 难怪萧岁舟和顾楚延把皇宫翻遍了都找不到人,因为升龙卫平时根本就不在皇宫,而是在摄政王府。 蔺寒舒从椅子上起身,来到萧景祁面前,双手合十,眼巴巴看着他:“所以皇宫与王府之间有地下秘密通道?” “嗯。”萧景祁挑眉:“要不要猜猜皇宫的通道开在什么地方?” 通道这么长时间没有被人察觉,必然十分隐蔽,那他可真得好好猜一猜。 蔺寒舒左思右想,根据以往看电视剧的经验,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既然他们把皇宫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莫非通道在护城河里?” 萧景祁摇头。 得到否定的答案,蔺寒舒低下头去,许久,提出另外一个猜想:“如此,那个地方肯定很偏僻,不太引人注意,通道会是在冷宫里么?” 萧景祁仍然摇头。 蔺寒舒摸摸下巴:“听说宫里有个地方从前经常失火,大家以为那里闹鬼,便任它变成一片废墟不再管它,难道通道开在那里?” 萧景祁还是摇头。 可是除了这三个地方,还有哪里是会被萧岁舟和顾楚延忽略的呢? 蔺寒舒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他不愿意再猜,捉住萧景祁的衣袖,轻轻摇晃:“殿下快告诉我。” 光耍赖显然没用,萧景祁不为所动:“再猜猜看。” “不想猜了,”蔺寒舒继续摇晃那截衣袖,为了知道答案无所不用其极,声音软得像是能溢出水来:“快点告诉我吧,好殿下,好夫君。” 不知道这句话中的哪个字取悦到了萧景祁,他轻勾唇角,提示道:“怎么光往人少的地方的说?不如换个方向,往人多的地方猜。” 人多的地方? 这倒是点醒了蔺寒舒。 如醍醐灌顶一般,他自顾自地点点头:“对啊,不一定是人少的地方,也有可能是人多的地方。小皇帝觉得那儿日日夜夜都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搜索的时候自然会下意识忽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经过一阵苦思冥想之后,抬头问萧景祁:“所以,通道是开在萧岁舟的龙床底下?” “要是开在那,我早找人趁他睡觉时一刀了结他了。何况他的寝殿是皇宫中守卫最森严的地方,里里外外全是人,升龙卫怎么可能从那儿钻出来?”萧景祁终于不再卖关子,轻声道:“地道开在龙椅下面。” “!!!” 原来如此! 萧岁舟每日上朝下朝,文武百官把大殿的每个角落都站了个遍,他自然不会觉得,那会是升龙卫的去处。 恍然大悟后,蔺寒舒懊恼地揉揉脑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没关系,”萧景祁笑着看他,眉眼温和,跟刚才和顾楚延对峙的仿佛不是同一人:“阿舒猜得已经很接近了。” 见蔺寒舒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萧景祁转移话题:“要不要随我出门一趟?” 一提到出门,蔺寒舒的思绪霎时被吸引而去,冲着萧景祁眨眨眼睛,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揉碎了漫天的浩瀚星河:“去哪?” “带着那位叶翠翠姑娘,去见两个人。” 萧景祁朝他伸手,把选择权交给蔺寒舒。 有热闹看,他自然是要去凑的,将手放进萧景祁掌心,十指相扣,高高兴兴地跟上对方的步伐,衣袍一角被风掠出飘逸的弧度。 萧景祁带他去见的,是两个男子。 一个三十五岁左右,长相儒雅随和,蓄着短短的胡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行礼之时不卑不亢,一身书卷气息,这是与江行策同届的榜眼。 另一个二十出头,站在那儿似一棵苍翠的青竹,不显山不露水,温润如玉,和光同尘,这是与江行策同届的探花郎。 第76章 杨梅哪有柠檬酸 萧景祁让叶翠翠把江行策干的事情重复一遍。 两人听罢,皆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来。 “当初在金銮殿上,他眼巴巴地向陛下表忠心,我就知道他绝非好人。没曾想此人为了往上爬,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榜眼说着,怜悯地看向叶翠翠:“姑娘,你受苦了。” 探花赞同地点头:“怪不得江行策能讨丞相千金的欢心,原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翠翠姑娘放心,我们定会给你讨一个公道。” 多日以来积压的委屈,终于可以在这一刻发泄出来,叶翠翠泣不成声:“多谢!翠翠来日必结草衔环报答诸位!” 与榜眼探花分别后,她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回过头,对萧景祁和蔺寒舒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现在便回家去努力挣钱,争取为殿下王妃建一间功德庙!” 眼看她要走,蔺寒舒出声阻止道:“你现在回去,万一江行策狗急跳墙要灭你的口,岂不是方便他行事么。” 说罢,他看向萧景祁,萧景祁从善如流:“本王正想开一家酒楼,你便留在上京,在酒楼里当管事吧。” 做堂堂摄政王名下酒楼的管事,肯定比回县里开面馆有前途多了。 泼天的富贵就这样落在了叶翠翠的头上,她险些被冲击得回不过神。 在拦蔺寒舒和萧景祁的马车之前,她想过自己的一百种凄惨死法,却没有想过自己能扶摇直上。 她颤颤巍巍要跪,被蔺寒舒拦住:“殿下已经派人去了流云县,等过几天,就能把你爹娘接来上京,与你团聚。” 这句话,让本就泪眼汪汪的叶翠翠愈发不能自已,道谢的话都讲不清楚,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萧景祁给她信物和地址,让她去那条街找管事人。 两人携手离开后,叶翠翠仍旧站在那儿哭了好久。 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路过,对着她窃窃私语。 “我刚刚看见了,摄政王和王妃对她说了什么,之后又抛下她走了。”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摄政王的小妾,被厌弃了才哭得这般厉害。” “摄政王娶了男妃,明显就是喜欢男人啊,怎么可能纳小妾呢?依我看,摄政王和王妃是故意欺负萍水相逢的路人,反正他们俩一个天煞孤星,一个天煞灾星,名声一直不好,干出什么事情来也不奇怪。” 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腿上忽然挨了一脚。 回头去看,原本哭哭啼啼的叶翠翠,这会儿正怒气冲冲地站在他们身后,抹了把眼泪,叉腰大喊:“你们这些人少在这里乱嚼舌根!殿下和王妃是天底下顶顶良善的人!他们情比金坚,天生一对,轮不到你们这些妖魔鬼怪来评价!” —— 已经走远的蔺寒舒没能听到她的夸赞,不然肯定会翘起骄傲的小尾巴。 他在路边买了一大盒糖渍杨梅,边走边吃,还不忘对萧景祁嘟囔道:“我发现今日见的榜眼和探花,手上都有茧,很符合小重华的描述。” “已经连续几届科考的前几名都是从穷苦人家出来的,他们手上有茧也不奇怪,”萧景祁挑眉看他:“既然你如此好奇,要不要挨个见见?” 蔺寒舒摇摇头:“那么多人怎么见得完,我就想见见其中最年轻的那个。” “你已经见过了,”萧景祁道:“最年轻的那个,就是今日的探花郎。原本他才是状元,被江行策占了位置。” 探花郎啊。 蔺寒舒抬头望天,仔细回忆着对方的长相,若有所思地夸奖道:“他长得的确不错,那张脸即便是放在人群里,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他。” 周遭的空气好似因为他这句话倏然冷下来。 他搓搓胳膊,总觉得后背凉凉的,后知后觉地转头,对上萧景祁黑沉沉的眸。 “嗯?”萧景祁只吐出这样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来,让蔺寒舒猜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蔺寒舒眨眨眼睛,把手里的杨梅往对方面前递了递:“殿下要不要尝尝?” “我不爱吃甜的,”萧景祁轻笑,可这表情落进蔺寒舒的眼底,比黑着脸还要恐怖,“我爱吃点酸的。” 他不用吃酸的。 他现在就好酸,像一颗巨大的,散发着清香的柠檬。 蔺寒舒的牙都快酸掉了,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讪讪收回手,尽力补救:“他和寻常人相比较是挺出彩的,但要是和殿下相比就完全不够看了。” 萧景祁抱起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许多,周遭的气息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 见有效果,蔺寒舒的小嘴继续叭叭个不停,争取把他夸得服服帖帖:“殿下生得比他好,性子也比他好,家世武功才学更是样样胜过他。如果说嫁给他是积了八辈子的福,那嫁给殿下就是积了十六辈子的福。” 萧景祁抿唇:“就只是十六辈子?” “不止!”蔺寒舒比初春的天气还善变,立马改口:“三十二辈子!六十四辈子!一百……一百多少来着?算不明白了,总而言之,殿下你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第54章 这会儿,萧景祁眉眼间的阴郁已经散尽。 他仍是在笑,但如今的笑容再也不会让人感到畏惧,而是如沐春风一般,好看得让蔺寒舒恍神。 萧景祁拉着蔺寒舒进了旁边的小巷。 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小巷狭窄逼仄,两个人几乎是身体挤着身体。 蔺寒舒呆滞地被萧景祁拢在怀中,听到后者的声音:“刚刚不是要让我尝杨梅么?” 原来只是尝杨梅。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蔺寒舒连忙将盒子捧到他的面前。 但萧景祁却略过盒子,弯下腰来亲他。 在他唇齿之间,尝到了残余的糖渍杨梅味儿。 尝完,蹙了蹙眉,似是十分不喜:“好酸。” 杨梅哪有他刚才酸? 蔺寒舒瞧着他的模样,忽然生出一丝反骨来,往嘴里又塞了颗杨梅,而后踮起脚,主动亲了上去。 第77章 为爱做狗 那颗糖渍杨梅最终被蔺寒舒渡进萧景祁嘴里,后者原本就蹙起的眉,因这七分酸三分甜的滋味,霎时皱得更深。 蔺寒舒颇为得意,像是做坏事成功了一般,身后仿佛有根尾巴在左右摇摆。 可等他松开萧景祁后,对方当着他的面,将那颗杨梅使劲嚼嚼。 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是在喝谁的血,吃谁的肉一般,看得蔺寒舒眉头一跳。 最终,萧景祁连果肉带核一并咽了下去,而后眉眼沉沉地盯着蔺寒舒看。 莫名觉得自己大祸临头,蔺寒舒下意识后退,随便找了个借口准备开溜:“我突然想起家里的猫还没有喂……” 扭头想跑,手腕被萧景祁握住,整个人更是被对方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拽进怀里。 “家里哪有猫,”对方眯着眼睛看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他柔软的唇瓣:“倒是这里,有只做了坏事就想跑的小狗。” “!!!” 说谁是狗呢! 蔺寒舒明显不服气,张嘴就要咬他。 紧接着就被萧景祁捏着后颈那块软肉,亲得七荤八素。 换气期间,他依然没有被亲服,断断续续地挤出那句:“我才……才不是狗。” 糖渍杨梅那股酸意已经被彻底冲淡了,唇齿间弥漫的,只剩丝丝缕缕的甜。 萧景祁愿意纵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安抚地揉揉他的脖颈,声音喑哑:“好,我才是狗。” 再然后。 继续亲了个爽。 —— 榜眼和探花郎的效率就是又高又快,回家后,就写了骂江行策的奏折。 当日傍晚,折子就已经送到萧岁舟的御案上。 寻常奏折一般都要送去摄政王府给萧景祁过目,这种直接呈给他的,萧岁舟觉得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事实果然如他所想,在上面看到江行策的名字,萧岁舟脸上闪过几分不耐,将奏折往地上一抛,让御前大太监传唤对方进宫说话。 天黑之前,江行策急匆匆赶到御书房,诚惶诚恐地在萧岁舟面前跪下。 “你不是说你从白河村走到上京,一路只靠自己,没有靠任何人吗?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控诉你骗财骗色?”萧岁舟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身体里的蛊虫开始变活跃,疼痛令他死死咬牙。 听到他的话,江行策很是意外。 他明明和流云县的县令串通好了,把叶翠翠的父母全都抓了起来。 凭叶翠翠一介女子之身,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这也是江行策看在她曾出钱又出力的份上,愿意放她一马的原因。 如今事情败露,难道是叶翠翠真的搞出什么名堂来了? 不出他所料,萧岁舟继续说道:“事情没处理干净,让人发现也就算了,你还把丞相给得罪了。他虽然已经请辞,可许多小官都是他的学生,你就等着明日早朝时,弹劾你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飘来吧。” 江行策深深跪伏,连大气也不敢喘:“还请陛下为我指一条明路。” 随着天色渐晚,蛊虫造成的疼痛越来越明显,萧岁舟实在没有心情应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在江行策迷茫的目光中,顾楚延冲进屋内,心疼地将小皇帝搂进怀里。 随之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到他,江行策的瞳孔瞬间紧缩。有那么一瞬间,脸上闪过不甘妒忌和厌恶等各种掺杂到一起的情绪。 可是最终,他却只是磨磨后槽牙,将所有情绪遮掩下去,纵使跪到双腿失去知觉,也不敢站起来。 顾楚延把萧岁舟抱走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俩。 那人在江行策面前站定,幽幽道:“侯爷,我愿为你指一条明路,你愿意信我么?” 江行策双手攥成拳头,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脸上的笑容勉强极了,却不得不向对方低下头颅:“求大人帮忙。” 那人缓缓笑开。 在摇晃的烛火下,笑得凉薄又恶毒:“你知道摄政王最在乎的是什么吗?” 忽如其来的问题,令江行策一愣,他试探性地回答道:“皇位?” “不,是摄政王妃。”那人也不卖关子,径直开口:“陛下曾派刺客埋伏他们,他手上有旧伤,却为了保护王妃强行动用刀剑。” 江行策不解:“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刺客身上的伤口,是摄政王的武学师傅独创的剑招,很容易看出来。”那人笑道:“那些刺客死得可惨了,不仅浑身血液流干而死,被埋进深山,尸体还被雷劈过。你要是不想和他们一样死得悄无声息,就得干出点大事来。” “哪种大事?” 江行策怔怔看着对方,隐隐约约猜到对方提起蔺寒舒,是要让他去做什么。 那人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扔在江行策面前。 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抵住他的膝盖。 “斥阳侯,你既然在府中挂满摄政王妃的画像,就说明你心中有他。既然喜欢他,自然要去试一试,他心中有没有你的位置啊。” 像是被戳中心事一般,江行策脸上的血色在一刹那褪了个干净,惨白如纸,看向对方的目光中满是惊恐:“我把画藏在暗室里,你怎么会知道?” 那人嗤笑:“我本来能当个忠臣的,都怪你拖我下水。你害得我这么惨,我自然要在侯府安排眼线。” 说着,他在江行策的面前蹲下来,拽住对方的头发,强迫对方直视他:“好好把握住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陛下一直对无法在摄政王府安插奸细的事情耿耿于怀,要是你能策反摄政王妃,你和叶翠翠的事情,陛下定然会帮你摆平。” “我怎么可能策反他?”江行策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我哪里比得上摄政王?” “药都给你了,无法让他爱上你,那就抓住他的把柄让他顺从你,这种众人皆知的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么?” 闻言,江行策低头看着膝盖边的小瓶子。 瓶身幽绿,在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颤颤巍巍伸手,将瓶子捡了起来。 第78章 我心悦王妃 如那人所说,弹劾江行策的折子果然如雪花般,差点压倒御案。 但萧岁舟有意包庇,远州又突发水灾,萧景祁暂时顾不上他的事,要带官员亲自去一趟水灾源头,商量对策。 与前几次不同,萧景祁这回没打算带上蔺寒舒:“远州现在乱得很,全是流民和趁乱打劫的水匪,不太安全,你便留在上京吧。” 蔺寒舒点头:“好。” 这副模样虽然乖觉至极,但萧景祁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挑眉问:“就如此舍得我走?” “……” 堂堂摄政王殿下,怎么跟小孩似的,真难哄。 蔺寒舒捂脸装哭:“殿下可一定要早去早回,我在家里会想你的。见不到你,我将日日以泪洗面。” 萧景祁满意了,捏捏他的耳朵,不放心地嘱咐道:“我不在的日子,一切小心。升龙卫留给你,府中的侍卫也供你差遣,不要一个人出门,也不要忘记督促薛照习武。” “我知道,”蔺寒舒点头如捣蒜:“把王府交给我,殿下就放心吧。” 在他的注视中,萧景祁带着官员们离开。 随行的队伍里,被五花大绑的凌溯发出尖锐暴鸣:“我都帮殿下把整整一个月药浴所需的材料备好了,为什么还要绑我去远州啊!那里乱成一锅粥了,我不要去啊啊啊!” 在他的惨叫声中,队伍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蔺寒舒的视线当中。 —— 他们去了十多天。 蔺寒舒照常吃饭睡觉,偶尔出门巡视王府的产业。 这日他来到金铺,让掌柜把新进的黄金枕头送到王府,刚出门,就撞见个不速之客。 江行策站在外面。 曾经也是在这里,两人第一次见面,蔺寒舒还给了他一锭金子。 现在想想,蔺寒舒都觉得肉疼。 第55章 对方刚来上京时,带着整整五百两银子,那是叶翠翠爹娘攒了大半辈子的全部家当。 他根本不穷,之所以穿一身粗布麻衣,是为了立他出身贫苦坚强自立的人设。 说真的,蔺寒舒甚至想让江行策赔自己一点钱。 不过俗话说得好,敌不动我不动,蔺寒舒把迈出去的脚收回店铺里,与他遥遥相望。 两人间的距离犹如天堑,江行策惨败一笑,喃喃道:“王妃竟是连离我近些都不愿意么?也罢,我这种人,本就不值得被你多看一眼。” 这话说的,就好像两人曾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往般。 蔺寒舒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往后退了好几步,表情仿佛吃了苍蝇:“咱们很熟吗?” 江行策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从衣袖中掏出折好的纸,缓慢将它展开,神情恍惚:“这是我画的最完美的一幅画。” 画卷上百花盛放,蔺寒舒站在花林前,手捧芍药,发丝被风吹起,模样栩栩如生。 嘶。 蔺寒舒倒吸一口凉气。 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人如此疯魔。 他还是那一句:“咱们很熟吗?” “王妃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所以觉得我们不熟。”江行策拿着画就要上前,神情执拗到可怕:“但是在我心里,这天下没有谁比我们更熟了。”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蔺寒舒出声阻止:“你别过来。” 江行策脚步一顿,眸色瞬间灰败下去。 但很快,他的眼中又重燃了希望,轻声道:“无论王妃如何看待我,我今日必须要把压抑在心中许久的事说出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的嘴里恐怕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蔺寒舒抿抿唇,不耐烦地摆摆手:“快说吧,说完就赶紧走远点。” 江行策捏紧画纸,忽然大吼道:“我心悦王妃!” 短短五个字,带给蔺寒舒的冲击力不亚于火星撞地球。 他霎时瞳孔地震,摆手的动作僵在半空,半晌都没有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 还好周围没什么路人,否则这话要是被听见了,蔺寒舒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你……”蔺寒舒伸手掐掐自己的大腿,很疼,确认不是在做梦:“你刚刚说什么?” “我心悦王妃。”江行策重复了一遍:“王妃不明白,我一直以来过得都是怎样寄人篱下的生活。” 他看着蔺寒舒,一字一句地说道:“少时我低三下四去求叶翠翠父母,用尽拙劣的手段,他们才愿意助我读书。来到上京以后,我放下所有体面跪倒在皇帝的面前,他才愿意指我做这个状元郎。后来,我又把自己最惨的一面剖给丞相和他的女儿看,他们才愿意把我当自己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眸里生出几分柔软:“只有王妃你,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就主动上前来帮我,给了我那锭金子,还温温柔柔地提醒我衣袖破了,让我去买一件新的,顾全了我仅存的尊严。” 蔺寒舒疑惑:“就只是因为这事?” “对,”江行策的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毫不掩饰眼底对他的狂热:“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不计回报对我好的人。” 蔺寒舒啧了声。 该怎么告诉对方,那时自己也是存了心思的,想着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才会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现在想想,当初就不该给他那锭金子,而是该给他一个沙包大的拳头。 “我知道了,”蔺寒舒敷衍地点点头,“你走吧。” 见他丝毫不为这些真心话而触动,江行策偏执的内心彻底扭曲。 将画纸收好,他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哀求:“我对王妃是真心的,如有半句虚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你的真心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都叫我王妃了,理应知晓我的夫君是当朝摄政王。就算你今天说出花来,我跟你也不会有任何的可能。” 见他脚步不停,蔺寒舒忍不住咂舌:“你别过来啊。” 江行策压根不听,暗中攥紧手里的药瓶,越走越快。 刚跨进金铺的门槛,耳边有风声掠过,不知道从哪冒出五六个侍卫,猛地制住他的手脚,将他摁倒在地。 蔺寒舒抱起手,叹道:“我都叫你别过来了,是你自己不听劝。” 第79章 烂人真心 江行策被按着,使劲挣扎了两下。 不仅没有挣脱开,那个幽绿的小瓶子还从手中掉出来,滚到蔺寒舒的脚下。 后者蹲下去,歪着脑袋打量小瓶子,警惕起见,他并不伸手去捡,而是问对方:“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别人给我的迷药,他让我趁四下无人之时,对王妃你下手。”江行策不再挣扎,只定定看着蔺寒舒,目光恳切,言辞真诚:“但是我不会用它来害你的,我今日过来,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这样一个烂人。 也会有真心么? 蔺寒舒才不相信,只觉得是江行策谋害他没成功,为了脱罪故意这样说的。 像是知道他不信任自己,江行策辩解道:“我早已将瓶子里的东西倒掉了,王妃可以叫人查验!” 话落,侍卫上前将瓶子捡起来,打开瓶盖,里面竟真的空空如也。 看来他没有骗人。 蔺寒舒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空瓶,半晌,才将目光转回江行策的身上。 对方红着眼,表情极尽卑微讨好,唇瓣翕动,其间隐隐掺杂了几分期待的神色。 这副皮相,好歹也算是中等偏上。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倒真叫人舍不得对他下重手。 蔺寒舒叹了口气,道:“江行策,你在期待什么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陛下不见得会继续保我,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的时间了,所以想把一直以来藏在心底的话全部告诉王妃,想让王妃明白我的一颗真心。” 江行策眼底泪光闪烁。 “但要是王妃愿意出面保下我,我或许还有救。若我这次能够活下来,我会加入摄政王殿下的阵营,为你们……” 当牛做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蔺寒舒忽然打断他。 “江行策。”他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听着仍像是在叹息,但声线冷淡,就连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我又不是聊斋故事里的妖怪,要你的一颗真心来做什么?” 江行策的话卡了壳,微微张着嘴巴,喉咙却已经堵死。 “翠翠姑娘和她的父母把真心捧给你,你不肯要。丞相和他女儿把真心捧给你,你还是不肯要。现在你跑过来说,要把你的真心给我,”蔺寒舒顿了顿,很认真地问道:“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江行策闭上了嘴。 无声地落下泪来。 听完全程的金铺管事忍不住从架子后冒出一个脑袋,中肯评价道:“这就是报应吧,他不稀罕别人的真心,他的真心也终将被人视若无睹。” “别真心不真心的了,听着实在是头疼。”蔺寒舒揉揉太阳穴,问道:“对摄政王妃口出狂言,要付出什么代价来着?” 金铺管事眼前一亮:“重打十大板!” 蔺寒舒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可他的身份是斥阳侯怎么办?” 金铺管事的眼睛更亮:“位高权重者犯法,罪加一等,那就打二十大板!” 侍卫们闻言,就要拉江行策去外面处刑。 江行策惊慌失措,却仍将蔺寒舒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大喊:“阿舒,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 真奇怪。 萧景祁喊阿舒的时候,蔺寒舒脸红心跳小鹿乱撞。 而江行策这声阿舒,却令蔺寒舒从头到脚一阵恶寒,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晨喝的粥吐出来。 “拖下去!快点把他给拖下去!”他捂着自己的胃,咬牙切齿地朝侍卫吩咐:“给我打!打三十大板!” 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江行策抬到外面,不多时,杀猪般的哀嚎声就传了进来。 听着这声音,蔺寒舒的心情稍稍得以平复,视线在金铺内巡视一圈,抱起猫猫黄金摆件,一下一下轻抚,慰藉自己受伤的心灵。 金铺管事挤眉弄眼,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妃,这是咱们店里的招财猫,不能带回王府啊……” 蔺寒舒听罢,反倒将双手抱得更紧:“那我就是喜欢它怎么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金铺管事长长叹气,妥协般开口:“那您带走吧。” 等会儿他就给远在天边的萧景祁写信,在金铺门口摆个招财石狮子,他就不信蔺寒舒还能够搬走。 外面的惨叫声逐渐小了,蔺寒舒撒开抱着招财猫的手,准备出去看看。 一只脚刚踏出去,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是榜眼和探花郎。 二人身后跟着官兵,朝蔺寒舒行礼:“拜见王妃。” 第56章 瞧这阵仗,事态显然格外的严重,蔺寒舒好奇道:“发生什么事了?” “殿下派去流云县的人已经查清楚了,叶翠翠姑娘的父母是无辜的。”榜眼道:“流云县的县令也已经承认他与江行策相互勾结,两人狼狈为奸,从对方身上捞到了不少好处。如今县令已被革职查处,我们得到殿下的命令,要把江行策押入大牢。” 蔺寒舒问:“凭他干的这些事,会受到怎样的刑罚?” “光是如此,顶多罚三年俸禄而已,可他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探花郎颔首:“我得到殿下的指示,带兵将斥阳侯府搜查一遍,不仅发现了满屋子的王妃画像,还在卧房柜子的暗格里面,找出了还剩下一半的烈性毒药。” 蔺寒舒眉头一跳。 听探花郎继续说道:“药包上残留着半枚墨指印,指印就是江行策留下的。经太医查验,这种毒药能使人在片刻之内暴毙身亡。如今太医正在开棺验前任斥阳侯的尸体,若确认尸骨死于毒杀,那就能证明前任斥阳侯是被他害死的。” 其他的罪名,或许萧岁舟还能保一保江行策。 但为了上位谋害前任斥阳侯这件事传出去,萧岁舟决不可能保得住他。 初代斥阳侯是陪着玄樾始皇帝打江山的人,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玄樾安宁繁荣的今天。 江行策鸠占鹊巢,害得侯府血脉就此断绝,此等行为会让天下百姓所不齿,文武百官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他淹死。 第80章 行刑 榜眼和探花郎朝蔺寒舒行过礼之后,便带着官兵去捉拿江行策了。 蔺寒舒抱起手,在门口站了好久。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件事情…… 办得未免太过顺利了。 但江行策总归算不上什么好人,会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活该。 蔺寒舒不再纠结此事,喊上侍卫准备离开。 身后的金铺管事不禁松了口气,正要感叹不用换招财猫,却见蔺寒舒回过头来,笑吟吟地开口:“对了,记得把这个猫猫摆件送去王府。” 管事:“……” 苍天啊! 大地啊! 招财猫一旦送走,金铺的财运都会没有的! 金铺管事泪汪汪,就在这个时候,柜子顶上的旧算盘突然掉下来,砸中他的头。 蔺寒舒眨眨眼,眼睁睁看着管事的额头迅速肿起来,形成一个大包。 最近这天煞灾星体质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是怎么回事? 搞不明白,蔺寒舒匆匆往家里赶,躲进卧房。 睡大觉的同时,避免这体质祸害到旁人。 —— 不出意外,太医仔细查验一番,发现前任斥阳侯就是被那半包毒药给毒死的。 此案交由大理寺审问,榜眼和探花郎从旁协助。 牢狱中,江行策因为受了三十大板,整个后背血肉模糊,不得不趴在地上。 他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之下,一双眸子赤红如血:“前任斥阳侯的死,明明是顾楚延的手笔!我根本不知道柜子的暗格为什么会有毒药,更不知道药包上为什么会有我的指印!” “越说越离谱了,这事怎会跟顾统领沾上关系?”榜眼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似乎打心眼里认为这事就是江行策做的。 探花郎附和道:“药包是我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从你住处搜出来的,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恰好此时,官兵押着一个胡商过来,对大理寺丞说道:“大人,城里近期一直有人在贩卖这种谋害前任斥阳侯的毒药,我们把人抓来了。” 胡商一见到江行策,立马大叫起来:“我认得你!你在一个月前买过我的毒药!” 一个月前,正是斥阳侯暴毙的日子。 连时间都对得上。 一切太过巧合,江行策百口莫辩。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诡谲又惊悚,回荡在空旷的牢房里,听得探花郎稍稍皱眉,转头对大理寺丞说道:“他似乎是在装疯卖傻,不过证据确凿,无论他再怎么嘴硬,也抵不过明晃晃的事实,还请大人尽快了结此案。” 大理寺丞张了张嘴,显然有问题没弄清楚。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御前大太监忽然来到地牢,带来萧岁舟的口谕:“陛下有令,前任斥阳侯之死影响太过恶劣,必须在三日内处置真凶,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三日能查清什么? 无论江行策承不承认,他终究要成为这个真凶。 大理寺丞不敢怠慢,亲自送御前大太监离开。 榜眼和探花郎见状,也跟着往外走。 眼看就要经过拐角,江行策忽然在他们身后大喊道:“闻玉声,是你搞的鬼吧!” 探花郎脚步一顿,莫名其妙地回过头,定定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少在这里装蒜!陛下之所以这么快放弃我,必然是有人取代了我的位置,那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江行策的手指在地面抠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狰狞的表情仿佛要生啖其肉般。 “嘴上说着做忠臣,可你背地里干的事情比我肮脏百倍!我被你陷害到这个境地,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探花郎仍是那副茫然错愕的模样。 反倒是他身边的榜眼拍拍他的肩膀,道:“别理他,我看他就是失心疯了。” 两人结伴离开后,地牢霎时安静得可怕。 江行策垂下头,怔怔看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如今血肉模糊的一双手。 “怎么会这样呢,”他低声喃喃:“我是状元,我的前途该一片光明才对,我不要待在地牢里,我要去朝堂,那才是该我大展拳脚的地方。” 可是无论他怎么喊,始终无人搭理他。 —— 三日的时间,果然查不出什么。 尽管江行策始终不承认自己谋害前任斥阳侯,可他还是被推上了刑场。 行刑那日,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百姓们冒雨围观,江行策乱糟糟的头发被雨打湿,遮挡住视线。 模模糊糊间,他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 是叶翠翠和她爹娘。 夫妇俩因为那场牢狱之灾瘦了一大圈,叶翠翠心疼地搂着他们,目光却始终落在江行策的身上,似乎是要亲眼看着他人头落地才能安心。 对于她,江行策存有几分真情,但不多。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曾经和外人说句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敢千里迢迢从流云县来到上京,冒着被马蹄踩死的风险拦摄政王府的马车。 如今得到这个结果,她应该很满意。 江行策深吸一口气,忽然听见熟悉的铃铛声。 转头看,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来,四角悬挂的铃铛随之停止摇摆。 车帘掀开,是丞相和他的女儿,以及那个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儿子。 今日恰好是三人离开上京城的日子,他们要远离这处是非之地,回老家去。 丞相脸上的慈爱不复,对着江行策骂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好像是活该。 丞相的女儿一言不发,看着江行策被摁上断头台,看着刽子手高高举起手里的刀。 或许是因为死亡的恐惧,一直强装镇定的江行策这时终于冷静不了,匆忙喊她的名字:“嫣嫣!” 以往丞相的女儿最喜欢听他喊自己的名字。 为了这声嫣嫣,哪怕江行策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亲自摘给他。 可是现在,她只是无比冷静地目睹一切。 刀起刀落。 鲜血溅了刽子手一脸,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叶翠翠抱着父母大哭,周围人安慰她,让她看开点,她反驳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不远处,车帘放下,马车远去。 第81章 防身术 江行策的死,就如枯叶落进水里,仅仅被百姓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惊不起更多风浪。 丞相离京,朝堂之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但不知到底是丞相府的风水不好,还是因为背后有恶人在作祟,所有丞相的热门人选都出了问题。 不是被查出贪污受贿,就是被指控宠妾灭妻,甚至连他们随地吐痰的事情都被翻出来。 虽然有些人问题不大,但在这重要的时间点,任何事情都能被竞争者拿出来反复鞭尸,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晋升的机会。 倒是榜眼和探花郎在不经意的角落,双双从六品官升到了四品。 丞相之位仍旧空缺,大家卯足了劲去争去抢,没人将他们俩放在眼里。 这些事情,跟蔺寒舒没什么关系。 他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萧景祁已经走了快一个月,还没有回来。 他依旧每天吃吃喝喝睡觉逛街,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第57章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来到薛照的院子里,请求武师傅教他一点防身的技巧。 “虽然武功要从小练起,对体能的要求很高,但仅仅只是学防身之术,以备不时之需,我倒是可以教王妃几套功法。”武师傅淡然道:“不过我教起人来可不会手软,即便您是王妃,我也不会手下留情,您确定要跟着我学吗?” 一旁被揍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薛照拼命朝蔺寒舒摇头,几乎要晃出残影。 他无声地说着什么,看那口型,应该是—— 快逃。 蔺寒舒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许久,还是回过头来,郑重地向武师傅开口:“我要学。” 薛照的嘴唇抖了一下,抬手挡住眼睛,似乎是不忍心看到接下来的惨状。 可嘴上说着不会手软的武师傅,教起蔺寒舒来,却比教薛照的时候温柔得多。 并且脸上总是挂着一股慈爱的神色。 在第四次蔺寒舒因为动作不标准,武师傅出声提醒后,躺在地上的薛照忍不住开口:“不是说事不过三,同一个错误犯三次以上就要挨揍吗?师傅你怎么不罚王妃?” “这哪能一样,”武师傅回答得理直气壮:“你将来是要上战场,与人拼命的,所学的武功是保命的护身符,自然不能有任何的差错。但王妃学的只是防身之术,他去哪都带着侍卫,这辈子用不用得上另说,不同的武种有不同的教法,我自然不可能像对待你那样对待他。” 薛照听完,绞尽脑汁思考许久,最终回过味儿来:“就算说这么多也掩盖不了师傅你偏心的事实!我要闹啦!” 说着,他还真的在地上打起滚,整个人都蒙上一层灰。 武师傅睨他一眼,再看蔺寒舒时,仍然保持微笑:“王妃流了好多汗,休息一会吧。” 两人坐到廊下,完全将薛照当成空气,武师傅聊起旧事,伸手比划:“我初次见到摄政王殿下的时候,他才六岁,只有这么高,是个小萝卜丁。” 这话题几乎一下子就戳中了蔺寒舒的兴趣,捧着脸,认真地看着对方:“小时候的殿下是怎样的人?” “那是我见过的,练武最有天赋的孩子。”武师傅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眼底的慈爱多得几乎要溢出来:“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了,拿不起铁剑,只能拿一把轻便的小木剑。但当他抬手,第一次朝我挥动剑身时,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绝非普通人,是传说中的天生武骨。” 蔺寒舒看着武师傅绘声绘色地描述,神思却早就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小小的孩子举着小木剑,在院中认真地练剑,用稚嫩的声音,喊出一招一式的名字。 光是想想都觉得萌化了。 回过神来,蔺寒舒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还有其他的趣事吗?” “自然有。”武师傅笑着点点头:“当时我还年轻,心高气傲,教人比现在严苛百倍。殿下可比薛照强多了,挨了打从来不抱怨,只会拍拍伤口爬起来,思考着下一次要用什么方法能够打败我。” “后来他真的成功了,他十岁那年,举剑刺向我的脖颈,在触碰到我的皮肤又及时停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他的了。” 后来的事情,虽然武师傅没有讲,但蔺寒舒知道。 萧景祁的手筋被顾楚延挑断了,接好以后不能剧烈运动太久的时间。哪怕他将无数剑法背得滚瓜烂熟,哪怕他会再多的武学招式,也没有办法完全施展出来了。 武师傅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染上哀愁:“自从出了那件事,殿下整个人都变得阴郁了许多,我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劝慰他。” 顿了顿,他看向蔺寒舒,明显放松些许:“幸好有王妃,你嫁给殿下后,他的身体以及脾气都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你可真是摄政王府的福星。” 天煞灾星被夸福星,蔺寒舒愣了愣,霎时充满干劲,对武师傅道:“我休息好了,我们继续练习吧。” “好。” 两人回到院中,一个练得勤勤恳恳,另一个一丝不苟地用心指导。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落下山头,武师傅也要回家了。离开王府之前,他评价道:“王妃筋骨一般,领悟能力倒是不错,要是从小练武的话,应该能比薛照强个十倍。” 薛照:“?” 听武师傅这话,敢情萧景祁是筋骨绝佳领悟能力绝佳,蔺寒舒是筋骨一般领悟能力极强,只有他薛照,是筋骨差领悟能力也差呗? 他生无可恋,又开始在地上打起滚来:“我不活……” 厨娘拿着小本本过来。 话音赫然止住,薛照双眼重新迸发出光芒:“我要吃红烧肉红烧鱼红烧鸡红烧鸭……” 报出一长串菜名,他也没有忘记蔺寒舒,扭头问:“王妃还要加些什么?” 蔺寒舒只抬头望天:“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啊?” 薛照:“……” 跟他们这些人真是没有共同语言。 第82章 见面 又过了半月,蔺寒舒的防身术算是小有所成,可萧景祁还是没有回来。 他只能从侍卫的口中得到对方的消息。 今日萧景祁砍了两个贪污赈灾款的贪官。 明日萧景祁带人端了两伙水匪的老巢。 后日萧景祁去河岸督促工匠修堤坝。 远州的状况好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混乱。 可萧景祁一日不回来,蔺寒舒心里始终怪怪的。看不到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他在府里阴暗地爬行,扭曲地蠕动,没精打采地抱着萧景祁睡过的枕头装死。 三天之后,他终于再也忍受不下去这看似安宁祥和,实则无聊透顶的日子,决定要出发去一趟远州。 薛照还得练武,没办法和他一块去,抱着他的大腿哭:“王妃你不能抛下我,留我一个人忍受武师傅的磋磨!” “武师傅那么温柔,怎么能叫磋磨你呢?” 蔺寒舒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在薛照被揍得哭爹喊娘的惨叫声中,带着侍卫踏上了漫漫寻夫路。 他特意挑的早晨出门,等消息传进萧岁舟的耳中时,人早已离开上京,对方想做什么都来不及。 何况就算对方派刺客,他的身边也有侍卫和混迹在人群中的升龙卫保护,蔺寒舒半点也不带害怕的。 一路走走停停,每经过一些地方,蔺寒舒总会买些特产,美其名曰是给萧景祁带去的。 小厮看着他买的桃酥甜饮乳酪,漂亮衣服,佩戴在腰间叮当作响的银链,以及一册又一册的狗血话本,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这些东西,真是殿下需要的么? 不敢吱声。 —— 磨磨蹭蹭七日,马车终于驶入远州城,蔺寒舒撩开车帘往外看,到处都是工匠,在重整灾后的街道,修缮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房屋。 人们的脸上已经丝毫不见水灾造成的阴霾,小孩子们在空旷的地方跑来跑去。 蔺寒舒看得开心,把剩余的糕点递给小厮,让他拿去分给小孩子们。 小孩子最好收买了,只需要给点甜头,就能在街边唱起歌颂萧景祁功德的诗词,整整一日都不带停的。 马车很快来到萧景祁暂住的地方,守门的侍卫是摄政王府的人,一眼就认出蔺寒舒,神情错愕不已:“王妃怎会来远州?我这就去禀告殿下。” “别,我想给殿下一个小小的惊喜。”他摆摆手,道:“殿下在何处?” 侍卫颔首:“殿下如今在正厅……” 只听了半句,蔺寒舒便欢快地往里跑,剩下的半句他完全不在意,被吹散在风里。 沿路来到正厅,这里大门紧闭,一丝光芒也透不进去。 不过青天白日的,萧景祁总归不会在里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想到这里,蔺寒舒径直推开大门,满脸雀跃地喊道:“殿下!” 屋内的萧景祁回头。 正和萧景祁商量重建事宜的七位官员也齐齐回头。 刹那间,八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蔺寒舒的身上,让他成为全场焦点。 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搐一下,身体后退一步,悔不当初。 后知后觉想要把门重新给关上,萧景祁却在这时开口,心平气和地对官员们说道:“你们出去一会。”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挂上滴水不漏的笑容,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客套地朝蔺寒舒行礼:“见过王妃。” 蔺寒舒本就尴尬得恨不得用脚抠出一座米奇妙妙屋,他们一出声,他更是羞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眼看官员都走远了,他还不进屋,萧景祁朝他招招手:“还傻站着干什么?从上京赶来累不累?” 这话无疑是给了他一个超大的台阶下,蔺寒舒迈进屋内,努力让自己忘记刚才的尴尬,小声嘀咕道:“好累好累,坐马车坐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远州的路还没有修好,全是碎石子,快要把我颠吐了。” 第58章 萧景祁摁住他的肩膀,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而后捏捏他的胳膊,又摸摸他的脸,眸色沉静如水:“瘦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蔺寒舒盯着萧景祁的脸,注意到对方眼下淡淡的乌青,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有些憔悴,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呀?” 时隔快两个月,两个人见面时,最先做的事,是关心对方的身体。 萧景祁笑,手指刚好落在蔺寒舒的唇间,抚过那处柔软,轻声道:“那你现在吃饭,我现在睡觉?” “好!”蔺寒舒赞同,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萧景祁可以靠着自己睡。 萧景祁果真搬来椅子,在他身侧坐下,缓缓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蔺寒舒想用手环住对方,但对方太大一只,没过多久他就觉得手酸,干脆放弃,换作把玩萧景祁散落的长发。 萧景祁静静闭着眼睛,鼻梁高挺,长睫像小扇子似的,被阳光晕染成浅浅的金色,看得蔺寒舒心痒。 伸出手,轻轻拨弄一下,萧景祁的眼睫跟着颤了颤。 觉得好玩,他想要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动作,却被萧景祁准确无误地捉住手腕,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警告他别再乱动。 蔺寒舒撇撇嘴,下人们在这时把饭菜端进屋来,终于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他不再骚扰萧景祁,而是专心致志地盯着满桌子的美食。 真奇怪。 明明这里厨子的手艺不如府里的哑巴厨娘,光看卖相就输了一大截,但今日的他却格外的有食欲。 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饭吃菜,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就连看从窗外飞进来的蚊子都觉得顺眼。 吃得正开心时,凌溯捂着屁股从门口经过。 这怪异的姿势,一下就吸引了蔺寒舒的注意力。 他猛地放下筷子,啪的一声脆响,惊动身侧的萧景祁,后者睁开眸子,眼瞳被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不适地眯了眯:“怎么了?” “我没怎么,”蔺寒舒指指消失在门边的凌溯,狐疑地蹙起眉:“他怎么了?” 第83章 正得发邪 萧景祁淡淡地往门边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道:“他屁股被人捅了。” 什…… 什么? 短短几个字,令蔺寒舒大惊失色,脑海里霎时闪过无数种可怕的想法,但很快,他重新冷静下来。 按照流程,如今萧景祁在治体内第二种毒,治毒期间不能做那样的事。 知晓凌溯的屁股跟他没什么关系,蔺寒舒稍稍安心,好奇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之前有个背着老人的男子出现在府外,说他爹快死了,问谁能给他银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萧景祁道:“我千叮咛万嘱咐,远州鱼龙混杂,让大家别随意给人开门,可凌溯因为一时医者仁心,还是给那人开了门,结果藏在暗处的流民一窝蜂涌了上来。” 蔺寒舒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被流民……” 看着他的表情,萧景祁不禁失笑,伸手敲敲他的额头:“想什么呢,那些流民的目标是谋财害命,侍卫见流民中有人拿出匕首,连忙把凌溯拉了进去。” 蔺寒舒迷茫地歪歪头:“既然及时拉进去了,他为什么还要做出那副样子?” “流民的刀捅得太快,”萧景祁幽幽道:“不过还好,原本是要捅他心口的,被侍卫拉了一把之后,捅他屁股上了。” “……” 他还以为是被捅屁股。 原来是真的被捅屁股。 曲折又离奇。 估计凌溯有了心理阴影,这辈子都不想给人开门了。 蔺寒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一边嚼,一边问:“后来呢?那个求救男子的父亲如何了?” 萧景祁停顿片刻,倏然闭上眼:“那老人早就死了,他不是男子的父亲,而是那些流民的食物。有衣裳遮掩的地方,底下的肉都被挖走了,只剩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听着好残忍。 天灾发生时,人性的恶劣被彻底激起,难怪之前萧景祁不想让他随他来远州。 好不容易有的胃口,这下全没了,蔺寒舒叹气,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 这动作惊动了萧景祁,对方开口:“怎么了,是不是不该和你说这些?” “没事,”蔺寒舒朝他摇摇头,“这里如此危险,殿下有受伤么?” 说起伤,萧景祁倒真有东西想给他看。 举起左手,无名指那里有道细长的伤疤,伤得不深,只堪堪破了层皮而已,并且早就已经愈合成血痂了。 可蔺寒舒还是煞有介事地抚摸那道疤,心疼地问:“这是怎么来的?” 是拧断水匪的胳膊时,不小心被对方衣服上的铁片装饰划到的。 萧景祁换了个说法:“是剿匪的时候伤到的。” 果然,蔺寒舒一听,立马紧张得要命:“这样说来,剿匪的过程必然惊心动魄。” 其实不然。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进寨子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被官兵揍得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声泪俱下地求萧景祁饶命。 用的还是那一套老掉牙的说辞,说什么他们上有八十岁的父母,下有六七岁的小孩,他们杀人越货,坏事做尽,全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萧景祁并没有心软。 毕竟原谅他们是那些被杀害之人的事情,而他的任务是送他们去见那些人。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喝孟婆汤,准备下辈子投胎做好人了。 萧景祁不动声色,模棱两可地回答道:“还好。” 可蔺寒舒打心眼里觉得他肯定在寨子里与罪恶滔天的水匪们经过一番凶险的较量,打得有来有回,才好不容易平安归来。 心头处软成一滩春水,他像从前那样,将脑袋凑到萧景祁的伤疤处,轻轻地吹了吹。 吹完之后抬头,眼眸亮晶晶的,问道:“还疼么?” 萧景祁摇头,反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松松便把他圈住,轻声开口:“刚才有句话忘记说了。” “什么?”蔺寒舒迎上他的目光,琉璃琥珀似的眸子映出他的模样来。 萧景祁笑着,用力将他抱紧了些,亲亲他的额头:“我这些天一直忙着远州的事情,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但看见你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阿舒。” 声音缓缓,落在蔺寒舒的心头。 他在萧景祁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像是被蛊惑一般,仰头亲了过去。 萧景祁愣了愣,想要回应的时候,蔺寒舒已经迅速缩回他的怀里,埋头当鸵鸟。 他伸手去碰蔺寒舒的脸,指腹触及一片温热。 不用看都知道,对方现在的脸,必然已经红到发烫。 “殿下不是困了么,”蔺寒舒把头埋得更深,在他怀里小声嘟囔:“睡觉吧。” 虽然觉得刚才那个吻根本不足以平复内心的欲念,但萧景祁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他的意见,搂着他应了声:“好。”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两人就这么相互依靠着小憩。 一个时辰后,那些官员要过来和萧景祁继续商量灾后重建的事宜。 蔺寒舒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离开房间,在廊下碰到了正往外走的凌溯。 对方背着小药箱,一瘸又一拐,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蔺寒舒叫住他,问:“小神医,你要去哪?” “城东那一块有百姓喝了不干净的洪水,突发高热,”凌溯停下来,认真地回答道:“水灾过后产生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瘟疫的前兆,我得去瞧瞧才能放心。” 蔺寒舒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被流民捅了一刀之后,不敢再出门了呢。” 凌溯眨眨眼睛,眸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颓丧:“城里的治安在殿下的干预下,已经恢复正常了。何况,总不能因为我被流民伤害过,就要对远州城的所有百姓都报以恶意。” 蔺寒舒听到他的答案,心头颤了颤。 这位小神医的人格是真的好健全,不会因自己淋过雨,就去撕了别人的伞。他只会保持那颗纯粹的医者之心,尽力对待每个人。 蔺寒舒格外感慨,走过去扶住他,道:“一起去城东吧,或许我能帮上你的忙。” 第84章 我来接你回家 身后有侍卫跟随,两人结伴来到城东。 灾民们在这里用木板搭建起一座又一座简陋的小房子,凌溯让蔺寒舒在外等待,确认这些身体不适的人只是普通高热,不是感染瘟疫之后,才叫蔺寒舒进去帮忙。 凌溯要给病人施针,蔺寒舒就帮他用火烤银针。 凌溯要给病人敷药,蔺寒舒就帮他把分好的药草放进药钵中碾碎。 凌溯要给病人喂药,蔺寒舒就帮他煎药。 不明真相的灾民们只知道凌溯是大夫,却不知道蔺寒舒的身份。 见他穿着华贵,却毫无怨言地忙里忙外,大家忍不住向凌溯询问:“那位公子是谁啊?” 第59章 正在帮病人敷药的凌溯连头也没抬,自然地回答道:“那是摄政王妃。” “!!!” 这番话,无疑是将一滴水投入油锅,瞬间令全场沸腾。 大伙齐齐倒吸凉气,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摄政王殿下,他们大家是亲眼见过的。 长着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干的却是杀伐果断的事。 无论是砍远州贪官,还是除江上水匪,件件事情都做得干脆利落,半个活口都不留,堪称阎王在世。 他之前去巡查堤坝,经过灾民区的时候,大家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就觉得身体被刺骨的寒意裹挟,冻得唇齿发颤。 他们本以为摄政王殿下冷若冰霜,王妃的性子大概会和他差不多。 可是没有想到,蔺寒舒竟然一点架子也没有,要不是他们多嘴问了一句,甚至不会知道他就是摄政王妃。 恰好蔺寒舒熬好药,端着药碗进来,递给灾民群里那个最小的孩子。 小孩子并不伸手去接,而是抱着母亲的胳膊开始哭:“阿娘说摄政王和王妃会吃小孩!你不要吃我!” 蔺寒舒:“……” 啊这。 在之前的版本里,明明只有萧景祁一个人吃小孩,到底是什么时候加上他的? 他愣神间,孩子的母亲顿时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朝他跪下去,连连磕头:“都是小孩不懂事乱说的,还请王妃饶恕我们一家人,不要杀我们啊!” 眼睁睁看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额头磕出血来,蔺寒舒又是一惊。 连忙朝她摆摆手,道:“我没说过要罚你们。” 孩子母亲将信将疑地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满是泪花,身体颤抖不已。 蔺寒舒叹口气。 自己长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还能把灾民吓成这样,可见萧景祁的名声到底有多差。 他在衣袖里掏掏,孩子母亲见状绷紧了神经,生怕他下一秒就掏出一粒毒药,亦或是一把匕首。 可最终,他只是掏出了一颗用油纸包裹的方糖。 将方糖和药碗一并递到小孩面前,放轻声音,温声细语地开口:“要是你乖乖喝药,我就请你吃糖。” 别说水灾后,就算放在水灾之前,小孩这辈子也只吃过两回糖。 他咽了咽唾沫,眼底对蔺寒舒的恐惧已经消散不少,犹豫着要不要接。 蔺寒舒浅浅笑道:“我刚刚熬药的时候尝了一下,这药是甜的。” 怎么会有甜的药呢? 小孩匆忙拿起药碗,猛地喝了一大口,直到咽进喉咙,才后知后觉发现问题,小脸上五官都快要皱在一起:“骗人,明明就是苦的!” 蔺寒舒剥了糖纸,趁他说话的时候,把糖塞进他嘴里:“那现在呢?” 小孩嚼了嚼方糖,嘿嘿傻笑起来:“现在是甜的了。” 眼见蔺寒舒不仅没有生小孩的气,反而温温柔柔地哄对方喝药,大家对他不再害怕质疑,只剩下感激涕零。 趁这个时机,蔺寒舒开口问道:“你们怕贪官么?” 大家点头。 他又问:“那你们害怕水匪么?” 大家继续点头。 “可是殿下亲自除了那些贪官水匪,他所做的事情,对远州好,对你们也好,”蔺寒舒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那你们为什么要害怕他呢?” 大家被他问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对啊。 但凡换个人来做这些事,早就令他们感恩戴德,被他们当做活神仙供奉起来。 可为什么摄政王殿下做了这么多,他们心里只有恐惧? 寂静的人群中,有百姓弱弱地出声:“有人说,摄政王殿下要选人去做堤坝的生桩,把人活活砌进河堤里,以此平息河神的怒火。” 蔺寒舒看向他:“可据我所知,堤坝差不多已经建好了,所以殿下选了谁做生桩?” 那人摇摇头:“我没见过官兵大摇大摆去哪家捉了人,也没有听说哪家有人失踪。” 人群中,又有百姓道:“我听说摄政王殿下处置水匪时,不分青红皂白,把周遭无辜的住户一并杀了。” “是么?”蔺寒舒道:“远州所有的普通百姓皆有户籍,只有那些水匪是黑户。若你们知道那些无辜住户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尽管说出来。只要与户籍上的信息对得上,我愿给你们黄金万两。” 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有对摄政王殿下不好的言论,都是道听途说,谁也没有亲眼见识过。 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故意败坏萧景祁的名声。 这会儿,大家总算被蔺寒舒的话所鼓动,振臂高呼:“王妃好,殿下也好,那些乱传谣言的人坏透顶!” 看到他们能够放下偏见,蔺寒舒感到心满意足,继续去捣药熬药。 忙忙碌碌到傍晚,那些身体不适的灾民总算退了热,在大家的声声挽留之中,蔺寒舒还是离开了小木屋。 一直蹲着熬药,肩膀和腰都好酸,他使劲揉揉,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处时,忽然愣住。 夕阳下。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被辉光所笼罩,惊尘绝世的脸映上陆离的光,身后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带着凉意的晚风轻拂,他的衣角随之晃出柔软的弧度,仿佛在九天之间蹁跹闲步。 “忙完了?”萧景祁眉眼带笑,朝蔺寒舒伸出一只手:“我来接你回家。” 第85章 野鸳鸯 蔺寒舒愣愣地看他许久,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猛地扑进萧景祁的怀里。 心口沉甸甸的,眼眶不由自主发酸,连他也分辨不清那到底是种怎样的感受。 他使劲用脑袋蹭蹭萧景祁的胸膛,后者忽然咝了声。 “怎么了?”蔺寒舒一下反应过来,抬起眸,眼底隐隐有泪水,仿佛氤氲在细雨中的湖光山色,失措道:“是不是压到你身体里的蛊虫了?” “没事,”假装没有看见他微红的眼,萧景祁揉了揉他的脑袋,而后牵起他的手,声音一片温柔,“走吧。” 真的没事么? 蔺寒舒生怕萧景祁受了什么暗伤,所幸一路上对方的脸色未变,神色如常,不像是撕扯到伤口或是压到蛊虫的样子。 他渐渐放下心来,经过小巷时,一条狗突然冲出来,朝两人大叫。 蔺寒舒连忙往萧景祁的身后躲了躲,显然因那只狗龇牙咧嘴的表情吓了一跳。 “别怕,”萧景祁道:“会叫的狗不咬人,不会叫的狗咬人才凶。” 这是什么歪理? 见狗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一味地狂吠,并不上前,蔺寒舒的胆子慢慢大了些,从萧景祁的身后挪出来,一点一点地靠近那条狗。 狗见他上前,竟然后退了几步,虽然嘴上叫得更凶,但气势明显比刚才减弱许多。 “它真的不咬人!”蔺寒舒惊喜地说着,跺了跺脚,把狗吓得一激灵。 又使劲挥手,把狗吓得转身要逃。 蔺寒舒还不放弃,迈开步子就去追狗,眼看即将抓到狗的尾巴,那条狗终于忍无可忍,回过头来咬他。 好在萧景祁及时把人给拽了回来,那条狗咬到空气,不甘心地逃跑了。 要是没有萧景祁,蔺寒舒这会儿的手已经鲜血淋漓了,他嘟囔道:“殿下不是说它不咬人的吗?” 萧景祁叹口气:“没听说过狗急跳墙么?你都已经这般挑衅它了,它不咬你才怪。” 好像是这个理儿。 蔺寒舒耸耸肩膀,继续往前面走,乌发在夜风中飞扬。 “说起来,刚才殿下的话很有道理。”他道,“会叫的狗不咬人,比如丞相和江行策,嘴上能说会道,看着好像很厉害,实则半点用处都没有。不叫的狗会咬人,比如顾楚延和小皇帝,从前跟殿下装兄弟情深,在关键时刻突然背刺殿下。” 萧景祁走在他身后,笑着开口问道:“那你呢?” “我?”蔺寒舒的脚步顿了顿,终于回过味儿来:“我不是狗!殿下你再这样,我就真的要闹了!” 说着,他就抓住萧景祁的胳膊,像是要咬一口。 牙都碰到肌肤了,盯着萧景祁带笑的脸,蔺寒舒忽然将牙齿收回去,嘟囔道:“我才不咬人呢。” 是么。 萧景祁将他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弯下腰去亲他。 夜色旖旎,小巷中半点灯火都不见,只有依稀的月色能够照亮这里。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发懵,蔺寒舒呆呆地眨眼,后知后觉一般,脸红了个透。 萧景祁伸手去捏他小巧的耳垂,这里果然也红了,滚烫得惊人。 指尖顺着耳侧下滑,带着薄茧的指腹沿脖颈轻轻摩挲,感受到雪白的皮肉之下,鸦青色的血管微不可见地跳动。 命脉被他捏在手里,蔺寒舒不敢乱动,只能任由对方为所欲为。 第60章 这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反倒唤起了萧景祁藏在心底深处的奇怪癖好,用稍尖的虎牙叼住蔺寒舒的唇角,咬了一下。 刺痛感令蔺寒舒不禁皱了皱眉头。 心头忿忿,好端端的咬他干嘛? 不想闷声吃这个哑巴亏,他找准机会咬回去,看见萧景祁的眉头同样一皱,他顿时乐得找不着北。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萧景祁发狠地亲过来,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令人难以承受,让蔺寒舒连换气都没时间。 脑子晕晕乎乎的,好像是缺氧了。 为了不被亲到昏过去,他推推萧景祁,这时巷外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谁?是谁在那边?” 这里居然住着人! 蔺寒舒一下清醒过来,扭头去看,巷口处,正缓缓出现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萧景祁揉了揉手指,似乎等那人一过来,就要抬手把人给揍晕。 但这样做未免太血腥了,难道没有温和一点的办法么? 眼见那道影子越来越近,蔺寒舒心底一咯噔,终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冲着巷口喵喵叫了两声。 影子不动了,对方应该是在巷口处停了下来,半晌后,喃喃道:“原来是只野猫啊。” 而后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没有被发现,蔺寒舒拍拍胸口,松了口气,不忘朝萧景祁眨眨眼睛,似乎是想听对方夸夸他的聪明才智。 可萧景祁只是笑,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阿舒……” “怎么了?”蔺寒舒不解地问道:“难道我刚才的临场反应不机智么?” “你学的猫叫,一点儿也不像。”萧景祁拉着他的手,往巷外走,“依我看,那个人根本就不信这儿有野猫。” 既然对方不信,又怎么可能离开? 蔺寒舒不服气想狡辩,但刚出了巷子,就听见不远处的院子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啧啧,外面那巷子里,有一对不知哪来的野鸳鸯,正颠鸾倒凤呢。他们的胆子也是大,不怕被人发现。” 紧接着,是另外一人的询问声。 “你怎么知道,你亲眼看见的吗?” “没有,我怎么能过去打搅人家的好事呢。听见他们在装猫叫,就识相地回来了。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那里,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可以自己过去听听。” 蔺寒舒:“……” 好丢人。 他挣脱开萧景祁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觉得不服气,便停下脚步,一脸严肃地看着萧景祁。 还以为他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萧景祁挑眉,结果听他开口。 “喵喵喵?” “喵喵喵。” “我装得不像吗?他到底是怎么听出来的啊?” 第86章 喵喵喵 他喵得毫无感情和技巧,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见此,萧景祁掩去唇角的笑意,郑重道:“大概是因为你还不太熟练,你多念几次,说不定别人就听不出来了。” 是这样吗? 蔺寒舒将信将疑。 然后一路走,一路在没人的地方喵喵喵。 不管他有没有熟练,总之萧景祁的笑是偷偷藏不住了。轻咳好几声,假装受了风寒,用手挡住唇,这才没有让蔺寒舒发现端倪。 回到府上,蔺寒舒风尘仆仆地赶路多日,想好好洗个澡再去睡觉。 不过萧景祁得先泡药浴,蔺寒舒想陪他一会,便在屋里坐下来。 凌溯拎着装满毒虫的口袋进屋,面露疑惑之色:“我在你们走了之后才从木屋出发,因为屁股疼,走得还很慢,却比你们先回府,你们干什么去了?” 蔺寒舒下意识舔了舔稍微发肿的唇瓣,张口就来:“去抓野猫了。” 抓野猫? 这俩人竟有这种兴趣? 真是搞不明白。 得到答案,凌溯不仅没有豁然开朗,反而一头雾水。 将毒虫倒进浴桶,就算是大功告成,他不再逗留,扶着受伤的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不忘将房门关上。 这房间的布局跟王府不太一样,并没有屏风作为隔断,萧景祁当着蔺寒舒的面就开始宽衣解带。 蔺寒舒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即捂住眼睛不敢看。 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窸窸窣窣的声音近在耳畔,像是有把小钩子,挠得他心痒难耐。 他犹豫过后,终究是一点点张开指缝,偷偷往外瞧。 但萧景祁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点,已经跨入浴桶,好端端地坐了进去,蔺寒舒只能瞧见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搭在边缘处,青筋根根分明。 “唉。”不知为何,蔺寒舒突然叹了口气。 萧景祁挑眉,笑问道:“刚才不是不想看么?阿舒有什么好失望的?” 他懂什么。 蔺寒舒只是想跟他客气一下而已,没想到他太客气了,愣是一点也不给看。 哼哼唧唧两声,蔺寒舒在桌边坐下来,单手撑着脑袋,听着哗哗的水流声,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捱到萧景祁药浴完毕,确认对方完好无损,他勉强打起一点精神,问道:“还有其他洗澡的地方吗?” “左转有个汤泉。” 闻言,蔺寒舒起身就要往那儿走。 萧景祁却在这时不紧不慢地说出下一句:“不过那是府里七位官员共用的。” 蔺寒舒脚步一顿,面上的嫌弃之意一闪而过,抿抿唇,怀着希冀问道:“除了汤泉,还有其他地方吗?” 萧景祁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一边从架上拿衣裳,一边好整以暇道:“没了,府里住着满满当当的人,没有一间房屋是空着的。你要么去汤泉洗,要么去茅房洗,要么在这儿洗。” 看似给了他很多选择,其实没一个能采纳的。 汤泉人来人往。 茅房臭烘烘。 至于在这儿洗…… 无异于在萧景祁的眼皮子底下裸奔。 蔺寒舒苦思冥想,最后往桌上一躺,闭上眼睛装死:“我不洗了。” “这样也行。”萧景祁接受良好,从浴桶里起身,穿上衣服到床边坐下,拍拍身侧柔软的棉被:“那就来睡吧。” 蔺寒舒走过去。 看见白白的床单和被子,略微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没忍心坐下去。 掐着手指,他的脸都快要皱成小苦瓜:“算了,我就在这里洗澡吧。” 浴桶里的毒虫还没有来得及找人收拾掉,而且就算它被刷干净了,说不定仍旧残留有什么毒素,蔺寒舒根本不敢用。 他只能用帕子和水桶,简单把身子擦洗一遍。 可如此一来,没有浴桶的遮挡,他整个人都得暴露在萧景祁的眼前。 蔺寒舒觉得怪怪的,抬眼与萧景祁对视。 对方几乎一下就猜到他心里的想法,淡淡道:“既然刚才你没有看我,那我也不看你。” 说着,便转过身去,长发如泼墨般散开,只留给蔺寒舒一个孤寂的背影。 蔺寒舒松了口气,让下人准备热水桶和干净的帕子。 等待的过程中,萧景祁一直没有回过头,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等小厮把桶拎进来,蔺寒舒做贼心虚似的,吹灭了房里的蜡烛,只留下靠桌的那一盏,残存细微的光亮。 靠着依稀的微光,他背对着萧景祁,脱去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双手掬了一捧水,从锁骨处缓缓浇下。 水声在这间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突兀,但蔺寒舒管不了这么多了。远州的夜晚还是有些冷的,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肌肤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他只想速战速决。 将桶里的帕子拧到半干的程度,擦遍身体每一处,抹了胰皂之后再擦洗一遍,就算是大功告成。 弯腰把帕子丢进桶里,重新直起腰时,蔺寒舒将束好的头发解开。 长发如墨般披散,沿着脊背垂落下来。腰身纤细,仿佛单手一圈就能合拢。 雪白的肌肤与乌黑的头发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发梢恰恰垂到腰窝的位置,轻轻拂动,摇曳出撩人的风情。 但这份风情并没有展现太长的时间,蔺寒舒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回头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漆黑的眸。 不知道萧景祁是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更不知道他到底盯着他看了多久。 而且偷看被抓包,对方连半点羞愧的意思也没有,仍旧大大方方地看。 这已经不是用理直气壮四个字就能够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抢劫入室! 蔺寒舒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反倒是萧景祁坦然地对他开口:“洗完了?时间不早了,过来睡觉吧。” 睡个大头鬼! 他今晚都睡不着了! 心里这样想,蔺寒舒还是走过去,躺到床上。 实在是因为太冷,他不想继续在外面挨冻。 第61章 一上床,萧景祁就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也许是被窝的缘故,怀抱是暖的,这对挨冻已久的蔺寒舒而言本该是享受,无奈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他蹙起眉,往那儿看。 一刹那。 犯了巨物恐惧症。 第87章 谣言不可信 “!!!” 蔺寒舒眉头突突直跳,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要逃。 可惜萧景祁拽着他,力道大得让他完全无法挣脱,简直像是要将他囚禁在这里。 面上却带着一贯温温柔柔的笑意,用最柔和的语气道:“别怕,我又不能对你做什么。” 对哦。 毒药致使经脉紊乱,小神医千叮咛万嘱咐过,如今两人除了大眼瞪小眼,什么少儿不宜的事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蔺寒舒稍稍松了口气,挣扎的力度也小了些,咬着唇道:“抱太紧了,我有点难受。” 不知是因为听见他的话,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萧景祁放开他。 感知到禁锢消失,蔺寒舒一点一点往外挪,眼看到了安全的位置,萧景祁忽然开口道:“帮帮我吧。” 这种事情…… 要怎么帮啊? 蔺寒舒眼皮不受控制地跳起来,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并且这种预感在一片寂静中越来越强烈。 桌上蜡烛在摇曳间燃烧到尽头,灯花乍破,屋内霎时变得一片黑暗。 萧景祁牵起蔺寒舒的手,声音很沉:“就像上一次我帮你那样,你来帮我。” 蔺寒舒想喊救命。 但萧景祁凑过来亲他,让他的唇齿之间只能流露出一点轻微的细喘。 好不容易趁换气的空档,他匆忙喊道:“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 反正萧景祁的手可以完全将他的手包裹住,十指重叠,慢条斯理地教他。 更会在他半点不敢挣扎,任萧景祁为所欲为时,笑吟吟地夸上一句:“阿舒好乖。” 蔺寒舒从来没有觉得,夜晚如此漫长。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结束后,萧景祁轻抚他红得滴血的脸颊,耳鬓厮磨般,凑到他身侧,道:“傍晚时分,你在我怀里乱蹭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这么做了。” 蔺寒舒装死。 并且从晚装到早。 次日上午,萧景祁要和官员们去监督堤坝的收尾工程,在屋里洗漱穿衣束发,蔺寒舒通通假装听不见。 但他装睡的功夫实在是有点差劲,长睫闪烁,扒拉着被子的手不住地收紧,甚至会忍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些,偷偷摸摸地看。 萧景祁看在眼里,没有选择戳穿他,而是对屋外守候的小厮道:“本王记得库房里有一根从水匪处缴获的百年人参,拿去熬一锅鸡汤,等王妃醒了,端过来给他喝。” 小厮连声应是,萧景祁不再停留,抬脚出了房间。 七个官员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见到萧景祁来,一下有了主心骨,连忙说道:“殿下,出事了。” 萧景祁蹙了蹙眉,听他们继续七嘴八舌地讲。 “一大早就有一群百姓堵在外面,说是要见您,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问他们是何意,他们不吭声,估计没什么好事。” “官兵去驱赶,他们也不肯离开,殿下千万小心。” 听着他们的话,萧景祁的注意力却落到其他地方:“他们既是一大早来的,为何没有人向本王通报此事,非要等本王亲自过来才说?” 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像是瞬间哑了似的。 开玩笑。 王妃千里迢迢从上京过来与摄政王相聚,谁敢打扰他们俩独处,不要命了吗? 何况那些百姓只是一言不发地堵在门口,没吵也没闹,更让他们笃定,这事能拖就拖,七个官员相互推诿,谁也不肯去请萧景祁。 一拖就拖到现在。 远州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冷如冰窖,白日却热得像是走进了沙漠。 萧景祁让把守大门的侍卫把房门打开。 外面果然有好多百姓,一个个被太阳晒得蔫巴巴。但在看见萧景祁的那一刻,他们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纷纷呼喊:“摄政王殿下出来了!” 萧景祁难得感到迷茫。 这些人他见过,是城东灾民区的百姓。 之前他曾经过那里,这些人远远看见他,立马拖家带口往木屋里躲,大门紧闭,仿佛被他看一眼就要减寿。 今日他们齐齐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有冤情想求他做主? 没等萧景祁想明白,一个小孩子扭捏着上前,瘦骨嶙峋的小手献上一篮子瓜果,模样很是紧张:“这是给殿下的。” 人群中,孩子的母亲咳嗽两声,小孩这才想起下一句,结结巴巴道:“请您收下。” 篮子很大,里面却只塞了七八个奇形怪状的瓜果,要是换作从前,萧景祁八成会觉得这是在羞辱他。 但是小孩子的眼睛太亮,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敬佩,并无半分恶意,这打消了萧景祁心头怪异的想法。 他撩开衣袍,在小孩子的面前蹲下,尽量放轻声音,堪称温和地问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些东西?” 见萧景祁没有生气,还愿意蹲下来同他说话,小孩子终于相信蔺寒舒说的都是真的,讲话一点也不磕巴了:“要是您没有来到远州,这座城早就沦为水匪窝了!您救了这里的百姓,还让神医给我们看病,您是大好人!我们没什么好给您的,就只有这些果子,希望您不要嫌弃。” 说的这些事情,他早在那次经过灾民区前就做了。 那时他们对他避如蛇蝎,总归是后来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些人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萧景祁垂眸,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于是问道:“昨天王妃跟你们说过什么?” 小孩子眨眨眼睛:“王妃请我吃糖了。” 只是糖,就能够收买所有的人吗? 萧景祁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大家就像是无颜面对他似的,纷纷低下头。 还是小孩子开口道:“从前是有人在乱传殿下的谣言,我们才不敢靠近殿下。但昨日王妃说了很多,让我们想清楚了,殿下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我们不该避着您,而是该对您抱有感恩之心。” “对!”人群中,有人附和道,同时将两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押出来:“咱们抓到了,就是这俩人在乱传谣言,还请殿下重重惩处他们!” 第88章 另外的价钱 两人看起来被揍过,脸青一块紫一块,身体被五花大绑,抖如筛糠。 见到萧景祁的那一瞬间,更是连连磕头求饶,一开口,带着上京独有的口音:“我们乱传谣言是得了顾统领的指示!如果不做,他就要杀人,还请殿下饶我们一命!” 远州是真的很偏远。 百姓们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顾统领是谁,但并不妨碍大家口诛笔伐。 “顾统领是什么官?他为何要害殿下?” “他怎么这么坏!殿下一定要好好惩处他!” “呸,还统领呢,这种人来统领我家的羊群都不配!” “把他贬到蛮夷之地去,让他统领毒虫蛇蚁!” 听着这一声声对顾楚延的讨伐,萧景祁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等大家安静下来,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顾统领啊,那是本王的亲表兄,他的父亲和本王的母妃,是孪生兄妹。” 一句话,令人群再度沸腾起来。 “天啊,亲表兄竟然要这般陷害殿下?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居心?” “他疯了吗?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萧景祁摆摆手,让大家把那两个乱传谣言的人放了,两人捡回一条命,顾不上身上的伤,朝这位宽容大度的摄政王磕头。 等他们磕完,萧景祁缓缓开口道:“你们把事情搞砸,就算回到上京,顾楚延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人俱是一惊。 脸上闪过惊惧,求救般看向萧景祁:“还请殿下为我们指一条明路。” 萧景祁还是那副悲悯众生的神情,道:“我会找人护送你们去湘州,那里有个史官后人,在为刺史做事。你们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他和刺史,他们自然会庇佑你们。” 就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两人连连磕头:“多谢殿下!” 萧景祁不再管他们,只是朝身后的侍卫开口:“去搬个水缸过来吧,大家在太阳底下站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 人群中再次传来对萧景祁感激涕零的声音:“殿下果然是大好人啊!咱们之前怎么就听信歹人的谣言,将殿下视作洪水猛兽了呢!” 要去堤坝那边,萧景祁并未在此处停留太久。 忙完回府,已是傍晚。 走进屋内,见蔺寒舒仍躺在床上,以为人还没起床,结果仔细一瞧,桌上的鸡汤,既不留鸡肉也没有汤,只剩下几片人参孤零零地待在碗里。 第62章 一时失笑,萧景祁慢步来到床边,替他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怎么,生气了?” 蔺寒舒不吭声。 于是萧景祁换了个话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想不想知道我今日去堤坝时,看见了什么?” 他死死拿捏住了蔺寒舒喜欢听八卦的心理。 蔺寒舒只犹豫了两秒,就睁开眼睛,咬着唇问:“看见了什么?” 萧景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看见一只王八在晒太阳。” 听了又好像没听。 蔺寒舒不死心地追问:“然后呢?” 他觉得,接下来肯定会有曲折离奇的故事降临在这只王八身上,否则萧景祁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可惜事与愿违,对方冲他挑挑眉:“没有然后了。” “……” 蔺寒舒又想装死了。 刚准备闭眼,萧景祁伸手捧住他的脸,哄道:“别气了,以后大不了我帮你十次。” 为什么是十次? 蔺寒舒的思绪跑偏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萧景祁这是在暗喻他比他快十倍么?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诈尸般从床上跳起来,要捂萧景祁的嘴。 却反被萧景祁抱进怀里,安抚地捏捏他的后颈:“好了,说正事,昨日被你救治过的百姓给了我一篮子瓜果,还帮我捉住了乱传谣言的人,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总算说了蔺寒舒爱听的,他哼哼两声,不自觉抬高脑袋,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那殿下想怎么感谢我?” 萧景祁把从篮子里挑出来的最圆润的果子递给他:“给你吃这个。” 蔺寒舒接过,咬了一口,一阵挤眉弄眼:“酸的。” “是么?”萧景祁弯下腰跟着咬了一口,咬的还是被他啃过的地方,却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明明是甜的。” 怀疑自己味觉有问题,蔺寒舒再咬一口,这回五官都快要皱成一团,确定以及肯定道:“是酸的。” 萧景祁也再咬一口,学着他的语气道:“是甜的。” 怎么可能! 蔺寒舒不信邪,一口气把剩下的果子吃完,牙都快要被酸掉了:“真是酸的!” 萧景祁适时拿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给,吃完就别再生气了。” 看看他又看看糖,蔺寒舒迅速拿走,塞进嘴里,使劲嚼吧嚼吧,中和了酸味之后,才不紧不慢道:“想要让我不生气,那是另外的价钱。” 虽然对方临时反悔,但萧景祁乐意纵着他:“说来听听,我考虑一下。” 蔺寒舒故作深沉,摸着下巴思考许久,而后朝萧景祁勾了勾手指。 这姿势多少有点儿像是在唤狗。 萧景祁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凑上去。 紧接着,蔺寒舒就亲上他的唇角,一双手还十分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 直把人亲得呼吸粗重,和昨晚有着一模一样的反应时,蔺寒舒恶劣地笑弯了一双眼,起身就跑。 衣摆掠过门槛,晕染上夕阳的余晖,不忘回头,挑衅地冲萧景祁抬高下巴:“让你惹我不高兴,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说完他就要继续跑路,萧景祁却在这时捂着心口,猛地咳嗽一声。 听到动静,蔺寒舒的脚步略微迟疑,抿抿唇:“别在这里装疼,我不会上当的。” 萧景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捂着心口,蹙起眉头,一副十分难受的模样。 “你就是装的。”蔺寒舒嘴硬,两只脚却像是灌了铅,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萧景祁勉强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我没有事,你走吧。” 纠结片刻,蔺寒舒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忍不住折返,结果被对方一把拽住。 身体跌进对方的怀抱,被铺天盖地的冷冽气息包裹,他瞬间炸毛:“我就知道你刚才是在骗我!” 第89章 就咬就咬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他的后颈,萧景祁一边给他顺毛,一边笑着问:“既然知道我骗你,为何还要上当?” 当然是因为关心。 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为假,可即便只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真正可能性,蔺寒舒还是会选择留下来,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疼。 手把蔺寒舒脑后的乌发理顺了,也把他被戏耍过后生出的那点儿脾气给捋没了。 他推推萧景祁:“好了,既然殿下你身体没事,就赶紧放开我吧。” 萧景祁不仅没松,反倒抱得更紧:“谁说没事?有大事等着你呢。” 嗯? 蔺寒舒小小的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目光一路往下时,才猛然想起什么。 “可我的手好疼……” “还有一只手。” 说的是人话么? 蔺寒舒的脸迅速红温,又羞又怒,甚至还有点想咬人。 心里这么想着,他还真的意随心动,离他最近的地方是萧景祁的脖颈,他一口咬在对方的喉结上。 没太用力,被咬过的地方只是微微泛红,就连牙印都没有留下。 可萧景祁反应极大,搂着蔺寒舒腰的那只手顿了顿,另一只手擒住他的下巴,神色莫名地眯了眯眼:“咬我?” 对方露出这种表情时,莫名阴森,压迫感一瞬间充斥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要把蔺寒舒生吞活剥了似的。 但蔺寒舒正闹小脾气,自然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梗着脖子道:“就咬就咬。” 说着,还要低头去咬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 萧景祁及时将手收回来,本想固定他的后脑勺,让他别再乱动。 但伸到一半,忽然改变了主意,朝蔺寒舒身下而去。 还在龇牙咧嘴的蔺寒舒因他的举动忽地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气焰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在干嘛?” 萧景祁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帮你提前适应适应,阿舒是不是得感谢我?” 感谢? 他不把萧景祁痛骂一顿都算好的! 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打转,蔺寒舒的脊骨一下麻了,眼底蓄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殿下,别这样。” “夫君,我知错了。” “住手,萧景祁!” 夕阳缓落。 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拖着毒虫麻袋的凌溯敲敲房门。 门开了,是捂着屁股的蔺寒舒开的。 对视的那一瞬,凌溯疑惑地皱了皱眉,可惜还没有开口,蔺寒舒就火急火燎地跑出去。 跑得乱七八糟的。 就好像还不适应这具躯体一样。 凌溯不解,回过头来,问萧景祁:“王妃没事吧?要我给他开点药么?” “不用。” 萧景祁回答着,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发丝拂过脸侧,凌溯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耳尖上有分明的牙印,咬得结结实实,隐隐有些渗血。 咝。 毒药的药性都算是把作案工具给没收了,这两人竟然还能搞出事情? 凌溯抿抿唇,又问:“那殿下,要我给你开药吗?” “……” 萧岁舟和祝虞的野史还没有清理完,上京又开始传萧岁舟和顾楚延的野史。 「禁军统领顾楚延,爱慕着当今天子,却因年龄比皇帝大整整十五岁,深感自卑。」 「为了得到爱人的垂青,他心甘情愿给皇帝当狗,甚至不惜伤害一同长大的嫡亲表弟,以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 萧岁舟握着写满字的纸,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气到双手发抖,发疯般将纸撕得粉碎。 因为动怒,本该晚上发作的蛊虫,这会儿就开始在腰侧啃噬血肉,疼得他冷汗直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些野史到底是谁写的,朕一定要杀了他,诛了他的九族,不,十族!” 顾楚延站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被野史戳中心事,忽然变得有些不自信。 他弯下腰,把萧岁舟抱进怀里,良久,嗓音干涩地问:“陛下,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有没有嫌弃过我的年纪?” 萧岁舟依偎在他怀里,眸光闪了闪,抬头时,眼瞳清澈而无辜:“怎么会呢,野史全都是假的,阿延哥哥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为了让他安心,萧岁舟收敛起方才要吃人的表情,温顺地蹭蹭他的掌心,乖巧得像是一只小兔子。 见到对方这副模样,顾楚延脸上的担忧一点点散去,暗暗松了口气。 等他放松下来,萧岁舟这才继续说正事:“阿延哥哥,现在阑州湘州远州的百姓都在说萧景祁的好话,就连上京都有叶翠翠为他发声,他的名声慢慢开始好起来了,咱们要怎么办?” 玄樾国共十州一京,萧岁舟觉得,按照现在的传播速度,过不了多久的时间,萧景祁就会彻底洗白。 顾楚延却不以为意。 “阑州城是蔺寒舒父母的地界,又偏又穷,不足为惧。” 第63章 “湘州城是萧景祁曾经的封地,那里的官员全是他的人,百姓也早被他拉拢,咱们就算想做什么也没办法。” “至于远州,他去治理了水灾,如今正在风头上,且人还没有离开,咱们先等等。” 听完顾楚延的分析,萧岁舟眉头突突直跳:“那上京呢?权贵都爱往叶翠翠的酒楼跑,她专门请了说书先生,在楼里讲萧景祁的功绩。这里是皇城,是朕的地界,难道要朕眼睁睁看她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反复横跳?” 顾楚延安抚似的地拍拍他的后背,温声道:“她敢在那儿开酒楼,必定是得到了萧景祁的支持,估摸着萧景祁暗中派了人保护她,咱们对她动手,并非明智之举。” 说来说去,不就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瞪眼干看着的意思么? 萧岁舟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很想骂人,又不敢得罪这唯一的靠山。 就在他差点憋死时,门外进来一人,他的眼里蓦然有了些许光亮,问道:“你现在来,是有什么办法吗?” 那人不紧不慢地朝萧岁舟和顾楚延行了礼,淡淡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90章 魔法对轰 远州事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萧景祁带着蔺寒舒和凌溯回上京。 凌溯屁股还没好,要单独乘一辆马车,铺设柔软的毛毯,尽量减少对伤口的伤害。 蔺寒舒经过昨晚的事,不想搭理萧景祁,独自缩在角落,闭眼装睡。 马夫正要驱车,小厮慌忙赶来,将一封信呈上前,道:“这是明远王爷从上京快马加鞭送来的,请殿下过目。” 萧景祁接过,修长手指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看到里面的内容时,轻轻啧了声。 装睡的蔺寒舒不禁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偷偷摸摸地瞧。 见状,萧景祁将信纸朝他递过去:“要看吗?” 才不看。 对方之前也是这样,用法子勾起他的好奇心,但其实根本就没有值得关注的大事。 说不定这只是普通信纸,上面的内容也不过尔尔,萧景祁是在诈他。 于是蔺寒舒继续紧闭眼睛装睡。 “不看?”萧景祁好整以暇地收回手,笑道:“那你可亏大了。” 真的吗? 蔺寒舒捏捏手指,忍不住再次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可惜对方已经把信纸拿远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装不下去,又不想主动和萧景祁说话,便睁开眼,拿起茶杯,一边喝水,一边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瞧。 总觉得他这姿势坚持久了会头疼脖子酸,萧景祁大发慈悲把信纸递过去。 这回蔺寒舒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了。 「当今摄政王曾有过谋逆之举,丑事败露后,是身为他表兄的顾楚延帮忙求情,先皇看在顾贵妃与先禁军统领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将他贬去湘州。他不仅不感恩,反而责怪表兄不能帮他篡位,遂与表兄决裂,两人逐渐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让信纸上的字迹变得一片模糊,蔺寒舒呛得直咳嗽。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野史对野史,魔法对轰? “这是从皇宫出来的,要送去除阑州湘州远州之外的其余七州。”萧景祁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明远王想办法用快马给我弄来了一份,想来这东西还没有在七州大规模传开。” “可咱们现在阻止也来不及了,七个不同的方向,拦都拦不住。”好不容易平复些许,蔺寒舒放下茶杯,若有所思:“他们这招好阴啊,专门趁咱们不在上京的时候搞事。” 萧景祁敲敲桌子,只沉思片刻,便有了应对之法:“他们想散播野史,就让他们去吧。毕竟他们的野史,可不是史官后人写的。” 史官后人的口碑明晃晃地摆在那儿,萧岁舟弄出的野史,效果不可能比他的野史强。 闻言,蔺寒舒有了更好的主意,眼底闪烁着光亮:“那干脆咱们帮他们添一把火。” 萧景祁垂眼看他,见他笑得人畜无害,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咱们模仿这份野史的字迹,多写几份送去那七州。什么殿下两岁夜袭寡妇村,三岁当街殴打老人,四岁火烧五里屯,写得越离谱越好,如此一来,百姓们知道有人在背后抹黑殿下,只会把这玩意当乐子看,连带着他们那份都不相信。” 虽然是个好办法。 但…… 萧景祁拿起桌上,被蔺寒舒喝过的茶杯,浅啜一口:“我的脸还要。” “男子汉大丈夫,要那点脸面做什么。”蔺寒舒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不想的话,那把我写成野史吧,我们既是夫妻,无论写你还是写我,想来效果应该差不了太多。” 萧景祁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茶杯。 不得不说,蔺寒舒的脸皮薄的时候很薄,厚的时候又堪比城墙。 平常碰一下都会脸红,这会儿要把他写成野史,供整整七个州的百姓观瞻,他却能够坦然地面对。 萧景祁又喝了口茶,一锤定音,心平气和道:“那还是写我吧。” 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蔺寒舒歪歪脑袋,想要得到答案。 但萧景祁并不回答,只是一味低头喝茶。 角度刚刚好,热气氤氲,那张脸仙气飘飘,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蔺寒舒呆呆地看了一会,直到萧景祁把茶喝完,他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将脑袋凑过去,使劲朝他眨眨眼睛:“为什么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萧景祁道:“不想连累你的名声罢了。” 坐垫太硬,蔺寒舒坐得不舒服,往他怀里扑:“我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本来外面只传你吃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咱们俩一起吃小孩了。” “嗯?”萧景祁搂住他,帮他揉揉大腿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谁传的?” “一个小孩,”蔺寒舒被他揉得直哼哼:“那日我去远州城东的灾民区,听他说的。” “行,”萧景祁点头,幽幽道:“我找人放狗咬他。” 这倒也不必。 蔺寒舒一愣,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别,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他已经悔过了。” “好。” 萧景祁如是道。 可就在蔺寒舒刚刚松了一口气时,又听他接着道:“那就不放狗了,找人踹他。” “……” 干嘛跟个小孩过不去? 蔺寒舒的嘴角抽搐一下,萧景祁见状挑眉:“踹也不行?那就找……” 实在不想再听,蔺寒舒连忙亲上去,阻止他继续说话。 —— 王府外,薛照得到萧景祁今日回程的消息,早就捂着屁股在门口等待。 昨日练武时,他被武师傅一脚踹趴下,屁股肿得像小山一样高,疼得他一宿没睡着。 虽然身体不适,但并不能阻止他迎接众人回家的心,他翘首以盼,终于听到马车踩在青石路板的嗒嗒声响。 马车停下,凌溯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另一辆马车也停下,蔺寒舒懒得等车夫搬马凳,径直跳下马车。而后像是拉扯到某处,短促地啊了一声,连忙捂住屁股。 薛照和凌溯的目光被他吸引而来,三人面面相觑。 薛照:⊙▽⊙? 凌溯:_? 蔺寒舒:(_)。 第91章 别欺负小孩 三个人,竟然凑不出一个好屁股。 凌溯不愧是神医,按情况给他们开药之后,次日薛照的屁股就消肿了。 至于蔺寒舒,虽然上药过程坎坷,本想躲着自己来,被萧景祁抓到后当成面团揉揉捏捏,但终究还是好了起来。 医者不自医,凌溯的屁股伤得太深,眼看他们二人能够蹦蹦跳跳,他却仍走得一瘸一拐,行动无比艰难。 按照玄樾国旧例,每当有国土发生天灾之后,都要在皇宫里举行祭祀,为丧生在灾祸中的百姓超度。 祭祀持续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所有皇亲国戚都得待在宫中,不能出去,不能跑跳,不能说笑。 一旦违反规矩,就得被罚俸禄。 收拾东西进宫时,蔺寒舒忍不住嘀咕:“要我说,与其花费人力物力举办隆重的祭祀,倒不如把钱捐给远州的百姓。他们刚刚经历水灾,百废待兴,正是缺钱的时候。” “这些话,等会进宫之后千万别再说,”萧景祁敲敲他的鼻梁,“要是让人听见,文武百官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蔺寒舒揉揉鼻梁,丝毫不带怕的:“区区文武百官,我一个人就能骂跑他们全部,何况我说得不对吗?” 当然是对的。 毕竟萧景祁也这么觉得。 祭祀的钱若是用在远州百姓的身上,可以让他们安心度过一个好年。 不过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何况早在萧景祁出发去远州之时,祭祀就已经开始筹备起来了,如今已经接近尾声,取消也来不及。 第64章 “好了,知道你牵挂远州的百姓们。”萧景祁道:“等祭祀完毕,我去抄两个贪官的家,把缴获的赃款以你的名义捐到远州去。” 还能这样做? 他不禁愣了愣,随即朝萧景祁竖起大拇指:“殿下果真英明啊。” 这回只有萧景祁和蔺寒舒能够进宫,凌溯和薛照双双留下来看家。 萧岁舟为二人准备的歇息之处,是萧景祁还是皇子时居住的宫殿。 长时间没有住人,这里红墙剥落,阴气森森,虽然已经收拾干净了,但站在院子里时,蔺寒舒还是能够从空气中闻到腐朽发霉的味道。 浑身上下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蔺寒舒搓搓胳膊,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吓得一激灵,忍不住往萧景祁身后躲:“殿下,我怎么觉得这里怪怪的?” 怪么? 萧景祁想,大概是因为,角落那口井里,至今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小的时候,贴身照顾他的太监得了皇后的授意,半夜进他的屋子要掐死他。 他反抗时用烛台敲中太监的后脑勺,趁对方暂时晕厥,用绳子将人捆起来。 一开始,萧景祁想唤禁军来处理。 但往屋外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心头生出一种怪异的想法。 他想试试杀人的滋味。 于是他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寻找妥善的办法,最后盯上了那口枯井。 那时他才十岁,把人从屋里拖到井边,废了好大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 那太监在半途醒来,想要挣扎,被他用一块抹布把嘴巴堵得严严实实。 月色下,太监朝他露出悔恨求饶的目光,萧景祁静静盯了他好久,心底半点波澜都无,还是把人推了下去。 那口枯井毫不起眼,萧景祁在这之后神色如常,搞得皇帝以为太监的失踪是皇后的手笔,皇后以为太监是被萧景祁的禁军统领舅舅偷偷处理掉了,而禁军统领舅舅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谁也没有猜到萧景祁的头上。 思绪回笼,萧景祁牵起蔺寒舒的手,安抚道:“我在这里住过很长时间,这里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即便听他这样说,那股让蔺寒舒汗毛倒竖的感觉还是没有消散。 他忍不住环顾四周,然后就看见侧边的墙上,冒出一个小脑袋。 “小如意?” 他惊呼。 萧景祁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重华郡主正趴在墙上,眨巴着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乖巧地喊:“皇叔,皇婶!” 蔺寒舒走过去,踮着脚把她从墙头抱下来,好奇地问:“不是只有王爷公主及其配偶能够进宫吗?你怎么进来的?” “我阿娘生病去天上了,爹爹一直没有再娶。他怕府里的人照顾不好我,特意向皇帝叔叔求的恩典,把我带进来。” 重华郡主说完,嘿嘿傻笑两声。 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被萧景祁捂住嘴:“别笑,等会就有人把你撵出宫去。” 对哦。 祭祀有规定不能说笑。 等萧景祁松开后,她捂住自己的嘴,仔细打量这间宫殿,放下手,小声说道:“我刚才在那头玩泥巴,为什么仅仅只是一墙之隔,那儿阳光充足,而这里阴森森的?” 没等萧景祁回答,蔺寒舒先一步出声:“你看,连小如意都觉得这里很奇怪,殿下你还不承认。” 萧景祁没吭声,把重华郡主从蔺寒舒怀里抢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沉下脸的时候,简直跟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无甚区别。重华郡主一哆嗦,害怕得肩膀都在发抖。 萧景祁这时开口问:“奇怪么?” “不奇怪不奇怪。”重华郡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目光十分真挚。 “看,”萧景祁满意地对蔺寒舒道:“她否认了。” “……” 别欺负小孩啊喂。 蔺寒舒朝他张开手:“还是让我抱吧,你看她都快吓成小鹌鹑了。” 闻言,萧景祁再度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虽然已经很努力控制了,但身体还是抖得像筛糠,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冻的。 萧景祁缓了缓脸色,心平气和地看着她:“我长得有这么吓人吗?” “不吓人不吓人。”小姑娘又将脑袋摇出残影,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想起了她墙头草亲爹教的,什么时候惹萧景祁不高兴,就马上夸皇叔皇婶般配,这样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试探性地开口:“皇叔皇婶天生一对,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天长地久。” 第92章 护食 似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萧景祁停顿片刻,愉悦地勾起嘴角,把她放下来。 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重华郡主心里终于踏实了,不忘继续说好话,把她小小脑袋里为数不多的词全用上:“皇叔皇婶感情真好,希望你们以后继续携手同行,同归于尽哦!” 等等。 同归于尽什么鬼? 蔺寒舒呛了一下,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小如意,以后要好好地学习呀,别学你爹,一事无成,只能做墙头草。” 小姑娘似是不解,歪了歪脑袋:“研究学问不是男子该做的事情吗?我们女孩子,只需要学习女工刺绣,得到温婉恬静的好名声,将来能嫁一个好夫婿,人生就圆满了。” 蔺寒舒在她面前蹲下:“你爹就是这样教你的?” “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书上也是这样教的。”重华郡主还是不太明白,面露茫然,“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女子也可以和男子做一样的事情。”蔺寒舒想了想,道:“就比如薛照祖上出过一位战功赫赫的女将军,开国皇帝的身边,也有一位占星术出神入化的女国师。” “可天下所有人都说,她们做这些事情是离经叛道。”重华郡主道:“虽然出了风头,但也失去了贞静贤淑的好名声,两人年近三十还未成婚。要不是当时的天子强行给她们赐婚,她们就得孤独终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蔺寒舒问:“那你以后想嫁人吗?” 其实是不想的。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她连回一趟曾经的家都得看丈夫的脸色。 可她的爹爹只有她了,若她出嫁,爹爹年纪一大,明远王府名存实亡,对萧岁舟而言再无任何利用价值,就彻底完了。 她不想要好名声。 她只想让自己过得好点,让爹爹过得好点。 重华郡主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蔺寒舒听,对方点点头:“那你就得听我的,学一门安身立命能挣钱的本事,为你和你爹爹的将来做打算。” 岂料重华郡主的脑回路奇奇怪怪:“我爹都挣不了钱,我要是能挣到,那这个明远王是不是该我来当?” 蔺寒舒被她逗笑,玩笑似的点点头:“好啊,以后让你皇叔封你做明远王爷。” “若真如此,我就不要劳什子好名声了,”重华郡主目光炯炯:“我要钱,我要权,我要把所有欺负我和爹爹的坏人踩在脚下!” 没有想到,鼻嘎大点的小孩竟然这么有志气。 凭她说的这些话,就比她那个混吃等死,只会当墙头草两边倒的亲爹强。 蔺寒舒还想说什么,门边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让萧景祁和蔺寒舒随他去承玉殿,吃萧岁舟准备的素斋。 蔺寒舒有些意外。 这辈子竟然还能跟萧岁舟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只不过…… “素斋不是用素菜做成荤菜的样式吗?”上桌之后,蔺寒舒蹙眉道:“可是这些菜怎么都绿油油的?” 看着一点食欲也没有。 萧景祁闻言,微微抬眼,看向萧岁舟身侧的顾楚延,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绿么?还没有顾统领的帽子绿。” 闻言,蔺寒舒也抬眼看向顾楚延。 对方根本没有戴帽子,但听见萧景祁的话之后,脸色越来越差。 于是蔺寒舒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最绿的还要属顾统领的脸。” 顾楚延:“……” 当初他就不该向萧岁舟提议给这两人赐婚。 本来想让蔺寒舒把萧景祁克死的,没死也就罢了,这俩还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从此合起伙来,你一言我一语,专给他和陛下添堵。 顾楚延不由得捏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见状,萧岁舟安抚似的拍拍他的手背,皮笑肉不笑,对萧景祁和蔺寒舒道:“这些菜是远州的特色,刚刚才送过来,来不及做成荤菜的样式,皇兄皇嫂就将就着吃吧。” 蔺寒舒本来已经伸手拿起筷子,这会儿听到他说的话,又把筷子放下去,幽幽道:“是缺这一口吃的吗?远州都被洪水冲成那样了,皇宫还要跟那里的百姓抢菜?” 萧岁舟:“……” 这回换成他捏紧拳头,想把盘子扔蔺寒舒脸上。 第65章 还没有吃上菜,这两个人现在的脸色就堪比菜色。 最后,是萧景祁率先拿起筷子。 萧岁舟以为这人打算给自己个台阶下,却没料到对方挑挑拣拣,对御前大太监道:“找个太医来吧。” 萧岁舟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朕会害你不成!” 萧景祁抬眸看他,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嗤笑一声,紧接着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我身体不好,吃不了一些东西,所以还是让太医看看比较好。” “对呀对呀,”蔺寒舒在他身侧附和道:“陛下若是不让太医来,才是害了殿下呢。” 萧岁舟咬牙,越看这两个人越不顺眼,将怒火全都转移到御前大太监身上:“没听到皇兄和皇嫂的话么,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太医!” 御前大太监抹了把冷汗,跌跌撞撞地跑了。没过多久,带来了同样跌跌撞撞的太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太医生怕得罪一屋子的天潢贵胄,小心翼翼验菜的同时,不忘观察众人的脸色。 验完,讪讪道:“菜没有问题,殿下可以放心食用。” “我听说有些食物是相生相克的,单独吃没有问题,合在一起吃就有事,”蔺寒舒道:“你再好好验验。” 对方冷汗直冒,不得不回了一趟太医院,搬来详细描述相生相克原理的书,一道菜一道菜地比对。 这回验完,桌上的菜比西北的风还要凉,萧岁舟的脸也彻底黑了。 他忍气吞声,抬手去夹桌上唯一一道凉拌菜,蔺寒舒眼疾手快,故意抄起筷子和他夹起同一片。 知道萧景祁与蔺寒舒闹这一出就是为了找茬,顾楚延不再惯着他们,握住萧岁舟的手,暗暗使力,将青菜从对方的筷子上抢走。 落了个空,蔺寒舒不由得挑眉。 哟。 小东西还挺护食。 第93章 各说各的 抢到菜的萧岁舟像是找回自己的场子一般,十分得意。 可刚把菜塞嘴里,就被浓郁的苦味呛得一阵咳嗽,精致漂亮的五官稍稍扭曲。 见状,顾楚延连忙给他盛了碗汤,他猛地灌了一口,紧接着全喷出来。 这汤比菜还要苦。 萧岁舟面目狰狞,怨念地咬紧牙关:“这些菜是谁做的!拉出去砍了!” “冤枉啊陛下,”御前大太监讪笑着,为御膳房的厨子们说话,“远州的蔬菜以清热解毒出名,尝起来是有点苦。素斋不能见荤腥油水,御厨们已经很努力将菜做得好吃了。” 萧岁舟要拍桌子的手,硬生生忍了下来。而后冷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萧景祁和蔺寒舒:“看来是朕错怪了他们,既如此,皇兄皇嫂也尝尝这菜吧。” 明知这是苦的,蔺寒舒才不愿意尝试,抬头看看房梁,又低头看看地砖,把装聋作哑贯彻到极致。 萧景祁更是一动不动,完美得好似一尊雕像。 萧岁舟按捺不住,起身要把盘子往他们面前推推。 可惜刚站起来,腰间的银饰就勾到桌布,一瞬间,满桌的盘子随着桌布移位,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汤汁溅到萧岁舟衣摆上,他顾不得形象,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顾楚延眼疾手快地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到他身上,护着他出殿门。 留下萧景祁和蔺寒舒,以及满地的汤汤水水。 “他真倒霉。”后者如是评价道。 萧景祁睨他一眼,心情不错地敲了敲桌面:“他为什么会倒霉,你不清楚吗?” “我可什么都没有做,”蔺寒舒无辜地眨眼,一双眸子清澈如琉璃琥珀,端的是单纯懵懂的姿态:“跟我没关系。” 好好一桌菜成了这样,肯定是不能再吃了。 萧景祁领着蔺寒舒回到居住的宫殿。 重华郡主捧了一只鸡腿,坐在廊下等他们,坠着流苏的绣鞋在半空中晃啊晃,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连忙从台阶上跳下来,眼巴巴地将鸡腿递过去。 看得出来,她其实并不想同二人分享。 因为她的哈喇子都滴在鸡腿上了。 蔺寒舒不禁后退一步,好奇道:“这是哪来的?” “咱们的晚膳是素菜,但爹爹偷偷去御膳房看了,御厨们单独给皇帝叔叔熬了鸡汤。”小姑娘吸溜吸溜,“这是爹爹趁御厨们不注意,从那锅鸡汤里面捞出来的。” 听她这样说,蔺寒舒愈发好奇:“就一只腿儿,你怎么不留着自己吃?” “爹爹说了,有求于人,就要拿出相应的诚意。”小姑娘高高举起鸡腿,模样诚恳得像是在上供:“皇叔皇婶,今晚我想和你们一起睡!” 几乎是在她话落的同时,萧景祁冷淡的声线就响起来:“不行。” 她一愣,紧接着就开始委屈巴巴地讲前因后果:“可是爹爹住处的被子又薄又小,屋顶还漏水。” 说着,她指指屋里:“皇叔皇婶的殿里有两床香香软软的被子,虽然阴凉了些,但盖上被子就不冷了。” 萧景祁仍是冷着脸,丝毫没有对她心软:“那你抱一床被子回你爹那。” “不要!” 眼见软的行不通,重华郡主就来硬的。 把鸡腿往自己嘴里一塞,抱住萧景祁的大腿开始撒泼:“为什么不能留我在这里!难不成你们俩晚上要做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么!” 实在是被她烦得不行,萧景祁缓了缓脸色,道:“你去屋外那个井边看看,皇叔为你准备了惊喜。” 重华郡主不闹了,眼底生出几分期待,嘴里咬着鸡腿,声音含糊不清:“是吃的吗?” 萧景祁朝她点点头:“可以是。” 觉得这回答有古怪,重华郡主犹豫道:“皇叔的意思是,可以吃,也可以玩?” 萧景祁仍旧点头:“你想玩也可以玩。”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越来越好奇了。 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井边。 枯井上覆着一块石板,重华郡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掀开。 这里实在太阴森了,连阳光也照不进来,枯井里更是黑漆漆的,她自诩眼神不错,可愣是什么也没瞧见。 不过这难不倒她聪明的小脑袋瓜,她跑回屋里拿了烛台,借着光亮往里一瞧—— “啊!!!” 三魂没了七魄,灯盏掉在地上,她扭头就跑,两条小短腿硬是挥出了残影,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亚于见了鬼。 瞧见她如此惊慌,蔺寒舒不禁生出几分疑惑,看向身边的萧景祁:“井里有什么?” “阿舒这般聪明,”萧景祁勾唇,笑得无波无澜:“不妨猜猜看?” 蔺寒舒抿抿唇,不用猜,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人骨?” 萧景祁笑,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黑沉沉的眸子半眯,惬意道:“一下就猜出来了,阿舒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儿不是许久没有住过人了么? 怎么会有人骨? 蔺寒舒走到井边,捡起地上还未燃尽的蜡烛,借着细微的光亮看清了井底的状况。 那儿蜷缩着一具白骨,穿着破旧肮脏的太监衣服,红绳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身上。 他是活着掉进井里的,高高抬起头骨,空洞的眼眶死死凝视着井口的方向,渴求获救,可惜并没有人发现他,他在绝望中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机。 蔺寒舒倒吸一口凉气,持蜡烛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萧景祁不知何时从廊下走到他的身边,将冰凉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帮助他拿稳烛台。 对方这样突然靠过来,让蔺寒舒恍惚间产生一种被鬼缠上的错觉。 但他一扭头,看见的就是萧景祁惊尘绝艳的脸。 摇曳的烛火映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脆弱又破碎,胜过世间所有,哪怕是天上神祇,也不及他三分颜色。 萧景祁仔细打量着井里的尸骨,恶意地挑了挑眉:“真是可怜。” 而蔺寒舒盯着他的脸,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呆呆道:“真是好看。” 第94章 色令智昏 萧景祁的视线从井口挪到蔺寒舒身上,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问道:“阿舒究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脸?” 蔺寒舒毫不犹豫,张嘴就要回答。 却在即将脱口而出时,被萧景祁捂住嘴。 对方轻声叹息着,声音几乎要飘散在风里:“算了,我不想听了。” 说完,他放下手,动身往屋里走:“外头风大,待太久会着凉的,先进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蔺寒舒不知道为什么,脑子突然一热,朝他喊道:“喜欢殿下!” 短短四个字,令萧景祁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碎发掠过额头,黑沉沉的眸子中,映出蔺寒舒的脸。 第66章 蔺寒舒也很诧异,自己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话来。 果然是色令智昏,他眼珠一转,疯狂为自己找补:“所以殿下可以告诉我,井里的人究竟姓甚名谁,又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吗?” 萧景祁回神,知道对方刚刚那句喜欢只是为了从他口中得到关于枯井的真相,眼里的光霎时熄灭得一干二净。 “不知道呢,”他不咸不淡道:“我不认识他,他可能是萧岁舟派来打扫院落的人,不小心掉进井里了。” 会是这样吗? 蔺寒舒显然不信,跟在萧景祁的身后,正打算追根究底,肚子倏然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今日那一桌子素斋,他是半口都没有吃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像是抓住什么把柄,萧景祁似笑非笑,堪称温和地问:“饿了?” 蔺寒舒点点头。 “我早就习惯了饿着,不吃不喝一整晚倒是不要紧,可阿舒不能不吃饭啊。”萧景祁垂下眼眸,很认真地思考片刻,笑容愈甚:“不如这样吧,你喊一声好听的,等入了夜,我让升龙卫给你送好吃的。” 蔺寒舒就知道,想要填饱肚子,得抛弃自己的尊严。 可是没办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为了自己的肚子着想,蔺寒舒不得不抓住萧景祁的衣袖,狗腿似的晃了晃:“殿下想听我喊你什么?” “王爷?” “景祁?” “夫君?” 各种称呼换了一遍,萧景祁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不太满意。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萧岁舟对顾楚延的称呼,于是试探性地来了一句:“阿祁哥哥?” 萧岁舟声音软糯,喊起哥哥来那叫一个千回百转,酥进人的骨头里。 而蔺寒舒这一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毫无情绪起伏,硬得堪比金銮殿的柱子,古往今来不知道撞死过多少朝臣。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声音会如此死板,叫出口之后,立马后悔了,匆忙捂住嘴。 但萧景祁仿佛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属性,仅仅只用一瞬间,便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比井里尸骨还硬的称呼,并对蔺寒舒道:“再叫一声来听听。” “……” 蔺寒舒最终还是吃上了升龙卫带来的饭菜。 有之前那一桌子绿油油的素斋做对比,米饭松软可口,肉鲜香劲道,菜鲜嫩美味。 他在大快朵颐之时,萧景祁在用升龙卫带来的一麻袋毒虫泡药浴。 他体内的毒能够医治之事并不想让萧岁舟察觉,只能悄悄地来。 隔着绫纱屏风,蔺寒舒看到萧景祁映在屏风上的身影,长发披散,甚至连喉结处的突起都清晰可见,桌上的饭菜顿时变得更香了。 到最后,他甚至只顾着两眼发直地盯那道影子,连手里的饭都忘记刨。 这样的后果就是,萧景祁的药浴都泡完了,蔺寒舒的饭还没有吃完。 穿好衣裳,萧景祁从屏风后出来,锁骨处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 蔺寒舒咽了口唾沫,把吃到一半的饭碗朝他面前递递:“殿下吃点吧。” 萧景祁正要接碗,门口传来吱呀一声,重华郡主的小脑袋挤进来,看见桌上的饭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怪不得皇叔要赶我走!原来你们俩偷偷在屋里搞这些!” 明明只是吃饭而已,被她说得像是在做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一样。 她双手叉腰,哼唧道:“我不管,我也要吃!” 萧景祁默了默,慢条斯理走到门边,捉住小姑娘的后颈,像拎小鸡崽似的,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重华,”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屏风后带:“皇叔请你喝蝎子汤。” 蝎子汤是什么汤? 好喝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重华郡主定眼一瞧,只见浴桶里密密麻麻全是死掉的虫子,这一幕将她冲击得不轻。 她先是呆住,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就差声泪俱下地求萧景祁放过。 “行了,待会儿真把她吓哭了,还得费劲去哄。”蔺寒舒朝两人招招手:“小如意,快过来吃饭吧。” 萧景祁松了手,重华郡主逃命般跑到蔺寒舒身边,害怕地扎进他的怀里:“呜呜呜。” 可恶的皇叔。 温柔的皇婶。 在蔺寒舒怀里蹭够了,重华郡主这才起身,拿起碗筷猛猛开吃。 升龙卫准备了两副碗筷,她把萧景祁那份用了。 好在蔺寒舒贴心地注意到了这点,把自己用过的碗筷往萧景祁的面前推了推:“殿下用我的吧。” 萧景祁才刚坐下,重华郡主又开始找事,眼巴巴地盯着蔺寒舒,扭捏道:“我帮爹爹搬了炭火,现在手有点酸,皇婶能喂我吃饭吗?” 这不算什么大事,蔺寒舒正要伸手拿碗,忽然被萧景祁握住手腕。 “别惯着她,”他道:“照她这顺竿子往上爬的性格,你要是一味顺从她,她迟早有一日要爬到你的头上作威作福。” 哪里有! 她是真的手酸,想要蔺寒舒喂而已! 皇叔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凶最烦最讨厌的大坏蛋! 重华郡主气鼓鼓地想着,却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忍气吞声地拿起筷子刨饭,连带着心头的委屈一起吞进肚子里。 见状,蔺寒舒想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可惜萧景祁还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他扭头。 萧景祁霎时眉眼带笑:“你喂我吧。” 重华郡主:“?” 第95章 父女 这个笑眯眯的人是谁?赶紧从她冷漠嘴毒不近人情喜欢吓唬小孩的皇叔身上下来! 重华郡主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小脸微微抽搐,亲眼看见蔺寒舒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给萧景祁喂菜。 空气中,仿佛有无声的暧昧在流动,但小小年纪的她并不明白这是什么。她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碗筷,一步步后退,缩到角落中,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顿饭吃到了半夜,重华郡主正犯困,眼皮倦到睁不开,脑袋一下一下地低垂,差点就要睡着之时,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落在她肩上。 她霎时清醒过来,对上萧景祁在夜色中黑沉如墨的眼睛,对方轻声道:“我送你回你爹那里去。” “不要,”重华郡主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使劲摇摇头,执拗道:“我就要睡这里。” 萧景祁收回手,试图跟她讲道理:“这里就一张床,男女授受不亲。” 重华郡主打了个哈欠:“我可以打地铺。” 她想。 虽然萧景祁铁石心肠,但蔺寒舒心软呀,他肯定舍不得让她睡地上。 只要强行留在这儿,最后的结局,必然是她横插一脚,安安稳稳睡在两人中间。 这真是一件美事啊。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闻言,萧景祁不悦地啧了声,道:“好啊,那你就打地铺吧。” 小姑娘一噎,扭头用希冀的目光看向蔺寒舒,如同被抛弃的小兽一般惹人怜爱。 蔺寒舒果然上当,犹豫片刻之后,不太赞同地开口:“这不好吧……” “看来阿舒向着她,”萧景祁说着,掩唇咳嗽两声,长睫在眼底投下阴翳,端的是一副要被风吹倒的模样:“好吧,那我去打地铺。” “别!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的,你就睡床上!” 蔺寒舒心疼坏了,连忙将他拉上床,然后将其中一床被子分给重华郡主。 “小如意,地上凉,你睡觉千万别踢被子。” 重华郡主:“……” 就算她现在想回爹爹殿里都迟了。 萧景祁已经和蔺寒舒躺进温暖的被窝里,看样子是不会送她回家的。 屋外没有点灯,黑乎乎的一片。狂风大作,拍打门窗,风声如同深渊巨兽发出的咆哮,令人心惊胆战。 “没事哒,没事哒。” 她默默把被子搬到角落,往身上一卷,像爹爹哄她睡觉时那样,拍拍自己的脑袋,很快陷入梦乡。 —— 次日醒来时,她抱着被子回到爹爹的住处。 明远王爷正在喝粥,一见到她,当即喜笑颜开,一边给她盛粥,一边夸赞:“我就知道我闺女有本事,能在摄政王和王妃那儿留一整晚。” 重华郡主坐到他身侧,他继续说道:“趁这半个月大家在宫里出不去,你可得好好在他俩面前表现。等抱上他俩的大腿,让他们给你挑一门顶好的亲事,爹爹能够亲眼看着你出嫁,这辈子就圆满了。” 重华郡主拿勺子的手不由得顿了顿,张了张嘴,最后将不想嫁人的话咽回喉咙里,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喝了口粥,随即郑重其事对明远王爷道:“爹,我觉得皇叔很奇怪。” “哪里怪?”明远王爷的神色霎时凝重起来:“赶快说来听听,咱们这次可千万要挑个好靠山,不能再错了。” 作为墙头草,摇摆不定的次数多了,也是会掉脑袋的。 第67章 在他紧张的神情中,重华郡主道:“皇叔他总是对我凶巴巴的,不是让我看尸骨,就是带我去见蝎子汤。但他在皇婶面前却极尽温柔,他甚至还会对着皇婶笑呢。” 听到这里,明远王爷紧张的心情慢慢松懈下来,揉揉她的脑袋,无奈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只是这些。那不叫奇怪,那是摄政王爱王妃的证明。” 重华郡主喝着粥,愣愣地重复一遍那个字:“爱?” “对啊,就像爹爹爱着如意一样,”明远王爷笑道:“爹爹平常贪生怕死,可要是哪天如意有事,爹爹哪怕付出性命,也会去救你。” 被他这么一解释,重华郡主似乎有些明白了,懵懵懂懂地点头。 明远王爷继续道:“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摄政王一直爱着王妃,他们没有子嗣,闺女你的机会就来了,若你能成为他们的孩子……”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倏然鼻头一酸,强忍着颤意,将女儿搂进怀里:“若你能够成为他们的孩子,便不会再为生计发愁,天下众生都将拜服在你的脚下,哪怕是当今天子,也不敢给你脸色瞧。” “不要。” 重华郡主摇摇头,抓紧他的衣袖,一字一句,眼底闪烁着细碎微光。 “皇叔皇婶永远都是皇叔皇婶,你才是如意的爹爹,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明远王爷笑着,眼眶却倏然红了起来,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慈爱:“哪怕陪着爹爹吃糠咽菜,睡大街喝西北风,也要继续做爹爹的女儿吗?” “嗯!”小姑娘抬手,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声音里带着毫不犹豫的笃定:“只要能和爹爹在一起,就算吃再多的苦也没关系!” 为了父女俩能够过上好点的生活,吃完饭后,重华郡主打算再去萧景祁和蔺寒舒那儿混个眼熟。 空手去显然不太礼貌,但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思来想去,她去太医院要了几根艾草。 枯井里有尸骨,据说人长期和尸体待在同一处,会沾染上脏东西。艾草能够驱邪,用这玩意儿当礼物再适合不过。 她一蹦一跳,飞快地往那座宫殿跑去,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下来。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因为被炽热的日光照射,微微眯起来,显得奸险又凶恶,隐隐还透出几分猥琐。 一开口,嗓音比他的姿态还要盛气凌人:“萧如意,你那个墙头草爹呢?去把他叫来我的面前,说点我喜欢听的。要是把我哄高兴了,我就愿意接济接济你们父女俩。” 第96章 当面打狗 看着面前的人,重华郡主局促地低下头,乖乖喊了声:“皇叔。” 这人是定安王。 先皇仅剩的五个儿子里,除了皇帝和摄政王,就要属他混得最好。 因为他曾经在萧岁舟遇刺时帮对方挡了一刀,那一刀伤到根基,他这辈子无法生育。虽然失去了做父亲的机会,但他得到了钱和权。 他原本性子还算和善,可自从得势之后,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古怪,总是欺压比他过得惨的王爷公主们,明远王和重华郡主赫然在列。 此刻,定安王不耐烦地冲小姑娘叫嚷:“愣着干什么,让你去把你爹喊来,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重华郡主被吼得一激灵,差点连手里的艾草都没拿稳。定了定神后,朝对方露出一个亲爹教她的墙头草专属讨好笑容,讪讪道:“皇叔您等着,我这就去把我爹喊来。” 她说完,转身就跑,衣袂翻飞,裙角带风。 定安王身边的太监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指了指与之相反的南边:“王爷,我记得明远王住那边啊,她跑错方向了。” “什么?”定安王霎时眉头倒竖,可惜就算现在喊人去拦她也来不及,他无能狂怒,“小兔崽子,跟她爹一个德行,遇事就只会逃。” 可他说错了。 重华郡主并非逃命,而是急匆匆来到北边第一间宫殿,扑倒在萧景祁和蔺寒舒的面前,扯着嗓子干嚎,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动静把周边的太监和宫女吸引而来,换作别人这么干,他们早就禀报给萧岁舟,以扰乱清静的罪名把人扔出宫去。 偏偏这是萧景祁的地盘,没人敢吭声。 眼见重华郡主要用沾满鼻涕的手抱萧景祁的腿,后者不禁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轻声叹息道:“别哭了。” 听这语气,像是要为她做主的意思。 重华郡主满脸期待,可萧景祁紧接着就是一句:“再哭把你舌头割了。” “!!!”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这么残忍的话! 重华郡主眼皮直跳,果断选择放弃他,转而用星星眼看着蔺寒舒,哭诉道:“皇婶,你见死不救的话,我和我爹就要被定安王欺负到活不下去了。” 蔺寒舒疑惑:“定安王又是哪位?先皇怎么留了这么多儿子啊?” “多么?”萧景祁道:“一共四十个儿子,现在活着的还剩五个。” 啊这。 先皇是真能生。 这五个人也是真能活。 八分之一的存活概率,平均每活一个皇子,就要死七个葫芦娃。 蔺寒舒不解,向重华郡主询问道:“定安王是靠什么技能活下来的?他又做了什么,让你和你爹活不下去?” “他靠给皇帝叔叔挡刀,一刀捅脸上害他毁容,一刀捅腿上害他成了跛子,最后一刀捅他生孩子的地方,害得他失去了做父亲的机会。” 说到这里,重华郡主有点儿动容,毕竟对方的经历的确惨绝人寰。 但她随即想到定安王是怎么对待她和爹爹的,那点儿动容霎时荡然无存,她忿忿道。 “这人仗着权势,没少欺负我和爹爹。我告到皇帝叔叔的面前去,皇帝叔叔只会喊我们让让他,他因此愈发咄咄逼人,心情好的时候挖苦我们几句,心情差的时候让我跪着给他奉茶,让爹爹学狗叫给他听。” 说完,重华郡主就眼巴巴地盯着蔺寒舒,期待对方立马带她回去找场子。 但蔺寒舒摸摸下巴,问出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如此说来,你爹的狗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吧?” 重华郡主:“……” 这是重点吗! 她再次捂住脸,刚要哭,蔺寒舒的手忽然落到她头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要不……”蔺寒舒一边安抚她,一边朝萧景祁道:“我们出去看看?” “好啊。”萧景祁起身,牵起蔺寒舒另一只手:“我突然想起来,我和定安王有点儿小小的恩怨。” 听到这话,蔺寒舒好奇地歪歪脑袋:“细说。” 重华郡主同样眼前一亮,萧景祁与定安王有恩怨,不就代表她可以借势把受过的委屈全都还回定安王身上吗? 她雀跃道:“皇叔与他有什么恩怨?我也想听。”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萧景祁幽幽开口:“七岁那年,我们参加骑射课,他走我后面,把我衣摆踩脏了。” 一句话,让蔺寒舒和重华郡主两个人陷入沉默。 不知道是该夸萧景祁记忆超群,还是该说他睚眦必报,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人一同前往重华郡主最后一次见到定安王的地方。 那里有个荷花池,此时此刻花叶早已凋零,只剩满池子的枯枝败叶。 刚刚在重华郡主面前耀武扬威的定安王,此刻在另一人的面前点头哈腰,姿态比一旁的御前大太监还要虔诚。 重华郡主跑到湖边,看清那人之后,也跟着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皇帝叔叔。” 两人正在讨论什么,被她的出现打断后,萧岁舟飞快扫她一眼,不耐烦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 重华郡主揪着手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想,来的真是不巧。萧岁舟站在这里,定安王有天子的庇佑,那萧景祁就没有办法为她出头了。 她垮着小脸,挫败地咬了咬牙。 这时,经过御花园时停下来摘花的蔺寒舒和萧景祁,抱着一捧菊花姗姗来迟。 定安王见状,像条哈巴狗般凑过去,笑嘻嘻地要同两人打招呼。 谁都没有预料到,萧景祁会突然一脚踹到他身上。 他蓦然倒地,连滚带爬地摔进池子里。 溺毙的恐惧使得他拼命扑腾两下,发现水不深,这才惊魂未定地从水里爬起来,茫然无措地看着萧景祁,显然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瘟神。 被踹的是定安王,黑脸的却是萧岁舟。 对方此举,无异于是当着他这个主人的面,殴打他豢养的一条狗。 他气到呼吸不畅,漂亮的脸蛋因愤恨而狰狞扭曲,咬牙切齿地吼道:“萧景祁,你是疯了不成!” 第97章 他都道歉了 重华郡主看傻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萧景祁竟然敢当着萧岁舟的面向定安王发难。 第68章 这种粗壮的大腿,才配称之为真正的大腿。 萧景祁是天神,是墙头草家族的心之所向,是她和她爹的最后归宿! 感动得泪流满面的同时,她不忘竖起手指,朝萧岁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皇帝叔叔你小声一点儿,祭祀期间不能大喊大叫,否则那些宫女太监会把你扔出皇宫。” 萧岁舟的脸色愈发难看,如乌云压顶,恨不得将眼前这几个人除之而后快:“来人!快来人啊!” 动静没把宫女太监唤来,倒是把顾楚延喊来了。 刚刚在远处听见萧岁舟怒气滔天的声音,他还以为对方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匆忙赶过来,却见湖边的萧岁舟好端端的。 顾楚延暗自松了口气,目光依次从在场众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到定安王身上。 对方浑身湿透,汲水的长发紧紧贴着脸颊,再也遮不住额头上那道丑陋的伤疤。 他矗立在原地,落水狗般难堪,身体被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顾楚延嫌恶地蹙了蹙眉,问道:“发生何事?” “他们两个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竟然当着朕的面,动朕的人!” 嘴上说定安王是他的人,但对方都快冻成筛子了,他依然没有让对方回去换衣裳的打算,只定定看着萧景祁和蔺寒舒,趁此机会,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阿延哥哥,把他们俩赶出去!” 顾楚延不愧是他身边最忠心的狗,仅凭他两句话,不辨青红皂白,就要唤禁军过来。 “等等,”蔺寒舒往萧景祁的身后躲了躲,插嘴道:“我们可没有犯宫规,为何要撵我们出去?” “是啊,”萧景祁似笑非笑地应和道:“不能出宫,不能跑跳,不能说笑,敢问我们犯了这三条里的哪一条?” 顾楚延噎住,不由得看向萧岁舟。 萧岁舟一张脸都憋红了,最终挤出一句:“定安王是你的亲哥哥!哪怕你再不喜他,也不能把他踹到水里去!” 无人在意处,重华郡主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明远王还是萧岁舟的亲哥哥呢,怎么不见他对王府温柔一点儿。 腹诽完,她眨巴着眼睛看向萧景祁,期待对方的回答。 不出她所料,她的这位皇叔始终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自带睥睨众生的气场,气势甚至压过当今天子一头:“刚刚他突然往本王面前冲,本王还以为他是欲图不轨的刺客呢。” 说到这里,萧景祁勾着唇停顿片刻,目光不咸不淡地从定安王脸上扫过:“抱歉啊皇兄,本王下次会注意的。” 定安王不敢吭声,但自有萧岁舟为他发声:“轻飘飘一句抱歉,就能揭过这事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定安皇兄他身子骨不好,如今落了水,免不了要生一场大病。” 萧景祁身后的蔺寒舒突然插嘴:“殿下都已经道歉了,陛下还想让他怎么样?” 话落,萧景祁适时掩唇咳嗽一声,露出骨感极重,几乎是皮包骨头的手腕。 定安王固然因病看起来虚弱不堪,但萧景祁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不过因为他身量高,骨架大,虚弱得不似定安王那般明显而已。 蔺寒舒见缝插针,开始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萧岁舟:“我作证,定安王刚刚突然冲过来的确可怕,殿下把他当成刺客也在情理之中。陛下如此咄咄逼人,难道是要逼着殿下去跳河,让他也生一场大病吗?” 说到激昂处,他还低头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为萧景祁难过。 萧岁舟黑着的脸隐隐开始抽搐。 他说一句,蔺寒舒能够回怼他十句,这让他怎么接话。 下意识地磨了磨牙,牙齿却在这时莫名其妙咬到舌尖,疼得他捂住嘴。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跟蔺寒舒待在一起,他就要倒霉。 走路平地摔,站着无缘无故被树叶糊一脸,吃饭被洒一身的汤汤水水,如今什么也没做,都能咬到舌头。 说什么天煞灾星,合着就光煞他一个人。 萧岁舟瞪了定安王一眼,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主动站出来追究萧景祁的错处。 可定安王习惯恃强凌弱,只敢欺负欺负混得比他惨的王爷公主,哪里敢得罪实权在握的萧景祁。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今日站出来让萧岁舟帮他做主,那他就和萧景祁站到了对立面。 萧岁舟可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主,萧景祁又是睚眦必报半点委屈都受不得的性子,往后定安王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他闷闷地垂下脑袋,假装看不见萧岁舟朝他投来的眼神。 见他烂泥扶不上墙,萧岁舟索性不管他了,冷哼一声,带着顾楚延拔腿就走。 定安王刚要跟上,萧景祁幽幽开口:“定安皇兄跑什么?留下来,本王再认认真真给你道个歉。” 鬼知道对方口中的道歉,是要再度把定安王踹下荷花池,还是要狂踹定安王那条好腿,让他两条腿一起瘸。 可他发话了,定安王要想离开此处,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萧岁舟。 萧岁舟脚步未停,离去的背影毫不留恋,根本就不管他的死活。 定安王张了张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亲眼看着萧岁舟走远。 走到御花园,把那些讨厌的人远远甩在身后,小皇帝终于不用再假装平静,一巴掌把身侧盛开的鲜花打得七零八落:“气死朕了!萧景祁是个贱人,蔺寒舒更是个大贱人!早晚有一日,朕要将他们抽骨扒皮,让他们跪在朕的脚下求饶!” 往常这种时候,身边的顾楚延定会将他揽进怀里,或是温声细语地安慰他,或是陪他一起骂人。 但这一次,顾楚延出奇的沉默,许久都没有说话。 萧岁舟把花园里的鲜花摧残了大半,终于发现不对,疑惑地扭头,放轻声音问道:“阿延哥哥,你怎么了?” 第98章 眼瞎脑子也笨 顾楚延只是在想,萧岁舟抛弃了祝虞,抛弃了江行策,现在又抛弃了定安王。 有朝一日,若他也失去利用价值,萧岁舟会不会像抛弃那些人一样,将他弃如敝履。 听到呼唤声,顾楚延的思绪回笼,心头那股发堵的感觉仍未消散,他弯下腰去,叹息着将萧岁舟揽入怀里。 萧岁舟在他面前,再不复刚才那般张牙舞爪,温顺得仿佛一只小兔子。 掌心攀上顾楚延的肩头,小声道:“阿延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呀,一直憋在心里会很难受的。” 那点郁结在这场温柔攻势中缓缓消解,顾楚延的心情好了许多,搂着他笑,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只是害怕,若有一日我不再是禁军统领,你会彻底离开我。” “怎么会呢?”萧岁舟顿了顿,一双上挑的桃花眼盯着顾楚延,满脸认真地反驳,“朕的这颗真心,早就给了你。无论你是禁军统领还是普通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朕与你永远都不会分开。” 听着他的一字一句,顾楚延心头震颤,良久,郑重地朝他点点头。 对啊。 谁也别想把他从禁军统领的位置上挤下去,谁也不能把陛下从他身边抢走。 只要萧景祁死了…… 只要萧景祁死了,天下就太平了。 —— 几乎是在顾楚延产生这种可怕想法的瞬间,荷花池边的萧景祁就打了个喷嚏。 重华郡主不解:“皇叔,被推进池子里的又不是你,你在这里咳嗽什么呀?” “重华,”萧景祁幽幽看向她:“你是不是也想尝尝泡在池子里的滋味?” 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吓得小姑娘瑟瑟发抖地站好,不敢再多说一句。 见她如此乖觉,萧景祁移开目光,视线缓缓落到定安王的身上。 定安王呼吸一窒,企图唤回萧景祁的理智:“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先皇后罚你跪在下雪的庭院中,是我向父皇通风报信,才替你免去这场刑罚。” 萧景祁平静地听完,漠然地问他:“对啊,你以前对弟弟妹妹们很好,我们犯了小错,你会想方设法帮忙弥补,那时候大家都很依赖你。这才过了多久,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定安王显然没有想到萧景祁还记得以前的事情,被这句话问住,眼瞳颤了颤,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流下来。 从前在母妃的庇佑下,他活得无忧无虑,觉得世界美好,他也愿意用真心待人。 可自从先皇带来那位善蛊的德妃回宫,他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妃被德妃用蛊害死,外公为了申冤一头撞死在金銮殿,先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草草封他为亲王,赐给他一座坐落上京最繁华地段的宅子。 就连造反失败的萧景祁都有一块封地,可他除了那座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日子过得紧巴巴,好不容易靠偷偷经商有了点起色,结果萧岁舟一朝登基,反手就把他的商铺查封。 第69章 美其名曰士农工商,商人是最低贱的存在,堂堂王爷不能沾染上铜臭味。 此后,他只能依靠萧岁舟的施舍过活。 为了表忠心,他给萧岁舟挡刀,伤了脸,伤了腿,伤了命根子。 定安王哭着哭着,忽然捂着自己残破的面容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恶鬼:“不是我的错!是他们先瞧不起我,我才会欺凌他们的!” “有谁瞧不起你了?”重华郡主忍不住反驳:“爹爹一直跟我说,定安王很好,是皇子里唯一一个不嫌弃他笨,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所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高高兴兴跟你打招呼,想把我编的手绳送你,结果你二话不说,直接放狗咬我!” 定安王失神地后退几步,喃喃道:“你当时……明明就在嘲笑我的脸……” “定安皇叔,你眼睛不好使就找块帕子来擦擦,”重华郡主像是没招了,无奈地捧着自己的脸:“高兴的笑和嘲笑,你都分辨不清楚吗?” “不光眼睛不好使,脑子也不知被何物糊住了。”萧景祁冷笑:“你刚伤到脸时,我说我府里有个比太医强的府医,让他来给你瞧瞧。你拒绝了我,转头跟萧岁舟说我在羞辱你。” 定安王的唇瓣嗫嚅着,反驳不了这些话,就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那刚才呢?刚才你为何要把我踹进池子里?” “这不是想把糊住你脑子的东西洗掉么,”萧景祁神态自若地回答道:“顺便让你好好看清楚,萧岁舟是什么人。” 效果拔群,立竿见影。 定安王明白,自己对萧岁舟来说,只是一条可有可无,高兴了就扔块糕点逗逗,不高兴了就撵到门外的狗。 一直沉默的蔺寒舒看准时机开口:“皇帝靠不住,王爷你还是投靠殿下吧。” 重华郡主附和:“对!皇叔虽然喜欢吓唬小孩,但有事他是真上!选他做靠山,保证不会让你吃亏的!” “可是……”定安王泪流满面,声音几近哽咽:“可是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当然有,你和殿下没有结仇,至于你和其他人的恩怨,自己想办法解决就行了。”蔺寒舒双手合十,眼底的期待怎么也藏不住:“这样吧,为了让殿下看到你的诚意,你说说看,有没有在皇帝那处见到一个手上有厚厚茧子的人?” 重华郡主补充道:“是读书人那种茧,不是习武之人的那种茧哦。”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定安王陷入沉思。良久,抬起头来,严肃道:“近日以来,的确有个读书人常常出入御书房,似乎与陛下关系匪浅。” 蔺寒舒竖起小耳朵。 重华郡主急得抓耳挠腮。 定安王呼出浊气,缓缓吐出一个人名:“陆子放。” 对于这个名字,蔺寒舒无比陌生,不禁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景祁:“陆子放是谁?” 萧景祁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凌冽许多,垂着黑沉沉的眸,回答道:“榜眼。” 第99章 权力的滋味 “什么?”蔺寒舒意外地瞪大眼睛,显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怎么会是他?” “对啊,怎么会是他?”萧景祁低声喃喃:“我曾暗中调查过他,他待人温和有礼,性子也良善,身世更是清白。” 陆子放家是富户,可家里人供养他到三十岁,他都没能混出个名堂。 父母对此怨言颇多,逼他放弃理想,早日回家种地。 他不肯,离家在偏僻的城郊租了小院,靠着给人抄书写信挣钱,继续读书。 终于在三十五岁这年,他考上了榜眼。 同届的状元和探花都是二十出头,陆子放并不像他们那般才华横溢,是靠着比他们付出百倍的努力,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当官之后,挣的第一笔俸禄,匿名捐给了慈幼局。 之前他在翰林院任职,比他高三级的官员所起草的文书有一处细微错误,其他人都不敢指出来,唯有他敢冲撞那官员。 事后被对方报复,故意把他锁在藏书阁里一整夜,他也依旧不愿向对方低头。 这样一个人,不太可能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抛弃自己为官的操守,给萧岁舟当狗。 收回思绪,萧景祁看向定安王:“陆子放每次和萧岁舟在御书房聊什么,你知道吗?” 定安王挠挠头,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不确定道:“我没怎么听清楚,只隐隐约约听他们提到丞相之位。” 这句话,直接把陆子放给划分进萧岁舟的阵营里了。 萧景祁眯起眼:“你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么?” “我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没必要骗人。”定安王长叹一口气,眼底流露出几分难过的情绪,似是因为不被萧景祁信任而伤心。 他竖起三根手指,郑重其事道:“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若有欺骗,便叫我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蔺寒舒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 一碧如洗,湛蓝晴好,并没有打雷的迹象。 重华郡主也将双手放在眉毛上方,好奇地眺望,最终若有所思道:“话本上不是说,随便发誓会被雷劈吗?” “哪有这般玄乎。”萧景祁将一大一小的脑袋掰回来,而后对定安王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定安王点点头,因脚瘸走得歪歪扭扭,衣袖还在淌水,留下两排长长的水痕。 蔺寒舒看在眼里,抬头问萧景祁:“殿下不是说他踩过你的衣摆么?怎么不踩回去?” “……”萧景祁默了默,垂下长睫,眼底难得生出些许怜悯之色:“算了吧,怕他把好的那条腿也摔瘸了。” 重华郡主觉得奇怪。 温温柔柔的皇婶张口就要踩人衣摆,可穷凶极恶的皇叔却忽然变得宽容大度。 这两个人,是灵魂互换了不成? 没等她想明白,萧景祁牵着蔺寒舒的手,她回过神来,匆忙跟上去。 路过花园,才发现这里的花被摧残得不轻,大多数从中间被人折断,只剩光秃秃的花杆。还有的被一脚踩倒,花瓣乱七八糟地洒了一地。 看着这凄凉的一幕,萧景祁评价道:“看来萧岁舟这回气得不轻。” “是呢,”蔺寒舒小鸡啄米地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扭头问他:“经常生气,会让体内的蛊虫变活跃吗?” “会,”萧景祁答:“他不仅会疼得整宿睡不着,甚至还会减寿。” “后果竟然这么严重?小皇帝他……”说到这里,蔺寒舒面露惋惜,用手捂住脸,似乎是不忍心。 但鼻腔间没忍住发出一声低嗤,随后干脆不装了,笑得前仰后合好大声:“他活该,最好被蛊虫咬死。” 这动静令重华郡主吓了一大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伸手去抓蔺寒舒的衣袖:“皇婶别笑了,你触犯宫规啦,等会就有太监宫女来把你抓走。” 没等蔺寒舒吱声,萧景祁将小姑娘扒拉开,道:“他爱笑就让他笑个够,没人敢提出半点异议。” 小姑娘愣了愣。 萧岁舟在宫里大喊大叫,没有被抓走。 蔺寒舒在宫里放声大笑,也没有被抓走。 原来那些条条框框的繁琐宫规,只是用来约束如她一般没有实权的人。 如果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她宁愿抛弃温婉贤淑的名声,宁愿这辈子不嫁人。 她定定看着面前的两人,眸中闪烁着光芒:“皇叔,我可以笑吗?” 萧景祁点点头。 得到首肯,她兴高采烈地扑进花丛,对蔺寒舒道:“皇婶来陪我捉蝴蝶!” 三人在花园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蝴蝶没有捉到,重华郡主反而滚了一身的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 眼见太阳落山,她也玩得累了,打了个哈欠,想让蔺寒舒抱她回去睡觉。 萧景祁先她一步牵起蔺寒舒的手,把人拉走,远离满身是泥的她:“回你爹那儿去吧。” “不要,”小姑娘堪比黏人的牛皮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我今晚也要和皇叔皇婶一起睡。” 来不及跟她讲道理,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两个人,萧景祁只好暂时无视她,堪堪站定。 两人是榜眼和探花,上次升官后,他们一起就职于礼部,负责这次祭祀。 见到萧景祁,他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还要急着去向萧岁舟禀报祭祀的事宜,两人并未在此处停留太久。 离开前,榜眼看着满园子七零八落的鲜花,轻声叹息:“这些珍惜的花朵培育不易,倾注了花匠们日复一日的心血,如今毁于一旦,着实可惜。” 萧景祁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安静看两人走远。 反倒是身边的重华郡主指着榜眼的背影,好奇地问道:“他是什么人呀?” 蔺寒舒回她:“那是你定安皇叔口中的陆子放。” 闻言,重华郡主认认真真地盯着那道背影瞧。 第70章 似是感到困惑,她歪了歪脑袋,努力回想了半晌,紧咬着下唇:“可是……” 小姑娘抬手,不再犹豫,胖乎乎的手指往陆子放的身侧移了移,指向探花郎闻玉声:“可是我觉得,那日我在御书房里看到的人,是他。” 第100章 就穿一下噢 闻言,萧景祁不动声色地挑眉,目睹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才开口问小姑娘:“你确定?” “确定。”重华郡主坚定地点点头,模样认真至极:“二十岁的人和三十岁的人,我还是能分清的。” 萧景祁还未表态,身边的蔺寒舒心头惊起万丈波澜,低头思考:“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了,到底哪个才是坏人?” 见他想得认真,一张脸快要皱成小苦瓜,萧景祁不禁勾了勾唇,幽幽开口:“万一两个都不是好人呢?” “怎么可能,”蔺寒舒下意识反驳:“状元榜眼探花全员恶人,这届科考犯太岁了?” 说完,他继续沉思,接着嘀咕道:“我倒觉得探花瞧着不像坏人,毕竟他的脸……” 萧景祁眯了眯眼,擒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而后突然靠近他。 那张好看的天怒人怨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无数倍,近得蔺寒舒能够看清萧景祁眼下沾染到的一点花粉。 他呆呆地伸手,用指腹擦去花粉,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对待脆弱的琉璃瓷器。 目光完全无法从萧景祁的脸上移开,他对闻玉声的态度发生了天旋地转的变化:“他跟殿下比起来,确实不像好人。” 萧景祁弯了弯眼睛,那张本就胜过人间一切颜色的面容,在刹那间如同冰雪消融,愈发惊艳绝伦。 蔺寒舒目光呆滞,好想跪下来求自己别看了,旋即一想,这张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脸,就应该跪着看才对。 不知过了多久,重华郡主等得不耐烦,双手作喇叭状,朝蔺寒舒大声喊道:“皇婶!你哈喇子流出来了!” 小姑娘中气十足的声音唤回蔺寒舒的理智,他连忙捂嘴,发现自己的下巴干干净净,根本没有流哈喇子。 他先是一愣,随后抬手指向重华郡主:“你……” “嘿嘿!”小姑娘露出得逞的笑,朝蔺寒舒做了个鬼脸,撒脚丫子就跑。 蔺寒舒正要追,被萧景祁捉住手腕,阻止了他的举动:“追她做什么,你不觉得宫里的风景不错么?” 蔺寒舒抬头,却只看到被宫墙分割的,四四方方的天。 他用手背遮了遮眼睛,挡住血一般璀璨的夕阳,很小声地嘀咕:“也就这样吧。” 顿了顿,他看向萧景祁,紧接着说了一句:“还不如殿下好看呢。” 萧景祁无奈地笑。 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生了这样一张脸,还是该懊恼蔺寒舒三句话不离脸。 他将人揽进怀里,修长如玉的手指缠绕着蔺寒舒的长发,似是眷恋不舍,轻轻唤了声:“阿舒……” “嗯?” 蔺寒舒不解地看他,却见他弯下腰来,覆上自己的唇。 “!!!” 这地方人来人往,会被看见的! 忍不住挣扎一下,没能够挣脱得开,蔺寒舒只能抓起他宽大的衣袖,挡住自己的脸,默默祈祷不被看见。 —— 回程的时候,重华郡主已经在吃御膳房送来的素斋了。 看见两人,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道:“尚衣局把明日祭祀要穿的衣裳送来了。” 蔺寒舒好奇地走过去,将托盘里的衣裳拿起来瞧瞧,衣裳的样式跟死人时穿的孝服没什么两样。 他拎着衣裳的衣角,对着萧景祁比了比。 见过对方穿玄衣和红衣,也见过对方穿紫袍朝服,还不知道对方穿白色会是什么样。 他期待道:“殿下,你穿给我看看吧。” 萧景祁蹙眉:“明日自然会穿。” “可我现在就想看。”蔺寒舒一时半刻都等不及,恨不得现在就扒了萧景祁的外衫,给他换上这件衣裳。 心里这么想,他也真的照做了。伸手过去时,重华郡主发出噫的一声,觉得接下来的画面不是她一个小孩子该看的,自觉端起饭碗跑了。 房门被关上,光线霎时昏暗下来。 萧景祁被他缠得没办法,说道:“你看看哪件是我的。” 手里这件好长,应该就是他的。 不过既然萧景祁问了,蔺寒舒便拿起另一件看看,随即像是觑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瞳孔地震。 这件…… 这件怎么是个裙子? 难道大家喊他王妃,他就真要穿裙子吗? 手抖了一下,裙子轻飘飘落下,被萧景祁接住。 他仔细端详片刻,道:“待会儿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一件新的过来。” 心灵上受到的冲击,因这句话平复下来,蔺寒舒感动地看着萧景祁,给他发好人卡:“殿下你真好。” 说完这句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萧景祁那句话中的,待会儿三个字。 为什么是待会儿? 现在不行吗? 正愣着,萧景祁忽然朝他伸手,节骨分明的手指灵活地挑开他的外袍。 蔺寒舒顿时一激灵,害怕地抱住自己,结结巴巴地问:“殿下你……你要干嘛?” “衣裳都送来了,总不能浪费。”萧景祁微笑看他:“不想穿给别人看,那就只穿给我一个人看好了。” 蔺寒舒接受无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只想收回刚刚发的那张好人卡。 脑子还没消化这个事实,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拔腿就要跑。 可他的速度在天生武骨,感知力敏锐的萧景祁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萧景祁拽住他的衣领,让他原地踏步。 他回头,想起武师傅教给他的防身术,试探性地出招。 这还是蔺寒舒头一次在萧景祁面前展露武功,后者新奇地勾起唇,见招拆招,抵挡住他的攻势。 最后,蔺寒舒还是被摁在了床上,还要被胜者萧景祁评价一句:“学得不错,要是你从小练武的话,应该能比薛照强个六七倍。” 不要拿他跟薛照那个呆子比较喂! 蔺寒舒不满地挣扎,萧景祁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别再乱动了,我的手有点疼。”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手腕上狰狞的伤疤,蔺寒舒乱蹬的双腿一下就老实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红着脸妥协。 “好吧,那我穿一下,就穿一下噢。” 第101章 可惜 接过裙子,蔺寒舒边角的褶皱理了又理。 待到裙子重新被叠得方方正正,他再也没有正当的理由继续拖延时间,双手迟疑地落在自己肩头,察觉萧景祁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他小声道:“转过去。” 萧景祁没有应声。 依旧斜倚在桌边,维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萧景祁,”蔺寒舒忍不住直呼其名:“转过去。” 萧景祁发现了,蔺寒舒害羞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要软上许多,配着现在这副半羞不羞,半怒不怒,隐隐要炸毛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萧景祁弯了弯眼:“你说什么?我有点耳背,听不见。”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蔺寒舒默默将心头的恶气咽下去,努力平复之后,嘀咕道:“行,你不转我转。” 刚刚说自己耳背的人,这会儿的听觉简直灵敏得出奇,愣是把他如同蚊蚋的嘀咕声听得清清楚楚,反问道:“就这样换不行吗?” “不行!” 蔺寒舒环顾四周,抱着裙子上了床,还煞有介事地将床幔放下去,将自己与萧景祁彻底分割成两个世界。 裙子看着普通,但他没有见过这种样式的,费劲研究了好半天,也没搞清楚该怎么穿。 一盏茶都喝完了,见他还没有好,床幔外的萧景祁不禁出声催促道:“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别进来!”蔺寒舒手忙脚乱,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自力更生。 看着床幔上的投影,萧景祁给自己续了杯茶。 喝到一半,他再也抑制不住那股呼之欲出的欲念,大步走上前。 蔺寒舒已经把里面的裙子穿好了,剩下一层轻薄的外衫,光线太暗,他实在分不清哪面朝里哪面朝外,正将它翻来覆去地查看,用以遮蔽的床幔就被萧景祁掀开。 吓得他将外衫胡乱地披在身上,遮住裸露在外的肩膀,抬头不满地看向对方:“做什么,我还没有弄好呢。” 萧景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黑发白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衬得蔺寒舒淡雅素净,如降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 随着他蹲坐的动作,裙摆层层叠叠,仿若绽开的花瓣。 他一抬头,修长的脖颈就暴露在萧景祁的视线中,那般脆弱漂亮,如天鹅引颈。 第71章 两人对视片刻,见萧景祁并没有任何举动,蔺寒舒悬着的心落下来,道:“殿下能帮我把烛台拿过来吗?我分不清这件外衫的正反。” 萧景祁答非所问:“不用穿了。” 这模棱两可的话让蔺寒舒愣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开口:“殿下,你的意思是,让我脱掉裙子,换回自己的衣裳吗?” 当然不是。 萧景祁也不装手疼了,拽起披在蔺寒舒身上的外衫。 雪白的布料滑落,莹润生辉的肌肤,以及如蝴蝶振翅般的锁骨,一并映入萧景祁眼帘。 被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注视着,蔺寒舒刹那间头皮止不住地发麻,感觉自己像是待宰的羔羊,或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往后退,后背抵上坚硬的墙壁。 萧景祁不依不饶地前倾,身躯在墙面映出一片阴影,完完全全将蔺寒舒笼罩在其间。 带着薄茧的冰凉指腹抚过蔺寒舒的脸,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萧景祁感慨:“真是可惜……” 被抚过的地方好似有火焰在燃烧,眼尾浸染成浅浅的红。都到这个时候了,蔺寒舒不忘追根究底:“可惜什么?” 萧景祁的手顺着他的肌肤一点点下移,掠过喉结,最后停留在锁骨上。 凑到他耳边,轻笑:“等这回的毒治完,阿舒就先帮我治蛊好不好?” “好……” 好个大头鬼! 可惜后面那几个字没来得及说出来,他的唇瓣就被萧景祁咬住,剩余的话被堵回喉咙里,连呼吸也一并被掠夺。 —— 门开时,已经天黑。 听见吱呀声,廊下的重华郡主回过头来,却只看到出来的萧景祁。 “皇叔,”她道:“皇婶怎么不出来?今夜天空很漂亮,叫他陪我看会儿星星吧。” 萧景祁没理她,径直走去了后门,有人站在那,身躯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向萧景祁递来麻袋和食盒。 见萧景祁满载而归,重华郡主又道:“皇叔,你怎么不理人呀?” 萧景祁总算愿意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她:“想看星星?好啊,我陪你看。” 欣赏美景的兴致霎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重华郡主抑制不住地胆寒,手脚并用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跑。 往常蔺寒舒都是坐着或者站着,可这次她环视一圈,没有在桌边看到对方的身影。 仔细一瞧,垂下来的床幔倒是映出一道影子。 “皇婶!陪我去外面看星星吧!”她甜甜地叫着,提着裙摆就要跑过去。 蔺寒舒隔着一层遮挡,冲她喊道:“别过来,我这会儿不太舒服,你自己去。”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不对劲。 重华郡主脚步一顿,狐疑地回头打量萧景祁。 萧景祁也看着她:“昨晚给你的被子呢?” “早晨的时候被我带到爹爹那里去了。”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萧景祁道:“没有被子,你今晚能睡着么?” 本以为以这小姑娘粘人的性格,还要费好一番口舌才能让她离开。 却没想到,几乎是在萧景祁话落的同时,她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虽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总算送走了这块牛皮糖,萧景祁继续往房里走。 撩开床幔,将升龙卫送来的食盒递进去。 床上,蔺寒舒宁愿面壁思过也不愿同他对视,他仍旧穿着那套裙子,因为原本的衣裳被萧景祁拿走,塞进衣柜里。 刚刚萧景祁出去,门虽然开着,但重华郡主就在外面,他不敢下床。 这会儿萧景祁回来,他想换衣裳就更没有机会了。 第102章 这边也来一下 萧景祁晃晃手里的食盒,问他:“不饿么?” 他没理。 于是萧景祁又道:“今天有你喜欢的清蒸鱼。” 他肩膀动了动。 见有效果,萧景祁放柔了声音,继续说道:“对了,还有一份甜糕。” 蔺寒舒飞快转身,从他手里抢走食盒。当着他的面,揭开盖子,拿起筷子,挑衅似的夹起一块鱼肉。 萧景祁果然有轻微洁癖,见他在床上吃东西,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如此一来,蔺寒舒觉得自己的挑衅大获成功,心头郁结消散些许。 可没等他把鱼肉塞嘴里,萧景祁的眉头就已经舒展开,心平气和地说道:“这种鱼比其他鱼更加鲜嫩可口,就是刺多,把筷子给我,我帮你挑刺。” 不用挑刺了! 因为对蔺寒舒来说,萧景祁已经在挑刺了! 气不打一处来,蔺寒舒将筷子扔给他,拿起甜糕,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萧景祁一边挑刺,一边抬眸看他:“还在生气?” 说着,凑到他眼前,真挚地问:“要怎么样,你才愿意消消气?” 突然凑得那么近,蔺寒舒以为他又要亲,连忙伸手挡住。 萧景祁却像误会了什么,眼底掀起惊涛骇浪,最终慢慢归于沉寂,挑着眉梢问道:“你想扇我?” 怎么可能。 身为颜控,蔺寒舒打他身体任何一处地方,也绝不可能打他那张脸。 但嘴硬是种习惯,蔺寒舒张口就来:“你让我扇一巴掌,我就消气。” 说完,他连忙捂住嘴,有些后悔。 从小到大,萧景祁应该还没有被人扇过巴掌吧。 等会儿真把人惹生气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正想着该如何补救,却见萧景祁勾了勾唇,朝他笑:“那你扇吧。” 该怎么形容这个笑呢? 往长了说,笑得一点温度也没有,与他对视时,蔺寒舒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冻住了,铺天盖地的寒意浸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往短了说,蔺寒舒觉得他又被鬼上身了。 半晌没有动作,终于在萧景祁继续往他面前凑时,蔺寒舒抬了抬手,轻飘飘从对方的右脸上扫过。 跟扇巴掌毫无关系,更像是在调情。 萧景祁后退些许,似在回味刚才的感受。 蔺寒舒下意识觉得,等他回味完,无非两种结果。第一种生气,第二种十分生气。 他都已经做好抱头躲避的准备,却没有料到,萧景祁会把头往另一侧偏了偏,对他道:“这边也来一下。” “?” 蔺寒舒瞳孔地震。 这是觉醒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属性吗? —— 最后,他穿着那件裙子,被萧景祁圈在怀里睡了一晚。直至第二日,才换上尚衣局新送来的祭祀服。 来到祭台处,几个奇装异服的巫师正在上面跳大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巫语,看起来怪唬人的。 王爷公主们站成一排,身边是他们的配偶。 另一头站着三品及以上的朝廷重臣,场面格外壮观。 巫师跳完祭祀舞,念念有词地往鼎里投掷纸钱,在燃烧的火焰中,拿出三根线香,高声呼喊道:“请陛下燃香,为水灾中丧生的百姓超度!” 萧岁舟在宫女太监的拥护下缓缓走来。 大家都穿着白衣,唯独他一身明黄龙袍,似是在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蔺寒舒想,要是这会儿有个刺客该多好。萧岁舟穿得这般招摇,简直是个移动的活靶子。 可惜顾楚延统率的禁军不是吃干饭的,根本没有刺客能够混进来,直到萧岁舟走上祭台,依旧无事发生。 萧岁舟从巫师的手中接过线香,靠近鼎里的火焰。 一阵风吹来,火焰偏移了位置。 他随即把香往偏移的火焰上凑,可那阵风越来越大,火被吹得越来越偏。 萧岁舟不信邪,就差把香怼到燃成灰烬的纸钱堆里。 就在这时,风停,微弱的火焰彻底熄灭。 鼎里冒出黑烟,萧岁舟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拿着线香的手不自觉发抖。 怎么会这样? 他张嘴要说话,却先一步听到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 “往生香点不燃,这代表远州丧生的百姓不愿离去。” “别说了,大白天搞这么一出,怪吓人的。” 一瞬间,萧岁舟脸上的血色尽褪,求助般看向巫师。 巫师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沉吟片刻后,看向台下的萧景祁:“远州的水灾是摄政王殿下治理的,百姓们或许是想向殿下道谢,所以迟迟不肯离去,还请殿下来燃香。” 底下的朝臣都准备把问题归咎在萧岁舟身上了,可巫师的这一句话,立马就把他摘的干干净净。 萧景祁不动声色,当着众人的面上台。 萧岁舟扔烫手山芋似的,猛地把香塞进他手里,为他让开一条路来,同时忿忿地瞪了台下的蔺寒舒一眼,认定是对方天煞灾星体质搞的鬼。 蔺寒舒被瞪之后,只觉得莫名其妙,懒得管他,认真地看着萧景祁。 第72章 巫师本来想重新烧一些纸钱引火,可萧景祁刚拿起香,纸钱堆里的零星火种被余温引燃,烧得旺盛。 萧景祁顺利点燃了香。 萧岁舟脸都绿了。 明明今日他穿得这般引人注目,到头来,风头却还是被对方抢光了。 他暗暗磨牙,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祭祀。 点过香之后,巫师又开始带着徒弟们跳大神。 蔺寒舒看得昏昏欲睡,上下眼皮正打架时,忽然瞧见一只扑棱蛾子从巫师袖子里飞出来。 “这是福蛾,”巫师骤然停下来,目光扫视周围:“福蛾会停留在至纯至净的人肩上,被它挑中的人,需前往摘星楼,为遇难的百姓诵经三日。” 听到这里,底下的人齐齐拍肩膀,生怕被选上。 可巫师紧接着道:“若诵经时专注诚恳,让遇难的百姓们通往极乐,他们的福运就会加诸在被选中的人身上,从此他人生顺遂,福运绵延。” 于是一群人态度大变,目光紧紧锁定福蛾。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它飞得晃晃悠悠,在祭台边绕了一圈。 最后,准确无误地停在蔺寒舒的肩头。 第103章 摘星楼 那只福蛾收好翅膀,安心地栖息在他肩头。 蔺寒舒看看它,又抬头看看巫师,不确定地指指自己:“我吗?” 不光他自个儿诧异,周围人群中同样传来骚乱的声音。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蔺寒舒是传说中的天煞灾星。而今居然说他是有福之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巫师镇定自若,隔着绘满怪异花纹的面具,旁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平静似水的声音:“福蛾不会出错,摄政王妃就是天选之人。” 这话一出,在场的讨论声小了些。就算大家心有不甘,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等到萧景祁下台,蔺寒舒迫不及待上前,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将问题一股脑地往外抛:“巫师是小皇帝的男人吗?该不会我竖着进摘星楼,三日后横着出来吧?” 看得出来他很慌。 闻言,萧景祁掩去眼底的淡淡笑意,凑近他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害怕吗?” 蔺寒舒点头如捣蒜。 摘星楼就在祭台不远处,巍峨壮观,高耸入云霄。 刺客杀他甚至不用兵器,直接把他从楼顶推下,就能够让他均匀地涂抹在地面,拼都拼不起来。 他已经很愁了,萧景祁不仅没有安慰他,反倒火上浇油般来了一句:“怎么办呢,巫师是萧岁舟的人。” 蔺寒舒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巫师和萧岁舟的脸上游移,总觉得背后有天大的阴谋。 “好殿下,”他匆忙扒拉萧景祁的手:“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萧景祁笑:“要是我真的不救你,你会怎么办?” 看这表情,蔺寒舒就知道这人是在逗他玩。 心头的焦虑散去,他愿意陪萧景祁演一演。故作伤心失望的模样,抬手抹眼睛。 一身白衣将这副可怜姿态衬托到极致,蔺寒舒额前碎发被微风吹拂,他现在的模样,比枝头的梨花还要纤弱三分。 白净瘦削的手指放下,露出那双澄明漂亮的眼,眉头蹙起细微的弧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不逗你了,”萧景祁收敛起散漫之色,在他耳边道:“巫师真是萧岁舟的人。” 蔺寒舒:“……” 这该死的事实,他倒宁愿对方是在逗他。 可是没想到,萧景祁紧接着就是一句:“但摘星楼上面全是我的人。” “!!!” 眼底消散的光,在刹那间重新凝聚起来。 早说嘛。 他上去就是了,谁都不带怕的。 恰逢此时巫师对着一个玉瓶念完咒语,持着柳枝,朝蔺寒舒开口:“王妃请上前。” 蔺寒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快速上台,见巫师用柳枝沾了玉瓶里的水,就往他身上挥。 鬼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蔺寒舒歪头避开迎面而来的水,水珠尽数洒落在衣服上。 隔着面具,巫师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将柳枝递给徒弟,再度开始围着蔺寒舒跳大神。 蔺寒舒的天煞灾星体质不负所托,在他跳到某一处时,莫名其妙崴了脚。 但巫师不愧是巫师,只是停下了舞蹈动作,脚踝处痛得隐隐抽搐,可他愣是一声不吭,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对蔺寒舒道:“王妃身上的凡尘气已经被我用术法尽数洗去,可以登摘星楼了。” 蔺寒舒低头看了看他藏在厚重衣袍之下,不停颤抖的脚,随后微微一笑,扭头往摘星楼的方向去。 摘星楼边,站着两排打扮得仙气飘飘的宫女,待蔺寒舒上楼之后,她们跟进去,将唯一的门关死。 楼里有精巧的升降机关,不用一步一步爬上去,蔺寒舒乐得轻松。 来到摘星楼顶,这里供奉着一座佛像,佛像前放着蒲团和厚厚的经书。 这三日,蔺寒舒的任务就是把这卷经书读完。 本该跪在佛像前诵经,蔺寒舒为了试试这些宫女是不是萧景祁的人,当着她们的面,一屁股坐在蒲团上。 她们只当没看见,各自做自己的事。 武师傅曾经教过蔺寒舒,若要观察一个人会不会武,要看对方的步伐以及对周围动静的敏锐程度。 蔺寒舒发现,这些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个个步伐轻盈有节奏,她们一边打扫,一边时刻注意着外面,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人身安全得到保障,蔺寒舒放下心来,重新起身,虔诚地跪在蒲团之上,拿起经书。 有个宫女见状,忍不住小声提醒道:“王妃不必如此,就算您在这儿睡三日,我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怎么行,既然他们选中了我,那我就要好好念完。”蔺寒舒冲她摇摇头,而后低头,对着经书喃喃自语:“但愿诵经真的有用,能够超度亡魂,将他们送去极乐之地。” 蒲团很软,跪着并不怎么难受。 摘星楼地势又高,听不见半点杂音,伸手可触白云,蔺寒舒心下一片温和宁静。 天色渐晚,宫女们在各处点了灯。 经书读完三分之一,今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蔺寒舒起身,揉揉发酸的膝盖,问她们:“饭呢?” 其中一个宫女指向供台边的果盘及瓶子:“这就是陛下为王妃准备的三日吃食。” 蔺寒舒打开瓶塞,闻到了浓浓的花蜜味儿。 嚯。 真当他是神仙啊,连着啃三天的果子,喝三天的花蜜? 原来萧岁舟的方案不是派刺客杀他,把他从摘星楼上推下去摔成肉泥。 而是逼得他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哭又哭不出,跑又跑不掉。 让他受尽折磨,让他悔不当初。 不得不说,这招可真是够阴的。 蔺寒舒兴致缺缺将瓶子放回原处,正打算睡觉省省体力,宫女又道:“王妃不用担心,摄政王殿下一定会派人来给王妃送吃的。” 说话别大喘气呀。 他差点儿年轻真好倒头就睡了。 蔺寒舒正襟危坐,盯着升降机关处,满眼都是对美味饭菜的期待。 许久,机关摩擦声响起,升降台缓缓攀行,而后冒出一个熟悉的,圆圆的脑袋。 第104章 白衣染血 看清来人,蔺寒舒面露惊讶之色,疑惑开口:“小如意?怎么是你?” “巫师把摘星楼的大门锁上了,想要送饭,唯一的办法是从通风口进来。”重华郡主拎着食盒,蹦蹦跳跳跑过来:“那个口子太小了,别人都进不来,只有我能进。” 她把食盒打开,把饭菜一字铺好,又神神秘秘地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盒。 小盒造型精致,盒身勾勒着繁复的花纹。 蔺寒舒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重华郡主环顾四周,见宫女们并没有盯着这儿,才趴到蔺寒舒耳边,偷偷摸摸道:“这是抹伤口用的。” “嗯?”闻言,蔺寒舒不禁认真打量自己一番,眼底的疑惑不减反增:“我没受伤。” “皇婶你别装了,我昨天都听见你在床上哭了。”重华郡主露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拍拍胸口道:“那时我还以为皇叔打你了,回去问我爹爹才知道,原来你们只是做了亲密的事。这药膏对伤口的恢复有好处,你抹一点就不疼了。” “……” 蔺寒舒猛地捂住她的嘴,恨不得从摘星楼一跃而下,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们没有做那种事情,你和你爹不要胡乱猜测!” “是么?”重华郡主推开他的手,真挚地问道:“那你和皇叔在榻上干嘛?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换裙子,其实算得上是在过家家。 于是蔺寒舒点头:“对,我们就是在过家家。” 第73章 “这样啊,”重华郡主明显有些失望,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她说着,还是把药膏塞进蔺寒舒手里,道:“买都买了,不能浪费,皇婶留着它,有备无患嘛。” 手心触到冰凉的花纹,蔺寒舒匆忙将它揣进袖子里,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重华郡主原本还有好多的问题,如今看他吃得这么香,便识趣地闭上嘴,跑回升降台边,朝蔺寒舒挥挥手:“明晚我还来给皇婶送饭哦!” —— 三日过得好快。 蔺寒舒吃得好,睡得好,把整本经书念完,眼看都快要到摘星楼开启的时间,始终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还以为萧岁舟不敢在皇宫里做手脚。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升降台的时候,底下传来怪异的声响,宫女们齐齐将他包围在中间。 按照流程,这会儿祭台边上全是人。 蔺寒舒一下就反应过来,萧岁舟让刺客挑这个时候动手,八成是想让萧景祁亲眼看见蔺寒舒摔死在他面前,给人留下一生的梦魇。 不得不说,这计划真的很歹毒,符合萧岁舟一贯背地里捅刀子的作风。 蔺寒舒啧啧两声,百无聊赖地拿起那卷读完的经书,随手翻了翻。 终于,那些蒙着脸的黑衣刺客上来了。 人数不多,只有三人。 大概是萧岁舟轻敌,觉得仅凭他们三人就能把摘星楼杀得鸡犬不留。 蔺寒舒猜测得不错,刺客头领扫过周围一圈,很不屑地比了个全杀的手势。 就在此时,为首的宫女同样抬手,比了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手势。 那边的刺客一愣,但来不及想太多,拔刀朝她们冲来,想尽早完成任务。 等他们一靠近,看着柔弱可欺的宫女们,个个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匕首,两两合作,招式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成分,迅速制服刺客。 为首的宫女踩住刺客首领的脑袋,把玩着匕首,那道寒光在她指尖穿梭,她淡然开口:“你们用的招式,是禁军无疑。说出你们的计划,或许我愿意留你一命。” 另外两个刺客已经在宫女们的匕首下咽了气。 眼见大势已去,刺客首领却不愿意认输,举起手里的刀,趁宫女只注意到他这只手时,高高抬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上绑着毒箭,细小的箭矢飞快地冲着蔺寒舒而去,想要趁乱取他的性命。 宫女也不是吃素的,一边钳制他拿刀的手,一边将匕首扔了出去。 箭矢与匕首相撞,发出铮鸣之声。 前者被弹飞,死死钉进一旁的柱子里,可见匕首飞出去的速度有多快。 刺客首领骤然瞪大眼眸,不可置信道:“能将匕首练得这般出神入化之人,只有当今的升龙卫!升龙卫中不可能有女人,你们究竟是谁!” 宫女并不回答,夺走他手里的刀,直往他心口捅。 末了,冷冷补上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找死,我就成全你。” 噗呲一声,鲜血四溅,加上他垂死挣扎,连蔺寒舒都没能避开,被泼了一身的血。 反应过来的宫女连忙掏出手帕,要替他擦拭血迹:“王妃没有受惊吧?” “没事,不用擦。”蔺寒舒摇摇头,阻止她的举动。离开摘星楼前,指指地上的尸体:“把他从楼上丢下去。” 祭台边人头攒动。 今日的祭祀不仅有皇亲和重臣,连一些芝麻大的小官也有了拖家带口进宫的资格。 台上,巫师正在打坐,众人不敢出声打扰,屏息凝神地看着他。 这时,不远处重物落地的声响被这片寂静衬得格外突兀,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萧岁舟连掉下来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便迫不及待地惊呼哀叹:“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嫂怎么会掉下来?” 可等他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到掉下来的人身上时,表情赫然僵住。 人摔得血肉模糊,别说长相了,连男女都分不清。可蔺寒舒穿的分明是白衣,而掉下来的人一身黑。 死的不是蔺寒舒,而是顾楚延派去的刺客。 上面就只有一个看着毫无攻击力的蔺寒舒和六个娇娇弱弱的宫女,这都能刺杀失败?! 怕是放两条狗上去,狗都能吓死蔺寒舒吧? 萧岁舟恼怒至极,偏偏还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能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平静。 在他要吃人的目光中,摘星楼的大门打开,蔺寒舒慢悠悠地走出来。 他上去时是一身白衣。 而今下来,白衣染血,两色分明。 周围人纷纷震惊,他的姿态却依旧淡然,衣袂被风吹起,仿若雪地中绽放的一株红梅。 第105章 谁请来的托 萧岁舟的脸色难看至极,却仍旧强撑着笑脸,道:“原来掉下来的人不是皇嫂,皇嫂没事就好。” 说完,他赶紧朝御前大太监使眼色,让对方找人来把那滩肉泥处理掉。 蔺寒舒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分给他,目光直视前方,径直走到萧景祁身边,然后故作腿软的姿态,往对方怀里倒。 “怎么了?”萧景祁稳稳当当接住他,心疼地问:“在上面没吃好还是没睡好?” “没什么大碍。”蔺寒舒笑得柔和,一副受尽磨难,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虽然我在上面整整三日粒米未进,但为了那些丧生在灾祸中的百姓,我受点委屈也没什么要紧。” 萧岁舟听得眉头一跳,上面明明就有果子和花蜜,怎么说得好像虐待了他一样? 可惜还没来得及反驳,蔺寒舒又开始表演:“之所以没有站稳,是我在佛像前跪了三日,腿有些酸而已。” 周围人一听,顿时满脸敬佩地感慨。 “王妃大义。” “王妃辛苦了。” “王妃的付出,定会感动苍生。” 眼看一群人把蔺寒舒围在中间嘘寒问暖,萧岁舟克制住自己的火气,冷冷向祭台上的巫师使了个眼色。 不是喜欢出风头吗? 那就让他出个够。 巫师得到授意,当即不再打坐,慢悠悠站起身来,轻轻咳嗽一声。 无数双目光落到他身上,他伸出手,朝蔺寒舒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王妃上台。” 这是推他不成,又想了新的办法。 蔺寒舒没有动,依旧柔柔弱弱地倚在萧景祁怀里,可怜兮兮地回答道:“我的膝盖好疼,一步也走不动了。” 闻言,巫师犹豫片刻,对徒弟们吩咐了些什么。 徒弟们离开这儿,不久之后折返回来,一人手里拿刀,另一人手里捧着碗。 巫师来到蔺寒舒面前,从徒弟手里夺过刀,就要往蔺寒舒手上划。 吓得蔺寒舒躲在萧景祁的怀中,惊慌失措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王妃在摘星楼诵经祈福三日,已经是有福之人了。”巫师回答道:“我现在要取您的一点血,绘制符咒,保佑远州再无水灾之祸。” “取血?”萧景祁抚摸着怀中人的脑袋,抬眼时,看向巫师的目光冷漠如冰:“他在摘星楼跪了三日,三日未曾进食,如今身体虚弱至极。就算要取血,也不能在今日取。” 巫师一时哑口无言,透过面具的气孔,依稀能够看见蔺寒舒的脸。 面色白皙中带着红润,眼眸黑亮有光泽,挽起来的乌发更是柔顺胜绸缎。 无论怎么看,都跟虚弱这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定了定神,巫师选择给二人扣一顶高帽子:“这都是为了远州的百姓,殿下和王妃难道不想看见他们无病无灾,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吗?”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要是还不让他取血,周遭的人就该质疑蔺寒舒的诚心了。 可蔺寒舒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扶住额头,装作晕倒在萧景祁的怀里。 变故发生得突然,祭台边的人一阵唏嘘,有几个率先反应过来,匆忙喊道:“王妃晕了,快传太医!” 巫师站在那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搞这么一出,他要是继续取血,多多少少显得奇怪。可若是现在离去,完不成萧岁舟交给他的任务,帝王一怒,他必然要倒大霉。 正犹豫不决时,突然有人出声:“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符咒!” 一众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发声源,那里站着个年近四十的芝麻小官,一身官服破旧,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前任远州太守贪污银两,命令下属用朽木和稀泥修建堤坝,导致堤坝被积水冲垮,这才引发水灾。可殿下前些日子到远州时,每日亲临河堤,监督工匠用最好的材料修建堤坝,远州再也不会遭遇水灾了。” 听着这肺腑之言,装晕的蔺寒舒偷偷睁开一只眼。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出手拽了拽萧景祁的衣袖,悄悄问道:“这是你请的托?” 虽然不知道托是何意,但萧景祁还是下意识地摇头,显然对此人的出现很是意外。 第74章 说到肺腑之言时,那人流下两行眼泪:“水灾之后,远州城里到处都是生病的百姓,医馆一药难求。是殿下带来的小神医不辞辛苦,每日跑遍灾民区,替百姓们治病。” 顿了顿,他指向萧景祁怀中的蔺寒舒,声音愈发激昂:“还有王妃,王妃金尊玉贵,却愿意替灾民区的百姓煎药喂药,他和殿下已经为远州的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如今正虚弱着,我不支持巫师取王妃的血绘制符咒,相信远州的百姓也不会愿意伤害王妃的!” 这一番慷慨陈词下来,大家的情绪纷纷被带动,看向巫师的目光变得不善。 “王妃都晕过去了,还要强行取血,简直有违人道。” “嘴上说取一点血,结果拿个这么大的碗过来,天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拿人血绘符,怎么听都奇怪,真的有用吗?” 在一声声唾弃之中,巫师有些站不住脚,藏在面具下的脸白了白。 蔺寒舒知道,这场戏是时候进行到高潮了。 他装作幽幽转醒,环顾周围一圈,而后替巫师说道:“巫师也是为了远州的百姓,你们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身体不好,只是又饥又饿地跪了三天,就受不住了。” 说罢,他一把夺过巫师手里的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划开自己的右手掌心。 鲜血缓缓流淌,他疼得直抽气,却露出温柔笑意:“只是取一点血而已,若这样就能让百姓安康喜乐,我甘之如饴。” 说完,他像是坚持不住,脑袋一歪,眼睛一闭,再度晕倒在萧景祁怀里。 宽大的衣袖在空中掠出漂亮的弧度,如折翅的蝴蝶,挣扎着飘落在地。 萧景祁神色骤然凝重,将他打横抱起,失控地喊道:“快传太医!” 而后当着众人的面,抱着蔺寒舒大步流星地离开祭台。 第106章 情话 回到宫殿,关上门,蔺寒舒睁开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地赞叹道:“殿下你演的真好,刚刚吼的那声,把我都吓到了。” 萧景祁把他放下来,他下意识用手撑桌子,随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血还在往外流,太医火急火燎过来敲门,萧景祁开门之后一把抢走对方手里的药箱,在对方还未看清里面的情况时,便再度把门关上。 嘭的一声,附上一句:“你可以走了。” 太医:“?” 不是说情况已经严重到快要闹出人命来了吗,现在算是怎么个事? 出于严谨,太医隔着门,颤巍巍地问道:“殿下,您学过医术吗?别把王妃治……” 话音未落,被萧景祁出声打断:“滚。” 冷冷一个字,把太医吓得虎躯一震,连滚带爬地跑了。 屋内。 萧景祁让蔺寒舒坐好,自己蹲下去给他的手上药。 先用沾水的帕子擦干血,再洒上药粉,最后用纱布包好,一切做得细致认真,动作很轻。 药粉有止痛的功效,洒上去伤口便不再刺疼了,蔺寒舒眉眼弯弯,从他的角度看去,萧景祁的鼻梁高而挺,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翳。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这句话果然不假。萧景祁专注地盯着伤口,细微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侧,宛如神迹降临。 他一时看呆了。 直到萧景祁将纱布打结,抬头问他:“当时的情况已经不需要取血了,你为何还要划自己一刀?” 蔺寒舒回过神来,仍旧笑眯眯的:“为了逆转风评呀,这件事情传出去,上京的百姓会夸我菩萨心肠。这样的好名声,对殿下的大业有益。” 说到这里,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了拉萧景祁的衣袖,眸底笑意更浓:“殿下,你去把那个写野史的人找来,叫他也为我出一本书吧。就写我根本不是天煞灾星,而是菩萨转世。周围的人之所以倒霉,是因为我散发的福气太强,他们承受不住。” 那本书该怎么开头,又该怎么结尾,他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好了。 却没料到,萧景祁这时候会突然问一句:“疼吗?” “诶?” 思绪被打断,他怔怔地看着对方,眼瞳中倒映出萧景祁的脸来。 萧景祁又道:“下次不要再为了这些事情伤害自己,手伤成这副模样,你不疼,我都替你觉得疼。” 知道他在关心自己,蔺寒舒嘴角隐隐上扬,却还十分嘴硬地说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怕疼呢。” 话音刚落,萧景祁抬手就要打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 吓得他匆忙把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迎上萧景祁的目光,心虚道:“虽然我不怕疼,但殿下你也不能无缘无故打我。” 萧景祁看着他,不咸不淡地开口:“手伸出来。” 还真要打人呀? 蔺寒舒咬着唇,试探性地将手伸出去。 但萧景祁没有打他,只是弯下腰去,替他吹了吹伤口。 轻柔的气息隔着纱布传到伤口上,温热微痒,蔺寒舒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你舍不得打我。” 萧景祁起身,对他道:“跟我来。” 他去了桌边,拿起一旁的砚条,开始磨墨。 蔺寒舒好奇地跟过去,见他磨好墨后,又开始铺纸选笔,不禁探头探脑地问道:“殿下要写什么?” “你不是想让那位史官后人帮你写本书么?”萧景祁挑了支狼毫,连头也不抬:“总不能让你白挨这一刀。” 挨一刀就能出书,这也太有性价比了。 蔺寒舒眼前一亮,搬来小凳子,坐在萧景祁的身边,专心地看他写字。 萧景祁因为右手受过伤,不能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所以这会儿是用左手写字。 他并不是天生的左撇子,按理来说会不太适应。可他写出来的字极为好看,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为了不打扰他,蔺寒舒愣是等他写完之后才开始夸夸:“殿下不仅生得好看,字也写得清雅脱俗。” 萧景祁将笔搁回架子上,侧头看他:“夸字就夸字,非要带上我的脸么?” “要夸,爱夸,殿下长成这样就该多夸。”蔺寒舒满脸写着诚恳,看他脸的眼神,就像是在观摩一件价值连城,举世无双的宝物。 萧景祁兀自沉思,要是哪天自己脸伤了,或是老了生出细微的皱纹,蔺寒舒会不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想到这里,那双漆黑的眸子沉了沉,纤长如玉的手指捧起蔺寒舒的脸,他轻轻唤了声:“阿舒……” 语气温柔得像是能够溢出水来,周围的空气隐隐升温,无声的旖旎漫延在此处。 蔺寒舒瞳孔震颤,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情话,结果萧景祁接着道:“要是哪天我变丑了,就挖掉你的眼睛好不好?如此,你便不会离开我了。” “……” 这勉强能算作是情话。 就是惊悚了一点,渗人了一点,恐怖了一点。 蔺寒舒觉得萧景祁这又是被鬼上身了,眼珠一转,学着他的语气,幽幽道:“不会的,在殿下变丑之前,我会先和殿下殉情的。” 两双同样漂亮的眼眸对视良久。 萧景祁低低地笑出声,将人揽回怀里,捏捏他的脸:“阿舒演的一点也不像。” 不像吗? 蔺寒舒试图再装得凶狠一点儿,咬牙切齿地挤弄许久,可他的表情落在萧景祁的眼里,是小猫哈气,小狗呲牙,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响了门。 独处被打扰,萧景祁不悦地侧头问道:“谁?” 外面传来小太监怯生生的声音:“回禀殿下王妃,巫师说王妃是有福之人,要让王妃学祭祀舞,奴才是来送衣服的。” 蔺寒舒听完,顿时往萧景祁怀里栽倒,恨不得现在就逃出宫墙。 这合理吗? 萧岁舟跟萧景祁不对付,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合该找萧景祁的麻烦才是。 可现在,又是让蔺寒舒上摘星楼,又是指使巫师划蔺寒舒的手,怎么什么阴招都往蔺寒舒的身上使? 第107章 邪教仪式 见他没精打采地赖在自己怀里,萧景祁揉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放心好了,今晚我就找人把巫师杀了。” 岂料蔺寒舒突然抬头,将脑袋摇成拨浪鼓。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既然他们想看我跳,那我当然要跳啦。最好在那日弄点儿祥瑞之象,比如天降花瓣,比如万蝶振翅。如此一来,一本书都记载不下我的功德,得用两本。” 说到这里,他冷哼两声,眸光变得锐利:“何况,既然那巫师不害怕我的体质,就尽管让他来教我跳舞呗。不把他克得半死不活,我就不姓蔺。” 萧景祁不禁失笑,注视着他黝黑发亮的眸子,轻声道:“那我可真是拭目以待。” 于是第二日,巫师来到宫殿的时候,蔺寒舒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舞服站在院子里,而萧景祁坐在廊下,捧着一盏热茶,时不时啜上一口。 第75章 两人皆以微笑示人,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明明看起来没有架子,极好相处,但不知为何,巫师后背隐隐发凉,天气并不炎热,他却克制不住地往外冒冷汗。 犹豫片刻之后,他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向两人行礼:“见过摄政王殿下,见过王妃。” 萧景祁朝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蔺寒舒盯着他崴了的那只脚看,三日的时间,脚伤还是没有痊愈,他走起路来有股故作无事的僵硬感。 察觉到这道视线,巫师把双脚往后缩了缩,藏进过长的衣摆里。 而后平静道:“王妃准备好学习祭祀舞了吗?” “准备好了。”蔺寒舒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话锋一转,拉长尾音:“不过我没有什么舞蹈基础,要劳烦巫师一步一步慢慢教我。” “放心吧,”巫师还未发觉问题的严重性,带着十足的自信开口:“这舞并不难。” 他想,蔺寒舒能够三番五次化解萧岁舟的计谋,脑子机灵得很,学个祭祀舞而已,没什么难度。 可他才教到第一步,蔺寒舒就突然伸出腿,重重踩在他那只崴过的脚上。 巫师疼得一哆嗦,蔺寒舒见状关切道:“你没事吧?实在抱歉啊,我四肢不协调,是真的不会跳。” 那张脸生得实在太过有迷惑性,单纯无辜,尤其是像现在这样,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看人时,简直柔弱可怜到了极致,仿佛这真的是意外。 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堂堂摄政王妃,巫师根本不敢朝他发脾气。 只好忍了又忍,任凭面具下的脸痛到狰狞,语气仍旧如春风般温和:“无事,王妃接下来认真些便是。” 话音刚落,蔺寒舒又踩了他一脚。 “……” 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巫师攥了攥拳头,头顶快要气到冒烟。 蔺寒舒却依然挂着那副天真可爱的表情,微微蹙眉,自顾自道:“都怪我,我太笨了,实在是学不会……” 有那么一瞬间,巫师心底咯噔一声。总觉得继续教下去,自己肯定会出事。 他想去向萧岁舟说明,换个人来跳祭祀舞。可他才刚转过身去,蔺寒舒就在身后喊:“巫师你也觉得我笨吗?” 而廊下的萧景祁,更是把手里的茶盏拍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会儿算是骑虎难下,巫师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双腿像是灌了铅,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他回过头来,讪笑道:“怎么会呢,我刚刚只是在想,换个方式教王妃。不如这样,我将整只舞多跳几遍,王妃仔细记一记步骤,若还有什么不会,我再一点点教。” “好啊。”蔺寒舒愉快地点点头,跑去廊下,坐在萧景祁的身边。 萧景祁自然而然揽住他的肩膀,两人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巫师跳一遍。 蔺寒舒:“没记住。” 巫师跳两遍。 蔺寒舒:“我走神了,真是抱歉。” 巫师跳三遍。 蔺寒舒:“好像快会了,但刚刚突然头疼,一下子全都忘光了。” 巫师跳四遍。 蔺寒舒:“唔,你能再跳一遍吗?” “……” 这是连理由都懒得找了。 没办法,为了不让他踩自己的脚,巫师只能顶着一脑门的汗水,把这支祭祀舞跳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遍过后,他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廊下的夫夫二人倒是十分轻松。 祭祀期间禁荤腥油水,萧景祁却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碟酥油花生,蔺寒舒自己吃一颗,又给他喂一颗,萧景祁还会故意咬他的指尖,端的是恩爱和睦,浓情蜜意的模样。 看着落水狗般的巫师,蔺寒舒大概是良心发现,终于懒洋洋从座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温软柔和的笑容:“不出意外的话,我好像会了,让我来试一试吧。” 他大步来到院中,为了防止被他踩脚,巫师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到角落,累得说话都在大口喘气:“王妃请。” 蔺寒舒目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随后高高抬起手,把舞蹈的开头跳得十分标准,堪称赏心悦目。 可巫师还没来得及欣慰,就见他越跳越诡异,好好的一支祭祀舞,被他跳得像是在进行什么邪教的仪式。 实在是太辣眼睛,巫师一时连呼吸都忘了,只定定地盯着他瞧。 完全没有注意到,蔺寒舒一边跳,一边往他靠近。 等回过神来时,两人几乎肩膀挨着肩膀。 以为他又要踩脚,巫师刚要后退,却见蔺寒舒惊呼一声,像是被过长的衣摆绊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巫师一惊。 心底迅速萌生出答案,蔺寒舒之所以靠得这么近,就是想用摔倒来陷害自己。 要是任由这位摄政王妃摔得七荤八素,自己肯定难逃摄政王的追责。到时候要杀要剐,全凭他们两张嘴。 他自认为聪明透顶,说时迟那时快,迅速伸出双手,想要接住蔺寒舒。 可蔺寒舒却在这时来了个漂亮的下腰,随后一个扫堂腿,把他绊倒在墙角处。 第108章 坐地起价 原本摔一下也没什么。 可好死不死,那处正好有一块尖锐的石头。 屁股坐下去的瞬间,巫师再也无法假装淡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最后,他是被宫女太监扶出去的。 亲眼目睹他的惨样,蔺寒舒回到萧景祁的身边,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就乐极生悲,受伤的手拍在桌子上,鲜血渗出来,疼得他骤然变了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 太医的药箱还留在屋里,萧景祁拎出来,帮他处理伤口的同时,无奈道:“高兴归高兴,拍桌子做什么。” “这不是没注意嘛,忘记自己受伤了。”蔺寒舒撇撇嘴,等萧景祁帮他拆开带血的纱布,他伸出掌心,就往对方的手背上面蹭。 把血蹭得到处都是,深一块浅一块,有着轻微洁癖的萧景祁见了这一幕,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做什么?” 当然是故意弄脏他。 但蔺寒舒眼珠一转,鬼点子迅速生成,张口就来:“巫师说我是有福之人,那我把福气分给殿下一点。殿下开不开心,感不感动?” 他说这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分明是在胡说八道。 但萧景祁难道还能谴责他不成? 只能纵容。 牵起他作乱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鲜血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缓缓淌落,就成了缠绕的红线。 处理好伤口之后,萧景祁问起正事:“那支祭祀舞,你学得怎么样?” “之前光顾着看那个巫师的笑话了,”蔺寒舒理直气壮地摇摇头,“还不太会。” 不过他丝毫不急,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冲萧景祁眨巴眨巴眼睛:“殿下教我吧。” 他知道对方肯定会。 练武之人脑子都挺好使,记起招数来很快。那支祭祀舞,动作还没有上回萧景祁在薛照面前演练的剑招复杂。 萧景祁收好药箱,淡淡打量蔺寒舒:“他教了二十遍,你都没有学会,我能教会么?” “能呀,”蔺寒舒乖巧至极地点点头:“殿下不是经常夸我聪明么?我刚才只是没有认真学而已,若殿下愿意教,我肯定一遍就能学会。” 萧景祁正要起身,却在蔺寒舒得逞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端起空空如也的茶盏,假装喝了一口,问道:“我教你,你给我什么报酬?” 这世间哪有丈夫教妻子跳舞要收报酬的道理? 还有没有王法了! 蔺寒舒纠结片刻,飞快在萧景祁脸侧亲了一下,又更快地远离,连半点余温都没来得及残留下来。 指腹轻轻抚过那处,萧景祁弯起眼:“不够。” “殿下!”蔺寒舒不满地叉起腰,佯装向他发怒:“哪有你这样的,你这分明就是在坐地起价!” 萧景祁坦然地抱起双手,爽快地承认:“嗯,我就是在坐地起价,那你要不要学?” 真是不要脸! 不过说起脸,这座宫殿半点阳光都见不到,院中的树早已枯死,萧景祁的脸在这片沉闷的死寂中,透出一股衰败倾颓的华丽感来。 这张脸真是绝了,无论处在何处,始终风华不减,好看得人神共愤,完美得让人不忍心苛责半句。 蔺寒舒擦了擦嘴,强迫自己挪开目光,半晌,终究是拽住萧景祁的衣袖,收敛起刚刚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小声撒娇:“阿祁哥哥,你就教教我吧。” 萧景祁满意了,带着蔺寒舒来到院中。 他抬手,蔺寒舒就跟着他抬手。 他转圈,蔺寒舒就跟着他转圈。 刚才巫师教习时,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捉弄对方,眼睛只顾着盯对方的脚。可现在,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学得格外认真。 第76章 果然一遍就会,不过为了在祭台上展现出最好的姿态,蔺寒舒将那支舞来来回回跳了一遍又一遍,动作轻盈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衣摆被风扬起,落进萧景祁的眼底,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 —— 受伤的巫师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来到萧岁舟的寝殿复命。 见他不止腿瘸,浑身透着馊掉的汗味,还哀哀戚戚地捂住屁股,被折磨得毫无生机,萧岁舟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蔺寒舒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模样?” “摄政王妃根本就没有跳舞的功底,跳得乱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地踩我的脚。”巫师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哀怨得像是深闺男鬼:“我教了二十遍,可他还是学不会,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闻言,萧岁舟脸上的嫌弃淡了几分,露出惊喜的表情,起身问:“他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故意在你的面前装不会?” 巫师仔细回想着蔺寒舒的一举一动,笃定地回答道:“真的不会,他乱跳的模样不可能是演的。” “好好好。”萧岁舟连着说了三个好字,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漂亮眼瞳像是淬了毒般,笑得快意:“看来人无完人,他的弱点就是跳舞啊。你教了他二十遍,又被他害成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好好休养吧,不必再去他面前。” 一听这话,巫师差点感动得哭出声,拖着受伤的身子,连连朝萧岁舟行礼:“多谢陛下,陛下圣明!” 而后一瘸一拐地离开,背影怎一个惨字了得。 萧岁舟懒得看他,只召来几个宫女,让她们去打探蔺寒舒那边的状况。 三日后就要跳祭祀舞,可蔺寒舒丝毫没有危机感,不是和萧景祁去池塘边打情骂俏,就是和萧景祁待在殿中关起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总之没有练过舞,也没有找巫师请教过。 这让萧岁舟打消了心头的最后一丝怀疑,迫不及待想要看见蔺寒舒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为了让蔺寒舒的丑相落到人尽皆知的地步,萧岁舟下令让更多的官员来到上京,拖家带口参加这场祭祀。 将祭台布置得更为隆重,四周系满绸带,放上缠枝铜灯和莲花像,如此一来,才会衬托得跳舞的蔺寒舒更加滑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很快就到了跳舞那日。 第109章 冒牌货 蔺寒舒盛装出席。 身穿祭祀服,戴着精致的祭祀面具,手腕处缠绕着银铃,赤脚踏上祭台。 巫师的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比起他,两人的装束明显简单些,作用就是给他伴舞。 萧岁舟特意挑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屏息凝神,死死盯着祭台。 实在是好奇,等会蔺寒舒脚步错乱,和巫师的两个徒弟跳得完全不一样,该如何收场。 在他灼热的视线里,蔺寒舒拿起精致小巧,系着长长飘带的祭鼓,轻拍一下。 巫师的两个徒弟起舞,站在中间的蔺寒舒却依旧维持着举鼓的动作,一动也不动。 围观的众人不明所以。 “王妃怎么不动?” “难道是还没有学会祭祀舞吗?” “没学会为何要上去?又不是喊他去当门神。” 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萧岁舟浑身说不出的舒坦。只待事态再发酵一会,他就能够以不敬祭祀的名头,将蔺寒舒如丧家之犬一般,撵出宫去。 被他们压在头顶那么久,终于有反击的机会,真是想想都开心。 萧岁舟忍不住勾唇,然而下一瞬,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见祭台上的蔺寒舒开始起舞,步调与身后的二人完全一致,哪里像是不会的样子?分明早已将这舞跳得炉火纯青! 甚至因为他的衣着比另外二人华丽,又站在祭台中央,银铃响动,那两个人便彻底沦为他的陪衬。 这会儿祭台之下,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亦或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官,目光齐齐落到他的身上。 万众瞩目中,蔺寒舒毫不怯场,步伐自信张扬,衣摆与祭鼓的丝带一同翻飞,将这支舞蹈展现得完美无缺。 灵动翩然的模样,落进萧岁舟的眼底,他忿忿地气红了一双眼。 该死的蔺寒舒。 又把他当猴耍! 默默在心底想出巫师的无数种死法,萧岁舟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再看这令他呼吸不畅,面容扭曲的一幕。 手背忽然触及冰冰凉凉的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片柔软花瓣。 周围没有花树。 哪来的花? 萧岁舟震惊地抬头,眼见无数花瓣从天而降,各种色彩掺杂在一起,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雨。 花香弥漫,成群的蝴蝶被吸引而来,随着蔺寒舒摆动的衣袖翩翩起舞。 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官发出惊呼:“是祥瑞!这是祥瑞之兆啊!” “定是王妃这支舞感动了上苍,降下这场花雨!” 萧岁舟仔细观察天空,花雨是从摘星楼降下来的,什么狗屁祥瑞,分明是蔺寒舒和萧景祁在背后搞鬼。 他刚要开口,人群里的定安王已经拖着自己的瘸腿跪下,高声呼喊:“苍天有灵!请保佑远州百姓无病无难!” 他开团,明远王爷和重华郡主秒跟:“苍天有灵!请保佑远州百姓无病无难!”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官员跪下去,和他们一起发出祈求,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穿过重重云霄。 萧岁舟杵在原地,看着满地黑压压的人头,攥起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抬眸,看向祭台上,脸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蔺寒舒,忽然生出疑问。 对方真的是蔺寒舒吗?会不会是别人冒充的?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萧岁舟趁着蔺寒舒下台之时,匆忙迎过去,伸手要摘对方脸上的面具:“皇嫂戴着面具跳了这么久的舞,定然很闷吧,朕帮你透透气。” 对方身体一僵,像是做贼心虚般,飞快地往后躲,避开他伸来的手。 这样的反应,令萧岁舟心头疑云更甚,狐疑地眯了眯眼,将这个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皇嫂,你怎么了?” 对方既不回答,也不肯摘面具,而是抬脚想跑。 若说刚才萧岁舟只是有些怀疑,那现在就是彻底相信,面具下的人根本不是蔺寒舒。 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狂喜,萧岁舟想方设法去揭对方的面具。 萧景祁及时出现,拦在对方面前,不悦地朝萧岁舟道:“他只是跳累了,满头是汗,不愿意以这副姿态出现在人前而已,你一直逼他摘面具做什么?” 这番话,再次加深了萧岁舟心底的猜测。他倏而勾唇,大声质问道:“是吗?这个人真的是皇嫂吗?” 这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而来,大家显然有些懵。 “陛下说什么呢?” “跳舞的人真的不是摄政王妃吗?” “好像有道理,摄政王妃是传说中的天煞灾星,他怎么可能召来祥瑞之兆呢……” 这些人的讨论,令萧岁舟的自信又上了个台阶。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面前的夫夫二人,语调轻快:“前几日,教皇嫂跳舞的巫师亲口所说,皇嫂的舞学得一塌糊涂。怎么到了今日,忽然就跳得这么好了?” “没错!”祭台之上,巫师的两个徒弟作证:“师父去教王妃跳祭祀舞,回来的时候,两只脚都被王妃踩肿了,还是咱们亲自帮师父上的药,他今日之所以没有出席,也是因为脚太疼了走不动路。” 有这二人的证词,周遭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变得怪异。 萧岁舟乘胜追击,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皇兄皇嫂难道不该给朕一个说法,给参加祭祀的所有人一个说法么?” 迎上他的目光,萧景祁黑沉沉的眸深若寒潭,鸦羽长睫垂落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冷笑着问:“想要什么说法?” “皇嫂不会跳祭祀舞,搞这么个冒牌货来,朕能理解。看在你们曾经为远州百姓做事的份儿上,朕不会重罚。”萧岁舟故作大度,“这样吧,让这个冒牌货滚下去,把真正的皇嫂叫到这里来,向所有被蒙骗的人道歉,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萧景祁笑。 这突兀至极的笑声,令萧岁舟不禁愣了愣:“皇兄,你在笑什么?” 萧景祁没有回答,而是抬手揭下身后之人的面具。 第110章 庆祝 面具落下,缓缓露出蔺寒舒的脸。 他化了与这场祭祀相对应的妆容,眉心一簇火焰,左侧脸颊点缀着符文,华丽又神秘。 此时此刻,蔺寒舒露出不解的神情,朝萧岁舟道:“我刚刚只是跳舞跳累了,不想说话,也不想摘面具让人看见我头顶的汗水。怎么落到陛下的嘴里,我就成冒牌货了?” 第77章 那些叫嚷着天煞灾星不可能唤来祥瑞之兆的人,顿时变哑巴了。 而站在蔺寒舒和萧景祁面前的萧岁舟,顷刻之间沦为跳梁小丑。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个人一直在演戏,自己又被他们做局了。 喉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萧岁舟拼命喘了口气,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一口血来。 幸好萧景祁及时将蔺寒舒拉到一边去,避免被血溅到。 看到萧岁舟的身体朝地面栽倒下去,御前大太监发出尖锐暴鸣:“陛下龙体有恙,速将陛下扶回寝殿,请太医看诊!” 今日的祭祀因萧岁舟的这一出,而草草收尾。 蔺寒舒没穿鞋,被萧景祁抱回居住的宫殿。 走到无人处,前者才敢大声蛐蛐:“这一口血,足够让小皇帝减寿五年吧。” “十年也说不定。”萧景祁道。 闻言,蔺寒舒愈发用力地搂住萧景祁的脖颈,以防自己从对方怀里掉下去,接着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可惜今日顾楚延在守城门,没有过来。看不到他为了小皇帝,急得像无头苍蝇团团转的模样。” 笑够了,他咦了声:“我的手……” 萧景祁知道他的手有伤,但那药粉很好用,三日的时间足够伤口结痂,这会儿应该不会再疼了才对。 清楚事实是一回事,克制不住的关心又是另一回事。 萧景祁紧张道:“你的手怎么了?” 蔺寒舒偷笑,从袖子里抓出一把花瓣往外洒。 花瓣飘零,有的落在萧景祁头顶,有的落在萧景祁肩上,还有的顺着松散的领口掉进去,没入看不见的地方。 看这些花瓣的颜色,应该是蔺寒舒在祭台上跳舞时,顺手从地上拿的。 萧景祁晃晃脑袋,将满头的花瓣摇落下来,不解道:“这是何意?” “小皇帝都吐血了,”蔺寒舒笑眯眯地回答:“难道不该庆祝一下吗?” 好像是该好好庆祝。 萧景祁回到大殿后,写下那些在祭台边对蔺寒舒冷嘲热讽的人名。 一个接一个,蔺寒舒惊叹于他的记忆力,不光记武功招数很快,记祭祀舞动作很快,连那些芝麻大小的官员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 蔺寒舒双手托腮,露出倾慕的神色:“殿下的记忆力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诀窍?” “天生的,”萧景祁暂时停下笔,侧头看蔺寒舒的同时,空着的那只手缓缓落在蔺寒舒的肩胛骨位置,“我不仅记那些东西很快,我还记得,你这个地方有颗痣。” “……” 这种事情就没有必要拿出来说了喂! “那我还记得,”蔺寒舒的手落到萧景祁的胸膛,“殿下这里有颗痣。” 萧景祁意外地挑眉:“看来你记忆力也不错。” 才不是。 对蔺寒舒而言,没有长到好地方的痣,是一种让颜控无法忍受的瑕疵。 幸好萧景祁那颗痣长在右侧锁骨之下,不会显得突兀,反倒增添几分别样的风情。 但萧景祁说,他的痣生在肩胛骨…… 这里没有铜镜,蔺寒舒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不禁面露担忧地问:“殿下,我那颗痣是不是生得特别丑?” 哪里丑了。 小小的一颗,点缀在薄如蝉翼的雪白肌肤上,只会让人生出亲一亲,揉一揉的冲动。 看着蔺寒舒皱眉咬唇,惊慌到手足无措的神情,萧景祁淡淡道:“我只记得那里有颗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它具体长什么样,记不太清了。” 对蔺寒舒来说,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他背过身去,费劲将领口扯下来,单薄的后背映入萧景祁的眼帘,手腕上缠的银铃随着这阵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蔺寒舒不死心地问:“怎么样,殿下现在看清楚了吗?” 萧景祁没有回答。 蔺寒舒正要追问,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到他的肩胛骨处,异样触感令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他怔了怔,随后愠怒:“我在问殿下问题,殿下你摸我后背干什么!” 萧景祁停顿片刻,不咸不淡地反问道:“不让摸?” “不让!” 蔺寒舒回答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要把凌乱的衣裳重新整理好,萧景祁却在这时伸手摁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全部举动。 对方力气太大,衬得蔺寒舒那点儿挣扎的力气无异于杯水车薪。 蔺寒舒撇撇嘴,想回头看看萧景祁到底准备搞什么鬼。 忽然,一道柔软覆在他的肩胛骨上。 在他呆滞的目光中,萧景祁舔了舔那颗小痣。 蔺寒舒:“!!!” —— 他生气了。 再也哄不好了。 蔺寒舒决定接下来再也不搭理萧景祁。 于是他把萧景祁撵到房间外面,自己洗了澡,擦去脸上的祭祀妆容,换上轻便的衣服。 又在萧景祁进屋时,他躲到外面去晒头发。 夕阳西沉,对方出房间来寻他,他见状还想跑,被萧景祁拽住手腕,扛在肩上。 沿着小路一直走,萧景祁也不嫌麻烦,一只手扶着人,以防蔺寒舒掉下来,另一只手摁住蔺寒舒不停挣扎的腿,安抚似的拍拍。 扑腾得累了,蔺寒舒不得不停下来,迷茫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你不是说,看到萧岁舟吐血,要庆祝庆祝么。” 萧景祁答非所问,带着蔺寒舒上了摘星楼。 升降台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中,只能听见机关相互摩擦的声响。 怪吓人的,蔺寒舒不禁把脑袋往萧景祁那边靠了靠。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萧景祁把他从肩上放下来,轻轻搂进怀里。 随着上升,隐隐可见夕阳的余晖。 升降台在楼顶停下,视线彻底变得清明。蔺寒舒从萧景祁的怀里探出脑袋,一刹那,眼底映出漫天的灯火。 第111章 堂而皇之的刺杀 云霞如同泼墨,将整片天空晕染成血一般的红色。成百上千盏孔明灯在其间摇摇晃晃地攀升而上,画面说不出的震撼。 蔺寒舒连忙跑到楼边,趴在木栏上,一边伸手去触碰绚烂的云霄,一边好奇地问道:“这些灯是谁放的?” “是那些从远州过来参加祭祀的小官,”萧景祁上前,将他圈进怀里,“他们说要点灯为我和你祈福,我便让人帮他们添了几盏。” 可据蔺寒舒所知,远州一共就来了三个官。 只怕其中只有三盏孔明灯是他们放的,剩下的全是萧景祁给他们添的。 一盏灯飞到不远处,蔺寒舒伸手去够,可惜还是差了些,怎么也摸不着。 萧景祁笑着将脑袋搁在他的头顶,问他:“看清楚灯上写的字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蔺寒舒才发现灯上有字。 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会,惊讶道:“上面写的是,愿摄政王殿下无病无灾,愿摄政王妃容颜不改。” 真是谢谢。 对颜控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 看清上面的字后,蔺寒舒更想把灯拿过来,放在佛像前供奉着。 可惜无论怎么努力,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却始终差那么一截。 正束手无策时,身后的萧景祁道:“我可以帮你。” 那就帮呀。 怎么光说不动? 等待片刻,蔺寒舒茫然地回过头,见人还是不动,便扯扯萧景祁的衣袖,冲对方撒娇:“殿下快点儿,再不动手的话,它就要飞走了。” 萧景祁这才抬手去够那盏孔明灯。 身量高的优势就在这儿,手长腿长,蔺寒舒拼尽全力也碰不到的灯,被他轻松摘回来。 蔺寒舒眼巴巴地盯着,抢过他手里的灯,就往佛像的方向跑去。 把孔明灯摆在供果旁边,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佛祖请保佑,希望这上面的愿望能够实现。” 念得虔诚时,身后,一具宽大的身躯贴上来。 “干嘛呀殿下,”蔺寒舒忍不住拿胳膊肘碰碰他,“我在许愿呢,能不能认真点。” “你有什么心愿,不如来求我。”萧景祁凑近蔺寒舒,呼出的热气萦绕在他的耳畔,瞧着那只慢慢染上薄红的耳朵,前者唇角微微勾起:“神佛做不到的事情,说不定我能做到。” 这可是在摘星楼。 又不是在寝殿。 眼前的佛像慈眉善目,让蔺寒舒生出一种被旁人注视的羞耻感。 “不要这样,”蔺寒舒推推身后的人,不止耳朵,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如雨后桃花初绽,声如蚊蚋:“佛祖在看着……” 萧景祁抬了抬眼,果然对上佛像慈悲的目光。 却不知悔改地掰过蔺寒舒的脸,带着一层薄茧的指腹暧昧地抚过对方柔软的唇瓣:“佛祖看着?那不是更刺激了?” 蔺寒舒:“……” 第78章 毒药把萧景祁的作案工具禁用了,他竟然还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来。 要是哪日成功解禁,那还得了?! 蔺寒舒思绪飘忽,像是不满他的走神,萧景祁重重一口咬在他的唇瓣上。 在他因刺痛回神时,那个吻骤然变得温吞绵软,细细舔舐品尝。 —— 接下来的好几天,萧岁舟都没有再找过他们的麻烦。 不知道是因为那口血变老实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坏招。 蔺寒舒乐得清闲,每日和重华郡主玩闹,或是和那几个远州来的小官煮酒烹茶,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祭祀结束,可以出宫了。 回程的马车上,蔺寒舒听到一个炸裂的消息。 原本玄樾国丞相的职位只有一个,但萧岁舟要效仿邻国,将这个职位一分为二,称左相和右相。 与之相应的,这个职位所拥有的权势也被分散,之前那些跃跃欲试的官员们听闻噩耗,积极性瞬间变差了许多,不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蔺寒舒倒吸一口凉气:“左相右相?萧岁舟该不会是想捧榜眼和探花上位吧?” 萧景祁倒是心平气和:“阿舒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他们两个,真的都不是好人吗?”蔺寒舒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明明第一次见他们时,我对他们的印象不错。” 陆子放一把年纪才考上了榜眼,他若要与萧景祁作对,下场只有一个死字,可惜可叹。 闻玉声的脸,不说顶尖也算是皎皎出尘。他去当坏人,蔺寒舒分外惋惜。 想到这里,蔺寒舒没精打采地垂下脑袋,仔细回想着野史的细枝末节,从头到尾,字里行间都没有出现过第二个丞相。 他腾地抬头,坚定道:“不对,我还是觉得,他们之中只有一个坏人。” “嗯?”萧景祁笑吟吟地看着他:“那阿舒觉得,谁看起来更像坏人?” “让我没有依据,全靠主观揣测,我肯定会猜陆子放。”蔺寒舒振振有词,“毕竟闻玉声的脸……” 萧景祁不笑了。 瞧见他的表情,蔺寒舒的话音赫然止住,态度随之发生天旋地转的变化,立马改口:“等一等,我还是猜闻玉声吧。有句古话说得好,长得越好看的男人就越危险。” 于是萧景祁又笑起来,但这回的笑容怎么看都很怪异,像是冷笑嗤笑,像是讥笑狞笑,像是皮笑肉不笑。 总而言之,这样的表情看得蔺寒舒头皮发麻,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他抿抿唇,见萧景祁没有开口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生气了吗?” 萧景祁倾身过来,大概是要捏捏蔺寒舒的脸。 却在此时,仿佛听到什么动静,眉头忽地一皱,将蔺寒舒推开。 刺啦一声,一支锋利的羽箭穿透车帘,直直钉在门板上。 有刺客! 蔺寒舒瞪大眼睛,这可是在上京最繁华的地段,什么刺客竟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动手? 外头传来惊呼,百姓们显然也没有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跑的跑,晕的晕,一阵混乱,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再也无法继续前行。 车夫刚要逃,就被随之而来的箭翎穿透了脖颈,连声音都发不出,便重重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第112章 毁容 车夫倒下后,那只马也没能幸免,身体被箭矢洞穿,哐当一声倒地,连带着马车倾斜,萧景祁不得不抱着蔺寒舒出来,以宽大的车厢作掩体,暂时躲避。 箭翎一支接着一支,势要将两人射成马蜂窝。没有趁手的武器,萧景祁便将车帘拽下来,挥动柔软的布料,以作防御。 粗略地看了一眼,他对蔺寒舒道:“有十二个刺客。” “十二个?”蔺寒舒蹲在车厢后面,连头也不敢抬:“咱们俩一人打六个?” 箭矢攻势明显小了,那些刺客发现光用箭伤不了他们,从屋顶下来,摸出随身携带的刀,准备近身作战。 萧景祁反问:“你能打六个吗?” “不能。”蔺寒舒回答得理直气壮,仿佛打不过刺客是什么光荣的事。咬了咬唇,他对萧景祁道:“我打两个吧,帮殿下抹个零头。” “也行。”萧景祁夺过车夫手中的马鞭,递给蔺寒舒。 握着这根勉强能被当作武器的马鞭,蔺寒舒看向手无寸铁的萧景祁,担忧道:“殿下,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只能肉搏。 萧景祁正要上前,身后店铺突然开了一条小小的缝,一样东西被扔出来。 紧接着,男人颤巍巍的声线在屋内响起:“摄政王殿下,给你这个!” 萧景祁低头一看。 ……那是根擀面杖。 身后那家店铺是面馆,扔出这么个东西来,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他弯腰去捡,身后的蔺寒舒吐槽道:“擀面杖这么短,一点也不好用,你还不如把扫帚给殿下呢。” 店内的人大概是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将扫帚扔出来,猛地关上房门。 随着嘭的一声,刺客也已经靠近。萧景祁捡起扫帚,挡住砍来的刀。 扫帚还是太脆了,一下都没能扛住,从中间被砍断。 蔺寒舒见状,连忙将鞭子丢给他,拔腿就跑。 跑出百米远,回头一看,十二个刺客,一个过来追他的都没有,显然这些人的目标是将萧景祁置之于死地。 他只好停下来,双手作喇叭状,冲他们喊:“蠢货,你们打不过殿下的!不如抓了我,用我来威胁殿下!” 刺客头头摆摆手,让身后的三人去追他。 蔺寒舒只想打两个,这会儿多了一个,不禁一哆嗦,飞快地往前跑。 这回来刺杀的人,比前几次的刺客要强太多,隔了那么长一段距离,愣是很快追上来,把蔺寒舒逼进小巷子里。 这是一条死路。 巷子两边的房屋在整修,尽头处被石块堵死,蔺寒舒跑不掉了。 真是天要亡人,蔺寒舒捞起一块小石头,转过身去。 知道他无路可逃,三个刺客的步伐放慢下来,甚至称得上悠闲。 走在最前面的刺客对同伴说道:“可以伤他,但别伤得太重了,要抓活口。” 蔺寒舒将手里的小石子扔出去,刺客丝毫不避,被无关痛痒地砸了一下,发出侮辱性极强的哄笑声。 “摄政王妃,你在这儿给咱们挠痒痒呢?” “你倒是砸啊,怎么不继续砸了?” 蔺寒舒闭了闭眼,脑海中回想着武师傅教过的所有招数,摆出防御的姿势。 就在这个时候,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劈下一道惊雷,正正落在巷口的位置。 这怪异的天象,令三个刺客齐齐回头看。 下一瞬,小巷两边的危房轰然倒塌,速度太快,三人根本反应不及,就已经被活埋。 蔺寒舒呆呆地看着。 倒塌的房屋几乎把整条巷子掩埋,唯独放过了他,只让他呛了一嘴的灰。 他使劲咳嗽两声,随后劫后余生般笑起来。 差点忘了,他的身上有个世上最强的能力—— 天煞灾星体质。 发作起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要在他面前吃瘪。 早知如此,就该把所有的刺客喊过来,看看谁能够碰到他一根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废墟,离开这条小巷。 回到马车边时,萧景祁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一部分金吾卫押着刺客,一部分金吾卫将无辜受伤的百姓抬进医馆。 而那些躲进店里的百姓,纷纷打开门,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萧景祁团团围住,夸赞他武艺高强,一人鏖战九个刺客。 蔺寒舒挤进人群,站到萧景祁身边。 萧景祁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问道:“正要去找你,你没有受伤吧?” “我这么厉害,当然不可能受伤啦。”蔺寒舒骄傲地抬高下巴,像只开屏的小孔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跟刺客大战八百回合,虽然他们很强,但最终还是不敌我,被我打趴下,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萧景祁跟刺客对过招,他们的武功不差,显然不像是蔺寒舒能够应付的。 他宁愿相信蔺寒舒的天煞灾星体质发作害死那些刺客,也不相信蔺寒舒靠赤手空拳把刺客打跑。 不过他并未拆穿,而是对身边的金吾卫道:“金吾卫驻守皇城,刺客敢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让你们首领去本王府上,给本王一个说法。” 金吾卫满头大汗。 原本他们每日都会在城中巡逻,检查异状。 但今日小皇帝邀首领和副首领在城北饮酒,没了两位上司的监督,他们这些下属躲在阴凉处偷懒,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结果偏偏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不敢吱声,萧景祁也不再搭理他,转头对蔺寒舒道:“我们先回家。” 马车已毁,两人只能靠走路回去。 第79章 身后的百姓还在吵闹,一些人绘声绘色地讲着刚刚萧景祁一战九的事迹,另一些喊着让金吾卫赔偿损失。 一片闹哄哄的,乃至于萧景祁一时并未发现,不远处的茶楼之上,有人瞄准他们,拉动手里的弓弦。 等萧景祁察觉过来时,箭翎离他们不过一尺的距离。 他想推开蔺寒舒,可右手在之前的战斗中使用太久,突然旧伤发作,无法动弹。 电光火石间,萧景祁用身体扑倒蔺寒舒,箭矢擦着他的脸过去,留下长长的血痕。 第113章 别急 这一箭射出,金吾卫没有想到茶楼那边还有刺客,当即上楼搜寻对方的踪迹。 对方急着躲避,并未射出第二箭。 事发突然。 血痕只在蔺寒舒的眼底晃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再仔细瞧瞧的时候,萧景祁伸手蒙住他的眼睛,哑着声音道:“不要看,箭上有毒。” 毒? 萧景祁的身体里的毒并未被彻底根治,如今中了新的毒,会不会引发其他的病症? 蔺寒舒想问,被赶来的薛照和凌溯打断:“殿下,王妃,你们没事吧?” 相比他们的惊慌,萧景祁的反应称得上冷静:“没事,薛照带王妃回府,凌溯随本王去附近的医馆。” 覆在蔺寒舒眼睛上的手松开了,视线重回清明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萧景祁被侍卫簇拥着的,离去的背影。 凌溯背着小药箱,急匆匆跟过去。 蔺寒舒低头,看见萧景祁走过的地方,溅下一滴又一滴的黑色血迹,像是盛开在青石路面的地狱之花。 他还在发愣,身边的薛照朝他伸出一只手:“王妃,快随我回府吧,这里不安全。” 蔺寒舒呆呆地站起来,而后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抓住薛照的肩膀使劲摇晃:“他是不是伤得很严重?要不然为何不肯让我跟过去?” 薛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安慰道:“伤口不大,应该不严重,王妃回府静待殿下的消息就是了。” 听他这样说,蔺寒舒尽力压下心头那股慌乱,跟着他和他带来的侍卫回家。 都已经到了王府门口,却怎么也不愿意进屋,硬是要在门槛处坐下来,等萧景祁从医馆里回来。 薛照拗不过他,让小厮找来大氅替蔺寒舒披上,陪他坐在门口一起等。 从日升等到日落,薛照困到睁不开眼睛,靠在门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哈喇子流一地。 而蔺寒舒始终望着道路的尽头,目光专注而认真,脚坐麻了也不肯挪一下,活脱脱一块望夫石。 没有等来萧景祁,反倒等来了金吾卫的首领。 对方满头大汗,显然还没有为这次金吾卫的疏忽编出合适的借口。 看到门边的蔺寒舒,他虎躯一震,颤巍巍地行礼:“拜见王妃。” 门口不好谈事,蔺寒舒带着他去了正厅。 前脚踏进去,后脚就朝他发难:“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你们金吾卫是吃干饭的吗?能放任刺客当街刺杀摄政王?” 蔺寒舒那张脸,生得温温柔柔的,没什么攻击性。 没进门前,金吾卫首领还在暗暗庆幸,觉得对方看起来很好说话,应该不会为难他。 可这一吼,让他七魄被吓没了六魄,双脚一软跪下去。再次看蔺寒舒的脸,只觉得对方同摄政王一样,都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若找不出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恐怕他这金吾卫首领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哐哐朝蔺寒舒磕了三个响头,解释道:“冤枉啊王妃!今日陛下邀我去城北酒楼,说是有要事相谈。我去之前还吩咐手下巡逻时不要懈怠,哪知他们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连皇城进了刺客都没有发现。”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就差明着说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让蔺寒舒去找那些手下的麻烦。 岂料蔺寒舒冷笑:“首领大人,这种事情,怕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 金吾卫首领面色一僵。 的确,他就是个酒囊饭袋而已,手下多得是人不服他。 自知能力不够,所以手下偷懒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做没看见。好在这么多年上京城内宁静祥和,没有发生过什么刺杀案件。 偏偏今日。 他刚好被皇帝叫走,摄政王和王妃刚好没带侍卫出行,又刚好撞上刺客。 一切太过巧合,便不是真正的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蓄意为之。 金吾卫首领再度把脑袋磕得哐哐作响:“王妃放心,我定会查清幕后主使之人是谁,给您和殿下一个交代!” “哦?”蔺寒舒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下午过去了,你查出什么了吗?” “我已经命人对刺客们上了大刑,”金吾卫首领露出讨好的表情:“虽然他们暂时还不肯招供,但王妃别急,只要将十大酷刑轮流在他们身上用一遍,无论他们的嘴巴有多硬,迟早都能撬开。” 说了这么长一句话,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蔺寒舒又问:“躲在茶楼上放冷箭的那个刺客呢?你们抓住了吗?” “……”金吾卫首领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神情,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道:“没抓住,但王妃别急,我已经下令封锁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刺客逃不出上京城的!” 这也是废话。 蔺寒舒忍住想要踹他一脚的冲动,再问:“刺客待过的茶楼你检查过了吗?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金吾卫首领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混着额头上的鲜血,沿脸颊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他不敢抬手去擦,艰难咽下一口唾沫,道:“我暂时还没有过去,但王妃别急,我已经派人将那家茶楼封了,等我有空就过去……” “别急别急,”蔺寒舒出声打断他的话,随手挥落身旁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你从头到尾就只会说这一句吗!” 金吾卫首领连忙伏地,身体颤抖着,只求来个人救他于水火之中。 幸运的是,他的祈祷真的有用。 小厮走进来,微微朝蔺寒舒颔首:“王妃,殿下回来了,要召金吾卫首领去问话。” 不幸的是,救他的人是萧景祁,这跟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有什么区别? 金吾卫首领心如死灰,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如一具行尸走肉般,面如菜色地跟在小厮的身后。 蔺寒舒听闻萧景祁回家,连忙要跟过去,却被小厮拦在了门口:“王妃,殿下说,这几日您暂时不要与他见面。他已经派人把西边的偏房收拾出来了,您过去住,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吩咐我们就是。” 第114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蔺寒舒的脚步僵住。 萧景祁不愿意见他? 为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小厮已经领着金吾卫首领走远了。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顿时生出一股手足无措之感。 无措完是委屈,他在门口等了一下午,萧景祁回来了,却连见都不见他一面。 怀着满腹的烦闷,蔺寒舒往西边偏房走。在经过花园时,遇上正要回屋的凌溯。 他拦住对方,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凌溯朝他眨眨眼睛:“王妃放心,殿下的脸没什么大碍,我给他用了药,过些日子就能够痊愈,不会留下伤疤的。” 蔺寒舒险些吐血:“谁问你他的脸了?我问的是身体!那支箭不是有毒吗?会不会引发他体内的病症?” “啊?” 凌溯愣了愣,摄政王殿下吩咐,如果遇见蔺寒舒,尽管一个劲地说脸暂时破相,不会彻底毁容,让对方放宽心。 可蔺寒舒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脸的问题,这跟萧景祁教的不一样,让他怎么回? 他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最后干脆老实作答:“那只是普通的断肠草毒而已,我已经帮殿下解了。” 蔺寒舒刚松了口气,又听凌溯补充道:“用的还是那种以毒攻毒的法子,他今晚要受一番折磨。过了今晚,什么副作用也不会有。” 悬下去的心重新提起来,蔺寒舒看向凌溯,对方脸上没有一点对萧景祁受苦受难的怜悯,只有对自己医术的极端自信。 他一噎,试探性地问:“什么折磨?” “还能是什么折磨?感受一晚上断肠草发作时,体内肝肠寸断,五脏六腑被烈火烹熟的痛苦罢了。” 凌溯说着,安抚似的对蔺寒舒摆摆手:“王妃你不用愁眉苦脸的,我看殿下自己都不在乎疼不疼,他只在乎自己的脸会不会留疤。” 像是恍然大悟般,蔺寒舒抿了抿唇:“他的脸伤了,这就是他不愿意见我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治病的大夫,又不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凌溯懵懵地摇摇头,见天色不早,对蔺寒舒道:“晚上要下雨,我得赶回去收晒在院子里的药草了。” 第80章 被刀捅过的屁股已经完全好了,他背着小药箱健步如飞,溜得比兔子还快。 蔺寒舒走了一段距离,又遇上薛照。 薛照的手里拽着一块什么东西,他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条人腿。 往下看,刚才还活蹦乱跳的金吾卫首领,此刻浑身是血地晕过去,被薛照拖着腿向前,留下一行长长的血渍。 蔺寒舒问:“是谁把他打成这样的?” “是殿下……”薛照心直口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又在瞬间变了变脸,抬头挺胸,改口道:“不对,是我打的,不关殿下的事情。” 蔺寒舒忽略他的下半句,低声喃喃:“殿下有力气打人,看来身体没什么大碍。” “不是啊,这人真是被我打成这样的。”薛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差原地甩金吾卫首领几个耳光,让蔺寒舒相信一切都是他做的,“我一个左勾拳把他打晕,一个右勾拳把他打出鼻血来,最后补了一脚,把他踢成死狗。” “行了,我知道了。”蔺寒舒随口敷衍他两句,抬脚就要往主院的方向去。 薛照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王妃你走错路了,偏房在那边。” “我没有走错。”蔺寒舒推开他的手,道:“我就是要去主院。” “别呀,殿下说,这几日你不能去主院。” 薛照还想拦,蔺寒舒瞪他一眼,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要造反吗?” 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薛照可怜地吸吸鼻子,松开金吾卫首领的腿,掌心在自己衣服上蹭蹭,确认自己的双手都很干净后,蹲下去抱住蔺寒舒的大腿,哭唧唧:“王妃,奶奶,是殿下不让你进去,又不是我不让你去,你别生我的气呀。” 蔺寒舒缓了缓神色,摸摸他的头:“好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就当没看见我,我从围墙处翻进去。这样一来,殿下怪不到你的头上。” “还是王妃疼我。” 薛照嘿嘿傻笑着站起来,正要拖着金吾卫首领离开,蔺寒舒在身后叫住他。 “等等。” 他回过头,见蔺寒舒指着围墙:“墙太高了,我一个人翻不过去,你得帮我。” “……”薛照看了看门口驻守的一大批侍卫,又看了看高高的围墙。 要么当着侍卫们的面送蔺寒舒从正门进去,做他明面上的同伙。 要么帮蔺寒舒翻围墙,做他暗处的同伙。 要么直接跑路,选择不帮蔺寒舒。 三个办法摆在眼前,薛照仅用了一瞬间,就做了个违背萧景祁的决定。 “我们从那边墙绕过去,那边墙后是草坪,你跳下去能有个缓冲。” 他带着蔺寒舒偷偷摸摸绕到墙后,环顾四周,确认这里无人之后,半弯着身躯,冲蔺寒舒拍拍肩膀:“来吧王妃。” 蔺寒舒双手撑着墙壁,脚踩在他的肩上,轻而易举爬上高高的围墙。 在墙上却犯起了难。 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在他上墙的那一刹那,迅速躲进云层之后,半点光芒也不见。整座院子都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活像是森森鬼屋,透着无穷无尽的幽寂。 蔺寒舒蹲在墙头不敢动,对薛照开口:“你去帮我找一盏灯笼来吧。” “我就是看中这处无人看守才带你来的,上哪去给你找灯笼啊?”薛照略一思索,道:“要不然王妃你直接跳吧?摔在草坪上又不会疼。” 蔺寒舒仔细回忆着主院的布局,这边的确是一大片柔软的草坪。 或许,可能,说不定真的不会摔疼? 他压下顾虑,一鼓作气地往下跳。 双腿离开墙头的一刹,月亮钻出云层,银白的光芒似是为四周披上一层薄薄的皎纱,如梦如幻。 蔺寒舒分明瞥见墙下有一道挺拔的人影,没等他看清楚对方的脸,便已经落入那道宽大的怀抱之中。 第115章 喜欢 墙那头的薛照竖着耳朵,半晌没听见动静,不禁压低嗓子问道:“王妃,你怎么不吱声?是摔晕了吗?” 回应他的,是萧景祁幽幽的声音:“我接住他了。” “……” 完犊子。 薛照拔腿就跑。 墙内的蔺寒舒试图抬头,想要借月光瞧瞧萧景祁的脸,却被对方摁着额头,努力许久也没能如愿。 他把萧景祁的领口蹭得乱糟糟,不服气地问道:“殿下怎么知道我会爬墙?” “刚泡完药浴,睡不着,想着在院子里走走,然后就听见你和薛照在墙角密谋。” 说到这里,萧景祁好笑地看着他,揉揉他的头顶。 “你们俩讲话的声音再大点儿,说不准连住在宫里的萧岁舟都能够听见。” 蔺寒舒抿抿唇,理不直气也壮:“都怪薛照。” ……明明薛照每句话都是夹着嗓子的,只有蔺寒舒如入无人之境,声线如常,丝毫不怕被抓包。 萧景祁静默片刻,牵着他往屋里走的同时,学着他的语气开口:“嗯,都怪薛照。” 脑袋失去禁锢,蔺寒舒抬头去看萧景祁的脸,可惜只能看见那半边完好无损的侧颜,伤口在另外半边。 他想绕过去瞅瞅,被萧景祁识破意图,摁住肩膀。 挣扎了两下,始终没办法挣脱开,蔺寒舒不解:“为什么不让我看?” “看完……”萧景祁拉长尾音:“你跑了怎么办?” “啊?”蔺寒舒不由得惊呼一声,不明觉厉,“你的脸伤到那种程度了吗?” 萧景祁停下脚步,仔细斟酌对方刚刚说的那句话,随即啧了声:“按你的意思,我若伤得严重了,你真会跑?” 蔺寒舒噎住,戳戳手指,使劲咳嗽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坚定些:“怎么可能,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说完,又拿手指戳戳萧景祁的胳膊,小声道:“殿下,你要相信我。就算你毁容了,我也不会抛下你的。” 真的吗? 萧景祁一直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好,唯独这张脸还算看得过去。 更觉得,蔺寒舒之所以还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就是因为这张脸。 而今,脸上添了道疤,他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心头莫名生出几分自卑,他不敢将伤疤暴露在蔺寒舒的眼前,也不敢去赌,失去这张脸的他,还能让蔺寒舒生出几分真心。 萧景祁深深吸了口气,把人带回屋。 关上门,皎洁的月光便被彻底隔绝,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他早已熟悉这间屋子的一切布局,绕开桌椅,将蔺寒舒带到床上。 在皇宫那座阴森森的宫殿睡了半个月,如今回到温暖的王府里,触摸到熟悉的大床,蔺寒舒当即钻进被窝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殿……” 他刚张嘴,就被萧景祁给打断。 “别想了,我不会给你看脸的。” 蔺寒舒咂巴着嘴,许久之后才弱弱道:“知道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你在院子里不让我看脸的时候,我就没打算看了。” 说到这里,他浅浅叹息,把手覆在萧景祁的心口处,小声嘟囔:“而且我爬墙,本就不是为了看脸。是因为小神医说,断肠草毒会让你今晚感受肝肠尽断之苦,我怕你一个人难熬,特地过来陪你。” 萧景祁怔了怔。 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嗓音骤然变得干涩:“那如果,我的脸真的毁容了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就算你毁容了,我也不会抛弃你的。”蔺寒舒将之前的话重复一遍,像是为了让对方安心,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总而言之,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离开殿下。若违此誓,便叫我天打……” 话还没有说完,萧景祁伸手捂住他的嘴。 他唔唔两声,萧景祁总算松开他,问:“你不愿离开我,是因为什么?” “因为殿下很好啊,你对天下百姓很好,对我也很好。”蔺寒舒张口就来:“而且你武艺高强,不止一次保护过我,在你身边,我很安心。最重要的是,我们是夫妻呀,夫妻本来就该共同进退。”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却没有一句是萧景祁想听的。 他将人揽进怀里,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之后,试探性地问道:“你喜欢我吗?” 四周忽然陷入寂静。 方才还能言善道滔滔不绝的蔺寒舒,这会儿,像是被人扼住脖颈,变哑巴了一样。 过了很久,久到萧景祁那颗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堪比西北风吹过,蔺寒舒才抿着唇,挤出干巴巴的一句:“亲都亲过了,现在问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他没有承认。 却也没有否认。 那颗心恢复了一点温度,萧景祁拢着他,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气息铭刻入骨髓:“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我好像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喜欢这两个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第81章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蔺寒舒在灵堂前哭得小脸灰扑扑,看见萧景祁从棺材里爬出来,不仅不害怕,还露出灿烂的笑。 是得知萧景祁胃口不好,亲自把饭菜端过来,在萧景祁问要什么奖赏的时候,他说他什么也不要,只要萧景祁好好活着。 是日积月累的陪伴,数月以来的相拥而眠。 是在祭祀台上,萧景祁看不见人群,听不见周遭吵闹声,眼底独独映出蔺寒舒穿着繁复华丽的祭祀服,手持祭鼓,翩翩起舞的身影。 那样鲜活的,磅礴的,如太阳一般的生命力,是如今的萧景祁最欠缺的。 人总是向往阳光的。 一如萧景祁的目光永远会被蔺寒舒吸引。 时间流逝,爱意疯涨。 寂静当中,萧景祁的手落到蔺寒舒的脸颊上,描摹着对方的眉眼:“虽然晚了些,但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蔺寒舒在黑暗里轻轻哼唧两声:“你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亲我呢?” 萧景祁失笑,搂着他的那只手稍稍用力,胸腔震动,问出那一句:“你呢?你……有喜欢过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116章 喜欢喜欢 话音落下,蔺寒舒像是认真思考片刻,忽然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萧景祁还以为他要摸自己脸上的疤,可那只手在摸到脖子时就已经停下来,再然后,蔺寒舒找准位置,亲亲他的脸。 ……要是不喜欢他,怎么可能亲他呢? 刹那间,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被重新填满,萧景祁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安定。 他笑着,触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轻声道:“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喜欢。” 蔺寒舒不愿意。 他就捏蔺寒舒的脸,抚过蔺寒舒的腰际,细细把玩蔺寒舒的头发。 像是被弄得没办法了,蔺寒舒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承认,这一切都是从殿下的脸开始的。” 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蔺寒舒千般不愿万般不悦,但在看见萧景祁脸的那一刻,不争气的泪水从嘴里流了出来,所有的负面情绪顷刻烟消云散。 更别提这个人不光有脸,他待他温柔,他强大,他可以为他遮风挡雨。 有他在身边,蔺寒舒什么都不怕,觉得哪怕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萧景祁也能帮他找出解决的办法。 在这样的偏爱下,就算是石头做的心,也该被捂热了。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殿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都这个时候了,蔺寒舒还没有忘记自卖自夸,“与聪明善良勇敢大方的我非常相配,我们本来合该是天生一对。” 紧接着,他凑到萧景祁的耳边,一字一句,语气认真:“殿下,我喜欢你呀。” 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令人愉悦的一句话了。 萧景祁侧头想亲他,却听他问:“所以殿下,这会儿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了吗?” “……” 说来说去,还是逃不过这个脸字。 萧景祁不再藏着掖着,无奈起身,去桌边点燃了油灯。 光芒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他举着灯盏,回到蔺寒舒身边,把脸凑过去。 其实伤疤并不严重。 甚至不如之前,蔺寒舒在受到巫师刁难时,往自己手上划的那一下。 蔺寒舒看得瞪大眼睛,嘴巴微张,表情很奇怪。 萧景祁不禁眯了眯眼:“怎么,看完之后反悔了?” 暗暗磨牙,要是蔺寒舒今日敢承认,他非得把人亲死在床上不可。 却没想到,蔺寒舒倏然双手合十,露出星星眼,欢呼:“好耶!是战损妆!殿下的脸更好看了!” “……” 萧景祁的手一抖,灯盏里的桐油差点洒出来。 他堪堪稳住,垂了垂眼,将脸凑得更近,而后朝蔺寒舒笑得蛊惑:“好看吗?” “好看!”蔺寒舒点头如捣蒜,眼睛使劲地眨着,咽了口唾沫。 “那么……”萧景祁笑容愈深,就连黑沉沉的眼瞳也酝酿着笑意:“能不能亲一下?” “能能能。”蔺寒舒依然点头,一边说着,一边往萧景祁的跟前凑。 眼看唇瓣要触碰到唇瓣,他忽然反应过来,今天不是已经亲过了么? 可容不得他反悔,萧景祁往前倾了倾,含住他的唇舌,缓缓厮磨。 —— 凌溯说断肠草毒会让人感受到肝肠寸断的痛苦,但萧景祁并不觉得这晚难受,反而从未有过的餍足。 第二日,蔺寒舒还在屋里呼呼大睡,萧景祁起身来到院子里晒太阳,有助于伤疤愈合。 薛照就是这时候来的。 不敢直接进屋,先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又躲在门后偷偷看萧景祁。 犹豫了许久,鼓足勇气从门后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极慢,速度堪比蜗牛。 萧景祁抬了抬眼,显然不清楚他在搞什么鬼。 直到走近了,薛照委屈巴巴地埋下脑袋:“殿下,帮王妃爬墙是我的错,你罚我吧。” 萧景祁心情还算不错,不甚在意地朝他摆摆手:“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这轻快的语气,这和蔼的表情,这还是摄政王殿下吗? 薛照面容呆滞,仿佛见了鬼似的,腿下生根,半晌也挪不开脚步。 头皮莫名发麻,他险些被吓哭:“殿下,你别这样,你还是骂我两句吧,我害怕。” “……”萧景祁默了默,朝他道:“滚。”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字,但薛照总算是舒坦了,收敛起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美滋滋地离开主院。 已经走到门口,萧景祁又叫住他:“等等。” 薛照瞬间毛骨悚然,但对方只是说道:“你现在去外面散布消息,说我中毒颇深,如今性命垂危。” “啊?”薛照不解:“可殿下你昨天还把金吾卫首领抽了一顿,谁会信你性命垂危?” “你笨么,就说那时是回光返照,”萧景祁道:“正因为没人能医治断肠草毒,我自知活不了多久,一怒之下才把金吾卫首领打成那样。” 如此一来,倒是能够逻辑自洽。 薛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见房门打开,蔺寒舒揉着眼睛出来。 “怎么,”萧景祁第一时间上前,替人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同时给薛照扣上一顶黑锅:“是不是薛照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薛照:“……” 谁能读懂他的无助? 好在爷爷不当人,奶奶还是疼他的。 “不关薛照的事,”蔺寒舒摇头,大概是还没有睡醒,下意识在萧景祁的怀里蹭蹭,让整理好的头发重新变得乱糟糟:“感觉金吾卫靠不住,我想去茶楼那边,看看刺客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好,”萧景祁不厌其烦地揉揉他的脑袋,再次帮他把头发理好,“吃完饭再去,别饿着肚子。” 蔺寒舒趴在他怀里,掰着指头数:“早饭就清淡些吧,我要吃蛋炒饭,要喝排骨汤,还要尝桂花糕。” “嗯,”萧景祁刚想叫小厮来,抬眼时,发现薛照还杵在这里,干脆使唤他:“你去一趟厨房。” 或许是因为不相信薛照的脑子,特意多问了句:“菜名你记住了吗?” 薛照只感觉自己像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忍不住挤眉弄眼:“殿下,你怎么只记得让王妃吃饭,不问我有没有吃过饭?” 第117章 塑料兄弟 迎上他的目光,萧景祁微笑不言,只是抬起手。 之前他已经说过滚字,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是要打人了。 在手落下来前,薛照上蹿下跳地离开主院,没过一会儿,厨房送来了饭菜。 蔺寒舒慢条斯理地吃完,换了身雪白的漂亮衣裳,走到门口时,正好遇上前来探望萧景祁的榜眼和探花郎。 两人将手里的礼物呈给蔺寒舒,关切道:“王妃,我们昨晚听闻殿下遭遇刺杀受了伤,他没事吧?” 蔺寒舒将收到的礼物转交给小厮,装出六神无主的模样,哭哭啼啼:“刺客的箭上有毒,殿下去医馆的时候已经晚了,毒性深入骨髓,殿下他……怕是不好了。” “什么?” 两人皆是一惊,抬脚就要进去亲眼看看萧景祁的伤势。 蔺寒舒及时拦住他们,柔弱地摇摇头:“他因断肠草毒吐了好多血,一夜未合眼,刚刚才睡下,你们别去打扰他。” 两人脚步一顿,蔺寒舒捂住脸,继续哭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去昨日刺客出现的地方,找找线索。” 闻言,陆子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感到哀恸,道:“我陪王妃去吧,多一个人,更容易找到线索。” 身旁的闻玉声则道:“既然殿下在休息,闻某不便打扰,先走一步。” 看着他的背影,蔺寒舒有些惊讶。 榜眼和探花一直以来就跟连体婴似的,好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蔺寒舒每次都能撞见他们俩在一起。 第82章 现如今,闻玉声怎么会丢下陆子放,自己跑路? 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蔺寒舒抹抹眼睛,装作不经意问道:“闻大人怎么走得这般急?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呀?” “不知道,”陆子放茫然地摇摇头,似是被戳中痛处,唉声叹气:“他最近总是一个人躲在家里,我邀他出门,他拒绝了许多次。听说殿下遇险,他才愿意和我一起登门拜访。” 话里话外,仿佛在明晃晃地告诉蔺寒舒,闻玉声最近不太对劲。 那么,到底是闻玉声真的有鬼,还是陆子放在这儿挑拨离间呢? 蔺寒舒摸了摸下巴,收回视线,装作替他们担忧:“你们以前关系那么好,是不是你做了令他不高兴的事,导致他开始疏远你?” 陆子放还是摇头,似乎真的不明白闻玉声对他的冷淡从何而起。 见状,蔺寒舒不再提问,而是带着他和侍卫去了茶楼。 这里早被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守起来,见到蔺寒舒,他们才让开一条路。 十二个刺客是从房顶上跳下来的,而最后那个刺客是在二楼放的冷箭。 蔺寒舒让侍卫和金吾卫守住大门,他和陆子放一起上楼。 不用找,那把伤人的弓箭就堂而皇之地摆在茶桌之上,看样子,刺客走得太急,没办法带上它。 为了防止有人私自养兵谋权篡位,城里武器铺制造的所有武器,都需要登记在册,记载它们的去处。 而这把弓做工粗糙,用的材料普普通通,连表面上深浅不一的毛刺都没有打磨掉,应该是刺客不想暴露身份,自己亲手制作的。 在得到蔺寒舒允许后,陆子放试着拉了拉弓弦,再从茶楼往下看,眉头紧紧蹙起:“这弦好松,想要从这个地方伤到楼下的人,刺客的射艺定然不一般,哪怕在整个玄樾,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蔺寒舒有些意外,朝他挑了挑眉:“陆大人懂弓箭?” “嗯,”陆子放道:“闻兄射艺就很好,我们俩常常玩在一起,我跟着他学了些皮毛。” “是吗?”蔺寒舒把玩着这把破弓,轻飘飘问道:“那陆大人觉得,闻大人有没有可能是刺客?” 话音刚落,陆子放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不可能,昨日尚书大人让我们各自誊抄礼记,我在家中待了一整日才写完,想必闻兄同我一样,根本就没有机会出门。” “陆大人别急,”蔺寒舒放下弓箭,安抚道:“我只是做出假设而已,我知道你们二位正直不屈,定然不会做出伤害殿下之事。” 说完这话,他继续在屋里翻翻找找,同时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陆子放。 陆子放也很认真地在搜寻蛛丝马迹,但屋里实在是干净得过分,除了这把弓,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同离开茶楼时,他还劝慰蔺寒舒:“王妃不必忧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 蔺寒舒谢过他,亲眼看着他离去,盯着那道背影深思。 正愣着,闻玉声不知从哪钻出来,开口道:“王妃,陆兄走了吗?” 蔺寒舒回头看他,听他解释道:“陆兄早晨来找我时,钱袋掉在我家门口了。” 说着,怕他不信,闻玉声特地举起手,晃晃手里沉甸甸的钱袋。 “人还没有走远,让侍卫帮你送过去吧,”蔺寒舒道:“闻大人留步,我有话想问。” 闻玉声将钱袋呈上,端的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站好等待他的提问。 蔺寒舒垂头,目光从对方的手上扫过。 看得出来,闻玉声的家境并不好,手上不仅有茧,还有陈年旧伤。 偏偏他的脸生得极好,与这双手十分割裂,画风简直两模两样。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玉声将一双手往袖子底下藏了藏,似乎很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 蔺寒舒不再看他的手,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刚才陆大人跟我说,闻大人的射艺极好,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闻玉声愣了愣,而后露出疑惑的表情:“我的射艺是陆兄教的啊,他可比我强多了,为何要夸我射艺好?” 蔺寒舒:“?” 这哥俩是什么情况? 从前情深义重,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一块儿,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好。 怎么这会儿,陆子放说他的射艺是闻玉声教的,闻玉声说他的射艺是陆子放教的?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塑料兄弟情? 第118章 吃牢饭 蔺寒舒收起疑惑,对闻玉声说道:“他说是你教的,你说是他教的,莫非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不如这样,闻大人同我去找陆大人,你们俩当面对峙一番。” “没问题,”闻玉声几乎脱口而出,但转瞬之间,又改变了主意:“王妃将他喊过来吧,就在此处对峙。” 蔺寒舒不解:“为何?难道他家里有什么?” 闻玉声解释道:“他家外面的巷口处,有棵百年桑木,我每次从下面经过都会生出红疹。因此我很少去他家,都是他到我家来找我。” 百年桑木? 蔺寒舒蓦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手里的弓箭。 这玩意儿的弓身部分,就是桑木! 他看向闻玉声:“那棵桑木在哪?” 闻玉声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他神情如此严肃,当即回道:“我带王妃过去。” 陆子放的家就在离茶楼不远的小巷里,巷口处,果然有棵很大的桑树。 枝繁叶茂,隔绝阳光,形成一片阴蔽,小孩子们在阴影下玩游戏。 蔺寒舒抬头,见桑树粗壮的枝条被锯掉了好几根,他拿着弓箭与断口处逐一比对。 最终确认,这把弓箭,就是用这棵桑树的枝条做的。 如闻玉声所言,他只是在桑树下站了一会,脸和脖子就开始泛起红疹。 他伸手碰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此刻顾不上疼痛,闻玉声皱着眉头问道:“王妃,这把弓是哪来的?” “这是刺客用来射伤殿下的弓。”蔺寒舒回答的同时,扭头去看他的表情。 只见他错愕不已,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如此说来,这件事是陆兄……” 说到一半,赫然停下,瞳孔震颤不已,痛心疾首道:“殿下对我们有恩,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实在不屑与这种人为伍,我要与他割袍断义!” 闻玉声抬脚就往陆子放的家里去,蔺寒舒跟在后面。 给他们开门的是个小孩,小孩只认得闻玉声,热情地同他打招呼:“闻叔叔,你来找我阿爹吗?” 蔺寒舒抱起手:“陆大人孩子都这么大了?” 而后垂眸:“对哦,他这个年纪,要是没孩子才奇怪。” 闻玉声准备好的话噎回喉咙里,转头看向院中,此时,蔺寒舒问:“闻大人有孩子吗?” “我向来洁身自好,并未娶妻,家中也无妾室和通房,自然不可能有孩子。” “这样啊……” 蔺寒舒听完这句话,看人的眼神莫名变得怪异。 闻玉声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露出这种表情,与之对视时,总觉得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能够将一切看穿。 闻玉声不禁错开视线,转头去看陆子放的孩子:“让你爹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不明真相的孩子屁颠屁颠去了,没过一会儿,就把陆子放喊出来。 见到他们,陆子放显然有些懵,刚要出声询问,闻玉声先发制人:“陆兄,你怎么能够谋害殿下!” 被他指着鼻子骂,陆子放仔细消化那句话的信息,倏然瞪大眼睛:“闻兄这是何意?什么叫做我谋害殿下?” “别在王妃面前装蒜,”闻玉声道:“害殿下的弓,就是用这条巷子的桑木做的!” “桑木又不是什么珍贵的树木,随处可见,光上京城内就有三百多棵,”陆子放不服:“你怎么笃定弓箭是由那棵桑树做成的?” 蔺寒舒适时举起弓:“可我刚才比了比,这把弓,跟那棵桑树的断口完全对应得上。” 陆子放原本还想辩解,可蔺寒舒一开口,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呆愣在原地。 王妃为闻玉声说话,也就代表,王妃相信此事是他所为,他无论怎么解释,也只是徒劳的挣扎。 身旁的小孩见自己父亲被针对,连忙哭喊道:“我爹爹没有做过弓箭!他这些日子都忙着在家里抄书!” 岂料闻玉声冷哼一声,朝蔺寒舒行了一礼:“之前我与陆兄关系不错,不好当着他的面诋毁他的孩子,但如今事关重大,我必须向王妃说实话。” 顿了顿,闻玉声指着那个孩子,满脸厌恶:“陆兄的妻子早逝,他又整日忙着念书,这个孩子无人看管,早就学坏了。他撒谎成性,出口成脏,他说的每一个字,王妃都不要相信。”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孩张嘴就要咬他的手指:“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不准欺负我阿爹!你快滚!不然我回去拿刀砍死你!” 第83章 闻玉声丝毫不意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继续对蔺寒舒说道:“王妃你看,他刚刚还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现如今说变脸就变脸,他这种性子,怎么能为陆兄做人证呢。” 小孩哭成泪人,对着闻玉声又踹又打,嘴里骂个不停。 陆子放攥了攥拳头,将孩子拉回来,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直到孩子不再哭了,才抬头看向蔺寒舒:“王妃,此事真的与我无关,我愿意入天牢,待到您查个水落石出。在此之前,我想先把孩子寄养到朋友家中。” 闻玉声冷笑道:“王妃听不出来吗?寄养孩子是假,他想带着孩子逃跑才是真。” 蔺寒舒也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果,是出门前,萧景祁塞给他的。 他把糖递给小孩,和蔼地摸摸小孩的头:“不用养在朋友家了,就养在王府吧,我喜欢小孩子。” 侍卫上前,强行将父子俩分开。 小孩又开始哭,陆子放双手被侍卫摁着,模样狼狈不堪,却还是想方设法,说尽好话哄他开心。 见此,闻玉声别开视线,平静地开口:“既然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就先行……” “闻大人别急着走啊,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想请你吃一顿饭。”蔺寒舒勾着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闻玉声一愣,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他连忙摆手:“这是我应该做的,王妃不必客气。” 并不理会他的拒绝,蔺寒舒动动手指:“来人,带闻大人去吃牢饭。” 第119章 喝饮料 被两个长得凶神恶煞的侍卫摁住,动弹不得的时候,闻玉声还愣着。 回过神来,他故作镇定,直视蔺寒舒的眼睛:“王妃这是何意?” 蔺寒舒并不直接回答,而是拐弯抹角道:“你们俩不是兄弟情深吗?陆子放吃牢饭,你也得去尝尝,否则外头的人说我厚此薄彼怎么办?” 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他没有直接把闻玉声和陆子放押入天牢,而是带回王府。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蔺寒舒叫来凌溯,让他查验闻玉声是否服用过消疹的药物。 查验需要取血,凌溯拿着针要往闻玉声身上扎,后者气急败坏地挣扎:“再怎么说我也是朝廷命官,王妃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下对我动用私刑,难道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对哦,”蔺寒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四品官,还是小皇帝钦定的丞相人选,按理来说,我不能动你。” 听到这里,闻玉声不禁松了口气,挺直脊背,整理衣衫,尽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可是没有想到,蔺寒舒紧接着就是一句:“但你刚才是不是吼我了?” “……” 闻玉声错愕地抬头。 凌溯开团秒跟,立马与蔺寒舒一唱一和:“闻大人,你怎敢仗着自己有官职在身,对王妃如此大不敬!” 就连从前跟闻玉声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陆子放,也在这时与蔺寒舒站在了同一阵线:“皇室威严不容亵渎,即便你是朝廷命官,冲撞当今摄政王妃,也要挨十板子。” 闻玉声强装的镇定被撕开一条口子,平静面容下,隐隐生出裂痕。 这时,蔺寒舒宽容地摆了摆手,雪白衣袂摇曳,露出弱柳扶风的脆弱姿态:“唉,谁让我心善呢,平时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十个板子多疼啊,闻大人定然受不住,不如免了,让凌溯扎一针就好。” “王妃真是大度,”凌溯举针就往闻玉声脖子扎,扎完,看着对方因疼痛扭曲的脸,好整以暇道:“闻大人,你怎么还不谢过王妃?” 针拔出来,血流不止。 闻玉声捂着自己的伤口,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温和,看向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阴冷得像是淬了毒一般。 不顾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凌溯找来小虫子,用闻玉声的血在它们身上试验一番,最终得出结论:“王妃,闻大人昨天服用过消疹的药。” 果然如此。 “这样说来,闻大人昨天碰过桑枝,”蔺寒舒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你用桑枝做成的弓箭,躲在茶楼上对殿下放冷箭的缘故?” 像是被说中心事,闻玉声的眸子颤了颤,但最后还是选择死鸭子嘴硬:“上京城内有三百多棵桑树,我无意间路过有桑树的地方,事后服用消疹药物,不行吗?” “当然行,”蔺寒舒仍旧笑眯眯的:“可陆大人说,昨天尚书让你们俩抄礼记,他在屋子里抄了一天,而你为何没有待在家中,而是到处乱跑?” 闻玉声的脸白了一瞬。 蔺寒舒趁热打铁:“陆大人的孩子虽然顽劣,但勉强能算作半个人证。闻大人你呢?可有人能够帮你证明,你昨天从未出现在茶楼附近?” “我……”闻玉声挺直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下去,垂着脑袋:“我家的仆人阿辽能够证明,他昨日一直跟着我。” “阿辽么?”蔺寒舒再度召来两个侍卫:“去闻府,把那位阿辽请过来。” 没过多久,他口中的阿辽就被带到王府。 那是个中年人,一副畏惧怯懦的模样,进了院子之后,眼睛止不住地乱瞟。 他在蔺寒舒面前跪下,结结巴巴道:“不知王妃找小人有什么事情?” 蔺寒舒张口就来:“闻大人说你昨天偷了他的东西,让我替他做主。” 阿辽显然提前与闻玉声串通过,并没有中招,而是大声地喊冤:“冤枉啊王妃!昨日我一直与大人待在一处,哪里有时间偷他的东西!” 闻玉声闭了闭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对蔺寒舒道:“如何,王妃知道我没有撒谎了吧。” “急什么,”蔺寒舒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而后继续询问阿辽:“昨日你和你家大人都去过什么地方?” “去过城南的菩萨庙,去过城东的书院……” 阿辽说一下停一下,无意间对上闻玉声的视线,连忙补上一句。 “还去过城郊,大人原本想赏景,但无意间走到有桑树的地方,身上生了红疹,便匆忙回家擦药,此后没再出过门。” 听着倒是无懈可击。 蔺寒舒捻着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问道:“你敢对你说的每个字作保么?” 阿辽深深向他跪拜:“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不敢对王妃有半分欺瞒。” 说完,他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仔细观察蔺寒舒的表情。 蔺寒舒仍是笑着的,白衣乌发,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精致的面容,愈发柔软无辜。 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最能让人在他面前放下戒备。 看见他的模样,阿辽的胆子不由得大了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试探性地问道:“王妃,我可以回府了吗?” “当然可以呀,”蔺寒舒笑意愈甚:“不过看在你如此诚实的份儿上,我想请你品尝王府特有的饮品。” 闻玉声听得一激灵。 蔺寒舒刚才说请他吃饭,结果是吃牢饭。 如今说请阿辽尝饮品,究竟是要给人喝什么? 可他再急也没用,侍卫将他制住,不让他动弹分毫,嘴巴也被捂着,他只能一个劲地朝阿辽使眼色。 阿辽浑然未觉,还在傻傻地磕头,感动得声音颤抖:“多谢王妃!有生之年能够尝到王府的饮品,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小人一定会记住王妃的大恩!”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凌溯拿着小药箱上前,问他:“那你想尝鹤顶红,曼陀罗,牵机引,蝎子毒,蜘蛛毒,竹叶青毒,还是我的独门调制喝下去立马躺板板甜甜小秘方?” 第120章 做主 阿辽一愣。 眼底的感激在刹那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恐惧,看蔺寒舒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鬼。 他扭头要跑,被凌溯抓住头发,摁着他的脑袋,随手挑了一瓶蝎子毒,灌进他的嘴里。 这些毒全是精心萃取的,发作起来极快。 不过片刻,阿辽就痛得在地上打滚,大口大口地呕血。 蔺寒舒施施然上前,用鞋尖挑起对方的下巴,用长长的衣袖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格外灿烂的漂亮眼睛:“既然你说不出我喜欢听的,那留着你也没用。” 五脏六腑似有烈火灼烧,阿辽再次吐出一口血,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抓蔺寒舒的衣摆,声声哀求:“王妃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欺骗您了!昨天我并未跟闻大人出门,我一直待在家里,根本不知道他去过什么地方,方才那些话,全是他教我说的!” 等他说完,蔺寒舒这才大发慈悲,让凌溯给他喂解药。 身体慢慢平复下来,阿辽蜷着四肢,因失血过多,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蔺寒舒让侍卫把他拉走,低下头去,看看被他弄得脏兮兮的衣摆,不悦地蹙了蹙眉。 随后抬眸,朝闻玉声眨眨眼睛:“闻大人,你的人证临时翻供了,怎么办?” 第84章 侍卫松开闻玉声,闻玉声便立马咆哮:“摄政王妃,你这是在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蔺寒舒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露出迷茫的神情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打他了?” 说着,向闻玉声展示他那修长的,如玉般的漂亮双手:“再说了,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打得动他吗?” 身为文官,闻玉声能在朝堂上跟别的官员吵二十个回合不带停。 但此刻,看着蔺寒舒这张无辜至极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黏住,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干脆冷哼一声,故作清高地扭过头去:“没有做过的事,我是不会认的。哪怕王妃像恐吓阿辽一样恐吓我,给我灌毒药,我也不会遂你的愿。” “你是朝廷命官,我可不敢请你喝凌溯的小秘方。”蔺寒舒抬头望天,仔细想了想,“既然你不吃也不喝,那就饿着吧,等你饿到想与老鼠争食的时候,我再来问你话。” 侍卫要将闻玉声和陆子放押下去,就在这时,小厮匆忙赶过来,朝蔺寒舒行礼:“王妃,礼部尚书求见。” 闻玉声本已面如死灰,乍然听到这句话,像是黑暗中的人抓住最后一缕浮光。 那张脸肉眼可见地拥有了血色,他挣脱开侍卫的钳制,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冷笑道:“即便你是摄政王妃,也没有资格私自羁押朝廷命官,尚书大人这是来为我做主了。”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表情,蔺寒舒也笑,笑得比他还要花枝乱颤:“是么?那我就去会会你的救星。” —— 王府外,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吃瓜路人。 礼部尚书站在门前,身后带着礼部的其他官员,一行人身上的气压极低。 闻玉声说得没有错,就算蔺寒舒怀疑谁是真正伤害摄政王的凶手,也没有资格抓他们,而是要将此事上报给天子,再交由大理寺查验。 他越俎代庖,而礼部又全是死板守旧,注重礼节的大臣,自然会对蔺寒舒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 紧闭的大门打开一条缝,礼部尚书清清嗓子,酝酿好接下来要说的话。 刚要张嘴,突然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瞪大眼睛,怔在原地。 众人只见蔺寒舒迈着柔弱的步伐,缓缓走到门边,穿堂风吹得他衣袖飘摇,恍然间,便生出一股弱不胜衣的姿态。 更别提,他还在哭。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可把一众礼部官员给整不会了。 他们还没有开始发力,蔺寒舒就已经哭了。要是待会儿骂上两句,蔺寒舒会不会直接撞墙寻死? 原本准备好的话语,这会儿尽数咽回喉咙里,礼部尚书的眼皮直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口道:“王妃在哭什么?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让你放了闻陆二位官员,又不是要仗着人多欺负你!” “若只是想让我放人,你自己来王府就行了,何必把他们也带来,弄出这么大的阵仗?”蔺寒舒扶着门边哭:“你们就是看殿下不好了,觉得摄政王府再无威胁,觉得我好欺负!” 礼部尚书一噎,试图跟他讲道理:“无论如何,王妃你没有资格私自羁押官员,快把二人放了!” “我没有资格?”蔺寒舒柔柔弱弱道:“那我的夫君有资格吗?” 摄政王代皇帝治天下,自然是有资格的。 可是据礼部尚书所知,摄政王中毒之后一睡不起。抓走陆子放和闻玉声,从头到尾是蔺寒舒一个人的主意。 萧景祁有资格审人抓人,不代表蔺寒舒也有。萧景祁能和萧岁舟平起平坐,不代表蔺寒舒能越过皇权行事。 想到这里,礼部尚书底气十足道:“还请王妃别再拖延时间了,除非这会儿摄政王亲自来到门口,站在我们面前,说他愿意把此事全权交由王妃处置,否则您还是赶紧把人放了,免得惊动陛下,到时候治您一个不敬皇权的大罪!” “那你就让陛下来治我的罪好了,”蔺寒舒抹抹眼睛,又开始哭哭啼啼,“反正殿下活不了几日了,他一死,王府树倒猢狲散,想必皇帝也容不下我这个嫂嫂,巴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我正好能和殿下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周遭百姓觉得他这话说得好有道理。 “别看陛下与摄政王殿下表面上和和睦睦的,其实恨不得对方早点死吧。” “我要是当今皇帝,我也会不乐意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朝堂之上,岂容摄政王指手画脚。” “唉,摄政王一死,王妃没了靠山,陛下碾死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等礼部尚书转头,叽叽喳喳的百姓们立马噤声,分不清刚才的话是谁说的。 狠狠瞪了瞪他们,礼部尚书又回过头,看着蔺寒舒:“那我们便在这里等着,看看是殿下先来为王妃做主,还是陛下先来为我们做主!” 第121章 丞相之位 瞧他们这样。 一个个白发苍苍,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却还跟小孩子似的,遇到事情只会告状。 蔺寒舒让小厮搬来凳子,端来果盘,颇有闲情逸致地坐在门口,和那些礼部大臣们大眼瞪小眼。 大臣们在太阳底下站得口干舌燥,瞧见他正啃一颗梨,果肉晶莹香脆,清甜的汁水四溢,越看就越是眼热。 礼部尚书忍不住侧头,小声问身旁的官员:“已经派人去通知陛下了吗?” “早就去了,”那官员抹了把头上的热汗,看着不远处果盘里剩下的梨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按理说,陛下早该到了才对。” 那为何还不来? 难道是要等他们这些老骨头在太阳底下晒成干尸,再来找摄政王妃的麻烦? 礼部尚书眼前隐隐发黑,实在是有些站不住,连忙打发身侧的人去帮他买碗糖水来。 识破他的意图,蔺寒舒拿帕子擦擦手上的梨汁,笑吟吟地开口:“尚书大人,反正您已经叫人去请陛下了,又何必站在王府门口干等呢?不如回家去,好好休息一番。” 他们站在这里,就是想让百姓们看看,摄政王府是如何欺负人的,摄政王妃又是如何对待他们这群臣子的。 礼部尚书当然不肯回家,见状,蔺寒舒压低声音朝身边的小厮说了些什么。 小厮连连点头,仗着自己年轻腿脚快,赶在那位帮礼部尚书买糖水的官员之前,来到小摊边上,将一锭金子拍过去:“王妃让你收摊,还不快走!” 小摊老板虎躯一震,麻溜地将摊子上的东西收好,将金子揣进胸口,抱着糖水桶就跑。 “……” 买糖水的官员气得脸红脖子粗,扭头看看四周,还有一间水果铺。 可他才刚抬脚,小厮已经跑过去,又是一锭金子扔进老板的怀里:“王妃让你闭店,你还不快关门!” 水果铺老板同样一震,嘭地把大门关上,连窗户都关得死死的,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 “……” 官员咬牙切齿。 环顾四周,剩下的店铺,要么是成衣店,要么是吃了后更让人口渴的蜜饯店。 唯一的一家茶铺,在官员的目光扫过去的同时,老板立马双眼放光地询问小厮:“我有金子吗?” 小厮将金子抛去后,他连连道谢,迅速收桌子打烊,速度快到令人猝不及防。 官员没招了。 蜜饯铺的老板在他身后唉声叹气:“早知会有今日,我当初也该开一间茶铺。” 那家成衣店的店主同样捶胸顿足:“我本来要开粥铺的,只可惜手艺太差,熬出的粥就连路边的狗都不肯喝,只能退而求其次开了成衣店,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 官员垂头丧气地回到礼部尚书身边,礼部尚书气得两撇胡子抖啊抖:“摄政王妃,你这是何意?” “我体恤商户们不容易,让他们早点闭店回去陪伴家人,不行吗?” 蔺寒舒一脸理所应当,从小厮手里接过一把碎金子,往那群吃瓜的百姓们面前抛。 “你们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不容易,拿了钱回家吧。” 吃瓜竟然能拿金子,一群人顿时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将金子收好,做贼似的左瞧右看,生怕别人来抢。 看热闹的人没了,所有跟水字沾边的店铺也都关门了。 礼部尚书脑袋嗡嗡地响,身体无意识地前倾,被身边的官员及时扶住。 堪堪稳住身体,他实在没有力气跟蔺寒舒继续对峙,只好抛下一句气急败坏的狠话:“摄政王妃,你会为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然后带着官员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蔺寒舒又从果盘里拿了颗梨,悠哉悠哉地啃上一口,嗤笑道:“以前我嫌这群官员老,现在看来老有老的好处,站一会儿就头晕眼花腿抽筋。要是换一群年轻的,估计还能和我僵持大半天。” 他起身,迈着轻松的步伐回到院子里。 第85章 闻玉声的目光始终紧紧注视着门边,见只有蔺寒舒一个人进来,错愕道:“尚书大人呢?他去哪了?” “你的救星回家了,”蔺寒舒好心地回答道:“你可能还要在王府里待一会。” 怎么会这样? 蔺寒舒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尚书大人给打发走? 闻玉声攥紧手指,眉眼间的惊惶几乎要藏不住。 但很快,他便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镇定下来。 他想,就算尚书不来,萧岁舟也会来的。 他还有靠山。 现在露怯,才正中蔺寒舒的下怀。 因此,闻玉声侧过头,闭上眼睛,确保自己的心绪不会被蔺寒舒扰乱。 见他还是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蔺寒舒啃着梨,含糊不清地说道:“别想了,你那些靠山没一个能真正靠得住,还不如现在就认了,少受些苦。” “认,我为何要认?”闻玉声冷笑,音色沉沉:“我根本就没有做过那些事,王妃想逼我背下这口黑锅,我偏不肯!” 身旁的陆子放不禁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些事,自己心里最清楚。纸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日,天下所有人都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闻玉声看向陆子放,对这位曾经亲密无间的旧友恶言恶语:“就算如此,他们也该先戳穿你的真实面目才对。嘴上说自己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实则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抢。甚至向陛下提议将丞相之位一分为二,妄图与我平起平坐,这世间再也找不出你这般沽名钓誉,口是心非之辈。” 陆子放涨红了一张脸,解释道:“分左右二相是陛下先提出来的,我只是赞同了他的提议而已。何况以我的才学,就算丞相之位只有一个,我也迟早能坐到那个位置上。” “你的才学?”闻玉声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眼底是明晃晃的讥讽:“三十五岁才考上榜眼,怕是要等你入土的那天才能当上丞相。” 第122章 二选一 听他们这俩文官吵架真的很有意思。 蔺寒舒大概明白了,闻玉声之所以跟陆子放翻脸,皆因丞相之位。 他骨子里就透着极端的骄矜自傲,二十来岁就考取功名的天才,怎么可能看得起三十五岁才崭露头角的人呢? 当初能玩在一起,只不过是两个被江行策压一头的小可怜抱团取暖罢了。 如今有了利益冲突,闻玉声自然恨极了对方,巴不得对方跟江行策一样早点死。 故友反目的戏码,着实精彩至极。 蔺寒舒看得开心,在两人吵到不可开交之时,突兀地笑出了声。 周遭一下安静了,闻玉声和陆子放齐齐回头看他,表情充满了不可置信。 蔺寒舒捂住嘴,让小厮递梨给他们,道:“你们吃颗梨润润嗓子,继续吵吧。” “……” 两人没再吭声,接过梨大口大口地啃,像是在吃对方的肉喝对方的血一般,但谁也没再搭理谁。 乐子就这样没了,蔺寒舒颇为惋惜。正要感叹,小厮再度匆匆赶来,这回的神情显然比礼部尚书拜访时更为严肃:“禀告王妃,陛下亲临王府,点名要让您去迎接。” 闻言,蔺寒舒还没有任何的反应,闻玉声先一步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王妃有办法赶走尚书大人,那陛下呢?陛下会被你那些小把戏吓唬到吗?” 他看起来格外得意。 只是这份得意并未持续多长时间,从天而降一块腐肉,啪叽一声落在他的头顶。 他猛地抬头,一只乌鸦盘旋在上空,很显然,那块腐肉是它掉下来的食物。 闻玉声摸向自己头顶,沾了一手的腐烂脓水,顿时控制不住地干呕。 偏偏那只乌鸦还不肯就此放过他,俯冲下来啄他的脑袋,要把那块腐肉叼走。 看着他被乌鸦啄得抱头鼠窜的模样,蔺寒舒撇撇嘴:“让你幸灾乐祸,真当我的天煞灾星体质是闹着玩的吗?” 抬了抬下巴,蔺寒舒迈出院子,前往正厅。 萧岁舟排场极大,带了一堆人过来。 身边侍卫个个持刀,满脸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这里不是摄政王府,而是危险重重的龙潭虎穴。 见蔺寒舒走进正厅,萧岁舟没有让他放人,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劳烦皇嫂,带朕去看看皇兄。” 果然,在他心里,萧景祁如今的状况,可比闻陆二人的死活重要多了。 蔺寒舒没有拒绝,带着他来到主院。 还未走近,萧岁舟就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药味,难闻得让人不由自主捂住鼻子。 院门打开,里面更是乌烟瘴气,药炉散发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几个小厮硬是留在这片黑烟之中哭哭啼啼:“这药真的有用吗?为何殿下喝了以后一个劲地吐血,半点不见好?” 萧岁舟很是意外。 说实话,他本来不相信,区区断肠草毒就能让萧景祁一病不起的。 但现在,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主院,他渐渐开始相信外头的风言风语。 眸光闪了闪,萧岁舟往前迈了一步,却又被满院子难闻的浓烟逼退。 他朝那些小厮道:“你们把药炉搬出来熬药,别打扰皇兄休息!” 说完,又对蔺寒舒道:“等烟散尽后,朕再来看皇兄。这会儿,朕要先去看看被皇嫂私自羁押的两位爱卿。” “好呀。”蔺寒舒乖乖地点点头,全程都保持一副十分配合的模样。 萧岁舟觉得奇怪,若他真的如此配合,为何礼部那些人没能救走闻玉声和陆子放? 莫非背后有什么阴谋? 这样想着,后背不禁生出几分凉意,萧岁舟看蔺寒舒的眼神变得怪异。 但蔺寒舒一路上都没有耍什么花招,径直带萧岁舟来了关押二人的院子。 见到萧岁舟来,闻玉声一颗心总算安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乌鸦已经叼着腐肉飞走,他的脑袋上只剩些许黏腻腥臭的肉汁。 萧岁舟仍旧捂着鼻子,眉眼间染上几分嫌弃,却又很快遮掩好,装作平静地看向蔺寒舒,淡淡道:“皇嫂,你私自将朝廷命官扣押在此,触犯律法,你可知罪?” 懒得跟他扯这些,蔺寒舒切入正题:“我知道你很想定我的罪,但你先选一个吧。” 这莫名其妙的回答令萧岁舟摸不着头脑,眉头微微蹙起,满眼都是不解。 当着他的面,蔺寒舒突然笑起来:“我刚刚请他们吃的梨子里,下了毒。” 闻言,闻玉声与陆子放脸色齐齐一变,就连萧岁舟的表情也僵住。 “我只有一瓶解药,”蔺寒舒笑够了,继续道:“陛下想救谁?” 萧岁舟怒极,伸手指着蔺寒舒,差点背过气去:“你竟然对朝廷命官下毒,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陛下,”蔺寒舒无所谓地打断他,好意提醒道:“你再说这些废话,他俩就真要毒发身亡了。” 萧岁舟无奈地闭上嘴,神情纠结,蜷缩在衣袖中的手指不住地发颤。 他要是现在选一个,不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蔺寒舒,究竟谁是他的人吗? 不行。 他得赌一把,赌蔺寒舒不敢真的害死朝廷命官,赌解药其实有两份。 萧岁舟蓦然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指向陆子放:“朕要救他。” “哦。”蔺寒舒点头,随即一脚踹在闻玉声背上。 对方一时反应不及,摔得七荤八素,疼得惨叫。 萧岁舟瞪大眼睛:“你踹他干什么?” “陛下又没有选他,反正他都要中毒身亡了,我这就送他上路。”蔺寒舒嘴上说着,动作也没有停,提起拳头往闻玉声的腰子上揍。 萧岁舟顾不上其他,急得改口:“朕不救陆子放了,朕要救闻玉声!” “好。” 蔺寒舒点点头,可还是一脚踢到闻玉声的肚子上,把人踢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束发的玉冠掉落,披头散发,满身尘土,整个人狼狈到极致。 萧岁舟看得一愣又一愣,眼睛瞪得溜圆,肩膀抖个不停,惊呼道:“朕都说救他了,你还踢他干什么!” 第123章 还是二选一 闻玉声被踢得干呕不止,经过消化的早饭,以及刚才吃的那颗梨,一股脑全吐了。 一片脏污狼藉,场面让人不忍直视,蔺寒舒错开目光,朝萧岁舟笑得人畜无害:“我没有打他呀,我只是想帮他把毒药吐出来而已。” 萧岁舟也为这样的场面深深震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了又忍,才没有跟着吐出来。 他整理好表情,让随行的侍卫把闻玉声从地上扶起来,连看都不看陆子放一眼,就准备找蔺寒舒的麻烦:“好了,现在朕总该能够追究,皇嫂你扣押二位大人,给他们下毒,还殴打他们的罪过了吧?” 岂料蔺寒舒面露迷茫,仿佛失忆一般,端的是一副柔弱无辜的姿态:“什么?我何时扣押他们了?我分明是看在他们平常与殿下关系不错的份上,邀请他们来王府做客。” 第86章 说到这里,他瞥过头,骤然看向陆子放:“你说对吧,陆大人?” 陆子放本以为蔺寒舒真给自己下了毒,萧岁舟又没有半点要救他的意思,他连自己死后该埋在哪都想好了。 可迟迟等不到毒素发作,这会儿他算是回过味儿来了,根本没什么毒,摄政王妃搞这么一出大戏,只是为了让他明白,他在小皇帝的心中,甚至比不过闻玉声的一根头发。 什么左相右相。 其实说到底,只是因为闻玉声的资历不够,无法服众,所以要将这个职位一分为二,权势被分散,减削官员们的怨气,方便闻玉声上位。 而他陆子放,自始至终都是对方的附庸。 弄清楚事实是一回事,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陆子放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 这届科考前三,江行策趋炎附势,闻玉声表里不一。 只有他陆子放,从头到尾没有想过与任何人勾心斗角,只想为百姓做事,尽到在其位谋其职的本分,成为天下百姓称颂的好官。 萧岁舟有眼无珠,这样的君主,他不忠也罢。 于是陆子放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对,并非是王妃强押我们过来,而是我们自愿来王府看望摄政王殿下。” 萧岁舟愣了愣,直直瞪着陆子放,搞不懂他为何要帮着蔺寒舒撒谎。 扭头看向闻玉声,对方两条腿打颤,身体更是抖得像是在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显然无法作证。 萧岁舟又问:“那你给他们下毒的事情呢?” “下毒?什么下毒?”蔺寒舒仍旧是那副无辜的模样,仿若一朵在风雨下摇摇欲坠的可怜小白花,“陛下你仔细看看,他们俩不是好好的吗?” 陆子放的确好好的。 可闻玉声那副被摧残得双眼无光,惨不忍睹的模样,跟这三个字沾边吗?! 萧岁舟抿抿唇:“你没有下毒,却在朕面前胡说八道,那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蔺寒舒还没开口,陆子放先行回道:“旁人对陛下撒谎是欺君之罪不可饶恕,可摄政王妃是陛下的亲嫂嫂,最近又因摄政王殿下深受重伤大受打击,一时精神恍惚说错话,陛下不能宽容大度原谅他么?” 轻飘飘一句话,把萧岁舟架在了道德的制高点,让他下不来台。 萧岁舟黑着脸,指着浑身脏污的闻玉声:“好啊,欺君之罪朕不予追究。可是殴打朝廷命官呢?朕亲眼看见皇嫂你对他拳打脚踢,你还能怎么解释?” 说完,他就用一种阴沉至极的眼神看着对方,想看看对方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蔺寒舒偏不走寻常路,既然萧岁舟觉得他要找借口,他就干干脆脆地承认了:“没错,我是打了他。” 旋即,在萧岁舟错愕的表情中,又补上一句:“因为他是伤害殿下的幕后真凶。” 萧岁舟蹙紧眉,不自觉地捏捏手指:“皇嫂,你说这些,可有证据?” “当然有,”蔺寒舒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道:“闻玉声的老家在极州的一片深山老林,祖上世代靠打猎为生。若非他爹无意间猎到一头白虎,换得大笔银钱,供闻玉声读书,这会儿说不定他还在林子里,对着野鸡野兔拉弓搭弦呢。” 话音刚落,陆子放便点了点头:“我作证,闻兄的射艺传承自他父亲,能够百步穿杨,是上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蔺寒舒勾起嘴角,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茶楼遗留的那把弓箭,做工粗糙,弓弦极松,一般人不可能靠它伤到殿下,只有射艺高强的人才能做到。” “那又如何?”萧岁舟反驳道:“难道射艺高强的人,只有一个闻玉声?” 这句话正中蔺寒舒下怀,他笑得眉眼弯弯,隐隐流淌出些许藏不住的恶意:“那倒不止,据我所知,顾统领骑射俱佳,若陛下觉得此事跟闻玉声无关,那我怀疑这事是顾统领干的。毕竟他与殿下之间隔着深仇旧怨,他会躲在茶楼上放冷箭,我一点也不意外。” “……” 怎么说着说着,又扯到顾楚延的头上去了? 萧岁舟很想问一句,蔺寒舒是属狗吗,见人就咬? 在他开口之前,蔺寒舒迂回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此事是闻玉声做的。他碰过桑枝后浑身会起疹,茶楼上遗留的弓箭正是桑枝所制,而王府的医师也查出来,他在殿下遇刺那天服用过消疹的药物。” 说这么多,萧岁舟越听,眉头就皱得越深,实在不想再听这些废话,对蔺寒舒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还是老样子,陛下再来一次二选一。”蔺寒舒也不再同他拐弯抹角,笑吟吟开口:“这次您是要选顾统领,还是这位闻大人?” “笑话!”萧岁舟冷笑,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朕凭什么听你的?” “皇亲国戚擅自殴打朝廷命官,区区二十庭杖而已,我受得住。”蔺寒舒毫不示弱地直视他的眼睛:“事后,我定然会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所有射艺出众之人都得进大理寺一趟。” 顿了顿,他忽地笑弯了一双眼:“陛下可得好好想想,入夜之后,没有顾统领的保护,您可睡得着?” 第124章 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自从萧岁舟得知升龙卫隶属于萧景祁之后,每夜都会让顾楚延陪伴在自己身侧。 有对方的守护,他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哪怕顾楚延只在大理寺待上一天,对萧岁舟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心头的恐惧,以及蛊虫造成的疼痛,足够把他逼疯。 他的牙关颤了颤,对上蔺寒舒琉璃琥珀般的漂亮眼瞳,怒极反笑:“皇嫂,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我哪里敢,”蔺寒舒耸耸肩膀,又恢复成之前那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殿下如今躺在床上生死不明,往后王府还要仰仗陛下的鼻息过活。” 这倒是提醒了萧岁舟。 若萧景祁真的生死不明,他完全不需要为了区区一个闻玉声在这儿和蔺寒舒掰扯。 等他想办法拿到兵符,再取得升龙卫的归属权,到那时,他的皇位稳固,用不着再讨好拉拢谁,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拜服在他脚下。 要是为了闻玉声,把蔺寒舒惹毛了,到时候事情闹大,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来一出玉石俱焚的戏码,多不值当。 想到这里,萧岁舟不禁瞥了闻玉声一眼。 随即就因对方满身的污秽而恶心不已,收回视线,装作大度道:“看来皇嫂掌握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既然如此,便把闻玉声押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卿亲自审问。” 蔺寒舒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动他,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做出了选择。 看来顾楚延在萧岁舟心底的分量,不是寻常人能够与之比拟的。 微微惊讶时,萧岁舟已经迅速切换了话题:“想来主院的浓烟已经散去了,皇嫂,我们现在去看皇兄吧。” 说完,他懒得等蔺寒舒,抬脚就走。 蔺寒舒兴致盎然地跟上,一路来到主院,小厮尽数被打发出去,屋外一个人也没有,加上簌簌落了满地的紫薇花,更显几分凄凉。 萧岁舟推开厚重的檀木雕花大门,猝不及防与萧景祁的视线相撞。 后者倚在床边,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手捧一盏热茶,茶雾氤氲中,表情看不真切。 “……” 这就是外头说的,躺在床上生死不明? 这副模样,说他能捶死八个刺客,萧岁舟都信! 这是第二次,他装死骗萧岁舟了! 一片寂静之中,萧岁舟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仿佛有一盆凉水照着他的脑门浇下,让他一颗心寒了个透。 “你……”他颤巍巍地指着萧景祁,又扭头,手指挪向蔺寒舒:“你们……” 看样子是气到脑袋发昏,连话都说不出了。 蔺寒舒惊讶地捂嘴:“殿下的身体怎么突然好了?” “可能是陛下亲临,龙气充盈王府,驱赶了邪物。”萧景祁淡淡回道,吹开茶盏上飘散的雾气。 气急败坏的萧岁舟不愿听这两个人唱双簧,握紧拳头,转身大步离去。 见他离开,蔺寒舒小跑到床边,也不跟萧景祁见外,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 浸润过嗓子之后,这才好奇地开口:“殿下怎么不继续装死了?” 萧景祁不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反问:“你知道为何今日顾楚延没有跟着他么?” “为何?”蔺寒舒将茶盏还回他的手里,趴在床边,双手撑着脑袋,眨巴眨巴那双漂亮的眼睛,丝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求知欲。 “升龙卫来报,大批禁军被调离皇宫,此刻正往摄政王府过来。”萧景祁道:“我若继续装死,萧岁舟一走,摄政王府就要沦为尸山血海。” “这样不是更好么?”蔺寒舒歪歪脑袋:“让周遭百姓能够看清,小皇帝是个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人。你前脚出事,他后脚就赶尽杀绝,这样的人怎配为一国之君。” 第87章 “若真的打起来,我有把握赢。”萧景祁顿了顿,“可是以萧岁舟的性子,在来王府前,他会让禁军拿周围百姓开刀,将这一片杀绝,掩盖他杀我夺权的事实。” 原来如此。 他在乎百姓的生死。 正如他拥有兵权,大可以起兵造反,但为了玄樾的安定,他迟迟按捺不动,转而采用迂回婉转的方式,一点一点清除掉萧岁舟的势力,兵不血刃逼对方没法继续在那个位置待下去。 “殿下……”蔺寒舒的眼眸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对他的仰慕之色,“你若是当皇帝,一定是千古明君。” “少在这儿奉承我,”萧景祁放下茶盏,揉揉他的脸,嗔怪道:“听说你刚才让萧岁舟打你二十杖?” “那只是说来吓吓他的,我才不信他真的敢打我。”蔺寒舒顺势爬上床,踢掉碍事的鞋,往萧景祁的怀里钻,黏黏糊糊地拽着他的衣袖开口:“再说了,殿下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拖出去打死不成?” 怀抱着他,萧景祁不自觉地勾唇:“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护不住你呢?” “怎么会,天底下没有比殿下更靠得住的人了。”蔺寒舒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像只黏人的大猫,“有我在前面为殿下冲锋陷阵,殿下在后面为我兜底,我们定然能够战无不胜。” 萧景祁擒住他的下巴,眸光晦暗不清:“吃什么了,嘴这么甜?” “梨,”蔺寒舒回答着,淡色的唇瓣张张合合间,一截舌尖在其中若隐若现,“殿下要不要尝尝?” 他发誓,他是真的想把果盘端进来,让萧景祁尝尝阑州送来的雪梨。 但萧景祁显然误会了他的用意,低下头来亲他,就着他的唇舌,品尝残余的梨味。 末了,还评价一句:“不怎么甜。” “怎么不甜了?”蔺寒舒不服气,转头要下床,去把果盘端过来:“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梨!” 一双鞋刚才无意间被他踢得太远,他不想踩冰凉的地板,便背对着萧景祁,跪在床边,撑着床沿,把半截身子探出去,另一只手使劲去碰鞋子。 这糟糕的姿势,令背后的萧景祁眉眼略微沉了沉。 好不容易触到鞋面,萧景祁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回床上。 第125章 半场开香槟 冰凉的手指触及温热白皙的肌肤,蔺寒舒茫然地扭头,看见萧景祁倾身覆上来的那一刻,下意识想要往前爬。 却被萧景祁摁住双手,手指没入他指缝,呈现出十指相扣的姿态来。 “还有十日。” 带有极强压迫感的气息将蔺寒舒铺天盖地般包围,萧景祁吐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声音落在耳畔,呼出的热气惹得蔺寒舒耳尖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他想往被子里钻,但最终好奇战胜了羞赧,他还是没有忍住问出口:“什么十日?十日以后要做什么?” 萧景祁算是发现了,蔺寒舒是那种遇到事情,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只要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来,无论他在想什么,无论他在干什么,他非得追根究底问清楚不可。 利用这个特点,萧景祁笑吟吟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愿意告诉你。” 话只说一半,弄得蔺寒舒心痒痒,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他试图去亲,却发现背对萧景祁,转头去亲人的姿势堪称高难度,他脖子都快扭断了。 不得已在床上转了一圈,正对萧景祁。这会萧景祁半压在他身上,骤然与他的目光相对,姿势看起来愈发糟糕。 蔺寒舒不由得蹙了蹙眉,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还是先把问题弄清楚最要紧。 他凑过去亲萧景祁的脸,紧接着就用那种求知欲极强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对方终于大发慈悲,倾身下来咬他的耳朵:“还有十日,第二种毒就解了。” ——意思是,到时候就有机会选择先解第三种毒,还是先除蛊。 得知真正答案的蔺寒舒悔不当初,恨不得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殿……殿下,”他秒变结巴,一字一顿道:“外面马上要下雨了,我要去收衣服。” 这样拙劣的借口,令萧景祁勾唇轻笑:“可钦天监说未来十日都是大晴天。” 蔺寒舒眨巴眨巴眼睛,嘟囔道:“钦天监的人又没有来探望过殿下,殿下是在哪里听他们汇报天气的?” “我编的,”萧景祁理直气壮道:“是跟你学的,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 胡说八道行不通,蔺寒舒准备推开他跑路。 可惜软的不行,硬的同样不行。 他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推开萧景祁,被压制得死死的,无法动弹。 再然后,萧景祁修长的手指沿着他的脊骨一路往下,颇具闲情逸致道:“为了十日以后,你不那么难受,先帮你适应适应可好?” 好个大头鬼! 蔺寒舒匆忙摇头,故意装出一副要哭的模样,可怜兮兮地咬着唇:“殿下不要。” 大概真的被他这梨花带雨的表情骗到了,萧景祁有片刻的迟疑,松开了手。 寻到机会,蔺寒舒猛地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劫后余生般往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冲萧景祁做鬼脸:“看来殿下只学到我胡说八道的能力,没有学到我精湛的演技。” 伸手去推门,却意外地没有推动。 仔细一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脸上表情一僵,他愣愣地回过头去,见萧景祁慢条斯理从床上起身,一步一步,缓慢朝他走来。 蔺寒舒不愿面对地闭了闭眼睛。 不该半场开香槟的。 这下玩脱了。 睁眼时,他再度露出那种弱小无助又可怜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殿下,你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萧景祁没回答,只是将他扛回床上,用行动证明。 没有怒火。 只有邪火。 —— 次日。 蔺寒舒带着陆子放去天牢探望闻玉声。 对方浑身的脏污已经收拾干净,穿着囚衣,神色衰败地坐在稻草堆上。 隔着一道铁门,蔺寒舒喊他的名字:“闻玉声,小皇帝已经放弃你了,如今的你再无任何靠山,还是老实交代你所做的一切恶事吧。” 闻玉声倔强地闭着眼,充耳不闻。 见他这般,陆子放攥紧拳头开口:“你是陛下的人,帮陛下对付摄政王殿下无可厚非。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将刺杀之事栽赃到我头上?” 听见他的声音,闻玉声这才睁开眼睛。 他们两个,有着差不多的起点,可现在,一人在牢外,一人在牢里。 一人是阶下囚,一人仍是光风霁月的四品大员。 不知想到什么,闻玉声分明发出一声嗤笑,脸色却变得苍白如纸,回道:“答案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因为我不愿和你平起平坐。你这种人,只配跟在我后面,捡我不要的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心头舒坦了不少,闻玉声便接着道:“我本来想做忠臣的,可江行策靠着几句甜言蜜语,就抢走了属于我的状元之位。后来见摄政王殿下不准他当官,我得到了些许的心理安慰,却没料到,他摇身一变就成了斥阳侯。” 从那时起,闻玉声的内心就扭曲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信奉的一切有意义吗? 哪怕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造福百姓,终点也仅仅只是丞相之位而已。 而江行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斥阳侯的爵位,见皇帝不必下跪,还能将这个位置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想了很久,开始背着陆子放,私下与萧岁舟联络,逐渐得到对方信任。 而后又在萧景祁与蔺寒舒对付江行策时,暗中添一把火,害得那个抢走自己状元之位的人再无翻身的机会。 江行策行刑那日,其实他也在场。 看着仇人的人头落地,闻玉声别提有多高兴,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得到释放。 他想,自己只不过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而已。 江行策的才学在他之下,就得永远在他面前伏低做小,抬不起头。 妄想骑到他的头上,下场就只有一个死字。 解决完江行策,闻玉声心情很好,视丞相之位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只待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结果这个时候,萧岁舟忽然跟他提起,要把丞相之位一分为二。 第126章 教育小孩 那一刻,闻玉声好恨。 才学不如他,就好好做他的附庸不行么?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和他争和他抢,都妄图把他踩在脚下? 于是他忍不住杀心,在当街刺杀萧景祁时,特地留下陷害陆子放的弓箭。 “我还是不明白,”闻玉声直直看着面前的蔺寒舒,“我明明把局做的那样天衣无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陆子放,王妃最后为何还是怀疑到我头上?” 第88章 “因为你洁身自好,而陆子放孩子都那么大了。” 蔺寒舒答。 他想,萧岁舟不至于这般饥不择食,野史里的丞相,必然不可能会是陆子放。 再加上那间房间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偏偏留了把弓箭在那,弓箭还是用陆子放家门口的桑树做的,指向性太强,就像是有人刻意栽赃一样。 “其实一开始,所有的一切就只是我的凭空猜测而已。是因为小皇帝在二选一里选了你,见你无恙之后,连看都不带看一眼陆子放,才让我真正确认你就是幕后真凶。”蔺寒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实在要怪,就怪你的靠山根本靠不住,怪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听完他的话,闻玉声低低地笑出声,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稻草堆上,透过天牢里唯一一扇拳头大的小窗,凝望着照耀进来的日光:“随你们怎么说,成王败寇,我又不是输不起。” 光线落在他的脸侧,他并没有像其他临死之人一样痛哭流涕地求饶,而是坦然地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陆子放静静看了他许久,艰涩地开口:“闻兄,我一直很仰慕你,年纪轻轻,天纵奇才,写文作诗的天赋,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顿了顿,他叹息道:“你若能够保持初心,好好当官,必然青史留名,可你偏偏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闻玉声睨他一眼,冷笑着开口:“那就祝你能够一直保持初心,做个忠国的忠臣。” 他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在闻玉声看来,官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在里面泡久了,总能激起人心中的劣根性,没有谁能够一直保持初心。 陆子放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一礼,点头应下:“那就借闻兄吉言,我一定会当个好官的,往后的史记中,必然会有我的一席之地。” 说罢,他挺直脊背,当着闻玉声的面离开。 看着他衣袍飘飘的背影,闻玉声的眼睫颤了颤,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终垂下头,茫然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蔺寒舒不由得叹息。 难怪前任丞相会说,这个位置只能由年纪大,资历深的人来担任。 像闻玉声这样年纪轻轻就步入官场的人,最容易心高气傲骄矜自负,一时想岔走错路,承担不起如此大的责任。 离开天牢,蔺寒舒回到摄政王府,远远就看见树上绑着一个人。 薛照站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根鞭子,像是在抽人。 仔细一瞧,树上绑的是陆子放的儿子陆辞,而薛照的鞭子一次次打在地上,发出道道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 “我再也不说脏话了!求求你了薛小将军,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鞭子响一声,陆辞就跟着抖一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惨兮兮地求饶。 薛照停下来,道:“那你发誓。” “我向你发誓,如果我再说一句脏话,就让天雷劈死我!哎哟,狗日的,我的手被绳子捆得抽筋了,你快放我下去!” “……” 薛照嘴角抽了抽,再次把鞭子抡得啪啪响。 蔺寒舒不忍直视地扶了扶额头,走过去,对薛照道:“把他放下来吧。” “可是他还没有改好,”薛照扔掉鞭子,气恼地揉揉自己的太阳穴,险些吐血:“一口一个狗日的,听得我真想找一条狗过来。” “没事,你去休息,”蔺寒舒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让我来教他。” 闻言,薛照心底的郁结总算消散不少,将绳子解开,把人从树上放下来。 双脚落地,陆辞的眼珠转了转,抬脚就要跑。 看穿他的意图,蔺寒舒不紧不慢地警告道:“陆辞,你要是现在跑了的话,我就把陆子放吊在树上抽。” 陆辞脚步一顿,不得不放弃逃跑,乖乖站在原地。 蔺寒舒看着他。 诚如闻玉声所言,这个孩子心眼贼多,脏话不少,的确不怎么讨喜。 好在他是个有孝心的,听到和他爹有关的事情,他会立马变乖,说明他还有得救。 为了避免他将来成为纨绔子弟,在上京横行霸道,蔺寒舒将他带到主院。 然后指着满院的落花,对他说道:“把地扫了。” “凭什么?”陆辞显然不服气:“这些事情让下人们来做就好了,我在家中都未曾亲自扫过地。” “凭我是你和你爹的救命恩人,”蔺寒舒淡淡道:“要不是我,你爹就要背上刺杀当今摄政王的罪名,被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你也会变成孤儿。” 陆辞一噎,站在原地思考片刻,最终不情不愿地拿起墙角的扫帚。 扫得十分敷衍,眉头越皱越深,眼看着张开嘴巴,要从喉咙里冒出一句脏话。 “咳咳。”蔺寒舒抢在他说话之前,及时咳嗽两声。 萧景祁在这时回来,看看院子里的陆辞,又看看蔺寒舒,不解道:“他是谁?” “陆大人的儿子,”蔺寒舒答:“脾气有些奇怪,我想帮他教育一下。” 萧景祁点点头,没把这当回事。 偏偏此时,陆辞刚把一块地扫干净,就落下几朵紫薇花。他继续扫,花继续落,扫得他火冒三丈。 习惯作祟,他张开嘴就是一句:“狗日的。” 听见他又在说脏话,蔺寒舒不悦地敲敲身旁的柱子,朝他啧了声。 陆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捂住嘴,不服气地小声嘟囔:“说两句脏话怎么了,有什么好激动的,你又不会被狗日。” 萧景祁脚步一顿。 侧头去看他。 第127章 小小的孩子大大的梦想 薛照年纪小,蔺寒舒生得乖巧,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陆辞其实不太害怕。 但此时此刻,盯着萧景祁骤然阴沉下去的脸,陆辞罕见地感受到凉意沿脊骨攀升,握着扫帚的手不自觉发起抖来。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装作无事发生,抑制住哆嗦,打起十二分精神扫地,时不时悄悄抬眼,偷看不远处的萧景祁。 萧景祁站在那儿没动。 陆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扫地。 扫到院子干干净净,扫到一片落叶也找不出来,扫到他拿着扫帚,在角落里扫空气。 他愣是一声都不敢再吭,流下两行屈辱的眼泪,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看够他这副模样,萧景祁淡淡道:“别扫了,过来。” 陆辞一怔,怯生生地与他对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蔺寒舒适时开口:“你放心吧,殿下不打人的。” 是吗? 陆辞犹豫一番,试探性地迈出脚,畏畏缩缩地来到萧景祁的身边。 堪堪站定,萧景祁猛地伸出手,摁着他的脑袋,把他放倒在地。 脸与地面亲密接触,萧景祁还在他身边蹲下来,声音冷得像是年前的寒风呼啸而过:“再听见你说一句脏话,本王割了你的舌头。” 陆辞吓得一动不动,萧景祁见状,又慢悠悠补上一句:“惹恼了本王,不止你和你爹,你爷爷奶奶都得被挖出来鞭尸。” 听到这里,陆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嚎叫声惊飞了枝头的鸟雀,声音直冲云霄。 萧景祁心满意足,径直松开他,起身回到屋里。 “……” 蔺寒舒看得一愣一愣。 认定萧景祁在吓唬小孩,这演技未免太过逼真,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真以为萧景祁要把陆辞的脖子给拧断,他的小心脏也跟着跳了跳。 他拍拍心口,小跑到陆辞的身边,朝对方伸出一只手:“没事了,你起来吧。” 陆辞借他的力,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却还不忘记抬头盯着蔺寒舒的脸,露出怜悯的目光来:“王妃,你夫君好凶,他一定经常打你吧。” “?” 蔺寒舒不太明白这小孩奇奇怪怪的脑回路,摇摇头,认真地同他解释。 “你误会了,殿下从来没有打过我。” “你不用撒谎,”陆辞振振有词道:“他对外人尚且如此穷凶极恶,对你怕是更为苛刻,何况……”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眼底的怜悯更甚:“何况,我早就发现你走路姿势不对劲,一定是被他打断了腿。” 蔺寒舒不由得咳了咳。 不会吧。 他用了重华郡主留下来的药膏,按理来说,走路姿势应该与常人无异才对,这小孩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等他开口问,陆辞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我能看出来。因为之前我被人打伤了腿,想在阿爹面前装作没事的时候,走路姿势和你一模一样。” 蔺寒舒拉他去廊下,和他肩并肩坐下来,问:“为何要同别人打架呢?” 方才被萧景祁吓得不轻,这会儿面对温声细语的蔺寒舒,陆辞生出几分依赖,愿意告诉他背后原因:“他们骂我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只有彻底把他们打服骂服,他们才不敢再来招惹我。” 第89章 说着,他攥起拳头,往空中挥舞了两下,似是在向蔺寒舒展示他的武功。 可蔺寒舒却在这时摸摸他的脑袋,轻声问:“被人打伤腿的时候疼不疼?” 陆辞错愕不已,唇瓣嗫嚅片刻,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泣不成声。 蔺寒舒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子,你爹做了官,忙着朝堂上的事情,虽然有时会忽略你,可遇到危险时,他最先想到的就是你。哪怕马上就要进天牢,他也要求我安顿好你。” 陆辞哭着点头。 蔺寒舒继续道:“你阿娘在天上,看见你和人打架,一口一句脏话,她该有多难过。你以后不能这样了,要把坏习惯全都改掉才行。” “可是……”陆辞抽噎着问他:“我不打架不说脏话,那些人再欺负我怎么办?” “找我呀,”蔺寒舒温柔地笑道:“我最喜欢可爱的小孩子了,如果你能改好,那么无论往日你受谁的欺负,我都会帮你出头的。” 陆辞不再哭了,那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蔺寒舒瞧。 蔺寒舒问:“怎么?不相信我吗?” “相信,我相信王妃。”陆辞如梦初醒般拼命点头,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什么决心,郑重地承诺道:“老子……” 蔺寒舒眼皮一跳。 陆辞立马改口:“我,我向你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不骂人了。我要向阿爹那样,好好读书,来日考取功名当大官,比摄政王还要大的官。” ……这孩子怕是不知道,摄政王能和皇帝平起平坐,世上没有比摄政王还要大的官了。 不过蔺寒舒不愿戳破小孩子的美好幻想,就着他的话题,双手捧着脸颊,笑着问道:“然后呢?” 他等着陆辞说出那些造福百姓,肃清官场,青史留名之类的好话。 却未曾料到,对方语不惊人死不休,炯炯有神道:“然后我会把你从摄政王身边抢过来,让他再也没有机会打你,你就不用继续受苦受难了。” 蔺寒舒因为他这句话愣在原地,良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嗯?” “放心吧王妃,虽然你年纪比我大好多,可是我不会嫌弃你的,”陆辞小脸一红,使劲戳戳手指,鼓起勇气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将来我也会对你好。” 蔺寒舒:“……” 不是。 这小屁孩在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在他眼皮突突直跳时,陆辞已经从廊下站起来,害羞似的一路跑远。 一边跑,还一边把双手放到嘴边,作喇叭状,朝着蔺寒舒大声喊:“王妃,等我长大,一定会打败可恶的摄政王,用八抬大轿娶你回家!” 第128章 活阎王 等他一路跑远,蔺寒舒还没有从刚才那句话中回神,捂着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的檀木门打开,萧景祁走出来,帮他拍拍后背,给他顺气儿。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下意识回过头,就见对方漆黑的眼眸好似一潭死水。 比方才还要阴沉,冷得触目惊心,冷得惊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宁静。 “殿下,”蔺寒舒抓紧他的衣袖,轻轻摇晃,“你不会同陆辞计较的吧?” 萧景祁握住他作乱的手,把玩着他根根纤长如玉的手指,淡然道:“他许的三个愿望,一个都别想实现。” 嗯? 什么三个愿望? 蔺寒舒一阵头脑风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刚陆辞说的是,等他长大以后,会打败萧景祁,八抬大轿迎娶蔺寒舒。 所以萧景祁口中的那三个愿望,对应的是—— 他不可能长大。 不可能打败萧景祁。 更不可能迎娶蔺寒舒。 眼皮再度突突乱跳,蔺寒舒伸出另一只手,去拽萧景祁的衣袖:“殿下,那只是八岁小孩的胡言乱语罢了,你大度些,就当没听到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萧景祁垂下黑沉沉的眸,表情莫测,“我的耳朵不仅没聋,还比一般人要好使。” 说到这里,他蓦然将衣袖从蔺寒舒手中抽出来,“我现在就去打死他。” “殿下,”蔺寒舒连忙抱住他的胳膊,为了阻止他,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殿下别去,我疼。” 萧景祁果然没有要去追陆辞的意思,侧过头来看他:“哪里疼?” 这种话难以启齿,叫他怎么能说出口。 蔺寒舒把头埋进他怀里,掩耳盗铃般,压低声音开口:“殿下分明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却还要戏弄我。” 这会儿,萧景祁眼底的阴郁已经尽数消散,笑着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屋里走:“那可怎么办啊,阿舒这般娇气,只是手指便如此,换作其他还得了?” “别说!”蔺寒舒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见他耳朵尖尖红得滴血,萧景祁心情大好,正准备再调戏他几句,院门处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走了一个小屁孩,又来一个小屁孩。 重华郡主拿着网兜,兴高采烈地跑进院子里,葡萄似的大眼睛闪闪发光:“皇婶,快陪我去捉蝴蝶呀!” 闻言,蔺寒舒要从萧景祁怀里下来,但后者不让。 依旧紧紧抱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重华郡主,轻声喊她的名字:“萧如意。” 重华郡主不笑了。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皇叔都是喊她如意或者是封号,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自己何时得罪过对方,便乖乖站在远处,等待一个答案。 “能不能有点眼力见,看不到我和你皇婶正在忙么?”萧景祁转过身,懒得再看她:“一边玩去。” 蔺寒舒从萧景祁的怀里探出头来,只见到重华郡主腮帮子气鼓鼓,挥舞着网兜,忿忿离去的背影。 “皇叔坏死了!我再也不要搭理皇叔了!” 被萧景祁放到床上,蔺寒舒扶了扶额,嘟囔道:“殿下对小孩子们好凶。” 萧景祁转身去柜子边拿了药膏,折返回来,淡淡开口:“按你这么说,我对那些成年的人就很宽容么?” “……” 蔺寒舒噎住。 猛地想起来,其实萧景祁对谁都算不上好。 唯独在他面前,会露出那种如春风般和煦的温柔神情。 想到这里,他不禁朝萧景祁眨巴眨巴眼睛:“殿下真是辛苦啊,明明是个温柔的人,却为了维持摄政王的威严,不得不在其他人的面前装出凶恶至极的模样来。” 萧景祁:“?” 宁愿相信他在装凶给全天下的人看,也不愿相信他是在蔺寒舒一个人面前装温柔么? 有意思。 萧景祁凑近了些,想听听蔺寒舒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可蔺寒舒只是认认真真地瞧着他的脸,温热的指腹抚过他脸上的伤痕,惊讶道:“这道伤口好像快要好了。” 萧景祁下意识抬手捂住那处伤。 皮肤被掩藏在薄薄一条血痂之下,虽然凌溯百般保证过血痂掉落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萧景祁还是很在意。 比当初手筋被挑断,留下那么长一道狰狞难看的伤疤时还在意。 看出他还在对这伤口耿耿于怀,蔺寒舒软下声音,将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殿下,小神医的医术那般出神入化,他说不会留疤,就一定不会留的,你不必为此忧心。” 萧景祁呼出一口气,幽幽开口:“对,如果留疤,就把他送去陪那些庸医。” “什么庸医?”蔺寒舒摸不着头脑:“庸医在哪?”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远去的重华郡主跑回来,慌慌张张地拍门,扯着嗓子大声喊:“皇叔皇婶!太可怕了,花园的土里埋着人骨头!” 好好的二人世界,再次被她扰乱,萧景祁不禁皱眉。 花园里埋着花肥,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身为萧家之人,早该见惯了此事才对,何必在这里大惊小怪呢? 萧景祁喊她:“那些是我吃的小孩,你要是不想死,就别再敲门了。” 拍门声戛然而止,重华郡主惊慌失措地跑了:“原来他们没有骗人!皇叔你居然真的会吃小孩!” 直到声音消失殆尽,蔺寒舒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盯着萧景祁的脸:“什么人骨头?是庸医的人骨头吗?” “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萧景祁抬起手,掌心大红色的药膏盒十分显眼,看得蔺寒舒瞪大眼睛。 他蜷缩着肩膀,颤颤巍巍地往墙壁那边缩:“殿下真是神医呀,刚刚跟你说了两句话,我就已经不疼了,我们还是去看看人骨头吧。” “没关系。” 萧景祁挑了挑眉,仍旧当着他的面打开小盒子,指腹沾了点儿莹润的药膏,看着它受热后融化成水痕。 第90章 “那就再疼疼你。” 第129章 见异思迁 “!!!” 把药膏当润滑使呢! 蔺寒舒不满的哼唧声,融进与萧景祁缠绵悱恻的吻里。 整个人的重量被迫压在对方受过伤的那只手上,唇与唇分开时,他不自觉仰起脖颈,眼尾一片潮红,声音发颤:“殿下,你的手不疼么?” 萧景祁摇摇头。 蔺寒舒像是受不住,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摆,彻底瘫软在他怀中:“可是我疼。” 像是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喘息,艰难摄取新鲜空气。 萧景祁的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发抖的肩上,不急不缓,将凌乱的衣裳一寸寸抚平,而后捏了捏他的后颈,低声问道:“真的是疼吗?还是……” —— 他才没有爽到! 次日。 他和萧景祁一块儿去看闻玉声行刑。 对方当街刺杀摄政王,影响十分恶劣,甚至不用留到秋后问斩,而是查清他的罪行后,直接砍头。 脑袋落地的那一瞬,蔺寒舒不想看见这血腥的一幕,别过视线,朝萧景祁嘀咕:“若他不跳出来陷害陆子放,我绝对会以为这件事情是顾楚延干的。” 萧景祁倒是平静地看着远处弥漫的鲜血,弯唇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支箭不可能是顾楚延放的。” 好奇心被勾起,蔺寒舒疑惑地看他:“为何?” 这回萧景祁没有卖关子,径直开口:“世家子弟,都要从小学习六艺,其中包含射艺。顾楚延小时候眼神不好,靶子近在眼前,他举弓瞄了半天,最后射中一旁之人的手。” “可是如今,人人都夸他骑射俱佳。” “那是当然,”萧景祁垂下眼,神色莫名,“我日复一日陪他练习,把外公传下来的弓都拉断了,他总算有了进步。” 若那日的刺客是顾楚延,绝不会不会躲在茶楼上,而是会去更远的地方。 因为萧景祁教过他,以弓杀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把握射程,一击毙命。 听他提起往事,蔺寒舒便感到一阵唏嘘:“小皇帝的男人们里,最恶心的就是顾楚延!世上怎会有如此阴狠毒辣,狼心狗肺之人!” 萧景祁内心毫无波澜。 他早就接受了至亲之人的背叛,不再为此有任何触动。 但这会儿,看着蔺寒舒为他义愤填膺,他忽地叹了口气,故意露出几分失落神色:“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同顾楚延计较这些。” “怎么能不计较!”蔺寒舒叉腰,“殿下亲自陪着他一步步精进射艺,到头来他却挑断殿下的手筋,害得殿下再也无法长时间握弓。这样的恶人,合该千刀万剐,让他体验传说中的满清十大酷刑!” 萧景祁看着他,不解:“满清十大酷刑是什么?” “……就是一些很残忍的刑罚,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蔺寒舒随口糊弄过去,“将人剥皮腰斩车裂处以宫刑,让他死前痛苦,死后也不得安生。” 萧景祁暗暗挑眉。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 可以在那些死刑犯身上先试验试验。 收敛起这些想法,萧景祁见满地的鲜血招来苍蝇,对蔺寒舒道:“起风了,回家吧。” 蔺寒舒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道:“殿下冷么?” 在萧景祁点头之后,他径直握上他的手腕,轻轻抚摸那道伤疤。 之前凌溯说过,每到天气转凉的时候,萧景祁会因这道疤而难受。 他的手心温热,覆盖在伤疤之上,萧景祁会好受一些。 怕热量不够,他还郑重其事地弯下腰,缓缓吹出热气。 萧景祁的手指动了动,试图避开他:“有点痒。” 短短三个字,却令蔺寒舒抓住他的把柄似的,不由得感到十分新奇,又接连往上面吹了好几口热气。 “啧。” 萧景祁目光沉凝,伸出另一只手,手指抵住他的唇,不让他再作乱。 却没料到蔺寒舒会在此时张嘴,手指往前,触碰到那截柔软的舌尖。 “……” 大庭广众之下。 蔺寒舒捂着嘴逃跑。 一路逃回王府,陆子放早早就在那里候着了。 跟随蔺寒舒进府,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殿下与王妃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家辞儿性格顽劣不堪,无论我送他去学堂还是武馆,始终教不好。可他来王府短短几日,回去后便变得乖巧懂事,主动读书写字,我看着甚是欣慰。”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怪异的触感,蔺寒舒轻轻咬了咬,然后对陆子放说道:“从前是因为他缺少陪伴,才养成那样的性子。往后你要好好陪他,多听他倾诉近日的委屈,多关心他与人相处的情况。” “我会的。”陆子放连连点头,一副将蔺寒舒所说的每个字放进心里,准备回去后仔细揣摩的模样。 萧景祁后脚进来,牵起蔺寒舒的手,问陆子放:“你知道你儿子昨日说了什么吗?” 陆子放大概知道一点。 昨日陆辞一回家,就大声叫嚷着天道不公,那般温柔貌美的王妃,却要嫁给凶残无比的摄政王,就算被打也要默默忍受,不敢说出口。 想到这里,陆子放不禁抹了把冷汗,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这事。我家辞儿平日里胡言乱语惯了,他三岁说要娶隔壁家的杨二丫,四岁说要嫁给镇上的李铁匠,五岁说要接纳附近的姜寡妇和她一双儿女。” 说到这里,陆子放的眼皮不禁跳了跳,似乎也为自家儿子干的这些事情感到尴尬。 再度抹抹冷汗,他道:“所以,那只是小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罢了,殿下和王妃不必为此介怀。” 闻言,蔺寒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小小年纪就见异思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陆大人得用心教育,莫要让他长大后成为负心汉,家中三妻四妾,没个消停。” “我明白的。” 陆子放连忙点头应是。 说曹操曹操到,陆辞的脑袋从门后冒出来,怯怯看了眼萧景祁,旋即躲到陆子放身后,压低声音道:“阿爹,你来王府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正有事找王妃呢。” 第130章 做鬼也要缠着你 “找王妃做什么?” 陆子放下意识反问,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松了口气:“对了,昨晚我见你和刘御史家的小儿子一块玩,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上别人了,要收回昨日对王妃说过的胡话?”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陆辞掷地有声地开口:“才不是!我已经把我和王妃的事情告诉刘御史的儿子了!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当武官,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俩定能战胜摄政王,让王妃脱离苦海!” 蔺寒舒闭了闭眼。 萧景祁抱起双手。 而陆子放,猛地拽住自家孩子的后领,拎小鸡崽般把人提起来,打屁股:“你在这里乱说什么!殿下王妃天生一对,轮得到你来反对吗!闭上你的嘴!我不管你是娶杨二丫,还是嫁给李铁匠,或是接纳姜寡妇,总之不准再觊觎王妃!” 陆辞被打得吱哇乱叫,待陆子放松手,他捂着屁股,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再也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毕竟八岁了,把他拎起来打,还是很费劲的。 冷汗混着热汗,流了陆子放满脸,他连忙用衣袖擦擦。 擦完,眼见萧景祁的表情好看了些,他得以松了口气,整理整理仪容,道:“其实我今日来王府,还有一句重要的话想同殿下说。” 当着二人的面,他撩开衣摆跪下去,向萧景祁行了个周全的大礼:“我陆子放愿为玄樾肝脑涂地,可如今君非明君,还望殿下早日登基,重振千年前万国来朝的繁荣景象!” 是的。 千年前,玄樾是令周遭各国惧怕不已的强国。 一代代传到萧岁舟手上的时候,领土折半,震慑力也全然不如当初。 萧景祁定定看着陆子放,笑问:“陆大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国之道?” 陆子放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我所求的,是江山繁荣昌盛,百姓喜乐安康。我不在乎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是谁,只要他能创造出我想象中的盛世,我便心甘情愿为他尽忠。” 听着他的话,萧景祁愉悦地勾唇,道:“本王明白你的诚意了,你回去吧。” 陆子放匆匆起身,离开这座院子。 亲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蔺寒舒掰着手指数:“现在明远王,定安王,以及陆子放都是殿下的人了,兵符也在殿下这处。小皇帝的身边,只剩下一个顾楚延,以及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 “对啊,”萧景祁低下头把玩他的手指,声音淡淡,“顾楚延,就是我登位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同时也是最稳固的那块。 他掌管禁军那么久,地位稳如泰山。 第91章 性子又谨慎,遇事从来都是交给手下,不自己动手。 一时半会儿,萧景祁还真想不到要如何把他拉下禁军统领这个位置。 或许要等一个时机。 而宫里,自从闻玉声人头落地之后,萧岁舟和顾楚延就安分了。 不再搞事,也不再和萧景祁对着干。 他们按捺不动,萧景祁乐得清闲,带着蔺寒舒薛照和凌溯南下,前往苍州—— 半个月之后,是顾贵妃的祭日。萧景祁没有把她埋在冷冰冰的皇陵,而是偷天换日,将她的骨灰放在苍州的白山寺。 白山寺四季如春,香客络绎不绝。 他的母亲长眠此处,终日与佛相伴,若有机会转世,他希望她能投胎到有福之家。 马车上,蔺寒舒好奇地掀开车帘,眺望周遭景色:“苍州有什么好玩的?” 萧景祁想了想,道:“苍州地势平坦,适宜种植,如今正是收获水稻的季节。” 光是听这几句,蔺寒舒就已经想象到田间一片金黄,穗浪随风起伏,稻香阵阵,蛙鸣声声的美景。 他不再看窗外的景色,而是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听着萧景祁说话。 那双琉璃琥珀般的眸子专注看人时,说不出的可爱,引得萧景祁摸摸他的头,继续道:“往年这个时候,山上的栗子也成熟了。” 隐隐约约能够闻到糖炒栗子的香味了。 蔺寒舒一阵向往,又失落地嘟囔道:“可那些风景,在城里又见不到。” “你求我,”萧景祁捻起他一缕碎发,在指尖绕了绕,声线一如既往的柔软,“我就安排人在城郊的村里租一座小院,让你每日都能看见那样好的风景,带你过几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蔺寒舒漂亮的眼珠狡黠地转了转,一身反骨初见端倪:“那我要是不求呢?” 萧景祁把玩他头发的动作停住,盯着蔺寒舒看了一会,唇畔笑意愈甚,低头亲他:“不求也可以。” “……” 一身反骨在他的纵容下达到顶峰,蔺寒舒觉得浑身刺挠,把脸凑到他的跟前,道:“不让我求,我偏要求。” 清清嗓子,他装出一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模样,泫然欲泣地看向面前之人:“殿下,求求你了。” 他乐意演,萧景祁便也乐意陪着他演,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黑沉沉的眼里好似酝酿着狂风骤雨:“求本王什么?” “求殿下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之人呀,”蔺寒舒向前,扑进他的怀里,单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很好养活的,只需要一座小院,几两碎银,殿下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这是…… 风流王爷俏寡妇的剧本? 可看着蔺寒舒此时此刻的柔弱姿态,萧景祁不禁想,倘若自己哪天死了,对方会不会像现在这般,楚楚可怜地向另一个男人求助。 再然后,说不出的怪异瞬间情绪席卷心头,他执着蔺寒舒的手,凑到对方耳边,声音带着幽暗森冷气息:“阿舒,我就算做鬼也会缠着你的。” “嗯?”蔺寒舒从演戏中抽身,歪了歪脑袋,懵懵地看着萧景祁。 连个过渡都没有,怎么突然就从风流王爷俏寡妇,演到死鬼老公狠狠缠了? 他咬咬唇瓣,眸光闪烁,试探性地开口:“殿下……” 萧景祁知道他要说什么,并且主动揽过话题:“没错,我刚才就是鬼上身了。” 第131章 印堂发黑 怎么还带抢答的? 蔺寒舒静静看他一会,牵着他一截衣摆,问:“现在呢?鬼下去了吗?” “没有。” 萧景祁如是回答道。 而后擒住蔺寒舒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指腹暧昧地抚过他柔软的唇瓣。 亲了个爽。 …… 马车在苍州城门处停下。 苍州刺史带着手底下的官员一左一右站成两排,亲眼见到萧景祁和蔺寒舒,霎时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鼻涕一把泪:“没想到有生之年,殿下与王妃竟然能够大驾光临苍州,微臣实在是三生有幸。” 见他有些眼生,萧景祁蹙了蹙眉:“你是何时上任的?从前的苍州刺史呢?” “前任刺史今年二月生了一场重病,无力管辖苍州事务,便向殿下举荐了微臣。” 闻言,萧景祁不再把注意力放到此事上,而是朝蔺寒舒伸出一只手:“不坐马车了,去城里逛逛吧。” “好。”蔺寒舒把手放进他掌心,同他一起往街上走去。 苍州刺史和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想跟上,但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薛照朝他们摆摆手:“殿下不喜欢被人跟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凌溯抱着医书从车上跳下来时,更是好奇地打量一番苍州刺史,问道:“大人您印堂有些发黑呀,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么?”苍州刺史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额头,眉眼之间飞快闪过一抹不悦的神色。仔细瞧瞧凌溯的穿衣打扮,疑惑道:“敢问您是……?” “这是殿下重金聘请的小神医,”薛照抢答道:“他医术高超,他说大人您印堂发黑,那您可真要注意着点。” 话落,苍州刺史不禁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慌乱。 但片刻之后,又故作镇定地说道:“我的印堂天生就是这个颜色,跟吃错东西无关,小神医看岔了。” 是吗? 凌溯从下到上扫过这人,见对方身体和四肢纤瘦,腹部却异常肿大,明显就有问题。 可才刚张嘴,苍州刺史便带着官员们走了,连一句话的时间也不给他留。 凌溯撇撇嘴。 现在跑得快不要紧,总有一日,对方会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帮忙治病。 想到这里,凌溯狠狠踢飞脚边的碎石子。 石子打在薛照的大腿上,他疼得跳起来,委屈地揉揉腿,随后凝望着苍州城内错综复杂的道路,茫然道:“完了,刚刚只顾着和刺史说话,没注意殿下和王妃走的是哪条路。” “殿下好不容易和王妃有独处的机会,”凌溯啧了声,眉眼微凝,露出看傻子的眼神,“你跟过去干嘛?” 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薛照挠头:“对哦,可是如果不跟上去的话,咱们现在去哪?” “爱去哪就去哪,”凌溯迈开步伐,“我回去睡觉。” 薛照还站在原地发呆,眼见凌溯已经走远了,连忙蹦蹦跳跳地跟上去:“等等我,我也要睡觉!” —— 苍州城内格外繁华。 人来人往间,蔺寒舒发现他们身上都悬挂着一串小珠子,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格外的耀眼。 被晃得眯了眯眼睛,蔺寒舒指着别人佩戴的珠子,问身旁的萧景祁:“殿下,这是苍州城的习俗么?” 萧景祁摇摇头:“去年我来苍州时,没见过谁带着这样的饰品。” 那可能是近期才开始流行起来的。 蔺寒舒觉得珠子好看,便随意叫住一位路人,问道:“这位大哥,你们身上的珠子是在哪里买的?” 路人眉头一皱:“你不是苍州本地人吧?” 蔺寒舒诚实地点点头。 下一瞬,路人拔腿就走,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见他钻进人群中,三下两下没了踪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般忽视的蔺寒舒忍不住嘀咕:“凭什么呀?外乡人就不配要珠子了么?” 还不死心,他重新叫住另外两个路人,结果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两个路人听出他没有苍州特有的口音,神情怪异,撒脚丫子就跑,仿佛将他当作是瘟疫的源头,避之不及。 扑了个空的蔺寒舒感到十分挫败,回头看向萧景祁。 萧景祁轻声问:“真的很想要吗?” 本来只是好奇而已。 但这些人藏着掖着,仿佛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反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现在很想要,想要到寝不安席,夜不能寐。 见此,萧景祁轻轻地叹息一声,随后抬眸,似乎是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直到看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令周围人惧怕不已的大汉。 萧景祁上前,径直从大汉腰间摘下那串珠子。 大汉一愣,反应过来后顿时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敢抢我的东西,你找死!” 他高高举起拳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 却被萧景祁轻而易举地化解攻势,擒住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大汉通红的脸,这会儿瞬间黑成锅底。 相比他难看至极的脸色,萧景祁面容依旧淡然,问:“你这珠子是在哪买的?” 眉眼之间,不见半点儿求人问事的讨好态度,倒像是在审问犯人。 大汉不吭声,眸光紧紧锁定珠子,眉头蹙得死紧,像是生怕萧景祁摔坏它一般。 看他不吃硬的这套,萧景祁便换了个方式,淡淡道:“你开个价,我要买它。” 第92章 “我不卖!”大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急切:“哪怕给我一万金,我也不卖!” 这就奇怪了。 他这串珠子,和其他人身上的并无不同,连系珠子的红绳都一模一样,分明是从同一个地方得到的。 满大街的人都有,如此常见且普遍的东西,给他一万金,他都不肯卖? 萧景祁眉眼沉了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将珠子抛回大汉的怀里。 大汉的脸色好看了些,心疼地捧着它,将它仔仔细细擦拭干净,重新戴回腰间。 而后,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看着萧景祁和蔺寒舒,急匆匆地跑路,彻底远离他们的视线,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132章 处处诡异 蔺寒舒站在路中间,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不对。” 萧景祁在他身侧,目光同样微沉:“不对。” 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只不过天色已晚,碍于身体里的蛊虫,萧景祁不能在街上停留太久的时间。 二人回到刺史提前准备好的院落。 刺史的府邸就在隔壁,听守门家丁禀报他们回来了,连忙登门,像块狗皮膏药般黏在他们的身后:“听闻王妃喜爱美景,微臣特地准备了这间院子,打开窗户,便能看到河畔灯火长明的景色。” 蔺寒舒闻言推窗。 这还真是个河景房。 一条小河贯穿苍州城内,河中莲花灯随风飘摇,烛影明明灭灭。 河畔杨柳依依,微风缓缓拂过面颊,蔺寒舒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他回头,对刺史说道:“谢谢,我很喜欢。” 苍州刺史受宠若惊般,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吸吸鼻子,继续讲道。 “殿下和王妃要的乡下小院也准备好了,沿着门口的路一直向南,过桥之后,便是苍州城的城郊。再走一会,是小禾村的地界,小院就在小河村的村头第一家。” “若二位不想让人打扰,可自行前去。若找不到路,尽管差遣微臣。” 萧景祁点点头。 这里似乎没什么事了,苍州刺史正准备离去,蔺寒舒突然指着他腰间的珠子,惊讶道:“你也有这玩意儿呀。” 苍州刺史一愣,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僵,但碍于二人高贵的身份,不得不咬咬牙,将腰间的珠子取下来,赔着笑脸,恭恭敬敬地呈上去:“王妃对它很感兴趣么?” 蔺寒舒没打算接。 他想要一串新的,而刺史这串珠子看起来被盘过无数次,都快包浆了。 见他不要,苍州刺史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将珠子戴回去,解释道:“这是苍州特有的习俗罢了,挂在身上保平安的。既然王妃不想要我的,改日我让下人多送几串来,供您挑选。” 行完礼之后,原本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萧景祁和蔺寒舒身上的人,突然性情大变,溜得比兔子还快。 看着对方的背影,蔺寒舒继续摸摸下巴:“有古怪。” 说完,他就等着萧景祁重复这句话。 迟迟没听到声音,他疑惑地扭过头,见萧景祁捂着心口,好看的眉微微蹙起:“这里开始疼了。” 是蛊虫在作乱。 蔺寒舒再也顾不上珠子的事情,手忙脚乱将他往床上扶,又是给他倒水,又是轻声细语地安慰。 捧着那盏热茶,萧景祁隐秘地勾了勾唇,眉间却依旧挂着化不开的沉色,道:“不知道我还要被蛊虫折磨多久。” “很快就能好起来的。”蔺寒舒倾身抱了抱他。 再过一日,等萧景祁的脉象趋于平稳,就可以把除蛊之事提上日程。 —— 苍州的天亮得很早。 洗漱过后,萧景祁和蔺寒舒换上寻常的衣衫,一块儿前往小禾村。 侍卫们得了指示,跟在不远处。 这里的风景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沉甸甸的稻谷把禾杆压弯了腰,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穗香。 小院方方正正,是用红砖和青瓦建的,有着高高的围墙,隐私性极好。院子里就种着一棵板栗树,树下全是掉落的枯叶和栗子。 还没有走近,蔺寒舒就能闻到果木的香气。 他蹲下去,努力用树枝戳开板栗长满尖刺的外皮,将果子取出来,递给萧景祁一颗:“殿下尝尝。” 除了满是刺的外皮,果肉外面还包裹着一层坚硬果皮。他弄不开,想等萧景祁吃完后,大发慈悲给他剥一颗。 萧景祁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剥开果皮后,并没有放进嘴里,而是放进他手心:“口水快要流出来了,拿去堵堵。” 蔺寒舒摸摸嘴巴。 哪里有口水? 他又不是饿死鬼,才没有馋到那个地步。 不满地哼唧两声,他将栗子塞进嘴里嚼嚼,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好甜啊,若是做成糖炒栗子,一定比大街上卖的还要好吃。” 之前就听他提过这事,出发来小禾村的时候,萧景祁已经让侍卫准备相应的工具和材料,以及…… 一位专炒板栗的师傅。 看着被侍卫押进来的,敢怒不敢言的师傅,萧景祁道:“让他们在这儿炒就行,我们出去逛逛。” 也好。 毕竟要在这儿待几日,该和邻居们打打招呼。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糕点,迈着雀跃的步伐,和萧景祁一道出门。 周遭的院落,都是漂亮的大房子,一间茅草屋也见不到,不光如此,田间山里,愣是没有一个人在劳作。 蔺寒舒踩在小禾村的青石路上,敲响第二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儒雅男人,蔺寒舒将糕点递过去,道:“我们刚刚搬来村里,就住你隔壁,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应该的,应该的。”男人露出和蔼的笑意,高兴地收下糕点。 等他关上门,蔺寒舒忍不住嘀咕:“苍州的百姓都这么富裕吗?家家户户住着大房子也就罢了,还穿金戴银。” 刚刚那个男人,束发的发冠是黄金做的,身上有一股松香墨的味道,松香墨产自上京,一块便价值百两银子,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敲开第二扇门,这回开门的是个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刹那间直冲蔺寒舒的天灵盖。 蔺寒舒瞧见她的发髻间金银玉饰齐全,活像是顶了满满一头的违章建筑,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也收下了糕点,一双眼睛弯成月牙,掩唇轻笑道:“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这就奇怪了。 蔺寒舒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自己与萧景祁的关系。 这个时代以子嗣为重,很少有人迎娶男妻,她是怎么看出来两人是一对的? 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蔺寒舒总觉得不安,背后隐隐生出一股凉意。 待女人关门之后,蔺寒舒搓搓胳膊,抬头去看萧景祁,想要得到对方的共鸣:“殿下,你有没有觉得,整个苍州看似安宁祥和,实则处处透着诡异?” 第133章 师傅你是做什么的 毫不意外的,萧景祁跟他有同样的想法,点了点头。 望着村落笔直的道路,前者开口问道:“要不要去路的尽头看看?” “好。”蔺寒舒主动去牵他的衣袖,跟上他的步伐。 这座村子所有的房屋,都坐落在路的两旁。 至于其他地方,不是稻田就是树林,风景美好得像是从画中活过来了一样。 行至最后一户人家的房屋后面,蔺寒舒看见路口被大石头拦了下来,上面挂着一块木牌,上书—— 前方野兽出没,禁行。 “野兽?”蔺寒舒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字,抬起那双秋水剪眸,遥望四周。 若真有野兽,定然会破坏庄稼,攻击人类。 可这儿稻田齐整,树林间草木繁茂,家家户户的人们穿金戴银,哪里有半分被野兽袭击过的样子? 这块牌子存在的目的,绝对是为了阻止有心之人发现背后的阴谋。 蔺寒舒打量了一会,侧头对萧景祁说道:“殿下,我想再往前走走。” “我与阿舒心有灵犀,想到一块儿去了。”萧景祁笑,将蔺寒舒抱起来,要帮他翻过巨石堆砌成的路障。 这时候,一位少女急匆匆跑来,大声喊道:“你们俩不认识字么?那边有野兽,千万不要过去呀!” 萧景祁的动作顿了顿,将蔺寒舒放下来,两人齐齐回头看向少女。 迎上两人的目光,少女面露急切之色:“看你们眼生,应该是外乡来的人吧。之前就有外乡人来我们村,不听劝阻,翻过了石头,说是要去探险。结果被野兽吃了,只留下两根骨头,那场面可怕极了,你们可千万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蔺寒舒眸光往下,见她的腰间也挂着一串珠子,在日光下闪烁着绚烂的光芒。 他压下心头的怪异,笑吟吟套她的话:“这位姑娘,敢问那边究竟是什么野兽,让你们如此惧怕?” 第93章 “什么都有,”少女一脸沉重地答道:“老虎,狼,还有脚印比我脑袋大的食人熊。” 闻言,蔺寒舒抬起头去看萧景祁。 萧景祁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之下,轻轻捏住他的掌心,随后对那少女说道:“多谢提醒,看来那边的确危险重重,我们便不去了。” 少女明显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口:“你们听劝就好,快回家吧,以后都别来这儿了。对了,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若你们住得远,可以去我家里吃,我家今日做了板栗炖肉。” “好呀好呀,”蔺寒舒似是对板栗炖肉很感兴趣,冲她点点头:“那就多谢姑娘了。” 少女领着他们往回走。 她住在这条路的第十户,烟囱徐徐冒出炊烟,空气中都弥漫着炖肉的香味。 打开门,蔺寒舒见院里没有其他人,便好奇道:“姑娘,你家中的其他人呢?” “我爹娘在城内经商,平常都是我一个人住。”少女神色如常地回答道。 一进堂屋,蔺寒舒就把这儿当做自己家,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单手托腮:“那你胆子还挺大的,敢随随便便带两个大男人回家,就不害怕我们会对你不利么?” 少女本来要去厨房,听到他的话,脚步忽地一顿。 而后回过头来,冲蔺寒舒笑得温和:“怎么会呢,我见你们俩生得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不可能对我这个乡野丫头做什么。” 说罢,她动身去了厨房,捣鼓许久之后,端进来一大盆香喷喷的板栗炖肉。 又分别给二人盛了饭,呈上筷子,热情地招呼道:“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大概是怕他们起疑,少女坐下后,自己率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嚼。 蔺寒舒见状,又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肉和板栗,道:“你辛辛苦苦炖的肉,当然要多吃一点了。” 她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肉,顿时面露难色。 蔺寒舒解释道:“姑娘是介意我用这双筷子给你夹菜么?放心吧,这筷子我自己都没有用过呢。” 他都这样说了,少女也不再嫌弃,大口大口地吃着碗里的食物。 吃的间隙,不忘偷偷打量萧景祁和蔺寒舒。 然后就发现,两人根本没有动筷的意思。 一个静静地端坐在那,仿若一尊没有生机的完美雕塑。 另一个全程好奇地盯着她吃饭,仿佛光是看看就能够填饱肚子。 吃完半碗,她实在是无法忍受蔺寒舒直勾勾的目光,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不吃?” “吃,我们吃。”蔺寒舒一面回答着,一面夹了些肉到自己碗里。 紧接着,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他倏地站起,慌张道:“怎么一股糊味,是不是家里的板栗炒过头了?夫君,我们赶快回去看看。” 他端着碗就跑,少女的嘴角僵了僵,起身想要拦,萧景祁往桌上放了锭金子,道:“姑娘不必着急,我们等会儿会把碗还回来的。” 眼见二人衣袍带风,走得毫不犹豫,风风火火地出门。 少女忿忿地砸了碗,从桌边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吞了下去。 …… 忙着赶路的萧景祁与蔺寒舒并未看到这一幕,回到院子里之后,连糖炒栗子都来不及吃,前者吩咐侍卫去把凌溯叫来。 本来是不想让人打扰他们二人世界的,无奈这里需要他的医术。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不仅凌溯来了,薛照也跟过来了。 一进屋,闻到栗子香气,薛照便跑到炉子边蹲着,看向正在炒板栗的师傅,问:“师傅,你是做什么活儿的?” 师傅:“……” 另一头,蔺寒舒把碗递给凌溯检查,顺带吐槽一句:“你把薛照带来做什么?” “他非要跟过来,说你们早晨不带他来,一定是想背着他偷吃好东西。” 凌溯答着,凑近饭碗,仔细地闻了闻,像是发现什么,神色骤然变得凝重。 光看他的表情,蔺寒舒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伸手拽拽身侧萧景祁的衣袖,骄傲道:“我就知道那个姑娘有问题。” 第134章 梦魇 胆大包天,敢带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回家。 说自己一个人住,结果炖了那么一大盆肉,以她的食量怕是五天都吃不完。 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蔺寒舒朝萧景祁眨眨眼睛,渴望得到对方的赞扬。 对方很给面子,弯下腰来同他咬耳朵:“多亏阿舒,要不然我真的差点上她的当,吃了她给的饭。” 才怪。 萧景祁从始至终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 蔺寒舒知道,这句话分明就只是为了哄他开心而已。 不过他确确实实开心了,每次听到萧景祁夸他,他都恨不得长出一条小尾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见他们俩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凌溯啧啧两声,继续闻闻饭菜。 良久,出声道:“虽然我知道这东西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暂时还不清楚。需要有人吃掉这些东西,我靠对方的身体状况来精准判断。” 话音落下,萧景祁与蔺寒舒对视一眼,随后不约而同地看着正蹲在那儿骚扰炒栗子师傅的薛照。 萧景祁问凌溯:“倘若出了问题,你能治好么?” 蔺寒舒也问凌溯:“不会吃下这碗饭后,他本就不聪明的脑子彻底坏掉,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吧?” 凌溯对自己的医术抱有绝对的自信,当即拍拍胸脯,声音中透着十足十的自信:“我肯定能治好的。” 说罢,便端着碗,走到薛照的身边,道:“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快吃吧。” 听到声音,薛照抬头,看看屋檐下的萧景祁和蔺寒舒,再看看院子里忙忙碌碌的炒栗子师傅和侍卫们。 最后看向端碗的凌溯,满脸都是感动的神色:“你们都没有吃,让我一个人吃,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接过碗,大口刨饭,大口吃肉,还不忘感叹道:“这板栗炖肉好香啊,比我在上京吃过的所有肉都香,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 凌溯点了点头,回以他一个字:“毒。” “……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薛照拿筷子的手稍稍一顿,不可置信地问:“你刚刚说放了什么?” “怎么年纪轻轻,耳朵这般不好使。”凌溯嘀咕着,双手作喇叭状,喊道:“我刚刚说,板栗炖肉里放了毒!” 啪的一声,是薛照手中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饭洒了一地。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一张脸涨得通红,大张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蔺寒舒见状,紧张道:“毒发了!小神医快帮他!” 凌溯不慌不忙,只是把薛照的手从脖子上掰开。 呼吸变得顺畅之后,薛照的脸色恢复正常,朝众人眨巴眨巴眼睛。 “根本就没有毒发,”凌溯撇撇嘴,“方才是他自己把自己掐窒息了。” “……” 众人神情各异。 盯着薛照看了半天,始终不见毒发的迹象。 薛照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在墙边翻来翻去,骚扰完炒栗子的师傅,又去骚扰侍卫。 活泼开朗,欢呼雀跃,根本不像中毒之人。 萧景祁终于看不下去,对凌溯道:“你把他带回城里,时刻关注他的身体,毒发之时再遣人来通知我们。” 听他要赶自己走,薛照还挺委屈:“殿下为何不让我留在这里?我再也不是你最信任,最看重的属下了吗?” 萧景祁微蹙着眉,给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你再吵下去,我体内蛊虫快要在大白天发作了。” 这句话,顺利堵住了薛照的嘴。不用凌溯带他走,他自个儿就往门边挪。 院子里清静下来。 凌溯和薛照乘马车回到城内的住处。 前者虽然不知道饭菜里到底是什么毒,但那气味藏在板栗炖肉的香味中,又重又浓,毒发时一定迅猛极速。 他一动不动盯着薛照瞧,始终不见对方的身体有半点不适的反应。 回去之后吃完午饭,吃完晚饭,凌溯甚至看着他把武师傅给的剑谱拿出来练了练。 薛照仍旧面色红润,生龙活虎。 反倒是凌溯盯得眼睛疼,不得已让侍卫守一会儿,他要去小憩片刻。 这一睡,就睡到大半夜。 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侍卫匆匆忙忙跑来敲凌溯的房门:“小神医,薛小将军出事了!” 闻言,他匆忙起床,顾不上睡得像鸡窝似的头发,往薛照的房间里赶。 打开门,预料之中对方被毒药折磨得满地乱爬的惨状并没有发生。 薛照只是目光呆滞地坐在床上,肩膀不停发着抖,眼角无声地落下泪来。 凌溯愣了愣,走进房间,坐到床边,轻声询问:“你的身体哪里不适?” 第94章 薛照没吭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抱住他。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凌溯惊了惊,下意识要把他推开一些。 却在这时,听到薛照颤抖的声音:“我做噩梦了。” 凌溯的动作顿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尽量把声线放得柔软一些,问:“具体是怎样的噩梦?” 薛照沉默许久,凌溯摸摸他的头后,他仿佛得到安抚,终于哭着说道:“梦见了祝虞,还有爷爷。” 祝虞死了那么久。 按理说,薛照早该把他忘到脑后才对。 凌溯已经彻底确定,碗里放的毒,并不能让人暴毙,而是会激发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造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既然事情变得清晰,他想喊侍卫进来,把消息传递给萧景祁和蔺寒舒。 在他唤人之前,薛照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梦见祝虞说,就算我再努力一辈子,武功也不可能比过早逝的他。” “还梦见爷爷给他招魂,让他上我的身,说这样我才能成为将军府完美的继承人。” 泪如泉涌。 凌溯很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块。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并没有把侍卫喊进来。 而是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照的背,安慰道:“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别难过了,我去给你熬药,喝完药就会好起来的。” 第135章 不愿意吗 可薛照抱着他不肯撒手。 虽然前者没有练武天赋,但好歹从小练功,手劲儿不是一般的大。 凌溯试着动了动,没能挣脱开,便再度放软声音,用从未有过的温和态度道:“那碗饭里放了让人精神恍惚的药,你要是不喝药的话,待会儿睡着了还会继续做噩梦的。” “可是,”薛照执拗地揪紧他的衣袖,指节攥到发白,一如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垂下鸦羽似的长睫,黑沉沉的眼瞳中,不见半点儿光彩,“我现在根本就睡不着。” 这副模样,让凌溯实在不忍心对他说重话。 想了想,道:“我年幼的时候,娘亲常常唱一首童谣来哄我睡觉,你要听吗?” 迎上他澄澈分明的眸子,薛照仔细想了想,随后点头。 终于愿意松开手,重新躺到床上,自顾自盖好被子,然后用那种溺水之人看浮木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凌溯。 凌溯认真回想着,缓缓哼出了幼年常听的那首童谣。 听歌的薛照有没有感动,他不知道,反正他自个儿是感动到了。 想娘亲。 想阿爹。 想爷爷。 唱着唱着,声音里隐隐染上几分难过。 眼泪还未掉下来,一直沉默的薛照这时忽然出声喊他:“凌大夫。” 凌溯停下来,整理心情,温和地看着他:“怎么了?” 薛照拢着被子,朝他眨眨眼睛:“你唱歌不好听。” “……” 屋中寂静片刻。 良久之后,响起凌溯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的大喊:“我去你大爷的!” 一拳把薛照揍晕。 这人不会做噩梦了,自己也能专心去熬药了,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以及…… 凌溯走到桌边,把来龙去脉细细写下来,整理成信件,让侍卫把它带去小禾村,交给萧景祁和蔺寒舒。 —— 看信的二人面面相觑。 “精神恍惚的药?”蔺寒舒摸摸下巴,猜测道:“莫非是想让我们神思受影响,刺客来袭时注意力无法专注,从而双双丧命于小禾村?” 一边说,他一边往院子外面看。 可惜天太黑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好竖起小耳朵,细心聆听外面的动静。 万籁俱寂,蔺寒舒的疑心却并未因此打消,他转头看向萧景祁,严肃道:“殿下,你有没有听见刺客行动的声音?” 萧景祁挑了挑眉,然后动身去关上房门。 视线被隔绝,蔺寒舒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询问:“为什么要关门呢?难道外面真的有刺客吗?” “没有刺客,”萧景祁牵起他的手,“该睡觉了。” 是哦。 时间好像不早了。 可是,没有弄清楚那少女给他们下药的真正原因,萧景祁真的睡得着吗? 蔺寒舒还想问,被萧景祁伸手捂住嘴。 他唔唔两声,歪歪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来。 “院外都是侍卫,刺客来了也不必担忧。”萧景祁如是解答他的疑惑,顺带语气幽幽地提了一句,“阿舒莫不是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蔺寒舒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萧景祁开始解他的腰封。 衣带滑落,外面那层衣衫便随之敞开,什么也遮不住,唯有那层薄薄的里衣,还在维护他最后的清白。 蔺寒舒倏然瞪大眼睛。 他想起来,萧景祁体内第二种毒已经治完,这时候,该除蛊虫了。 从前气势汹汹地答应是一回事,现在真刀真枪地实干又是另一回事。 “殿下,”他的声音霎时没了底气,瑟缩着肩膀,护住自己的胸口,“你刚才说,院外都是侍卫……” 萧景祁大概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 听见这句话,不仅丝毫没有收敛,反倒隐秘地勾了勾唇,冰凉的手指抚过蔺寒舒的脸,如鬼魅般,压低声音道:“那阿舒可千万要克制住,小点声,不要被他们听见。” 蔺寒舒想反驳。 他又不是没见过萧景祁那玩意长成什么样子。 光是看看,就给他幼小的心灵造成极大的震撼。 这会儿亲身体验还得了,他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自己尖叫扭曲爬行的惨状。 蔺寒舒不由得一哆嗦,但看着萧景祁的脸,又不忍心让对方继续受蛊虫折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所以,他只是试图和对方讨价还价:“殿下,让那些侍卫走远一点。” 萧景祁笑吟吟地看他:“那要是刺客来了怎么办?” “那就改日……” 一向对他称得上百依百顺的萧景祁,这会儿径直出声打断他的话:“这可由不得你。” 以不容置喙的姿态,仅仅只用一只手,便擒住蔺寒舒两只手的手腕,高高举过头顶。 在蔺寒舒惊慌失措的目光当中,另一只手飞快挑开蔺寒舒里衣的衣带。 于是这最后一层防御也土崩瓦解。 所谓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这句话果然不假。 蔺寒舒披散着长发,柔软的肌肤在烛火下白得晃眼。精致的锁骨仿若振翅欲飞的蝶翼,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在烛火的映衬之下,漂亮得惊心动魄。 似是无法坦然面对萧景祁这般直勾勾的目光,他别开脸,将唇瓣咬得发白,琥珀琉璃般的眼瞳轻轻发着颤。 一开始只是耳尖发烫,随后大片大片地晕染开来,脸颊乃至脖颈都像是烧起来似的,无一处不透着淡淡的粉。 萧景祁的呼吸罕见地停滞片刻,刚才还一副要把他反复煸炒的模样,这会儿,却莫名其妙温柔起来。 松开对他的钳制,双手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嗓音艰涩地问道:“不愿意吗?” 他语气很认真。 好似但凡蔺寒舒心底有一丝一毫的不愿,他就会放他离开一样。 蔺寒舒思绪乱七八糟,因他的话稍稍回过神,定睛一瞧,却只看见萧景祁那张脸。 摇曳的烛火映着他优越的骨相,细碎浮光中,他的目光那样专注,蔺寒舒从他漆黑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并且只有自己。 眼睫抖了抖,像是受到蛊惑一般,蔺寒舒主动抬起头,亲了他一下。 第136章 猫猫头 无声胜有声。 萧景祁压下来,扣住他纤细白皙的手腕,隔着一层肌肤,抚过皮肉下鸦青色的血管。 明明已经提前适应过,但与现在相比,之前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 蔺寒舒双手攀附着萧景祁的腰,指甲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的抓痕。 “轻……”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眸光涣散地呜咽着。 好在萧景祁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感受,思考他这个字究竟是何意,问:“轻一点?” 蔺寒舒勉强找回了些许的神智,摇摇头,眼尾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个透,眸中水光潋滟,乌发汗涔涔地贴在脸侧,声音混着细碎的哭腔:“亲亲我。” 刹那间。 萧景祁心神震颤。 定了定神,感受着那股从脊骨处往上攀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愉悦,他低下头,一边亲吻蔺寒舒的脸颊,一边哑着声音夸赞。 “阿舒好乖。” —— 和想象当中尖叫扭曲爬行的场面全然不似,蔺寒舒不仅没能大喊出声,甚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晕了过去。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从昏睡中醒来。 第95章 床铺换了新的,身体清清爽爽,唯有某处隐隐透着一股不适感。 他扯过被子,还想再睡一会儿,却发现怎么也扯不动。 睁眼一瞧,萧景祁正躺在他的身侧,手指拽住被子一角,定定看着他。 于是扯不动被子的蔺寒舒选择另一种办法,主动往被窝里面钻。 眼看脑袋已经缩进去了,萧景祁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再次被刺眼的目光照到,蔺寒舒气鼓鼓地抬头瞪他。 可惜他生气的模样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落进萧景祁的眼里就像小猫伸爪子。 顾及他的身体,萧景祁捏捏他的脸,问:“还疼吗?” “笑话,”蔺寒舒就算浑身都是软的,那张嘴也一如既往的硬,“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痛算什么。” “好啊,”萧景祁点头,目露赞许之色,“那阿舒你起床用早膳吧。” 听到他提起吃饭,蔺寒舒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菌菇鸡汤的味道。 好香。 咽咽唾沫,他撑着双手从榻上起身,刚要动腿下床,却短促地啊了一声。 萧景祁看他。 他也看萧景祁。 对视片刻之后,极其不愿地朝萧景祁张开怀抱,撒娇:“抱我下去。” 萧景祁像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遮掩住眼底的笑意,把人抱下床。 抽开椅子,就让蔺寒舒坐在自己的腿上,拿起碗勺,要给他喂饭。 蔺寒舒小声嘀咕:“我的手又不痛,能自己吃饭。” “是么?”萧景祁搅了搅碗里的汤,“那我现在就把你的手打断。” ……人言否? 蔺寒舒掰过他的手,咬一口泄愤,随即朝他张开嘴,等待他的投喂。 瞧着被咬的地方,他根本没有用力,连牙印也没有留。 唇畔笑意愈深,萧景祁舀起鸡汤,一勺一勺喂给他。又拿筷子夹了肉和菌菇,让他吃到肚子饱饱。 结束早膳之后,蔺寒舒打了个哈欠,想去睡个回笼觉。 这时,萧景祁开口:“昨晚没有刺客。” “嗯?”他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所以那姑娘在饭碗里掺药,究竟意欲何为?” “不清楚,所以要再去她家一趟。”萧景祁说着,目光落到蔺寒舒睡成鸡窝的头发上,“说起来,阿舒现在的模样,像是吃了那碗板栗炖肉。” 是吗? 蔺寒舒惊讶地环顾四周,看见柜子上放着铜镜,连忙伸手去够。 还差一点儿。 他不满地用脚后跟踢踢萧景祁的腿。 萧景祁无甚反应。 没办法,他拽拽萧景祁的衣袖,软下嗓音:“殿下,帮帮我呀。” 萧景祁这才伸手,替他把铜镜拿过来。 镜面映出蔺寒舒的面容,根本与萧景祁说的不一样。 他只是头发乱了点,面色红润得很,尤其脖颈,点缀着密密麻麻的红痕,这哪里像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分明是承受过雷霆雨露的模样。 “……” 蔺寒舒慌张地放下镜子,将乌发往身前拢了拢,试图遮掩住脖颈上的痕迹。 瞧着他欲盖弥彰的举动,萧景祁笑:“怎么办呢,看来阿舒暂时不愿意见人,要过些日子才能弄清楚那姑娘的意图。” 嘴上这么说,但是萧景祁知道,蔺寒舒的求知欲不是一般的强。 不出所料,后者果然如他的愿,开口道:“我才没有不愿意见人,我现在就要去她家,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过,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去。 蔺寒舒想了想,又道:“殿下,去昨日炒栗子的地方弄点儿烟灰来,抹在我眼下,让我看起来憔悴些。” 不用萧景祁亲自动手,他唤侍卫取来烟灰。 面对摄政王与王妃亲昵的姿势,侍卫始终低头盯着地面,不敢看一眼,更不敢停留。 送完烟灰之后,便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萧景祁用指腹沾了一点儿烟灰,却在离蔺寒舒的脸一指的距离时,忽然停下来。 不解他的举动,蔺寒舒把脸往他跟前凑了凑,嘟囔道:“殿下快些呀,时间不等人。” 眼看指腹快要触碰到他的眼下,萧景祁忽然调换方向,往他的脸颊上蹭。 一下不够,连蹭三下。 一边还不够,另外一边也蹭上。 最后将指腹残余的烟灰点在他的鼻尖。 蔺寒舒被烟灰呛得打了个喷嚏,拿起铜镜,发现萧景祁给他画了个猫猫头。 “殿下真幼稚。” 他对此嗤之以鼻,一只手却偷偷挪到桌边,沾了烟灰就想往萧景祁的脸上抹。 可惜他的动作早被对方看穿了,萧景祁制住他的手,让他无法动弹分毫。 突袭不行,蔺寒舒开始撒泼耍赖,咬着唇,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殿下可以在我脸上作画,为何我不能在殿下脸上作画?” 若仔细瞧,就能看出他眸子亮晶晶的,眼底全是期待,根本挤不出半滴眼泪。 偏偏萧景祁吃他这一套,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把脸送上去。 第137章 中邪 计谋得逞的蔺寒舒笑弯了一双眸,眼底眉梢间,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盯着萧景祁的脸,画得认真而细致,生怕会弄错每一个细节。 感受他指腹描摹的弧度,萧景祁问:“画的什么?” 蔺寒舒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镇定自若地回答:“画的小狗。” 才怪。 萧景祁分明感受到,对方先描绘椭圆,接着写了个井字,然后是五个半圆和一个三角。 不出意料的话,画的是只小王八。 他微笑不言。 硬是忍到蔺寒舒补上王八的五官,望着他的脸憋不住笑时才发作。 伸手掐掐蔺寒舒的脸颊,声音里透着一股掩藏不住的幽怨意味:“好玩么,阿舒?” “好玩。” 蔺寒舒拍拍手上的灰,想做个鬼脸,但在触及萧景祁阴沉沉的,仿佛山雨欲来的目光后,表情忽地一顿。 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他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我现在给你擦干净,还来得及吗?” “你觉得呢?” 他本来就坐在萧景祁的大腿上,这会儿萧景祁想要把他抱回到床榻边,他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身躯陷入柔软的棉被里,蔺寒舒并没有感到暖意,而是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干……干什么?” “这是第二日。” 萧景祁答非所问。 他帮蔺寒舒一件一件穿好的衣裳,现在,又被他一件一件地脱掉。 柔软的丝绸掠过指尖时,蔺寒舒倔强地抓住一角,试图跟萧景祁讨价还价:“能不能等天黑了再……” 见萧景祁无甚反应,他又委屈巴巴地装可怜:“至少让我缓一缓。” “无妨。”萧景祁挑起他的下巴,朝他笑:“四十九日,你总有一日会习惯。” …… 不知道萧景祁体内的蛊虫是什么感受,反正蔺寒舒一度看见了远在天国的太爷爷。 入夜,萧景祁抱着他前往那少女的家时,他半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菟丝草般窝在对方肩膀上,呼吸清浅。 少女开了门,萧景祁故作焦急地问:“我家娘子自从来到这儿,入夜之后便一直做噩梦。敢问姑娘,村里可有大夫?” 闻言,少女很是意外。 之前见两人一口没吃她做的板栗炖肉,原本以为要重新部署计划,没想到蔺寒舒最后还是中招了。 她不动声色地掩下眼底的喜悦,努力维持着平静,道:“村里没有大夫,你们要去城里的济世堂,进城门之后一直向北直走就到了。” 萧景祁暗暗琢磨她说的每个字,而后询问道:“除了这家济世堂,还有其他离这儿近些的医馆么?” “没有了,”少女遗憾地摇头,“现如今,苍州城内只剩下济世堂独一家,其余医馆早就关停了。” 这么大一座城,仅剩那一家医馆,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亲自去她口中的济世堂走一遭才能确认。 萧景祁谢过少女,抱着蔺寒舒回到临时的住处,吩咐侍卫驱车往城里去。 路上,蔺寒舒仍旧没精打采地趴在萧景祁怀里,一动也懒得动。 萧景祁抚过他的长发,指节轻轻拨弄他小巧精致的耳垂,轻声叹息:“阿舒这般娇气,明日可怎么办呢?我都不舍得折腾你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 嘴上说舍不得折腾,真折腾起来比谁都狠。 蔺寒舒抿着薄唇,用舌头磨了磨尖尖的虎牙,又有些想咬人了。 不过出于对自己脆弱身体的考虑,他不敢在萧景祁的面前张牙舞爪,小心收敛好咬点儿什么的冲动,轻声道:“先别管明日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济世堂的猫腻。” 第96章 扯到正题,萧景祁便也跟着收敛起那副松懈散漫的模样,嘱咐道:“待会儿医馆的人给你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记得别咽下去。” “我才没有那么傻,殿下把心咽到肚子里去吧。” 蔺寒舒撇撇嘴,继续躺在他的怀里装死。 车在医馆外停下。 周遭的商户早已关门,四下一片黑暗,唯有医馆檐下悬挂的两盏灯笼发出幽幽光芒,焰火在寂静的夜色中跳动,莫名透出诡谲瘆人的气息。 萧景祁抱着蔺寒舒下车,敲响济世堂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低眉顺眼的小童子,听萧景祁说明情况后,引他们往后院走。 院中,白发飘飘的老者背对他们而站,衣袂因风拂动,颇具仙风道骨。 看起来,他比凌溯更像个神医。 若是那些病急乱投医的人遇见他,只怕真的会被他这副高深可靠的模样唬到,给予他全部的信任。 萧景祁看着那道背影,恳切地开口:“我家娘子近日入夜之后总是噩梦不断,听闻这是城内唯一的一家医馆,老先生可有办法治好他?” 老者闻言回头,命小童搬来椅子,再让萧景祁把蔺寒舒放下来。 伸手要替蔺寒舒把脉,萧景祁当即蹙了蹙眉。 看出他的不悦,老者眼珠一转,吩咐小童取来一截丝线,系在蔺寒舒的手腕上。 他再拽着丝线另一头,故作深沉地眯起眼睛。 “这难道是失传已久的悬丝把脉法?”萧景祁适时露出惊讶的表情,由衷地赞叹,“没想到老先生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深,真是佩服。” “没什么好称赞的,”老者表情未变,仿佛早已听惯了别人对他的恭维,眉眼间不见半分骄矜自傲,“悬丝把脉之术,于我而言,不过是漫漫学医路上最简单的一门功法。” 说着,他在不经意间抬了抬眸,打量萧景祁脸色的同时,补充道:“苍州城里原本有十座医馆,每年举办医术大赛,约定最后一名闭馆弃医。现如今,仅存我这座济世堂。” 丝线在他手中如琴弦一般震颤,他沉吟片刻,神情骤然变得凝重,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见此,萧景祁本就蹙起的眉霎时皱得更深,询问道:“我夫人的身体如何了?” 老者松开手,捋了捋苍白的胡须,迎上萧景祁的目光,笃定道:“尊夫人没有生病,而是中了邪。” 第138章 济世教 不得不说。 这真是位“神”医。 哪怕是医术高超的凌溯都只会给人看病,这老者倒好,已经脱离了医术的范畴,竟然能够看出邪物。 蔺寒舒差点忍不住,被他那句话逗笑。 好在他及时把头埋进萧景祁的怀里,只肩膀抖了一下,没叫老者看出异样。 至于萧景祁,面不改色地听老者说完,追问道:“中邪?那老先生可有驱邪之法?” “自然有。” 老者点点头,朝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带领他们前往侧边一间小屋。 屋门打开的刹那,蔺寒舒闻到铺天盖地的檀香。 这里供奉着一座金像,不是菩萨也不是佛,雕刻成一位栩栩如生,立于风中的老人。 “这是……”萧景祁面露疑惑之色。 早知他会如此问,老者幽幽地答道:“这是我的师父,止风道人。五十年前,他因拯救整整一万个病人,令苍天动容,特允他羽化登仙。” 埋首在萧景祁怀里的蔺寒舒忍不住又抖了抖肩膀。 简直离离原上谱。 这老头竟然能编出如此离奇的故事来,他根本不该待在医馆里,而是该和那位远在湘州的史官后人抢饭碗。 他想,老头现在所进行的一切,简直像是邪教之人在给他们洗脑。 这个猜测很快变成事实,因为老者真的开始循循善诱:“其实这济世堂只是个幌子,我是济世教第十六代医圣。我本不欲暴露身份,无奈邪物现世,为了驱邪,我不得不把这些事情告知给二位。”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金像旁的拂尘,在空中挥舞。 细小的粉尘散在空中,蔺寒舒仔细回想着凌溯寄来的信件内容,从萧景祁怀里探出头,震惊不已:“奇怪,方才我还头疼脑胀的,可老先生只是轻轻挥了挥拂尘,我的头立马就不疼了,连视线都变得清晰许多。” 老者收好拂尘,微微朝他们颔首:“邪物已除,二位可自行离开。不过老朽在这儿有一事相求,请二位对外隐瞒我的真实身份,不要声张出去。” 他端的是一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的模样,自顾自拜了拜金像:“济世教,所求的是自由随心。若让皇族知晓我的存在,发现我会法术,擅占卜,能够帮助玄樾对抗周围各国,我便不能继续隐匿于小小的苍州城里,过安宁祥和的日子了。” 嘴上说不想被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恨不得把他生平履历全对二人讲一遍。 萧景祁与蔺寒舒对视,互相从对方眼底看见忍俊不禁。 好在老者背对他们,一个劲地拜金像,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异状。 等他拜完回头,萧景祁勾起唇角,问:“那老先生可知,我是谁?” 老者闻言,眼底生出几分疑惑,紧接着掐了个诀,像是在占卜什么,而后脸色巨变,嘴唇颤抖不已:“你……你是当今摄政王!” “老先生果然有真本事,竟能算出我的真实身份。”萧景祁毫不掩饰对他的赞许,“你之前说,你会法术,擅占卜,能帮助玄樾对抗周遭各国?” 老者连忙摆摆手:“我没有说过这些,摄政王权当做没有听见吧。” 他在欲拒还迎。 等待萧景祁追根究底,他好顺坡下驴,一番拒绝后,架不住萧景祁的盛情邀请,前往皇宫展现自己的本事。 但萧景祁不按常理出牌。 打了个响指,成群的侍卫一窝蜂涌进来,将整座济世堂包围得水泄不通。 老者怔了怔,显然没有预料到如今的场面,苍白的胡须颤了颤:“摄政王这是何意?” 有侍卫搬来椅子,萧景祁抱着蔺寒舒坐下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边缘。 稍稍抬眼,眸底沾染上几分嘲弄,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合该是这副模样。 他睨着老者,戏谑道:“你不是说自己擅长占卜么?那你倒是好好占卜一下,本王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老者:“……” 这人有病吧! 求他给蔺寒舒治病时是一副嘴脸,治好之后又换了另一副嘴脸。 眉头跳了跳,老者故作镇定地捋捋胡须,冷哼道:“摄政王殿下,你若是想让我进宫替你卖命,就不该派士兵围住我的济世堂,而是该善待我,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闻言,萧景祁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烛火落在他的脸侧,衬得他眉骨冷冽,像是凝结了一层薄薄冰霜,摄人心魄:“看来你的占卜术不过如此,没能猜透本王心底的想法。” 老者再度默了默。 脸上维持的镇定被撕开一条口子,隐隐流露出几分畏惧,颤着声音问道:“那你究竟要干什么?” 萧景祁不答,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蔺寒舒,沉沉的眉眼霎时柔和许多:“王妃也别闲着,猜猜本王的心意。” 似是感到困倦,蔺寒舒懒懒打了个哈欠,如琉璃般剔透的双眸看向老者,弯了弯眼睛,展露出人畜无害的温柔笑意:“老先生不是说自己会法术么?依我看来,殿下是想看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真本事来,给我们表演大变活人。” 一滴冷汗缓缓从老者的额角滑落下来。 在他愈发惊惧的神情中,萧景祁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手指亲昵地蹭蹭蔺寒舒的脸颊,声音柔软得似能溢出水来:“擅长占卜之术的人原来是王妃,竟能轻而易举猜出本王的心意。” 蔺寒舒抬了抬下巴,勾起的嘴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才不是什么占卜之术,而是我与殿下本就心意相通。” 他们旁若无人地调情,老者冷汗已经流了满脸,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去擦,可越来越多的汗在往下淌,怎么也擦不干净。 在老者眼里,萧景祁是一只吃人的恶鬼,至于被萧景祁抱在怀中的蔺寒舒,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恶鬼。 他想跑,可侍卫们齐齐拔出刀剑,堵死了他的去路。 萧景祁波澜不惊地掀了掀眼皮,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声音如珠落玉碎。 “本王想试试,若是把你大卸八块,你能用法术把自己修补好么?” 第139章 没有解释的义务 听到他的话,老者这会儿不止冷汗直冒,双腿也开始发起抖来。 偏偏蔺寒舒不肯放过他,掩唇轻笑:“只是八块的话,对老先生来说未免也太轻松了。既然他仅仅只用拂尘便治好了我头晕眼花的毛病,想必殿下把他剁成肉泥,他也能恢复如初。” 本以为萧景祁已经够不当人的了,没想到蔺寒舒更是个活阎王。 第97章 开什么玩笑! 别说人了,就算是生命力顽强的蟑螂,被剁成肉泥也不可能活的! 老者惊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上侍卫坚硬的胸膛。 他慌张地回头,对上侍卫冷心冷血的表情,被对方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刃晃花了眼睛,一个趔趄,他终是狼狈地摔倒在众人的面前。 “殿下我错了!”老者再也顾不上风度,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伸手抱萧景祁的大腿,“我根本不是什么仙人的徒弟,是有人见我长得仙风道骨,颇具仙人之姿,便请我坐镇这家医馆,替他敛财,同时拉拢人心!” 他抬起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金像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人教的!其实这种缺德的事情,我早就不想干了,无奈那人身份贵重,随随便便就能置我于死地,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脱身!” 眼看那双苍老的手即将触碰到萧景祁的腿,后者嫌恶地眯了眯眼,抬起腿,重重将他的手掌踩在脚下。 “是么?”萧景祁眸光淡淡扫过对方周身。 发冠是由一整块和田白玉雕琢而成。 腕上戴着浓绿华贵的翡翠镯子。 衣裳乍一看十分素净,但定睛一瞧,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 他这副打扮,哪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分明从中捞到了不少的好处。 如今求饶,也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悔过了,而是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不得不低头。 萧景祁笑,狠狠碾了碾脚下的手掌,兴致盎然地问他:“你平时都是怎么忽悠人的?” 掌心疼得钻心刺骨,老者甚至听见自己皮肉下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泪水混着汗水淌下,他咬咬牙,没敢哭出声音,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人会随机挑选有钱的百姓,偷偷给他们下一种叫做幻梦散的毒。服用此毒之人,思绪难以集中,会生出头晕眼花,噩梦不止的症状。” “由于苍州城内只有济世堂一家医馆,那些百姓自然而然会来这处看病。到那时,我就用浸泡过解药的拂尘帮他们解毒,并告诉他们,我是仙人的徒弟,使得他们对我崇拜不已。” “接下来,医馆的小童会埋伏在他们的回家路上,装神弄鬼吓唬人。我及时出现,把小童赶跑,等他们因救命之恩彻底信任我后,我再趁机说服他们加入济世教。” 萧景祁低垂着眼睫,不咸不淡地重复一遍最后三个字:“济世教?” “我正是在为济世教的教主卖命!这一切恶事都是他让我做的!”老者道:“城中凡是佩戴玉珠之人,都是加入济世教的教徒!” “玉珠?”蔺寒舒似是想到什么,腾地站起来,“你说的可是那种被人佩戴在腰间的,用红绳串起来的小珠子?” 老者连忙点头:“没错,只要捐赠一百两银子的香火钱,便能加入济世教。而教徒又分为上中下三等,提升等级的唯一途径就是捐更多的钱。教徒的品阶越高,佩戴的玉珠品质就越好。教主宣称,下等玉珠驱灾辟邪,中等玉珠延年益寿,上等玉珠能使人获得成仙的机缘。” 闻言,蔺寒舒摸摸下巴,回想道:“说起来,苍州刺史身上那串包浆的玉珠,品质是要比普通百姓强很多。” 萧景祁点点头,而后又问老者:“教主是谁?他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啊,”老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每次见我都带着面具,对我颐指气使,我只能灰溜溜按他的吩咐做事,不敢对他提问。” “是真的不知道……”萧景祁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死物,“还是不愿意实话实说?” 话音刚落,侍卫手中的刀剑就已经架到老者的脖子上。 刀刃锋利无比,只是轻轻一碰,便划出细细的血痕来。 老者吓得一动不敢动,恨不得将自己的一颗心刨出来给萧景祁看看。 裤子上出现濡湿的痕迹,他声泪俱下:“殿下明鉴!我没有撒谎,我是真的不知道!求您饶我一命!” 他都吓尿了,看样子他在济世教里地位不高,连教主真容都未曾见过,再逼问下去,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思及此,萧景祁朝侍卫摆摆手:“杀了吧。” 轻飘飘三个字,轻而易举地主宰了一条人命。 老者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混浊的眼眸赤红如血:“我都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你为何还是不肯饶我一命?!” 萧景祁原本没有什么解释的欲望。 他决定杀人,向来做的干脆利落。而且人马上要死了,向其解释原因,无异于是在白白浪费口舌。 但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蔺寒舒的脸,对方一张小脸儿上尽是好奇的神色。 一看就知道,他遇事刨根问底的毛病又犯了。 所以,在侍卫举刀时,萧景祁阻止道:“等等。” 刀停在半空,老者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身下濡湿的痕迹越来越显眼了,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吹散在风里。 蔺寒舒嫌弃地捂住口鼻,重新把脑袋埋进萧景祁的怀中,轻轻地蹭了蹭。 揉揉他的发顶以作安抚,萧景祁面无表情地看着老者,淡淡道:“既然你想知道原因,本王便告诉你。本王进城当日,发现大街上无论男女都佩有玉珠,按照你刚才的说法,现如今的苍州城,已经沦为邪教窟。” 老者还在为自己辩解:“可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济世教的教主,我只是在替他卖命而已!我是被逼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第140章 不走寻常路 “受害者?”萧景祁不由得勾了勾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本王的侍卫早已检查过四周,济世堂外并没有任何人监督你的一举一动。你若真的不愿意替教主卖命,大可以在本王一开始踏进房门之时,就将真相及时告知。” 可他是怎么做的呢? 他装神弄鬼,像欺骗那些百姓一样,试图把萧景祁一并骗过去。 老者噎了噎,但眼看人头就要落地,他想再挣扎两下:“我欺骗了太多的人,害怕即便将真相告知殿下,殿下仍然不会放过我,才决定将错就错。” 见他还在嘴硬,萧景祁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急着揪出他话语里的漏洞,而是垂着眉眼,仿佛在等待什么。 终于,被派去搜查济世堂的侍卫搬来一个大箱子,恭恭敬敬地向萧景祁行礼:“殿下,这是从他的卧房搜出来的。” 萧景祁抬手,示意侍卫把箱子打开。 一刹那,刺眼的光芒照亮整间屋子。 箱子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金银珠宝,其间甚至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正是由它散发出来的。 蔺寒舒十分惊讶,一路小跑过去将夜明珠拿出来,又一路小跑回萧景祁怀里,自顾自捧着珠子玩耍。 萧景祁看着蔺寒舒玩,差点忘了正事。 直到老者呜咽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笑得阴冷:“这叫做被逼无奈?分明是乐在其中。既得到了当救世主的快感,又敲诈到大笔的钱财,这些日子以来,你过得身心舒畅吧。” 老者拼命摇头,还想再辩解几句,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编造他私藏宝物的理由。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能做的就只有求饶。脑袋在地上磕得咚咚响,鲜血直直顺着额角流下来,狼狈至极。 可惜萧景祁懒得看他,注意力全然落到蔺寒舒的身上,盯着他玩夜明珠。 侍卫手起刀落。 老者的人头落了地。 听到鲜血喷溅的声音,蔺寒舒下意识抬眼,却被萧景祁的手遮住视线。 “别看,脏。” 闻言,蔺寒舒果真没看老者的死相,把头埋进萧景祁怀里的同时,要将手里的夜明珠递给身旁的侍卫。 “你不是喜欢么?便留着玩儿吧。”萧景祁说着,把他支出去的手掰回来。 握着沉甸甸一颗夜明珠,蔺寒舒眨眨眼睛,嘀咕道:“可这玩意儿是赃物。” 大概觉得他说得有理,萧景祁笑:“那我派人从正当途径买颗新的给你?” “那倒不必,夜明珠可遇不可求,重新寻一颗,浪费时间也浪费金钱。”蔺寒舒把珠子揣进怀里,“我就要这颗了,回去取些银子塞进箱子里,就当是我买的。” “好。”萧景祁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现在能走路了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问这句。 蔺寒舒猜测,应该是夜色已深,萧景祁体内的蛊虫作乱,再抱着他走,会很费劲。 为了不给对方添麻烦,蔺寒舒从他怀中跳下来,尝试着走了几步。 虽然还是不太舒服,行走间隐隐有种刺痛感。 但当他回头去看萧景祁的时候,露出肯定的眼神,认真地回答道:“能走。” 说着他还要继续往前,却被萧景祁打横抱起来。 第98章 双脚离开地面,回到熟悉的怀抱当中,发生得太突然,手里的夜明珠差点掉下来。 蔺寒舒连忙拿稳珠子,另一只手揽住萧景祁的脖颈,不解地歪歪脑袋:“我都说自己能走了,殿下怎么还抱我?” “方才问的那一句,只是想知道你还疼不疼。” 萧景祁把人抱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视线,将蔺寒舒置在柔软的毛毯上之后,凑近他的耳畔开口。 “现在回家的话,应该是第三日了,既然你不疼……” 后面的那些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蔺寒舒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耳尖骤然红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羞窘的模样,可惜事与愿违,夜明珠的光亮将整个车厢照亮如白昼,蔺寒舒所有的小表情尽数被萧景祁收进眼底。 瞧着他这副脸烫得能煎熟鸡蛋的模样,萧景祁只觉得十分可爱,伸手捏捏他的腮帮子,逗弄道:“让我猜猜,阿舒现在肯定想咬我。” 蔺寒舒反驳:“少在这儿乱猜,我才不咬人。” “是么?”萧景祁反问,单手托腮,若有所思道:“那就是想扇我了。” “在你心里,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蔺寒舒仍反驳:“亏我刚才听见你问我能不能走,以为你继续抱着我,会压迫到体内蛊虫,身体不适。为了让你轻松些,即便我还疼着,却嘴硬说自己能走。” 萧景祁静静听着,在他说完之后,眼角眉梢都沾染上温柔的笑意,亲了亲他的脸:“啊,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眼看对方态度缓和,蔺寒舒挺了挺脊背,开始顺着杆子往上爬:“没事,我大人有大量,不跟殿下计较。不过我如此惦念殿下的身体,殿下也该管一管我的身体才是。” 萧景祁点点头,一副被他说动了的模样:“怎么管?” 计划得逞,蔺寒舒暗自在心底窃喜,面上却仍旧一副心平气和之色:“比如,不要对除蛊之事如此积极,尽量拖到每日最后几个时辰去做。” 萧景祁挑眉。 不清楚他这是何意,蔺寒舒试探性地问道:“所以殿下是答应了吗?”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萧景祁撇过头,低低笑出声来。 这笑又是什么意思? 懵懵的蔺寒舒一脸懵,就差往脑门上插个问号。 他抿着唇,伸手去拽萧景祁的衣袖,撒娇:“殿下答应我好不好?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情我都听你做主。我乖乖的,你叫我往东,我就绝不往西。” 乖? 他现在就乖得让人舍不得欺负。 但萧景祁注定不寻常,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指尖在那片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摩挲。 “看见阿舒这么乖,我更想欺负了怎么办?” 第141章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蔺寒舒瞠目结舌。 即便马车在城里小院外停驻时,他依然紧紧抓着车帘,不肯撒手下车。 萧景祁不想强迫他,便笑吟吟地劝道:“好了阿舒,我知道你难受了,今夜我会尽量温柔些的。” 会吗? 蔺寒舒将信将疑地松手,怀着零星的希望,任由对方抱着自己下了马车。 进屋,遣散侍卫和侍女,关门,一气呵成。 萧景祁倾身吻他时,手指缓缓挑开他的衣带。 有些冷,蔺寒舒不住地往萧景祁怀里凑,摇曳灯火下,白瓷般毫无瑕疵的柔软肌肤紧挨着对方,试图汲取温暖。 萧景祁的动作的确称得上是温柔。 但当进行到除蛊的最后一个步骤时,蔺寒舒还是难捱地哼唧出声。 前面温柔有什么用啊! 进来就前功尽弃。 —— 次日。 他没精打采,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 凌溯拎着小药箱进来,一面往床边走,一面担忧开口:“殿下说王妃身体不适,我来给您看看。” 每次除蛊结束,萧景祁都会贴心地把蔺寒舒收拾干净,按照自己的喜好,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也不知到底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所以蔺寒舒并不害怕自己走光,往被窝外钻了钻,求救般看向凌溯,斟酌着用词,问:“小神医,你那有没有令夫妻之事更和谐的药?” 凌溯脚步顿住,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不可置信地问:“殿下他……不行吗?” 仅仅一刹那,他的脑子里已经回想起一百种十全大补汤的熬法。 蔺寒舒小脸一红,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似乎难以启齿:“恰恰是太行了。” “哦?”凌溯不禁眨巴眨巴眼睛,抱着小药箱,压低声音询问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我在阑州给人诊病那会儿,只有不行的病人来找过我,痛哭流涕地求我救救,我还没见过哪个太行的人来找过我呢。” 蔺寒舒闭了闭眼,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与手段:“可是我快不行了,我浑身上下都疼,再这么进行下去,我这把骨头都得散架。” 虽然说,除蛊进行中,他的的确确是爽到了。 可结束之后,那股细密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迅速占领这具身体。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晚上一时爽,白日火葬场。 面对他的求救,凌溯抱着药箱思考片刻,道:“应该是王妃体质太弱了,我给你开点儿强身健体,稳固筋骨的药方。” 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蔺寒舒带着希望问道:“这种药何时能够生效?” “保养身体这种事情急不来的,用见效快的猛药反而会伤害身体,我只能给你用温和一些的方子。”凌溯掰着指头数,“至少,要个一两年吧。” 一两年? 黄花菜都该凉了。 蔺寒舒不愿面对,扯起被子要继续装死。 见此,凌溯做贼心虚似的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偷偷道:“其实王妃,我还有一个办法。” 扯被子的手一顿,蔺寒舒迎上他的视线。 只见他从小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身幽润,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似乎只是再寻常不过之物。 蔺寒舒道:“这瓶药有什么功效?” 凌溯干咳了两声,本就刻意压低的声线,这会儿更是堪比蚊蚋:“使人坚持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蔺寒舒:“?” 他这是小药箱吗?怕不是百宝箱吧。 怎么连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都有?! 见他目露迷茫,凌溯连忙解释道:“我闲着没事时,就喜欢用各种药材随机炼药,再推断它们的功效。” 原来如此。 蔺寒舒捻了捻手指,不由得追问道:“你这药,会给服用之人带来副作用么?” “我的医术,你难道还不放心吗?”凌溯拍拍胸脯,“要是有副作用,我今日就不会把它拿出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蔺寒舒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瓶子。 凌溯道:“这瓶药我给你算成本价,只需要五两银子,王妃记得把它记在我的俸禄单上,让殿下按时发放。” 这怎么行!要是让萧景祁看见还得了? 眼看他说完抬脚要走,蔺寒舒叫住他:“你等等,我现在就把钱给你,别让他发现我在你这儿拿了这瓶药。” 可值钱的东西都搬到小禾村的院子里了,这儿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蔺寒舒把床上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儿。 目光瞥到床边柜子上的夜明珠,蔺寒舒灵机一现,将它拿过来,塞到凌溯怀里。 夜明珠冰凉光滑,凌溯却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贵重了,够买几百瓶药了。” “没关系,”蔺寒舒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当是给你的封口费,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凌溯犹豫一番,终究是点点头,将夜明珠塞进小药箱,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屋里空旷下来,蔺寒舒忍着散架的疼痛下床,将半瓶浅绿的药液倒进茶杯里,再用茶水将颜色冲淡。 混在一起,看不出里面有猫腻。 闻闻味道,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 蔺寒舒松了口气,安心在桌边等待。 中午日光正盛时,他趴在桌上打盹,乍然听见半掩的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他抬起头,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不由得伸手遮挡。 适应片刻,将手放下来,萧景祁已经坐到他的身边,衣冠齐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俊美的脸依然出尘绝艳,没有半分瑕疵。 这副模样,像是去外面荫凉处散步一圈。 可蔺寒舒总觉得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味道太浅,蔺寒舒刻意去闻时感受不到,放弃后又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反复几次过后,蔺寒舒确定以及肯定,那股血腥味是真实存在的。 他揉了揉困倦到睁不开的眼皮,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声音因着半醒不醒的状态,听起来黏糊糊的:“殿下,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第99章 第142章 顶级过肺 不用萧景祁回答。 因为侍卫把五花大绑的苍州刺史拖进来,把那个在板栗炖肉里下药的少女一并踹进来。 苍州刺史一身的灰,像是在逃跑途中被抓起来的。 那少女就更狼狈了,面色苍白如纸,肩膀颤抖不已,仿佛撞见了什么可怕的场面。 萧景祁端起桌上的茶杯,指节不急不缓摩挲杯沿,目光沉静如水:“说说看吧,济世教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殿下,我是冤枉的!”苍州刺史被绑着,手脚完全无法动弹,只好在地上蛄蛹两下,声泪俱下地求饶:“之前我无故头晕眼花做噩梦,被骗到济世堂找那老头,他一下就治好了我所有的毛病,我这才信了他的鬼话,加入了济世教。” 萧景祁安安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笑着开口:“你给济世教捐了多少银钱?” 苍州刺史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漆黑瞳孔不住地在眼眶里转悠,大概是因为觉得答了也是死路一条,遂不吭声。 萧景祁对他显然没有几分耐心,将茶盏扔出去,正正落在他的脚边。 青花瓷触地即碎,溅起来的碎片刮伤了苍州刺史的脸,鲜血流淌下来,他却不敢喊疼,绝望地闭上眼,颤巍巍说出一个数字来:“五……五万两。” 一旁的蔺寒舒更是绝望,看萧景祁拿起杯子,他都以为这把稳了,却没有料到对方会拿去砸人。 半瓶药就这么浪费了,他抿抿唇,决定把气撒在苍州刺史的身上:“真的只是五万两?你实话实说或许还有得救,若对殿下撒谎,那才是死路一条。” 苍州刺史一怔,小心翼翼地窥探两人的脸色,干巴巴挤出另一个数字:“其实……其实是十万两。” 一句话就吓得他翻倍。 萧景祁敲敲桌子,神色莫辨地开口:“本王耐心有限,到底是多少?” 他眼中无波无澜,偏偏这平淡的态度,令苍州刺史恐惧到了极点,只觉得有冰霜漫延,将五脏六腑冻住,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的确是十万两,”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是十万两银子……” 身旁的少女从惊惧之中回过神来,像是为了求生,选择卖队友:“才怪!做济世教的上等信徒,需要五十万两银子!” 因她的突然出声,苍州刺史瞪圆了一双眼睛,连忙为自己辩解:“我并不全是靠钱,教主觉得我的身份有用,让我帮他办几件事,在银钱没有给足的情况之下破格让我晋升!” 解释完,他还不忘拉少女一起下水:“反倒是这女人,她既没有给钱也不是官身,却也成为了上等信徒,简直匪夷所思,其中必然有问题!” “我原本在城边乞讨,眼看就要饿死了,教主半是利诱半是威胁,逼我为他卖命。”少女连连摇头,“我能晋升,只是因为做事麻溜勤快,他觉得我是一把趁手的刀而已。” 说着,她哀求道:“我只想活,我知错能改。只要殿下与王妃愿意留我一命,从今往后,我必然待二位如再生父母,替二位做尽一切脏活累活,帮二位扫清所有障碍!” 闻言,苍州刺史也开始表起忠心来:“我也想活啊!只要殿下和王妃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亲眼看着他们从狗咬狗,再到默契十足地求饶,萧景祁仍是没什么情绪波动。 半伏下身子,朝两人勾了勾手指,那模样活像是在唤狗,侮辱性极强:“你们说了这么多废话,还不如告诉我,教主究竟姓甚名谁,容貌有什么特征,家住在哪里。” 两人都愣了。 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女无奈道:“教主戴着面具,我不清楚他的长相,光听声音,他是个男子。” 苍州刺史同样道:“我只在晋升上等信徒的时候见过教主一面,他的确戴着面具,说话声刻意压得很沉,不过看身形的确是位男子不假,差不多跟王妃一样高。” 闻言,蔺寒舒抬起手,往自己头上比了比。 扯了一句又一句废话,总算有了点可用的信息。 但情况依然不明朗,萧景祁摆了摆手,让侍卫把二人暂时收押在天牢。 没有被砍头,苍州刺史与少女双双觉得自己能活,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激动神情。 却未料到,等他们被拉到门口时,萧景祁在背后幽幽地说了一句:“留着你们,等抓到济世教教主后,一并问斩。” 两人俱是一愣,反应过来后拼命挣扎求饶,叫声比过年杀猪还要凄惨。 听着这刺耳的动静,萧景祁愣是连半分怜悯都无。 等到他们被拖远,声音彻底飘散在风中的时候,也没有改变主意。 蔺寒舒早在他们俩鬼哭狼嚎时就已经捂住耳朵,看时间差不多了,松开一点点,确认什么也听不见之后,才把手放下,脑袋往桌上一躺,嘟囔道:“这个济世教教主,藏得可真深。” “他又不是真正的神仙,不能飞天遁地,大变活人。”萧景祁道:“既然如此,咱们总能把他揪出来。” 觉得这句话有道理,蔺寒舒附和地点点头。 察觉到一股拉扯感,他疑惑地转头,发觉自己的一缕头发被桌边的毛刺勾住,扯得头皮微微刺痛。 “哎呀,”他挣了挣,不仅没有把头发弄开,反而动得浑身酸疼,便向萧景祁求助,“殿下帮帮我。” 萧景祁靠近他,纤长灵活的手指十分轻易就将缠绕的头发从木刺上解下来。 还不忘将那块木刺拔掉,免得等会儿蔺寒舒磕到碰到,因此受伤。 揉揉还在疼的头皮,蔺寒舒凑到萧景祁跟前,轻声道:“痛死了,殿下吹吹。” 萧景祁挑了挑眉梢,盯着他漆黑的发顶,缓缓凑近,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气。 ——昨晚,他把蔺寒舒弄得乱七八糟后,又亲自帮他洗漱沐浴。 屋外正好有棵玉桂树,他临时起意,折下一枝,混着皂角清洗蔺寒舒的长发。 香味残留,萧景祁捧起一束柔软长发,像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般,贪婪嗅闻。 第143章 医学奇迹 察觉到对方并没有帮自己吹气,蔺寒舒茫然抬头,疑惑地唤他:“殿下?” 萧景祁这才替他揉揉那块伤处,再轻轻吹了吹。 有点痒,蔺寒舒下意识抬手捂头,藏在袖中的半瓶药无意间掉落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萧景祁的脚边。 后者将它捡起来,挑了挑眉梢:“这是什么?” 蔺寒舒的脸倏然红透,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猛地将药瓶夺过来,结巴道:“这这这……这是小神医给我养身体的药,跟殿下没有关系!” “是么。”萧景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屋外的阳光直直穿过窗棂,映在他精致的眉骨上,他似笑非笑地勾唇,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信。 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说的就是蔺寒舒了。 为了彻底打消萧景祁心底的怀疑,他狠了狠心,拿起一个新的茶杯,往里倒了点药液,再掺上茶水,一饮而尽。 喝完,定定看着萧景祁,仿佛在向对方证明什么。 萧景祁应该是信了。 捏捏他的脸,笑道:“往常让你喝药,你总是喝得脸都皱成小苦瓜,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主动。” “这是小神医专门研制的没有苦味的药。” 蔺寒舒自顾自解释一句,觉得身体有异,火急火燎地从桌边站起来。 然后就脚下一软,跌进萧景祁的怀里。 身体很明显地僵了僵,他轻微呜咽一声,扒拉着萧景祁肩膀的手指稍稍用力,将对方一身华服抓得皱巴巴。 “怎么了?”萧景祁还以为他生了什么病,正要让侍女叫凌溯进来,却见蔺寒舒在他怀中抬头。 眼尾似漫天绮丽的云霞晕染开来,眸底隐隐可见泪光。将唇瓣咬得泛白,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他张嘴,声音颤颤,蕴藏着难以言喻的羞耻:“殿下,我没有力气,帮我……帮我换一条裤子。” 反正已经在萧景祁面前丢过无数次脸了。 蔺寒舒竟然隐隐生出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萧景祁帮他换裤子时,看着蔫巴巴的小东西,莫名勾唇夸赞一句:“还挺可爱。” 蔺寒舒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见他不愿面对,萧景祁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苍州刺史在牢里,他的职位得有人顶上才行。我提前吩咐过,让苍州所有的官今日来官署一趟,这会儿他们应该都到了,阿舒要不要去看看?” 蔺寒舒撇了撇嘴:“我走不动。” “叫一声好听的,”萧景祁笑,“我抱你过去?” 蔺寒舒反骨显现,偏就不让他如意,连名带姓地喊他:“萧景祁。” 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几个人敢当着萧景祁的面,大摇大摆喊他的全名。 萧景祁垂了垂眼睫,似是在回味什么,而后笑着将蔺寒舒打横抱起来,声音缱绻:“阿舒喊什么都好听。” 第100章 蔺寒舒:“……” 不敢扇萧景祁巴掌。 害怕他舔他手。 —— 苍州大大小小十来个官员都在官署内静静等待,见萧景祁抱着蔺寒舒进屋,纷纷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蔺寒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好想感叹,苍州真是人口老龄化严重。 这些官员,没一个是低于五十岁的。 萧景祁让他们赶过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无异于是在虐待老人。 心底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下移,落到那些人腰间。 看来萧景祁把苍州刺史入狱的原因瞒得很好,这些人还不清楚状况,其中一半多的人仍旧佩戴着济世教的玉珠。 只不过他们的玉珠品质都很低,是最普通的下等。 首先就要剔除那些戴玉珠的人,蔺寒舒的目光在剩余的人身上巡视。 萧景祁弯下腰来,同他咬耳朵:“看谁比较顺眼?” “全是老头,感觉长得一模一样,我都脸盲了。”蔺寒舒压低声线,和他说悄悄话。 能让一个颜控觉得脸盲,看来这些人当中,的确没有能让他看顺眼的人。 萧景祁淡淡扫过他们,语气平静如水:“关于新任刺史的人选,你们可有推荐?” 众官员面面相觑,互相对过眼神之后,年纪最大的那位官员率先站出来,恭恭敬敬朝两人行过礼后,道:“微臣推举长史年丰泽,年大人。” 而后,五位官员齐齐附和他的话。 看来这位长史人缘不错,在场大半的人都愿意支持他。 蔺寒舒正好奇年丰泽是哪一个,他已经自己走出来。 “使不得啊,使不得。”他连连摆手,仿佛打心眼里觉得自己配不上,“我知道众位大人与我交情不错,想推举我上位。可刺史之位非同小可,这关系着苍州的繁荣昌盛,大家定要再三考虑,不能儿戏。” 面对他的推辞,几位官员似乎打定了主意般,把他包围在中间。 “长史是除刺史之外最大的官,如今刺史下狱,本就该由年大人您顶上。” “您为官多年,协助前两位刺史将苍州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刺史之位空缺出来,怎么着也该轮到您上位了。” “是啊,年大人,刺史之位舍您其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年丰泽则忙着推拒,好不热闹,衬得旁边几个人像哑巴。 蔺寒舒突然出声,指着那几个不说话的官员道:“你们怎么看?” 刚才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人偃旗息鼓,被蔺寒舒指中的几人更是鸦雀无声。一刹那,官署内静得落针可闻。 蔺寒舒不禁回头,茫然地盯着萧景祁的脸,真诚发问:“哑巴也可以做官么?” 萧景祁挑眉的同时,揉揉他的脑袋:“不能,本王这就革了他们的职。” 这话犹如灵丹妙药,几个哑巴立马开口道:“咱们不是不愿回答王妃,实在是因为年大人位高权重,又是人心所向,咱们多说无益。” 这时候,其中一个老头咬咬牙,撩开衣摆朝萧景祁和蔺寒舒跪下去,自荐道:“微臣苍州同心县县令裴宣,想主动争取刺史之位,求殿下与王妃给微臣一个机会!” 第144章 脸红脖子粗 大概是没有想到裴宣胆子这么大,在场的官员纷纷发出唏嘘声。 至于刚才一个劲忙着推拒的年丰泽,听到裴宣的话后,胡子抖了抖,表情险些维持不住。 那表情,就差明晃晃地告诉大家,他可以不要,但别人不能跟他抢。 蔺寒舒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甚是有趣。 没等年丰泽开口,其他官员已经在开始为他说话,斥责裴宣胡闹。 “裴大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懂得如何治理苍州城吗?你知道自己要肩负多大的责任吗?你承担得起苍州的荣辱兴衰吗?” “快退下,别在殿下和王妃面前丢人了。” 被他们说得一无是处,裴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消散了不少。 连起身都不敢,仍旧跪在地上,羞愧地低下了头,似乎也开始质疑自己的莽撞。 这时候,年丰泽才往前站了一步,出来做和事佬,大大方方帮裴宣打圆场:“大家不要再说了,裴大人也是一时热血,见大家都没那个胆子担事,才不顾自己的能力够不够,一心想把责任揽到自己的头上,替大家承担这一切。” 没等那些官员应声,萧景祁突然开口:“没错,裴大人官位虽然不高,但勇气可嘉,本王就欣赏这份孤注一掷的胆量。既如此,苍州刺史一职,就暂由裴大人来担任吧。” 话落,官署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众官员目瞪口呆。 年丰泽惊掉下巴。 就连裴宣本人,都好似活在梦里一般,颤巍巍伸出手指,往大腿上掐了一把。 会疼,不是梦。 回过神来,他感激地哭出声来,连连磕头道谢:“多谢殿下的赏识!裴某定会好好治理苍州城,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别高兴得太早,本王只是让你暂代。等本王离开苍州城之后,会从上京派遣官员来取代你的职位。”萧景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你做得出色,能把苍州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你继续做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闻言,裴宣更是激动得发起抖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继续把头磕得砰砰响。 蔺寒舒一直在注意年丰泽的表情,见对方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笑着问道:“年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迎上他的视线,年丰泽咬紧牙关,努力扯起一道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无事,只是觉得裴大人的确勇气可嘉,而我做事瞻前顾后,没有他那样的冲劲,这点他比我强太多了,我该跟他学习才是。” 蔺寒舒也跟着笑,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在幸灾乐祸:“你身为苍州长史,往后得尽力辅佐裴大人才是。他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希望您不要吝啬,认真仔细地教他。” 这会儿,年丰泽已经想朝他们翻白眼了。 气到脸红脖子粗,大口大口拼命喘气。 想笑笑不出来,强行扯起嘴角,却止不住五官的抽搐,那张脸像中风一般,模样简直滑稽得不行。 他狼狈地行过礼,随意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那些支持他的官员也纷纷跑路。 等剩下的哑巴官员走了,裴宣还留在此处,想要起身,被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不轻,一度腿软到站不起来。 萧景祁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受宠若惊,不敢触碰当今摄政王,硬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里。 直至他的背影也消失在了门外,萧景祁垂下头,看着怀里的人,颇有兴致地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年丰泽和裴宣没有佩戴玉珠,但支持年丰泽的官员们全都佩戴了玉珠。”蔺寒舒道:“以及,在殿下说出苍州刺史由裴宣担任之后,年丰泽只顾着朝殿下咬牙切齿,并未多分一个眼神给裴宣。他们俩的关系,并不似表面这般水火不容。”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会抓重点。 萧景祁勾唇,问道:“要不要随我出门?” 蔺寒舒歪歪脑袋,道:“去哪?” “去小禾村。” —— 村里静得可怕。 家家户户大敞房门,不见人烟,蔺寒舒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不适地捂了捂鼻子,问萧景祁:“殿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只不过我晨间来这里抓那个往板栗炖肉里下药的女子时,发觉此处的居民都是济世教的中等信徒,他们在此是为了保护那女子。” 萧景祁没有往下说。 但蔺寒舒懂他的意思。 他把这些人全砍了,怪不得少女被抓回去时,一张小脸吓得比死了三日的人还要白。 想到那个场景,再加上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蔺寒舒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为了不吐出来,他找到了唯一的疏解方式—— 盯着萧景祁的脸看。 果然。 看着看着,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就消失了。看着看着,就发狠了忘情了,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 而后,他眨巴眨巴眼睛,鬼使神差地问:“殿下砍了这么多人,手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不说还好,一说好像真的有点疼。”萧景祁放他下来,把带疤的手腕伸到他的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轻得仿佛是在蛊惑,“那就有劳王妃了。” 蔺寒舒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上的疤。 大概是脑子真不清醒了,抿抿干涩的唇瓣,一点点靠近,而后在那道疤上舔了一口。 萧景祁的手顿了顿,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来,眉眼骤然沉了沉,沾染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晦黯。 第101章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蔺寒舒匆忙捂住嘴,干巴巴地解释道:“我刚刚……刚刚……不是故意的。” 话音刚落,萧景祁忽然将他拽进房屋后。 动作太用力,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萧景祁怀里,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把鼻子都撞疼了。 青天白日的,他还以为对方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懵懵地抬头,又被萧景祁把脑袋摁回去。 “别动,有刺客。” 第145章 轻功 刺客? 惜命的蔺寒舒连忙往萧景祁的怀里缩,恨不得整个身体都挂在对方身上,充当无尾熊。 好在这回不用萧景祁亲自动手,侍卫就已经出手把那些刺客降服。 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连声求饶:“我们是收钱办事,还请好汉饶我们一命,我们愿将收到的钱财如数奉上!” 这些人滑跪得太快,让蔺寒舒来不及感受紧张刺激。 他从萧景祁怀里下来,鄙夷地看着刺客们,揶揄道:“这都是哪里来的刺客?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 刀刃锋利,仅仅只是触碰到刺客们的肌肤,就留下了细长的血痕。 萧景祁道:“这不是挺好的么?他们这般老实,省得我们费力气拷问。” 的确是这个理儿,但蔺寒舒还是看不惯刺客们贪生怕死的模样,嘀咕道:“若我是他们,刺杀失败以后,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生。” 听着他放出的豪言壮语,萧景祁看向他,忍俊不禁地挑了挑眉梢。 若蔺寒舒是刺客…… 那抵着他脖子的,恐怕就不会是刀子了。 当着一众人的面,萧景祁按捺住把蔺寒舒抱起来亲亲揉揉的心思,走到那几个刺客身前,平静问道:“说吧,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其中一个刺客抬了抬自己的手,向他示意自己的衣袖里藏着东西。 侍卫将那东西抽出来。 赫然是一串珠子。 质地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澄澈剔透,是济世教上等信徒才有资格佩戴的玉珠。 侍卫将它举高了些,萧景祁眯了眯眼,黑沉沉的眸如乌云压顶:“那个邪教教主,在挑衅我们。” “嗯?” 蔺寒舒好奇地凑过去,看见其中几颗珠子表面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死路一条。 见过嚣张的,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蔺寒舒抱起手,欣赏着珠串上的刻痕,倏然勾起嘴角:“等我们抓到他,也往他脸上刻这四个字。” “再把他关押在囚车中,绕城三圈。”萧景祁望向他,与他达成共识。 还要去那条被石块堵住的小路,两人并不想在此处停留太久的时间。 侍卫头头见他们要走,连忙问道:“殿下,王妃,这些刺客怎么办?” 回以他们的,是萧景祁冷漠到极致的声音:“自然是杀干净了,不然留着过年么?” 闻言,蔺寒舒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嘀咕道:“殿下,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自从你来到苍州之后,杀的人都快要堆成小山了。” 萧景祁的眸子闪了闪。 之前装大度,是为了在蔺寒舒面前保持好名声,后来他发现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只要萧景祁把脸凑过去,蔺寒舒立马就会将他杀人放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譬如此时此刻。 他伸出手,捧着蔺寒舒的脸颊,再弯下腰与人对视:“阿舒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瞧着这张玉色无瑕,骤然在眼前放大无数倍的脸,蔺寒舒怔怔地眨眨眼,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尾音发飘:“我刚刚……说了什么吗?” 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萧景祁松开他的脸,转而握起他的手:“没事了,我们尽量趁天黑之前,去乱石堆后面一探究竟吧。” 携手来到目的地。 上回只垒到他们腰间的乱石堆,不知被谁加固过,如今高过萧景祁的头顶。 蔺寒舒看得十分为难:“这么高,万一爬上去,脚踩到不稳的石头掉下来,会摔得青一块紫一块。” 萧景祁好心提议:“那你可以从两侧的稻田绕过去。” 这个提议,也很快被蔺寒舒否决了:“稻草跟刀子似的,从那边过去,要被刮得东一道西一道。” 两个法子都不成,萧景祁低低地笑,对他说道:“那你还不抱紧我。” “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抱紧萧景祁,但蔺寒舒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双手揽住他结实的腰身,把身躯埋进他的怀中,茫然地抬头看他。 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萧景祁脚尖轻点,用轻功带着他掠过乱石堆。 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蔺寒舒瞪大眼睛,骤然生出一股不真实感。 环顾四周,他们的确是来到了石堆的后面。 他惊讶到咬住舌头,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也毫不掩饰对萧景祁的倾慕之色:“殿下,你居然会轻功!”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改日我慢慢讲给你听。”萧景祁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牵着他继续前行。 乱石堆那边挂了一块前方有野兽,禁行的牌子。 可他们走了好远,别说野兽了,连只小兔子野鸭子都没有瞧见。 继续往里走,不再是金灿灿的稻田和茂密的板栗树林,而是比人还要高的杂草丛,虫子躲藏在其间,发出怪异的鸣叫,听起来怪渗人的。 一只乌鸦掠过上空,蔺寒舒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忍不住攥紧萧景祁的手指:“殿下,这里真的有人来过么?” “三日前才下过雨,之前的痕迹早该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可是你看,地上有脚印,还有马车的车轮印,说明三日内曾有人经过这里。”萧景祁解释道。 蔺寒舒倒是想看,可仔仔细细地瞧了一会儿,就在萧景祁以为他终于瞧出了什么端倪来的时候,他撇撇嘴:“天太黑,我看不见。” “……”萧景祁默了默,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那颗夜明珠呢?之前你那么喜欢,今日怎么不带着?” 提起夜明珠,蔺寒舒就想到和凌溯的交易,更想到被自己一口闷的药茶。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日他忘记问凌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那瓶药究竟是一次性的?还是管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亦或是永久有效? 该不会,他这一生都注定要那般快捷迅速吧? 太可怕了。 眸光不禁下移,蔺寒舒羞耻地捂住脸,试图萌混过关。 所幸萧景祁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什么吸引而去,低低地说了一声:“到了。” 闻言,蔺寒舒再也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猛地抬起头来。 第146章 受着 不远处。 是连绵不绝的高山。 这样的地方,是不太适合住人的。可山上灯火通明,人影来往穿梭,隐隐还能听见锤子敲击矿物的铛铛声。 蔺寒舒抬手眺望,见一行人背着背篓往山下走,脚步踉踉跄跄,显然背篓里装满重物。 荒山野岭,见不得人,开采矿物。 这三个要素,令蔺寒舒瞬间警觉起来,凑到萧景祁身边,小声问道:“殿下,他们该不会是在这儿偷偷开采金矿吧?” “要进去看了才知道,”萧景祁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可能要改日再来了。” 为什么? 蔺寒舒疑惑地歪歪脑袋,刚张了张嘴,突然发现面前出现十几只幽幽冒绿光的眼睛。 山上的光照不到这里,蔺寒舒看不清这是什么物种,连忙抱住萧景祁的胳膊:“殿下,是狼吗?” “不是狼,是那些人养的看门狗。”萧景祁回答着,一把将他捞进怀中。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抱起蔺寒舒迅速往回跑,借着轻功将那些看门狗远远甩在身后。 风吹乱蔺寒舒的头发,他在萧景祁怀里打了个喷嚏,不解地问道:“咱们为什么要跑?不上去看看吗?” “上面那么多人,要是被发现,咱们俩都得掉一层皮,”萧景祁道:“反正他们一时半会跑不了,我回去写信给将军府,派兵来剿了这里。” 蔺寒舒冲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殿下不是习惯了以少打多吗?” 打十几个刺客还行。 可那座山上,看得见的至少有二百来人,更别提山洞内部还有人,就算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萧景祁淹死。 萧景祁抿抿唇,赫然停下脚步,把蔺寒舒放下来,把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像鸡窝:“你是觉得,凭我一人之力,可以击败几百人?” “那是当然了,”蔺寒舒露出一副肯定的神情,“殿下英明神武,殿下武艺超群,别说百人了,哪怕千人在殿下面前,都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 这是把他当战神了。 老实说,为了不让蔺寒舒失望,萧景祁还真想折返回去,试试自己的极限。 第102章 不过终是理智战胜冲动,他带着蔺寒舒翻过乱石堆,回到小禾村那座小院。 侍卫不仅把那些刺客处理掉了,还把这里所有的院子清扫一遍,确保空气中再也闻不见一丝血腥味。 但想到这里发生过什么,蔺寒舒还是忍不住往萧景祁的身侧凑:“殿下,待会儿睡觉时,不会有鬼魂来索命吧?” “你放心睡,”萧景祁让侍卫打来热水,亲手褪去蔺寒舒的鞋袜,帮他洗脚,“鬼见着我都得跑。” 好有道理。 蔺寒舒自顾自地点头。 也不知道萧景祁的身体有什么毛病,那双手哪怕是泡在温水当中,依旧冷得吓人。 一碰到蔺寒舒的脚踝,他就忍不住瑟缩,溅起一片水花,全洒在萧景祁的衣襟上。 萧景祁停顿片刻,掬起一捧水,瞧那动作,似是要往蔺寒舒的脑袋上洒。 吓得蔺寒舒飞快抱头:“不要,脏。” 于是那捧水最终没有浇在他的头上,萧景祁警告道:“别再乱动。” “痒怎么办?” “受着。” “……” 蔺寒舒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反正萧景祁的衣襟已经被水打湿了,他一不做二不休,伸脚擦擦水痕,而后火急火燎地往被窝里钻:“我洗好了。” 剩萧景祁半蹲在原地,指尖淌着水,不动声色地捻了捻,仔细感受着残留的余温。 他轻啧了声,正要把湿了大半的外衫脱掉,蔺寒舒突然从被窝里冒出头来,皱着眉问:“殿下你是什么意思?嫌弃我的脚脏吗?” 这场景。 好眼熟。 萧景祁弯下腰来:“我真的想……” “不听不听,”没等他把话说完,蔺寒舒已经钻回被窝,连个呼吸口都不留,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王八念经。” 到底谁才是小王八? 萧景祁强势扒开被子,仿佛扒开蔺寒舒的龟壳。 失去了保护,蔺寒舒光速道歉:“殿下,我错了。” “今日是谁说的,”萧景祁学着院落外,蔺寒舒坚定不移的语气,“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蔺寒舒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最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差把清白二字写在脸上:“反正不是我说的。” 他死不承认,看着他一双脚裸在空气中,被冻得微微泛起红来,萧景祁终究看不下去,把被子还给他。 有了被子,就像是得了什么法宝一般,蔺寒舒泄去的底气瞬间就回来了。 他缩进被子里,连着滚了好几圈,直把自己裹成蚕宝宝,想着这回对方总不能再把他的被子抢走了。 而后对萧景祁道:“殿下你快去换身衣裳吧,待会儿着凉就不好了。” 萧景祁径直脱去外衫,并没有要重新换一件的意思,就那么盯着蔺寒舒看。 把蔺寒舒盯得发毛,明明裹得严严实实,却生出全身上下都被他侵略过一遍的错觉。 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压得很低:“今日已经除过蛊了,还未到子时四刻,殿下你千万要克制住。” 闻言,萧景祁淡淡在床边坐下来,道:“好啊,你说点好听的,我就放过你。” 夸人? 那可是蔺寒舒的强项。 不需要思考,赞美的词汇便脱口而出:“殿下风度翩翩,气宇轩昂,英俊潇洒,才貌双绝,足智多谋,美如冠玉。” 萧景祁抱起手,不知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打量着他的神情,蔺寒舒试探性地说道:“要我换些词来夸殿下吗?” “不必了。” 萧景祁回绝。 这冷冷淡淡的态度,一时令蔺寒舒有些摸不着头脑,把脸凑过去,定定盯着他瞧,坚决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 离得太近,呼吸几乎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萧景祁忽然伸出手,轻飘飘拂过他的脸颊,那动作无论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调情意味。 “阿舒这张嘴啊,还是喘起来的时候最好听。” 第147章 血字 “!!!” 真是老奶奶喝稀饭,无耻又下流! 蔺寒舒嘴角一阵抽搐,捂住自己的嘴巴,坚决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他因那句话臊得满脸通红,却不忘面露警惕的模样,萧景祁难得笑弯了一双眼,心情颇好地上床,再度伸手去扯他的被子。 逼得蔺寒舒不得不松开自己的嘴,转而去护被子:“你要干什么?” 问完就后悔了。 这话略有歧义,要是萧景祁再借机调戏他一句,他能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 幸好对方暂时决定好好地做个人,没再说那种奇奇怪怪的话来:“当然是睡觉,不然还能做什么?” 他面色坦然,仿佛真的对蔺寒舒没有非分之想。 蔺寒舒虽然不太相信,但犹豫一番后,最终还是在床上滚了两圈。 被子散开的同时,他身上的衣裳也乱了。 领口往下滑,露出半边白皙莹润的肩膀,被冷风一吹,便泛起浅浅的粉。 修长手指抚过雪肩,他下意识将滑落的衣衫拉回去,透出几分欲拒还迎的风情。 再然后,冰凉的大手覆到他的手上,蔺寒舒一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长睫扑闪,好似受惊的蝶翼:“殿下!不是说好睡觉的吗!” 萧景祁没吭声。 只是猛地凑近他。 与冰凉手指相悖的,是喷洒在蔺寒舒脖颈锁骨处的,灼热的呼吸。 蔺寒舒惊慌失措地闭上了眼睛,掩耳盗铃一般,仿佛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四下好安静,能够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萧景祁迟迟没有动作,对蔺寒舒来说,反而犹如凌迟,他只想快点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面前的萧景祁朝他勾唇笑了笑。 他不解,睁开另一只眼,皱着眉问:“殿下笑什么?” 搭在他肩上的手下移,搂紧他的腰。萧景祁将他揽入怀中之后,再抱着他躺下。 “睡觉。” “嗯?”蔺寒舒闻言不禁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疑惑,不相信萧景祁今晚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过他。 可时间缓缓流逝,对方始终没有做任何出格之举。就连那只放在他腰上的手,也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他这般风平浪静,蔺寒舒反倒开始不习惯。 睁着眼睛看烛光在萧景祁脸侧摇曳,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出声:“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萧景祁捏捏他的脸,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这愈发让蔺寒舒一通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想生气了,腮帮子鼓鼓的,明晃晃将不高兴摆在脸上:“是因为殿下已经厌倦了我的身体吗?” 此言一出,萧景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掰过蔺寒舒的下巴,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浅尝辄止:“不是你说的么?除蛊之事没必要那么积极,要拖到每日的最后几个时辰做。” 居然是这样。 蔺寒舒咬住唇,心虚地往被子里缩。 “怎么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又不乐意?”萧景祁偏不让他如意,擒住他的下巴,笑吟吟地问道:“难道说,阿舒表面上不情愿,其实心里恨不得日日夜夜毫无节制地同我厮混?” “没有!” 蔺寒舒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匆忙把头摇成拨浪鼓,红着脸反驳。 “我脑子里才没有装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灯影明明灭灭,他羞得眼底蓄上一层薄雾,细密长睫被雾气洇湿,那双琉璃琥珀似的眸子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声来。 萧景祁体贴地没有挑他话语里的漏洞,而是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把他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哄道:“好了,我知道阿舒为帮我除蛊受苦了,快睡吧,明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这回蔺寒舒的好奇心不再作祟,不问明日到底要去哪,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地睡过去。 —— 次日醒来,两人一同洗漱吃饭,而后出门。 行至墙边,见几个侍卫围在那儿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悄悄讨论。 “昨夜是谁守的门?” “我守的,外面冷,我就关了门在里面守着,谁知会发生这样的事……” “怎么办?要告诉殿下和王妃吗?” 没等他们考虑好,蔺寒舒已经凑过去。 扒开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墙上被人用鲜红的血写下四个大字: 死路一条。 之前刺客的珠串,也写着这四个字,看来这回依然是邪教头子的手笔。 他一直在挑衅他们。 蔺寒舒回头望向萧景祁。 萧景祁显然已经看清了墙上血红的大字,神色莫辨地往前走了两步。 吓得侍卫们纷纷跪地,颤颤巍巍地认错:“殿下,都怪我们守备松懈,要打要罚,全凭您做主!” 第103章 萧景祁不看他们,而是看向蔺寒舒:“王妃怎么说?” “入夜之后,村子里是挺冷的,你们守夜辛苦,在门口躲躲也无可厚非。”蔺寒舒对侍卫们道:“不过你们的警惕性是该提高些,隔着一道墙,对方过来写字,你们竟然毫无察觉。” 侍卫们连连称是,并保证这种事情往后不会再发生。 驾车前往城里的路上,蔺寒舒压低声音,在萧景祁的耳边说道:“殿下,我觉得有问题。看墙上的笔触,那些字明显是用树枝之类的硬物写下的,硬物触碰到墙壁会弄出极大的声响,哪怕风声和虫鸣声都不一定能遮掩得住,侍卫们个个身怀武功耳清目明,怎么可能不发觉?” “所以,”萧景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是觉得这里面有内鬼?” “可他们都是你从上京带来的呀,都不认识邪教教主,怎么可能做他的内鬼。”蔺寒舒垂着脑袋若有所思,最终抬起头来看向他,提议道:“咱们待会儿把凌溯带回来吧,让他看看,比较保险。” “也好,”萧景祁同意了他的提议,不忘揉揉他的头,温声夸上一句,“还是我家阿舒聪明伶俐。” 这些道理,萧景祁未必想不到。 但蔺寒舒还是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背后好似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摇晃。 第148章 狼狈为奸 直至马车停下来,蔺寒舒掀开车帘往外一瞧,维持许久的笑容僵在嘴角。 他指着外面建筑的牌匾,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跳,一脸茫然地问道:“殿下,你管这里叫好玩的地方?” 这是官署的监牢。 关押犯人的地方。 “不好玩么?”萧景祁神态自若,牵着他下车,“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在这里随便骂人打人杀人,如此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 蔺寒舒跟在他身后,拢了拢手指,思考片刻,最终被他说服般,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挺好玩。” 两人携手来到关押前任苍州刺史的牢房外。 对方正趴在稻草堆上,囚衣脏兮兮,头发乱糟糟,模样狼狈不堪。 任凭老鼠和蟑螂从他身上爬过,他仍然一动不动,静得像是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蔺寒舒忍不住问:“他被济世教派人暗杀了吗?” 这道声音在监牢内显得格外突兀,前刺史当即抬起头来,证明自己没有死。 看到两人,他流下悔恨的泪水,疯了似的磕头,把头磕得哐哐作响,鲜血直流也不停:“我真的知错了,求殿下和王妃饶我一命!” 狱卒搬来了板凳,萧景祁坐下,理了理衣摆的褶皱,等人退下去之后,不疾不徐开口:“本王今日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忏悔的。说说看吧,小禾村后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上一瞬还在一个劲求饶的前刺史,此刻突然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萧景祁向来没什么耐心,见他迟迟不肯开口,转头对蔺寒舒说道:“阿舒,帮我取一根鞭子过来。” 顺着他指的方向,蔺寒舒看到一整墙的刑具。 剑棍狼牙棒,匕首鞭子烙铁剔骨刀一应俱全,一旁更是放置着滚钉床和实施炮烙之刑的铁柱子,上面凝固着血迹,格外的渗人。 蔺寒舒取下鞭子,试着挥了挥,回到萧景祁身边时,满脸的跃跃欲试:“可以让我抽他两下么?” 见他居然有这种兴致,萧景祁意外地挑了挑眉,而后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首肯,蔺寒舒抬起鞭子就要往前刺史身上抽。 吓得对方治好了不爱说话的毛病,惊恐万分地呼喊:“王妃别打我!我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蔺寒舒明明已经听见了他的话,却还是一鞭子抽过去。 力道不重,但那鞭子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轻轻一鞭下去就能让人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前刺史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白眼一翻倒在地上,手脚不停抽搐,呼吸逐渐微弱。 此番场景,令蔺寒舒不由得看着自己的手,惊讶道:“我这么厉害吗?” “他是装的,”萧景祁适时出声,“怕你打第二鞭,想要通过装死来逃避。不信的话,你可以再抽他两鞭子。” 闻言,蔺寒舒的目光从自己手上挪开,再度落到前刺史的身上。 被萧景祁无情戳穿,对方没办法装下去了,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疼得冷汗直冒,声泪俱下道:“别打我了,我交代,小禾村后面的山上有宝藏,济世教教主让我帮他遮掩,他找人挖宝藏,和我三七分账,他七我三。” “是么?”萧景祁双手交叠在一处,淡淡瞧着他:“那邪教头子从哪找的人?” 前刺史似是难以启齿,再度沉默。 可等一旁的蔺寒舒假意咳嗽两声,回忆起五脏六腑差点被扯碎的痛苦,前刺史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我不知道监工是他从哪里找来的,生得高大威猛,武功极好,不像苍州本地人士。我只知道,那些被抓去炸山挖宝藏的奴隶,是不愿加入济世教的普通百姓。” 蔺寒舒咂舌。 那邪教头子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把不愿入教的百姓抓到山上去,既解决了反对他的心腹大患们,又让剩下的百姓看见,跟济世教作对会失踪,更加坚定了他们入教的决心。 蔺寒舒一鞭子抽到前刺史的脸上,冷眼看着他疼得在地上打滚,质问道:“抓普通百姓?连老弱妇孺也抓么?” 反正自己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前刺史只想把济世教教主也拉下水,两人好在黄泉路上做个伴,便和盘托出:“没错,不论老弱妇孺,能干活的就能留,干不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连六岁小孩子都不会放过。” 萧景祁眯了眯眼,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具尸体:“具体是什么宝藏?” “我不知道,”前刺史迷茫地摇摇头,“他带来的那些监工个个凶神恶煞,我不敢多问。且他会按时送银钱来我府上,我便没有深究。” 萧景祁面无表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之前说,你前面那任苍州刺史因病卸任,此事是真是假?” “他根本没有得病!是他无意间发现济世教的秘密,写信向朝廷求助,被教主发现,对他下药,让他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事后,教主模仿他的字迹写了举荐信,陛下对苍州的事宜不太在意,并没有亲自考察过,就让我上了位。” 那段时间,恰好是萧景祁被体内蛊虫和毒素折磨得最形销骨立的时候。 萧岁舟以不打扰他养病的名义,将大权揽去,却连更换刺史这样的大事都做不好。 若说此人和邪教头子狼狈为奸,那萧岁舟就是助邪教占领苍州城的帮凶。 蔺寒舒听不下去,又狠狠往他身上抽了几鞭子,直把他抽晕过去,也不曾平息怒火。 离开地牢时,他抓紧萧景祁的衣袖,喃喃道:“山上的百姓每日都在遭受虐待,咱们得尽快把他们解救出来。” “苍州的兵不能用,他们之中必然有济世教的眼线。”萧景祁道:“至于上京的援兵,至少要三日后才能抵达。” 蔺寒舒听得直皱眉,为山上的百姓担忧:“那这三日,咱们只能干等么?” “别急,”萧景祁拍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垂下眼睫,沉吟片刻,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第149章 打狗也在行 一听这话,蔺寒舒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使劲晃晃:“殿下快说,有什么办法?” 萧景祁也不卖关子,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之前我仔细瞧过那座山的周围,并未种任何作物。你猜山上那么多人,是如何吃饭的?” 对哦。 其实那日,蔺寒舒也察觉到了。山的周围都是荒草林,上面的人想填饱肚子,只有从别处运输食物上去。 之前蔺寒舒还觉得小禾村里的人奇怪,明明住在村中,却穿金戴银,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现在想来,他们恐怕身兼多职。 不止要护住那个和济世堂里应外合的少女,还要守住唯一一条进山路,更要替山上的人运输食物。 一人打三份工,邪教头子自然看重他们,随随便便从指缝间漏点钱财,就足够他们过上不缺钱的好日子。 想清楚这些事,蔺寒舒眼眸亮晶晶的:“小禾村后山离城里这么近,他们肯定不会浪费时间去别处采买物资。咱们只要去查查那些跟食材有关的店铺,看谁家生意异常,就能搞清楚是谁在背后给他们供应食物。” 萧景祁点点头,似是欣赏他举一反三的能力:“到时候便在食物里掺毒,把山上的监工全部毒倒。” “这不好吧,”蔺寒舒显然有些顾虑,“万一毒到了无辜百姓怎么办?” “若你是山上的监工,”萧景祁刻意拉长尾音,笑吟吟地反问:“你舍得把好东西拿给那些百姓吃么?” 第104章 蔺寒舒恍然大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大鱼大肉,那都是监工才有资格吃的。他们肯分点白米饭给百姓们吃,都算良心爆棚。 蔺寒舒已经迫不及待,拽着萧景祁的衣袖要走:“咱们现在就去查。” 就在此时,萧景祁忽然幽幽说了句:“不用查了。” “嗯?” 他茫然回头,萧景祁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前面。 于是他转过头去,前面是一排商铺,人来人往,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蔺寒舒从左到右打量,目光最终停驻在一家粮铺前。 粮铺的老板正在外头招揽生意,随着他的走动,腰间的玉珠来回摇晃。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因为苍州城早就成了邪教窝,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都有玉珠。 可别的店里摆的都是招财猫或是三足蟾蜍,唯有他的店,供奉着人形的玉像。 那座像和济世堂内的金像相差无几。 虽然可疑,但这似乎并不能当做确切的证据。 蔺寒舒刚要问,萧景祁便先一步解释道:“你忘记了吗?小禾村通往山上的那条小路,不止有脚印,还有车轮碾过的印记。” 闻言,前者骤然发现,粮铺外正正停着一辆马车。 萧景祁继续道:“留下来的印子,刚好能跟这辆马车的轮子对得上。” “那还等什么!”蔺寒舒雄赳赳气昂昂,抬脚要走,恨不得亲自摁住粮铺老板,疯狂暴抽他九十九鞭。 萧景祁连忙揽住他的腰,将人拽回来,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看着呢,保不齐里面有邪教的眼线,咱们不能走正门,从后面绕过去。” “不愧是殿下,思维就是缜密。” 蔺寒舒点点头。 做戏就要做全套,他特意带着萧景祁去粮铺隔壁的蜜饯铺买了一些甜薯干。 排队的时候,他悄悄查看粮铺内的状况,除了老板外还有两个伙计,收拾区区三个人,对他家殿下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蔺寒舒在打量粮铺,萧景祁在观察四周的人。 这儿果然有几个邪教头子的眼线,目光频频往他们俩的方向张望。 买完甜薯干,萧景祁带着蔺寒舒避过那几个人,快速躲进旁边的小巷里。 他们着急忙慌地跟过来,没找到人,发出懊恼的叹息:“回去禀报教主,跟丢了。” 脚步声远去,蔺寒舒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刚才没有直接去粮铺,否则真要打草惊蛇了。” 可等他和萧景祁一起来到后门,表情再度一变。 没有惊蛇,惊了狗。 这里拴着一条大型犬,正张开嘴巴散热,露出两排粗长锋利的尖牙。 它的大腿快要赶上蔺寒舒手臂粗细了,发现两人后,睁着一双凶恶至极的三白眼,爪子飞快在地面刨动,硬是将坚硬的青石路面划出道道错乱的痕迹。 忽然记起来,萧景祁从前说过,会叫的狗不咬人,不会叫的狗咬人才凶。 而这只狗一声未吭,目光却始终未曾从他们身上挪开过,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扑过来死命撕咬。 蔺寒舒匆忙躲到萧景祁的身后去,只伸出半张脸,和狗大眼瞪小眼,旋即好奇地问:“殿下你打人很厉害,打狗呢?” “应该……”萧景祁似是不太确定,委婉地回答道:“不会很难吧。” 说着,他揉揉手腕。 这动作对狗而言,无疑是在传递战斗的信号,爪子摩擦过地面,它当即张着血盆大口,猛地朝萧景祁扑过来。 萧景祁两只手分别掰住它的上下颚,用力一拧,它的下巴便脱了臼。不能咬人的同时,也不能发出任何叫声,惊动粮铺里面的人。 趁它疼得身躯僵硬时,萧景祁踢中它两条腿,蔺寒舒分明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那条狗应声倒地,再也站不起来。 光这样还不够,萧景祁一脚踩在它脑袋上,硬生生把它踹晕过去。 狗的身体哆嗦两下,终究是不甘心地闭上双眼,安详地睡着了。 手指在刚才掰狗嘴的时候不小心沾了点口水,萧景祁嫌弃地蹙了蹙眉,环顾四周,想要找个地方先洗洗手。 却在无意之间,眼角余光瞥过蔺寒舒的脸。 对方呆若木鸡。 被卸掉下巴的是狗,他好似感同身受一般,同样张大嘴,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那双精致漂亮的眼眸中,盛满对萧景祁的崇拜,畏惧,错愕,以及叹为观止。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脑海里一团乱麻,他石化一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第150章 恶言恶语伤人心 萧景祁用另一只手,帮他把下巴往上抬了抬。 指腹的茧蹭过娇嫩白皙的肌肤,异样的触感让蔺寒舒从胡思乱想之中回过神来,定定注视萧景祁片刻,小声开口询问:“殿下,要是我哪日惹你生气,你该不会像这样打我吧?” 不会的。 他只会用另外一种方式让蔺寒舒颤声求饶,一直求到他满意为止。 萧景祁不动声色道:“打你应该比打狗容易些。” “……” 善言善语结善缘,恶言恶语伤人心。 蔺寒舒撇撇嘴,小心翼翼推开后院的门。 老板在店外吆喝,两个伙计正穿梭于马车与后院之间,搬运粮食。 萧景祁藏在门后,趁他们毫无察觉,再次来到后院时,敲在他们颈后,轻轻松松便让他们失去知觉。 至于怎么让那个老板来,萧景祁想了想,问蔺寒舒:“阿舒不是会猫叫吗?叫两声,看他会不会过来。” 提到猫叫,蔺寒舒只觉得丢脸。 不过事急从权,他顾不上羞耻,双手作喇叭状,朝外面喵喵叫了两声。 这明显就不是猫能够发出的声音,粮铺老板眉头一皱,还以为两个伙计在搞鬼,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怒斥道:“我请你们来是让你们干活儿的,你们在鬼叫什么?” 话音刚落,他倏然顿住,一滴冷汗缓缓从额头滴落,因为萧景祁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只要稍稍一用力,脆弱的脖颈就会被拧断,他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粮铺老板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看不到身后的萧景祁长什么样,但求生本能使得他当即做出反应。 无奈喉咙受到挤压,求饶声嘶哑难听:“好汉饶命,我店里所有的钱都可以给你。” 蔺寒舒咳嗽两声。 粮铺老板这才注意到后院还有个陌生人,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禁面露迷茫。 实在是他穿着华贵,衣裳的布料是柔软的蚕丝织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长得更是精致昳丽,五官生得正正好,多一分显得轻佻,少一分则不会有这种胜过世间颜色的明艳。 这样的人,不可能来做谋财的匪徒。 那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粮铺老板忽然有些紧张,定了定神,试探性地问道:“两位大驾光临,究竟要什么?” 蔺寒舒凑近他,笑吟吟地问道:“别怕,我们只想知道,你把粮食运到小禾村的后山,交给济世教的那些人时,需不需要对暗号?”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令粮铺老板脸上血色尽退,目光控制不住地乱瞟,为自己辩驳:“什么后山,什么济世教?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蔺寒舒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下巴,随即笑得更欢,“没关系,打一顿就能听懂了。” 话落,萧景祁把他的手向后一掰,这个姿势,常人根本无法做,于是随着咔的一声,他的手肘关节错了位。 在他想要惨叫之前,萧景祁把他的衣袖揉作一团,塞进他的嘴里,堵住所有的声音。 见他疼得冷汗直冒,眼睛赤红充血,蔺寒舒好心问道:“现在能听懂了吗?” 也不知邪教头子究竟给粮铺老板灌了什么迷魂汤,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仍是不肯替蔺寒舒答疑解惑。 只垂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蔺寒舒轻轻叹了口气,于是萧景祁把粮铺老板另一只手也给掰折了。 双手失去知觉,无力地垂落下来,因为惯性,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 即便有袖子堵着,粮铺老板还是泄出痛苦的轻吟。 眼看对方翻起白眼就要晕过去,蔺寒舒眼尖发现地上放着系麻袋用的牛皮绳。 他捡起绳子,狠狠往粮铺老板的腿上抽。 疼痛再次席卷而来,粮铺老板没能顺利晕过去,而是目光空洞地睁大眼,汗水渗透领口,整个人仿佛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现在呢?”蔺寒舒期待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想求饶,想说真话?” 粮铺老板涣散的眸子勉强重新凝聚,腮帮子艰难地动着,吐出嘴里的袖子。 他直直看着蔺寒舒,声音晦涩至极:“没有暗号,你们直接去就行了。” 第105章 蔺寒舒歪歪脑袋,摆弄着手里的牛皮绳,真诚地向萧景祁发问:“殿下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死在萧景祁手上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太多人的手段,也见过太多人死前的表演。 见得多了,很轻易就能辨别一个人是否在撒谎。 就比如此时,他淡淡告诉蔺寒舒:“假的,他想骗我们去山上送死。” 虽然蔺寒舒看不出粮铺老板到底是不是装的,但既然萧景祁说是假的,那肯定不会出错。 挥舞着牛皮绳,蔺寒舒抽在对方的脸上:“济世教害了那么多人,我们好心好意劝你,你却执迷不悟,打定主意要继续做帮凶,你真该死!” 被打后情绪依然稳定的粮铺老板,在听见蔺寒舒诋毁他尊崇的济世教时,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拼命挣扎着,像是要咬蔺寒舒一口。 “你算什么东西,怎么敢说济世教的坏话!你就不怕上天降下神罚,把你劈死吗!” 话音刚落,天上果真降下一道惊雷。 只不过并未落到蔺寒舒的头上,而是劈在粮铺老板的脚趾头上。 对方霎时变得外焦里嫩,吐出一口黑烟。 幸好在雷声响起时,萧景祁已经松开了粮铺老板,否则他也要遭殃。 身体倒地后,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雷电在血脉中游走的不适感,粮铺老板抽搐两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迎上他的目光,蔺寒舒挥挥手里的牛皮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雷只劈你呀?济世教就是邪教无疑,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用了障眼法!济世教是名门正道!”粮铺老板的声音更为嘶哑,犹如钝锯划过树木,最后甚至喊起口号:“万古千秋济世教,人间祥宁倾九霄!” 蔺寒舒忍无可忍。 一拳砸在他脸上:“我让你万古千秋济世教!” 一脚踹在他背上:“我让你人间祥宁倾九霄!” 第151章 不配做对手 粮铺老板恐怖如斯。 遭受了这样的虐待,依然倔强地瞪大一双眼睛,手指紧紧攥成拳头,不肯晕过去。 还是萧景祁补了一脚,踹到他心窝上,他才吐出一口血,不甘心地躺倒。 见他如死狗一般在地上一动不动,蔺寒舒用手指戳戳他的胳膊,随即抬头看向萧景祁,不解道:“殿下,你把他弄晕了,咱们问谁暗号?” 萧景祁侧过头,看向一旁地上的两个伙计,语气幽幽:“这儿不是还有两个人么。” 两个伙计早就醒了。 此刻趴在地上装死,后背被冷汗浸湿,嘴唇不住地翕合,不敢吭声。 他们不动,萧景祁便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声似踩在二人的心弦上,令他们大气不敢喘,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离,窒息感如影随形。 萧景祁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刚抬起脚,两人再也装不下去,匆忙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我们俩知道暗号!之前的货都是我们送的!” “我们愿意将功赎罪,还请好汉饶我们一命!” 蔺寒舒抱起手,仔细打量他们的神情,觉得两人求饶的模样不似作假,随后问萧景祁:“殿下,他们是演的吗?” 如他所料,萧景祁不咸不淡地朝着他摇了摇头:“他们是真的。” 这两个伙计,应该只是收钱办事,压根儿不管山上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粮铺老板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们谄媚的模样,听见他们没骨气的求饶声。 他顿时火冒三丈:“你们竟敢出卖济世教!你们会遭到报应的!” 两个伙计挤兑他:“差不多得了,每月就给咱们发三百铜板的工钱,难不成还想让咱们为你卖命不成?” 粮铺老板噎住,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疯狂在地上蛄蛹,无能狂怒。 觉得他吵闹,萧景祁让两个伙计把粮铺老板捆起来,关进隔间里。 开门时,蔺寒舒发现隔间里堆积着许多东西,有肉有菜,还有酒。 见蔺寒舒面露不解,两个伙计解释道:“这些都是老板昨晚去采买的,连着粮食一起,每五日往山上送一趟货。” 闻言,蔺寒舒脸上的疑惑不仅没有打消,反而愈发浓重。他看向粮铺老板,问道:“这肉如此新鲜,菜更是水嫩,粮食也是最好的大米。邪教头子究竟给你多少钱,让你帮他采买这样的好东西?” “这全是我对教主的一番心意,怎么能用金钱衡量?”粮铺老板看起来还挺得意,“他亲口告诉我,只要我连续不断为山上运送三年粮食,我就能像济世教初代教主止风道人一样,飞升成仙!” 他真是被洗脑得不轻。 蔺寒舒恍然大悟,难怪他经营着这么大一家店铺,身上却穿的是粗布麻衣,原来他一身的家底早就被邪教掏空了。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让两个伙计把粮铺老板的嘴巴堵住,蔺寒舒出门,回到院子里转了转。 在角落发现三个麻袋,里面装着一些烂菜叶子,和发霉的豆腐,隐隐散发恶臭。 他问伙计:“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伙计老实巴交:“这也是要往山上送的。” 有好酒好肉,谁会吃发黄腐烂的菜叶子呢?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些拿去喂狗,狗都嫌馊的东西,是给山上的百姓吃的。 蔺寒舒一阵唏嘘。 他还是把邪教那伙人想得太善良了,本以为他们至少会给百姓吃点大米饭,惨一点给糙米和粟米也行,没想到竟然连饭都不给,只给百姓吃烂菜叶。 回想起村子里稻谷金黄,稻香十里,成熟的板栗落了满地的美景,现如今蔺寒舒只觉得讽刺极了。 留萧景祁在这里监督两个伙计,蔺寒舒从后门出去,来到凌溯和薛照居住的地方。 一辆运货马车,一辆载人马车,一前一后进入小禾村。 凌溯一只脚刚踏进院子,就敏锐地发现问题:“这地方的味道不对。” 蔺寒舒使劲嗅嗅,鼻子都被冷空气冻红了,也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不过想想,凌溯的嗅觉非常人所能及,他果断选择放弃自己找寻问题,而是问道:“有什么味道?” 凌溯在墙角处来回搜寻,蹲在一处缝隙前,抠开缝隙里填补的碎石和泥巴,从那儿取出一个小布包。 将布包扯开,里面是碾碎的各色草木粉末。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把粉末呈到蔺寒舒面前,回答道:“王妃还记得板栗炖肉里放的那种让人精神恍惚的药吗?这药的功效,和那种差不多,算是改良版。” 不用再想方设法让人把药吃下去,只需要把这布包随便往墙角一塞,就能源源不断地散发味道,让仇人的精神每况愈下,可不就是改良版么。 “侍卫们在墙角守夜,与它近距离接触,精神恍惚,难怪察觉不到有人在墙上写血字。”蔺寒舒感到一阵后怕,“幸好发现得早,若让它一直挥发下去,侍卫反应彻底变得迟钝,到时候邪教头子再派刺客来这座小院,我和殿下就要遭殃了。” 萧景祁则眯了眯眼:“那教主能将之前的刺史毒瘫,又能用毒欺骗苍州百姓入教,现在甚至研究出改良版,看来是个用毒高手。既如此,不知道往酒水里下毒的办法,行不行得通。” 对啊。 闻言,蔺寒舒的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万一下毒被发现,山上那么多人,一人砍一刀,他和萧景祁得被剁成臊子。 脑子里正在思考其他可行的办法时,身旁的凌溯忽然咳嗽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这突兀的声音吸引而去,只见他缓缓扫视周围一圈,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澄明。 “你们忘了吗?我从小就对制毒有兴趣。若非爷爷用他的方式引导我学医,这会儿我已经在制毒路上一去不复返了。区区济世教教主而已,还不配做我的对手。” 第152章 团队 受这份自信的情绪感染,蔺寒舒忍不住鼓起掌来:“不愧是你啊小神医。” 他真的是越来越爱这个团队了。 有镇山的虎。 有远见的鹰。 有善战的狼。 还有…… 蹲在墙角,正把碎石子和泥巴揉捏在一起,要把刚才那道缝隙填满的薛照。 还有害群的马。 忽略掉此人,蔺寒舒看着凌溯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五六个小瓶子,每瓶倒出一点点,掺在一起。 看似毫无章法,实则他对每份毒药的分量有着精准把握,只见各种颜色的毒药混合之后,竟然成了无味无色,透明如水的液体。 毒药已经做好,该研究把毒下在哪。 “万一山上只有一口锅,他们炖完肉菜后,又用那口锅煮烂白菜叶子,百姓们就要遭受无妄之灾了,”蔺寒舒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不妥,“把毒下在酒里倒是安全,可要是有监工喝不了酒怎么办?” 第106章 这个问题,凌溯早已考虑得周全,淡淡道:“这种毒并不会致命,只会使人浑身瘫痪,动弹不得而已。直接下在肉菜里,若有百姓误食,我配制解药替他们解毒就行。” 没想到他能把事情做得这般天衣无缝,蔺寒舒毫不吝啬,连连夸赞:“那邪教头子在你面前耍毒,简直是班门弄斧。” 萧景祁看着凌溯将一半毒药倒进粮袋,另一半毒药抹在肉菜上,忽然出声喊他的名字:“凌溯。” 凌溯回过头。 迎上他茫然的目光,萧景祁道:“这次回上京,我会洗清你爷爷的冤屈。” 凌溯顿时一愣。 明明说好的,要他治好萧景祁身上全部的毒,萧景祁才会帮他申冤。 如今只治好两种,还剩下三种,进度连一半都没过。 在他开口要问原因前,萧景祁似是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先一步回答道:“你拯救了苍州的百姓,不管你能否治好我体内剩下的毒,你和你爷爷都该被世人赞颂。” 凌溯怔怔地听着这些话,肩膀颤动着,眼泪险些掉下来。他强行忍住,用手背抹了抹脸,定定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体内所有的毒!” 粮菜已备好,就该敲打那两个送货的伙计了。 萧景祁拿着剩下的毒,走到院外,逼他们喝下去:“在日落之前把事情办好下山,我自然会帮你们解毒。” 他施压,蔺寒舒便换上一副笑脸,温和地安抚他们:“不要害怕,你们只需要像平常那样把东西送到即可,我会备上黄金和良田,等你们回来,便再也不需要辛辛苦苦干活,一跃成为人上人。” 恩威并施,两个伙计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连声应是,驱车前往后山。 马车惊起一地烟尘,蔺寒舒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好奇地问道:“殿下,他们真的会乖乖把货物送到吗?” 萧景祁还未回答,凌溯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 从未见他笑成这样,嘴角的弧度咧得很大,透着一股幽幽的阴森之感。 蔺寒舒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小神医?” “刚才的布包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下的毒,表面无毒无味,实则和布包一样会挥发毒性。”凌溯抱起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无论他们选择效命于谁,只要东西送到,事情就会按我们预想中的进行,绝无意外。” 太可怕了。 蔺寒舒一边感叹凌溯高超的制毒术,一边庆幸,还好有凌溯爷爷的正确引导,使得他没有在成长途中走向错误的道路。 否则,若凌溯在萧岁舟队伍中,他和萧景祁不知该有多么头疼。 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萧景祁轻声道:“我们现在去山下等着吧。” 凌溯摇摇头:“炼制解药要用到锅,我还得去找些药草,不能跟你们同去。” 既然如此,萧景祁看向墙角的薛照:“那你留下来,帮凌溯的忙。” 薛照终于补完了缝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好,保证完成任务。” 萧景祁没再说什么,牵着蔺寒舒的手,带领着侍卫,前往后山。 他们走后,凌溯也带着薛照离开这座小院,在小禾村的附近转悠。 “我要找几种十分常见的药草,它们生在河边。”凌溯一边说着,一边踮脚张望,很快就看到远处的小河。 他跑过去,看着小河边上绿油油的一片草,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我就知道这里有。” 薛照跟上来,环顾四周,很是不解:“哪里有药草?哪呢哪呢?” 凌溯默了默,似乎是想要发怒,但随即想到薛照是傻子,也就释然了。 深呼吸一口气,他指指薛照的脚底:“被你踩到了。” “啊?”薛照连忙后退,抱歉地挠挠头,“我以为这是野草呢。” “世间任何植物,都拥有它存在的意义,有的能吃,有的能入药,还有的能制毒。”凌溯同他讲道理,闭了闭眼,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还有,你踩到另一种药草了。” “……” 老实说,萧景祁刚才该把薛照给带走的。 他待在这儿,除了给凌溯添堵之外,似乎毫无用处。 不过摘完需要的药草后,凌溯总算挖掘到薛照的作用,就是帮他拿药草。 回到小院,薛照也乖乖帮他起火生灶,这让凌溯不再对他抱有意见。 锅很快烧开,凌溯把空瓶洗干净,小心翼翼将熬好的解药过滤后装入瓶中,随后又塞进另一口装满温水的锅里保温。 做完这些,他对灰头土脸的薛照道:“我那还有两瓶增肌壮骨的丹药,你拿去吃吧。” 薛照在灶前抬起头来,抹抹脸上的灰,希冀道:“吃了以后就能成为天下第一么?” ……若天底下真有如此神奇的药,那大侠和高手早就满天飞了,说不定世人都要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开始修仙了。 凌溯咂巴咂巴嘴:“天还没黑呢,你先别做梦。” 薛照垮下脸,但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和凌溯一起到院子里拿丹药,为图个心里安慰。 把药丸倒进手里,他张嘴正要吃,屋外传来敲门声。 第153章 突发恶疾 会是萧景祁和蔺寒舒办完事回来了吗? 薛照跑过去,还算有点警惕心,并未直接给人开门,而是问道:“谁?” 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微臣苍州长史年丰泽,有事要向殿下禀报。” 原来是他。 “殿下现下不在此处,年大人入夜之后再来吧。” 薛照推开门,好声好气地同他说话,却在看清门外状况的时候,忽地一僵。 年丰泽不是自己来的,他带来了三十多个士兵,个个佩着刀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像有事禀报,像是来寻衅滋事的。 更何况…… 薛照垂眼一扫,士兵们尽数佩着玉珠。 察觉到情况不对,薛照连忙向身后的凌溯使眼色。 小院有个后门,凌溯急匆匆往那边去,可当他伸手去推门的时候,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收回手,他倏然回头,不解地看着年丰泽:“年大人,您这是何意?” 年丰泽轻勾唇角,眼底却窥不见半分笑意,他抬脚,径直往院子里进。 薛照想拦,可年丰泽带来的士兵也不是吃素的,三下两下就把他摁趴在地上。 其余士兵恭恭敬敬地搬来椅子,年丰泽坐上去,表情无波无澜,戏谑地看着薛照:“薛小将军就这点能耐?” “……” 不对。 只有殿下和王妃向苍州官员表明过真实身份,他是从哪里得知薛照的姓名? 薛照蹙了蹙眉:“年大人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还敢让人对我动手?” 年丰泽并不回答,甚至不再理他,而是将目光放到凌溯的身上:“至于你,应该是那位被远州子民歌颂的小神医吧?” 凌溯直勾勾地瞧着他,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果然,只见年丰泽的表情骤然变得阴狠,环顾四周,指节在椅子扶手边缘重重敲击:“还请你们告诉我,萧景祁和蔺寒舒是不是去山上了?” 薛照不由得和凌溯遥遥对视一眼。 这个年丰泽,不对劲!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年丰泽长长叹了口气,抿着唇,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句:“摄政王殿下未免太不识抬举了,我本想利用济世堂拉拢他,他非要拆穿我的把戏。后来我想做苍州刺史,可他偏要和我对着干。现在,他又要毁坏我济世教的大业,妄图让济世教毁于一旦,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捣乱了。” 薛照捏紧拳头:“原来你就是邪教头子!” “什么邪教,济世教分明是拯救世人的名门正道。”年丰泽冷哼着,颇有闲情逸致地理了理衣摆的褶皱:“而且我也不是教主,我是副教主。” 一旁的凌溯忍不住出声询问道:“教主是谁?” 年丰泽瞥他一眼,根本不打算回答。 他从椅子上站起,突发恶疾般,朝着天空高高举起双手,声情并茂地呼喊道:“万古千秋济世教,人间祥宁倾九霄!” 这夸张的表演,却令士兵们泪流满面,如同看见神迹般,纷纷应和道:“济世教万岁!副教主万岁!” 一个个仿佛被下了降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崇拜,几乎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看样子被洗脑得不轻。 就在此时,又有人出现在门边。 来的人是裴宣,新任苍州刺史。 薛照头皮发麻,问道:“你就是济世教的教主么?” 裴宣面露不解:“什么济世教教主?我是来这里找殿下和王妃的,他们去哪了?” 随即又看向年丰泽以及士兵们,更为茫然:“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里叫,我还以为院子被猴群入侵了。年大人,你要记住自己是苍州的父母官,记得随时保持冷静,不要做与自己身份不符的事情。” 第107章 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两秒。 随即响起年丰泽气急败坏的声音:“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关到一起!” —— 山上。 那两个伙计还算老实,把东西送到之后,便屁颠屁颠下来找萧景祁要解药。 山上升起袅袅炊烟,米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鸦群掠过天空,空灵的鸣叫声响彻云霄。 见时机已到,萧景祁让众人用湿帕掩住口鼻,带领着队伍前行。 凶恶的看门狗围上来,被侍卫的刀斩尽,一行人顺利地上了山。 凌溯的药果然有用,那些监工们歪七扭八躺了一地,萧景祁仔细查看他们的服饰,又让人扯开他们的衣裳,检查过他们身上是否有特殊标记,最后得出结论来:“他们来自上京,是在禁军选拔中落选的人。” 闻言,蔺寒舒瞧过去,那人上半身的衣裳被扒干净了,他差点被对方紧实流畅的八块腹肌闪瞎眼。 下意识错开目光,又忍不住想再瞅瞅。 可惜还未看清楚,脑袋便被萧景祁掰回去。 知道他要问什么,萧景祁径直解释道:“禁军考核一共分六项,他身上有前五项考核时辛苦训练留下的痕迹,却丝毫没有第六项的痕迹,所以我断定他是落选之人。” 光顾着看萧景祁的脸,蔺寒舒也没有心情再看地上那人的腹肌了,眨巴着眼睛问:“这不是邪教的地盘吗?怎么会跟顾楚延扯上关系,难不成其中有萧岁舟的手笔?” 若真是这样,萧岁舟这个皇帝当得简直不要脸。 身为帝王,他应该做的是体恤子民,让他治理的江山繁荣昌盛,让他的百姓们过上富足的好日子。 可他却放任邪教在苍州城横行,捕捉无辜百姓上山,让他们吃着最差的烂白菜叶子和发霉豆腐,做着最需要体力的活。 想到这里,蔺寒舒愈发感到好奇。 这座山上究竟有什么样的宝藏,值得萧岁舟不顾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也要与邪教勾搭在一起? 一旁正好放着装满东西的背篓,上面用麻布盖得严实,颇为神秘。 蔺寒舒把它踹倒,里面的东西霎时掉出来,噼里啪啦地滚落在他的脚边。 他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拿起其中的一小块,手指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不禁陷入沉思:“是铁矿?” 第154章 ? 居然只是铁矿? 他还以为里面会是金矿,或是先人遗留的珍宝,再不济也得是银矿,才值得济世教费尽心思挖掘开采。 但随即蔺寒舒想到什么,目光骤然变得严肃。 不对。 在这个时代,铁矿有时候比金矿银矿更加重要。 比如…… 蔺寒舒猛地站起来,看向身旁的萧景祁:“苍州并不对外出售铁矿,这些矿产,是不是被做成了武器,供济世教的信徒们使用?” 萧景祁挑了挑眉:“说不定呢。” “如此一来,那邪教头子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传播信仰,让大家奉他为神明,从中得到戏耍世人的快感。而是在背地里制造兵器,谋划着有朝一日出其不意谋害殿下!”蔺寒舒面色骤然变得凝重:“萧岁舟疯了不成?为了对付殿下,居然连这种阴招都想得出来!” “得知萧岁舟随随便便任命苍州刺史时,我当他蠢,看不出来邪教的把戏。”萧景祁垂下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扯起一道凉薄笑意,“却没有想到原来他是坏,和邪教蛇鼠一窝。” 他牵起蔺寒舒的手,往山洞里走去。 留下来的侍卫举起刀剑,将那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监工们解决掉。 洞内几乎快要被挖空了,走了好久也没有到尽头。 随着耳边镐锤敲击石壁的声响越来越大,萧景祁让蔺寒舒先找个地方躲好,他独自去前面查探情况。 这条路黑漆漆的,前方的大坑里却灯火长明。 百姓们早已麻木,双眼失去神采,枯瘦如柴的手臂持着铁锤铁镐,一次又一次往坚硬的石壁上砸去。 这里就只剩下五个监工,饭菜还未送进来,毒性也暂时挥发不到这里,他们或站或坐,神态十分的悠闲。 “换班的人怎么还不来?我肚子都饿了。” 其中一人不耐地啧了声,突然有碎石溅在他肩上。 他抬眼一瞧,是个爬上高处采集铁矿的小孩,从上面掉了下来。 鲜血从孩子脑后溢出,监工们却像是早已司空见惯一般,对此毫无反应。 唯独那个被碎石溅到的监工一脸怒意,手里的鞭子抽到孩子的身上,叫嚣道:“你故意的是不是!老子看你是想找死!” 孩子身上仅仅披着几块脏兮兮的破布,衣不蔽体,鞭子毫无阻隔地抽到他的皮肤上,他惨叫一声,蜷缩着身体,有气无力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饿了,一时没有站稳……” “饿?”那监工生了一双吊梢眼,笑起来的时候尤为刻薄冷血,抬手指指堆积在角落的韭菜叶子,“这些东西都在这儿放三天了,你自己不吃怪谁?” 叶子早已发黄发臭,混合着韭菜独有的味道,只会让人想要呕吐。 孩子不敢反驳监工的话,泪水流干了,与年纪不符的粗糙双手抚过伤疤,哀声道:“我想加入济世教,大人您能和教主说一声吗?” 原本在一旁打盹的几个监工听了这话,纷纷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洞里,经久不散。 “现在想入教?你早干嘛去了?” 那个被碎石溅到的监工笑嘻嘻地走向孩子,朝他伸手:“你把一百两银子的入教费给我,我便去教主面前替你说情。” 可他身上空空如也,哪里有钱给对方。 孩子的唇瓣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拿不出钱,你便赶紧起来干活,别躺在地上装死!”监工彻底没了耐心,再度挥舞起手里的鞭子。 即将落到孩子身上时,他的手忽然被人控制住。 力道极大,将监工的手锢得生疼,他错愕地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身旁之人究竟是谁,就已经被一脚踹飞出去。 身体重重撞在石壁上,又像破布般滑落下来。 刚才还无动于衷的其他监工们,这会儿齐齐起身,冲过来围住萧景祁,目眦欲裂:“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萧景祁按住其中一人的脑袋,撞向另一人。 其他人连忙动手,可萧景祁连真正的禁军都不怕,何况这些没有通过禁军考核的人。 三下两下将人制服,萧景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揉揉疼痛的右手腕,冷眼问:“说说看,是不是顾楚延派你们来苍州的?” 五人面面相觑,有的人拼命摇头:“不能说,说了咱们也活不了。” 萧景祁也不着急。 禁军考核包括体力智力毅力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些人最终没能通过考核,就代表他们总有一项瑕疵,他完全可以从他们的弱点下手,逐个击破。 抬眸望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们,萧景祁问道:“其他挖矿的地方离这里多远?” 刚才那个孩子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答道:“离这儿很远,在另一边山头。” 那就好。 萧景祁转头朝外喊道:“阿舒。” 躲在石壁后的蔺寒舒闻言露出一个脑袋,知道没有危险,便沿着挖掘出来的石阶下行,来到萧景祁面前。 “我盯着监工,”萧景祁一边说着,一边扫过洞内二十多个面黄肌瘦,后背被抽得鲜血淋漓的百姓,“你带他们出去和侍卫汇合,之后再回来和我去下一处矿洞。” “好。”蔺寒舒点点头,去扶地上的孩子。 看见他干净的衣裳,孩子害怕弄脏后挨打,连忙恐惧地往后面缩了缩。 蔺寒舒伸出去的手停顿在半空,强行弯下腰,将孩子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地抚摸着他干枯如杂草的头发,轻声安抚道:“没事了,你们得救了。” 感受到怀抱的温暖,孩子霎时泣不成声,因为哽咽,声音结结巴巴的:“谢谢哥哥……哥哥你是神仙派来救我们的吗?” 蔺寒舒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萧景祁的方向:“救人的不是神仙,是摄政王殿下。” 岂料孩子听见这话,泪水僵在眼角,惊慌失措地抓紧了蔺寒舒的衣袖,滔天的恐惧再次出现在眼底:“可是……可是我们就是被摄政王的人抓来这里采矿的呀!” 蔺寒舒:“?” 第155章 摄政王亲启 不是。 怎么又双叒叕往萧景祁的背上丢锅? 原本蔺寒舒只是怀疑此事跟萧岁舟和顾楚延脱不了干系,但这会儿,他确定以及肯定,这事就是俩人干的! 蔺寒舒深深叹口气,心疼地看着萧景祁,问:“殿下,每天顶着那么多黑锅走路,你累不累呀?” “……” 萧景祁默了默。 第108章 他不明白,济世教把这些百姓抓来矿洞,必然没有想过让他们活着出去。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多此一举,说抓百姓来的人是他? 难不成是觉得百姓们死后冤魂不散,会化为厉鬼,去找他算账不成? 不过时间紧迫,并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他朝蔺寒舒摆摆手:“快去吧。” 蔺寒舒点点头,领着一群老弱病残离开,见谁走不动,便帮忙扶一把。 送完了这一批人,又原路折返回来,和萧景祁前往下一个矿洞。 只是出去了一趟,离开时还好好的监工,回来时已经皮开肉绽,一个个蜷缩着身体,鲜血在他们身下凝聚,腥臭味弥漫在洞内。 好在蔺寒舒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并贴心地带来浸染过毒药的小半袋粮食,道:“殿下,若矿洞里人少,咱们直接上。若矿洞里人多,咱们就用这个。” 等毒性发挥还是太慢了。 但此时的萧景祁和蔺寒舒找不到更多的帮手,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两人继续前行,走过十多个矿坑,将受苦受难的百姓们解救出来。 出矿洞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夜色阴沉如墨,不见月亮和星星,周遭树木歪七扭八,如同翩翩起舞的鬼影。 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带百姓们下山。他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一个没站稳,一众人就会像下饺子似的,成群结队从山路上滚下去。 萧景祁让队伍停留在山上休整。 那些掺毒的粮食已经被尽数掩埋起来,考虑空气中仍然有残留的毒气,萧景祁命大家都用布料掩住口鼻。 见大家衣衫单薄,蔺寒舒把自己的外衫裁成一片片,供大家使用。 而后拽着萧景祁的衣袖,说道:“殿下,我们去村子里找点吃的来吧。” 萧景祁抬头看了看天色,朝他点头,算是默许。 得到许可,蔺寒舒想要拿个火把来引路。 可萧景祁没给他机会,牵着他的手就往山下去:“我看得见路。” “我看不见呀。”蔺寒舒嘟囔着,随着离营地越来越远,他连前面是山坡还是平地都分不清了。 一脚踩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眼看他胡乱地扑腾着,要从山头栽下去,萧景祁及时托住他的腰,而后将他打横抱起来,避免了他直通山下的悲剧。 他缩在萧景祁怀里,似是有些后怕,一动也不敢动,乖得要命。 萧景祁抱着蔺寒舒前行,后者不重,却莫名让前者觉得这份重量沉甸甸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下一片安宁。 来到山底,萧景祁把人放下来,再度抬头查看天色:“已经子时三刻了。” 什么? 那岂不是再过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天了? 除蛊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要从头来过。 即便加快赶回村里,也至少要二十分钟的时间,根本就来不及了。 环顾四周,蔺寒舒仍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虫鸣声与怪异的野兽声交织在一起,心里发怵。 他在黑暗之中揪紧萧景祁的衣摆,问:“那怎么办?” 一向奉行当机立断,无论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萧景祁,此刻微挑着眉梢,学着他迷茫的语气:“对啊,那怎么办?” “……” 俗语有云,夜长梦多,物久生蠹。 这话果然有一定的道理,现在不就拖出问题来了么。 如果上天愿意给蔺寒舒一次改过的机会,他再也不会对萧景祁说那些拖拖拉拉的话。 为了不白费之前的努力,蔺寒舒似乎下定什么决心,猛地闭上眼,对萧景祁开口:“时间不等人,就在这儿吧。” 萧景祁顿了顿,手指落到他的肩头。 这慢条斯理的动作,让蔺寒舒忍不住催促:“殿下快些,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于是萧景祁没再继续脱他的上衣,而是直切主题,撩开他的下袍。 眼睛看不见,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 黑夜之中,一旁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蔺寒舒惊慌失措地并拢了双腿,紧张到极致:“那边是不是有人?” “是只野兔,”酥麻沿着脊骨攀升,萧景祁的声线骤然变得喑哑,弯下腰,亲吻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道:“放松些。” 可蔺寒舒根本没有办法做到放松。 野兔跑远了,那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已经消失,但四周的虫鸣声一直没有停过。 偶尔响起几声兽啸,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 蔺寒舒抱着粗糙树干,掌心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处微微泛白,风声鹤唳,注意力全然无法集中。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对他来说十分难熬,他回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萧景祁:“殿下,好了没有?” 看得出来,他极其不情愿在外做这些。 眉头蹙得死紧,唇瓣更是快要被他咬破。 长睫颤动不已,羞得眼泪直掉。 萧景祁怔了怔,心头忽然涌现出一股巨大的满足。 有这样一个人,事事以他为先,即便再不情愿,可只要关乎他的身体,便从始至终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曾说过。 心理上的满足,比肉体上的欢愉更胜一筹。 于是萧景祁弯腰去亲他,不让他再咬唇瓣。 与此同时,结束了今日的除蛊。 …… 两人回到小禾村。 隔得远远的,萧景祁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按理说,薛照和凌溯没有等到他们回来,是不会熄灯的,可整座村子一片死寂,不见半点烛光。 院里静悄悄一片,门还大敞着,显然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萧景祁上前,见院落中一片狼藉,一封信被人用石头压在最显眼的地方,信封上明晃晃地写着五个字: 摄政王亲启。 第156章 义结金兰 萧景祁进屋点了油灯,把信捡起来。 蔺寒舒凑过去看,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薛照和凌溯被人抓走了,想要救他们,萧景祁得在天亮之前,独自去清风楼。 倘若他们发现他带了人,就立马撕票。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不过既然他们没有直接杀了薛照和小神医,必然是有求于殿下。”蔺寒舒道:“殿下要去吗?” “自然要去,”萧景祁将信纸至于烛台上,眼睁睁看着它被火舌吞没,灼烧成一片灰烬,唇角勾起凉薄笑意,“是时候和邪教正面交锋了。” …… 年府。 私牢深处,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惨叫声。 大多数不愿入教的人被抓去了山上,也有小部分人被关进了这里。 年丰泽以折磨他们为乐,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嚎,于他而言胜过天籁之音。 薛照凌溯和裴宣被关进同一间牢房里。 这儿条件比官署里的天牢还要差,地上连稻草都没有,地下铺的是塘底深处淤泥烧制而成的石砖,坐上去格外冻屁股。 好在裴宣仗义,把自己的外衫当坐垫,三人抱团取暖。 凌溯好奇道:“裴大人,你怎么没有加入邪教?” “害,”裴宣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瑟缩着肩膀,道:“之前那个济世堂的神医找到我,问我是不是近日以来总做噩梦,我立马叫人把他打出去了。” 凌溯更好奇了:“他们拉人入教的步骤就是先下毒再给人解毒,你为何没有中计?” “因为我不是近日以来才开始做噩梦,”裴宣抬头,望着漆黑的房梁,“自我幼年起,便日日夜夜活在梦魇之中。” 薛照将脑袋探过来,朝他眨巴眨巴眼睛:“裴大人到底做了亏心事?能愧疚成这样?” 这话就不对了,但裴宣一把年纪,不好跟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孩计较。 他拍拍薛照的脑壳,无奈地开口:“我幼时贪玩,不顾朋友的劝阻,非要下河摸鱼,结果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说到这里,裴宣顿了顿,眸光霎时黯淡下来:“我阿兄来救我,我被他托上了岸,可他却永远沉进水底,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寻到他的尸骨。” 薛照咂了咂舌,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节哀。” “说起我阿兄,他七岁就考上了秀才,十五岁做举人,全村人给他凑了路费,他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前途无量了,却被我害得长埋河中。”裴宣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垂下头去,一把年纪却哭得像个孩子,“这叫我如何不愧疚呢,我当官就是为了继承他的遗愿,只可惜努力这么久,始终只是个小小县令。好不容易在摄政王殿下的抬举之下成了苍州刺史,又被抓来了这里。” 两人手忙脚乱地安慰他,他却径直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坚定地开口:“当年我救不了阿兄,但今日我势必要救下你们!无论年丰泽要打还是要骂,冲着我来就行了,我一并承担!” 第109章 凌溯不禁朝他抱拳:“裴大人仗义!” 薛照同样一脸感激:“若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定会向殿下说尽好话,调大人您进京,给您升官!” “那还说什么!”裴宣一拍地砖,声如洪钟,“不如我们仨在此义结金兰,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可惜三人刚跪下,还没来得及对天磕头结拜,牢门外便出现一个不速之客。 年丰泽伸手扒着铁栏,犹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在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阴恻恻地瞧着他们:“你们仨还挺乐观,被我抓了不仅不害怕,甚至有功夫在这儿结拜。” 裴宣立马拦在薛照和凌溯的身前,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毫不畏惧地看向年丰泽,道:“我可警告你,他们俩是摄政王殿下的人,你若动了他们,殿下绝不会放过你!” 年丰泽抱起手,恶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忽而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摄政王的人,我留着他们还有用,不会对他们做什么。”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年丰泽话锋一转,冷眼盯着裴宣,笑容愈发恶劣:“但我可以找你麻烦啊,区区一个同心县县令,居然敢同我竞争苍州刺史之位,你配吗!” 年丰泽唤来狱卒,强行把裴宣往外拖。 无论薛照和凌溯如何尽力挽留,始终不敌那位五大三粗的狱卒,裴宣还是被拖出去。 直至人影都看不见了,还能听见裴宣的骂声:“年丰泽你坏事做尽!身为朝廷命官,为邪教做事也就罢了,竟然还敢伤害同僚!我定要写折子参你一本,让陛下砍……”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惨烈的尖叫声。 薛照和凌溯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能扒着牢门,紧张地朝外面呼喊:“裴大人?裴大人您没事吧?” 远处的叫喊声逐渐变弱,直至彻底消散。 年丰泽持着带血的铁棍走过来,鲜红的血滴了一路,闻着空气中的腥味,他像是还没有打过瘾一般,目光直直地望着牢房内的二人。 “不行,”他丢掉铁棍,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低下头去仔细嗅闻,而后低声喃喃,“我想了想,还是要给你们一点儿教训才行。如此,摄政王才能知道我们济世教不是好惹的。” 裴宣不在这里,薛照便上前一步,挡在凌溯身前,强行露出镇定的表情,道:“你最好别乱来!” 可他的威胁,反倒加重了年丰泽的暴戾。 年丰泽轻飘飘便戳破了他维持的镇定,戏谑道:“薛小将军啊,你的事迹,我早就托人去上京打听清楚了。别人称你一声将军,可你天生废骨,毫无练武天赋,你这种废材,就别学其他人英雄救美了。” 薛照的脸白了白,显然被戳中痛处。 凌溯连忙要为他说话,可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先一步铿锵有力地出声:“谁规定废材就不能英雄救美了?你要是敢进来,我立马撞死在墙上,看你怎么向殿下交代!” 第157章 对峙 闻言,年丰泽脚步顿住,推牢门的手也僵在原处。 似是无法理解薛照奇怪的脑回路,他啧了声,强忍下心头的暴虐,恶狠狠地抛下一句:“算你狠。” 而后转头离开。 他一走,薛照立马卸下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来。 落魄至此,还不忘回头安慰凌溯:“没事了,他应该暂时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我们是没事了,”凌溯扒拉着铁栏,尽力向外眺望,可外面的走廊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裴大人呢?” 回过神来的薛照也跟着站起来,冲外面喊:“裴大人?你还好吗?” 两人喊个不停。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清风楼。 天刚蒙蒙亮,萧景祁的身影便出现在此处。 这是苍州最热闹的酒楼,为了招待他,年丰泽特地让店家停业三日。 微风拂过萧景祁的衣袍,他抬脚踏入门槛,没有分毫犹豫地上了楼。 年丰泽在二楼迎他,房间内焚着暖香,炉上温着茶水,从窗外看去,正好能俯瞰那条贯穿苍州城的小河。 如此美景,不像是一场鸿门宴,而是真情实意地邀他过来做客。 年丰泽笑起来,隔空朝萧景祁举杯:“殿下好胆量,竟然真的敢独自前来。” 萧景祁上前,云淡风轻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青花瓷盏,指腹轻轻摩挲杯沿:“原来是你。” 这话像是在表达惊讶,可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平静,如井底枯寂的死水,便隐隐透出一股讽刺的意味。 年丰泽想不明白,自己手里有人质,且萧景祁现在到了他的地盘里,生死全凭他做主,为何还能做到如此淡然? 这反倒把他给整得有点不自信了。 没等年丰泽开口问,萧景祁环顾屋内的陈设。 蜀绣屏风,檀木柜子,羊皮地毯,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他倏地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躲着做什么?都出来喝茶啊。” 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年丰泽的嘴角抽了抽,朝着空气挥了挥手。一刹那,屏风后面,柜子后面,门后面,以及房梁上,陆陆续续出来三十多个彪形大汉。 原本空空荡荡的房间,霎时热闹极了。 年丰泽解释道:“殿下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才让他们守在这里。” 萧景祁抬眼看他,轻勾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全然不见半分紧张的情绪。 将屋内满满当当的大汉们视作空气,萧景祁再度将茶盏拿起来,将茶水尽数浇在地上,把玩着空茶杯,问道:“你确定要继续同本王说这些废话吗?” “……” 年丰泽噎住。 身下柔软的坐垫好似生出了尖刺,让他如坐针毡。 天时地利人和,明明该他占据主导地位,可他竟然生出一种被萧景祁关进天牢里,重刑审问的错觉。 看看三十多个大汉,年丰泽勉强定了定神,道:“既然殿下想开门见山,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殿下想救你的人,要答应我三个要求。” 萧景祁淡淡开口:“说来听听。” “第一个要求,”年丰泽几乎是迫不及待道:“我要做苍州刺史。” 萧景祁觉得奇怪:“济世教把控苍州,你想做刺史,何须问本王的意见?”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年丰泽捋了捋胡须,眼底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芒,“自己封的,和殿下亲自封的官,意义始终不一样。” 听着他的歪理,萧景祁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而是冲他挑眉:“第二个要求呢?” 年丰泽愈发兴奋,猛地拍了拍桌:“第二个要求,我要看殿下亲自处死王妃。” 萧景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戏谑地扯起嘴角:“你是觉得,本王会为了救自己的属下,处死王妃?” 这种堪称要兄弟不要老婆的行为,古往今来,怕是没几个人会做。 年丰泽也听说过,摄政王与王妃感情甚笃,光靠薛照和凌溯那两个人质,并不足以让萧景祁对蔺寒舒生出杀心。 所以他朝屋内大汉们比了个手势,大汉们立马拔出刀剑,齐齐指向萧景祁。 寒光交错,年丰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问道:“现在呢?殿下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较重要,还是王妃的命更为重要?” 迎着那么多刀剑,萧景祁连表情都没变,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手指松开,茶杯从他指间滚落,他不解:“萧岁舟恨不得将本王除之而后快,不会玩这种无聊的把戏,这个条件是谁指使你提出来的?” “不愧是殿下,能够发现这些细枝末节。”年丰泽眼底有佩服,但不多,“这是教主提出来的,他需要天煞灾星在心灰意冷之时流下来的泪和血。” 萧景祁想,这济世教的人多多少少不太正常。 要泪和血做什么?是能起死回生还是能延年益寿? 见他不吭声,年丰泽继续说道:“我会向苍州城的百姓们公布,王妃是阻碍济世教拯救天下的天煞灾星,从而引发公愤。到时候,殿下当着众人的面大义灭亲,一刀捅死他,他流下的血和泪,一定能让教主满意。” “你一口一个教主,”萧景祁道:“为何不让他亲自出来跟本王谈?他是见不得光,还是见不得人?” “教主日理万机,有自己的事要做,这些事情由我替他分担即可。”年丰泽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萧景祁,追问道:“殿下别想转移话题,如何,您考虑清楚了吗?” 萧景祁答非所问:“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对于他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年丰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满脸的期待尽数化为不耐,以及被戏耍的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心平气和,道:“第三个要求,请殿下写罪己诏,声明自己这些年鸠占鹊巢,架空帝王的权利,以满足私欲。而今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自请退位,将兵权交还给陛下。” 第110章 第158章 活爹 萧景祁不免笑出声来:“这三个要求,一为你,二为邪教头子,还有一个为萧岁舟,你们倒挺会为自己谋福利,谁也没有落下。” 面对他的讥讽,年丰泽不以为意:“殿下与其在这里冷嘲热讽,不如好好替自己想想。你与王妃,注定只能活一个,要么你完成这三个条件,教主放你一条生路。要么你完不成,惹怒了教主,没你好果子吃。” 萧景祁若有所思地点头,开口:“说起来,还是本王的性命重要一些,本王愿意照做,只不过……” 他拉长尾音,故意留着下半句不说,年丰泽顿时急得抓耳挠腮:“不过什么?” “本王的王妃跑了,”萧景祁抱起手,“还要劳烦年大人将他找回来。” 跑了? 什么叫跑了? 外面不都传摄政王夫妇感情深厚,无论去哪都要甜甜蜜蜜地黏在一起,恨不得让全天下知道他们有多恩爱吗? 蔺寒舒怎么可能抛弃萧景祁自己跑路? 他说的话,年丰泽一个字都不相信,猛地一拍桌,桌上的花瓶随之震动:“殿下少在这里装蒜!王妃绝不可能是那种背信弃义之人!” “为何不可能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抛下我跑掉很奇怪么?”相比他的暴怒,萧景祁自始至终都没什么情绪变化,冷静又淡然,“只要你能把他找出来,本王便按你提的要求做。” 年丰泽重新坐回原处,咬牙切齿道:“希望殿下最好说话算话,整个苍州城都是济世教的眼线,找个人还不容易么!” 他唤一个大汉上前,耳语几句,大汉领命离开。 其余人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萧景祁,生怕人跑了。 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萧景祁却把这里当自己家一般,手指轻敲桌沿,理直气壮地对年丰泽开口:“本王饿了,叫人端些饭菜来。” 年丰泽不想搭理他,他却自顾自地掩唇咳嗽起来,身体里还剩三种毒,咳得猛了,便有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活脱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可把年丰泽吓坏了,生怕萧景祁撑不到蔺寒舒现身,连忙让大汉去找吃的来。 大汉找来一些糕点水果,小心翼翼摆到桌上。 可萧景祁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毫无兴致道:“拿这些东西糊弄人?年大人,你到底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年丰泽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起来,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麻烦您搞清楚状况,您是被我扣押在清风楼里,不是过来做客的!” “那又如何?”萧景祁将桌上的东西扫落,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他理所当然道:“是你有求于本王,你得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 原本只有嘴角在抽搐,现如今,年丰泽整张脸都开始抽个不停。 这哪是扣押了个人质。 这分明是请了个活爹! 他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站起来刚要发怒,萧景祁便又开始咳嗽。 这让年丰泽的气霎时消了大半,连忙对大汉摆手,叫他们去找吃的。 这回的饭菜十分丰盛。 有现捞的清蒸鲈鱼,可口的豆腐酿肉,鲜甜的茶叶虾仁,还有在炉里煨了足足两个时辰的人参鸡汤。 饭菜上齐的时候,刚才去找人的大汉回来了,朝着年丰泽跪下去:“副教主,山上没有一个活人。” 年丰泽皱起眉。 难不成如萧景祁所说,蔺寒舒真的跑了? 可苍州这么大,他人生地不熟的,能跑到哪里去? “传令下去,将所有的城门封锁,把摄政王妃的画像分发给守门士兵,让他们仔细盘查,若发现形迹可疑之人,便立马抓过来!” 他吩咐完,那大汉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朝他露出茫然的表情来:“我们没有见过王妃,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闻言,年丰泽略一迟疑。 “王妃日日往外跑,总有会画画的人见过他,你对外发布告示,就说若谁能画出王妃真实的模样,便能破例晋升为济世教高等信徒。” 大汉领命要走,萧景祁夹起一块虾仁,吃到一半忽然开口说道:“何必那么麻烦?王妃是本王的枕边人,没有人比本王更清楚该如何画他。” 年丰泽面露狐疑,却还是抱着希望,叫人拿了笔墨纸砚,放到萧景祁的面前。 事实证明,他的狐疑果然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萧景祁只顾着吃饭,压根不看纸笔一眼。 年丰泽感觉自己再和对方待下去,不是会被气死,就是会被折磨死。 但没有办法,为了陛下和教主的大业,他不得不强行忍受萧景祁这宛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脾气。 继续让大汉去发布告示,他死死盯着萧景祁吃饭。 萧景祁也是真有胃口,完全将他视作空气,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吃得不疾不徐,姿态优雅得不像人质,倒像是在皇宫里接受天下人的朝拜。 吃饱喝足,萧景祁让大汉把剩余的饭菜收走,而后将画纸展开铺好,用镇纸压住边角。 拿起砚条,却又忽地蹙了蹙眉,道:“本王手疼,年大人替本王磨墨吧。” 他露出手腕那道疤痕。 年丰泽不疑有他,帮他把墨磨好。 一切准备齐全,在年丰泽的注视下,萧景祁在笔架上反反复复挑了许久,选中一支极细的羊毫笔。 蘸取水墨,墨色在雪白的笔尖晕染开来。 年丰泽愈发期待,见他缓缓落笔,一笔一画,勾勒出磅礴大气的山水风景,落日西沉,飞鸟振翅,让人身临其境。 萧景祁的手腕有旧伤,却能将笔控得又准又稳,丝毫不见发抖的迹象。 这样的画功,哪怕放眼整个玄樾,也没有几人能与之一较高下。 “早听闻殿下武艺高强,骑射俱佳,字写得铁画银钩,画功惟妙惟肖,样样出彩,年某真是佩服。” 年丰泽感叹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对。 不是说好要画蔺寒舒的画像吗?怎么成了山水图? 第159章 人间蒸发 年丰泽刚要质问,萧景祁已经放下笔,单手撑着脑袋,在桌边闭上眼小憩。 屋里这么多人,对他虎视眈眈,他也真的敢睡。 在年丰泽发怒前,门先一步被人推开,大汉回来复命:“副教主,找到会画画且见过摄政王妃之人了。” 即将脱口而出的怨怼,被年丰泽咽回喉咙里。他得意地看着萧景祁,冷笑道:“就算摄政王殿下装疯卖傻,我也有办法找到王妃。您好好休息吧,一觉睡醒之后,我会把王妃带过来与您团聚。” 说罢,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按照预想,他很快就能拿到画像。 可报名的百姓画来画去,成品令他大跌眼镜。 不是把眼睛画得像大枣,就是把鼻子画得像香蕉。 要么口歪眼斜,要么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一张又一张奇形怪状,诡异难言的画,让年丰泽的脸止不住地抽抽。 他重重将画拍在桌上,仰天大叫:“难道苍州城内,找不出一个会画画的人吗?”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他起身去了一趟私牢。 牢内的薛照和凌溯正百无聊赖着,见他带着小厮从走廊上经过。 小厮低眉顺眼,手里拿着笔墨。 还以为他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馊主意,薛照再次护在凌溯的身前。 但年丰泽目不斜视,根本不是冲他们来的,而是径直前往私牢深处。 片刻后,他从里面出来,依旧不看薛照和凌溯一眼。 小厮手里空空如也,他的手里却多出一张宣纸,纸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隐隐透出墨痕,不知道上面究竟是写了什么,还是画了什么。 总之,下午时分,蔺寒舒的画像就已经被临摹成许多份,挂在闹市之中,供人观瞻。 年丰泽给出的奖励,依旧是找到画像上的人,晋升为济世教高等信徒。 整座苍州城陷入狂热,那些腰间佩戴着玉珠的百姓们不分昼夜,挨家挨户地找人。 但凡碰见形迹可疑之人,他们就一窝蜂地涌上去,轮番进行拷问。 就差掘地三尺,可如此细致的搜索下,依然没能得到蔺寒舒的踪迹。 年丰泽也逐渐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后来的焦躁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苍州就这么大,官兵在山上搜,百姓在城中搜,即便蔺寒舒再能躲,也该被揪出来了,难道他长了翅膀会飞不成? 他将苍州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城里全是济世教眼线,蔺寒舒不可能躲得下去,对方必定是在山里。 山路纵横交错,情况十分复杂,得想办法得出蔺寒舒的具体位置。 年丰泽想了又想,最后像是没招了,把牢里的薛照和凌溯放出来,和萧景祁一并软禁在清风楼中。 第111章 薛照一见萧景祁,便抱头痛哭,眼巴巴地告状:“殿下,你是不知道,我在牢里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 萧景祁环顾他周身。 见他只是头发凌乱,穿着脏兮兮的囚衣,身上连一道殴打形成的伤痕都没有,就知道他并未受皮肉之苦。 对上萧景祁的目光,薛照不再卖惨了,而是说起正事:“裴大人也被年丰泽抓住了,年丰泽似乎很恨他,将他打了一顿,他如今生死未卜,殿下快想办法救人。” 没等萧景祁问,年丰泽就已经让大汉把裴宣丢进来。 对方气息奄奄,呼吸十分微弱。 年丰泽叫人把他背上的伤口包扎好了,即便如此,鲜血还是浸透布料,在背上映出星星点点的痕迹,惨不忍睹。 薛照和凌溯连忙过去将他扶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不忘颤巍巍向萧景祁行礼:“见过摄政王殿下。” “都这种时候了,不用再注重规矩,你好好躺着吧。”萧景祁朝他摆摆手,眼底罕见地流淌出几分怜悯。 裴宣点头,在两人的搀扶下来到榻边,刚接触到锦被,便一头栽倒,像是彻底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可怜凌溯空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却因两手空空,无法对他进行救治。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帮他把包扎伤口的布料换一换。 可手指才刚触碰到裴宣的后背,对方就在昏迷之中猛地挣扎一下,冷汗直冒,发出痛苦的呻吟,疼到身体蜷缩成一团。 吓得凌溯不敢再碰他,灰溜溜地回到萧景祁身边,义愤填膺道:“济世教真是害人不浅!年丰泽真是丧尽天良!把好好的人折磨成这样!” “对啊,”薛照附和,“再怎么说,裴大人也是为了救咱们才变成如今这样,咱们一定要替他狠狠收拾年丰泽!”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许久,在他们口中,年丰泽已经被五马分尸,用刀细细剁成臊子,煮熟后喂给山上的野狗了。 说得口干舌燥时,萧景祁抬起眼皮,淡淡道:“好了,咱们如今被困在这里,纵使你们有再多的抱怨都无济于事,还是停下来喝口茶吧。” 既然他发话了,两人也只好停下。 凌溯拿起茶杯,下意识地闻了闻,而后露出怪异的表情,压低声音开口:“这茶里放了致幻的药物。” 薛照霎时惊呼一声,看向萧景祁手里还剩半杯的茶水,满脸关切道:“殿下没事吧?” 萧景祁丝毫不惧,当着他的面,又浅浅啜饮一口。仿佛喝的不是致幻药物,而是琼浆玉露一般。 凌溯耐心地解释道:“我们俩不能喝,但殿下不一样。他体内剩余的三种毒霸道无比,普通毒或致幻药物进入他的身体,甚至来不及发挥,就已经被那些毒吞噬干净了。” “这么好?”薛照摸摸自己干瘪的肚皮,眨巴眨巴眼睛,满眼都是对食物的向往之色:“给我也下点毒呗,我好想喝水,好想吃饭。” 凌溯用看傻子的目光注视着他:“你想吃也可以,吃完之后我把你倒吊起来,在药生效前让你把东西吐出来就好。” 吃完就吐。 光尝个味儿吗? 薛照低头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就在这时,榻上的裴宣幽幽转醒。 第160章 无微不至的照顾 他和凌溯连忙围上去,朝裴宣嘘寒问暖:“裴大人,你还好吗?” 裴宣嗫嚅着干涩的唇瓣,眼皮颤动不已,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渴……” “可是茶里下了药,”薛照道:“你不能喝。” 裴宣难受极了,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希冀地看着二人,再度挤出一个字:“饿……” 凌溯摇摇头:“饭菜里也有药,你不能吃。” “……” 四下安静片刻,裴宣疼得眼前一片模糊,缓了缓,有气无力地问道:“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两人诚实地回答:“不过你可以享受咱们无微不至的照顾。” 说着,凌溯就要伸手帮他更换包扎伤口的布料。 裴宣连忙摇摇头,重新将脑袋埋回被子里,善解人意地朝他们说道:“不用麻烦了,年丰泽没有给我用止血药,就算换布料包扎,血还是会渗出来。” 闻言,薛照和凌溯再次对年丰泽进行口诛笔伐。 “姓年的真是狗东西!” “姓年的真不是东西!” 光骂没用,眼看裴宣进气少出气多,快要不行了,薛照不得不进行尝试,朝紧闭的房门外喊道:“能给点吃的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被逼无奈之举,竟然真的有用。 门被打开一条细缝,几个大饼从缝隙中扔进来。 凌溯捡起大饼,仔细地闻了闻,惊讶道:“这是没有下药的食物。” 薛照同样震惊不已,反应过来后,朝外面道:“光吃大饼有点干巴,有喝的吗?” 于是这回,一个鹿皮袋被丢进来,里面装着干净的水。 薛照得寸进尺,探头探脑地问道:“房间好小,我待在这里快要发霉了,你们能放我出去走走吗?” 门外的人沉默片刻,猛地将门关上。 哐当一声,几乎要震破薛照的耳膜。他撇撇嘴,将鹿皮袋捡起来,嘀咕道:“不愿意就直说呀,砸门干什么。” 回到裴宣身边,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给裴宣喂饼,另一个给裴宣喂水。 裴宣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还剩两个饼,刚好够薛照和凌溯吃。 两人一边啃,一边询问萧景祁:“王妃究竟躲哪去了?为何年丰泽派那么多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萧景祁抿了口茶,在他们好奇的目光中,张了张嘴。 却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幽幽地来了一句:“小心隔墙有耳。” “对哦。” 两人连连点头,立马把问题憋回肚子里。 “还是殿下谨慎。” 他们继续啃大饼,萧景祁继续喝茶,残碎天光从半掩的窗棂外照耀进来,带来几分暖意,屋内一片岁月静好。 终于,榻上的裴宣再次醒过来。 满脸犹豫不决,一副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开口的模样。 敏锐地察觉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萧景祁倚在窗边,眸色沉静如水,心平气和地开口:“裴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我担心王妃的安危,”裴宣道:“他对苍州地貌不熟,不知道这里有三个禁地,分别是千狼谷,杀人河,以及天地坑。若他逃命时误入这些地方,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薛照和凌溯面面相觑,好奇地问道:“你说的这些地方,为何被称为禁地?” “因为一旦有人闯入,便会尸骨无存。” 裴宣疼得五官稍稍扭曲,却还是强行打起精神,耐心地同他们解释。 “千狼谷里居住着成千上百只山狼,它们野性难驯,对人类保持极大的恶意,且领地意识极强。一旦有人误入,就会被它们撕咬成碎片,尸骨无存。” “两百年前,苍州曾爆发过瘟疫,后来瘟疫得到控制,可山里一条浸泡过牛羊尸体的小河变得十分邪门,但凡有人靠近,便会感到头晕目眩,一个不注意就会跌到水里去,至今已不幸淹死了百来余人。人们谈之色变,那条河因此得名杀人河。” “至于天地坑,面上看就是一片普通的草地,底下却是沼泽和数之不尽的洞穴,要是不小心踩上去了,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听到他说苍州有这样危险的地方,薛照和凌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萧景祁:“王妃不会跑到这三个地方去吧?” 萧景祁挑了挑眉,鸦羽长睫半掩,遮住眼底流转的情绪。指节在桌上轻叩,他开口道:“你们听说过一句话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薛照与凌溯皆是一愣,连带着榻上的裴宣也露出不解的表情来,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景祁瞧。 萧景祁便继续说道:“我让王妃躲在千狼谷了。” “什……什么?”薛照艰难地出声:“那王妃岂不是被那群野狼……” “不用担心,”萧景祁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曾在湘州学过驭狼之法,把那法子教给了王妃,他能够独自应对那群山狼。” 会是这样吗? 薛照感到奇怪。 他与萧景祁同在湘州待了那么多年,可从未听过对方会什么驭狼之法。 何况蔺寒舒平时哪怕掉一根头发,萧景祁都紧张得不行,如今把人丢在危险的千狼谷,却连半点担忧的神色都没有,怎么可能呢? 他挠挠头,顾念着萧景祁刚才那句隔墙有耳,最终没有问出口。 薛照没有相信这话,但有人信了。 入夜之后,年丰泽气势汹汹地赶来,猛地推开房门。 他身上挂了彩,脸颊被尖锐的物体划伤,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皮肉松松垮垮地垂落着。衣服上,大片血迹晕染开来,似乎是来不及处理伤口,就过来兴师问罪了。 第112章 一进门,他便目眦欲裂地指着萧景祁的鼻子骂:“摄政王好狠的心!骗我派人去千狼谷寻摄政王妃,足足百人的队伍,尽数沦为山狼的食物!白白害死了那么多人,你良心能安吗?入夜之后能睡得着觉吗?”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指责,萧景祁勾起唇角,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年大人这么一说,本王还真有些困了。劳烦你挪挪脚滚出去,本王要睡觉。” 第161章 躲猫猫高手 “睡觉?” 年丰泽简直要气笑了,可一做大的表情,就会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死死瞪着萧景祁,似要啖其肉,饮其血,眼底流淌出熊熊火焰,欲将一切焚烧殆尽:“摄政王殿下果真如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害死这么多人不说,王妃现在流落在外生死未卜,您竟然还有心情睡觉。” 他每个字都铿锵有力,要是让不明情况的人听见了,或许会认为他是蔺寒舒的亲戚朋友,把人找出来是为了享福。 眼看他几乎快要将一双眼珠子给瞪出来,萧景祁皮笑肉不笑道:“也许是本王记错了,王妃去的不是千狼谷,而是与之并列为三大禁地的什么河来着?” 薛照和凌溯齐齐认真地提醒道:“是杀人河。” “没错,王妃去的就是杀人河那边。”萧景祁点点头,眸底笑意愈发浓郁,可他的表情着实太过高高在上,以至于这笑容就变成了讥笑冷笑嘲笑,“要是在杀人河没找到人,再去那个什么坑找找,说不定年大人会有新的发现呢。” 薛照和凌溯再度眼巴巴地提醒道:“是天地坑。” “……” 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演一场大戏,年丰泽全然插不上话,将拳头握紧又松开,咆哮道。 “当我傻吗?还想骗我带人去送死?我才不信一个养尊处优之人,能在杀人河和天地坑那样危险的地方活下来!” 他冷冷拂袖,仇视地看着屋内每一个人。 “你们等着!若让我找到蔺寒舒的藏身之处,我定要将他挑断手筋脚筋,只留着一口气,带他回来见你们!” 年丰泽推开门,都走到门口了,还不忘回头狠狠瞪所有人一眼。 脚步声逐渐远去,大门再次合上。 而凌溯看着薛照,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 后者缩缩脖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怀好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干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有帮人接过手筋脚筋呢。”凌溯真诚地眨眨眼睛,“不如我先把你全身筋骨挑断,再亲自帮你接好,有备无患?” 太可怕了。 一阵寒意从头涌向脚底,薛照连忙躲到萧景祁的身后去,嘴里直嘟囔:“爷爷救我。” 凌溯可没有那个胆子去挑萧景祁的手筋脚筋,于是他扭头看向裴宣。 裴宣咂了咂舌,重新把脑袋埋回被窝。 四人挤在一间屋里,一个躺着,三个坐着,度过了还算平和的一夜。 次日清晨,大汉送来白粥和馒头,薛照和凌溯大口大口地喝粥,萧景祁将馒头啃出山珍海味的既视感,至于裴宣,始终情绪不高,食不下咽。 他端着粥碗,频频往萧景祁的方向看。 在他第十次偷偷瞥过来的时候,萧景祁终于啃完馒头,不咸不淡地抬眼看他:“裴大人可是还有什么话想问?” 裴宣连忙放下粥碗,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神情:“年丰泽到现在还未出现,他该不会已经寻到王妃的藏身之处了吧?” 听起来,他是真的在为蔺寒舒的处境着想。 萧景祁单手托腮,半倚在窗边,朝他挑了挑眉,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裴大人似乎比本王更在乎王妃的死活。” “那是当然,”裴宣神色未变,长叹一口气,“若王妃在苍州出了事,我身为苍州刺史,必定难辞其咎。” 薛照连忙安抚他:“既然殿下一点也不着急,那就说明王妃被他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年丰泽不可能找到人的。” 凌溯也说道:“裴大人放心吧,殿下和王妃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就算真出了事,也不会算到你的头上。” 裴宣还想说什么,却被两人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捧起那碗寡淡无味的白粥,眉头紧蹙,越喝脸色就越难看。 好不容易喝完,他正要回床上躺一会儿,萧景祁突然对薛照说道:“你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薛照依言来到门边,将门窗上糊的纸戳开小洞,仔细打量屋外的情况。 而后回头,冲着萧景祁摇了摇头:“没人。” 裴宣脚步一顿,眼底闪过疑惑:“殿下是想带着我们逃出清风楼么?” “外面没人,不代表楼下没有人,年丰泽怎么可能放任我们逃脱呢。”萧景祁淡淡说着,理了理衣摆的褶皱,“逃跑肯定没有机会,我只是想和你们聊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 闻言,薛照和凌溯顿时来了精神,乖乖在他面前坐好。 裴宣倒是摆摆手,装作遗憾地说道:“薛小将军以及凌大夫是殿下的心腹,你们谈事,我不便掺和,我替你们守门吧,若有人过来,我会第一时间提醒你们的。” 他一瘸一拐往门边走,颇有股身残志坚的既视感。眼睛盯着门口,耳朵却在仔细聆听屋内的动静。 萧景祁朝薛照勾勾手指,唤他上前,对他耳语了什么。 声音太小,裴宣根本就听不见,急得手指在门把上留下一道道抓痕。 薛照像是得到了天大的炸裂消息,惊呼:“真的吗?” “什么什么?”凌溯直往他身边凑:“我也要听!” 于是薛照低头,对凌溯神神秘秘地耳语了几句。 紧接着,凌溯也露出震惊的表情来,捂着嘴感叹道:“王妃居然躲在城里?这儿的百姓全是济世教的眼线,还有官兵们大肆在城中搜捕,他是怎么做到避人耳目,躲到现在还没有被人发现的?” “小声点,难道你想把人都喊过来么?”萧景祁不满地敲了敲桌子,等凌溯冷静下来,他才接着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毕竟我只带王妃进了城,躲藏的地方是他自己选的,连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在哪。” 薛照和凌溯点点头:“看来王妃是躲猫猫的好手啊,城里都快被翻个底朝天了,他竟然还躲得好好的。” 门边的裴宣透过那个被薛照戳出的小洞,分明看见外面一截黑色的衣袍闪过,却什么也没有说。 第162章 兄长 已过午后,薛照和凌溯趴在桌上睡午觉,裴宣也因身体不适躺回榻上。 萧景祁在桌边喝茶,打量着窗外风景。 早晨城里还没有多少人,无论百姓还是官兵都往城外去。 但不知什么原因,那些人纷纷赶回来,挨家挨户地搜查,闹得鸡飞狗跳。 萧景祁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随即关上窗,隔绝外面的吵闹声。 傍晚时分,大汉再次送饭进来,朝裴宣道:“年大人还要留着你的命折磨一番,你可别死在这儿了,出来包扎伤口。” 裴宣艰难起身,薛照和凌溯连忙向他走去。 他以为两人这时过来是想扶他一把,便张开双手,方便二人行事。 却没料到,薛照会将他两条胳膊反剪在身后,凌溯会掐住他的脖子。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门口的大汉一愣,忍不住怒吼:“你们要干什么!” 裴宣同样抖了抖胡须,露出茫然的神色:“薛小将军,凌大夫,你们这是何意?” 两人愈发使劲,死死禁锢住他:“殿下说你是奸细。” 闻言,裴宣一愣,随即更显茫然,猛地回过头,看向窗边的萧景祁,欲哭无泪,比窦娥还要冤上几分:“殿下,这是一场误会,我与年丰泽向来不对付,他还亲自把我打成这样,我怎么会是奸细呢?” 萧景祁似笑非笑,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把握,戏谑地盯着他的脸,黑沉沉的眸似能够将一切诡计洞穿:“你身上……真的有伤吗?” 说时迟,那时快,凌溯解开裴宣的衣衫以及包裹住伤口的布条,不出萧景祁所料,对方的后背干干净净,根本找不到任何伤痕。 薛照恍然大悟:“我就说年丰泽明明可以在我们的面前殴打你,来一出杀鸡儆猴,却偏偏选择把你拉了出去,原来你俩是一伙的,从始至终都是在演戏给我们看!” 凌溯呸了一声:“亏我那般担心你,几次三番好意想帮你包扎伤口,你都不让,原来是你心里有鬼!” 裴宣的脸白了白,试图从他们的禁锢中挣脱。 可他一个年迈的老头,力气自然不如年轻人,无论怎么努力尝试也挣脱不开。 他实在想不明白,看向萧景祁:“我装得这么好,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你太着急了,”萧景祁喝着茶,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就差把刀横在本王脑袋上,逼问王妃的下落。” 第113章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 萧岁舟下令,让他尽快解决掉萧景祁。 但他还没有得到天煞灾星的血和泪,他必须留下萧景祁的性命,为此抗了好几次旨。 萧岁舟已经开始不满了,为了不得罪当今天子,他只能亲自潜伏,渴望能够尽快找到蔺寒舒的下落。 裴宣叹息着,生出一股技不如人的恼羞成怒,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同萧景祁讨价还价:“既然殿下戳破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其实取天煞灾星的血和泪并不需要人死,我想和殿下做一笔交易,我告诉您铁矿的去向,您把王妃叫出来。” 萧景祁垂眸,似在思考这场交易的可能性,而后讥讽地勾了勾嘴角:“听你这么说,你在济世教中的身份不一般?” 没等裴宣回答,年丰泽带着人匆匆赶上楼,看清楚屋内的状况时,惊得尖叫:“摄政王你不要乱来!” 萧景祁露出了然的表情,看向裴宣的目光愈发玩味:“能让副教主吓成这样,恐怕你就是那个不露面的邪教头子吧?” 裴宣恼怒地闭了闭眼,不发一词。 他不答,萧景祁反倒更有兴致:“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创办济世教的目的是什么?要天煞灾星的血和泪做什么?” 事到如今,裴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看向薛照和凌溯,幽幽地问道:“你们还记得,之前在私牢里,我跟你们讲过我兄长的故事吗?” 两人点点头。 裴宣的确有个兄长。 但兄长并不是因救他而意外身亡,而是被他害死的。 他恨。 从小到大,长辈们夸兄长是光风霁月的君子,而他改不了偷鸡摸狗,满口谎言的坏毛病,是长辈们口中的坏孩子。 兄长读书用功,文学天赋极高,村里人攒钱也要送他去上京参加科考。 白花花的碎银子就摆在堂屋里,裴宣偷东西的臭毛病又一次犯了。 他带着银子逃跑,被兄长发现,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河边。 兄长苦口婆心地劝,可他心底只有厌烦,看着对方张张合合的嘴巴,他忽然生出一股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想法。 于是他抱住兄长,像水鬼索命一般,拖着对方下了河。 河流湍急,裴宣猛地咽了两口冰凉的河水,被仇恨蒙蔽的脑子清醒过来,求救的本能让他松开兄长,使劲在河中扑腾。 兄长会水,本可以丢下裴宣一走了之的,却因放不下那点血脉亲情,抱住他往岸上游。 裴宣先一步接触到地面,双手胡乱地摸索,触碰到一块尖锐的石头。 在兄长把他送上岸,双脚重新接触到泥地时,他猛地抓起石头,一下又一下,往兄长的脑袋上敲。 对方鲜血直流,直直地朝后栽倒,各种情绪交织在脸上,直至最后一刻,仍旧希冀地朝裴宣伸出一只手,渴望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能救他一命。 可裴宣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儿,庆祝自己劫后余生的同时,冷眼看着兄长被咆哮的河水吞没。 他终于成了独生子。 父母年纪大了,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一改往日冷言冷语的态度,对他有求必应。 家里面吃的用的,不用再先让兄长挑,而他只能用兄长挑剩下的。 他以为自己会很开心。 可并没有。 每逢静夜,他会想起幼时兄长牵着他的手去镇上,用替人抄书的钱买糖给他吃。 会想起兄长抱着他,指着书上的字迹,缓缓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 也会想起,兄长倒下之前绝望的眼神,和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第163章 挟持 铺垫了这么多,萧景祁似乎猜到了什么,问道:“所以你要天煞灾星的血和泪,是想通过邪术,复活你兄长?” “我的确想过复活他。”裴宣如是道。 萧景祁露出了然的表情,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法,看来这裴宣也病得不轻。 骗别人之前,先把他自己骗进去了,难怪济世教能够迅速发展起来,从教主到信徒,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可让萧景祁意外的是,裴宣接着说道:“后来我遇见我的师父止风道人,他告诉我,其实我日日梦到兄长,根本不是因为对他心存愧疚,而是因为他的一缕魂魄附在了我身上,妄图取我的性命!” 这又是什么歪理? 萧景祁无法理解。 薛照和凌溯同样用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他顶着三人异样的目光,硬是振振有词,拥有一套仅自己可用的独特逻辑:“我要用天煞灾星的血与泪,消灭兄长附在我身上的那缕魂魄,让他堕入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本以为这是个浪子悔悟的故事。 没想到他全无半点悔意,甚至要一条路走到黑。 “还真有止风道人这么一号人物,”萧景祁问,“他如今身在何处?” “我师父自然是真的羽化登仙了,”裴宣道:“我亲眼看着他跳入火中,化为一堆烟灰,缓缓飘向天际。” ……这确定不是被火烧死了么? 萧景祁啧了声,似是不知道要怎么跟这种脑回路不正常的人交流。 默了默,拿起藏起来的青花瓷碎片,走到裴宣身边。 门口的年丰泽急得吹胡子瞪眼:“我警告你不要乱来!教主乃半神之躯,你若伤了他,必然会遭天谴!” 萧景祁原本还担心年丰泽会临时反水,现在看来,这担忧显然多余。 毕竟济世教每一个人都被歪理荼毒得不轻。 他用瓷片抵住裴宣脖颈,冷冷道:“想要让他活命,便打开城门,放本王离开。” 年丰泽有些犹豫,站在门口不肯动。 萧景祁便稍稍用力,锋利的瓷片边缘霎时在裴宣的脖颈上割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流而下,裴宣气得直叫嚷:“摄政王,你竟然真敢伤我!你就不怕我师父震怒,降下天雷么!” 窗外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哪有半分要打雷下雨的迹象。 “少废话,”萧景祁抵住他的喉管,轻飘飘地威胁道:“若不按本王说的做,本王现在就送你去见你师父。” 察觉到冰凉的瓷片如毒蛇信子一般紧贴着肌肤,裴宣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濒临死亡的恐惧让他不敢吱声。 年丰泽对他唯命是从,着急地询问道:“教主,咱们真要放摄政王离开吗?” “他肯定会什么邪法,我的功力被暂时封印住了,没有办法挣脱。”裴宣认真整理措词,之后才开口,“就算他们离开苍州城也不要紧,等我法力恢复,无论他们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我的绝杀阵!” 萧景祁听得直皱眉。 对方不仅脑子有问题,还刻意在他面前大声密谋,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极端自负还是对他的挑衅。 这般离谱的话,年丰泽仍然深信不疑。 带着人一路后退,目光死死盯着萧景祁手上的碎瓷片,神情紧张至极,生怕他一个不注意把裴宣的脖子划穿。 下了楼,外面那些正忙着搜寻蔺寒舒踪迹的百姓和官兵纷纷围上来,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朝这边张望。 顶着巨大的压力,薛照和凌溯站在萧景祁的两侧,三人控制住裴宣艰难前行。 “苍州城的人都疯了。”凌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面对这些不善的目光,藏在衣袖下的手隐隐发抖。 天空中,忽然响起爆炸的声响。 薛照还以为这裴宣真的会什么妖法,召来了天雷。 猛地抬头一瞧,依旧天气晴朗,不见雷电。 像是得了什么信号一般,萧景祁朝那些百姓和官兵道:“被本王挟持之人,乃你们济世教的教主!不想失去教主,你们就滚远点!” 此言一出,反倒有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卖东西的摊贩不再继续做生意,开饭馆的老板抛下顾客,就连看守城门的官兵们都在往这边跑。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道路的两侧,只给萧景祁他们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其中不乏有人暗暗握紧手里的匕首,准备趁萧景祁不注意时动手,从他手里救出裴宣,办成大功一件,从而晋升为济世教高等信徒。 锋利的瓷片仍旧抵在裴宣的脖子上,他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不愿跟萧景祁同归于尽,他连忙出声安抚民众:“大家不要担心!摄政王是皇室血脉,身上有真龙之气,勉强压制住我的法力,我才会被他挟持。但那股压制已经开始松动了,不用你们动手,等会儿我自己就能挣脱他的禁锢!” 这堆信徒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听话。 哪怕裴宣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绝无怨言。 因此,他们纷纷收好手里的匕首,虎视眈眈地盯着萧景祁薛照和凌溯三人瞧。 一步一步挪到城门边,裴宣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惧,变得越来越平静,直至萧景祁抵在他脖子上的手忽地一顿,他就知道时机到了。 第114章 他瞬间勾起扭曲的笑意,亲眼看着萧景祁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疼痛涌向四肢百骸,身体里的蛊虫疯狂挣扎,萧景祁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 “殿下!” 薛照和凌溯连忙扶住他,而裴宣伸出双手,仰天大喊:“我的法术生效了!摄政王再无任何还手之力,大家快动手!” 一瞬间,得到指令的教众们双眼猩红,像是发狂一般,纷纷往前冲。 有匕首的拿匕首,没有武器的就随手抄起街边的工具,小到扫帚鸡蛋烂菜叶,大到椅子凳子桌子,场面十分混乱。 就在这时,无人把守的城门被推开,手持利剑的士兵冲了进来,将萧景祁和薛照凌溯护在身后。 来自上京的援兵,终于抵达苍州城。 第164章 比我还要眼瞎 领头的是暂代大将军一职的杨副将,他举起手中剑,对城中失智的教众喊道:“谁敢上前一步,通通杀无赦!” 有教众不信邪,拿着桌椅板凳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杨副将说到做到,带领着属下如砍瓜切菜一般,轻而易举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鲜血四溅,其余教众受惊后退,纷纷向裴宣和年丰泽投去求救的眼神。 裴宣早已躲到人群后面,看清杨副将带来的乌压压一大片士兵之后,再看看苍州城的乌合之众,显然没有任何赢面。 他的眼珠转了转,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喊道:“大家不要害怕!你们挡住路,我现在就去拿我的法器前来施法,把他们从苍州城撵出去!” 一边说,一边扭头就跑,裴宣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年丰泽紧随其后,还不忘给民众打定心针:“我这就去协助教主!大家不要怕死,以你们对济世教的贡献,死后定会前往仙界,与咱们济世教的初代教主止风道人谈经论道!” 眼看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萧景祁强撑着最后一点儿力气,对杨副将说道:“你派人把守住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别让他们俩跑了。” 杨副将领命,让手下心腹带人过去。 凌溯也回过神来,对杨副将道:“我的小药箱遗留在小禾村第一户人家里,劳烦将军派人快马加鞭将它带回来!” 说着,他连忙上前,替萧景祁把脉。 围观的济世教众不由得冷嘲热讽:“摄政王是被教主用法术伤成这样的,你算什么东西,以为自己能治好他么?” “法术?”凌溯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冷笑着反驳:“明明是裴宣对殿下下毒,意图谋害殿下!他满口谎言,罪该万死,也只有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货才会被他煽动,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任谁被骂蠢都没法做到无动于衷,偏偏凌溯有官兵护着,民众伤不了他。 腰间挂着中等玉珠的信徒站在安全距离,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少在这里污蔑教主!等教主带来法器,你们这些人死定了!” “连我都能看出来,他根本不是去找法器,而是抛下你们跑路了。”薛照嗤道:“头一回见到比我还要眼瞎的人,你们真是没救了。” 这句话更是惹了众愤。 只凭他们两个人,自然比不过成百上千的教众,被骂得狗血淋头。 凌溯干脆闭上嘴,在口诛笔伐中认真替萧景祁按压脖颈及手上的穴位,以防裴宣下的毒流遍他全身。 好在小禾村离城里不远,士兵匆匆将小药箱拿来,凌溯连忙帮萧景祁施针。 刚开始,民众们对他嗤之以鼻:“教主施展的法术,可是神罚,怎么可能用区区几根银针就能治好!” 可随着银针一根一根没入萧景祁的穴位,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于是民众们改口,不信邪地咆哮:“这是妖术!他在用燃烧寿命的方式减轻神罚!他是传说中的妖医!” 没空理会这些被邪教洗脑的民众,凌溯拔出银针,道:“这毒有些棘手,我只是暂时将它压制住了,需要很多药草,才能将它彻底根治。” 难就难在,济世教为了控制苍州百姓,将除了济世堂之外的医馆全部关闭,如今城里根本没有可用的草药,他得去苍州之外的地方寻找。 杨副将当机立断,命人牵来跑得最快的那匹马,又指派十多个精锐随行保护他。 可他背上小药箱,看着马犯了难:“我不会骑马。” “我会,”薛照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带你去离这里最近的闵州城。” 两人离开之后,萧景祁勉强恢复一点力气,在杨副将的搀扶下起身。 城中的百姓们还在喋喋不休地骂,杨副将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连忙询问道:“殿下,要怎么处理这些人?” 一群人被洗脑得不轻,满脑子只剩济世教,别人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事到如今,最简单快捷的办法,是屠城。 可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玄樾的子民。萧景祁垂了垂眼,淡淡道:“关闭城门,别放跑任何一个人,让他们自己发会疯,我们先去接王妃回来。” “好。”杨副将扶着他出城门,任凭民众在里面又哭又闹又喊,通通不搭理。 看着城外的道路,他再度问道:“王妃如今身在何处?殿下是在这里休息,还是与我一同去接他?” “一起去,”萧景祁轻声咳了咳,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被他面不改色地咽回去,“他在杀人河。” “杀人河?” 杨副将显然听过苍州城的禁地传说,震惊不已:“不是说那地方有怨灵作祟,但凡有活人靠近,就会被摄取神智,掉进河里淹死么?” “哪有那么邪门,”萧景祁摇摇头,“只不过是因为那里爆发过瘟疫,埋葬太多的尸体,导致河岸两旁草木疯长,其中不乏带有香气,能够使人精神恍惚的毒花。香气混在其他植物的味道里,一般人无法察觉,以为是怨灵作祟,一传十,十传百,人们便不敢再靠近那里。” 萧景祁在来到苍州之前,就已经派人暗中探寻三个禁地,要将这三处开辟出来,免得再有迷路的百姓因此丧命。 弄清杀人河的秘密时,他本想派人将毒花毒草砍掉,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时候,凌溯留在小禾村锅里的万能解毒丹派上了用场,他让蔺寒舒带着山上的百姓服用丹药,躲到河岸对面去。 剩余的解毒丹,埋在杀人河的不远处。 萧景祁命人将丹药从土里挖出来,他与杨副将去接人,其他士兵则在原地驻守。 …… 此刻,蔺寒舒正在和孩子们玩耍。 大人们用竹子给小孩子做了风筝,可如今风筝卡在树上动弹不得。 蔺寒舒使劲摇晃树干,风筝纹丝不动,他吃了一嘴的枯叶不说,还被树上的露水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两声,在小孩子期盼的目光中,他咬牙往树上爬。 伸长了手,努力将枝头的风筝摘下来,丢给孩子们。 他们欢呼着跑远,将风筝放得高高的。 而蔺寒舒低头,眉头忽地一皱。 刚刚爬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有这么高? 下不去了怎么办? 第165章 才不会心疼你 自挂东南枝这种事,多少有点丢人。 但眼见天快黑了,他也顾不上脸面,扯着嗓子喊道:“有人吗?” 不远处,零星的火焰映入他的眼帘。 他眯着眼睛仔细瞧瞧,似乎是有人举着火把朝这里走来,便再度呼喊:“我在这儿!快来救救我!” 人影走近了。 蔺寒舒才发现,来的是萧景祁和杨副将。 “殿下!” 眼前骤然一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蔺寒舒想也没想,径直从枝头跳了下去。 也亏得萧景祁反应快,连忙伸手接住人,层层叠叠的衣摆在空中绽开,犹如盛放的花瓣,轻盈地落进他怀中。 他把蔺寒舒放下来,嗔怪地敲敲对方的鼻梁:“跳之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但凡萧景祁刚才没有反应过来,蔺寒舒现在已经摔得五体投地了。 蔺寒舒揉揉鼻尖,理不直气也壮:“因为我知道殿下会接住我的。” 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察觉到他衣裳有些湿,萧景祁问道:“你这是在哪弄的一身水?是不是着凉了?” “小孩子们的风筝挂在这棵树上了,一开始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摇下来,”蔺寒舒似是觉得有些丢人,声音越来越小,“忘记中午下过雨,没能把风筝摇下来不说,还淋了一身水。” 闻言,萧景祁大概已经猜到了后续的发展:“所以后来你爬到树上帮他们把风筝摘下来,他们丢下你跑了?” “嘘嘘嘘,”蔺寒舒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爬树上下不来这种事情难道很光荣吗?殿下小声点,尽量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可是—— 第115章 萧景祁转头看向持着火把的杨副将。 蔺寒舒似有所感一般,循着他的视线,同样定定盯着杨副将瞧。 杨副将:“?” 第三个人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呢?那么问题来了,他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么? 他的嘴角抽了抽,察觉到自己有些多余,试探性将手里的火把递过去:“微臣……微臣什么也没有看见。” 蔺寒舒主动接过火把,柔声细语地安抚他:“副将您不要紧张,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杨副将嘴角抽抽着,迅速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周遭草木繁茂,灌木丛中盛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空气比城里清新许多,蔺寒舒和萧景祁不着急,肩并着肩,慢悠悠地往回走。 前者举着火把,后者手中空空如也,想找些事做,便弯下腰去,沿路摘了些花草,将它们编成精致的花环。 正要往蔺寒舒头上戴,对方往一旁躲了躲,小声嘀咕:“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簪花戴草?” 萧景祁挑眉:“不要?” 蔺寒舒眨眨眼睛,终究是将脑袋凑过去,任凭对方把花环稳稳当当放在他的头顶。 他努力仰着脑袋,问:“好看吗?” 萧景祁点点头。 只见动作,没有声音,蔺寒舒不满:“既然好看,殿下快夸夸我呀。” 萧景祁平常对其他人恶言恶语惯了,不是喊打就是喊杀,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词。 不过他可以用行动证明。 他弯腰去亲蔺寒舒。 唇舌交缠的刹那,蔺寒舒手里的火把差点没有拿稳。好在萧景祁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含住他小巧耳垂的同时,笑吟吟地提醒道:“阿舒小心些。” 经不住这般耳鬓厮磨,蔺寒舒眼尾迅速染上薄红,羞怯到长睫闪烁不已,手指蜷缩,肩膀微微发着抖。 亲完,萧景祁意犹未尽,捧着他的脸仔细欣赏,总算想起来该如何夸他:“阿舒真是人比花娇。” 说着,修长的手指摁在他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帮他拭去亲吻时留下来的痕迹。 蔺寒舒下意识张嘴咬他,稍尖的虎牙已经抵住他的指尖,才想起这是萧景祁的右手。 顾念着这只手有旧伤,牙齿最终没能真正咬下去,只示威般用虎牙轻轻磨了磨。 萧景祁笑着抽回手指,从他的手里接过火把,牵着他往前面走。 不远处有个山洞,百姓们在那儿建造了临时住所,他们用野兔皮做了毛毯,又在洞里点燃柴火堆,确保夜间不挨冻。 瞧见火堆的光芒,蔺寒舒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殿下,咱们是不是要先找个地方除蛊?” 昨日萧景祁前往清风楼之前同他亲密接触过,趁今日子时未到,还来得及。 可萧景祁朝他摇摇头:“恐怕不行,裴宣给我下了毒,要等凌溯把药找回来,替我解完毒后才能继续。” 可除蛊不能中断。 否则前功尽弃,又要从头再来。 一刹那,蔺寒舒咬着唇,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被萧景祁揉搓捏扁的场景,眉头就忍不住皱起。 “怎么这种表情?”萧景祁笑着捏捏他的脸,“要是你不愿意,也可以等解完所有毒之后再帮我除蛊。”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蔺寒舒刚要问,萧景祁便接着说道:“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蛊虫在体内乱爬,这点儿疼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刻意地沉了沉。 “殿下你在卖惨,”蔺寒舒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才不会心疼你。” 计谋一眼被识破,换作旁人怕是会恼羞成怒,可萧景祁只是满眼赞许之色:“阿舒果然好聪明,看来往后我没办法在你面前装弱了。” 萧景祁抬头看他。 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脸色因毒药的缘故,明显比平常差一些,徒添几分苍白脆弱。 可要不是蔺寒舒主动问起除蛊,他好像根本不打算说出中毒的事情。 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一下,蔺寒舒踮起脚尖,亲亲对方的下巴:“算了,重新来就重新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能看着蛊虫继续折磨你。” 说到这里,他扑进萧景祁的怀里,使劲蹭蹭,余下的声音几乎要被吹散在风中:“毕竟,我不心疼你的话,还有谁会心疼你呢?” 第166章 以血祭之 声音轻如鸿毛,分量却似有千般重。 萧景祁心头震动,又把人抵在树边亲了好久,才舍得放蔺寒舒回去。 山洞分为三层,男子睡在最外层,轮流守夜保护大家。 女子睡在中间那层,需要每日早起寻找食物。 而蔺寒舒带着小孩子们住在最深处,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什么活也不用做,可谓十分悠闲。 萧景祁和蔺寒舒抵达山洞深处时,那群小孩已经眼巴巴地躺好了,等着像昨晚那样,蔺寒舒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萧景祁会出现在这里,一个个诈尸般爬起来,又急匆匆跪下去,歪七扭八地行礼。 萧景祁并不喜欢小孩子,看着这一个个小豆丁,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但蔺寒舒是真的招小孩子喜欢,譬如此刻,他喊那些小豆丁起来,小豆丁们起身后立马往他身后躲,又因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萧景祁。 “不要害怕,”蔺寒舒看出他们的局促,温声道,“殿下只是看起来比较凶,实际上很好相处的,你们可以试着牵牵他的衣袖。” 是吗? 小豆丁们面面相觑,你推推我,我挤挤你,谁也不敢真的上前。 最后,还是年龄最大的那个孩子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露出慷慨赴死的神情,猛地抱住萧景祁的胳膊。 萧景祁低头看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本该无忧无虑在父母膝下承欢,自由自在于田埂间撒野奔跑。 可他因长时间高强度的挖矿导致面黄肌瘦,整张脸干燥得起皮,那双手甚至比习武的萧景祁还要粗糙。 黑而圆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腮帮子紧张地咬紧,瞳孔不住地颤动。 于是最终,萧景祁并没有推开他,而是蹲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见摄政王果然如蔺寒舒所说那般好相处,那孩子顿时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其他小豆丁们也大着胆子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提问。 “殿下吃过饭了吗?” “殿下是做什么的?” “殿下会讲故事么?” “殿下你和王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 萧景祁抿了抿唇,显然是被他们吵得耳膜疼。 蔺寒舒连忙向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忍住。 最终,萧景祁没有出声撵他们走,而是随便挑了个问题,回答道:“我不会讲故事,我教你们写字吧。” “好啊好啊!” 旁边就有一块空地,小豆丁们团团坐好,萧景祁就着湿润的泥土,写下蔺寒舒三个字。 小豆丁们屏息凝神看着他写完,之后才问道:“殿下写的是什么?” “是王妃的名字,”萧景祁道:“你们叫什么?我可以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一群小孩来了兴致,迫不及待地喊。 “我叫狗剩!” “我叫小月!” “我叫李九!” 萧景祁一笔一画地教他们写字,而后打发他们去一边练,耳畔总算安静了。 他正要把蔺寒舒抱过来,却发现身边还有个孩子,大概是胆子太小,不敢主动和他搭话。 两两相望,萧景祁放轻了声音,主动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说么?” 那孩子咽了咽唾沫,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殿……殿下,阿宝两个字怎么写?” 萧景祁看着他:“你叫做阿宝?” “不是,”那孩子使劲摇摇头,揪着自己的衣摆,“阿宝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堆孩子里,并没有叫阿宝的。萧景祁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他如今在哪?” 孩子垂下脑袋,“他和我一起被坏人抓到矿洞里,在我差点饿死的时候,他把自己的馒头让给我,自己却饿得生病。后来监工把他带了出去,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监工不会那么好心带病患去治病,那个叫阿宝的小孩子,多半是被当成食物喂给山下那群看门狗了。 但萧景祁不忍心将这个残忍的答案公之于众,便拍拍孩子的肩膀,说道:“我教你写他的名字,今后无论你去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他。只要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就能够证明他曾存在于这世间。”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萧景祁写一笔,他就跟着认真地写下一笔。 等他也去角落里练字,夜已经很深了。 第116章 萧景祁坐下来,蔺寒舒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仰头看他:“殿下哄完他们,现在该哄我睡觉了吧。” 萧景祁失笑,刚才沉闷的情绪一扫而空,默默将阿宝的事情记进心底,而后低下头,抚弄蔺寒舒耳边的碎发,问:“你又是谁家的小孩子?” 这话问的。 还能是谁家的? “殿下见过这么大的小孩子吗?” “不是么?可只有小孩子才需要哄睡。” 嘴上这么说,萧景祁却伸手轻拍蔺寒舒的后背,模样倒真像在哄小孩睡觉。 眼见他紧蹙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蔺寒舒抓住他那只手,手指探入他的指缝,同他十指相扣:“殿下不要再为阿宝的事情感到难过了,你体内余毒未清,若思绪太过繁杂,对身体不好。” 黑沉沉的眼眸一颤,萧景祁道:“你怎知我会为他的事感到难过?我最讨厌小孩子,何况我与阿宝非亲非故,连面都没有见过。” “才怪,”蔺寒舒铿锵有力地反驳,“殿下才不是什么冷血无情之人,你在乎玄樾每一个百姓,他们出事,你面上不说,却会在心里记挂他们。” 迎上他的目光,萧景祁眨了眨眼:“阿舒莫非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连我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 “这世间再也找不出比我更懂殿下的人,”蔺寒舒从他腿上起身,揽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殿下快睡吧,明日咱们做些河灯,为那些丧生在矿洞里的百姓超度。” 岂料萧景祁摇头:“不用放河灯。” 在蔺寒舒疑惑的表情中,他继续说道:“只有砍了那些害得他们丧命之人,以鲜血祭奠,如此,他们的在天之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第167章 我们的强来了 还得是萧景祁,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河灯只是安慰在世之人的玩意儿,仇人的鲜血才是抚慰亡灵的最佳良药。 蔺寒舒兴致勃勃:“那殿下更要养好精神,明日才有力气砍人。” 萧景祁勾起唇,这回换作他将脑袋埋在蔺寒舒的膝盖上,乌发披散在他腿间。 他好大一只,半个身躯的重量压下来,蔺寒舒的腿很快就麻到毫无知觉。 但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蔺寒舒硬是一声不吭,从萧景祁的头顶抚到肩颈,再从肩颈抚到手臂,最后握住他腕上的旧疤。 “睡吧殿下。”像昨日哄小孩子那样,蔺寒舒轻声念叨童话故事。讲完白雪公主的故事,又讲灰姑娘和她的恶毒继母。 小孩们写字写得累了,也纷纷围过来,靠着蔺寒舒沉沉地睡过去,一片安宁祥和。 天蒙蒙亮时,一行人离开杀人河。 城里还乱着,萧景祁将这些百姓安置在小禾村,而后带领蔺寒舒和士兵进城。 杨副将刚命人推开城门,一群济世教信徒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挤。 士兵持着刀剑将他们逼了回去,他们就在地上阴暗扭曲地爬行,面目狰狞地嘶吼:“不要得意!等我们教主法力恢复,你们就要倒大霉了!” 实在不知道裴宣到底是怎么将他们洗脑成这副模样的,杨副将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来,回头看向萧景祁,满脸的无奈:“殿下,若我们现在进城搜寻裴宣和年丰泽的踪迹,必然会遭到信徒的阻拦。” 问题就摆在面前。 屠城吧,这些信徒只是被洗脑了而已,还没有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罪不至死。 不屠城吧,这些信徒又会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过来,阻挠他们的行动。 萧景祁垂下眼眸,正在思考妥善的解决办法时,身旁的蔺寒舒忽然高声呼喊:“其实我才是止风道人的亲传徒弟,城里那个是冒牌货!” 这一声把杨副将喊懵了,也把萧景祁的思绪打断了。 随着一阵唏嘘,那些忙着爬行的信徒纷纷被震慑住,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吓得合不拢。 仔细回味着他刚才的那一句话,反应过来后,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竟然敢攀咬我们伟大的教主!你不要命了吗!” “我没有胡说,虽然裴宣跟着我师父修行了一段时间,但因他心怀恶念,被我师父除名,撵出了教派。他不过学了一点皮毛之术,就敢打着我师父的名义招摇撞骗!我不能再看着他误导你们了,我要让你们知道,真正的济世教法术是什么样!”蔺寒舒上前一步,掷地有声,“把他给我喊出来,我现在就要和他同台斗法!” 信徒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见他眼底眉梢都是自信自傲,不似在撒谎,不免对裴宣的真实身份生出几分怀疑,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城门处安静下来,萧景祁侧头看向蔺寒舒,道:“阿舒是想靠你的体质和裴宣斗法?” “对呀,”蔺寒舒使劲点点头,“裴宣不是真神仙,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天煞灾星,他和我斗,他输定了。等信徒们看见他在我面前一败涂地,他就再也没办法树立起威严,继续指使信徒为他做事了。” 理想很丰满,可萧景祁不愿让他以身涉险,去做没有百分百把握的事情:“可要是你的体质刚好不生效呢?” 这倒把他问住了。 蔺寒舒苦思冥想,随后眼前一亮,振奋道:“反正斗法时要选空旷的地方,要是我的天煞灾星体质不生效,殿下就放箭将裴宣射杀,如此一来,济世教失去教主,那些信徒就是一堆无头苍蝇,成不了什么气候。” ……一个阴招的背后,是更阴的招。 也亏得蔺寒舒能想出这么损的主意。 萧景祁失笑:“阿舒有没有想过,若裴宣死在你旁边,那堆发了狂的信徒会不会把你撕成两半?” “这简单啊,”蔺寒舒摊摊手,“让士兵戴上玉珠,假扮信徒站在前排保护我。” “还有,裴宣精通毒术,那日我与他接触,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是何时对我下的毒。”萧景祁又道:“当日他留我有用,所以没有下死手。可今日你要和他同台斗法,威胁到他的地位,难保他不会对你起杀心。”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否决蔺寒舒的提议,可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蔺寒舒的安危着想。 下毒这事蔺寒舒的确没有办法解决,他垮下小脸。 既不想看着苍州城继续乱下去,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免长长叹气。 正纠结时,不远处,一匹黑马疾驰而来,马蹄踩过积水的泥洼,惊起水花无数。 看清马上的人,蔺寒舒黯然的眸子再次恢复光彩,拽住萧景祁的衣袖,高声道:“殿下,我们不用再要强了,因为我们的强来了!” 薛照下马,将凌溯从上面抱下来。 听闻斗法的事情,薛照摸摸下巴,道:“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只要裴宣敢出现在空旷的地方,咱们立刻将其射杀。” 凌溯阴恻恻地笑起来:“怎么,只允许裴宣毒人,不允许我们毒人吗?我现在就去布置斗法台,保管裴宣一上去就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杨副将:“……” 这些人是在竹林里面认识的吗? 怎么一个比一个损? 远处的呼喊声打断他们的交谈,众人齐齐回头,只见裴宣在信徒们的簇拥下,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迈着轻松惬意的步伐走来。 来不及提前安排弓箭手和下毒,蔺寒舒的提议成了唯一可行之法。 他道:“我和凌溯一块儿上去,殿下和薛照去安排弓箭手接应我们,杨副将快找人扮成信徒混进人群里。” 众人连忙去做事,唯独萧景祁站在原地,似是不太放心,最后却选择相信蔺寒舒,只低低说了一句:“小心。” “我会的。” 蔺寒舒霎时朝他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凌溯上前,与裴宣正面迎上。 第168章 斗法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道路两旁,济世教信徒大气也不敢喘,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一幕。 电光火石间,裴宣率先开了口:“我是止风道人此生唯一的亲传徒弟,我敢对天发誓,若我撒了谎,便叫我五马分尸,死不瞑目,王妃你敢吗?” 发个誓而已。 有什么不敢。 蔺寒舒从善如流地竖起三根手指,大声道:“我以陛下的名义起誓,若我有一句假话,便叫陛下不得好死!” 裴宣一怔,随即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恼羞成怒地吼:“你是什么身份,怎敢以当今天子的名义起誓!” “为何不行呢?”蔺寒舒撅起嘴,试图跟他讲逻辑,“我身为皇室之人,自然要以皇室翘楚起誓,凸显我的诚恳。” 对于他这套说辞,裴宣无法接受,指着他的鼻子,朝信徒们吩咐:“摄政王妃竟然敢诅咒陛下,损害玄樾的国运,快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虽然小部分信徒还在质疑裴宣的身份,但大部分人被他洗脑得不轻,得他的吩咐,立马就往蔺寒舒那边冲去。 第117章 “慢着!”蔺寒舒不慌不忙后退一步,目光灼灼,同样指着裴宣的鼻子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不敢跟我斗法,就想用这种办法逃避!” 眼看那一小部分信徒被他煽动,裴宣连忙开口:“开什么玩笑,王妃你硬和我师父攀关系也没用,因为你根本不会济世教的法术!”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猛地朝半空中甩去。 符纸无火自燃,在众目睽睽之下灼烧成灰烬。 一群信徒仿佛看到什么神迹般,纷纷惊呼着跪下,五体投地地喊出那句口号:“万古千秋济世教,人间祥宁倾九霄!” 裴宣得意地勾唇,眼底的恶意几乎要藏不住,讥讽地捋捋胡须:“这是济世教的驭火术,王妃你会吗?” 话音刚落,天空下起毛毛细雨。 其实下雨早有预兆,毕竟一大早就乌云密布,云层厚得连半点阳光都透不出来,到处都黑压压的。 雨水落在蔺寒舒的脸上,长而细密的睫毛凝着几滴小小的水珠,他扑闪着长睫,镇定自若地开口:“这是我的驭水术,你会吗?” “……” 这分明是下雨了! 只不过蔺寒舒的时间卡得刚刚好而已,跟他有半根毛的关系吗! 裴宣嘴角隐隐抽搐,瞪了身后的年丰泽一眼。 对方点头哈腰,急匆匆进了一旁的店铺。 默默数着时间,时机差不多了,裴宣双手结印,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神秘的咒语。 随着咒语,店铺的门窗忽然被狂风吹开,风声从每个人的脸上呼啸而过。 裴宣睁开眼,再度死死盯着面前的蔺寒舒:“这是济世教的驭风术,你会吗?” 一声巨响,惊雷倏然划破苍穹,将天幕劈成两半。 蔺寒舒抬手指了指天:“这是驭雷术,你会吗?” “……” 下雨了当然会打雷。 就和人饿了要吃饭喝水一个道理。 裴宣感觉自己的智商被狠狠侮辱了。 可惜他常年把苍州百姓的智商摁在地上摩擦,导致这群人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对鬼神之说敬畏不已。 见到风就觉得佛祖显灵,见到雨就觉得神仙降世,见到雷就觉得机遇到来。 他们坚信雨和雷就是蔺寒舒召来的,裴宣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摄政王妃就算不是止风道人的亲传弟子,也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教主召来的风只能吹一间屋子,可摄政王妃的雨却下满了整个苍州城,有没有可能,他比咱们教主还要厉害?” “难不成他刚刚说的全是真的?他是止风道人亲传弟子,而我们教主是冒充的?” 听着耳边传来质疑声,裴宣暗道不妙。 攥了攥手指,拿起提前准备好的摇铃,将指甲里的粉末弹进铃铛里,试图将它递到蔺寒舒手中:“这是我师父止风道人留下的法器,只有接受过他点化的人才能摇响它,既然王妃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我师父的徒弟,便当着众人的面,把它摇响!” 蔺寒舒没接,而是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凌溯。 凌溯压低声音道:“他不敢下大范围的毒,否则周围的人全都要被毒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毒下在递过来的东西里,王妃不接是对的。” 与此同时,他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空瓶。 接过瓶子,蔺寒舒立马编故事:“什么摇铃?我师父留下来的法器分明是这个玉瓶!瓶子里没有装任何东西,但被师父点化过的人能倒出有着延年益寿功效的琼浆玉露来,你敢拿过去试一试吗!” 裴宣当然不敢。 他自己会在摇铃里下毒,就笃定蔺寒舒会在瓶里下毒。 二人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年丰泽哼哧哼哧从店铺里跑出来,指着不远处夸张地叫喊:“天啊!这是传说中的济世神鸟!” 蔺寒舒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只见一只长得像公鸡,浑身雪白,背后拖着长长尾羽的玩意儿出现在雨幕中。 浑身的羽毛被雨淋湿,成了真正的落汤鸡,跟神鸟这两个字毫不沾边。 可跪在雨水之中的信徒们见到它,顿时三拜九叩,感动得热泪盈眶:“神鸟降世了!它会告诉我们,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止风道人弟子!” 这也行? 蔺寒舒的眼皮跳了跳,眼睁睁看着那只鸡步履蹒跚,拖着汲饱了水的沉重尾羽,往裴宣的身旁去。 裴宣蹲下,朝它张开自己的怀抱。一人一鸡双向奔赴,简直感人肺腑,可歌可泣。 信徒们起身,目光落到蔺寒舒身上时,变得不善,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剐。 “神鸟已择主,他才是冒牌货,快把他烧死!” “胆敢污蔑我们的教主,就该让他尝尝喉咙灌热油,嘴被针线缝上的滋味,看他下辈子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这样的惩罚还是太轻,不如把他浑身的皮剥下来做成安魂灯笼,把他的头骨做成祭鼓,把他的大腿做成招灵琵琶!” 第169章 马蜂窝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宣判了蔺寒舒无数种凄惨的死法。 不远处的酒楼上,萧景祁拉弓搭弦,指节稍稍用力,箭矢对准了裴宣的脑袋。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原本温顺的落汤鸡在靠近裴宣后忽然发了狂,张开宽大的翅膀,扬起锋利的爪子,对着他又打又踢。 它体型硕大,摁倒几个成年男子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裴宣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头。 裴宣被它撞翻在地,它抬起尖尖的喙,猛然啄向裴宣的眼珠子。 随着凄惨的叫喊声,裴宣的眼眶中渗出血来,被雨水冲刷得流了满脸,现场一片狼藉。 年丰泽早已吓呆了,等他反应过来,上前要把那只鸡推开的时候,鸡像是感应到什么,倏然扭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他。 紧接着,它毫不犹豫朝年丰泽扑去,后者吓得拔腿就跑,却忘了这儿有台阶。 一脚踩空,年丰泽狼狈地摔倒,那只鸡瞧准机会,翅膀对着他的脑袋左右开弓,硬生生把他扇晕过去。 在场的济世教信徒们已经彻底傻了。 这只鸡,是教主认定的神兽雪鸾。 如今这一幕,他们不知道该质疑裴宣的教主身份,还是该上前控制住发狂的雪鸾。 把年丰泽扇晕后,雪鸾的脑袋拧了一圈,目光落在蔺寒舒的身上。 眼睁睁看它拿了二杠零的好成绩,蔺寒舒咝了口凉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萧景祁的箭一定比这只鸡的动作快。 他等着它扑过来,然后被一击毙命。 却未曾料到,原本狂躁的雪鸾在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下来。 它收好翅膀,慢慢走到蔺寒舒身边。 而后屈起双腿,在蔺寒舒的面前低垂着脑袋,重新恢复了温顺的模样。 望着面前雪白的小脑袋,蔺寒舒茫然地眨眨眼睛,试探性地伸出手,触碰到湿润的羽毛,触感和想象当中一样好。 民众中,有人尖叫:“雪鸾认主了!他真的是止风道人的亲传弟子!” “会驭水术和驭雷术,还能令雪鸾臣服,他才是真正的济世教教主!” 也有人持相反意见。 “一只畜生而已,它的选择怎么能算数?应该让二人继续进行比试!” 话音刚落,狂风大作,有什么东西被吹进他的手里。 他下意识捧住,愣愣地低头一看,那竟然是个马蜂窝。 耳畔除了雨丝轻拂声,以及众人的讨论声,还多出了一阵嗡嗡声。 他似有所感般抬头,只见数以千计的马蜂正往这边来。 “救命啊!” 他随机将马蜂窝抛给身旁的路人,一溜烟跑了。 路人看着怀里多出来的大宝贝,表情有刹那的扭曲,连忙丢给下一个路人。 就这么传来传去,马蜂窝最终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而在场民众也顾不上谁才是真正的教主了,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以苍州城的医疗条件,马蜂蛰谁谁死,他们可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片混乱中,凌溯匆忙朝蔺寒舒喊:“王妃快跑!” 蔺寒舒当然知道跑,没跑两步,回头看着那只雪鸾。 这才发现,刚才它走得那般慢,并不全是因为羽毛被雨水打湿。 它的脚有些畸形,见蔺寒舒停下来等它,连忙迈着腿艰难地往前挪动。 眼看马蜂越来越近,蔺寒舒把它抱起来,带它跑路。 跑到萧景祁所在的酒楼,将门关死,不留一丝缝隙,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拍了拍雪鸾的脑袋:“你以后少吃点儿吧,我差点抱不动。” 雪鸾委屈巴巴地冲着他叫了一声。 他便立马心软,用擦桌子的抹布替它擦擦羽毛上的雨水,声音柔和许多:“好吧,能吃是一种福气,胖胖的也很可爱。” 第118章 忙着给雪鸾擦水,蔺寒舒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楼梯传来的脚步声。 等到萧景祁伸手过来,要替他脱掉被雨打湿的外衫时,他才有所反应,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喷嚏。 雨虽然没有下大,但他和裴宣在雨中对峙,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免不了要生病。 萧景祁一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蔺寒舒身上,一边转头对杨副将吩咐道:“去把厨房的姜汤端出来。” 鼻尖好痒,蔺寒舒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将衣衫拢紧,感受着萧景祁残留的体温,笑吟吟地开口:“那还真是巧,这家酒楼刚好有姜汤。” 一点也不巧。 汤是刚开始下雨时,萧景祁吩咐人熬的。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坐下来,将蔺寒舒揽进怀里,捧起对方冰凉的双手,轻轻吹了口热气。 看着他们你侬我侬,浓情蜜意的模样,一旁的凌溯使劲咳嗽了声。 萧景祁仿佛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般,开口道:“楼上有干净的衣服,你可以去换。” 这才是靠得住的上司,虽然满心满眼都是蔺寒舒,但也会顾及下属的死活。 等凌溯上去一趟,重新下来时,蔺寒舒将碗里的姜汤分了一半过来。 凌溯一口干。 蔺寒舒却在萧景祁的监督之下,喝得拖拖拉拉,要多磨蹭就有多磨蹭。 不情不愿喝完,皱着眉将空碗丢进萧景祁手里,咬了咬毫无知觉的舌头,嘟囔道:“一点也不好喝。” “里面加了药,预防感染风寒。”萧景祁温声细语,待他简直比照顾刚出生的小孩子还要细致小心,“还冷么?我让人准备个炭盆过来。” “不冷了,”蔺寒舒往他怀里拱拱,笑得狡黠,在宽大衣袍的遮掩下,冰凉的双手不老实地探入萧景祁的领口,摸到紧实温暖的胸肌,发出喟叹,“殿下怀里就很暖和。” 凌溯仿佛被这一幕闪瞎了眼睛,不忍直视地侧过头去。 杨副将露出怀疑人生的表情来,声如蚊蚋:“虽然知道殿下和王妃的感情很好,但他们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是否……” 他的话没说完,哒哒哒从楼上跑下来的薛照发出一声见鬼似的惊呼:“殿下,王妃,这里不是王府的卧房,还请你们俩庄重一点!” 第170章 花开 听见声音,蔺寒舒连忙将手收回来,此地无银三百两般直起腰:“说什么呢,我和殿下又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 而后赶紧转移话题,对凌溯说道:“小神医,你快看看这只鸡有哪里不对,我总觉得它的脚有点畸形。” 凌溯低头,看着蹲在萧景祁和蔺寒舒脚下的雪鸾。 想起它刚才力战裴宣年丰泽的威风模样,凌溯心底发怵,生怕它会突然暴怒。 一步一步挪过去,小心翼翼伸手撩开它湿润的羽毛。 见它从始至终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凌溯这才放下心来,仔细检查一番后,道:“它的脚的确是畸形,应该是在悬空的铁笼里待久了。” 查看雪鸾其他地方,凌溯继续道:“而且,它翅尖上的羽毛也被硬生生拔掉了,应该是关它的人不想让它飞走。” 真是可怜。 蔺寒舒叹息一声,跳出萧景祁的怀抱,蹲下来抚摸雪鸾的脑袋:“你在裴宣那儿肯定受了许多的苦。” 雪鸾仿佛能够听懂他的话一般,哀鸣着将脑袋埋进他的手心里,模样委屈。 蔺寒舒心软得一塌糊涂,回头去看萧景祁:“殿下,咱们帮它找个好的去处吧。” 萧景祁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把它送去白山寺吧,那里的僧人会把它照顾好。” “白山寺?”蔺寒舒像是想起什么,“就是那个据说能够实现人的愿望,在上京很出名的寺庙么?” “嗯。” 萧景祁点点头。 屋外雨已经停了。 天空放晴,乌云尽散,再不见一丝阴霾。 他朝蔺寒舒伸出了手:“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 身后的凌溯愣了愣:“我和薛照好不容易才把需要的药草带回来,殿下不先治毒吗?” “没事,”萧景祁牵着蔺寒舒出门,“我很快回来,你先把药熬好吧。” 杨副将连忙抱起雪鸾,跟上他们的步伐。 看着他们的背影,凌溯疑惑地嘀咕:“有什么事情,比治毒还重要?” “治蛊啊。”一旁的薛照认真地回道。 “……” 听见这个回答,凌溯的眼中闪过天崩地裂,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治蛊怎么可能去寺庙?” “我怎么知道,”薛照摊摊手,与此同时用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一想,顿时有了猜测,“白山寺有温泉,或许殿下和王妃是想边泡温泉边治蛊。” 凌溯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裴宣下的毒还没有解,殿下暂时不能除蛊,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 白山寺在苍州城外的一座孤峰之上。 从前香火鼎盛,可自从城中陆陆续续发生失踪事件,香客便少了许多。 望着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的层层阶梯,蔺寒舒的双腿已经开始软了:“殿下,非要今日上去么?” “嗯,”萧景祁道:“我母妃葬在此处,我想带你去见一见她。” 他私自将顾贵妃的遗体带离皇陵的事,没有告诉过别人,蔺寒舒是头一个知道的。 蔺寒舒一愣,再次抬眼看向阶梯时,眸底带着坚定:“那还等什么,咱们出发。” 他迈开步子。 雄赳赳气昂昂。 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得气喘吁吁时,往上一看,尽头仍旧被云雾笼罩,前路浩荡。 扶着腰,尽量平复呼吸,他问身侧的萧景祁:“殿下,咱们是不是爬到半山腰了?” “还早呢,”萧景祁不想打击他的信心,却又不得不实话实说,“连半山腰的一半都还没有到。” “……” 闻此噩耗,蔺寒舒差点没站稳,从山上摔下去。 勉强扶住阶梯旁的石头,稳住身形,蔺寒舒不愿面对般,闭了闭双眼。 萧景祁失笑,道:“要我背你吗?” 蔺寒舒连忙摇摇头:“殿下体内的毒还没有治,我既无病也无灾的,怎好劳烦你。” 顿了顿,他睁开眼,随即攥起拳头,像是下定决心:“再说了,我第一次去见母妃,自己爬上去比较有诚意。” 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继续抬脚,一步一个脚印,即便两条腿在长袍下发着抖,仍然咬紧牙关前行。 夕阳西下。 他走得慢,萧景祁便停下来等他。 而杨副将抱着雪鸾走得健步如飞,从一开始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到后来平行,再到甩他们远远一大截,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抬头没看见人,蔺寒舒震惊不已,同时为自己找补:“习武之人体质就是强健啊。” 不是他走得慢,是对方走得太快。 但这句话,显然连他自己都安慰不了。 他亲自抱过那只雪鸾,重得跟一座小山似的,杨副将带着它还能跑得飞快,证明蔺寒舒的确弱得过分。 正忙着自怨自艾,脚下突然一空,是萧景祁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让蔺寒舒下意识搂住萧景祁的脖颈,他愈发挫败地撇撇嘴:“杨副将抱着雪鸾跑得比我快也就罢了,怎么殿下这个病人也比我强?” “不想让我抱?”萧景祁作势要松手,“那我把你从山上丢下去。” “不要,”蔺寒舒把头摇成拨浪鼓,一张小脸仍旧皱得像小苦瓜,祈求道:“我真的走不动了,希望母妃不要责怪我,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抱着他向前,萧景祁的手指蜷了蜷,想起从前的事情:“放心,我从来没有见过母妃生气的样子。” 就连难产大出血,生命垂危之时,她也挂着温柔的笑容,没有一句抱怨,只是牵着萧景祁的手,轻声问:“我的景祁这般聪慧,即便往后母妃不在了,也能照顾好自己对不对?” 将顾贵妃的遗体带来白山寺后,萧景祁在她身旁种了一棵紫薇树。 树一年比一年高,枝繁叶茂青翠欲滴,但不知是何原因,它从未开过花。 爬完最后一节阶梯,萧景祁将蔺寒舒放下来,同他手牵着手走进寺庙。 下意识抬眼,想看那棵树是不是如去年般茂盛。 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紫。 第171章 香囊 僧人的诵经声近在耳畔,可萧景祁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定定地盯着满树的紫薇瞧。 那样鲜艳明媚的颜色,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之下,似要灼伤他的眼眸。 微风轻拂,紫薇花便簌簌而落。 萧景祁伸出手,接住其中一朵,柔软的花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让他想起年幼之时,他练武磨破手掌,母妃取来药膏替他上药。 第119章 药膏受热,在掌心缓缓融化开来,就和花朵落进手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身后的蔺寒舒不明情况,呆呆地感叹:“没想到白山寺也种了紫薇,它开得真好。” 萧景祁垂下眼眸,轻轻合拢手指,回头对他说道:“这花是为你而开的。” “嗯?”一朵紫薇不经意间落在蔺寒舒的脑袋上,他丝毫没有察觉,“此话怎讲?” 萧景祁笑:“这是你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棵树此生第一次开花。” 闻言,蔺寒舒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花树。 紫薇这种小型灌木,按理种下去最多两三年就会开花。 面前这棵树枝干粗壮,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今年才开花,属实怪异。 心底有疑问,蔺寒舒自然要追根究底:“它以前为什么不开花呀?” “巧了,我也曾纠结过这个问题。”萧景祁道:“无论是给它施肥,还是给它松土,始终不见花开。我以为白山寺不适宜紫薇树的生长,可你一来,它便开了,可见它就是在等你。” 说着,他蹲下去,抚摸裸露在泥土表面的一截树根,声音温柔:“你可以把心放下了,母妃很喜欢你。” 蔺寒舒很是惊讶:“母妃就埋在这里?” “嗯,”萧景祁点点头,久久凝望着那截树根,又像是在通过它,回忆着什么人,“她临终前牵着我的手,说做人很累,下辈子她想做一棵树。高兴了就开花,不高兴就掉叶子。” 蔺寒舒心头颤动,陪着他蹲下去,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望着在风中摇曳的花枝,眸子亮晶晶的,轻声道:“看来她现在很高兴。” “因为你来了。” “不止我,还有殿下。”蔺寒舒笑起来,眉眼弯弯,“你和我一起来到白山寺,她才会这么高兴。” 满树的花枝无风自摇,似乎是在附和他的话。 两人站在花树下,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他们满身。 …… 天黑了,山路难行,不宜下山,他们歇在禅房。 蔺寒舒打定主意要去做一件事,便使出浑身解数哄萧景祁睡觉。 从格林童话,讲到一千零一夜,无奈萧景祁毫无困意,始终睁着眼。 他不睡觉,蔺寒舒就没法偷偷出门,也不能悄悄去把那件想做的事完成。 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都快把自己哄困了,蔺寒舒干脆直入主题:“殿下,你要怎样才肯睡觉?” 萧景祁等的就是这句话,垂下细密的眼睫,看似在很认真地思考。 见他这样,蔺寒舒莫名觉得大事不妙,自己的腰不保。 眉头越蹙越深,几乎能夹死苍蝇时,萧景祁勾起唇角,语气轻松:“你亲我一下。” 就这? 紧皱的眉头松开,蔺寒舒回过味儿来,嘟囔道:“殿下,你吓唬我!故意逗我玩!” 那怎么能怪萧景祁呢? 毕竟逗他吓唬他,看他一瞬间露出八百个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萧景祁指指自己的脸,威胁道:“再不亲的话,我可就要坐地起价了。” 一听这话,蔺寒舒飞快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而后尤嫌不够似的,亲上他的唇。 难得见蔺寒舒这般主动,萧景祁有片刻怔愣,抬起大手覆在他的脑后,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菱花窗上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 呼吸被尽数攫取,大脑因缺氧晕乎乎的,蔺寒舒眼尾不自觉染上薄薄一层滟色,软倒在萧景祁怀里。 分开之后,他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受到飘忽的意识逐渐回笼,蔺寒舒舔舔泛着水光的唇瓣,雀跃道:“殿下的要求我照做了,利息也给了,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萧景祁注视他片刻,乖乖闭上眼。 蔺寒舒迫不及待询问:“殿下睡着了吗?” “……” 不会真的有人倒头就能睡死过去吧?! 为了不打扰他的兴致,萧景祁忍住没吭声。 “殿下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睡着了。”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动静,蔺寒舒迅速穿好鞋袜下床。 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岂料耳边突然响起中气十足的声音:“这么晚了,王妃要去哪?” 蔺寒舒吓了一跳,看向守门的杨副将,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嘘嘘,小声点,不要吵醒殿下。” 杨副将连忙捂住嘴,满是歉意地点点头。 而后夹住嗓子,却误解了他的意思:“王妃要去茅房吗?我带您去。” 谁要去茅房! 真是扫兴! 蔺寒舒恼羞成怒地夺过他手里的灯笼,拔腿就跑。 见他选择了与茅房截然相反的方向,杨副将连忙追上去,诚挚地提醒:“王妃等一等,你走错地方了!” 着急忙慌地追了一路,杨副将看见他拎着灯笼,在紫薇花树前停下来。 衣袂随着晚风飘摇,月光在他周身披上一层皎皎银纱,如梦似幻,刹那间,就给人一种缥缈如仙的错觉。 他蹲下去,捡起一地洒落的花瓣。 杨副将一时看呆了,而后不解地问道:“王妃要这些花瓣做什么?” “我想把它们收集起来,给殿下做个香囊。”蔺寒舒捡花瓣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不过我既不会刺绣,也不会缝补,要等下山之后,聘请会做香囊的师傅教我。” 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般,杨副将的眼中忽然闪过光芒。 当着蔺寒舒的面,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兀地翘起兰花指,露出一副知己相逢,相见恨晚的表情来:“不用专程下山找师傅了,刚好我会做香囊,就让我来教王妃吧!” 第172章 打断三根肋骨 蔺寒舒见过他抱着雪鸾跑得飞快的模样,也见过他持剑面对一众济世教信徒时寸步不让的模样。 却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如此娇羞的表情,像是被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 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蔺寒舒质疑道:“杨副将,你确定能教我?” “当然了,”杨副将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把自信坦荡摆在脸上,“王妃不知,我最开始是个土匪。” 土匪跟这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吗? 蔺寒舒搁下灯笼,双手捧着脸颊,认真聆听。 “我的家乡发生旱灾,无路可走,只能被迫加入土匪寨。一堆大老爷们整天喊打喊杀,我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便揽下了洗衣做饭的活计。”杨副将骄傲地抬高下巴,“也就是在那时,我练就了一手好绣功,十里八乡的绣娘都比不过我。” 蔺寒舒若有所思:“那你后来是怎么被朝廷收编的?” 提起这个,杨副将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过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殿下来剿匪,因我整日躲在屋内缝衣服,从来没有害过人,他决定饶我一命,让我从军,将功赎罪。” “没错,”闻言蔺寒舒十分感叹,眼底盛满对萧景祁的倾慕之意,多到快要溢出来,“殿下就是如此英明神武,从来不会误杀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杨副将嘴角一抽,幽幽补充道:“可是当时他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蔺寒舒默了默,替萧景祁找补:“有可能殿下只是手滑了而已。” “……” 萧景祁给了他三拳,一拳一根肋骨。 如果这算手滑的话,未免也太滑了。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如今的杨副将只想感谢萧景祁,给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他指了一条明路。 他止住回忆,咳嗽两声,问道:“所以王妃要和我学做香囊吗?” “好啊好啊,”蔺寒舒点头的同时,瞅了瞅天色,“已经很晚了,明日再开始学吧,我们悄悄的,不要让殿下发现,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杨副将连连应是,拿起地上的灯笼,送他回屋。 关门前,蔺寒舒道:“不用你守夜了,快去休息吧,把精神养好。” “我就在隔壁禅房,殿下和王妃若有什么事,尽管唤我的名字。” 杨副将转身去了隔壁。 而蔺寒舒也踮着脚,小心翼翼回到床上。 他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便主动缩到角落里,以免将寒气过给萧景祁。 可才刚钻进被窝,一只手就伸过来,紧接着,他被萧景祁揽进怀中,身躯被源源不断的暖意笼罩,冰凉的手脚逐渐回温,暖和得不想动弹。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小声问:“殿下,你没睡吗?” 萧景祁不说话。 蔺寒舒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萧景祁的喉结,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又喊了声:“殿下?” 萧景祁还是不说话。 像是睡了,刚才搂人只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可蔺寒舒总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打定主意要让萧景祁破功,于是凑到对方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唤道:“阿祁哥哥?” 第120章 指尖所及之处,萧景祁的喉结明显滚了滚。 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把柄,蔺寒舒十分得意,要是有一条小尾巴,指定要翘上天:“我简直太聪明了,我就猜到殿下你根本没有睡!” 既然被识破,萧景祁索性也就不装了,擒住他作乱的手,哑着声音问:“你刚才出去做什么了?” 自然不能说实话,蔺寒舒漆黑的眼珠一转,张口就来:“赏月。” “赏月么,”萧景祁略一沉吟,缓缓道:“今天的月亮的确很圆。” “又圆又大,像蛋黄流心馅的月饼,看起来好好吃。”蔺寒舒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讲,说起月饼,肚子忽然有点饿。 正忙着在脑海里回想曾经尝过的山珍海味,以望梅止渴,萧景祁忽然出声:“阿舒,你要不要看看窗外?” 蔺寒舒听话地望过去,外面漆黑一片,别说月亮了,连星星也看不见。 可他之前去树下捡紫薇花的时候还能看见月光。 他正要狡辩,萧景祁闻闻他身上的味道,笃定地开口:“你身上紫薇花的味道变浓了,刚刚是不是……” 心里咯噔一声,为了避免对方往下猜,让他制造的惊喜功亏一篑,蔺寒舒连忙堵住萧景祁的嘴。 至于用什么堵,自然是自己的唇。 难得他今日这般主动,可惜萧景祁什么也做不了。 亲完之后,萧景祁牵起他的手,嗓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帮我。” 指尖被烫了一下,蔺寒舒下意识往后缩。 也许是被饿意冲昏头脑,他竟然生出一种什么东西都想尝尝的冲动。 咽了口唾沫,没等他付诸行动,萧景祁先一步问道:“你想做什么?” 声音唤回蔺寒舒的思绪,他惊慌失措地闭上眼装死:“不做什么,我困了,殿下有事自己解决吧,别找我。” 他装死的功夫太差。 因为萧景祁眼睁睁看着他往被窝里缩,一开始下巴露在被子外,后来整颗脑袋都快埋进被子里。 萧景祁将被子扯开,失去了遮挡,他便转向另一边,面壁思过。 “不是什么都能吃的,”萧景祁摸摸他的头,好心道:“你要是真饿,刚才小沙弥送来了碧玉糕,就在桌子上放着。” 蔺寒舒猛地起身,果然看见桌上有糕点。 寺庙不能见荤腥,这碧玉糕就是普普通通的山药泥,但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蔺寒舒而言,犹如照进黑夜的一束光。 他匆忙下床,脚都已经踩到冰凉的地板了,忽然扭头去看萧景祁,眨巴眨巴眼睛:“那殿下你怎么办?” 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萧景祁心领,朝他摆了摆手:“不用管我,你快去吃东西,千万别饿着。” 听他这么说,蔺寒舒反而将腿收回来,捏捏手指,慷慨仗义道:“糕点放一会又不会坏,还是先帮殿下吧。” 第173章 看看手 正要转身,萧景祁忽然从身后覆上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察觉到对方的动作,蔺寒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殿下,不行的!” 这可不能开玩笑! 要是亲密接触,把体内的毒传给他怎么办? 在他惊惧的目光中,萧景祁咬咬他的耳尖,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不会害你。” 蔺寒舒眼瞳微颤,茫然无措地看着他:“那怎么……” “腿并拢。” —— 仁义的下场,就是脖子被咬得青一块紫一块。 次日蔺寒舒找了借口从屋里出去,偷偷摸摸来到杨副将的房间。 对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针线和烘干的紫薇花,道:“寺里小沙弥的僧衣都是自己修补的,我向他们借针线,他们很爽快就给我了。” 蔺寒舒点点头:“有机会我向殿下说明,多给他们捐点香火钱。” 两人在桌前坐下来。 缝香囊其实并不是很难,难的是如何把针脚缝得细密均匀且美观。 看杨副将缝得轻轻松松,蔺寒舒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可等他真正上手才发现,绣花针又小又不好拿,眼睛盯得又疼又酸,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线被他缝得歪歪扭扭,颇有股抽象画的意味。 布料莫名染上红点,他正好奇这红点是哪来的,一旁的杨副将惊呼:“王妃,你的手指出血了!” 原来只是出血啊。 蔺寒舒呆滞地眨眨眼,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的手疼疼疼!” 一阵兵荒马乱,他用帕子将指尖缠住,勉强止住血。 杨副将提议道:“看来王妃没有缝补的天分,不如就让我帮你做香囊吧。” 蔺寒舒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萧景祁腰间挂着香囊,旁人好奇问这是谁给的,他回答是副将亲手给他做的。 实在是…… 诡异得没边了。 将脑袋摇成拨浪鼓,把这恐怖的场面从脑海里甩出去,蔺寒舒道:“不行,我就要亲自给他做!” 他雄赳赳气昂昂,再度拿起绣花针,目光坚定,让杨副将为之赞叹:“王妃有这番心气,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可惜下一瞬,蔺寒舒就惨叫起来:“疼疼疼!我的手又被扎了!” “……” 练了一下午,他勉强能够把线缝得平整,将刺绣这样的重头戏留着明天学。 打着哈欠回屋,一进门,就看见萧景祁坐在桌边喝茶。 视线对上,萧景祁不动声色地扫了扫他缠着手帕的指尖,问道:“去哪了?怎么一下午都不见你人影?” “住在寺庙,当然要去烧香拜佛求保佑呀,这一趟才不算白来。”蔺寒舒随口胡诌道。 于是萧景祁又问:“你的手怎么了?” 被针刺破,伤口很小,不流血后很难叫人发觉。 蔺寒舒将手帕扯下来,手指在萧景祁面前一晃而过:“没什么事,缠着玩玩。” 萧景祁想再仔细瞧瞧,他匆忙将手背到身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殿下今日去看雪鸾了没有?” “嗯,”萧景祁道,“僧人说,它的爪子只要多走走,迟早会恢复正常,被拔掉的羽毛也会在半年内长出来。” “如此便好,”蔺寒舒衷心为它感到高兴,“它跟着僧人们吃斋念佛,一边养伤,一边把体重减下去,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飞起来了。” 萧景祁朝他点点头,随即问道:“现在可以给我看看你的手了吗?” 转移话题失败。 蔺寒舒摸摸肚子,故意大声道:“我好饿,想吃饭。” 萧景祁便唤小沙弥进来,为蔺寒舒准备了一份素斋。 白粥配青菜,寡淡无味,但为了让萧景祁忘记手的事情,蔺寒舒小口小口地喝粥吃菜,细嚼慢咽。 拖拖拉拉吃完,他刚放下筷子,萧景祁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来:“现在可以看手吗?” “……” 这人怎么这样! 蔺寒舒环顾四周,试图再找些事情来转移萧景祁的注意。 可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该问的问题也问完了,一时半会儿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蔺寒舒想得脑袋快要冒白烟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他起身去看,是薛照和凌溯结伴过来了。 蔺寒舒不免好奇道:“你俩来做什么?” “殿下昨日说很快会回来喝药,可我等一天了都没有见到人影。”凌溯嘟囔着,将手里的小药炉放下来,打开盖子。 趁药汁还是温的,他用茶杯盛了满满一盏,递到萧景祁的面前。 萧景祁伸手接过,问:“这药要喝几日?” “喝完这炉就行,”凌溯想了想,补充道:“药到毒除,甚至可以立马开始除蛊。” 萧景祁还未回答,一旁的蔺寒舒倒是被自己的唾沫呛得直咳嗽。 凌溯好意询问:“王妃是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替你把脉?” 蔺寒舒猛地摇摇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道:“你们俩什么时候下山?” “上来一趟,腿都快磨出泡来了,当然要多待一会。”薛照揉揉膝盖,“一早就听说这山上有温泉,正好趁现在有空去泡一泡,解解乏。” “是哦,”凌溯赞同地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等殿下喝完药之后,我们四个一起去吧,多泡温泉水,有助于身体健康。” 对医者来说,任何人的肉体摆在他面前,都只是一具无足轻重的皮囊而已。 但蔺寒舒显然不这么想。 他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脖颈上腰上乃至大腿根的红痕,猛地朝两人摇头:“不用等我们,你们自己去吧。” 见他拒绝,薛照和凌溯没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蔺寒舒转过头,认认真真盯着萧景祁喝药。 药汁黑漆漆,浓郁到黏黏糊糊的,看着就苦。 第121章 但萧景祁愣是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一口接一口,犹如品茶般,姿态清雅矜贵。 喝完,他放下茶杯,直视蔺寒舒的双眸,开口问道:“现在可以看你的手了吗?” 第174章 医闹 “……” 怎么还没有忘记这茬! 蔺寒舒眼皮直跳,又双叒叕转移话题:“我还没有见过白山寺的温泉长什么样,殿下带我去吧。” 萧景祁无动于衷。 见他坐着不肯动,蔺寒舒深吸一口气,牵起他的衣袖,险些将嗓子夹冒烟:“殿下,求求你了。” 萧景祁总算起身。 温泉分外泉和内泉。 外面的相当于大澡堂,所有来到寺中的香客都能泡。 而内泉专门建造房屋隔离起来,用暗道引来活水,池面漂浮着新鲜花瓣,烟雾缭绕,香气四溢。 蔺寒舒进了屋,便一屁股在池边坐下,脱了鞋,脚尖在水面轻拂,惊得花瓣散开又聚拢,似是觉得好玩,他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不厌其烦。 萧景祁站在他身后,冷不丁问:“不是要泡温泉么?怎么不下去?” 差点吓得掉水里,蔺寒舒稳了稳心神,道:“我想先玩一会儿,还有,殿下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分明是你玩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到我。”萧景祁如是回答道,眸光却直直落到蔺寒舒的手上。 察觉到这缕视线,蔺寒舒就知道,这茬注定过不去。 原本想给个惊喜。 但架不住萧景祁的感知力太过敏锐,任何事情都没有办法瞒过他。 蔺寒舒认命般摊开手,要把被针扎破的指尖给他看,他却在此时错开目光。 ……怕不是天生反骨。 刚刚不给他看,他一个劲地问。现在愿意给他看了,他反倒把头扭开。 蔺寒舒撇撇嘴,将脑袋凑过去,轻声唤他:“殿下?” “你能把手伸给我看,说明没什么大事。”萧景祁道:“既然没事,我便不看了。” 所以刚才萧景祁三番五次提起要看,是担心他的手伤得太严重? 蔺寒舒忍不住笑出声,想了想,从衣袖里掏出那块被他上下左右缝满针线的布料,拿到对方面前:“我有一个朋友,他第一天学针线活,殿下觉得他缝得怎么样?” 白山寺在山顶,寺里只有僧人,他哪来的朋友。 萧景祁大概已经猜到他今日失踪那会儿,去做了什么。 垂眼,盯着那块缝得乱七八糟的布料,萧景祁昧着良心夸赞道:“缝得很好,看起来一直在进步。” “真的吗?”蔺寒舒霎时被哄得心花怒放,“那殿下觉得他多久能学会刺绣?” “一天,”萧景祁道:“他聪慧过人,颖悟绝伦,区区刺绣难不倒他。” 这么夸,代表他已经猜到这块布上的缝补痕迹是蔺寒舒留下的了。 跟聪明人打交道,平常的确省时省力省心,可就是有一点不好。 根本制造不了惊喜,但凡露出一点苗头,就会被对方轻易看穿。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蔺寒舒大大方方将手伸过去,哼哼唧唧:“殿下,你瞧我多努力。” 这一回,萧景祁清清楚楚看见他指尖渗出血色的小点,眉头皱了皱:“疼么?” “刚被针戳进皮肉的那会儿是有点疼,”蔺寒舒笑嘻嘻地倒进他怀里,使劲蹭蹭,声音黏糊糊的,“现在已经不疼了,殿下不要担心。” 可萧景祁怎能不担心呢? 盯着那处,他道:“等会儿让凌溯找药草来,帮你把伤口敷一敷。” “哪有这么严重?只是被针扎了一下而已,说不定再晚些伤口自己就愈合了。”蔺寒舒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抚平他皱着的眉,“殿下,笑一笑嘛,我真的没有那么娇气。” 见萧景祁眼底仍旧酝酿着化不开的阴郁,蔺寒舒只好撇开这个话题:“先泡温泉吧,泡完回屋睡觉。” 说完,他率先从萧景祁怀里钻出来,三下两下脱去碍事的衣衫,跳进水里。 泉水只到他腰间,有一层花瓣遮挡,没入水中的部分看不清晰。 萧景祁清清楚楚看见,蔺寒舒在池水之外的雪白肌肤,受到热气的蒸腾后,逐渐变成浅浅的粉色。 他背对着萧景祁,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试图遮掩住这片好景色。 却在沾水后一绺一绺地缠在一起,便什么也遮不住了。 蔺寒舒的腰很细,腰窝处甚至残存着昨日萧景祁留下来的指印。 萧景祁眼底微黯。 偏生他毫无察觉,捧起水里的花瓣,玩得正欢。 等到身侧响起水声,他转过头,见萧景祁连衣裳都不脱,就步入水中。 “殿下,”蔺寒舒感知着突然出现的危险气息,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你泡温泉怎么不脱衣服?” “谁说我要泡温泉,”萧景祁将他揽进怀里,带着薄茧的指腹掠过他的脸,“阿舒帮我除蛊吧。” “!!!”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前脚才喝完药,他现在就要开始了?! 蔺寒舒泪眼汪汪:“殿下你能不能对自己差点?先治完所有毒再除蛊,过一过先苦后甜的日子?” 萧景祁垂下眸,似乎是在思考这话的可能性。 而后,在蔺寒舒期待的目光中,他摇头:“我现在就想尝点甜头。” 那还说什么呢? 凭借自己这点儿力气根本反抗不了,只能白白给萧景祁增添兴趣,说不定反倒会使得对方兽性大发,蔺寒舒没辙,只能被迫享受。 随即惊呼。 “进进进水了!” “……” 最后,他是被萧景祁抱回去的。 将人安置好,让小沙弥去把凌溯喊来。 凌溯来得很快,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紧张:“王妃受伤了?快让我看看伤口!” 他以为蔺寒舒遭遇了刺杀或意外,脑海里全是血腥无比的画面。 萧景祁把蔺寒舒的手从被窝里面抓出来,给他过目。 看了一会,凌溯不解:“伤在何处?” 萧景祁反问:“这么大的伤口,你看不见?” 初见端倪。 仔仔细细打量那只纤长白皙的手,凌溯眉头一跳,不确定地指着被针扎出来的小点:“殿下说的伤,莫非是这个?” 看来他还不算眼瞎,萧景祁点点头。 这下不止眉头在跳,嘴角也开始抽搐,凌溯在内心把人问候了九十九遍。 这就是医闹! 医闹! 第175章 他给的太多了 他找茬都干不出这么无理取闹的事情来! 凌溯想吐血。 偏偏萧景祁心疼地抚了抚伤口,十分的重视:“这伤要如何治?是喝药好得快,还是涂药膏好得快?” “什么都不用做,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凌溯道:“若殿下实在闲得慌,去外面扯两根野草进来,用石头捣鼓捣鼓,敷在王妃的伤口上也行。” 闻言,萧景祁皱眉,周身的气息骤然阴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伤还没殿下你留在王妃脖子上的痕迹重呢,”凌溯指指蔺寒舒裸露在被子之外,脖颈上那青青紫紫的吻痕,“我真的没空陪你们俩闹了。” 他以为这样说,就能打消萧景祁的心思。 却未曾料到,萧景祁丝毫不为之所动:“我不管,你必须给他治。” 凌溯想翻白眼,但不敢,只能抬头盯房梁。 这个时候,萧景祁幽幽地补充道:“加钱。” 凌溯:“……” 萧景祁:“王府那条街有个医馆,以后交由你打理。” 啪的一声,凌溯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震惊道:“王妃竟然伤得如此严重!我立马去给他制一副膏药!” 他也不想这样的。 无奈萧景祁给的太多了。 匆匆忙忙出了屋,又在半个时辰后带来自己研制的,无论伤口深可见骨还是腐烂生蛆,都能够轻松治愈的膏药。 小心翼翼地贴在蔺寒舒指尖的小点上。 —— 于是一觉醒来,蔺寒舒动了动手指,感觉自己的指骨从未有过的灵活。 他顿时对今日的刺绣充满信心。 高高兴兴地去了杨副将的屋子,直到拿起绣花针,那股信心荡然无存。 他想绣一朵紫薇花。 一步一步跟杨副将学习,眼睁睁看着栩栩如生的花朵在对方的针下慢慢成型,再看看他自己针下的…… 完全就是一坨紫色的奇形怪状的不明物。 一遍不对,他就尝试绣第二遍。 两遍不对,他就尝试绣第三遍。 绣到他头晕眼花,绣到他咬牙切齿,看着第五遍绣出来的成品,他的目光好似在看隔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杨副将安慰道:“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王妃慢慢学,总有一日能绣出完美的作品。” 第122章 蔺寒舒放下绣布,打量这间屋子开始挑刺:“今日手感不太好,加上天气不太行,还有你房间的风水克我,我绣得难看也在情理之中。” 怪天怪地怪风水,就是不找自身的原因。 杨副将讪笑两声:“那王妃还要继续学吗?” “当然,”蔺寒舒再度拿起绣布猛戳,“区区刺绣,怎么可能难倒我这个天才!” 半日不知不觉过去,他将最后那块绣着紫薇的布料缝成了香囊,往里塞满花瓣。 杨副将以为这就是他准备的成品,不由得眉头一跳。 毕竟这玩意儿,看着实在是不像能送人的样子。 紫薇花绣得乱七八糟,线也缝得左边圆右边方,说不出的畸形。 身为属下,杨副将不该在这时候提出质疑,可他实在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王妃,你要把它送给殿下吗?” “不呀,”蔺寒舒拎着那个丑丑的香囊,在空中晃晃,“我只是要带回去,让殿下看看我的学习成果。” 说着,他自己都被香囊丑到了,随意将它往袖子里一塞,补充道:“我明日会再来学的,届时杨副将你记得洗洗干净等着我哦。” ……这话听起来奇怪。 杨副将挠挠头,目送他出了门。 回到禅房,蔺寒舒看见萧景祁正坐在桌边处理公务。 从上京送来的折子叠在他面前,他一只手执笔,另一只手翻过纸页,神情认真而专注。 蔺寒舒搬来板凳,不吵不闹不出声,乖乖坐在他身边。 等他看完所有折子,已是傍晚。 放下笔,右手手腕处的旧伤隐隐作痛,萧景祁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蔺寒舒的手先伸过来,替他捏捏那处。 疼痛及时缓解,萧景祁转过头,收敛起刚刚看折子时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眸光骤然变得温和:“今日学得怎么样?有没有扎到手?” “没有。” 蔺寒舒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在萧景祁的注视下,做作地咳嗽一声,向他展示自己完美无瑕的双手时,顺带露出袖中那一抹紫色。 萧景祁的目光何等敏锐,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却还故作不知地问:“此为何物?” “香囊。”蔺寒舒将它拿出来,放进萧景祁手心,而后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我厉害吧,第一天就能做成这样,等我再多学习几日,就可以去摆摊了。” 嘴上在自夸,实则是在给自己打气。 心情有些忐忑。 他想,要是萧景祁敢说一句不好,他会小发雷霆,把香囊夺过来扔掉。 可萧景祁愣愣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就要把香囊往自己腰间挂。 吓得蔺寒舒连忙阻止:“这还不是最终的成品呢!等我绣功进步,做出更漂亮的香囊,殿下再戴也不迟。” 不顾他的反对,萧景祁还是将香囊挂上去。 指尖轻抚,像是得了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一般,声音温柔得好似能溢出水来:“这个就很漂亮,我喜欢。” 一句话,把蔺寒舒说得都不自信了。 他揉揉眼睛,盯着自己绣出来的香囊。 走线如此怪异,也亏得萧景祁能昧着良心乱夸。 咬了咬唇,蔺寒舒伸手替萧景祁揉眼睛,道:“殿下你再仔细看看呢。” 萧景祁依言低头,认真打量一番,“看过了,没问题,紫薇花绣得很可爱。” 说实话,连蔺寒舒自己都不太能看出来香囊上面绣的是紫薇花。 他不禁好奇:“殿下怎么知道是紫薇花?” 当然不是看出来的。 是闻出来的。 整个香囊散发着淡淡的紫薇香气,加上用的是紫色丝线,很容易猜出绣的是什么。 萧景祁不动声色,依然选择睁眼说瞎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绣得这么好,跟真的没什么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176章 精力充沛 蔺寒舒不自在。 不知道萧景祁夸得良心痛不痛,反正他听得良心痛。 从凳子上起身,他坐进萧景祁的怀里,搂住对方的脖颈,哼哼唧唧:“殿下要是再这么纵着我,我就要上房揭瓦了。” 望着这双澄澈分明,被夕阳余晖浸染的漂亮眼眸,萧景祁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就差把宠溺二字写在脸上:“我允许你骑到我头上来。” 虽然知道这话的意思。 但蔺寒舒莫名听出一股歧义来,耳尖红了红,把头埋进萧景祁的怀里,岔开话题:“肚子饿了。” “那就吃饭。”萧景祁很自然地抱起他,“你今日学了一天的刺绣,久坐对身体不好,吃完我带你去散散步。” 蔺寒舒以为他说的散步,是两人去寺庙后山幽会。 却没料到,萧景祁会喊上薛照和凌溯。 真奇怪。 往常他总是单独带蔺寒舒前往各处,除非遇到什么大事,否则不会邀薛照和凌溯,今日为何主动喊他们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蔺寒舒满脸疑惑地摸了摸下巴,然后就注意到,萧景祁走路时,腰间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又一晃。 ……他叫这俩出来,不会是想让两人看香囊吧? 蔺寒舒直咬唇,生怕这俩卧龙凤雏会对香囊发表什么不好的意见,侮辱他的绣功,打击他的信心。 但他显然想多了。 走走停停一路,这两个人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到萧景祁的腰间去过。 凌溯全程在观察小路两旁的花花草草,遇到那些能治病或是带有毒性的植物,便用捡来的小木棍连根挖掘起来,揣进随身携带的小药箱里。 而薛照一直在欣赏风景,对美不胜收的画面赞叹不已,无奈学识有限,憋不出诗句,只能干巴巴地夸赞道:“天好蓝,地好绿,花好香,树好壮。” 蔺寒舒不免松了口气。 这时,萧景祁突兀地咳嗽一声。 两人的注意力霎时被他吸引而来,萧景祁似是无意间往下看去,两人的目光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终于看到了香囊。 蔺寒舒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他竟然猜对了!萧景祁带这两个人过来,还真是为了让他们看香囊的! 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捂着脸不肯见人,却偷偷竖起耳朵聆听二人的评价。 薛照率先出声:“殿下的香囊真是别具一格啊。” 凌溯看着香囊,想起昨晚蔺寒舒指尖的针孔,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道送命题。 正所谓拿别人的手短,吃别人的嘴软。 收了萧景祁的好处,他摒弃一贯的毒舌风格,嘴甜得像是抹了蜜:“看起来真不错,一针一线极有特色,应该是某位刺绣大师的手笔吧。敢问殿下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个戴戴。” 没有从他们俩口中听到不好的词汇,蔺寒舒意外地放下挡脸的手,眨眨眼睛。 而萧景祁挥了挥衣袖,不着痕迹地挡住香囊,隔绝了二人的视线:“这是孤品,世间仅此一枚。” 闻言,凌溯略显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蹲下去用树棍挖药草。 而薛照继续欣赏风景:“水好清,鱼好红,鸟好……哎呀鸟屎拉我手上了!” 这两个工具人于萧景祁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他牵着蔺寒舒的手前行,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得到正面评价的蔺寒舒心情颇好,走起路来蹦蹦跳跳,衣摆在风中飘摇。 来到后山的枫林,萧景祁看着他雀跃的模样,问道:“就这么开心?” 蔺寒舒眉眼弯弯,原地转了一圈:“被夸当然开心。” 枫叶被吹落在他头顶,萧景祁伸手替他拂掉,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可刚才在屋里,我夸你的时候,不见你笑得这般高兴。” “不一样的,”蔺寒舒扑进萧景祁怀里,斟酌着用词,“他们夸我,我会很高兴,但殿下夸我,我会……” 他故意拉长尾音,勾得萧景祁追问:“会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蔺寒舒便踮起脚尖,在萧景祁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四下寂静,只听得见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彼此胸腔中,动如擂鼓的心跳。 气氛升温。 萧景祁的喉结滚了滚,双手揽住他的腰,指腹隔着衣衫轻轻摩挲柔软的肌肤,细密的眼睫垂下来,遮掩住眸中那片化不开的暗色。 他总能轻而易举扰乱他的思绪。 蔺寒舒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殿下你真好,怕我对刺绣不自信,自己夸我也就罢了,还特意找小神医和薛照来夸我。” 说着,他再度亲亲萧景祁的脸,继续道:“放心吧,我会再接再厉的,争取早日做出真正好看的,人见人夸的香囊,让殿下戴出去有面子。” “我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为了哄你开心,而是心中的真正所思所想。”萧景祁捏捏他的脸,毫不掩饰对他的心疼,“现在这个香囊就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很喜欢,也很满意,你不必再为此事劳累。” 第123章 只是往绣布戳针排线,绣久了会脖子酸眼睛疼而已,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谈不上累。 蔺寒舒道:“我不累呀,我精力充沛着呢,哪怕现在从白山寺顶跳下去,一步一步重新爬上来,也不带喘一口气的。” “是么?” 萧景祁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梢。 等赏完枫叶醉红秋色里,两三行雁夕阳中的美景,回到禅房之后,就着刚才的话题,他提议道:“既然阿舒精力充沛,而我批了一下午的折子精神靡靡,那今晚的除蛊,就要劳烦你主动一些了。” 蔺寒舒:“?” 这人怎么这样? 这是同一回事吗?怎么能够关联到一起的? 为了不打自己的脸,蔺寒舒只好咬牙同意。 但嘴硬是一回事,真正实施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两三下就累得不想动弹,充沛的精力散得一干二净,他半死不活地趴在萧景祁身上,磨磨蹭蹭。 自称精神不济的萧景祁开始主动。 第177章 雨露均沾 “不要……” 蔺寒舒彻底失去力气,跌进他的怀中,白皙修长的手指将床单抓得皱巴巴。 承受不住一般,声音染上哭腔。 “停……” 萧景祁刻意曲解,将这两句话合并为一句,然后贴心地照做了。 —— 这不公平。 身中剧毒与蛊虫的萧景祁神清气爽。 而身体健康的蔺寒舒却需要扶着墙出门。 次日,他觉得哪哪都疼,艰难地支起身子,正要下床,被萧景祁拽回来:“去哪?” “去学刺绣。”蔺寒舒乖乖回答道。 萧景祁没吭声,只是瞧着对方那张脸。 明明昨晚进行到一半蔺寒舒就因体力不济昏睡过去了,可这会儿他眼下仍有淡淡乌青,活像是被不知从哪来的孤魂野鬼抽干了精气。 “你再睡会儿。”萧景祁不由分说,强行把他摁回暖和的被窝里,帮他掖好被角。 “可杨副将还在等我,”蔺寒舒打着哈欠,手被控制住动不了,就动动两条腿,“昨日我跟他说过,今日会再去找他学习刺绣的,总不能放人鸽子。” 闻言,萧景祁松了手。 蔺寒舒以为对方被自己说服了,正要起身,萧景祁忽然将他抱到桌边。 屁股接触到梨花木椅,霎时又疼又凉,惊得他差点儿一蹦三尺高。 还好萧景祁反应快,及时把他抱起来,自己坐下,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这下总算不那么难受了,蔺寒舒仰头问道:“殿下,咱们现在是要干嘛?” “等饭,”萧景祁道:“吃完之后你去睡觉。” 蔺寒舒不解:“那我什么时候去学刺绣?” “别绣了,”萧景祁替他揉揉眼下的淤青,“你现在的样子比我还像鬼上身。” 动作轻柔,指腹的薄茧接触到娇嫩的肌肤,便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蔺寒舒被揉得直哼哼,却还不忘反驳道:“这分明是被殿下折腾的,殿下你怎么可以把锅甩到刺绣上。” 昨晚他都晕了。 又硬生生被折腾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跟野史里的萧岁舟拥有同一种死法。 幸好这可怕的预想并没有成真,否则他就算死了也要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倒在对方的怀抱里。 饭菜端上来,依旧是让人毫无食欲的白菜汤和青菜饼。 看得他直皱眉,脸比青菜饼还要绿,拒绝之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不想吃。” 萧景祁盛了菜汤,舀了小半勺,吹凉后递到他唇边,见他真的不肯喝,便挑挑眉:“什么时候染上挑食的毛病了?” 蔺寒舒眨眨眼,摆明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看萧景祁能拿他怎么办。 僵持片刻之后,萧景祁慢条斯理地放下汤碗,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这张嘴不吃的话,就换张嘴吃吧。”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不挑食,我吃!”吓得蔺寒舒当即张开嘴,等待他的投喂。 “这才乖。”萧景祁摸摸他的头,给他顺完毛,重新端起汤碗。 一勺汤一口饼,吃饱喝足的蔺寒舒困得眼皮打架。 萧景祁将他抱回床上,身体陷入柔软的被窝后,他就彻底睁不开眼睛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脚步声越行越远,房间的门被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是萧景祁出去了吗? 他去哪里? 蔺寒舒浑浑噩噩地想着,实在没有精力思考,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彻底睡去。 一觉来到傍晚。 听见寺钟浑厚的声响,他才从梦中惊醒过来。 房间门窗紧闭,半点光芒都透不进来,一片寂静,看样子萧景祁还未回来。 蔺寒舒揉揉眼睛,轻轻喊了一声:“殿下?” 没有得到回应。 这人跑哪去了? 他撇撇嘴,伸脚下床,找到自己的鞋,胡乱穿好。 走了两步,总觉得哪哪都不对,这才注意到是左右脚的鞋穿反了。 他懒得管,就这么歪七扭八地走到门边。开门的那一刹,眼睛差点被夺目的云霞闪瞎。 忽然从黑暗之中转换到明亮处,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奇怪。 他根本没有看清来人,却笃定那就是萧景祁。 在对方走过来时,他一头栽进对方怀里,嗓音黏糊糊,带着几分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困倦,唤道:“殿下。” 难得见他这副半醒不醒就往外跑的模样,萧景祁替他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好笑道:“睡傻了?” “才没有呢,”蔺寒舒摇摇头,“我最聪明了。” 明明重点在那个睡字上,他却只听见了傻。 不出意料的话,他还真就是睡傻了。 萧景祁以指作梳,一点点帮他把长发理顺。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次次蹭过头皮,蔺寒舒肩膀直抖,忍不住抬头看他。 然后就见萧景祁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木簪,周身经过细细打磨,簪头雕刻成含苞待放的紫薇,精致极了。 萧景祁用那根木簪挽起蔺寒舒披散的长发。 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懵,等蔺寒舒反应过来后,问道:“殿下出门一趟,就是去做这根簪子了?” “嗯,”萧景祁笑,“我问母妃,能不能取一根树枝来做簪子。要是愿意的话就让树掉几片花瓣,不愿意的话就让树掉几片叶子。” 蔺寒舒好奇地歪歪头:“然后呢?” “然后,”萧景祁刻意拉长尾音,引得蔺寒舒睁大了那双漂亮眼睛,急得皱眉咬唇,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然后一根树枝断在了我面前。” “看来母妃的眼光不错,对我很满意。”得到答案,蔺寒舒点点头,自顾自道:“也是,我这么聪明好看人见人爱,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夸顾贵妃的同时,还不忘把自己夸赞一番。 萧景祁正要开口,蔺寒舒又像是想到什么,雨露均沾,开始夸他。 “没有想到殿下居然会雕木簪,雕出来的木簪还这么精致漂亮,纵使是上京城最厉害的雕刻师,在我心中,也比不过殿下半分。” 第178章 三分钟热度 不怪萧景祁喜欢亲他。 这张嘴真是甜的要命。 他扒拉着萧景祁的胳膊,继续夸夸:“殿下做什么事情都好厉害,文成武就,百步穿杨,连做簪子都得心应手。” 说到这里,蔺寒舒难掩眼底的难过,叹息道:“不过殿下送我这么漂亮的簪子,就更衬得我送的香囊拿不出手了。” 原本送东西是为了让蔺寒舒开心,见起到反效果,萧景祁哭笑不得:“怎么会这样想?只要是你的心意,无论是一朵花还是一根草,我都喜欢。” 蔺寒舒望着他的眼睛,不死心地追问道:“那殿下看见别人腰上挂着精美的香囊时,会羡慕他们吗?” “不会,”萧景祁弯下腰来与他平视,黑沉眼瞳中映着漫天的霞光,“阿舒的心意无法用银钱衡量,价值连城,合该别人羡慕我才是。” 蔺寒舒一下就被哄好了,主动将脸凑过去讨要亲亲。 萧景祁亲他的左边唇角。 他不满:“亲脸。” 萧景祁挑眉,又亲他右边唇角。 见他马上要生气,这才遂了他的愿,亲亲他的脸。 心满意足的蔺寒舒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去躺会,却被萧景祁摁在门边,亲到天昏地暗。 一开始他紧闭牙关,死死抵抗,接着晕晕乎乎地任由对方攻城掠地,直到最后,他自发踮起脚尖,眼底蒙了一层薄雾,呆呆望着萧景祁的脸:“还要。” …… 晚饭没有让僧人准备。 第124章 侍卫匆匆赶来寺里,将食盒呈上桌。 打开盖子,闻到肉香的那一瞬间,蔺寒舒咽了口唾沫,差点流下感动的泪水。 他猛地关上房门,确认香气飘不出去,这才扭扭捏捏地对萧景祁说道:“寺庙不见荤腥,这不好吧殿下。” “无妨,”萧景祁将饭菜端出来,幽幽道:“反正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了,而且再不吃就该凉了。” 山遥路远,即便侍卫的腿脚再快,依然需要时间。 热腾腾的饭菜在这段时间里一点点失温,萧景祁的话并没有半分夸大。 肉菜若是彻底变凉,上面凝结一层油脂,就不好吃了。 为了不浪费食物,蔺寒舒拿起筷子就开始大口大口吃。 瞥见食盒里还装着一整根卤猪蹄,他刨饭的手一顿,不解地问道:“殿下,为何不把它拿出来?” 萧景祁道:“这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吃食,等会儿带到树前去祭奠她。” ……什么? 母妃喜欢吃这个? 蔺寒舒的脑海中,不由得出现温婉貌美的贵妃娘娘拿起一根卤猪蹄,啃得生猛的场景。 他被自己的唾沫呛到,差点喷饭。 萧景祁替他拍背顺气儿,眼眸不自觉望向门口,似在回忆什么:“她喜欢吃卤猪蹄,舅舅却喜欢吃甜糕。为了维持她的淑女身份和舅舅高大威猛的形象,他们对外宣称,她喜欢甜糕,舅舅喜欢猪蹄。” 这样一来,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让人买来卤猪蹄,说是给自家兄长准备的,然后躲在屋里偷偷吃。 幼时,萧景祁不止一次撞见她在角落里啃猪蹄。 那时他就想,等他长大,一定要把世上最好吃的卤猪蹄搜罗来,让母妃能够光明正大地当着众人的面吃。 只是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也不能实现了。 眸光黯了黯,还未来得及黯然神伤,身旁的蔺寒舒突然开口问道:“母妃喜欢卤猪蹄,舅舅喜欢甜糕,我喜欢清蒸鱼,那殿下你喜欢吃什么呢?” 他似乎没见过萧景祁对哪道菜展现过偏爱的情绪。 萧景祁收回思绪,道:“我从小是被当做太子培养的,不被允许有自己的爱好。” 爱好于他来说是弱点。 刺客知道他的爱好,便会专门往他喜欢的菜里下毒。 奸臣知道他的爱好,便会投机取巧,靠献上他喜欢的东西谋取他的信任,祸乱朝纲。 但蔺寒舒既不是刺客也不是奸臣,他放下筷子,抱着萧景祁的胳膊,连连撒娇:“不被允许是一回事,打心眼里喜欢又是另一回事。殿下肯定有比较爱吃的菜,你偷偷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被他缠得没办法,萧景祁沉吟片刻,道:“若非要我说出一道菜名,大概是银鱼羹。” “银鱼羹?”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蔺寒舒笑起来,“殿下也喜欢吃鱼,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嗯,”萧景祁附和地点点头,随即捏捏他的脸,“快点吃饭,真要凉了。” 蔺寒舒乖乖拿起筷子,再次猛猛刨饭。 吃完,萧景祁要处理今日的折子,蔺寒舒伸伸懒腰,来到杨副将的房间。 对方见他过来,连忙起身迎接,不解道:“王妃怎么现在才过来?” 说着,他就要将柜子里的针线拿出来,蔺寒舒却在这时阻止道:“我不学刺绣了。” 杨副将的动作停下来,茫然地回头看他。 蔺寒舒又道:“杨副将你知道哪里有鱼吗?我想用鱼做一道菜。” 苍州没有银鱼,做不了银鱼羹。 但蔺寒舒想,用别的鱼代替一下,或许可行。 但杨副将听得眉毛一抖,嘴角微微抽搐:“王妃,这可是在寺庙里,你刚刚说的话要是让僧人们听见了,他们绝对能把你赶出去。” “我们偷偷去做,”蔺寒舒眨眨眼,“不让他们发现就行了啊。” “不行,”杨副将使劲摇摇头,满脸都是拒绝,“我不能违背佛祖。” 只是做菜而已,被他说得像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蔺寒舒撇了撇嘴,不再为难他,道:“那好吧,我找别人帮忙去。” 转身要走,杨副将实在不放心,便问了一句:“王妃是找殿下陪您去吗?” “我要给殿下惊喜,当然不能让他提前知晓。”蔺寒舒将手放到眼睛上方,踮脚眺望,“我去找薛照和小神医帮忙。”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远处,薛照捂着肚子,凌溯捂着脸,两人明明肩并肩走在一起,却谁也不搭理谁,结伴朝这边来。 直到他们走近,蔺寒舒疑惑道:“你们怎么了?” 第179章 恶霸蔺寒舒 薛照面如菜色,忿忿不平地答道:“凌溯让我试试他新做的药,跟我说这是养身体的。结果我刚喝下去,肚子就一阵火烧火燎,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凌溯放下挡脸的手,在场众人清晰可见,他一只眼睛被揍成青紫色,凄惨中隐隐透着几分滑稽。 他道:“这药是用来抹的又不是用来喝的,谁知道这傻子问都不问就往嘴里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想让他吐出来,他趴在地上手舞足蹈,打到了我的眼睛。” ……这还真是有够曲折离奇的。 看看二人的惨样,蔺寒舒想了想:“那我还是自己去吧,你俩好好休息。” 说着,他抬脚就要独自一人前往后山,杨副将放心不下,匆匆跟上他的步伐:“王妃你一个人去行吗?万一天太黑看不清路掉下悬崖了怎么办?万一鱼太大把你拖到水里面去了怎么办?万一……” 眼见他们走远,凌溯满脸不解:“他们也没有说是要去干嘛呀。” “不管了,”薛照朝他抬抬下巴,“我们也去瞧瞧。” 四人前后脚来到后山。 这处湖泊并不大,却深不见底,湖水呈现出幽幽的绿色,浸润着月升时的柔和光芒,仿若名贵的宝石。 蔺寒舒蹲在湖边,手指戳戳湖水,指尖霎时被凉意包裹,冻得他收回手,自顾自道:“这里会有鱼吗?” 杨副将紧随其后,蹲下来仔细观察:“应该有。” 薛照和凌溯赶来,学着他们蹲成一排。 水底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翻涌,水面无风自动,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即变成了剧烈的抖动。 薛照伸长脖子去看,眼睁睁见到一条宽大的鱼尾从水里伸出来,甩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逃之夭夭。 “湖里真的有鱼!”蔺寒舒惊呼道:“看来今晚的鱼羹有着落了!” 他撩起衣袖就要下湖,杨副将拼命阻止:“王妃别去,万一池水太冷把你冻晕了怎么办?万一鱼也给你一巴掌,把你扇晕了怎么办?万一……” 苦口婆心地劝着,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杨副将惊恐地扭过头,就见凌溯已经跳进湖里,拼命往大鱼的方向游去。 “这么大的金翅鲤简直百年难遇!鱼肠可以用来缝伤口,鱼胆汁可以入药!我一定要把它抓住!” 而岸上,薛照捂着被鱼扇了一巴掌的脸,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居然敢这样对我,我今日非要吃上红烧鱼不可!” 扑通一声,他跳下湖,水花溅了杨副将一身。 眼见蔺寒舒受到鼓舞也要跟着跳,杨副将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就差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给他看,由衷地劝道:“他们俩已经够乱了,王妃您就不要再添乱了。” 蔺寒舒果然没跳。 不是因为他听劝,而是湖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条鱼活了太久,生出几分灵性,轻而易举将凌溯和薛照耍得团团转。 两人在水里游来游去,连它的尾巴都够不着。 湖水太凉,两人的力气很快消磨殆尽。正要上岸,凌溯忽然发出惊呼:“糟糕,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薛照受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是水鬼吗?” “世上哪有真正的水鬼,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凌溯白了他一眼,仔细感受着脚腕上传来的紧密触感,道:“好像是水草。” 抽不动身,他就得一直在水里泡着。 薛照看他脸都泡白了,便放下芥蒂,扎了个猛子,潜入水中帮他解水草。 蔺寒舒默默在岸上看着,只见薛照潜下去的水面,从一片平静再到水浪翻滚,明显是发生了什么。 他扭头,对杨副将提出可怕的假设:“那呆子该不会下去以后被水草缠住了吧?” “……” 杨副将一慌。 毫不犹豫跳进水中。 年龄大阅历深的优势在这时体现出来,他潜入水中把被水草缠住的薛照解救出来,又把凌溯的腿从水草里拔出来,甚至在上岸的时候,顺手帮蔺寒舒捞了一条鱼。 虽然不是那条耀武扬威的金翅鲤,只是一条巴掌大的普通小鲤鱼,但蔺寒舒很满足,感激地看着对方,夸赞道:“副将你简直就是神!” 第125章 年纪大自然也有坏处。 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的薛照和凌溯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是杨副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连忙扶住身旁的树干,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欲哭无泪地看着蔺寒舒:“王妃,下次这种活动,我就不参加了。” 得到了想要的鱼,蔺寒舒自然连连点头,不忘绘声绘色地给人画饼:“副将的大恩大德,我都记在心里呢,你所做的一切好事,我会找机会告诉殿下,让他重重赏你。” 杨副将被哄得一愣一愣,当即要跪,蔺寒舒及时扶住他,继续道:“你对我有恩,对殿下有恩,以后见到我们,不用再行跪礼了。” 杨副将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向来只有侯爵才拥有见皇室之人不跪的权利。 难道等萧景祁上位后,要封他做侯爷? 他浮想联翩,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光宗耀祖,锦衣还乡的美好场面,旋即流下感动的眼泪,改口道:“王妃,下次若还有这种活动,记得叫我参加!” …… 一行人回到供香客休息的禅房后院,远远就瞧见萧景祁站在院门前等人。 薛照凌溯及杨副将自然不可能有此等殊荣,他只是来接蔺寒舒的。 等他们走近,萧景祁看看完好无损的蔺寒舒,再看看落汤鸡般的三人,不禁蹙眉:“你们做什么去了?” 蔺寒舒偷偷将那条巴掌大的鲤鱼往身后藏了藏,为了不让对方发现端倪,随口胡诌道:“我把他们推到水里玩了。” 杨副将刚好打了个喷嚏,而薛照凌溯齐齐用见鬼的眼神看着蔺寒舒,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撒谎都不用打腹稿。 沉寂片刻之后,萧景祁抿了抿唇,朝蔺寒舒招招手:“你要当白山寺恶霸?” 第180章 恶霸萧景祁 蔺寒舒上前一步,笃定地点了点头,回答:“没错,我就是恶霸。” 在后山时,他用石头把鱼敲晕了。 但这会儿鱼醒了,在他手里不停挣扎,鱼鳞很滑,加上他背手的动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抓紧。 为了掩盖这一切,蔺寒舒肩膀直抖,装作柔柔弱弱,被风吹得站不稳。 萧景祁岂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人。 他分明听见鱼尾打在蔺寒舒手腕上的声响,总觉得对方的手该被拍红了。 眉眼微凝,萧景祁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主动替对方找了个台阶下:“冷么?先去屋里添件衣服吧。我在这儿等你,待会儿去祭拜母妃。” “好!”蔺寒舒撒脚丫子跑路。 萧景祁看着他跑回屋里,猛地将门关上。 视线被隔绝之后,他才不紧不慢收回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三位属下。 不知为什么。 总觉得摄政王府一眼就能望到头了。 他放下食盒,疲惫地揉揉太阳穴,道:“你们也回去吧,把湿衣服换了,别冻着。” 三人大为感动:“多谢殿下关怀。” 结果萧景祁紧接着就是一句凉幽幽的:“冻坏了也不会有人心疼你们。” “!!!” 摄政王才是真恶霸! —— 蔺寒舒把鱼丢进窗外浇花用的水桶里。 忙着出去,胡乱从床边抓了一件外衫就往外跑。 边跑边穿,这才发现衣摆长了好多,直直拖到地上,显然这件是萧景祁的衣服。 看着比自己手臂还长了一截的,能穿去唱戏的袖子,蔺寒舒停下脚步,下意识低头嗅嗅,隐约能够闻到淡淡的紫薇香。 是因为萧景祁之前穿着这件衣裳,又佩着他送的香囊。 正要回屋换一件,院门处的萧景祁叫住他:“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 蔺寒舒恍然想起,今夜事情好多,除了祭拜母妃之外,还要除蛊,以及他要偷偷去做一道鱼羹。 时间不等人。 不能浪费在换衣服上。 他打消了回屋的主意,小跑到萧景祁的身边,主动将手伸过去,想要他牵。 萧景祁并未在第一时间将手覆上去,而是低下头,瞧着他那只手。 鱼力气真大。 愣是把手背和手腕拍红了一片。 假装没看出什么,萧景祁的大手轻易将蔺寒舒整只手包裹在其中,状似不经意,将红肿的地方揉开。 来到花树前,他才慢悠悠松开手,把食盒放到树根前。 里面有那只提前准备好的卤猪蹄,还有一杯清茶。 萧景祁拿出瓷杯,将茶水浇在树根上。 他不说话,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寂静当中,蔺寒舒捂着自己被风吹红的小脸,问道:“殿下不和母妃说说话吗?” 每年萧景祁来祭拜,都是沉默地在花树下待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侧头定定看着蔺寒舒,反问道:“你是不是想和母妃说说话?” 问题被抛回来,蔺寒舒没有选择和他一样逃避,而是自来熟地在花树前坐下,想了想,径直开口:“都怪殿下,没有提前告诉我,母妃爱吃卤猪蹄。要是早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亲自去林子里猎一只野猪,再下厨熬一锅美味卤水,做出世上最好吃的卤猪蹄,带到这儿来。” 听着他的话,萧景祁眉眼沉凝。 他去林子里? 究竟是他猎野猪,还是野猪猎他? 树枝晃了晃,蔺寒舒像是得到回应一般,问道:“母妃您可以给我一根树枝吗?等以后殿下欺负我的时候,我就用树枝抽殿下。” 那根树枝摇晃得更厉害,蔺寒舒踮脚要折,被萧景祁伸手拦下来。 后者抿唇:“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有没有欺负过,殿下你自己心里清楚。”蔺寒舒飞快做了个鬼脸,挣脱开他的禁锢,继续折树枝。 然后就发现,自己似乎矮了那么一小截。 这就尴尬了。 他看向萧景祁,秒变脸,笑得乖巧:“殿下对我最好了,从来不欺负我,所以殿下可以帮我把这根树枝折下来吗?” 萧景祁微笑不言。 于是蔺寒舒拿出求人的态度来,在他下巴处亲了亲。 下一瞬双脚悬空,萧景祁将他抱起来,扛到肩上。 他终于够到了花枝,小心翼翼地折断。 萧景祁放下他,旋即朝他伸出一只手。 一时半会儿没有搞懂这是何意,蔺寒舒试探性地将花枝递过去。 萧景祁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是……” 话还没说完,蔺寒舒已经将花枝收回去,转而弯下腰,将自己的下巴搁到那只手上。 他眨眨眼,就这么睁着一双在夜色中仍旧璀璨明亮的漂亮眼瞳,乖觉到无以复加。 萧景祁愣了愣。 拇指从他唇角抚过,眼底情绪翻涌,最后自喉间发出一声轻笑。 逗小猫似的,挠挠蔺寒舒的下巴,温声道:“我是让你把手给我,该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 蔺寒舒耳尖一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迅速抬起脑袋,一手抱着花枝,把另一只手放进萧景祁的掌心。 携手回屋,他特地找出一个琉璃瓶,往里面加了水,把花枝插进去,放到桌上。 现在是戌时末。 还有三个时辰,就是新的一日了。 虽然还早,但按萧景祁的习惯,肯定要催促他除蛊。 蔺寒舒满脑子都是鱼羹的事情,看似在欣赏花枝,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思考,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够正大光明地从屋里溜出去。 终于打定主意,他扭头看向萧景祁:“殿下,我……” “你要不要出去逛逛?”萧景祁打断他,“我约了僧人,要和他谈些事情。” 嗯? 真是下雨了有人递伞,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蔺寒舒迫不及待往外跑,不忘朝他说道:“半个时辰应该够除蛊了,我子时初回来。” 萧景祁目送他出门,藏身到窗后,看着他偷偷绕进花园,去抓水桶里的鱼。 这鱼是真有劲。 蹦起来,溅了蔺寒舒一脸的水。 萧景祁悄悄看着,考虑找碎石子帮他把鱼打晕。 但蔺寒舒动作更快,打翻水桶,鱼在地上翻滚,他举起空水桶就砸过去。 第181章 难喝 鱼头被敲出一块凹陷。 鲤鱼挣扎两下,便彻底不再动弹。 蔺寒舒蹲在墙角,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并没有发现窗后的萧景祁。 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得意地舔舔嘴角,拎起鱼,三下两下消失在了转角处。 萧景祁默默看着卡在木桶缝隙处,沾了血的鱼鳞。 好半晌,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 像是…… 被蔺寒舒萌到了。 —— 不能用寺庙的铁锅做肉,蔺寒舒把凌溯从山下带来的小药炉当锅使。 寺庙无油,他就用鱼肚内的鱼油代替。 第126章 没有条件,就自己想办法创造条件,最后成功把鱼羹做出来了,却是超级无敌阉割版。 他浅浅尝了一口。 差点被腥出二里地。 这般凑合果然不行,蔺寒舒丝毫不觉得自己厨艺有问题,将黑锅全甩给了食材和工具。 他端起小药炉,打算找个地方偷偷倒掉,等下山之后,准备真正银鱼羹所需的材料,再做一次。 倒在哪里好呢? 蔺寒舒瞥向一旁长满青苔的废旧水缸,准备将这条鲤鱼一块一块地放生。 刚走过去,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阿舒,你在煮什么东西吗?我闻到鱼香味了。” 蔺寒舒微微一怔,随即松一口气。 幸好来的不是那群僧人,而是萧景祁。 不对。 萧景祁来难道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蔺寒舒闭了闭眼,在说实话和撒谎之间,选择先把证据消灭掉。 他抬手就要连炉子带鱼一同丢进水缸里,可萧景祁的动作比他还要快,稳稳接住药炉,甚至好心地提醒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要不是我帮你,这会儿里面的东西该洒了。” 蔺寒舒嘴角疯狂抽搐,眼皮更是乱跳:“殿下,我真是谢谢你。” “不用谢,”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萧景祁掀开药炉盖子看了一眼,不解道:“此为何物?” 蔺寒舒的目光也随之往药炉里看去,熬得浓稠的汤汁里飘浮着零零散散的鱼肉,以及一些配菜。 活像是被谁吃剩的,让人生不出分毫食欲来。 蔺寒舒自暴自弃般把锅丢进萧景祁手里,摁住自己突突直跳的眼皮,回答道:“这是银鱼羹的孪生兄弟鲤鱼羹,殿下要尝尝吗?” 他以为这道菜的卖相如此不堪入目,萧景祁不会吃的。 但萧景祁拿起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 他以为汤汁的味道腥得直冲天灵盖,喝到嘴里像是啃了口生鱼,萧景祁会吐出来。 但萧景祁硬生生咽了。 见对方从始至终连表情都没有变过,蔺寒舒目瞪口呆,接着恍然大悟:“所谓帝王心术,就是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让旁人不能看穿上位者的心思,看来殿下已经将这项技能练到炉火纯青了。” “跟这有什么关系?”萧景祁又舀了一勺,往蔺寒舒的唇边递:“很好喝啊,不信的话你自己尝尝。” “才怪,”蔺寒舒连忙反驳道:“我刚刚尝过的,殿下别想骗我。” 萧景祁挑眉,没有丝毫被戳破谎言的窘迫感,将勺子收了回来,自顾自又喝了一口。 表情仍旧没有变化,淡淡说道:“也许是因为刚才调料未能搅散,现在真的很好喝。” 蔺寒舒脸上的狐疑不由得消散几分,生出几分不确信来,盯着炉里的鱼羹,咂巴咂巴嘴,试探性地开口:“那殿下盛点菜叶给我尝尝。” 萧景祁点点头,在汤汁里精挑细选,将那片最大的菜叶舀起来,递过去。 张嘴吃掉,蔺寒舒险些没能咽下去。 他被骗了! 这汤分明就咸腥无比! 五官几乎要皱成一团,他抬头,见萧景祁勾着唇,露出计谋得逞的浅浅笑意。 蔺寒舒不服气,飞快从他手里夺过药炉,舀了鱼肉递到萧景祁那边,可怜巴巴道:“我熬了那么久,殿下再吃一口。” 萧景祁没动。 蔺寒舒咬牙切齿,愣是挤出两滴眼泪来,模样更显委屈,柔弱得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好殿下,我为了熬汤,把手都烫出泡来了,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我的一番心意。” 萧景祁低头看去。 蔺寒舒两只手白白净净,哪像受了伤的样子。 但静默片刻之后,萧景祁还是弯下腰来,张开嘴,允许对方投喂。 喂完一勺,蔺寒舒又续上一勺,理不直气也壮:“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喝点。” 即便萧景祁习惯了在人前维持面无表情,这会儿也有些受不住那股鱼腥味,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 蔺寒舒眼尖地发现他神情的变化,正要把汤扔掉,炉子再次被萧景祁夺去。 他一口接一口,喝掉近半炉的鱼羹。 蔺寒舒彻底看呆,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然后就见萧景祁凑过来,轻声问了句:“阿舒满意了吗?” 他是笑着的。 语气堪称温柔。 深邃的眉眼惊尘绝艳,丝毫未被这片沉闷的夜色掩盖,胜过世间一切浓墨重彩。 无论看过多少次,无论共枕同眠多少夜,蔺寒舒还是会为这张脸感到深深的震撼。 但此刻显然不是犯花痴的时候,因为萧景祁明明在笑,蔺寒舒却敏锐地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眨眨眼,长睫不住地颤动着,结结巴巴回道:“满……满意。” 唇角弧度愈发上扬,萧景祁缓缓道:“那等会儿我若是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什……什么事情?” 蔺寒舒下意识问。 可惜还没有等到萧景祁的回答,薛照和凌溯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两人嗅嗅空气中的味道,眼冒绿光:“是鱼汤的香气,原来王妃带我们去湖边,就是为了熬汤喝么?” 蔺寒舒指指萧景祁手里的小药炉,实话实说:“难喝,你们不要轻易尝试。” “我不信,”凌溯上前接过药炉,拿起勺子往嘴里塞,“肯定是王妃和殿下想吃独食,故意这么说的。” 口腔与鱼汤接触的那瞬,他呕了一声。 “有这么难喝吗?” 薛照不信邪,夺过勺子,然后跟着呕了一声。 第182章 奇特功法 亲口尝过的二人总算相信鱼羹很难喝,丢下勺子就跑。 萧景祁也带着蔺寒舒回到禅房。 走的时候屋里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蔺寒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殿下骗人,根本没有僧人来找你谈事,你是故意放我出去的。” 他听到远处的钟响。 寺庙里的钟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撞响一次。 比他之前预计的回来时间快了好多,除了除蛊,还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做。 蔺寒舒环顾左右,正思考着是要去泡澡还是看会儿书,萧景祁忽然从身后覆上来。 铺天盖地的压迫气息将他团团包围,他瑟缩着脖颈,有些喘不过气,急忙讲道理:“殿下你别总是从后面抱我,每次都把我吓一跳。” 不怪他胆小。 萧景祁走路没有声音,每次突然覆过来紧贴着他,跟被恶鬼缠上没有什么区别。 闻言,萧景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阿舒喜欢正面?” 什么跟什么呀。 蔺寒舒差点咬到舌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要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论正面侧面还是背面我都不喜欢!” 萧景祁垂着眼眸,回想起之前,自己的确常常在蔺寒舒的身后,这样能掐住对方的腰窝,能叼住对方颈后那块软肉,能够不让对方看见自己因快意而失控的表情。 不过今日,似乎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扣住蔺寒舒的肩膀,强行将人翻了个面,弯腰去亲。 蔺寒舒本想说什么,话全堵回了喉咙里。 呼吸被尽数掠夺,眼底不自觉蓄起薄薄的雾气,挣扎的力道一点点变小,直至最后,萧景祁将意识恍惚的他抱上榻。 伸手替他拂去眼角的泪,萧景祁问:“阿舒看得见吗?” 蔺寒舒费力地眨眨眼,缓了许久,模糊不清的视线才重新聚拢。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萧景祁那张脸。 而看到这张脸后,其余的一切,就完全无法吸引蔺寒舒的注意力了。 萧景祁在那双琉璃琥珀般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他抚着蔺寒舒的脸,轻声询问:“现在可以除蛊了吗?” 声音落进耳里,蔺寒舒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呆呆地朝他点点头。 萧景祁笑。 看来以前用错了方法。 他忘记了,这张脸才是他最大的优势。只要让蔺寒舒时时刻刻盯着这张脸,那无论他做出什么来,对方都会原谅他的。 就像现在这样。 蔺寒舒承受不住地呜咽了一声,眼底再次雾气弥漫,险些哭出来。 见状,萧景祁心疼地亲亲他的脸,轻声细语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挨得太近。 蔺寒舒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像往常一样求饶,而是摇摇头,抬起手,搂住萧景祁的脖颈。 果然如此。 餍足之意沿着尾椎骨节节攀升,萧景祁不由得喟叹,温柔地唤他。 “阿舒最乖了。” —— 祭祀过顾贵妃,便不必待在白山寺了,萧景祁带着一行人下山。 进城之前,他让蔺寒舒做好心理准备。 蔺寒舒云里雾里,直到城门打开,才知道对方的用意。 第127章 城内,百姓们乌泱泱地站成两排。一见到他,便纷纷跪拜下去,模样比参拜当今天子时还要虔诚几分:“教主回来了!拜见教主!” 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蔺寒舒不确定地指指自己:“你们在叫我?” “当然!”百姓们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来,满眼都写着对他的敬佩与尊崇,“您打败了前任教主,您就是我们济世教的新一任教主!” “……” 看来这堆人的迷信还没有治好。 蔺寒舒咳嗽两声,当即摆起教主的架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起来:“平身。” 百姓如蒙大赦,纷纷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济世教等级森严,低等信徒站到后面去,十几个中等信徒站到前面来,眼巴巴地问道:“教主那日的驭水术和驭雷术简直精彩至极!您何时将这两门法术教给我们?” 蔺寒舒眉眼微凝。 故作冷漠地斥责道:“教会你们?那你们来当这个济世教教主?” 被他的态度吓到,中等信徒们腿软跪了回去,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惊恐道:“还请教主明鉴,我们绝无谋逆之心啊!我们只是想修仙!” 一群人失了智似的,真是难办。 蔺寒舒想了想,道:“放弃吧,你们修不了仙的。” 乌泱泱的人群因他这句话骚动,尤其是那几个交了大笔银钱才成为中等信徒的百姓,更是目眦欲裂:“教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加入济世教,就是因为前任教主亲口许诺,只要成为高等信徒,再等到合适的机遇,便能羽化飞仙!” “他骗了你们,这世间灵气稀薄,依靠凡人之躯,早就无法成仙了。” 眼见他们即将暴怒,蔺寒舒又连忙安抚道。 “不过我的确可以教你们几套强身健体的功法,助你们延年益寿。” 一群人抬起的拳头重新放回去,狐疑地看着他:“是什么样的功法?” “你们跟我做就行了,”蔺寒舒扫他们一眼,“无论中等信徒还是低等信徒,都可以跟着我学。” 交了那么多钱,结果要和低等信徒学一样的功法,那十几个中等信徒正欲发怒,却被成百上千的低等信徒淹没。 “教主教主!” “教主万岁!” 一时间,欢呼声四起,大家的目光追随着蔺寒舒,看见他走向一块空地。 他伸手,大家便跟着伸出双手。 他抬脚,大家便跟着抬起双脚。 站在不远处的薛照眼睁睁看着蔺寒舒带领众人比划,露出茫然的表情:“这是什么功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没有得到回应,他扭头去看萧景祁:“殿下见过吗?” 萧景祁摇摇头。 “连殿下都未曾见过?王妃竟然会如此稀奇的功法!”薛照惊呼着,一路小跑到蔺寒舒的身边,跟着他比划,“王妃,你这套功法叫什么名字?我也要学这个!” 蔺寒舒的动作停了停,幽幽道:“广播体操。” 第183章 说教 “广播体操?” 薛照将四个字重复一遍,不明觉厉。 “简直闻所未闻,王妃竟然舍得将这样珍贵少见的功法教给大家!” 他仔细打量着蔺寒舒每个动作,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百姓们同样屏息凝神,学得认真。 做完一整套广播体操,蔺寒舒伸伸懒腰,朝人群摆手:“若有没学会的,明日这个时辰来这儿集合,我再教一遍。我还有要事在身,大家散了吧。” 教主的命令,济世教信徒不敢不从。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蔺寒舒小跑着回到萧景祁的身边,轻声叹息道:“虽然暂时把他们安抚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想办法让他们回归正途,别再被邪教控制。” 他刚刚又蹦又跳,这会儿额头覆上一层薄汗。 萧景祁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擦擦,不紧不慢地问道:“想到办法了吗?” 蔺寒舒摇头。 擦完汗水,萧景祁牵起他的手:“那就等会儿再想。” “嗯?”蔺寒舒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不解道:“为什么现在不想?” 微风拂面,萧景祁黑沉沉的双瞳飞快闪过一抹黯色:“现在有别的事要做。” “做什么?” “砍人。” 萧景祁言简意赅。 蔺寒舒呆若木鸡。 要砍的人有点多。 两任苍州刺史,为裴宣卖命的少女,年丰泽,还有为裴宣往山上运输粮食的粮铺老板。 五人被关在一处。 之前裴宣和年丰泽被雪鸾啄得浑身是伤,萧景祁并未找人给他们医治,伤口迟迟未愈,流血化脓,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粮铺老板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若这些人真是神仙,早就用穿墙术跑了,怎么可能和他在牢里大眼瞪小眼。 看到萧景祁出现在牢房外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地求饶,悔不当初:“摄政王殿下,我承认自己从前是被他们蒙蔽了,求您给我一个悔过的机会,我今后一定好好做人!” 在他充满希冀的目光中,萧景祁面无表情:“晚了。” 短短两个字,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不依不饶地抓紧铁栏,掌心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错了!我真的已经知错了!”他披头散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愿将剩下的家产捐赠给那些被抓去山上的无辜百姓,作为补偿!” 眼见他惨不忍睹的模样,萧景祁仍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只平静地问他:“你知道山上一共死了多少人吗?” 粮铺老板愣住,随即茫然地摇摇头。 “一千六百三十二个。”萧景祁道:“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八十岁,年纪最小的甚至不满六岁。” 粮铺老板瞳孔震颤,慌乱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送粮食的,他们又不是被我害死的……” 事到如今他还在嘴硬,蔺寒舒忍不住出声:“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你送烂菜叶子和发霉豆腐去山上吗?” “我……”粮铺老板被问住了,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以为那是给狗吃的。” 说起狗,蔺寒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烂菜叶子和霉豆腐是给那些百姓吃的,你要不要猜猜看狗吃的是什么?” 粮铺老板脸一白,明明知道答案,却拼命否认,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端的是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可蔺寒舒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耳中:“狗吃的是那些死掉的百姓。” 粮铺老板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一生向往长生不死,疯狂迷恋鬼神之说,所以当济世教在苍州城里传开时,他主动带着银钱找上门去。 教主让他送粮食上山,他知道山上有无辜百姓,可当时他只觉得那些人活该,这就是忤逆济世教的下场。 现在告诉他,济世教就是一场骗局,他做了教主的刀,帮恶人补给,害死了那么多的无辜百姓。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仿佛看见自己掌心沾满猩红的鲜血。 闭上眼不敢再看,可眼前突然出现重重人影,嘶吼着要向他索命。 粮铺老板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双腿一软,无力地跌坐到地上,痛哭流涕。 萧景祁的目光扫过牢房内的其他人,淡淡问道:“还有谁有话说么?” 五人之中,年丰泽弱弱地爬到门边,声音沙哑晦涩:“殿下难道不想知道,那些铁矿做成的兵器通往何处么?” 这话倒真勾起了萧景祁的兴趣。 他抬抬下巴,示意狱卒将人放出来。 年丰泽一瘸一拐地来到行刑的房间,看着满墙的刑具,以及地上烧红的铁炉,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 他勉强维持住表情,试图和萧景祁讨价还价:“想要我告知兵器的下落,除非殿下愿意饶我一命。” 他说得那叫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大的恩情,值得萧景祁用一切去交换。 萧景祁被他逗笑了,唇角轻勾,眼底却没有半分情绪:“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样的态度,令年丰泽强撑的镇定顷刻间破碎,肩膀止不住地抖了抖。 对视间,似有熊熊火焰从喉咙淌进去,蔓延至五脏六腑,将他的躯体焚烧成灰烬。 他慌张地后退一步,呼吸紊乱,声线发颤:“济世教背后的靠山是当今天子,那批兵器摆明了是用来对付殿下你的!若你杀了我,那你这辈子也别想知道兵器存放的地点,等着被天子清算吧!” 他以为说这些,萧景祁就会害怕。 可出乎意料的,对方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面容无喜无怒,让人瞧不出半分端倪。 年丰泽慌不择路,试图继续威胁:“那片山上的铁矿品质远超玄樾其他矿产,做成的兵器吹毛立断,削铁如泥!若这批兵器落到训练有素的禁军手里,殿下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第128章 嘴皮都说干了,他仍旧没能从萧景祁眸底看出半分惊慌失措的情绪。 甚至,对方轻飘飘地指出他的问题:“年丰泽,你一共犯了三个错误。” 第184章 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年丰泽瞪大眼睛,嘴唇干涩起皮,艰难地张嘴,问道:“什么?” “第一,”萧景祁近乎漠然地看着他,“本王最讨厌别人和我讨价还价。” 年丰泽噎住,下意识往后退去,脊背抵着石墙,实在是避无可避。 “第二,”萧景祁随手拿起烧红的烙铁,接着说道:“你不该拿萧岁舟威胁本王,本王听不得这个名字,听到之后就会想砍人。” 年丰泽面露绝望,唇瓣嗫嚅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第三,”萧景祁一步一步走向他,“你不该一开始就表露出贪生怕死的模样,若你装得有骨气点,一头撞上墙,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现在好了。 知道他怕疼怕死,萧景祁举起烙铁就要冲着他去。 他惊恐倒地,阴暗扭曲地爬行:“殿下你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至高点指责我!你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哪里懂得我们这种底层人的心酸!我熬了五十年还只是个长史,根本看不到任何晋升的机会,为了往上爬,我只能不择手段,我所做的一切恶事,全是被逼的!” 萧景祁停顿片刻,似是在思考,该怎么反驳他这番怨天尤人的话。 一旁看热闹的蔺寒舒夺过他手里的烙铁,笑眯眯地朝年丰泽走去:“哎呀,谁不是呢,我们都在用力地活着。”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他拿起烙铁就戳在年丰泽的手臂上。 滋啦声响起,烧焦的味道在刑房之中弥漫开来,薄薄囚衣与皮肉粘连在一起,伤口处鲜血汩汩。 年丰泽连爬都爬不动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叫完后翻起白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蔺寒舒用脚踹踹他,茫然地眨眨眼睛:“不会吧,这么容易就死了?” “没死,”萧景祁拎起旁边的水桶,猛地浇在年丰泽的伤口上。 水里有盐,年丰泽硬生生疼醒过来,身体抖得像筛糠,竟是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止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蔺寒舒蹲下,挥舞着手中的烙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都已经这么用力了,你怎么还活着呀?” 说罢,再度将烙铁戳在他的身上。 水火相遇。 冒出阵阵白烟。 随着一阵痉挛,年丰泽彻底陷入昏迷。 无论是用烙铁戳,还是浇盐水,始终不见他醒来。 蔺寒舒放下作案工具,回头看着萧景祁:“殿下,现在怎么办呢?” “又不止他一个人知晓兵器的下落,”萧景祁道:“还有一个呢。” 话落,狱卒就把裴宣拖了进来。 他的眼睛被雪鸾啄伤,结了厚厚一层血痂。 几日没洗过澡,身上散发着馊味,头发干枯如杂草,再也瞧不出从前号令百姓们时,威风凛凛的模样。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还在嘴硬:“我的法术只是暂时被封印了而已,等我解封,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法术?”蔺寒舒轻轻叹息着,用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目光盯着他瞧,“裴大人,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你懂什么?”裴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因为太过激动,导致眼睛的伤口裂开,血痂下缓缓流出血泪,“师父说我天生仙骨,我是要做神仙的,绝不可能丧命于此!” 跟他讲不通道理,蔺寒舒便用他那套方式劝解:“修仙之人不是该一心向善吗?你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这辈子也别想成仙了。还不如告诉我和殿下那批兵器的去处,将功折罪。” 裴宣顿了顿,思绪尽数落到将功折罪四字上:“你们愿意放我一条活路?” “当然……”蔺寒舒故意拉长尾音,在裴宣面露惊喜之色的时候,接着说道:“当然不可能啦。” 笑容僵在嘴角,裴宣的面容迅速灰败下去,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不让我活,那我为何要告知你们兵器下落?” 说着,他恶劣地笑起来,血泪糊了整张脸,衬得他像是吃人的恶鬼:“等陛下顺利得到那批兵器,摄政王殿下与王妃恐怕就不能再耀武扬威了。有你们给我陪葬,我死而无憾!” 相比年丰泽,他还是有几分骨气的。 可惜他有个致命的弱点,蔺寒舒压低声音,道:“听说有一种阵法,能够禁锢人的灵魂,使他无法投胎转世,永生永世在地狱中经受折磨。” 裴宣的脸在顷刻之间失去血色。 他相信修仙之说,自然也相信世上有这样的阵法。 蔺寒舒看着他的表情,笑嘻嘻地开口:“若裴大人肯据实相告的话,我和殿下便放你去投胎转世。若你不说,我们便将你的灵魂禁锢起来,让你在痛苦中慢慢灰飞烟灭,世间再也不会有你存在的痕迹。” 裴宣恐惧极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死后也不得安生的模样。 他还想挣扎:“你们又不是修行之人,怎么可能会那么邪门的功法?!” 话音刚落,万里晴空劈下一道惊雷,雷声响彻牢房,几乎将裴宣炸得耳鸣。 他连滚带爬缩进角落,身体蜷缩成一团。 蔺寒舒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一直想得到我的血和泪,说明你早就知道天煞灾星的真正威力,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永不超生,灵魂不得安息。” 一颗萝卜一个坑。 一只猴一个栓法。 对裴宣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威胁他的话了。 他六神无主地抱着脑袋,吓得屁滚尿流,颤巍巍开口:“我招,我全都招!存放兵器的地点被画成地图,图在我府上书房的暗室里,拧动架子上的花瓶就能够进去!” 交代完之后,他慌乱焦急地询问:“我说了,可以不把我的灵魂禁锢起来吗?我保证下辈子一定做个好人!” 萧景祁已经提前出去,要吩咐人搜查裴宣的住处。 而蔺寒舒仍旧站在原处,抱起双手,冷眼看着他:“若世上真有这种阵法,我一定要让你在地狱中受苦,向那些在矿山上丧命的百姓赎罪。可惜没有,只能用你的鲜血来祭奠他们。” 第185章 离不开 “你胡说!”裴宣仍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因目不视物,两只手胡乱地挥舞,无意间触碰到烧着碳火的铁炉,被烫得惨叫连连。 忽略掉这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蔺寒舒大步走出牢房。 下雨了。 刚刚的雷声就是预兆。 萧景祁撑起一把伞,和他一同来到裴宣的府邸,搜查完毕的侍卫恭恭敬敬将地图递过来。 按上面的记载,刀剑弓枪共计十万把,存放在上京城郊的山林之中。 蔺寒舒狐疑道:“禁军只有三万人,萧岁舟要十万兵器做什么?” 萧景祁收好地图,提出唯一的可能性:“他和顾楚延豢养了私兵,准备趁我不备,打我个措手不及。” 两方一旦在上京打起来,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周遭的百姓都要遭殃。 萧岁舟根本就不在乎天下百姓的生死,他只想靠最残暴的手段弄死萧景祁,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从而稳固自己的地位,让其他人再也不敢觊觎皇庭之上的那把龙椅。 想到这里,蔺寒舒不由得头皮发麻,连忙道:“殿下不如先回上京探探虚实吧。” 闻言,萧景祁挑眉:“要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面对苍州城失了智的百姓吗?” “没事,我暂时能够稳住他们,之后再想办法……” 话音未落,萧景祁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思绪被打断,蔺寒舒懵懵地抬头,见对方露出温温柔柔的笑意来。 “我不是担心你应付不了这些百姓,而是担忧把你独自留在这儿,万一你被哪家狐狸精勾走了怎么办。” 这叫什么话! 能不能不要质疑一个颜控的审美! 除非那狐狸精比萧景祁好看千倍百倍,比萧景祁对他好千倍百倍,比萧景祁的地位高千倍百倍,他才会勉强考虑一下。 蔺寒舒撇撇嘴。 还没来得及生气,萧景祁继续揉揉他的脑袋给他顺毛,硬生生把他的气全部揉没了。 “方才逗你玩的,其实是因为除蛊的事情,若我现在一走了之,又要让你从头再来。” 听他这样说,蔺寒舒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哼哼唧唧地抱住他:“我愿意的,从头再来多少次都愿意。” “若是我不愿意呢?”萧景祁的手缓缓下移,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想和你分开。”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落进耳中,却比世上任何情话都要甜腻。 蔺寒舒霎时红了耳尖,心脏在胸腔之中不住地震颤,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嘀咕道:“殿下这是承认自己是黏人精,离不开我了?” 第129章 萧景祁笑,愈发用力地搂紧了怀中人,轻声道:“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低头亲吻着他的唇角,如墨般漆黑的双眸中似乎只容得下他的身影,缓缓补上一句:“这辈子都离不开。” —— 想要待在一起,就得尽快把苍州的事情解决。 商量来商量去,两人最终达成一致,觉得造成苍州城目前状况的真正原因,是百姓们吃得太饱了。 是夜,杨副将带兵把城中所有的粮铺饼铺,以及跟吃食沾点边的店铺搜刮一空。 百姓们起先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每日按时按点来跟着蔺寒舒学习做广播体操。 直到几日后家中存粮消耗殆尽,他们逛遍整个苍州城,竟然连一粒米都找不出来。 他们终于开始慌了。 来学广播体操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十日之后,仅仅剩下十来个。 这十来个全是中等信徒,家中有钱有权,存粮颇多,暂时没有食不果腹之忧。 蔺寒舒装作对此不知,故意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笑嘻嘻地答。 “饭都吃不饱了,那些人哪还有精力修仙啊。当然是在忙着种地种菜,求爷爷告奶奶到处买粮。” “有几个人甚至找到我家里来了,说同为济世教信徒,我不能见死不救。笑死了,一堆低等信徒哪配在我这个中等信徒的面前说话,我当即就让家丁把他们撵了出去。” 揶揄完,他们又齐齐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蔺寒舒:“教主,既然济世教只剩下我们这些忠诚信徒了,您是否该教一些更强大更厉害的功法,比如呼风唤雨什么的?” 面对他们眼底毫不掩饰的贪婪,蔺寒舒摊摊手:“我之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吗?世间灵气稀薄,凡人无法成仙。” 一群人当即暴怒。 “我们交了上万两的真金白银,难道是为了听你说这种败人兴致的话吗?” “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我不管,若我不能成仙,定要让济世教把从我这儿坑走的银钱十倍返还!” “济世教一位管事亲口跟我说,六根清净的人更容易得到修行的机遇。我听从他的谗言自宫了,这损失怎么补偿!” “……” 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越说越气,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甚至冲上来要打人。 侍卫从暗处出来,及时拦住他们。 看着手舞足蹈的十几人,蔺寒舒笑眯眯道:“你们先不要生气嘛,等我先生气。”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一群人顿时愣住了,面面相觑半晌,不解道:“你生什么气?” 蔺寒舒抬起手,指向他们其中的一人:“黎公子,你欺男霸女,家中的井里,塞着十几具被你虐杀致死的女尸。” 被指中的人怔在原地,甚至不敢反驳。 蔺寒舒又指向另一人:“冯公子,你曾当街纵马,撞死过一家三口,你在苍州当官的老爹帮你摆平了此事,你甚至连半日的牢狱之灾都未受过。” 冯公子的脸色顿时比百年没洗的锅底还要黑,收回捶打侍卫的手,下意识后退。 蔺寒舒在他们之中堪堪扫了一圈,再度指向另外的人:“刘小姐,你约伙伴去郊外踏青,途中路遇一村中少女,因嫉妒她的美貌,让仆从划花她的脸,将她丢到悬崖下喂野狼。” 刘小姐做尽了恶事,此刻却不敢面对蔺寒舒的指责,眸光闪烁,捂紧耳朵。 这会儿,其余人纷纷闭上嘴巴,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第186章 好大的官威 他们不愿意听,可嘴长在蔺寒舒身上。 他慢悠悠的,把这些天萧景祁派属下调查出的肮脏事,一字不落地讲了个遍,在场无一人幸免。 这些人做起恶事时那叫一个熟练,做完之后,却又开始担惊受怕,总觉得冤死之人的灵魂会缠上他们。 济世教出现后,他们趋之若鹜,付出大笔的银钱,想着成为神仙,就能摆脱冤魂。 这正是他们得知凡人不能修仙后,恨不得让蔺寒舒就地付出惨痛代价的原因。 察觉事态不对,他们扭头想跑,被侍卫拦住去路。 眼见跑不掉,一群人如热锅上的蚂蚁,用恐惧不已的目光瞪着蔺寒舒。 视线齐刷刷聚集在蔺寒舒的身上,他神情淡淡:“济世教的头目要杀,贪官们要杀,至于你们,也别活了吧。” 人群因他这句话炸开锅,有的在哭,有的在叫,还有人至今没弄清楚蔺寒舒的身份,冲他大呼小叫:“我爹是苍州参军,你不过区区一个邪教头子,岂敢动我!” 蔺寒舒听得眉头一跳:“参军吗?好大的官啊。” 那人以为他怕了,不禁松了口气,露出得意的神情:“赶快把我放了,再把我捐给济世教的钱还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蔺寒舒,最后落到那张精致漂亮,如芙蓉与月光堆砌而成的面容之上,勾了勾唇角:“看在你长得还算不错的份上,陪我睡一晚,我便愿意原谅济世教对我的欺瞒。” 侍卫听不下去,拔刀就要动手杀人。 蔺寒舒及时拦住,定定地看着那位参军之子,问道:“你一直都这么勇的吗?” 那人愣了愣,没有弄清这话是什么意思。正打算问,一只手已经落在他颈间,重重一拧,他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颓然地倒地。 萧景祁倏然出现在蔺寒舒的身边。 随随便便杀了个人,却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将手伸到蔺寒舒的面前:“疼。” “那殿下干嘛要用右手拧人脖子?”蔺寒舒说出来的话像是在责怪,可声音里只有满满的担忧,捧起对方的手,轻轻地吹了吹,不忘好奇,“殿下左手没力气,拧不动脖子吗?” 萧景祁伸出左手。 手中赫然端着一只瓷碗。 碗中的汤有些眼熟,蔺寒舒盯着看了片刻,惊讶道:“这是银鱼羹?” “嗯,”萧景祁点头,“我让厨娘来苍州了,这碗羹是她刚做的,先给你尝尝。” 蔺寒舒当即拿起勺子,喝了一小口。尝到味儿后,不禁咂巴咂巴嘴,满眼愧疚:“殿下,真是抱歉。” 这话没头没尾,萧景祁略微不解。 蔺寒舒接着说道:“原来银鱼羹如此美味,也亏得你尝过这样的山珍海味,居然还能够把我的盗版鱼羹咽下去,你的胃真是受苦了。” 萧景祁垂眸,似乎在回忆那碗鲤鱼羹的味道,温声道:“不必妄自菲薄,你做的鱼羹很好喝啊,我很喜欢。” 究竟对他开多大的滤镜,才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来。 蔺寒舒又喝了口羹,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殿下,你的良心对得起你的胃吗?” “那好吧,”萧景祁顺着他的意,轻声道:“其实也不是很好喝。” 可蔺寒舒光速变脸,将那口鱼羹咽下去,眉头紧皱:“只准我自己说难喝,你不准说,快点撤回!” “……” 好难哄。 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景祁摸摸他的头,轻声细语地哄:“先回去吧,厨娘不止做了银鱼羹,还有你最喜欢的清蒸鱼和糕点。” 这还差不多。 蔺寒舒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瞥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中等信徒,问道:“他们怎么办?” “留着也碍眼,全杀掉就好了。” 萧景祁回答得轻飘飘,仿佛人命在他眼中如渺小蝼蚁,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 牵着蔺寒舒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他忽地停下来,朝那些侍卫吩咐道:“对了……” 信徒们以为此事有转机,一个个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鹌鹑,眼底却满是希冀。 然后就听萧景祁道:“他们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先把他们的眼睛挖了。” 一群人如丧考妣。 死就死吧,还要在死之前先折磨他们一番。 他们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刚吼完,就被侍卫堵住了嘴巴,刀起刀落,鲜血四溅,场面血腥不已。 —— 饿了苍州百姓许多日后,城中粮铺陆陆续续开张。 但原本五文钱一斤的米,涨到十两银子一斤。 百姓们为了入教,几乎把大半的家底都掏空了,完全不能接受米面如此昂贵的价格。 可粮铺有士兵把守,他们不能强抢,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来买粮食。 为了活命,他们只能聚集起来,在城中游行,高呼让济世教还回血汗钱。 萧景祁与蔺寒舒已经撤离了苍州城。 薛照和凌溯留下来,把从济世教处搜刮到的银钱还给那些百姓。 不过还回去是有条件的。 薛照让百姓们排好队,笑眯眯地问:“你还相信济世教的鬼话吗?” “我呸!什么邪教,修仙修得差点把我饿死!往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鬼神之说,加入任何教派了!” 第130章 听到答案的薛照很满意,收走百姓身上的玉珠,将对方入教时捐赠的银钱尽数返还。 又在对方喜出望外,要拿钱买粮时,拦住对方的去路:“你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呢。” 百姓茫然地挠挠头,一旁的凌溯摆出一张纸,道:“请你照着上面的字念。” 闻言,百姓看过去,随后五官疯狂抽搐,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来:“必须念吗?” 薛照和凌溯格外有默契,同时朝他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忍面对般闭上眼睛,艰难地张嘴,瓮声瓮气道:“我是大傻子,我没有脑子,为了加入济世教,差点把自己饿死。请大家引以为戒,牢记口诀,邪教害人如毒草,不听不信不传谣,邪教陷阱绕道跑,生活幸福且美好。” 第187章 撕破脸皮 等百姓们拿回入教费后,米面的价格恢复了正常。 萧景祁把湘州那位特别能唠嗑的刺史调任苍州,在他苦口婆心的劝解下,仍然对济世教抱有期望的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那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骗局。 他们痛哭流涕。 “幸亏殿下与王妃揭穿了济世教的真实面目,否则我这会儿应该已经散尽家财,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之前我被洗脑得太深,还骂过殿下,如今想想,当时我真该死啊。” 他们纷纷把家中供奉的止风道人石像金像玉像丢掉,合计一番后,在城中最热闹繁华的地段建造了摄政王和摄政王妃像,香火不绝。 彼时,萧景祁和蔺寒舒正在躲避刺杀。 还未入京,萧岁舟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刺客们手里拿的兵器,正是由苍州山上挖掘的铁矿制成的。 说是削铁如泥,一点也不为过。 刀剑砍树上,能把大树拦腰斩断。 刀剑砍房屋上,能把门窗砍倒。 就连落在坚硬的地面,都能硬生生砍出裂缝来。 但或许是遇到过太多次刺杀了,蔺寒舒的内心毫无波澜,偷偷躲在角落,看着萧景祁和杨副将带兵与那群刺客对打。 刺客们用着世间难寻的好兵器,却被打得抱头鼠窜,死的死跑的跑,兵器掉了一地,模样好不狼狈。 萧景祁解决完最后一个活着的刺客,下意识蹙眉,像是手腕的旧伤又发作了。 不用他开口,蔺寒舒已经从角落里跑出来,主动捧起他的手腕:“殿下辛苦了,我给殿下揉揉手。” 杨副将:“?” 难道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就不辛苦了吗? 叹了口气,他询问道:“殿下,王妃,咱们是就地扎营,还是趁天黑之前赶回上京?” 萧景祁紧蹙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帮他揉手腕的蔺寒舒,却还抽空回答了一句:“赶回去,再派人快马加鞭告诉萧岁舟,天黑之后我要入宫见他。” 闻言,蔺寒舒蓦地抬起脑袋来,不解道:“殿下去见他干什么?” “去问问他,是否一定要同我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萧景祁道:“去看一看,苍州百姓的死,是否能够唤醒他尚存的最后一丝良知。” “那殿下注定要失望,”蔺寒舒想起最初的野史,忍不住嘀咕道:“他为了战胜殿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萧景祁轻笑:“就算只是给他添一添堵,那这一趟也算是去的值。” 进城之后,蔺寒舒看着摄政王府的大门,不禁感叹:“终于回来了。” 拔腿就要往里跑,萧景祁及时掐住他的后脖颈,强迫他停在原地:“等我回来。” “知道的,今日还没有除蛊呢。”蔺寒舒乖乖地应了声,点头如捣蒜,“我会洗洗干净,等着殿下回家的。” 这还差不多。 萧景祁满意地松开他。 而身后的杨副将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只觉得两人实在是太黏糊了,居然在大门口说这种房中私密话。 他不忍直视地背过身去,蔺寒舒趁机踮起脚,在萧景祁脸上亲了一口,随即往府里跑。 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萧景祁仍旧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唇角勾勒出细微的笑意。 良久,身旁的杨副将咳嗽两声,萧景祁这才如梦初醒般,轻声道:“进宫吧。” —— 给萧岁舟添堵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因为只要萧景祁多活一日,就是在给他添堵。 御书房兄弟重逢,他还装模作样地关心道:“听闻皇兄这次去苍州险象环生,朕真是为你捏了把汗,幸好你平安无事地归来了。” 萧景祁却懒得和他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径直将一份名单丢在他的面前。 萧岁舟翻开名单,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名,呼吸窒了窒,不确定地开口。 “这是什么?” “死在矿山上的百姓,一千六百三十二人,其中一千五百八十人有名有姓,剩下的都是街边无名无姓的乞丐,只能用他们的特征来代替,全记载在这份名单上。” 萧岁舟默了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看这反应,萧景祁以为他尚存几分良知,却没想到,他这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既然皇兄已经知晓苍州的秘密,那朕也不用在你面前做小伏低了。这种装傻充愣的无聊游戏,朕早就受够了。” 萧岁舟从椅子上起身,明黄衣袍掠过桌角,抬起头望着比他高了一截的萧景祁,开始恶言恶语。 “皇兄你还真是命大,这都能活着回来,朕还真是小瞧了你呀。” 那份写满名字的名单被他随手丢弃在桌角,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萧景祁伸手扶了一把,将名单放到御案中间。 瞥见他的动作,萧岁舟笑得花枝乱颤:“皇兄,你在朕面前演什么呢?难道你真觉得那堆死人的灵魂残存在世,看见你为他们做的事后,会感动不已,保佑你夺得皇位吗?” 问完,没等萧景祁说话,他又自顾自地回答道:“皇兄你省省吧,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无论你为他们做得再多,他们也看不见的。” 迎上他的目光,萧景祁冷冷开口:“萧岁舟,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 被喊得一懵,萧岁舟猛地拍桌:“大胆!你怎敢直呼当今天子姓名!” 面对他的暴怒,萧景祁全然不放在眼里,继续说道:“你为了那批兵器,害死这么多无辜百姓,却毫无愧疚之心,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同我对着干。”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萧岁舟定了定神,收敛起方才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看向萧景祁的目光充满恶意,似要将其扒皮拆骨,以解心头之恨。 “说起来都要怪你啊,朕本来不想动用苍州的铁矿,可你偏要拥兵自重,对朕指手画脚,就差把朕从龙椅上面赶下来,自己坐到那个位置去。你害得朕寝不能安,食不下咽,朕只有先想办法解决掉你,才能重拾当初的理想,做一个被天下百姓称颂的好皇帝。” 第188章 没有回头路 “少给你做的那些恶事找借口。” 萧景祁直接戳破他虚伪的表象。 “你根本不把天下百姓的命当回事,就算没有我,你遇见别的事情,还是会用他们的鲜血来为你的私欲铺路。” 闻言,萧岁舟不怒反笑,索性破罐子破摔:“皇兄还真是了解朕,那堆平民算不得什么,反正他们活着也毫无贡献,死了多好,不仅成就朕的大业,还为玄樾省了口粮食。” 他当皇帝根本不是为了造福百姓,而是为了居高临下地俯瞰所有人,高兴了杀点人玩,不高兴了也杀点人玩,享受那种将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萧岁舟,”萧景祁不禁冷笑,“你迟早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萧岁舟回以他冷笑:“皇兄少在这里装圣人,你一心想坐上龙椅,不就是为了光明正大地专政弄权吗?若你有一天坐上朕的位子,说不准干的事情比朕还要残暴。” 讲不通道理,萧景祁索性不再同他废话,只淡淡问道:“你确定要不顾天下安危,要在上京与我兵戎相见吗?” “当然,”萧岁舟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似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只要能赢过皇兄你,哪怕这世间变成炼狱火海,朕也心甘情愿。” 自相残杀的后果,最严重会造成周边国家蠢蠢欲动,合力攻打苟延残喘的玄樾,导致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 但那又如何。 萧岁舟这辈子还没有在萧景祁身上品尝过胜利的滋味,就连这皇位都是靠捡漏得到的。 只要能赢一次。 只要胜过萧景祁一次,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玄樾因此灭亡,他也在所不惜。 两人不欢而散,萧景祁动身离开御书房,看见站在廊下的顾楚延。 他没打算搭理,对方却主动和他打招呼:“景祁,去我府里上炷香吧,过些日子是我父亲的祭日。” 萧景祁脚步顿了顿,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你往日纵着萧岁舟胡来也就罢了,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他挑起事端,动摇玄樾的根基?” 第131章 顾楚延深吸一口气,惨淡一笑:“陛下也是不得已为之,若你不希望玄樾山河破碎,那你大可以退出这场争斗,将兵权和升龙卫交还给他,如此一来,国本便不会受到影响。” 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来。 萧景祁眯起眼:“萧岁舟疯了,你也疯了。” 顾楚延知道,萧景祁不会轻易放弃争权,也没打算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他提醒:“刚刚说的,让你去上一炷……” “不必了,”萧景祁冷冷打断他,“等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去舅舅坟前请罪。” 顾楚延一愣,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罪?” 萧景祁迈出去的脚步再度顿了顿,回头看他,眸光冷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害他断子绝孙的罪过。” 说罢,他转过身去,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而顾楚延怔怔地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屋内的萧岁舟轻轻唤了一声:“阿延哥哥。” 他回过神来,大步踏入御书房内,萧岁舟勾着他的腰,如水蛇一般紧密地贴过来:“你跟皇兄说了什么,他不会想着策反你吧?” 顾楚延摇摇头。 萧岁舟的眼底却仍有狐疑之色,他可不会忘记,萧景祁和顾楚延才是真正的血亲。 “阿延哥哥,”他软了软声音,撒娇般凝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问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顾楚延弯腰抱住萧岁舟,将头搁在后者的肩上,闭上眼,呼吸声粗重。 他早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无论是生是死,他只能效忠萧岁舟。 —— 蔺寒舒泡完澡,只着一层薄薄里衣,躺进柔软的被窝里,将萧景祁赠予的木簪取下来,放在手里细细摩挲,誓要将它盘得油光水滑。 听见开门声,他好奇地抬头去看,见萧景祁走进来,便迫不及待地下床,赤着脚小跑到对方的面前,认认真真地盯着对方的脸瞧。 放在往常,他就算再喜欢这张脸,也不会凑这么近来看,都已经鼻尖挨着鼻尖,睫毛碰到睫毛了。 萧景祁往后倾了倾,不解地问道:“做什么?” “看看殿下有没有被小皇帝气出皱纹来,”蔺寒舒再度凑过去,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有诶,殿下的脸依然权威,半点瑕疵都瞧不见,真好看。” 见他的脚还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萧景祁把人抱上床,叹了口气,道:“我本来已经气得面容扭曲,但随即想到阿舒喜欢这张脸,硬生生控制住了表情,否则这会儿怕是真有皱纹了。” “啊?”闻言,蔺寒舒震惊不已,坐在床边,两条腿在床沿摇晃,“他到底说了什么,怎么惹得殿下如此生气?” “别说了,”萧景祁摇了摇头,“我现在心口疼,连蛊虫都在乱爬。” 蔺寒舒霎时心疼不已,一边扒他的衣裳,一边嘟囔道:“就不该让殿下进宫,应该让我去见小皇帝。他敢惹我,我便和他对骂八百个回合,看看是他嘴皮子利索,还是我更胜一筹。” 随着最后一件蔽体的衣衫滑落,萧景祁的上半身在蔺寒舒面前袒露。 虽然这种时候不该馋对方的身子,但他还是没有忍住吸溜吸溜。 胡乱摸了好几把,吃尽了豆腐,他这才将目光放到对方胸膛的蛊虫之上。 然后疑惑道:“这蛊虫没动啊?” “怎么可能,”萧景祁淡然自若道:“我都能感受得到它的爪子在我的血肉之中撕扯,阿舒你好生看看。” 蔺寒舒擦擦眼睛,比刚刚看萧景祁的脸和腹肌时还要认真好几倍。 可无论怎么看,那蛊虫始终一动不动,简直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他茫然地抬头。 却对上萧景祁含笑的脸。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哼哼唧唧:“殿下你骗人,我不要跟你玩了!” 扭头想要上床,萧景祁捉住他的脚踝,倾身覆上来:“我想和你玩怎么办?” 第189章 天书 他们俩说的玩是同一个意思吗? 蔺寒舒被拽着脚腕,动弹不得,似是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桌上,于琉璃玉瓶之中盛放的紫薇花枝。 萧景祁的目光追随着他视线看去,似笑非笑地问道:“阿舒想要这个?” 后者点点头。 之前在紫薇花树下,蔺寒舒得到了母妃的许可。 只要萧景祁欺负他,他就可以用花枝来反抗。 可萧景祁慢条斯理地将花枝取来后,却并没有要交给他的意思。 蔺寒舒懵懵地伸着手,迟迟不见他动,正要催促,萧景祁扬起花枝,落在他后背。 “!!!” 不对! 究竟是谁教训谁啊! 力道不大,并没有一丝一毫教训的意味,倒像是隔着衣衫轻飘飘地抚过他的肌肤。 可对方这狎玩意味极重的动作,还是让蔺寒舒羞红了一整张脸,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他想,他该说点重话,让萧景祁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然而一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没有半分威胁性的:“讨厌鬼!” 听到这个称呼,萧景祁挑了挑眉梢,笑道:“阿舒连骂人都不会吗?” 于是蔺寒舒绞尽脑汁,又挤出一句:“烦人精!” 萧景祁嘴角笑意愈深,漆黑眼瞳映不进光芒,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蔺寒舒纤瘦的脚踝,一路往上。 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好似能够被风吹散:“阿舒骂得真好听,希望你等会儿还有力气再骂两声。” 长夜漫漫。 那束含苞待放的紫薇花,在萧景祁的手中,扫过蔺寒舒的周身。 —— 所谓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概就是指蔺寒舒。 他无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带花枝回来,想将它丢掉,又舍不得,干脆让管家将它种到后院里去。 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了一会儿,蔺寒舒正要起床,外面突然有人把门拍得哐哐作响:“皇婶,我听爹爹说你和皇叔从苍州回来,就立马来找你玩了!” 蔺寒舒艰难起身,打开紧闭的房门,蹲下去,与面前的重华郡主平视:“小如意,要和我去捉蝴蝶么?” 重华郡主摇摇头,将蔺寒舒拽回房间,煞有介事地把门重新关好。 即便如此,她仍不放心,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神神秘秘地说道:“皇婶,那几个效忠皇帝叔叔的官员,近日以来不知为何纷纷搬家,都从皇宫外围迁到城郊去了。爹爹怕背后有什么阴谋诡计,特地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闻言,蔺寒舒不由得蹙了蹙眉。 让心腹迁走,萧岁舟摆明了是要在上京对萧景祁发难,丝毫不顾周遭百姓的死活。 皇帝当到他这个份上,玄樾子民的未来一片黑暗。 蔺寒舒叹了口气,摸摸重华郡主的脑袋:“最近的上京城不太平,你和你爹爹也尽早从闹市搬走吧。” “上京城是天子脚下,守备最严密的地方,为什么会不太平呢?”重华郡主歪歪脑袋,“而且我若是搬去郊区,每日来找皇婶就得坐很久的马车,来来回回很累的。” 蔺寒舒没有回答她前一个问题,而是笑道:“你过些日子再来找我玩也不迟。” 岂料重华郡主摇头,认真地从衣袖当中掏出一本书来,嘟囔道:“我来找皇婶才不是为了玩呢,之前你和皇叔说的话,我都好好记在心里了。我最近在温习功课,有些地方读不太懂,夫子太凶了我不敢问,爹爹又帮不上我什么忙,所以想着找皇婶帮我答疑解惑。” 难得见她这般用功,蔺寒舒将她抱到桌边,温和开口:“那快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地方读不懂。” 重华郡主郑重地将书本放到他的面前,指着其中一处:“这里。” 蔺寒舒看过去。 眼皮随即一跳。 全篇都是文言文,其中夹杂着大量的生僻字和通假字,这写的是天书吗? 他也看不懂怎么办? 他正发愣,重华郡主扯扯他的衣袖,乖巧道:“皇婶怎么不说话呀?” 要是把重华郡主换成薛照他们,蔺寒舒这会儿已经开始胡编乱造了。 但盯着小姑娘澄澈分明的大眼睛,蔺寒舒实在做不出误人子弟的事情来。 他死死盯着书页,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使劲咳嗽两声,打着哈哈道:“别急,皇婶喉咙有点疼,你等我先缓缓。” 听出他声音是有些哑,重华郡主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那我去叫人给皇婶准备一杯蜂蜜水来吧。” 她说着,跳下椅子,就要往外跑。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回来的萧景祁,她吓了一跳,见鬼似的往后退。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景祁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残留着一点血迹。 房间里貌似找不到擦手的东西,萧景祁冲她招了招手:“重华,过来。” 第132章 重华郡主大着胆子上前,害怕地问道:“皇叔,你刚刚吃完小孩回来吗?” 话音刚落,萧景祁就将手上的血擦在她的小裙子上。 “……” 她瞳孔地震,张嘴就要尖叫大哭,萧景祁及时出声阻止了她的行动:“等会儿带你去买漂亮的小裙子。” 这还差不多。 重华郡主闭上嘴,但看他的眼神依旧不善,估计已经默默在心里把他和他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萧景祁并不在意,来到蔺寒舒身边,见他正对着一本书苦思冥想,不禁笑道:“阿舒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有他在,蔺寒舒终于得以从那堆不明所以的文字中抽身,朝重华郡主道:“小如意,你不是有不懂的地方吗?让你皇叔给你讲。” 萧景祁:“这好吗?” 重华郡主:“不好吧。” 不愧是叔侄,开口的时机都一模一样。 蔺寒舒再咳嗽两声,眨巴着眼睛对萧景祁道:“可是我嗓子好疼,一说话就想咳嗽,没办法讲课。” 说罢,又看向重华郡主,温声道:“小如意,你皇叔文采一顶一的好,他来给你讲课,你不会吃亏的。” 于是萧景祁和重华郡主又双双点头。 萧景祁:“行吧。” 重华郡主:“那好吧。” 第190章 皇叔也是个人 同意后,重华郡主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朝萧景祁张开手,让对方抱她上椅子。 萧景祁扫她一眼,却转头抱起了蔺寒舒。 “……” 行吧。 “没事哒,没事哒。”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她像往常那样哄着自己,来到桌边,爬上椅子,强势插进这幅恩恩爱爱的画面当中。 虽然皇叔平时不当人,但给她讲起功课来,还是十分耐心负责的。 那些晦涩难懂,让她感到云里雾里的长句,被对方讲过一遍后,如同潺潺溪水一般流进她脑子里,她的思绪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忍不住赞叹,“皇叔好厉害,懂得好多啊。” 蔺寒舒忍不住插嘴道:“那我呢?” 虽然他没有给重华郡主讲功课,但他也想被夸夸。 重华郡主眨眨眼,遂了他的愿,夸赞道:“这些知识,对于皇婶来说肯定也简简单单。可惜皇婶你嗓子疼,没有办法给我讲课,真是遗憾。” “没错,”蔺寒舒被夸得满意,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等我嗓子好了之后,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定然知无不言。” 他只是客套一下,没想到重华郡主真的应了:“好呀,我不会的课多着呢,一定会来请教皇婶的。” 蔺寒舒眼皮跳了跳,险些破功:“那倒也不必……” 这时,萧景祁出声问:“重华,这些东西你怎么不问给你讲课的夫子?” 重华郡主小嘴一撇,戳戳手指,泪眼汪汪,露出再委屈不过的模样:“爹爹没钱,求了皇帝叔叔许久,皇帝叔叔才愿意把这位夫子派来府里教我。” 提起那位夫子,她的小脸揪成一团,表情苦大仇深,一言难尽:“他太凶啦,给我讲完一遍功课就走。要是我跟他说哪里不太懂,他不仅会大声吼我,还会跟旁人说我是榆木脑袋,不适合读书,适合去种红薯,害得我在小伙伴们面前抬不起头。” 蔺寒舒好奇:“他是什么身份,竟然敢在亲王和郡主的面前横行霸道?你和你爹是忍者神龟吗?这都能忍下去?” “皇婶你知道的,我和我爹只是空有皇亲国戚的名头,没有半点实权,是个人都能骑到我们头上来。”小姑娘一边叹气,一边偷偷看他的表情,“夫子是皇帝叔叔指派的,俗话说得好,打狗还要看主人,我们怎么敢对他大呼小叫呢。” 末了,还不忘惨兮兮地补上一句:“唉,没事哒,我们天天被欺负,早就习惯……” “把他撵走吧,”萧景祁打断她的话,“改日我聘个新的夫子,送去你府上。” 这就是摄政王的权利。 能够光明正大地做出不敬天子之举,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 重华郡主面上一喜,眼巴巴地问道:“皇叔是不是要给我请个温柔的夫子?会笑眯眯地给我讲功课,遇见我不懂的地方,耐心地一遍一遍讲,直到我听懂为止。还会在我举一反三的时候夸我聪慧,请我吃糖?” 她浮想联翩,已经开始构思美好的未来,萧景祁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照着她的脑袋就淋下来:“给你请个严厉的夫子,你听不懂课,他就拿戒尺打你手板心。” 这还不如现在的夫子呢!最起码他不打人! 重华郡主没有眼泪,扯着蔺寒舒的衣袖干嚎:“皇婶你快管管皇叔呀!他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小孩!” 萧景祁挑眉:“你跟他撒娇有什么用?没听见他嗓子都被我欺负哑了吗?” 蔺寒舒:“……” 重华郡主:“……” 救命。 这里有恶霸。 —— 讲完功课,萧景祁按照事先说好的,送她回家的路上,顺便帮她买小裙子。 成衣店中,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漂亮裙子摆在柜上,琳琅满目,挑得她头昏眼花。 看看这件,好喜欢。 看看那件,也好喜欢。 她吸溜吸溜,实在是难以抉择,心痛地撇下一堆喜欢的小裙子,指向她最心仪的那件:“皇叔,我要这个。” 萧景祁将她视作空气,更是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朝掌柜随手指了几件。 那几件裙子看得重华郡主差点背过气去。 皇叔究竟是什么奇形怪状的审美! 除了这几件,其他的她都喜欢! 可偏偏指这几件,是专门给她添堵么! 她叹气,她无助,她闭上眼睛不想面对。 就在她打算躺地上撒泼打滚的时候,听见萧景祁道:“除了这几件,都包起来。” 才刚躺下去,重华郡主又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头脑,抱住萧景祁的大腿哭唧唧:“皇叔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要跟你姓!” 萧景祁眯了眯眼:“那我问你,你姓什么?” 重华郡主吐吐舌头:“我姓萧呀。” 于是萧景祁又道:“我姓什么?” 重华郡主转了转眼珠:“你姓蔺呀。” “……” 一句话,将萧景祁堵得哑口无言。 蔺寒舒倒是高兴了,蹲下去将重华郡主的小脸当成面团子揉揉捏捏:“小如意你好可爱,我好喜欢你,我正需要一个你这样的乖女儿。” “那不行,”小姑娘嘟了嘟嘴,“我这辈子只认一个爹,那就是我亲爹,我不能给皇婶你当女儿。” 虽然被拒绝了,但蔺寒舒一点也不生气,反倒夸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小如意你真有原则,皇婶更喜欢你了。” 被夸得脸红,重华郡主扑进蔺寒舒怀里,害羞地蹭蹭:“皇婶性子温柔,长得也好看,待我更是如同亲女儿一般,还会陪我捉蝴蝶,给我讲道理,我也好喜欢皇婶呢。” 身旁的萧景祁咳咳。 蔺寒舒便揉着重华郡主的脑袋,小声提醒道:“别光顾着夸我,也夸夸你皇叔,不然他该吃醋了。” 闻言,小姑娘从蔺寒舒怀里抬起头来,略一思索,道:“皇叔……皇叔也是个人。” 第191章 全是心眼子 听到她对自己的评价,萧景祁皮笑肉不笑,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淡淡的威胁之意:“裙子不想要了?” 小姑娘知错能改,但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夸他,便换了另一种夸法:“皇叔皇婶真是般配,你们俩如鱼遇水,珠联璧合,相映生辉。” 萧景祁挑眉,神色莫辨。 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重华郡主挠挠头,小心翼翼道:“我暂时只学了这么多词,要是皇叔不满意,可以带我去书肆,我边学边夸。” 闻言,萧景祁还真像拎小鸡崽似的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往外走去。 双脚悬空,她猛地扑腾了两下:“救命救命!这里有人吃小孩啦!” 萧景祁没有吃她,也没有把她带去书肆,而是拐了个弯,把她丢进隔壁的糕点铺子。 她扑在柜前,一抬头就能看见木格中五花八门的糕点,香甜的味道窜入她鼻尖,馋得她直流口水。 小姑娘愣愣地回头,看向萧景祁。 萧景祁抱起手,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证明他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请你吃。” 重华郡主默默点头。 她记住了,夸萧景祁和蔺寒舒般配就有糕点吃。 单手叉腰,她指挥着店铺老板把她喜欢吃的几样糕点用油纸包好,也没有忘记指着她爹喜欢的栗子糕,对老板道:“再要两块这个。” 第133章 从店里出来,她随手拿起一块桃花糕就要咬,身旁的萧景祁拍拍她的肩膀。 重华郡主反应极快,连忙把糕点递给蔺寒舒,乖巧道:“皇婶先吃。” 蔺寒舒接过之后,她拿起一块要往嘴里塞,萧景祁再度拍她的肩膀。 这回她没有递糕点过去,而是不明所以地看着萧景祁,真挚地提出建议:“皇叔,你和皇婶吃一块就好了啊。” “……”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于是萧景祁看向蔺寒舒。 桃花糕还剩一半,蔺寒舒原本打算一口吃完的,与萧景祁的目光对上之后,依依不舍地将剩余的糕点递过去。 萧景祁张嘴,装作要一口咬掉。 蔺寒舒眨眨眼。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这半块桃花糕,而是害怕萧景祁咬到他的手指。 幸运的是,萧景祁最后只咬了小小一块。 不幸的是,就只咬了那么一小块,唇瓣还是无意间掠过蔺寒舒的指尖。 他的手指不由得抖了抖,长睫如蝶翼般颤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你就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萧景祁一脸坦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笑道:“我不爱吃这个,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不爱吃? 那蔺寒舒就来劲了,硬是将桃花糕递到他嘴边去:“殿下别挑食。” 于是刚才还不爱吃桃花糕的萧景祁,这会儿从善如流,张开嘴。 不仅把糕点吃完,还借机咬了咬蔺寒舒的手指。 蔺寒舒总算回过味儿来,这分明是对方的计谋。 他被骗了。 以后再也不和萧景祁玩心眼子了。 若说他是个莲蓬,那对方就是个马蜂窝。 玩不过,根本玩不过。 正哀叹着,身旁的重华郡主像是往喉咙里塞了太多糕点,觉得有些噎。 “皇叔皇婶浓情蜜意,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呀。”她夸完,话锋一转,“所以现在可以请我喝一杯茶吗?” 旁边正好有茶铺,萧景祁让她自己去挑。 她哒哒哒地过去,又哒哒哒地回来,端来两杯茶,递给蔺寒舒一杯:“皇婶先喝。” 瞥了眼她手里的茶,是小孩子们喜欢的牛乳茶,里面加了蔗糖,喝起来甜甜的,尝不出多少茶味。 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茶,蔺寒舒的表情僵在脸上,半是震惊半是凌乱:“这是什么?” “菊花茶。” 重华郡主喝了口牛乳茶,慢悠悠地回答道。 蔺寒舒猛地咳嗽起来,特别是在看见茶盏中飘浮的那朵大大的花时,咳得更厉害。 小姑娘哪懂那么多,茫然地开口:“秋日易上火,菊花茶清热降火,大人们都爱喝,皇婶不喜欢吗?” 蔺寒舒回答不了,因为他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倒是身旁的萧景祁拍拍他的背,替他回答道:“你皇婶不爱喝,我爱喝。” 小姑娘似懂非懂,一口气将牛乳茶喝完,又往嘴里塞了几块甜糕,嘟囔道:“皇叔要是爱喝的话,可以求皇婶亲自帮你煮一些呀。” 蔺寒舒终于停下咳嗽,只能安慰自己,童言无忌,不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这些。 喝完茶的萧景祁心情显然更好了,大手一挥,端的是财大气粗的模样,问小姑娘:“还想要什么?皇叔帮你买。” 小姑娘面露惊喜,满眼希冀道:“什么都可以买吗?” 萧景祁点点头。 本以为她会挑自己喜欢的吃的玩的用的,却没有料到,她都是为明远王爷买的。 “爹爹的常服旧了,刚刚皇叔给我买小裙子的时候,我本想说也给爹爹买一件的,但后来觉得不妥,便没有说出来。” “上回皇帝叔叔来我们府中做客,一时生气把书桌打翻,爹爹珍藏的书全毁了,字迹被墨水打湿看不清楚,他还为此偷偷哭了鼻子。我去书肆看看,有没有那些书。” “爹爹喜欢养盆景,养什么死什么。家中变得拮据后,他就放下了这项爱好。但看见别人家漂亮盆景的时候,还是会面露艳羡之色。我想买一盆不用过多打理也能活很久的盆景给他,让他开心一下。” 她说的每句话,都离不开她爹爹,真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女儿。 蔺寒舒和萧景祁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到处跑,前者忍不住感叹道:“虽然明远王爷做人一般,做父亲却十分称职,把女儿教养得很好。” 萧景祁低头看着他,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在他耳边低声轻语:“阿舒那么讨小孩喜欢,你若是成为父亲,一定比我皇兄做得要好。可惜跟我在一起,此生注定不会有孩子了,你会觉得委屈么?” 第192章 杜鹃鸟 这叫什么话? 蔺寒舒摊摊手:“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好玩,更何况我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疑惑不定地打量着萧景祁:“说起来,殿下才真的需要一个后人来继承皇位。跟我在一起,你会委屈吗?” 萧景祁笑得散漫:“你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不止一次说过,他不喜欢小孩子。 蔺寒舒恍然大悟:“这就是当初小皇帝为你我赐婚,你没有任何意见的原因。” 聊起赐婚,萧景祁浅浅勾着唇角,似在回味:“还记得我见你的第一眼,你因为我的死讯哭得眼睛红红的,很可爱。” 他的眼睛是被焚烧纸钱的黑烟熏红的好么! 到底知不知道那黑烟真的很催泪! 蔺寒舒默默在心里吐槽,面上却仍旧一副乖顺的模样,点点头,跟着他回忆往昔:“我也还记得,初次见殿下时,殿下那张脸……” “行了,”萧景祁知晓一旦聊起脸,他就要发狠忘情不知天地为何物,急忙打断他,指指前头的重华郡主,“她好像买完东西了。” 重华郡主果然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到他们面前,累到气喘吁吁,脸上却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甜甜道:“皇叔皇婶送我回府吧。” 蔺寒舒朝她伸出手:“我帮你拿点。” “皇婶真好。”重华郡主把盆景递给他。 就在蔺寒舒刚接过时,萧景祁从后面伸来一只手,将他怀中的盆景拿走。 他两手空空,便再次对重华郡主道:“把书给我吧。” “皇婶真真好。”重华郡主把书递过去。 随即,蔺寒舒手里的书被萧景祁夺去。 仿佛遇到鬼打墙,蔺寒舒又一次朝重华郡主伸手:“把糕点给我吧。” “皇婶真真真好。”重华郡主把糕点送上去。 这回萧景祁没再抢,而是朝蔺寒舒弯了弯腰:“喂我。” ……刚刚是谁说自己不爱吃桃花糕的? 蔺寒舒撇撇嘴,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将糕点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萧景祁。 走过两条街,就到了明远王府。 门口没有家丁,管家着急忙慌地走来走去,见到萧景祁一行人后,像是有了主心骨,飞快跑过来,哀求道:“请摄政王殿下救救王爷!他下午受召进宫,已经去了整整三个时辰了,还没有回府!” 萧景祁皱眉:“萧岁舟让他进宫做什么?” “奴才不知,”管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他走之前向我吩咐过,若他两个时辰之内还未回来,便叫我收拾细软,带小郡主出城避避风头!” 重华郡主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险些没有拿稳手里的东西。 她惊慌失措地抓紧管家的衣袖,满载而归的喜悦被意外冲淡得一干二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要离开这里,管家伯伯,你带我进宫,我要去找爹爹。” 管家一脸为难:“我不能违抗王爷的命令……” “无妨,”萧景祁将手里的东西递给管家,道:“你把这些收好,再派人把此事告知本王府中的薛照。” 接着朝重华郡主伸手:“皇叔带你进宫。” 小姑娘怔怔地擦了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又将那只脏兮兮的手递给萧景祁。 轻微的洁癖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小姑娘看出他的不悦,连忙用袖子擦擦手。 ……虽然这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萧景祁还是忍着嫌弃,把她抱起来。 之后看向蔺寒舒:“宫里不安全,阿舒……” “一起去,”蔺寒舒挽起他的胳膊,“我倒要看看小皇帝在搞什么鬼。” 见他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萧景祁没再出声,带着一大一小出发。 太监通传摄政王入宫时,萧岁舟正在寝殿里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听到声音,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不耐地啧了声:“让皇兄去御书房等朕。” 太监还未来得及应答,便被撞开,萧景祁带着蔺寒舒和重华郡主直接闯入了天子寝殿。 听到脚步声,萧岁舟总算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人,气到眼皮直跳:“皇兄还真把皇宫当成你家了?” 第134章 萧景祁不愿同他废话,径直问道:“明远王呢?” 萧岁舟嗤笑一声,看见他怀里眼睛肿得像桃子的重华郡主之后,笑容更为恶劣:“皇兄还真是爱充当救世主,嘴上说不喜欢小孩子,可真有小孩子求到你面前来,你便会马不停蹄地替他们伸张正义。” 譬如年幼时期的萧岁舟。 譬如如今的重华郡主。 萧景祁不屑同这种人浪费时间,仍然是那一句:“明远王在哪里?” 可萧岁舟像是铁了心要拖延时间似的,顾左右而言他:“皇兄如此着急做什么?明远王也是朕的皇兄,朕难道会害自己的亲哥哥不成?” “那可说不准,”蔺寒舒插嘴,“我看陛下的面相,像杜鹃鸟一样。” 杜鹃会将自己的鸟蛋下在别人的巢穴里。 幼鸟破壳后,会将巢穴中其他的鸟蛋挤走,独留自己享受成鸟的养育。 蔺寒舒不光暗讽他谋害兄弟姐妹,还顺带质疑了萧岁舟的皇室血统。 偏偏萧岁舟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血脉不正。 萧家先祖自称拥有着狼王血脉,萧家人个个生得高大,就连重华郡主都比与她年纪相仿的其他小姑娘高出半个头。 只有他萧岁舟,站在一群皇亲国戚里,硬生生地凹下去了一截。 他很清楚,分明是因为他在长身体时,萧景祁把蛊虫从他喉咙里灌进去,导致他日日夜夜受尽折磨,这才没有长高。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传出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让萧岁舟心烦意乱。 这些话从蔺寒舒的嘴里说出来,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他猛地将茶盏拍到桌上。 一刹那茶水四溅,滚烫如岩浆,全都溅在他的手背处。 萧岁舟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将过错全都归咎于蔺寒舒的天煞灾星体质,而后冷笑着开口:“你们不是要找明远皇兄吗?他如今就在观荷殿。” 第193章 恶 闻言,重华郡主几乎是迫不及待从萧景祁怀里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往观荷殿的方向跑。 蔺寒舒连忙去追她,而萧景祁仍旧站在原处,与萧岁舟遥遥相望,不愿错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 迎上他的目光,萧岁舟笑嘻嘻道:“有升龙卫在宫中,难道皇兄还怕我耍手段不成?” “我只是不明白,”萧景祁看着他,冷厉的眉眼似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雪,“明远一无是处,对你毫无威胁,你为何要对他下手?” “当然是因为外面的人在乱传,”萧岁舟冷嗤,“既然天下百姓总质疑朕的血统,那朕就将萧氏一族的血脉屠戮干净,如此一来,他们便没办法再拿朕同其他人比较了。” 萧景祁皱眉道:“可你这样做,天下百姓只会愈发怀疑你心里有鬼,才试图靠杀人来掩盖事实。” “那又如何,”萧岁舟自有一套独特的逻辑,“只要朕杀的人足够多,刀悬在他们头顶,他们便不敢再乱传谣言。” 他拉长尾音,看向萧景祁的目光,骤然变得狠厉:“何况这件事是皇兄你的手笔吧,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谣言才会愈传愈烈。说起来,都要怪你,才让我对萧氏之人生出杀心。” 他总是这样。 会给自己做的所有恶事找个理由,把锅扣到别人头上。 萧景祁定定看他,道:“我没有做过这种事。”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萧岁舟笑得直不起腰:“皇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虚伪了?敢做为何不敢当?” “我说我没有做过,便是真的没有做过。”萧景祁面上平静似水,“我只让人传过你和顾楚延的事,不会拿你的血脉来开玩笑。” 萧岁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睫颤了颤,不解地抬头:“为什么?” “你母妃是无辜的,世人多对女子苛刻至极,我不希望他们在传你血统不正时,编造出你母妃与旁人的风流轶事。” 萧景祁垂了垂眼,似在回忆什么。 “你母妃是个很好的人,当初她不过只是一个区区贵人,却敢为了位分更低的好友去顶撞皇后。” 萧景祁说的这些事情,萧岁舟并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自己母亲的生平。 那个女人至死都是贵人,家族也早已落败,无法为萧岁舟提供任何助力。 看着别的皇子身前有受宠的母妃,背后有强大的母族,萧岁舟又羡慕又嫉妒,愈发将自己在宫中的举步维艰全都算到了那个女人的头上。 甚至他称帝之后,也只是随随便便给了道口谕,尊她为母后皇太后,既没有重新给她修建皇陵,也没有将她的棺椁迁到先帝身边,让她享受应有的殊荣。 他在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个无能的母亲感到丢人时,萧景祁却夸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萧岁舟愣了愣,眼瞳不住地闪烁着,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捂着脸,亲眼看着萧景祁转身,离开天子寝殿。 直到穿堂风冷冷吹到他的脸上,他才猛地惊醒过来,抓紧了床沿,将指节攥得发白。 “你母族强大,你母妃又是父皇珍之爱之的宠妃,你自然能够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你要是真的清高,那就滚回你的湘州封地,何必要与我争这个皇位?” 萧岁舟发了疯般,将榻上的被子枕头一股脑地扫到地上,尤嫌不够,抱起花瓶摆件,一通乱砸。 噼里啪啦的声响没能传入萧景祁耳中,他前往观荷殿,还未靠近,便听见重华郡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推开半掩的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明远王爷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衣衫被利器划破,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 重华郡主吓坏了,想要抱抱他,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一个劲地掉眼泪。 都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明远王爷却仍不舍得看女儿哭,颤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擦眼泪。 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晦涩,细若蚊蚋:“别哭,如意别哭,爹爹没事。” “到底为什么,难道他是皇帝,就可以随便欺负人么?”小姑娘握住爹爹伸来的手,泣不成声:“我们尊他敬他,甚至将自己贬低到尘埃里,可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们?” “是爹爹无能,”明远王爷唇角溢出鲜血,他却像是感知不到疼痛一般,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要永远记住她现在的模样,“爹爹给你起名叫如意,可你陪着我吃苦受累,每日不仅要担惊受怕,还要为生计发愁,从来没有如意过。” 小姑娘摇摇头,想说自己从未怪过他。可是一开口,眼泪率先掉下来,唇瓣颤抖着,哭到失声。 蔺寒舒早已让宫人去请太医来,看着还剩下一口气的明远王爷,忍不住问:“萧岁舟为何要将你打成这样?” 明远王爷深吸好几口气,声音仍旧颤抖得厉害:“他想拉拢禁军副统领,与之结为姻亲,彻底绑死在一条船上。” 蔺寒舒蹙了蹙眉,大概能猜到后续的发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远王爷顿了顿,撑着最后一口气,几乎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没有女儿,只能从萧氏一族中挑个人,嫁给禁军副统领那个年过三十,只会流口水傻笑的痴呆儿子。挑过来挑过去,他选中了我的女儿,说如意和他血缘最相近,说这是明远王府的福气,说顺利成婚后他会补偿我,赐贵女给我做续弦,为我生儿育女。” 顾不上遍体的伤口,明远王爷歇斯底里:“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的女儿才八岁,她没有享受过郡主该有的风光,凭什么要成为萧岁舟拉拢禁军副统领的工具?” 他本来可以假装答应,再去找萧景祁帮忙,避免这场无妄之灾。 可一旦事情关乎他的宝贝女儿,他便什么也顾不上了,实在听不下去萧岁舟的鬼话,他当场反驳了对方,这才换来这场血淋淋的折磨。 第194章 交代后事 明远王爷吼完,便彻底没有了力气,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身下凝聚成浅浅一滩。 整张脸失去血色,加之他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窥不见半分生机。 重华郡主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哭道:“爹爹,你不要说话了,等太医来就好了,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 蔺寒舒只觉得恶寒。 萧岁舟不是自诩为了维护他的帝位,什么也做得出来吗?他为何不把禁军副统领的痴呆儿子纳入后宫,这样一来岂不是亲上加亲? 他自己嫌弃对方儿子痴傻愚笨,就拿别人女儿当牺牲品,却还大言不惭,说这是明远王府的福气。 萧岁舟这么能蹦跶,全怪先皇和顾楚延。 一个眼瞎脑残,把皇位传给谁不好,偏偏传给萧岁舟。 还有一个没开智,无论萧岁舟干出多么离谱的事情来,始终无脑袒护。 有这两个人的保驾护航,萧岁舟这一路干出的恶心事,说出的恶心话,可谓罄竹难书。 第135章 眼看明远王爷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蔺寒舒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好在太医很快抵达观荷殿。 蹲在明远王爷身前,见他血流不止,忙为他施针。 血堪堪止住后,明远王爷的脸也恢复了一丝血色,蔺寒舒松了口气,朝太医道:“需要熬药吗?把药方给我吧。” 太医的神色并未因血止住而放松,眉头越蹙越紧,把手探到明远王爷的背后摸了摸,神色一凛。 “殿下,王妃,”他迅速起身,饱含歉意地行了一礼,犹豫片刻后,终是开口道:“明远王爷他……怕是没救了。” “什么?”蔺寒舒惊得瞪大了眼,“血不是止住了吗?” 太医只得硬着头皮,认真同他解释道:“明远王爷的脊椎被利器所伤,脊椎一旦受伤,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任何救治的可能。如今骨头与骨头之间仅仅只有一丝粘连,一旦扶他起来,连最后的粘连也会断掉,换句话来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地上等死。” 此言一出,重华郡主惊慌失措地抓住太医的腿,一遍一遍朝他磕头:“太医伯伯,你不能放弃他,你一定还有办法救我爹爹的对不对?我求求你,求求你让他活下去!” 身为当事人的明远王爷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钱没权,做墙头草飘浮了半生,在生死线挣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 “如意,”他看着太医无奈的神情,对女儿说道:“你不要再为难太医伯伯了,过来和我说会儿话吧。” 声音好小,重华郡主松开太医的腿,凑近他耳边,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张漂亮的小脸儿哭得脏兮兮,她牵着父亲的衣袖,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我给你买了新的衣服,新的书,还有一盆漂亮的盆景。爹爹你还没有看到呢,你要撑住,和我一起回家。” 明远王爷试着动了动,可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唇瓣扯出笑意:“爹爹知道,如意最孝顺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爹爹。” 唇角再次溢出血来,最后那丝笑容也维持不住,他闭上眼睛缓了缓,睁眼时,眼角被泪水浸湿,声音愈发无力:“常言道人各有命,或许是上天注定,爹爹的寿命会在今日终结。爹爹不怕死,爹爹只是放心不下你。你还这么小,该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呢?” 说到这里,眼前骤然变得一片模糊,他费力地抬眼,看向蔺寒舒和萧景祁,郑重道:“抱歉啊,说好给你们做内应,我却没能探听到多少有用的消息,还一直让如意黏着你们,给你们添麻烦。” 蔺寒舒侧头不忍再看。 萧景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揽进怀里。 见两人都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明远王爷继续道。 “我什么也拿不出,本来是没脸让你们在我死后帮我照顾如意的,可我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她外祖家重男轻女,她母亲嫁给我时,看似带来了一箱又一箱的嫁妆,可那些箱子里全是空的。她要是回了外祖家,那些人不会善待她的。” “说来惭愧,我在上京混迹这么久,一个知心好友也没能交到,我只能够把女儿托付给你们了。” 怕二人不同意,明远王爷放下所有的尊严,声声哀求:“景祁,看在如意是你亲侄女儿的份上,你收留她吧。她很听话,吃不了多少的东西,你只需要养她十年,给她挑一门好的婚事,让她嫁出去便好,她不会给你们添太大的麻烦。”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却强行睁着眼睛,想要等到萧景祁的答案。 萧景祁与他对视片刻,在他希冀的目光之中,摇摇头:“你自己的女儿,自己养。” 希望落空,明远王爷那双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他早该猜到的。 自己身为一株不堪大用的墙头草,萧景祁肯听完他这堆废话都算给他面子,他又岂敢跟对方提要求? 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若萧景祁不管这事,他女儿就真要被萧岁舟许配给禁军副统领的儿子。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眼皮困倦到睁不开。 他知道,若这次闭上眼,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还有好多的话想说,还有好多的话想要嘱咐女儿,可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 身旁的重华郡主哭声越来越响亮,孤零零地回荡在这观荷殿之中。 他想安抚女儿,但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皮终究是一点一点地阖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凌溯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身上背着小药箱,头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贴在面庞上。 他扶着殿门,累到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堪堪稳住身体,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儿,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不及看清殿内情况,凌溯便开口道:“谁要死了?我扬名立万的机会是不是来了?” 第195章 你挡到我了 蔺寒舒从萧景祁怀里探出头来,见凌溯缓了口气,朝明远王爷奔去。 打开万能小药箱,从中找出一粒黑漆漆的丹药,塞进明远王爷的嘴里。 一旁的太医不明所以,朝凌溯露出不赞同的目光:“人都要死了,你就别再折腾他了,让他好好地去吧。” 凌溯正把手探到明远王爷的身后,查探对方的伤处。一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直视着太医,讥讽道:“你自己无能就罢了,还阻拦别人治,你不是庸医是什么?” 太医的脸色僵了僵,像是头一回被质疑医术,嘴角狠狠地抽搐一下。 他一甩衣袖,冷哼道:“脊椎断裂,哪还有活命的机会?你年轻气盛,不知好歹,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太医说着,径直往门口走了两步,接着朝萧景祁和蔺寒舒作揖:“微臣还是那句话,脊椎断裂,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殿下和王妃尽早准备明远王爷的后事吧。” 话说到一半,他回头看了凌溯一眼,眸底是藏不住的轻蔑与嘲讽,叹息道:“无论那小子怎么折腾,最后也只会让明远王爷在死前多受些折磨罢了。” 萧景祁并未发表意见。 倒是蔺寒舒不耐烦地朝他摆摆手:“你快走吧,挡到我看小神医治病了。” “……” 太医的脸猛地涨红。 刚刚他说了那么多,敢情这两人一句也没听进去。 恼羞成怒过后,他稍稍往旁边挪了挪,不再遮挡蔺寒舒的视线。 原本打算走人,但这会儿他改变了主意。他要亲眼看着那小子折腾来折腾去,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打定主意,太医便直勾勾地瞪着凌溯,想看对方把牛吹得这么大,最后会以何种狼狈惨败的方式收场。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凌溯为明远王爷施了针,而后对萧景祁说道:“劳烦王爷派人帮我寻一些透骨虫来。” 没等到萧景祁应答,太医先怒道:“那玩意是毒虫之首,一旦接触到人的皮肤,就会拼命往里钻,甚至钻进骨头里,让人疼得死去活来。你是生怕王爷死得太安详,想看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离世吗!” 被他吼得耳膜疼,凌溯不得不再次抬起头:“你知道为何被透骨虫钻过的骨头表面无任何痕迹,里面却被蛀空了吗?” 太医当然不知道。 医海浩瀚,数不完的医书等着他去钻研。好端端的,他去研究那种毒虫做什么。 之所以对透骨虫有几分浅显的了解,也是因为这类虫子名气比较大而已。 眼见他答不出来,凌溯便自问自答:“因为透骨虫在钻开人骨后,会分泌唾液。它的唾液会使骨头的伤处愈合,从而在骨头内部形成密闭空间,方便它安心地产卵孵卵。” 太医一噎。 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怔愣片刻后,他道:“就算这种办法能够让明远王爷断裂的脊椎愈合,可之后呢?透骨虫之所以被称为毒虫之首,正是因为至今没有能够杀它的药,被它钻骨的人会日日夜夜感受骨头穿孔的疼痛,一旦骨头被蛀空,人必死无疑。” “你说的有道理,”凌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透骨虫蛀空骨头起码要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我研究出杀它的药。” “?” 太医差点气笑。 这不就是用一个窟窿,去填补另一个窟窿么?谁家大夫是用这种方式给人治病的?简直闻所未闻! 太医几乎要将荒谬两个字写在脸上,朝萧景祁投以痛心疾首的表情:“古往今来,那么多医术大能都对透骨虫束手无策,殿下真要相信他的鬼话吗?” 萧景祁垂了垂眸,声音冷淡至极:“出去。” 太医霎时松了口气,指着凌溯,活像是打了胜仗:“听见没有,殿下让你出去!” 可惜下一瞬,萧景祁看着太医道:“本王刚刚说的是,让你出去。” 第136章 太医在风中石化。 喉咙仿佛被人扼住,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向蔺寒舒,心想摄政王和王妃之中,总要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但蔺寒舒只顾着点头:“就算最后治不好透骨虫,起码能帮明远王续三年的命,有命活着总比死了要好。” 疯了! 这一屋子的人都疯了! 太医眉头突突直跳:“殿下与王妃根本不懂,透骨虫带来的疼痛非常人所能忍……” “你废话真多,”萧景祁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本王让你出去,你耳朵聋?” 太医红透的一张脸,这会儿逐渐变青。 恨不得大骂一通,斥责这些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可他望着萧景祁那张冷厉的脸,什么也没敢说,灰溜溜地跑了。 临走时,还跟急匆匆赶来的薛照撞到胳膊。 薛照哎哟一声,见太医撞他后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火急火燎地跑了,不由得撇嘴:“没礼貌。” 刚踏入殿门,蔺寒舒的声音响起:“你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听说宫里出了事,凌溯让我去找百年人参。” 薛照把人参递过去,还没来得喘口气,萧景祁道:“你来得正好,带人去找透骨虫。” 于是匆匆赶来的薛照,又匆匆出宫。 凌溯用小药箱里的斧子将人参切成薄片,塞了几片到明远王爷嘴里。 做完这些,他拍掉手上的残渣,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一直屏息凝神的重华郡主,在看见父亲的情况好转些后,看凌溯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世主,“神医您尽管提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完成!” 听完她的话,凌溯摸了摸下巴,道:“这件事,你恐怕完不成。” 小姑娘脸色霎时一僵,紧张地攥了攥手指,下意识想要向萧景祁和蔺寒舒求助,却又觉得他们已经帮了太多,她实在没脸再求他们做什么。 就在眼泪即将掉下来时,凌溯接着道:“你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小郡主,肯定不会做饭。我快要饿死了,谁能给我弄点吃的过来?” 第196章 把柄 泪水凝在眼眶里,重华郡主震惊地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是他要说的事? 他肚子饿? 治病途中突然想吃饭?世上还能找出比他更松弛散漫的大夫么? 虽然不理解,但见明远王爷的呼吸不再似之前那般微弱,睡颜变得安稳平和,重华郡主选择尊重。 “我去看看御膳房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拔腿就跑,“全都给神医端来!” 蔺寒舒不放心她,正要跟上去,萧景祁及时抓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升龙卫会保护他们的,我们出宫。” 这时出去,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蔺寒舒任由他牵着,直到出了宫门,确认周边无人,才开口问道:“我们去哪?” “禁军副统领,霍云烨的府邸。” 听到答案,蔺寒舒好奇地眨眨眼:“殿下是要去敲打他,让他放弃这门婚事?” “不止,”萧景祁摩挲着他的指节,挑了挑眉:“阿舒要不要猜猜,无缘无故的,萧岁舟为何要拉拢霍云烨?” 按理来说,霍云烨是顾楚延的直系下属,在禁军的声望并不如后者。 他若对萧岁舟生出了不臣之心,直接把他换掉就行,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说不定霍云烨的手里有小皇帝重要的把柄,”蔺寒舒猜测道:“小皇帝忌惮他的同时又需要他,所以才想出结为姻亲的法子。” 萧景祁笑:“那阿舒不妨再猜猜,他对萧岁舟究竟有多大的作用,才会让萧岁舟不遗余力地想要讨好他?” 蔺寒舒抬头望天。 ━━━━━━━━━━━━━━━ ━━━━━━━━━━━━━━━ 实在想不到霍云烨手里有什么样的把柄。 难道是顾楚延和萧岁舟厮混在一起时,无意间被这位禁军副统领撞见了? 那也不能吧,萧岁舟合该杀人灭口才是,怎么可能会讨好对方呢。 甩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蔺寒舒真诚地摇摇头,满眼期待:“猜不到,殿下透露一点儿消息给我。” 萧景祁轻敲他的鼻梁:“你好好想想,萧岁舟没有顾楚延的保护根本睡不着,顾楚延很少出宫,而私兵养在城郊,那么究竟是谁在负责训练私兵?” 恍然大悟般,蔺寒舒的眼眸骤然亮了亮:“所以是霍云烨在训练私兵,他最近一定和小皇帝闹了什么矛盾,小皇帝怕他拥兵自重,成为第二个殿下,于是想用姻亲关系安抚他,和他做一条船上的蚂蚱。” 说完后,他抓紧萧景祁的衣袖:“我猜得如何?殿下是不是要夸我?” 萧景祁笑着揉揉他的头,望向面前的府邸,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还要亲自见过霍云烨才知晓。” 那好吧。 蔺寒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 然后被萧景祁拽回来。 茫然地眨眨眼,萧景祁往左侧抬了抬下巴。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有一人大步朝这边跑来,在萧景祁和蔺寒舒的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礼:“殿下与王妃大驾光临,微臣实在是有失远迎。” 他就是霍云烨啊。 蔺寒舒仔细打量一番,对方一把年纪了,身上却连半点赘肉都无。身强体壮,高大威猛,那张脸生得很凶,一副杀过不少人的模样。 霍云烨行完礼,面露茫然之色:“不知二位来这儿,是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萧景祁平静如水道:“路过,口渴,想讨口水喝。” 这理由未免太离谱。 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的酒水茶铺,他偏偏要来禁军副统领府讨水。 明知匪夷所思,霍云烨却不得不扯出爽朗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原来如此,殿下与王妃快快请进,微臣最近得了一批庐山云雾茶,可惜嘴笨尝不出好坏,刚好能让殿下和王妃品鉴一番。” 进门之后,他便吩咐家丁去泡茶。 萧景祁环顾偌大的府邸,似是不经意间问道:“霍大人,令郎如今身在何处?” 霍云烨的步伐明显一僵,讪笑道:“那孩子不成器,放他出来恐吓到旁人,被微臣下令关在屋子里了。” 萧景祁挑挑眉。 把痴呆儿子关屋子里?这可不符合霍云烨对外表现出的爱子如命的人设。 这年头女子若生了痴傻的孩子,会被认定为不祥,给家族带来晦气。 女子要么被休弃,要么被迫去家庙修行,终身与青灯古佛为伴。 而她生的痴傻孩子,要么被掐死,要么被送往乡下庄子,再无回府的可能。 霍云烨偏不走寻常路,得知妻子为他生了痴呆儿子,他对外宣称是自己的错,没有让妻子下堂,也没有抛弃儿子。 闲暇时,还会带着孩子四处求医,做足慈父模样。如此尽职尽责,当年在上京城也算一段人人称颂的佳话。 可如今他谈起这个儿子,语气平淡至极,仿佛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 萧景祁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来到正厅,霍云烨引二人坐下,等家丁端来茶壶,他主动拿起瓷杯,要为二人添茶。 萧景祁突然站起来:“口好像并不是很渴,就不给霍大人添麻烦了。” 蔺寒舒紧跟其后:“那就多谢霍大人的好意,我与殿下要回家了。” “……” 不是。 茶都泡好了,这两人不口渴了? 握着壶把的手抖了抖,霍云烨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恭恭敬敬地送二人离开。 萧景祁和蔺寒舒回到摄政王府,在门口时,侍卫递上宫里来的密信。 前者看了一眼,唇角稍稍勾起:“升龙卫来报,霍云烨的痴呆儿子被关在宫里。” 蔺寒舒点点头:“训练私兵那么大的事,萧岁舟无法全心信任霍云烨,便将他的儿子扣在宫中做人质,合情合理。” “萧岁舟估计做梦也不会想到,霍云烨爱儿子是演给旁人看的。”萧景祁笑,“阿舒,事情恐怕更棘手了,说不定,霍云烨已生出谋逆之心。” 蔺寒舒眨眨眼睛。 萧岁舟也是神了,干啥啥不行,连选狗腿子都选不好,精挑细选了一个会弑主的。 这下好了。 本是萧景祁与萧岁舟兄弟间的战争,硬生生挤进来一个霍云烨。三足鼎立,天下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第197章 谈判 不过也要感谢萧岁舟,因为他的灵机一动,他们三个现在谁也奈何不了谁。 霍云烨不敢贸然谋反,他就算除掉了萧岁舟,背后还有个萧景祁。 而萧岁舟和萧景祁已经僵持了许久,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双方都不会贸然动手。 第137章 如此一来,上京城中的百姓就还是安全的。 蔺寒舒摸摸下巴,朝萧景祁提出意见:“既然咱们已经知道城郊私兵的首领是谁,不如派升龙卫夜袭副统领府,打霍云烨一个措手不及,送他归西。私兵群龙无首,便是一盘散沙。” 萧景祁接过侍卫递来的火折子,将密信点燃,亲眼看着它在火中灼烧成灰烬。 而后扭头,眯了眯眼,眸底染上浅淡的笑意:“我有个一石二鸟的主意。” 总觉得他现在的笑容十分可怕,蔺寒舒后背凉凉的,却还是抑制不住心底的好奇,问:“什么主意?” 萧景祁卖了个关子:“我还要再去副统领府一趟。” 蔺寒舒点点头,随即露出茫然的神色来:“那我呢?” “你去睡觉,”萧景祁揉揉他的头,“等我回来。” 蔺寒舒更迷茫了,望着对方的背影,双手作喇叭状,不解地喊道:“那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萧景祁还未回答,身边的侍卫先一步在墙角嘀咕:“王妃与殿下感情真好,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呢。” 声音顺着风飘进蔺寒舒的耳朵里,他霎时红了脸。 谁离不开谁呢! 他要跑,萧景祁飞快拽住他的手,把人圈进怀里,笑吟吟地同他低声轻语:“别跟那群只会杀人砍人的傻子计较,他们就喜欢胡说八道,分明是我离不开阿舒。” 蔺寒舒满意了,揪着对方的衣摆,还是那一句:“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子时初。”萧景祁给了确切的时间,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脑袋,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他。 转身的刹那,脸上的温情消散得一干二净,又变回那位矜贵无双,冷漠无情的摄政王。 扫了眼刚刚角落里出声的两个侍卫,淡淡道:“多嘴,罚今日噤声,一句话十板子。” 两个侍卫连忙捂住嘴,跟上其他人的步伐,护卫摄政王的安全。 萧景祁没有走正门,而是在天黑之后,翻墙潜入霍云烨的府邸。 房间里一片嬉闹之声,靠在墙后,萧景祁听见女子娇滴滴的呼喊:“大人来抓我呀~” 他蹙了蹙眉,刚想着推门而入,里头又传来男子同样娇滴滴的声音:“大人来抓我~” “……” 这霍云烨。 一把年纪了,居然还玩得这么花。 萧景祁推门的手顿住,磨了磨后槽牙,一脚将门踹开。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因破门声顿住,无数双眼睛落到萧景祁的身上。 霍云烨眼上覆着丝带,听见周遭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明所以地收回手,将遮挡扯开。 与萧景祁对视的那一瞬,周遭的空气都好似静止了。 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霍云烨朝屋子里的人摆手,等那些人全部走光后,他故作镇定地咳了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讨好道:“殿下深夜来访,怎么不让下人通传一声?” 萧景祁大步进屋,眉头始终未曾松开。 找了椅子坐下,闻着屋内极重的脂粉香气,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掩住口鼻,道:“深夜叨扰大人,自然是有要事。升龙卫探子来报,你儿子如今在宫中受尽虐待,就快要死了。” 霍云烨并不意外。 萧岁舟本就是那种嫌麻烦的性子,虽然把他儿子抓去做人质时再三跟他保证过,只要他勤勤恳恳办事,不生出异心,就会好好对待他的儿子。 但嘴上一套背后一套,萧岁舟估计早就将他儿子交给宫人照顾,那群人拜高踩低惯了,没有必要在一个傻子面前伪装,骂人打人都是常事。 拿不准萧景祁告诉他此事的意图,霍云烨决定维护好他爱子如命的人设,掐着自己的大腿挤出两滴眼泪来:“怎会如此?陛下明明答应过我,会善待我的儿子呀!” 他哭得好假。 人一旦尝到权利的滋味,眼底就会染上贪婪,再也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 萧景祁假装看不出来,心平气和道:“良禽择木而栖,萧岁舟显然不是那块良木,霍大人不妨试试与本王合作?” 闻言,霍云烨的哭声停了一瞬,而后擦擦泪,狐疑道:“殿下这是何意?” 萧景祁问他:“那些效忠萧岁舟之人的下场,霍大人不清楚吗?” 当然清楚。 就是因为太清楚萧岁舟卸磨杀驴的性子,霍云烨才决定要谋逆。 若真按萧岁舟从前部署好的计划,他带领私兵与萧景祁在宫外打得两败俱伤,萧岁舟带禁军坐收渔翁之利,他就真的半点倚仗都没有了。 到那时,萧岁舟随随便便给他安一个豢养私兵的罪名,就能把他送上断头台。 对方依旧是万人之上的当朝天子,而他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中凄惨死去。 想到那个场面,高大强壮的霍云烨竟然抖了抖,黑漆漆的瞳仁中透出一丝狠厉。 他看着萧景祁,道:“殿下有话直说,我是个粗人,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 萧景祁笑:“霍大人不明白本王的意思吗?本王才是你需要的那根良木。” 听到这话,霍云烨猛地环顾四周,生怕府里会有萧岁舟的眼线。 瞧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萧景祁叩了叩桌面:“霍大人不必担忧,本王的侍卫已经包围了这间屋子,不会有旁人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周遭寂静无声。 霍云烨在此间咽唾沫的声音格外突兀。 他在萧景祁身边坐下,死死盯着对方:“殿下这是在威胁微臣吗?不顺你的意,你就要置微臣于死地?” “那倒不会,本王并不是那般蛮不讲理之人。”萧景祁仍是笑着,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霍大人应该知晓,本王虽有兵权,可大部分士兵驻守在边境,保卫玄樾的安危。如今上京城内能供本王驱使的,不过三千人而已。” 第198章 你身上有他的脂粉味 霍云烨面露不解:“禁军不过堪堪三万人,兵符可号令境内三十万大军,殿下就算召半数的人回来,也足够打入皇城登基为帝,为何要与我合作?” “召回来?霍大人在开什么玩笑?”萧景祁道:“如今境外各国对玄樾虎视眈眈,本王敢让士兵从边境撤走,那些国家就敢发动战争。” 可那又如何呢? 在霍云烨看来,就算撤走一半的人,外族来犯,剩余的一半人若是拼命守城,最多能抵抗十天半个月。 若他是萧景祁,他绝对会那么做。先安内再攘外,哪怕因此丢掉几座城池也没有关系。 边境士兵和百姓的性命,哪有那把龙椅重要? 心底这么想,霍云烨面上却朝萧景祁露出敬佩之意:“殿下心系苍生,霍某实在惭愧,只不过……” 他话锋倏然一转:“我凭什么相信殿下就是那块靠得住的良木?” 萧景祁望向他,给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若本王承诺,本王愿意先带人与宫内禁军一战,留你和你的兵在后面收尾呢?”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惊起千层浪。 霍云烨差点被这份巨大的狂喜淹没。 先打起来的人,必定两败俱伤。 收尾二字用得不太恰当,该用捡漏来表述才是。 届时,他定会笑着送萧岁舟和萧景祁归天,结束萧氏一族对玄樾长达千年的掌控,让这个国家成为霍氏的天下。 狂喜过后,霍云烨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和诡计。 他注视着萧景祁,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难道就不怕我临时反悔,背刺你与陛下吗?” “霍大人人品贵重,是全上京夸赞的典范。”萧景祁波澜不惊道:“何况你爱子如命,我打进宫中后,会第一时间让升龙卫将他救治出来,安置在摄政王府里。” 霍云烨的眸光闪了闪,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当初立的爱子人设,简直起了大作用。 先是萧岁舟,而后又是萧景祁,都以为拿捏住了他的智障儿子,就能拿捏住他。 殊不知他早在外面养了三个聪明伶俐的儿子,那傻子是生是死,他毫不在意。 霍云烨装出为智障儿子担惊受怕的模样,犹犹豫豫许久,终于咬牙答应:“好!陛下他出尔反尔折磨我的孩子,我愿效忠摄政王殿下,只求您能够善待我的孩子!” “那是自然。” 萧景祁点点头,朝外唤了一声。 立即就有侍卫进来,恭恭敬敬递上一把匕首。 萧景祁率先划破手掌,将血滴到桌上的茶水里,将匕首扔给霍云烨,轻声说道:“既然要结盟,总得走个仪式。” 霍云烨明白他的意思,紧跟着划破手掌,鲜血溅入茶中,他拿起茶盏与萧景祁碰杯:“我愿与殿下结盟,以血为证!” 萧景祁笑吟吟与他举杯,趁霍云烨仰头喝茶的时候,将茶水倒到地上。 第138章 从副统领府出来,他朝侍卫吩咐:“去找陆子放,让他在明日早朝时往死里弹劾霍云烨,骂得越狠越好。” 侍卫领命,离开时不忘关心道:“附近有医馆,殿下先将手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吧。” “不必,”萧景祁拒绝得迅速,“回府后,自会有人为我包扎。” 子时初。 他按时推开房门。 蔺寒舒沐浴完并未上榻,而是趴在桌边,百无聊赖地掰着紫薇花瓣,一边打哈欠,一边等他回来。 随着屋门吱呀一声,蔺寒舒匆忙跳起来,猛地扑进萧景祁的怀里:“殿下!” 下一瞬,上扬的嘴角猛地僵住,蔺寒舒使劲在萧景祁怀中嗅嗅,确认自己闻到了一股浅浅的脂粉味儿。 这种味道,不该出现在萧景祁的身上。 他惊疑不定,想继续嗅,萧景祁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他的脖颈,强迫他远离:“别闻了,我去霍云烨府上时,他正和一屋子男男女女玩抓人游戏。” 原来是这样呀。 蔺寒舒哈哈两声:“我才没有误会殿下呢,我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好香,有些喜欢,想要多闻闻。” 他抬起头,鼻尖不小心在萧景祁的衣袖边蹭上白色香粉,看着颇为滑稽。 萧景祁伸手给他拍拍,却起了反作用。香粉下落时被他吸进鼻子里,呛得他直打喷嚏。 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完揉揉发红的鼻尖,嘟囔道:“好难闻。” “嗯?”萧景祁笑他,“刚刚不是说喜欢这个味道?阿舒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殿下你少取笑我。”蔺寒舒撇开视线,无意间落到萧景祁的手上,忽地一惊:“殿下受伤了?” 屋子里有凌溯留下的药粉和纱布,他连忙拿过来,小心翼翼替萧景祁包扎伤口。 他弯着腰,黑漆漆的发顶在萧景祁面前一晃一晃,后者勾了勾唇,捻起他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把玩。 然后就遭到蔺寒舒浅浅的呵斥:“殿下别乱动。” 说完,又凉幽幽地补充了一句:“看吧,这就是你不带我去的下场。” “我假意与霍云烨结盟,伤口是我自己弄的。”萧景祁松开那缕头发,转而捏捏蔺寒舒的耳尖。 包扎完毕,蔺寒舒不赞同地开口:“就算结盟,也不用往手上划这么大这么深这么恐怖的一道口子。” 萧景祁学着他的语气,轻笑道:“不划这么大这么深这么恐怖的一道口子,其他人就不知道我和他结盟了。” 蔺寒舒眨眨眼,大概明白了什么:“殿下想将你与霍云烨结盟的事情闹到小皇帝面前?” “阿舒真聪明,”萧景祁像往常那样夸他,牵着他的手往床边走,“事到如今,该让萧岁舟知道,光靠霍云烨那个痴呆的儿子,根本拴不住这条意图弑主的疯狗。” 将蔺寒舒摁倒在床边,萧景祁的手探进他的领口,慢条斯理道:“让他们生出无法弥补的嫌隙,再无合作的可能,到那个时候,他们的结局如何,就要由我来制定。” 蔺寒舒:“……” 不要一边一本正经地讲谋略手段,一边摸他喂! 第199章 明目张胆 喉结随着呼吸颤了颤,蔺寒舒揪紧了身下的锦被,长发如绸缎一般铺开,愈发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他试图跟萧景祁讲理:“殿下你要么好好讲事,要么好好除蛊。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无论侧重哪一件,都显得好怪。” 萧景祁的指尖稍稍停顿,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所以你是……” 蔺寒舒想问他究竟要先做哪一件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整个人的重量就已经压下来,唇与唇相触,剩余的话被堵回喉咙里,呼吸被尽数掠取。 脑子晕晕乎乎时,他抬头望着萧景祁的脸,问道:“要是殿下体内没有蛊虫,还愿意同我做这种事吗?” 萧景祁笑,修长手指拭去他长睫上的泪光,声音很轻:“说实话,我正为此发愁。往后若是没了蛊虫,我该怎么哄着阿舒同我行鱼水之欢呢?” ……羞羞! 迷蒙的神识因这句话回笼了不少,可随着除蛊的进行,蔺寒舒再次眸光涣散,思绪如同海面上飘摇的小舟,在滔天巨浪中沉浮颠簸。 睡得晚也就罢了,天色刚蒙蒙亮时,身旁就传来穿衣洗漱的动静。 即便对方有意放轻动作,可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让蔺寒舒感觉尤为刺耳。 他将手放到眉毛上,试探性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萧景祁在换朝服。 “殿下,”声音中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困倦,蔺寒舒疑惑地问道:“你要去上朝?” “嗯。”萧景祁理了理衣摆的褶皱,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哄小孩似的,温声细语:“你昨晚劳累了,今日多睡会,我回来时给你带糕点。” “好。” 蔺寒舒乖乖点头,却没有立即睡觉,而是目送着萧景祁出门之后,才闭上眼,将脑袋缩进暖和的被窝里。 萧景祁故意去得很早。 在殿外遇见霍云烨,主动微笑着朝对方打招呼:“霍大人早啊。” 霍云烨受宠若惊。 以往萧景祁上朝,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他见惯了对方在朝堂上把骂得所有人抬不起头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对方如此温和有礼地对待一个人。 而这人就是他霍云烨。 周边的官员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向霍云烨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 霍云烨很享受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对萧景祁道:“殿下与微臣一同进去吧。” 萧景祁愉快地应了。 两人有说有笑进了大殿,早在一旁守候的顾楚延见状,不免皱了皱眉头。 萧景祁和霍云烨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没等他想明白,御前大太监尖细的声音传遍大殿:“陛下驾到!” 官员连忙跪拜,而萧景祁径直在龙椅旁的位置入坐。 萧岁舟身着明黄龙袍,在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在龙椅上坐稳。 屁股还没坐热,陆子放就开始找事:“陛下,臣有本奏!禁军副统领霍云烨本该在宫中保护陛下的安全,可微臣几次三番看见他出宫出城,他玩忽职守,擅自离岗,触犯禁军条例,还请陛下治他的罪!” 萧岁舟抿了抿唇。 霍云烨去帮他训练私兵,当然要出宫。 正想着该如何把陆子放糊弄过去,身侧的萧景祁忽然开口说道:“霍大人出宫,乃是为了他的儿子。诸位大人也知道,他儿子天生有疾,离不得人,本王体谅他的爱子之心,特许他每日回家一趟。” 萧岁舟一愣,像是见了鬼似的,目光不住地在萧景祁与霍云烨身上游移。 他们怎么回事? 萧景祁为什么无缘无故帮霍云烨说话? 这两人是不是背着他偷偷联络过? 太多的疑问堆积在他的脑海里,明明是秋冬交替的时节,他的额头却不由自主地冒出几滴冷汗来。 霍云烨替他掌管着私兵,若他与萧景祁强强联合,自己的皇位还保得住吗? 想到这里,萧岁舟抓紧了龙椅的扶手,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边萧景祁刚说完话,陆子放不依不饶,又道:“殿下允许他回家,可他都出城了!若陛下有什么大事,需要召他回宫,连他人在哪里都找不着!微臣能够体谅霍大人爱子之心,但他并不适合继续做禁军副统领,还请陛下和殿下重新斟酌此事,将霍大人调任去闲散的职位。” 萧岁舟的脸绿了绿。 霍云烨本就因副统领的职位不满,跟他闹,想要代替顾楚延成为禁军统领。逼得他想出结为姻亲的法子,想要安抚对方。 这时候把人调到品级更低的闲散职位上,对方一怒,到时候事态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开口,身旁的萧景祁再一次出声:“宫内若有什么大事,本王表兄自然会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霍大人只不过是副统领,陆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他坐得散漫,说话时单手支着脑袋,萧岁舟一眼就瞧见他手上的纱布。 萧景祁受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 在得到萧景祁的声援后,霍云烨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装作委屈道:“多谢殿下愿意为微臣说话,微臣实在不知,自己是何时得罪了陆大人,令陆大人这般紧咬微臣不放!” 萧岁舟的目光被这道声音吸引而去,然后就看见,霍云烨的手同样包着纱布。 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令他后背发凉。 就连视如命根子的龙椅,都让他如坐针毡。 萧岁舟呼吸紊乱,实在压不住心头的惊慌,随意朝陆子放摆了摆手:“霍大人的事情,朕自有决断。此事不必再言,陆爱卿退下吧。” 既然他这么说了,陆子放便退回去,安安心心地站好。 第139章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大臣开始禀报各州的情况,以及近日来的事件。 可萧岁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在想,要是萧景祁真与霍云烨结盟,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蜷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隐隐发抖,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没人再说话,今日事毕,御前大太监宣布退朝。 萧景祁起身的那一刻,萧岁舟如梦初醒一般,道:“皇兄留步,与朕去御书房一叙。” 第200章 禁欲 闻言,萧景祁反应平平,反倒是霍云烨心下一惊。 他想,这两兄弟不会是要合起伙来对付他吧? 但不出片刻,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怎么可能呢,萧景祁与萧岁舟早就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他们之中注定只能活一个。 这两人不可能合作的,所以才会双双以利诱他,何时结束这三足鼎立的场面,都要由他霍云烨说了算。 松了口气,霍云烨跟着其他官员大步离去,而萧岁舟一言不发将萧景祁带到御书房里。 御前大太监刚关上门,萧岁舟就迫不及待发问:“皇兄你为何几次三番帮霍云烨说话?他与你毫无干系,你明明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萧景祁微笑不言。 这样平淡的反应,反而更令萧岁舟惊慌失措。 他刚坐下,又腾地站起,仰头直视这萧景祁的双眼,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和他结盟了?” 迎着萧岁舟要将人扒皮抽骨的目光,萧景祁总算开口:“陛下很意外吗?” 这是间接承认他与霍云烨关系不匪了。 萧岁舟想不通:“他不是爱子如命吗?他儿子在朕手里,为何敢与你做交易?” 萧景祁仍是笑,不知是在笑他的天真,还是笑他的愚蠢。讥讽地扯着嘴角,问:“你怎知用他的儿子就能够威胁到他?” “他若是不爱那个痴呆的儿子,早把人送乡下了。”萧岁舟振振有词,“他肯把孩子留在府里,时不时重金聘请大夫替儿子诊治,还会出城替儿子寻珍稀药草,且一把年纪了只有那一个独子,不打算再生,就说明他很爱那个孩子!” 萧景祁啧了声。 一副想骂他,但又觉得他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骂了也是白费功夫的模样:“这些就是你派人调查出来的?” 见萧岁舟满脸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萧景祁又道:“那你想知道我调查出什么了吗?” 萧岁舟不解:“什么?” “他重金聘请的大夫,其实是他养在外头的妾室,带着孩子来府里与他相见。”萧景祁淡淡道:“他时不时出城,并非寻找珍稀药草,而是去京郊的一座地下赌坊玩乐。” 萧岁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爱子如命只是他的表象,他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朕?” 萧景祁点头,眸底流露出些许的欣慰,像是在感叹萧岁舟生锈的脑子终于能运转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却让萧岁舟感到遍体生寒。 他狠狠将桌上的宣纸揉捏成一团,眼睛忽而一颤,再度看向萧景祁时,眸底生出几分探究之意:“不对,皇兄你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朕?” “因为我不信任他,”萧景祁道:“我真正想要做交易的对象,是你。”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萧岁舟噎住:“难道你信任朕?” 萧景祁摇头:“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紧接着又是一句:“不过蠢狗和疯狗比起来,还是蠢狗更值得相信。” “……” 这是把萧岁舟比作蠢狗,把霍云烨比作疯狗? 萧岁舟脸色难看至极:“皇兄,你就不怕朕想办法将他拉拢回来,合谋对付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开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不可能站在你这边了。”萧景祁饶有兴致,看他的目光,倒真像是在看一条没开智的蠢狗,满是嘲弄,“需要皇兄告诉你,那个条件是什么吗?” 萧岁舟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朝他低头。 然后就听见他大发慈悲一般开口:“我跟他说,一旦我与你开战,不用他打前锋,让他留着收尾。” “你是疯了不成?”萧岁舟将桌子拍得哐哐响,“朕同你斗得两败俱伤,留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以说,这个条件他拒绝不了。”萧景祁笑,“为了不让他有捡漏的机会,如今陛下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继续与我僵持下去,不轻易出手。要么跟我联手,我们一起除掉他。他手底下那群私兵,我们对半分。” 看似有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毕竟僵持下去,就是在养虎为患。 但萧岁舟不想看到萧景祁得意洋洋的表情,嗫嚅着唇瓣低声道:“容朕仔细想想……” 萧景祁连句废话都没有,起身就走。 衣袍掠过门槛,看见门外的顾楚延时,才像是想起什么,微笑道:“让陛下好好想,想清楚了亲自来王府一趟。”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离开皇宫。 带着从街边买的糕点回到家时,蔺寒舒刚醒,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揉揉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瞧。 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一只眼睛还睁不开,活像是在朝萧景祁撒娇卖萌。 萧景祁理所应当的,一颗心软得堪比江南春水。 将糕点递给他,道:“你先吃,我换身衣裳,再来帮你把头发理理。” 岂料蔺寒舒急得从被窝里爬起来:“别换!殿下穿朝服就很好看!” 好看么? 萧景祁低头打量着这一身衣裳。 死气沉沉的深紫色,窥不见半点生机。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玉带十分的紧密,能够很好地勾勒出腰身。 可袖子过于宽大,手一旦放下来,就能将唯一的优点遮挡得一干二净。 蔺寒舒的审美一向没错,怎会觉得这身衣裳好看? 萧景祁不明白,但还是息了换衣裳的心思,撩开下摆在床边坐下来。 蔺寒舒趁机来到他怀中,分开膝盖,坐在他的腿上。 剩下的那点儿零星睡意,被这张惊尘绝艳的脸冲散得一干二净。 他咽咽唾沫。 这朝服,实在太禁欲了,愈发衬得萧景祁姿容绝世。 美中不足的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太温柔,生生破坏了这股禁欲感。 蔺寒舒眨眨眼睛,实在压不下内心的躁动,冲对方提出宝贵的意见:“殿下,你能不能像对待府里侍卫们那样,稍微冷着脸看我?” 为什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要求? 第201章 杀猪了 萧景祁不理解,但尊重。 稍稍冷下脸来,失去了柔和的笑意,整张脸霎时变得凌厉无比,充斥着独属于上位者的矜贵气息。 世间万千光华,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不配映入那双微微低垂的眸。 这下对味了。 蔺寒舒的眼睛眨得更快,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连带着肩膀都抖了抖。 察觉到他的变化,萧景祁缓了缓神色,贴心地问道:“吓到你了?” 这惊慌失措的表情,明显是吓坏了。 蔺寒舒没有点头,反倒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殿下,再凶一点儿。” “……” 萧景祁遂了他的愿,拿出平日里对待萧岁舟和顾楚延的态度来。 眉眼似有冰霜凝结,冷得触目惊心。 不光如此,他用手指挑起蔺寒舒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这样就更对味了。 蔺寒舒呼吸清浅,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紫薇繁茂的院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重华郡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拍门,声音中是藏不住的喜悦:“皇叔,皇婶,神医刚刚让人把爹爹送回明远王府,我爹爹就醒过来啦!” “知道了,”萧景祁把手放下,抽空敷衍她一句:“过会儿我们去看望他。” “好!” 小姑娘来这么一趟就只是为了告诉他们好消息,心中还挂念着大病初愈的父亲,没有多作停留,哒哒哒地跑远了。 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萧景祁回过头,想替蔺寒舒梳梳乱七八糟的头发,而后结伴前往明远王府。 但大概是重华郡主刚刚的称呼给了蔺寒舒莫大的灵感,他小心翼翼牵着萧景祁一截衣袖,声如蚊蚋:“爹爹。” 屋内安静片刻。 萧景祁的手僵在半空。 起身,将怀中的人抱到花窗边。 窗外是一片紫薇花林,然后就是高高的围墙,不会有下人经过这里。 衣衫从肩头滑落,蔺寒舒被迫趴在窗沿,开得正盛的紫薇花簇蹭过他的脸。 自他上回跟萧景祁提过意见之后,一直是晚上除蛊,只有这回破了例。 除蛊的动作有些粗暴,他回过头,泪盈盈地看着对方:“殿下轻点。” 第140章 萧景祁的手抚过他修长白皙的脖颈,隔着一层薄薄皮肉,感受血管的跳动,轻笑:“阿舒不是喜欢这样吗?” 接下来,他哄着他,把各种称呼都叫了一遍才肯罢休。 最后,蔺寒舒实在起不来床了,萧景祁换下弄脏的朝服,自己去了明远王府。 刚踏进院落,就听见明远王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他推门而入,却见凌溯悠哉悠哉地在院里晒太阳。 惨叫声仍在继续,萧景祁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凌溯:“他怎么了?” 凌溯从摇椅上起身,和萧景祁一块儿进了屋。 床榻之上,明远王爷冷汗涔涔,身躯动不了,那张嘴像是点燃的炮仗,尖叫不停。 重华郡主在一旁急得又是给他擦汗,又是帮他按压穴位,想要缓解他的疼痛。 凌溯解释道:“透骨虫进入人身体后,是挺疼的。” 接着话锋一转:“但也没有必要叫成这样吧,这份疼痛应该跟殿下体内的阴阳蛊发作时相差无几,我也没听见殿下整夜整夜地鬼叫啊。” 明远王爷原本都快要疼晕过去了,听见他的话,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战胜了透骨虫在骨髓里乱爬的疼痛,好奇道:“什么阴阳蛊?” “那是产自南疆的蛊虫,一入夜,就会在人体内乱爬,带来堪比凌迟的疼痛。尤其是当它爬到心脏附近,给人造成的疼痛更是犹如万针刺心。” 凌溯慢悠悠道。 “说起来,殿下从十八岁起就一直在承受阴阳蛊的折磨,明远王爷您比他幸运多了,薛照已经出去找药材了,等他回来,我就开始尝试调配杀死透骨虫的解药。” 闻言,明远王爷直愣愣地盯着萧景祁。 他只看到了对方光鲜亮丽的一面,无数次羡慕萧景祁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以摄政王之名呼风唤雨。 却没想到,原来这份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只醒了一会儿,就被透骨虫折磨得受不了,甚至想让凌溯拿斧头把他敲晕,晕到制作出解药为止。 而萧景祁,却是从十八岁开始,忍受着和他相当的疼痛直到如今。 明远王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线颤抖:“景祁,我承认自己从前狭隘,只看到你高高在上,却看不到你为了摄政王之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要以你为榜样,既然你能忍受阴阳蛊,我也能战胜透骨虫!” 这话说得气势磅礴,萧景祁点点头。 可下一瞬,明远王爷就打了自己的脸,再度肝肠寸断地哀嚎起来:“可是真的好痛啊!救命啊!透骨虫是在我的骨头里面跳舞吗?” “……” 萧景祁堵住耳朵。 外出的薛照终于把凌溯需要的药材带回来。 三人离开房间,来到院子里制药。 薛照负责将药研磨成粉,凌溯负责将粉末搓成药丸,放进锅中蒸熟,而萧景祁负责在一旁观看。 “至今没有任何药草对透骨虫有用,”凌溯摸摸下巴,灵机一动,“那就试着用毒吧,北海盐毒刚好能杀万虫。不过这毒进了人身体里不好解,唯一对它有效的月泠花已经灭绝了,可以拿日泠花代替。但这样的话会产生四肢抽搐的副作用,这副作用又要怎么解决呢?” 哪有这样给人治病的。 一环扣一环,套娃吗? 萧景祁闭了闭眼,总觉得明远王爷的未来一片灰暗。 他从袖子里拿出厚厚一沓银票,递给凌溯:“你和薛照好好留在明远王府,替皇兄治病,有什么事记得让重华来摄政王府找我。” 凌溯乖乖地应了。 薛照倒是发现盲点:“王妃怎么没来?” “他还未睡醒。”萧景祁脸不红心不跳地答,紧接着大步离开明远王府。 踏出门槛时,还能听见明远王爷的惨叫,以及周遭百姓们的讨论声。 “明远王府也养猪吗?” “还没有过年哩,怎么就开始杀猪了?” 第202章 变脸王 回到摄政王府,侍卫远远地迎上来,恭敬行礼:“殿下,陛下邀您前去无双酒楼。” 早朝时还说要仔细想想,没想到萧岁舟这么快就已经想清楚了。 萧景祁勾唇:“不是让他来王府么?” “是顾统领说,王府不太安全,”侍卫仍旧垂着头,“所以要换一个地方商讨大事。” 摄政王府对萧岁舟来说不安全。 难道那劳什子酒楼对萧景祁来说就安全了么? 萧景祁嗤笑,朝侍卫摆了摆手:“去告诉他们,我今日头疼不想饮酒。这王府,他们俩爱来不来。” 进入府院,他没有去吵累到昏迷的蔺寒舒,而是径直来了正厅,让下人泡上最好的茶。 不出他所料,萧岁舟和顾楚延还是来了。 两人皆是一脸菜色,想要发作,却因有求于萧景祁,不得不强行隐忍。 可无论再怎么忍,那表情始终难看得像是生吞了苍蝇,眼底是藏不住的恶念。 萧景祁视而不见,笑吟吟地同他们举杯:“今年武夷山新进贡的大红袍,尝尝吧。” 两人生怕有毒,不敢喝摄政王府里的东西。 他们不光自己来,还带了少说百来个禁军,如今正在外头与摄政王府的侍卫对峙。 “朕便不和皇兄绕弯了,开门见山吧。”萧岁舟觉得多在王府停留一刻都会折寿,连忙开口道:“朕想好了,朕愿意与皇兄做交易。” 萧景祁啜了口茶,修长手指沿着茶盏摩挲,似笑非笑:“陛下不再认真想想么?” 萧岁舟噎了噎。 其实在御书房里,他就想答应与萧景祁合作的。 但那样的话,会显得他这个天子毫无主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试图利用想想的借口,让萧景祁求着他合作,以此找回自己的场子。 没想到萧景祁拔腿就走,完全不给他面子。 现在萧岁舟很后悔,十分的后悔。 在宫里谈事多安全啊,如今来了摄政王府,他简直是草木皆兵,生怕哪里窜出侍卫刺客或是升龙卫来,谋害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攥了攥身旁顾楚延的衣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稍稍得到安抚。 萧岁舟强迫自己镇定些,看着萧景祁,问道:“皇兄别卖关子了,你说说看,咱们要如何解决那群私兵?” 萧景祁又喝了口茶,重重将茶盏搁到桌上:“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来教你么?先把霍云烨控制住,再想办法把他在私兵中的几个亲信解决掉,最后派人恩威并施,将剩余的人收编。” 萧岁舟蹙眉:“这些流程朕当然知晓,朕只是想问,谁去控制霍云烨,谁去解决亲信,谁去收编剩下的人?” 萧景祁难得没有呛他,饶有兴致地问:“那陛下觉得该派谁去?” 阳光照进屋内,灰尘在光影下浮动,一片光怪陆离。 “皇兄去解决霍云烨的亲信吧,”萧岁舟坐直了身体,端的是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模样,“剩下的事情,交给朕来做。” 他倒是想的美。 把最脏最累的活儿交给萧景祁做。 那些亲信在这件事中起不到太大作用,而控制霍云烨和收编私兵,才能决定成败。 萧岁舟的算盘打得好,可萧景祁根本不在意这些。 因为他知道,如今萧岁舟身边信得过的人,只有一个顾楚延了。 做那些事,两个人势必会分开。 而这,才是萧景祁真正想要的结果。 他轻笑,同意了萧岁舟的要求:“好啊。” 这样的态度,反而令萧岁舟心惊胆颤,狐疑道:“这么爽快就答应,可不是皇兄你一贯的风格,该不会有诈吧?” “我要是真的跟你讨价还价了,你又不高兴。”萧景祁懒懒掀起眼皮,道:“就这样吧,我不会自毁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名声。” 觉得有几分道理,再加上摄政王府是龙潭虎穴,萧岁舟不愿再待下去,拽着顾楚延的衣袖就跑。 离开之前,还故作聪明地警告道:“那就希望皇兄你说话算话,不要临时反悔,让朕瞧不起你。” 萧景祁差点笑出声。 他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这种话威胁不了人了。 没想到萧岁舟仍旧保留着孩童的纯真。 拿起茶盏,将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萧景祁缓步来到卧房之中。 被子里突出一团,看起来蔺寒舒没有睡醒。 但仔细一瞧,晨间萧景祁带回来的糕点不见踪影。 萧景祁上前,揭开厚厚的棉被,笑着问道:“还在生气?是不是真的弄疼你了?” 蔺寒舒原本在装睡,一听这话,眼皮猛地跳了跳,再也装不下去。 他诈尸般直起身子,衣衫皱巴巴的,遮掩不住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殿下你好意思问?”爽完之后,蔺寒舒又疼又委屈,“你不知道自己力气多大吗?我腰差点让你拧断!” 第141章 “谁让你乱喊。” 萧景祁看了看他的胳膊,在窗边趴了太久,压出来的红痕直到现在还未消散。 心一下软了,他把蔺寒舒抱进怀里,把那处淤痕一点一点地揉开,轻声细语地哄:“别生气了,我给你上药。” 他按摩的手法不错,揉得蔺寒舒哼哼唧唧,十分享受,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试图蹬鼻子上脸:“不够,殿下得好好补偿我。” 萧景祁看着他周身惨状,说不出拒绝的话,便问:“阿舒想要什么补偿?” 蔺寒舒认真思考片刻。 “今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无故喊出那个称呼,让殿下白白占了我一个大便宜。”他的眼珠转了转,“要不然,殿下也喊我一声……” 话还没有说完,萧景祁的手忽地拍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的一下,令蔺寒舒心头一惊。 他抬头,对上萧景祁含笑的眼睛。 “阿舒,”对方慢条斯理地抚过他的脸,笑容在刹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你是不是还没有疼够?” 蔺寒舒差点跪下去再次喊出那个称呼。 咬着唇,那双琉璃般的漂亮眼眸不住地闪烁,他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我手还疼。” “乖,忍一忍,”而萧景祁也收敛起刚才那副表情,眉眼重新染上温和笑意,继续帮他揉淤痕:“很快就不疼了。” 第203章 杀人不过头点地 要控制住霍云烨,其实很简单。 萧岁舟一纸诏书,把人喊进宫,再借口禁军有重要的事务处理,把霍云烨强行留下。 接下来,就要等萧景祁想办法处理掉私兵之中,霍云烨的几位亲信。 可惜日复一日,事情始终没什么进展。 萧岁舟每次问起,萧景祁都拿快了二字敷衍过去。 这让萧岁舟逐渐怀疑,对方根本不是诚心在与自己交易,几次三番想要质问,却因不敢同对方闹翻脸,不得不忍住。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萧景祁倒是很闲。 玄樾五日一次早朝,以往萧景祁半年也不见得来一次,可现在次次都来,再不缺勤。 以往萧景祁上朝,要么是为了骂人,要么是为了找事。可现在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不发表任何意见,如同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 这让萧岁舟愈发迷茫,实在是摸不准对方的用意。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月,萧岁舟已经没有正当理由继续强留霍云烨,正为此焦头烂额时,萧景祁来到御书房,告诉他:“时机到了。” 他不解,怔怔地问道:“什么时机?” “霍云烨迟迟不归,他手底下那几个亲信必然有分歧,忠心的会继续等他,不忠心的会想着篡位。”萧景祁道:“等他们自相残杀一轮,我再动手。” 这才是萧景祁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么? 多日的疑惑得到解答,萧岁舟松了口气,转而又将那口气提起来,道:“可霍云烨已经起疑了,嚷嚷着要出宫,朕该如何留下他?” 萧景祁睨他一眼:“你把人杀了不就行了?” 方法简单粗暴,却令萧岁舟一噎:“朕留着他有用呢,等皇兄你处理好那些亲信,朕派人拎着他的头颅去镇压剩下的人,事半功倍。” 撇了撇嘴,他接着道:“现在就杀人,到那时尸体都该发臭了。” 萧景祁静默片刻,黑沉沉的眼瞳微凝:“发臭不正好么?更能震慑那些人。” “……” 萧岁舟张着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头一次对萧景祁露出了自愧不如的眼神。 往外走了两步,他突然间想起什么,回头道:“朕不想手上沾血,皇兄,杀人的事情就由你来动手吧。” 萧景祁冷嗤。 被他害死的人还少么? 那一茬又一茬如韭菜般被他派来伤害萧景祁的刺客。 苍州矿山上无辜百姓们的冤魂。 还有受他引诱走上不归路的祝虞和闻玉声。 萧岁舟的身上早就背负了无数罪孽,现在装良善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景祁掩去眼底的讥讽,和萧岁舟来到禁军居处。 霍云烨喝了萧景祁带毒的血茶,他并未察觉到异样,却在与顾楚延的打斗中,明显感觉力不从心,被对方轻松制服。他不明所以,梗着脖子叫嚣道:“顾大人,你怎敢对我动手?你难道就不怕陛下和摄政王殿下找你的麻烦吗!” 话音刚落,他话中的两人就缓缓而来。 看着同时出现的二人,霍云烨的表情僵了僵,差点将一双眼珠子给瞪出来。 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他不可置信道:“你们两兄弟做局骗我!” 虽然是肯定句,可他打心眼里不觉得有朝一日,这两个人能够如此和谐。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先帝起先属意的继承人是萧景祁,最后登基的人却是萧岁舟。 据说当初萧景祁被赶去偏远的湘州封地,其中就有萧岁舟的手笔。 霍云烨身为禁军副统领,驻守萧岁舟的寝殿时,常常能听见对方大骂萧景祁,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萧岁舟甚至在暗中扎了无数个小人,诅咒萧景祁突遭横祸死无全尸,如今那些小人就埋在寝殿外的百年老树下。 这样的两个人,分明已经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又怎么可能合作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这里,霍云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挑拨二人关系:“摄政王殿下,陛下曾在背后骂你母妃是短命鬼,说摄政王妃难登大雅之堂,还讲……” 话音未落,恼羞成怒的萧岁舟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无比,响彻四周。 用的力道太大,霍云烨被扇偏了头,而萧岁舟手指发颤,明显自个儿也疼得不轻。 “少在这儿胡言乱语!朕才没有说过那些话!”萧岁舟定了定神,恶狠狠地瞪着霍云烨。扭头看向萧景祁时,却换上一副笑脸,“皇兄别信这些,他知道自己要死,吓得说疯话了。” 萧景祁回以淡淡笑容,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反倒透出丝丝缕缕的森寒。 寒意从头涌向脚底,萧岁舟一愣,而后愈发气急败坏,狠狠踹了霍云烨一脚:“该死的狗东西,背叛朕也就罢了,临死还敢反咬朕一口,朕一定要诛了你的九族!” 他那点儿力气,对武将出身的霍云烨来说无异于是小猫挠痒痒。 即便被扇了一巴掌,又被踹了一脚,霍云烨仍旧能够口齿清晰地辩解:“陛下到底有没有骂过摄政王殿下,您自己知道!你和顾大人深夜在榻上说的那些悄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顿了顿,他看向萧景祁,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摄政王殿下,咱们可是互饮血,结为死盟的关系,您怎么能出尔反尔,弃我于不顾!” 这番话已经把萧岁舟彻底惹毛了,他歇斯底里地喊:“你给朕闭嘴!” 拔出一旁禁军的佩剑,他举剑就要往霍云烨脑袋上砍,剑刃距离对方脖颈剩一指距离时,他忽地冷静下来。 转过头,昳丽的面庞扯出扭曲的笑意,将手里的剑递给萧景祁:“皇兄来吧,你杀了那么多人,想必早已对此熟稔。” 萧景祁抬了抬眼,无波无澜地问道:“陛下为何不自己动手呢?” 当然是不敢。 别看萧岁舟害死过那么多的人,其实他很害怕那些血腥的场面,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就连上回抽明远王爷,也是让顾楚延动的手,他在屋外一边听对方的哀嚎,一边饮茶。 长睫颤了颤,萧岁舟还没有想出合适的理由来,身旁的萧景祁已经举起剑。 第204章 请陛下退位 用苍州铁矿做的剑,果然锋利无比,连坚硬的骨头都能够砍断。 鲜血飞溅,毫无防备喷洒在萧岁舟的脸上。 霍云烨的头颅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萧岁舟的脚边,那双骤然失去色彩的眼睛,死死凝视着他的方向。 萧岁舟怔了怔,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自己的脸颊缓缓流淌而下,如梦初醒一般,捂住脑袋尖叫起来。 顾楚延连忙拥他入怀,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向萧景祁:“陛下他胆子小,你何故吓他。” 萧景祁挑了挑眉梢,不置可否。 将佩剑丢到顾楚延脚边,勾唇评价道:“好剑。” 而后转身离去。 萧岁舟从顾楚延的怀里探出头来,惊恐之余,目光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萧景祁的背影,咬牙切齿道:“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朕害怕血!朕等不及了,收服私兵后,朕要立马处置他,把他五马分尸!” 时机很快来了。 霍云烨的亲信们在城郊吵得不可开交,其中有两个动了歪心思,主动带着自己管辖的百人队伍向萧景祁投诚。 但这些人远远不够。 萧景祁收留了他们,再从萧岁舟那儿取了一卷圣旨,以升官加爵为由,将霍云烨其他的亲信约进城里,一网打尽。 第142章 事情进行到萧岁舟派人去收服私兵这一步,他却犯了难。 他害怕派去的人会成为第二个霍云烨,也怕靠不住的人镇压不住那群私兵。 除了顾楚延,他身边已经没有他信得过的人了。 但若是让顾楚延去,萧岁舟又怕升龙卫在宫里做手脚,威胁他的性命。 左思右想,始终没什么好的办法,萧岁舟急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这时候,顾楚延向他提出建议:“我带一半的禁军去镇压私兵,再挑个新的副统领,带另一半禁军保护陛下。” 萧岁舟仍有疑虑:“要是萧景祁在背后捣乱呢?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那就挑个他没办法捣乱的时机,”顾楚延想了想,眼底闪过暗芒,“趁早朝时,我带人去城郊。” 这倒不失为好办法。 在各官员的眼皮子底下,宫里暂时是安全的,萧景祁不敢对萧岁舟做什么。 不过萧岁舟还是会为顾楚延忧心:“萧景祁不可能让你轻轻松松收服私兵的,他一定会给你找麻烦。” “别怕,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让驻守边境的将士回京,现如今他手里能任意调遣的兵撑死不过万人。”顾楚延道:“他手底下的薛老将军远在西北,薛照又是个傻子,只要陛下将萧景祁和杨副将留在宫内,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我。” 听到这里,萧岁舟稍稍安心了些。 对啊。 顾楚延自小习武,是武师傅夸赞的奇才,仅仅只比萧景祁差了一头而已。 禁军是千挑万选而来,个个武艺高强。 萧岁舟想,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新一任禁军副统领的人选很快在两人的商讨下决出,是出身于阑州小镇的夏影。 萧岁舟看过他入职禁军时的生平履历,家世清清白白,父母恩爱,有个六岁的弟弟。 有家人,就代表有牵绊,这样的人最好拿捏了。 萧岁舟把人喊来,赏了他许多好处,字里行间透露出要重用夏影的意思。 将夏影哄得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后,又背后偷偷遣人前往阑州寻找夏影的爹娘弟弟,当做人质抓来上京。 萧岁舟心满意足。 难得睡了个好觉。 总觉得近日以来,身体里的蛊虫一日比一日懒散,入夜之后的疼痛感正逐渐减轻,他不清楚原因,将其归咎于认为快要入冬了,蛊虫不活跃实属正常。 次日上朝,萧岁舟来得比臣子们还要早。 就是为了看看萧景祁今日会不会来,若不来,他得想办法把人召进宫,不让对方搅乱顾楚延的计划。 所幸萧景祁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定安王和明远王。 萧岁舟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两个人来做什么。 一个是走路歪七扭八的死瘸子,另一个惨白着脸,杵着拐杖艰难前行,两人活像是结伴来要饭的。 他们身为亲王,若有要事禀报,向萧岁舟或者萧景祁提前报备过就能上朝。 萧岁舟没有得到他们上朝的消息,想来这二人的出现是萧景祁的手笔。 想不明白这是何意,萧岁舟不安地望向殿门,夏影朝他微微颔首,示意禁军已经将大殿团团包围,让他安心。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萧岁舟收回目光,视线落到萧景祁和杨副将的身上。 一切顺利。 这个时候,顾楚延应该已经带兵出发去城郊了。 只要萧岁舟能拖到对方收服完私兵,那萧景祁就再也没有机会蹦跶了。 想着想着,萧岁舟的眼底不免染上几分得意,在龙椅上坐直了身体,垂眼看台下众人向他行礼。 萧景祁不用跪。 而定安王和明远王有伤跪不下去。 若是放在之前,萧岁舟铁定要斥责一番,但今日他的心情不错,再加上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找两人的麻烦。 “众爱卿平身,”他尾音轻快道:“诸位今日可有什么大事要禀报?一个个来,慢慢说,别着急。” 效忠萧岁舟的几个文官早就得到命令,今日早朝时间能怎么拖就怎么拖,拖到萧岁舟出声阻止为止。 他们当即上前行礼,正酝酿该从哪里编起,明远王爷忽然插嘴:“陛下,臣有本奏。” 萧岁舟皱了皱眉。 明显多看他一眼,都觉得煞风景。 之前因为重华郡主的事,这人胆敢当面顶撞他,如今还不是得乖乖站在他的面前,做尽了低眉顺眼的姿态。 既然明远王爷自己要浪费时间,萧岁舟岂有阻拦的道理。 心头冷嗤,萧岁舟面上却适时露出关切的神情,冲对方抬了抬手:“明远皇兄受了伤,怎么不好好在府里躺着?到底是什么要事,值得你拄着拐杖也要进宫一趟?” 明远王爷抬头。 那张在萧岁舟面前总是挂着讨好笑意的脸,今日竟然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望着龙椅之上,自己害怕了半辈子的人,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沉凝。 扔掉拐杖,掷地有声。 “请陛下退位!” 第205章 谥号 五个字,如惊雷乍响,落进萧岁舟的耳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犹如被卷入一场再荒诞不过的梦境。 他回过神来,那张漂亮脸蛋是从未有过的扭曲,正要出声斥责,定安王一瘸一拐地上前,站到明远王爷身边,开口,也是那一句:“请陛下退位!” 这像是点燃了什么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杨副将,陆子放,还有一些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官员。 朝堂上大部分人此刻虎视眈眈地看着萧岁舟,像是要抢了他的龙袍,把他撵下龙椅,剥夺他所拥有的一切。 效忠萧岁舟的几个官员已经懵了,听着那一声声的请陛下退位,不由得缩到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一贯保持中立的官员,这会儿活像是见了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若木鸡,久久矗立在原地。 呼喊声中,萧岁舟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萧景祁肯乖乖来上朝,对方根本没有打算给顾楚延使绊子,对方真正的目的是跟这些官员联手,给他找麻烦。 他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地看向殿门外的夏影:“夏影你眼睛瞎吗?还不让禁军护驾,将这些乱臣贼子拖下去,把他们碎尸万段!” 夏影抬了抬眼,逆着漫天的光走进来,身上的铠甲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堪堪在萧岁舟面前站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请陛下退位。” “……” 萧岁舟彻底傻眼了。 他指着夏影,呼吸紊乱,手指不停地颤抖:“你怎么敢背叛朕的!朕已派人前往你的老家找你的父母弟弟了,不想让他们死无全尸,便跪下认错,朕愿意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夏影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了垂眼睫,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找不到他们了。” 萧岁舟怔然。 “我选上禁军的半年后,父母带着弟弟前往苍州谋生,在苍州城开了家医馆。” 夏影淡淡道。 听见苍州二字,萧岁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猛地后退一步,双腿骤然失力,跌坐在龙椅之上。 在他惊恐的视线中,夏影继续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陛下应当清楚。为了让济世教能够尽快控制苍州的百姓,您下令屠杀了城内所有的大夫,我爹娘因此丧命。邪教将我弟弟抓去矿山上,在他七岁生辰的前一日,他因生病拿不稳铁镐,被监工扔下矿坑,四肢尽断,鲜血流干,死不瞑目。” 满堂寂静,夏影将佩剑拔出一点,寒光晃得他眼睛生疼,锋利的剑刃映出他眸底的杀意。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喃喃:“用苍州铁矿做成的兵器,当真是削铁如泥。” 直至剑身尽数离开剑鞘,风吹过,剑刃霎时嗡鸣声不止,夏影认真地质问萧岁舟:“陛下听见了吗?我弟弟在哭,他说他好疼,他让我给他报仇。” 萧岁舟慌乱地攥紧拳头,额间冷汗涔涔,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不对。 禁军无故不能出宫,这些事情夏影是怎么知晓的? 他蓦地看向萧景祁,怪不得对方近日来从不缺席早朝,这不仅仅是为了等待城外私兵自相残杀,还是为了给宫内的夏影传递消息! 真是卑鄙无耻! 不知顾楚延何时回宫,如今萧岁舟没有任何倚仗,面对这一屋子随时都能要了他性命的乱臣贼子,他慌得不知该怎么办。 像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般,他看向那几个效忠他的官员,喊道:“你们是死人吗?就这么看着他们威胁朕?”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坏事做尽,被萧岁舟掌握了把柄,不得不为对方鞠躬尽瘁。 他们深知若萧岁舟倒台,他们也不会有活命的机会,不得不上前。 第143章 还未来得及开口,有寒光闪过,下一瞬,他们的人头便齐齐落了地。 夏影极其平静地擦了擦剑上的血,仿佛刚刚砍的不是人,而是一朵花,一株草,全然不值得他在意。 杨副将淡淡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道:“刚才被砍的几位大人恶名昭著,欺男霸女,贪污赈灾银两,杀人放火,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情,如今身首异处也是活该。” 萧岁舟死死咬牙,又将视线放到那堆中立官员身上。 礼部的老头子们平日最注重礼节,萧景祁公然带人在朝堂之上叫嚣,这不符合规矩。 这些老头该站出来,狠狠斥责萧景祁才对。 可经过鲜血的洗礼,他们此刻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吭声,做尽了贪生怕死的姿态,生怕引火烧身。 萧岁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来,略过他们,指向躲在最后面的史官,道:“你平日不是总爱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吗?把今日发生的事明明白白记下来,让天下百姓知晓,这位狼子野心的摄政王是如何结党营私,如何对朕发难,如何逼迫朕退位的!” 史官颤巍巍拿起笔。 这时候,从殿外跑进来一位少年,夺过史官手里的纸笔,一屁股将人撞开,大喊道:“我来写!” 这是那位史官之后,萧岁舟认得对方。 毕竟他命人砍了对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爹娘兄姐,而对方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这人还写过帝王与禁军统领的野史,让萧岁舟一度恨得牙痒痒。 只见少年提笔,一边写一边念叨:“野史记载……” 顿了顿,他忽而改口:“啊呸,正史记载,玄樾历一千零六年,萧氏第二十七位天子于朝堂上自称德不配位,将国家治理得一片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天子愧对玄樾子民,愿主动将皇位禅让给摄政王殿下,自请前往苍州白山寺,往后长伴青灯古佛,洗清周身罪孽。” 写完这些,少年咬着笔头灵光一闪,补上一句:“众臣无不认同,天子的时代就此落幕,后世称其为玄平帝。” 萧岁舟再也听不下去,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睁眼写瞎话也就罢了,他人还没死,怎么连谥号都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第206章 新主 萧岁舟实在不理解为何萧景祁能被这么多人簇拥,他死死瞪着明远王和定安王,双眸似能喷出火来:“朕供你们吃供你们喝供你们穿,你们为何要伙同萧景祁害朕?” 两位王爷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眼底看见了默然无语。 “陛下对我好?那我身上的伤是哪来的?”明远王爷顶着那张苍白面容,冷笑道:“那日您和顾统领明显是奔着要我这条命去的,还好摄政王府上的小神医技高一筹,及时把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定安王更是翻起白眼:“我为陛下挡了三刀,伤了脸腿,失去了生育能力。换作旁人能把我当佛祖供起来,可陛下你呢?你表面上假模假样安抚我两句,背后骂我面容有碍观瞻,丢了萧氏一族的脸!” 都说是背后之言了,他怎么会知道? 没等萧岁舟主动开口问,定安王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补充道:“要不是夏大人告知我这些事,我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长时间!” 好个夏影。 偷听他说话还背叛他,真是罪该万死! 萧岁舟呼吸不畅,一张脸迅速涨红,望向杨副将身后,那些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官员:“那你们呢?萧景祁许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他们之中,一人上前,行了个大礼:“我们都是前任丞相的学生,老师在朝为官时,曾数次给摄政王殿下添堵,最后只因他说了一句想要当忠臣,殿下便放他回乡养老。反倒是陛下您做了什么,需要我讲出来吗?” 萧岁舟一噎。 那个糟老头子知晓他太多的秘密,他不可能放虎归山,于是派刺客在对方回家路上伏击。 当时刺客明明说事情办成功了,还带回来一截衣袍,难道人没死?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殿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前任丞相精神矍铄,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进来,在萧岁舟堪称天崩地裂的目光中站定,笑吟吟地打招呼:“陛下看见老臣,似乎很意外?” 而后转过头,他一脸感激地看向萧景祁:“说起来,还要多谢摄政王殿下,知道陛下不会放过我,安排了侍卫保护我,没有让刺客得逞。” 萧岁舟险些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前任丞相的出现,让满朝文武彻底没了动静。而萧岁舟的身后,真正空无一人。 惊慌失措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梨花带雨的模样比秋日芙蓉还要凄美三分。 可惜顾楚延不在这里,无人会因此心疼他。 他想到了最后的筹码,胡乱擦了擦眼泪,那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瞪着萧景祁:“纵使皇兄你有这些人的支持又如何?拿不到玉玺,你就是在谋权篡位!等阿延哥哥带兵回来,便能以清君侧的罪名将你斩于堂前!” 此时此刻,他无比窃喜,自己平日有偷藏玉玺的习惯。 他想好了,萧景祁为了玉玺必然不可能直接杀他,只要他尽力往后拖,拖到顾楚延回来就好了。 也要感谢日日夜夜遭受阴阳蛊的折磨,使得他根本不惧怕痛楚,就算萧景祁要用酷刑来折磨他,他也不会低头。 萧岁舟脸上的慌乱一点点消弭,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国之君的镇定与从容。 就在这个时候,身旁的御前大太监弱弱开了口:“奴……奴才知道玉玺在哪里。” 从容皲裂,像是硬生生在萧岁舟脸上撕开一条裂缝。他不可置信地回头,表情狰狞,如吃人的恶鬼:“狗东西,连你也要背叛朕!” 御前大太监闭了闭眼。 没办法,他实在是知道帝王太多的秘密了,萧岁舟会对前任丞相动杀心,有朝一日也会对他这个太监痛下杀手,他再不想办法求生,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摄政王殿下愿意拉前任丞相一把,他如今投诚,想必对方也愿意救他一命。 更何况…… 御前大太监的身上,背负着一个天大的,满朝文武都不知道的秘密。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猛地跪下去,大喊道:“玉玺就在陛下寝殿的暗格里,奴才愿为摄政王殿下取来!在此之前,奴才心里一直憋着一个秘密,今日势必要说出来!” 众臣屏息凝神,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然后就听见他开口道:“先帝原本就想将皇位传给摄政王殿下,但觉得殿下对百姓们太过仁慈,做不到独断专行,容易受人影响,所以才将皇位传予如今的陛下,为的是磨砺摄政王殿下的性情!”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今那纸诏书,就藏在龙椅头上那块正大光明的牌匾之后,先帝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摄政王殿下荣登大宝,有人对他上位的手段提出质疑,就让奴才把那纸诏书取出来!” 话落,萧岁舟像是彻底疯魔一般,抬脚就要往御前大太监的头上踢:“胡说八道!你是在胡说八道!如果萧景祁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那朕是什么?是他的磨刀石吗!” 他尖叫嘶吼,全然顾不上什么脸面,眼看脚已经快要碰到对方,二人身后,两位掌扇宫女眼疾手快,扔下手里的扇子,伸手控制住萧岁舟。 那只脚最终没能够落到御前大太监身上,萧岁舟整个人往后倾,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抬头观望牌匾的距离,一人伸出手,另一人施展轻功踩在她的掌心,将牌匾后的诏书取下来。 手持诏书,二人来到萧景祁身边,恭恭敬敬跪下:“升龙卫统领孟扶摇,副统领常念,恭迎新主登基!” 升龙卫…… 难怪顾楚延掘地三尺,查验每个禁军身份,也没有找出升龙卫的行踪,因为顾楚延和他打心眼里不觉得武艺超群,神出鬼没的升龙卫,会是女子。 萧岁舟失神地凝望着头顶那块牌匾,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御前大太监已经在夏影的监督下去拿玉玺了。 萧景祁当着众臣的面打开诏书,先皇的字迹清晰易辨,容不得他们置喙。 殿内安静片刻,众臣齐齐跪拜。 “恭迎新主登基!” 第207章 折断傲骨 私兵中有人反抗,顾楚延受了伤,但他实在挂念萧岁舟的安危,连伤口都未包扎,便匆匆赶回来。 可等他踏进鸦雀无声的金銮殿,映入眼帘的,却是萧景祁散漫地坐在龙椅之上,把玩那纸诏书的模样。 顾楚延愣在原地,鲜血沿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般,手掌缓缓攥起。 扫过周遭众臣的脸,没一个对此有异议的,看来他们已经决定做萧景祁的走狗了。 这一回输得极惨,顾楚延却没来由的想笑,也就真的笑出了声:“摄政王殿下当真是好手段啊,我甘拜下风。” 第144章 “放肆!” 没等萧景祁出声,那几个礼部老头先横眉怒目。 “顾统领,谁给你的胆子面圣不跪?”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顾楚延身上,但更让他难堪的,是萧景祁轻勾的唇角,略带嘲弄的神情。 “禁军统领顾楚延与邪教勾结,豢养私兵,冒犯君主,目无法纪。”萧景祁笑,“来人,将他拿下。” 升龙卫统领与副统领一齐上前,踢中顾楚延的膝盖,强迫他跪下。 从始至终,他连一点儿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他知道,勾结邪教豢养私兵的事是真的,事实摆在眼前,他否认也没有用。 既成败者,萧景祁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他闭了闭眼,就在此时,人群中赫然走出两位官员。 他们是顾家旁支。 刚才萧岁舟被萧景祁逼得无路可退,他们没有吭声。可现在顾氏一族最有出息前途的顾楚延出了事,他们不得不站出来,试图保住顾氏的荣光。 他们跪下,张口就是血脉亲情。 “陛下,您与顾统领是嫡亲的表兄弟,就算他罪无可恕,您难道就不能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饶他一命吗?” “贵妃娘娘生前最喜欢顾统领,几乎把他当亲儿子对待。您若是非要与他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贵妃娘娘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够安息?” 萧景祁唇边的笑意消散得一干二净,从龙椅上起身,来到二人面前蹲下。 手指狠狠擒住其中一人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下颚骨捏碎:“你们哪来的脸提母妃?当初我被父皇贬去湘州的时候,顾氏一族远比现在繁盛,八个人在朝为官,愣是没有一个人肯为我求一句情。” 停顿片刻,萧景祁再度扯起嘴角,笑容冷得触目惊心:“怎么,就因为我姓萧,不姓顾,我是外人,顾楚延才是你们的血肉至亲?” 两位官员瑟瑟发抖。 萧景祁说的没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于顾氏一族来说,顾贵妃就是外人,她的儿子是外人中的外人。 有福他们可以同享,有难却不能同当。 在顾贵妃受宠时,他们靠着皇帝的纵容在外耀武扬威。 在顾贵妃去世,萧景祁被贬湘州的时候,他们连忙撇清关系躲得远远的,生怕帝王一怒,波及到顾氏一族。 但顾楚延不一样。 他姓顾,是顾氏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家的未来全指望着他。 没了顾楚延这棵大树,顾氏一族就会如山倾倒,这个几代人辛苦维系的大家族也终将不复存在。 正因如此,两位官员硬是顶着萧景祁似冰霜凝结的神情,又补上一句:“顾氏可是陛下您的母族啊!陛下您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让外头的人平白无故看一场笑话吗?” 萧景祁的神色并未有半分松动。 他拔出顾楚延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两个官员的脑袋。 母族? 会温温柔柔哄他睡觉的母妃已经不在了。 会把他举过头顶,给他讲志怪异闻的舅舅也不在了。 如今的顾氏一族,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枯烂腐朽的躯壳,再也没有他在乎的人。 锋利的剑刃离脆弱的脖颈不过一指的距离,两位官员吓得脸都白了,不知该求饶,还是该色厉内荏地斥责萧景祁不顾血浓于水,非要把事情做绝。 在他们惊恐的视线中,萧景祁高高举起剑。 但没有落到他们脖子上,而是落到顾楚延的手上。 手腕被划破,连带着血肉筋脉通通断裂,隐约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 鲜血喷涌,顾楚延痛苦地倒在地上,那两位官员手足无措地跪在他身边,望着这血流不止的场面,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个度。 萧景祁丢掉剑。 看看右手手腕处,那道狰狞的伤疤。 再低头,冷眼看着顾楚延拼命握住受伤的手腕,仍止不住血流,殷红的液体不断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表兄,”他轻声唤他,一如从前没有闹掰时,声音温和极了,“送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喜欢?” 冷汗渗透后背,顾楚延咬着牙抬头,疼痛令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打着颤,眼底一片猩红。 萧景祁仔细欣赏了一番他的表情,补上一句:“当时我能找到人给我治手,没能如你的愿成为废人,不知你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萧景祁!” 顾楚延终于忍受不下去,面目扭曲地喊。 “你平时杀人不是十分利索么?怎么今日要费尽心力地折磨我?要杀要剐我都不怕,你有种就动手,给我个痛快!” 两位官员连忙捂他的嘴。 大概是觉得萧景祁没有一剑要了顾楚延的命,就代表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们低声劝:“顾统领,你向陛下服服软,你们毕竟有一起长大的交情,世上不会有比你们更亲的人了,想必他不会真的动杀心。” “你越是和他对着干,他才会愈发厌恶你。就算为了顾氏一族,你也不能得罪他。听我们的话,向他认个错吧。” 萧景祁丢了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的表演。顾楚延从一开始的宁死不屈,到后来一点点被说动,那张脸上再不复光彩,有的只是无尽的灰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顾楚延那身傲骨,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松开手,朝萧景祁行了个标准的大礼,沾满血的手掌在冰凉地板上留下血淋淋的指印,像是他最后的悲鸣。 第208章 封号 他抛下脸面,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做出的求饶动作,在萧景祁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萧景祁目光沉凝,漆黑双瞳如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无法窥探他的内心。 “刚才的问题,表兄还未回答呢。”他道:“这份大礼表兄喜欢么?” 随着鲜血流失,顾楚延的脸越来越苍白。 他朝萧景祁低下他向来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晦涩,难听至极:“多谢陛下赏赐。” 许久未曾从他嘴里听到如此令人心情愉悦的话了。 萧景祁摆摆手,让人将顾楚延带出去。 他可舍不得让对方死得太过痛快。 那两位姓顾的官员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顾家有救了,正要抱头痛哭,忽然听见萧景祁开口:“顾氏一族欺上瞒下,在上京狐假虎威多年,是时候连根拔起了。无论男女老少,皆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二人目瞪口呆。 “陛下,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们!我们是你的血亲啊!” “陛下你想想顾贵妃,要不是顾家呕心沥血培养她,让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怎么能获得先帝的宠爱,成为宠妃,生下你呢?” 本来只想流放他们的。 但架不住有人找死。 萧景祁捡起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砍了那个张嘴闭嘴都是顾贵妃的人。 周遭唏嘘声不止。 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此刻更是抖如筛糠。 哪有皇帝登基第一日,先收拾自己母族的? 连萧景祁的血亲都落得如此下场,遑论他们这些人,不知会是什么死法。 在一群人绝望的表情中,御前大太监取来了玉玺,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萧景祁伸手接过,冰凉的指腹轻抚同样没有温度的玉玺,眉眼沉沉,道:“退朝。” 两个字,让那群发抖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劫后余生般跪下去磕头,接着撒脚丫子跑路。 看着他们如企鹅一般摇头晃脑,落荒而逃的背影,萧景祁只觉得好笑。 这些人不会真以为他会放过他们吧? 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萧景祁去做。 他收好玉玺,对身侧的升龙卫统领说道:“备马,回摄政王府。” —— 蔺寒舒睡到日上三竿,睁眼发现萧景祁没在身边,便又睡了个回笼觉。 将床单滚得皱巴巴,更是不知什么时候将上衣的带子给蹭开了,衣衫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肩膀处,蝴蝶振翅般的锁骨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简直比不穿还要引人遐想。 大概是心有灵犀,他刚觉得口渴,要起床喝水,萧景祁就推开了门。 被门外钻进来的风一吹,瞌睡虫都被吓跑了,蔺寒舒匆忙把衣裳拢好。 幸好萧景祁没有留侍女在卧房伺候的习惯,否则这会儿蔺寒舒的脸已经丢到九霄云外了。 吸吸鼻子,蔺寒舒径直指挥萧景祁:“殿下,我口渴,给我倒杯茶来。” 在朝堂上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萧景祁,这会儿倒是柔和又体贴,为他倒了杯炉上温着的云雾茶,递给他的同时,不忘细心提醒道:“小心烫。” 蔺寒舒接过茶盏,并没有先喝,而是疑惑地问道:“殿下不是去上朝吗?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呀?” 萧景祁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这是因为,我去干了一件大事。” 第145章 不出所料的,蔺寒舒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连茶也顾不上喝,将茶盏往柜子上一搁,学着他的语气,小心问道:“什么大事?” 萧景祁朝他勾勾手指。 他便将脑袋凑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概是因为侧睡,他的耳朵被压得气血不畅,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尤其是精致小巧的耳垂,此刻一片靡艳。 萧景祁看着看着,眼底闪过黯色,在那处轻咬一口。 “唔!” 蔺寒舒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惊呼,连忙捂住自己变得更红的耳朵。 “殿下你怎么咬人!” 一点亏也不想吃,他张嘴要咬萧景祁的耳朵,却在呼出的热气喷洒至对方脸畔的时候,听见对方的声音:“我今日去谋权篡位了。” 他愣在原地。 动作完全僵住,只剩一双眼睛眨啊眨,细密的长睫不住地张合。 好半晌,才挤出呆呆傻傻的一句:“殿下成功了吗?” 萧景祁盯着他,唇角弧度愈发上扬,却故作惋惜道:“失败了。” “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嘛……”蔺寒舒刚要哀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儿一蹦三尺高:“不对,你若真的篡位失败,早被萧岁舟剁成臊子了!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同我说话!” “阿舒怎么这般聪明,”萧景祁眉眼弯弯,近乎宠溺地捏捏他的脸,“那从今往后,你该唤我什么?” 蔺寒舒飞快扑进他怀里,眸子亮晶晶的,黑白分明的眼瞳中映出他的身影:“陛下!” 他听得满意,将人抱到书桌边,注水研墨,铺开宣纸,把笔递给蔺寒舒:“你自己选个封号吧。” 封号? 对哦,萧景祁成了皇帝,他自然就是妃嫔,接下来就要开启宫斗副本了。 握着细细的笔杆,蔺寒舒在纸上乱涂乱画,随口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位分?” 这问题问得奇怪,萧景祁轻敲他的鼻梁:“阿舒莫不是还未睡醒?你是我的结发妻子,除了皇后,还能是什么位分?” 皇后二字,令蔺寒舒执笔的手一顿。 他突然想起来,那个老六系统说过,只要他成为皇后,就可以回家。 沾墨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长痕,思绪犹如一团乱麻,他呆滞地扭过头,盯着萧景祁的脸。 这样的表情,分明不是在高兴。 甚至有些颓丧。 萧景祁不明白他这股颓丧从何而来,关切地询问道:“怎么了?” “我……” 蔺寒舒回过神,将笔杆攥得死紧,指节隐隐泛白。 他垂下眼眸,不敢再看萧景祁的眼睛,紧张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犹豫许久,他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下一句。 “我……我现在……还不想当皇后。” 第209章 内讧 屋内安静许久。 半掩的窗棂外,枯黄的紫薇花叶从枝头打着旋儿掉下来。 萧景祁若有所思,抱着他的手松了松,问:“那你是想当皇帝?” “……” 蔺寒舒一噎,将脑袋摇成拨浪鼓。 一撮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萧景祁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嗓音轻如鸿毛,却带着一股笃定之意:“阿舒,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蔺寒舒心里已经止不住地打起鼓来,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这件事。 难道要他告诉萧景祁,自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因为所谓的攻略,带着目的性来到萧景祁的身边? 他说不出口。 他无意识地咬唇,稍尖的小虎牙几乎要将唇瓣戳破。 一根手指落到他的唇上,示意他别再伤害自己。 蔺寒舒怔怔抬头,对上萧景祁那双依旧温和的眼睛。 对方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对他妥协:“不愿说就算了,我不会逼你。” 而后,又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脑袋,道:“是我疏忽了,百姓们都在说玄樾的皇后之位带着诅咒,自开国以来,几十位皇后无一得到善终,要么不受夫君宠爱凄惨一生,要么离奇吐血缠绵病榻,要么功高盖主被诛九族。既然母妃生前是贵妃,那阿舒也做贵妃吧。” 蔺寒舒眨了眨眼,鼻头有些发酸。 他知道,萧景祁根本不信什么诅咒之说,之所以讲得郑重其事,是为了给他台阶下。 他扑进对方怀里,吸了吸鼻子,小声地说道:“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开口,等我想好了,一定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不急。”萧景祁夺过他手里的笔。 蔺寒舒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掌心:“不是选封号吗?” 萧景祁把笔扔到一旁:“不选了。” 为什么? 因为自己忤逆他,所以他不愿意给自己封号了? 蔺寒舒一阵胡思乱想,越想越委屈,抬起头,鼻尖红红眼尾也红红,委屈巴巴地看他。 “这是什么表情?”萧景祁失笑,“宫中的妃子一旦得到封号,就像是被人为施加了一层禁锢。譬如德妃,人们会要求她三从四德。譬如淑妃,人们会要求她温婉贤淑。我不给你封号,只是不想你受到禁锢。” 听起来似乎很合理。 可蔺寒舒总觉得,萧景祁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脸看,眉头微微蹙着,试图瞧出什么端倪来。 但萧景祁不愧是接受过储君教养的人,喜怒不形于色,蔺寒舒根本看不出什么。 越凑越近,直到两张脸都已经挨在一起了,萧景祁伸出手抵在中间,问:“我都顺着你的心意了,怎么还皱眉,不能露个高兴点的表情给我看么?” 蔺寒舒闻言松松眉头。 想按他的要求做,最后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像是在阴阳怪气的微笑。 萧景祁看不下去,抱着人起身:“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放松放松心情。” 他口中好玩的地方,是关押萧岁舟和顾楚延的大殿。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待在墙角,另一个蹲在门边,所隔的距离犹如天堑。 顾楚延垂着手,任由鲜血流个不停。 推门进殿时,连萧景祁都忍不住,谴责萧岁舟:“好歹你们也曾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怎么不帮他包扎一下?” 萧岁舟只是往顾楚延的方向扫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狼狈地跪坐在地上,伸手去拽萧景祁的衣袖,哀声求饶:“皇兄,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 闻言,一直沉默的顾楚延转过头,低声道:“现在求他有什么用?萧景祁从来都不是良善之辈,以我们对他做的那些事,恐怕他不止要杀我们,还要对我们反复鞭尸。” “你住嘴!”萧岁舟发了狠地吼出这一句,看顾楚延的目光就像是淬了毒般,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可当他看向萧景祁,顿时露出梨花带雨的可怜表情,泪水凝在眼眶中,将落不落:“我一直想做个好弟弟,在皇兄的庇佑下过完顺遂的一生。是顾楚延让我背叛你,教唆我争权夺位,我是受了他的蛊惑,才做下这么多错事,这一切都要怪他!” 萧景祁挑了挑眉梢。 蔺寒舒竖起大拇指,赞叹萧岁舟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就连顾楚延,在听到这些话后,都陷入了沉默。 他盯着萧岁舟,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个人般,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破碎。 他怒极反笑,笑声苍白又无力,仿佛在默哀自己这些年来不辞辛苦的付出,竟然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笑够了,顾楚延直勾勾地问萧岁舟:“敢问陛下,真的是我让你背叛萧景祁,教唆你争权夺位,自始至终,你清清白白,坏事全是我做的?” 面对他字字泣血的质问,萧岁舟眸光闪烁,为了使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当然了,你知不知道从前皇兄他对我有多好!父皇不待见我,宫女太监拜高踩低,不给我饭吃,是皇兄为我做主,收拾了欺负我的那些人。” 说到这里,他不禁掉下两滴眼泪:“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顿饱饭,是皇兄带给我的。我生了病躺在床上等死,也是皇兄为我请的太医。那年秋狩,大皇兄嫌我碍眼拿箭射我,还是皇兄拉了我一把,救了我的命。” 边说边哭,萧岁舟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漂亮的眼眸红肿一片。 顾楚延最见不得他哭。 往常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将人小心翼翼抱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了。 但现在,他只是讽刺地扯着嘴角,反问:“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萧景祁仗着自己是储君人选,对宫内其他皇子充满恶意,打翻你的饭碗,不让你吃东西。你说他故意把你推水里,害你生了重病差点死掉。你说秋狩时他拿箭指着你,你跪下不停地求饶,吓到尿了裤子,他才愿意放过你。” 第210章 撞墙 第146章 顾楚延看着萧岁舟。 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全然没有焦距,由爱生恨,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一起,脑子却从未有过的清醒。 他问:“萧岁舟,你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经分不清了。” 回应他的,是萧岁舟恼羞成怒的一巴掌。 “事到如今,你这个废物还想挑拨我和皇兄的关系?”萧岁舟恶狠狠地勒令他闭嘴,而后马不停蹄地抓着萧景祁的腿,继续打感情牌,“皇兄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毁了我。如今我把皇位还给你了,我们和好吧,我保证自己乖乖的,不会再给你添一点麻烦。” 废话太多,萧景祁实在听不下去了,后退一步,避开萧岁舟的手:“还?皇位难道不是我自己争来的吗?” 萧岁舟一愣,随即连连应和道:“对,是皇兄有本事,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旁人怎么抢也抢不走。” 他擦了擦眼泪,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那张脸蛋依然漂亮得惊人,柔柔弱弱看着萧景祁的时候,仿佛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芥蒂,他依然是那个乖巧可爱的好弟弟:“皇兄,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余生,我会日日向你忏悔,尽力弥补之前犯下的错事。” 萧景祁盯了他片刻,忽然蹲下去,轻飘飘道:“这么漂亮一张脸,死了真是可惜。” 萧岁舟险些没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要夸脸? 难不成这人对他有某种异样的想法?可他们是亲兄弟! 但转念一想,屈居谁的身下不是屈居,只要能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是以,萧岁舟遮掩住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露出更无辜柔弱的表情来。 却没有想到,萧景祁反复打量他那张脸后,开口道:“把你送去和亲好不好?” 萧岁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反驳:“和亲是公主该做的事情,我怎么能去和亲呢?” “为何不能,”萧景祁恶劣地勾了勾唇,“你最擅长的不就是勾搭别人替你卖命么?把你送到邻国去,给你一个东山再起对付我的机会,你不是该感恩戴德么?”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可他当过皇帝啊! 曾经的天下之主沦落到别国当妃子,他绝对会成为世间独一份的笑料! 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人异样的目光,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宁愿一头撞死! 萧岁舟的眼瞳轻颤,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挤出一道勉强的笑容:“皇兄……你,你是在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萧景祁抱起双手,“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周边那么多个国家,你自己选一个吧。” 选? 他有的选吗? 蛮国人个个生得粗犷,手臂比他大腿还粗,稍微用点儿力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北黎国以女为尊,男子的地位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千钧国向来倡导一生一世一双人,皇帝与皇后恩爱无比,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南巫国还算正常,皇帝喜爱美人,还曾对萧岁舟的脸表达过惊艳之意。 可那个国家的女子个个擅长巫蛊,萧岁舟要是敢去和那群妃嫔争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于非命了。 “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何皇兄你还是不肯原谅我?”这会儿萧岁舟是真的吓坏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死,你有仇就去找顾楚延发泄,把他送去和亲也行!” 萧景祁没吭声。 倒是顾楚延被逗笑了,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因为手筋已经断完了,手掌仍旧呈现出无力下垂的姿态:“萧岁舟,你知道吗?我有私兵和一半禁军,今日在朝堂之上,我本来可以不认萧景祁这个皇帝,当场号令士兵造反。可我怕这样做,他会伤害你,所以选择了认输。我掏心掏肺对你好,如今你是要掏我的心掏我的肺吗?” 萧岁舟不想搭理他,却不得不开口骂道:“少把自己说得这般深情,你只不过是觊觎我的容貌,享受我的恭维,看着当今天子依赖你,委身于你,像条狗般对你摇尾巴,你能从中得到成就感而已。实话跟你说吧,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我都嫌恶心!你还不如祝虞呢,至少他和我年纪相仿,而你是个比我大了足足十五岁的老男人!” 谎言不会伤人。 真相才是快刀。 顾楚延嗫嚅着唇瓣:“我问过你的……你说,你从未介意过我的年纪。” “那时的话能当真么?”萧岁舟毫不掩饰恶意,“我有求于你,自然要顺着你的心意。” 说完,眼珠转了转,又补上一句:“你别说话了,我听见你的声音都嫌烦。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一头撞死在这儿,让皇兄他高兴高兴。” 而后再也不管他,萧岁舟热切地盯着萧景祁,想要继续求对方放过自己。 在他开口之前,身后响起嘭的一声。 他愣了愣,回头一看,顾楚延竟然真的撞了墙。 他是习武之人,力气大,撞得重,几乎存着必死之心。 殷红的血顺着额头缓缓流淌下来,他咬着牙,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踉跄倒地。 眼睛失神地凝望着头顶的房梁,他在想,自己真是从头错到尾。 倘若萧岁舟泪涔涔地找上他的时候,他不为之所动,他现在还是万人敬仰的禁军统领吧,而不是现在这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废物。 眼前慢慢变得一片模糊,恍惚之间,他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和姑姑。 他们来接他了吗?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他希冀地看着他们,却在靠近时,看清了两人脸上厌恶的神情。 啊。 萧景祁讨厌他,萧岁舟讨厌他,现在就连父亲和姑姑也不要他了。 在萧岁舟的视线中,顾楚延先是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可直到那只手垂落下去,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带着满脸的悔恨停止了呼吸。 “他,”萧岁舟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他死了……” 第211章 没有心 萧景祁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 脑海里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和顾楚延此生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笑吟吟地摸摸他的脑袋,温和地开口:“景祁,我是你的表兄。” 他教顾楚延射箭,顾楚延不小心射穿了院里的水缸,在舅舅的惊呼声中,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外面跑。 夫子上课,讲到臣主一心这四个字的时候,顾楚延悄悄凑过来,兴高采烈地同他讲:“景祁你猜猜看,是你先做皇帝,还是我先成为禁军统领?” 那些久远的记忆,早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被遗忘殆尽,可是现在,这一场场一幕幕,全都清晰地出现在萧景祁眼前。 他终是蹲下去,伸手,替顾楚延合上眼睛。 身旁的萧岁舟慌乱无比,颤巍巍地开口:“皇兄……” 萧景祁侧了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死了,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萧岁舟吞吞吐吐好半晌,那张漂亮的小脸哭得脏兮兮,挤出一句:“你快帮他收尸吧,我不想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 听到他的话,萧景祁忽然为顾楚延觉得可悲。 他看着萧岁舟,声音轻得似要飘散在风里:“有时候我真的想把你的心剖出来,看看与旁人有何不同,为何你能做到如此断情绝义。” 萧岁舟因这话吓得缩进角落里,捂着自己的心口,贪生怕死到了极致。 但最后,萧景祁并未对他动手。 而是唤人进来,给顾楚延收尸。 宫人问起要将顾楚延葬到哪里时,萧景祁抬头望,黑沉沉的眼瞳倒映着残碎天光,还是心软了:“厚葬至顾氏祖宅,在祠堂为他立一块牌位吧。” 尸体被搬走,萧景祁牵着蔺寒舒离开这里,大殿的门重新关上,光芒被一点点压缩,直到汇聚成一条直线。 萧岁舟伸手想抓住,可门缝彻底合拢,连最后的一点光芒也不见了。 他在殿内大哭。 可惜再也没有人理会。 走在御花园里,萧景祁低头看蔺寒舒,问道:“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蔺寒舒使劲摇头,脑袋快要晃出残影来。 萧景祁扯了扯嘴角,略带歉意道:“也对,任谁看见死人都会觉得晦气,是我考虑不周,本想带你来看顾楚延和萧岁舟狗咬狗的场面,没有想到他会选择自戕。” 蔺寒舒仍旧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这倒让萧景祁生出几分不解来,在漫天的云霞下,疑惑地问道:“那是为何?” “当然是因为我替你感到委屈呀,”蔺寒舒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往上一些,便触碰到他手腕的旧疤,轻轻摩挲,撇着嘴道:“直到死,顾楚延都没有跟你说过一句道歉的话。他一头撞死从此解脱,独留你在这儿伤心难过。” 第147章 “谁说的?”萧景祁故作严肃,“他死了,我该放鞭炮庆祝才对,怎么可能难过。” 蔺寒舒仔仔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而后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萧景祁的脸:“你这表情明明就是不高兴,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的。” 说罢,又眨眨眼睛,补上一句:“要是想哭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把我的肩膀给你靠。” 哭倒不至于。 被他这么一搅和,萧景祁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在想,少时我的性格的确有些问题,心比天高,骄矜自傲,有的时候会忽略身边之人,才会和表兄逐渐疏离……” 话还没说完,蔺寒舒猛地捂住他的嘴,道:“你没错!不要找自身的原因!” 萧景祁轻挑眉梢,掰开他那只手,笑着问:“阿舒真觉得我没有错?” “当然了。”蔺寒舒点了点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执拗,“就算你偶尔会忽略掉顾楚延,把他当成空气,可这并不是他背叛你,陷害你,甚至是要你性命的理由,追根究底,是因为顾楚延本身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萧景祁揽住蔺寒舒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嗅着他发间淡淡的香气,心下一片安宁:“阿舒,多亏有你开导我。” “不客气,”蔺寒舒笑眯眯地在他怀里蹭蹭,“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可他紧接着又是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在我难过的时候哄我开心么?” 刚才伶牙俐齿的蔺寒舒,这会儿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细密长睫不住地闪烁,有那么一瞬间,他本来是打算告诉萧景祁真相的。 没等他开口,萧景祁已经自顾自地牵起他往前走,聊起新的话题:“去一趟御书房吧,先把封妃的圣旨写好,再带你去挑一座喜欢的宫殿。” 这让蔺寒舒提前准备好的话重新噎回喉咙里,蔫巴巴地跟着他走。 新帝上位,御书房内萧岁舟用过的东西已经被尽数撤去,换上了新的。 升龙卫统领守在门口,看见二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娘娘。” 觉得她有些眼熟,蔺寒舒盯了她片刻,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之前摘星楼上保护我的宫女!” 她有些意外,一双眼睛顿时弯成月牙:“娘娘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我。” 上回见她时,她还穿着雪白的宫女装,长袖飘飘,恍若仙子落凡尘。 这回却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连头发都扎成简单的马尾,一眼望去英姿飒爽。 蔺寒舒有些好奇:“升龙卫都是女孩子么?” “不是,”她摇头,“当初陛下还是摄政王时,得到的升龙卫队伍全是男子。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服气,觉得升龙卫就该效忠天子,他们计划着叛变,被陛下逮了个正着,把他们全砍了,骨头就埋在摄政王府里。” 话音刚落,升龙卫副统领挤过来,接着说道:“我们一开始真是宫女,五六岁的年纪就被父母卖进宫中,在嬷嬷的带领下学着扫地洗衣做饭伺候贵人,因为年纪小,动辄挨打挨骂,是陛下给了我们习武的机会,让我们能够建功立业。” 第212章 吓坏了吧 萧景祁虽然给了她们加入升龙卫的机会,但她们能爬上统领和副统领的位置,全靠她们自身的努力。 她们不想继续做任人宰割的宫女,不想混吃等死,一辈子碌碌无为。 她们只想往上爬,让为了区区二两银子就把她们卖掉的父母看一看,她们也可以像男子那样光宗耀祖,甚至比男子做得要更好。 蔺寒舒十分感慨,随后注意力跑偏了一瞬:“所以尸体埋哪了?” 升龙卫统领道:“那些人丢进荷花池了,治不好陛下的庸医埋在花园里,还有一些陛下派我们暗杀的人,骨头挂在树上,我们偶尔取一根下来,拿去逗看守王府后门的小狗玩。” 蔺寒舒深吸一口气,抬头去看萧景祁:“所以我一直在跟一堆尸体睡觉?” “不是尸体,他们早就已经变成一堆白骨了。”萧景祁咳嗽两声,补充道:“没有埋在主院周围,不算和白骨睡觉。” 好有道理。 可一想到他和萧景祁在赏花的时候,花圃之下一堆骨头盯着他们,他和萧景祁在池边漫步的时候,池子之中一堆骨头盯着他们,蔺寒舒还是觉得惊悚。 他刚要叫,萧景祁及时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御书房里拖。 二位统领连忙道:“差点忘了正事,钦天监挑了几个举办登基大典的良辰吉日,让陛下您选一个,再交由礼部按时间筹备大典的事宜。” “不急。” 萧景祁随口应道,而后猛地关上房门。 二人在门外面面相觑,随后心领神会,携手离开的同时,让太监宫女不得靠近御书房三丈之内。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蔺寒舒被萧景祁放置到了御案之上,左边堆着奏折,右边是笔墨纸砚,这个空位仿佛为他量身定做,他的两条腿悬在半空晃啊晃。 他略一思索,问道:“宫里不会也到处是骨头吧?” 那可说不定。 玄樾史上出过好几位砍人如切菜的暴君。 萧景祁坐了下来,故意吓唬他:“你仔细瞧瞧这张御案的花纹。” 闻言,蔺寒舒低着头认真一瞧,黄花梨木的御案里镶嵌着花纹,应该是用刻刀挖出凹槽,再用另外的材质将凹槽填满。 这材质雪白雪白的,蔺寒舒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试探性地问道:“这该不会是……” “是人骨头。”萧景祁抢答道。 下一瞬,蔺寒舒像是被御案烫到屁股一般,连滚带爬地跳进萧景祁怀里。 萧景祁笑着接住他:“骗你的,其实是夜光贝。” “……讨厌鬼!” 蔺寒舒哼哼唧唧,脱离他的怀抱,重新爬上御案坐着,顺手拿起旁边的小灯笼把玩。 萧景祁好意提醒:“这东西是人骨头做的。” 人骨头又不能切丝,怎么可能编成灯笼呢? 蔺寒舒不信,拿着小灯笼晃来晃去:“少骗我,同一个当我才不会上两次。” 他晃得起劲,灯笼里有什么东西在叮当响,蔺寒舒好奇地往里一瞧,看到一个咧嘴笑的骷髅头。 “啊!” 灯笼被他抛到墙角,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惊飞了窗外枝头的鸟雀,他再度扑回萧景祁怀里,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萧景祁揉揉他的头:“吓坏了吧,要不要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蔺寒舒眨眨眼睛:“做什么事?” 头顶的手下移,放到他的脑后,强迫他前倾。 萧景祁低头,含住他的唇细细品尝。 被吻得缺氧,蔺寒舒眸底泛起潮湿的雾气,脑海里好似有烟花炸开,再也顾不上什么人骨灯笼的事。 衣带滑落时,他才隐约记起了什么,慌张道:“这儿是御书房!” “嘘,”萧景祁用手指抵住他的唇,兴致盎然,“小声一点儿,你想让旁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吗?” 蔺寒舒理所当然地闭嘴。 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不还没开始么? 没等他开口问,萧景祁已经将御案上的东西挥了个干净,蔺寒舒被迫躺上去,成为砧板上待享用的鱼肉。 这下是真开始了。 他乖乖捂好自己的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 事后,蔺寒舒被萧景祁抱在怀里补觉,而萧景祁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写封妃诏书。 这类诏书开头和结尾是有模板的,唯独中间夸人的词儿不一样,词不会太多,所以写起来很简单。 但这份诏书,萧景祁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把他脑海里所有夸人的词都写上了。 无论是蔺寒舒真正拥有的美好品德,还是仅萧景祁一人能看见的优秀品质,诏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爱意。 这份诏书,最终被挂在皇宫之外,昭告天下百姓。 告示栏边人挤着人,看到那无数个夸赞蔺寒舒的词,大家感动不已。 可当看到后面,人群中骤然爆发唏嘘声。 “贵妃?” “不是说摄政王与王妃是京中恩爱有加的典范么?摄政王做了皇帝,摄政王妃难道不该做皇后吗?” “摄政王怎么这样啊,亏我看见他把王妃夸出花来时还小小地感动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然贬妻为妾!” “王妃真可怜,往后摄政王纳后宫佳丽三千,他该如何在吃人的深宫中生存啊。” …… 宫外这些事情,蔺寒舒全然不知。 他在御书房里睡,又被萧景祁抱回寝殿接着睡。 睡得天昏地暗之时,隐隐约约听到了哭声,睁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寝殿。 殿内没有燃灯,哭声仍旧缭绕在他耳边,证明这并非他的幻觉,乍然呈现出恐怖片的幽幽意境。 第148章 下午才见过人骨头,蔺寒舒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借着零星的月光,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猛地推开寝殿的门,却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月色下,蔺父蔺母在殿外抱头痛哭。 “爹,娘?” 蔺寒舒惊讶不已,手忙脚乱地回到寝殿,找到手帕递给他们俩。 “你们来了宫里怎么不叫醒我?好端端的,你们在这儿哭什么?” 蔺父蔺母接过帕子,看见蔺寒舒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眼底淡淡的乌青,顿时捂着脸哭得更大声了。 第213章 他像一张白纸 蔺寒舒吓得不轻,用他那刚睡醒,还不太灵光的脑子思索片刻,道:“别哭啦,你们在路上被人欺负了吗?把那人的名字报上来,我去为你们做主。” 两人一个劲地摇头,也不说话,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蔺寒舒。 蔺寒舒想不通,朝两人摆摆手:“进屋吧,外面太冷了,别把你们冻着。” 两人依然拒绝。 蔺父叹息道:“我们就是过来看你一眼的,宫门就快要落锁了,我们得走了。” 蔺母哀戚道:“都怪我们无能,帮不上你什么忙。当初拒绝不了这门婚事,现在……”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哽咽不清,手中的帕子已然能够拧出水来。 蔺寒舒满头雾水。 话题怎么莫名其妙扯到父母无能了?他也没有抱怨原生家庭啊。 不过按规矩,官员是不能留宿宫中的,哪怕他们是妃嫔的亲生父母也不行。 萧景祁初登基,蔺寒舒不想给礼部那些老头留把柄,便对蔺父蔺母说道:“那我们一起出宫吧,你们人生地不熟,我带你们在上京城逛逛。” 蔺父一惊:“妃嫔怎能随意出宫?” “怎么不能?”蔺寒舒无所谓地摆摆手,他从头睡到尾,压根儿不清楚诏书之事,“我还没有接到封妃圣旨呢。” 父母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 怪不得蔺寒舒虽然憔悴,却还能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话,原来他不知道自己被贬妻为妾的事情。 二人不约而同地叹气,实在不愿意亲口把这个残忍的真相告诉他,看见自家孩子心碎哭泣的模样。 蔺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痛恨自己的懦弱,捶了两下墙。 蔺母继续哭唧唧,蔺寒舒眼睁睁看着那张帕子不用拧就已经淌下水来,他深刻怀疑自家阿娘眼睛里藏了条河。 恰逢升龙卫副统领端着食盒进来,见到这样的场面,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剩那双眼睛还在眨巴。 蔺寒舒急忙开口:“我爹娘好像不太高兴,我要带他们出宫散散心。” 他提的事,升龙卫副统领点头如捣蒜,顺带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我会把这件事告知陛下的,这是陛下怕您肚子饿着,特意让膳房做的糕点,您一并带去吧。” 蔺寒舒接过食盒,随手将乱糟糟的头发理了理,对蔺父蔺母道:“走吧爹娘。” 两人欲言又止地跟在他的身后。 在他们的心目中,萧景祁已经成了一个穿上裤子不认人的负心汉。 拿一些糕点,再给蔺寒舒出宫的权利,就想抵消他带给蔺寒舒的伤害。 偏生蔺寒舒一无所知,高高兴兴地拎着食盒走在前面,从里面拿出一块糕点尝了尝,眼眸亮晶晶的:“这个好好吃,爹娘你们也尝尝。” 蔺父蔺母双双避开:“我们不饿。” 然后又用那种伤春悲秋的眼神看着蔺寒舒。 蔺寒舒的嘴里塞着糕点,声音含糊不清:“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蔺父蔺母双双捂嘴:“我们不说。” “……” 有时候真的想报警。 可是古代没有警察。 蔺寒舒嚼吧嚼吧,把糕点咽进喉咙里。 出宫回摄政王府的路上,他的视线被路边的糖人小贩吸引而去,看着对方用麦芽糖作画,塑造出一个个精致漂亮,栩栩如生的小人。 他摸遍全身,才发现钱袋子不见了。应该是下午在御书房和萧景祁厮混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某个角落了。 幸好蔺父蔺母在这,蔺寒舒回头冲他们撒娇:“爹,娘,给我买这个。” 二人依旧是那副情绪不高的样子。 蔺父实在忍不住,刚要开口的时候,蔺母阻止道:“孩子想吃就让他吃吧,等会儿知道那件事,怕是就没有胃口了。” 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蔺父掏钱给小贩。 小贩笑着抬头,问道:“小郎君想要什么形状?” “能做紫薇花么?” 见小贩点头,蔺寒舒好奇地凑近,看着小贩娴熟地舀出一勺麦芽糖液,一点一点地浇在木板上,紫薇花逐渐成型。 他连连赞叹:“老板你的手艺真好,以后若是有空,我带我夫君过来,你能照着他做一个糖人么?” “小郎君你算夸对人了,我是整个上京城手艺最好的糖人师傅。”小贩道:“若是下次你和你的夫君一起来,我做个你们俩手牵手的糖人,只收你一份的铜钱。” “哇,没想到师傅你不止糖人做得好,还十分心善。咦?刚刚只顾着看糖人,我才发现师傅你长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硬是靠着高超的手艺在上京找到一席立足之地!太让我佩服了!” 蔺寒舒施展嘴甜的功力,把小贩夸得心花怒放,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交谈甚欢,蔺父蔺母却在后面愁眉苦脸。 “儿子还傻乐呢,我不敢想象等他知道那件事,会哭得有多惨。” “他还只是个没心机爱吃糖的小孩子啊,他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若是陛下将来纳佳丽三千进宫,他能斗得过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名门贵女么?” 两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蔺寒舒听不见,只顾着和糖人小贩聊得热火朝天。 小贩不仅把做好的糖人递给他,还大大方方返还了一半的铜钱,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你下次记得来啊,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我会的。”蔺寒舒咬糖人的同时不忘点头,继续夸,“真好吃,我以后再也不买别人家的糖人了。” ……虽然他并没有买过其他人做的。 但小贩快感动哭了,只觉得高山流水遇知音,无奈总有分离时。 他吸吸鼻子,努力压制住哭腔:“万一你没空怎么办?你的家在哪里?若是住得近,我往后就在你家门口摆摊!” “好啊好啊,”蔺寒舒赞同地点头:“我住摄政王府,离这里很近。” 小贩虎躯一震。 将糖桶一盖,将炉子和摊位一撤,迅速消失在蔺寒舒的视线当中。 第214章 窝囊爹娘聪明儿子 说好的知音呢? 蔺寒舒把糖人咬得咔吧咔吧响,环顾四周,看到一旁小摊位上可可爱爱的兔子灯,顿时双眼一亮:“爹,娘,我要这个,快给我买!” 蔺父出钱。 他走着走着,又看上木雕小猫:“爹,娘!” 不用说明,蔺父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并满脸慈爱地看着他,唏嘘道:“还要什么尽管买,爹爹有的是钱。” “这些就够了,”蔺寒舒摇摇头,“毕竟你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见他如此懂事,蔺父不禁抹了把辛酸泪,颤巍巍道:“不要紧,毕竟往后……你再也无法过这般潇洒自如的日子了。” 说得好像蔺寒舒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一样。 他撇撇嘴,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蔺母轻声道:“去买根玉簪吧。” 蔺寒舒下意识摸脑袋,触碰到那根萧景祁亲手雕刻的紫薇木簪。 他摇摇头:“不用买,我这头发不是束得好好的么。” 蔺母叹息:“你都沦落到用木簪束发了,还想骗爹娘,说自己过得很好吗?” 蔺父闭眼:“你要记住,爹娘永远是你的避风港,你不必在我们面前强装镇定,受了委屈一定要跟我们讲。” 眨巴眨巴眼睛,蔺寒舒好奇地问道:“讲过之后呢?” 之后? 欺负蔺寒舒的是萧景祁,他们能怎么办? 还能造反不成? 蔺父窝窝囊囊地转身,掩面抽泣:“讲过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可以抱在一起哭,哭完心情就稍微好受点了。” 蔺寒舒听得五官乱飞,随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他挽起蔺父的手,搭着蔺母的肩膀,向他们保证道:“放心吧爹娘,我没有受委屈,也没有人能够欺负到我头上,之所以戴着木头簪子,是因为这是陛下亲手为我刻的呀。” 二人狐疑:“当真?” “如假包换,”为了让他们安心,蔺寒舒补充道:“陛下带着我去了安葬母妃的白山寺,用他亲手栽种的紫薇花枝,给我刻的。” 如此说来,萧景祁对蔺寒舒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第149章 可该怎么解释贬妻为妾的事情? 二人想的出神。 而蔺寒舒还在叽叽喳喳,说起他和萧景祁经历的种种。 不知不觉间,走到摄政王府的大门。 他们没注意到一个身影从门背后出来,猛地往外泼水。 等反应过来时,三人的衣裳均湿了个透。 泼水的是个小太监,连忙丢下木盆,跪下去使劲磕头,惊恐万分:“求贵人饶恕,奴才不是故意的!” 虽然被泼了一身水,但蔺父蔺母向来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如果有人惹了他们,他们就会毛毛地走开,然后躲到角落里偷偷生气。 眼看着小太监把额头都磕红了,他们大度地摆摆手:“没事儿,下次小心点。” 小太监如蒙大赦,当即从地上爬起来,起身要走,脚踏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响起蔺寒舒的声音:“站住。” 短短两个字,却渗着无穷无尽的寒意。 他一顿,连头也不敢回。 蔺寒舒抱起手,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你还真是耳朵聋吗?方才我一直在说话,你还能把水泼我身上,现在我叫你,你也不转过来看我。” 下一瞬,小太监飞快地转过身来,双腿一软再度跪下,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这下他的头是真的破了,血顺着眉心往下流。 蔺父蔺母于心不忍,低声劝道:“儿子,他只是泼了点水而已,没必要大动肝火吧。” “当然有必要了,”蔺寒舒眉眼沉沉,“他现在敢泼水,待会儿就敢下毒。” 门口的动静将府里的薛照吸引而来,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小太监,道:“陛下说府里的东西用不上了,叫我搬去明远王府。当时缺人手,陛下指派了几个曾经伺候萧岁舟的宫女太监帮忙。没想到这小太监不识好歹,居然敢往娘娘的身上泼水!” 新帝上位,宫里的人个个忙得团团转。 唯独这些伺候萧岁舟的人闲下来,派他们搬东西很正常。 小太监做事毛手毛脚,一不小心走神泼到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蔺寒舒还是敏锐地发现了异样,扯起小太监的手,看见他里衣的袖口上绣着的小船,质问道:“这是什么?” 小太监的脸白了白:“我家本来是做海上生意的,落败之后送我进宫做了太监,这是我绣的家里的渔船。” “是么?”蔺寒舒松手,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眼底染上几分嘲弄,“我还以为这是萧岁舟的舟呢。” 小太监目光闪烁:“怎么可能呢?我就是一个奴才,如何敢肖想曾经的主子?” 蔺寒舒观察着他的表情,大发慈悲般开口:“好啊,那你骂几声萧岁舟让我听听,要是让我听高兴了,我不仅不追究你泼水的过错,还会赏你银子。” 蔺父蔺母皱眉,小心翼翼地说道:“那毕竟是先帝,当街骂他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蔺寒舒摊了摊手:“他害得陛下受了那么多的苦,别说骂他了,我就算揍他都不过分。” 蔺父蔺母没话说了,反倒是那个小太监突然暴怒:“萧景祁算什么陛下!他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谋权篡位者就该遗臭万年!” 蔺寒舒并不意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让薛照把人拖了下去。 其他搬东西的太监宫女已经聚到了门口,蔺寒舒侧头看向他们,问道:“你们也想和他落得一样的下场吗?” 他们霎时惊恐不已,连忙认真地搬东西打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看着蔺寒舒将一群人治得服服帖帖,蔺父蔺母相互从对方眼底看见欣慰。 “孩子,我们本来以为你单纯不谙世事,没想到你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长成有主意有担当的大人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该告诉你一件事了。” 终于说到正题。 蔺寒舒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引得爹娘哭个没完,还总是低眉垮脸地看着他。 在他期待的神情中,父母二人开口道:“你还没有看过陛下给你的册封诏书吧,你被册为贵妃了。” 第215章 认亲 诏书? 什么时候的事儿? 蔺寒舒苦思冥想,隐约记起来,下午有段时间,他昏昏沉沉间,被萧景祁抱在怀里,睡得不太安稳。 回过神来,蔺寒舒向爹娘询问道:“去哪里可以看到那份诏书?” 蔺父哆哆嗦嗦从袖子里拿出一份,递给他:“那份诏书贴在皇宫入口的告示栏上,这是熟人誊抄给我们的。” 字写得很好,看来这位熟人是位文官。 蔺寒舒没有似蔺父蔺母想象中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 相反,他的眼底眉梢浮现出淡淡笑意,盯着那份誊抄而来的诏书看了又看,心脏在胸腔之中微微震颤:“原来在他心中,我这么好啊。” 这反应,让蔺父蔺母摸不着头脑。 “孩子,你可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妃啊,他登基,你该是皇后才对。” “你为何这么高兴?难不成是被刺激疯了?” 父母二人霎时满脸惊惧,认为他疯掉的可能性极高,开始后悔给他看这些,伸手要去夺他手里的纸。 岂料蔺寒舒转过头来,朝他们眨眨眼睛:“是我自己不愿意当皇后的。” 二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怔怔地看着他。 他补充道:“此事跟陛下毫无干系,陛下从一开始就是要让我做皇后的,但是我有自己的顾虑,他见我不愿,于是封了我做贵妃。” 蔺父蔺母彻底傻眼。 所以他们错怪了萧景祁? 根本就没有贬妻为妾这一回事,当贵妃是蔺寒舒自个儿要求的? 二人对视片刻,仿佛明白了什么:“是因为你身为男子,当皇后违背祖制,会遭受文武百官的攻击谩骂,再加上爹娘的地位不高,没人为你兜底,你才自请做贵妃么?” “不是。”蔺寒舒一个劲地摇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我想做皇后,陛下有一万种办法让文武百官闭上嘴,我也有一万种办法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背后有更复杂的原因,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蔺父蔺母咂舌。 敢情他们哭哭啼啼了一整个下午,其实是白委屈了? 虽然眼睛都哭肿了,但此刻两人并没有觉得受罪,反而为之松了一口气。 得知孩子过得很好,做爹娘的只会感到欣慰。 他们正要抱抱蔺寒舒,后者惊呼:“不对,连你们都误会了此事,那看过诏书的百姓是不是都认为陛下是个卸磨杀驴,贬妻为妾的负心汉?” 他着急道:“不行,我现在得进宫一趟,跟他好好商量这件事。” 蔺父连忙拉住他:“这么晚了,宫门早已落锁,明日一早再去吧。” “对啊,”蔺母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是何等聪明的人,或许在发布诏书之前,他早已想过会产生如今的局面,他是在替你承受谩骂。” 其实大多数的百姓都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蔺寒舒当不上皇后,他们觉得萧景祁不厚道。但若是蔺寒舒当上了皇后,他们又会觉得蔺寒舒瞪鼻子上脸,不过是一个冲喜的男妃,身世又不显,凭什么称后? 要是让他们知道是蔺寒舒自己不想做皇后,他们只会骂得更凶。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装模作样。 搞不好会连着萧景祁一块儿骂,说一个假装不要,另外一个真的不给,好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蔺寒舒最终接受了爹娘的建议,准备在王府休息一晚,明日进宫。 收拾完小太监的薛照折返回来,热情地招呼道:“陛下吩咐过,主院的东西不能动,娘娘可以去那儿休息。我房间的东西也还没有搬,蔺大人和蔺夫人便凑合着住一晚吧。” 蔺父蔺母生怕添麻烦,连忙问道:“那你住哪?” 除萧景祁和蔺寒舒以外,薛照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旁人的关心了,不由得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呆呆傻傻地擦擦眼睛:“我最近都歇在明远王府,大人和夫人不必担心我没地方住。” 见他眼睛红了,蔺母摸摸他的头:“怎么了孩子?你不要哭啊。” 这么一关心,薛照反倒无法强装镇定,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捂着脸,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抱歉,我也不想失态的,但大人和夫人给我的感觉实在太亲切了,让我想起我早逝的爹娘……” 这还得了? 蔺父蔺母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戳中了薛照的痛处,忙围着他细心安慰。 “孩子你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爹娘,这些年一定过得十分艰难吧。” “要是你不介意,可以喊我们一声爹娘,我们可以认你为干儿子。” 这不对吧? 蔺寒舒眼皮跳了跳。 第150章 薛照可是喊他和萧景祁为爷爷奶奶的,怎么能做蔺父蔺母的干儿子? 没等他出声阻止,缺根筋的薛照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声:“干爹,干娘!” 蔺寒舒:“……” 辈分彻底乱了。 认亲的三人浑然不觉,蔺父提议道:“反正我们睡的也是你的房间,不如你今夜留在摄政王府,和我们一起睡觉?” “好啊好啊,”薛照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我从三岁起就没有和爹娘一块睡过了,如今能和干爹干娘睡一起,正好能弥补曾经的遗憾。” 闻言,蔺父蔺母愈发心疼薛照,可谓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三人其乐融融,蔺寒舒不舍得打破这一幕,但不得不出声唤道:“爹,娘……” 蔺父蔺母这才回头看他,雀跃道:“咱们四个一起睡吧,人多热闹。” 那倒也不必。 蔺寒舒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小宝宝,需要爹娘围着哄着才能够睡着。 还是暂时把爹娘让给薛照那个缺爱的宝宝吧。 想到这里,他摇头拒绝,快速朝主院跑去:“我困啦,我回主院睡觉了,爹娘晚安!” 蔺父蔺母一脸懵,不懂晚安是何意,但总归不会是什么骂人的词儿。 于是虽然心怀不解,但他们还是效仿蔺寒舒的语气,朝着他挥挥手:“小舒晚安!” 第216章 正事 主院的东西当真是一点也没有动,蔺寒舒走时什么样,回来时依然是什么样。 躺进柔软的被窝里,他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可惜翻来又覆去,始终觉得缺了点意思。 万籁俱寂,窗边偶尔响起几声虫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依然没有半分睡意,扯开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失神地望向白纱帐顶,蔺寒舒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过了。 翻了个身,他在枕头上嗅到了残存的萧景祁的气息。 极淡的药草味道,混着一股紫薇的香气。 闭上眼,就如同这个人正躺在他身边一般。 蔺寒舒强迫自己入睡,可惜摸摸空空如也的身侧,他还是睡不着。 从床上起身,他兴致不高地打开紧闭的木窗。 这个季节,紫薇花已经全部谢了。 窗外的紫薇树林呈现出枯黄衰败的模样,叶子几乎掉光,只剩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连花也赏不到,他轻轻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趴在窗沿,两只手撑着脑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为了让自己显得忧郁些,他一阵头脑风暴,把脑海里关于月亮的诗句回想了一遍。 刚要开口,忽然耳尖地听到推门的声音。 奇了怪了,谁敢大半夜不经过他的同意,偷偷摸摸往主院里闯? 难道今日搬东西的太监宫女里,仍有人贼心不死,要来为萧岁舟报仇? 他猛地转过头,下一瞬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屋门半掩,站在门口的人赫然是萧景祁。 蔺寒舒以为是自己真的困得不轻,严重到产生幻觉了。 宫内事务繁多,萧景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使劲揉揉眼睛,再睁开眼时,幻觉不仅没有消失,萧景祁反倒从门口到了桌边。 蔺寒舒仍旧不敢相信,再度揉揉眼睛,这回萧景祁从桌边来到了他面前。 正所谓事不过三,蔺寒舒决定再揉一次眼睛,可他的手才刚刚抬起来,就被萧景祁拥入了怀里。 怀抱带着在无边夜色中沾染的寒意,冻得蔺寒舒轻颤。他的手下意识揽住对方的脖颈,是热的,并不是幻觉。 迟钝地眨眨眼睛,蔺寒舒震惊不已,这回真的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萧景祁低头,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我有这么吓人么,让你怕成这样?” 说实话,刚刚那场面的确与恐怖片没什么区别。 屋里没有点灯,只靠着那点儿零星的月光,根本看不清萧景祁的脸。 他生得又高,穿了一身黑不溜秋的玄衣,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要不是因为和他共枕同眠这么久的时间,哪怕他烧成灰蔺寒舒都认得,后者还真能被吓出毛病来。 好不容易缓了缓,舌尖不疼了,蔺寒舒这才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萧景祁挑了挑眉:“这儿是我家,我怎么不能来?” 这答案显然不是蔺寒舒想听的,他冲萧景祁撒娇:“快说点好听的,说你离了我睡不着,说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在他期待的神情中,萧景祁捏捏他的脸:“阿舒真是聪明透顶了,我什么都没说,就能猜到我心底的想法。” 蔺寒舒高兴了,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蹭蹭,而后抬起头,轻声道:“我知道封妃的事啦,明明是我不愿意当皇后,最后却让你挨天下的人唾骂。这对你不公平,明日再写一份诏书,说清楚事实吧。” 萧景祁问:“你是想陪我挨骂?” 蔺寒舒理所应当地点头,双眸在月色下璀璨明亮:“夫妻本为一体,两个人挨骂总比你一个人承受要好。” 看着这双漂亮的眼睛,萧景祁心软得好似江南春水,弯下腰去亲亲蔺寒舒的额头:“可我舍不得让你挨骂,而且我挨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别忘记了,在遇见你之前,我的名声一直很差。” 那倒是。 天下百姓说他吃小孩,说他喜怒无常,说他杀人如麻,说他长着四只眼睛八条腿儿。 蔺寒舒抿抿唇,听见萧景祁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早已习惯这些,他们尽管骂我好了,我可不想看见你挨骂以后,哭鼻子的模样。” 这说得叫什么话,蔺寒舒哼哼唧唧地反驳:“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我才不会哭鼻子!” 而后又踮起脚尖亲亲萧景祁的唇角:“我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算是补偿你白白挨了一下午的骂。” 修长手指抚过那处有淡淡余温存留的地方,萧景祁眼底闪过黯色:“这补偿是不是太过敷衍了?” 蔺寒舒不满地嘟囔:“那你倒是蹲着点呀,不知道我亲得很费力吗?” 天底下敢对萧景祁这样说话的人,他是独一份。 偏偏萧景祁半点儿脾气也没有,抱着他来到床边坐下。 这会儿不用踮脚了,他捧起萧景祁的脸,重重亲上去,想着对方以往对他做的事,学着撬开对方的牙关。 反被萧景祁扣住后脑勺,吻得又凶又急,呼吸声彻底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亲得缺氧,蔺寒舒的眼眸逐渐迷离,脖颈泛起淡淡的粉,可被衣裳掩去大半的春色,看不太分明。 萧景祁伸手,要将碍事的衣衫除去。 带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蔺寒舒的锁骨时,他忽然惊醒,猛地摇头,提醒道:“下午已经除过蛊了。” 萧景祁动作未停,指尖暧昧地在他锁骨上轻划:“似乎没有规定一日一次。” 锁骨传来细微痒意,蔺寒舒的呼吸颤了颤,仍是倔强地摇了摇头:“不行的,我有正事要跟你说,待会儿要是晕过去了,就没有办法讲了。” 难得见他如此坚定不移的模样,萧景祁稍微正色,替他将乱糟糟的领口整理好,嗓音在面对他时一贯柔和:“说吧。” 蔺寒舒吸吸鼻子,平复着凌乱的呼吸,指节揪着萧景祁的衣袖,蒙着水雾的眸子认真注视对方的脸,郑重其事道:“其实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五千年以后。” 第217章 话本 萧景祁眉头微微一蹙,未发一言。 看不穿他所思所想,蔺寒舒试探性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吧?” 话落,萧景祁还真的伸手去触碰他的额头,要看看他有没有发烧的迹象。 蔺寒舒避了避,嘴巴一下撅得老高,刚要生气,萧景祁就把手放下去,盯着他笑:“我相信你的话,继续说吧。” 这还差不多。 蔺寒舒理了理思绪:“我是被系统带到这里来的,你知道系统是什么吗?” 萧景祁摇头。 “系统相当于这个时代的人牙子,把我从五千年后,拐到这里来。”蔺寒舒道:“它曾经跟我说,只要我当上皇后,它就会送我回家。” 萧景祁垂眸,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半晌,他抬起眼来,轻抚着蔺寒舒的脸:“所以,那时你说不想当皇后,其实是因为舍不得我。” 他语气笃定。 蔺寒舒却摇摇头:“我舍不得爹娘,舍不得薛照,舍不得小神医……” 话说到一半,瞥见萧景祁那双几乎要与夜色相融的双眸,心尖无端颤了颤,他连忙往对方怀里钻了钻,讨好道:“当然,最舍不得你。” 萧景祁被哄好了。 宽大的手掌一次一次抚过蔺寒舒柔软如绸缎的乌发,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在转瞬之间,他开口问道:“阿舒想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吗?” 第151章 蔺寒舒眨了眨眼。 完全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当场呆愣在原地。 “你说你是被人牙子系统拐来这里的,”萧景祁又问:“那么,在那个世界里,是否也有挂念你的亲人朋友,以及……你喜欢的人?” 回过神来,蔺寒舒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在那里没有亲人,我是在孤儿院……就是这个时代的慈幼局长大的。除了你之外,我也没喜欢过谁。朋友倒是有几个,但都是些狐朋狗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他们也能活。” 听起来,他对那个世界并没有太大的眷恋。 可那个时候,蔺寒舒对他说的是,他现在不想当皇后。 这不代表,他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萧景祁心下了然,一瞬不瞬注视着他,再次问道:“那你想回去吗?” 蔺寒舒不知该如何回答,反倒将问题抛回给他:“你希望我回去吗?” 哪有这样耍赖的。 面对这个问题,萧景祁罕见地默了默,随后笑:“二十年以后,你再回去好不好?” 蔺寒舒懵懵地问道:“为什么?” “二十年以后,我这张脸该长皱纹了。”萧景祁搂着他,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到那个时候,就算你不嫌弃我,我也会躲得远远的。” 怎么说来说去,话题偏到脸上去了?! “萧景祁,”蔺寒舒忍不住直呼其名,气鼓鼓道:“虽然我最开始是喜欢这张脸,可我现在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呀,无论你往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抛弃你的。” 看着他鼓得像河豚似的腮帮子,萧景祁伸手捏捏:“那你愿意一直留在这儿,再也不回到原本的世界?” 蔺寒舒噎住,气势一下变得萎靡,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吞吞吐吐道:“我……我还没有想好。” 说罢,又补了一句:“要是能带你回去就好了。” 没等萧景祁回答,他自顾自地晃晃脑袋:“不过想来你也不会和我一起去的,你好好地当着皇帝,干嘛要和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我那个比王府茅房还小的家。” 越说越悲伤,他一头扎进柔软的棉被里。 在他把自己闷死之前,萧景祁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脑袋从棉被里解救出来,道:“如果有那样的机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蔺寒舒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迎上他呆滞的目光,萧景祁接着说道:“不过也要等二十年之后。” 蔺寒舒眨眨眼:“这又是为什么?” “我才刚登基,总不能因为想与你一道潇洒,就将这个国家弃之不顾。”萧景祁道:“最起码,要留一点时间,让我将玄樾治理好,再培养一个靠得住的继承人。” 蔺寒舒的注意力不由得跑偏了一瞬:“继承人?你要娶别的人,跟她生孩子么?” “想什么呢,”萧景祁拍拍他的脑壳,无奈道:“谁说继承人必须要是我的孩子?只要姓萧就行。” “噢。” 蔺寒舒委屈巴巴地捂住自己的脑袋,振振有词道。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只不过我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本,所以刚刚才会那样问。” 萧景祁便问起来:“什么话本?” 待在他怀里,蔺寒舒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困倦之意:“痴男怨女的话本呀,女子被人牙子系统绑到千年前,为男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帮助男子一统天下。可男子得势之后却左拥右抱,被后宫佳丽三千迷了眼。女子心灰意冷之下,向人牙子系统请求回家,让男子隔着千年的时光,再也无法寻到她的踪迹……” 声音越来越小,他安心地在萧景祁怀里睡过去。 睡颜安稳恬静,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手指紧紧地揪着萧景祁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一般。 神色渐浓。 唯剩萧景祁毫无睡意,定定地盯着对方瞧,思绪早已飘忽到九霄云外。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若他真放蔺寒舒离开,就会和那个话本一样,隔着千年的时光,他与他再也无法相见。 他该将这道照进自己生命中的光,长长久久地困在自己的身边。 可光之所以为光,是因为蔺寒舒是自由的。 若将他囿于不见天日处,光芒只会一点一点消散,沦为黑暗中黯淡的影子。 幼时萧景祁有一只很喜欢的黄莺鸟,看着它在笼子里转圈唱歌,他无比欢喜。 母妃却让他放了这鸟,语重心长地同他讲道理:“黄莺鸟一旦开始从早到晚在笼子里不停地转圈,就代表它得了心病。你再关着它,它会死的。” 第218章 执念 那时的萧景祁不解:“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它,用最好的绸缎给它做鸟窝,让它不必和外面的鸟一样过风吹雨淋的日子,它为何会得心病?” 母妃指了指天空:“黄莺长着翅膀,就该在苍穹下翱翔,你把它关在小小的笼子里,它自然会不高兴。” “那是它不识抬举,”小小的萧景祁不悦道:“它要死便死吧,大不了我再换一只不会得心病的黄莺。” 次日,太傅发现他上课频频走神往黄莺的方向张望,当场发怒。 身为最有可能正位东宫的皇子,萧景祁不能展现出对某种事物的过分喜爱。 太傅扬言要掐死黄莺,嘴上说要死便死的萧景祁却慌了,扑过去夺过太傅手里的鸟笼,打开笼门,将黄莺往天上一抛。 看着它晃晃悠悠地飞高,在澄澈的蓝天之下,展现出他从未听过的美妙啼鸣声,萧景祁第一次明白了自由的含义。 黄莺是这样。 人也是这样。 思绪拉回,萧景祁轻抚着蔺寒舒的手指,而后一根一根将其掰开。 他起身,推开房门,踏入夜色之中,回到了四四方方的皇城里。 御书房内点着灯,御前大太监呈上一份空白圣旨,萧景祁一个字也没有写,却郑重地在上面盖好玉玺的红印。 这是他给蔺寒舒的自由。 无论对方想要金银珠宝,还是想要回家,尽管往这上面添字就行。 萧景祁没再去摄政王府,而是让升龙卫统领将这份圣旨带过去,放在蔺寒舒的枕边。 于是第二日蔺寒舒睡醒的时候,下意识摸摸身侧,发现身旁空空如也,还以为昨晚的谈心是自己的梦境。 他倏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 六颗脑袋长在一个小小的身子上面,漂浮在帐顶,十二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再然后,那只生物发出了系统的声音。 【你为什么跟人说我是人贩子?】 蔺寒舒面露惊恐。 没有人在刚睡醒时,看见这么一只奇形怪状的东西,仍然能够保持镇定。 瞌睡虫都被吓跑了,蔺寒舒试探性地开口:“你是那个……老六?” 【我叫六六。】 系统回答。 “好的老六,”蔺寒舒点点头,虽然还是看不惯对方这副尊容,但起码不再害怕了,“你怎么会突然诈尸?” 见无法纠正这个称呼,系统六六索性不再纠结这件事,而是正色道。 【我一直在,只不过因为天道规定不能出手帮你,破坏攻略的规则,所以选择装死。但你说我是人贩子,我忍不了了,要和你讲讲道理。】 蔺寒舒支起身子,仰头望向它:“可确确实实是你把我绑架到这里来的啊。” 系统六六叹了口气。 身躯缓缓变得透明,只剩幽寂的声音盘旋回荡在蔺寒舒的头顶。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该记得什么? 蔺寒舒愈发迷茫。 系统六六没再卖关子,蔺寒舒的眼前赫然出现一块又一块的光幕。 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令他恍然大悟。 原来…… 他早在无意之间,窥见过每个人的结局。 蔺寒舒从小就对历史特别感兴趣,经常加入野生的史学家群聊,和形形色色的人一起探讨历史和野史。 野史里有一对夫妻,终其一生没有子嗣。即便他们向上天哀求,就算神仙赐给他们一个天煞灾星儿子,他们也会将他如珠似宝地养大,亦没能如愿。 他们死后,亲戚为了让逝者安息,将他们和一只木偶葬在一起。 群里其他人冷嘲热讽,说这对夫妻上辈子肯定做了恶事,才导致绝后。 只有蔺寒舒想,如果他是这对夫妻的孩子就好了。 正史上玄樾薛氏一族的祖坟被挖掘出来,经专家检测,其中一半人的确有血缘关系,但从某一代开始,血缘变得与前人毫不相干。 群里其他人冷嘲热讽,说将军在外打仗,将军夫人在家里出轨,真是恶心至极。 只有蔺寒舒想,或许只是抱错了孩子,或者出了意外,将军府真正的血脉被人掉包了。 第152章 野史记载,有一位平平无奇的大夫,只会给人治头疼脑热的毛病。但在他死后,人们从他的住处中搜出一些他写的,堪称惊世骇俗的医书。 包括用奇毒给人治病,用蝎子蜘蛛做养身体的浴汤,给平庸之人换上天生武骨。 群里的人觉得这位大夫异想天开,斥责他只会纸上谈兵,自己也知道这些想法过于离谱,才不敢用到别人身上。要是那大夫真有书上这些本事,早该名扬天下了,怎么会一生碌碌无为,郁郁而终。 只有蔺寒舒想,或许那大夫真有这样的本事,仅仅是欠缺一个发挥的时机。 还有萧岁舟与丞相将军禁军统领的野史。 群里的人跟疯了似的对四人厮混的场景高谈阔论,恨不得拿放大镜逐字逐句地研究,攀比谁才是小皇帝真正的心头所爱。 只有蔺寒舒,注意到了那个被当做太子教养,最后却止位于摄政王的萧景祁。 光幕缓缓消散,蔺寒舒伸手去触碰,却落了个空。 他再次抬起头,愣愣地注视着系统六六:“这些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原因?” 【对呀。】 系统六六答道。 【你当时想,你是那对夫妻的孩子就好了。于是我让你来到这里,成为他们的孩子。】 【你觉得将军府的血脉是被人掉包了,于是我给了你拨乱反正,救赎薛照的机会。】 【你觉得那位大夫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于是我让你从父母口中听到凌溯的名字,让他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你为死于非命的萧景祁感到心疼,于是你成了他的妻,引导他走上一条与历史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系统六六哼哼两声。 【你现在还认为我是人贩子吗?说话!】 蔺寒舒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是被系统六六拐来这里的,而是他在看那些正史野史的时候,所产生的执念,指引他来到这里。 他站在故事的开头,望向众人凄凉惨淡的结局。再然后,他朝他们伸出了援手。 第219章 孤注一掷的勇气 想明白了这些事,蔺寒舒抬头望天,由衷地感激道:“谢谢你,老六。” 【不客气。】 系统六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不在天上。】 蔺寒舒连忙回头,竟然硬生生把它那副奇形怪状的模样给看顺眼了。 他伸手,从对方六颗脑袋上依次抚过,问道:“要是我完成了任务,会有什么奖励?” 【按照攻略系统一贯的奖励来说,等你完成任务,送你回原来的世界时,会给你一笔下辈子都用不完的钱。】 蔺寒舒思忖片刻,朝它摊了摊手:“可我留在这儿,也有用不完的钱啊。我夫君是皇帝,国库都能让我挥霍。” 似乎有几分道理,系统六六不由得呆住,仔细寻找他话里的漏洞。 【送你回去后,那笔钱是属于你的,谁也抢不走。而你留在这里,有钱的是萧景祁,并不是你。若哪日他移情别恋,收回给予你的全部权利,你将会一无所有。】 话音刚落,蔺寒舒便忍不住反驳:“不会的,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世态炎凉,人心难测,也许他这一刻真正爱你如命,却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感到厌倦,将爱意消磨殆尽。】 系统六六认真地问道。 【你确定要为了他留在这里吗?】 蔺寒舒故作无奈:“可你给不了我更好的奖励,我在哪里都一样。” 【奖励都是固定的。】 系统六六的声音有片刻的停顿,而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向来见不得天下有情人分别,这样吧,我为你们设置一道考验,以五年为期,若他没有移情别恋,奖励翻倍,你们俩获得容颜不老的能力,还能自由穿梭于玄樾国和五千年后的世界。】 蔺寒舒咂舌,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 他双手合十,朝对方眨巴眨巴眼睛:“老六,你真是一个好人……啊不,好系统。” 【少来这套。】 系统六六嘴上飞快地跟他撇清关系,六颗脑袋却染上一抹绯红。 而后故作严肃的模样,接着说道。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如果考验失败,你将会永远困在这个地方,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管你,你敢赌吗?】 蔺寒舒毫不犹豫地点头。 【好,第一个要求,你不能把我们之间的赌注告知他。第二个要求……】 系统六六指向枕边,那道空白的圣旨。 【你要销毁属于你的最后退路。】 蔺寒舒仍是毫不犹豫,将圣旨抛入桌边的碳炉里,看着它变成一团飞灰。 速度太快,令系统六六反应不及,愣了愣神,问道。 【不考虑一下吗?】 “用不着,”蔺寒舒很认真地回答道:“我相信他。” 短短几个字,分量却比山盟海誓还要重。 系统六六歪歪脑袋,朝他展露笑意,真诚地祝愿。 【那就祝福你们永生永世相依相伴,白首不离。】 话落,它化为白烟,消散在蔺寒舒眼前。 蔺寒舒愣愣盯着那处,直到身后响起推门声,才骤然收回思绪。 回过头,与刚进门的萧景祁对上视线,他不免诧异:“这会儿该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你怎么又出宫啦?” 萧景祁拎着食盒进屋,敲敲他的鼻梁,嗔怪道:“小没良心的,怕你起不来饿肚子,特意给你送吃的来,你倒好,嫌我来得频繁。” 蔺寒舒连忙扑进萧景祁的怀里,放软声线撒娇:“别生气别生气,我才没有嫌你,只是怕那些官员说你不务正业。” “谁敢有意见?”萧景祁皮笑肉不笑,“我找针线将他们的嘴巴缝上。” 虽然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但蔺寒舒还是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如此在后世史书上,陛下就是残害忠良的昏君,我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对于这个称呼,萧景祁欣然接受。 将食盒搁到桌上,捧着蔺寒舒的脸左瞧右瞧:“你这个妖妃似乎当得不太称职,先撒个娇给我瞧瞧。” 这是嫌他长得太乖,不像祸水? 还是嫌他行为举止不够惊世骇俗? 蔺寒舒略一思索,将半边领口扯得松散,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肩膀。 面上却挂着单纯无辜的浅浅笑意,轻声道:“妖妃是什么样的?我不懂。” 这叫不懂? 他现在的模样,分明能将萧景祁勾成真正的昏君。 萧景祁没跟他客气,径直将他抱上了榻。 身体陷入柔软的锦被,蔺寒舒仍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祸水妖妃,装作要往后退,声线软得似能溢出水来:“陛下,您要做什么呀?” 萧景祁低头,在他白皙的脖颈间咬了一口。 咬得比平时重,有点疼,蔺寒舒哆嗦一下。 刚想高喊不玩了,萧景祁已经收好牙齿,在那块被咬得通红的肌肤上轻轻舔舐。 过电一般的触感,让蔺寒舒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的眼尾骤然红了,琉璃琥珀般的眼瞳颤了颤,下意识伸手要推开面前的人。 可惜他那点儿力气,不但没能把人推开,还把萧景祁那股隐藏在心底深处,常年不见天日的施暴欲给推了出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那处如同在茫茫雪地中绽放的红痕,萧景祁眯了眯眼,视线往上,捧起蔺寒舒的脸,笑道:“爱妃,你刚刚是在拒绝朕?” 听到前两个字,蔺寒舒不免又抖了抖,长睫扑闪,弱弱地挤出一句:“……我不玩了,我要吃饭。” 这可不是他说了算。 萧景祁揽住他的腰,强迫他稍稍前倾,两人的脸几乎要挨在一起,呼吸缭绕间,前者慢条斯理地开口:“饿?放心,朕定会喂饱爱妃的。” “那还等什么,”蔺寒舒侧了侧身子,略过萧景祁,看向桌上正冒着热气的食盒,“我们去吃……” 话还没有说完,萧景祁将他推倒在榻上。 他懵懵地眨眼,再然后,对方的身躯压上来,光芒被尽数遮挡,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萧景祁的阴影下。 不对。 到底喂他吃什么啊? 蔺寒舒大惊失色:“我不玩了,我真的不玩了,我爹娘不让我和你玩!” 第220章 一家四口 有句古话说得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 几乎是在话落的同时,萧景祁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只来得及将蔺寒舒乱七八糟的衣领拢好,屋门就已经被推开。 “儿子,今日城郊那边下雪啦,咱们一起去……” 声音戛然而止,蔺父维持着推门的姿势,见鬼似的看向屋内的一幕。 床幔摇晃,萧景祁正把蔺寒舒压在身下,两人听到动静,齐齐回头看他。 一时寂静,随后赶来的蔺母不明所以,一边问,一边探头往里瞧:“怎么了?” 第153章 看清状况后,她也跟着沉默了。 八目相对。 萧景祁率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起身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平静地问二人:“岳父岳母用过早膳了吗?” 二人进退两难,在听见萧景祁喊他们什么后,更是差点膝盖一软,给对方拜个早年。 幸亏他们相互搀扶一把,才没有跪下去。 蔺父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零星的笑意来:“薛小将军带我们出去吃了馄饨。” 蔺母讪讪道:“我们本来是要叫上小舒的,但薛小将军说陛下会给他带饭,让我们顾好自己的肚子就行了。” 现在看来,萧景祁不止给蔺寒舒带了饭,还把蔺寒舒当成饭了。 两人畏手畏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身为当事人的萧景祁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朝他们招了招手:“坐吧。” 而后回过头,看向捂着脸试图掩耳盗铃的蔺寒舒:“过来用膳。” 蔺父蔺母哆哆嗦嗦地来到桌边,蔺寒舒也不情不愿地从床上起身。 在萧景祁身边坐好,乖乖等待对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一道一道拿出来摆好。 蔺寒舒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鸡腿,被萧景祁制止:“先吃点青菜,不然等你饱了以后就更不会吃了。” 青菜哪有鸡腿香,蔺寒舒撇嘴:“不要。” 萧景祁挑眉,发出类似警告的一声:“嗯?” 平常蔺寒舒会乖乖地去夹青菜,可今天爹娘在这,他才不怕萧景祁。 他哼哼唧唧:“爹,娘,我要吃鸡腿。” 但他显然忘记了,蔺父蔺母是谁都敢招惹的存在。 譬如此刻,萧景祁根本没有凶他们,他们却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蔺寒舒:“吃青菜好啊,吃青菜长得高。” “……” 蔺寒舒已经过了长身体的年纪。 但少数服从多数,他不得不夹起一片青菜,嚼吧嚼吧,吃得没滋没味。 等他好不容易咽下去,要夹第二片青菜的时候,萧景祁把鸡腿放进他的碗里。 他霎时眼前一亮,抱着鸡腿猛猛啃。 坐在他对面的蔺父蔺母不由得跟着松了一口气,满脸宠溺地看他吃饭。 在他们心目中,蔺寒舒做什么都对。 蔺寒舒吃饭吃得香会被他们夸,蔺寒舒睡觉睡得好会被他们夸,就连蔺寒舒走路比其他人快都会被他们夸。 只不过萧景祁在这儿,限制住了他们的发挥。 吃完鸡腿,蔺寒舒主动夹了些青菜吃,接着把桌上的肉菜全尝了一遍。 肚子快饱了,他决定用马蹄糕收尾,端起糕点盘子,笑吟吟地递到蔺母面前,道:“娘,尝尝这个。” 蔺母伸手拿了一块,蔺寒舒又将盘子递到蔺父的面前,乖巧至极:“爹,你也尝尝。” 蔺父吸吸鼻子,感动地拿起一块。 蔺寒舒收回盘子,往萧景祁的面前递了递。 却在萧景祁伸手时,猛地将盘子抱进怀中。 他得逞地拿起糕点,咬了一大半,将剩余的半块塞进萧景祁手里:“陛下吃这个。” 蔺父蔺母齐齐一怔。 在他们堪称天崩地裂的神情当中,萧景祁极其自然地将那半块糕点吃掉,甚至捻了捻指尖残留的糕点渣,似在回味。 两人差点儿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蔺寒舒瞥见他们紧张兮兮的神情,道:“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爹娘不必如此拘谨,把陛下当普通人对待即可。” 蔺父蔺母的神情并未因他的话有半分松懈。 蔺寒舒为了让他们放松,亲自给他们演示。 捏捏萧景祁的手,戳戳萧景祁的脸,拉拉萧景祁的衣袖。 “看吧,”他道:“陛下很好相处的,他一般不会轻易生气的。” 蔺父蔺母已经被他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两人抖得像在筛糠。 蔺寒舒不解。 明明从前他和萧景祁回门的时候,爹娘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惧怕。 难道是因为当时萧景祁是摄政王,且阑州是爹娘的地盘,他们待在自己的地盘里会比在上京城安心些? 这可不行。 得好好培养培养一家四口的感情。 蔺寒舒摸摸下巴,恍然间想起来:“我记得爹娘进屋的时候说,城郊下雪了?” 待二人点头,他便迫不及待道:“那我们一块去下雪的地方看看。” 蔺父蔺母面露难色。 萧景祁心下了然,他们最开始来这儿,就是为了喊蔺寒舒去赏雪的。 之所以变得吞吞吐吐,皆是他的缘故。 他连忙开口道:“宫里还有事……” 话音未落,蔺母鼓起勇气朝萧景祁道:“若非重要之事,陛下就同我们一起去吧。” 萧景祁怔了怔。 像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更让他茫然的还在后头,蔺母见他不答,壮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后猛地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九族长出光圈和翅膀,缓缓升天。 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她才敢睁开眼睛,试探性地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萧景祁回过神来,迟钝地朝她点头:“好。” 蔺母松了口气。 但似乎松过头了,身躯险些软倒。 蔺父及时扶住她,大概是受到妻子的鼓励,他觉得自己也不能露怯。 他当即露出慷慨赴死的神情来,抓住萧景祁的胳膊,大声嚷嚷道:“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出发!” 力度过大,萧景祁被扯得一踉跄。 那一瞬间,蔺父脑海中闪过九族被押上断头台,血流一地的场面。 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蔺寒舒贴过来,挽起萧景祁另一边胳膊,雀跃道:“去看雪咯!” 第221章 一见即终生 卖馄饨的小贩没骗人,城郊真的下了雪。 但他们到了才发现,就只有薄薄一层雪,东一片西一片地覆盖在泥土之上。 别说堆雪人了,连砸雪球都不够。 蔺父蔺母沉默。 萧景祁抱起手。 唯独蔺寒舒,在呆滞地眨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后,灵光乍现道:“虽然玩不了雪,但是我们可以玩泥巴呀。” 闻言,蔺父蔺母下意识想要阻止。 虽然他们溺爱蔺寒舒,但对方好歹是一国贵妃,蹲地上玩泥巴像什么样。 可惜蔺寒舒的动作太快,在二人开口之前,已经用手指戳了戳松软的泥土。 二人眼前一黑,见阻止不了他,便侧过头,去打量萧景祁的神情。 萧景祁有轻微洁癖的事,各地官员口口相传,在招待对方的时候必须保持干净整洁。 据说,曾经就有一位湘州的官员因不小心把茶洒在萧景祁的衣摆上,被罚了俸禄。 而现在,他的轻微洁癖在蔺寒舒面前似乎失了效。 蔺寒舒用泥巴捏了个奇形怪状的物体,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给萧景祁看:“陛下快猜猜这是什么?” 说实话。 光靠肉眼,完全看不出来这物体的品种。 萧景祁仅仅凭着四条腿和一条长长的尾巴,试探开口:“是猫?” 他蒙对了。 蔺寒舒惊呼:“居然猜出来了!” 萧景祁挑了挑眉,注视着那只捏得四肢长短不一,脑袋又方又扁,耳朵黏在一起的泥猫,不忍直视地收回视线,而后昧着良心夸:“和你一样可爱。” 岂料蔺寒舒突然不满地哼哼唧唧:“捏得这么丑,哪有我可爱。”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 萧景祁知道,只允许蔺寒舒自己说他捏的东西丑,要是换作旁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又要开始闹。 于是萧景祁再度将目光放到泥猫上,捂着自己的心口,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明明就很可爱,哪里丑了?” 果然。 蔺寒舒整张脸都染上雀跃的笑意,眼底的开心怎么也藏不下去:“等它风干后,把它放在御书房的御案上,好不好?” 天天批奏折的时候看着这么一个丑东西,实在是让人接受无能。 但正所谓爱屋及乌的最高境界,是喜欢一个人,就要包容他的一切。 “好,”萧景祁道:“可以用它来做笔架。” 蔺寒舒更高兴了,随手把泥猫往爹娘手里一塞,就要去抱萧景祁。 在察觉到自己手上还有残留的稀泥时,他的动作顿了顿,就在这愣神的一刹那,萧景祁主动倾身抱了抱他。 用自己的衣袖,帮他把脏兮兮的手擦干净。 而后,拢起那双冻得失温的手,呼出几口热气,看着苍白的指节逐渐回暖,染上薄薄一层粉色。 蔺寒舒乖乖地看着对方帮他做这些事,有什么东西落到他的睫毛上,视线有一瞬模糊。 他蓦然抬起头,只见无边苍穹下,鹅毛大雪簌簌而落,被寒风裹挟着四处飘洒。 第154章 “下雪啦!” 他连忙牵着萧景祁,跑进一旁的凉亭里,蔺父蔺母随之躲进去。 侍卫早在这里支了炉火,还在上面放置铁架,烤熟的瓜果和热茶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可以坐的地方那么多,蔺寒舒偏偏选择坐萧景祁的怀里,指挥对方帮自己剥桂圆。 蔺父蔺母几次三番想让蔺寒舒别这般恃宠而骄。 再怎么说,萧景祁也是一国之君。在帝王的面前,该保持几分内敛才是。 可萧景祁不光帮蔺寒舒剥了桂圆,还给他倒了热茶,并贴心地将茶放到合适的温度后才递给他。 在蔺寒舒浅尝一口,皱着眉说太苦不好喝的时候,萧景祁端起剩下的茶,缓缓饮尽。 蔺父蔺母的话尽数堵在喉咙里。 好吧。 这俩明显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身体被炉火烤得暖洋洋,蔺寒舒待在萧景祁的怀里,不想动弹。 望着凉亭外的雪,他打了个哈欠,揉揉困倦的眼睛:“待会儿就能堆雪人了。” 愿望还是没有实现。 这雪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下着下着就停了。 被风一吹,地上一层雪彻底融化,什么也不剩。 直至他睡着,也没能堆上心心念念的雪人。 萧景祁抱起他,对蔺父蔺母说道:“我已经在上京为岳父岳母置办了新宅子,调任的文书也已写好,往后你们二位就留在上京吧。” 二人慌慌张张跪下。 却半句不提自己,而是一个劲地聊蔺寒舒。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帝王的真心能够维系多久,也许蔺寒舒现在的没规没矩,在萧景祁看来是娇气可爱,时间一长,就会逐渐觉得烦躁,认为他毫无贵妃该有的端庄。 正因如此,二人的声音带着哀求:“这孩子是被惯得有些不像样,但他没有坏心思,要是陛下往后有了后宫佳丽……” “我不会有后宫。”萧景祁径直打断他们的话。 蔺父蔺母一愣,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蔺寒舒若是女子,萧景祁空置后宫还能说得过去。 可他身为男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为萧景祁诞下皇嗣。 这世上,真的有帝王能够接受自己一生无子,把辛辛苦苦治理的江山交由旁支继承么? 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萧景祁开口:“继承皇位的人选我早已认真考虑过,岳父岳母不必操心此事。” 说罢,他让侍卫接过了蔺父蔺母手中的泥猫,抱着蔺寒舒离开了凉亭。 他没有告诉二人,他空置后宫的原因。 没有人知道,在和蔺寒舒成婚那日,他躺在棺材里,是真的在等死。 蛊虫和毒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每日都在承受非人的折磨,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 可是在蔺寒舒闯入灵堂,摔倒在棺椁前的那一刻,他突然恢复了些许的力气。 也就是那点力气,支撑他从棺材里爬起来。 往下望时,他对上蔺寒舒哭得通红的眸。 那双眼睛真的很美。 胜过萧景祁此生所见的一切风景。 那时候的他在想。 这就是他的王妃啊。 这样漂亮的人,合该好好宠着。 往后余生,他再也不要让他哭了。 第222章 好多孩子 蔺寒舒睡醒时,已经是晚上了。 睁眼看到明黄的帐顶,他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里不是摄政王府。 他伸伸懒腰,撩开厚重的床幔,萧景祁正在桌边处理今日的政务。 像是不愿打扰他睡觉,桌上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堆叠起来的奏折上,压着蔺寒舒今日捏的那只泥猫。 地上铺了柔软的毛毯,蔺寒舒赤着脚下床,来到萧景祁的身边,双手撑在桌边,笑吟吟地捧着脸,揶揄道:“我还以为陛下当真闲得慌,原来你白日陪我去城郊玩,晚上批奏折都快把笔挥出火星子了。” 听出他话语里幸灾乐祸的意味,萧景祁抽出空隙,伸手敲了敲他的鼻梁:“一国之君的事你少管。” 蔺寒舒连忙捂住被他敲过的地方,哼哼唧唧两声,随即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好奇地问:“这是哪里?” “帝王寝殿。” “帝王寝殿?”蔺寒舒语气夸张地将这四个字重复一遍,惊讶道:“这不是侍寝的妃嫔才能进的地方么?” 萧景祁不由得搁下笔,朝他挑眉:“那爱妃还等什么?该做好你本职之内的事。” 蔺寒舒知道对方是在逗自己玩,便笑着挤进他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陛下还是先把奏折处理完吧。” 萧景祁揉揉太阳穴,看着桌上堆得比小山还要高的奏折,不免叹了口气。 见他心烦,蔺寒舒又是给他揉肩膀,又是给他捶腿,这才哄得他提起笔,继续一卷一卷地批阅。 好不容易将积压的奏折处理完毕,他要抱蔺寒舒上榻,蔺寒舒却说起正事:“我不能常伴在爹娘身边,想给他们找几个干儿子女儿。” 萧景祁伸到他腰间的手稍稍停顿,而后收回。 看着他,道:“这件事情好办。” 在蔺寒舒期待的目光中,萧景祁又补上一句:“但既然爱妃有求于朕,是不是该拿出点诚意来?” 蔺寒舒就知道对方肯定要提条件。 不过看在萧景祁批奏折这么辛苦的份儿上,他也愿意顺从那么一下。 于是乖乖地问:“陛下想要什么诚意?” 萧景祁指指床上,蔺寒舒这才发现枕边有个小盒子。 他前往床边打开小盒子,猝不及防红了脸。 盒子里装着细细的胸链以及腰链,金链低端坠着精致小巧的铃铛,一碰就响个不停。 他猛地合上盖子,艰难地转过头去,看着萧景祁:“一定要这样吗?” 萧景祁不置可否。 蔺寒舒撇撇嘴,深吸好一大口气,颤巍巍地脱去身上碍事的衣裳。 帝王的寝殿就是好,屋里烧着地龙,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寒冷。 仔细研究一番,红着耳尖穿上那些细细的金链,乌黑长发垂落,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掩住白皙纤细的背部线条。 他背对萧景祁,抬起腰,磕磕绊绊地说出那句:“请陛下临幸。” —— 萧景祁应当十分满意。 因为第二日蔺父蔺母打开房门准备出去逛逛时,看见明远王和定安王站在门口。 一人杵着拐杖,副作用还没有治好,时不时脑袋抽筋。 另一人垂下半边头发,挡住额头上狰狞的伤疤。 被寒风一吹,两人的身影格外凄凉萧瑟。 蔺父蔺母正愣神间,他们已经扑过去,呜呜咽咽地喊:“干爹干娘!” 被抱了满怀的夫妇俩更为茫然,直到明远王和定安王拿出一卷圣旨。 夫妇俩大惊失色。 娶了他们的亲生儿子,还他们两个干儿子,萧景祁真是仗义啊。 二人连忙迎明远王和定安王进屋,给他们披上大氅,又准备了热茶,生怕他们刚刚在外头站久了会得风寒。 久违感受到了父爱母爱,两位王爷泣不成声。 明远王哭诉:“我天生脑子就不聪明,父皇总是忽视我,哪怕我站在他的面前,他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还是干爹你好,会问我冷不冷,会关心我会不会生病。” 定安王抹了把辛酸泪:“干娘,你和我的母妃一样,长得温温柔柔,性子也和蔼至极,看见你,我就好像看见她活过来了一样。” 这些话,听得蔺父蔺母心底思绪万千。 他们抱着两位王爷哄:“这些年你们真是受苦了,放心,只要干爹干娘还在一日,就会把你们当亲生儿子疼!” 明远王哭:“干爹!” 定安王嚎:“干娘!” 蔺父蔺母四眼泪汪汪:“好儿子!” 四人抱作一团。 哑巴厨娘被萧景祁还给了蔺府,明远王和定安王吃了堪称此生最美味的一顿饭,在傍晚不舍地离去。 逆着漫天的夕阳,夫妇二人挥手送他们离开,接着看见一大群小孩子正背着小包袱,蹦蹦跳跳地往这里来。 他们惊讶之余,恍然发现隔壁的空院子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慈幼局的木牌。 一位年长的女子在二人的面前站定,解释道:“陛下下令让京郊的慈幼局搬来这儿,他说蔺大人和蔺夫人喜欢孩子,要是我们遇上困难,可以尽管找你们帮忙。” 那堆小孩也围上来,一双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蔺父蔺母。 被这样一群乖巧可爱的孩子包围,二人激动不已,连忙拿出哑巴厨娘做的蜜饯,分给这些孩子。 这群无父无母,被抛弃在慈幼局中的小孩,看见温煦和善的二人之后,一个个红了眼,抓紧他们的衣摆不肯松手。 一声又一声的叔叔姨姨,把二人喊得心都软了。 第155章 将他们哄好,送他们去睡觉后,夫妇二人是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心安。 打了打哈欠,正准备洗漱休息的时候,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他们不明觉厉,齐齐望向发声源,眼睁睁看着薛照和凌溯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薛照在敲锣打鼓,一旁的凌溯倒是十分镇定。 四人大眼瞪小眼,薛照率先大大方方地开口喊道:“干爹,干娘。” 凌溯戳戳手指,也跟着小声喊:“干爹,干娘。” 蔺父蔺母:“……” 虽然他们喜欢孩子,但孩子未免太多了吧? 第223章 使我思君朝与暮 这还没完。 薛照也带来了圣旨。 蔺父蔺母展开来看,顿时惊掉下巴。 上面说,往后无论他们俩看上谁家的孩子,不管对方和对方的爹娘愿不愿意,都能强行将其收为干儿子干女儿。 两人捧着圣旨,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畏畏缩缩好半晌,终于怯生生地挤出一句:“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薛照撇撇嘴,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有位公子路过门口。于是他抬手指指那公子,“我看他生得玉树临风,干爹干娘是否收他为干儿子?” 蔺父蔺母连忙摇头。 薛照便更换人选,指向远处一位小姐:“干爹干娘今日穿的是蓝色衣裳,她也穿了蓝色,真是有缘啊,干爹干娘是否考虑收她为干女儿?” 蔺父蔺母仍是摇头。 薛照还不放弃,环顾周围一圈,忽而指向墙角一条毛色雪白的大狗:“我瞧它眉清目秀,性格沉稳,不叫不闹,干爹干娘是否考虑收它为干孩子?” 蔺父蔺母:“……” 谢谢。 但他们真的不需要这么多孩子。 —— 微风轻拂,帝王寝殿檐下的六角风铃随之摇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蔺寒舒的长睫动了动,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一睁眼,一个圆圆的脑袋赫然出现在床头,活像是被谁砍来放在这儿的。 再定睛一瞧,原来是重华郡主跪坐在床前,把下巴搁在了床沿,才会让他产生只剩个脑袋的错觉。 缓了缓神之后,蔺寒舒支起身子,温声同她打招呼:“小如意,你怎么在这儿?” “是皇叔叫我进宫的,据他所说,明日一早有件大事,需要我出席。” 重华郡主眨眨眼睛,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格外诚恳地询问道。 “我都来三个时辰啦,皇婶你真能睡啊,你昨晚是偷牛去了吗?” 说到这里,蔺寒舒突然间想起什么,猛地低头。 看见自己衣衫齐整,想来是萧景祁帮他换的,他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口胡诌:“我昨晚在学习舞蹈呢。” “原来是这样吗?”重华郡主连连点头,似乎对蔺寒舒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那皇婶可真是辛苦,多睡一会儿也在情理之中。” 她起身,去桌边帮蔺寒舒端来了洗漱用的水盆水杯,又使唤太监去御膳房带午饭回来。 而后捧着一本书,乖乖坐在蔺寒舒的身边,道:“上回皇婶嗓子哑了没办法给我讲课,这回总可以了吧?” 蔺寒舒眉头一跳。 生怕书上又是晦涩难懂的文言文,让他无处可讲,暴露他是半个文盲的事实。 但当他看清书上的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从重华郡主的手里接过书,问她:“哪句不懂?” 那是一首词。 春日游,杏花落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重华郡主歪歪脑袋,指着最后一句,满是不解:“若我付出全部的真心,到最后却被无情无义地休弃,我定然要闹个天翻地覆,为何这首词却只用不能羞三个字,便轻飘飘地打发了?” 蔺寒舒长长注视着书本上的字,良久,弯腰摸摸重华郡主的小脑袋,笑道:“因为那是词中人自己的选择呀,她对男子一见倾心,她爱着他,爱到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追随他。甚至不求任何回报,哪怕被辜负也没有关系。” 重华郡主仍不明白:“真会有人那么爱另一个人吗?” 想了想,她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补上一句:“皇婶你是不是和词中的女子一样,深爱着皇叔?” 蔺寒舒点点头。 重华郡主更好奇了:“那要是他哪天辜负了你,你会生他的气吗?” 蔺寒舒摇摇头:“我从来不作这种无用的假设。” 他相信萧景祁。 信到没有分毫犹豫,就同意了与系统六六的赌约。视他为空有一腔孤勇的笨蛋也好,视他为扑火的飞蛾也罢,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 重华郡主撑着脑袋,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那万一皇叔真的是个负心汉呢?皇婶你就假设一下嘛。” 萧景祁推门进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捏起重华郡主的后颈,提小鸡崽似的把她拎起来,语气半是不悦半是威胁。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这样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重华郡主自觉心虚,指了指蔺寒舒手里的书:“皇叔你误会了,我只是在和皇婶讨论词句而已。” 萧景祁把她丢在床边,转而去拿蔺寒舒手里的书。 瞥见上面写的什么,顿时蹙了蹙眉,道:“怎么学这个?一点也不吉利。” 已经入冬,重华郡主穿着厚厚的小花袄,费了千辛万苦才从地上爬起来,讨好地笑笑:“皇叔想让我学哪个?” 萧景祁坐下来,将蔺寒舒拢进怀里,把那本书一页一页地往后翻,递给重华郡主。 胖乎乎的小手接过书,重华郡主认真地看起来,一板一眼地念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这个我知道,是一见钟情的意思。” 她抬头:“是皇叔对皇婶一见钟情,还是皇婶对皇叔一见钟情呢?” 在两人开口之前,她忽而顿悟,拍着膝盖道:“其实你们俩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就相互喜欢上了吧。毕竟皇婶如此温柔貌美,皇叔如此俊逸潇洒,这是一场上天注定的姻缘。” 上次她夸萧景祁时,只有干巴巴一句皇叔像个人,如今却用上俊逸潇洒这个词了。 说明她这些日子以来,有在好好地读书。 萧景祁朝她摆摆手:“既然知道我们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哪凉快去哪待着吧。” 为了不让萧景祁取消明日带她去做大事的计划,重华郡主敢怒不敢言。 默默咽下窝囊气,她夺回自己的书,撒脚丫子就跑。 穿得太厚,跑起来不免一歪一扭的,活像只小企鹅。 第224章 储君 蔺寒舒还没来得及取笑她那副歪七扭八的模样,就被萧景祁抱着转了一圈,同他面对面,鼻尖挨着鼻尖。 殿内熏着暖香。 风一吹,床幔便轻晃,陆离的光影随之摇曳。 抚着蔺寒舒的发顶,萧景祁低声问道:“刚才重华问你的问题,若我真的是负心汉,你会如何回答?” 蔺寒舒怔愣一瞬,而后笑起来:“怎么连你也要逼我作这种无用的假设呀。” 萧景祁道:“我想知道你的选择。” 既然他如此好奇,蔺寒舒便满足他的要求。 垂眸思忖片刻,重新抬头的时候,眼底闪烁着细碎微光,他眉眼弯弯道:“刚才那首词已经替我回答了,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萧景祁望着他:“我留给你的空白圣旨,你看见了么?若有一日你觉得不开心,便能靠着它随时抽身。” “可我把它烧了。” 蔺寒舒笑着回答道,在萧景祁开口问原因之前,他扑进对方的怀里,仰头直直地盯着对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我不需要退路。” 萧景祁心头微震,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弯下腰,抱紧怀中人,用前所未有的郑重声线,一字一句道:“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蔺寒舒回抱住他,在他怀中蹭蹭,试图讨价还价:“那你以后可以不要让我哭了吗?” 萧景祁微微一顿:“我什么时候让你哭过?” “床上!”蔺寒舒煞有介事道:“这四十多天,我一直都在哭!” 萧景祁默了默,揽着他纤细的腰肢,狎昵地摩挲:“一码归一码,这不算。” “!!!” 强词夺理! 这就是在强词夺理! 入夜后,蔺寒舒不仅哭,还哭得比平时更凄惨。 他想跑,嘴里咬着一截湿漉漉的发丝,失神地凝望着轻摇的床幔。 一只手颤巍巍探出床沿,却又被萧景祁抓住手腕,强行拽了回去。 —— 重华郡主一夜未眠。 第156章 反反复复地思考,能让萧景祁觉得重要的大事,究竟是什么大事。 直到宫女太监把她引到金銮殿外,萧景祁牵起她的手,要带她进去时,她目瞪口呆。 “皇叔,”她缩缩肩膀,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仰望着面前气势恢宏的大殿,声音止不住地发抖,“这真是我能够去的地方吗?” “为何不能去?” 萧景祁往前走了两步,发觉她被吓到腿脚不利索,要不是被牵着,恐怕早就已经摔得五体投地了。 叹了口气,他把她抱进了大殿。 文武百官低着头,不敢直视天子的面容。 在看见那双绣着金丝云纹的靴子踏进门槛时,他们便齐齐跪下去,高呼陛下万岁。 重华郡主实在是惧怕这样的场面,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瞬间让朝堂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大臣们先是愣住,而后顾不上规矩,惊诧地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萧景祁把重华郡主抱上了龙椅。 礼部尚书差点把一双眼珠子瞪出来,身躯摇摇欲坠,气得胡子一抖又一抖。 “陛下这是何意?您就算宠爱小郡主,也不能把她抱到金銮殿来,还纵着她爬到龙椅上面胡闹!” 他一把年纪,说话声依旧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响彻在大殿的每个角落。 重华郡主想骂这人眼瞎,她也没想爬龙椅啊,明明是皇叔抱她上来的! 眼见一堆人的目光整整齐齐落到她身上,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要下去,却被萧景祁摁住肩膀,动弹不得。 她快吓哭了,弱弱地喊了一声:“皇叔……” 萧景祁看都不看她,而是轻飘飘扫过堂下的人,道:“朕有要事宣布。” 文武百官不得不收回落在重华郡主身上的视线,重新低下了头,认真聆听萧景祁所要宣告的事情。 然后就听见他道:“朕欲册立储君。” 立谁不言而喻。 毕竟萧景祁都把重华郡主放龙椅上了。 礼部尚书率先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想骂萧景祁又不敢,只好迂回婉转道:“陛下正值壮年,不愁生不出皇嗣,何必将东宫之位传给旁支呢?何况郡主乃是女子,玄樾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掌权的先例。再者,陛下您连登基大典都没有举办,哪有先举办储君仪式的道理?” 一番话差点把他的口水说干了,他希冀地看着萧景祁,试图让对方打消这可怕的想法。 礼部那群人是礼部尚书最忠诚的狗腿,纷纷点头:“啊对对对,陛下三思啊。” 面对他们的拒绝,萧景祁只轻飘飘道:“若我没有皇嗣,那你们觉得谁能够担得起这储君之位?” 群臣静默。 萧景祁的父皇,玄厉帝是个狠角色,登基时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叔叔伯伯杀了个干净。 而玄厉帝生下来的皇子,共存活五个。 萧景祁不打算生子。 萧岁舟身为废帝,不可能再度成为储君。 定安王容貌有损,跛了一只脚,没了生育能力,且至今都未成婚。 明远王先前在萧岁舟手上捡回一条命,但得了时不时抽搐的毛病,膝下仅有一女,便是重华郡主。 还有一位没什么存在感的沣郡王,此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宣称不爱皇位爱种地,被玄厉帝打发去了偏远之处,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 想来想去,礼部尚书震惊地发现,萧氏一族的祖坟似乎出了问题,这一代竟然连一个适合当储君的人都没有。 但他仍然觉得,萧景祁此时不该急着立郡主为储君,而是该请个高人看看祖坟。 他并非瞧不起女子。 虽然玄樾没有女帝,但隔壁北黎国就是靠女子执政,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一样的是,那位女帝自小就展现出极高的政治天赋,五岁就懂得利用帝王心术,将一众兄弟姐妹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重华郡主呢? 她爹是个大窝囊废,她是个小窝囊废。 被萧景祁抱上龙椅,她的两条腿一直在发抖,根本没有半点帝王之相。 礼部尚书忍无可忍,指着重华郡主的鼻子,大声喊道:“就算陛下要将臣拖出去砍了,臣也要实话实说!即便萧氏一族只剩她一人,臣也绝不允许她坐上皇位!” 第225章 论功行赏 重华郡主直愣愣地注视着礼部尚书伸过来的手,从对方的眼里,她窥见了明晃晃的讥讽与轻蔑。 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谁都能踩她一脚,欺她辱她。那时她一无所有,不敢得罪人,只能逆来顺受。 可现在,她有靠山了,为什么别人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呢? 她猛地惊醒过来,瞥向身旁的萧景祁,霎时生出几分无所畏惧的勇气来。 同样是血亲,萧岁舟只有在联姻时才会想起她,而萧景祁要册立她为储君。 她必须把握这个机会,她不能让萧景祁失望。 腿还是在抖,可她高高地抬起下巴,挺直脊背,伸手冲礼部尚书指了回去:“随便用手指别人的鼻子,这就是尚书大人的教养吗!” 礼部尚书愣了一瞬。 不知是在惊讶窝囊废竟然有支棱起来的一天,还是在羞恼于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小姑娘骂。 他自觉理亏,把高高举起的手放下去,脸色难看得好似几十年没有洗过的锅底。 窝囊废当够了,头一回斥责旁人,此时此刻,重华郡主瞧着礼部尚书阴郁至极的脸色,从内心深处升起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快意。 权力的滋味,果然和想象当中的一样好。 她跟着放下手,脸上再不见半分惊慌,深吸一口气,从容自若地站在萧景祁身边。 根本不用她说什么。 萧景祁实权在握,金銮殿是他的一言堂,忤逆他的下场就只有一个死字。 大家都很聪明地没吭声,唯独礼部那些嚷嚷着祖宗礼法不可破的老古板敢喊两句。 礼部尚书还想说什么,身旁的文官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陛下正值盛年,立个皇太女不要紧。等陛下哪日改了主意生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会想方设法让她下去。且来日方长,她若做得不好,咱们再写折子参她一本,让陛下考虑更换储君之事也不迟。” 见礼部尚书的表情稍微好看了些,那文官又劝:“您这时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陛下,真把他惹怒了,小心脑袋不保。” 有道理。 以萧景祁的名声,是真能干出来杀人碎尸的事情。 礼部尚书被说动,收了踏出去的那只脚,回到群臣中。 可还是有不怕死的朝臣,上前一步问道:“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帝王三十五岁之后才会开始考虑立储之事,陛下究竟为何这般着急?” 既然他问了,萧景祁便大发慈悲地回答道:“朕需要一个能够替朕监国的储君。” 群臣皆惊。 储君监国,那萧景祁干什么去? 周游四方?嬉戏玩乐? 玄樾是不是要完了? 在满朝文武或惊或恐的目光中,萧景祁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如水:“朕要御驾亲征,剿灭蛮国。” 一句剿灭蛮国,让朝堂彻底安静了。 蛮国是玄樾的心头大患,边境受其骚扰,一直不太平,即便有重兵把守,蛮国人还是时不时地试图发起突袭。 若萧景祁真能消灭蛮国,解决玄樾的困境,他的功绩完全能够比肩开国皇帝。 到时候,别说他只是立个皇太女,他就算要上天,玄樾子民都会给他递梯子。 扫过全场,见没人再持反对意见,萧景祁挥挥手,让重华郡主从龙椅上下来。 重华郡主乖乖跳下来,用衣袖把灰擦擦,扶着萧景祁的手让他坐下。 储君之事就这么定下来,择日行册封仪式。 接下来,萧景祁开始论功行赏。 凌溯医术超群,赐上京城最繁华地段的大宅与医馆,以及萧景祁亲手所书,写有神医二字的牌匾。拥有随意进出皇宫和太医院的权利,见皇亲国戚不必跪拜行礼。 有前任丞相的举荐信,陆子放得任丞相一职。 杨副将忠心耿耿,在苍州城之时护驾有功,赐爵位,封昭宁侯。 夏影弃暗投明,由禁军副统领晋为统领。 升龙卫上下为萧景祁出力最多,允她们不再继续做见不得光的暗卫,统领与副统领分别入朝为正一品与从一品女官,其余人赏良田商铺。 一溜的人得到封赏,唯有礼部尚书,萧景祁瞥他一眼,淡淡道:“尚书顶撞皇太女,罚一个月俸禄,回府静思己过。” 作为今日唯一受罚之人,大家伙纷纷对他行注目礼,礼部尚书整张脸抽搐起来,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却不敢有任何的抱怨。 不光不能抱怨,还要苦着脸颤巍巍跪下去,做足低眉顺眼的姿态:“微臣遵旨。” 第157章 直至退朝,重华郡主想起刚才礼部尚书那副把脸都憋绿了的样子,仍觉得解气。 萧景祁带着她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她蹦蹦跳跳跟在后面,高兴完之后,又忽而叹了口气。 “抱歉皇叔,”她戳了戳手指,道:“之前我一直在龙椅上发抖,给你丢脸了。” 萧景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正斟酌着用词,该如何向萧景祁证明自己会改掉怯场的坏毛病时,萧景祁突然弯下腰来,摸摸她的脑袋。 对方一向表现得不怎么喜欢小孩子。 突然被摸头,重华郡主受宠若惊。 更让她错愕的是,萧景祁竟然会夸她:“你敢指礼部尚书的鼻子,就已经做得很好了。” 重华郡主茫然了一瞬,试探性地问道:“皇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今日为何会突然对我这么温柔?” 萧景祁蹲下来看她。 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 “你知道吗?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 重华郡主点点头。 她听爹爹说过,顾贵妃是难产去世的。产婆将她的肚子划开时,她怀的女婴也已经没有呼吸了。 早夭的皇嗣是没有资格入皇陵的,也不会在宗庙中给她立牌位。重华郡主听说过这件事情之后,在行祭礼时,往顾贵妃的牌位前放了一个拨浪鼓,送给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姑姑。 想起这些,重华郡主恍然大悟:“皇叔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把我当成你的妹妹了吗?” 第226章 死一死 “不是,”萧景祁答,“我不可能拿人骨头和蝎子吓自己的亲妹妹,也不可能时不时把她当小鸡崽到处拎,更不可能嫌她麻烦多余。” 重华郡主:“……” 萧景祁继续道:“要感谢你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时他趴在顾贵妃的膝盖上,顾贵妃笑着让他猜猜肚子里的是妹妹还是弟弟,他毫不犹豫地说出是妹妹。 那时他小心翼翼地摸着顾贵妃的肚子,满眼都是希冀:“妹妹的小名就叫如意吧,我希望她事事顺遂,称心如意。” 重华郡主出生时,萧景祁在湘州。 待他回到上京城,在宗牒上看见萧如意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许久。 只可惜他与重华郡主的第一面并不愉快。 他受毒和蛊虫折磨,整个人病恹恹的,眉眼之间是化不开的郁色。 而年幼的重华郡主又格外的胆小,直接被他那副模样给吓哭了,明远王抱着哄了许久也没能把她哄好。 不像现在,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拍拍膝盖,道:“虽然皇叔你不把我当妹妹,但我可以把你当哥哥,等你老了,我亲自伺候你吃饭洗漱,让你能够颐养天年。” “不必,”萧景祁冷冷地回绝,“你先顾好自己吧,太傅在御书房内,即日起,他会亲自教授你储君之道。” 太傅? 不就是那个年过七十,干干瘦瘦,一脸凶相,会用戒尺打人手板心的老头么? 重华郡主的两条腿再度打起哆嗦来,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迈出脚步,往御书房去:“好!我学!就算他没有打死我,我也要往死里学!” 走了两步,腿软得实在抬不起来,她干脆合拢双腿,并脚跳进去。 直到里面传出太傅的戒尺挥在桌上的声响,以及重华郡主惊慌失措的求饶声,萧景祁才收回视线,转头去了关押萧岁舟的大殿。 这里太暗了。 一点光线也照不进来。 没人替萧岁舟梳洗,他自个儿也不在乎,硬生生熬成了一副不修边幅,脏乱落魄的模样。 殿门打开,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坐在角落的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适应片刻,他看到门口的萧景祁,眼底不自觉流露出畏惧之色。 即便怕得要死,萧岁舟还是得上前,想办法为自己争取一条活路。 双腿太久没有走过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萧景祁的身前,动作说不出的滑稽,一双脏兮兮的手下意识要去拽萧景祁的衣摆。 萧景祁后退一步避开,萧岁舟的手落了个空,停顿片刻,讪讪地放下去。 “皇兄,”他端的是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字字泣血,声声哀求,“宫女给我端来的都是馊饭和剩菜,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我饿了好多天了,你能赏我口饭吃么?” 曾经的一国之君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嘲讽他两句。 但萧景祁只是静静看他,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抬了抬手,让太监宫女送来丰盛的食物。 萧岁舟的确是饿了,连筷子都懒得使,用双手抓着吃,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形象。 一口肉一口菜,他吃得满嘴流油,两只手脏污一片,全然看不出从前养尊处优的模样。 吃饱后,他不忘对萧景祁连连道谢。 心头有了一点希望,他掀了掀乱成杂草的头发,嘴角露出讨好的笑容,试探性地问道:“皇兄,你愿意给我吃的,是消气了吗?” 没等萧景祁回答,萧岁舟又自顾自道:“定然如此,我就知道皇兄重情重义,舍弃不了旧时的情分。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在想,若我那时没有受到顾楚延的挑拨,我们兄弟间……” “萧岁舟,”萧景祁直呼其名,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我今日来,是为了送你一程。” 送他一程? 送他去哪? 萧岁舟怔怔地眨眼,听见萧景祁冷冷道:“白绫或鸩毒,你自己选一个吧。”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萧岁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线颤抖得厉害:“皇兄,你要我去死?” 萧景祁面无表情。 看出他的冷血,萧岁舟抱头嘶吼:“为什么啊?顾楚延已经替我偿命了,萧景祁,你真的要逼死你所有的血亲,当个孤家寡人么!” 萧景祁并不理会他的歇斯底里,只平静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留你到今日么?” 萧岁舟当然不知道。 他见对方一直不杀他,还以为对方心软了,谁知道萧景祁会搞今日这么一出。 在他不解的神情中,萧景祁蹲下来,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感觉,阴阳蛊带来的疼痛一直在减轻?” 萧岁舟愣了愣。 疼痛的确在减轻,他以为自己疼习惯了,可现在想来,应该是萧景祁在除蛊。 他不解:“这跟你杀我有什么关系?” “今日是第四十九天,今夜过后,我体内的阳蛊会死亡,你体内的阴蛊也会消散。”萧景祁慢条斯理道:“我不想让你过一天正常人的日子,所以只好委屈你死一死。” 萧岁舟无力地瘫倒在地,泪水划过眼角。 不得不说,萧景祁的确是天生的帝王,做起这种杀人诛心的事情来,真是毫不手软。 他被阴蛊折磨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它即将消散,萧景祁却要让他死在阴蛊之前。 萧岁舟不甘心,朝着萧景祁痛哭流涕:“皇兄,我愿意去和亲,只要你愿意留我一命,你把我送到哪里去都行!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面对他低三下四的恳求,萧景祁仍旧不为所动。 轻飘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骗你的,从你和顾楚延背叛我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打算留活口。”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几分讥诮:“不过我倒是可以考虑,把你和顾楚延葬在一起。” 想起顾楚延临死前绝望的眼神,萧岁舟心头一颤,拼命地摇头,语无伦次:“我不要死,我不要和他葬在一起!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一定还在奈何桥头等着我!” 第227章 双标 恐惧到了极点,就连牙关都在打颤,萧岁舟再次试图伸手去抓萧景祁的衣摆。 然而这回,对方竟直接将他踹倒在地。 手肘在地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得这伤,惊惧地抬头。 阳光太刺眼了。 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萧景祁的面容,只能听见对方冷漠到毫无感情的声音:“若非那时我拉了你一把,你早就该死在大皇兄的手里了。” 萧岁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从前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他想,要是自己往后能够吃饱穿暖就好了。 后来有了萧景祁的庇护,他又在想,要是他也能和萧景祁一样,被父皇重视就好了。 在先帝面前刷足了存在感以后,他不再满足于此,他开始渴望皇权。 人的贪欲无穷无尽,引导他一步一步变得面目全非,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萧岁舟眼睁睁看着宫女端来白绫和鸩酒,他惊恐地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也没有任何退路。 萧景祁端起鸩酒,来到他的面前,淡淡道:“既然你不愿意选择,那我便替你选。据说上吊之人会面目狰狞,你还是喝鸩酒吧。” 第158章 萧岁舟曾经惩处过一个顶撞他的太监,那太监喝了鸩酒后不停在地上打滚,足足半个时辰才咽气,脸和手指都变成了青紫的颜色,眼球突出来,眼睛里尽是红血丝。 那副模样,让萧岁舟终身难忘。 看着萧景祁手里精致小巧的玉杯,萧岁舟见了鬼似的,抱住脑袋挣扎:“我不想死!我不要喝这个!” 可惜他的挣扎根本就无济于事。 从前萧景祁能够摁住他的脑袋,把阴蛊活生生从他的喉咙里灌进去。 现在就能扼住他的脖颈,逼他咽下那杯毒酒。 鸩毒入喉,五脏六腑传来火烧般的疼痛,萧岁舟抱着肚子打滚,泪水和鼻涕一齐往下流,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而后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自始至终,萧景祁没对他有过半分心软。 转身往外走的同时,对门边的人道:“等他死了,将他的尸骨带去苍州吧,总要给那些死于矿山上的百姓一个交代。” “皇兄……” 萧岁舟艰难地伸手,可萧景祁还是在他的视线里远去。 反倒是门边的那个人走了进来,一身银白铠甲在行走间相互摩擦碰撞,发出令人胆寒心悸的凛冽之声。 那是夏影。 他径直拿起白绫,在萧岁舟面前蹲下来,将白绫一圈一圈地绕在后者的颈间。 萧岁舟还想挣扎:“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有踏足过玄樾全部的土地……” “苍州的矿山上,死了一百多个孩子,他们个个都要比陛下您年轻。我的弟弟,甚至不满七岁。” 夏影面无表情地回答着,一点一点将白绫收紧。 “他们没有来过热闹繁华的上京城,没有吃过山珍海味,没有穿过绫罗绸缎,没有受过文武百官的跪拜礼。比起他们,陛下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金尊玉贵的萧岁舟,全然没有从夏影手中逃命的机会。 随着一声清晰的咔嚓声,他的脖颈当场断裂,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流下最后一滴泪。 他的时代落幕,而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仅有寥寥几字。 废帝萧岁舟,于玄樾历一千零六年突发急症,亡故。 —— 萧景祁回到寝殿时,蔺寒舒正聚精会神地趴在桌边,盯着桌上的图纸瞧。 前者大步走过去,搬来椅子在后者身旁坐下,格外自然地将手放到对方腰上,问道:“在看什么?” “看皇宫的布局,我要选一座未来的住所。”蔺寒舒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难以抉择,“明菲殿百花齐放,绿树成荫。逢玉殿采光最好,即便冬天也能在殿里晒到太阳。承露殿靠近帝王寝殿,要是想见你,走几步路就能到。” 各殿有各自的好处,蔺寒舒实在是选不出来,为难地趴到桌上哼哼唧唧:“没办法,干脆把我砍成三块,分别住进那三座宫殿里好了。” 萧景祁点头:“好啊。” 两个字,让蔺寒舒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支起身子,回过头去看萧景祁。 对上他要咬人的目光,萧景祁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座宫殿,具备全部的优点?” 竟有这样的好地方? 蔺寒舒懵懵地眨眼,把图纸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找到他口中的宫殿。不免歪歪脑袋,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萧景祁指指头顶:“就是这儿。” 帝王寝殿,自然是所有宫殿里最好的。 不仅占地面积比其他宫殿大了好几倍,还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光线充足,常年烧着地龙,入冬也不会冷。 可是…… “按照宫规,妃嫔只有侍寝时才能来这儿,我总不能一直住着吧,”蔺寒舒撇了撇嘴,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面,“要是让那堆大臣知道了,免不了要闹得鸡飞狗跳。他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那就让他们骂去,”萧景祁不甚在意地捏捏蔺寒舒腰间的软肉,“随他们折腾,我只想时时刻刻看见你。” 他的音色好听,说这种话的时候活像是在蔺寒舒的耳畔呢喃动听的情话。 蔺寒舒霎时眉眼弯弯,坐进他的怀里,又道:“他们见骂你没用,就该骂我了,说我不守宫规,狐媚惑主……” 话还没说完,萧景祁便沉了沉脸色:“谁敢骂你,我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 蔺寒舒忍着笑,修长手指替萧景祁抚平微蹙的眉,而后亲亲他的下巴,故作无奈:“既然陛下非要留我在这儿,我便只好从命了。” “怎么,”萧景祁抓住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皮肉抚摸底下跳动的血管,周身气息逐渐危险,“你不愿意住这?” 蔺寒舒戏瘾大发,想演一演被帝王强迫的笼中雀。 只可惜他的表演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萧景祁轻飘飘一句话终结。 “哪怕不愿意,你也得待在这儿,哪也不准去。” 第228章 拒之门外 蔺寒舒不由得瑟缩肩膀,使劲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瞳,像只担惊受怕的兔子,弱弱道:“你好凶……” 萧景祁闻言一顿,收敛起眸底的晦暗,缓了缓神色。 手刚落到蔺寒舒头顶,想要摸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抚,就听见他雀跃地说出下一句:“我好喜欢。” “……” 上回的朝服事件,萧景祁就发现了,他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癖好。 带着薄茧的指腹落在他的唇瓣上,轻佻地抚了抚,萧景祁低声问:“喜欢凶的?” 蔺寒舒点头如捣蒜,满脸期待地看着萧景祁,渴望对方能够露出那种目空一切的神情,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惜萧景祁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凶着凶着,就凶到床上去了。 反复煸炒入味。 炒到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不是这个时候凶呀!” 萧景祁假装听不见,继续我行我素。 夜色如水。 皇宫各处点了灯,烛火在檐下跳动不熄。 子时四刻一过,蔺寒舒便迫不及待地扒开萧景祁的领口,查看他心口的位置。 肌肤平整,那只阳蛊果然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实在没力气挪开,干脆就静静地躺在萧景祁的心口,小声地嘟囔一句:“太好了。” 揉揉他披散的乌黑长发,萧景祁顺着他的话,问道:“好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 蔺寒舒是困得睡着了。 看来他硬是撑到亲眼看蛊虫消散,才安心地睡觉。 萧景祁不禁失笑,为了不惊醒他,长久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一缕碎发散落下来,落在蔺寒舒鼻尖,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晃。 似是觉得有些痒,蔺寒舒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萧景祁连忙伸手,拨开那缕碎发,替他别到耳后。 紧蹙的眉头这才松开,蔺寒舒睡得格外香甜,手不安分地乱动,被萧景祁抓住,指节探入他的指缝,与他在昏黄的灯影下十指相扣。 次日清晨,他难得起了个大早,严谨地扒了一遍萧景祁的衣裳,再度确认蛊虫不在,拍了拍胸口,说出与昨晚一模一样的话来:“太好了。” 萧景祁将掉落到肩上的衣裳拢好:“到底好什么?” 当然是因为蛊虫没有了,他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蔺寒舒没回答,心情颇好地拖来椅子坐下,和萧景祁一起用早膳。 粥有些烫,他让萧景祁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他。 正浓情蜜意时,凌溯忽然闯进来。 看见他,蔺寒舒笑吟吟地打招呼:“小神医来得好早,你要给陛下治体内剩下的毒吗?” 凌溯一拍膝盖,仿佛一只迫不及待开屏的小孔雀,要展示自己的才能:“我在为明远王爷调配解除副作用的草药时,医术精进了一步。” “这是好事啊,”蔺寒舒赞叹地点点头,“恭喜你,恐怕找遍整个玄樾,也不会有比你更厉害的神医了。” “该恭喜的是你们,”凌溯一本正经道:“我发现了一种新的药,往后我在为陛下治毒的时候,他不用再禁欲。只要吃过那种药,就能够与娘娘你行夫妻之事!” 蔺寒舒嘴里的粥没能咽下喉咙,而是喷了出来。 他颤抖着肩膀,看凌溯的眼神,好似在看魔鬼。 萧景祁倒是十分满意,对凌溯摆摆手:“库房里有一朵珍品百年灵芝,赏给你。” 凌溯谢天谢地谢萧景祁,把做好的药留下,便一溜烟地跑路了:“红的那瓶是此次以毒攻毒的药,绿的那瓶是我刚刚说的那种药,我现在去准备药浴需要的材料,傍晚再来!” 看着那个绿油油的药瓶,蔺寒舒眼疾手快,要把它丢出九霄云外。 然而萧景祁的动作更快,抓住他作乱的手,笑道:“撒气冲我来,不必为难一瓶药。” 蔺寒舒的手动不了,用脚踹踹萧景祁。 没能踹疼对方,反倒把对方踹兴奋了。 第159章 他霎时红了耳尖,拼命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火急火燎地往外跑:“我决定了,我往后就住承露殿!” 说完,蔺寒舒头也不回地跑了,速度快得好似身后有恶狗在追。 萧景祁心平气和地吃完剩下的早膳,喝了那瓶红的药,把绿瓶揣进袖中,不急不缓地来到承露殿外。 门从里面反锁了,他试图跟蔺寒舒讲道理:“你一个人待在里面不无聊么?先开门,我找几个宫女太监陪你玩。” 门没开。 萧景祁也不恼,继续循循善诱:“承露殿没铺被子,你怎么睡觉?先出来,把我殿里的被子抱过去。” 门还是没开。 萧景祁左思右想,这回只有短短四字:“我心口疼。” 啪嗒一声,是蔺寒舒把门栓抬了起来。 就在萧景祁伸手去推门的同时,他又将门栓放下去,气鼓鼓的声音从门背后传出来:“蛊虫都没了疼什么疼!差点就被你骗了!” 谎话被戳穿,萧景祁不仅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勾唇轻笑了一下。 正想着再找点理由时,背后传来沙沙声。 他回过头,见那位少年史官边写边念:“今日陛下被贵妃娘娘拒之门外,无论好言相劝还是谎言百出,均不得进。” 萧景祁神色一凛,幽幽地问道:“这也要记?” “当然,我会将陛下的一言一行尽数记录在册。”少年史官乖巧地点点头,观察萧景祁的模样,而后补上一句,“看陛下的表情,状似恼羞成怒。” 萧景祁的确恼怒,冲着少年史官道:“一边去。” 他冷着脸时,周身压迫感极强,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让周遭人大气不敢喘。 少年史官吓住,一步一步后退,远离萧景祁的视线。 打发走了他,萧景祁也不再继续跟蔺寒舒玩开门游戏了,手往红墙一撑,便轻飘飘地翻过了高高的墙头。 里面传来蔺寒舒惊慌失措的喊声:“你耍赖!你出去!要我同意才能进来!” 声音戛然而止,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少年史官偷偷摸摸从角落出来,提笔继续写:“贵妃不愿开门,陛下翻墙而进,一副采花贼做派。” 第229章 眼睛进沙子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可谓十分热闹。 萧景祁想方设法往承露殿里去,蔺寒舒想方设法将他拦在门外。 薛照天天被武师傅殴打,他每日都进宫向萧景祁哭诉。有时鼻青,有时脸肿,有时胳膊骨折腿骨折,伤得五花八门。 萧如意则是在太傅的教导下眼底没了光彩,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似一具行尸走肉,又像哀怨的女鬼。 钦天监日日遣人来问萧景祁准备何时举办登基大典,萧景祁总用时机未到敷衍过去。 拒绝的次数多了,蔺寒舒不由得好奇:“举办登基大典需要什么时机?” 彼时,二人正在承露殿的檐下赏雪。 萧景祁披着厚厚的大氅,领口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他五官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凌厉。 他伸出手,见雪花在指尖缓缓融化开来,转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对蔺寒舒道:“等我剿灭蛮国,震慑周边各国。我要在我的登基大典之上,看见万国来朝。” 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必成的笃定。 蔺寒舒眨了眨眼,想要祝他早日达成所愿。 不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伸手过来,将蔺寒舒给揽进了怀里,道:“还有……” “还有什么?”蔺寒舒怔怔地抬头,细密长睫扑闪着,等待他的答案。 然后就见萧景祁笑弯了一双眼:“还有,我的登基大典,要和你的封后大典一起办。” 檐外风雪霏霏,天地皆被渲染成一片银白。 那样美好的风景,却入不了蔺寒舒的眸了。 他倏然红了眼尾,感动地吸吸鼻子。 萧景祁连忙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怎么哭了?” “我才没有哭呢,”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了,蔺寒舒仍然不忘嘴硬,“是眼睛进沙子了。” 没有问这大雪天哪儿来的沙子,萧景祁假装被他说服,弯下腰亲亲他的眉眼:“这样啊,那我帮你把沙子吹掉。” —— 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天上朝时,礼部尚书说起北黎国现状。 北黎女帝独宠一位男宠,未曾想此男宠是罪臣之子,他潜伏在女帝身边,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报仇。 他不仅几次三番给女帝吹枕头风,让女帝残害忠良,还在一次侍寝时,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匕首,意图刺杀女帝。 讲完这件事,礼部尚书得出结论:“女子终究心肠太软,容易轻信他人,实在是不宜执掌天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一个劲往萧如意身上瞟。 萧景祁皱了皱眉,本想出声让他滚,没想到萧如意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 “尚书大人往后还是少道听途说吧,北黎女帝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却与您口中的故事截然不同。” 她扫视周围一圈,再不见从前的懦弱与胆怯,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位大臣的耳朵里。 “我知道的版本,女帝早知道那男宠是罪臣之子,她假装相信对方,是为了将对方和对方背后的靠山连根拔起。” 礼部尚书一噎,不由得后退一步。 萧如意看着他,幽幽地扯了扯嘴角:“至于你说女子心肠太软不适合执政……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我可不是什么心软之人,等我登基,不会放过任何得罪过我的人。” 威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礼部尚书气到呼吸不畅,脸红脖子粗,指着萧如意,对萧景祁抱怨:“陛下正值盛年,皇太女公然在朝堂之上说出登基这种话,是在诅咒陛下吗!” 要是换作别的皇帝,怕是要猜忌萧如意有谋逆之心,惶惶不可终日。 可萧景祁不会。 他单手托腮,歪歪斜斜地坐在龙椅上,看向萧如意的目光里只有欣赏。 他知道,自己出征蛮国的机会到了。 下朝之后,他便紧锣密鼓地筹备出征事宜,任命陆子放和杨副将为辅政大臣,一文一武,加上禁军统领夏影,足够保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上京城仍然能够维持平静。 蔺寒舒来到御书房时,恰好看见他在写这些。 心一下提了起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陛下这就打算前往边境了?” “嗯。”萧景祁连头也没有抬一下,写完之后,揉了揉右手手腕,“我想把薛照带去,让他历练历练。” 蔺寒舒根本没心思听他后面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自己看过的狗血故事。 夫君出征半年带回来一个女子,夫君出征一年带回来一个男子,夫君出征一年半带回来一个美人,夫君出征两年带回来一个兽人吧啦吧啦……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将唇瓣咬得毫无血色,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来。 恰好这时萧景祁侧过头来看他,见状愣了愣,问道:“你不想去?” 蔺寒舒也愣了:“你要带我去?” 边境那么危险,蛮国人个个茹毛饮血,他以为萧景祁不会带上他的。 萧景祁哭笑不得,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扫除蛮国那么大的功绩,你不想与我平分?” 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蔺寒舒扑进他的怀里,使劲蹭蹭,声音闷闷的:“可别到时候功绩没有平分,我先被蛮国人砍成两半。你不怕刀剑无眼,我这么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会给你添乱?” “怕什么,”萧景祁抱着蔺寒舒轻声安抚,“无论如何,你也比薛照强些,我都不害怕他会出事,自然也不会觉得你会给我添乱。” 顿了顿,他捧起蔺寒舒的脸来,低头与之对视,郑重地承诺道:“我会保护好你的,没人能够伤到你。” 他说到做到,他的承诺比万两黄金还要重。 蔺寒舒被哄开心了,阴霾彻底散尽,云开见月明。他抬高右手,动了动小指:“那你说话要算话,拉勾。” 这是几岁小孩才会相信的约定方式? 萧景祁一边觉得幼稚,一边乖乖地抬手,用自己的手指勾住蔺寒舒的小指,音色好听,仿若山涧缓缓流淌而过的清泉。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230章 好凉 年关将至。 玄樾与蛮国接壤的靖云关风雪肆虐,天寒地冻。 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堪比末日的气温,狠狠给了蔺寒舒一个下马威。 他冻得直发抖,被萧景祁抱在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才好了些许。 负责守城的赵副将看到二人相拥的场面,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明显抽了抽。 他实在不明白,萧景祁御驾亲征,为何还要带个娇滴滴的贵妃来。 虽心有不满,但他到底没有抱怨出口,行过礼后,自顾自地说起边境的现状。 第160章 蛮国处处是沼泽,能种水稻小麦的地方少之又少。原本粮食的产量就不够,冬天一到,草木不生,他们更要饿肚子。 他们不想花钱买粮,就派出小队骚扰周边各国,打赢哪个国就勒令哪个国交粮,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如此行事。 听到这些,蔺寒舒不由得好奇道:“玄樾边境驻守着这么多士兵,他们只派百人小队来,副将何至于如此愁眉苦脸?” “曾经有个国家没把百人小队当回事,只派了百人拦截。结果被那蛮国队长抓住空隙,喊了他们背后的大部队来,导致那个国家连丢三座城池。” 赵副将长叹一口气。 “他们时不时的骚扰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每次都在找机会观察我们的军情。我们不光要防着百人小队,还要提防可能出现的大部队。无论咱们是在吃饭睡觉还是在洗澡,只要他们一来,就必须严阵以待。” “原来如此,”蔺寒舒点点头,“副将真是辛苦,驻守边关这么多年,没有让蛮国占到一点便宜。” 闻言,赵副将默了默,神色莫名透着灰败。 发觉他表情不对,蔺寒舒连忙追问道:“怎么了?” 赵副将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虽然我们一直赢,可那群蛮国人就是疯子!他们……他们输了,会在逃跑时带走玄樾士兵的尸体。” 蔺寒舒不解:“把尸体带过去干什么?” 赵副将难以启齿,萧景祁替他回答:“带去吃掉。” 冬日中,没有比肉更能补充体力的东西了。 蔺寒舒微微怔愣,终于明白萧景祁为何对蛮国有着那么大的敌意。 大氅之中,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蔺寒舒握紧他的手,低声说道:“有陛下坐镇,他们定然嚣张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号角声,赵副将神色一凛:“蛮国人来了。” 他提剑冲出帐篷。 萧景祁松开蔺寒舒:“你自己在这儿待一会,我……” “我跟你一起。”蔺寒舒抓住他的手,定定道:“我倒要看看,吃人的蛮国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只是百人小队的话,并不会太危险。 萧景祁略一沉吟,同意了他的请求,只道:“跟紧我,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高高的城墙之上。 赵副将已经带人下去跟蛮国人厮杀了。 蛮国人喜欢穿各种动物的皮毛制成的衣物,萧景祁在打斗人群的后方,发现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那人衣服上的皮毛明显比普通士兵精致些,腰上还系着金子做的装饰,想来他便是此次百人小队的队长。 萧景祁朝身旁的玄樾士兵伸手:“拿把弓来。” 士兵递来弓箭,萧景祁毫不犹豫地搭弓拉弦,对准了那位队长。 蔺寒舒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刹那,那位队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对上蔺寒舒的视线。 也就是这么一眼。 忽然狂风大作,天空降下冰雹。 蛮国人那边全乱了,那位队长说了几句语调奇怪的话,指挥着小队后撤。 眼看冰雹越来越大,他们仍旧不忘拖走几个在打斗中死去的玄樾士兵。 就在这时,羽箭从城墙上破空而来,准确无误地射中那位队长的腿。 他惨叫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周围的蛮国士兵要扶他,可从天而降一个沙包大的冰雹,径直将他砸晕过去。 萧景祁已经搭上第二箭,谁要继续管那位队长,便只有死路一条。 但蛮国人那边显然没有什么底线,见人晕了,觉得他是个拖累,干脆丢下他就跑。 说来也巧,小队撤退,冰雹立马停了。 被砸到头的赵副将把蛮国小队的队长抓回来时,抹了把头上的血,满脸都是震惊之色:“这么多年从未下过冰雹,今日是怎么回事?” 萧景祁看向蔺寒舒。 蔺寒舒柔弱又无辜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否认道:“应该不是我吧,我的天煞灾星体质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天煞灾星体质? 赵副将忽地想起来,之前是听人说过,当今陛下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娶了个天煞灾星王妃冲喜。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萧景祁要把蔺寒舒带来这儿了。 赵副将自觉羞愧,收起之前对蔺寒舒所有的偏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娘娘初来乍到便召来冰雹,赶走了蛮国人。您根本不是什么天煞灾星,而是玄樾的福星!” 对于他的夸奖,蔺寒舒照单全收。 稍稍抬了抬下巴,听得十分满意,抽出空去打量那位被冰雹砸晕的蛮国小队队长。 随即一愣。 原因无他,对方长得……有点漂亮。 蛮国人大多身强体壮,皮肤黝黑,长相凶恶,据说能够徒手捶碎石头。 但眼前这个人,肌肤像雪一样白,五官格外精致,瘦弱的身躯裹在皮毛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简直像是睡美人。 蔺寒舒摸摸下巴,止不住地想,要是他没来这儿的话,故事的发展,是不是就真要变成夫君出征带回来一个美人? 但他显然多虑了,萧景祁并未因对方是一位美人,便心慈手软。 接过士兵递来的水桶,就往那位美人的身上浇。 冰水凌冽刺骨,美人被浇了个透心凉,挣扎着从昏迷之中醒过来。 身上的皮毛全湿了,冷冰冰地紧贴在肌肤之上,冻得他止不住哆嗦。 又痛又冷,他委屈地落下泪来,双手抱胸,用蹩脚的玄樾话说了一句:“好凉。” 第231章 法阿迦 他一开口,蔺寒舒就没有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样一个漂亮柔弱梨花带雨的美人,居然会发出如同嗓子里卡拖拉机的声音,并且两个字都不在调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滑稽感。 很显然,赵副将也为他的声音感到震撼,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不自在地抽了抽,而后拔出手里的刀,就搭在了对方脖子上,斥道:“无耻的蛮人,死到临头还妄想靠卖弄风情苟活,我现在就砍了你,给玄樾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眼看刀即将划破美人纤细的脖颈,萧景祁忽然出声道:“且慢。” 蔺寒舒眉头一跳。 赵副将动作一顿。 两人齐齐看向萧景祁,萧景祁转头,对蔺寒舒道:“这蛮人赏你了。” “嗯?”蔺寒舒眼底的茫然快要溢出来,恨不得往脑门上贴个问号。 “他一说话,你就笑。”萧景祁声线温和,解释道:“我想让你多笑笑。” “……” 嘴角不自在地抽了抽,蔺寒舒低头看着那位美人。 美人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美貌诱惑不了萧景祁和赵副将,于是转换目标,一个劲地朝蔺寒舒抛媚眼。 用美人来诱惑颜控,实在是不道德。 但对方开口求饶,那宛如生锈铁锯划过百年老树的声音,将这份美貌毁坏的一干二净。 蔺寒舒当即捂住自己伤得不轻的耳朵,猛猛地摇头:“我不要。” 闻言,萧景祁道:“那还是杀了吧。” 赵副将也是个行动派,说时迟那时快,锋利的刀刃挨上美人脆弱的肌肤。 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美人惊慌失措道。 “等一等,我不是纯种蛮国人!我是……我是……” 不知他究竟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身份,还是对玄樾语了解不深,绞尽脑汁,终于挤出下一句。 “我是杂种!” 城墙上一片寂静。 仿佛有乌鸦飞过,带起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赵副将的手抖了抖,终究没有要了他的命。 性命暂时保住,他连忙讲起自己的故事。 他说他叫法阿迦。 他的母亲是拂弥国人,蛮国在拂弥边境强抢民女,他的母亲凭借美貌被蛮国主看中,成为帝王后妃。 蛮人极其注视血统,他们认为其他国家低贱,异国女子不配生下带有蛮国血统的孩子,所以会给她们灌过量的红花,让她们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可他的母亲还是怀孕了。 蛮国主发现此事后差点儿气炸,下令让宫人把他的母亲扔进天塔。 蛮人觉得异国人会污染蛮国土地,专门建造了一座塔来容纳异国人的尸骨。 那里堆积着被他们吃得只剩骨架的异国士兵,还有被他们糟蹋致死的异国女子。 那就是天塔。 听到这里,蔺寒舒不禁感到好奇:“那你是怎么好端端活到现在的?” “靠那些和我母亲一起被掳到蛮国的女子啊,”法阿迦继续说道:“天塔里的尸体堆得太高了,我母亲被人从塔顶丢下去没有摔死,那些姨姨们发现她还活着,便偷偷接济她。” 蛮国的食物本来就少,一到冬天大家都吃不饱饭。 他们没把那些异国女子当做人,而是当成泄欲工具,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平日里只给她们吃些剩菜剩饭,有时候甚至连剩饭都不给。 第161章 即便如此,那些女子还是从自己的口粮中攒下一点,分给天塔里的法阿迦和他的母亲。 日复一日,直到法阿迦六岁那年,外面最后一个异国女子也被蛮国主折磨死了。 在饿了三天后,法阿迦的母亲知道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蛮国宫人再一次往天塔里丢尸骨的时候,她高声呼喊,让宫人发现了她和法阿迦。 蛮国主赶到,当场提刀处决了她,面对拥有他一半血脉的法阿迦时却犯了难。 最后国师说,他能在天塔里安然无恙地长大,一定是上天的庇佑,才让蛮国主没有对他痛下杀手。 他就此在蛮国皇庭中,成为了一个尴尬且多余的存在。 “有一位姨姨的父亲是拂弥国与玄樾国的行商,她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学了玄樾话,并教给了我。”法阿迦挠挠头,“但是实在是过了太久时间,我记不清楚准确的声调,发音可能会有些奇怪,请你们见谅。” 何止发音奇怪,他一句话能够同时夹杂蛮语玄樾语和拂弥国语。 好在赵副将见多识广,一直在旁边给他翻译。 听完这些,蔺寒舒对他生出几分怜悯,道:“你说这么多是为了让我们可怜你?” “不是!”法阿迦匆匆地摇头,那双湛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蔺寒舒,“我一早听说玄樾的皇帝会来靖云关,我主动揽下骚扰的差事,就是为了见玄樾天子一面。” 按照他的预想,等百人小队撤退之时,他假装崴脚,让玄樾人抓住他。 结果不用装,玄樾皇帝啪的一箭从墙头上射下来,当场射穿他的腿。 没等他求饶,一个大冰雹铛的一声砸在他的头顶,当场把他砸晕。 想到这些,法阿迦仍不明白为何自己今日格外倒霉。 他缓了缓神色,将其他事情抛诸脑后,目光转向萧景祁,认真地分析道:“蛮国在周遭国家中国土最小,人最少,但迟迟未被攻破,是因为那儿处处都是沼泽,不清楚路况的人一旦误入容易深陷泥潭,有去无回。” 说到这里时,法阿迦稍作停顿,眼底染上希冀:“但如今是冬日,大部分的沼泽结了厚厚的冰,只剩极少数地方去不得。没人比我更了解蛮国的地势,若陛下您要御驾亲征,我愿意亲自为你引路,助你取得蛮国主的项上人头!” 萧景祁面无表情看着他,对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凭什么信你?” 法阿迦就知道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并不气馁,而是低下头在湿透的袖子里掏掏。 生怕他会突然掏出什么暗器来,赵副将满脸紧张地用刀指着他,以便在他生出刺杀之心的第一时间送他归西。 可是最终,法阿迦只掏出来一块布。 第232章 见他如见我 一块染血的布。 法阿迦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庆幸地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被水打湿。” 他将布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名。 字迹不同,大小不同。 有人写得慢,一笔一画精心书就。有人写得急,笔画与笔画粘连在一起。 法阿迦指指上面,一个叫做傅如玉的人名,道:“这位姨姨是拂弥国守城官的女儿,哪怕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可只要有人愿意在前面带路,她的父亲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前往蛮国,带回她的尸骨。陛下您可以派人护送我去拂弥国境,我会说服他与您强强联合,两国合作,必然能横扫蛮国。” “姓傅的守城官……”赵副将像是想到什么,咂了咂舌,看向萧景祁。 萧景祁垂眼:“早在十六年前,那位姓傅的守城官向拂弥国的皇帝请兵出征,皇帝觉得他多事,打断了他的手脚,把他和赔礼一起送去了蛮国皇庭,他恐怕已经和你那位姨姨一同埋葬于天塔之中了。” 法阿迦怔住。 拿着血布的手,微微发起抖来。 见状,萧景祁幽幽地接上一句:“其实在送了赔礼后,蛮国主龙颜大悦,愿意把被掳的拂弥女子送回去。拂弥皇帝觉得她们失了贞洁,回去也是用一根白绫吊死的命,便让蛮国主将她们留下。” 寒风凛冽,刮得法阿迦的脸生疼。 刚才他是为了示弱装哭,可现在,他的眼泪是真真切切地为了那些在异国他乡受尽委屈的女子而流。 “怎么会这样……”他失神地攥紧了手,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她们每个人的愿望都是有朝一日重回故土,她们至死也不知道,是她们的皇帝将她们抛弃在蛮国……” 萧景祁摆了摆手,让赵副将将法阿迦带下去。 在携手回帐篷的路上,蔺寒舒好奇问道:“陛下相信他的话吗?” 萧景祁点点头。 于是蔺寒舒又问:“是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很真诚么?” 萧景祁摇摇头。 风雪不息,他替蔺寒舒拢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声音很轻:“阿舒知道法阿迦在蛮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蔺寒舒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知识,自然无从知晓。 好在下一瞬,萧景祁便贴心地自问自答:“法阿迦,是牲畜的意思。” 这样的答案,明显让蔺寒舒一愣:“他不是蛮国主的亲生血脉么?为什么会给他取这种极具侮辱性的名字?” “蛮国主恐怕除了给他一条活路之外,并未将他视作亲生儿子对待。”萧景祁的声音愈发低沉,道:“刚刚他在袖子里面翻找那块布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手臂。不仅有鞭伤,有烫伤,还有……吻痕。” 美貌单出是死局,却也是他在蛮国赖以生存的武器。 蔺寒舒听得一阵揪心,停下脚步,对萧景祁道:“他的衣裳全湿透了,这么冷的天,万一生病就不好了,我想把我身上的大氅给他。” “我就知道你会心软。”萧景祁摸摸他的头,“放心,赵副将会照顾好他,用不着委屈你挨冻。” 但就算披着大氅,蔺寒舒也不觉得暖和。 鼻尖痒痒的,他捂住脸打了个喷嚏,整理好表情之后才松开手,继续眨巴着一双眼睛,盯着萧景祁瞧。 萧景祁无奈地捏捏他的半边脸颊:“怎么这种时候了还顾着自己的仪容?走吧,回帐篷,我给你熬姜汤。” 士兵们大多都驻守在城墙边缘,营地这边没几个人,萧景祁真的得亲自熬汤。 将姜切片,放入锅中,煮沸之后加上一点糖。 盛了满满一碗,蔺寒舒伸手去拿,却被冷风冻得两只手直打哆嗦。 看得萧景祁勾唇,道:“把手揣回去吧,我喂你喝。” “这种小事怎么好劳烦陛下呢。” 蔺寒舒嘴上这么说,面上却笑弯了一双眼,乖乖把脑袋往他那边探。 将姜汤搅到合适的温度,萧景祁一勺一勺喂给他。 汤的味道和平时喝的姜汤没有任何区别,可蔺寒舒还是喝一口夸一下:“陛下果然全能,连随随便便熬出来的姜汤都这么好喝,这手艺,不遑多让于从前王府的哑巴厨娘。” 喝完姜汤,他扑进萧景祁怀里打盹。 赵副将就是在这个时候掀开帐篷门进来的。 手里端着笔墨纸砚,明显是过来与萧景祁商讨进攻蛮国的细节的。 虽然蔺寒舒的体质起了极大的作用,但赵副将这个人性格死板,只认死理。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 他刚要让蔺寒舒出去,萧景祁先一步对怀中人道:“你是要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和我们一起商讨?” “陛下……” 赵副将险些惊掉下巴,总觉得萧景祁太纵容蔺寒舒了。 蔺寒舒稍一抬眼,继续没骨头似的赖在萧景祁怀里,轻声嘟囔:“副将好像不太乐意让我待在这儿。” “是么?”萧景祁跟着抬起眼,看向赵副将。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可哪怕赵副将高了萧景祁一头,依然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寒意无孔不入,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冻得他呼吸停滞。 他甚至觉得萧景祁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当场拔刀砍了他的脑袋。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萧景祁只是很平静地开口:“你是功臣,我不会为难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普通后妃,我与他夫妻一体,见他就如见我。你身为靖云关最大的官,这点察言观色的本事总该有。” 赵副将的脸白了白,没敢再质疑什么,恭恭敬敬将手里的东西呈过去。 接下来,关于对蛮国发起进攻的方式,萧景祁和蔺寒舒你一句我一句,讨论得如火如荼,赵副将偶尔插上两句。 谈起萧景祁要率兵打前锋的时候,蔺寒舒不由得担忧:“你的手能行吗?” 萧景祁挑眉:“之前忘记告诉你了,自从我的右手手筋被顾楚延挑断后,我便尝试用左手练枪,小有所成。” 蔺寒舒:“?” 那他干嘛一直在他的面前用右手拿武器,打完人之后又嚷嚷着手疼?! 第162章 第233章 星陨 蔺寒舒不服。 抱着萧景祁完好无损的左手追问:“之前为什么不用这只手呢?” 面对他的质疑,萧景祁笑吟吟地答:“无可奉告。” ……坏人! 蔺寒舒猛地撒开他的手,气鼓鼓道:“行,以后就算你的右手疼,我也不会管你了!” 说着,他抬脚要走。 萧景祁在他的身后浅浅勾起嘴角,故作叹息:“好冷,手又开始疼了。” 蔺寒舒脚步一顿。 凌溯说过,在严寒之处,即便萧景祁的右手不拎重物,不舞刀弄剑,也有可能引发旧疾,从而疼痛不已。 他迟疑地转身。 对上萧景祁那双含着笑的眼睛。 萧景祁将手递过去,近乎撒娇一般,放轻声音:“阿舒,管管我吧。” 美色诱惑。 音色诱惑。 蔺寒舒哪里顶得住,当即回头捧住他的手腕,揉一揉又吹一吹。 二人旁若无人,衬得一旁的赵副将格外多余。 他还从未见过萧景祁如此温声细语的模样,霎时露出见鬼的表情来。 一步步后退,离开帐篷,心下只有一个念头。 蔺寒舒在萧景祁心底的分量真的不一般,为了自己这条小命着想,自己绝对不能再对他有任何偏见了。 事实证明,赵副将的所思所想极有道理。 因为就连出征那日,萧景祁都带上了蔺寒舒。 萧景祁率领骑兵在前,蔺寒舒在队伍最安全的中段,末尾薛照护送粮草。 武器和食物都有,摆明了要和蛮国人死磕。 出发之前,萧景祁特意将赵副将喊去,千叮万嘱,让他护好蔺寒舒。 赵副将震惊不已:“陛下亲征,臣该伴您身侧才是,您要让我去保护贵妃娘娘?” “不用你跟着我,”萧景祁掂了掂手里的银枪,道:“我不喜欢旁人在我身边指手画脚,干扰我的判断。” 前锋队里半数的人都是曾经摄政王府的侍卫,剩下的半数人由萧景祁在守城士兵中精心挑选而来,他们的特点,是听话事少功夫高。 赵副将只好退下。 萧景祁正准备号令玄樾大军出发,不远处忽然传来蔺寒舒的声音:“等等!” 漫天风霜下,蔺寒舒踩着厚厚的雪跑过来,大氅逆着风,仿若振翅的蝴蝶。 他穿过士兵的包围,停在萧景祁骑的战马前,踮起脚,将一个小巧的东西递过去。 长睫覆着雪,却遮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跑得有些累,蔺寒舒喘了好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收好。” 那大概是一块平安符。 因为边境没有寺庙,找不到符纸,就用了一块黄色的布料来代替。 折成三角形,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二字。 萧景祁收下,将它和紫薇花香囊挂在一起,而后弯下腰,帮蔺寒舒拂去头上的落雪:“让我想想该回你什么……你要蛮国人头骨做的花盆,还是要蛮国人腿骨做的琵琶?” 他闲的没事要蛮国人的骨头干嘛? 蔺寒舒摇头如拨浪鼓:“我不要那些东西,陛下平安,便是最大的回礼。” “这样啊,”萧景祁在风雪下倾身,“那我知道该回你什么了。” 他低头,于众目睽睽下在蔺寒舒眉间落下一吻。 —— 直到玄樾士兵踏入蛮国的领土,蔺寒舒才发现,他不该把平安符送给萧景祁,而是该送给那些蛮国人。 因为萧景祁打起仗来是真的吓人。 一个月连破三城,他手里那把银枪就没有干净过,一直淌着蛮人的鲜血。 这还是在他体内剩两种毒没治的情况下。 蔺寒舒不禁想,若他体内没有毒,右手没有伤,又该是何等模样。 蔺寒舒身边,赵副将彻底服气了,捷报频传时,他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当今天子颇具太祖皇帝之姿啊。” 蔺寒舒星星眼:“太祖皇帝也比不过他,他就是玄樾史上最厉害的皇帝!” 面对他口出狂言,不敬先祖的话,赵副将张了张嘴,最后却没敢说什么。 短短三个月,靠着法阿迦这个内鬼,萧景祁顺利带兵打进了蛮国国都。 蛮国人不急,因为国都的城墙是由特殊的石料堆砌而成,这种石料就连一般的炸药都无法爆破。 他们打定主意要和萧景祁耗下去。 萧景祁也不急,这次来带了足够的食物,就看到底是谁先弹尽粮绝。 玄樾士兵在距离皇城三里的地方驻扎,法阿迦对此感到忧心忡忡,对萧景祁道:“如今蛮国宫内有五十多个他们从各处掳来的女子,我怕蛮人没有吃的,会把她们当成食物。” “十日,”萧景祁手里拿着一张又一张改良炮车的图纸,头也不抬,“十日过后,就能制造出威力比普通炸药厉害好几倍的炮车。” 十日的时间,对行军打仗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对蛮国宫里那些异国女子来说,却恍若隔世。 法阿迦仍然忧心忡忡,他找到蔺寒舒,道:“贵妃娘娘,他们说你能召来异象,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那些困于宫内的异国女子?” 蔺寒舒心里没底。 他召的那些异象,顶多劈两道雷,刮几下风,落几块冰雹而已,似乎对蛮国人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他愿意一试。 他来到帐外,远远眺望着风雪中的蛮国皇宫。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 法阿迦站在他身边,将手放到眉毛上方,仔细看了一会,嘀咕道:“好像没有反应。” 蔺寒舒深吸一口气。 默默在心底念叨,看在他曾经那么认真地跪在摘星楼诵经的份上,希望佛祖能够听到他的心愿。 他希望世上所有受苦受难的人能够得到解脱。 仍然没什么动静,法阿迦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抖了抖。 紧接着,雪花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地动山摇,周遭的树抖落一身风雪,露出光秃秃的枝丫来,奇怪而低沉的嗡鸣声无孔不入地往他的耳朵里面钻。 法阿迦似有所感,抬头往天上望去。 一颗直径快有二十丈的大陨石,直直朝蛮国皇宫的大门砸下来。 第234章 我只会心疼贵妃娘娘 让蛮国人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就这样塌了。 法阿迦惊惧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忍不住双腿一软,冲蔺寒舒跪了下去:“贵妃娘娘,你是神仙转世吧?” 萧景祁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率兵杀了进去。 厮杀声与刀剑相撞声迟迟未绝,蔺寒舒站在营地里等待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足足五个日夜,萧景祁提着银枪回来,脸上身上乃至枪上都是血。 蛮国主被捆得五花大绑,拴在马后拖行。眸光涣散,不甘心地嘶吼:“怎么会有陨石呢?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更后面,是被救出来的异国女子们,法阿迦迎上去,他们似乎很是相熟,抱在一起哭。 蔺寒舒也上前,用衣袖帮萧景祁擦擦血,意外发现对方的胳膊上不是沾的其他人的血,而是真的受伤了。 他心疼地皱起眉,正要帮对方包扎,萧景祁忽而弯腰,指指自己的脸:“这里也是真的被刀划了一下。” 蔺寒舒看了一眼。 脸上浅浅的一道痕迹,看起来不严重,而胳膊的伤都快被砍进骨头里了。 孰轻孰重,蔺寒舒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拿了帕子就要帮萧景祁清理胳膊,对方却偏要把脸往他面前凑:“先处理这儿,我怕会留疤。” “别闹,”蔺寒舒轻轻叹了口气,“你胳膊再不包扎,血都要流干了。” 本就揪心,偏偏蛮国主还在一旁鬼叫,一会儿念叨上天对他太残忍,一会儿吟亡国诗。 听得蔺寒舒烦躁不堪,转头对他吼:“伤了陛下,你还活着干嘛?就该让雷劈死你!” 话音刚落。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到了蛮国主的身上。 四周弥漫焦香,他霎时变得外焦里嫩。 法阿迦不明觉厉。 赵副将一阵哆嗦。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蔺寒舒继续给萧景祁处理伤口。把胳膊包扎得严严实实,这才去擦萧景祁脸上的血。 浅浅的疤痕露出来,萧景祁问:“是不是很难看?” “好看,”蔺寒舒收敛起方才面对蛮国主时的满脸不耐,心疼地为他抹上药膏,“可能有点痛,你忍忍。” 有他这句话,被蛊虫折磨时不动声色,被刀砍时没有半点反应的萧景祁,愣是在药膏触碰到伤口的时候,轻微蹙眉,嘶了一声。 蔺寒舒吓坏了,连忙不停围着他转悠,活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等处理完所有伤口,蔺寒舒也知道了法阿迦和这些异国女子的故事。 第163章 他小的时候,靠从前那些姨姨的接济活下来。 而他长大了,会靠自己的美貌换取食物,分享给这些和姨姨们一样,被掳进蛮国皇宫的异国女子。 蔺寒舒感触颇深,问:“你接下来想去哪?” 法阿迦眨眨眼睛:“陛下和贵妃娘娘对拂弥国感兴趣吗?我可以想办法混进去,弄到拂弥国都的皇城布防图,届时给你们带路。” 他所说的办法,除了靠他那张脸,还能靠什么? 蔺寒舒回绝了他的提议,把剩余的药膏递给他,道:“你来玄樾吧,以后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不要再为了任何东西,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手里的药膏沉甸甸的,好似有千斤重。 法阿迦怔怔看着他,要往他身边凑:“贵妃娘娘……” 萧景祁不悦,提起银枪横亘在二人中间。 去路被拦,法阿迦委屈巴巴地撇嘴:“贵妃娘娘,你家陛下真是凶神恶煞。不像我,我只会心疼您。” 他长得是真漂亮,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声音也是真难听,让蔺寒舒根本无法沉下心来仔细欣赏他的美貌。 蔺寒舒撇过头去。 法阿迦还在输出:“俗话说得好,爱一个人,就是要接受他的全部。我都不介意贵妃娘娘您有夫君,您的夫君却不让我靠近您。这样看来,他对您的爱并不如我对您的爱意深刻。” 他跟玄樾人待久了,说玄樾话越来越利索,小嘴一叭叭,萧景祁就成了小肚鸡肠且棒打鸳鸯的恶人。 萧景祁的枪尖已经指到了法阿迦的脸上:“再多嘴一句,我让你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迫于他铺天盖地的压力,法阿迦撇撇嘴,最后再深情地看了眼蔺寒舒,扭头就跑。 蔺寒舒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你去了别的地方,记得改名字!” 法阿迦步伐微顿,回过头来冲蔺寒舒笑:“母亲生前给我取过名字的,叫释达,用你们玄樾语来讲,是平安的意思!” 他在风雪中跑远了。 萧景祁替被救出来的异国女子安排好去处。 又陆陆续续封赏了所有随他出征的士兵。 蛮国已灭,是时候回到上京了。 在休整的半个月里,赵副将次次都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蔺寒舒,蔺寒舒主动问起,他却什么都不说。 直至回京那日,眼看着蔺寒舒被萧景祁抱上马,赵副将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道:“贵妃娘娘,之前多有得罪,您人美心善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同微臣计较吧?” “怎么会呢?”蔺寒舒朝他笑:“赵大人,您不惧艰险,在此地驻守多年,是玄樾和靖云关的大功臣。我来这里本就不符合礼制,您对我生出意见也实属正常。何况您只是心里抱怨,并未对我做出实质性的伤害,甚至不计前嫌,在行军路上勤勤恳恳地保护我。这点事情,我是不会放在心里的。” 听到这里,赵副将紧绷的神情放松些许,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恭送萧景祁和蔺寒舒离开靖云关。 等到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才转身,走了两步,不小心被藏在积雪下的石头绊了一跤。 身旁的小兵连忙扶住他,他明明没有摔倒,却露出天崩地裂的表情来,唇瓣不停颤抖,简直比摔了还要凄惨百倍。 “将军,您怎么了?”小兵连忙询问。 却见他飞快转头,朝蔺寒舒离去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声音哽咽:“果然,贵妃娘娘还是没有放过我……” 第235章 大结局(上) 回到上京那日,文武百官齐齐跪拜,百姓夹道迎接。 萧景祁看过近日的折子,萧如意监国期间,风平浪静,无灾无祸。 见礼部尚书还在蹦跶,萧景祁瞥向面前的小姑娘,问:“你怎么还不收拾他?” “身处高位久了,容易听不见下位者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专断独行。”小姑娘有理有据地回答,“总要留个喜欢唱反调的人在朝堂上,时时刻刻提醒我,天下不仅仅是萧氏一族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 萧景祁笑,指向西南的方向喊她的名字:“重华。” “嗯?”她凑到萧景祁的身边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等待他的下文。 萧景祁道:“皇叔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你在位期间,把拂弥国打下来。” 萧如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处:“只要我能打下拂弥国,皇叔便承认我是你最满意的继承人么?” “对,”萧景祁收回手,眼眸微凝,“不过能不能成为让百姓满意的好皇帝,最终还是要看你自己。” “我会的。” 萧如意毫不犹豫答道。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并非萧氏一族这一代歪瓜裂枣选无可选,只能扶持我上位。而是我萧如意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命,帝王之位舍我其谁!” —— 次日上朝,萧景祁提起封后的事情。 各大官员摩拳擦掌,纷纷考虑谁家女儿适合进宫,谁家女儿适合当皇后。 礼部尚书更是无比欣慰,只要萧景祁顺利立后,再生几个皇子,届时萧如意的皇太女之位就保不住了,玄樾各位先祖也不用掀棺材板了。 他们浮想联翩时,萧景祁投下一枚重磅炸弹,说要立蔺寒舒为后。 朝堂上诡异地静了一瞬。 当初蔺寒舒以摄政王正妃的身份被封为贵妃,大家伙以为萧景祁是清醒的,明白男子不能为后的道理。 现在算怎么回事? 兜兜转转一大圈,怎么后位还是蔺寒舒的? 一群人倒吸凉气,礼部尚书更是气到胡子发抖。 他颤巍巍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您立个皇太女也就罢了,现在又弄个男皇后出来,这简直倒反天罡,违反伦理纲常啊!” 礼部其他人连忙附和,在他身后点头如捣蒜。 萧景祁单手托腮。 正准备从里面选个倒霉蛋恐吓一顿时,侍卫匆匆跑来,焦急地禀报:“不好了陛下,城南突然发生地陷!” 又是一个侍卫进入大殿,惊慌失措道:“不好了陛下,城南突然刮起龙卷风!” 随即是第三个侍卫,面露惊惧:“不好了陛下,城南那棵千年老树突然倒塌!” 以及第四个侍卫:“不好了陛下,城南的废弃污水坑突然喷发了!” 怎么总是城南? 城南犯天条了吗? 萧景祁带领重臣赶过去的路上,礼部尚书还在想,自己的家就在城南,希望不要受到这些灾害的牵连。 来到现场一看,他当即目瞪口呆。 别人的家都没事,只有他的宅子陷进污水坑里,一半被龙卷风吹飞,一半被树压垮,散发着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恶臭。 好在他的妻子和家中仆人没有事,一行人六神无主地站在废墟前,见到礼部尚书后连滚带爬地过来,抱成一团痛哭。 周遭官员嫌弃地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 唯独礼部尚书好似闻不到味道般,久久凝视着废墟,不能回神。 直到妻子扯扯他的衣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抱着脑袋发出土拨鼠尖叫:“怎会如此?我这辈子行善积德,我的宅子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萧景祁幽幽睨他一眼:“你真的不知晓其中原因吗?” 礼部尚书嘴唇颤抖,看着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随风飘摇的红色裤衩,颓然地低下头。 如果这就是天煞灾星的真正实力,那他心服口服。 至少现在人没事。 要是他再多嘴几句,或许出事的就不是房子了。 “微臣……”半晌,他嗫嚅着开口,嗓音艰涩,“微臣对封后一事没有任何异议。” 萧景祁满意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朝臣们:“你们呢?” 礼部尚书家的惨状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谁还敢和蔺寒舒对着干? 大伙面面相觑,最终整整齐齐地跪下,虔诚至极:“但凭陛下做主!” 萧景祁拍了拍肩上的雪,让钦天监的人将写着良辰吉日的册子呈上来。 粗略地扫了一眼,他将册子丢回去,道:“下月初七,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时举行,一切事宜,交由丞相督办。” 陆子放率领众臣领旨。 离开之前,萧景祁看见面如菜色的礼部尚书,勾唇:“爱卿不必担心无家可归,朕会帮你安排住宅的。” 他的安排,就是让礼部尚书一家子住在蔺父蔺母隔壁的空宅子里。 夫妇俩听说他公然在朝堂之上阻拦萧景祁立后,为了给自家孩子出头,气势汹汹地敲开了对方的家门。 经家丁的通传,礼部尚书面色不善地来到院门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夫妇俩。 身为三朝元老,他的威望比蔺父高,年纪也比蔺父大。 称得上一句德高望重。 而夫妇俩窝囊惯了,感受到压迫,下意识在礼部尚书的面前瑟缩着脑袋。 第164章 这让对方找回几分面子,不由得在二人的面前挺直脊背,冷笑。 “敢问蔺大人与蔺夫人有何指教?” 蔺父拉拉妻子的衣袖,小声道:“要不算了吧。” 蔺母一咬牙,用力拍开他的手:“不能这么算了!” 她一改往日的窝囊样,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随后从衣袖中掏出圣旨,在礼部尚书的面前展开。 礼部尚书凑近一看,脸上的镇定自若一点一点皲裂,整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陛下亲赐的圣旨,只要我们想收干儿子,任何人不得拒绝,否则就是在抗旨。” 蔺母恶狠狠盯着礼部尚书的脸,指了指自己:“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娘!” 受她的感染,蔺父也鼓起几分勇气,指了指自己:“还不快叫爹!” 礼部尚书:“……” 平生第一次,他气到白眼一翻晕过去。 此后称病不起,向萧景祁请了一个月的假。 第236章 大结局(下) 初七那天,是萧景祁身上所有毒治愈的日子。 因蛮国灭亡,周边那些深受其害的大国纷纷派遣使臣前来庆贺。 就算是没有与玄樾接壤的国家,在听说蔺寒舒天煞灾星的威力后,也纷纷送来大礼,以免下一个被陨石砸的是他们。 这场典礼空前盛大。 几乎掏空半个国库。 玄樾百姓从天南地北聚集到上京城来,把宫外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宫内臣子乌泱泱跪拜,红幡飘摇,一条红毯从宫门处铺到金銮殿,远远望去,如同燃烧的火焰。 蔺寒舒难得起了个大早,换上锦衣华服,牵着萧景祁的手走上高台,接过象征皇后身份的凤玺。 不远处的天空忽然变得阴沉沉的。 他暗道不妙。 这大好的日子,天煞灾星应该不会发作吧?! 忐忑间,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啼鸣声。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抹雪白的身影掠过湛蓝天空。 是那只被安置在苍州白山寺的雪鸾。 它畸形的脚已恢复正常,翅膀上的羽毛也长好了,秀美的身姿映入众人的眼帘,雪白的羽毛沐浴在阳光下,晕染上一层浅浅的晖光。 各种各样的鸟雀追随它飞行的踪迹,齐齐振翅,场面格外震撼。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百鸟朝凤!此乃大吉之象啊!” 那些使臣是客,本不用下跪的。可看到这样景象,他们抑制不住激动,连忙俯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仙保佑。 蔺寒舒抬头,琉璃琥珀般的双眸望着雪鸾飞舞的身影,低低说道:“它大老远从苍州的方向飞过来,好辛苦。” “一个月前白山寺的僧人便来信说它不见了,可直到今日它才抵达上京。”萧景祁握住蔺寒舒的手,轻笑道:“想必它这一路上一直走走停停,四处说服鸟雀们跟着它,的确辛苦。” 蔺寒舒感动:“它真的通人性。” 萧景祁点头:“比薛照通人性。 不远处,站在明远王与定安王身边观礼的薛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问前面的蔺父蔺母:“干爹干娘,陛下和娘娘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蔺父蔺母抹抹泪:“帝后同心,携手共进,他们当然是在互诉衷肠了。” 是吗? 薛照不信,又看向另一头的萧如意,问道:“皇太女觉得他们在说什么?” 萧如意双手合十,眼睛使劲眨啊眨:“皇婶今日的装扮鲜艳明媚,像降落凡尘的神仙,皇叔定然是被香晕了,在不停夸赞他的美貌。” 薛照还是觉得不对,转头问身后的凌溯:“你呢,猜猜陛下和娘娘在说什么?” “说你笨。”凌溯不耐烦地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还有,你挡到我观礼了。” —— 大典结束后,周边各国风声鹤唳,密切关注玄樾的动向,生怕萧景祁和蔺寒舒强强联手,拿他们开刀。 但等来等去,传来了皇太女萧如意继续监国,二人隐退的消息。 隐退的萧景祁和蔺寒舒重回旧地。 两人乘着阑州河上的船,一起放了莲花灯,看着灯影在河上随风摇曳。 去了湘州那家糕点铺,逛过手串店。 来到远州,在阴暗逼仄的小巷里拥吻。月色照耀,将二人交缠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苍州矿山上祭拜百姓,一步一步爬上白山寺,于紫薇树前祈愿长长久久,被枝头的晨露浇了一身。 如今天下太平,没了那些烦恼的事情,两人的腻歪劲儿只增不减。 甚至系统六六再度上线的时候,萧景祁正摁着蔺寒舒亲。 【咦惹,大抵是我来得不巧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蔺寒舒连忙推开萧景祁,拢了拢散乱的领口,小声提醒:“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系统老六,它来了。” 萧景祁听不见声音,坐到一旁,指腹抚了抚仍旧残留着余温的唇。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恭喜你通过考验,往后你们俩可以任由穿梭在玄樾与五千年后的世界啦。需要用到这个功能时,记得喊我的名字。】 系统六六说完,便再度不见踪迹。 蔺寒舒摸摸下巴,思考着是怎么个穿梭法,萧景祁忽然挨过来,问:“它走了?” “嗯。”蔺寒舒点头,迟疑道:“我……”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再次被萧景祁堵住唇瓣,亲了个天昏地暗。 —— 宫内的萧如意没有等到萧景祁和蔺寒舒回来,反倒等来了一纸禅位诏书。 萧景祁自愿退位,萧如意身为皇太女,顺位登基。 听到这个消息,礼部尚书哭晕在家里,嘴里一直念叨着礼坏乐崩,成何体统。 少年史官拿起那支陪他身经百战的笔,边写边念:“正史记载,玄樾历一千零一十二年,萧氏第二十八位天子宣布退位,要与皇后蔺氏周游四方。” 咬了咬笔头,他洋洋洒洒地写。 “帝萧景祁,在位期间国家繁荣昌盛,天下安宁长平。他亲自治理水灾,平京郊暴乱,剿灭蛮国,爱民如子,虽行事过于极端,却是玄樾史上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皇后蔺氏寒舒,帝王结发妻子,玄樾史上第一位男后。传闻他是上天眷顾之人,能召风雨雷电,能降天罚星陨。身为天道宠儿,却愿陪皇帝吃苦受难,时常以木簪束发,勤俭节约,乃天下众人之表率。” 写完,少年史官把册子往衣袖里一塞,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后,从另一边衣袖里掏出小本本。 他露出八颗大白牙,眼底放光,提笔写下—— “野史记载,皇帝萧景祁性格恶劣,专断独行,文武百官在他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喘。这样一位丰功伟绩,举世无双的强大帝王,偏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惧内,被皇后蔺寒舒整治得服服帖帖。皇后一哭他就没办法,皇后一闹他就害怕,皇后一怒他就跪下。” 至于总结,少年史官想了又想,再认真不过,一笔一画细细书就。 “帝后恩爱,琴瑟和鸣。萧景祁与蔺寒舒,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第237章 番外·玄樾战神 玄樾历一千零一十五年,萧如意得到消息,有个自称蛮国主后代之人在旧都自立为王,妄图带领蛮人卷土重来。 彼时的她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下位臣子们的身上扫过,音色沉沉:“真是可笑,蛮人竟然还不死心,那便让他们的美梦彻底破灭,敢问哪位大人愿意带兵前往蛮国?” 当了许多年昭宁侯,许久未曾握过刀的杨副将跃跃欲试。 已经从边境回来,晋为金吾卫统领的赵副将双眼放光。 需要功绩更上一层楼的升龙卫统领和副统领双双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薛照横插一脚,声音响彻整座金銮殿:“我去!” 萧如意:“?” 不止是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薛照身上,看他的表情活像是见了鬼。 “怎么,”薛照在众人的注视下缩缩脖子,撇嘴道:“你们不信任我?” 萧如意抬头望天。 忽然记起萧景祁离开之前的嘱咐,他说,可以适当给薛照一些历练的机会。 因此,在大家伙都看扁薛照的情况下,萧如意开了口:“那便由你去。” 随即又补上一句:“给你一万的兵。” 可是根据情报,蛮国那堆乌合之众,仅仅三百人。 薛照觉得自己更扁了。 下朝回府收拾行李,他收到了一个包裹,是蔺寒舒通过系统六六,放在他门口的。 那是个沉甸甸的大盒子,薛照把它抱进院子里时,晒药草的凌溯被吸引了视线,问:“此为何物?” 薛照仔细瞧瞧盒子顶端的字迹,回道:“冲锋枪。” “冲锋枪?”凌溯疑惑地重复这三个字。 第165章 冲锋,应该是这把银枪的名字吧。 可最短的银枪也比人高,这盒子的长度撑死也就只有薛照身高的一半,什么枪这么短? 凌溯放下药草,凑过去,好奇地打量:“拆开看看。” 薛照依言拆开盒子。 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两人皆露出迷茫的表情。 所谓的冲锋枪,浑身黑漆漆的,没有尖刃,没有红缨,长得格外怪异。他们打量许久,甚至看不出它的材质。 好在盒子里有蔺寒舒手绘的说明书。 画风着实抽象,但二人围着研究了半天,还是有了些许的眉目。 验枪。 装弹。 持枪。 瞄准。 子弹出膛的那一瞬,薛照因巨大的后坐力倒在地上。 他听见枪响,子弹穿透了整座房屋,在两面木窗上留下圆形的弹孔,最后整颗钉进了后花园的墙内。 屁股痛得要命,薛照却没功夫喊疼,而是目瞪口呆地看向凌溯。 凌溯嘴角抽搐了两下,感叹道:“不用给你换骨了,这把武器能够弥补你肉体上所有的不足之处。” 薛照放下枪,抬头望着湛蓝天空,流下泪来:“奶奶!在这个世上只有你最疼我!” 用不着怎么练习。 薛照是因为打人的力度不太够,以及临场反应和见招拆招的能力不足,才被武师傅评价为天生废骨。 他平常射箭玩弹弓的准头还算不错,这枪对他来说极容易上手。 带着这把秘密武器,他时隔多年再次踏进蛮国的土地。 靠着人数的优势,把那三百个蛮国人逼至悬崖边。 蛮人首领见退无可退,惊慌之下,开始打嘴炮:“你们玄樾人不要脸,一万人欺负我们三百人!即便杀了我们,也是胜之不武!” 目光扫过薛照的脸,他死马当活马医,喊道:“马上那位小将军,你敢和我光明正大地单挑一场么!若我输了,我们这些人随便你处置。若我赢了,你便放我们离开!” 副将看看五大三粗壮若小山的蛮人首领,再看看被蛮人首领衬托得像小鸡崽的薛照,小声劝道:“薛小将军别听他废话,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咱们直接压过去就是。” 岂料薛照竟然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跳下马,冲着那蛮人首领抬了抬下巴:“好啊。” 蛮人首领喜上眉梢,心想薛照还真是个蠢货。 他让下属把他的宝贝骨鞭呈上来,薛照也从马侧的行李中取出冲锋枪。 在蛮人首领刚要伸手拿骨鞭时,薛照已经扣动扳机。 破空声响起,子弹蛮人首领的头颅洞穿,他维持着讥讽的笑意,甚至没来不及变换表情,就已经倒地不起。 蛮人:“?” 玄樾士兵:“!” 此战大获全胜,玄樾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剩余的蛮人收为俘虏。 此后,在与拂弥国的战役当中,他一枪崩飞了拂弥皇帝的脑袋。 在南巫国派兵挑衅时,他一枪把南巫将军打得半身不遂,从此只能躺床上流口水。 在剿灭远州水匪时,他一枪打断了水匪大当家的左腿,又一枪打断了二当家的右腿,从此两个人才能凑齐一双好腿。 薛照名声远扬。 消息传回上京城,少年史官不明所以,混迹在消息最灵通的酒馆里打探细节:“薛小将军不是天生废骨么?他怎么突然变得这般厉害了?” 身边的百姓喝了口酒,醉醺醺地指点江山:“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以前在藏拙!当大伙将他贬低到尘埃中时,他用一手出神入化的武功,狠狠惊艳所有人!” 少年史官连连点头,紧接着问:“他用的什么兵器?” 另一桌人道:“听我在靖云关的亲戚说,薛小将军用的……好像是一把独特的枪。” 少年史官再次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没什么好问的了,他付了钱离开酒馆,来到无人的小巷,掏出小本本奋笔疾书。 “野史记载,将军薛照,爱好扮猪吃老虎,装傻充愣骗过所有人。正当大家以为他此生无法摆脱废柴之名时,他拿出祖传红缨枪,三招之内解决狗眼看人低的蛮人首领,五招之内取下拂弥皇帝项上人头,即便是南巫将军和水匪也未能幸免,皆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写到这里,少年史官似乎想到什么,连忙补上一句。 “百姓恍然大悟,身为曾经的天子近臣,皇后父母收养的干儿子,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废物呢?他分明是玄樾战神。” 第238章 番外·如意如意 蔺寒舒给了薛照一把秘密武器,萧景祁在离开前也给了萧如意三字箴言。 只不过那句箴言在她三十岁之前,未曾起到过用处。 就在她快要将那句话忘在脑后之时,某日上朝,一把年纪的礼部尚书进言:“现如今天下太平,陛下该以子嗣为重,是时候选秀了。其他国家的皇帝在您的年纪,早已儿女绕膝,有的甚至连孙儿都满地跑了。” 萧如意还想和往常那样敷衍过去:“此事不急,朕暂时有其他要务。” 她的母亲是在生她时难产而亡的。 萧景祁的母亲也是在生育之时血崩而死。 两个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她的眼前,她实在不愿意承担天大的风险。 可这一次,礼部尚书铁了心要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不是老臣逼您,而是萧氏一族人丁凋零,若您不生,往后这皇位该由谁来继承?” 他说得字字在理,其他大臣连忙附和。 听着热闹得好似菜市场的朝堂,萧如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忽然想起萧景祁留给她的三字箴言,而后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好。” 礼部尚书霎时感动不已,心想她终于愿意听劝,自己定要抢占先机,让自家孙儿成为女帝的第一位贵君。 刚张嘴,萧如意抢先一步开口道:“礼部尚书为玄樾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令朕动容,朕笑纳了。” 满堂鸦雀无声。 众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面面相觑之后,发现那些话真是萧如意说的,他们顿时在风中石化。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不要虐待老人啊! 没想到自己都满脸皱纹满头花白了还能被调戏,礼部尚书血压升高,颤巍巍地往后倒。 身后的礼部侍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对萧如意道:“尚书大人一把年纪了,女帝何苦吓唬他呢?” 萧如意扫他一眼,勾唇笑得凉薄:“他年老体衰,你倒是年轻力壮,朝服穿在你的身上煞是好看,朕便笑纳了。” 礼部侍郎的脸霎时白里透着青,惶恐地跪下:“臣已有心仪之人,请陛下收回成命!” 见他吓得要磕头,陆子放连忙安抚地挡在他的身前,微微颔首:“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陛下三思。至于子嗣之事,并不急于一时,陛下您慢慢考……” 萧如意径直打断他的话,眯了眯眼睛:“朕平日里最信任丞相,没想到你也挂念着此事。也罢,朕便纳了你,让朕看看你催生的决心。” 陆子放眉头一跳,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浮现出裂痕。 今年刚考上状元,在翰林院中就任的陆辞跳出来,飞快朝萧如意行礼:“我爹娶我娘的时候发过誓,此生唯爱她一人,绝无二心,否则天打雷劈。哪怕我娘不在了,他也一直守身如玉,还望陛下放我爹一马!” 萧如意抬了抬眼,从下到上打量着他:“这还不简单么?你爹朕笑纳了,你娘的骨灰朕笑纳了,至于你……朕也笑纳了,你们一家三口在后宫团聚,不失为一件美事。” 陆辞惊得差点儿重操旧业飙脏话。 幸好升龙卫两位统领站了出来,转移萧如意的注意力:“我们也是女子,深知生育带来的风险。相信陛下有自己的决断,不会让玄樾真的断后,诸位大人不必再言。” 果然,还是她们两个说话中听些。 萧如意笑:“你们俩,朕笑纳了。” “……” 朝堂瞬间从菜市场变成乱葬岗。 老的年轻的男的女的她都不放过,再也没有人敢说话,生怕被她笑纳。 无人吭声,自然而然就宣布退朝。 她终于得到想要的安宁,来到御书房,在满桌的奏折前坐下来。 禁军统领夏影敲了敲门,向她禀报道:“宫门外来了个小姑娘,带着沣郡王的信物,说是有求于您。” 闻言,萧如意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却仍旧平和:“把人带进来吧。” 御书房的窗开着,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繁茂的花林,在地板投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子。 一片寂静中,响起突兀的脚步声。 萧如意抬眼,见到了那个带着信物的小姑娘。 七八岁的模样,生了一双小鹿似的漂亮眼睛,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两只手紧紧揪着衣摆,表情怯懦,肩膀不停地发着抖。 第166章 那一瞬间,萧如意仿佛看见了年幼的,卑微的,野草一般的自己。 她忽然来了兴趣,朝那小姑娘招招手:“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是沣郡王长女,萧氏挽澜。”小姑娘膝盖一软,就要冲她下跪,“拜见陛下……” 萧如意及时扶住她,温和地摸摸她的头:“按理,你该唤我一声堂姐。” 萧挽澜一愣,几乎把头摇成拨浪鼓,磕磕绊绊道:“父亲教过,您是陛下我是臣子,即便身为血亲,亦不能目无尊卑!” 看着小姑娘吓到六神无主的模样,萧如意忽然明白,从前萧景祁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她仍旧在笑,把萧挽澜抱到桌上,问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臣子是不可直呼陛下名讳的。” 她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萧如意自顾自道:“我叫如意,爹爹希望我万事如意,后来我果真实现愿望,做了皇帝。” 顿了顿,她问小姑娘:“你爹为何给你取名萧挽澜?” 提起这个,小姑娘倒是开朗了些,眼底闪烁细碎微光:“那是因为,我爹希望我能够力挽狂澜。” “好啊,”萧如意牵起她胖乎乎的小手:“你力挽狂澜的机会来了,萧挽澜,你想不想做皇帝?” 小姑娘大惊失色。 那张泛白的脸,在对上萧如意明亮的双眸后,竟然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色。 万人之上,群臣俯首,接受所有人的恭维,掌控所有人的生死。 谁会不想当皇帝呢? 就这样,原本带着信物进宫来,准备让萧如意给她赐一门好婚事的萧挽澜,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第239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1) 蔺寒舒带萧景祁来到五千年后的世界。 他的家位于江南水乡的古城中,杨柳依依,古色古韵,看着跟玄樾的建筑没什么不同。 但推开门,里面全是现代化的家具家电,看得萧景祁蹙了蹙眉,眼底眉梢间,头一回有了几分没见过世面的局促。 好在蔺寒舒会认真耐心地教他。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拍拍身侧:“这叫沙发,比宫里的椅子软多了,陛下试试。” 萧景祁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按压,眼看着柔软的坐垫迅速回弹。 “是挺软。”萧景祁如是评价道:“以后你趴在上面,就不用担心手肘被压红了。” 蔺寒舒:“?” 睡觉当然要去床上,他没事干趴在沙发上干嘛? 蔺寒舒起身,带他进入卧室里,向他介绍第二个家具:“五千年后的床是不是跟玄樾的床不太一样?床垫软软的,枕头也软软的,我能睡一整天。” 萧景祁抱起手:“就是有点小。” 一米五的床完完全全可以躺两个人,哪里小了? 这都不够用的话,他究竟想在床上干什么? 蔺寒舒撇撇嘴,忽略掉他的意见,指指摆放在衣柜旁边的大落地镜:“看看这镜子,是不是比铜镜清晰好多,每一根头发丝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萧景祁点头,道:“就是有点矮。” 而后瞥了眼蔺寒舒,继续说道:“你用刚好合适。” 蔺寒舒:“……” 这镜子的确是按照他自己的身高买的,可这也不是萧景祁攻击他的理由喂! 蔺寒舒哼哼唧唧,牵着萧景祁的手去了卧室,向他介绍沐浴露的用法:“这相当于玄樾的皂角,搓一搓能起很多泡泡。” 萧景祁学着他的方式,挤了一泵沐浴露。 却没有伸手去接,眼看那滩沐浴露啪叽一声落地。 蔺寒舒急着想要给他介绍花洒,一不小心踩上去,当场表演了一个平地摔,脑袋差点磕上淋浴间的玻璃。 幸好萧景祁及时伸手捞了他一把,避免了他摔得头破血流的悲剧。 蔺寒舒没有发现脚底的沐浴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满脸感激的同时,顺带自夸道:“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没有站稳。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这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肯定要破相了。” 萧景祁从善如流道:“不客气。” 打开淋浴间的玻璃门,蔺寒舒指指花洒:“五千年后大家都不怎么用柴火烧水了,都是用电或者燃气。无论什么时候打开开关,都可以洗热水澡。” 萧景祁反手拧开开关,哗啦啦的水流淋了蔺寒舒一身。 淋成落荡鸡的蔺寒舒顿时有些恼怒,萧景祁却露出无辜的表情来:“我只是想学学这些东西怎么用。” 唉。 算了。 毕竟他什么都不懂。 蔺寒舒如是安慰自己,伸手去够开关,却被萧景祁握住纤细的手腕。 对方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湿都湿了,那就顺带沐浴一番吧。” 好像也行。 蔺寒舒点点头。 浴室水声不绝,可是洗着洗着,他小小的脑袋冒出大大的问号来。 沐浴露不该挤在浴球上,揉搓出泡沫再用吗? 萧景祁怎么把他的身体当浴球用了? 说好给他洗,怎么莫名其妙变成双人浴了? 萧景祁突然把他抱到浴室柜上去做什么? 足尖触不到地面,在空气中绷紧,淅淅沥沥的水声掩盖了大部分的动静,蔺寒舒发颤的声音还是从半掩的门缝传出:“讨厌你!” 萧景祁抱着他转了一圈,热气蒸腾间,与浴室柜配对的镜面凝着水汽,只能勉强映出隐约的轮廓。 有些扫兴。 不过很快,萧景祁就想到了什么,把蔺寒舒抱去卧室。 那面落地镜足够明亮,足够清晰。 萧景祁一只手掐着蔺寒舒的腰,另一只手捧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去看镜中的自己。 “宝宝,”他唤他,“你这表情……是在讨厌我么?” 这样的称呼,令蔺寒舒浑身过电般一颤,结结巴巴问:“你从哪里学的词?” “方才在外面,有一位女子就是这样唤她身边之人的。”萧景祁低了低头,凑到蔺寒舒的耳边,同他耳鬓厮磨,“喜欢我这样唤你么,宝宝?” “不……”蔺寒舒眨了眨雾气弥漫的眼睛,眼尾湿润,分不清那到底是汗水还是泪。长睫如蝶翼细微颤动,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红到快要滴血的脸颊,掌心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呜咽道:“不喜欢!” “咝……” 萧景祁仿佛感知到什么,拍拍他的大腿:“阿舒这张嘴,何时能和身体一样诚实呢?” 诚实? 蔺寒舒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他嘴硬:“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可等到萧景祁真的后退,他缓了缓,委屈地牵了牵对方的小指,撒娇:“还要。” —— 入夜后。 两人躺在被窝里,蔺寒舒教萧景祁玩手机。 “我在网上给你下单了一个新手机,要等会才到,你先玩我的吧。” 他教萧景祁怎么打电话,怎么打字,怎么发信息。 最后教萧景祁怎么刷抖音玩儿。 点开第一个视频,是八块腹肌的帅哥在热舞。 萧景祁眉头一皱。 蔺寒舒连忙上滑,第二个视频是八块腹肌的帅哥在深情弹吉他。 萧景祁眉头皱得更深。 第三个视频,八块腹肌的帅哥鬼迷日眼地盯着屏幕,露出油腻腻的表情。 蔺寒舒手一抖,扭头冲萧景祁解释道:“我平时不刷这些东西,我都是看可爱小猫小狗小朋友。” 萧景祁不知信没信,依然蹙着眉,道:“那你继续翻,若下个视频还是这种东西,等着挨收拾。” 今天还没收拾够么! 蔺寒舒敢怒不敢言,深吸一口气,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往上一划。 好消息,不再是八块腹肌的帅哥了。 坏消息,是动物世界。 声音悠悠在卧室响起。 “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 画面中,两只老虎正在做繁殖幼崽的事情。 蔺寒舒的嘴角抽了抽,刚想把手机抛远,萧景祁就在他耳边来了一句:“春天到了。” 蔺寒舒:“!!!” 补药啊! 第240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2) 蔺寒舒想带萧景祁出门。 虽然在古城里穿古装十分正常,不过前者还是想让后者试试新鲜事物。 他好说歹说,哄着对方将头发剪短。 第一日,蔺寒舒给萧景祁买了西装。 白衬衣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身影,裁剪得体的西服外套和裤子彰显成熟魅力,衬得他双腿修长笔直。 尤其那双红底皮鞋,更是点睛之笔。 蔺寒舒的眼泪从嘴巴里流出来,词到用时方恨少,脑子里就只剩下好看这两个字。 第二日,蔺寒舒给萧景祁买了长款风衣。 第167章 他走路本就又稳又快,行走间衣摆飘摇,气场全开,目空一切,简直比t台上的模特还要嚣张。 蔺寒舒拿起手机拍拍拍,拍到厌倦。 第三日,蔺寒舒给萧景祁买了少数民族服饰。 大红色的藏袍充满野性和力量,精致繁复的花纹也艳压不过他那张脸,他站在光影下,犹如一片遥远又瑰丽的梦境。 蔺寒舒扑进他的怀里吸溜吸溜:“陛下你简直是神!” 第四日,蔺寒舒给萧景祁买了…… 萧景祁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质问:“这是什么?” 蔺寒舒戳戳手指,眼珠不停地乱瞟:“男仆装。” 见前者拿着裙子没动,他露出希冀的表情来,作出双手合十的模样:“陛下,你就穿上给我瞧瞧吧。” 萧景祁笑。 选择扒光蔺寒舒,把那件男仆装套到他的身上。 捏着他的下巴,给他戴好猫耳发箍,在他白皙的脖颈系上蕾丝小铃铛。 握住他的手,给他套上毛茸茸猫爪手套。 捏住他的脚踝,在大腿根绑上蝴蝶结腿环。 男仆蔺寒舒大功告成,萧景祁把他丢到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 奇迹祁祁没看到,自己反倒穿上男仆装,蔺寒舒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小装饰还好,可以随意调节大小。可裙子他完全按萧景祁的尺寸买的,穿在他身上明显松松垮垮,大了一号。 他捂了捂胸口,尽量忽略掉这股怪异的感觉,气到直呼对方的名字:“萧景祁,烦人精,我讨厌你!” 萧景祁弯下腰,替他理理裙摆的褶皱,声音轻快:“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宝宝,你不会别的词?” 他说得对。 蔺寒舒绞尽脑汁地想,愣是想不出该怎么骂萧景祁,萧景祁才不会爽到。 既然这种反抗不顶用,索性换一种方式,蔺寒舒站起来就要咬萧景祁。 结果不出意料。 被对方轻轻一推,就重新跌回了沙发里,脖颈间的铃铛晃动不停。 骂也骂不过。 打也打不过。 蔺寒舒捂脸假哭:“你欺负我!” 萧景祁弯下腰来,单手撑在他身侧,靠近他:“耍赖是没有用的,告诉我,小男仆该做些什么,嗯?” 从前蔺寒舒觉得他的声音好听,现在却恨不得找药来把他毒哑。 假装听不到这些话,蔺寒舒继续哼哼唧唧,然后就感受到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过分狎昵地扯了扯腿环的绑带。 蔺寒舒霎时不敢动了,颤巍巍地把手放下来,呆呆地看着萧景祁。 对方垂了垂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起来。” 他冷着脸的时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蔺寒舒格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胸腔中的心脏却疯狂跳动起来,按照对方的要求起身。 换萧景祁坐下去,双腿交叠在一起,稍稍抬眼,冲着他抬抬下巴:“倒水。” 蔺寒舒迈着磕磕绊绊的步伐来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小杯温水。 带着猫爪手套的手不太能捧稳杯子,需要慢慢地走,里面的水才不会洒出来。 原路折返,他瑟缩着肩膀将水杯递过去,紧张得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手也抖得厉害,可过了许久萧景祁都未曾伸手来接。 他的眼瞳颤了颤,不明所以地看过去,萧景祁的神色依然平淡,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该说什么?” “!!!” 就不该给萧景祁手机。 这人一定背着他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视频! 蔺寒舒的脸猛地涨红,努力平复片刻,不止手在发抖,他浑身都发起抖来,就连声音都显得断断续续:“主……主人,请喝水。” 萧景祁满意地接过水杯,并未喝,而是拉着蔺寒舒的手,让他坐下来。 见他肩膀还在抖,安抚地拍了拍,将声音放得柔和些:“害怕?” 蔺寒舒定了定神,仍然不吸取教训,仍然死鸭子嘴硬:“我才不怕,只不过是看你喜欢,大发慈悲陪你演一演,你还不快谢谢我。” 本想对他温柔点的。 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萧景祁擒着他的下巴,着实想不明白,这张亲起来那么软的嘴,为什么有时候却能硬得堪比皇宫城墙。 伸手挑了挑脖颈上那颗小铃铛,萧景祁道:“阿舒,你知道你自己的行为是什么吗?” 蔺寒舒后退避开他的手,头顶的猫耳材质柔软,他一动,耳朵就跟着嘚瑟地晃:“我就要这样怎么啦,反正你又不敢真的打我。” 说得有道理。 毕竟这么久以来,萧景祁的确没有动手打过他。 偶有小惩大诫,也只是不轻不重地拍一下,并未给他带来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可接下来他还是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萧景祁不会打他,会让他经历更难捱的刑罚。 这下无论他是求饶,还是服软,通通都没有用了。 天旋地转,头顶的猫耳朵在晃,颈间的铃铛在晃,提起的裙摆也在晃。 最终,他无力地躺倒在沙发上,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距。 萧景祁蹲下来,细心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 带茧的指腹让蔺寒舒涣散的瞳孔稍稍凝聚,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萧景祁的脸瞧。 萧景祁慢慢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微笑,这样轻微的表情几乎要叫人捕捉不到。 收回手,他问蔺寒舒:“小男仆该说什么?” 蔺寒舒嘴硬的毛病被暂时收拾好了。 眨了眨眼睛,沙哑的嗓音在客厅内响起。 “谢……谢谢主人。” 第241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3) 蔺寒舒带萧景祁去参加一场由孤儿院朋友组织的聚会。 出发之前,他对萧景祁千叮咛万嘱咐,让对方不要开口,当个哑巴帅哥。 来到酒店门口,朋友看到他和萧景祁手挽手出现的身影,忍不住拍了拍蔺寒舒的胳膊,满脸震惊道:“你小子可以啊,真让你吃上好的了!” 看着对方那只手,萧景祁瞬间绷紧了下颌线。 没等他发作,那朋友已经看向他,好奇道:“帅哥,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啊?” “他姓萧,”蔺寒舒连忙抢答道:“就是我们这边的人,家里……家里有矿。” 朋友顿时肃然起敬,因身高比萧景祁矮一截,不得不抬头仰望对方:“怪不得看起来这么贵气,身上透着王霸之气,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皇帝!” 他龇着牙,笑得讨好,礼貌地朝萧景祁伸出一只手:“你好啊萧哥,初次见面,你叫我小飞就好。” 蔺寒舒用手肘捅了捅萧景祁的胳膊,见人无动于衷,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在我们这边,握手是友好的打招呼方式,你学着他的样子握回去就行了。” 闻言,萧景祁终于动了。 伸出手,和小飞的手握在一起。 稍稍使力,小飞霎时疼得龇牙咧嘴,抽回自己的手,打着哈哈:“萧哥手劲真大,待会玩扳手腕的游戏一定输不了。” 他领着二人进酒店。 水晶灯在走廊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蔺寒舒问道:“这回来了哪些人?” “就我们几个从前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说到这里时,小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回头看蔺寒舒一眼,犹犹豫豫地接了一句:“那什么,沈旭也在。” 听到这句话的蔺寒舒顿时面露不悦。 小飞安抚道:“我知道你和他不对付,没有喊他,是小刘把他邀请来的。人都到酒店的门口了,我总不好把人赶出去,你别生气啊。” 说着,小飞饱含歉意的看着他,为难地吸了口气:“就当给我个面子,大不了你全程不搭理他就行了。” 面对这位在孤儿院共同生活了好几年的朋友,蔺寒舒的气很快消了,冲着他摆了摆手:“行吧,飞哥你先进去,我想去上个厕所。” 小飞松了口气:“那你一定要进来啊,可别跑了,咱们都好久没有聚了。” 蔺寒舒点点头,拉着萧景祁去了卫生间。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表情不太高兴,萧景祁开口问:“肾虚是谁?” “是沈旭不是肾虚,”蔺寒舒纠正道:“他是孤儿院里最讨人厌的孩子,小时候经常抢我的饭,害我吃不饱。曾经有一对夫妇看了我的资料要领养我,他把我关在器材室里,让我错过了那次机会。” 听起来,那人简直是十恶不赦。 萧景祁摸摸蔺寒舒的头,声音温和得能够溢出水来:“待会儿我替你收拾他。” 岂料听到这话,蔺寒舒皱得像小苦瓜的脸忽然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我早就收拾过他了,十年前他大半夜鬼鬼祟祟打开窗户爬进我房间来,不知道要搞什么鬼,我一脚把他踹得真肾虚了。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年,他有没有治好那毛病。” 第168章 说罢,他仰头问道:“怎么样,我厉害吧?” 面对他,萧景祁从不吝啬夸赞,当即捏捏他的脸,很认真地点点头:“阿舒聪明勇敢,机灵可爱。” 被夸高兴了,蔺寒舒把脸凑过去,讨要亲亲。 萧景祁自然要遂他的愿,剩余的夸赞都融进那个吻里。 两人牵手来到包间。 圆桌坐满了人,听见开门的声音,大家齐齐望过来。 小飞应该跟他们说了萧景祁的事情。 他们的眼神或是打量,或是好奇,或是艳羡。 唯有一人,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指节更是快要捏碎手里的红酒杯。 萧景祁不动声色,不用对方自我介绍,他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是蔺寒舒口中,那个恶心人的沈旭。 蔺寒舒说,不知道为什么沈旭会大半夜翻他的窗。 但萧景祁看着沈旭眼底的不甘与妒忌,大概知晓这背后的原因了。 萧景祁皮笑肉不笑,上前伸手,同对方打招呼:“沈先生你好。” 沈旭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坐在萧景祁的面前,他霎时有些无地自容,不过碍于周遭人的目光,他还是伸手,和萧景祁握了握。 他下意识用力,想要给萧景祁一个下马威。 结果萧景祁的力气比他还要大,将他的手指挤压成一团,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青筋暴起。 他还没来得及呼痛,萧景祁先短促地啊了声。 二人的手分开,蔺寒舒连忙上前,护犊子似的把萧景祁拦在身后,不悦地看向沈旭:“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有什么事情冲我来,用不着把气撒在我男朋友身上。他的手腕有伤,你不能轻一点吗?” 沈旭目眦欲裂。 到底谁更用力啊? 解释的话刚到嘴边,蔺寒舒却连听他说话的耐心都没有,转过头去看萧景祁的手了。 那道声音是沈旭从未体会过的温柔。 “疼不疼呀?你坐下,我给你揉一揉吧。” 沈旭红着眸,眼睁睁看着二人亲昵的场面,被身旁的朋友摁回座位上,劝解道:“大家都是熟人,和气生财嘛。” 而蔺寒舒和萧景祁那边,小飞也压低声音在劝:“沈旭那人就这样,你们别跟他计较,菜马上就上齐了,多吃点。” 蔺寒舒扫了一圈,试图跟小飞讨价还价:“想让我忍着他也行,我要一道银鱼羹。” “行,”小飞慷慨地拍拍胸脯,“就当哥请你的。” 他叫来服务员加菜,招呼着满屋子的人开动。 方才凝滞的气氛逐渐恢复了热闹,许久未见的旧友们聊起大家伙目前的状况,感慨万千,泪洒当场。 这时,喝多了酒的沈旭腾地一下站起来。 大家正疑惑他要干什么,就见他指着蔺寒舒,吼道:“你就是一个肤浅的人!” 第242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4) 正品尝甜品的蔺寒舒茫然地看向他。 沈旭的斥责接二连三地砸过来:“从小到大,你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我那么爱你,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你看,你却因为我的相貌对我冷言冷语,不把我放在眼里!” 蔺寒舒见了鬼似的,脑海中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身边的朋友连忙去拉发酒疯的沈旭,却被他挥开。 萧景祁要起身,看样子是准备揍人,被蔺寒舒拦住。 后者抱起手,讥讽地盯着沈旭的脸:“你爱我?小时候抢我饭吃是爱我?阻止我被领养是爱我?大半夜翻我窗要揍我一顿是爱我?” 沈旭涨红了一张脸,大声嚷嚷:“抢你的饭,只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 “阻止你被领养,是害怕你离开孤儿院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至于翻你的窗……我只是太爱你了,想跟你告白。” 这些话说出来,整个包间陷入寂静,唯有蔺寒舒突兀地笑了两声:“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沈旭嗫嚅着唇瓣,还想继续强词夺理,可蔺寒舒没有给他继续胡言乱语的机会。 “沈旭,”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线冷淡,仿佛他们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你口中的并不是爱,而是占有,是恶欲,是妄图拉我共沉沦,你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冰冷的声音砸进沈旭的耳朵里,他霎时慌了神,强行把错处推到蔺寒舒的身上去:“我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爱。说到底,还是因为我长得太普通了,要是我有你男朋友这样的脸,你一定会眼巴巴地凑到我身边来,对我极尽耐心,怎么也赶不走。” 蔺寒舒尽量克制住想要朝他翻白眼的冲动:“少给自己找借口了,你连对我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何谈去爱一个人?像你这种自私自利极端偏激的人,就该永远待在烂泥里。哪怕你长得像钞票,我也不会看你一眼。” 吃饭的兴致全没了,蔺寒舒拉着萧景祁的手要离开,萧景祁却道:“等等。” 在前者疑惑的神情中,后者来到沈旭的面前,扯起嘴角,眼底却连半点笑意都无。 开口问了一句:“去医院的路熟吗?” “什……什么?” 沈旭结结巴巴地张嘴,下一秒,拳头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人仰马翻,包间里呼喊声一片。 萧景祁牵着目瞪口呆的蔺寒舒走出酒店大门。 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蔺寒舒道:“在我们这个时代,随随便便打人,轻则赔钱,重则要坐牢留案底的,你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 “那有什么关系,”萧景祁无所谓地耸耸肩膀,“反正我是黑户,要是警察真的找来,躲回玄樾就是了。” “……” 好有道理。 蔺寒舒竟然无法反驳。 正沉思时,萧景祁紧接着就是一句:“你刚刚说,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我明白了,下次挑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再好好揍他一顿。” “……” 蔺寒舒默默为他神奇的脑回路竖起大拇指。 之前在酒店里状况颇多,根本没吃饱,两人来到便利店里买关东煮。 排队的人好多,萧景祁拍拍蔺寒舒的头,道:“你去旁边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吧,我买好去找你。” 蔺寒舒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乖乖点头,走出便利店。 公园也有好多人。 幸好长椅有空余。 他坐下来,撑着脑袋,目光放空,出神地望着走来走去的人们。 古城的天气善变,上一秒还温暖干燥,下一秒就飘起毛毛细雨来。 大家都在躲,唯独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萧景祁买到关东煮回来的时候,蔺寒舒头发衣裳全湿了,发梢往下淌着水滴,模样委屈又可怜。 他把人拽进一旁的亭子,用衣袖帮对方擦擦满头的水,心疼地问道:“怎么不躲雨?” 蔺寒舒撇撇嘴:“怕我走开了,你找不到我。” “我有手机,”萧景祁擦完他的头发,又把热腾腾的关东煮塞进他的手里让他取暖,“可以给你打电话。” “……哦。” 蔺寒舒点点头,拿着木签戳盒子里的关东煮,没有吃。 良久,他抬起眸来,定定地看着萧景祁:“我以前就是被爸爸妈妈遗弃在公园里的,那时候我已经有一些记忆了。” 萧景祁一愣,反应过来后迅速将人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令蔺寒舒十分依赖,他继续讲下去:“我还记得他们跟我说,他们去给我买好吃的,让我乖乖在那里等着。可我整整坐了一个晚上,他们也没有回来。是一位好心的阿姨发现烧得稀里糊涂的我,把我送到医院去。等我烧退后,就被送到孤儿院了。” 萧景祁忽然想起来,那时他去远州治水,隔着千里距离,蔺寒舒也要找来。 他以为蔺寒舒只是单纯想他了。 但现在看来,或许蔺寒舒是没有安全感,害怕像从前那样被遗弃。 “阿舒别怕,”他低下头亲吻蔺寒舒的额头,轻声细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感受他的气息拂过头顶,蔺寒舒抬起头,那张脸在亭内昏暗的灯光中微微泛红。 闻到零星酒气,萧景祁不由得失笑:“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开始悲春伤秋,原来是喝醉了。睡一觉吧,等雨停之后,一切就好起来了。” “我才没有醉。”喝醉的蔺寒舒依然嘴硬,“我骂沈旭的时候条理多清晰,那是一个醉酒之人该有的口才吗?” 的确不太像。 要不是他傻了吧唧的在外面淋雨,萧景祁还真发现不了他喝醉了。 趁人还醉着,萧景祁觉得自己也该和他说说心里话:“其实我没比沈旭高尚多少,我只是比他擅长伪装,靠着这张脸骗过你而已。” 第169章 “才不是!” 醉酒的蔺寒舒着急忙慌地反驳,他扑到萧景祁的怀里,固执地重复。 “萧景祁很好!萧景祁天下第一最最好!” 第243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5) 怀中的关东煮差点洒了,萧景祁把人扶稳,顺带把东西放到一旁。 蔺寒舒靠着暖和的胸膛睡着了。 他的肌肤白,受酒精熏染后就变成薄薄的红,细密长睫不住地轻颤,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额头,说不出的脆弱易碎,萧景祁自然而然放轻了动作,生怕弄醒他。 不得不夸,他的酒品是真的好。 没有发酒疯,也没有大吵大闹。 只是呆呆的,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让萧景祁止不住地心生怜惜。 抱着他坐了好久,雨始终不见停,反倒有一股越下越大的趋势,雨丝连成细线,在水泥路上聚起深深浅浅的水洼。 萧景祁知道手机上有打车软件,但他目前除了打电话和发微信之外,对其余的功能可谓是一窍不通。 正思考该怎么回去,凉亭里来了一对躲雨的小情侣。 “就说今天不该出门的,现在好了,都淋成狗了。”情侣里的女孩子一边抱怨,一边踏入凉亭里。 在看见萧景祁和蔺寒舒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话锋一转:“哇,今天这趟门出得真值。” 小情侣中的男孩子本来还不清楚为什么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直到他跟着进了凉亭,脸一下就白了。 他拉着女孩子的手,小声嘟囔:“别盯着人家看了,有点不礼貌。” 好像是这样。 女孩子连忙收回直勾勾的视线,改用眼角余光看,并偷偷点开手机相机。 就在此时,萧景祁对她开了口:“姑娘。” 声音很好听。 如铮铮玉碎,清泉流响。 却让女孩子吓得不轻。 她以为自己偷拍的行为被发现了,手忙脚乱要去关,却无意间误触到闪光灯,手机一闪又一闪,咔咔响个不停。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女孩子羞耻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但对此并不精通的萧景祁压根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机递向她,客气道:“姑娘,我们要从这里前往柳絮街127号,劳烦你帮我们叫一辆车。” 怕她嫌麻烦不肯帮忙,又补上一句:“放心,不会让你枉费心力。事成之后,我会奉上相应的报酬。” 女孩子没吱声,她身边的男孩子突然惊呼道:“这里不愧是古城啊!路边会随机刷新古风小生诶!” 这多少有些冒昧,女孩子连忙用眼神警告,让男朋友不要乱说话。 在打车软件上定好位,叫车后,她把手机还给萧景祁,俏皮地眨眨眼,真诚夸赞:“壁纸很好看。” 萧景祁的目光落到手机壁纸上。 那是他与蔺寒舒双双比心的照片。 不过一个用大拇指和中指比了一个纯正的爱心,另一个用大拇指和食指交叠,可谓十分没有默契。 还记得当时他想重新拍,蔺寒舒却非说有阳光照过来,衬得两个人的脸都好好看,再拍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境了。 于是照片留了下来。 这会儿被夸,萧景祁轻轻摩挲着屏幕上蔺寒舒的脸,面色如常,朝她颔首:“多谢。” 他还不太会用微信支付,想了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百块来,递给女孩子。 女孩子连连摆手:“我只是帮你们叫个车而已,用不了这么多的!” 她身旁的男孩子也摇头如拨浪鼓:“使不得啊这位仁兄!你有钱也不带这么挥霍的,吓得小生手起刀落变成小女子!” “……” 萧景祁默了默,最终还是强硬地把钱塞给二人,道:“我一言九鼎,说了给你们报酬,便不会食言。” 两人捧着红彤彤的钞票,感动地吸吸鼻子。 这跟走在路上突然捡到钱有什么区别? 不光如此,萧景祁伸手指指旁边的关东煮,又指指怀里的蔺寒舒:“这是方才我去买的,不过他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放在这儿也是浪费,你们拿去吃吧。”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以为他是人贩子。 先给他们钱,降低他们的警惕性。再装作好心,请他们吃下了药的食物。等他们晕过去再醒来,就已经被卖到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了。 可是在这连绵的雨幕里,来一口热腾腾的关东煮,是多么的惬意啊。 女孩子咽咽唾沫,身旁的男孩子立刻会意,小声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吃,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及时保护你的!” 女孩子看了看坐在那儿双腿长得无法安放的萧景祁,又看看自己一米七的男朋友,咂巴咂巴嘴,十分怀疑对方是否能够保护好自己。 犹豫间,车已经来了。 萧景祁脱下风衣,盖在蔺寒舒的头上,以免他被雨淋到。 轻轻松松将他打横抱起,离开凉亭,上车,一气呵成。 车子远去。 人不在这儿了,女孩子终于可以真实做自己,捧着脸露出花痴的表情来:“好帅好帅,帅得旁边死人了我都不知道!” 男朋友当即一脸委屈地扯扯她的衣袖,带着期盼问道:“你该不会移情别恋了吧,你还爱我吗?” 她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是不是缺根筋?看不出来人家是一对吗?” “啊?”男孩子迟钝地挠挠头,“我还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他们是好兄弟呢。” “谁家好兄弟会把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当壁纸呀?他看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清白。”女孩子反驳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露出姨母笑,“而且我刚刚发现,他们俩有情侣手串。” “哦……”男孩子摸摸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的同时,又生出了新的疑问,“两个男的在一起,是不是要分攻受啊?你觉得谁上谁下?” 女孩子叹息:“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不想理他,她扭过头去看那份冒着热气的关东煮。 “能吃吗?” “人都打车走了,他应该是真的好心请我们吃吧。” 嘴馋的两人试探性地拿起木签,小心品尝,随后开始左右脑互搏。 “萝卜真好吃。” “该不会我们下一秒就晕过去吧?” “海带结真好吃。” “该不会马上冲过来一车面包人把我们抓走吧?” 第244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6) 女孩子把她偷拍的照片发到网上。 雨夜相拥,蔺寒舒蜷缩在萧景祁怀里,整个身躯被完全笼罩住,手虚虚地搭下来,垂在萧景祁的胳膊边,两人手腕上一黑一白的手串格外显眼。 蔺寒舒的脸几乎被风衣挡完了,只露出一截漂亮的下巴。 萧景祁的脸却是完完全全地出现在镜头里,犹如造物主最满意的杰作,下颚线锋利流畅,那张脸好看得无法无天,半分瑕疵都不见。 靠着超绝的颜值,照片小火了一把。 蔺寒舒去洗澡,为了不变成鸳鸯浴,特意把抖音打开,让萧景祁自己玩。 萧景祁随手翻了翻,就看到那组照片。 底下评论得热火朝天,他一条一条仔细看,发现很多人在夸他们般配,顿时心情不错。 【沉芸寂:好般配两个男的呜呜。】 【烬玖:可惜看不到另一个的脸呜呜。】 【清其心:虽然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以我多年经验,这个身形绝对是帅哥一枚!】 【酸诗:没有关系我会自己脑补!我已经帮你们把民政局搬过来了!】 【晃晃悠悠的我绿涯:结婚我要坐主桌。】 【koi魚:好哦,那我坐小孩那桌。】 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却出现了一条极其不合群,格外刺眼的评论。 【酸酸柠檬:妈呀另一个连脸都不敢露,你们这些人也磕得起来。他要么长得丑要么满脸都是麻子,也不知道帅哥是看上他啥了,帅哥擦擦眼睛,看一看我吧。】 这条评论下,很多人让酸酸柠檬把嘴巴放干净点,可对方越挫越勇,反倒跟那些劝他的人骂起来,用词之脏,一口一个生殖器官,简直惊到了萧景祁这个古人。 他点开酸酸柠檬的主页,简介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他性别为男,爱好男。 一共发布三个视频,都化着夸张的潮红妆容,对着屏幕搔首弄姿。 萧景祁闭了闭眼,显然被这一幕伤害得不轻。 缓了缓,他关注对方,用蔺寒舒的号给对方发去私信。 【想七薯条:劳烦你把评论删一下。】 对方几乎秒回。 【酸酸柠檬:凭什么让我删啊大哥,我说的有错吗?丑男能不能不要霸占着我家帅哥,早点给我让位行么!】 萧景祁蹙了蹙眉,试图跟他讲道理。 第170章 由于打字不太熟练,几乎一停一顿,发一句话需要很长的时间。 【想七薯条:别在这儿乱攀关系,谁是你家帅哥?】 【酸酸柠檬:图片。】 【酸酸柠檬:这就是我家帅哥啊,我对他一见钟情,我一定要找到他,得到他。】 看着对方发来的,自己高清到每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照片,萧景祁的眉霎时皱得更深。 【想七薯条:你死了这条贼心吧,他这辈子永远只会喜欢一个人。】 这话惹怒了酸酸柠檬,对方手速极快,噼里啪啦地发来一大段脏话。 【酸酸柠檬:敢问大哥你是谁啊?你是我家帅哥肚子里的蛔虫还是脑子里的寄生虫?他亲口告诉你了还是怎么的?笑死,你哪来的脸代表他啊,我可去你大爷的。】 在萧景祁一个字一个字地戳键盘时,酸酸柠檬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又飞速地发来一长串文字。 【酸酸柠檬:我看到你主页了,光发一些风景照,连脸都不敢发,想必你也是个丑男吧,所以才会跟那个被我家帅哥抱着的丑男共情。我真要吐了,你光是在这里当阴沟沟的老鼠有什么作用啊?有本事让他俩分手,这样的话我能和我家帅哥在一起,你也可以和那个丑男在一起了哈哈哈。】 岂有此理! 简直岂有此理! 他说一句,这个酸酸柠檬能顶十句! 要是在玄樾,这人早被萧景祁砍八百回脑袋了! 但这是在现代,隔着一条网线,萧景祁连和他对喷的人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他压下心底的火气,做出最后的劝告。 【想七薯条:我再最后劝你一次,把评论删掉,否则后果自负。】 这样的威胁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反倒助长了对方嚣张的气焰。 【酸酸柠檬:哈哈哈哈还后果自负,你以为自己是古代的皇帝吗,大家都要听你的?】 【酸酸柠檬:自己来找我挨骂,我骂完你又破防,大哥你真是够搞笑的。】 【酸酸柠檬:还有你这个夕阳红老年人打字手速,我真的不想说。我等半天你才憋得出一句来,看在你这么费劲的份上,要不然我给你报个幼儿园拼音字母班吧。】 道理讲不通,打字速度也没有对方快,萧景祁选择给对方发语音:“人家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 这话惹怒了酸酸柠檬,他再次出口成脏。 不同的是,他这回也发来了语音:“脸都不敢露,何谈天生一对?那个不敢露脸的丑男和你这个不敢露脸的丑男倒是天生一对,你们俩直接锁死,别来祸害别人行不行!” 萧景祁冷嗤:“比皮相丑更令人惋惜的是内心丑陋,而你恰好两样都占了。” 酸酸柠檬不甘示弱,咆哮声嘶哑不绝:“谁能丑得过你家丑男啊!我敢露脸他敢吗?你家丑男丑到人神共愤鬼哭狼嚎!” 萧景祁听着对方的破音,嘴角笑意愈发冷得惊人:“你丑到奇形怪状,山海经每页都写满了你的姓名。” 酸酸柠檬彻底疯狂:“你家丑男全家升天,他喝凉水塞牙缝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出门立马被车撞!” 这已经从脸上升到胡乱攻击了。 萧景祁一时被扰乱思绪,下意识跟着他骂人的方式道:“你家帅哥走路平地摔上厕所没有纸散步踩空掉下水道。” 酸酸柠檬明显比刚才还要破防,发过来的语音条里掺杂着他的怪叫。 见有效果,萧景祁再一次骂道:“你家帅哥吃饭撑死跑步摔死得病痛死螺旋升天永世不得超生。” 蔺寒舒刚洗完澡出来,就听见萧景祁在骂人。 他跳上床,躺进萧景祁的怀里,递上毛巾示意对方帮忙擦头发的同时,好奇道:“发生什么啦?他家帅哥是谁呀?” 第245章 番外·全自动家庭闯祸机(7) 萧景祁默了默。 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好像是我。” 蔺寒舒夺过手机,把来龙去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扑进他的怀里笑:“你骂他就行了,骂自己干嘛呀?” “骂他,他只会尖叫。”萧景祁如是道:“骂我,他才会真的痛不欲生。” 虽然是这个理,可哪有人自己骂自己还一脸淡然的? 蔺寒舒抬起头,想要对他说什么。刚张嘴,对方的吻就落了过来。 萧景祁缠着人耳鬓厮磨了好一阵,才捧住蔺寒舒的脸,温声道:“我怎样都无所谓,但谁要是敢骂你,我定然要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蔺寒舒在他怀里打滚,翻看着那些夸赞二人般配的评论,笑弯了一双眼。 而后把二人拍摄过的所有照片编辑到一起,发布在网上,并配文—— 【想七薯条:有一个帅得天崩地裂的老公,大家猜猜我会几点回家?】 叮叮的提示音不断,点赞与评论流水般涌来。 蔺寒舒来不及看,手机便被萧景祁夺去。 对方高高举起手,矮他一截的蔺寒舒怎么也够不着,想要从床上站进来拿,却被对方摁进柔软的棉被里。 “你刚刚打的那两个字读什么?”萧景祁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诱哄道:“喊一声,我就把手机还给你。” 打字是一回事,真正喊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蔺寒舒羞得叫不出口,拽着他另一只胳膊,撒娇耍赖:“陛下。” 见萧景祁不为所动,又佯装生气:“萧景祁,你自己没有手机吗?为什么要抢我的?” 但凶似乎也毫无作用,因为当萧景祁冷下脸来时,立马比他凶十倍百倍。 眼看其他办法行不通,蔺寒舒只好屈服。 夹着嗓子,声音小到快要让人听不见:“老公。” 萧景祁理所当然装作没有听到。 见人无动于衷,蔺寒舒只好稍稍放大音量,黏黏糊糊地重复一遍:“老公。” 这回萧景祁总算有反应,却露出一副对他的表现十分不满意的模样来:“听不清楚,再喊一遍。” 萧景祁,烦人精! 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个骂人的词,蔺寒舒一咬牙,直接凑到他耳边,超大声喊:“老公老公老公!” 听清楚了。 甚至被他喊得有点耳鸣。 萧景祁点点头,收敛起刚才那副不满的表情。 于是蔺寒舒如蒙大赦般,乖乖冲他伸出两只手,等待自己的手机回归。 可下一秒,他就被萧景祁扑倒在床上。 “骗你的,”对方的手从浴袍缝隙中探进去,指腹抚过他大腿根处的软肉,心情颇好地逗弄他,“叫了也不给你。” 亲吻的空隙,蔺寒舒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你戏弄我!我再也不要跟你好了!” “跟你好跟你好,你能不能轻点?” “呜呜我好像看见我的太奶在朝我招手了。” 刚洗完澡的蔺寒舒浑身都是香香的,萧景祁俯下身去贪婪嗅闻,一个没把持住,把人弄得有点狼狈。 为了取得原谅,他一动不动盯着昏睡的蔺寒舒,在对方醒来的第一时间,把脸凑过去:“疼吗?你打我出气吧。” 天色已晚。 暖光灯从他头顶打下来,那张脸该平整的地方平整,该深邃的地方深邃,堪称鬼斧神工般挑不出任何错处。 被美貌迷了眼,疼不疼气不气的蔺寒舒不打算追究了,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要亲亲。” 萧景祁:计划通。 靠近一些,温温柔柔地含住蔺寒舒柔软的唇舌。 …… 他还是不愿意放过那个酸酸柠檬。 花费了整整一天,弄清楚抖音的功能,精心将自拍发布到自己的账号上,然后去酸酸柠檬的视频下评论。 对方果然上当,高高兴兴加他的好友,更是提出要和他见上一面。 萧景祁提前半个小时就准备出发,盯着屋里正在看肥皂剧的蔺寒舒,道:“我出趟门,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 蔺寒舒顿时心下疑惑,平常萧景祁都是跟他一块出去采购生活用品的,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提出要独自出门。 他看看天色,狐疑道:“你该不会要去揍沈旭吧?” 萧景祁坦荡地摇摇头,毕竟他打的不是沈旭。 见状,蔺寒舒松口气:“不是去打人就好,你给我带一串冰糖草莓回来吧,要是迷路了或者遇上什么事情,记得要给我打电话哦。” 萧景祁应了,穿上大衣出了门。 来到约定好的地方,他捡起地上的碎石子,藏进角落。 酸酸柠檬如约而至,脸上满是和男神约会的喜悦。 然而下一瞬他就被萧景祁手中的石子打中了腿,疼得站不起来。 哀嚎间,有石子打在他的手上,疼得他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萧景祁掂了掂手里最后一颗石子,打中酸酸柠檬的嘴巴,两片嘴唇迅速肿得像涂了番茄酱的夹心面包,他霎时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欲哭无泪。 第171章 萧景祁满意离去。 来到卖冰糖草莓的地方,刚好剩下两根,他可以和蔺寒舒一人一根。 “我全要……” 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响起稚嫩的声音:“冰糖草莓!我要吃冰糖草莓!” 萧景祁转过头去。 那一瞬间,路旁盛放的紫薇花从枝头掉落,掠过萧景祁的眼眸。 他看见一对母女朝这边走过来。 女子长得很漂亮,一头乌发用一根紫薇木簪挽起,透着温柔娴静的气息。 她怀中的女儿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穿了古风小裙子,裙摆和袖子上都绣了大片大片的紫薇花。 摊主将两根冰糖草莓打包好递给萧景祁,女子见状,略为惋惜地看着怀中的女儿:“都被这个哥哥买走了,没有了,我们回家吧。”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蛮不讲理,得不到心心念念了一路的冰糖草莓,女孩竟然没有撒泼,而是乖乖点头:“好哦。” 而后抬起小脸,朝萧景祁甜甜地笑开:“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萧景祁愣了愣,将其中一根冰糖草莓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她。 女孩震惊地张大嘴巴,女子也惊了一下,明显想说什么,可萧景祁飞快地付了两根冰糖草莓的钱,转头跑开。 跑出很远,他回头,看着月色下母女的身影,以及道路两旁簌簌而落的紫薇花。 回到家,刚推门,蔺寒舒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接过那串冰糖草莓咬一口,声音含糊不清:“刚刚系统老六来了,他让我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 “他让我问你,你相信转世吗?” 萧景祁的手落到蔺寒舒的头上,停顿片刻,笑着回答:“我相信。” 如果那就是他的妈妈和妹妹的话。 他希望她们这辈子,能够顺遂无虞。 第246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1) 一觉睡醒,好好的家变成一片树林是什么体验? 萧景祁试着拨打蔺寒舒的手机号码,可机械的女声响起,告诉他这是个空号。 疑惑间,不远处传来嬉笑玩闹声,他回过头,隔着一道铁栅栏,看见院子里奔跑推搡的小孩子们,以及坐在秋千上,正偷偷抹眼泪的蔺寒舒。 六岁的蔺寒舒。 小小的人儿撅着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肩膀一颤又一颤,他抬手擦眼泪,手背上鲜艳的红痕格外刺目,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景祁一怔。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见不得蔺寒舒哭,当即翻过铁栏。 把手伸进衣兜,还没有掏出纸巾,身边忽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你谁啊!你是怎么进来的!” 萧景祁侧头,与小太阳孤儿院的老院长四目相对。 老院长粗略地扫了一眼,看到比她高了两个头的萧景祁,吓得不轻,护犊子似的往满院小孩子们的身前挡了挡,故作冷静地开口:“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有什么目的,还请你出去,不然我要报警了!” 看着慌张不已的她,萧景祁定了定神:“您不要着急,我没有恶意。” 而后伸手,指了指远处秋千上的蔺寒舒,继续道:“我是来领养他的。” 世上哪有翻墙来领养小孩的道理! 这简直闻所未闻! 但是见萧景祁的确没有要伤害孩子们的意思,老院长稍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认真打量萧景祁。 第一反应:这后生长得真是俊俏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第二反应:就算俊俏也不能随便翻墙啊!她还以为人贩子来孤儿院里抢孩子了呢! 老院长扶了扶老花镜,对他说道:“按照法定条件,领养人须年满三十岁,我看你似乎没到这个年纪。” 萧景祁垂头思考片刻,淡然地回答道:“可是我已经五千多岁了。” 他是五千年前的人。 可不就是五千多岁么? 老院长并不能理解他,并且露出一副看傻子的眼神。要不是顾念着会教坏小孩们,估计她会说一句—— 哪来的奇葩。 这条路走不通,萧景祁又换了一副说辞:“其实我是蔺寒舒失散多年的亲哥哥,我是来带他回家的。” “好啊,”老院长迅速点点头,“那我带你们俩去做亲子鉴定,如果你们真的是兄弟,我可以让你把他带走。” “……” 亲子鉴定是何物? 触及萧景祁的知识盲区,他点开手机浏览器搜索,而后眉头一跳,然后改口:“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老院长翻起白眼,默默拿起旁边的扫帚,看样子是要把萧景祁打出去。 萧景祁环视一圈,发现了异样。在她准备打人之前,开口询问道:“你们孤儿院,是否很缺人手?” 老院长动作一顿。 萧景祁看穿她的迟疑,接着道:“我可以帮忙,不需要任何月钱。” 月钱是什么鬼? 老院长怀疑萧景祁是哪座古墓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 但诚如他所说,小太阳孤儿院的确很缺人手。 被遗弃的孩子太多,院里入不敷出。为了维持运转,只能给照顾小朋友们起居生活的护工开出很低的工资。 那些人刚开始怀揣着心疼与热爱来到这里,想要照顾这些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小孩,可干了一段时间就受不了全跑了。 毕竟工资低,小孩子们又闹腾,要是遇见大半夜小孩子突然尿床,还得爬起来给他们洗裤子换床单。 老院长能够理解他们,如今遇上个不要工资的萧景祁,她自然会犹豫。 思虑间,有个小孩抛出手里的篮球,不小心撞到墙,反弹到蔺寒舒那边去。 眼看就要砸中他的脑袋,萧景祁冲过去,及时把人从秋千上拽下来。 篮球最后撞到铁栏上,咚地一声,令幼年版蔺寒舒迷茫地抬起头来,那双哭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景祁瞧。 萧景祁松开他,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接着看向那个扔球的小孩,冷冷道:“道歉。” 那小孩生得又高又壮,是小太阳孤儿院的小霸王,横行霸道惯了。 加上他这次并不是故意要砸蔺寒舒的,只是篮球偏移了位置而已。 小霸王自认为没错,当即双手撑腰,不满地嘟囔道:“凭什么?” 萧景祁捡起地上的篮球,朝他扔过去。 在小霸王的尖叫声中,球从他耳朵边飞过,猛地撞在后面的柱子上,青瓦都因此震落了好几片。 随着噼里啪啦声,小霸王哇地哭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 老院长看懵了。 小霸王对她来说,就是个无法管教的坏孩子,总是欺负其他小朋友,嘴里脏话不断。 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惜对方就是屡教不改,甚至会在挨了她的打后,把怒气发泄到其他小朋友身上。 没想到萧景祁上来就震慑住了这个孩子。 老院长咽了咽唾沫,试探性地问:“你真的不要工……月钱吗?” 萧景祁点点头。 老院长略一思索:“我这里可以包吃包住,你白天就负责喊这些孩子起床,监督他们穿衣洗漱,帮助其中动手能力差和残疾的孩子。晚上负责给他们讲睡前故事,哄他们睡觉,要是他们想上厕所或者已经尿床了,你得马上起来照顾他们,这些事能做到吗?” 听起来好像很容易。 实则并不轻松。 萧景祁不喜欢小孩,偏偏这里有一院子的小屁孩。 但他低头,看见小小的蔺寒舒怯生生地仰望着他,眼底闪烁着盈盈泪光时,那颗心顿时软到没边。 萧景祁对老院长道:“我能做到。” 老院长欣慰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萧景祁能够坚持多久,但总算有人替她分担,她不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了。 她朝萧景祁伸手,态度变得温和许多:“把你的身份证拿来吧,我做个简单的登记。” 萧景祁:“……” 身份证? 他哪有这玩意? 第247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2) “我的身份证掉了,还没来得及补办。” 萧景祁随口胡诌。 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连呼吸都不变,让人看不出分毫的破绽来。 老院长若有所思,最后选择妥协。 毕竟除了他之外,上哪去找不要钱的护工。 “那等你补办完后,第一时间拿给我。”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离开,“你先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但她根本不放心,扭头就躲进角落,探头探脑地观察萧景祁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萧景祁掏衣兜。 对方身高腿长,姿态散漫不羁,活像是要掏出什么违禁物品来。 可最后,他只是拿出一包纸巾。 第172章 蹲下去,认真而耐心地帮蔺寒舒擦掉脸上的泪,又捧着蔺寒舒的手,擦擦上面的血。 蔺寒舒明显一缩,感受到这份抗拒,萧景祁小心问道:“你是害怕我,还是因为我把你弄疼了?” 蔺寒舒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小小的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 见惯了伶牙俐齿,没理也能讲一大堆道理的他,还没见过像个闷葫芦,半晌都憋不出一个字的他。 萧景祁略感新奇。 而后整理表情,露出温柔的笑意来:“那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小小的蔺寒舒看呆了,张了张嘴。 一开口,没有倾诉委屈也没有讲述原因,而是来了句:“护工哥哥你长得好好看啊,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萧景祁挑眉。 看来自己的长相真的戳中了蔺寒舒的审美点。 六岁的他见了喜欢,二十岁的他见了也喜欢。 不过对于这个称呼,萧景祁不太满意:“换个叫法,你要喊我……” 话还没有说完,蔺寒舒直接抢答:“护工叔叔。” “……” 捏捏六岁蔺寒舒软乎乎的包子脸,萧景祁悉心纠正:“叫哥哥就行了,不要加上护工这两个字。” “好吧,”蔺寒舒被捏得挤眉弄眼,用尚且稚嫩的声线,乖乖喊道:“哥哥。” 成功修复了这个版本萧景祁不喜欢小孩子的bug。 “好宝宝,”萧景祁摸摸他的头,道:“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方才你为什么躲吗?” 蔺寒舒嗫嚅着唇瓣,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指了指萧景祁右手手腕的伤疤。 他是被这道疤吓到了。 “哥哥,”他问,“你是不是自杀过啊?” 不怪他这么想,这道疤着实像割腕被救活留下的痕迹。 萧景祁想了想,道:“没有错,如果别人对我有所隐瞒,撒谎骗我,我就会难过,然后割自己的手腕。” 蔺寒舒吓得不轻,明明自己是个小孩,却努力伸手拍拍萧景祁的背,一本正经道:“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死了多可惜。你以后多跟我说话吧,我是孤儿院最乖的小孩子,我从来不跟别人撒谎!” 这一幕触动了角落里的老院长。 她捂着心口感叹:“我真该死啊。” 明明萧景祁是个可怜人,因抑郁症不停自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人生的意义,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向往,来到这家孤儿院里做护工。 她却误会对方的用意,以为对方另有所图。 心怀愧疚,她狼狈地捂着心口离开了。 而达成目的的萧景祁盯着蔺寒舒手上的伤,问道:“这是谁弄的?” 前一秒才跟他说过不撒谎的蔺寒舒,这会儿把受伤的手往背后藏了藏,摇摇头,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告诉我,”萧景祁耐心地注视着他,眸光温和似水,带着一种能够让人心安的魔力,“我会给你出头。” “可是……可是……”蔺寒舒垂下脑袋,几乎将唇瓣咬得发白,弱弱道:“院长奶奶教过我们,让我们做独立的孩子,遇到事情自己处理,不要一味地麻烦别人。” 面对这群年幼时便失去亲人的孩子,老院长的教导并没有错误。 他们无法和正常小孩一样在父母怀里撒娇,就要早点学会照顾自己,做坚强自主的人。 所以蔺寒舒被欺负了,并不会想着跟谁告状,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太弱小。 他讨厌弱小无能的自己,一边想着下次怎么报复回去,一边默默坐在秋千上舔舐伤口。 但现在,萧景祁牵起他那只受伤的手,声音笃定,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还这么小,往后再学着做个坚强自主的人吧,现在由我照顾你,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听着这些话,蔺寒舒本就红红的眼眶再次蓄上一层薄薄的雾气,泪水快要破眶而出。 他伸手胡乱擦擦,一头扎进萧景祁的怀里。 萧景祁抱着他,心想他真是一点没变,从小到大都喜欢拿脑袋攻击他的胸膛。 下一秒,怀中传来蔺寒舒闷闷的声音:“爸爸。” 萧景祁的眸黯了黯。 看来这乱叫人的毛病也是从小就有的。 “好了,”他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捧着蔺寒舒的脸,“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了吧?” “是沈旭,”蔺寒舒吸吸鼻子,嘴巴撅得像油瓶,“我端着饭要去滑滑梯那边吃,他伸脚把我绊倒,我的手受伤了,饭也摔在地上不能吃了。” 好啊。 又是沈旭那个让人糟心的玩意儿。 萧景祁皮笑肉不笑,危险地眯了眯眼。 他的目光扫视过周围一圈玩闹的小孩子,那日在包间里见过的脸,正和这些稚嫩的脸庞一一对上。 他甚至看见了把鼻涕当做面条甩来甩去的幼年小飞。 偏偏没有找到沈旭。 收回视线,萧景祁再度看向蔺寒舒,问道:“你知道沈旭在哪吗?” 蔺寒舒迷茫地摇摇头。 即便人不在这里,萧景祁也不打算放过沈旭。 站起来,朝蔺寒舒伸出一只手:“我带你去找他。” 他太高了。 才六岁的蔺寒舒不得不尽力抬头,如同最忠实的信徒,仰望着降世的神明。 日光正盛,萧景祁逆光的身影映入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就连阳光也格外偏爱他,细致地为他的轮廓镀上绚烂的晖色。 蔺寒舒眨了眨眼,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连忙伸手,触及到温暖干燥的掌心时,那颗心脏尘埃落定般静下来。 是真的。 他是真的。 第248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3) 找遍了孤儿院也没有看到沈旭的身影,就在萧景祁怀疑这人跑去外面躲着了的时候,蔺寒舒忽然一瞥,指指左边:“他在树上!” 萧景祁望过去,沈旭躺在树枝分叉的地方,绿叶掩去他大半身影。 任周遭吵闹不歇,他自拥有婴儿般的睡眠。 见他如此清闲,萧景祁一脚踹向树干。 一阵左摇右摆,失重感让沈旭手忙脚乱从睡梦中惊醒,他低头看着树下的萧景祁,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有病啊!没事踢树干嘛!” 怪沈旭的脸实在太普通,那日包间里一见,萧景祁以为他和蔺寒舒年纪相仿。 可眼前的沈旭分明已经十三四岁了,身体抽条,嗓音低沉得像鸭子叫。 如果他也是六岁小孩,萧景祁今日会沉下心来,好好给他讲道理。 可他已经步入青春期,对某些知识有了浅显的了解,却还日日用自以为是的方式,骚扰蔺寒舒。 萧景祁蹙眉,用力一脚踹向树干,这回沈旭直接摔下来,掉进绿油油的草坪里。 捂着摔痛的屁股,他气到发疯,却不敢和比他高这么多的萧景祁动手,只敢求救:“院长快来啊!这里有人欺负我!” 甩着鼻涕的小飞经过,好意提醒了一句:“你叫院长也没有用,他是我们孤儿院新来的护工哦。” 闻言,沈旭停止了撕心裂肺的呼喊,眼珠转了转,爬起来就要跑。 萧景祁不会放任他逃跑,及时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摁在了原地。 掌心摩擦着满地粗砺的碎石子,沈旭面露慌张,害怕到不停发抖:“你想干什么!” “道歉。”萧景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沈旭本质上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 此刻他面对萧景祁,毫无还手之力,自然愿意低头:“对不起。” “不是让你跟我道歉,”萧景祁朝蔺寒舒抬了抬下巴,“给他道歉。” 搞半天原来是这样,沈旭一撇嘴:“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绊倒,害你没饭吃。” 他自以为十分诚恳,面前的蔺寒舒却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盯着他的脸,骂道:“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你这坨牛皮糖,狗皮膏药,臭狗屎!” 沈旭的脸红了又绿,精彩纷呈。 想说什么,被萧景祁厉声打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你往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记得夹着尾巴做人,否则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消失在这座孤儿院里。” 身处高位太久,他光是站在那儿便不怒自威,更别提沉着声音威胁人的时候,沈旭吓得屁滚尿流。 刚才从树上掉下来摔到了屁股,他不敢吭声,一瘸一拐地跑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萧景祁遗憾地叹了口气。 若在玄樾,他定要将沈旭阉了示众。 可惜在这个时代,他不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 等沈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萧景祁蹲下去,捏捏蔺寒舒仍旧鼓鼓囊囊的脸,笑着说道:“你骂得还挺有新意,怎么不骂烦人精和讨厌鬼了?” “烦人精,讨厌鬼?”蔺寒舒将这两个词重复一遍,软软糯糯地开口,“这好像不是骂人的词,是在和亲近的人假装闹脾气的时候用的。” 第173章 一不小心发现了秘密。 萧景祁心情愉悦,眉眼带笑地问蔺寒舒:“要不要跟我去孤儿院外面玩?” 他清楚地看见,蔺寒舒那双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是瞬间盛满了闪烁星河。 “可以吗?”小孩子怯生生地问,“院长奶奶会同意我们出去吗?” “去问了就知道。” 萧景祁抱起他来到厨房。 老院长正忙着煮午饭,快要将锅铲挥出残影。 听完萧景祁的要求,她不禁顿了顿,已经消散的戒备重新爬上心头。 现在并不是萧景祁的工作时间,他自然可以出去,可他非要带上蔺寒舒是什么意思? 回想起萧景祁自从进入孤儿院后,一直对蔺寒舒有着特殊的关照,她更是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试图看出什么破绽来。 这时,蔺寒舒突然握着小拳头开口:“院长奶奶,你不用担心,我认识这个哥哥。他是之前我家的邻居,我记得他以前经常带我玩。” “啊?”老院长再次捂着心口,为自己误解萧景祁而感到羞愧,“他刚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年仅六岁的蔺寒舒扯起谎来就已经能够做到面不改色,“那时我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我不想说话。” 老院长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锅铲,爱怜地摸摸蔺寒舒毛茸茸的脑袋,对萧景祁道:“小舒是孤儿院年纪最小的孩子,又长得乖巧,其他小孩总爱招惹他,我年纪大了没法时时刻刻管着。好在我已经找到条件合适的领养人了,他们过几天就来了。剩余的日子,劳烦你多关照他。” 萧景祁心领神会。 她口中的领养人,后来会被沈旭搅乱。 告别院长后,萧景祁抱着蔺寒舒离开孤儿院,来到湖边的步行街。 人来人往,二人的颜值引起了极大的讨论。 “这男的好帅,他抱的是他弟弟吗?” “应该是吧,他弟弟也好可爱。” 听着周遭人的艳羡声,蔺寒舒瑟缩在萧景祁的怀里,荒凉贫瘠的心脏正在一点点被填满。 他再也不是被抛弃的,孤零零的小孩子了。 紧紧拽着萧景祁的衣袖不撒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时,萧景祁低头在他的耳边问:“我不是你的邻居,你为什么要跟院长撒谎?就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拐走?” “不会的,”蔺寒舒目光坚定,满是对他的信任,“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有一副爱护小孩的好心肠。” 而后话锋一转,看着往来的人群,“再说了,你要是真想拐卖我,应该把我带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怎么会把我带来热闹的步行街呢?” 孩子打小就聪明。 萧景祁敲敲他的鼻梁,把人放下来,掏出兜里剩余的零钱数了数,现金一共二百五。 这时的钱和往后的钱没什么差别,但目前没有手机支付,萧景祁微信里那数不清的零,只能看不能用。 权倾天下的帝王,何时这样拮据过。 他险些被自己穷笑了。 第249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4) 缓了缓神色,萧景祁试图和小孩商量:“我带的钱不够,今天先吃点便宜的零食,买一些便宜的东西吧。” 他知道蔺寒舒不会闹。 从开始到现在,对方一直是乖巧懂事的模样。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蔺寒舒比他想象中还要善解人意:“我不吃零食,等会儿回孤儿院里吃饭就行了。我想要一个玩偶,比我还高的,能够陪着我睡觉的那种。” 甚至在说完后,胆怯地揪着衣摆,用满怀希冀的眼神看着萧景祁,小声问了一句:“可以吗哥哥?” 他真的好萌。 萌到萧景祁心都化了。 萧景祁捧着他的脸:“以后别问我可不可以。” 误解这句话,蔺寒舒认为是自己太唐突了,正要道歉,他听到萧景祁接着道:“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完成。” 年幼的蔺寒舒好好消化这番话,怔怔地眨了眨那双如珠如玉的漂亮眼瞳:“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救赎了一个苟延残喘,被蛊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人。 现在,该那个人反过来救赎他了。 心下这么想,萧景祁牵起他的手,却换了一副说辞:“这是给乖孩子的奖励。” 步行街尽头有家玩具店,玻璃橱窗里就摆着蔺寒舒想要的那种比人高的玩偶熊,标价一百九十九。 换作从前,萧景祁付款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这会儿他的身上只有二百五十块,也只停顿了片刻,就毫不犹豫地准备付钱。 突然,蔺寒舒伸手扯扯他的衣袖,指着一旁道:“哥哥,那里的玩偶只要十块钱。” 萧景祁侧头望去。 那一整条街都是供游客玩乐的游戏摊。 十块钱十发气枪,所有子弹命中墙上的气球,就可以领走一只稍小些的玩偶兔子。 十块钱三个圈,地上摆着一堆东西,套中什么就可以拿走什么。 十块钱默写数字,从一写到五百,从头到尾不出错,就能带走一个漂亮的猫咪储物罐。 还可以分别花十块钱玩旋转木马和充气城堡。 萧景祁收回视线,还是向玩偶店付了钱,把那只超级大的玩偶熊塞进蔺寒舒怀里。 大得蔺寒舒快要抱不动,他迷茫地从熊胳膊后探出头,眨眨眼睛。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萧景祁已经牵着他来到打气球的摊位前面,交了钱,拿起枪。 他不太会用这玩意,摊主一边教他,一边沾沾自喜,料定他第一次拿枪,定然打不准。 然后,在摊主微微上扬的嘴角中,萧景祁十发全中,兴致缺缺地放下枪,道:“射箭起码要用力拉紧弓弦,这比射箭还要简单,扣动扳机就行了。” 摊主脸黑得像是几百年没有洗过的锅底,却不得不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把小兔子玩偶塞给蔺寒舒,笑道:“小伙子准头不错啊,下次来玩啊。” 说着,他在奖励处摆上新的玩偶。 察觉到萧景祁的目光扫了过来,他顿时如临大敌,好在对方同蔺寒舒说道:“奖品还是一样的兔子玩偶,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萧景祁带着蔺寒舒来到套圈的摊位前。 三个圈,他问蔺寒舒:“你想要哪三个?” 摊主想嘲笑他狂妄。 接着看见,蔺寒舒每伸手指一个,萧景祁就套一个。 眼皮猛地跳了两下,他听见萧景祁评价道:“这个圈比投壶的口子大多了,好简单。” 抱着新鲜的三样奖品,二人来到写字的摊位前。 这考验人的耐心和细心,偏偏萧景祁身为帝王,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特质。 毕竟他被当做储君教养的时候,但凡表露出半点儿粗心大意及毛手毛脚,就会被太傅用戒尺将手心打得红肿溃烂。 倒计时结束之前,他写完了数字,成功拿到那个小猫咪储物罐。 站起身来,扫视剩余的游戏摊时,摊主们不约而同地虎躯一震。 萧景祁没再霍霍他们,而是让蔺寒舒去玩了旋转木马和充气城堡。 看着他在木马上欢呼,在城堡里和其他小朋友嬉戏打闹的模样,萧景祁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 蔺寒舒曾经说过,他自拍的水准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么帅一张脸,愣是被他自己拍得崎岖不平,活似六边形成了精。 可如今,在他拍下的所有照片里,温暖的阳光将画面晕染得刚刚好,微风轻拂,将蔺寒舒的发丝吹起,衬得他像降临凡尘的小天使。 玩耍的时间结束,蔺寒舒从城堡里出来,看看萧景祁干瘪的口袋,以及手里仅剩的绿油油的钞票,全然没了方才的喜悦,带着歉意道:“哥哥,你是不是只剩一块钱了?” 萧景祁低头。 是啊。 他还有一块。 他反手用最后的这张钱买了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蔺寒舒的嘴里。 尝到甜头的蔺寒舒反倒更垮着脸,埋着脑袋,几乎要将脖颈折断:“你把钱给我花了,你花什么呢?” 看见小孩儿愁眉苦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萧景祁蹲了下去,捧起他的下巴,温声告诉他:“只是把这次带来的钱用完了而已,哥哥还有别的钱。” 蔺寒舒顿时大惊:“哥哥你很有钱吗?” 萧景祁点点头,接着回了他四个字:“富可敌国。” 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孩张大了嘴巴,神情敬佩不已,看萧景祁的目光仿佛是在看皇帝,甚至想跪下去喊一声陛下万岁。 在他开口前,萧景祁先一步捏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肉,声线依然温和:“所以无论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讲,不用担心钱不够。” 嘴上这么说,其实萧景祁已经在思考该怎么搞钱了。 第174章 究竟是抢银行,还是把他腕间这串从玄樾带回来的古董手串卖掉? 思忖间,蔺寒舒像是想到什么,唇瓣动了动。 萧景祁收回思绪,认真聆听对方的需求。 却见这个小小的孩子,猛地抱住他的大腿,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一字一句道:“我想要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第250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5) 萧景祁有些意外。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让蔺寒舒一颗心七上八下,下意识问起那句:“可以吗哥哥?” “当然可以。”萧景祁回过神来,严肃道:“我刚刚跟你说过的事情不记得了吗?以后别问可不可以,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能办到。” “我知道啦。”蔺寒舒点头如捣蒜,抱紧怀中的玩偶,朝他展露真切的,不带丝毫勉强的笑颜,“那我要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家。” 不得不说,他这现学现用的能力很强。 萧景祁领着他回到了孤儿院里。 老院长一边为两人开门,一边对身后的沈旭痛骂。 从她的话中,萧景祁大概知道了事情经过。 有好心人资助了沈旭上学的全部生活费用,学校也愿意减免沈旭的学费和住宿费。 可他不愿意住在学校里,还三天两头逃课,不好好学习。 学校已经对他的举动表现出强烈的不满,资助人也对他感到心寒。 昨天老院长好说歹说才哄着他去了学校,结果今天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跑回来,一直躲在树上。 要不是小飞告状说在院子里看到沈旭,老院长还发现不了这回事儿。 她气到颤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沈旭:“你为什么不愿意好好读书啊?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孤儿院里到底有谁在?值得你天天跑回来?” 萧景祁隐秘地勾了勾唇。 老院长不知道谁在,他知道啊。 他不再打扰她教训人,走了一段距离,才轻轻捏了捏蔺寒舒的手指,道:“你可千万不要跟他学,以后要好好读书。” “我会的,”蔺寒舒乖乖地点头,“院长奶奶说过,等我七岁了就送我去小学。” 说着话,他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回头,对上了沈旭森寒的视线。 那眼神,活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剐一般。 他吓得一哆嗦,往萧景祁身边躲了躲,惊惧道:“沈旭在瞪我。” “别怕,”萧景祁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有我在,他欺负不了你。” 入夜后,就是萧景祁的工作时间了。 孤儿院里身体健康的小孩只在少数,大部分的孩子是因身体缺陷被父母抛弃的。 要照顾这么多人洗漱,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萧景祁瞥了眼院子里的孩子们,对沈旭道:“你去帮那些腿脚不便的小孩端水来。” 接着朝小霸王吩咐道:“你去给那些手动不了的小孩洗脸洗脚。” 二人自然不愿。 “凭什么?这些事情就该你来做,我们又不是孤儿院请的护工!” 萧景祁不慌不忙,抬眼看向沈旭,轻声威胁:“你是不是想让院长知道你隔三差五就往孤儿院里跑的原因?” 沈旭一震。 萧景祁笑道:“你猜猜她会不会把你送进少管所?” 要不是老院长怕他饿死在外面,以沈旭的年纪,本就不该继续待在孤儿院里。 如果让老院长知晓他对蔺寒舒的龌龊心思,他可能真的要被送走。 沈旭一阵恶寒,气愤地抛下一句:“算你狠!” 紧接着灰溜溜地去给孩子们倒水。 剩下小霸王,萧景祁唇角弧度愈深,眼底彻骨的冷意却丝毫不减:“你猜猜我敢不敢在这儿揍你?” 小霸王脸一白,随即一屁股坐到地上耍赖:“我不帮忙有什么错!我要去告诉院长奶奶,你光拿工资不办事!” “我一分钱没有拿,”萧景祁纠正他,“你在孤儿院里横行霸道这么久,是时候该在你身上讨点利息了。若你非要去院长的面前,我便拉拢其他小孩,举报你告假状。” 小霸王抬眼看去,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孩子,此刻齐齐往萧景祁的后面躲,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这些年作的孽,终究是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咬紧牙关,脸上横肉一甩又一甩,艰难从地上爬起,把毛巾丢进沈旭端来的水里,挨个给孩子们洗脸。 萧景祁盯着他的举动,警告道:“要是谁身上被你弄得破了皮,我打断你的手。” 小霸王泪眼汪汪,委屈地挤出一句:“知道了。” 萧景祁这才转头,去照顾那些浑身瘫痪,无法自主的小孩子们。 蔺寒舒自己洗漱完,看着忙碌的萧景祁,对其他身体健康的小孩子说道:“我们也过去帮忙吧。” 孤儿院里人情冷漠,如果说这里是棵树,那大家就是树上的叶子。 树干提供的资源有限,他们必须争必须抢,否则就会枯萎掉落。 他们每人都是竞争对手,争取为数不多的利益。 他们才不愿意帮忙,洗漱完爬上床就准备睡觉,只有小飞甩着鼻涕来帮瘫痪的小朋友擦洗手脚。 蔺寒舒并不气馁,打算拿出今日在游戏摊上套圈得来的三个小摆件作为奖励,邀请他们帮萧景祁的忙。 但萧景祁自有办法。 他开口道:“院长说,过几日会有一对夫妇来孤儿院里领养孩子。” 健康的小孩纷纷侧目。 领养人选孩子,绝对是从他们里面选。 好奇心被勾起,他们听见萧景祁又道:“看样子他们会从小舒和小飞里选了。” 孤儿院的孩子,个个跟人精一样。 为什么是从蔺寒舒和小飞里面选呢?因为这两个人在帮萧景祁做事。 那对夫妇定然是喜欢热心肠的孩子。 他们诈尸般从被窝里面爬了出来,挂上讨好的笑容,甜甜地喊道:“护工哥哥,我们来帮你了。” 就这样,平时至少要忙到十一点半左右的孤儿院,在十点就熄了灯。 萧景祁出门,正要去护工宿舍睡觉。 窗边的小床动了动,蔺寒舒探出头来,似是纠结了很长的时间,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我能跟你一起睡吗?” 萧景祁站在门口,逆着漫天的星光,歪了歪头:“怎么又在问我?你忘记我的话了。” 后知后觉想起来,蔺寒舒清了清嗓子,装作蛮横,吩咐萧景祁:“带我去!” 萧景祁被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模样逗得直笑,在月色下朝他伸手。 第251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6) 两只手交握的那一刻,佯装的声势消失不见,蔺寒舒的眼底眉梢间,只有心安与宁静。 二人牵着手往门外走。 孤儿院的大通铺里,沈旭掀开被子,忿忿地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瞧。 来到护工宿舍,老旧的钨丝灯随着电线摇晃,萧景祁看到上一任护工遗留的热水袋,拿到桌边充电。 回来时,蔺寒舒已经钻进了被窝里,全然一副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模样。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眼巴巴地看着萧景祁:“哥哥,你刚才说有好心人要来孤儿院里领养小孩子,是真的吗?” “嗯,”萧景祁点头,“我没有告诉他们,那对夫妇就是来领养你的。” 他想,这次他会阻止沈旭在中间捣乱,他要让蔺寒舒在幼年感受到父母的疼爱关怀。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话的蔺寒舒并不见得有多高兴,甚至耷拉下眉眼,委委屈屈地问了一句:“如果我被领养,是不是就不能经常看见你了?” 好像是这样。 萧景祁总不能天天往别人家里跑,像什么样。 “但我可以在你上学放学的路上和你见面,节假日你也可以从家里跑出来找我玩。”萧景祁如是说道。 蔺寒舒仍然不高兴,闷闷地开口:“我不想被领养。” 声音好小,细若蚊蚋,萧景祁没有听清:“什么?” “我说,”蔺寒舒掐了掐掌心,闭着眼睛吼道:“我不想被领养!我想和你一起!” 他不敢看萧景祁的表情。 生怕对方觉得他主动放弃被领养的机会,不识好歹。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良久,蔺寒舒听见一声短促散漫的轻笑。 他睁开眼,萧景祁正好将暖和的热水袋放进他的怀里。 鸦羽似的长睫颤了颤,他看见萧景祁靠过来,问:“不会后悔吗?” “不会,”蔺寒舒认真地答道:“院长奶奶说过,人要为自己的话负责,做出每个决定之前都要深思熟虑。就算没有达到预想中的结果,也不能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 小豆丁在这儿一本正经地讲长篇大论,反差感极强,萧景祁勾着唇角,拍拍他的脑袋:“你怎么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第175章 小时候敢为了萧景祁留在孤儿院。 长大了敢烧掉圣旨,不要退路陪在萧景祁的身边。 年幼的蔺寒舒显然不知道萧景祁这话是什么意思,刚要发出疑惑声,就被萧景祁摁进被窝里面。 他对他说:“好,我会跟院长讲,留你在这儿。” …… 沈旭并不知道蔺寒舒主动放弃离开孤儿院的事。 在那对夫妇来前,他率先搬来路障,把主路到孤儿院的那条小路堵住。 夫妇开车过来,他站在主路口迎接,笑道:“我是小太阳孤儿院负责接待的人,最近那边在修路,车开不进去,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走几步路。” 夫妇表示理解,把车停在路边,跟着他走。 一路上,沈旭向夫妇俩介绍了孤儿院里所有健康的孩子,把大伙都夸了一遍,唯独对蔺寒舒闭口不提。 夫妇俩开口:“我们看过其中一个叫蔺寒舒的小孩,他长得很可爱,年纪也很小,我们很喜欢他,这次来是专门为了见见他的。” 沈旭闻言面露难色,开始胡编乱造。 说蔺寒舒娇气挑食,说蔺寒舒脾气古怪,还说院长隐瞒了蔺寒舒有癫痫病的事实,他不发病的时候看着和正常人一样,一发起病来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院长早就想甩掉他这个包袱了。 夫妇俩大惊失色,见沈旭年纪不大,觉得他不会撒谎。 进入孤儿院后,二人不再说领养蔺寒舒的事,而是提出要看看别的孩子。 挑来挑去,竟然挑中了那个小霸王。 理由是小霸王胖嘟嘟的,一看就很能照顾好自己。 看到院长和萧景祁在陪夫妇俩签订收养协议,沈旭偷偷溜去后院。 其他小孩子们都跑去围观夫妇俩了,剩下身体瘫痪的孩子躺在屋里,整座后院就只有蔺寒舒孤零零地坐在秋千上。 沈旭舔了舔干涩的唇,快步走过去,来到蔺寒舒的身边,哂笑道:“那对夫妇不愿意领养你咯,你这辈子只能待在孤儿院里了。” 蔺寒舒抬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沈旭放轻了声音,像是要软硬兼施一般,朝蔺寒舒伸手,“你就让我摸一下好不好?我待会儿拿糖给你吃。” 往常这个时候,蔺寒舒早就躲开了。 但他记得萧景祁的叮嘱,便一动不动,只默默地注视着沈旭的眼睛。 见他终于不反抗了,沈旭迫不及待地伸手,低下头要去亲蔺寒舒。 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身后忽然传来老院长暴怒的声音:“沈旭,你在干什么!” 沈旭一顿。 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去。 领养资料缺了一页,萧景祁让老院长去拿,他替她招呼夫妇俩。 资料室在后院的尽头,她刚过来,就听到沈旭说的那些奇怪的话。 一开始她以为沈旭是在霸凌蔺寒舒,可看到沈旭做出的动作时,她浑身气血都往头顶冲,差点气到晕厥。 沈旭连忙收了手,慌得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以往不愿意给老院长添麻烦的蔺寒舒,这会儿忽然抹着眼睛哭出声来:“院长奶奶,沈旭哥哥总是对我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情,我不听话,他还要欺负我。” 他伸出手,给老院长看自己手背的疤:“我之前骗了你,这不是我自己弄的,是沈旭哥哥把我推倒后摔的!” 老院长的目光越来越冷。 她本以为沈旭最大的问题是逃学,现在看来,对方还有更大的毛病。 要是放任他继续和蔺寒舒继续待在一起,指不定要闹出更大的祸端来。 她看向沈旭的眼神,再没有一丝温情,冷冷道:“我会把你送去少管所,你好好改造,争取做个好孩子。” “不要!” 沈旭慌忙扑过去,却被过来的萧景祁摁在了地上。 吃了一嘴的灰不说,对方还污蔑他:“怎么?你是想要打院长?” 沈旭有理说不清。 他明明是想抓着老院长的裤腿求饶,根本不是要打人! 他仇恨地看着萧景祁,眸色猩红:“你是故意的!你和蔺寒舒联合起来害我!” 接着又痛哭流涕地看向老院长:“院长奶奶我知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会乖乖听你的话,你叫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他一哭,蔺寒舒跟着嚎,声音比他还大:“我不要跟沈旭哥哥待在一起了呜呜呜!我好害怕他呀!他不走我走!” 老院长再也没有犹豫,转头去打电话。 没过一会儿,载着小霸王的车和载着沈旭的车一前一后离开这儿。 萧景祁牵着蔺寒舒,站在变和谐的孤儿院里。 这么一收拾,家里顿时干净多了。 第252章 番外·如何饲养一个乖乖小孩(7) 某日在帮老院长整理小朋友们的资料时,萧景祁瞥了眼桌上的日历,忽然想起一件事:“蔺寒舒的生日在本月三十一号,不就是三天后么?” 老院长停下动作,叹息着解释道:“有一部分孩子的资料不详,细节无从考证,只能用他们来到孤儿院的日期代替生日,蔺寒舒就是其中一个。” 萧景祁心下了然。 难怪蔺寒舒无论在玄樾还是在现代,一直对过生日这件事情不太热衷。 看来他的心结在此。 既然萧景祁来到这里,就该为他解开这个心结。 按照孤儿院的惯例,小孩生日不会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也没有蛋糕,有的只是生日当天多吃一个煎鸡蛋而已。 萧景祁道:“我自己出钱给他买蛋糕,应该不触犯孤儿院的规定吧。” 老院长点点头:“之前也有护工给喜欢的小孩子专门买蛋糕和玩具。” 身无分文的萧景祁低头,再次开始思考该抢银行,还是该把腕上的手串卖掉时,老院长忽然掏出一千五百块来,摆在他的面前。 萧景祁眼底闪过疑惑。 老院长道:“这是护工一个月的工资。” 而后又补充:“虽然你说过不要,我也不太想给你,但你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这些本就是你应得的。” 萧景祁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院长已经露出咬牙切齿肉疼至极的表情:“快拿着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再不走我就要后悔了!” 萧景祁拿走了十张,给她留了五百块,离开之前,他朝她抱拳道:“院长慷慨仗义,萧某佩服。” 三天里,他花钱带蔺寒舒去了游乐场,去了汉堡店,去了海洋馆。 掏兜一看,一千只剩五十块钱。 这个价格,根本买不到大的蛋糕,萧景祁决定自己动手。 帝王执行力超强,看完教程直接上手。生日那天晚上,他端出自己做的大蛋糕。 圆润的蛋糕胚上均匀地抹了一层奶油,顶端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草莓,看起来不错。 蔺寒舒望着蛋糕,呆愣了好长一段时间,鼻尖红红地看向萧景祁:“可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他钻进萧景祁怀里,手指紧紧揪着对方的大衣,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爸爸妈妈把我丢在公园前,吵了很凶的一架。” 他的爸妈,在本该读书的年纪,把他生了下来。 事情闹得太难看,双方父母相互推卸责任,一来一回,竟和儿女断绝关系。 两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谈养他,三天两头就要为柴米油盐吵架,吵得凶了更是要拿着刀互砍。 蔺寒舒好不容易才长到四岁多,爸妈又因房租吵架,这一次两人达成共识,要把孩子丢到货车底下,换一笔赔偿。 爸爸去观察路况,妈妈牵着蔺寒舒的手等待。 或许是因为无意间路过的恩爱的一家三口,唤醒了妈妈最后的良知。 她最终只是把蔺寒舒丢在了公园里,告诉他,自己要去买吃的,而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生日不是今天,而是六月份的某一天。”蔺寒舒回忆道:“我听过他们相互埋怨,他们说就是因为那天,我毁了他们的一生……” “这不是你的错。”萧景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却不愿意好好待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没必要将他们放在心里。” 萧景祁牵起蔺寒舒的手,声音温和坚定:“你来到孤儿院的那一天,得到了新生,那才该是你的生日。来,和我一起切蛋糕吧。” 新生吗? 小小的蔺寒舒用空着的那只手擦擦眼泪,无比依赖地蜷缩在萧景祁的怀中:“可我觉得,我遇见哥哥的那天,才是真正的新生。哥哥,以后我可以把那天当做生日吗?” 萧景祁笑:“看来你又忘记了。” 对哦。 不要问可不可以。 只要蔺寒舒想,蔺寒舒就能够得到。 他破涕为笑,和萧景祁一起切开蛋糕,欢呼道:“以后我和哥哥初次见面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日啦!” 第176章 用小勺子舀了点,萧景祁放进嘴里尝尝,蹙眉:“味道有点淡,糖放少了。” “不淡!”蔺寒舒连忙反驳道:“好甜好甜,这是我吃过最甜的蛋糕!” 他没擦干净的眼泪都滴在奶油上面了,萧景祁估摸着他那块蛋糕是咸的。 但他还是吃得好欢喜,一勺接着一勺,把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活像只小仓鼠。 吃饱后,两人一起躺到狭窄的铁床上,蔺寒舒牢记萧景祁的话,这回不再是询问,而是笃定的语气:“等我长大,一定要嫁给哥哥。” …… 窗外柳树枝于风中摇曳,鸟雀在枝头啼鸣,将熟睡的萧景祁吵醒。 察觉到触感不对,他睁开眼睛,躺在他身侧的不再是幼年版蔺寒舒,而是成年的蔺寒舒。 对方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可谓睡没睡相,一只脚抬起来搭在萧景祁的腰上,一只手不安分地扒拉着他的肩。 恍然间,萧景祁以为孤儿院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怀里的蔺寒舒动了动,哼哼唧唧好几声,才睁开那双困倦的眼睛,声音黏糊糊的:“我刚才做了个梦。” 萧景祁低头看他:“什么样的梦?” “梦见小时候,我坐在孤儿院的秋千上哭,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蔺寒舒往他的怀里拱了拱,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景祁的颈间,“再然后,我就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孤零零的,总被忽视的小孩子了。” 萧景祁顿了顿:“倘若那不是梦呢?” 闻言,蔺寒舒不禁露出几分迷茫,日光之下,细密长睫微微颤动。 萧景祁拥住他,道:“今天吃草莓蛋糕吧。” 短短一句话,令蔺寒舒恍然大悟。 他霎时笑得眉眼弯弯,搂着萧景祁不肯撒手:“好。” 萧景祁又道:“往后余生一直在一起吧。” 蔺寒舒仍是笑,努力仰头去亲他:“好。”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