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万人嫌的土狐狸(abo np)》 第一章一只老实巴交的土狐狸「上」 又尔是只狐狸。 确切地来说,在她化成人形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土狐狸。 生在赤狐洞,寒冬总要冻死几窝崽子,谁都不肯先去看她有没有死。 她出生那阵子正是冬季,山中雪下得很厚,狐狸们正为狐群中最强壮的一只公狐被人族射杀而哀哀嚎哭,没谁记得这堆干草下还有个小小的生命。 等被好心的老狐狸想起来,又尔已经靠吮自己脚爪活了两天两夜,毛发黏成一团,眼睫湿黏黏粘在一块,低声呜咽。 妖物也不值钱的乱世,人世天灾不断,妖族四散寄居,赤狐群里现存的唯一一只能化形领头的乾元被人族抓走了,剩下的全是同又尔一样的中庸,早不是旧年间威风八面的模样。 如今只在深山老林里的剩下几个窝洞,彼此舔毛啃骨,勉强过活。 又尔是独生的一窝。 爹是谁,不知道,娘呢,年长的老狐狸告诉她,她娘跑了,或许,她已经死了。 谁问起来,又尔就是赤狐群里的一只野种。 又尔记得,头一次学会示弱,是为了躲开一群嬉闹的小狐狸崽踩她尾巴玩。 没办法,谁让她没爹没娘,根本不受同龄的小狐崽们待见。 她没法跟他们成为朋友的。 但没关系,儿时的又尔,只有一个心愿。 ——活着。 后来很快,她又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呲牙。 可惜那时的又尔牙没长齐,但她已经能张牙舞爪的,跌跌撞撞的往前奔。 她要去抢食了。 在别的小狐崽们在母狐热乎乎的肚皮下熟睡的时候。 …… 在狐狸眼里,那些狐崽生养得很好。 毛软软的,滑溜溜的。 身上还有着若有似无的奶腥味。 跟她不一样。 自己身上的味道总是有落叶烂掉混着土块的味道,怎么舔也舔不干净。 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母亲给自己打理罢了。 那些小狐崽天天翻来覆去地被母狐们鲜红的舌头舔舐,怎么能不干净呢。 她的母亲若是还在,她也会是只干干净净的小狐狸。 又尔这样想着,心中便得到了很大的慰藉。 这时,她便蜷起身体,安安心心地沉沉睡去。 再后来,学会化形。 又尔不想学会这个技能,那不是她自愿的。 血统里的东西硬生生拽着她往外拉,拉出一张不伦不类的形状。 她的耳朵还在,爪子却变成了人的手,生出的双腿站不稳,尾巴短了一截,身上披着一层半干的狐狸毛。 狐狸蹲在洞里的水滩边,看着那张模糊的人脸,一片歪斜的影子,她连哭的心思一时都难以生出。 先是狐崽们争先恐后地讥笑她。 半个身子化成人形的狐狸并没有使它们惧怕,比兽形狐尾还瘦削的骨头只会让它们感到新奇。 “看她的尾巴——!” “那是什么!……人才有的腿吗?!……” “好恶心啊……” 笑她不像只狐狸,也不像个人,它们得出了结论,这只从不被它们接纳的小狐狸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怪物。 这一结论让小狐崽们很兴奋。 仿佛忽然之间,所有对那只遍体鳞伤的小狐狸的推搡掐打,踩尾抢食,在她化成半人形的这一天都有了理所当然的理由。 它们不是有灵智的人,不懂道理学识,自然也不明白那是群体本能对弱小者产生排异。 很可恶,再幼小的恶意也会生出。 无论是何种群,何时何地。 * 变成人的唯一好处,便是狐狸在化形之日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又尔。” 那只年长的老狐狸在她被狐崽们推出山洞当诱饵探路前告诉了她,并无声制止了小狐崽们的群体行动。 年长的狐狸告诉又尔,她的名字是她娘给她起的。 又尔头一次,觉得很开心。 可惜的是,这份开心并没有在她身上维持多久。 没几天,又尔被狐群派出去探路。 它们说她能化成人形,模样又无害,正好。出去瞧瞧有没有陷阱,闻闻气味,找几处能迁徙过下一个冬的地儿。 要是万一死了。 ……就当送命。 又尔不得已,只能照做。 探过几次路后,狐狸们再使唤又尔时,她头一次缩在洞里不肯出去,一个稍强壮的公狐跳进她草堆前,咬着她脖颈要把她拖出去。 没有狐狸替她说话,面前的公狐只会说:“让你干什么你就干!弱者没资格在这里叫唤。” 又尔嗫喏着:“可是……可是……” 她想说她很害怕。 山中守林人顽劣的孩子们会欺负她, 那只强壮的公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废话就把你扔到人族地界,让他们瞧瞧你这半人半妖的怪物!” 那时,她会死的。 又尔便不再试图反抗。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再出声过,被狐群使唤出去探路的时候不叫,饿着的时候也不叫。 不去探路时,她便终日躲在山洞里。 眼神灰蒙蒙的,静悄悄的。 同龄的小狐狸还是会继续嘲讽她,又尔听得多了,不再难过,她学会在他们说话时低下头,悄悄地把没烧完的柴木往自己窝着的草堆底下藏。 又是一年寒冬。 这一年很冷,深山的寒风凌冽,食物便少了,一些狐狸们变得不满,狂躁,抢食时下口比往年狠得多。 雪一直下,没停过,狐狸们更饿了。 于是欺负又尔这件事,变得不再随意,反倒有了很重的泄愤意味。 瘦弱的,身上带着被新鲜利爪划伤的狐狸被逼到山路边。 下面是白茫茫的雪谷。 “跳下去啊。” “下面就是人族居住的地儿,你去找他们啊。” “反正你也是多余的……” 其中一只皮毛发灰的狐狸瞧着又尔虚弱的模样,尖声得意地冲她吠喊:“你这副样子,早晚是要死的!” 寒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又尔站不稳。 她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回嘴,慢慢低下头,等它们觉得无趣散开。 回嘴没有好下场。 那只公狐说,弱者……在这里没有资格叫唤。 它说得对。 又尔想,她要是强壮一点,能一口咬死它们的咽喉就好了。 等狐狸们走远了,又尔沿着崖侧,一点一点挪下去,躲进一个背风的山坡下。 那里积雪少,能阻挡凛冽寒风。 她今晚是回不去了。 蜷在那里,抱着湿漉漉的尾巴,呼吸微弱,身上的伤在冬夜里渐渐开始发疼肿胀。 又尔却已经没力气去想这些了。 她极缓慢地闭上双眼。 她真的……好累啊。 所以,不动好了。 又尔认命了。 她决定老实等死。 狐狸肆意了一次,她任由天地皑皑白雪在自己的狐躯落满。 这一年的深冬,又尔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活不久了。 …… 有脚步声靠近时,快没什么意识的又尔以为是山中野狼。 或者,是来给自己补最后一脚的狐狸。 直至一股冷香钻进鼻间。 那是一种狐狸从未闻过的味道,赤狐群里的狐崽们身上没有,那些见她半人半妖的模样觉着新奇用竹棍戳她的顽劣孩子们身上没有。 深山中从未有过的味道。 狐狸从没闻到过这种香味。 她一时竟有些迷茫了。 挣扎着,眼睛费力睁开条缝隙,隐约辨出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乾元披着大氅,额前落雪未融,身上缀着玉饰,一身墨色华贵衣袍。 那是渡她的贵人呢?还是接她去阴曹地府的恶鬼呢? 狐狸不知道。 又尔一动不动,身子微微发颤,雪落在她颤抖的眼睫,她也不敢抬手擦。 她努力想完全睁开眼看清那人到底是谁,最终只看到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立在了自己身前。 随即,将她整只狐狸拎了起来。 又尔几乎已经冻僵,落进那男人怀里时只剩一点喉音,断断续续像小兽哀鸣。 她彻底晕死过去。 * 狐狸被人救了。 又尔醒来时,那人还在,抱着她,指尖搭在她耳背上轻轻按。 她身上有伤,动不了,只把尾巴团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点点“呜呜”咽声,讨好他。 那人好像听到了,终于低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悄悄抬眼瞧恩人的狐狸想。 …… “名字。”他说,“你有吗?” 狐狸确定他没有敌意,很久过去,她小声回答:“……又尔。” 男人冷漠的眉眼终于动了一下,似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淡淡道,“知道了。” * 又尔就这样进了商府。 她也是在这时知道,那个救她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长兄。 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而她,不过是这座贵族宅邸主人遗留在外的血脉。 杂种血脉。 商府的下人们常常这么说她。 被接回……家?狐狸斟酌许久,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家。 她吃在这里,住在这里。应该这么称作她现在所在的宅邸。 可是,在商府里,没人把她当回事。 府里的奴仆起初对她不闻不问,后来渐渐带着点恶意。 后院豢养的坤泽养得娇贵,奴仆们不敢动,狐狸不一样,狐狸没有名分,没有人护着,想欺负,便欺负了。 打扫好的院子被故意泼脏水,洗好的衣裳被扔在泥里,饭菜是难闻的味道......等等,这种事,太多了。 又尔捡起衣裳,抖了抖上面的泥,端起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活着就好。 狐狸从不抱怨,有吃的,有住的,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缩在雪堆里。 比起旁支那群死去的狐狸崽子,已经好多了。 不当人看,也没多少人真把她当狐妖看。 除了外貌有几分相似之外,传言里会会勾人魂魂、能迷倒君王的妖精,又尔是一点也不像。 又尔面对商府里的少爷小姐们时,只会低头摇头。 还有点头,然后整只狐狸就缩成一团。 像谁? 像奴仆,像旁的路过的人,像没人管的小畜生。 他们说的,唯独不像这府里的主子。 …… 府里的主子更不喜欢她。 商厌。 狐狸第一次见商厌,是在廊下,冬日天冷,光影浅淡,少年穿着华贵的衣袍,腰侧垂着一根白玉流苏,生得清俊而矜贵,漫不经心地垂眼,看她。 没有说话。 狐狸瞧了一眼这位府中最小的少爷,所有人都捧在手心的宝贝,唇红齿白,生得冷白清艳,着实是好看。 听说他自小身体不好,服药如吃饭般寻常,便长成如今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看自己的眼神很阴沉。 又尔迅速低下头,更不敢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她很害怕这位少爷,更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 比赤狐群的那群狐狸崽还要感到害怕。 * 大概是自那天起,商厌记住了她的模样。 从那以后,她常常被他身边的随侍叫去。 ——二公子的那些朋友,一些跟他同龄的纨绔士族子弟,来商府吃酒吟诗,玩腻了以后,想换点新花样,于是有人提议,“叫那狐狸来。” “她安安静静的,有意思。” 又尔不敢拒绝,每回被喊去,低头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几年过去,春天的时候,府里桃花开。 狐狸被随侍叫去摘花。 还是给那群士族公子看。 那天,又尔小心翼翼地捧着竹篮,走到树下,翩翩桃花被清风一吹,全落她头上,满头都是粉的。 摘还是不摘?被叫来肯定算不上是干活计,那该怎么做?又尔没琢磨过这事, 果不其然,没等又尔将头上的桃花拨下来,便有位士族公子按耐不住,往她袖子里塞死蝴蝶,看她吓得发抖。 有少年在一旁笑:“商二公子,要不要帮她?” 商厌拨弄着手中的粉嫩花瓣,很轻地笑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帮人就懂了,走过去,一边笑,一边把狐狸的尾巴捏出来晃,狐狸没吭声,默默忍受,耳尖敏感地抖了抖。 他们玩得正兴起。 “够了。” 声音不咸不淡,硬生生地把那帮少年的动作都止住了。 狐狸在人群中抬头看商厌。 那时的商厌看人的眉眼很冷淡,狐狸怔怔看着,动也不敢动。 “还不滚?” 又尔忙不溜地正打算动,商厌瞥了几眼。 那帮少年散开了。 “二爷生气了啊——”他们笑着,往院外走。 少年们清朗的声音传进狐狸耳朵,“一会儿的棋局您还来吗——” 商厌没应他们的话,看着面前傻站着的少女,只说:“过来。” 少女一步步小心地挪往前挪。 又尔听见少年轻嗤一声,说她:“真是只狐狸,什么都不懂。” 又尔呆呆地看他。 她确实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又尔,你怕我吗?” 她点头。 “怕就对了。” 商厌起身,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敲了敲她的头。 “你要是聪明一点,也不至于被人当玩意儿。” 狐狸以为他在讽刺自己,垂下眼,嗫喏道:“少爷……我……我知道我有些笨的。” 商厌笑了,笑意淡淡的。 “是啊。” 他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说:“所以才讨人喜欢。” …… 商厌走了,又尔木木地抬眸。 不远处那群士族公子的笑声被清风吞没,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 脚下踩着几瓣桃花,花瓣碾进了泥里。 她并没有为此停下脚步。 又尔觉得二少爷又在折辱自己了。 * 日子好一点的时候,又尔从厨房讨点干净的肉食,到外头,窝在厨房门口啃。 肉冷,嚼着嚼着,她舌头发麻。吃到一半,有只猫跑过来,在又尔身旁坐下。 又尔看了看它,继续低头啃。 猫看又尔不理它,自己跑去厨房门口等,讨嬷嬷扔下的骨头。 又尔想,要是她能变成猫就好了。猫比狐狸好命。猫能蹲在夫人腿上,狐狸不行。 夜里回房,屋里黑漆漆一片。又尔摸着榻边坐下,把尾巴盘成一圈。墙外风又大了,狐狸躲在被窝里,尾巴缠到腰上取暖。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藏起来。 又尔闭着眼,心里想,明天会不会有人给她换厚床被?或者能捡到块热馒头。 想了想,觉得都不大可能。 商府里的人从来都不喜欢她。 无论是上到那些少爷小姐们,下到奴仆,他们说她是野种狐狸,说她晦气,谁跟她玩就要沾一身霉运。 谁不嫌弃她呢? 要说起来,那应当就是商府后院竟豢养着的那群兔族坤泽了。 商氏实力雄厚,前院专为士族的公子们建了学堂,授读圣贤书,一个个都是世家典范。 后院竟豢养了妖物,起初发现兔妖们存在的又尔觉着惊奇。 怎么会呢?府里怎么会养妖?分明这府里上到少爷小姐下到仆从,都很厌恶妖。 那些兔子们和她一样,都是半妖,却能穿锦衣住暖屋,每日还有人细细照拂,可再想想,又尔也就明白了。 人世间从来就分三六九等,更别说这乱世。 狐狸是中庸,血脉混杂,什么都不会,普普通通。兔子们是坤泽,皮肤如白玉般洁净,眉眼生得柔软,唇红齿白,用来供贵族们挑选,万里挑一。 但兔子们很喜欢又尔。 许是头回在这府里瞧见跟自己一样的半妖,每次她经过他们的院外,总有几只兔子唤她进来。 狐狸呆呆地照做他们的话。 兔子们拉着又尔坐下,说给你梳辫子好吗?狐狸不懂他们的规矩,被拉进屋子,在铜镜前坐定。 兔妖们细细帮她梳头,指尖绕过她的耳根,把长发分成一股股,编成精巧的辫子。有人在她脸颊点了胭脂,笑着给她簪钗。 狐狸坐在镜前,看到铜镜里的自己,耳朵尖尖,睫毛翘得老高,一双眼眸又长又亮,一副狐狸的样子。 她不敢说话,盯着镜子发呆。兔子们就笑,说尔尔生得可真好看。 狐狸眨眨眼,鼻子有点酸。 “你别难过呀,”一只兔妖笑着说,“我们喜欢你,羡慕你呢,尔尔每日都能到院外跑,没人关着你。我们可艳羡得紧呢。” 狐狸低头想了想,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 但她还是更羡慕这群兔子,她只想吃饱饭,睡好觉,有个好地方住,至于能不能在哪跑的…… 实话说,她不在乎。 有一回,又尔正往廊下躲,她想避开那些寻她开心的士族公子,碰上扫院的下人们在窃窃私语,说后院死了个坤泽,豢养的一只兔妖,生前被调教的很好,本已被某位贵族看中了,谁知今早莫名暴毙,不知为何。 死得安安静静,平时苛待她的下人们此时竟有些唏嘘,说那兔妖被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算了事。 狐狸听见,有点难过,想起小时候狐群里的小崽子冻死掉的时候,也是这么安静。 思索了几番,又尔去了后院找兔子们,一个个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瞧见她的身影,竟跟以往一样,还是要拉着她,笑着给她编辫子,要给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几张安静漂亮的脸。 过了会,狐狸悄悄低下头。 她看见他们眼中含着的泪水。 原来,也是难过的。 “你啊,真好。”抹去泪水的兔妖捏着狐狸的耳朵,笑得温柔,“尔尔,我们都很羡慕你呢。” 又是羡慕。 狐狸愣住了,许久才回过神,小声道:“我没什么好的。” 又安静了好半晌,狐狸突然憋不住,低声说了句:“我……我怕死。”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从前从没对人提过。可被一群温柔的美人围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松口气的。 兔子们笑了:“你不会死的。” 狐狸眨眨眼。 兔子们又说:“二公子很在意你。” 又尔有些疑惑。 她不懂他们的笃定从何而来。 商厌分明只会欺负自己。 然而她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他们是那么的难过。 她虽然日子过得很艰难,但此刻顾不上别的,她只想安慰自己人生中仅有的朋友们,可当这些兔子凑过来,谁都不说苦,就只是静静地给她梳头,往唇上点胭脂。 狐狸便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什么都不问,扯出抹笑,装作一切都无所谓。 这世上若真有不嫌弃她这只土狐狸的,大概也只有这群连自己都顾不住的小妖罢了。 夜又深了,屋里又静了下来。 狐狸收好那根被兔子们扎上的花环,悄悄藏在枕头底下。 破窗外的风仍是那么大,狐狸却觉得身子暖了些。 至于明日还会不会有人给她换厚床被,或者丢来块热馒头,狐狸不再多想。 活着就好,还能指望什么呢。 第二章一只老实巴交的土狐狸「下」 遇见裴璟的那一年,正是商厌不许她跟那些士族公子见面的头一年。 理由并不难找。 不过是其中有几位,看她的时间,往往比看圣贤书的时间要久。 又尔是在很多年后,回忆起那段时日,才慢慢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一年,已是几段春去秋来,狐狸年岁渐长的日子了。 又尔的脸在这几年里变得分明。 少女一张瘦削白净的脸,眼眸偏长,睫毛浓密,垂下来时遮住怯弱的眸光,直视人的时候倒才显出几分狐狸的血统来。 是好看的。 偏她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不大讨人喜欢。 又尔平日总是低眸做事,于是那张脸总是半隐在影子里,却更添几分意味。 身边没谁明着说她好看,但只要府中能碰见她的,远远望一眼那总爱避着人走的少女,无论是谁,目光总要停上片刻,继而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口气无不吃惊地道上一句——“这是那狐狸?” 又尔自己没觉出旁人这些细微异样,她就觉得身上的衣裳一年比一年短。 使得她的尾巴总是藏不住。 为此,又尔很是苦恼。 除了这些,大多数日子里,她仍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唯一有点不同的,便是商厌看她的目光,如同雨后寒潭里丝丝缕缕缠绕的寒意。 越深,越难以分辨。 * 又尔这两年,渐渐地,变得不是很喜欢坤泽。 当然,后院的那些兔子美人除外。 许是因为商厌是,那些每日跟他在一起混的那些士族少爷也是。 又尔起初并没有生出这样的心思,她认为府里的少年们有两种:一种寡言冷漠,日日进学,顺带着骑马练剑。 从不与她多话。 一种则是坐在廊下,穿绫罗窄袖,香炉软香细细缭着,日头没晒上几分,就要喊热,罗扇慢悠悠晃着。 而这些人,总是喜欢寻她开心。 对又尔而言,很不幸的。 ——跟商厌来往的,多是后者。 有些难相与的公子,总要寻些事来为难她。 比如有一次,一位公子叫她端茶,自己反手把茶盏打翻,那茶滚烫,溅到又尔腕上起了泡,那少年吓了一跳,低声咒了一句脏话,反倒嫌她弄脏了自己的衣袍,甩袖而去。 狐狸弯腰去捡碎片,手背上的泡破了,艳红肉皮一片一片剥下来,她用指甲抠着,神情很平静。 旁边同她混熟了的小随侍看着发怔,说:“又尔,你不疼啊?” 狐狸歪了歪头,没听懂似的:“疼?当然会疼啊。” 小随侍跟看傻子一样看她:“那你怎么也不喊两声,哭一哭?” 又尔认真想了想,道:“哭是没有用的。” 在这些人面前掉眼泪,只会让他们们更加愿意欺辱自己玩。 很少有好的,比如那位每回见到她就耳尖泛红的士族公子。 他姓荀,出身显赫,生得粉雕玉琢,跟商厌关系不错。 他以前曾跟那些难相与的公子们一样,捉弄过她。 现在不了。 现在的又尔面对他,总是怯生生站着挨训。 ——这位少爷的脾性真真是奇怪。 他明面上恶劣,话语尖得很,“你站那做什么?挡着本少爷的路了。” “衣裳脏成这样,也不懂自己收拾?” “傻狐狸,在这府里怎么还没被人卖了?” “笨狐狸……” 他总说这样的话,又尔听惯了,点头称是,每次他说她,她就小声说知错了,可每当她这般顺从,少年那张薄薄的粉唇反而变红了,耳尖也跟着烧起来,骂她的气势反倒弱下去。 又尔越不懂,他越气恼。 有回他在廊下塞给她一只雕花木盒,里头是许多颗做工精巧的糕点,他把盒子一甩,“给你的。” 又尔摇头:“荀公子,我不能收。” 那少年脸一下红到脖子,“你敢拒绝我?!” 又尔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恶声恶气地问:“你不喜欢?” “昨天我看商厌喂你的时候,你分明吃得很开心啊!” 又尔老实回答:“……昨日那是少爷硬塞给我的。” 荀公子继续恶声恶气道:“他喂你你就喜欢?” 又尔忽略他的话:“况且,二少爷不让我收别人的东西的。” 他会惩罚她。 又尔很怕。 “我让你收下!” 又尔摇头:“我真的不能收。” “你——”荀公子气得发抖,“你、你气死我了……” 说完,眼眶泛红,狐狸以为他要哭了,面前的少年应是生怕被旁人看见,转身一脚踢倒石阶旁的竹筒,倒把身后跟着的随侍们吓得跪了一地。 …… 杵在原地的老实狐狸试探着开口:“荀公子,你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退下了。” …… 少年仍是一脸生气地扭过头站在那。 随侍们更是不敢抬头。 …… 狐狸见情况不对,悄悄溜走了。 其实她不该走。 以往若是商厌这样,她该上前讨好他了。 * 又尔觉得这位荀公子很奇怪。 “怎么这么脏?” 少年抱着臂,嫌弃地看这方小院子。 又尔怔着,看到墙角的暗影下站着这么个人。 ——一身青绿色的窄袖袍子,细瘦的腰肢,好看的脸,他站那儿,蹙着眉,跟二少爷咽下苦药一样的脸色。 又尔把讨饭的竹篮藏到身后,声音小小的:“你怎么进来的?” 商府后院是女眷们的地方,一般人怎么能进来。 “翻墙。” 漂亮的少年说得理直气壮,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抬眼又透出点心虚出来,“我找了你小半个时辰,你不出来,只能自己找。” 他这人生得好,白白净净的,脖子细长,跟这一点也不相配。 少年坐下时掸了掸石凳上的尘土,嫌恶又勉强地落座。 “什么院子啊,这么破。”他说,眼睛斜着瞥她一眼,“商厌同意你住这?” 又尔默默攥紧竹篮。 少年见她沉默,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带了点不服气的别扭。 “你躲我,是怕他?”他忽地问。 又尔这回开口道:“不是。” 她心里怵那人,却不肯在别人面前说。 少年撇撇嘴,偏头打量她,猫捉老鼠似的,又尔被他盯得发毛,捏着衣角想往屋内去,被他一句话叫住。 “不许走!” 于是,又尔站住,身子微微绷着。 少年犹豫一会儿,问:“喂,你真的就天天住这儿?” “嗯。” “那吃什么?” “馒头。”又尔想了想,“有时候喝粥。” 少年沉默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在算账,算完了,漂亮挺秀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可吃不了这个。” 那天荀公子待得不久,走前又看了一眼她的小院子,皱着眉翻墙走了。 日子久了,这人还来。 次次都嫌弃,次次都待得久,后来见她每天都吃得少,每次都带点糕点来,怕摔脏了,托着手帕递给她。 又尔要是不吃呢,他便很不高兴。 “给你首饰首饰你不要,糕点你还不要,这么点东西,商厌能把你怎么了?!” “你别不知好歹你这只笨狐狸!” 又尔吃呢,他就要时时刻刻盯着她看。 有次,又尔实在忍不了他那灼热的目光,小声想找个话题:“您一个人来吗?怎么从不见您的侍卫呢?” 荀公子噗嗤一声笑了,随后很轻蔑地说:“我家里人是不许我跟你这种低贱出身的妖在一块玩的。” “自然只有我一人前来。” 狐狸被他说得有些难堪,仍是傻傻地应他:“哦,这样啊。” “笨死了你……快吃,我看着你吃。” 说着,漂亮少年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你是不知道我拿这些糕点进来多不容易。” 他身娇体贵的,翻墙自然是不容易。 “哦,……好,好的。”老实狐狸忙不迭应他。 那天暮色晒得刚刚好,洒在又尔的手腕上,脸颊上,碎光一跳一跳地落。 少年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 可能是冷风吹的,也可能是生来皮薄。 * 荀公子来的时候,总挑日头偏西,影子拉长,院子安静的时候。 他坐在石凳上,扇子慢慢摇,嘴里抱怨个不停,说学堂闷,说人烦,说将来若住在这种地方,他怕是要闷死,说到这里,又停住,偷偷看又尔。 “要是真这样,”他说,“又尔,你得多给我买些话本解闷。” 她哪来的钱买东西。 又尔没法接他的话,低头做自己的事,他便又不高兴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又尔眼里有点无措,轻声道:“荀公子,你不该来。” 她这里很穷的,他想要的,她一个都没有。 少年脸一红,立刻恶声恶气:“我偏要来。” 生完气,又泄气似的靠回去,声音闷闷的:“本少爷来看看你都不行嘛。” 暮色透过院内的老树洒在少年身上,他一手拿着扇子,攥得手心发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过了会儿,荀公子轻声唤她:“又尔。” 又尔“嗯”了一声。 “你……把手给我。” 又尔抬眸看他。 少年眉头皱着,眼里却全然是期盼的意味。 又尔不明白这位士族公子又要做什么,但她向来不会拒绝,怯怯地走过去,真的把手伸过了去。 指尖苍白,骨节瘦小的一只手。 少年抓住了。 他低头看两人交迭的手,耳尖红得要滴血,又尔的手冷,他身为坤泽的手比她更冷。 他的指尖紧紧扣住又尔的指骨。 论说少男少女头一回这么亲密,抛却规矩礼节,发颤的指尖倒成了他的。 “我……”荀公子很小声,“我就想这样。” “你明白么?” 他吐息轻柔,勾人魂魄似的。 那副样子,漂亮得不像话。 荀公子的眉眼生得极为秀气,睫毛长,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鼻梁细直,唇色带着点病态的艳粉。 他贴得那么近,直勾勾瞧着她。 又尔被少年看得心里发怵,想退开,手被他攥的牢牢的。 没退成。 又尔脸也红了。 吓得。 她不敢再看他。 又尔心里砰砰乱跳,想,这算是个什么捉弄自己的新法子。 …… “算了,反正……” 许久之后,荀公子松开了她的手。 “反正,你以后不准再低头了。”他说,“又尔,我不喜欢你老是看地上。” 又尔点点头,虽然实在不明白他说话的前言后语跟她有没有关系。 * 后来再来的荀公子开始做打算,说得很认真。 荀公子说院子若再小一点,挤不下别人,说冬天冷,他受不了,说若真要住这,吃糠咽菜他不行,至少得有热茶炭火,一口甜的吃食。 说到最后,荀公子说:“不过你要在,我也不是不能忍。” 又尔手里拧着湿衣,没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和她一起住这里。 她把水甩到地上,顺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不明白,当真是不明白。 …… “狐狸就是狐狸,不通人性啊。” “又尔,你在商府待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傻?” 坐在石凳上瞧着又尔做事的少年像是没指望得到回答,又嫌弃起这院子的墙太高,爬起来容易摔下来,像小孩子那样闹了半天。 天快黑了。 晾衣绳上的被子扑簌簌晃,站在棉被后头的又尔,偷偷看他。 她真的觉得,荀公子说的话,她都不懂,听得多了也只觉得有点闷,有点想睡觉。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人是被风吹来的。 只要天色偏西,风一过墙头,他就会顺着影子进来,坐下,叨叨一通,又带来新糕点,嘟囔着些她听不懂的话,闹着闹着,一天就过去了。 …… 可是那天,真的过去了么? 又尔不愿回想的记忆中,荀公子说她傻的那天晚上,她被商厌身边的随侍叫去伺候商厌用膳。 二少爷很久没传唤过她了,又尔小心翼翼地提着食盒,绕过花圃,正巧听见院内传来几句喧哗。 已经步入院内的又尔在假山后瞧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少年与商厌同坐池旁亭中的石案前,说话仍是口无遮拦:“二公子,你府上的狐狸竟生得这样……这样——” 话未说完,商厌手中的折扇敲在他的肩膀。 “啪”地一声。 池面的水纹散开。 商厌对那少年冷冷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拔了你的舌头。” * 在商厌拔掉荀公子的舌头之前。 他的舌头正落在自己的脸上舔舐。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那个夜晚,又尔总觉得,商厌的那句话是水里打湿的火药,炸散了石案上所有的残光和夜色,也炸开了小院的门闩。 池面的水纹一圈圈荡出去,浮灯落进暗处,谁也看不清水底有没有藏鱼。 她是一阵后怕,确信商厌的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旁的人呢? 有些人绕了半城夜色,破釜沉舟才来找你,身上全是泥,全是风尘气,半点体面都没有了。 荀公子就是这样,粉雕玉琢的皮囊,落难时也像个娇气的玉菩萨。 那天晚上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扯得松松垮垮,脸上一片新鲜的掌痕,一双漂亮的手也抖着。又尔记得那手一向修长干净,此刻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仿佛抓住了命根子似的不肯放。 “又尔……你跟我走好不好?”少年的声音沙哑,一听就是大哭一场后的嗓音。 “我跟家里人说好了……他们会给我买一处庄子……我好不容易说服好他们的……我们——我们可以住那儿……” 狐狸呆呆地瞧着荀公子,不明白庄子是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衣服破了,脸肿了,更不明白一个贵生生的士族小公子为什么会半夜找她来,对她这说这番话。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荀公子的脸在烛火下晃得像个乱七八糟的可怜鬼。 少年满眼急迫,恳求她:“又尔,没有时间了,你跟我走吧,我定会好生待你。” 又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很久之后,又尔终于开口道:“我不能跟你走。” “你不能?” …… 少年颤抖着说,“为什么不能?” 又尔垂下眼睫:“……我不知道。” 又尔别过脸。 她说你走吧,现在是深夜,没有人会瞧见你。 少年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愣着,随后神情莫名就变了。 他松开她的手,又很快重新抓紧,原本委屈的双眸逐渐变得恶毒,咬牙切齿地骂她:“不能走?你就活该一辈子待在这儿!在这破地方吃糠咽菜,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你就是个蠢狐狸!” 骂出口时,少年眼中还有含着的泪水,整张脸全是怨恨和倔强,然而他竟又突然低下头,靠在又尔的身上。 少年的眼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泣音。 “又尔……你个蠢狐狸!”他骂她。 又尔继续说,你走吧。 屋里很静,只剩下狐狸的呼吸声和少年反复咒骂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又尔的肩膀开始酸,肩头被少年磨得发热。他又靠得更紧,额头抵着又尔的下巴,整个人在抖。 蠢狐狸,笨狐狸,傻狐狸…… 他一面说,一面把脸埋下去,闻见狐狸身上有点怪味,洗不干净的旧衣裳里晒出的潮气,要放以往他最不喜欢,可偏是又尔,是她就舍不得松手,这让他心里一阵厌烦,又生出一种无法摆脱的依恋。他在她颈侧蹭了蹭,心里那点自幼生在士族养出来的骄矜,碎的一塌糊涂。 “又尔……你……真的不能跟我走么?” 他执着地再问她。 狐狸说不能。 他恨恨地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他说得很慢,说她在这里吃冷饭,挨骂,被人使唤,等哪天连这间破屋也没了,也不关他的事。 狐狸没有反驳,仍是说她走不了。 他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 少年听见这三个字,忽然很恨,恨她这样的老实蠢笨,更恨她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能用几句话把自己逼到绝路。 他想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要是不知道,那这些日子自己做过的这些事算什么,他翻墙,跟商厌要人,和家里闹,换来一句她的不知道。 又尔低头,看见他的脸。 满脸泪水。 他哭了。 那个平日里总嫌弃自己是妖,时常口口声声说她出身低贱的荀公子。 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热的。 又尔觉得是时候推开他了。 结果呢,她被怨毒的少年从她的破屋深处按在门板上。 人一逼近过来,光一下子暗了。 少年低头亲又尔。 急切含住的嘴唇湿热,舌头笨拙地往粉肉舌腔里顶,撞到又尔的牙齿,又尔脑子一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压在门板上,他亲得很急,似乎是忍了很久,喘泣声全落在又尔的脸上。 “又尔……”荀公子贴着她的唇边叫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 少年的吻亲得乱七八糟,眼泪全蹭到又尔脸上,像是要溺死一样抓着她,又尔被他亲得头晕,嘴唇被吮得发麻,舌根酸胀。 又尔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己,对方的嘴唇软软的,全是泪水的味道,她傻傻地任他亲,背脊贴着自己破屋的木板门。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肯跟我走,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有些冷,有些麻。 …… 那晚被二少爷撞见时,便是如此的景象。 …… 商厌踢开满身是伤的漂亮少年,走到又尔面前,抬起又尔的下巴,看她的嘴唇。 又尔知道自己的嘴唇是肿的,湿的。 被亲的。 “原来你会这个。”他说。 又尔摇头,又点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头一次下意识往别的地方绕。 绕过商厌。 * 荀公子被他们带走了。 ——一群又尔从没在这府里见过的人。 院外的脚步声一阵阵落进来,商厌向来不声不响,挡在又尔身前,满脸淡漠地看着那一群穿着别的家纹袍的侍仆们带走少年。 又尔的手在二人的袖袍下被他默默扣住。 荀公子被拽开时还死死攥着她的袖口,最后一瞬,眼神里全是痛苦和不甘。 又尔始终记得荀公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你不跟我走,你会后悔的 !——” “蠢狐狸!我讨厌死你了!!—— 他那么说。 少年满眸怨恨。 * 那晚之后,商厌再不让狐狸出现在那群士族公子眼前了。 这倒没关系,本家的少爷小姐亲眷们并不比他们少可恨几分。 大一点的女公子男公子们不屑理她,小的反倒把她当成能逗弄的新鲜物,专挑她玩乐,今日说她偷吃点心,明日说她衣物不整,找几个罪名,欺负她起来理所应当。 而且,自那晚之后,又尔便发觉,商厌对她越发莫测。一会儿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冷言冷语,恨不能撵她出府,一会儿又不准她踏出院门半步,只许在自己眼皮底下。 狐狸被他唤去几次,每次都以为自己要挨骂,谁知他只让她站着不动,看她一会儿,也不说话。那种被二少爷注视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有一回,商厌身子不好,卧床多日,狐狸每日替他送汤药,手一递过去,他就嫌她手冷,打翻药碗。又过几日他自己撑着坐起来,让她上前,盯着她手背上的淡印出神。 商厌道:“你怎么总是笨成这样?” 狐狸只敢小声说:“我没事的。” 商厌轻嗤一声:“就知道你不会疼。” 狐狸心里一阵发堵。她本想开口问一句,可见他眉头拧得死紧,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那天临走,商厌语气有点失控:“狐狸,过来。” 又尔于是又挨着墙回去,被商厌一把拽住手腕,那只手冰凉,然而力气很大,商厌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垂下头,头埋在又尔的颈窝里,喘了会儿气。 纸灯晃了几晃,少年的发丝垂下来蹭到她脖子,携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又尔一动不敢动。 好一会儿,商厌才放开她,声音里带点讽刺,“那晚,他也是用这样的姿势亲你的吗?又尔,嗯?” 狐狸怔怔站着,听见他用近乎同样的话,像记忆里那个满眼怨毒的少年一样说。 “又尔,我恨你。” …… 这些年,两人的日子总是这样,明里暗里拉扯着,一会儿平静如秋水,一会儿又是风暴将至。 狐狸心里也早习惯了,知道二少爷的好脾气不过是阴天里照一照的太阳,没谁能真捧在手里。 她有时候想,二少爷就是如此奇怪,今日唤你明日便恨你,问不得缘由,可到底天阔海远,谁也说不清命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也有时候呢,夜里狐狸偶会梦见那位粉雕玉琢的少年哭着拉她的手,骂她不识好歹,说她不肯同他走,日后一定会后悔,她在梦里并不争辩,任他一遍遍责怪,然后就看见他变成艳鬼要吃掉她。 狐狸常常被这样的梦惊醒,枕头上一片湿痕,她愣愣地摸着湿润的布面,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他流泪。 她不敢再想那少年,因为少年走后,院子空了好多。 那以后,有时候,每逢暮色来临,又尔总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在跳,热热的,软软的,好像是她的心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她只知道,那一年,她特别饿,特别饿。 这全要怪荀公子,谁让他总是给她带糕点吃。 尤为是在被那些本家的少爷小姐们欺负过后回到小院。 狐狸更饿了。 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日里,这种饿在狐狸身上维持了很久。 直到,这只老实的狐狸再次晕死在雪地,被裴璟救起来的那日。 第三章为难一只狐狸 晨雾尚未散尽,檐下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朱漆柱子在雨后薄雾里显得阴沉,柱脚旁一圈圈水滩漾出水痕。 再瞧见那狐狸出现时,便是在这样雨后初春的雾气里。 少女步子极轻,双手小心翼翼地拎着衣摆,轻巧地绕过廊下积水。 前院花圃已经有奴仆在打扫,原都在低头忙碌,忽听见有人缓步而过,几个身着青布短褂拔草的小婢女抬头,齐齐望去。 “欸——你们瞧,那是谁?”一个年纪小点的先问出。 “除了那妖狐还能是谁,”另一个在清扫的稍年长点的婢女接道,语气半是顺口,半是提防。 “妖?又尔?” “她怎么穿成这样?”年纪小的那婢女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跟以前见过的……好不一样啊。” 远处少女那身淡粉色长身襦裙正好在薄日下,被照得颜色极其水灵,腰间系着软缎细带,宽长袖袍扑簌簌轻晃,衬得一身身量瘦极了。 “你是不是傻啊,忘了?”旁边那婢女低声道,“前些年,跟老爷和离的那位裴氏生下的双生公子回府,这狐狸大雪天晕死在府墙根,也就是命好,让裴氏那位长公子捡去他院里养了。” “对对对……”小婢女忽然想起来似的。 “听说二少爷为此生了很大一通气呢。” 这几年没怎么见过狐狸,几乎忘了府里还有这样一号人。 到底是听说二少爷极其厌恶裴氏那两位公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不会触主子霉头。 “那她怎么还在府里?”小婢女有些疑惑,“前些日子裴氏两位公子已经走了啊?回裴氏去了。” “谁知道呢。”年长的婢女撇撇嘴,语气极不耐烦。 “那都是主子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赶紧把手下的活计干好,等着挨罚呢你……” * 又尔自然是听见了的。 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今日所穿——粉色的长身宽袖襦裙,衣料轻薄,腰间的系带绕出细瘦的线条,软腹隐约起伏。 她想着方才那几句耳语,再仔细瞧着身上的衣裙,心里忽然一空,想起从前在狐群里的日子。 初春,其实对那个时候的她而言,是很冷的日子。 经过一个寒冬,深山中积得厚厚的雪层要消融,狐躯的伤口常在那样的日子里被冻裂,血渗在毛发里,很快就结成硬邦邦的血痂。 走一步,便硌痛一步。 ……现在不会了。 她现在过得很好。 又尔垂着眼想,略一顿,没吭声,便继续慢慢往前走了。 算了,已经过去了。 她今日没时间想别的事。 ——她要迟到了,马车该等急了。 这样想着,又尔便急急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只是裙摆太长,衣料又轻,风一吹便缠住了腿。 又尔再次提了提衣摆,小步小步地走着。 这衣服真是,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方便她跑。 ……还要时刻提防,别在路上被哪些士族公子熟悉的随侍瞧见了。 今日,她原是要走后宅的供下人采买的那道小门出府。 往常用得极顺,她有一把钥匙,然而今早过去,那门却锁得紧紧的,门闩换了新锁,守门的人说是主子吩咐,要加紧看守,非者不得外出。 又尔心下疑惑,又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好,便垂着头从那条夹道里悄悄绕了出来。 后宅出不去,又尔只得改道往前院学堂后厨那边去。 商府前院的学堂原是给士族公子们设的,读书写字、宴饮用食,全围着那些贵公子转,学堂后厨那地的平日采买送食、运器皿的仆役往来颇多。 因此设了好几个通门,每日进出极为频繁,不似后宅管得严。 又尔记得那几道门向来是到点就开了,忙忙碌碌一整日。 从前她听商厌的吩咐,不许再去前院学堂,她真的就很多年没有再走过这条路。 今日也顾不得了。 狐狸脚下小心,从学堂后厨的转角处拐出去,再往前三五丈就到了。 她在心里默想:再过半个多时辰,该是换早膳备料的时辰,现下该采买的采买,她悄悄出去正好。 远远望见几道门影都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四下无人,又尔心下一紧,提着衣摆快步冲了过去。 又尔没料到今日这门关得这么紧,又推又拉了半天。才发觉她是怎么也打不开这门了。 抬眸去看,门上多了铜锁,两把,一上一下,像给死人封棺的钉子,莫名多了的道门闩也紧,斜斜卡着,看得出是新装的。 不止这道,又尔转头瞥见旁边几道平日也开的门——都换了锁,全给上了闩。 意料之外就是说此吧,一道道,这院墙上没有门了,全是缠了几圈的铁块,狐狸不解地想。 这一院春天被锁得透彻,又尔心里的那点侥幸,如此轻易地就被按进了井底,泡在冰凉的水里。 “又尔姑娘。” 呆愣着,身后忽而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唤。 声音是轻暗的,跟面前的薄雾混在一起,一时间分不出是风声还是人声。 又尔木木地回头看,看见墙角阴影里立着个少年。 她认得他。 从前好像是商氏旁支某个公子身边的随侍。 少年的身量比门板矮些,一身黑衣,除却那略显青涩的生白面庞,整个人在雾里像根黑葱,怨不得她刚才没瞧见。 又尔从前很少注意他,因为他年纪很小,即便是个乾元,总体看起来和别的小随侍没有什么不同的。 少年本在墙角认真“当值”,少女从拐角飞奔出时,他眼珠轻轻一抬,就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了。 又尔轻声问:“门怎么锁了?” 少年盯着她,眼神黏黏腻腻的,像是怕她飞了去,一刻不敢松开,他并不急着回答,慢慢往前走了,鞋底碾过湿砖,走到少女面前。 末了,他才道:“是上头吩咐下来的。” 他抬手指了指,“今日起,这处得叫人把守着。 “开门。”她说。 小侍卫直勾勾看着她,笑了。 ”不能开吗?”又尔再问。 墙外马蹄声远远传来,升起的日光落在狐狸肩头,像小虫爬过催促,又尔有些急,动了动,还是没敢往前迈,少年见她无措,嘴角那点笑更黏腻:“又尔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这只许久未见的狐狸说让他开门。 他说开不了。 她又怯怯地想问为什么?他看见她动了一下,又忍住,那一下忍得很用力,漂亮的眉头都蹙起来了。 小侍卫忽然觉得很满足。 于是他问她想不想出去。 少女当然想。 她说话的时候开始乱了,说什么通融一下好不好,什么看在以前他们认识的份上,她买些胭脂水粉就回来了,他知道那是胡扯,这只土狐狸哪里爱那些东西,她只是想出去,只要出去。 他看着她,慢慢眨眼。 那张脸,这样近,漂亮却因着急的眉眼低垂,说话时粉润的嘴唇轻轻动,狐狸做不来凶威胁人,也不聪明,老实罢了,撒谎也是这样,老实得让人想把她按住。 他说可以。 少女的眼睛迅速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点舍不得再说下去。 可规矩就是规矩,锁不是他上的,他只是条看门的狗。 又尔紧蹙的眉眼还没舒展开,便听他接着道—— “需得报备。” “报备?” 小狐狸的声音里藏了点不安,“报给谁?” “上头。” “上头是谁?” 少年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垂着眼皮想了下,得出的答案是,他很乐意回答她,便抿了抿唇,道:“二公子。” 又尔有些不敢置信:“……二少爷?” 少年点点头,眼睛继续盯着她看,嘴角扯出一点笑,“是啊。” “商二公子吩咐的,要出去,就得去跟二公子说。” 又尔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二公子还说——‘哪怕一只狐狸,也不能随便让溜出去。’” …… 怎么可能呢? 报备给商厌。 她早为了裴璟,跟他不说话了。 要不是有哥哥护着,他早就想弄死自己也说不准。 狐狸心灰意冷。 ………… ………… ………… 狐狸走远了,那少年却还站着,眼神痴痴地落在门前的湿砖上。 她站过的地方,有只小小的脚印,留下了痕迹。 他盯着那印,舌头慢慢顶了顶上腭,舔了一圈,细细感受着狐狸在口舌里给他留下隐约的饥饿感。 * 一个时辰后,又尔低着头站在厅中。 小心缩着身子的少女身形薄薄一条,身旁那群贵公子喝着酒,懒散地倚在案几旁,或坐或斜,神情各异,其中看她的一个托着腮,一个慢吞吞摇着扇。 许久,唇角挂着笑,托着腮看她的小公子忍不了了,开口道:“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快点儿,你们都说来看看,多久没见她了?” 第四章“如今,你还怕我吗?” “荀氏那位——”轻摇罗扇的公子慢悠悠应声,“要带这狐狸私奔那晚后,就再没见过了。” “算起来,有三年多了吧。” 旁的位公子轻笑出声。 紧接着,哄堂大笑。 …… 他们在笑什么? 狐狸听见笑声,远远近近地缠着她,起初还像是在这厅中回荡的回音,后来越聚越紧,然而转瞬间又远得仿佛隔着一重纱帐。 恍然里,又尔想起那位荀氏小公子,粉雕玉琢的少年每次见她,总要板起脸训斥几句,恶声恶气,耳肉总随着她的细声细语道歉而泛红。 被捉来寒暄的少女呆呆站着,脊背空落落,手指冰凉,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捏出了一道指痕。 他其实也不比旁人好多少,又尔想。 那她为何会在这时记起他?又尔有些茫然。 “说来也是怪。” 托腮瞧又尔的公子接话,语气天真,“荀氏那位脾气大成那样,竟也肯为她跟商二翻脸。” “翻脸算什么,”另一个轻笑,“听说那晚动静不小,荀氏来了多少人……啧,闹得天翻地覆。” 哄笑又起,这群坤泽贵公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冬日里猫叫似的,搅得又尔脑子发闷。 但他们的声音倒真真是好听,七分调笑,蛀虫咬木的窃喜般,将一桩旧事反复剖开,任人取乐。 …… “喂,狐狸,问你话——” 谁在说话,又尔辨不出来,只听那折扇轻摇,嗤笑入耳。 厅中谈笑未歇,又尔呆站那里,如同被虫咬空的芦苇,里外都透着空。 托腮看她的小公子见她半天没动静,眼底那点玩笑的兴致褪了大半。 瞧瞧,这小狐妖傻站着,任那戏谑言语如指头一般戳着,似知非知地,发着怔。 他本不过想逗逗这狐狸,谁曾想这狐狸几年过去,仍是这副老实蠢样,提了几句便发起呆,这一屋子面若美玉的,谁她都没放在眼里,自顾自想那荀氏小儿去了。 少年心底陡生不耐,扇骨在掌心一敲,直直去戳面前人的肩头。 “作什么呆傻样给人看——” 他声音倦懒,含着点子恼火的轻蔑,“又尔,没听见本公子方才在问你话吗?” 面前呆愣的少女这才似惊了一瞬,眼睫一颤,蓦地回过神,忙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小公子这才哼了声,懒洋洋地继续道:“你倒是有本事,在这儿装死。” 又尔顺着他的话音小声道自己不敢。 那小公子看又尔如此乖顺,心头那点不耐褪去,倒是慢慢再生出几分趣味。 桌上的玉盘里,荔枝剥开了皮,露出一团滑腻腻的白肉,他捏起一颗,肥溜溜的一团汁水滚在指腹上,悠悠一挑,用扇尖蘸了点,湿漉漉地点在少女的下颌上。 “进厅这么久都不行礼。”他说,声音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吐出来。 “怎么?你这小狐妖久不见人,商氏原教你的规矩全忘了?” 汁水湿意黏在皮肤上,顺着下巴往下流,如同黏腻长蛇爬过脖颈,又尔被这一下激得颤了颤,着实是令人难受。 她又如何敢抬眼,低垂着的长睫抖抖地收在眼眶下,顶着扇尖一下又一下微小的戳弄,做足了老实恭顺的姿态,勉强行了个礼。 “见过……又尔见过各位公子。” 那一弯身,露出细长雪白的脖子,额侧的碎发垂下来,贴在嫩白的腮上,如同蒸笼里捞出的白鱼肚,嫩生生。 几年不见,这狐狸叫裴氏那两位双生子养的越发好了。 厅里不约而同轻轻响起折扇合拢的声音。 “行了。”先前戳她的小公子气定神闲地倚回去,“说说吧,今日你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又尔垂着头,细细思索。 她当然不能说。 其实她原本不该来这里。 走错了路的,原本觉着今日出府无望,想着先回去另想它法,怎料一时心灰意冷,没注意绕错了道,更不能说,府外裴氏的马车还在等她…… 狐狸就那样失魂落魄地绕进了偏厅廊下—— 她怎能想到,本回过神来打算立即转身,若非被那正掀帘而出的小公子一抬眼,缓缓道:“咦,这不是商二养的那只狐狸么?” 于是,狐狸被小公子身旁的随侍捉来,说是要寒暄几番。 她便只得在这厅里老实站着。 见又尔一直不回话,有位模样些许轻浮的少年懒懒接道:“到底是裴氏——” 他似乎是在措辞,没多久,嗤笑一声,“家大业大,连只身为中庸的小狐妖都养得这般金贵,叫你回句话还得等半日。” 说罢,旁边几位发出咯咯压抑的轻笑,桌案上酒杯果点微微颤着,空气中甜腻腻的气味愈发浓烈。 那些公子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审度与揶揄,仿佛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应对才是有趣的。 又尔咬了咬唇,开口的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地辩解道:“不是的……哥……裴氏……我……” 说她是要出府去找裴氏的马车?说了这话,恐怕又得被他们说成是要同人私奔了。 她无法说出实情。 又尔不理解,她的四周是围着她……看她笑话也好,逗她也好的士族子弟,他们穿着的是大氅,足下是缎面靴,手里拈的是透白荔枝肉,青玉扇,吃的是山海珍馐,唯独对她这只人族最为不耻的妖类感兴趣。 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她? 有什么好寒暄的。 她不明白。 “说不出话了?” 又尔沉默着,不敢应声。 他们再次问她来做什么。 又尔仍旧没有回答。 不能说,府外裴氏的马车还在等她,不能说,她并非要来见他们,不能说的话太多,索性一句也不说。 又尔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弯腰。 她总是弯腰。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她最擅长蜷躲起来,等他们讥笑两句,斥骂几句不堪入耳的话语,便过去了。 厅中安静了下来。 预料之中的讥讽没有到来。 许久,久到又尔以为他们会腻烦,接连起身离去,以为这事会这么过去了,谁知下一刻,又尔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替她解了围。 “好了,各位都不再是三岁孩童了,别再闹了。” “又尔。”那声音唤她。 闻声,又尔慢慢地抬眼,看清说话之人。 狐狸在一瞬认出来面前这位是曾欺负过她的一位闷性子公子。 好似是姓……陈?亦是位显赫出身。 如今这人一身月白,气度温润,眉眼里盛着点点笑意,真叫人……不敢认。 又尔一怔,脚下似被谁绊了一瞬,差点站不稳,接着便听他笑了笑,用一种陌生温和,又叫人发毛的语气道:“你过来些。” 又尔心里发怵,腿脚却由不得自己,依言小心翼翼上前,陈公子近看更显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抬手,指节轻巧一勾,竟是温温柔柔地将她下颔托起来。 他怎么能这样? 又尔心下一惊,眼睫轻颤。 “几年不见,规矩忘了些吗?”陈晏语气温柔,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吓着你了?是我们怠慢了。” 又尔喉咙干涩,轻声道:“……不,是我不知礼数,陈公子言重了。” 陈晏笑起来,似乎真有几分高兴,唇边那点温柔更甚:“你竟还记得我?” 他又笑道:“怎么会,尔尔你向来是最知礼数的。” 你是最不知礼数的。 又尔默默地想。 陈晏忽然哀哀叹了口气,“说起来,认识尔尔那时家中惯坏了我……总拿下人当猫狗戏耍,你是最乖的一个,挨了也不吭声。” 他顿了顿,仿佛自觉这话说得太轻薄,便垂下眼睫,唇角一勾,作势自嘲道:“我那时,还真有些……过火。” 又尔心里升起一层说不清的麻意,她本能想退后半步,避开陈晏那凉薄的指尖触碰,听他笑了一声,柔声问她:“尔尔如今,还怕我吗?” 他这般问,周围想出声的公子们也都收了声音,只剩他手指下那一片细腻的白肉,轻轻摩挲着,温温凉凉,似在安抚怯弱孩童的手法。 又尔缓缓地仰头,一双狐狸眼里盛满了安静的疑惑。 “如今,你还怕我吗?” 又尔听见有人放下酒杯,听见荔枝壳或是别的食壳裂开的轻响,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所有人……是在等她的回答吗? 接着,又尔在此刻意识到,无论她这只在他们口中的小狐妖说怕,还是不怕,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不怕了。”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又尔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是吗。” 陈晏笑了,他道:“我好高兴,尔尔。” 第五章暴食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随二少爷一道去陈氏呆到日头斜西的狐狸还未接到回府的命令。 得了许可,狐狸便在陈氏的宅邸跑来跑去。 这院子深得可以养鬼,又尔真真切切这么觉得,花木之间甚少见下人往来,一派浮世大宅的阴森气。 她就是在那时撞见了陈晏奇特的怪癖。 未点灯的院内,一张长案前,糕点盘摞得像是要祭天。 几个下人,高矮胖瘦皆有,吃得满头是汗,皮肤憋闷,皆成了死猪一样的血红色,那些各色糕点被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瘦的咽不下肩膀耸起来,直咳嗽,胖的下人脖子青筋爆起,硬继续往嗓子眼里塞,偏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陈晏就坐在正位,神色冷漠,看着那些下人吞食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只只牲畜如何填撑肚皮。 谁能想到,平日常被先生赞誉的陈长公子还有这样一面。 扒在草丛里瞧见这一幕的小狐狸都快看傻了。 …… “尔尔,今日的事,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那天晚上,他当时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商厌身边时,给她温声细语说道。 狐狸一心念着嘴里咬着的桃酥,点头应下,心头痒痒地记下这件怪事。 * 很多年后的这天傍晚,饥饿的狐狸终于得了口吃食。 ——一块外表长得十分规整的桃花糕。 粉粉腻腻,又尔小心地咬着一半,齿尖触到糖脂包裹的瓣馅,满足地咽下。 再往前,她犯了难。 另外半块糕点,捏在两根极白净的指尖中。 已是近在眼前。 他怎么还不收回手呢? “尔尔怎么不吃了?方才你还喊饿的呀?” 捏着糕点的温柔君子问她。 狐狸想,她现在就如同一只误陷进蜜里的小虫,说是舍不得心爱的蜜甜是假的。 其实她很饿,因贪恋舍不得咀嚼完的糕点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 眼睫低垂着,不知如何是好。 “唉……可怜的小狐狸……” 面前的青年艾艾叹口气,随后慢悠悠地抬起手来,他指腹一顿,在狐狸的唇边停了停,紧接着,不紧不慢地往进探。 “唔……” 又尔被点着似的轻轻一颤,舌尖无处安放,便被那只手顺势引得张开嘴。 糕点探了进来,软腻触感在口中化开。 唇舌接触那根指尖时,细嫩腔肉也不免扫过,哪里又避得过去,她张着嘴,“唔唔嗯嗯”地发着音,舌尖碰了好几下那温热指肉。 本该收回的手则是继续贴着她的嘴唇描摹,将那点馅渣慢条斯理地蹭净了。 “……!”狐狸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脸腾地烧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的本能抗拒可不能怪她了吧,然而身体却才轻轻往后缩了一点,立刻停住了。 那只充斥着幽香的手掌仿佛对少女的每一步动作都了如指掌,只换了个角度,拇指虚虚挡住又尔的嘴唇。 “不许吐,吞下去。” 慌忙咽下口中的糕点,又尔手一抬,捂着唇往后退了几步。 恨不得离那人远远的。 “陈……陈公子……我不饿了。” 陈晏像没听见似的,将玉盘上的糕点再拿了块起来,慢吞吞地道:“可我还没喂饱你呢。” “尔尔,过来。” 第六章喂食 狐狸呆在原地,不愿意动。 “过来。” 陈晏面上仍是笑着说,细细瞧去,这笑底下好似隐隐藏着丝丝缕缕的漠然,眸底冰凉一层,仿佛要狐狸看清他眼中的自己,是如何滑稽地躲躲闪闪。 “将你从那群使唤你的人中带过来,就是要让你歇一歇。” “还是说,尔尔更喜欢他们那样使唤你?” 陈晏指的“他们”是谁,又尔心里明白。 她迟疑地摇了摇头,陈晏便伸手招她要她坐在自己身边,他温温柔柔地说:“那就过来,坐这儿。” 但她更明白,陈晏温言细语背后的刀光剑影。 这位深受那群读书人追捧的陈氏长公子对她的怜悯,总是有点高处俯瞰的施舍味道。 跟他对着干下场会很惨。 狐狸终是往前迈了几步,坐下了。 姿态老实,双手规矩地放到膝头,嘴里说道:“又尔不敢。” “怎么不敢?许久没见,我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罢了。” 陈晏说罢,又温声哄道,“还是怯我么?小时候也这样,非得叫人一把摁住才肯坐。” 若说是温柔,她宁愿他跟旁的那些公子们一样的冷嘲热讽,至少算得上是实心实意的情绪。 而非是这样—— “我自己来就好了……” 狐狸故作轻松,手刚探出去,便被面前的人轻轻避开。 陈公子恰到好处的错开,让她去接糕点的手落了空。 青年盈盈笑着,选择性忽略掉她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将糕点捏在指间:“我来喂尔尔就好,从前我们不也是这样么。” “好了,尔尔,来,张口。” 而非是这样啊,又尔有些崩溃地想。 她恐惧陈晏的怪癖。 * 陈晏一向觉得,人世间最无趣的,便是那些被命运打磨到极致、连哭喊都不肯费力的老实性子的人。 譬如面前这只半妖。 那是许多年未曾再认真端详过的面容,白皙软嫩的面皮,狐狸眼尾因惧怕怯怯的垂下,眉骨纤细。 垂头,指尖收在宽大的衣袖里,连坐姿也是,永远有着那点儿无法言说的局促。 少女这样的姿态令陈晏想起许多年前春雨未歇的午后。 一群少男少女将她围起来,叫这老实怯懦的小姑娘挨个喊好听的就放她回去吃饭,让她从湿草地里爬起来,将辛辣的酒水擦在湿漉漉的手背。 结果她真的照做了。 只不过,她从来学不会那些讨人沾沾自喜的甜腻子拍马屁话,也叫不出欢喜的声音来。 仿佛这些讨巧讨乖的法子于她始终太艰难,艰难得令人厌烦,却又使人忍不住重复。 此刻亦然。 显然不怎么愿意听他的话的小狐狸已经仰起头,唇瓣轻启,咬下他喂进去的糕点。 “好吃么?”陈晏问她。 “好吃。”又尔看他眼色回答。 她还是听话的。 在被裴氏那两位养过几年之后。 性子并未变得太多,且……这张脸确实被养得越来越好了。 粉粉润润的嘴唇,似是被蜜水浸过,又似初春青涩的果肉,薄而软,轻轻一抿便会留下些许痕迹。 脸也比记忆里圆润了些,颊侧添了点不动声色的肉乎乎感,不再是当年一阵风就能吹折的模样。 只是……他也听说,那些派人打探出的含混传言。 “同住一屋、昼夜相见、名义兄妹实则……” 余下的,便由人的阴暗心思悄悄补全。 陈晏每听一次,心底便生出一层湿冷的暗影。 昼夜相见? 这次记起,手中喂食的动作不免加重了些。 “……陈公子……”又尔唤他的声音细细地卡住,“我……不想吃了。” 好腻。 至少……也让她喝口茶水吧。 陈晏这才垂眸看她,少女喉间细小的起伏一下下显现,粉唇被糕点撑得微微鼓起,又因急着咽下而显出几分狼狈。 这份狼狈让他心里骤然一紧,继而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兴奋。他的手指仍稳当,动作却快了些,几乎不再等又尔完全咽下,便将下一口送到她唇边。 “再吃些吧,还有很多呢。” 糕点一块接一块地消失。 又尔的眼眶开始泛红,睫毛颤颤巍巍沾着点水意,咽不下又不敢吐,唯恐惹了陈晏不高兴,勉强往下吞咽。 吃到第二盘豆沙糕时,又尔吞咽都有些费力了,腮侧的肉微微鼓起,鼻息渐重,糕点在她唇齿间化开,豆沙的甜味腻得让她生出反胃的恶心。 她咽得艰难。 “陈……陈公子……” 又尔忍不住低声哀求,“我真的吃不下了。” “这就吃不下了么?”陈晏的指尖滑到她腮侧,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似是在替她缓解饱噎的不适。 从陈晏轻柔的声音能听出一丝漫不经心的愉悦,“从前,尔尔可是能吃下很多的。” 可那是她小时候总是挨饿时候的事了,又尔想。 “陈公子,我、我不想再吃了。” 又尔不敢抬眼,只敢盯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衣袖里藏着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等着。 等一声轻笑,或一句训斥。 “那该怎么办呢?” 陈晏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近。 又尔慌乱地摇头,说她不知道。 陈晏却笑了:“你知道的。” “小时候我们是怎么做的,尔尔还记得吗?” 第七章好人 狐狸的小时候,总是挨饿。 饿惯了的孩子,见着饭食总要多看几眼。 每逢用膳,她在一群低头等候差遣的奴仆后瞧那群身为坤泽的公子们,唇上点着脂,周身熏着檀香,咬一口吃食的动作细嚼慢咽,仿佛这世上吃东西是要与人较劲一般,绝不肯有半点儿狼吞虎咽的粗相。 甚至有的纤瘦公子呢,只吃两三口便索性放下银筷,捏起一枚赤枣抛到空中,再慢悠悠接住,好似就为打发这点无聊的工夫。 又尔站得久了,肚子里饿得咕咕叫,心里暗自觉得奇怪,这么好的吃食,怎么一个个只动几下筷子就嫌腻了? 她的目光总会被桌上那些糕点勾住,明知多看一眼,便多生一分难堪。 到底还是忍不住。 也有公子看出了狐狸那副饿相,便逗她,叫她到跟前,夹起根酥鱼送到她嘴边,又收回,逗她张嘴再合上。 又尔张开嘴,便听见众人一阵起哄,他们咯咯笑着伸出长指,你一句我一句说:“你还真信了?” 狐狸张着嘴,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笑累了,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就闭上嘴。 没办法,活着总得学会闭嘴。 这时候,公子们笑够了,就让小厮推给她盘吃食,“行了,你这小妖,自己来拿吧。” 他们真赏她食物时候的语气总是轻快的,好似是做了件善事般那样。 狐狸呢,她吃得很快,怕吃慢了要被收回去。 她听见那群公子笑,笑她怕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生出的精怪吧,又说她这种低贱出身的人妖血脉就是这样。 上不了台面。 那个时候已经跟人打交道惯了的小狐狸已经慢慢略懂了这些贵人们话里的意思,应是在笑话她。 说就说了吧,至少那一刻胃袋里是热的。 又尔跟这群总是跟二少爷打交道的坤泽公子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 不吃的永远在前面走着,挨饿的永远跟在后头。 而那些带着讥笑、讽刺,甚至是公子们身上粉膏气的食物,则永远是食物。 能填饱她的肚子,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群坤泽公子里头,同别人稍有不同的,是陈晏。 陈氏这位长公子深受他们追捧,功课极好,面上温润无害,常讲起礼法,开口闭口一副正人君子的腔调,向来在众人间最有分量。 即便他不怎么与这群贪图享乐的公子们厮混在一起,也成了他们间公认的士族公子楷模。 连带着对又尔,更不似旁人那样明里暗里要使些绊子让她难堪。 他为人公正,又温和,这两样加在一起,反倒叫人难以琢磨。 若有陈晏在的场合,那群人做不得放肆谈论她。 又尔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便说有一次,她被叫到厅中,替位小随侍做些零碎杂事。 二少爷不在,一屋子的坤泽公子便更肆意的议论起她来。 人妖生子,他们说起在大家族里,这等一夜贪欢后留下的肮脏血脉是怎样悄悄处理干净的,清理门户的事没人愿意多说,只需见不到就好。 又尔全程弯着腰,眼前浮着一片雾蒙蒙的白色,静静地听着。 “……商二怎么还不处置她?” “谁说不是呢,商氏旁支虽多,嫡系除了那已和离的,便只有商二那一脉两位嫡出公子,他如此睚眦必报的性子,居然现在还能留着这等妖物?” “二公子说是有用,留着呢。” “有什么用?丢商氏的人吗?旁人问起来,就说商氏出了位半妖血脉……你们听听,多磕碜。” 又尔听着这一切,心里仿佛有根鱼刺,这些话往心口一戳,不上不下,呼吸都不太顺畅。 就在笑声与闲话交织的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落了下来。 “商家的事,自有商家的规矩。” 又尔悄悄抬眼望去,果真是那位陈氏长公子。 陈晏垂眸,轻扣茶盏,不急不缓地开口道:“人妖之分,本就不该拿来当笑谈。” “便只说现下,天灾人祸不断,试问诸位哪家私下没买过几个乾元半妖为己所用,你们这样议论,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屋内一下安静下来。 陈晏缓缓抬眸,看向一直伏低身子的不安狐狸。 “又尔,你先退下。” 小姑娘如得大赦,慌忙行过礼,跌跌撞撞的跑离了。 又尔前脚刚走,后脚那位方才说得最欢的小公子鼻尖一哼:“陈兄这是怜香惜玉了?不过是一只半妖罢了。” 话音刚落,几个向来追着陈晏屁股转的贵公子也是齐齐转变了脸色—— 他们想开口询问陈晏,却又怕开口得罪人。 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着冰霜般的冷意 “半妖又如何?”陈晏开口时,面上一副公正无私,“她既能在商氏存活,是谁的默许?诸位难道没想过?” “既有闲心议论这些,不如先想想未来自己将来能不能守得住家业。” 既是那位亲自带回商氏的,又能得了商厌的眼留在他身边,还敢如此议论。 一群蠢货。 此时,那位小公子已是脸色一白,手足无措道:“陈兄,我、我……” 素来以温和待人的陈氏长公子及时放轻声音,用不愿惊动旁人似的温声道:“即便二公子面上厌弃她,诸位也不能如此放肆。” “今日,各位对她的谈论,实属是过了些。” 众人顿时醒悟,一时间纷纷低声赔不是: “陈兄,是我等孟浪了。” “陈兄教训得是。” “……” * 自那日后,又尔心中对这位没怎么说过几句话的陈氏长公子生出莫名感激。 纵然那日,他的语意未必是为她解围来的,然而这世上能为她说一句公正话的,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好人。 ——所以当那日她撞见陈晏奇特的怪癖,又尔首先觉着的,并非是惧怕,是觉得奇怪。 想悄悄溜走的小姑娘捂着唇,没明白这是个什么事。 倒是陈晏先发现了她。 ——“退下。” 陈长公子悠悠一句,往嘴里塞食的下人们便如被解放的牲口般退向院外,畏惧声杂乱一片。 再无人时,陈晏才转头看她。 “又尔?”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你看到了?” 又尔迟疑着点头。 这时候,要是说没看见,才更假吧。 “是么……” 半晌,长公子轻嗤出声,“忘了你是个老实的,说不来谎。” 陈晏牵起又尔的手,带她走到那长案前,从桌上取了一盘完整的桃酥递给她:“要吃么?” 又尔小心接过,她此时不敢不听他的话。 桃酥很甜,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 她轻咬一口,酥皮掉下一点在袖口,捡起来又塞回嘴里,舍不得扔。 “今日的事,”陈晏见状,眼角微微一弯,俯身。 “尔尔不能告诉别人,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又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柔。 狐狸咬着酥点,点点头说了句好。 陈长公子的的声音更加温柔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那就好,再多吃点罢,吃完,我送你回去。” 小狐狸胡乱嗯嗯着,只顾着把盘里最后几块酥点慢吞吞吃完。 …… 一刻钟后,小狐狸问她自认为是绝世大好人的陈氏长公子:“陈公子,我……还能带点回去吃吗?” 长公子替小狐狸抹去嘴角的残渣,温柔地说:“当然可以。” 长公子盯着狐狸的眼睛:“尔尔很喜欢吃吗?” 小狐狸没想太多,毫不犹豫道:“喜欢!” 长公子道:“那以后饿了……尔尔就来找我,好不好? 这给狐狸开心的,眼睛弯弯,直点头。 * 填饱肚子,长公子牵好狐狸,穿过曲折回廊,月色烛火交错在青石板上,长公子柔声向狐狸说了些家常碎语,没有一句是规劝,也没有一句是那些难听的讽刺话,仿佛这条路本就是为他送她铺的,送狐狸安安稳稳到商厌来陈氏谈事的院外。 狐狸嘴里叼着块酥点,怀里抱着袋小小一包点心,一步三回头,进了院门,夜风一吹,才觉得肩上单薄,陈晏身上那点残余的暖气尚且缠在指尖。 狐狸想,若是让商厌瞧见了她这样,八成只会说她:“出息,这点儿东西就把你这蠢狐狸收买了。” 而陈晏呢。 又尔回身看见烛火明明灭灭,映着陈晏站在院外的身影,他望过来时,神色温柔,隔着整座陈宅的冬夜,他让她快快过去,夜里凉。 长公子,当真是个好人呢。 第八章赏食 从那天起,又尔欠下了陈晏一个秘密。 秘密其实也不值钱,不过是她在陈氏大宅的阴影里撞见了一场怪异的赏食,陈晏便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 从此以后每隔几日便让下人叫她去在学堂供他休憩的偏舍。 又尔吃东西,陈晏看她吃东西。 陈公子那里永远备着食盒,全是新出炉的蜜糕、果酥之类的。 起初又尔也觉着奇怪,世间怎么会有人这样喜欢看人吃东西? 她边吃边偷瞄陈晏,总觉得他看人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异样,目光沉沉的,也不说话,怪吓小狐狸的。 又尔憋不住小声问他:“公子为什么喜欢看别人吃东西呀? 温柔少年在这时哀哀叹气,装出一副暗自神伤的模样,说起身为长公子,什么都要注意着。 书要读得好,礼仪规矩时刻不能忘,身为坤泽,连饭食更是不能多动一筷,否则怎么见人呢…… 陈公子诉着苦,语气愈发低落了,“小时候,我最喜欢吃甜的,后来慢慢,家里人不再允许了,现在……只好看看别人吃。” “尔尔,会笑话我吗?” 又尔有点傻气地安慰他,说不会呀,她自己可以帮他吃,他看着高兴就好。 “尔尔,你真好。” 陈晏展颜一笑,少年人的好看全落在又尔的眼中,她呆愣愣地看着他。 她怎么觉得占便宜的……反倒是她呢。 那时的小狐狸,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她能吃饱,也能安慰一个看起来过得那么体面的长公子。 读完书后的黄昏,是陈晏情绪最不稳的时刻。书案上烛火跳动,夏虫聒噪,少年坐在书案前,手指敲着膝头,满腔不耐,每当这时,他就差人找来又尔。 “来,尔尔,今日有枣泥酥吃。” 当小姑娘鼓起腮帮子,一块一块咽下那些甜腻的糕点时,陈晏心中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愉悦。 那是要比从前读多少功课,得到先生多少赞誉都换不来的满足。 * 渐渐地,又尔便觉出些不对来了,有时候她吃得太慢,陈晏便自己伸手来替她擦掉唇角的馅渣,有时她说想留下几块明日吃,他便笑着喂她:“现在吃不好吗?糕点放冷了味道就散了,慢慢来,我看着你吃。” 她吃撑了,陈公子会轻轻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继续吞咽。 那时的陈晏,会温柔地替她抹净脸颊,说:“乖,把这一口也吃完。 那一口永远不会是最后一口。 又尔每每被陈晏抱起时都会僵住,耳根子发烫,眼神不知该放哪儿,心跳如同被人摁在水下,噗通噗通浮不起来。 她觉得有点可怕。 怎么能这么……亲昵呢?好像……真是有些过了。 这样古怪的赏食持续了小几个月。 不过几个月,反倒对这只总是挨饿的狐狸而言,变得极其漫长,长到狐狸不记得哪一天开始觉得腻味,哪一天开始害怕陈晏抱着她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藏起来,好像也是不行的。 被喂到吃不下了的狐狸有时会偷偷趁着陈晏分神时将糕点藏在袖子里。 若是在离开前查手心查出来,陈晏总要低头,像轻笑一样叹气,捉起她的手腕,将藏在袖口里边的软糕一块一块拨下来,再慢条斯理地在她指节缝隙处清理净剩下的残渣。 又尔的手指被搁在长公子的掌心细细揉捏:“你这小狐狸那么会藏,怎么不多塞几块?” 唉,被发现,那就完了。 又尔还记得有一次夏夜,房外大雨倾盆,那时她被关在陈晏屋里最长的一次。 如今回想,小时候被陈晏那样的哄着喂着,自己倒也从没生出多少抵触。 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的话。 且,那夜,陈晏没有留自己那么长时间,是绝不会叫二少爷发现的。 ——那一夜,屋子桌上堆着陈晏亲手切好的糕点,狐狸实在吃不下,便咬一口,捏一口,往袖子里再塞一口。 结果全被他看见了。 那夜,陈晏抱着她坐在膝头,手里捏着一小块桂花糕,慢慢地塞进她嘴里,那糕点又甜又腻,含在嘴里化不开,最后陈晏竟俯身过来,像是哄孩子般用舌尖将又尔唇边的残渣舔去。 少年温热的呼吸贴着又尔颊侧,那时候又尔小小一只,缩着身子,只觉得脸颊肉好热好热,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陈晏却笑着,声音温柔,轻轻地问:“好吃么?” 那夜的雨下的那么大,窗纸昏黄烛光上映出二人相贴的影子。 少年手掌贴着她的小腹轻揉,温热的气息烘得小狐狸整个脑子简直是要无法思考了。 那么好看的人,这样哄着她。 若不是癖好太奇怪,又尔想,她当真愿意无时无刻待在他这儿的。 * “吃不下了……” “真的吃不下了……” 细小的呜咽声被少女压在喉间。 又尔吃得慢,陈晏便慢慢催着,一块接一块,仿佛只要这样填下去,就能把这几年积压的妒意和怨气一同塞进她肚子里,让她再想不起旁人的好。 “可是,是尔尔说自己想不起来的呀?”他声音温柔,唇角笑意如春水化开。 手上的动作呢?完完全全是无声的压迫。 又尔眼里雾气浮起,嘴里满是豆沙,嗓子黏腻得不像话,呜咽几下才咽下去。 “尔尔真的好可怜哦。” “那我再问一次,以前我们说好,吃不完,解决的法子是什么?” 又尔:“……” “不可以装不知道哦。” 陈晏低声叹息,靠得更近了些,“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么?吃不完,总有解决的法子。” …… 很久过后,少女张了张嘴唇,声音几乎散掉:“……你会……替我……” 仿佛那几个字在舌根处太过黏腻,只好一点点吐出般“……处理掉。” 陈长公子轻轻应了一声,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又尔慢慢地说这下可以了吗?她真的吃不下了。 陈晏看着她,嘴唇沾着豆沙馅,腮帮子鼓着,如同小时候被他拿几块桃酥就哄住的一样可怜。 盘中的糕点只剩下一两块,他慢慢用指腹蘸了些糕屑,抹在少女嘴角,看她躲也不敢躲,只能湿漉漉地抬起眼来望他。 指尖一点点蹭过少女的唇缝,她的嘴巴半张半闭,豆沙的甜腻在齿间打转,气息愈发乱了。 他让她再说一遍,又尔慢吞吞地说道以前你会替我处理掉剩下的。 陈晏另一手扣住她的下巴,殷红柔软的长舌伸出来,将那些沾在唇边的残渣细细舔干净,圈着她吻上去。 唇齿相依。 甜味的腻热越舔越浓,津液交缠,咕啾作响,少女被亲到满面潮红,眼尾晕出点点水光,被青年伸舌舔净,她喘息的声音得越来越重,声音含在舌根,断断续续的哼唧出声。 当陈晏终于慢慢松开,殷红的长舌最后扫过可怜狐狸的上腭、齿列,最后一丝甜腻也卷入口中,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最后顺着少女的唇角又细细舔了一圈。 狐狸的嘴唇湿亮亮的,唇瓣上残留着一点津液,蜜水浸过的樱桃般惹人采撷。 再次俯身上前,将那点清液也吞吃殆尽。 陈晏低下头贴近又尔的面颊,说现在也是。 第九章诱哄 长公子带狐狸去了往日二人拥有共同秘密的偏舍。 他说要向狐狸道歉。 狐狸想,你亲得太久了,会被别人发现的。 一如当年。 * 还是这间偏舍,发黄的窗纸,梁木低垂,瞧瞧便是许多年没再有人住过了。 长公子将又尔带来这里,说是“想跟尔尔认真道个不是。” 话是这么说,烛油一点,门一关,陈晏先做的事却是伸手将又尔整个人捞起来,抱到膝头,锁死似的箍在怀里。 又尔本想挣一挣,想说她站着听也行,毕竟陈公子口口声声说要向她认真道个不是,她觉得听对方认错这种事站着更像那么回事。 谁知她这点念头刚往出冒,陈晏的手掌便从腰后头扣住她,往前一带,胸口那点微薄的气息被撞得一散,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唇上就被他堵住了。 “陈……陈公子……” 小狐狸想说点什么,总被青年贴上来的气息打断。 陈晏一下又一下啄吻又尔,看上去好似是在耐着性子慢慢试探,但她的脸被他捧着,动不了,稍偏开一点,又被他捏着下巴追上来亲。 如同多年前在这儿逼她一口一口吃完甜腻点心那般。 只不过这回,换成了她的唇舌。 “唔……等……” “等、等一下呀……” 不知痴缠亲吻了多久,偏舍里先响起的是又尔咿咿呀呀的呜咽声。 小狐狸让青年扣着腰抱得紧,嘴唇刚张开要说“别”,就被他压下来吻住,声音被揉碎,断在齿间。 余下几声“嗯”“唔”全成了无处安放的溢音。 小狐狸的手抓着长公子的衣领,怎么也抓不牢,指节一松就滑下去,被青年攥住,按回他心口。 陈晏轻声笑了,贴着少女唇边道:“尔尔想说什么?慢慢说。” 话说得像真的要听她把心里话一件件掏出来。 下一刻舌尖却再次不安分地探进口腔,将少女那点要成句的气息卷走。 又尔被亲得头晕,肩膀直往后缩,差点儿就要忘记自己原本来是要做什么的。 ——她原是为了听陈晏道歉来的。 那句“道个不是”打头,叫她走出想要先去裴氏的心思,走回这块早没人呆的旧地。 其实呢,小狐狸面对这位陈氏长公子,心中始终藏着一点小小的别扭。 那点儿别扭同遭他人冷眼讥讽不同。 实话说,的确是不疼不痒的。 只是隔了这么多年,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将一个对自己看起来真的很好的少年当好人看待,还是会在心底某个角落闷闷地堵一下。 这一点早就藏起来的,堵着的情绪,在长日琐碎里难得浮上来。 浮上来了,若是能被陈晏几句认错压下去应当再好不过。 结果道歉没听见,先被亲得一塌糊涂。 “我……头晕。”又尔晕晕乎乎地挤出句话。 “嗯。”陈晏贴着她唇边应着,轻吮她的唇,“我也晕。见着尔尔就晕。” 又尔听着这话,只觉耳根更热,心里那点别扭不知往哪儿搁,眼神躲不开,便干脆闭上。 少女闭着眼的时候更乖,身子软下来,任由对方亲自己,没多久整个人便在青年怀里软成一滩水。 “乖,尔尔好乖……” 又尔先还笨拙地躲着,牙关合得紧紧,像是守着道防线似的,小狐狸觉得她要守住这一道,其他地方就不算失守。 后来被长公子耐着性子一点点撬开了些,舌尖在她唇齿间探来探去,连同他那些温热黏腻的呼吸,搅得她唇齿间咕啾咕啾作响,嘴唇溢出许多色气的涎液 “尔尔。”他放轻声音,柔声叫她,“张嘴。” 用的是多年前哄她吃东西的语气,又尔身子一僵,好似被那句旧话唤回了什么记忆,颤颤巍巍地本能照做,牙关松开了一线。 机会好得很。 舌尖顺势探进去,扫过又尔的上颚,再沿着柔软的舌面一点点往前纠缠,她明显不习惯这种侵入,舌尖先是躲着,躲了两下,发觉无路可退。 少女被亲得没了主意,愣了好一会儿,竟呆呆地伸出粉舌往前探了些,让他含。 这一伸,伸得倒像自愿的。 陈晏心里一紧,随即又甜又酸。 那酸味从心口蔓延开来,越过胸膛,绕到后背,像一圈圈细细的绳索,缠得他也有点喘不过气。 这点本事,显然不是她这只老实狐狸能会的。 这几年,她在谁怀里学的,商厌?还是那裴璟?学到如今,竟这样主动乖乖伸舌头给人含着? 恨恨地这般想。 又难往深处想。 往深处想,便显得自己狭隘。 向来以公正自持的陈长公子,怎么能忌恨旁人? 于是陈晏将这点不合时宜的酸意,全数咽回肚里,只落到眼前的事上。 他往前,在少女舌尖上慢慢舔舐,卷了一圈,含住,吮了两下,将她那点生涩的讨好都吞进去。 反观又尔,自己也没觉出这动作有多丢脸,只觉得这样伸着舌头任他含着,省得再被他撬来撬去,反倒轻省。 陈晏亲得有章法,嘴上不肯歇,手也没有闲下来。一只手捧着她脸不放,指腹从耳后到下颌慢慢摩挲,另一只手沿着纤瘦的腰线慢慢往上摸到两团乳房。 “啊——”又尔怯怯地小惊出声。 “陈公子……”她在他肩头轻声叫了一句,声音糊在他耳边,“你要说话的……” “嗯。”陈晏唇边带笑应她,仍旧吻着,“在说。” 他略略后退半寸,让两人的唇稍微分开一点。 气息纠缠在一起,指尖抬起又尔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 屋内烛火很暗,只够照出她被亲得泛红的嘴唇。 艳红的唇肉边一圈湿意,颜色比平日里重得多。 “那我说一句,你听一句,好不好?” 他知道自己问得虚伪,少女坐在他膝头上,身子软成这样,哪里还能挑什么“好不好”。 “好、好呀。” 真是难为这狐狸,都快被亲得喘不过气了还要回答他。 长公子的膝头稳稳托着狐狸,两人的呼吸就这么一来一回黏腻纠缠在一块。 陈晏在又尔耳边慢慢说话,说这些年来时常想起她当年坐在这里,嚼不下那块糕点却死活不肯吐出来,眼泪打着转,还要抬头问他一句:“公子,真是最后一块吗?” 他那时柔柔伸手替她抹嘴角,说“当然是最后一块”,下一刻又把食盒打开,像变戏法一样继续挟给她。 “尔尔那时候好乖。”陈晏的唇在少女的耳廓上轻轻蹭。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说最后一块,你也信。” 就连他说心疼她,这傻狐狸也实实在在信了。 又尔听得心口一紧,想辩一句我那时小,话没说出口,他倒先替她说了。 “你那时年纪小。”陈晏怜怜啄吻她的耳垂。 “小狐狸能懂什么呢?懂的只有饿,懂的只有吃,有谁肯给你一口饱饭,你就信了对方。” 几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如此将她幼时那点窘迫捧出来,一点点在掌心里揉碎。 又尔心里那点旧别扭被翻上来一层。 她想起那年商厌在它房里罚她时说的话,那人一向说话不绕弯,将她那几个月的小心翼翼掩藏的行迹说得干干净净。 惧怕极了的小狐狸只听她名义上的二哥冷冷道:“你还当那陈晏是对你好?他在你身上玩得比谁都仔细,你倒感激得要命。” 商厌让奴仆端来药,黑糊糊的一大碗,用来给小狐狸化食的。 “说你这两个月忙什么,不见人影,以为你这蠢狐狸跑去城里哪疯玩去了。” 讽刺说着,阴翳少年揪起小姑娘腮边两团粉肉,“半天原来是贪陈晏那伪君子的吃食去了,圆润不少啊?” 狐狸那时只觉得脸在发烧,耳朵根跟着烫,烫到后来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因商厌喂给她的药好苦。 还有…… 原来,陈公子真的不是好人。 她心里也苦。 又尔本来不想在这间偏舍里再提起别人说过的话,此刻被他一桩桩旧事翻出来,心口发紧,轻声道:“二少爷说过……后来……我也仔细想过,公子那样……是欺负我。” 越说,小狐狸越觉得难堪,手从对方心口滑落,想要将令自己闷闷的回忆里拽出来。 她不要再听了。 “不要——” 陈晏急急去捉又尔的手,那一下抓得太快,倒露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痴气。 陈晏仔细掰开又尔的手,十指相扣,按回他心口。 “你听。”他哄她,“这里跳的很快,是为谁跳的呢?” 第十章歉语 “……是为我跳的吗?”眼角有泪的少女显然不信。 长公子道:“当然呀。” 他蹭她的鼻尖:“为了我们尔尔,跳得很急,很急呢。” 偏舍的夜里充斥着旧时的味道,昏黄窗纸摇出屋里两人的影子。 一前一后,黏在榻角。 “不要哭,最见不得你哭了。” 陈晏将又尔揽进怀里,她整个人像一尾失了魂的鱼儿,泪沿着脸颊滑下,长公子不慌不忙低头,舌尖一点点把那泪收进嘴里,温热水液在齿间打转,将她的委屈全舔个干净。 一刻钟后。 “为什么要哭呢?方才还好好的。” 少女抽抽噎噎:“不、不知道,就是想哭。” 又忙抹干眼泪,道:“不过现在好了……好了许多了,你、你继续说吧。” “……” 长公子想笑,忍住了:“……好。” “都听尔尔的。” 少女眨了眨湿润的双眼,抬眼瞧他,一副做好了准备的样子。 虽犹疑他的真心,但仍选择窝在长公子怀里,继续听他讲说那时候尔尔真的好乖呀,即便眼泪打着转还不肯放下他屋内那只食盒的模样,说如今再抱到怀里,才知那会儿是自己不懂事,让她常常吃撑了肚子。 “如今想来,那时是我错了,尔尔能否原谅我这蠢的……” 听在又尔耳里,那好似是从青年胸腔深处拖出来的叹息。 一番温声细语将泪眼未干的狐狸绕得迷糊,感觉胸口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太用力,身子仿佛也跟着颤了几下。 “年少不懂事、”“辜负小狐狸的真心”“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偏要装不在意、装着装着就装成了真混账”、“他是个罪该万死的”…… 诸如此类的一通哝哝歉语下来,老实狐狸的脸已经红得不行了。 要说这一通贴心软语来得那叫一个措不及防。 逼退了小狐狸的眼泪不说,热意紧跟着来了,从脸上一路烧到脑后。 又尔一阵心慌,只觉呼吸紊乱,心头怦怦直跳,一味想逃,偏偏越这样想越没处去。 索性将眼一闭,自己缩在他怀里,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她想着,今日左不过是来听些道歉话,只要话听完了,满了她往日的小心思就走,这样翻来覆去,反倒叫人……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又尔想让陈晏别再说了。 对方接下来的几句贴己坦诚话贴得更近了些。 陈晏不肯大声,贴着少女的耳廓轻轻磨,说想她,一直记着她,自他授官职之后也是,这旧偏舍冷着多年,每每一有要事能来商氏时便会前来看一看,这么多年没叫人动过分毫,今日回来总算是能对当年的事有个交代。 “尔尔,我错了。”陈晏对她道,“那时年少无知,顾忌名声,家族,体面……” 自嘲般地笑了笑,“遂装作无事发生,其实日日惦念你这可怜的小狐狸,你原谅我罢,尔尔。” 又尔听陈晏一口一个认错,一声声求她“原谅”,只觉这些话如同千钧石坠,压在她心头。 她咬着唇,闭着眼,嗓子里只溢出一句:“我……” 颤抖至极,怎么也答不下去,明明长公子已经这般放低姿态,明明他好像真的是真心认错…… 又尔心里慌得厉害。 莫名只想逃避的狐狸慌不择路,竟甩开陈晏扣着她的手,要往下跳,嘴里不住喃喃道:“公子、我想、我……我要走了……” 正在哀哀诉衷肠的长公子微微愣住。 情急之下,又尔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走了。” 又尔起身,陈晏却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脸色一下白了,他身子往前一探,手臂一用力,将少女从已经起离的膝头硬生生抱回来。 二人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痴缠。 “你怎么……能?”陈晏眼含痴泪,整个人不可置信般。 “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怎么能,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又尔已不敢再看他。 急急忙忙侧头想避开,而他偏要她直视自己,陈晏指节微颤,捉住她下颌一点点掰正。 “又尔,若是你今日真要走,往后但凡见我,叫你心里再无半点挂念,我就将这些话全咽回肚里去,可你若还肯念着往日情分,哪怕只一句,我都要说完。” 陈晏边说边将又尔往怀里按,又尔被迫后仰起一点脸,眼睛迷迷蒙蒙地睁开一线,正好对上他的容貌。 陈公子长相与旁的公子有些不同,又尔小时候就发现了,他是站在人堆里也不会被脂粉气吞掉的坤泽公子。 高挺的鼻梁,薄软适中的嘴唇……眉眼温润,暗处烛火下更显出一股执拗的清冷。 而、而且,他怎么也哭了? 陈公子那双眼睛带了泪光,烛影摇进瞳仁里,像夜里月光下的潭水,幽幽地拖着一串旧事,又尔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最怕看见他冷脸,最喜欢看他对她温柔地笑。 就像……就像裴璟对她一样。 现在轮到他低着嗓音哄自己,猩红眼尾含泪…… 那一张凄凄君子皮相压下来,狐狸看得头晕眼花,心里那点别扭和伤心都要叫他这张皮相盖住了。 盖得严严实实,胸口真真是一阵阵乱跳。 想移开视线,不行。 下巴被长公子捏着,不许她躲。 又尔只好呆呆地望着那张脸,好看的鼻尖、嘴唇、眼睫都快沾上泪气了,她想说别哭了呀,可那点安慰转了一圈,又哽回自己嗓子里。 青年眼尾的泪珠一颗颗挂着,不甘心落下来似的,却偏要让又尔瞧得完整,不许她移开视线,好似要她将他整个仔细看个清楚。 要她承认,他这人说什么都是为了她。 “那时候我若肯好好同你讲清楚这些,哪里轮得到旁人插嘴。”陈晏直直盯着她,眸中隐隐有暗色起伏,“又哪里轮得到让你白白受那些难堪话。” 那时候,若真对她稍讲清楚些,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半句…… 商厌。 那个贱人。 第十一章“乖宝宝。”(二百珠加更) * 他第一次将她领进这间偏舍时,这笨狐狸站在屋内角落,弯着腰,瞧着小心翼翼的,眼睛先落在吃食上,再落回地上,怕自己看久了会挨笑,更舍不得不看。 陈晏坐在案后写文章,笔下字迹遒劲有力,眼角余光不曾离开过那小姑娘。 他对人话语里常有分寸体面,此刻也仍旧那样说,叫又尔过来,柔声让她坐近些吃。 他确实只当她是只弱小的中庸半妖,商氏的人厌恶她皆有道理:人妖混生、普普通通一只赤狐,胆小又老实,总是挨饿的土狐狸一个,给她一口吃食,她便用湿漉漉的眼睛将人认作恩人。 商厌那千娇万宠的小公子竟没直接将人解决了,确实意外。 陈晏心里也笑过,笑又尔的老实蠢笨,怪不得被人欺负。 笑归笑,他要的正是这份老实。 小姑娘不问不吵,便不会将他的怪癖传出去。 刚开始赏食的日子里,狐狸吃东西很快,像怕会被人收回去,吃完,嘴角总是沾着些许碎屑。 小姑娘吃东西总是这样,吃不干净,便用袖口擦,擦得发红。 每每这时,陈晏心里不免暗自嗤笑。然而跟这老实狐狸待久了,有次在书案后的陈晏瞧着急切吃东西的又尔笨拙伸出的舌尖够不到那一抹糕渣,舔不到,又急着吃东西了。 湿润的软舌,乖巧的女孩。 那一抹兴起本不该有。 当指腹碰到小姑娘嘴角,温热的,软的,她抬眼看他,眼里全是迟钝的疑惑。 向来注重礼节的陈长公子将手收回去,面上仍旧挂着笑,说慢点,别噎着,再递过去块糕点。 陈晏将自己方才那一下当作无心之举。 狐狸接了,低头继续吃,竟也当作无心之举。 她这份不计较,在旁人身上是愚钝,在他眼里却另有意味。 长公子心中一处隐秘的暗门悄悄开了条缝。 后来事情就不只是一出赏食。 长公子仍旧说是规矩束缚,家里不许他有多生的食欲,他只得看旁人吃,狐狸便替他吃,替他遮丑。 面上如此,心里渐渐起了些别的念头。 长公子读书读得烦,便叫人去寻狐狸来。 她一进门就先行礼,腰弯得低,傻乎乎的,长公子不许她再卑躬屈膝。 “以后见我,尔尔不必再行礼了。” 小狐狸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对方生厌了,怯怯地问道:“为……为什么?” 长公子说,他跟尔尔已经算熟悉的友人了。 从此之后,每次又尔来,吃不下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他便把她抱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继续吞咽。 那抱也可以解释:她年纪小,抱一抱不费事。 长公子怜悯一只可怜的狐狸。 道理说得多通。 陈晏总是抱着抱着,便觉得这具纤弱身体是可贵的,这身子该在自己怀里,狐狸的呼吸热乎乎舔在他颈侧时,他竟会烦躁,心里发热。 热归热,长公子不肯承认。 毕竟,上到名门望族,下到耕织平民,哪个人会对一只妖怪在意。 笑话。 ……还是个怯懦蠢笨、什么都不懂的土狐狸?民间传说狐妖多是妖媚勾人的,偏他手里这只。 顶多算半个肉团子。 ……再过了一段时日,长公子开始筹划。 筹划这事跟读圣贤书没什么两样,越筹划越镇定。 等他得授官职,羽翼渐丰,便想法子将这狐狸从商氏带走,带到别处去,关在一个更华丽的院子里,不许她再在那些坤泽公子面前张嘴,不许她再用那双饿出来的眼睛看谁的食盒。 更不许……她再把别人施舍的一点好当作天恩。 他要她只在他面前吃,只让他一人看,想法子给她换个身份名目,叫她从那商氏出了个“什么肮脏妖怪血统的私生女……”变成“陈氏长公子身边的人” 陈晏想得很周全,他连给又尔准备的屋子该是什么装潢都想好了,再想着找一个医师来问问怎么调养好一只狐狸…… 很多事情,越想越仔细。 长公子越觉得自己仍是明白人。 ——他这是行好事,救小姑娘脱离她那亲生哥哥都厌恶她的苦海。 世上的“正人君子”最擅长这种账,账算得越清,越像行善。 这一切本可慢慢来。 陈晏耐着性子暗中谋划。 他等得起。 偏偏事坏在商厌。 那个贱人、贱人、贱人…… 贱人! 读书人的手段,最怕被人用最直白懒得绕弯的话语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剩下那点儿尚能遮掩的余地,没了。 在陈晏看来,又尔原本不该躲他。 小姑娘原本该继续坐在那张矮榻上,咬着糕点,眼睛湿湿地望他,唯一一条活路般,她该越来越听话,越来越依赖他,依赖到离不开。 本该是日久生情的戏码…… 商厌那个贱人怎么敢说他是在拐带孩童! ………… ………… ………… “我错了。” 长公子向多年前他被按上拐带罪名的受害人道歉,舌头就在她唇缝间搅着。 道歉和情欲交缠,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含着她的唇,时不时轻轻用牙齿咬一下,再用舌头舔舐。 “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一次,便亲一下。 “求你。” 声音低低。 “我的好尔尔。” 陈晏贴着她的唇角呢喃,气息湿热。 “再不气我,好不好?” 他这样哄她,声音软到少女骨头里。 又尔让亲得没了主意,喉间咿呀几声,努力想要讲理,却咬着唇,舌头迷迷糊糊探出来一点,被陈晏咬住,吮了又吮,嗓子里呜呜咽呜咽,可怜得紧。 不知不觉间推翻掉方才想的,听完就开始挣扎跑走的法子,任由青年亲她,舌头一点点叫吮得酥麻,眼眶也跟着泛酸。 少女顺从的那一瞬,陈晏便察觉到了。 于是动作更慢了些,怕惊着她,舌尖离开她的唇,转而去寻她的耳廓,沿着那点薄薄的软肉,一点点舔进去。 “咕啾。” 极轻的一声。 “这里也好软哦。” “尔尔还记得小时候咬过我耳朵一口吗?” 又尔忍不住辩驳,“那分明……” 分明是因为你舔我的脸,她被逼急了才……才…… 况且还是很轻,很轻的一口。 “分明是我的错,” “怪我糊涂,那时做了很多错事。” 他的气息全数钻进她耳朵,咕啾一声,舌面在她耳道里轻舔,咝咝软腻。 “可我们尔尔好乖,好乖。” “那时的尔尔,真的是个乖宝宝呢。” “咕啾、咕啾。” 湿热的色气水声在又尔耳中反复响起。 “现在也是。” 乖宝宝呢。 又尔后腰一颤,双腿不由自主想夹紧些。 可怜这老实狐狸本就不擅长听这些色气情话,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只好更用力抓他的衣襟,希望借此挡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那点热意。 “原谅我好不好呢,尔尔?” 真是被陈公子逼得无处可躲,心里那股莫名的逃意越滚越大。 她明明不曾爱慕过他,更不懂什么感情真心,只知道这人的眼神好怪,怪得像要把她吞下去,又很红,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似的。 好像某个人…… ——荀公子。 又尔想到了荀公子。 这一念头一闪而过。 老实狐狸被吓得身体发软。 她恍惚明白自己为什么想逃了,又尔的泪再次掉下来,她带着哭腔道:“陈公子……你别这样了,真是……” “真是什么?”他在她耳后呢喃,“真是受不了了,还是要气我……?” 又尔的眼泪打湿脖颈,声音里是认命的委屈和软意,“……原谅你了。” 陈晏停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她开口说的是这话。 屋子静了一刻。 陈晏缓缓抱紧她,舌尖从耳道里退出来,唇沿着颈侧一路亲下去,呼吸里多了几分笑意。 “尔尔,你这么一说,我又舍不得松手了。” 陈晏亲又尔往下掉的泪,全吃进嘴里。 少年时他也动过这念头,当时心里还装着个“君子”的影子,时时刻刻拿来同自己对照。 那影子教他收手,教他被商厌揭穿后在祠堂前跪了一天一夜,坤泽身子骨弱,隔日成了个苍白面皮,一夜权衡利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做的利索些。 不,干脆生米煮成熟饭。 ……可惜对那孩子而言,是为之尚早了些…… 如今好了,人又塞回来给他摸一摸。 陈晏怜爱地捧住少女的脸,拇指压在颊侧,掌心贴着她耳后那块薄软的皮,慢慢摩挲着,看少女从惊惧、委屈变得缓和些的神情,再往下,往下,衣带结慢慢解开。 又尔肩头一抖。 “让我瞧瞧,我们尔尔有没有变瘦。” 襦裙衣襟完全散开,陈晏掌心从小衣里侧探进去覆上乳房,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两团白嫩乳房在他手里颤颤巍巍地化开,指腹轻轻拨弄几下,嫩粉色的可怜乳尖也慢慢鼓胀起来。 陈晏在又尔颈窝亲了亲,声音轻极了—— “看。”他在她耳下低声道,声音里有笑,“乖宝宝长肉了。” 第十二章“宿初。” 长肉的小狐狸要被长公子慢慢揉熟了。 偏舍内,烛影摇晃,少女背身坐靠在陈晏怀里,襦裙松垮地搭到腰间,要褪未褪的。 只留半截小衣挂在胸前,白嫩的乳团大半都露在外头。 长发散乱,贴在颊旁,粉腮浮着情动的泪痕,又尔难为情地听青年在耳边柔声哄她的话语。 “乖宝宝长肉了,真好呢……” “尔尔很紧张吗?怎么不敢动呢?” “摸一摸尔尔的身子好不好?让我检查检查尔尔这几年有没有好好发育呢?” “小时候你坐在我怀里吃糕点,那副模样跟现在没什么不同的,别怕……” 不说其他的,光是陈公子那句“乖宝宝长肉了”烫得又尔到现在耳根都是红的。 她怎么能不产生惧意。 对方的手指轻轻碾过那粒已经挺立的乳尖,又尔喉间溢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呜……” 于是,陈晏的嘴唇贴到她颈侧,声音含糊:“这里也长好了……圆圆的,软软的。” 说着,指腹又绕着那点儿粉色打圈,一下、两下……少女呼吸渐渐乱了,忍不住抬起身子,想将那处从他手里逃开,反而把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掌心。 少女的乳头被含住了。 陈晏舌尖卷着乳首吸吮,指腹不时捏紧乳尖,揉得小狐狸呜呜咽咽,口腔里溢出一声又一声破碎呻吟,眼泪啪嗒啪嗒一颗颗掉在胸口,被坤泽的唇舌舐去,残留的津液混进乳香。 陈晏唇齿间全是少女乳上的甜气,间或抬眼看她,神色里是满满的痴柔,他一面亲一面道,“好乖,很快就检查好了……” 什么检查?分明是…… 裴承澜兄长说过,不许外人这么对她的。 又尔咬着唇,闷闷地想。 “尔尔真乖。” 陈晏吐出那点吮得通红的乳尖,亲了亲少女的耳垂,再往前凑过去将她眼角的泪水舔吃干净,“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又尔红着眼眶,扭扭捏捏地要避开他的吻。 “好、好了、现在检查完了呀。” “别躲呀,”陈晏扳回她的下巴,声音仍旧温温吞吞的,带着笑,跟哄一个同他闹别扭的小孩一样。 “才瞧了多长时间就要躲?” 很久了。 又尔垂下眼,不能……不能跟旁的人这样,要是叫两位兄长知道了……他们都会生气的。 一想起裴承澜身为乾元不同于坤泽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心底那点儿刚升起的情动,一瞬间便消了大半。 “我不过是想瞧瞧……这些年,尔尔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青年的眼神落在少女半裸的肉体上,一对雪白乳房高高隆起,明明年纪极轻,乳儿却肉乎乎的,方才他指肚一捏,还要晃一晃的。 记忆中女孩纤瘦的身形添了些肉。 曾经窥探过的小狐狸,早已不是当初那一抹清瘦模样。 几年没见,怎么就被养成了这副模样? 小姑娘柔软,肉身饱满,哪处都是好看的模样,尤其是这对不符年纪的肥乳,一看就是叫人日日揉着喂着、精心养大的。 真是……不乖呢。 青年的手掌抚上一侧乳房。 掌心再次覆上这团温热细腻的乳肉,轻轻揉按。 另一手也是,难以握住。 捏着那团乳,陈晏指腹来回拨弄,本就湿肿的乳尖即刻更加肿胀了起来。 拢在手心,软得过分,稍一用力白花花的乳肉便会争先恐后地溢出指缝。 淫荡,色气。 “陈……陈公子……”又尔怯怯地叫他。 “嘘。” 陈晏的手按在她后颈,将她往怀里带了一点,“不要喊公子。” 又尔怔了怔,半晌,她试探着问:“那我该喊您什么?……” 不喊公子?那该怎么喊? “尔尔觉得呢?” 狐狸想了半天,慢慢地吐出两个字:“陈晏?” 长公子说不行哦。 长公子苦恼道:“只喊名字么?” “尔尔,显得我们很生分。” 又尔叫他说得心口一紧,“那……那要怎么喊?” 陈晏凑近她,鼻尖蹭到她耳廓,呼吸潮热,慢慢钻进去:“尔尔喊我的字吧。” “宿初。” 宿初。 又尔眨了眨眼,没敢立刻跟着念,狐狸觉得这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烫得很。 真的能这样吗? 好冒犯,她要直接喊陈公子的字吗? “试试。” 陈晏哄她,“念给我听。” 又尔小心翼翼:“宿……初?” 话音刚落,陈晏便凑过来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好乖,”陈晏笑起来,将人搂紧些,舌头在她颈边一点一点舔,牙齿轻咬狐狸红通通的耳廓。 “再喊一声给我听。” 狐狸眨了眨眼:“宿初。” “嗯。” 长公子像听见什么世上最好听的称呼,笑得眼尾也往上扬。 “以后,尔尔便如此唤我,好不好?” 又尔懵懵懂懂地道:“好。” 第十三章湿透了(微h) “乖宝宝不仅长肉了,胆子也大了许多。”他贴着她颈侧有意问道,“唔……是谁教的呢?” “没、没有谁。” 狐狸一时分不清是羞还是怕,靠在陈晏肩头,哑着嗓子回话,陈晏在她颈窝磨蹭完还不够,空出来的手不轻不重摸到她大腿根,隔着湿哒哒的小裤描绘肉丘的形状。 湿透了。 又尔抓着他臂膀的手更用力了些,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小声喘息着。 都已经这样了,还想抵抗吗? 真是个坏孩子。 长公子暂且问不出他想要的,于是舌尖沿着又尔耳后滑到脖子窝,舔得她哼哼唧唧,肩膀往下躲。 “陈公……宿初、痒……我好痒……” “好啦,不闹尔尔了。” 陈晏舔了舔手指,慢悠悠地去揉捏乳尖,软声哄她,偏又不肯放开去爱抚她。 狐狸有些不安分,缩在他怀里来回磨蹭,陈晏用舌尖在少女的乳房描了一圈,嘴唇叼住她的乳头细细吸吮。 舌头一边舔,一边慢慢按捏少女的乳头,看看能不能真的挤出点东西来。 清冷温润的君子一本正经地捏乳苦恼。 她的乳。 狐狸难以经住这样冲击的画面,红着脸侧过几分,但他像没看见似的,唇瓣微微张开就将乳房继续舔得水声渍渍作响。 那种痴迷的,贪婪的吃乳水声听起来像婴儿含乳般。 而非像是长公子这样的青年。 掉着泪的又尔迷迷糊糊的想。 陈晏含住又尔的乳头吸吮,一边柔声哄:“尔尔怎么那么爱哭呢?” 抬眸舔掉她腮上的泪,“这样宿初会心疼的。” 他不许她喊公子,只许她念“宿初”,每让她唤一声,他便要低头亲她乳肉或凑过来亲她嘴唇。 这一套下来,又尔整个人的身子都要软了。 “再叫一声,尔尔,再叫一声宿初听听,乖。” 狐狸含着哭腔,软声道:“宿初——”声音刚落,又被坤泽含住唇接吻。 陈晏嘴上用着那点温柔,哄着少女一声声唤自己的字,手里却不安分地玩弄着她的身体。 看着又尔因情动、羞赧交织而更加勾人的脸,陈晏忍不住想:是谁养的?是裴璟那厮还是谁?怕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再者,恐怕现在她是早被教得什么都肯。 差不多了。 陈晏敛下眸中暗色,叼住少女的乳肉,用舌尖打着圈儿,吮得又尔全身一颤,才轻声问她,“尔尔,谁最疼你?” 又尔咬着嘴唇。 这个问题,狐狸不愿回答,陈晏心底反倒越发晦暗。 他明白,这蠢狐狸早习惯了被人哄着伺候,他说再多,又尔也许都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捏了捏她的乳尖,陈晏道:“那……尔尔这身子养得这般好,怕是天天有人伺候吧?” “嗯……嗯——”又尔眼泪迷蒙。 这种问题就愿意回答了? 长公子咬着乳的动作更重了些。 狐狸方才还记得要保持警惕,被长公子抱着揉乳亲吻,不过是勉强抵抗,叫他手心抚顺的那一刻,身子就软了大半。 陈晏亲完一口乳头,便顺势捧着她的脸贴过去,先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痕,唇在她脸颊停留片刻,轻柔地哄了一句“别哭了”。 声音未落,嘴唇就已经贴上了她的唇瓣,轻轻地、慢慢地吮吸一会儿,再舌尖轻扫,卷着她的舌头探进去,一下便把小狐狸的气息、所有的委屈都吮进自己口中。 狐狸被他亲着,忍不住鼻头发酸。 可没一会儿,陈晏便加重力道,将她的唇瓣吮得水润红肿,舌尖卷着她软软的舌头纠缠着吸。 又尔本能地呜咽一声,舌头也被他卷得没了主意,只会被动地被他舔吮。 亲嘴亲到呼吸乱掉了,眼角的泪珠滚下来沾到下巴。 陈晏亲得越来越深,舌头在她口中搅着,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水声,手却没停,捧着她的脸不让她躲,另一只仍在胸前揉着,指腹时不时捏一捏乳尖。 又尔眼泪又簌簌地掉下来,她刚想奋起反抗,好歹推拒推拒,陈晏便用舌头堵了她的气口,在她齿列腔肉细细舔过、吮过,直到将她的声音全都吞进嘴里。 “尔尔,哪里最舒服呀?” 终于被松开了。 狐狸茫然着喘了几下,觉得哪里都很舒服,却又说不清楚,闷声说:“都……都好……” 陈晏听了笑一声,鼻尖贴着她颈窝嗅了嗅。 但不够。 陈晏吻少女的唇角,手探进她的膝弯,将双腿分开,手探到裙下,掌心直接贴着布料压在肉丘上,随便一揉就是一片黏答答的湿意。 “这里怎么回事呢?尔尔?” 长公子挑明了说她身下湿了一大片,又尔自己也有些发懵,绵绵软软的阴阜包着往出流清液的穴肉,叫贴身的亵裤裹住,淫液沿着腿根渗出来。 那层让女穴淫水浸湿的薄布早已挡不住男人指尖的拨弄。 陈晏安抚地拍着她的腰,用了两根手指慢慢覆上那团饱满的肉丘揉按,温柔细致,又尔一开始还不敢动,咬着唇轻轻抽气,后来终于忍不住夹了夹腿,陈晏察觉后反倒把她的膝盖分得更开,在湿答答的阴阜加了根长指,缓慢地来回揉按。 淫液很快裹满了陈晏的手指,薄薄的底裤摩挲着肉丘,布料在穴肉里蹭,这种感觉…… 好难受。 又尔躺在陈晏怀里,咬着下唇,垂下的白皙小腿在空中无力地颤了颤。 “小狐狸这里变得好湿了呢?嗯?”陈晏低声逗她。 少女眼角红了一大片,根本不敢回话。 而身下,男人的手指已经隔着布料往肉缝里钻,搅得穴肉水声咕叽作响。 淫水越揉越多,慢慢地,沾得陈晏满手掌都是,又尔喘得更厉害,屁股忍不住往他手上蹭。 “尔尔,很喜欢吗?” 泪眼迷蒙的狐狸慢一拍,觉着自己好像要变成了大舌头,“……喜欢呀。” “那就好。” 瞧着这失神的小狐狸,陈晏想。 他曾听找来问如何能饲养好精怪的医师说过: 狐狸受到刺激,到极点,好似……会兴奋到漏尿? 第十四章拈酸吃醋(微h) 狐狸觉得好奇怪。 坤泽都是这样爱生闷气的么? 荀公子是,裴璟是,眼前的长公子也是。 明明是她被那根粗热的肉茎嵌在腿根里前后碾磨,湿哒哒的裹着蕈头,咕啾咕啾地响,逼穴口叫撑得圆圆的,裹着它挤开又合上。 只蹭不进。 湿热媚肉夹不住肉棒,勾出点淫性来,往穴口外流出许多淫液,顺着少女嫩生生的股沟淌成一片淫水滩。 艳粉色蒂珠是最可怜不过的,不但要时不时被那茎身青筋鼓胀,裹满清液的鸡巴抽在阴蒂上,变得越来越肿大不说。 还要被冷着脸的长公子用指腹捻起蒂珠,不紧不慢地揉着。 每一次陈晏指腹碾过去,少女肉乎乎的蒂珠就颤一下,整个人跟着抖。 又尔泪眼朦胧,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泣音:“嗯……宿初……那里……不要揉了……感觉……好难受……” “难受?” 是、是啊,又尔咬着唇,没等到她将话说出口,陈晏揉捏阴蒂的长指便加重了些力道,随后,长公子握住沾满少女淫水的性器,啪地一声抽在阴蒂上。 “唔——!” 又尔猛地挺起腰,最敏感的肉珠让粗热的棒身狠狠抽打,酸麻快感瞬间炸开,快感直攀脊椎。 性器重重扇在湿漉漉的穴口,肉刃前段甚至短暂顶开两片湿漉漉的软肉,险险要挤进甬道,又故意退开。 舒服……难受……分不清…… 少女小声呜咽,哼哼唧唧地说不清话,双腿无意识张得更开,露出一张一缩吐水,急切渴求吞吃性器的肉穴。 “啊……不……不要这样磨……呜呜……” 粗大性器陷在又尔饱满的肉穴间,一下又一下,故意折磨般,慢条斯理地缓缓抽打小穴。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尔腿根抖得厉害,穴口却极其诚实地一张一合,淫水一股股从穴口喷出来,女孩伸出手,声音细细的,鼻音迷糊: “嗯……宿初……难受……唔……” 陈晏顺势抱住又尔腰身,她脖颈间全是他的唇印,榻上衣裙散着,女孩光裸胸乳被揉过舔过的痕迹尚未褪下,乳头胀红,湿腻腻的水迹从腿根漫开。 眨了眨满是湿意的长睫,又尔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见长公子眼睫垂着,半点笑意也无,只有一双手,手心贴着她想合拢的大腿根。 分开沾满湿液的白皮腿肉,陈晏一口含住还在流水的逼穴,将少女涌出的清液全吞进喉咙里,舌面压着穴肉细细吮吸。 “别吸呀、别……宿初……” 这样,会更难受的。 又尔难耐地扭着身子,可惜她被温润坤泽将腰身箍得牢固,半点儿也动不了。 坤泽冷着脸,不说一句好话,狐狸觉得他好像真的生气了,但她不敢问,便更紧地搂住他脖子,然后就被亲得一身乳香,胸口顶着陈晏的下巴,含在嘴唇里的乳首又肿又热。 覆在穴口的手揉弄着,湿热的水一沾满,陈长公子就闷闷低头盯着看,指腹轻轻拨开女孩两瓣肉唇,勾起一道淫腻黏丝。 …… “宿初,你不高兴吗?” 她终于还是小声问了。 陈晏沉默,只管用指腹在肉缝上细细拨弄,将女孩穴口的水揉得一塌糊涂。 狐狸实在忍不住,呜咽一声,腿根夹着陈晏的手掌往下蹭,陈晏终于抬起头,默默地看她一眼,嘴角沾着一点色情的津液。 “你就这么忍着?”陈晏声音低哑,嗓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情欲,“舍不得让我进去,就这么替你蹭着,舒服么?” 又尔当他要反悔,忙小声说:“不能……外面有人……” 被撞见,那就完了。 啪—— “屁股撅起来。” 又尔红着脸抬起小屁股,白花花臀肉在陈晏手下多了好几道红痕。 “哪里有人?”陈晏这会儿冷声反问。 “还是说,哪里是有尔尔你在意的人在?怕被他撞见?” 裴璟?还是那商厌? 以他对这老实狐狸的了解,若非因为心中在意,怎会到了这一步还抗拒至此。 又尔眨巴着眼,没明白他语气中的弯弯绕绕。 “什么别人呀?宿初你说什么呢?” 她真的是有点怕这样会被人发现,也有点怕他不高兴,只好揪着陈晏的衣袖,声音很小地说:“宿初,我们说好的呀……只蹭一蹭……万一外面有人……” 瞧着少女一脸迷茫不似作假,陈晏终究没发狠,眸色幽深,静静看了她几眼。 他缓和了语气:“真的?” 狐狸乱糟糟地狂点头:“嗯嗯,真的。” …… 陈晏叹息一声,张开怀抱,又尔顺势窝过去,头埋在他肩窝。 这旧偏舍里浮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狐狸悄悄抬眼瞧一瞧陈晏的脸,只见坤泽唇线绷得很紧,眼眸半垂,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狐狸怕极了他不高兴,方才她哭过,胸口还在发闷,微张着唇喘息,陈晏静静搂着她,掌心覆着胸乳,不轻不重地揉捏,掌心好烫,又尔本来还有些想推开,奈何全身没力气,只得软着声讨好:“宿初,你别这样了。”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呀,还说她是乖宝宝,这会儿冷下脸来,一言不发地揽着她,叫她哪儿也去不了。 又尔趴在长公子肩上,认真思索了一番。 她曾听说,坤泽多半心气重,拈酸吃醋最是拿手,二少爷跟哥哥就是这样,常常莫名其妙对着她生闷气,自己那时还不懂。 现在……其实也不是很懂,到底他们……还有陈公子,到底在生什么气呢? “我怎样了?是没有同别人一样伺候好尔尔,惹尔尔烦心了?” 第十五章不乖(微h) 陈晏向来好脾气,面皮温润,连说重话也是温柔的。 这会儿的话语生出些压抑的冷意,又尔愣了愣,实在被问得不明所以:“不、不是。” 陈晏冷笑了一声,指腹有些重地揉了揉她的乳尖,“那是因为什么?” 又尔绞尽脑汁:“因为、因为……” “……哼,不是因为别人还能是因为什么?” 完完全全挤兑的语气。 小狐狸一时傻眼,半晌无法回话。 她说的全是实话呀。 不是因为别人,还能有什么理由,长公子冷冷地想着。 难道说…… 陈晏忽地出声:“你还未消气吗?!” 这句的语气没有克制住,带出点掩饰不住的急迫。 话一出口,陈晏自己似是也觉得这样不妥,立即将语气放软,柔柔补了一句:“尔尔没有消气吗?” 说着,也这样想着,陈晏一手扳正仍在发怔的狐狸身子,低头便吻上她的嘴唇。 唇舌交缠,不让又尔有半点逃脱的余地。 怎么……又亲了? 又尔被陈晏亲得愈发迷茫,气息乱得不像样。 实实在在地被人亲得再度软了身子。 “是还怪我么?” 他在她嘴边含糊问。 小狐狸迷迷糊糊,半天才在他唇边挤出一句:“……不、不怪了……” “那尔尔就是真的原谅我了?” 陈晏不依不饶地确认。 少女只好呜呜点头,这一下,又换来长公子一阵更深的纠缠。 陈晏痴缠地又尔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她想抬手去擦,手刚动,被他按回胸口。 陈晏慢慢地舔去又尔眼角的泪,“不是因为别人就好。” 也不是因为抵触他就好。 手指滑到她腿根,在花唇处转了两圈,陈晏将穴肉清液蘸出来给狐狸瞧:“给你这小狐狸看看,都湿成这样了,还不让人进。” 陈晏垂下眼:“难免……有些揣测。” 又尔看着那裹满液体的手指,倒吸一口气,满脸通红,别过眼。 顾不得别的了,女孩红着耳根装大度:“是……是这样啊,没关系的,总之……宿初你只要知道我没有想别人就好了。” “尔尔,其实……我这样想,也是事出有因。” 陈晏凑到又尔颈侧,试探地说了句,慢慢握住少女的手,湿漉漉的指尖缠着她的指骨慢慢摩挲。 又尔脸更红了。 过了会儿,陈晏轻声道:“这些年,多少次我都想去找尔尔赔礼道歉……” “可是,都被那裴氏长子挡了。” “你知道么?” 闻言,又尔蹙起眉。 陈公子在说什么啊?为什么要提哥哥?听他这语气.......是在说哥哥……不好吗? “要我说,你这裴氏的两位兄长不如你在这商氏的兄长呢,商二公子好歹还让尔尔见人,他们呢?将你圈在自己院里,这些年,我们几个中,有谁见过你一次?” 并没有啊,哥哥们带她出去玩过很多次呢。 又尔在他怀里扭扭捏捏道:“哥、兄长们待我挺好的呀。” 陈晏轻声一笑,用了点不知名的情绪轻声反问:“是吗?那怎么我每次去找你,都是叫人给拦住?先是裴璟,后是裴承澜,你那两位兄长真有耐心,将你护得跟什么似的,一点风声都不让进。” “尤为是那裴氏长子,对人来找尔尔的态度真是奇怪。” 手指故意捏了捏又尔的耳垂,似是打趣,“这可不是个好哥哥的做派。” 又尔听他这样说裴璟,立刻坐直了身子:“是因为哥哥他本来就怕我见外头的人惹是非,才那样的,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陈晏目光从她焦急的眼梢落下。 “裴璟是好哥哥,倒叫我成了坏人?难不成我来寻你,就成了不安好心了?”陈晏轻描淡写地自嘲道。 “没有……” 不是他说的这样。 又尔费力地想,觉着陈公子的话语虽很温和,但让她觉得不舒服,所以她倔强出口道:“反正……不许你这么说他。” 先不哄他了。 小狐狸默默反抗中。 陈晏见这蠢狐狸真的那么在意裴璟,都敢这样与人说话,心中生出几分烦躁。 于是面上呢,轻声细语地向她道了歉,“好好好,是我言错了。” “尔尔别怪我,我是个蠢的。” 将女孩翻了个身,面朝着自己坐在怀里,一手抚上她的大腿根,慢慢往里探。 又尔腿间全是湿漉漉的热气,肉丘鼓胀,肉穴收缩吐水,陈晏笑着道,“好了,不说别人了,再替我们小狐狸磨一磨好不好?” 狐狸咬着嘴唇,眼里泪珠一圈一圈,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怕被他看见,偏身下确确实实难受,性器挤进她腿间,顶着阴阜轻轻磨蹭,陈晏指尖探进去轻掐了一下肉蒂,裹着黏滑的水色一圈一圈在穴口抹。 “不让进就不进吧,叫小狐狸自己舒服,宿初就开心了。” 陈晏低下头,要去凑女孩的鼻尖。 又尔不动声色地避开。 “……?” “尔尔?” 女孩咬着嘴唇,别过头。 “小狐狸气性这么大吗?”陈晏唇角勉强勾出了个笑,很是勉强。 “几句话,就不肯让人碰了。” 末了有点不自觉的委屈,凑近。 又尔悄悄往旁边偏了一点,避开了陈晏的吻。 陈晏怔了一下,温润的笑在唇角停滞,“……怎么了尔尔?” 轻声唤她,手跟着落了下来。 又尔再次避开他的触碰,蜷下去,将脸蛋藏进抱起来的胳膊里。 陈晏试探着摸了下她的额头,想要把人转过来,小狐狸依旧藏着脸不肯应他。 大可以说些软话哄哄。 但为了别的坤泽哄这蠢狐狸…… 陈长公子不愿做。 陈晏眸色渐渐变冷,那点刚堆起来的温热伪饰在沉默里卸了下去。 索性直接将埋着脸的狐狸抱在腿上,性器抵着湿软穴口。 入进去了。 她既不乖。 他又何必在一只狐妖面前装道行更深的狐狸。 出水颇多的阴道肉壁褶皱很好地将慢慢开始挺动的肉茎包裹得满满当当。 按着女孩屁股往下,外阴两片花唇软趴趴分得更开,性器一路顺利嵌入肥嘟嘟的肉环,埋进温热胞宫。 嘶……与他想象中一样的。 好肏。 第十六章离间(h) “呜……嗯……” 陈晏垂下的眸中,看见两条迭在一起的白嫩嫩胳膊晃动,从里面传出女孩的压抑喘息。 “那裴氏长子将你捡去养你不过才叁年,商厌与你的情分快有十多年了罢,怎我说商厌你不恼?说别的人你竟还恼了?” 又尔在上下摇晃挨肏中得到难以抑制的快感,蜷曲起脚趾,吐出一截小舌喘息:“……不一样,裴璟对我好——” “嘘。” 陈晏食指堵住又尔湿润的嘴唇。 “现在,宿初不想听见其他男人的名字。” “乖宝宝,我们待会儿再谈论这个问题。” * “宝宝,我的乖宝宝……瞧瞧你的屄穴……咬得这么紧……” 不要。 讨厌他。 说话不算数。 又尔呜呜流着泪,用手背捂住眼睛。 可是……肉茎好粗好硬,一捅进来就将穴壁撑开变得薄薄的,吐水媚肉层层迭迭裹上去,绞着肉根不放。 “宝宝怎么这副表情?好可怜哦。” “是讨厌我了吗?可它在吸我呢……吸得这么紧……想让我射进去,对不对?射满乖宝宝的子宫……让它全部鼓起来好不好呀……那样,尔尔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啦……” …… 陈晏至今仍记得,那晚他是如何在怀中那具纤瘦女体中灌精的。 又尔的小腹在他漫长无节制地肏穴中渐渐鼓起来点弧度。 这要归功于粗热的性器曾长时间地停留于宫口深处。 无数次勃起,变胀大的肉茎完全抵达又尔少女狭窄多汁的肉环,蕈头抵住宫口,无节制地抽送,直至蓄积已久的精液无法遏制地再次开始冲刷胞宫壁。 先是浓稠的一股,直冲进子宫腔内,继而连续不断,浓精咕咕舒爽地灌注进那隐秘的腔道。 长公子适时含吮着又尔耳垂夸奖:“乖宝宝好棒哦……” 白浊浓精一层一层堆积在又尔的子宫内,量多得惊人,黏稠滚烫,渐渐充盈满湿热肉囊,使少女原本只微微鼓起的小腹逐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仿佛那薄得透明的腹部之下的子宫内注满了青年的精种,饱胀得如同一枚被灌满的肉袋。 “射了好多呢。” “呼……呜……” 经此冲击,老实狐狸早已放弃抗争,两条胳膊无力地环在陈晏脖颈,粉嫩舌尖不由自主地吐出来,张着唇呼哧呼哧地喘息。 肏傻了一样。 舌尖还要往下滴水,滴在胸乳上,淫水亮晶晶的, 好淫荡的小狐狸。 陈晏俯身,舔去她唇角溢出的清液,用指腹蘸了点,慢慢在少女白皙肚皮上画圈。 “好啦,乖宝宝,我们继续讨论。” 灌满了精,鸡巴泡在胞宫精水内的陈晏先是温温柔柔笑着。 下一瞬,又变成方才那眸底藏着暗色的长公子。 “唔……尔尔说裴璟对你好?他怎么对你好?” 双指揪住又尔的舌尖逗弄,探进口腔内壁剐蹭,继而模仿着性交的动作抽插。 面上仍是一副好脾气地笑着。 “乖宝宝,说呀。” …… 良久,满身薄汗少女回过身,感受到齿尖上的嫩指肉,含糊不清地开口“……久四……好……” “裴……璟……就是……好……” 哥哥给她地方住,让她吃饱喝足,不让别人欺负她,还带她到处玩,每天什么都不用愁,细细精养着她…… 这还不够吗? 陈晏看穿即便满眼水光中也盈着疑惑的少女心思,慢悠悠嗤笑一声:“什么好?不过是见色起意。” “他早肏过你了吧。” “那裴承澜也是?” “我猜猜看,每日伺候让尔尔身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拜裴氏那两位双生子所赐吧?” 陈晏微眯起眼:“我说的对吗?” 青年精瘦的腰部轻轻摆动。 果真是……肉穴饱满,甬道紧窄湿润,轻轻一入便能使人上瘾,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跟这狐狸交媾。 加上又尔是个老实怯懦的性子,让她沉溺性事……没有个几年调教是出不来的。 “回答呀,乖宝宝。” 长公子的手勾起又尔下巴,迫使她注视自己。 又尔与他对视的瞬间,登时清醒了几分。 “这、这……” 他说的是实话,可是……可是…… 陈晏做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为难尔尔了,涉及隐私……唔,那换一个吧。” 又尔慌乱的心刚想松——“裴璟若真当尔尔是亲妹妹,怎么可能对你下手?” “他跟你做那事时,是将你带回去养的多久?” 又尔心乱如麻。 他、他就是在挑拨自己和哥哥的关系。 对。 “两叁个月有么?怎么说,两叁个月尔尔也该长肉了,最适合他下手。” 分明知道他在挑拨,偏偏又忍不住去回想过往那些日子,哥哥将她救了,捡回他院里养。 屋檐下小狐狸一天天被养得圆润起来,确实是,变好了点之后,多少次夜里叫那雌雄莫辨的美人捧起她的脸,温柔且黏腻地亲吻她。 “哦,我想想。” “叁年前尔尔几岁?” 笑得眉眼弯弯,温润如玉的青年继续说:“刚及笄,那会儿尔尔长开了吧?” 又尔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陈公子……说的是实话,她实在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怕辩驳惹他生气,更不敢点头认同。 小狐狸心里那点对裴璟倔强的信任在这一瞬产生动摇。 “若你是幼时瘦骨嶙峋,整天穿着破旧衣裳的脏小孩,裴璟还会收留你?” …… 这话问的叫人怎么办呢? 又尔是裴璟的妹妹。 她是这位兄长的忠实追随者。 裴璟的“妹妹”逞能嘴硬道:“他会!他会!” “也许吧。” 陈晏仔仔细细瞧着又尔的脸,道:“尔尔小时候若是认真清洗一番,倒也是能看得过眼。” 裴璟的“妹妹”呼吸变得急促,眨眼时眼眶里有了雾气:“不要了。” “我不要跟你做了。” 性器还深埋在胞宫。 说完,又尔慌乱垂下头,成串的泪珠落在小腹之上。 她抽泣着,尝试动了动身子。 阴道内“咕叽咕叽”水声倒是响了,泡在胞宫精水中的性器丝毫未动。 视线聚焦在二人紧密结合处,润白精块早已一股股郁结在腿根,她的艳红阴阜上覆黏一片浓稠的精水。 他到底射了多少进去啊? 老实狐狸有些崩溃。 …… 又尔流着泪,吭哧吭哧努力了半天想退开,最后叫长公子轻轻捉住手腕便又钉回在了性器上。 “嗯?!——” “为了别的男人,真是好努力的想跑么?尔尔。” “当年商厌留了一命让你这笨狐狸活着,我怎么说他,不曾见你为他说过半句。” “对这裴璟……倒是情深义重啊。” 上赶着,他说一句,她就有一句为那裴氏长子解释的托词。 陈晏掐住又尔的脸颊:“可怜的小狐狸,由我来告诉你罢。” 他的眸色在烛火中宛若幽幽鬼魅,俯下身来,唇贴到又尔耳侧,说了一句话。 ……很久之后,又尔仍是怔在那里。 …… …… …… 后来,又尔常想,自己当时约摸是真傻在那了。 跟她说那话的青年明明近在眼前,她的心却好好似是被拽到远远他处了。 烛火晃了一下,她再次看见陈晏的眼睛。 深得看不见底。 偏舍的朱门被踹开的时候,又尔几乎没什么反应。 …… “瞧瞧,就几个时辰没看住,在这儿跟人通奸来了。” 耳边接上陈晏那句话的紧凑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会儿到了耳朵跟前了。 又尔木然回头过去,视线越过烛影,看见两道高大的人影。 ——一人冷着脸,佩着长剑,神情漠然。 这是二哥。 ——另一人身穿深色华服,肤色苍白,五官清艳。 这……也算是二哥? 一个二哥?跟另一个二哥? 两个少年前后而立。 烛下人影斜斜落在又尔眼里,压得她登时捡回丢失的神智。 又尔在这一瞬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 也是这一瞬,又尔猛然想起方才陈晏贴在她耳边的那句话。 ——“若是让裴璟将你从小养着,怕是等不到你及笄便要将你这小狐狸翻来覆去奸透了!” 又尔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