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塞北与长安(1v2)》 第一章启程 第一章 启程 贞观二十年的春天,长安柳府的庭院里正热闹非凡。 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宾客们的笑语夹杂着笙箫鼓乐,弥漫在盛开的桃花香气中。柳家大小姐柳心言今日出嫁,嫁的是与她青梅竹马的陇西李氏子弟,门当户对,情投意合。 在庭院的一角,十六岁的柳望舒静静立在一株海棠树下。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与满院喜庆的红形成鲜明对比。她望着堂前拜堂的姐姐和姐夫,两人脸上洋溢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真好。”她轻声自语,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为姐姐高兴。 爹娘坐在主位上,眼中含泪却满是欣慰。姐夫李昀温文尔雅,正小心地扶着姐姐起身,动作里的珍重,任谁都看得明白。满堂宾客都在祝贺这桩美满姻缘,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真好……姐姐成婚爹娘都在身边,能亲眼看着女儿找到归宿。而她,不久后也有一场婚礼,却注定是另一番光景。 柳望舒不由得想起昨日那个消息传到家中时的情景。 宫中内侍带来圣意,为安抚北疆,需择宗室女嫁与突厥阿史那部可汗阿史那·巴尔特。圣旨点名柳氏长女,择日启程。 一纸皇命,如晴天霹雳。姐姐已有心上人,两家已准备议亲,突来的旨意让整个柳府陷入阴霾。 那一夜,姐姐在房中哭了一宿。柳望舒隔着房门听着,心揪成一团。次日清晨,她推开姐姐的房门,平静地说:“我去。” “你还小...”母亲泪如雨下。 “十六岁不小了。”柳望舒握住姐姐颤抖的手,“姐姐有心爱的人,我没有。” 她说不后悔,十六岁的少女将远嫁的恐惧压在最深处,只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看着姐姐幸福的模样,她更加确信这一点。只是……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想象自己不久后孤零零踏上北行之路,而将要相伴余生的人——巴尔特可汗大她近二十岁,陌生如天边寒星,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凉意。 不过……总好过拆散一对有情人。 “小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柳望舒转身,见是今日的新郎李昀。他手中端着两杯酒,递给她一杯,眼中满是感激与歉疚。 “姐夫怎么出来了?姐姐该等急了。” 李昀轻叹一声,“我欠你一份天大的恩情。” 柳望舒摇摇头,接过酒杯:“姐姐幸福,便是最好的报答。” 两人默默饮尽杯中酒。李昀低声道:“我已托付北境的商队朋友,他们会照应你。若有需要,设法送信到陇西颜氏商号,必有人助你。” “多谢姐夫。”柳望舒心头一暖,“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莫让姐姐久等。” 望着李昀离去的背影,柳望舒深吸一口气。这场婚宴后,柳家即刻上书陈情:长女已遵前约完婚,次女愿代姊远嫁,以全圣意。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出人意料的干脆。皇帝只要有个宗室女能出嫁就行,至于是柳家大小姐还是二小姐,并无区别。圣上御笔亲封柳望舒为“遗辉公主”,命礼部即刻准备,三天后受册封仪式。 ———————————— 三天眨眼而过。 柳望舒寅时便起身沐浴,宫中派来的女官已候在门外。她们捧着朱漆托盘,上面整齐迭放着公主朝服——深青色的翟衣,织金云纹的蔽膝,九树花钗冠上珠翠累累,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请二小姐更衣。” 女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柳望舒展开双臂,任由她们一层层为她穿上这身华服。翟衣很重,金线绣成的翟鸟展翅欲飞,每一针都透着皇家的威严。花钗冠压在发髻上,沉甸甸的,珠串垂落额前,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母亲站在门边,用绢帕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姐姐柳心言红着眼眶,亲自为她整理腰间玉带,手指微微发颤。 “小妹…”柳心言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柳望舒握住姐姐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转身面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陌生得让她心惊。厚重的朝服掩去了她纤细的身形,繁复的钗冠遮盖了少女的稚气。只有那双眼睛,在珠帘后依然清澈,只是深处已染上不属于十六岁的沉静。 “时辰到了。”女官躬身。 ———————————— 卯正三刻,宫车抵达丹凤门外。 雨丝渐密,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柳望舒在女官的搀扶下踏出车厢,青色绣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抬头望去,巍峨的宫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森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通往不可知命运的口。 “遗辉公主,请随奴婢来。” 引路的内侍嗓音尖细,手中拂尘一扫,转身前行。柳望舒深吸一口气,提着沉重的裙摆,一步步走进那道宫门。 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偶有宦官宫女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抬眼打量这位即将远嫁的“公主”。一切静得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孤寂。 太和殿前,汉白玉台阶被雨水浸润,泛着青白的光。柳望舒在阶下停步,依照女官事先的教导,垂首静立。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宣——遗辉公主觐见——” 通传声层层递进,悠长如叹息。柳望舒抬步上阶,翟衣的下摆在湿润的石阶上拖曳。一步,两步,三步……一共九十九级台阶,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终于踏上最后一阶,殿前广场开阔得令人心慌。两侧仪仗森严,金吾卫持戟而立,甲胄在雨中闪着寒光。正殿大门洞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陈设,只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跪——” 柳望舒在殿门外依礼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青石贴上前额,带着雨水的气息。 “臣女柳氏望舒,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微弱,却清晰。内侍将话传进殿内,片刻后,传来一个沉稳而遥远的声音:“准觐。” 大殿深处,皇帝端坐龙椅之上。 柳望舒垂目进殿,不敢抬头。余光所及,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是蟠龙金柱上盘旋的威严,是两侧肃立的文武官员如林的笏板。檀香的气息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混合着陈年木料和皇家特有的熏香味道。 她在御阶前再次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柳望舒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眼帘。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算计的…像无数细针,刺在厚重的翟衣上。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黄绫诏书,开始宣读册文。文辞骈俪,多是褒扬柳氏忠贞、公主贤德,愿此姻盟永固边疆之类的套话。柳望舒静静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在空中飘荡,最后都落成两个字:和亲。 “...特封为遗辉公主,赐嫁阿史那部可汗,永结盟好,以安北疆...” 内侍捧来金册宝印,跪献御前。皇帝亲手接过,却没有立即赐下,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短暂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殿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柳望舒的心微微提起。 “柳望舒。”皇帝忽然唤她的名字,而非封号。 “臣女在。” “抬头。” 她缓缓抬起脸,第一次直视天颜。皇帝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像在审视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此去塞北,路途遥远,风俗迥异。”皇帝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你既受封公主,便代表大唐颜面。当谨言慎行,敦睦亲族,使胡汉一家,兵戈永息。” “臣女谨遵圣谕。” 皇帝似乎满意了,将金册宝印交给内侍。内侍躬身接过,转呈柳望舒。她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这份沉重的册封。 金册是纯金打造,不过巴掌大小,却重得压手。上面镌刻着她的新名字、新身份,从此柳家二小姐柳望舒已“死”,活着的是遗辉公主。 “谢陛下隆恩。” 她再次跪拜,额头触地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迅速洇入金砖的缝隙,消失不见。没有人看见。 ———————————— 册封礼成后便启程赴阿史那部,按例该有赐宴。但因是“假公主”,便无宴席。 她只带了几件自己的东西:母亲给的玉簪,姐姐绣的鸳鸯帕,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诗经》。 车帘落下,隔开长安最后的风景。喜庆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向北而行。柳望舒端坐车中,背脊挺直。她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行渐远的城墙,忽然想起《诗经》中的句子: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此去经年,归期何在? 车马辘辘,驶向未知的北方。风吹起车帘,仿佛要卷来塞外粗粝的风沙气息。柳望舒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清明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做出选择。遗辉公主的使命,开始了。 车外,护送将军的声音洪亮响起:“启程——!” 马蹄踏起尘土,长安在身后渐成回忆,而塞北的风,正扑面而来。 第二章初识 第二章 初识 车轮碾过驿道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永无止境的更漏,滴答着时间的流逝。 离开长安已半月有余,沿途景致从熟悉的农田村落,逐渐变为陌生的黄土沟壑,再到如今一望无际的荒原戈壁。柳望舒掀起车帘一角,干燥的风立刻卷着细沙扑进车厢,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气息。 “星萝,我们到哪儿了?” 坐在对面的丫鬟星萝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她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圆脸上还带着稚气,这一路上却表现得比柳望舒还沉稳些。她撩开自己那侧的车帘向外张望片刻,摇头道:“小姐,我也看不出…都是差不多的荒滩。” 柳望舒微微蹙眉,唤道:“孙嬷嬷。” 车前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原是宫中遣来随行的老宫女,闻声侧过半张布满风霜的脸:“公主有何吩咐?” “还要多久才能到?” 孙嬷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公主这是心急了?若是有一匹汗血宝马,日夜兼程,大约半月就可到达。但咱们这车队拖着这么多人和物,比不得快马加鞭,怕是还要走上半个月哩。” 她顿了顿,打趣道:“公主这是想快点见到可汗啦?” 柳望舒放下车帘,淡淡道:“连画像都没见过的人,有什么可想的。” 这话说得平静,孙嬷嬷却听出了几分疏离,讪讪地转回头去,不再多言。 星萝见气氛有些凝滞,忙从随身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锦袋:“小姐,咱们来玩双陆吧?前日路过驿站时,我见有卖这个的,就买了一套。” 锦袋里倒出棋盘和棋子,雕工粗糙,却也是这漫漫旅途难得的消遣。柳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就在摇晃的车厢里摆开棋盘。棋子是牛骨磨成,温润的白色;棋盘画在粗布上,用墨线勾勒出方格道路。 “小姐你看,这棋子像不像塞外的羊骨?”星萝摆弄着一枚棋子,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听说草原上的人,闲暇时也玩骨牌游戏呢。” 柳望舒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表面:“是吗?我……还以为他们未受教化。”这也是她害怕的原因之一。 她对即将到达的地方一无所知。阿史那部有多大?可汗是怎样的人?那里的女人如何生活?这些疑问像荒原上的风,时时掠过心头,却无处寻得答案。圣旨只说要她“敦睦亲族”,却无人告诉她该如何与一个年长她二十岁、完全陌生的男人共度余生。 车外传来护军统领的喝令声,车队缓缓停下。已是午时,该用饭休整了。 星萝先下车,回身来扶柳望舒。踏出车厢的瞬间,柳望舒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滞。 与长安城外秀丽的山水全然不同,这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天地在极远处交合成一道苍茫的线,四野除了零星几丛耐旱的荆棘,几乎看不到绿色。土地是灰黄的,裸露的岩石像巨兽的骸骨,嶙峋地刺向天空。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公主,这边来。”孙嬷嬷引她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那里已铺开毡毯,摆上简单的饭食——硬邦邦的胡饼,几块风干的肉脯,还有一壶清水。 柳望舒接过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很硬,带着麦麸的粗糙口感,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她想起长安家中的糕点,松软的桂花糕、甜糯的枣泥饼...那些味道忽然变得遥远如前世。 “再往北走,就是大漠了。”护军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这一路对柳望舒还算恭敬。他蹲在不远处啃着饼,含糊地说道,“听说那里黄沙连天,走几天几夜都见不到人烟。不过咱们不走沙漠深处,沿着边缘过,再走上十来天,就该到阿史那部的夏牧场了。” “夏牧场?”柳望舒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居,”赵统领解释道,“夏天往北走,找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冬天再往南迁,避寒。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夏牧场在阴山以北,有湖泊河流,比这儿好多了。” 柳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她望向北方,那里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是要压到地上来。不知那里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休整约莫半个时辰,车队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几日,景色愈发荒凉。地面开始出现细沙,植被几乎绝迹,只有偶尔能看见几株枯死的胡杨,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白天烈日炙烤,车厢里闷热难当;夜晚却寒气刺骨,星萝要把所有厚衣裳都盖在柳望舒身上,两人才能勉强入睡。 风也越来越大,时常卷起沙尘,天地昏黄一片。车队不得不停下躲避,等风稍歇再走。行程就这样被一再耽搁。 第十六日午后,风沙又起。 这次比往常更猛烈,砂石打在车厢上噼啪作响,像下着一场石头雨。马匹嘶鸣不安,车夫们竭力控制着。赵统领的喝令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停下...找地方避风...” 车队在一片石林边停下。这些风蚀形成的石柱高低错落,能勉强挡住一部分风沙。柳望舒用帕子掩住口鼻,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天地混沌,十步之外已看不清人影。 忽然,风中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风啸,也不是砂石滚动,而是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戒备!”赵统领的吼声变了调。 柳望舒心头一紧。星萝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马蹄声在石林外停住,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说的不是汉语,腔调粗野蛮横。柳望舒听不懂,却能从那语气中听出不善。 “你们是什么人?”赵统领用生硬的突厥语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哄笑。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这回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过路的商队?不对...这车驾,是官家的。”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张黝黑粗犷的脸探进来,满口黄牙,眼神淫邪地在柳望舒脸上身上打转。星萝惊叫一声,挡在柳望舒身前。 “哟,还有小美人儿!”那汉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抓。 柳望舒向后缩去,厉声道:“放肆!我乃大唐遗辉公主,奉旨前往阿史那部和亲,尔等岂敢无礼!” 那汉子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更猖狂:“公主?哈哈哈!我还没尝过公主呢!”他回头用突厥语喊了一句,外面又是一阵哄笑。 孙嬷嬷冲过来想拦,被那汉子一把推倒在地。赵统领带人拔刀赶来,但对方人数明显更多,粗略一看竟有百余人,个个手持弯刀,面相凶悍。 “山贼...是突厥那边的山贼...”赵统领脸色发白。车队护卫不过数十人,且大半是宫中的仪仗卫,论实战远不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 那山贼头领已不耐烦,一把推开星萝,粗壮的手抓住柳望舒的手臂,将她往车外拖:“下来吧,公主!让弟兄们也开开眼,公主和咱们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柳望舒拼命挣扎,指甲在那汉子手臂上抓出血痕。对方吃痛,骂了一句脏话,手下力道更重,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她被拽出车厢,发髻散乱,钗环掉落一地。 “放开公主!”赵统领带人冲上来,与山贼混战在一起。但人数悬殊,很快就被压制。 山贼头领将柳望舒拖到空地上,像打量猎物般上下看着。 柳望舒的心沉到谷底。她不怕死,但这样的屈辱...她咬紧牙关,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一支金簪。若真到那一步...她死前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一支箭矢如黑色闪电,精准地贯穿了山贼头领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还攥着柳望舒的一片衣袖。 全场死寂。 山贼们惊恐地望向箭矢来处。风沙稍歇,石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二十余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皮甲,腰佩弯刀。为首之人端坐马上,手中长弓还未收起。 那是个年轻男子。 他驱马上前几步,马蹄踏在沙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山贼中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大变,用突厥语颤声说了句什么,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年轻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沙,用的是流利的突厥语:“连我父汗的阏氏都敢染指,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调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威压。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山贼们,此刻如见鬼魅,纷纷后退。 有人想逃,年轻男子身后的骑兵齐刷刷举起弓箭,箭尖寒光闪烁。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山贼们如蒙大赦,连头领的尸体都顾不上,哄然四散,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 风沙渐渐平息,天地恢复清明。柳望舒跌坐在地上,手臂还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救了她的人。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矫健。皮靴踏在沙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逆着光,她只能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几处浅色疤痕,虎口和指腹覆着练武留下的茧,却并不粗粝。 柳望舒犹豫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拉起来。 起身后,她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她原以为,突厥人当如传闻中那般——粗犷、桀骜,带着风沙与血气的冷硬。可当她真正见到他时,却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轻轻顿住了。 不是她想象中的野烈,而是一种冷冽的清贵。 他约莫二十上下,身形颀长挺拔,肩背笔直,如草原上迎风而立的苍松。肤色并非久居中原的温润白皙,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冷玉色,在光下显得清透而坚硬,像覆着薄霜的石。深直的眉骨,眉形锋利而干净,仿佛刀锋一笔裁出。一双眼睛深而静,瞳色近墨,却隐隐透着琥珀般的光,目光沉着,不动声色,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势。鼻梁高挺,线条利落,从眉间一直延至鼻尖,如山脊般分明。唇色浅淡,唇线清晰,既不显柔软,也无半分粗粝。未尽束起的长发浓密如夜,只以一条皮质额带横绕额间。额带中央嵌着一枚银饰,镶有浅蓝色的宝石,像凝固的天光。发间垂落数缕编织的细辫,缠着红、蓝与米色的丝线,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缓缓摇曳,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自由。身上的衣袍层迭而华贵,与中原的宽袍大袖不同,更贴合身形。最外层披着深色皮氅,肩头覆着一簇洁白柔软的兽毛,在冷色衣料间显得格外醒目。内里的长袍以深青与墨蓝为主,衣襟与边缘绣着低调而古老的纹饰,如云似兽,隐约透着异域的神秘。胸前垂着一枚圆形饰物,金色为底,中嵌蓝色宝石,外缘垂落细碎银饰与珠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如一轮被佩戴在人间的月。颈间串着数颗色泽温润的珠石,红、黄、蓝相间,既象征身份,又带着部族的印记。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闪过一丝恍惚,又立刻回复清明。 “公主受惊了。”他开口,说的是汉语,字正腔圆,只略带一点异域腔调,“路上山贼流民成患,父汗特意让我来接你们,与你们同行。”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有种独特的质感,像质地厚重的丝绸滑过耳畔。 柳望舒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多谢相救。不知...如何称呼?” “阿尔德。”他简短地回答,“阿史那·阿尔德,巴尔特可汗的次子。” 原来是可汗的儿子。柳望舒微微颔首:“多谢二王子。” 阿尔德的目光在她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髻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公主先回车上整理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启程。” 他亲自扶她回到马车旁,动作克制有礼,指尖不曾多碰触她分毫。星萝和孙嬷嬷慌忙上前,替柳望舒整理仪容。 阿尔德翻身上马,对赵统领吩咐了几句。车队重新整顿,在他的骑兵护卫下再次上路。 他没有走在队伍最前,而是策马行在柳望舒的马车旁。隔着车厢板壁,她能清晰地听见马蹄声规律地响着,不疾不徐,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和节奏。 惊魂甫定,柳望舒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平复呼吸。星萝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长发,重新绾髻,又找出一件披风替她披上。 “小姐,刚才吓死我了...”星萝的声音还带着颤。 柳望舒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话虽如此,手臂上被攥出的青紫指痕还在隐隐作痛。她撩起衣袖看了一眼,又默默放下。这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些山贼的肆无忌惮——他们明知她是大唐公主,却毫不在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突厥诸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并不买唐朝的账。 柳望舒掀起侧窗的小帘一角,悄悄往外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毛皮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四蹄雪白,正是传说中的“踏云乌骓”。马背上,阿尔德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 她的视线往上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的手松松握着缰绳;再往上,是深青色长袍的下摆,衣料厚重,绣着暗纹;然后是束腰的皮带,镶着银扣;最上方……是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的弧度完美,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浅浅阴影。风吹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动他肩头的白色兽毛,柔软与冷硬在他身上奇异地交融。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 柳望舒迅速放下一半侧窗帘,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车外,阿尔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旋即恢复平静。他目视前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车内人听见:“再往前两日,就能看到草原了。” 柳望舒犹豫片刻,轻声问:“二王子一直生活在草原上吗?” “大部分时间。”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夏日在阴山以北的夏牧场,秋日南下,冬日若雪不大,也在草原;若遇白灾,会迁到山南避寒。” “白灾?” “大雪覆盖草场,牲畜无草可吃,会成片冻饿而死。”阿尔德的语调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草原上的生死,往往只看一个冬天。” 柳望舒默然。在长安时,她也读过边塞诗,听过戍边将士的故事,但那些终究是纸上文字、他人言语。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残酷——不只是风沙和荒凉,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关乎整个部族存亡的天灾。 “公主不必担忧。”阿尔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阿史那部是突厥大部,有最丰美的草场,最勇猛的战士。” 听到后句,她对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她飞快撇过头,彻底放下侧窗帘,重新靠回车厢内。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许多。有阿尔德的骑兵护卫,再没有山贼流民敢来骚扰。车队行进速度也快了不少,阿尔德对这条路线极熟,总能找到最近的路和最好的宿营地。 ———————————— 又行进了几日,傍晚,他们在一处水泊边扎营。 这是柳望舒离开长安后,第一次看到如此丰沛的水源。湖泊不大,水色湛蓝,倒映着天空和远山的影子。湖边生着一圈茂密的芦苇,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更远处,终于看到了连绵的绿色——那是草原的边缘。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金红色。阿尔德的部下在湖边生起篝火,架起铁锅煮肉汤。香味飘来,柳望舒才感到腹中饥饿。 星萝端着木碗过来,里面是热腾腾的汤和几块羊肉:“小姐,趁热吃吧。是二王子送来的。” 柳望舒接过,小口喝着。汤很鲜,羊肉炖得酥烂,带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道,与她这半月吃的干粮截然不同。 她抬头望去,见阿尔德正站在湖边,与部下说话。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挺拔。说着说着,他忽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再次相对,这次柳望舒没有避开,她抿着嘴点头致谢。 阿尔德微微颔首回意,随即转回头,继续吩咐事情。他说话时手势简洁有力,部下们恭敬听着,不时点头。 这是一个在部族中很有威望的年轻人,柳望舒暗自判断。不只是因为他是可汗之子,更因为他本身的气质和能力。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星空比长安城璀璨得多。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可摘。柳望舒裹着披风坐在车辕上,仰头望着这片陌生的星空。 脚步声响起,阿尔德走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草原上的星星,比中原亮。”他忽然说。 柳望舒点头:“是,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 “传说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灵魂,”阿尔德也抬头望天,“人死后会升上天空,永远守护着草原。” 他的语调很平,柳望舒却听出了一丝怅然。她侧头看他,星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多了些柔和。 “二王子相信这个传说吗?” 阿尔德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相信。”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柳望舒似乎懂了。在这片生死无常的土地上,人们需要一些念想来支撑。无论那念想是真是假。 “公主早些休息。”阿尔德收回目光,“明日要赶一整天路,后天晌午就能到王庭了。” 他转身离开,皮靴踏在草地上,声音很轻。 柳望舒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营火的光晕之外。 ———————————— 车队再次启程。越往北走,绿色越浓,终于彻底进入了草原。 这是柳望舒从未见过的景象。无边无际的绿毯铺展到天际,风吹草低,现出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散落在绿野上。远处有白色的毡帐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天空湛蓝如洗,白云低垂,仿佛就悬在头顶。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牲畜的气息,陌生,却有种勃勃生机。 阿尔德策马行在车旁,见她一直望着窗外,忽然开口:“这就是阿史那部的夏牧场。”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柳望舒由衷赞叹:“很美。” “草原的美,不止在眼睛看到的。”阿尔德说,“你要在这里生活,就得学会用草原的方式去看它。” 这话意味深长。柳望舒咀嚼着其中的含义,还未细想,前方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浑厚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和马队。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王庭到了。”阿尔德说。 他策马向前几步,回头看向柳望舒的马车。风吹起侧窗的小帘,她看见他俊朗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那双深静的眼睛正望着她。 “公主,”他说,“欢迎来到阿史那部。” 车帘落下前,柳望舒看见他抬起手臂,指向远方。 那里,无数毡帐如白云落地,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大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第三章王庭 第三章 王庭 金色大帐在夕光下如一座沉默的山。 风吹动帐帘,兽骨与铜铃相撞,发出低沉的声响。柳望舒站在帐门前,脚下铺着厚厚的狼皮,脚步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拖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细而急,与远处牧马人的呼哨声交织。 阿尔德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低声道:“不必紧张,父汗虽然威严,但不会为难你。” 这话没能真正安抚她。柳望舒深吸一口气,将背脊挺得更直些。 帐帘被掀起的一瞬,热气与皮革气味扑面而来。 她第一次看见他。 可汗阿史那·巴尔特端坐于高处,背后是层层迭迭的金织毡毯,火光沿着他的轮廓燃烧。那不是长安宫廷中温润的威严,而是一种像风暴般的沉重存在感。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巅峰的年纪。坐姿随意而充满力量,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展着,仿佛随时可以起身跨上战马。肩膀宽阔得惊人,像披着战场的重量;皮甲半敞,露出被风霜雕刻过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记录着半生的征战。 他的长发乌黑浓密,用一条镶着狼牙的皮质额带束住,几缕编发垂在两侧,随着他微微转头而晃动,仿佛随时会化作猎鹰的羽翎。他下颌线条坚毅,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窝深陷,目光却极亮,像在草原上盯住猎物的狼,锐利而专注。 那一眼落在她身上,没有掩饰的审视。 柳望舒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不是“公主”,也不是谁的女儿,只是一枚被送来的筹码。 她背脊发凉。 他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危险。 这就是未来要与她共处的人。 她缓缓低头,行礼,动作端正冷静,袖中指尖却微微收紧。 害怕吗? 有一点。 “大唐遗辉公主,柳氏望舒,拜见可汗。”她的声音在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长安官话特有的韵律。 巴尔特可汗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身上繁复的翟衣,再到她低垂的眼帘。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抬头。”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质感。 柳望舒依言抬起脸。 两人对视片刻。可汗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侧过头,对身旁坐着的一个女人说了句什么,用的是突厥语,语速很快。 这位阏氏约莫三十出头,容貌艳丽,穿着华贵的貂皮镶边长袍,头上戴着缀满银饰和绿松石的头冠。她闻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用带着口音的汉语问道:“公主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柳望舒答。 女人又对可汗说了句突厥语,可汗摇了摇头,重新看向柳望舒,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二岁。”他用汉语说,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摇了摇头,“还是个孩子。” 这话让柳望舒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确实自小就比同岁人长得慢些。她保持沉默,维持着行礼的姿态。 阏氏追问:“公主可来过癸水了?” 柳望舒一愣,脸瞬间红了。她咬了咬唇,诚实摇头。 大帐里静了一瞬。可汗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巴尔特的眉头再次皱起,这次明显了些。“还是个没长开的花骨朵。”他摆了摆手,“罢了,先养着吧。阿尔德,带公主去她的帐篷,安顿好。” “是,父汗。”阿尔德躬身应道。 可汗的目光重新落在柳望舒身上,这次多了几分随意:“既然来了,就是阿史那部的人。好好学,好好活。草原上的日子,不比长安舒坦,但也不差。” “谢可汗。”她再次行礼,跟着阿尔德退出大帐。 走出帐门,黄昏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独有的青草与牲畜气息。夕阳西下,整个王庭笼罩在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中,毡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牧人归家的歌声。 “这边。”阿尔德引她走向王庭西侧的一处毡帐。 那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帐篷,白色毡布上绣着蓝色云纹,门帘上悬挂着彩色的布条和铃铛,风吹过时叮当作响。阿尔德掀起门帘,示意她进去。 帐内已经收拾妥当。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和兽皮,中央有一个小巧的火塘,炭火正红;靠里侧是一张铺着柔软毛皮的矮榻,旁边摆着几只彩绘木箱,想来是存放衣物的。帐壁悬挂着几张挂毯,图案是草原常见的骏马和雄鹰。 最让柳望舒惊喜的是,角落里竟然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整齐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书册。 “听说公主多爱读书,”阿尔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我让人准备的。” “多谢二王子。”柳望舒由衷道谢。这一路上,她能感觉到阿尔德虽话不多,但做事周到细致。 星萝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四处打量,一会儿摸摸挂毯的质地,一会儿掀开箱子看看里面的东西,眼睛里满是新奇。孙嬷嬷则老成持重得多,已经开始整理带来的行李。 “倒也是另有一番风味。”柳望舒轻声道。比她在长安的闺房简陋得多,却有种别样的舒适和自由。 阿尔德看着她小心翼翼触碰帐壁上悬挂的一串风铃——那是用晒干的羊骨和彩石串成的,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像个第一次见到新奇玩具的孩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原本冷硬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帐门被猛地掀开。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探进头来,乌黑的头发散乱,发梢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像是刚玩过水。他的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眼窝比中原孩子深一些,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瞳仁是深褐色的,隐隐透出琥珀般的光泽。鼻梁挺直,但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孩童的圆润。嘴唇粉嫩,此刻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袍子,腰束皮带,脚蹬皮靴,靴子上还沾着草屑。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跑到阿尔德身后,躲了起来,只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柳望舒。 阿尔德无奈地摇头,伸手把男孩从身后拎出来:“阿尔斯,别躲。” 男孩才不情不愿地站到前面,脸蛋更红了。 “这是阿尔斯兰,我的弟弟。”阿尔德介绍道,又转向男孩,“阿尔斯,这是父汗的新阏氏,来自大唐的遗辉公主。” 阿尔斯兰偷偷瞥了柳望舒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繁复的翟衣和精致的发髻上停留片刻,随即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移开。他一扭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跑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前,柳望舒听见他在外面绊了一下,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然后阿尔德低低笑出了声。 “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害羞,”他眼中带着笑意,“许是他从未见过中原女人,觉得难为情。” 柳望舒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那孩子的反应太可爱了,让她想起了长安亲戚家那些怕生的小侄子。 “他很像你。”她轻声道。 阿尔德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回忆:“我们都很像阿娜……母亲。”他知道她不会突厥语,特意在句尾为她翻译解释。 他没有多说,但柳望舒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温柔的怀念。 “走吧,”阿尔德转移了话题,“带你去认认人。王庭里人不少,先认识几个重要的。” 柳望舒点点头,让星萝留下收拾,自己跟着阿尔德出了帐篷。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深紫色的余晖。草原上的夜晚来得很快,气温也开始下降。王庭各处点起了篝火,火光映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阿尔德边走边介绍:“刚才在大帐里坐在父汗旁边的,是三阏氏诺敏。她来自回纥部,是父汗最宠爱的阏氏,生有两子一女,三弟库尔班,四弟骨咄禄和幼妹乌古兰。他们皆在回纥部玩耍,秋天才会回来。“见她听得仔细,他继续讲。 ”大阏氏咄吉世已经过世多年,生前育有一子颉利发,与我同岁,现驻西边领地,不常在王庭。大哥是父汗的得力助手,统管三部兵马。” 又补充道:“二阏氏……也就是我阿娜,也已逝世,生前育有二子,便是我和阿尔斯,我是次子,他是第五子。” 最后指向西侧一座装饰华美的帐篷:“四阏氏雅娜尔来自契丹部,但入帐时间不长,还未有子嗣。加上你,父汗现在共有三位阏氏。” 柳望舒点点头,对人员情况差不多有了了解。 柳望舒默默记下这些信息。听起来,可汗的几位阏氏分别来自不同部族,这显然是政治联姻的产物。而她,不过是最新的一枚棋子。 柳望舒点头:“我记住了。” “好记性。”阿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们回到柳望舒的帐篷附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庭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已经点燃,火焰窜得老高,火星噼啪作响,照亮了周围一圈圈的人群。 已经有人开始唱歌,是突厥语的歌谣,旋律粗犷悠扬。几个年轻人围着篝火跳起了舞,动作豪迈有力,踢踏声与歌声交织。 “走吧,”阿尔德道,“今晚有欢迎你的宴席。” 柳望舒跟着他走向篝火。人群看到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她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打量的、善意的、淡漠的...各种情绪混杂。 诺敏阏氏已经在篝火旁坐下,看见柳望舒,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柳望舒依言坐下,阿尔德则在她另一侧坐下。 很快有人端来烤得焦香的羊肉,大块的奶酪,还有用皮囊装着的马奶酒。诺敏亲自切下一块最好的羊腿肉,放在柳望舒面前的木盘里。 “尝尝,草原上的羊肉和中原不同。”她笑着说,态度比在大帐里温和许多。 柳望舒道谢,小口尝了尝。羊肉烤得外焦里嫩,香料用得恰到好处,确实美味。 篝火越烧越旺,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弹奏一种柳望舒没见过的弦乐器,声音苍凉辽远。更多的人加入舞蹈,男女老少都有,动作简单却充满活力。 诺敏阏氏推了推柳望舒:“公主不去跳一跳?” 柳望舒连忙摇头:“我不会...” “草原上的舞,不需要会,跟着跳就是了!”诺敏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拉着柳望舒的手就往人群中走。 柳望舒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进舞圈,周围都是欢笑着旋转跳跃的人。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别人如何摆动身体、如何踏出节奏。 “放松点!”诺敏在她耳边喊道,自己已经随着音乐摇摆起来。 柳望舒试着动了动脚步,却总觉得别扭。她从小学习的礼仪中,女子当行不动裙、笑不露齿,何曾有过这样肆意舞动的时刻。 正窘迫间,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阿尔德站在面前。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深静的眼睛此刻映着暖色的光。 “我教你。”他说,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和歌声中依然清晰。 柳望舒犹豫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 阿尔德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她开始移动脚步。起初只是简单的左右踏步,配合着手臂的摆动。他的动作很慢,耐心地引导她。 “对,就是这样。”他低声道,“跟着鼓点...一、二、一、二...” 柳望舒渐渐找到了节奏。其实草原上的舞蹈确实不难,重在随性和欢快。她慢慢放开了些,动作不再那么僵硬。 阿尔德看着她从拘谨到放松,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松开手,退开半步,让她自己跳。 周围有人吹起口哨,欢呼声更响了。柳望舒的脸在火光下泛着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起来,翟衣上金色的绣纹在火光中闪烁。 那一刻,她忘记了远嫁的忐忑,忘记了身在异乡的孤独。她只是随着音乐舞动,像草原上的一株草,随风摇曳。 不知跳了多久,音乐渐渐舒缓下来。柳望舒喘着气退到一旁,星萝赶紧递上一碗清水。她接过喝了一大口,只觉得浑身舒畅。 阿尔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跳得很好。”他说。 柳望舒笑了:“多谢。” 这是她来到草原后,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火光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 宴席持续到深夜。柳望舒吃了不少烤肉,尝了马奶酒——味道浓烈呛人,她只敢抿一小口。她听诺敏讲草原上的传说,看年轻人比试摔跤,听老人吟唱古老的史诗。 原来草原的生活,并不只有她想象中的单调和艰苦。这里有热闹,有欢笑,有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活力。 回到自己帐篷时,已是月上中天。 星萝伺候她换下繁重的翟衣,穿上轻便的寝衣。孙嬷嬷已经将帐内收拾得整整齐齐,火塘里添了新炭,暖意融融。 “小姐今天看起来很开心。”星萝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小声道。 柳望舒望着镜中自己被火烤泛红的脸颊,点了点头:“是,没我想的坏。” 她原以为会遭遇冷眼、排斥,至少是疏离。没想到第一日就有宴席歌舞,有诺敏阏氏的善意,有阿尔德的耐心教导。 躺到柔软的毛皮床榻上,柳望舒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篝火旁的歌声和鼓点。她想起阿尔德教她跳舞时专注的神情,想起阿尔斯兰害羞逃跑的背影,想起诺敏阏氏爽朗的笑声... 这日子,似乎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乏味。 第四章学习 第四章 学习 晨光初透时,草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毡帐和草尖上。 柳望舒醒得比在长安时早。帐外已有牧人赶着牛羊经过的声响,马蹄踏在湿润草地上的闷响,远处隐约传来妇女挤奶时与母牛低语的调子。星萝端着铜盆进来时,她正坐在榻边,望着从帐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发呆。 “小姐睡得可好?”星萝拧了帕子递过来。 柳望舒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长长舒了口气:“比想象中好。”毛皮褥子柔软暖和,草原夜晚的寂静不同于长安——那里有更夫打更、夜鸟啼鸣,这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风掠过帐篷时如叹息般的轻响。 洗漱更衣毕,她选了件素雅的浅青色襦裙,外罩半臂,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母亲给的那支白玉簪。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少女眼底还有些疲惫,但神色已比昨日初到时从容许多。 “我出去走走。”她对星萝说。 掀开帐帘,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晨露和青草的气息。柳望舒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去——王庭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各处帐篷顶升起,笔直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几个早起的孩童在帐篷间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她沿着帐篷间的小径随意走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里的帐篷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可汗的金帐居中,几位阏氏的帐篷呈弧形环绕,再往外是王子、将领、属臣的居所,最外围才是普通牧民的毡房。每座帐篷前都挂着象征家族或部族的标识:彩布、兽骨、羽毛,或是绘制着特殊图案的木牌。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迎面遇上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正从一座装饰着银色流苏和深蓝布幔的帐篷中走出。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契丹风格的衣裙——上衣是深红色的右衽短衫,袖口镶着精致的银边刺绣,下身是墨绿色的长裙,裙摆处用金银线绣着祥云纹。一头乌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戴着一顶小巧的银冠,冠下垂着细碎的珊瑚珠串。 她的容貌有种冷冽的美。眉形修长如新月,眼睛是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处用黛青描了细细的线,更添几分凌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泽浅淡,不笑的时候有种疏离感。 柳望舒立刻想起阿尔德昨日的介绍——这应该就是来自契丹部的四阏氏,雅娜尔。 两人在晨雾中对视了片刻。 雅娜尔的目光在柳望舒身上缓缓扫过,从发髻到衣裙,再到她腰间挂着的一枚青玉佩。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但也绝无热络,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来的器物,评估它的成色与用途。 柳望舒率先敛衽行礼:“望舒见过雅娜尔阏氏。” 雅娜尔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的汉语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但字句清晰:“遗辉公主起得早。” “初来乍到,睡不着,便出来走走。”柳望舒试着让语气轻松些,“阏氏这是要去何处?” “去可汗帐中请安。”雅娜尔简短地回答,目光移向远处的金帐,“每日晨昏定省,这是规矩。”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公主既已入帐,今日起也该去。” 这话说得平静,柳望舒却听出了一丝提醒——或者说,是划定界限。雅娜尔在告诉她,在这里,身份和规矩重于一切。 “多谢阏氏提醒。”柳望舒再次行礼。 雅娜尔不再多言,带着身后两名侍女朝金帐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从容平稳,裙摆几乎不起涟漪,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像一幅移动的工笔画。 柳望舒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信息——晨昏定省,这是她需要遵守的规矩之一。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阿尔德正朝这边走来。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深蓝色的窄袖长袍更便于活动,腰间束着镶银的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头发依旧用额带束着,但编发少了几缕,显得更利落。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层冷玉般的肤色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公主起得早。”他在她面前停下,语气比昨日更随意些,“昨日休息得可好?” “很好,多谢二王子关心。”柳望舒答道,“方才遇见雅娜尔阏氏,她说要去可汗帐中请安...” “是,这是每日惯例。”阿尔德接话,“不过父汗今晨已率队去巡视夏牧场南边的马群,要午后才回。公主今日可免了。” 柳望舒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不知该如何单独面对那位威严的可汗。 阿尔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扬:“父汗并不苛责,公主不必紧张。走吧,昨日带你认了人,今日带你认认地方,学些草原上的常识。” 两人并肩沿着小径继续走。阿尔德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马厩,养着父汗的十二匹战马和种马...那是挤奶区,每日晨昏各挤一次...那边晾着的是奶豆腐,晒干后能保存一整个冬天...” 他的讲解清晰有条理,不仅说是什么,还会解释为什么。比如说到晾晒奶豆腐时,他会解释草原冬季漫长,需要储备足够的食物;说到马厩的位置时,会说明要建在下风口,以免气味扰了主帐。 柳望舒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那些彩色的布条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风马旗。”阿尔德指向远处几根木杆上悬挂的五色布条,“蓝白红绿黄,分别代表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和黄土。挂得越高,祈福的力量越强。” “那帐篷门口挂的兽骨呢?” “那是猎手的荣誉。每猎到一头猛兽——狼、熊、豹——就会留下头骨或牙齿,挂在门前。挂得越多,代表猎手越勇猛。”阿尔德顿了顿,“不过父汗的金帐前不挂这些,他说真正的勇猛不在于炫耀猎获,而在于守护部落。” 柳望舒点点头,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她发现阿尔德讲解时,语气中有种淡淡的自豪,那是属于草原儿女对这片土地和生活方式的认同。 走到一处空地时,几个孩童正在玩一种抛石子的游戏。见阿尔德过来,孩子们纷纷停下,恭敬地行礼喊“二王子”。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胆子大些,仰头问:“二王子,这位就是大唐来的公主吗?” 阿尔德颔首:“是,遗辉公主。”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柳望舒,眼神纯真而直接。柳望舒朝他们微微一笑,几个孩子立刻红了脸,你推我搡地跑开了。 “他们怕生?”柳望舒问。 “不,是没见过中原女子。”阿尔德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草原上的女人大多高大健壮,能骑马、能挤奶、能扛重物。公主这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样纤细秀美的,他们觉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不敢直视。” 这话说得直白,柳望舒的脸微微发热。她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小身影正躲在不远处的帐篷后,偷偷朝这边张望。 是阿尔斯兰。 与昨日的慌乱不同,今天的小王子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小袍子,头发梳得整齐了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泉水。见柳望舒看过来,他没有逃跑,反而从帐篷后走了出来,只是脚步还有些迟疑。 阿尔德也看见了弟弟,招手道:“阿尔斯,过来。” 阿尔斯兰慢吞吞地挪过来,在离柳望舒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草屑。他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柳望舒一眼,又立刻垂下,耳根却悄悄红了。 “今日倒是不躲了?”阿尔德难得打趣弟弟。 阿尔斯兰抿了抿嘴,小声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阿尔德翻译给柳望舒听:“他说,昨日是太突然了,没有准备。” 柳望舒忍俊不禁,蹲下身,与阿尔斯兰平视:“那今日准备好了?” 阿尔斯兰点点头,这次敢直视她的眼睛了。他的目光里充满好奇,像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鸟儿。 “公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阿尔德看了看天色,“让阿尔斯陪你一会儿?他虽年纪小,但对王庭各处都熟。” “好。”柳望舒站起身。 阿尔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用突厥语嘱咐了几句,又对柳望舒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空地上只剩柳望舒和阿尔斯兰两人。晨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烤饼的香气。柳望舒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如瓷娃娃的小王子,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在王庭要长期生活,不会突厥语是绝对不行的。昨日宴席上她就发现,除了几位阏氏、王子和少数贵族,大部分侍从、牧民都只说突厥语。星萝和孙嬷嬷更是一句不懂,日常沟通全靠比划和猜。 而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最好的老师。 “阿尔斯兰,”她轻声唤他的名字,“我想学突厥语,你能教我吗?” 阿尔斯兰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完全明白。柳望舒放慢语速,一字一句重复:“我——想——学——你们的话。” 这次他听懂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我,教。” 柳望舒笑了:“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老师了。”她想了想,补充道,“老师教学生,学生要付学费的。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星萝正在整理箱笼。柳望舒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她从长安带来的小物件——几本书、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一个小木盒。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样益智玩具:一副七巧板、一个九连环、一个鲁班锁,华容道和双陆,都是精工细作的玩意儿,木料上好,边角打磨得光滑。 柳望舒取出九连环,想了想,又拿出鲁班锁,用帕子包好,返回空地。 阿尔斯兰还站在原地等她,见她回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柳望舒在他面前蹲下,打开帕子:“这是给你的拜师费。” 两件精巧的木制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阿尔斯兰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九连环的金属环,环与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九连环,”柳望舒拿起它,示范着解了一环,“要把九个环都从这根横杆上解下来,需要技巧和耐心。”她又拿起鲁班锁,“这个叫鲁班锁,由六根木条咬合而成,要找到方法才能拆开,拆开后还要能装回去。” 阿尔斯兰听得入神,接过九连环,笨拙地尝试着。他的手指细长灵活,试了几次就解开了第一环,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 “喜欢吗?”柳望舒问。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将九连环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他抬头看着柳望舒,用突厥语快速说了句什么,见柳望舒不解,又放慢语速,配合手势:“我,教,你,好。” 柳望舒笑了:“你会好好教我?” 阿尔斯兰抿嘴一笑,自信点头。 “那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你教我怎么说‘你好’。” 阿尔斯兰认真想了想,一字一句地教:“艾森-博尔孙。” “艾森-包尔森。”柳望舒模仿着发音。 “不,”阿尔斯兰摇头,“艾森-博尔孙。”他张开嘴,示范了几遍,耐心极了。 柳望舒跟着学,试了三四次,终于发音接近了。阿尔斯兰开心地拍手,又教她“谢谢”——“拉赫麦特”。 两人就在晨光中,一个教一个学。阿尔斯兰虽然年纪小,但教得极其认真。他不仅教发音,还会解释这个词用在什么场合,有什么含义。比如教“草原”时,他会张开双臂比划辽阔的样子;教“马”时,会模仿马蹄声“哒哒哒”。 柳望舒学得也快。她本就聪明,加上用心,一个早晨就学了十几个常用词。更难得的是,阿尔斯兰为了让她理解,会夹杂着说些简单的汉语,这样她就能对照着学。 “公主学得很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望舒回头,看见阿尔德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不远处的帐篷柱旁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意。 “是阿尔斯兰教得好。”柳望舒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阿尔斯兰见哥哥来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举着九连环炫耀:“看,我的!”他汉语并不好,但是为了柳望舒能听懂,这次没有说突厥语。 阿尔德走过来,接过九连环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精巧的玩意儿。中原的手艺果然不凡。” 他将九连环还给弟弟,对柳望舒说:“已近午时,该用饭了。下午若无事,可以让阿尔斯继续教你。不过...”他看向弟弟,“别忘了你自己的功课,射箭和骑马练习不能荒废。” 阿尔斯兰摇摇头,吐了吐舌头。 三人一同往回走。路上,柳望舒问阿尔德:“阿尔斯兰平日都学些什么?” “上午学文字和算术——我们也有文字,虽然用的人不多。下午学骑马射箭,晚上听老人讲部落历史和兵法。”阿尔德答道,“草原上的孩子,六岁开始学骑马,八岁学射箭,十岁就要能随队参加小型狩猎了。” 柳望舒暗暗咋舌。在长安,十岁的贵族子弟还在背《论语》《诗经》,最多学学琴棋书画。而这里的孩子,十岁就要为生存和战斗做准备。 “公主若想学骑马,我可以教你。”阿尔德忽然说。 柳望舒眼睛一亮:“真的?” “草原上不会骑马,就像飞鸟没有翅膀。”阿尔德说得理所当然,“不过要等几日,我先为你寻一匹温顺的小马。” 说话间已走到柳望舒的帐篷附近。星萝正在帐外张望,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诺敏阏氏派人送来了午膳。” 帐前的空地上已铺开毡毯,摆着几样吃食:烤羊肉、奶豆腐、一碗奶粥,还有一小碟柳望舒没见过的红色浆果。 “这是沙棘果,”阿尔德指着那碟浆果,“秋天才有,诺敏阏氏特意让人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很珍贵。公主尝尝。” 柳望舒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爆开,带着独特的清香。她点点头:“好吃。” 阿尔斯兰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下,抓起一块羊肉啃起来。阿尔德也在毡毯边坐下,但姿态依旧端正,吃相优雅。 三人围坐用饭,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传来牧人的歌声,悠长苍凉,随风飘散在草原上空。 柳望舒小口喝着奶粥,听着阿尔德和弟弟用突厥语低声交谈。她听不懂内容,但从语气和表情能猜出是在说日常琐事,偶尔阿尔斯兰会提到“九连环”,手舞足蹈地比划,阿尔德便笑着摇头。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第一个朋友——虽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饭后,阿尔德有事离开,阿尔斯兰却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柳望舒。柳望舒知道他还想玩九连环,便说:“下午再教我一个时辰,然后你就可以玩一会儿玩具,好吗?”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 于是整个下午,帐篷里不断传出断断续续的突厥语发音,夹杂着孩子认真的纠正声和女子轻柔的跟读声。星萝在一旁做针线,听着这奇特的“师生对话”,忍不住抿嘴偷笑。 夕阳西斜时,阿尔斯兰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怀里紧紧抱着他的新玩具。柳望舒送他到帐外,看他小小的身影蹦跳着跑远,消失在帐篷之间。 回到帐内,她摊开纸笔,将今日学的词汇一一记录下来,旁边标注发音和释义。星萝端来温水给她净手,轻声说:“小姐学得真认真。” “不认真不行啊。”柳望舒望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突厥文字——那是阿尔斯兰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的,“在这里,语言不通就像聋子瞎子。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先学会听和说。” 她放下笔,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向外面。 暮色四合,草原被染成金红色。远处,阿尔德正骑马归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柳望舒放下帘子,回到帐内。 第一天的学习结束了。她学会了十几个词,交了一个小朋友,对这个陌生世界又多了解了一分。 第五章骑马 第五章 骑马 柳望舒尚在朦胧睡意中,便听见远处马群奔腾的声响,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毡帐的帘幕微微颤动。她睁开眼,帐顶天窗透进青灰色的光——比长安的黎明要亮些,许是这里天高地阔,晨光来得更慷慨。 星萝撩开帐帘进来时,带着一身凉气:“小姐,二王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柳望舒立刻清醒过来。昨日阿尔德说过要教她骑马,她以为至少会等几日,没想到这样快。匆匆洗漱更衣,她特意选了身利落的装束——窄袖的杏色上襦,深青色长裙在脚踝处束紧,外罩一件半臂,长发梳成简单的单螺髻,用布带固定,免得骑马时散乱。 走出帐篷,晨雾如纱。阿尔德果然已经等在帐外,身旁牵着两匹马。一匹是通体乌黑的骏马,高大健硕,正是他那日所骑的“踏云”;另一匹则是枣红色的小母马,体型稍小,眼神温顺,正低头啃着脚边的草尖。 “公主早。”阿尔德朝她颔首。他今日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装束:深褐色皮甲罩在墨蓝色长袍外,腰间束着镶铜钉的宽皮带,挂着一柄短刀和牛皮箭囊。头发全数束起,用额带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二王子早。”柳望舒的目光落在枣红小马上,“这就是...” “它叫‘朝霞’。”阿尔德抚了抚马颈,“三岁了,性格温顺,脚力却不错,最适合初学者。” 朝霞似乎听懂在说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阿尔德的手,又好奇地转向柳望舒,打了个响鼻。 柳望舒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学着阿尔德的样子,轻轻摸了摸马颈。朝霞的毛发顺滑温热,底下是坚实有力的肌肉。它没有躲闪,反而蹭了蹭她的掌心,态度友好。 “它喜欢你。”阿尔德眼中泛起笑意。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边的帐篷后钻出来。阿尔斯兰也起了个大早,头发还有些蓬乱,怀里还抱着昨日柳望舒给的九连环。他看见柳望舒,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公主,早!”他用刚学的汉语问候,发音已经比昨日标准许多。 柳望舒笑着回礼:“艾森-博尔孙,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开心地笑了,又转向哥哥,用突厥语快速说了几句。阿尔德点点头,对柳望舒道:“他说想跟去看你学骑马,顺便骑他自己的小马遛遛。” “当然好。”柳望舒应道。 阿尔斯兰欢呼一声,跑回帐篷牵他的小马——那是一匹雪白的矮种马,鬃毛修剪得整齐,马鞍也是特制的小尺寸,看起来十分可爱。 三人三马,朝王庭外的开阔草场走去。 晨雾正在散去,草尖上缀满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钻。远处,牧人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劳作,赶着牛羊往水草丰美处去。天空是那种洗净般的湛蓝,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到了草场,阿尔德先示范上马的动作。他左手握缰,左脚踩镫,右腿轻盈一跨,便稳稳坐在马背上,整个动作流畅如呼吸。朝霞在他身下温顺站立,只轻轻甩了甩尾巴。 “来,公主试试。”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柳望舒。 柳望舒接过缰绳,掌心微微出汗。她回忆着刚才的动作,左脚踩上马镫——那镫比她想象中高,她需要踮起脚尖才够到。朝霞似乎察觉了她的紧张,一动不动地站着。 “别怕,我在旁边。”阿尔德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身侧。 柳望舒深吸一口气,用力一蹬,右腿试图跨过马背。可就在此时,朝霞忽然动了动——并非受惊,只是自然地调整站姿——她重心一歪,右腿没跨过去,整个人斜着往下跌去! 惊呼卡在喉咙里,她闭上眼,准备迎接摔在地上的疼痛。 但疼痛没有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然后轻轻一带,她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惯性让两人转了小半圈,阿尔德用身体缓冲了冲力,自己却踉跄后退两步才站稳。 柳望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阿尔德横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托着她的背和膝弯。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青草、皮革和一种独特冷香的气息。 阿尔德也怔住了。他本只是下意识救人,没想会以这样的姿势接住她。怀中的少女轻得惊人,像一片羽毛,又像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里还残留着惊恐,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发丝间有细小的露珠闪烁。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柳望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着,一声急过一声。她能感觉到隔着衣料传来的阿尔德的体温,能看见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很深,像草原上不见底的湖泊,有什么情绪在其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公主,好?”一个稚嫩的声音打破寂静。 阿尔斯兰骑着他的小白马赶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他翻身下马的动作还不熟练,几乎是滚下来的,也顾不上整理衣服,就跑到两人身边。 这一声让阿尔德猛然回神。他轻轻将柳望舒放下,动作克制有礼,随即退开半步,松开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没事。”柳望舒落地时脚还有些软,她扶住朝霞的鞍鞯站稳,脸颊烫得厉害,“多谢二王子。” 阿尔德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耳根处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公主客气了。是朝霞动了一下,怪我没想到初学者会不适应。” 他又仔细检查了马镫和马鞍,将镫带调短了些:“这样容易踩到。公主再试试?” 这次柳望舒成功了。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她总算稳稳坐上了马背。朝霞温顺地站着,等她坐稳才轻轻踏了踏蹄子。 阿尔德牵着缰绳,引着朝霞在草场上慢慢走。他边走边讲解要领:“背挺直,但不要僵...脚后跟向下,脚尖朝前...手握缰绳要松,太紧马会不舒服...”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草原上舒缓的风。柳望舒渐渐放松下来,随着朝霞的步伐轻轻起伏。初时还有些紧张,但走了一段后,她开始享受这种节奏——马背上的视野比地面上开阔得多,能看见更远的山峦和更广阔的天空。 阿尔斯兰骑着他的小白马跟在旁边,小脸上满是自豪,仿佛柳望舒的成功有他一份功劳。 走完两圈,阿尔德将缰绳递给柳望舒:“公主自己试试,慢慢走,别跑。” 柳望舒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轻轻夹了夹马腹。朝霞领会了意思,迈开步子缓步前行。起初她还有些摇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能自如地控制方向和速度了。 “我会骑马了!”她忍不住转头对阿尔德说,眼睛里闪着光。 阿尔德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扬起:“公主学得很快。” 又骑了一会儿,阿尔德看了看天色:“公主可以再练练,或者让阿尔斯陪你学学射箭。我先失陪了。”他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巧的弓和箭囊,“这是给初学者用的软弓,公主可以试试。” 柳望舒点头。阿尔德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马,又看了她一眼,才策马朝王庭方向去了。 等他走远,阿尔斯兰立刻活跃起来:“公主,射箭!我,教!” 两人将马拴在一旁的桩子上,走到草场边的靶场。那里立着几个草扎的靶子,距离从十步到五十步不等。阿尔斯兰解下自己背上的小弓——那是专门给孩子制作的,弓身轻巧,弓弦也松些。 “你握,”他示范着,“左,弓,右,弦...眼...”然后瞄准草靶。 柳望舒学着他的样子搭箭开弓。弓比想象中难拉,她用了很大力气才将弦拉到一半,手已经有些抖了。瞄准片刻,她松开手指—— 箭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靶子前三步远的地方,连靶边都没沾到。 阿尔斯兰“噗嗤”笑了,又赶紧捂住嘴,小跑过去捡回箭矢。他用生硬的汉语安慰,“好。” 柳望舒被他逗笑了,再接再厉。第二箭飞得远了点,但偏到靶子左侧;第三箭高了,从靶子顶上飞过去;第四箭...第五箭... 她累得手臂发酸,额头渗出细汗,却连靶子都没碰到。草原上的风似乎也在跟她作对,忽左忽右,让箭矢飘忽不定。 “喝。”阿尔斯兰递过水囊。 柳望舒接过喝了一口,望着远处的靶子,有些不甘心。她想起小时候学写字,也是握笔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父亲说,万事开头难,但难不过有心人。 她重新举起弓,这次没有急着射,而是静下心来感受。感受风的方向,感受弓弦的张力,感受自己的呼吸。阿尔斯兰在旁边轻声提醒:“风...” 屏息,瞄准,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中了!”阿尔斯兰跳起来。 柳望舒定睛看去,那支箭颤巍巍地插在靶子上,虽然只是在最外环,但确确实实是射中了。 “太好了!”阿尔斯兰跑过去确认,又跑回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公主,再试!” 也许是找到了感觉,也许是运气来了,接下来的几箭都上了靶,虽然环数不高。最后一箭时,柳望舒闭眼片刻,回想阿尔德教骑马时说的“放松但专注”,然后睁眼、拉弓、放箭—— 箭矢“夺”的一声,正中靶心旁边的红圈。 “哇!”阿尔斯兰张大嘴巴,随即开心地拍手,“公主,好!” 柳望舒自己也愣住了,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她放下弓,朝阿尔斯兰伸出手。小王子会意,举起小手,两人击掌庆祝,清脆的掌声在草场上回荡。 “什么事这么开心?”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 诺敏阏氏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长袍,外罩绣着金线的坎肩,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戴着一顶镶绿松石的银冠,整个人明艳如草原上的太阳花。 柳望舒和阿尔斯兰连忙行礼。诺敏摆摆手,走到靶子前看了看,挑眉:“公主射的?” “是。”柳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诺敏笑道,又看向柳望舒被汗湿的鬓发和微红的脸颊,“公主可还习惯草原的生活?吃住可还顺心?” 柳望舒真诚点头:“都很好,多谢阏氏关心。” “习惯就好。”诺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草原日子不比长安精致,但也有它的好处。天高地阔,人心也敞亮。”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汗今早还问起你,说你初来乍到,若有不适之处,尽管说。” 这话说得温和,柳望舒却听出了一层意思——可汗在关注她,这既是关心,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可汗厚爱,望舒感激。”她谨慎应答。 诺敏似乎满意了,又闲谈几句,便带着侍女离开了。走前还摸了摸阿尔斯兰的头:“小五又长高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柳望舒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日头渐高,草场上的影子缩短。柳望舒收拾起弓箭,和阿尔斯兰牵着马往回走。还没到帐篷区,便看见阿尔德迎面走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青色长袍外罩了件皮坎肩,手里牵着一匹新的马——那是一匹灰白色的小母马,毛色如月光般柔和,体型比朝霞还稍小些,眼神温顺得羞涩。 “公主。”阿尔德停下脚步,“朝霞虽然温顺,但终究是三岁的马,脚力还是太冲。这匹‘明月’两岁,更稳当些,明日公主骑它试试。” 柳望舒看着那匹漂亮的小马,心里涌起暖意。她没想到阿尔德这样细心,连换马这样的小事都考虑周全。 “多谢二王子费心。” 阿尔德将缰绳递给她:“月光很亲人,公主可以摸摸它。” 柳望舒伸手抚摸马颈,月光果然温顺,还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阿尔斯兰也好奇地凑过来,月光便低下头,让小孩子摸它的鼻梁。 三人并肩走在回帐篷的路上,阳光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柳望舒一手牵着月光,一手不时揉揉发酸的右臂——拉弓的后劲上来了。 “手臂疼?”阿尔德注意到了。 “有点。”柳望舒实话实说。 “晚上用热毛巾敷敷,明日便好。”阿尔德说,“射箭不能急,日日练一点,比一次练到力竭强。” 这话像是经验之谈。柳望舒点头记下。 回到帐篷前,阿尔德将月光拴在桩上,又嘱咐了几句喂养的注意事项,才带着阿尔斯兰离开。小王子走时还回头朝柳望舒挥挥手,用突厥语喊了句什么,大概是要她好好休息。 柳望舒站在帐前,望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阿尔德身材挺拔,步伐稳健;阿尔斯兰跟在哥哥身边,小小的身影蹦跳着,不时仰头说些什么。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星萝从帐内出来,见她望着远处出神,轻声唤:“小姐?” 柳望舒回过神,笑了笑:“今天学骑马了,还射中了靶子。” 她的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骄傲。 夜幕降临时,柳望舒用热水敷着发酸的手臂,突然眼前浮现出今日落入阿尔德怀中的那一瞬。心跳似乎又快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烫。 第六章风寒 第六章 风寒 日子像草原上的风,倏忽间便吹过了近十日。 柳望舒渐渐习惯了王庭的节奏。黎明即起,随诺敏阏氏去金帐请安。可汗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让她退下,偶尔问一两句“睡得可好”“吃得惯否”。请安后,她便跟着阿尔斯兰学突厥语,或是随阿尔德练骑马。朝霞换成了更温顺的明月,她已能独自控马小跑,虽然姿势仍显生涩,但至少不会摔下来了。 春猎的消息是在一个清晨传来的。 这日清晨,王庭的气氛格外不同。 号角声破开薄雾,王庭瞬间沸腾。男人们检查弓箭、磨利弯刀,女人们准备干粮、整理行装。巴尔特可汗每年春秋两猎,既是检验部族战力,也是重要的仪式,猎获的猛兽皮毛将制成战旗,血肉用以祭祀天地。 “公主也去?”诺敏阏氏在晨间请安时问道,目光投向可汗。 巴尔特可汗正擦拭一柄长弓,闻言抬眼看了看柳望舒。她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胡服,深青色窄袖上衣,墨色长裤塞进牛皮短靴里,头发全数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这装扮弱化了她身上的中原气质,添了几分草原儿女的飒爽。 “既是我阿史那部的人,自然该去。”可汗淡淡道,又补充一句,“跟紧阿尔德,别乱跑。” 柳望舒低头应“是”,心中却有些雀跃。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草原的大型活动,像一扇窗,将向她展示这片土地真正的心脏。 猎队辰时出发。百余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王庭,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柳望舒骑在明月背上,跟在阿尔德身侧。他今日一身猎装:深棕色皮甲紧贴身形,肩头缀着银狼头饰,弓与箭囊斜挎背后,腰侧悬着弯刀。晨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阿尔斯兰也来了,骑着他的小白马跟在哥哥另一侧。小脸上满是兴奋,背上的小弓擦得锃亮。 “猎场在阴山北麓的林子,”阿尔德控着马速,与柳望舒并行,“那里有鹿、獐子,偶尔也有熊和狼。公主第一次来,看看便好,不必动手。” 柳望舒点头,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猎队驰骋在无垠的草原上,风呼啸过耳畔,草浪在蹄下翻涌。男人们呼喝着,歌声粗犷豪迈,与马蹄声、风声交织成一片磅礴的交响。她忽然懂了草原人为何视骑马如呼吸,在这样的天地间驰骋,人仿佛能飞起来,所有的烦忧都被风吹散,只剩最原始的自由与力量。 奔行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连绵的山影。阴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山麓处林木渐密,松柏苍翠,与草原的辽阔形成鲜明对比。 猎队在林边空地停下。巴尔特可汗勒马立于高处,抬手示意,喧哗瞬间静下。 “老规矩,”他的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十人一队,分头入林。日暮前在此汇合,以猎获论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记住,猎兽,更要防着人,近来西边那几个部落不太安分。” 男人们齐声应和,声震山林。 阿尔德所属的小队共九人,加上柳望舒和阿尔斯兰,正好十二骑。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名叫托鲁,是部族里有名的神箭手。他看了看柳望舒,又看看阿尔德,咧嘴笑道:“二王子,公主交给你了,咱们可顾不上。” 阿尔德颔首:“自然。” 队伍散入林中。树木渐密,光线被枝叶切割成碎金,斑驳地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腐叶、泥土和松脂的混合气息,与草原的清香截然不同。马蹄踩在松软的林地上,声音变得沉闷。 托鲁打头,其余人呈扇形散开,保持着彼此能看见的距离。阿尔德让柳望舒跟在自己身后,阿尔斯兰则紧紧贴着哥哥的另一侧。 林子里很静,只有马蹄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托鲁忽然抬手,所有人勒马停住。他指了指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头雄鹿正低头啃食苔藓,鹿角如树枝般虬结。 弓弦轻响,箭矢破空。雄鹿应声倒地,连哀鸣都未及发出。 “好!”众人低喝。 猎手上前收拾猎物,托鲁则继续搜寻踪迹。一上午,小队猎获三头鹿、两只獐子,收获颇丰。柳望舒虽未动手,却看得心惊,草原人的箭术精准得可怕,几乎箭无虚发。 午时,众人在溪边歇息。猎手们生了火,烤鹿肉充饥。阿尔德切了最嫩的一块递给柳望舒,她道谢接过,小口吃着。肉烤得外焦里嫩,带着松枝的烟熏味。 “下午往深处走走,”托鲁嚼着肉,含糊说道,“听说北坡有熊迹。” 阿尔德微微皱眉:“带着公主和阿尔斯,不宜涉险。” “怕什么?”托鲁不以为然,“咱们这么多人,真有熊也能应付。再说了,公主不是想见识真正的狩猎么?” 柳望舒确实好奇。她看向阿尔德:“我跟着你,不乱跑。” 阿尔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休息过后,队伍向北坡行进。林子越来越密,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如黄昏。地上落叶积得厚,马蹄陷进去半尺深。空气中那股野兽特有的腥臊气隐隐可闻。 托鲁忽然停下,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查看什么。众人围过去,只见落叶上有几个清晰的爪印,足有碗口大,深深陷入泥土。 “熊,”托鲁压低声音,“而且不小。”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猎手们纷纷取下弓箭,警惕地环顾四周。阿尔德将柳望舒护到身后,低声嘱咐:“紧跟着我,若有事,立刻上马往回跑。” 柳望舒心跳加快,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行,但速度慢了许多,每个人都屏息凝神。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传来异响,不是熊,而是某种动物快速奔跑的声音,夹杂着枝叶被踩断的脆响。 “是鹿群?”有人猜测。 话音未落,第一匹狼从灌木后窜出。 灰黄色的皮毛,瘦骨嶙峋,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它停在十步外,龇着牙,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足足十余匹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它们显然饿了很久,肋骨根根可见,嘴角淌着涎水,目光死死盯住马匹和人。 “狼群!”托鲁厉喝,“上马!” 众人迅速翻身上马。马匹嗅到危险,不安地打着响鼻,踏着蹄子。阿尔德一把将阿尔斯兰拎上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又回头看向柳望舒:“抓紧缰绳!” 柳望舒手指冰凉,死死攥住缰绳。明月感受到她的紧张,也开始躁动。 狼群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头狼的带领下缓缓逼近。头狼是匹独眼的老狼,体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眼处一道狰狞的伤疤,让它看起来格外凶残。 托鲁率先放箭,射中了最前面的一匹狼。那狼哀嚎倒地,但其余狼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 “冲出去!”托鲁吼道,一夹马腹率先冲向前方。 队伍紧随其后。马匹在密林中奔跑不便,速度提不起来。狼群却灵活得多,它们窜过灌木,跃过倒木,紧紧咬在队伍两侧。 一匹狼突然扑向队尾的一名猎手,狠狠咬在马腿上。马匹惊嘶扬蹄,将那猎手甩下马背。猎手落地瞬间挥刀砍死那匹狼,但更多的狼已扑了上来。 惨叫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 柳望舒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催马。明月似乎也意识到生死关头,撒开四蹄狂奔。但林中树木太密,她不得不左避右闪,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一匹灰狼从侧面扑来,直取明月脖颈。柳望舒惊叫一声,下意识勒缰转向,明月堪堪躲过,她自己却因惯性向一侧歪倒。 就在她要坠马的瞬间,一只手臂横伸过来,牢牢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明月背上提起,落到另一匹马的马背上。 是阿尔德。 他一手控缰,一手紧紧箍住她,将她护在胸前。阿尔斯兰坐在她身前,小脸煞白,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喊。一骑三人,黑马负担骤增,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头狼看准机会,长嚎一声,狼群攻势骤然加紧。四五匹狼从不同方向扑向黑马,阿尔德挥刀砍翻一匹,但另一匹已咬住马腿。 黑马痛嘶人立,阿尔德险些被甩下。他死死控住缰绳,刀刃翻飞,又解决两匹狼,但更多的狼围了上来。 柳望舒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用力过度。他胸前衣襟已被狼血浸湿,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狼的。 就在此时,破空之声如雷霆炸响。 一支羽箭挟着千钧之力,贯穿头狼的咽喉,将它狠狠钉在地上。箭尾白羽颤动,箭身竟完全没入土中,只留箭簇从狼颈另一侧穿出。 头狼连哀鸣都未发出,瞬间毙命。 狼群骤然停滞。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而至,每箭必中一狼,箭箭致命。那箭矢力道之大,中箭的狼几乎被带飞出去,撞在树上才滑落。 柳望舒抬眸望去。 林间空地边缘,巴尔特可汗端坐马上,手中长弓还未放下。他独自一人,身后并无随从,却如山岳般压住整个场面。夕阳从他身后照来,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拉弓的姿势,肩背舒展如鹰展翼,手臂肌肉绷紧如弓弦。 余下的狼群哀嚎着四散逃窜,顷刻间消失无踪。 林中重归死寂,只有伤者的呻吟和马的喘息声。 阿尔德缓缓放下刀,手臂却还紧紧箍着柳望舒。她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 巴尔特可汗驱马走近,目光扫过满地狼尸和受伤的猎手,最后落在阿尔德怀中的柳望舒身上。 “受伤了?”他问,声音沉静。 柳望舒这才发现自己手臂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汩汩渗出。她摇摇头:“小伤。” 可汗又看向阿尔德,眉头微皱:“护得住自己,护不住一个女人?” 阿尔德低头:“儿臣无能。” “回去再说。”可汗调转马头,“收拾战场,带上伤者,回王庭。” 归途一片沉默。 柳望舒被安置在另一匹马上,星萝接到消息后早已等在王庭外,见她一身狼狈、手臂带伤,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当夜,柳望舒发起高烧。 惊吓、疲累、伤口见风,种种因素迭加,病势来得又急又猛。她蜷在毛皮褥子里,浑身滚烫,意识昏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忽而是狼群幽绿的眼睛,忽而是那支贯穿头狼咽喉的箭羽。 星萝急得团团转,草原上没有郎中,只有萨满。诺敏阏氏请来了部族里最年长的萨满卡姆,一个脸上绘着彩色图腾、挂满兽骨项链的老妇人。 卡姆在帐中点燃药草,烟气呛人。她围着柳望舒起舞,鹿角杖敲击皮鼓,口中念念有词,音调诡异如哭似笑。星萝想拦,被诺敏用眼神制止。 “公主受了惊吓,魂魄离体,”卡姆喘息着停下,“我在唤魂。”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柳望舒却烧得更厉害了,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时而惊悸抽搐。星萝再也忍不住,冲出帐篷去找阿尔德,二王子去过汉人城镇,或许知道哪里能弄到药材。 可阿尔德不在。随从说他率队外出夜巡了。 星萝绝望地回到帐中,却见阿尔斯兰不知何时来了,正蹲在柳望舒榻边,小手小心翼翼探她额头的温度。见星萝进来,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里是几样干枯的草叶根茎,用细绳分别捆扎,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突厥文字。阿尔斯兰指着药材,又指指柳望舒,用生硬的汉语说:“药,公主。” 顾不得许多,星萝按阿尔斯兰的比划,将药材洗净熬煮。药汤呈深褐色,气味苦涩中带着奇异的清香。她扶起柳望舒,一点点喂她喝下。 药很苦,柳望舒在昏沉中蹙眉,但还是吞咽下去。喝完不久,她便陷入更深的昏睡,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星萝稍稍安心,守在榻边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人声。很多人在说话,用的都是突厥语,语调压得很低,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柳望舒在梦中浮沉,那些话语如隔水听音,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几个重复的词:“公主……发烧……” 她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重如千斤。 朦胧中,有人走近榻边。脚步很轻,停在身侧。然后,一双干燥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掌心有厚茧,触感粗粝却温柔。那手在她额上停留片刻,试了试温度,又为她掖了掖被角。 柳望舒想睁眼看是谁,意识却如沉入深潭,渐渐涣散。 最后的感觉,是那人指尖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然后,她便彻底坠入黑暗。 第七章家书 第七章 家书 晨光漫进帐篷时,柳望舒睁开了眼。 高烧已退,额上覆着一层虚汗,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装过般酸软无力。但神智是清明的。 “小姐醒了?”星萝守在榻边,眼下青黑,见她睁眼,顿时红了眼眶,“可算醒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 柳望舒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疼。星萝会意,扶她坐起,递来温水。温水润过喉咙,她才勉强发出声音:“我……怎么了?” “您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星萝压低声音,“才退了烧。” 正说着,帐外传来人声。诺敏阏氏带着侍女进来,见柳望舒已醒,脸上露出笑意:“公主可算醒了。卡姆萨满的招魂术果然灵验,我已赏了她三张上好的狐皮。” 柳望舒勉强起身行礼:“劳阏氏费心。” “应该的。”诺敏在榻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虽退了烧,但面色还白着。这几日好好养着,晨昏定省暂免了,可汗那里我去说。” 又嘱咐星萝好生照料,才起身离去。 ———————————— 躺了一日,到第二日午后,柳望舒觉着身上松快了些,便让星萝扶着出帐走走。 春日的草原正从冬眠中彻底苏醒。草色已由枯黄转为鲜嫩的绿,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铺到天边。风很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全然不似猎场那日的肃杀。 星萝扶她在帐前的毡垫上坐下,又回帐取来披风给她搭在肩上。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柳望舒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抬眼望去,见阿尔德正策马而来。今日他未穿猎装,一身深青色常服,袖口束紧,腰佩短刀,长发用素色额带随意束着。快到近前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风。 令柳望舒微怔的是,他脸上竟带着笑。 不是平日那种礼节性的浅笑,而是真切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唇角扬起明显的弧度,连那双总是沉静的眼也亮了几分。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出几分属于青年的明朗。 “公主今日气色好多了。”他在她面前停步,语气轻快。 柳望舒颔首:“劳二王子挂心,已无大碍。”她忍不住问,“二王子今日似乎……很高兴?” 阿尔德笑意更深,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寻常的靛蓝色粗布,扎得严实,边缘处有些磨损,显然经过长途跋涉。他小心翼翼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的东西—— 几封书信,用的长安常见的素色信笺,封口处盖着柳氏家徽的火漆印。 还有两个油纸包,虽裹得严实,仍透出隐约的甜香,是柳望舒熟悉至极的味道:桂花糕的甜糯,枣泥饼的醇厚。 “你姐夫托陇西颜氏商队送来的。”阿尔德将布包递给她,“商队今早到的王庭,我正好在,便替你收下了。” 柳望舒的手微微发颤。她接过布包,指尖触到信笺光滑的表面,触到油纸包略硬的边角,那些遥远的、几乎要被草原风沙掩埋的记忆,瞬间鲜活地涌上来。 她先拆开最上面那封,是父亲的笔迹。 字迹端方刚劲,一如他为人。信不长,多是嘱咐之语:塞北苦寒,务必添衣;胡汉风俗迥异,当入乡随俗,亦不忘根本;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最后一句写得极重。 柳望舒鼻尖发酸。 第二封是母亲写的,絮絮叨叨写了三页纸:长安今春多雨,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极好;她让厨娘试做了新式糕点,可惜望舒尝不到;又细细列了一张单子,写了她让商队捎来的东西——几匹江南新到的软烟罗,两盒上好的螺子黛,还有一本她最喜爱的《王右丞诗集》…… 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温暖的牵挂。 第三封是姐姐柳心言写的。 信纸是最喜欢的洒金笺,字迹却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开头便是:“吾妹如晤:见字如面。闻塞北路遥,风沙凛冽,姊心日夜悬之……” 接着写家中近况,写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写姐夫待她极好。然后,在信纸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墨迹略深,似下笔时用了些力气: “另有一喜事相告:姊已得妊两月有余。医言胎象稳固。” 柳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姐姐有身孕了。 来年春天,她就要做姨母了。 她该高兴的,确实也高兴。可那股高兴底下,有什么东西悄然涌上来,酸涩的,温热的,堵在喉咙口,压在心尖上。 离家几月有余了。 在草原的这些日子,新鲜事物太多。新鲜感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思乡之情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可此刻,捧着这家书,闻着长安糕点的甜香,读着姐姐有孕的消息——那层毯子被一把掀开了。 她突然想起,去年春天,姐姐还未出嫁时,姐妹俩常坐在海棠树下绣花。姐姐绣一对鸳鸯枕套,说要做嫁妆;她绣一方青竹手帕,花样是父亲教的。母亲端来刚蒸好的桂花糕,热气腾腾,甜香满院。父亲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眼里都是笑。 那样平常的日子,当时只道是寻常。 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草原无尽的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起初只是眼眶发热,她强忍着,嘴角甚至还想维持一个为姐姐高兴的弧度。可那笑意越来越僵,越来越沉,终于支撑不住,垮了下去。 泪珠滚落,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止不住。 星萝慌了神,连声问:“小姐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凑近看信,瞥见“有妊”二字,又见柳望舒哭得伤心,更是不解,“这是喜事呀,小姐怎么……” 柳望舒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淌了满脸。 阿尔德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方才还因带给她家书而欣喜,此刻见她泪如雨下,那笑意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困惑与担忧。他上前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碰她。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信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柳望舒只是摇头,哭得肩膀微颤。 星萝轻叹一声,对阿尔德道:“二王子不必担心,不是坏事。我们公主……”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只是太想家了。” 草原人并不能理解家书抵万金。 星萝也不再解释,坐到柳望舒身侧,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姐别哭了,夫人知道了要心疼的。您看,老爷夫人和大小姐都好好的,大小姐还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呀……” 又取出帕子,小心地为她拭泪。 阿尔德怔怔地听着,看着。 想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他生在草原,长在草原,鹰飞得再远,也要回巢;马跑得再久,也要归群。草原就是他的家,他的巢,他的群。他从未真正离开过,自然也不曾体会过这种隔着千山万水、浸透在字里行间的思念。 但他看得懂她的眼泪。 那不只是悲伤,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对遥远故土的眷恋,对无法参与至亲喜悦的遗憾,对前路茫茫的惶惑,或许还有独在异乡的孤独。 他忽然想起母亲也经常看着西边,然后悄无声息地流泪。后来她去世那年,他也不过十二岁。夜里睡不着,跑到母亲生前常去的山坡上,望着满天繁星,眼泪也是这样无声地往下淌。那时阿尔斯兰还小,摇摇晃晃地跟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挨着他坐下,把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 有些痛,说不出,只能哭。 阿尔德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不再试图安慰,只是静静站着,等她哭完。 风轻轻吹过,掀动信纸的边角,带来糕点的甜香,也带来草原青涩的气息。远处有牧人哼着长调,歌声苍凉悠远,融进无边的天地里。 良久,柳望舒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星萝的帕子已湿透,又换了自己的袖角给她擦脸。 “抱歉,”柳望舒哑着嗓子开口,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让二王子见笑了。” “无妨。”阿尔德的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人之常情。” 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阿尔斯今日早晨还问我,公主什么时候能好,他还想教你新的突厥语词。”顿了顿,又补充,“他说,上次教你的,你学得很快。” 提到那个认真当小老师的孩子,柳望舒红肿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你告诉他,明日就行。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必急。”阿尔德摇头,“你可以多休息几日。” “真的没事了。”柳望舒坚持,“躺久了反而没精神。而且……”她看向膝上摊开的家书,指尖轻轻抚过,声音低下去,“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能总是想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得往前走。 阿尔德看着她。她眼睛还红着,泪痕未干,但背脊已经挺直,那层脆弱被压了下去,露出底下惯有的坚韧。就像草原上的白草,风来时伏低,风过后又挺起腰杆。 “好。”他终于点头,“那明日让阿尔斯来。不过若是觉得累,随时可以停下。” “嗯。” 阿尔德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颔首示意,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那些糕点……趁新鲜吃。草原上干燥,放久了会硬。” 柳望舒低头看了看油纸包,轻轻“嗯”了一声。 等阿尔德走远,星萝才小声问:“小姐,现在吃么?奴婢去沏茶。” 柳望舒摇摇头:“先收起来吧。”现在吃,怕是尝不出甜味,只剩满嘴的酸涩。 她将信纸仔细迭好,收回信封,连同糕点一起包进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不只是一封家书…… 是她回不去的昨日。 ———————————— 远处,阿尔德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勒马停在王庭边缘的坡地上,回头望去。 那个纤细的身影还坐在帐篷前,抱着布包,望着南方的天空。夕阳给她周身镀上金边,却掩不住那股深切的孤独。 阿尔德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小跑起来,融入渐浓的暮色。 帐篷前,柳望舒终于站起身。 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进帐篷。 帐帘落下的瞬间,她低声自语,用的是阿尔斯兰教的突厥语:“呀伦-达哈-伊伊-欧拉贾克。” 明天。 明天会更好。 第八章春逝 第八章 春逝 草原上的春天过得飞快,仿佛昨天还捧着第一朵沙地勿忘我,今日便已是绿意葱茏、热浪微醺的夏日前奏。 柳望舒坐在帐篷前的毡毯上,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是她用炭笔誊写的《诗经·小雅》片段。阳光透过沙枣树新生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棵树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淡粉色的花朵早已落尽,结出了青涩的小果。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她用突厥语轻声吟诵,发音已颇为纯熟,“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对面盘腿坐着的阿尔斯兰跟着念,小脸上满是认真。经过这几个月的苦学,十岁的孩子已能用突厥语和汉语与柳望舒无障碍交流,甚至能背下十几首唐诗。此刻他穿着一身轻薄的夏装,深蓝色的小袍子袖口挽起,露出细细的手腕。 “公主,这‘薇’是什么?”他眨着琥珀色的眼睛问。 “是一种野菜,中原春天时生长。”柳望舒解释道,“这首诗是说戍边的士兵思念故乡,看到野菜生长,感叹一年又过去了。”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草原上的牧人,春天离开冬牧场,秋天才能回来,也会想家?” “是的。”柳望舒柔声道,“无论汉人还是突厥人,思念家乡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这是她最近开始做的事——在教阿尔斯兰汉语的同时,也教他中原的文化与诗歌。起初只是随口念几句,没想到他极感兴趣,不仅学得快,还会问许多问题。于是每日午后,帐篷前的这片树荫就成了他们的小小课堂。 不远处,几个牧民的孩子好奇地张望,却不敢靠近。柳望舒朝他们招手,孩子们你推我搡地走过来,最小的那个还吸着拇指。 “来,一起听。”她用突厥语说,拍拍身边的毡毯。 孩子们怯生生地坐下。柳望舒将羊皮纸摊开,指着上面的汉字:“这是‘天’。”她又用炭笔在沙土地上画了一个类似的符号,“这是你们突厥文的‘天’。” 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看羊皮纸,又看看沙土,发出惊叹声。阿尔斯兰挺起小胸膛,自豪地说:“我会写汉字的天!”他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个“天”字。 柳望舒笑着摸摸他的头:“阿尔斯兰最聪明了。” 这几个月里,她不仅语言突飞猛进,也真正开始融入草原生活。诺敏阏氏亲自教导她游牧民族生存所需的一切技能。 她记得第一次学习挤奶时的窘迫。蹲在母牛身旁,学着诺敏的样子握住温热的乳头,却怎么也挤不出奶来。母牛不耐烦地甩尾巴,差点打在她脸上。诺敏哈哈大笑,手把手教她:“要这样,手腕用巧劲,不是蛮力。” 她也记得第一次制酪。将新鲜的牛奶倒入皮囊,挂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打开时已变成凝乳。诺敏教她如何压榨、晾晒,制成能储存过冬的奶豆腐。那天她手上全是奶腥味,洗了三遍才淡去。 还有鞣皮子。站在散发着浓烈气味的作坊里,学着用特制的刮刀去除皮毛上的脂肪和肉渣,再用鞣料浸泡、捶打、晾晒。诺敏说:“草原上的女人,要给丈夫和孩子做皮袄、皮靴、皮帽。不会鞣皮,冬天全家都得挨冻。” 这些技能粗粝、务实,与她在长安学的琴棋书画全然不同。起初她笨手笨脚,常闹笑话,但诺敏从不嘲笑,只是耐心地一遍遍教。渐渐地,她挤奶能挤出满桶了,制的奶豆腐不再发酸,鞣出的皮子也柔软可用。 作为回报,柳望舒也教诺敏和她的侍女们一些中原技艺。她改良了纺织机的结构,让织出的毛毯更细密;她教妇女们用花草汁液染布,得到长安流行的淡青、鹅黄、藕荷等雅致颜色;她甚至还示范了如何制作简单的胭脂水粉,用红蓝花汁兑上蜂蜡,点在唇上竟也鲜艳动人。 这种交换是无声的,却让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女人渐渐亲近。诺敏有时会拉着她的手说:“你若是我女儿该多好。”眼中是真切的惋惜。 但柳望舒不觉得苦。相反,她在这片草原上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每天清晨被马嘶唤醒,挤奶、喂马、学语言、教孩子,傍晚看落日将草原染成金红,夜里听风吹过帐篷如海浪低吟。日子简单,却饱满如盛夏的草籽。 “公主,这个字怎么念?”阿尔斯兰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柳望舒低头,看见他指着羊皮纸上的“归”字。“归,回家的意思。”她念道,“归心似箭,就是形容想回家的心情像射出的箭一样急切。” 阿尔斯兰若有所思:“那公主会归心似箭吗?想长安吗?” 柳望舒怔了怔。想长安吗?当然想。想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母亲做的桂花糕,想姐姐绣花时低垂的侧脸,想长安春日满城的牡丹。但奇怪的是,当这些思念涌上心头时,她也会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河谷的野花,想起诺敏爽朗的笑声,想起阿尔德教她骑马时低沉的嗓音,想面前这个小小的老师。 “想。”她最终诚实地说,“但这里……也很好。” 阿尔斯兰笑了:“那公主把草原也当家,就有两个家了!” 童言无忌,却让柳望舒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尔斯兰却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物件,那是她给他的九连环,已经被他解得娴熟,此刻正将九个环都套在横杆上,准备重新解开。 “公主给我的玩具,我都学会了!”他得意地说,小手灵活地移动金属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柳望舒带来的益智玩具,如今都成了阿尔斯兰的宝贝。他几乎每天都要玩上一阵,有时在帐篷里,有时在草场上,小小的身影坐在那里专注摆弄,连诺敏唤他吃饭都听不见。 此刻他玩得入神,柳望舒便不打扰,只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柔软的发顶跳跃。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这个十岁的孩子,已渐渐褪去初见时的羞怯,在她面前变得开朗爱笑,像一株在春风里舒展开枝叶的小树。 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望舒没有抬头,以为是阿尔德来了。这些日子,阿尔德时常在午后巡视完马群后过来,有时检查弟弟的功课,有时与她聊几句草原上的事。他的脚步声她已熟悉,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阿尔德,”她依旧低着头,看着阿尔斯兰解环,“你弟弟真是聪明!九连环我都要解半天,他不到半月就全解开了。” “低贱的杂种能聪明到哪里去?”他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 这话是用突厥语说的,柳望舒听得懂。 柳望舒觉得有些不对,抬起头——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魁梧,甚至比阿尔德还要壮硕些。他穿着一身华贵的墨绿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狼头纹饰,腰间束着镶满红宝石的宽皮带,挂着一柄镶嵌象牙的弯刀。头发全部向后披着,只有耳边留着两条小辫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浓黑的眉毛。 他的五官与阿尔德有三分相似,同样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但气质截然不同。阿尔德是冷峻中带着沉静,像冬日覆雪的松;此人却是张扬中透着戾气,像夏日暴风雨前的乌云。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正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柳望舒和阿尔斯兰。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阿尔斯兰。 他仿佛没听见,依旧低着头解他的九连环,只是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下去。那副熟视无睹的模样,不像没听见,倒像……已经习惯了。 柳望舒缓缓站起身,只到对方胸膛,但背脊挺得笔直。 “血统从未有高贵和低贱之分,”她直视对方的眼睛,用突厥语清晰地说,“但人品有高尚和卑劣之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刺耳,惊飞了树上的鸟儿。 “听闻我父汗娶了一位唐朝公主,”他上下打量柳望舒,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货物,“倒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妞。”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墨绿色的袍摆扬起,带起一阵风。腰间弯刀的象牙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等他走远,柳望舒才蹲下身,轻轻握住阿尔斯兰的手。孩子的手很小,还有些肉乎乎的,此刻微微发凉。 “你怎么这么傻呀,”她柔声说,用的是汉语,“他就一直这么欺负你吗?” 阿尔斯兰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强忍着没哭,只是抿紧了嘴唇:“大哥一直瞧不起我与哥哥,不过我们平日见得也不多,他就是嘴上说说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羞辱,才能练就这般“熟视无睹”的功夫? “他也这样对阿尔德吗?”柳望舒问。 阿尔斯兰摇摇头:“哥哥听到会揍他。” “你看!”柳望舒又气又心疼,“他就是欺负你小,你下次告诉阿尔德。” 他却再次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想给哥哥找麻烦。”他顿了顿,眼眶更红了,“除非他对阿娜言语不敬。”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柳望舒心里。她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柔弱爱羞的孩子,心里藏着怎样的倔强和守护,他可以忍受对自己的侮辱,却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他已故母亲的尊严。 她不再说话,只是伸手将阿尔斯兰轻轻揽进怀里,他把小脸埋在她胸前。他的肩膀很瘦,蝴蝶骨隔着薄薄的衣料硌着她的掌心。 柳望舒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幼崽。她想起自己的姐姐,想起小时候做噩梦,姐姐也是这样抱着她,哼着歌谣直到她入睡。 “好了,没事了。”她轻声说,“以后他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虽打不过他,但至少能骂他,好不好?” 阿尔斯兰在她怀里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望舒看着他强作坚强的模样,心里酸涩又柔软。她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湿意:“等你长大就不怕他了,你长得和阿尔德一样高大,他再也不敢欺负你。”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重新拿起九连环:“我现在解得可快了!” 他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移动金属环,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在这场解谜中。柳望舒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害羞逃跑的小小身影。 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孩子已经在她心里扎了根。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陪伴,而是是保护幼崽的母性,是路见不平的义气,是长安世家教养出的、融进骨子里的正直。 第九章迁徙 第九章 迁徙 五月的草原,风已带上了初夏的暖意。 巴尔特可汗宣布北迁那日,王庭的金帐前聚集了各部头人。他站在高处,身后是苍蓝天穹与无垠草场,声音如滚过草浪的风:“阴山南麓的草吃到五月,羊羔肥了,马驹壮了,该往北走了。十日后启程,去乌尔逊河边的夏牧场。” 消息如风般传遍王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忙碌,这是草原上千百年来的节奏,刻在每个牧人骨血里的记忆。 柳望舒却是第一次经历。 接下来的十日,她目睹了整个部落如何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般开始运转。诺敏阏氏成了实际的总指挥,这位平日里明艳爱笑的回纥女子,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干。 每日清晨,诺敏的帐篷前便排起长队。她坐在铺着狼皮的高背椅上,面前摊开一张鞣制过的牛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迁徙路线、水源标记、适合扎营的地点。各家的家长,无论男女,依次上前,汇报自家的牲畜数量、车辆状况、老弱人数。 “你家有三百只羊?车辆够吗?不够去西边第三顶蓝帐篷借,就说我准的。” “老人腿脚不便?安排他坐库尔班家的牛车,他家车大,稳当。” “产妇?让她跟我的车队走,我帐里有懂接生的老妇。” 诺敏语速极快,突厥语夹杂着回纥方言,决策却清晰果断。她能从繁杂的信息里迅速抓住关键:谁家和谁家有姻亲,可以互相照应;哪片草场去年休养得好,今年可以先放牧;甚至哪头母马怀了驹,需要特别照顾,她都记得。 柳望舒站在一旁帮忙登记,看得暗暗心惊。这哪里是深帐妇人,分明是统率千军的将领。 到了迁徙前第三日,阿尔德接过了后半程的统筹。 如果说诺敏擅长处理“人”和“物”,阿尔德则擅长掌控“时”与“势”。他带着一队轻骑,提前往北探路,三日后归来,带回更精确的信息:乌尔逊河今年春汛较大,东岸有几处浅滩可涉水;北坡有一片野芍药正开,但那里是狼群春季育崽的领地,需绕行;途中最大的水源地“月亮湖”旁,发现西边部落新近留下的马蹄印,需加强警戒。 巴尔特召集会议,阿尔德将探得的情报一一陈述。他说话时不爱用夸张的言辞,只平实地描述所见,却每个细节都落到实处:“东岸第三处浅滩最稳,但河底有暗石,车轮需用木板垫实。狼群领地可往西绕五里,虽然多走半日,但安全。西边部落的马蹄印很新,不会超过五日,我已留了二十人在月亮湖附近警戒。” 头人们低声议论,不时点头。巴尔特听完,只问了一句:“若遇袭,何处最宜防守?” 阿尔德手指点在地图某处:“黑石峡。两侧山崖,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易守难攻。若真有不测,妇孺车队可先行通过,战士断后。” 巴特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问。 柳望舒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明白为何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能在部族中有这样的威望,才干不是靠血脉,是靠一次次这样踏实的谋划、一场场这样冷静的应对累积起来的。 ———————————— 启程那日,天未亮王庭便已苏醒。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眼前的景象:数百顶毡帐被逐一拆卸,白色的毡布、红色的木架、彩色的绳索被分门别类捆扎装车。牛羊马匹被驱赶到一处,按家族系上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车辆吱呀呀地排成长龙,老人和孩子被安置在铺着厚毡的牛车上,妇女们将最后一袋奶豆腐、最后一捆干草绑牢。 没有人慌乱,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该做什么,帮母亲递绳子,给弟弟妹妹系紧披风。这是一种历经千百年迁徙后沉淀下来的、本能的秩序。 诺敏阏氏骑马在车队前后巡视,不时高声指挥。她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鞍镶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经过柳望舒身边时,她勒住马,俯身笑道:“公主第一次迁徙吧?跟紧我的车队,莫走散了。路上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告诉我。” “谢阏氏。”柳望舒仰头看她。诺敏今日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束在脑后,额戴银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英气。 朝阳升起时,号角长鸣。 巴尔特的金帐车队行在最前,其后是各位阏氏和王子的队伍,再后是各部贵族、普通牧户。延绵数里的车队如一条巨龙,缓缓游动在绿色的草毯上。 柳望舒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后望。来时的路已被车轮和蹄印覆盖,那座她生活了两个多月的王庭原址,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和几个未完全熄灭的火塘痕迹。 不过数月,却像过了很久。 星萝挨着她坐,小脸有些发白:“小姐,咱们要这样走多久?” “听阿尔德说,大约要走半个月。”柳望舒轻声答,“每日走四五十里,遇到好草场就歇一两日让牲畜吃草。” 马车颠簸,她握紧车框,目光投向窗外。 迁徙的队伍并非一味赶路。每日清晨出发,午前便要找水源地歇息,让人畜饮水、进食。下午再行一段,日落前必须安营,天黑后草原危机四伏,狼群、流寇,甚至迷路都可能致命。 柳望舒渐渐看出了门道:选址必近水,但不在最低洼处,以防夜雨积水;背风,但不太靠山崖,免落石;视野需开阔,便于警戒。每处临时营地,诺敏都会亲自踏勘,阿尔德则带人布置哨位。 途中第五日,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 雨不大,但草原上没有遮蔽,转眼间人人都湿透了。车队正行至一片开阔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众人有些慌乱,牲畜开始不安地嘶鸣。 就在这时,阿尔德的声音穿透雨幕响起:“往东!三里外有片石林,可避雨!” 他策马在前引路,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往下淌,皮甲紧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队伍跟着他转向,果然在雨势加大前赶到了一处石林。嶙峋的灰白色岩石形成天然屏障,车队挤挤挨挨地躲进去,虽仍免不了淋湿,却比在旷野中强得多。 柳望舒的马车挤在一处岩凹下,星萝忙着用毡布堵漏雨的缝隙。她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阿尔德正组织人手清点人数,又派人去寻走散的牲畜。雨幕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那天夜里在石林歇宿,众人拾柴生火,烘烤湿衣。柳望舒捧着热腾腾的马奶酒,听见旁边几个老牧人低声议论: “二王子这眼力,跟他祖父年轻时一个样……那片石林地图上可没标。” “听说他提前探路时,把沿途一草一木都记在心里了。” “有这样的王子,是部族的福气啊。” “但我看可汗是有意让大王子继承,唉……” “毕竟大王子母家显赫……” 火光照着阿尔德沉静的侧脸,他正低头查看一个孩童被岩石划伤的手臂,动作轻柔。柳望舒忽然想,或许这就是草原人认可的领袖,不必言语煽动,不必高高在上,只需在风雨来时指一条明路,在众人慌乱时稳住阵脚。 ———————————— 半个月后,乌尔逊河终于在视野尽头泛起银光。 那是怎样一片丰饶的土地啊,河水如一条碧蓝的绸带蜿蜒在无边的绿野间,两岸水草丰美,深可及膝。野花泼洒得到处都是,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了颜料罐。远处山峦起伏,山顶还有未化的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先遣队已提前抵达,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了大致的营地区划。可汗的金帐位置最高,俯瞰整个河湾;各位阏氏和王子的帐篷环绕而下;普通牧户的毡房则如星辰散落在外围。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如何在这片新土地上重建家园。 柳望舒主动提出帮忙搭建自己的帐篷。负责指导她的是个叫其木格的老嬷嬷,满脸皱纹,手却极巧。 “公主看好咯,”其木格比划着,“选址第一要看地。”她赤脚在草地上踩了踩,“这里不行,太软,下雨就陷。要选实诚的地。” 她们最终选了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坡,背靠一片灌木丛可挡北风,面朝河流视野开阔,地面坚实平整。 “第二要看方向。”其木格指着初升的太阳,“帐门要朝东或东南,迎接日出,避开西北风。草原上的西北风啊,冬天能冻死牛犊。” 柳望舒认真记下。原来一顶帐篷的落成,蕴含着这么多生存智慧。 接着是立架。其木格教她辨认木料:“这种红柳木有韧性,弯了也不断,做拱顶最好。那种白桦木直溜,做支柱。”她们将九根主柱按圆形埋入土中,顶端用牛皮绳捆扎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伞骨结构。 覆毡布是最费力的。其木格和柳望舒各执白毡一角,用力抻平,对准木架覆盖上去,再用牛皮绳一圈圈绑紧。星萝和其他几个侍女在下面帮忙递绳子、扶木架。 “绑绳也有讲究,”其木格边系边教,“不能太紧,毡布要留点松量,风来了能吃住劲,不会撕破。也不能太松,不然漏风漏雨。” 忙活了整整一日,当夕阳将乌尔逊河染成金红色时,一顶崭新的白毡帐篷终于立在坡地上。毡布洁白如云,门帘上挂着柳望舒从长安带来的那串青玉风铃,风吹过时叮咚作响。 其木格退后几步端详,满意地点头:“公主手巧,第一次搭帐就搭得这么周正。” 柳望舒抹了抹额角的汗,看着这座自己亲手参与搭建的“新家”,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感。这不是长安那个精致的闺房,却是她在草原上,用双手一点点建起来的、属于自己的角落。 当夜,新月如钩。 部落在新营地中央点燃了盛大的“新地篝火”。这不是庆祝,而是一种庄严的仪式。 巴尔特站在篝火前,手中捧着一碗掺了马奶和碎肉的泥土。他面向四方,依次将泥土洒向大地,用突厥语高声吟诵: “长生天赐我们仰望的穹苍, 山神赐我们石垒的脊梁, 河灵赐我们奔流的血脉, 地母赐我们生养的草场。 我们踏足此地,不为征服, 只为借一方水土,养牛羊肥壮。 取一草一木,必怀感恩, 饮一水一泉,当思回馈……”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所有族人都肃立聆听,连孩童都停止了嬉闹。 柳望舒站在人群中,看着跳动的火焰映亮一张张虔诚的面孔。她忽然懂了,草原人逐水草而居,看似漂泊,实则与土地有着最深的羁绊。他们不拥有土地,只是土地的过客与守护者。正因如此,才更懂敬畏,更知感恩。 仪式后,篝火旁响起了歌声。不是欢快的调子,而是苍凉悠远的长调,像在诉说迁徙的艰辛,又像在感恩新地的接纳。人们围着火堆缓缓起舞,动作庄重,如一种古老的祷告。 柳望舒跟着人群一起轻舞,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第十章生辰 第十章 生辰 迁徙安定后的第三日,是阿尔斯兰十一岁生辰。 草原上没有过生辰的习俗,孩子成年礼在十三岁,那之前的日子都模糊在放牧、迁徙、成长的漫长光阴里。但柳望舒记得,那日她登记各家信息时,无意中看到诺敏阏氏处记录着各王子王女的生年。 她悄悄准备了一份礼物。 午后,阿尔斯兰像往常一样来她的帐篷学汉语。小王子又长高了些,袍子袖口已显短,但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公主今日教什么?”他盘腿坐在毡毯上,眼睛亮晶晶的。 柳望舒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保存得极好的长安糕点,姐夫送来的那批,她一直没舍得吃,没坏,只是有些干了。 又拿出一方新砚,一支小楷笔,几张素笺。 “今日不学新词,”她微笑道,“教你写两个字。” 阿尔斯兰好奇地看着她研墨、铺纸。柳望舒提笔,在纸正中端端正正写下两个楷字:生辰。 “这两个字念生辰,”她轻声解释,“在我们中原,是出生的日子。每一年到这一天,家人会团聚,吃长寿面,吃糕点,庆祝这个生命来到世间。” 她将笔递给阿尔斯兰:“今天是你的生辰,阿尔斯兰。你来到这个世间的第十一年。” 小王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看纸上那两个字,又抬头看看柳望舒,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明白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的……生辰?”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柳望舒握住他的手,带他一笔一画地描摹,“这是‘生’,像小草破土而出。这是‘辰’,像星辰升起在天空。合在一起,就是生命如星辰般闪耀的日子。” 阿尔斯兰的手有些抖,但写得很认真。墨迹虽稚嫩,结构却已初具模样。写完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公主记得我的生辰?” “记得。”柳望舒点头。 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低头摆弄着毛笔,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在草原,没有人记得……除了阿娜。她会在这一天,偷偷给我一块加了蜂蜜的奶疙瘩。”他顿了顿,“阿娜走后,就没人记得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拂过门帘上玉铃的轻响。 柳望舒将一块枣泥糕推到他面前:“尝尝,甜的。” 阿尔斯兰拿起糕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枣泥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兽。 柳望舒摸摸他的头:“生辰是可以许愿的,你有什么愿望吗?” 吃完一块,他忽然抬头,很认真地说:“向谁许呢?” “向……你们的长生天。”柳望舒微笑,“但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不灵了。” 阿尔斯兰立刻闭上眼,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抿着嘴唇,神情庄重得可爱。 柳望舒静静看着他。帐外的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漏进来,在他发梢跳跃。 片刻,阿尔斯兰睁开眼,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 “许好了?”柳望舒问。 “嗯。”他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凑近柳望舒耳边,用气声悄悄说,“我不说。”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孩子气的奶香和糕点的甜味。 长生天,希望公主永远陪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尔斯兰柔软的头发。 “吃糕点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柔,“再不吃,更干了。” 阿尔斯兰开心地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珍惜得像在品尝珍宝。 帐内,枣泥糕的甜香缓缓弥漫开来,和着墨香。 柳望舒回过头,对阿尔斯兰笑了笑。 “来,”她说,“我教你写你的名字。用汉字写。” 帐内的墨香还未散去。 柳望舒握着阿尔斯兰的小手,笔尖在素笺上游走。横、竖、撇、捺,中原文字独有的筋骨与神韵,透过柔软的笔毫,一点点落在纸上。 “阿、尔、斯、兰。”她轻声念着,带着他的手腕写完最后一笔。 阿尔斯兰凑近了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四个陌生的方块字。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未干的墨迹,又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物事。 “我的名字……长这样?”他喃喃道,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敬畏。 “嗯。”柳望舒松开他的手,将笔搁回砚台边,“这是汉字的写法。每个字都有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 阿尔斯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柳望舒一愣。她只知这是突厥名,却不知其意。阿尔斯兰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阿娜告诉过我,阿尔斯兰……是狮子的意思。” 狮子。 柳望舒看向眼前这个孩子,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纤细的手腕,因为常年骑马射箭而晒成蜜色的皮肤,但骨架已隐约可见日后的挺拔。此刻他昂着头,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这个名字真的赐予了他草原之王的勇气。 “很好的名字。”她由衷地说,“狮子是百兽之王,勇猛,强大,守护自己的领地。” 阿尔斯兰的耳根微微泛红,显然很高兴。他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那公主的名字呢?” 柳望舒微微一笑,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饱墨,手腕轻悬,落笔时便带了种与教他时不同的气韵,那是自小习字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端正与风流。 “柳、望、舒。”她边写边念,三个字如行云流水,在纸上绽开。 阿尔斯兰看得目不转睛。他不懂书法,却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与方才自己名字的不同——更舒展,更柔韧,像月光下随风摇曳的柳枝,又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柳是你的姓我知道,但望舒……”他跟着念,发音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是什么意思?” 柳望舒搁下笔,望向帐帘缝隙外透进的阳光。光影在毡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让她想起长安八月的夜晚。 “望舒,是月亮的别称。”她轻声说,“古书上说,月御曰望舒。就是为月亮驾车的神祇。后来,望舒’也可直接指代月亮。” 她转过头,看着阿尔斯兰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我是八月十五出生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大、最圆的。所以父亲给我取名‘望舒’。” 帐内安静了一瞬。 阿尔斯兰睁大眼睛,目光在柳望舒脸上和她刚写下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消化这个美丽而遥远的意象。八月十五的月亮,月亮的女儿,驾月车的神祇……这些概念对草原孩子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听懂了“月亮”。 他忽然站起身,跑到帐门边,用力掀开帘子。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眯起眼。阿尔斯兰指着天空,那里,淡白的月牙正悬在湛蓝的天幕上,与太阳并存,像一道浅浅的银痕。 “月亮!”他回头喊道,眼睛亮得惊人,“白天也有月亮!” 柳望舒被他孩子气的发现逗笑了:“是啊,月亮一直在的,只是白天太亮,我们看不见。就像……”她顿了顿,找了个他能懂的说法,“就像草原上的狼,白天躲在洞里,晚上才出来。但其实它一直在。”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回毡毯边坐下,又低头看纸上那三个字,伸出指尖,在空中临摹那个“舒”字的轮廓。 “望、舒。”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些,“月亮……。”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那我该叫你什么?月亮公主?” 柳望舒“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傻子。你当然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太失礼了。”她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六岁呢。” “姐姐”这个词,她用汉语说出,又用突厥语重复了一遍:“阿帕。” 阿尔斯兰却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为什么?” 阿尔斯兰脸憋得有点红,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不想叫姐姐。” 柳望舒只当他是男孩子难为情,到了这个年纪,不肯轻易认“姐姐”这样的称呼。她也不勉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你吧。那你还叫我公主好了。” 阿尔斯兰却不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毡毯上的毛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公主……就是公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柳望舒也没深究。她将那张写着“柳望舒”的纸推到他面前:“来,试着写写看。你的名字写得很好了,试试我的。” 阿尔斯兰接过笔,坐直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先仔细端详柳望舒的字,目光从第一个字的起笔,追到最后一个字的收锋,像是在用眼睛临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落笔。 第一个“柳”字就写歪了。笔画抖抖索索,结构松散,全然没有柳望舒笔下那股柔韧的力道。 阿尔斯兰抿紧嘴唇,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再写。 还是歪。 再揉,再写。 柳望舒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午后的阳光在帐内缓慢移动,墨迹在纸上晕开,孩子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写到第七张时,“柳”字终于有了些模样。虽然仍显稚嫩,但至少站稳了。 阿尔斯兰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写第二个字。“望”字更复杂,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全神贯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柳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看似简单,但要写出筋骨,写出气韵,非十年功夫不可。那时她觉得十年太久,如今回头看,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帐外传来牧归的铃铛声,牛羊的叫声,妇女呼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草原的傍晚将至,炊烟的味道隐隐飘来。 阿尔斯兰终于写完了“舒”字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柳望舒。 柳望舒凑近看了看。 平心而论,写得并不好。笔画生涩,结构失衡,“舒”字的那一竖甚至有些抖。但每一个笔画都极其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端详。阳光穿透纸背,墨迹氤氲,那三个笨拙的字仿佛有了生命。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语气真诚,“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很厉害了。” 阿尔斯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想了想,又伸手:“公主写的那张我的名字……给我,可以吗?” 柳望舒将自己写的那张递给他。阿尔斯兰接过,小心翼翼地抚平纸上的褶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那是装护身符用的,绣着繁复的纹样。他将纸对折,再对折,珍而重之地塞进皮囊里,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 柳望舒抬头看向帐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乌尔逊河水泛着金红的光。 “该回去了,”她提醒道,“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阿尔斯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盘腿坐在毡毯上,目光落在砚台里将干未干的墨汁上,忽然问:“公主,长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柳望舒怔了怔。 她想起长安的八月十五。庭院里摆开香案,供上月饼瓜果,一家人围坐赏月。月亮从东边的飞檐后升起,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璧。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父亲种的桂花树上,空气里都是甜香。 她也想起草原的月夜。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月亮悬在正中,亮得能照见草叶上的露珠。没有高墙遮挡,没有屋檐切割,月亮就那么赤裸裸地悬着,清冷,孤高,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令人心悸。 “月亮是一样的,”她最终轻声回答,“只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的地方,不一样。”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他的眼睛像两块琥珀,沉淀着暖色的光。 “公主,”他忽然说,“等我学会了写好汉字……我会写一千遍你的名字。” 说完,不等柳望舒反应,他便掀帘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余门帘上那串青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叮咚,叮咚。 柳望舒站在原地,袖中那张写着歪扭汉字的纸,会心一笑。 她走到帐门边,望向东方。天空已从金红转为深紫,淡白的月牙比午后更清晰了些,静静悬在山峦的剪影之上。 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帐外,草原的风永不止息,吹过乌尔逊河,吹过新生的草场,吹过千百顶白毡帐篷。 风里传来远处篝火点燃的噼啪声,牧民归家的谈笑声,马匹喷鼻的响动。一个寻常的草原傍晚,正在降临。 柳望舒放下帘子,将暮色关在帐外。 她走回矮几边,收拾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干涸,笔尖的余墨在清水里化开,漾成淡灰色的烟云。然后坐下,就着帐内昏暗的光线,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尖蘸墨,悬腕,落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诗,王右丞的句子: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墨迹在纸上泅开,字迹清隽舒展。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着。 帐内没有松,没有泉。 只有草原永恒的风,和天边那弯初升的月。 但此刻,在这顶她亲手搭建的帐篷里,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这句诗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明月会照松间,也会照草原。 清泉会流石上,也会入乌尔逊河。 而人,无论身在何处,抬头看见的,终是同一轮月亮。 此时如果爹娘和姐姐抬头看月亮,也算是和她一起赏月了吧。 帐外,星萝的声音传来:“小姐,该用晚饭了。诺敏阏氏派人送了新打的黄羊肉来。” “就来。”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矮几上的两迭纸。 一边字迹清丽如月,一边拙如幼狮。 月亮与狮子。 第十一章争执 第十一章 争执 六月的乌尔逊河,水势渐丰。 柳望舒被帐外的喧哗声惊醒。不是往常牧归的欢腾,而是夹杂着呵斥、争辩,甚至隐约有刀鞘碰撞的闷响。 星萝慌慌张张掀帘进来:“小姐,外头打起来了!” 柳望舒匆匆披衣起身,走到帐门边撩开一道缝隙。只见营地东侧的草场上围了两群人,各执木棍、马鞭,正互相推搡叫骂。地上已倒了三四个人,额角淌血,呻吟不止。 “怎么回事?”她蹙眉问。 “听说是为草场。”星萝压低声音,“东边苏合家说西边巴图家的羊越界啃了他家的草,巴图家不认,说那地界本就是模糊的……两家的年轻汉子动了手,惊动了族人,现下越闹越大了。” 柳望舒细看,果然见人群中有两个中年汉子正脸红脖子粗地对峙,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额角有刀疤,想来便是苏合与巴图。两家的女人孩子也聚在各自阵营后头,女人们尖声助威,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 更麻烦的是,此刻王庭能主事的人都不在,巴尔特可汗三日前率亲卫去西边会盟,诺敏阏氏随行。阿尔德则带着一队人马往北巡视新发现的盐湖。留在营地的几位长老年事已高,正颤巍巍地试图劝解,声音却被淹没在喧哗中。 眼看一个年轻汉子举起了套马杆,就要朝对方抡去—— “住手!” 清亮的女声穿透嘈杂,并不高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人群一静,纷纷转头。只见柳望舒走出帐篷,一身素青色襦裙,未戴钗环,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她身后只跟着星萝一人,在这群怒目圆睁的草原汉子面前,显得格外纤细单薄。 巴图愣了下,认出是那位大唐公主,语气稍缓但仍带火气:“公主莫管,这是咱们草原人的事!” “既在阿史那部的土地上起争执,便是整个部落的事。”柳望舒缓步走到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人,“先看看伤者。” 她蹲下身,检查一个少年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了满脸,看着骇人。星萝忙递上干净布巾,柳望舒接过,边擦拭边对那少年温声道:“疼就喊出来,不丢人。” 少年本咬牙硬撑,被她这么一说,眼眶反倒红了。 简单处理了伤者,柳望舒起身,看向苏合与巴图:“二位说说,究竟为何争执?” 苏合抢先道:“公主评评理!我家祖辈在这片草场放牧三十年了,去年冬天雪大,我特意留了东边那片坡地没让牲口碰,就等今年春天草长好了再生羔羊。结果巴图家的羊群倒好,昨日全涌过来,把那片草啃得只剩草根!” 巴图立刻反驳:“放屁!那片坡地本来就没划清界限!河湾西边的草被雨水泡烂了,我家羊不过挪了几里地吃草,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几里地?你家的羊都跑到我帐篷门口拉屎了!” “你才在帐篷门口拉屎!” 两人越说越难听,眼看又要动手。 “够了。”柳望舒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两人同时住了口。她走到那片争议的坡地前,蹲下身仔细察看。 草确实被啃得七零八落,泥土上满是蹄印。她伸手扒开草根处的泥土,又看了看坡地的走向、与河水的距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苏合大叔,”她站起身,“你说这片地你留了整整一冬?” “对!”苏合拍着胸脯。 “那你看这里。”柳望舒指向一处草根,“若是去年留到现在的老草,根茎应该更粗壮,颜色也深。可这些草根细嫩,颜色浅绿,明显是今春新发的——而且是被啃过后又长出来的第二茬。” 苏合一愣,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变。 柳望舒又转向巴图:“巴图大叔说河湾西边的草被雨水泡烂了,可否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转移到河湾西侧。果然,低洼处积着未退的雨水,草叶枯黄腐烂,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柳望舒注意到,地势稍高处的草却长得很好。 “这里的草并未全烂。”她拔起一丛,“只是低处积水,高处仍可放牧。巴图大叔为何不将羊群往高处赶,而非要赶去东坡?” 巴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嘀咕:“高处……高处是诺敏阏氏圈出来种药草的,不让牲口进……” 柳望舒明白了。不是草不够,是好的草场有主,不敢去;争议之地无主,便来争。 她走回人群中央,日光渐高,照在她素净的脸上。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中原来的、看似柔弱的公主,竟能如此仔细地察看草场,说出他们都没注意的细节。 “依我看,”柳望舒缓缓开口,“争执根源有三。其一,地界不清。草原广大,但每家每户放牧,总该有个大致的范围。如今靠口口相传、凭记忆划分,时日久了难免模糊。”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听,继续道:“其二,草场轮替无章。一片草地,今年你家放,明年他家放,若没有规划,好的草场被反复啃食,差的无人问津,终究要起争执。” “其三……”她看向巴图,“明知有主之地不可进,便该及早与诺敏阏氏商量,或补偿,或另寻他法。而不是装作不知,将羊群赶入争议之地,激化矛盾。” 巴图脸色涨红,想辩驳又无从辩起。 苏合却忍不住问:“那公主说,现在该怎么判?” 柳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坡地最高处,眺望整片夏牧场。乌尔逊河如碧带蜿蜒,草场如绿毯铺展,牛羊星散其间,本该是一派和谐景象。 “判?”她回过头,目光清澈,“今日我判东坡归你,明日再有争执,又该谁来判?判得了一次,判得了一世吗?” 她走回人群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家乡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草原广大,草资源本不寡少,患的是分配不均,规矩不明。” “今日之事,我的建议是——”她看向两位当事人,“这片东坡,今年先由两家共用。苏合大叔既留了草,可分得六成放牧权;巴图大叔的羊群已啃过,但事出有因,可分得四成。此为权宜之计。” 不等两人反应,她继续道:“但长远之计,当在可汗与阏氏归来后,由部落主持,重新勘定各家草场界限。以木桩、石堆为记,绘成简图,每家一份,共同遵守。同时规划草场轮替——哪片夏牧,哪片秋牧,哪片留作冬储,皆有条理,方可长久。” 她又看向几位长老:“长老们德高望重,可组成议事会。日后再有类似争执,先由议事会调解;调解不成,再报阏氏或可汗裁决。如此,小事不必惊动上头,大事也有章可循。” 一番话说罢,草场上鸦雀无声。 草原人直率,习惯用拳头和马刀说话。划分地界、绘图立约、组成议事会……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既陌生又新奇。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在理。是啊,年年争,年年打,难道要世世代代争下去? 苏合与巴图对视一眼,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终于,苏合叹了口气:“公主说得对……为了一片坡地,打得头破血流,让外人看了笑话。”他朝巴图伸出手,“今年,就按公主说的办。” 巴图犹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成。但明年若再不清不楚,我可不依。” 两人这一握手,两家人马顿时松了劲。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年轻汉子们,此刻有些讪讪地放下手里的棍棒,互相瞅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带着点尴尬,更多的是释然。 柳望舒暗暗松了口气。她转头吩咐星萝:“去我帐里取些金疮药来,给受伤的人敷上。”又对众人道,“今日耽搁了放牧,大家都散了吧。受伤的几位好好养着,这几日的活计,邻居们帮衬着些。” 人群渐渐散去。妇女们领着孩子回家,汉子们赶着牛羊往草场去,几个年轻人主动扶起伤者。阳光洒在重新恢复平静的草场上,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一场短暂的雷雨。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风吹起她素青的裙角,带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直到星萝取了药回来,给最后一个伤者敷好,她才转身往回走。 “小姐刚才真厉害,”星萝小声说,眼里闪着崇拜的光,“那些人一开始凶神恶煞的,后来都被您说愣了。” 柳望舒轻轻摇头:“不是我厉害,是他们心里本就明白道理,只是一时被怒气蒙住了。”她顿了顿,“草原人直爽,认了理便认。若换做长安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纠纷,怕是没这么简单。” 主仆二人刚回到帐篷前,却见诺敏阏氏竟已回来了,正站在帐门外,笑吟吟地看着她。 “阏氏?”柳望舒微讶,“不是说要去七八日?” “西边会盟顺利,提前回来了。”诺敏上下打量她,眼中满是赞赏,“刚进营地就听说了,咱们的遗辉公主,不动一刀一枪,平息了一场械斗。” 柳望舒忙道:“只是凑巧,不敢居功。” “凑巧?”诺敏走近几步,握住她的手,“我那会儿在路上就想,留你在营地,万一有什么事……没想到,你做得比我想的还好。” 她拉着柳望舒走进帐篷,在毡毯上坐下,目光却还停留在柳望舒脸上:“划分地界,绘图立约,组成议事会……这些点子,你是如何想到的?” 柳望舒想了想,诚实道:“中原村落田地相邻,也常有地界之争。朝廷推行‘鱼鳞图册’,将每家每户田亩形状、四至绘成图册,一式多份,官府、里正、农户各执一份,争端便少了许多。我想草原虽与农田不同,但道理相通。” “鱼鳞图册……”诺敏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好名字。草原上的草场,一片连一片,确如鱼鳞。”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公主,你可愿学着管管草原上的事?” 柳望舒一怔。 诺敏却神色认真:“你莫以为草原上只有骑马射箭、放牧迁徙。一个部落要兴旺,内部的管理、纠纷的调解、资源的分配,样样都是学问。可汗和王子们擅长征战、外交,但这些琐碎却要紧的内务,往往是我们女人在操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管了十几年,有时也觉得力不从心。草原太大,人心太杂,光靠一个人,一双眼睛,看不过来。” 柳望舒看着眼前这位明艳刚强的阏氏。此刻卸下了在人前的飒爽,诺敏眼底确有一丝倦意,那是常年操劳积下的、藏在笑容底下的东西。 “我……”柳望舒犹豫道,“我是中原人,不懂草原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诺敏打断她,目光灼灼,“今日你提出的法子,就很好。中原有中原的智慧,草原有草原的传统,取长补短,才是正理。” 她伸手,轻轻抚过柳望舒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竟有几分母亲般的温柔:“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心胸、有眼界的女子。远嫁塞北,若只困在帐中生儿育女,未免可惜了。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为你自己,也为这片你要生活下去的土地。” 柳望舒想起今日,站在两群人中间,看着那些从愤怒转为思索的面孔。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她不再只是被审视、被安排、被保护的“和亲公主”,而是真正做了点什么,改变了点什么。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愿意学。” 诺敏笑了,如草原上盛放的太阳花,明亮,温暖。她站起身:“那就从明日开始。我先带你看部落的账册——牛羊多少,马匹几何,储备的粮草、皮毛、盐巴……这些是部落的根基,你得心里有数。” 走到帐门边,她又回头,眨了眨眼:“对了,今日你调解争执的事,我已派人快马报给可汗了。等他回来,必定要夸你。” 柳望舒脸微微一热:“阏氏过誉了。” 诺敏掀帘而出,帐内重归安静。 柳望舒走到矮几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笔墨纸砚上。她忽然想起,该给长安回信了。上一封家书还是初到夏牧场时写的,只说“一切安好,勿念”。 如今,或许可以多写几句。 她研墨铺纸,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从何写起。 写草原的辽阔?写乌尔逊河的清澈?写她学会了搭帐篷、辨草场?写今日这场调解,以及诺敏阏氏的邀请? 最终,她落笔,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两行: 父母大人膝下: 儿在塞北,渐识风土,偶协琐事,颇得历练。草原虽异乡,然天高地阔,人心质朴,儿心渐安,望勿挂怀。 写罢,她搁下笔,望向帐外。 夕阳西下,将乌尔逊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绸带。牧人们正赶着牛羊归圈,歌声远远传来,苍凉而悠长。 第十二章秋意 第十二章 秋意 诺敏阏氏的孩子们回来了。 那日午后,柳望舒正在帐中看诺敏交给她的羊皮账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录着各户的牲畜数量、草场划分、以及入秋前需要准备的越冬物资。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斜斜漏下,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帐外忽然响起欢快的马蹄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闹。星萝掀帘探看,惊喜道:“小姐,听说是库尔班王子他们回来了!” 柳望舒搁下账册,走到帐门边。只见三骑快马奔入营地,当先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肤色微黑,眉眼间已有几分草原汉子的英气,正是三王子库尔班。他身后紧跟着的男孩稍小些,约莫十二岁,圆脸大眼,笑容灿烂,是四王子骨咄禄。最后那匹小马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裹在厚厚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幼女乌古兰。 “阿娜!”库尔班勒住马,朝闻声出帐的诺敏高声喊道,“我们回来了!” 诺敏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女儿从马背上抱下来,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挨个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眼眶微微泛红:“可算回来了……在回纥部玩野了是不是?比说好的晚了好几日。” “外公留我们多住了几天嘛。”骨咄禄笑嘻嘻地跳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小包裹,“看,外公给阿娜带的红玛瑙项链!” 母子几人正亲热说话,阿尔斯兰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小王子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深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齐,额间系着柳望舒前几日送他的青色丝绦,那是从她一件旧衣上拆下的料子,在草原上算是稀罕物。 “库尔班!骨咄禄!”阿尔斯兰眼睛亮晶晶的,小跑着迎上去。 库尔班看见他,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尔斯长高了啊!”又捏捏他的肩膀,“也结实了。” 骨咄禄则盯着阿尔斯兰手里攥着的东西。 “阿尔斯,你拿的什么?”骨咄禄凑过去看。 阿尔斯兰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但骨咄禄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来。那是一个精巧的鲁班锁,六根木条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咦?这是什么玩意儿?”骨咄禄翻来覆去地看,“从没见过。” “还给我!”阿尔斯兰急了,跳着脚去够。 骨咄禄把手举高,逗他:“借我玩玩嘛,小气鬼。” “这是公主给我的!”阿尔斯兰脸涨得通红。 “公主?”库尔班也来了兴趣,从骨咄禄手里接过鲁班锁,“就是父汗新娶的那个大唐公主?”他试着掰了掰,木条纹丝不动,“这东西怎么玩?” 阿尔斯兰见宝贝在两个哥哥手里传来传去,急得团团转:“你们别弄坏了!这是公主从长安带来的,就这一个!” “长安来的?”骨咄禄眼睛更亮了,“那肯定还有别的!小五,你肯定还有,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没有!”阿尔斯兰跺脚,“就这个和九连环,九连环我收在帐里了,这个……这个我今天刚拿出来想玩的!” 库尔班把鲁班锁抛给骨咄禄,骨咄禄又抛回给他。兄弟俩像逗小狗似的,你扔我接,阿尔斯兰在中间左扑右抢,就是够不着。五岁的乌古兰被诺敏抱在怀里,看得咯咯直笑。 “库尔班!骨咄禄!”诺敏皱眉呵斥,“别闹了,把东西还给弟弟。” “就玩一下嘛阿娜,”骨咄禄笑嘻嘻的,“阿尔斯也太小气了……” 话音未落,库尔班又一次将鲁班锁抛了过来。这次骨咄禄正回头跟母亲说话,没留神,那木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骨咄禄慌忙去接,指尖刚碰到,却因用力过猛—— “啪!” 鲁班锁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颗石子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阿尔斯兰冲过去,颤抖着手捡起来。只见其中一根木条从中间断裂,接口处的榫卯已碎,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咬合了。 他盯着手里破损的玩具,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点点睁大,然后—— “哇——!!!” 震天的哭声炸裂开来。 不是孩子寻常的哭闹,而是某种心爱之物被彻底毁坏后的、撕心裂肺的悲伤。阿尔斯兰抱着断裂的鲁班锁,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连气都喘不上来。 库尔班和骨咄禄都傻了。他们本只是嬉闹,没想到会真的摔坏。骨咄禄慌忙蹲下身:“阿尔斯别哭,哥哥不是故意的……哥给你修,修好了就……” “修不好了!”阿尔斯兰哭喊着推开他,“就这一个!修不好了!” 诺敏放下乌古兰,快步走过来。她先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让你们胡闹!”然后蹲下身试图哄阿尔斯兰,“阿尔斯乖,不哭了,阏氏让你他俩赔你一个新的,好不好?” “没有了!”阿尔斯兰哭得打嗝,死死攥着破损的木块,像攥着最后一点希望。 诺敏哄了半天,阿尔斯兰却越哭越凶,小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周围已聚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库尔班和骨咄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煞白。 诺敏叹了口气,起身将小女儿抱回怀里,对侍女道:“去请公主来。” 柳望舒被星萝急匆匆找来时,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她跟着诺敏穿过营地,远远就听见阿尔斯兰撕心裂肺的哭声,心下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 待看清只是孩子为玩具哭闹,她才松了口气。可走近了,看见阿尔斯兰那张哭得几乎变形的小脸,看见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已经断裂的鲁班锁,心里又莫名一软。 诺敏苦笑着解释:“库尔班和骨咄禄胡闹,不小心摔坏了你送他的玩意儿……这孩子从刚才哭到现在,怎么哄都不行。” 柳望舒点点头,走到阿尔斯兰面前蹲下。他哭得眼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见她来,哭声小了些,却还是抽噎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为这个哭?”柳望舒轻声问,指了指他怀里的鲁班锁,“摔坏了,再买一个便是,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阿尔斯兰摇着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了……你从长安带来的……就这一个……”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柳望舒听懂了。在这孩子心里,这不只是个玩具,而是她给他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柳望舒沉默片刻,伸出手:“来,跟我来。” 阿尔斯兰抽噎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手放进她掌心。柳望舒拉着他站起身,对诺敏点点头,便牵着他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库尔班和骨咄禄想跟,被诺敏一个眼神制止了。两个少年讪讪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渐行渐远。 回到帐篷,柳望舒让阿尔斯兰坐在毡毯上,自己转身去翻木箱。星萝机灵地打来温水,绞了帕子递给柳望舒。柳望舒接过,先给阿尔斯兰擦脸。温热的帕子敷在红肿的眼睛上,小王子下意识闭上眼,抽噎声渐渐平缓。 “你看看这个。”柳望舒从箱底又拿出几样东西。 一个彩绘的陶响鱼,摇晃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套小巧的投壶,壶身只有巴掌大,箭矢是细竹削成的;还有一只木雕的机关鸟,翅膀可以活动,上了发条能扑腾几下。 这些都是她当初从长安带来的小玩意儿,本是为了打发旅途寂寞,后来琐事渐多,便收在了箱底。 阿尔斯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新奇玩意儿上,眼泪暂时止住了,可嘴角还是委屈地向下撇着。 “你若是喜欢,”柳望舒将机关鸟递到他手里,“等过些日子,我们去最近的汉人集市,再买一个鲁班锁便是。别哭了,啊?” 阿尔斯兰摆弄着机关鸟,手指拨动翅膀,看它一开一合。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集市……很远。” “再远也有路。”柳望舒柔声道,“等天气凉快些,让你哥哥带我们去。阿尔德不是认识路么?” 听到哥哥的名字,阿尔斯兰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语气却已带了几分期待:“好。” 柳望舒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所以别哭了,哭成小花猫,让你哥哥看见了笑话你。” 阿尔斯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断裂的鲁班锁,此刻终于松开手,将它轻轻放在毡毯上,又摸了摸,小声说:“那……公主说话算话?” “算话。”柳望舒点头,“等你哥哥有空,我们就去。” 他这才彻底止了泪。他拿起那只机关鸟,认真研究起它的翅膀结构来,专注得仿佛刚才那个哭得天崩地裂的孩子不是他。 柳望舒看着他,心里暗暗好笑。小孩儿真是好哄,前一刻还伤心欲绝,后一刻便雨过天晴。 帐外传来诺敏的声音:“公主,可哄好了?” 柳望舒应了一声,诺敏掀帘进来,见阿尔斯兰已平静下来,正摆弄新玩具,这才松了口气。她走到阿尔斯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阏氏替你教训他们了,罚他们今晚不许吃肉,给你出气,好不好?” 阿尔斯兰却摇摇头:“不用罚……他们不是故意的。” 诺敏一怔,看向柳望舒,苦笑道:“这孩子……跟他母亲一样,心软。” 柳望舒笑笑,没接话。 诺敏又坐了一会儿,见阿尔斯兰已完全沉浸在机关鸟的世界里,便起身告辞。走到帐门边,她回头低声道:“库尔班和骨咄禄在外头,想跟阿尔斯道歉……公主看?” “让他们进来吧。”柳望舒道。 很快,库尔班和骨咄禄低着头走了进来。两个少年在母亲面前还敢嬉皮笑脸,到了柳望舒帐中却规矩了许多,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公主,”库尔班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我们不该抢你送给阿尔斯的东西,更不该失手摔坏。请公主责罚。” 骨咄禄也忙道:“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公主,您别生气……” 柳望舒看向阿尔斯兰。小王子从机关鸟上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哥哥,小声说:“公主不生气……我也不生气了。” 库尔班和骨咄禄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骨咄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阿尔斯兰:“阿尔斯,这个给你……是外公给我的狼牙,很稀罕的,赔给你。” 阿尔斯兰接过,打开看了看,又递回去,有点嫌弃:“我不要狼牙……哥哥自己留着吧。” “那……”库尔班挠挠头,“等我下次去回纥部,给你带最好的马鞍扣!” 兄弟三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柳望舒见状,便道:“既然和好了,便出去玩吧。乌古兰还在外头等着呢。” 三个孩子行了礼,鱼贯而出。帐外很快传来他们嬉闹的声音。 柳望舒走到帐门边,看着夕阳下三个奔跑的身影。库尔班和骨咄禄一左一右护着阿尔斯兰,阿尔斯兰手里举着那只机关鸟,翅膀在风中扑腾。五岁的乌古兰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等等我!” 诺敏站在不远处,看着孩子们,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见柳望舒出来,她走过来,轻声道:“今日多谢公主了。” “小事。”柳望舒摇头,“孩子们玩闹,难免的。” “不只是哄好了阿尔斯。”诺敏目光深远,“库尔班和骨咄禄……我许久没见他们这样认真道歉、这样小心对待弟弟了。在回纥部,他们是长孙,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今日这一遭,倒是给他们长了教训。” 她顿了顿,看向柳望舒:“公主待人接物,有种让人心服的气度。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连孩子们都能感觉到。” 柳望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谦辞,诺敏却已转了话题:“对了,秋日集市的事,公主真打算带阿尔斯去?” “嗯,答应他了。”柳望舒道,“不过得等阿尔德有空。” “阿尔德这几日应该就回来了。”诺敏算了算日子,“盐湖那边巡查完,也该准备过冬的事宜了。秋日集市在九月初,离现在还有半个月,来得及。”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诺敏便告辞去安排晚膳了。柳望舒回到帐中,看见毡毯上那个断裂的鲁班锁,弯腰捡起来。 木条的断口很新,榫卯处碎裂成几片,确实无法修复了。她摩挲着光滑的木面,想起阿尔斯兰刚才哭得那样伤心,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这孩子,太重情了。 将破损的鲁班锁收进木箱,她重新坐回矮几前,摊开未看完的账册。 第十三章集市 第十三章 集市 阿尔德回来了。 那日傍晚,柳望舒正在帐中整理过冬的皮毛清单,忽听外头马蹄声如急雨般由远及近。她掀帘看去,只见一队骑兵踏着暮色归来,为首之人一身风尘,皮甲上还凝着夜露,正是阿尔德。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利落,但眉宇间难掩疲惫。诺敏阏氏已迎了上去,低声交谈几句,阿尔德点了点头,又朝柳望舒这边看了一眼,便往金帐方向去了。 柳望舒收回目光,继续核对清单。直到第二日午后,她才在草场边“偶遇”了正在饮马的阿尔德。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袍,头发仍带着湿气,显然刚沐浴过。见柳望舒走来,他微微颔首:“公主。” “二王子一路辛苦。”柳望舒走到他身侧,看着乌尔逊河对岸渐染金红的山峦,“盐湖那边……可还顺利?” “嗯。”阿尔德简短应道,掬水洗了把脸,“储量比预想的多,今年过冬的盐不必愁了。”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她,“公主找我有事?” 柳望舒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前几日阿尔斯的鲁班锁……被他哥哥们不小心摔坏了。我答应带他去最近的汉人集市再买一个,只是……”她顿了顿,“我对路途不熟,想请二王子带路。” 阿尔德闻言,眉梢微扬:“我听说了。阿尔斯那孩子,为个玩具哭闹,竟劳动公主亲自跑一趟?” “不是他哭闹,”柳望舒解释,“是我答应了他。孩子重诺,大人更该重诺。” 这话让阿尔德沉默了片刻。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道:“最近的汉人集市在东南方的云州边镇,日夜兼程也要三日。若带上你和阿尔斯,脚程不能快,往返至少七日。” “七日便七日。”柳望舒道,“我骑术尚可,应当跟得上。” 阿尔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公主既没问题,我和阿尔斯自然也没问题。”他想了想,“明日如何?秋日天气正好,再晚些,北风起了路上难走。” “明日?”柳望舒有些意外,“会不会太仓促?你刚回来。” “早去早回。”阿尔德道,“公主收拾些简单行李便是,干粮和水我来准备。”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阿尔斯兰得知明日就能出发时,高兴得在草场上连翻了几个跟头。库尔班和骨咄禄闻讯也跑来,缠着诺敏说想同去,却被母亲一口回绝:“刚回来就想往外跑?不可。你们父汗近日就要回营,都给我乖乖留在这里。” 两个少年悻悻离去,阿尔斯兰倒是懂事,当晚就自己收拾好了小包裹,还特意将柳望舒送他的机关鸟装了进去,说要“路上解闷”。 次日黎明,薄雾未散,三骑便出了营地。 阿尔德打头,柳望舒居中,阿尔斯兰殿后。小王子骑着他的小白马,背着小包裹,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柳望舒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坐稳些,路还长呢。” “我不累!”阿尔斯兰大声道,眼睛亮得像草原晨星。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沿着乌尔逊河向东,草场渐稀,戈壁的苍黄开始侵染视野。日头升高后,风也大了,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微微刺痛。柳望舒用面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紧跟着阿尔德的马蹄印。 午时,他们在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边歇脚。阿尔德从马鞍旁解下水囊递给柳望舒,自己则取下弓箭,不多时便拎回两只灰鸽和一只肥硕的沙兔。 “尝尝草原的烤鸽子。”他生起火,动作娴熟地处理猎物。阿尔斯兰凑在一旁帮忙,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鸽子烤得外焦里嫩,兔肉滋滋冒油。阿尔德又从行囊里掏出一小袋晒干的沙棘果,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腻。柳望舒小口吃着,看着远处无垠的戈壁滩,忽然觉得这样的野趣,竟是长安深宅大院里从未有过的。 午后继续赶路。戈壁的日头毒辣,即便已是秋日,仍晒得人头晕。阿尔德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脸色发白,便勒马缓行:“公主可还撑得住?” “无妨。”柳望舒抹了把额角的汗,声音有些哑,“只是渴。” 阿尔德递过水囊,等她喝罢,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皮袋:“含着这个,会舒服些。” 柳望舒接过,倒出一颗深褐色的干果,放入口中。初时苦涩,继而回甘,一股清凉之气从喉间升起,果然缓解了燥热。 “这是……” “盐湖那边特产的碱蓬果,解暑生津。”阿尔德简单解释,又策马前行。 日头西斜时,他们抵达了第一日的宿营地——一处简陋的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中一口井,井边拴着几匹瘦马。老板是个满脸风霜的汉人老汉,见阿尔德进来,眼睛一亮:“二王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老陈。”阿尔德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三张床,再备些热水饭菜。” “好嘞!”老陈应着,目光扫过柳望舒和阿尔斯兰,虽好奇,却不多问,只殷勤地将他们引往客房。 客房比想象中还简陋。大通铺用草席隔成几个“单间”,每间仅容一人平躺,所谓的“床”就是土炕上铺层干草,再覆一张磨损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毡子。隔帘是破旧的草席,透光漏风,聊胜于无。 阿尔斯兰却兴奋得很,在“床”上蹦了两下,又掀开草席探头探脑:“公主你看!我能看见你那边!” 柳望舒苦笑。她虽不娇气,但这样的环境,确是生平第一次。 晚饭是热汤面和烤饼,味道粗粝,但热腾腾的下肚,总算驱散了旅途的寒意。饭后,老陈端来热水,三人简单洗漱,便各自歇下。 为了防止她挨着陌生男人,阿尔斯兰和阿尔德睡在她两侧的床上。 柳望舒躺在坚硬的土炕上,听着隔壁阿尔斯兰很快就响起的均匀呼吸声,却毫无睡意。 草席隔不住声音,也隔不住气息。她能听见不远处汉子粗重的鼾声,能闻见空气中混杂的汗味、牲畜味、霉味。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每一次翻身都像在宣告她的不适。 更深的是心理上的不安——与陌生的、可能是任何人的男子共睡一市。尽管她知道阿尔德就在另一侧,尽管阿尔斯兰睡在她与陌生人之间,那种无所遮蔽的脆弱感仍如影随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隔壁传来低沉的声音:“公主睡不着?” 是阿尔德。他也醒着。 柳望舒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随我出门走走?” 她犹豫了一下,起身披衣。草席掀动,阿尔德已站在门外,月光从破窗漏进,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睡得正熟的阿尔斯兰。 两人悄声出了驿站。 戈壁的夜与草原截然不同。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旷。月亮悬在中天,清辉洒在无垠的沙石上,泛着冷白的、玉石般的光泽。远处的山峦化作沉默的剪影,如巨兽匍匐。 阿尔德引她走到驿站后的一处矮坡,那里有块平坦的巨石。他解下外袍铺在石上:“坐。” 柳望舒依言坐下,仰头望月。戈壁的月亮似乎格外大,格外亮,亮得能照见每一粒沙的轮廓。 阿尔德在她身侧坐下,从腰间解下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他将皮囊递到她面前:“喝点,就好睡了。” 柳望舒迟疑地看着那个酒袋口——他刚喝过。月光下,皮囊口泛着湿润的光。 阿尔德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擦了擦袋口,解释道:“奶酒,不烈。暖身子。” 她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小心地抿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奶香和淡淡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果然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谢谢。”她把皮囊递还。 阿尔德接过,却没再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两人沉默地坐着,望着同一轮月亮。 “公主,”他忽然开口,“在长安时,可曾这样夜半出门看月?” 柳望舒摇头:“长安有宵禁,女子更不能夜出。”她顿了顿,“最多在自家院子里看看……但院子里有屋檐,有树,月亮总被遮去一半。” 不像这里,月亮赤裸裸地悬着,无所遁形。 “草原的月亮,戈壁的月亮,长安的月亮……”阿尔德低笑一声,“公主觉得,哪个最美?” 柳望舒认真想了想:“都好。只是看月亮的心境不同。”她侧头看他,“二王子常这样夜半看月?” “有时。”阿尔德望向远方,“带兵巡边,或是像这样赶路,睡不着的夜里,就出来看看。看久了会觉得,月亮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过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征战、迁徙、生死,却从不评判,只是静静照着。” 这话说得有些苍凉。柳望舒想起他不过二十岁,却已肩负部族重任,常年奔波在外。她轻声问:“二王子……可会觉得累?” 阿尔德沉默良久,久到柳望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道:“累是常事。但这就是我的命。”他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如夜,“就像公主远嫁塞北,也是命。不同的是,公主的命是别人定的,我的命,是我自己选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柳望舒怔怔看着他,一时无言。 她又喝了一口奶酒。这次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嗽起来。阿尔德伸手轻拍她的背,掌心温暖,力道适中。 “慢些喝。”他声音里带着笑意。 酒意渐渐上涌。柳望舒觉得脸颊发热,视线也有些模糊。她看着阿尔德的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如刀削,睫毛长得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他正望着远方,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夜色太温柔,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草原王子,此刻看起来……有些孤独。 “我……好像困了。”她嘟囔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失去意识。阿尔德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阿尔德低头看着怀里闭目沉睡的女子。月光洒在她脸上,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脸颊因酒意泛着桃花般的嫣红。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唇瓣微微张着,泛着水润的光泽,像戈壁夜里最娇嫩的花。 他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在他怀里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走回驿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梦,也怕惊扰了这过于静谧的夜。 回到客房,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毡子。阿尔斯兰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阿尔德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单膝跪在炕边,借着破窗漏进的月光,静静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肌肤温热细腻,像最上等的丝绸。指腹滑过她微蹙的眉,阖上的眼,最后停在那双唇上。 娇艳欲滴。因酒意湿润,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他的皮肤,像最细小的羽毛搔刮着心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驿站外,戈壁的风终于起了,呼啸着掠过土墙,发出呜呜的悲鸣。月光在破窗上移动,一寸一寸,照过她安睡的容颜,照过他紧绷的侧脸,照过两人之间这不足一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许久,阿尔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潮已被强行压下,重归沉静。他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蜷了蜷,仿佛想留住那一点温度。 然后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和衣躺下。 草席隔帘在夜风中轻微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隔壁柳望舒的呼吸声均匀绵长,阿尔斯兰偶尔吧唧嘴,说着含糊的梦话。 万籁俱寂中,只有阿尔德睁着眼,望着土坯房顶上纵横的梁木,再无睡意。 第十四章赶集 第十四章 赶集 第三日傍晚,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土黄色的城墙轮廓。 云州边镇不大,夯土城墙斑驳老旧,城门口懒洋洋地倚着几个守军,对进出的人马只是随意瞥几眼。但进了城,却是另一番天地,街道虽窄,却挤满了各色摊贩,汉话、突厥语、回纥、蒙古方言交织成嘈杂的背景音。空气里混杂着烤饼的焦香、牲口的腥臊、香料刺鼻的气味,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隐约的胭脂香。 “到了。”阿尔德勒住马,回头看向柳望舒。 她正仰头望着城门上模糊不清的“云州”二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是她离开长安后,第一次踏足汉人的城池,虽然只是边陲小镇。 阿尔斯兰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小脸兴奋得发红:“公主!好多铺子!” 三人牵着马挤进人群。集市果然如阿尔德所言,虽以汉人商贩为主,但卖部落物品的摊子也不在少数:挂满兽皮和骨饰的摊位旁,就是卖绸缎布匹的;叫卖奶茶和奶疙瘩的胡商对面,摊主正吆喝着刚出笼的肉包子。 柳望舒看得目不暇接。在草原待久了,乍然回到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市井,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路过一个首饰摊时,阿尔德忽然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面前铺着蓝布,上面散乱地摆着些银簪、铜镯、木梳之类的小物件,做工粗糙,胜在样式别致。阿尔德的视线落在一支簪子上——银质,簪头雕成简朴的云纹,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未经打磨的青金石,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个。”他指了指。 老汉眯眼看了看他一身草原装束,又瞥了眼他身后的柳望舒和阿尔斯兰,伸出三根手指:“三钱银子。” 阿尔德没还价,从怀里摸出碎银递过去。老汉接过,用牙咬了咬,满意地收进怀里,将簪子用粗布擦了擦,递过来。 阿尔德接过簪子,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就着日光仔细看了看簪头那颗青金石。石质不算上乘,颜色却纯净,像草原雨后初晴的天空。 柳望舒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打趣:“二王子这是……看上了谁家姑娘?以你的身份地位,提亲岂不是轻而易举?还需要送礼物吗?” 阿尔德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将簪子收进怀中,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淡淡开口:“草原上的婚嫁,不像中原那般繁琐。” 他牵马继续往前走,柳望舒和阿尔斯兰跟在一旁。 “若两情相悦,男子会送女子一件贴身之物——可能是匕首,可能是马鞭,也可能是首饰。女子若收下,便算定情。”阿尔德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之后,男子会请族中长老去女方家提亲。聘礼不拘多少,但一定要有九样东西:一匹骏马,一张好弓,一把弯刀,一套鞍具,一顶新帐,九张羊皮,九袋盐巴,九坛马奶酒,还有……一颗狼牙。” “狼牙?”柳望舒好奇。 “狼是草原上最坚韧的生灵。送狼牙,是希望新娘如母狼般护佑家庭,生养勇猛的子孙。”阿尔德顿了顿,“婚礼在月圆之夜举行,新人要共饮一碗掺了彼此血滴的马奶酒,对长生天起誓:生同衾,死同穴。” 他说得简洁,柳望舒却听得入神。原来草原的婚俗这样质朴,又这样庄重——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十里红妆,有的只是与生存息息相关的聘礼,和对天地最直接的誓言。 “那……若是可汗,或是王子娶亲呢?”她问。 “一样。”阿尔德道,“只不过聘礼更丰厚,婚礼更盛大。但核心的仪式不变——共饮血酒,对天起誓。”他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这是阿史那部的传统。有些部落,比如西边的葛逻禄,还保留着抢婚的旧俗。” “抢婚?” “看中了哪家姑娘,直接抢回帐篷。三日内若姑娘愿意留下,便成婚;若不愿,男子需亲自送她回家,并奉上双倍赔礼。不过这些年,这样的旧俗越来越少了。” 说话间,阿尔斯兰忽然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公主!看那个!” 不远处的地摊上,摆着几个木制玩具——九连环、鲁班锁、华容道,还有柳望舒没见过的孔明锁。虽然做工远不如她从长安带来的精致,但形制俱全。 阿尔斯兰蹲在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鲁班锁。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状笑道:“小公子喜欢?十文钱一个。” 阿尔德上前,正要掏钱,阿尔斯兰却猛地摇头:“不要哥哥买!” “嗯?”阿尔德挑眉。 阿尔斯兰仰起脸,一本正经:“要公主买给我。” 柳望舒失笑:“为何非要我买?” “因为……”阿尔斯兰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之前那个是公主给的……这个也要公主给。” 这孩子,在某些地方固执得可爱。柳望舒无奈摇头,掏出荷包数了十文钱递给妇人:“行行行,我买给你。” 阿尔斯兰这才满意地笑了,接过鲁班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还拍了拍,确认放妥当了。 三人继续闲逛。柳望舒补了些胭脂水粉,仿佛用上就能嗅到故土的香气。又挑了几匹素色棉布和一块靛蓝染的粗麻,打算回去给做件新袍子。 日头渐高,腹中开始咕咕作响。阿尔德引他们来到街角一家面摊。摊子简陋,只支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条凳,但锅里翻滚的骨汤香气诱人。 “三碗阳春面。”阿尔德对忙活的老板道。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细面,几片青菜,撒了点葱花,再普通不过。但柳望舒拿起筷子时,手竟有些微微发颤——她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饭菜了。 第一口面入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阿尔斯兰也吃得香甜,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阿尔德看着他们,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他自己吃得快,但动作依旧从容,不见粗鲁。 “二王子常来这集市?”柳望舒问。 “嗯。采买盐铁、药材,有时也替父汗打探消息。”阿尔德道,“云州虽小,却是草原与中原的交汇处,消息灵通。” 柳望舒点点头,想起姐夫提过的陇西商队也是通过这样的边镇往来。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上次给你我家乡物件的商队,也会途径这里吗?” 阿尔德看她一眼:“公主想家了?” “有点。”她诚实道。 “上月倒是听说,陇西商队往北边来了,带着不少丝绸茶叶。”阿尔德顿了顿,“若公主想捎信,我可以托人送给商队,让他们再转长安。” 柳望舒眼睛一亮:“真的?” “嗯。”阿尔德点头,“不过商队往来缓慢,一来一回,至少两三个月。” “无妨,能捎到就好。”柳望舒心下感激,“回去我便写信。” 吃完面,三人又逛了一会儿。阿尔德买了些盐巴和铁器,这是草原上最紧俏的物资。柳望舒则挑了几样针线、一小包茶叶,还给星萝买了支珠花。 日头偏西时,他们牵着满载的马匹出了城。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些。也许是因为心愿已了,也许是因为归心似箭。阿尔斯兰怀里揣着新买的鲁班锁,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看,嘴角一直翘着。 第一日午后,他们遇上了一小群黄羊。阿尔德张弓射中一只,当晚便有了新鲜的烤黄羊肉。油脂滴在火堆里,噼啪作响,香气飘出很远。今夜他们离城镇不远,便就地休息。 阿尔斯兰吃饱了,倚在柳望舒身边,眼皮开始打架。柳望舒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长安的小调——母亲哄她睡觉时常唱的。 小调婉转轻柔,在寂静的戈壁夜里飘散。阿尔德坐在火堆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幕。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金边。 第三日傍晚,乌尔逊河的水声再次传入耳中。 远远地,已能看见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辰。阿尔斯兰欢呼一声,催马小跑起来。 柳望舒勒住马,望着那片熟悉的营地。离开了七日,竟有种“回家”的错觉。她夹住马腹,向自己的帐篷奔去。 第十五章信物 第十五章 信物 回到营地的第二日,柳望舒刚整理完集市带回的物件,诺敏阏氏便匆匆掀帘而入。 “公主,”诺敏神色少见的凝重,“有件事,想请你同我一道去办。” 柳望舒放下手中正在归置的布料,起身道:“阏氏请讲。” 诺敏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到毡毯上,压低声音:“雅娜尔的事……公主应当也看出来了,她对可汗并无心思。” 柳望舒沉默。确实,那位契丹阏氏入帐以来,几乎从未出现在可汗身边的大型场合,平日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时常告病。偶尔遇见,她眼中总是疏离淡漠,与诺敏那种明艳张扬、或是柳望舒自己努力融入的姿态都截然不同。 “她本是契丹迭剌部酋长之女,三年前送来和亲的。”诺敏继续道,“可汗当时刚平定西边叛乱,需要契丹的支持,便纳了她。但雅娜尔在契丹已有心上人……所以这些年,她对可汗一直冷淡,也一直未有子嗣。” 柳望舒心中了然。又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只是雅娜尔比她更决绝——宁可承受冷落,也不愿虚与委蛇。 “如今,”诺敏的声音更沉了,“我们与契丹打起来了。” 柳望舒心头一跳。 “就在你们去集市这几日,契丹一支骑兵越境抢了我们在东边的马场,杀了十几个牧人。可汗派兵追击,双方在黑山脚下一战……”诺敏顿了顿,“他们败了,但没退。现在两军还在对峙。” “败了但不退?”柳望舒难以置信。 “对方领兵的是契丹名将阙特勤。”诺敏苦笑,“这人……是雅娜尔当年的情郎。” 帐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雅娜尔听闻战事,又知道是阙特勤领兵大败,便闹着要回去。”诺敏揉了揉眉心,“她说只有她能劝住阙特勤。可汗正在气头上,不准她离开营地半步。我想着……公主也是从异乡来的,或许能劝劝她。” 柳望舒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劝说,而是要说服一个心系故国、心系旧情的女子,留在敌对的阵营里,去平息一场因她而起的战事。 “我……尽力。”她最终道。 雅娜尔的帐篷在王庭最西侧,靠近一片白桦林,比寻常阏氏的帐篷简朴许多,门外只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随风发出沙沙的轻响。 诺敏让侍女通传,片刻后,帐帘掀开,雅娜尔出现在门口。 这是柳望舒第二次近距离看她。与第一次晨雾中的惊鸿一瞥不同,此刻的雅娜尔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哭了很久。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契丹长袍,未施粉黛,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花。 “诺敏姐姐。”雅娜尔声音沙哑,目光扫过柳望舒,微微颔首,“遗辉公主。” 三人进帐。帐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几只木箱,墙上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已蒙尘。唯一显眼的是榻边矮几上摆着一盆枯死的盆栽,如今只剩枯枝。 雅娜尔请她们坐下,自己却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诺敏姐姐是来劝我的吗?不必说了,我一定要回去。” 诺敏叹道:“雅娜尔,你回去又能如何?如今两军对峙,你一个女子,如何穿过战场?就算见到了阙特勤,他又岂会因你一句话就退兵?” “他会。”雅娜尔斩钉截铁,眼泪又涌上来,“阙特勤他……他本就是恨可汗娶了我,这次定是借题发挥,不会善罢甘休的。只有我能劝住他。” 柳望舒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雅娜尔,即便你能劝他这次退兵,那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还念着你,只要你还在这里,这样的冲突就不会断。” 雅娜尔猛地看向她,嘴唇颤抖:“你……你不懂。” “我懂。”柳望舒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远嫁至此,虽与阏氏情形不同,但离乡背井、身不由己的滋味,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你若真为他好,为契丹好,为阿史那部好,就不能回去。你这一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与阙特勤旧情未了,等于坐实了可汗抢人妻子的传言。届时,阙特勤更有了开战的理由,可汗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雅娜尔脸色发白,跌坐在榻边。 柳望舒走近几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我有一个法子,或许可行。” “什么……法子?” “派人送一件能代表你的物件回去,交给阙特勤。”柳望舒道,“他看到信物,便知你心意。你再捎一句话,让他彻底死心。这比你自己回去更有用——你回去了,他看到活生生的你,旧情复燃,反而难断。” 雅娜尔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诺敏此时也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雅娜尔,你入帐三年了。可汗待你不薄,虽不常来你帐中,但吃穿用度从未短过你。你扪心自问,这三年,你承宠几次?我像你这般年纪时,库尔班和骨咄禄都跟在我身后跑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生下一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真正是阿史那部的人了,断了阙特勤的念想,也断了你自己的念想。好好服侍可汗,劝他止戈。否则兵戎相见,是要死人的——死契丹人,也死突厥人。那些牧人、战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 “死伤”二字像重锤,砸在雅娜尔心上,仿佛看到阙特勤惨烈的死状。她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悲切而绝望。 柳望舒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得稍缓,才柔声道:“雅娜尔,拿出信物吧。我们悄悄托人送去,神不知鬼不觉。阙特勤见了,一定会退兵。” 良久,雅娜尔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她起身走到木箱前,颤抖着手打开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锦囊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褪得发白。 她走回来,将锦囊放在柳望舒掌心。入手很轻,像装着什么易碎的梦。 柳望舒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玉佩,不是金钗,而是一个小小的、手工粗糙的木雕小马。马背上骑着个戴帽的小人,雕工稚嫩,却看得出雕刻者的用心。 “这是……他八岁时刻给我的。”雅娜尔声音飘忽,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家就在我家帐篷隔壁。他说等他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就骑这样的马娶我。” 她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后来……他确实做到了,我却成了阿史那部的阏氏。” 帐内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枯死的盆栽在透过帐帘的微风中,枯枝轻轻晃动,像在作最后的告别。 柳望舒将木雕小马小心地放回锦囊,系好,握在掌心。她看向雅娜尔:“要捎什么话?” 雅娜尔睁开眼,望着那盆枯死的石榴,一字一顿,像用尽全身力气:“你告诉他,石榴花……不再为他开了。” 诺敏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柳望舒点点头,将锦囊收入袖中:“这句话,一定会带到。” 从雅娜尔帐篷出来时,日头已偏西。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诺敏与柳望舒并肩走着,沉默许久,才轻声叹道:“当年我嫁来时,也哭过好几夜。但日子总要过下去。草原上的女人,命如草芥,却又必须像草一样坚韧,才能活下去。” 柳望舒望向远方,乌尔逊河水声潺潺,如永恒的叹息。 “公主今日的话,说得很好。”诺敏侧头看她,眼中有一丝赞赏,“既体谅她的情,又点明利害。不软不硬,恰到好处。” “我只是……将心比心。”柳望舒低声道。 “将心比心。”诺敏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在这草原上,能有这份心,已是难得。” 两人走到岔路口,诺敏要去金帐安排送信物,柳望舒则往自己帐篷方向去。分别前,诺敏忽然道:“信物的事,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办。公主暂时不必操心。” “好。”柳望舒颔首,取出袖中信物交给她。 回到帐篷,星萝已备好晚饭。简单的奶粥、烤饼,还有一小碟集市带回来的腌菜。柳望舒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便让撤下了。 她走到矮几前,回味着雅娜尔的话。 石榴花不再为他开了…… 一句话,断送了一个女子半生的念想,也或许,能止息一场即将流血的战争。 这代价,究竟值不值得? 柳望舒不知道。 每个人的命,都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有人挣扎,有人顺从,有人剪断自己的线,却牵连了更多人。 帐外,夜色渐浓。草原上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冷冷地照着这片沉默的土地。 柳望舒吹熄油灯。 第十六章成人 第十六章 成人 秋末的风从北面吹来,一日比一日凉。 乌尔逊河的汛期过了,水位渐落,露出河岸上灰白的卵石。草场的颜色从浓绿转为浅金,再到如今的枯黄,牧民们忙着打草、捆扎、装车,夏牧场的最后一个收获,要带回冬营地喂牲畜。 柳望舒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诺敏阏氏调度整个迁徙队伍。 与半年前初来乍到时不同,这次她不需人指点,主动分担了许多事务。她检查各家的草料储备,核对该交的牲畜税,登记老弱妇孺需要特殊照顾的情况。诺敏忙不过来时,只需递个眼神,她便心领神会,分头去办。 “公主这几月长进不少。”诺敏偶尔夸她,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果然没看错人”的得意。 但柳望舒有个秘密。 不知是不是这大半年来日日饮用牛羊奶的缘故,她的身体像被催熟的果子,忽然间猛涨了一大截。夏日裁的衣裙,秋末便短了寸许;原先合身的束胸,如今勒得她透不过气。 更令她羞窘的是,胸前两处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地方,近来像被灌了风似的,一日日鼓胀起来。起初她以为是吃胖了,可腰肢依旧纤细,唯独那里——她不敢照镜子,不敢低头看,连更衣时都要催着星萝快些,熄了灯才肯换寝衣。 走在人前时,她总不自觉地佝偻着背,企图将那两团突兀的存在藏起来。腰弯了,肩塌了,人也显得矮了几分。 诺敏很快就发现了。 那日午后,柳望舒正蹲在一辆牛车边清点装载的奶桶,忽然背后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在她脊骨上。 “挺起来。” 柳望舒一惊,下意识直起腰,回头见是诺敏。 诺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前一掠而过,没有嘲笑,没有暧昧,只是理所当然地说:“藏着掖着做什么?草原上的女人,奶子大多美呢。” 柳望舒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火燎过。 诺敏却笑了,凑近她,正色道,“女人长身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越是缩着,旁人越盯着看。坦坦荡荡,反倒没人多瞧了。” 柳望舒抿着唇,慢慢把脊背挺直了。 风从北面吹来,撩起她的衣襟。她不再刻意按住,只是任它飘扬。 迁徙的队伍在十月初踏上归途。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因为要赶着牛羊慢慢走,不能累瘦了。柳望舒骑在“月光”背上,与诺敏并辔而行,不时有人策马过来请示事务,她便接过话头,将事情分派清楚。 诺敏看着这一切,眼里有了盼头,“再过几年,”她忽然说,“我就可以把这摊子全交给你了。” 柳望舒摇头:“阏氏说笑了,我还有太多要学的。” “学什么?账目、人脉、人心——你都已经摸到门道了。”诺敏看向远方,“我啊,年轻时只想自由自在地骑马打猎,如今倒想清闲清闲了。” 柳望舒没有接话。她知道诺敏不会真的放下,就像草原上的女人永远不会真正清闲。 走了十二日,当熟悉的地平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柳望舒忽然勒住了马。 那是她初来时见过的那片荒野。远处是嶙峋的石林,近处是灰黄的戈壁,几丛枯死的荆棘在风中瑟缩。再往前,就是冬营地的所在,她初到草原时,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一切如旧,一切又都已不同。 ———————————— 回到冬营地第五日,寒潮来了。 清晨醒来,柳望舒便觉得不对。小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内脏,沉甸甸地往下坠,钝痛一阵紧似一阵。她蜷在榻上,冷汗涔涔,星萝吓坏了,跑去请孙嬷嬷和诺敏。 孙嬷嬷匆匆赶来,只掀开被褥看了一眼,便松了口气:“没事,是癸水来了。” 柳望舒怔住。癸水——她从长安出发前还未曾来过的东西。 孙嬷嬷说,女子来了癸水,才算真正成人。 诺敏亲手为她煮了热腾腾的奶茶,加了一勺野蜂蜜,又将一个灌了热水的羊皮囊塞进她被窝里,贴着小腹暖着。暖意从皮肤渗入脏腑,疼痛渐渐和缓,柳望舒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 “这是女人的命。”诺敏坐在榻边,替她掖被角,“每月都要疼一回。生了孩子可能会好些,但也只是一时。”她顿了顿,低声道,“可汗那里,我需要去禀报。” 柳望舒想说不用,却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诺敏拍拍她的手,起身离去。 那日傍晚,巴尔特可汗知道了。 柳望舒没有亲见,但诺敏回来后告诉她,可汗……知道了。 这代表着,她要入帐了。 ———————————— 第二天一早,萨满卡姆来赐名了,嫁给可汗之前,汉人需要有一个突厥名字。 老妇人依旧一身缀满兽骨的长袍,脸上绘着彩色的图腾,鹿角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围着柳望舒转了三圈,闭目吟唱,声调苍老而虔诚,像在与不可见的神明对话。 唱了约莫一刻钟,卡姆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似有星火一闪。 “阿依努尔。”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长生天说,这孩子该叫阿依努尔。” “谢萨满。”她低头行礼。 卡姆颤巍巍地抬手,在她眉心点了三下,留下三道暗红色的朱砂印记,像三个沉默的祝福。然后她拄着鹿角杖,如来时般悄然离去。 帐内只剩下诺敏和柳望舒。 “赐名之后……”诺敏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落什么,“明日可汗会为你举行成婚仪式。” 柳望舒没有意外。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从踏上和亲之路的第一天就知道。 只是她以为,自己会有更多时间。 ———————————— 翌日黄昏,柳望舒在自己帐篷里被服侍梳妆打扮。 她穿着阏氏的礼服,深红色的长袍,镶着白狐皮的领口与袖边,腰间束着缀满银饰的宽腰带,头顶戴着沉重的银冠,冠上垂下的细碎珠串遮住了半张脸。 诺敏亲自为她梳头,将长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一缕都缠绕着彩色的丝线。梳妆时,诺敏没有说任何劝慰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镜中的她,像是送走出嫁的女儿。 ———————————— 金帐内烛火通明。 巴尔特可汗坐在榻边,看着被侍女簇拥而入的女子。她走得慢,银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顶,珠串在烛光中摇曳,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在榻前停住,行礼。 可汗挥手,侍女们鱼贯退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声。 他起身,亲手为她取下银冠。珠串垂落,露出她的脸,比初来时长开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去,添了几分少女将成未成的柔媚。眉心三道朱砂印记还未褪尽,像三瓣未谢的红梅。 “阿依。”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陌生的、温柔的尾音。 柳望舒抬眸,第一次以女人的目光,看向这个年长她二十岁的男人。 他没有笑,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柔和。目光像草原上初融的雪水,凉,却浸润着生机。 那夜她原以为会疼的,但没有。只是进入的一瞬间,她还是掉下眼泪,倒不是因为痛。 他很慢、很轻,每一下都带着试探,每一下都留意着她的反应。她蹙眉时他便停下,俯身吻她的眉心,等她舒展了才继续。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时而交迭,时而分离。 因为喝了些酒壮胆,后来的事她便记不清过程,只记得他胸膛上那些纵横的旧伤,记得他指腹的老茧擦过皮肤时粗粝的触感,记得他呼在她颈侧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香。 还有结束时,他替她拢好衣襟,粗糙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片刻,低声说:“睡吧,阿依。” 她闭上眼,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草原上,一匹黑马正疯狂地奔跑。 阿尔德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胯下的踏云已浑身是汗,鬃毛湿透,口鼻喷出大团白气。他还是不停抽鞭,催它更快、再快,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冷冷地照着无边的枯草原野。 黑马终于力竭,前膝一软,跪倒在草甸上。阿尔德从马背上滚落,摔在冰冷的草茬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 他没有动,就那样躺在那里,望着天穹上那轮毫无瑕疵的满月。月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他脸上,照出他紧闭的眼、紧抿的唇,还有眼角那道蜿蜒而下的、寂静的湿痕。 他没有出声。 草原的夜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他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提醒他还活着,还在痛。 阿尔德缓缓抬起手,遮住眼睛。月光从指缝漏进来,像碎了一地的银。他蜷起手指,握住虚空,像在握一缕永远抓不住的光。 远处的风里,隐约传来金帐那边欢庆的鼓声。他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粗重,破碎,像濒死的困兽。 许久,他翻过身,额头抵着冰凉的草根,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虽没入草地,他并没有哭出声。 草原上的男人,从不在人前流泪。 而在这无人的、无垠的夜里,他终于可以放纵片刻,让那些决堤的、压抑了许久的、不该有的念想,随着泪水一同流尽。 ———————————— 阿尔斯兰躺在自己的小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父汗娶公主,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公主本来就是父汗的阏氏,她来草原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长生天也确实说到做到。 这样,公主就能永远陪着他了。 但他就是觉得……怪怪的。 很怪。 他说不出哪里怪,只是心里像压了块小石头,不大,却硌得慌。他看见哥哥骑马冲出去的背影。哥哥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哥哥也是觉得怪怪的吗? 阿尔斯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那方天窗,月亮已经移过去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靛蓝。 十一岁的他还想不明白很多事。 第十七章变化 第十七章 变化 柳望舒是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遇见阿尔德的。 她刚从金帐出来,发髻只简单绾着,几丝散落,一副被疼爱过的模样。 脚步忽然顿住。 阿尔德站在不远处,像是刚巡夜归来,皮甲上还凝着夜露。他牵着踏云的缰绳,正要往马厩去,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难以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发髻到眉眼,然后,在她脖颈间那几道尚未褪尽的红痕上,定住。 他虽未经人事,但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像是被烫了一下,他迅速垂下眼帘。 “阿依阏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 柳望舒怔住。 不再是“公主”,而是“阿依阏氏”。 有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变了。 她看着阿尔德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他在两人之间划下那道无形的、却清晰至极的界限。 他是不是……有心仪的女子了?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越想越合理。 那日集市上他买簪子,她打趣他“看上了谁家姑娘”,他没有否认。如今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应是为了避嫌。 这是对的。应该的。 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二王子。”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风从帐间穿过,撩起她的裙角。那一片素青色的衣料从他手背拂过,轻得像云,软得像水,快得他根本来不及抓住。 他只是垂下手指,指尖悄悄蜷起,拇指与食指摩挲,仿佛还能触到衣料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柳望舒走得平稳,步伐与往日无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却有点空。 这种感觉叫怅然。 那个人,明明不久前还与她一起坐在戈壁的月光下,递给她酒袋,听她说长安的月亮。 怎么今日就可以如此生疏…… 柳望舒垂下眼帘,继续在回帐的路上。 ———————————— 午后的金帐外,阳光正暖。 柳望舒端着一盅诺敏亲手炖的鹿筋汤,往可汗的议事帐走去。可汗这几日操劳边境防务,诺敏便让她送去滋补的汤羹,顺便让她培养和可汗的感情。 还没走到帐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巴尔特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颉利发与你同岁,如今已有两位阏氏、两个孩子。你是次子,婚事一拖再拖,部里已有议论。” 然后是阿尔德的回答,克制而疏离:“儿子不急于成家。” “你不急,部落急。”可汗顿了顿,“薛延陀部近来屡次遣使示好,他们的公主正当妙龄,你若娶她,薛延陀便有了与我们修好的由头。这对北部边境是大利。” 帐内沉默片刻。 “儿子不需要父汗赐婚。”阿尔德的声音硬了几分,“大哥已坐镇西边,可再娶一位阏氏,以巩固北方统治。” “颉利发自有他的职责。你身为王子,也该担起你的那一份。”可汗叹息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复杂,“阿尔德,你是不是……心有所属了?” 柳望舒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帐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阿尔德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哑,简短,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 可汗没有说话。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柳望舒听见可汗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这副模样,和你阿娜当年一模一样。”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地抱怨,回忆往事。 柳望舒攥紧了汤盅的把手。 她听见可汗顿了顿,像是有句话在喉间滚了很久,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下去吧。” 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 柳望舒来不及反应,便被猛然撞了一下。阿尔德大步跨出帐门,两人迎面撞个正着。她踉跄着向后倒去,手中汤盅脱手,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尔德眼疾手快,将她猛地拉了回来,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汤盅。 力道太急,她几乎是扑进他怀里的。 她与他贴得很紧,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仍能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她下意识抬手撑住他的胸膛,指尖触到的,是紧实坚硬的肌肉轮廓。 心跳在耳中擂成一片。 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烛火摇曳,他俯身靠近……许是已经初尝过人事,她对此刻的怀抱突然尴尬起来。她竟会想象着褪尽那身衣袍后他胸膛的轮廓……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几乎是同时,阿尔德见她站稳后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将汤盅还给她后,垂着眼帘,不再看她。退开的动作太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失礼了。”他低声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柳望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远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金帐的门帘。 帐内,巴尔特正望着面前摊开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微微皱眉:“脸怎么这样红?可是又病了?” 柳望舒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惊扰的蝶翼:“许是……有些热。” 这话说得心虚。帐内明明燃着火盆,但还是很冷。 巴尔特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接过汤盅,就着边缘喝了一口,然后抬起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轻轻拉低。 温热的唇贴上她的。 汤从他口中渡过来,带着鹿筋的醇厚和草药的微苦。她下意识吞咽,喉头滚动,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小簇火,从内里烧起来。 他退开时,拇指在她唇角揩去一道残渍。 “你得多吃些。”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纤细的肩颈处停了一瞬,“身子如此单薄。” 柳望舒的脸红了。 不是为这句话,是为他方才喂她时,那双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他看着她,看她如何吞咽,看她喉间起伏,看她唇瓣沾了汤水后变得湿润。 她想起了昨夜。 她一直闭着眼,不敢看他。偶尔偷瞄时,却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 “在想什么?”他忽然问。 柳望舒回神,摇头:“没有。” 巴尔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 她跌进他怀里,侧坐在他腿上。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马汗和松木熏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低下头,胡茬蹭过她的颈侧。 “痒……”她偏头躲,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他没有停。那些扎人的、细密的触感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像秋日收割后的麦茬,刺刺的,却有种奇异的温热。她的耳根烧起来,手指攥得更紧。 “昨夜可有不适?”他忽然问,声音低哑,呼吸就喷在她锁骨上。 柳望舒摇头,摇得很轻。 他站起身,抱着她,转身,向帐深处的卧榻走去。 他头也不回,对帐门外道,“一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入帐。” 侍卫的应声隔着帐帘传来,低沉而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