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萤》 第1章 《陨萤》作者:温风散粥饧【完结+番外】 【文案】 “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 某位差生越是不合群,关于他的流言就越多,上到杀过人,下到破过身。 陆藏之不一样。他右手做着卷子,左手摸着同桌毛茸茸的脑袋,心说这不是挺乖的么。 下一秒,陈芒醒了—— 一双飞刀眼瞬间开机,又“pia!”一下子拍掉陆藏之的手,怒斥——“滚蛋!” 陈芒 x 陆藏之 我是无法将自己点亮的萤,你是没被黑暗吞没的光。 不在沉默就在骂人凶得要死自力更生受 x 不仅乐善而且好施表面纯良三好学生攻 高中校园he双向奔赴,一个去了警校一个考了法医。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励志人生 小门小户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芒,陆藏之 ┃ 配角:梁辰,王文轩,景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tm不想高考!“不你想。 立意:我是无法将自己点亮的萤,你是没被黑暗吞没的光。 ==================== 第1章 最烦装逼的 北京的二月底三月初,正是春未至冬将尽,灰白的天空下枯枝招摇,起风了。 自行车叮铃铃响着拐进胡同,闯进杨树高枝遮住的半边天。两排树干都拦腰涂了白,向后飞驰。 “叮铃铃——” 大门口熙熙攘攘,少年一溜烟把车骑进学校。校门外荣誉墙正中的牌子,铭刻着陈旧落灰的“北京市示范性普通高中”。 “陈芒?陈芒到了吗?” “到。” 他裹着风推开教室门,正好赶上点名,匆匆到最后一排落座。 这是高一的第二个学期,年级按照新高考选科重新分了班,选生化的都被分到了3班。第一天点名同学间彼此有熟悉也有陌生,可能会决定之后的交友圈子,但以陈芒的人缘就算到了新班级对他也毫无影响——反正他谁都不熟。 “妈的,忘了举报这孙子。” 陈芒也不是急别的,不管周边忙什么,他坐在角落只埋头看手机。出门之前最后一把游戏都没来得及结算,现在可算有功夫坐下来算一下英雄的排位表现分。一边默默咒骂着,陈芒一边掐了下时间,老师在上边说话,他搁底下赶上课前又开了一把。 timi~ 二十分钟后。 “……我们现在说到手机问题啊,”班主任董萍拍了两下小保险柜,“新学期新制度,除了每天早读之前手机要上交到这里之外,咱们负责收手机的陆藏之陆副班长还会核查你们所有人的手机型号。你们那点儿小心思学校都清楚着呢啊,别想交什么模型机备用机。现在,所有人上来把手机交给我,并且,把这张表填了,填上你们的手机型号和电话。” 所有人窸窸窣窣开始拿手机,然后走动着排起队来,又陷入一片糟乱。 角落里。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aced!” 哒哒哒哒哒点塔。 “victory!” 陈芒轻松得没什么表情,只是迅速拉到结算界面。 “加二十三分……八千零九十八分……晚上再打一把就够了。” 他轻声算着,关了手机习惯性塞进桌肚,然后抹一把眼睛算休息,耳朵边是教室里乱糟糟的聊天声。 今天交不交手机呢?他想。 他反正以前就不交,老师管也没法管,刚才打了这么久游戏新班主任还不骂他,大概也是从之前的老师那继承来的经验。他在教师办公室的口碑一向不怎么样。 ……算了。 有句话怎么说?新学期新气象。 今天倒是可以交,那就先交上吧,尊重老师尊重规章制度。 想了一会儿,陈芒拿起手机走到了前面。 那个保险柜其实就是个小破塑料箱,防君子不防小人,里面用泡沫隔出三四十个槽,外边红胶布贴着保险柜三个字。 值得注意的是保险柜旁边站着的男生,白净又利落,举止颇有点指挥官的风度,面向大家接递着手机,偶尔管管纪律。 他就是陆藏之吧,听说过,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陆藏之看过来,朝陈芒笑了笑。 陈芒没理。 其他人手机都登记的差不多了,排了两个就到他了。陈芒把已经关机的手机递给陆藏之,然后在董老师的统计表上签字—— 小米max。 正要走。 “哎?你等一下,”董老师看着表上的字,“陈芒是吧,你等一下。陆藏之,把他手机拿给我看一下。” 陆藏之精确地从保险柜里递出了陈芒的那一个。 很旧,屏和壳都有碎的地方,还干干净净的,就跟多长时间没用了一样。还是个这么古早的型号。董老师正正反反地看完,说:“陈芒啊,既然都决定交手机了,还交个备用机?你这是不是备用机?” 陈芒长得并不蛮横,但总是压着眉毛一副凶样,就很蛮横了。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把你刚才一直玩的手机交上来。”董老师说。 谁都没想到,下一秒陈芒劈手把手机抢了回来,拽得老师都一个趔趄,而他撞在身后那个轻飘飘的柜门上撞得“当”一声。 “不要拉倒。” 他扔下一句,大步回了座位。 整个教室都安静了那么一瞬间,但谁都不知道究竟踩了哪里的雷。 “他一直这么跟老师说话的吗?啊?你们现在这小脾气啊……”董老师很年轻,摇摇头这事也就先算了。 底下同学还在互相挤眉弄眼,直到陆藏之拍了拍保险柜:“还谁没交?七点二十了,我要送手机了。” “我我我!” “来了来了!现在就交!” “等等还差我呢!” …… 班级这才恢复运转。 . 中午。 “公告:为保障同学们健康饮食,我校决定新学期在套餐中增加酸奶、水果等餐食,免费喝汤,并适当上调套餐价格。” 陈芒扫了眼公告,又看向套餐旁边刺眼的红色的23元,心说谁他妈要健康饮食啊,以前十五块钱就能吃饱现在你多收老子八块,操。 操啊,真是他妈的操了。 “小同学,到你啦!打哪个菜?” 陈芒心里惦记着别的,被阿姨叫了声才回神,说:“要白菜,和那个肉。……肉多一点,再多一点。菜也多一点。饭不够,饭也多一点。” 食堂阿姨噗嗤笑出声,高兴地给他盛,调侃道:“个子不高吃得还挺多。” 陈芒自认本来就不高,这些年也没长到一米八,所以没说什么,端着饭刚要走,他后边一个不知道哪年级哪班的大胖子也跟着嗤笑一声,鹦鹉学舌:“个子不高,吃得还挺多。”特别是被这飞刀眼扫了一下,还敢冲他“嘿嘿”两声,满是挑衅意味。 陈芒面无表情,默默走到一边把餐盘放在台子上,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灰溜溜走掉的时候,这小魔王猛然回头揪着人就给掼地上去了,胖子摔地上“咚”一声。本来陈芒都收手了,胖子不知道神气什么站起来居然开始撸袖子了,还像模像样地往手上吐吐沫,意思是我急了你可长点眼嗷。 结果poss还没摆完,陈芒又猛地给他掼地上了,排他后边那个戴眼镜的小矮个儿一边扶他一边小声说:“别别别他就是3班那个小魔头,杀过人的那个。你听说过没有,今天早上还跟他们班主任呛呛了。”于是胖子不再威风,又多瞅了他两眼,陈芒这才在一片唏嘘声里拿了盒酸奶拿了个苹果,端着饭走了,好像刚才只是担心打翻盘子。 陆藏之就排在那小眼镜儿身后,全听到了,就差笑出来了——这帮小孩儿真是什么谣都能造,要真杀过人早进去了。 果然,旁边有好凑热闹的过去问:“杀过人你都知道,怎么知道的?” “上个学期有人看见他血赤呼啦地在网吧那边转悠,那边好多小混混呐,有一波的老大就是那段时间被人打死了。我听说打他的那个人还是为了一个女的,因为经常跟他约的那个美女跟那个老大搞到一起了,他就把人打死了。” 越说越邪乎,陆藏之也就听一乐呵。 唉,这帮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啊…… 那头,陈芒已经找个小角落坐下吃饭了,吃着饭两眼出神。 他从来不管这些东西,不管别人说他什么,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反正再混两年他就从这滚蛋了。眼下只有吃饱饭跟他比较有关系。 他快速地扒拉着饭,肚子里撑得难受还是不停地往嘴里塞了好多肉好多饭好多菜,坚持要把盘子里的全都吃干净,一边咀嚼一边心里还在算着:一顿饭23,早饭买一个肉夹馍5块,一天28,一礼拜140,周末买一斤鸡蛋11块8…… 过了会儿,一个姑娘走了过来。 第2章 “你好……你是陈芒吗?” 陈芒刚刚还看见这个女同学在前面问路,原来是找他呢。 陈芒用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把饭咽了:“嗯。” “哦,是这样,”女同学笑了笑,把一个他很眼熟的小玩意放到他桌上,说:“新学期学生会要更新自行车牌了,这是你的旧车牌,记得找你们班文体部的同学更新一下,不然明天自行车就没法停进学校了。” “嗯。”陈芒把钥匙扣似的车牌揣进兜里,继续吃饭了。 女同学走远了,就听见她和同伴说:“哎呀呀呀他果然好凶的!” “我就说了吧!” “下次不替你去了!” …… 陈芒只是自顾自吃着饭。 晚自习。 “打完这把去……诶?3班谁是文体部的啊,”陈芒一边在敌方泉水大开杀戒,一边大脑宕机。 “那待会儿抓个人问问吧……” 啪! 突然,走神的功夫,一只手伸过来嗖一下子把手机抢走了—— “陈芒!你今天打一天游戏了,手机我没收了。” 董老师说。 陈芒猛地抬头:“不行!” 董老师:“不行也得行。没收。”说完扭头就走。 陈芒原地呆坐片刻,思来想去,“操!” 起身追了出去。 老师一不在教室,班里就乱糟糟的,各科课代表在黑板上留作业,班里同学跑来跑去记作业,一会儿你挡了我吧一会儿他看不见的,这其中当然不乏借机聊天的,从春节去哪玩扯到谁被表白。 一片混沌里,外边进来一个女同学找陆藏之,手足无措地观望这一锅大乱炖,还是另一个女班长注意到过来问:“你找谁?” “陆藏之在吗?”那个女生说,“主任要全年级学委统计没交寒假作业的,把名单报上去。” 是了,大忙人陆藏之除了副班还是学委。 “他去学生会开会了,”班长耐心解释道,“我可以帮你转告……” “我来了,”正说着,陆藏之小跑着回来了,正好撞见她俩在门口说话,喘了口气说:“找我?” 女生说:“寒假作业没交的名单,就差你们班了。” “好。” 陆藏之回到座位上行云流水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翻出两张表,交了上去。交之前,他大致扫了一眼确认无误——每科或多或少都有人没交,当然,陈芒的名字遍布每一科。 “谢谢。”女生接过表走了。 还没歇歇脚,下一秒——“陆藏之!” 陆藏之扭头一看,楼道那头跑过来一个穿着篮球队队服的。 “陆藏之!今天篮球队训练,老师让我来叫你了!” “好,我换个衣服就来。”说完又匆匆忙忙去书包里拿队服了。 是了,这位大忙人不仅是学生会的,还是篮球队的。刚开学,全撞一块了。 “陆藏之——数学作业都哪几样明天交啊?” “陆藏之!陆藏之呢?完了我忘了去问物理作业了……” “你笨蛋啊今天没上物理课!” …… 但他们的陆藏之已经去球场了。 陆藏之前脚走,后脚陈芒拉着脸回来了,看来手机是没要回来。 他推开后门径直回到自己座位上,无声地咒骂着什么,从嘴型看,大概是——“他妈的,爷的十块钱。” 有的人忙得天花乱坠,有的人没了手机就只能趴在后座上睡觉,甚至连作业都不记。 反应了一会儿,陈芒还是随机挑了一个坐在她前面的女同学,抬手敲了敲人家的椅背儿,把人吓一跳。 女同学一脸惊慌地回头:“你干嘛?” 陈芒:“你们班谁是文体部的?” 女同学还没缓过来:“陆藏之吧……我也不太熟。” 陈芒:“哦。” 他四下扫了一圈,又问:“陆藏之呢?” 女生说:“他们篮球队活动吧……” “……” 陈芒点点头以示知晓。 女生转过身去,过了会儿想起来什么,又回头说:“但是我记得他们五点半中场休息,你要是想找他可以……” 一看,人已经趴桌上睡着了。 6。 . 放学了。陈芒睡得很死,没听到下课铃,也没听到同学们欢呼交谈和乱糟糟收拾书包的声音,就听到有个傻逼一声声叫他名字叫得越来越大声—— “陈芒!” “陈芒!!” “陈芒——” 终于陈芒暴怒开机:“你他妈小点声能死!”他睁开眼,瞪着表情同样不怎么好的陆藏之。 陆藏之一手还拎着全班人的希望之柜,另一只手里拿着陈芒的手机,现下正递向陈芒。 “放学了,”他说,“董老师说把手机还给你,希望你明天早上和大家一起按时交手机。” 陈芒没说话,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自顾自开机,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还是无语,反正是不想回答。 “你听见没有。”陆藏之不确定道,好看的眉毛仍皱着。 陈芒一双单眼皮三白眼,只要盯着人看就好像有杀意,他现在正这样盯着陆藏之,然后抬手指着自己的耳朵:“你看这是什么?” 陆藏之哑然,懒得理他,走了。其他同学还等着他发手机。 陆藏之余光瞟到陈芒拎起包就走,还一副拽的要死的样,心里非常恼火。在陆藏之眼里装逼是最幼稚的事,有这本事你去杀个人,你在这什么都不是瞎叭叭什么呢,什么年代了,还向往混混的生活。 妈的,最烦装逼的。 但陆藏之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成了同桌。 -------------------- 第2章 傻逼同桌 我靠,昨天睡懵了没办车牌儿!! 陈芒推着自行车杵在车棚子旁边,说不出话,保安大爷正在前边一辆辆整理着自行车,一回头看见他:“来停车啊?我看眼车牌儿来。” 陈芒默默交上了那个旧车牌,试图蒙混过关。 “新的嘞?” “没办。” “那不行嘞呦,现在车棚都要停不下了,你没车牌不让你停嘞呦。” “那车先停这,我今天去学生会办。” “没车牌不让你停嘞呦。” “那我怎么能停?” “你去学生会去办个牌牌呦。” “那我现在去。” “没车牌你不能停嘞呦。” “……” 嘞呦你奶奶个腿儿!!!!! 陈芒脸色很臭,只能推着车去校外找地方停。轮子咕噜噜压着马路边,靠着棵树一倚,一兜,正要锁,他看见陆藏之背着书包路过了。 “陆藏之!”陈芒开口叫道。 陆藏之朝他招招手,露出微笑:“怎么了?” “没办车牌,今天没法在学校停车了。” “这样啊,”陆藏之想了想,“你先把车推棚子里等我,我上楼去给你办。” “嗯。” 十分钟后,一个钥匙扣似的小玩意握在陈芒手心,冰凉,他反手递给了保安大爷。 保安大爷:“你就停这吧,我给你推进去嘞。” 陆藏之站在一边:“那麻烦您嘞,人我带走嘞。” 他学人说话很好玩儿,保安大爷笑了笑。 两人并肩进教学楼,陆藏之的手插在口袋里取暖,也不多说话。于是陈芒也没说话。直到进了班,他才张嘴糊弄了一句:“谢谢啊。” 陆藏之挑眉看他,仿佛在惊讶这人会说谢谢。“不客气。”他说。 . “交作业。” 早读之前,收作业。 陆藏之拿着学校专门发给学委的那种表格,登记没交作业的人名单,最后站在陈芒跟前,伸着手:“语数英化生,差你了。当然,方便的话手机也交一下,也差你。” 因为高一第二学期的班是重组的,所以他们此前许多人不熟,有的时候同学写作业了但不知道交给谁,学委就得挨个要。 于是,出于形式化,陆藏之来找陈芒要作业了。 陈芒看都没看他,一只手张开——空空如也,一项没写;另一只手忙着打游戏——点塔呢。 哒哒哒哒哒。 陆藏之本来也没抱希望,看他没写就扭头走了,但是这一幕被班主任看在眼里。董老师怒斥:“陈芒全科作业都没写是吧?陆藏之!” 陆藏之:? 董老师:“你给我收拾你东西,然后搬到陈芒旁边那个空座去,每天督促他记作业写作业交作业!” 陆藏之:???!!! 陈芒:????!!!! 陆藏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陈芒。两组瞳孔地震在此情此景之下对视了。 陆藏之心说我只是乐于助人帮你一下,我可不想挨着你坐啊。 陈芒那表情也是,我只是早上谢你一下,我可不想你把社交圈带到我大后排来啊。 第3章 奈何天命不可违。现在两人并排坐着,陈芒靠窗,陆藏之就在他右手边。 虽然没人说话,但是很明显地,早上刚刚建立的那点友情烟消云散。不相容的人就他妈相容不了。 两人前排坐的是两个姑娘,一个昨天跟陈芒说过话,叫梁辰,还有一个叫贺大吉。这名字,虽说很吉利,但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太……所以大家一般叫她小贺或者小吉。 陆藏之搬到后排来,前座的两个姑娘高兴坏了,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庆祝——天降学霸,她们的作业有救喽! “正好,我把咱班座位给调一下,你们这些人坐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董老师拿笔敲敲多媒体,“那边儿两个男生,拆开坐……” “还有你到第一排来,坐陆藏之刚才的位置。” “后门那儿去个女生。” …… “这就好多了,”董老师最后检查几遍,说:“就按现在这个座位分组,小方块懂吧,四个一组四个一组,s型你们这1组2组3组4组……懂不?自己选个组长,待会儿报给我。” 两个女同学很听话地转过身准备和他俩讨论。 陈芒自知组长跟自己不沾边,不说话,只低头打游戏。 陆藏之自知这事跟自己沾边,直接说:“就别选我了,我又班长又学委又学生会,真忙不过来。” 梁辰委屈道:“就我这成绩我也当不了组长啊……小贺你来呗,小贺小贺小贺,小贺~~~” 小贺是不好意思的,她平时就比较因为相貌自卑,这下眼睛一直在另外三人脸上来回转,不太敢当这个组长。 陆藏之露出一个干净的笑,说:“就你吧,小贺。梁辰是学生会文体部的,又是宣传委员,也忙。你来正好。” 梁辰:“是啊是啊!小贺你来当组长!” 就这么着定下了。 等到老师最后统计到他们组的时候:“8组?” 梁辰高兴地举手,指着小贺,说:“贺大吉!” 董老师点点头拿笔记下了,几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有别的男生噗嗤一下笑出来,不知道笑她名字还是笑什么,相互一对眼神又开始笑。 梁辰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抬手拿了个橡皮猛地丢出去,正中那人脑ber! 等男生我草一声摸着头看过来,她就做鬼脸冲他“呸呸呸呸呸tuituitui”,然后左手一个中指右手一个中指,“呸!呸!” 男生:“我草???” 他把橡皮捡起来猛地扔了回去。 不扔还好,一扔一下子砸陈芒桌上了,陈芒左手打游戏呢右手“啪”一拍桌子!怒骂:“哪个傻逼?” 就都不敢出声了。 董老师拍一下多媒体:“后边儿吵什么呢!陆藏之!管一下纪律,该上早读了。”说完,抱着文件夹离开教室,把门口等着的数学老师换进来。 他们闹腾,陆藏之被点名,陆藏之很不爽。但他也只能出声道:“所有人安静拿出数学书,值日生擦黑板!” “哎呦呦,咱们班就是活跃哈,早上这闹腾。”数学老师把茶杯放下,“但是你们班这个整体素质啊……有待提高。呦,怎么给咱陆大学委调后边儿去啦?你不在前边儿我都想你了。你看看前边儿这几个,还有睡觉的在这……”她顺手揪着谁的耳朵把人拽起来,继续说:“哎呦这都什么人呐……既然班主任给你调到后排去,肯定是有她的用意的,你就得肩负起管理后排的责任,啊,带头好好学习……像那个不交作业的,啊,普遍就在后排……” …… 第五节课体育,陆藏之打水回来喝了两口准备走,发现陈芒还在睡。 “陈芒,陈芒?” 这时候其他人都出去了,要是不叫他估计他能睡到下午。于是陆藏之叹了口气,从笔袋里随便抽了根笔,对着陈芒肩胛骨捅了好几下。 “我他妈的……!”陈芒暴怒中醒过来,看到周围都没人了就剩一个面无表情的陆藏之,反应了一下,“该吃饭了?” “……第五节,体育课。”说完,陆藏之走了。 陈芒跟在他身后一起出去,片刻,才酝酿出一个:“谢谢。” 陆藏之觉得新鲜,还回头挑眉看了他一眼。 但陈芒一向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并没再多说。 路上碰到化学老师,化学老师还说:“今天没交作业吧陈芒?陆藏之你俩怎么走一块儿了,你一个学委,催着他点儿,昂。” 陆藏之:“好的老师。” 陈芒:“……” 老师哒哒哒踩着高跟走了,陆藏之看陈芒一脸无语,问:“怎么了?” “没怎么。”陈芒不想说话。 他只是觉得和陆藏之走在一起总有人上来叭叭两句,老烦人了。 陆藏之也就不问了,他大概知道陈芒在烦什么,他也烦,自从跟他待一块动不动就被连坐。不交作业的是他,挨批的是自己。 陈芒和人并肩走路就尴尬,抬手挠着后脑勺。陆藏之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贴着圈创可贴,就在指腹上,好像以前也看见过。难道真如他们所说,出去打架受伤了? 算了,有他什么事儿呢,许愿这小子明天交作业吧。 . 放学,陆藏之追在陈芒身后出了教学楼,拍拍他:“陈芒。” 陈芒走得快没注意到他,这会儿才回头:“?” “看你今天没记作业,这是今天的作业。礼拜一收。”说着,陆藏之递给他一张纸。 “不要。” 人扭头走了,陆藏之只得把纸给团起来塞进了陈芒书包侧兜,然后就目送他去存车处取了辆自行车风一样骑走了。不过他们出了校门往两个方向走,分道扬镳,陆藏之便不再注意他,自顾自去贩卖机买了瓶饮料。 陈芒骑车快可不影响他边骑边看手机,他把战绩截图发给手机那头的人之后,就反复解锁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终于在他到家之前,微信到账310元。他看了眼微信余额,又往另一个号上转了笔钱。 他把自行车锁在楼道,开门回家,见转账没收,朝他爸卧室门连着踹了好几脚:“陈骏!欠你的两百块饭卡钱还你了!” 那头没动静,于是又是好几脚:“你给我收了,别他妈到时候说我没还你!” “我他妈币听见了!你老子睡觉呢滚!” 陈芒便不再管他,自己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冷透了的油乎乎的肉夹馍。 和一团作业纸。 “……” 陈芒把肉夹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到微波炉转了转,苹果酸奶放冰箱,至于那张作业……啧,扔书包里算了。反正没时间写。 明明中午吃了很多啊,为什么晚上还是这么饿。而且从今天早上饿得两眼发昏来看,看来晚饭还是省不掉…… 陈芒叹了口气,把肉夹馍啃了,又打开笔记本,看一会儿书,再把今天新学的公式抄上,就算完成这一天的学习任务了。 他静坐片刻算休息,然后微信提示音响了,消息来自一个叫做“景止”的联系人。 “你不是喜欢王者段位的吗,给你接了个王者1颗星的,打到50,七百块钱。九天时间,下周日验收,可以吗?” 他看后难得有些高兴地吹了个口哨,回了句“ok”就上床睡觉了。 哦对,陈芒睁眼,又定了10个凌晨1:00的闹钟。 所以他当然没收到——收到也不会注意——陆藏之给他发送的好友申请。 “我是陆藏之。你同桌。” -------------------- 第3章 傻逼同学 礼拜一,早读。陈芒拎着书包进班,感觉班里耳目一新的。 因为刚开学作业不多,所以这周末大家过得都很好,一个个神清气爽。陆藏之在各科课代表那要了一圈名字,最后还是回到自己座位边儿上,对着陈芒一伸手:“语数英物化生史地政,和手机。” 陈芒很神奇地交了手机,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纯上分那还是通宵效率高,白天课间留着补觉吧。 “作业呢?” 陈芒闻言,把刚收回的手重新摊开,空空如也,眼里满是:你tm瞎? 陆藏之:“我不是给你记了吗?” 陈芒:“记了我就要写?” 陆藏之:“……” 他也不管陈芒了,自顾自去教师办公室交表。 没多会儿陆藏之回来了,一进班就被董老师得大嗓门震得快死过去——“来,陆藏之你来的正好!陈芒你站过来!” 陆藏之:? 他一无所知地愣在原地,教室里死寂一般,所有人都回头看向角落里刚站起身的那位。 陈芒。 这小子臭着脸刚走上来,就被董老师一把摁在了刺啦刺啦拽到跟前的椅子上。随后,陆大学委手里多了一把剪刀,董萍塞过来的。 “我有没有说过,这周一检查仪容仪表,有没有!”董老师斥道,“不光早读的时候说了,我还在群里嘱咐你们剪头发剪指甲,怎么还是有人不听呢!我说没说过,今天到学校谁的头发不合格,现场叫你合格!……” 第4章 耳边巨大的声音吵得陈芒脑瓜子嗡嗡的,他现在算知道为什么班里耳目一新了,合着大家都剪头了,就他忘了。 董老师劈头盖脸一通数落,终于训完,短暂的静谧里陆藏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狮子又开口——“来!陆藏之,你给他剪!他剪不合格全班不许上早读!” “……” 没办法,陆藏之只能把剪刀掂了掂,左瞄,右瞄,对准一块头发准备开剪。他小声哼哼着问陈芒:“我礼拜五加你微信就想提醒你这事,你怎么不通过。” 陈芒木着脸,已经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没注意。”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陆藏之没多一会儿就给他剪成板寸了,看起来剪子用着还挺顺手,就好像在这方面有天赋似的。 ……不过离美观还,差一些。 “行了,你俩回去吧。”董老师又指着地上的碎发:“值日生上来扫了。——看到没有,以后谁仪容仪表不合格,就是这个待遇!” 俩人前后脚落座,忐忑的陆藏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陈芒满不在乎地一摸头发:“谢谢啊。” 陆藏之:“……”谢谢? 这是你跟我说谢谢的程度吗?这是我跟你说对不起的程度啊! 但他不知道落座即趴、趴下即睡的陈芒同学,此时此刻正闭着眼在心里咒骂他家楼下那家理发店——他妈的,陆藏之都会的玩意儿,找你剪个头收老子二十五。呸。 . 当、当、当! 三角板敲在黑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数学潘老师叫道:“周末我就留了一张预习学案,为什么还有人没交?!” 全班没人敢出声。 陆藏之下意识瞥向同桌,发现这货还在睡! 他无声叹息,一个劲晃他胳膊,不醒,最后干脆从笔袋里抽了根笔,朝他后背蝴蝶骨猛地一戳! 与此同时——“陈芒!王文轩!” 潘老师指着教室门,“给我去门口补作业,不补完不许进来!!” 陈芒一个激灵坐起来,短暂地惊诧过后便面无表情地拿上作业和笔从后门出去了。那个叫王文轩的也灰溜溜跟了出去。教室里落针可闻,数学课代表默默发着作业,窸窸窣窣地没有人敢说话。 “好,上课!” “起立!老师好——” …… 教室门外的走廊有一排齐胸高的储物柜,经常有学生被轰出来在这里补作业。 陈芒只是把那张学案往那一扔就不管了,也不动笔,就靠在窗口往教室里看。里面数学老师在讲新课。王文轩趴在储物柜上写了两笔写不下去,呸了声“真难”,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一声timi过后,陈芒有些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见他看过来,王文轩赶紧狗腿子似的凑到人跟前儿,捧着手机:“陈芒,我晋级赛,你帮我打呗!我还没上过星耀呢呜呜呜……” 这俩人以前是一个班的,王文轩作为八卦中转站当然有全班乃至半个年级所有人的好友,自然也从游戏好友里看到过陈芒的真实段位——荣耀王者101星。鬼知道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被震惊成什么样子。 陈芒又继续目不转睛盯黑板了,冷漠地说:“你怎么不交手机。” 王文轩新奇道:“你不是也没交吗?一把,就一把!钻石局你肯定能赢的!” “不打。” “求求你了就帮我打一把吧!我要是掉分又上不来了!” 陈芒持续冷漠:“给钱。” 王文轩块头不小,骨气不多:“中午刷我饭卡。” 陈芒:“……成交。” 教室里面潘海燕讲完拉上黑板,又拿起一摞练习卷,往手上吐了吐沫数好一排排分发下去。陈芒这才收回目光,接过王文轩的苹果手机,开局。选了裴擒虎。 六分钟后。 “我草、我草!我草你杀疯了吧我草!!” “我草陈哥牛b啊陈哥!!” “诶!!四杀、四杀!五杀!你干嘛不抢那个五杀!傻逼队友。” “我靠——投了!投降了对面!六分投!!” “我上星耀啦!!!牛b——!!!” “你们两个不上课在楼道里吵什么!!!” 年级主任在一声激情澎湃的“victory”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从走廊尽头拐出来。陈芒黑着脸,把手背在身后朝王文轩比了个中指。 后者默默抽走手机放在自己兜里。 “手机交出来。” 几秒的时间比一个钟头还长,三方对视,女魔头已然行至跟前,正把手伸向他希望他识相。 王文轩叹口气,又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递给了年级主任。 主任掂了掂,将iphone xs收入囊中,目光移向陈芒:“你的呢?” 王文轩是有点仗义在身上的,抢着说:“他手机交了,刚玩的我的。” 主任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自己的交了,玩别人手机,你小子。待会儿我就回办公室把你手机也找出来,你俩的手机一起没收!要想拿回来,周五让家长来办公室找我。” 陈芒不说话,他想到那个男人就头痛,就王文轩唯唯诺诺地低头说是。 这事算告一段落,主任瞟一眼教室里,说:“你们两个怎么不进去上课?” 王文轩:“我俩没交作业,出来罚站。” “真行。过来。”主任带头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示意他俩进去。“潘老师,先让他俩回去坐着吧,晚点校长视察。” “哎好。”潘老师客气道。 年级主任走了,潘海燕扬脖看着她身形从窗外晃过,才皱起眉,当当当开始敲黑板。 “看看,看看!这就是班风的问题。我告诉你俩刚才在外边打游戏以为我没听见吗,我就是没时间管!”潘老师怒道,“有一个人不交手机,就有第二个;有一个人打游戏,就有第二个人打游戏!你们个别人以为不好好学习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吗?你们影响的是整个班级!陆藏之!” 陆藏之:“????到!” 潘老师:“作为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啊,还兼个副班长,你能不能起到一个带头作用?能吗?” 陆藏之:“……能。” 潘老师:“我看你不能,不然怎么连你同桌都交不上作业还打游戏?” 陆藏之:“…………” “从今天起,你陆藏之每次的数学作业必须是a+,还有其他两位课代表,以后每天放学我都会把你们三位前一天的作业拍照发到班群里。不想丢人你们晚上就给我好好写,白天就给我认真听课好好订正,”潘老师哼道:“其他人,作业改不完的晚上对着学委和课代表的答案订正,都自觉把那学习标准向陆大学委看齐!学习不是给老师学的,啊,前途是你们自己的。……” 底下,陈芒小声问陆藏之:“她课上内容讲完了吗?” 陆藏之有点生无可恋,也小声说:“讲完了,在做习题。” 陈芒:“那我睡了。” 陆藏之:“……待会儿课间董萍儿肯定要来找你的,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陈芒:zzz... 已睡,勿cue。 中午。 “陈哥,陈哥!”王文轩跟在陈芒身后。 这人刚被陆藏之戳醒,走路还有点懵:“干什么?” 王文轩有点紧张:“我刚才真不该骗她说你交手机了,现在好了,她要是去拿的时候发现你没交会不会通报批评你啊。” 陈芒没什么反应,答:“我今天交了。” 王文轩:“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交了??那就好那就好……” 陈芒:“好个屁。” 好个屁,他妈的,单子周末就验收了! 老子今天就不该交的,不交那女人反而还没收不了,服了。 更倒霉的是,他根本就不指望那个傻逼会来学校。 王文轩不知道陈芒黑着张脸心里在想什么,看他沉默了有一会儿才弱弱开口:“陈哥,今儿想吃什么?” 陈芒不说话,默默排在了一个窗口后边,王文轩就和他一起排,兜里揣着饭卡。看到路过的熟人,王文轩还会忍不住招呼:“嗨!来我这儿排啊!”然后几个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 终于排到陈芒。 “红烧肉那个套餐,肉多一点菜多一点,饭也多一点。” 陈芒接过餐盘,只往后瞥了一眼,王文轩就上来把饭卡刷了。 “呦,没想到你俩关系挺好,他刷你饭卡啊。”同学说。 王文轩也打了饭,溜达着回答:“那是因为陈芒今天帮我打了晋级赛!我跟你们说,他老牛b了,我之前就看他王者段位一百多颗星!” “不可能吧,你又在瞎编。” “我亲眼看见的!你们不会都没他好友吧?他还是省一百里玄策诶!!北京市第一!今天他给我上分的时候我看他打了,杀疯了!你懂什么是杀疯了吗?野王在咱们小钻石局那就是炸鱼!” 第5章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就顺腿跟着陈芒走了,陈芒去哪桌他俩去哪桌,陈芒坐哪他俩也坐哪。 本来就习惯一个人坐角落的陈芒头上缓慢升起一个问号,然后默默把凳子往一旁拉了拉。 王文轩说着话,发现自己怎么离兄弟有点远呢,这凳子间距真不合理。于是他一边嚼着一边端起盘子,用屁股挪着凳子刺啦刺啦往陈芒那靠。 陈芒:“……” 他的脸色一向不好看,埋头自顾自吃了一会儿,等另一个同学吃完先走,才出声道:“王文轩。” “咋啦?”这块就剩他俩了,王文轩喝了口汤。 陈芒问:“你有备用机吗?就是之前的旧手机。” 王文轩苦笑:“害,别提了。我妈知道学校要求交手机,把我的旧手机全卖二手市场了,就怕我耍小聪明。” “好吧。” “怎么啦,你要用手机吗?” “没事。” 陈芒不再说话,吃完饭就回去了,路上被董老师逮走教育一番,等进班已经该午休了。 教室里关着灯,窗帘把日光挡在外面,只有从楼道里照进来一点儿亮。很有睡觉的氛围,但不过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哪有人真睡。 陈芒从后门进来,陆藏之正端坐在位子上写数学作业,两张卷子铺在桌面,已经被完成了1/3。 “……” 落座后静默片刻,陈芒开口道:“你有备用机吗?” -------------------- 第4章 傻逼老师 “你有备用机吗?”陈芒说。 忽然被这么一问,陆藏之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几笔写完最后一行才偏头看向他:“什么备用机?” “没用的旧手机。” “有倒是有,”陆藏之感觉他应该是有急用才会管自己要,补充道:“不过我那个手机是因为屏摔碎了才退役的,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有没有影响。” 陈芒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只不过还是那副没有波澜的语气:“能用就行。” 陆藏之露出营业常用笑容,又想起来了礼拜五那天的事。 他跟着董老师到楼道里,一脸听凭吩咐的懂事样子。董老师笑了笑,跟他说:“陈芒这孩子老不交作业,从你跟他相处这两天,觉得是什么原因?” “……” 陆藏之勉强让自己思考了一下,然后张嘴瞎编:“可能是课业太繁重了,到家就累得写不了作业了?” 董老师居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那这样,你可是咱们班的重要成分,交给你一个额外的任务。” “您说。” “你有陈芒的微信好友吗?每天呢……” “没有。” “……”董老师斟酌了一下,“那这样,你加一下他,每天呢把作业单儿发给他,提醒他都有哪些作业要写。你跟他说,哪怕交一个也是进步呢,对不对。虽然我也不老,但我实在不懂怎么跟叛逆小年轻沟通,说多了再叫他会错意。所以就拜托你了,你一定没问题的吧,老师相信你哦。” 陆藏之只得点了点头,心说真是个完蛋的差事。 …… “这样吧,”陆藏之说,“既然我答应了借你手机,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明天交一项作业?” 陈芒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成交。” “那明天我拿给你?”陆藏之好像总会挂着笑,一副优秀团员的模样。 “就今天吧,我急用,”陈芒说,“放学我跟你走,你回家拿了给我。” “好。” 这事有了着落,陈芒才踏实点。他翻出课表看了一眼,下午第一节英语。 “陆藏之。” “嗯?” “我睡了。午休结束你叫我的时候能不能别再戳我后背骨头缝了,换成胳膊,行不行?”陈芒说。 陆藏之说:“行是行,但你得醒的来。不然为了叫你我可没别的办法。” “……知道了。” zzz… . 叮铃铃铃——!! 董萍踩着预备铃进教室,手里还抱着英语学案,“turn to page 31,read the first paragraph and answer the questions. 十分钟时间做题,课代表帮我发学案,go go go. ” 教室里两波人窃窃私语,一波人问读第几页,一波人问写哪道题。而最后一排,陆藏之正在用笔狂捅陈芒胳膊。 戳戳戳戳戳戳戳戳! 你小子,睡的是真死啊。 陆藏之叹口气,拿起笔猛戳老地方! “艹!”陈芒惊醒一下子坐起来,“妈的不是跟你说别戳我后脊梁吗?” 陆藏之:“我戳您胳膊您倒是醒啊。” 两张学案从前座哗啦啦传了过来,两人这才闭嘴。 …… “好,最后一小题还有人有疑问吗?” 董萍拿着红笔在题上写答案,投影仪把学案投到了大屏幕上。 “没有了?都会了?ok,那今天的英语课就上到这儿,课代表下课去我办公室拿作业,还剩五分钟我要说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你们应该知道手机被我没收,跟被主任没收的区别吧?……所以,该怎么做,我就不多说了。” 董老师无奈地敲敲多媒体:“第二件事,我发现咱们班打游戏的风气非常非常盛行,一下课我就听见你们乱哄哄地都在聊游戏,哼,就没见你们讨论过学习。” “来,我问问你们平时都谁玩王者荣耀?”她下讲台拉了张椅子坐着和大家说话,因为过于年轻所以总是显得没那么威严。 一班同学里挤眉弄眼,目光聚集的无非那几个学生,这事谁会抢着报自己名儿啊,都是憋着笑把别人捅出去: “老师王文轩!”“王文轩又菜又爱玩!” “张宇成天天晒段位!”“张宇成!” “还有王浩天老师!” …… 欢天喜地地说了一圈,同学们也不止一次看向陈芒,但不知道是怪他脾气很差生人勿近,还是怪他那双下三白太凶,反正没人敢拿他名字闹,想说他的人也都支吾起来。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董老师满意地拍了拍手,说:“很好。——陆藏之!” 陆藏之:“????老师我在。” “陆藏之,你回去下载一个王者荣耀,你就给我看这些人每天都在不在线!”董老师敲着多媒体,“所有人啊,我告诉你们,如果我发现你们周一到周五打游戏,不仅打游戏还不交作业,那你们就完了!” 陆藏之:“……” 他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端出一个笑,答复:“好的老师。” . 六点放学。 校门口人潮拥挤,陈芒推着自行车和陆藏之一起出了学校。 “你坐公交还是地铁?我可以把车停车站陪你过去。”陈芒把钥匙收进口袋,边走边说。 陆藏之抬手指了指路口:“走路,右拐直走就是我家,全程不到八百米吧。” 陈芒并不那么擅长聊天,“唔”了声就不说话了。倒是陆藏之习惯性站在饮料机前买了瓶橙汁,哦,今天是两瓶。 “我不要,你自己喝吧。” 陈芒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橙汁,陆藏之就随手扔他车筐里了,问:“王者荣耀可以看到微信好友在线?” “……理论上是的,但是号主可以隐身,而且就算不隐身,除了微信区王者还有q区呢,如果一个人是q区玩家那你在v区就看不到他的在线状态,或者说根本连他好友都没有。” 陈芒一边回答,一边盯着那瓶橙汁在思考要不要扔回去,想来想去最后也没犯矫情,默不作声算收下了。 陆藏之:“那我下载王者荣耀监测你们在线状态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至少我就是打q区的。”陈芒说。 “……” 陆藏之真是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奇葩又无聊的差事。 进小区以后,陈芒在楼下等了十几二十分钟陆藏之才下来,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也不算旧,屏也只碎了边角而已。 “谢谢。”他接过手机,骑上车走了。 陆藏之只是笑,冲他喊:“别忘了答应我的!” 人走远了,陆藏之转过身,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捻了捻,掌心还有一点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最终打开淘宝历史订单找到其中一个商品,并再次购买。 . “能让号主再帮我过一下登录验证吗?我用另一部手机上的号。” 到家,把中午没吃完的苹果和酸奶放冰箱,陈芒回房间给景止发短信。 景止:“行。” 几分钟后,登录成功,正要开始排位赛,陈芒想起什么,拎着书包在桌前坐下了。他翻了翻,找出那张数学卷子,又拿出数学笔记本,铺开在桌上开始写。 他已经很久没写过作业了,但是对着笔记还是能勉强算出答案的。就这么写了半个小时,终于写到最后两道大题,陈芒皱着眉来来回回读好几遍,意识到自己不会写,两道都不会。 第6章 那就没办法了。他在题号上打了个圈,便放下卷子准备打游戏。 咣、咣、咣! 咣!咣!咣! 大门被拍出巨响。 “给老子开门!!” 陈芒摔了笔,起身怒道:“你他妈没钥匙吗?”说着去给陈骏开门。 锁刚拧开,陈骏推开门“啪”就甩了儿子一巴掌,“让你开你就开,还他妈管上老子了。” 浓烈酸臭的酒气喷了陈芒一脸,他厌恶地挥挥,冷哼:“又去赌了吧。” “再说一遍别他妈管老子!”毫无征兆地,陈骏飞起一脚把他踹倒在地,咬牙切齿地:“小王八犊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我他妈还想知道怎么摊了你这么个爹呢!”陈芒爬起来,一手捂着坐脸叫道,“要不是你我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啊?你今天什么样子?你今天能上你那破学都是靠我把你养大!” “你滚吧!学费是我自己交的,我他妈没花你一分钱!” 啪! 又是一巴掌,男人吼道:“我让你犟嘴!” 啪! “我让你犟嘴!” 陈芒抬胳膊挡了第三下,他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怒喊:“你把从我这抢的钱都他妈吐出来,我就一辈子不跟你犟嘴!” “你个小杂种,”陈骏呸了一声,从地上抄起板凳:“当爹的管儿子要钱天经地义!手机呢,把手机给我!” “我手机没钱了,都他妈让你这个傻逼要走了!” 这人嚷着就开始往人身上抡板凳:“不可能!一个礼拜你一分钱挣不着?手机给我!给我!!!” “我就是没挣着!你把我打死吧,你打死我也没有!!!” 一方狠命地砸,一方死倔地往前送,板凳腿大力磕在人胳膊上手上。 好像想起什么,中年男人抬手抓起男孩的脖领猛地把人甩开,随后不管不顾地迈进那间卧室。 陈芒后背连后脑一起咣地撞到冰箱上,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冲上去拽人胳膊:“别他妈进我房间!” “滚开!” 陈骏一下拿起那部旧手机,看清后嘲道:“呦,小犊子换手机了。” “还给我!那是我同学的!”陈芒急了眼伸手便抢,被陈骏一脚踢开,小腿磕在床脚,他一下摔倒在这拥挤又狭窄的空间。 “我倒要看看这手机里有没有钱。”陈骏肆意地解锁手机滑动翻看。 微信,未登录。 支付宝,未登录。 □□,未登录。 …… “你傻逼吧!!!”陈芒爬起来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拳,伸手要抢,陈骏被推得一个没拿稳点进相册—— 下一秒,两人同时看见相册里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脆响,陈骏劈手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什么垃圾,为了防你老子真他妈能耍心眼!”陈骏咆哮着抓起桌面上的数学卷子:“上学,就他妈知道上学!老子当时就不想让你上学花那个傻逼钱!” “还给我!” “还你妈!”嘶啦嘶啦陈骏把卷子撕了又撕,“就是因为上学去才他妈没钱给你老子是吧,那就都别好过!” “你他妈傻逼吧你脑子让驴踢了!!” “想上学就把你上学浪费掉的钱都补给我!” 陈骏把卷子撕得粉碎,陈芒疯了一样往他头脸砸拳,两人谁也不肯停下来,最后是陈骏刺啦一下拉开窗,把碎片扔了出去。 陈芒收了手。他沉默着,陈骏也沉默着。 末了,陈芒轻声说:“你简直脑子有病。” . 第二天一早到校,陈芒锁车进楼。 一楼一进去是文化墙,贴着学生们敷衍的手抄报。穿过楼道,从3班窗户能看见陆藏之已经落座了,还有几个同学围着他说笑,更有甚者在借他作业抄。陈芒一直是坐后排,他从来没见后排这么热闹过。 忽然,陆藏之看了过来。他朝他友好地招招手。 陈芒抿着嘴,见状只好硬着头皮从后门进了教室,还把一瓶新买的橙汁放在了陆藏之桌上。 陆藏之笑笑把饮料放在一边,朝陈芒一伸手:“今天打算交哪科作业?” -------------------- 第5章 我是傻逼 “今天打算交哪科作业?”陆藏之笑晏晏地说。 陈芒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把书包放腿上开始翻,片刻后拿出一个英语本。 “说话算话。”他说,“我可以借你手机多用几天吗?” 陆藏之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抄写着这一课的单词。他说:“可以啊,那你用几天就交几天的作业,像今天这样,成交么?” “……成交。” 陈芒看了眼时间,往桌上一趴,“我睡了,上课叫我。” “会叫你的,不叫你老师就该叫我了。” 书页翻动,哗啦啦杂乱又仓促,陆藏之不知道又在桌上倒腾起什么,反正他手头一向很忙,向来是这动静。陈芒趴在桌上听着同桌的声响,并没能迅速睡着。 昨天晚上闹到最后,陈骏摔门走了。 “……” 陈芒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子上发了两分钟的呆。 最终,他从包里翻出英语书和作业本,铺桌上开始抄课后单词。 写字台正对着窗户,窗外是漆黑的防盗栏,玻璃上反射的昏黄顶灯是漆黑夜色里唯一的亮光。陈芒可以透过窗玻璃看到自己逆光的脸。 他写完了一项英语作业。 …… timi—— 进入登录界面,上号。 点开排位赛,当前段位最强王者27星。 还差23颗星,陈芒想,他来得及。 bp环节,我方已经预选了盾山和王昭君,陈芒直接ban掉庄周反手选了一个百里玄策。不到两分钟时间双方迅速锁定英雄——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全军出击!” 【bp环节:禁英雄/选英雄环节。】 【盾山:打控制的辅助。】 【王昭君:打控制的法师。】 【百里玄策:有控制的打野。】 【庄周:可以净化控制的辅助。】 百里玄策可以说是陈芒最拿手的本命英雄,他曾经把玄策的战力打到过北京市第一,拿了个大金标。 出租北京市金标的话一个月可以拿到1500,所以那之后如果有人要租,他就会打个标。 “first blood!” “double kill!” 开局两分钟不到,陈芒打完红buff直接杀到下路抓死敌方一射一辅,拐个弯就进了裴擒虎野区,跟对面换蓝。 【裴擒虎:强势打野,一般打法为先打自家红buff,再去敌方野区打对方的蓝buff,多数情况会发生战斗借此拿下优势,即红开后反野。】 【备注:双方野区各一个红buff一个蓝buff,定时刷新。】 不出意外裴擒虎已经打完了自家蓝,准备去中路抓法师,于是陈芒也快速收下敌方蓝buff极速赶往中路,同时点击集合信号。 “请求集合!” 辅助会意后直接调转方向,从河道跟随百里玄策到达中路,爆发一波小团战后陈芒我众敌寡又收下两个人头。 至此,敌方双c加打野彻底失去先机,经济落后;而陈芒的百里玄策独占全场4个人头,经济全场最高,开启了滚血球的第一步。 …… “……好累。” 已经凌晨五点半,陈芒面无表情地点塔,几秒过后敌方水晶爆炸,手机传来那声麻木的“victory”。 返回大厅,查看段位,最强王者32星。 好累,这是陈芒唯一的想法。 ——带节奏,运营,预判,都好累啊…… . “陈芒,该醒了。” 后背肩胛骨传来剧痛,陈芒一下子坐起来,嘶着气:“什么课?” “数学。”他同桌刚把握笔的手收回去,从桌肚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卷子,“讲昨天的作业卷。” 陈芒没说话,但是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直到潘海燕站到讲台上敲黑板,他的桌面也仍然空着一大片,只有左上角码着数学书和笔记本。 当、当、当! “所有人把卷子拿出来放桌上,我看谁没写!”潘老师放下三角板,走下讲台开始在过道里游走,手里有根红笔,所过之处凡是卷子写满了的都被打了个勾。 直到她走到这靠窗的最后一列最后一排。 “陈芒,你的卷子呢?” 她给陆藏之打完勾,背着手对陈芒虎视眈眈。 陈芒没说话。 “站起来!”潘老师看着他起立,说:“问你话呢,你卷子呢?” “丢了。”他答。 “丢了?我跟你说,学校印的卷子都是有数的,丢了可没人给你拿富裕的。坐下吧!”潘老师哼道,“陆藏之,你跟他看一张。” 第7章 陆藏之:“……好。” 潘老师背着手走了,站上讲台开始问:“所有人拿出红笔看到第一题,答案选c。有错的吗?” …… 底下,陆藏之把卷子往左挪了一半,两人同看一张卷子。 陈芒看着他反复打勾打勾打勾打叉,写上正确答案和过程,继续打勾打勾打勾…… 终于,没忍住问:“第三题和第五题不是经典题型么,你怎么不抄黑板上的笔记。” “我一直都不记笔记,如果做对了的话。”陆藏之闲散地转着笔,忽然看向陈芒。 他正在奋笔疾书地往笔记本上抄笔记,甚至标清楚了是哪套卷子的具体哪道题。老师在上边擦黑板准备写新的,他就在下边抄得更快,笔锋压得桌子都跟着抖抖抖。 陆藏之感到惊愕,他伸手随便指了一处:“你这里抄这么多,看懂了吗?” 陈芒面无表情地坦白:“没有。” 陆藏之:“…………” 他默默用红笔在“△>0”上点了点,说:“抄错了,这里是小于。” 陈芒:“哦,我说呢。” 我说这数怎么可能有实数根。 陆藏之:“…………” 忽然,两人透过右手边墙上那排窗户,看到年级主任在楼道里晃悠。说准确一点,是在他们班外边晃悠,不知找什么呢,好长时间才走。 年级主任姓胡,学生们喜欢背地里叫她母老虎,是年级里教政治的。 前座梁辰小声嘀咕:“这母老虎又来巡什么逻。” 陈芒脸色铁青,他有很不好的预感。因为胡老师在某一个瞬间和他对视了。 “陈芒!”潘海燕又开始敲黑板,“别以为你在最后一排我就看不到你。喜欢看外边你就出去。” 陈芒没说话,继续低头记笔记了。 . 下了课,卷子哗啦啦从后往前传,除了个别人的全都收齐了。 “数学课代表跟我去办公室拿作业,”潘老师站在门口,一手抱卷子一手点人,“陆藏之,你也过来,帮我修一下电脑。” 陆藏之:“……来了。” 陈芒总是在他那个小角落坐着不说话,不是在打游戏那就是在睡觉。他往前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密密麻麻。 唉,睡了。 也不知道主任又要给他降什么祸,他闭眼趴在桌上胡思乱想,也不知道陈骏那个倒霉老子昨晚上跑去哪了,也不知道陆藏之不好好记笔记是怎么学这么牛逼的,也不知道潘海燕到底为什么看自己不顺眼,也不知道董萍嗓门怎么那么大…… “陈芒。” 好在陈芒没睡着,他睁开眼坐起来:“怎么了?” 陆藏之把刚拿起来的笔又放下,说:“胡老师找你,你现在过去吧。” 陈芒:“……知道了。” 办公室。 “胡老师。” 年级主任在办公室最里面有个单间,陈芒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陈芒来啦,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 胡老师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的抽屉打开着,里面有几部没收了的学生手机。莫名地,她对陈芒的态度有些关怀,注意到什么,问了句:“无名指怎么贴了创可贴?磕着啦?” “没事。”陈芒说。 本就是随口一问,胡老师点点头算作罢。她拿起其中一部递给他,说:“你的手机。早上响了半天,给那个号码回个电话吧。” 陈芒对主任的态度感到奇怪。他接过手机,一看号码,明了了。 那是陈骏的号码。从8:28开始有6个未接来电,并且在8:32的时候发生了一段半分钟的通话。 陈芒用创可贴想也知道,一定是老师接了电话被傻逼陈骏骂了一通,然后那个酒鬼吵着说让我儿子接电话!让我儿子接电话! 只不过老师没说,他也不好开口道歉。 “好。” 陈芒应了一声,给陈骏拨了过去。 嘟—— 嘟—— “我再说一遍让我儿子接电话!!一群狗杂碎,把我儿子还给我!!” 听筒贴着耳朵,陈芒脸色臭到极致,冷漠地:“陈骏。” 电话那头明显消停一瞬,接着又狂暴起来:“你个□□犊子上了学就不管你爹了是吧!啊?!不想想谁生的你!” “有事说事。” “你他妈的你还……!”“行了行了,哪有你这么当爹的……”一个更斯文理智的声音穿插进来,接管了手机的主动权:“芒芒啊,你爸喝多了,在家门口没钥匙回不了家了。你叔叔这也是刚赶过来,想着先把他接我家里去,他死活不干呀,非要你给他送钥匙来,说什么只跟儿子在一块儿,你看看这闹的……” 陈芒没什么表情:“我在学校。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把钥匙放传达室让他自己来取。” “哎行行行,也可以,我来帮他取!——行吗老陈?哎不行也得行啦——芒芒啊,你在哪所高中呐?” “和一中学,和平街校区。” “这是好学校哈,你在那念得不错吧?” 嘟嘟。 陈芒直接把电话挂了,手机往桌上一放。 “老师,那我去一趟传达室就回班。” “好,”胡老师把手机重新递给他,说:“还给你啦,万一还用呢。” “……哦。” 陈芒瞥了她两眼,接过手机走了。 . “还给你。” 送完钥匙回班,陈芒拿出那部旧手机还给了陆藏之。 陆藏之惊奇道:“你手机拿回来了?” “嗯。” “那你明天的作业……?” “不交。” 陆藏之:“……” 陈芒低头摆弄着手机,先上微信看了眼余额,又算了一下这礼拜充饭卡的钱,赶紧给景止发了一条:“手机拿回来了,已经打到32星了晚点给截图,能先转我3/5的钱吗?” 发完以后,他看着好友验证的小红点,最终点了进去。 陆藏之:“我是陆藏之。你同桌。” ……接受。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你已添加了buried,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来来来,英语课代表发作业!” 预备铃响了,董老师一进来就乐呵呵地,心情不错的样子。 陈芒收了手机,开始准备英语书和笔记本。 “作业~贱卖~” “菠菜~作业~” “谁tm买小米儿呀~” “谁tm写作业呀~” 几个人拿着作业本满教室扔,还有跟着吆喝的,倒是很快就发完了。陈芒作为网络老年人,是不太懂这些梗的。他只是接过作业以后习惯性翻开。 这一翻,陈芒愣住了。 手抄的单词白纸黑字,单词被打了大大的红勾,底下是a+的评级。重点是——在a+下面,用红笔画着一个精致的笑脸,是个小姑娘,很像董老师,小姑娘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陈芒眨了眨眼。 陆藏之瞟见了这一幕。但他并不会觉得感人或者励志,他只有糟心。因为就在几分钟前,陈芒跑来跑去送钥匙的时候,他也被叫走了。 “陆藏之,够不错的呀!”董萍拉着他在楼梯口说话,“我就知道这事给你办一定行!你看,这才几天陈芒就交作业了,我说了没有,一项也是进步呀!” 陆藏之也只能笑笑。 董老师:“那就还按我说的,以后啊你每天都给他发作业,催着他点儿。或者呢你做完作业算算哪项最少最好写,你告诉他,让他写那么一项。” “老师我尽量。” “哎呀,你可真是了不起,”董老师还沉浸在成就感里,“我再交给你一项任务,你也一定能完成好的吧?” “……您说。” “之后啊你组织一下班里,做那种一对一的学习小组,就像你和陈芒一组一样。我发现效果真的还挺好的,你说呢?告诉大家下礼拜班会这个组就正式定下来。” 陆藏之挤出一个笑:“没问题。” “那分组这个事你就帮我盯着了哦!” . 柳芳这边的小区都有些年头了,银杏树的树根粗成疙瘩,一种就是一大排,那种吸水砖铺在这磕磕绊绊的,骑车过去能咯噔半天。 终于到家了。 陈芒把车推上楼停在楼道里,刚要叫门,一拽门把手,没锁。他歇口气,拉开门一边卸书包一边往里走,突然!——他看见靠墙的竖柜里那个青花瓷没有了! 那是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是他妈妈留下来的。 没有了。 那一格柜子空空如也,只有灰尘里一处不落灰的圆。 -------------------- 第6章 你们全都是傻逼 “陈骏!!!” 陈芒抬脚就往他卧室门哐哐踹,“你他妈个傻逼!!别你妈睡了!!我妈的青花瓷呢?!” 第8章 屋里的人烦躁地怪叫一通,喊道:“吵你妈逼呢!” “滚出来!傻逼东西,我问你话呢!我妈青花瓷呢?!” “什么青花瓷青花瓷,”陈骏暴躁地趿拉着拖鞋来开门,咔咔两下门应声而开,那张臭脸还喷着酒气:“青花瓷怎么的了?!” 陈芒怒意更甚,咬牙往柜里一指:“哪去了?” 陈骏这才醒了三分:“青花瓷……” 啪! 陈芒反手扇他爸一大耳刮子:“你妈逼怎么敢把它赌出去了?!” “放屁!!”他爸捂着脸难得没还手,“咱们家破成这样卖了多少古董玩意儿,我什么时候打过它的主意!” 陈芒看他急得血气上涌眼睛都要冒泪,量他没说谎,只好猛地一拳打在墙上,磕掉点墙皮。他出了气,质问道:“今天是哪个狐朋狗友送你回来的?” 陈骏晃了晃脑袋,也急赤白脸地喘气,“那个鲁……鲁涛。” “我找他去!”陈芒扭头就走,“麻将馆儿那边是吧。” 他爸一把拽住他:“你先回来!” 陈芒:“干什么!” 这会儿陈骏倒是有点心虚了,说:“我欠了人家钱。” “你个傻逼!”陈芒肆意推搡起来,“不是说没赌吗?不是说没赌吗?不是说没赌吗!!!” “那又不一样!我又没把青花瓷抵出去!” “那跟你他妈欠人钱人自己来拿有什么区别!”陈芒最后猛地把人推倒在地,抄了把菜刀就要夺门而出。 “你小子他妈的回来!”陈骏死死抱住他小腿,“谁也不想事情变成这样……” 陈芒只想踹死他:“那已经这样了不得解决吗!怂逼!” “你傻呀!!你现在去能要回来吗?你他妈空着手去你不拿钱拿把菜刀,你能要回来吗?” “他特么偷盗犯法!” “你爹欠的也不少!” “……操!”陈芒抡着刀背一把劈在桌上,当的一声,“你他妈你个……操。我告诉你陈骏,我会想办法把青花瓷拿回来。但是,从今天起,我和你一、刀、两、断!” “你小子……真他妈翅膀硬了。” “以后我们互不干涉。”他撂下话就回房间去了。 陈骏在身后嚷道:“你不想替你老子还钱就直说!” “滚!” . 陈芒的房间是没有锁的,被暴力拆除了。但今天那个傻逼没有追到他房间来,他觉得挺稀奇。 登上游戏账号,进入排位界面,最强王者32星,截图,发送。 十五分钟后,到账420元。 “四百二……两百块充饭卡、三十块钱充话费、十五块钱买鸡蛋……还剩一百七十五……” 陈芒计算着,感觉有些疲惫,打算今天先睡一会儿,便定了十个凌晨一点的闹钟。 他真的累了,一着枕头就睡着了。 . 和平街小区,19楼。 父亲一如既往地还没回家,陆藏之一个人签收了快递。他心脏狂跳,抱着泡沫箱回到卧室,打开——是一窝十只活体小白鼠。 出于仪式感似的,陆藏之从父亲的衣柜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上,又洗过手带上手套,这才拿出那套手术刀具,酒精消毒后,拎出了第一只小白鼠…… “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叫董萍。” 剖开。 心脏,肺,胃,肝脏,小肠…… 陆藏之把小白鼠的内脏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然后掏出手机把它们和那具皮囊合影。 下一只。 “你叫潘海燕吧。” 下一只。 “你叫母老虎。” “你叫梁辰。” “你叫贺大吉。” “你叫王文轩。” “你叫……陈芒。” “你也叫陈芒。” “陈芒。” “陈芒。”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都面无表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表情,大概是每个动作后会微微地勾唇。 到最后,手机相册里又多了十张照片。 那个相册的名字是——“你应记之事”。 晚上,陆藏之下楼倒垃圾,处理了快递箱和小白鼠的尸体。他坐电梯上楼,双手插在口袋里,掌心冒汗,心跳也不能平复。 . “我操!” 天已大亮,陈芒坐在床头发了好几秒呆,才意识到——我闹钟没响吗? 猛然去翻手机,紧摁几下电源键,妈的,没电关机了!怎么能忘了充电呢! 他竟然就这么把一整宿睡过去了! 陈芒来不及穿鞋跑出房间,想看看挂钟现在是几点——已经十点了! 更要命的是,陈骏坐在客厅椅子上哭。桌上还摆着好几个喝见底了的大绿棒子。 “你有毛病啊?”陈芒皱着眉。 “完了……全完了……”陈骏止不住地呜咽,一拳砸在了桌上:“都完了!” “你特么傻逼啊?” “你妈妈已经离开我了……连你也要离开我!啊啊啊啊——”怎么会有人哭得这么狂乱——“我拦不住啊!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还是拦不住你啊!!” 陈芒:“神经病。” 他找了晾衣杆去阳台,那里挂着蓝白色的校服校裤。正拿着杆儿挑呢,突然,后腰一下子吃痛! 他被陈骏踹趴在地扑了出去! “你他妈……操!”陈芒咬着牙刚翻身起来,又被一脚踹了回去,“你傻逼吧!” 陈骏直接一屁股坐上去,两只手死死抓着儿子的手腕,咆哮:“你不许走!!” “老子要他妈上学!” 闻言,陈骏当场给他一拳:“你不许走!” “我要上学!” 又是一声拳肉碰撞的闷响。“你不许走!” “傻逼!!” “你妈妈就是不听话才离开我的,你看看你,上了几年学,就和你妈一样一样了……说什么断绝关系……那我呢?我呢?!你想过我吗!!” “你不配提我妈妈。” “凭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不卖那个青花瓷,我他妈都穷成这个屌样我也没卖它!我是爱你们娘俩的啊!!” 一拳。“不许走!” 两拳。“不许走!” 三拳。“不许走!!” 陈芒扛了几下终于咬牙一个肘击,磕在了男人下巴上!“够了!!” “……”他喘着粗气,“……行,我不跟你断绝关系还不行吗?” 陈骏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眼神直直的,好像生怕他说话不做数。“不许走。” “我不走。你放开我,我去把青花瓷要回来。” “能要回来吗?”陈骏问。 “不能要回来又怎么样!”陈芒突然暴起,“那是我妈留下来的,要不回来我杀了他!!” “……”陈骏不说话了,把陈芒拉起来抱住了他。 “……”陈芒也默然几秒,推开他,“好了,我再问你点事。昨天具体什么情况?” . 和平中学,高一3班。 学生们正在上英语早读,大声地朗读着课后单词,不怎么整齐但好在声音洪亮。 董老师坐在一旁,盯着手机上发出去的微信消息—— “陈芒,今天怎么没来呀?是迟到了吗?” “还是要请假?请假要和老师说的。” 陈芒没回。 第一节是英语,刚下第一节课,隔壁4班那个小眼镜儿就从后门溜进来了。3班有几个原先跟他相熟的,就凑到一块嚼人舌根。 “今天你们班小魔王要是来了也就罢了,赶上他今天没来,那事儿就大了!” “怎么说怎么说?葛云博儿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葛云博一推眼镜:“那当然了,我告诉你们啊,今天,就是西坝河那边儿混混约架的日子!约的什么架?报他们老大的仇,报仇的架!我有个哥哥,那边职高的,有时候还能跟着打两架,这事他告诉我的,保真!你们看啊,陈芒哪回放学不是骑车往西坝河走,他肯定就住那边儿!今天他再一没来,好家伙,全对上了!我就说那老大是他打死的吧,别不信!……” . 大鲁麻将馆。 这是个地下室。撩开军绿大门帘进去,跟晚上一样黑,昏黄的灯泡早该换了,偶尔闪动一下。上午人总归是比晚上少点,呛鼻的烟味里只有两桌还再搓。 四下打量一番,陈芒径直走到最里间挨着柜台的小屋,没好气地敲了敲门。 小破门吱呀拉开:“要拿什么自己拿啊,扫绿色的码……诶?芒芒来啦?” 鲁涛一边揉着眼睛往外走,一边看见是陈芒杵在这。陈芒没什么表情,那双三白眼搭上单眼皮给他平添了几分凶相。 “芒芒这是怎么啦?”他搓着手,摆出一副笑脸。 陈芒开门见山道:“青花瓷,还给我。” “哎?什么青花瓷,我知道吗?你给我说说怎么回事,我帮你……” 第9章 “我说,青花瓷,还我。我不在意它的经济价值,我只在意它是妈妈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把他还给我。” “你说什么呢芒芒?” “鲁涛,你傻逼吗?”陈芒拧起眉毛,“昨天九点四十,你带着钥匙送陈骏进门,把他安置到卧室之后美其名曰看他宿醉照顾照顾他,给他沏蜂蜜水找蜂蜜的同时,找到钥匙开了我家竖柜的玻璃门,把青花瓷搬了出来。十点半,那个傻逼睡着了,你用干抹布擦去玻璃上的指纹抱着青花瓷逃之夭夭。” 话说到这份上,鲁涛脸拉了下来,他冷哼道:“口说无凭。” “我的卧室门上有监控,正对着大门和竖柜,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录下来了;而且我的手机通话自动录音,也证明昨天你和陈骏在一起。” 鲁涛贱笑了一下,“自作聪明的小毛孩,什么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你不会以为,我能上赶着把证据交到你手上让你销毁吧。”陈芒冷漠道,“手机我没带。倒是你,愚蠢的臭傻逼,那个青花瓷价值三十八万,你知道你偷了他至少要判十年吗?” “哼,那你报警吧。”鲁涛好像从来就没有真的想掩盖这个罪名,“你报警,看看你爸爸在我这赌的那些钱、欠的那些钱,够他坐多少年牢。” “……你说的对。”陈芒承认。 鲁涛勾起唇要笑,就见这孩子扭头走了,还喃喃道:“那就把你们这两个傻逼一起抓进局子吧,为了妈妈的青花瓷。” 鲁涛:“!” -------------------- 第7章 家长 傍晚,风有些冷。柳芳这边的银杏树发了些新芽,嫩绿嫩绿的,在路灯下显得暖盈盈的。 家里,陈芒陈骏两人坐在桌前,柜里是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白底青花。 “……你怎么要回来的?你不会报警了吧?”陈骏说,“连老子都不知道他昨天都干了什么。” 陈芒面无表情:“你看我什么时候报过警。我只是跟他说家里有监控而已。” “你背着老子安监控?哪儿?” “我编的。” 陈芒拿上柜子的钥匙,起身回房间了,“这件事结束,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你欠的钱你自己还,我的学费我自己交。” . 第二天礼拜四。 陈芒一如往常地锁车进楼,穿过文化墙路过六班五班四班,从三班后门进了教室,走路还带风。唯一不同的是,他能感觉到全班都在悄咪咪地回头看他,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直到他收回那扫视的目光,落座,议论声才沉寂片刻,并下一秒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陈芒挂彩了。 是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从小臂到手上都是猩红的血痂,从蓝白校服的袖口露出来。 就连刚刚挪了挪椅子好让他进去的陆藏之,也在盯着他看,只不过陆藏之注意到的是他右手无名指的创可贴。 没记错的话,这个创可贴贴了好久了吧? “看什么。”陈芒长得就比较不爽。 陆藏之收回目光,说:“怎么挂彩了?他们都议论你去西坝河打群架了,说是混混找你寻仇,因为你杀了他们的老大,还是情杀。”他没什么感情地叙述了一下这个离谱的传言。 陈芒本人哼道:“可笑。” “确实。”陆藏之摊手:“但是昨天董萍儿找不到你所以找到我这里来,还专门问了我你是不是打架去了。” “问你干什么。” “谁知道呢,同桌。” . 学生间的绯闻,看起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其实老师们也清楚的很。 教师办公室,潘海燕刚从3班上数学回来,正好看董萍也在,“小董。” “哎,”董萍批作业呢,闻言抬头看了过去。 “我今天看你们班陈芒可又挂彩了啊,西坝河那事儿你知道了吗?”她是4班班主任,恐怕知道的比董老师多得多的多。 “噢,听说了。”董萍说。 “行,我就是怕你不知道。”潘海燕点点头,“那就这样哈,我写教案去了。” 董老师叹了口气,也无心判题,闭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中午,把陈芒叫来了。 “陈芒,”眼前这位小男孩一脸抗拒,董萍仍然耐心地把他袖口挽了上去,随后抚着他结痂的伤口,问:“昨天是不是去打架了?你跟老师实话实说。” “打了。”陈芒不耐烦又不想多解释。 果然是这样,董老师又叹了口气,这一天她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次气。她说:“陈芒,你这样我是要联系你的家长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陈芒便皱眉:“不行!” 董老师摇了摇头,没说话,开始查电脑上的花名册。 眼看老师拿出手机开始拨号,陈芒没忍住抬手想拦,末了还是在董老师的注视下紧握成拳,放了下去。 ……操! 他暗暗骂道。 刚拨出去——“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董老师放下手机,愣了一下,又打了一遍,两遍,终于——“您好,我是陈芒的班……” “滚几把蛋!” 一声粗鲁的咒骂过后,被挂断了。 我就知道!! 那瞬间陈芒牙都快咬碎了,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他没有去看老师的表情,也不敢看,那只手用力到发抖。 尴尬的沉默维持了有一分钟,陈芒甚至能听见董萍的努力平复的呼吸。 “陈芒。” 老师叫他的名字,他没抬头。 董萍说:“还有其他方式联系上你的家长吗?又或者,你有其他家长吗?” 其实那一刻什么特别的也没有发生,窗外还有鸟在叫,杨树叶在风中轻摇,但是没有任何征兆地、没有任何来由任何理由地—— 陈芒暴怒。 他面目狰狞,猛地抬手扫掉了桌面上那杯水,破旧的水杯在一声巨大的脆响过后裂开,水花飞溅。随后陈芒摔门而去。 那是陈芒的杯子。是老师刚刚给陈芒接的水。 . “陈骏!!” 陈芒怒气冲冲地回到家,猛踹最里面那扇门:“你他妈傻逼吧你!你不想你儿子从学校滚蛋你就给我老师回个电话!跟她道歉!” 他又咣咣咣大力拧门把手,竟然拧开了,一开门就见那个中年男人正从电脑桌前提裤子起来。 陈芒都要吐了。陈骏也没好脸,抄起手边的苹果就扔了过去,当场砸烂在门框上,“你个小王八犊子教训起你爹来了,我告诉你你读不起活该上不下去也活该,该滚蛋滚蛋呗,昨天怎么跟我说的,不是断绝关系吗?不是一刀两断吗?那就一刀两断吧!别再来找我!!” “我他妈上高中花你钱了?吃你了喝你了?你他妈天天祸祸我还有脸放屁,要不是你我至于活成这逼样吗?!我让你跟我老师道歉!” “老子他妈币的今天就打死你个不孝子!” “来!打!打死我!看谁把谁打死!打死我!” 陈芒刚撸起袖子,就被中年人一脚踹在地上。陈骏抄起个板凳往陈芒身上猛砸过去!陈芒避不开,被砸了左手,吃痛地咬牙站起来一拳抡在人脸上,当时鼻血就淌了出来。陈骏抹了一袖子血,一看,啐了一口,又要踹,被陈芒冲上去拽着领子一起栽倒在地。 看不清谁要挥拳又看不清谁掐住谁手腕,反正满地滚了一圈以后陈芒一口咬在陈骏那胖乎的手背上!原本陈骏紧拽着陈芒胳膊的,嗷一嗓子当时就松开了,可陈芒没松口,泄愤一般越咬越紧,那炽热的一刻在喘息声中无限拉长,终于有什么随着小小的噗嗤一声皮开肉绽—— 陈骏一拳锤在陈芒头上!他这才眼冒金星地松了口,恍惚间看到男人手背上的血洞,才舔了舔虎牙,尝到血腥。 好他妈恶心。 不知怎么,陈骏竟然开始流泪,他看着终于被自己一拳打蒙的儿子开始流泪,凑上去摸他的脸,被陈芒一巴掌拍开。 “是你逼我的。”他轻声说,“是你和你妈妈你们逼我的。” 陈芒不想说话,由着他把自己扶到床上坐着。 陈骏抹起眼泪:“我每天每天地看着你,就会想起你妈妈。你看看你,随她,长得多漂亮。你可不能也和她一样抛弃爸爸呀……”他摸了根烟,啪嗒点上,“既然你嫌弃爸爸,你觉得爸爸拖累你,那就像昨天我们说好的,互不干涉,好不好?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这个当爹的……我这两天看冰箱里多了几个苹果,应该是你拿回来的,我想着是你爱吃苹果,今天出去买了一兜子。想吃自己洗洗吃吧。” 陈芒不说话。 “唉……你以为青春期的孩子那么好管教吗?我小时候,那不都是棍棒之下出孝子吗?……而且我就是怕……怕你走……你别走,好不好?” 沉默片刻,陈芒说:“我希望你向我的班主任道个歉。” 第10章 烟雾里,中年人面露难色:“我当时也是想让你回来……你知道,我不擅长跟老师……” “行了,那你别管了。” 陈芒没什么表情,起身去洗苹果。末了,还是给陈骏也洗了一个,默默放在他屋里,走了。 . 早春,夜仍然很长。 陆藏之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看书,一本医学专业的课本,和他书架上那些人体构造书、解剖学书、手术指导书等等一样,都是从父亲那淘来的。 忽然大门传来动静,他分出神,“回来啦?” “回来啦。”男声传来。 “今天下班这么早。”陆藏之说。 陆藏之的父亲是个温柔又绅士的人,他换过鞋,一边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是呀,”他说,“今天下午就一台手术。” “对了,”陆父想起什么,敲响了他的房门。 “进来吧,怎么了?” 门被推开,陆藏之回身看过去。 陆父笑笑,说:“我又给你问了首都医科大学跟协和医学院的选科,你还是得选物理。你现在不是选的政治、生物、化学吗?你把政治换掉吧。” “我不换,法医专业要用。”陆藏之难得敛去笑意,“爸爸,我再说一遍,我不去医学院,我不想给活人看病。” “……”陆父叹了口气,“好吧,你早点睡。写完作业就休息吧。” 说完,他带上门走了。 -------------------- 前七章内容已经重置啦,2023年1月6日之前阅读的读者朋友可以选择重新阅读; 另外此后更新时间不固定啦,大家可以在群里蹲消息,更新后我会在群里告诉大家。 第8章 往事不可追 “有两件事儿要跟大家说。” 窗外杨树高枝随风招摇,阴云密布,教室里倒是暖和又热闹。陆藏之在董老师的授意下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过来。 “第一个是,学生会公布了这一期的植树节板报主题:追求绿色时尚,走向绿色文明。那咱们班还是……梁辰,带领板报小组来进行?” 他扫视班级,梁辰在底下亮着星星眼疯狂点头。 “好,”陆藏之说,“下周五之前板报就得画好了,周五放学之后学生会会来验收。这个月的板报学校会评比,大家积极参与,帮忙查查资料。” 梁辰一边点着头,一边开始跟几个离得远的女同学之间眉目传情,挤眉弄眼地约定好了什么别人看不懂的事。 有活力真好。 这一切被陆藏之尽收眼底,老师说的“在讲台上看底下干什么一清二楚”是真的。 “第二件事儿是,四月份要举办春季运动会。” “耶!!!!!” 举班欢呼。 谁不想在别人辛苦跑跳的时候自己扎堆聊天吃零食呢。 更有甚者坐不住的已经自以为很小声地叫起来:“到时候你给我带他们家的软糖——” “知道啦——” “地瓜地瓜,我是土豆!”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老八秘制小汉堡……” …… 有的梗莫名其妙就喊起来,陆藏之只好又拍了拍手,“请、听、我、说。” 董老师就在一旁拉张椅子坐着,眼含笑意:“咱班是活泼哈。” 陆藏之笑了笑,等声音小下来才继续说:“这次运动会的项目已经印在表格上了,到时候大家找体委王文轩报名就好。不过在这里我还是先给大家念一下——个人项目:50米跑,200米跑,400米跑,还有800米和1000米,新增了一个2000米……” 底下同学都紧张地吸一口气—— 陆藏之:“不强制要求参加。” 全班:呼—— “其他的每班至少出两个,”陆藏之说,“同样的还有跳远、跳高、跳绳和投铅球。” 有的同学听到前面都蔫儿了,听到最后一句又“耶!”起来。还以为光跑步了呢。 “就是这些,最晚下周一要找王文轩都报名完毕。” 陆藏之说:“另外,这次运动会的开幕式依然走方阵,要求每个班出半分钟的表演,咱们体育课的时候合计一下,这礼拜的体育课都是排练。” “好耶!!!!” 听取“耶”声一片。 “我说完了。” 陆藏之露出一个结束性的微笑,偏头看向董老师,在董老师点头过后下台回到了最后一排,那个小角角。 刺啦,椅子拉开,落座。 周围同学还在大声小声地讨论,陈芒打了个哈欠,问:“没别的事儿了?” “没了。”陆藏之回答。 “那我睡了。”前者立马趴下。 “……” 陆藏之说:“但是早上广播好像说让晚自习去搬练习册,我估计待会儿——” 有什么啪嗒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陈芒手里的笔掉地上了。 这货已经睡着了。 6。 陆藏之刚木着脸帮他把笔捡起来,上头董萍就开口了:“再占用一点儿晚自习时间,咱班男生都去一楼那边那面儿大厅,你们认识吧,去搬这个学期咱班的目标检测。” 朝阳区给学生编的各科习题叫做《新目标检测》,每科都有,薄厚不一,一般说顺嘴了都叫“目标儿”;不过为了区分西城区的《目标检测》,有的老师也喜欢叫它“朝目”,朝阳区目标检测。 “好嘞老师!”王文轩应下一声冲了出去。 这哥们脑力不一定但体力一定跟上,中国好体委。 男生们都起身出去,陆藏之当然也站起来了,他要走不走的,低头看着秒睡的陈芒不知道要不要叫他。 把这人叫醒其实还挺费劲的。 算了,你就当回女的吧。 陆藏之摇了摇头,自己出去搬书了。 . 陈芒没被一本本练习册压醒,倒是被打雷惊醒了。他猛地坐起来,目标儿噼里啪啦掉地上,给陆藏之吓一跳。 前座梁辰也吓了一跳,转头悄悄看了一眼,又偷偷转过去闭嘴呆着了。显然陈芒一脑袋的练习册都是她的杰作。 这不是从前往后传嘛……传给陈芒的时候他还没醒,就,都放头上了嘛…… 梁辰缩着脖子咬笔杆儿心里给自己鼓劲儿。 好在陈芒并不知道为什么目标儿会散落一地。 他把椅子往后坐坐弯腰捡,陆藏之也帮他捡:“这就醒了,你不会害怕打雷吧?” 陈芒手头顿了一下,冷着脸朝他甩过去一对飞刀眼,伸手把陆藏之刚捡起来的抢走了。 这倒让陆藏之顿住了。他想大概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又不一定,毕竟这小子脾气一直很古怪,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脸。 于是教室的这个小角落又沉默下来。 陈芒默不作声拍去练习册上的灰,把它们规规整整摞在一起挨个写名字。 正写着,突然——“对不起!” 前座的小姑娘突然转身,双手“啪”地合十来了这么一句。 陈芒:“???” 梁辰诚恳地说:“是我把练习册堆你头上的,对不起。” “……有毛病。”陈芒小声嘀咕。 陈芒说的是:有毛病啊?这你也道歉。 梁辰听的是:你!是!傻!逼!绝不原谅你! 所以话音刚落她便心稀碎地转身趴着了,大概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陈芒本人并没有注意,收拾好就又趴下准备入睡。 “别睡了吧,”陆藏之插话道,“还三分钟放学了,省得我叫你。” 陈芒皱着眉很不满意:“睡三分钟也是睡!放学叫我。” 陆藏之:“……” 费事儿的又他妈不是你。 . 雨一直下到晚上,下到礼拜六中午,间或来几声炸雷。 陈芒也就臭着脸通宵打王者,一直打到了第二天中午。 结算,进入排位界面,荣耀王者50星,截图。打开微信,点开和景止的聊天界面,发送。 “……” 他盯着和景止的聊天记录,伸了个懒腰。前一条消息并非也是截图或转账,而是景止对他说:“能麻烦你件事么?把你们这学期的英语书课后单词拍给我呗。”他则直接拍照发了过去。 末尾是景止的:“谢谢。” 是的,景止还是学生。 但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上学,她还比他大一届。就陈芒所知,景止目前处于休学状态,所以才在微博上私营王者代打、租号卖号,搞得风生水起。这也是陈芒的收入来源。 但是,景止说过她要复学了。很有可能就是今年。 那他靠代打,还能挣多久钱呢…… 又是一声惊雷。 陈芒颤栗一瞬,汗毛倒竖,许久才平复。 消息提示音响了。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屏,他摸了摸胳膊上褪去的鸡皮疙瘩,打开一看,微信到账280元。可以理解为是尾款。 第11章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最会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芒收了钱,上床睡觉了。 小小的房间里,床和书桌占了大部分地方,衣柜书柜往门口一拦,就只剩一个恨不能只能横着走人的狭窄的过道了,稍有不慎还会绊倒在床上。整个卧室最大的空间,是靠床和书桌之间那张椅子撑出来的——再窄就放不下椅子了。 但这些木质家具虽然陈旧,却很干净。课本分门别类码好,旁边还有编号的文件袋,里面装着相应的作业和笔记。那都是以前的东西了。 大写字台上的东西是最近的,也摞得整齐,连台灯都没有落灰的迹象。 最乱的大概是搭在椅子上刚脱下来还没洗的校服吧。 就是这么一个小地方,陈芒只要往这里一躺,就会感到安逸。 这是一张双人床。 . 和平街小区,19楼。 就算今天是周六也不耽误陆藏之早起,这会儿他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当然,他的医生父亲还在忙着上班。 转完笔,陆藏之啪地一声盖上笔盖,把书包收拾起来。窗外在下雨,雨声总是让人舒适的,甚至好像能从光秃秃的树枝看到新叶正在生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该买菜了。于是拿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我去买菜,吃什么?” 片刻后,手机一震: “你今天晨跑回来没买吗?” “忘记了。”陆藏之回复。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记得买两块肉,回来给你红烧。” 陆藏之总是喜欢特地绕到西坝河这边的超市来买菜。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蔬菜区,像所有大妈一样在那里挑挑拣拣,还时不时往周遭瞥几眼。跟个便衣警察似的,但这是他的习惯。 过耳全是吆喝着每日特价以及无数人交流的喧闹声,人来人往里,陆藏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所有人。 忽然,少年的呼吸骤然拉紧—— 他看见了一个戴帽子的老太太,正在买油菜。 好像有人冲他的大脑开了一枪,陆藏之心脏狂跳,比他跑步冲线后还要剧烈,汗一下子沁满手心。 他一手推着购物车,另一手下意识插兜,跟了上去。 称菜,游走在货架间,再买包盐,结账。 陆藏之死死盯着那个满脸皱巴还有老年斑的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菜跟出超市,跟上街头,跟进胡同。 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贴着耳朵扑通扑通。 他的右手始终在兜里。 就在即将跟进小区的时候,老太太突然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就见老太太朝路边张望一番,忽然招起手:“付大姐!” “哎呦喂,您也刚买菜回来呀?”另一个戴帽子的老太太迈着小碎步走过来,“我刚路过对门儿想叫您一块儿来着,看您不在家!” “害,赶巧儿了!我是刚出门儿——” …… 电线杆后远远伫立的少年攥紧手心,末了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又没机会了。他想。 . 夜晚,家中灯火通明,陆致远在冰箱上下翻找着:“嗯?你买的肉在哪儿呢?” “……忘买了。” -------------------- 第9章 报名 今天又下雨了,只不过比周末还是稍小一些,不再打雷。说什么春雨贵如油,一脚踩水坑里就不觉得了。 教室里,陆藏之拉着脸满教室要作业,他的鞋里现在很湿,他很不爽。 “陈芒,”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回到同桌面前,“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和手机。” 陈芒老样子一摊手,一个也不交。 “……”陆藏之早已习惯他这个样子,也不多催,拔了笔帽匆匆记下他的名字,扭头交表去了。 陈芒手里在打游戏。他正在激战,但还是没忍住抬头瞟向教室前面坐班的董老师。 ——“陈芒全科作业都没写是吧?陆藏之!!” ——“你给我收拾你东西,然后搬到陈芒旁边那个空座去,每天督促他记作业写作业交作业!” …… 耳边回响起她的大嗓门,但眼下董老师并未看向她。 事实上,从周四他闯出办公室甚至骑车飚出学校开始,董老师的视线就再也没在他身上过多停留,也没再批评过他。 她不会再管他了,陈芒想,就像上一个班主任那样。 他要不要为那天的事情道歉呢?……算了吧,道歉需要带上诚意,而不为之付诸任何行动的道歉,不是道歉。 他没办法像她承诺:“老师对不起,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会每天交手机、交作业。” 那就这样吧,只能这样了。那还是不为他操心的好,操心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可能改变什么。 现状就是如此。 “……” 陈芒继续打着游戏,习惯性逃避。 过了一会儿,陆藏之回来了。 “第一节数学,作业不收,”他说着,正好数学课代表把卷子发了回来,他就事儿给推到陈芒桌上,“你抓紧抄一份吧,课上讲作业。” 陈芒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不抄,拿走。” 陆藏之这会儿脾气也一般,回呛道:“随你便。” 七点二十,董老师站起来宣布:“今天很好,作业和手机都交齐了。拿出数学书准备上早读。”说完,离开教室。 交齐了么…… 陈芒抬头去看董老师,门口空空如也。 他眼神暗下来,低头接着打游戏了。 不多时,画面里跳出熟悉又麻木的victory,下一秒—— 当、当、当! “所有人拿出昨天作业卷儿!”潘海燕拿着大三角板站上讲台开始敲黑板,“最后一排打游戏的给我把脑袋抬起来!” 陈芒眉头一跳。 “我告诉你们一个个的,别仗着你们班主任年轻就可劲儿欺负,蹬鼻子上脸了还!”潘海燕叫道,“不交作业就算了,还敢上课打游戏,什么风气!对,我就是在说你,陈芒!拿着你的作业出去补!” 闻言,陈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一张空白卷子起身从教室后门出去了。门关上“咣”的一声。 “好,肃正班风之后我们讲题!” …… 陈芒把教室里的声音关在身后,他抬眼,脚步一顿。 董老师的身形从他面前晃过。大概是给4班上英语早读,回办公室拿了趟作业,他想。 但她就那么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和他说话,就像礼拜五的时候一样。 陈芒咽了口唾沫,又像往常一样靠在窗口听课了。 教室里,潘海燕在黑板上刷刷写板书,底下安静如鸡,跟着低头抄写。 . 下课铃打过,老师拖了几分钟才走,楼道一下子骚乱起来。学生满楼道跑。 教室里那个靠窗的角落,见他重新回到座位上,陆藏之叫了他一声:“陈芒。” 陈芒正收拾桌肚,闻言偏头看过去。 就见这人把一张用红笔批改好的作业卷推了过来,说:“你不是喜欢记笔记么,课上笔记要不要抄一下?” “……我记过了,谢谢。” “好吧,”陆藏之收回卷子,又说:“下节政治课走班,老杨说把必修一也带上,别忘了。” “嗯。” 3班是生化班,顾名思义,把选生物化学的都聚到一起,一共选三科,也就是说还有一科大家是不一样的,只能走班上课,全年级乱糟糟地在楼道来往。 梁辰跟贺大吉选的都是历史。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梁辰小声叫着,一手夹着水杯拿着课本儿,另一手拐着贺大吉的胳膊疯狂摇晃,“我没背三省六部制!” 贺大吉再敦实也架不住她这么晃啊,怀里紧抱文件袋,尾音都跟着颤:“没事儿~~~的,老师~~说今天不考~~~的。” 迎面挤过来一个女生,也是他们班板报组的,不知道抱着课本要去哪班。“梁辰梁辰!”她招招手,“今天中午画板报吗?” “画!昨儿我特地查了好多资料跟植树节的图案,你也叫她们今天中午早点吃完饭回来画板报。” “行!” “然后呢,我问王文轩了今天下午体育课光走队形,嘘……咱们几个到时候……就借口画板报别去上了。” …… 很难想象高中课间的短短十分钟,竟可以塞下如此繁杂热闹的小世界。 . 他们班英语在第五节,几乎是一下课全班都飞出去抢饭,比董萍儿走得还快。 陈芒站起来刚要走,被陆藏之塞了本书。陆藏之的英语书。 “干嘛?” “今天课后作业我写完了,你抄一下,明天好交。” 第12章 “……” 陈芒有些莫名其妙,绕过他走了。他吃完饭还得抓紧睡个午觉呢。 两人前后脚离开了,一个走后门,另一个还是习惯走前门。 教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偶有稀疏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又安静了。 ——“一日三餐没烦恼~老八秘制小汉堡~既实惠~还管饱~~” 一傻大个儿摇头晃脑地回班,发现自己竟然是最早回来的,原地尬住。这人就是王文轩。 “我今天这么快的吗?” 他自言自语,但很快因为没有观众所以变本加厉: “臭豆腐腐乳加柠檬!你看这汉堡儿行不行!!!!” “行什么行。”董老师突然出现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王文轩:“没、没什么。奥利给……哎呀。” 董老师笑着走过来揪一下他耳朵,“少在教室里大声吵吵。运动会的报名表在你这吧?我看看填的怎么样了。” “yes,sir!”王文轩立马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有点皱巴的a4纸,递了上去。 董老师把纸扥平,认真看起来。 “男子两千米陆藏之,女子,空,男子五十米,王文轩,女子五十米,梁辰……” …… . 陈芒说回来睡觉,那就是回来睡觉,手机多一眼不看,作业一笔不写,往桌上一趴,常人难以叫醒。哪怕全班聊得热火朝天,或者桌椅搬得嘶啦嘶啦震天响,也不醒。 窗外是个阴天,只能从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光,来昭告着最后一场雨已经下完。 窗帘敞开着,外面的天光落下来,照在陈芒头上肩膀上。他趴着,睡得正香。 “要不要叫他啊,我看他今天没交手机。”梁辰小声嘀咕着。 还有一女生刚从椅子上下来,手里还捏着粉笔头:“我、我可不敢去。” 另外几个女同学也纷纷点头。 黑板上绿色的树已经成型,正中是“追求绿色时尚,走向绿色文明”两行大字。她们正在画板报。 “唉——”梁辰长叹一口,“失策了!查完了资料有什么用,没手机又看不了。咱们把体育课旷了,我也不好去要。服了。” 小贺老实地说:“不行还是管陈芒借一下吧。” 梁辰:“他不会揍我吧……” “反正我们不敢去……” “是啊是啊,你还是他前桌……” “……唉!”梁辰一抹鼻子:“还得老娘自己出马!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一边撸袖子一边朝熟睡的陈芒走了过去,不知道还以为要暗杀他。 “陈芒……!” “陈芒大哥……!!” ber。 ber。 梁辰先小声喊他名字,没醒,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鼓足勇气在陈芒脸上戳了一下,又戳一下。 ber。 ber。 她这么戳着,感觉作用不大,又开始戳人脑瓜子,直怼得陈芒一晃一晃。 “我好像叫不醒啊……!”她小声叫着:“你们来帮我!” 不知道是仗着人多力量大还是法不责众,反正,下一刻,她们五个人一起用手指头杵起人脑瓜子来。大概被害人脑浆都晃匀了吧。 一分钟后。 “……操、你、妈!” 陈芒还没睁眼脏话先骂了出来,飞刀眼开机的一瞬,一巴掌“砰!”地拍在桌面上。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梁辰快哭出来了。 “……”陈芒睁眼一扫,五个女生,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打量一圈发现竟只有她们五个,皱着眉问:“午休结束了?” 梁辰唯唯诺诺地说:“早就结束了,现在是体育课。” “陆藏之没叫我?”他下意识问出来。 “啊,陆藏之……”梁辰想了想,“午休结束的时候他在办公室,还没回班就被指派去操场带咱班人练习开幕式了。” 陈芒:“不是王文轩是体委么?有他什么事。” “你觉得……王文轩有能耐组织好?”梁辰眨眨眼。 陈芒也就不说话了。 确实。 又板正地坐了两秒算回魂,他问道:“叫我什么事?” “那个……就是……”面前的女生手指都绞在一起,“或许……你愿意把手机借给我们用一下吗?查一点资料……” 她缩着脖子,指了指后黑板。 “……” 陈芒直接从位斗里摸出手机解锁递给了她。 似是没料到这么简单,梁辰一连说了一串“谢谢谢谢谢谢”,受宠若惊地跑了。 那个手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屏角还碎了,但干净得像没人用一样。 几个女生围着手机研读了一会儿,继续画板报了。 这边陈芒把头一埋,又睡了过去。 …… 直到,后背传来熟悉的剧痛—— “……干!你能不能轻点。”陈芒不用看都知道是陆藏之,他嘶着气扭头一瞥,这小子确实刚收回笔。其他同学也乱糟糟地刚进教室。 “这不是怕你醒不了么,毕竟睡了这么久。”陆藏之说,“不好意思啊,今天没叫你。” “无所谓。”陈芒说。他刚直起身,发现自己的手机原模原样放在自己桌上,就顺手抓起来放桌斗里了。 “对了。”陆藏之想起来什么,从自己位斗里翻出来一个文件夹,是他用来给各学科分类的文件夹,这应该是装数学的,因为他从里面拿出来一本数学目标。“数学作业我中午写完了,给你。愿意抄就抄,不愿意抄可以看一下过程,好歹交一项作业。哪怕就交一项呢?” “……我不抄!” 陈芒不知怎么了,猛一抬手把陆藏之的作业扫了下去,掉地上啪一声。“你今天到底什么毛病?我不想学就不学,不用你多管闲事!哈,今天说交一项也好,等我交了一项又得跟我说哪怕交两项呢,然后交三项交四项所有作业都交再把我变成一个好学生!!滚吧!” “哈?你以为我很愿意吗?”陆藏之被劈头盖脸一顿嚷嚷当然脸色不好看,但回呛两句就克制住了,又恢复那副优秀团员的面孔。 双方都沉默一会儿。 陆藏之说:“我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我是董萍儿的学习委员。” 哈?你以为我很愿意吗? 数学作业我中午写完了,给你。 今天课后作业我写完了,你抄一下,明天好交。 下节政治课走班,老杨说把必修一也带上,别忘了。 你不是喜欢记笔记么,课上笔记要不要抄一下? 你抓紧抄一份吧,课上讲作业。 无非是因为,我是董萍儿的学习委员。 学习委员。 董萍老师。 陈芒脑子里有根弦一崩,他忽然抬眼看向他:“董老师找你了?” 哼,何止是找过,为了你一直都他妈在找我,从开学到现在。 陆藏之抱臂,不置可否。 陈芒又不说话了。 陆藏之想起中午被董萍叫到办公室说的话,叹口气,开口:“还有运动会报名的事儿。你成天不交作业已经够在年级丢脸的了,现在有机会赚回一点儿班级荣誉,还是不报名吗?” 他指着教室门外:“王文轩去体育组送报名表了,刚走。” “……操。”陈芒盯了他两秒,拔腿追出去了。 -------------------- 第10章 板报评比 “什么?他把所有项目都报了一遍???” 陆藏之筷子都要掉了,王文轩还凑在他边上一口饭一口汤的:“是啊是啊,礼拜一追上来的时候吓我一跳,还以为他要杀人呢。你说陈哥没受什么刺激吧……” “……谁知道呢。”陆藏之嘴上应着,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就激了他那么一句,不至于吧…… . 陈芒在桌子底下哒哒哒打字,没过一会儿便收到了转账。 他收了钱,又默默计算起账目来。 “少打点游戏吧,月底要月考了。”桌子挡着,陆藏之回来的时候以为他还在玩。 “嗯。” 自从陈芒知道他帮助自己是董老师安排的,对他的态度就好了不少。当然,即使好不少也没好到哪去。 “那明天交不交作业?数学我已经写完了。”陆藏之说。 陈芒:“不交。” 你看吧。 “陆藏之,走了!” 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在叫喊,应该是学生会的。 陈芒抬头看过去。 “来了!”身旁陆藏之正从位斗里拿出来一个记事本:“今天礼拜五,板报评比。我走了。” “嗯。” “……方便的话,帮我打个水?” “行。” 他们身后的板报已经画好,绿色的参天大树环绕着标题,开枝散叶处抄写了许多植树节相关文献。黑板字灵动秀气,应该是梁辰跟小贺的手笔。 第13章 陈芒收回目光,又打开备忘录简单记了个账,才倾身去同桌的书包里够出水杯。想了想,把自己的杯子也拿上了,拎着两个水杯去接水。 “陈芒陈芒,帮我也接一下儿呗!”梁辰拿个粉色小兔杯追出来,“我宣传部的,也得去。” 陈芒不说话,接过杯子走了。 因为错过这个课间,整个晚自习就都不能出来上厕所接水了,所以楼道里乱的要死。 陈芒从闹哄哄的人群里挤过去,默默排在接水的队伍后面。这种饮用水的水龙头一排四个,单拧开一个的时候还好,可但凡拧开俩,水量立马就小下来,别说同时拧开三四个了。 而且你别看有四个龙头,它们间距太近了,排队根本排不了四排,只能大致挤成一条龙,哪空了去哪,谁先来的谁接,又慢又乱。于是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儿来,能聊天。 陈芒一个人站着。 其实无所谓,他也不爱跟人说话;但偏偏有别的闲人找他搭话。 “哎,陈芒,你拿的粉杯子谁的呀?” 男生之间好像就是这样,不管熟不熟都能直接开唠,大部分情况就直接唠熟了。 陈芒瞥了他一眼,不认识,只是实话实说:“梁辰的。” 那人玩味地点点头,打完水走了。陈芒不屑地哼了声,就着他刚挤出来的空当,过去拧开水龙头,给三杯都接满。 等他回班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久。 陈芒一直习惯走后门,远远便看见4班那个小眼镜儿杵在后门左顾右盼,还往里探头。再仔细一看,他手里拿了个文件夹板,上边儿还挂了支笔。 想不到葛云博也是学生会的,还是负责给一楼板报评分的一员。 正揣度着,这小子回头了,四目相对——当即,他跟被电了似地立马把头扭回去,手上迟迟没有动作。 “借过。” 陈芒绕过他进班,路过的时候还瞟了一眼板子上的表格,3班那一栏评分还空着。 还没走远,他好像听见身后葛云博松了口气。 心念电转。 陈芒快走几步把三个水杯先放回桌上,转身正看见小眼镜儿心虚着要走。 “站住。”他呵道。 陈芒声音不大,但葛云博立马就走不动道了,双脚粘在地板上,这功夫人已经走到他身后。 幽灵一样,陈芒阴着脸:“把手拿开。” 原来他的手把评分捂住了。 葛云博咬着牙急中生智:“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顶撞学生会,给你们班扣分。” 陈芒完全不吃这一套,死压着眉毛:“我让你把手拿开。” “你干嘛呀!我干什么要听你的……” 啪! 不等他说完,小魔头直接动手把板子扫到了地上,再抢先一步弯腰捡起。 翠蓝的塑料板上是白色a4纸,白纸黑字的表格里,3班那一栏是——0分。 陈芒死死攥着板子,一脸凶相像头小豹子一样,死盯着葛云博。 “我我我我我我改,我改个数还不行吗。”无需多言,葛云博小声认怂,“你先还给我。” 陈芒没说话,把板子还给了他。 下一秒!这小子拔腿就跑—— 咕咚。 陈芒飞起一脚踹他屁股上,直接人就趴下了。又两步走过去,他揪着葛云博的衣领把人薅起来,下一秒“啪!”地拍在那齐胸高的储物柜上。 “改成10。”陈芒冷冰冰地说。 小眼镜儿不敢造次,当着他的面儿在“0”前边添了个“1”之后,看他没更多指示,终于撒丫子跑了。 王文轩别的不积极,凑热闹排第一,从窗户那支着个脑袋往楼道里看半天了。人一走,立马腆个脸问:“咋回事儿啊陈哥?咋的了?” 陈芒:“没事。” . 二楼大会议室。 陆藏之在几排红木窄桌里挑了个位置坐下,又有几个人进门,四下张望看到他以后跟他坐了同一排。他们都是文体部的,陆藏之是部长。 这几人里有个大胖子,是4班的,跟葛云博关系不错,就是当初在食堂挑衅陈芒的那个大胖子。 葛云博也进来了。 他看见大胖子之后,咬牙切齿地过来同他耳语几句,坐到卫生部的位置去了。 再往后还有宣传部、公务部。 本来应该还有档案部,但是档案部由学生会其他部门的前成员组成,都是高二下学期的学生,只负责幕后工作了,所以并不会出席。 他们之中只有主席团会出席。 “安静,人齐了我们就开始。” 最前面的红木长桌面向大家,从左至右坐了三个人,就是主席团的人。正中央那位手握一个鹅颈麦克,她就是学生会主席。 “首先,我们给一楼的教室打分。” 主席在荧幕上投影了高一1班的板报照片,那是刚才负责给1班打分的同学拍的。板报里用热带雨林的风格引出了“地球之肺”的相关文献与知识点,最下方还誊抄了呼吁大家保护环境的标语。 几个从高一1班回来的学生无一不给出了高分,不是9分就是10分。副主席在前面计算着总分并求平均值,完毕后示意播放下一张照片。 就这么着,看完1班看2班,3班,4班…… . 开完会回班的路上梁辰很高兴。每次会议结束,一个班的同学都会不自觉走在一起。她和陆藏之并肩拐下楼梯,说:“可算出一口气!以0.9分之差超过4班,拿到年级前三!气死他们啦!我看葛云博儿脸都黑了。” 陆藏之平静地下着台阶:“本来他们班画得就一般。如果不是碍于面子大家不会打低分,他们班更差。” ……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梁辰从前门进教室开始,班里是个男的都会朝她wink一下。 眼儿一闭,一睁,一个小媚眼就抛过来了,还会用嘴配合着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 梁辰:“???” “他们在看你吗?”她回头问陆藏之。 陆藏之:“显然不是。” 晕头转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芒正靠着墙打游戏。他身后是窗台,所以总不小心硌到后脖子,让他不时地挪一下位置。 一撩眼皮看见梁辰回来了,他才想起来那个粉红小兔杯还在自己桌上,便拿上朝她递了过去。 “谢谢。” 就在梁辰接过的同时,全班突然起哄: “哦呦~~~~” “哎呀~~~~~” “哇哦~~~~” 梁辰吓了一跳,陈芒也吓了一跳。他们茫然地看过去,就发现男生们以王文轩为首都笑得非常恶劣。 王文轩:“还以为我们陈哥不近女色呢~~原来也会给人打水呀~~” “什么呀你们说什么呢!”梁辰叫道,“接个水而已。”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悄咪咪回头打量起陈芒。 陈芒也噎住了。 小魔头难得感到手足无措,下一秒手机屏幕陷入黑白——他被击杀了。一抬眼,梁辰还在看他,四目相对,这让他非常害臊,梁辰也一下红着脸把头转回去了。这一下子他们起哄更甚。 “哎呦喂——” “害羞喽~~” “女主角害羞喽~~” 陆藏之不喜欢掺和这种热闹,他自打落座以后就在整理作业。直到发觉陈芒没出声,才饶有兴趣地偏头看他的反应。 噔噔噔。 陈芒从脖子红到耳朵,小步地踹他椅子腿儿:“让我过去!” 陆藏之往前挪了挪椅子,陈芒一下儿蹦出来飞走了。 “你去干嘛?” “上个厕所。” 陈芒不在教室之后,班里更闹腾了,没的都能说成有的。 梁辰这姑娘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就是有话她真敢问啊。她转身,问陆藏之:“陈芒不会是真的喜欢我吧?” 她的重音在“不会”上,于是陆藏之也就顺着她说:“不会吧。” “那按你们相处这段时间,你对他的了解,他……” “他只是社恐。”陆藏之点了点头,这句比较确定。 “喔……”梁辰也点了点头,拉着专心致志写作业的同桌小声说:“可惜了,我觉得陈芒长得还挺好看的。” 贺大吉下笔如有神:“辛亥革命是一次伟大的反帝反封……啊???你说什么?” 梁辰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我说我觉得他还挺好看的,当男朋友应该很有面儿。” 贺大吉:“真敢说啊你。” . 陈芒这厕所一上就上到了放学,直到教室里人都散尽了才回来。 不出意外地,陆藏之把所有写好的作业都堆在了他的桌上。 打开手机,正好是陆藏之发过来的微信:“今日作业单。”并配有一张记作业本的照片。 “……” 陈芒当没看见,把陆藏之的作业搬回他自己的桌上,背起书包走了。 第14章 -------------------- 第11章 疯子 天色不早,满地碎酒瓶。 咣! 咣! 稀里哗啦。 “随你便。” 陈芒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血,拎着书包出门了。 大部分时间如果陈骏硬要耍酒疯,他会选择去西坝河一家网吧将就着待两天,远离祸事。反正只要不开机子,就不用付钱。 “学生,又来啦。” 前台一个美女姐姐招呼道。她的实际年龄肯定远比外貌所见要年长,但漂亮的妆容让她重返十八岁。她总在这里,认识陈芒——何况陈芒穿着校服。 这地方环境一般,入口偏僻不说,里面的装潢也有些老旧,红色沙发椅的皮面都透着烟味。 陈芒只点头,不说话。正要找个不影响生意的位置落座。漂亮姐姐叫住他,还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饮料:“你来得正好,帮我盯一会儿呗,我要出去一趟。价位表在这里,你都知道的。” “好。”陈芒应下。 这也是常事。 他把书包往柜台边一挂,在转椅上坐下,安顿好便拿出手机开始打王者。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全军出击——” …… 今天是周末。陈芒前两天接了个打战力的单子,今晚是最后时限,他必须打完。 不一会儿有人进来:“黄金区开台机子,两个小时。” “有身份证么?扫这里。”陈芒冷淡地抬手指了指,继续埋头打游戏了。 又有人从冰柜拿饮料:“您瞧眼,我拿瓶茉莉蜜。” 他只瞥一眼,一扬下巴:“三块钱,扫这儿。” …… .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礼毕!升校旗,唱校歌。” 天光大亮,操场上站满了蓝白校服的学生,笔直地站着唱校歌。当然几乎没什么声音,因为大家都不会唱,张张嘴就算给面子了。 陈芒因为通了个宵,现在有点站不太稳,细白的手指紧捏裤线,试图让自己保持军姿。 升旗仪式结束。 学生们正放松腿脚,校主任走到主席台上,接过了麦克风。大家只得又站好,音箱嘶啦嘶啦响了起来:“现在宣读一下本期‘追求绿色时尚,走向绿色文明’的板报评比结果,叫到的班级,派出代表上台领奖。” “高一年级第一名——高一1班。” “ohhhhhhhh!!” 一片欢呼,他们班一个学生出列跑了上去。 “第二名——高一6班。” “ohhhhhhh!!” 又是一片欢呼,6班也派了个代表。 3班这边还在互相挤眉弄眼,他们大部分人已经知道了名次。 “第三名——高一3班。” “耶!!!!” 大家都高兴地鼓掌,梁辰更是蹦了起来。董老师站在后面,脸都冻红了,笑着说:“梁辰上去领奖吧。” 于是同学们又一路从后往前传话: “梁辰去领奖!” “梁辰!” “老师让你去领奖!” “哎!”梁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上去。 最后他们三个年级的代表都凑到一起,每人手里都是一张橙红的奖状,“奖状”两个字金得反光。他们站了两排,跟校主任一起合影—— “三,二,一!” 咔嚓。 底下,4班那个小眼镜儿翻了个白眼。 .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回班之后,梁辰立马把奖状交给董老师了,自己把手缩袖子里,哆哆嗦嗦隔衣服搓着。 董老师接过,好好地看了看,笑道:“陆藏之,把它贴咱班后边吧,板报上头。踩椅子上够得着吗?” “好,”最后一排,陆藏之闻言站了起来,把自己椅子搬过去踩上,“够得着。” 他虽然不壮,但很挺拔,踩上凳子刚刚好;如果是陈芒的话,可能就稍微,有点不太行。 “别摔着。”老师叮嘱着,把奖状和胶带一齐递给了他。“……哎?我去给你拿剪刀。” 陈芒就坐在角落里打游戏,再热闹他也只是扫了一眼,没什么心情关注。 昨晚上就该交的单子,他没打完。 “哎?剪刀呢??等我去办公室找一个。”董老师说着,下节课的上课铃打了,“坏了坏了,先下来吧。” “没事儿,我这有一把……美工刀。” 陆藏之从兜里摸出来一把漂亮的小刀,随后很熟练地割断一条条胶带快速把奖状贴在墙上。 陈芒被击杀,扭头看了他一眼。 . 陈芒连午饭都没吃。 中午,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正午的光。没开灯,气氛略显倦怠。 “victory!!” 靠窗的角落,胜利音效响起,陈芒快速退出结算界面去查看英雄战力,手都微微发抖。 「百里守约-5013分-黄山市第41名」 ……还好打上去了,一个低分省的银标而已。 他呼出口气,截图发给景止。 -陈芒:“昨天出了点儿意外,没打完。现在还来得及吗?” 三分钟后,景止给他转了100元,回复:“定金先给你,我去让板子付尾款。希望来得及。” 又是三分钟。 陈芒坐在硬邦邦的凳子上如坐针毡,他快速计算着这礼拜的饭卡消费以及微信钱包的余额。 “两百二十减去三十二乘五……两百减六十……一百四……” …… 他这个月必须攒下些钱来,不然这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 叮铃! 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陈芒立马翻开手机查看—— -景止:“妈的!那孙子跑单了!” “砰!”一声,陈芒一拳锤在桌面:“操!” 他咬着牙,心突突直跳。 面对屏幕里景止一连串的脏话输出,陈芒也只得回复:“算了吧,是我没在规定时间打完。” 不然呢? 景止也是私开的代打,理论上对客户和代练都没有保障,也没办法有保障。想要保障就去平台,去平台就别想多挣钱。 他已经占了太多便宜了,陈芒知道。 ……但还是他妈的不甘心。据说饥饿会让人更生气,陈芒不知道,但陈芒很生气。 这会儿食堂早就被抢空了,已经有同学陆陆续续地回班,人声渐渐充满了教室和楼道。 “呀!你不会没吃饭吧?” 梁辰总喜欢在食堂的第8窗口抢点零食,昨天是薯条明天就是鸡块,好巧不巧今天是薯条混鸡块。她也不管能不能在教室吃,反正大家都拿回来聊着天吃。 这会儿看见陈芒在位子上坐着,脸色不好,梁辰就把自己的零食供了出去:“给,吃点儿?” 陈芒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真不吃?” “不吃。” “那好吧~”梁辰也不硬塞,又晃出去拉着人聊天了。 楼道逐渐吵闹起来,陈芒不喜欢管闲事,也不爱凑热闹,他往桌上一趴,只想睡觉。 虽然,他现在气得有点睡不着。 楼道。 今天比往常还要吵,似乎是出现了什么纷争。陆藏之从食堂一回来,就看见那小眼镜儿带着大胖子,和自己班的姑娘们疯狂叫嚣,完美堵住教室门。 “吵什么呢?” 他一脸公事公办地上前,把几人打量一番。梁辰气得中指都要怼人脸上去了,还是被小贺拉着;葛云博更过分,做着鬼脸扭着胯:“就是抄袭就是抄袭就是抄袭!” “陆藏之,他非说咱班板报抄袭他们班!”梁辰指着人鼻子叫道。 葛云博:“本来就是!” “好了。”陆藏之抬手止住他的气焰,“你说我们抄袭,可以。证据呢?” “证据?板报就是证据!”葛云博隔窗指着3班后黑板,“都用绿色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看树的形状,那几个树的图案,跟我们班一模一样!甚至你们抄的最后一条标语都跟我们班一样!不会是不知道写什么就来抄了一条吧?哈?”他又嘚瑟地扭了起来。 梁辰:“你放屁!!我都没看见过你们班板报,还他妈抄袭呢,你怎么不说你跟我班一样,你抄袭我们班!” 女生们也跟着叫:“就是啊你在这装什么大头蒜!” 陆藏之端庄地站在中间,又抬手止了梁辰的话,看向葛云博:“第一,树能有几种颜色?绿色主题,又能用几个颜色?况且绿色不止我们两个班用吧。” “第二,”他伸着两根手指,“树能有几个形状?就这么几个样式,长得一样也有可能吧?在抄图片的时候抄到了同一张例图也有可能吧?” “第三,标语。你们班的标语难道不是从网上down的,是自己编的?既非原创,就无版权。别说我们是在网上恰巧和你们抄了同样的,就算我们是抄了你们班板报上的字,又能怎么样呢?” 第15章 女生们气焰蹭蹭涨:“就是!” “你就是酸我们班有奖状!!” “还抄袭呢,我呸!” 事实上今天葛云博能这么嚣张,除了因为身后有大胖子给他撑腰,还因为今天他们年级的班主任和年级主任都外出学习去了。换句话说就是没人管。 于是葛云博一咬牙,一掌推在陆藏之胸口!趁着陆藏之一个趔趄,他又去推搡姑娘们:“你们以为凭你们画的这个东西我能给打10分?啊?我能打10分?” “你什么意思?”陆藏之伸手护着女生,又被撞了一下 。 葛云博:“我告诉你们,那10分是你们班陈芒打我、威胁着我给的!不光明正大的是你们!” 陆藏之不还手,他就猛地把陆藏之推倒在地,摔地上咚一声,人群哗然散开些许。 “不可能!陈芒不会……”陆藏之要爬起来,又被胖子过来抡了一脚。 胖子再怎么样也只敢踹他腿,但陆藏之有一瞬间,眼里是真的现出杀意。他闭了下眼,情绪就这么被揉碎了,只紧捂着自己校裤的右兜,并未做出动作。 葛云博“呸”了一声,嬉皮笑脸地要蹲下来挑衅他,下一秒天旋地转!! “我他妈让你再吵!!” 咣当!!! 陆藏之眼睁睁看着陈芒从后门挤开人群,怒气冲冲一把抓在葛云博后领,猛地把人往储物柜上一甩——当场,小眼镜儿的额头砸出了血。 一圈人都安静了那么两秒。 紧接着,大脑宕机的葛云博反应过来,惨叫道:“杀人啦——!!!” 咣当! 陈芒单手拽着他又撞了一下:“我他妈杀你妹!” 旁边的大胖子都懵了,他没见过打架原来是这个阵仗,但是掂量了一下毕竟自己比他大这么多块儿,还是出手去拽他胳膊:“你放开葛云博!” “滚!” 一双飞刀眼扎过去,陈芒左手一个摆拳痛砸在人脸上,鼻血瞬间流下。 见这怂货不敢再来,陈芒抓着葛云博又猛地一撞,撞一下问一句:“来!给老子说,到底什么是抄袭!” “啊!”葛云博惨叫一声,又开始喊:“杀人啦——!!” “别他妈吵了!我让你说,什么是抄袭!” “啊!!” “说啊!抄他妈哪儿了?!” “杀、杀人啦!!!” “我问你,抄他妈哪儿了?!” 葛云博眼镜儿都掉了,捡不了也不敢捡,眼泪和着血糊了满脸:“你不能杀我!你杀我要得处分的!你要去坐牢的!!” 陈芒难得笑了一下,紧接着眉头拧紧又给了他一拳! “我他妈杀了你我去坐牢也好偿命也罢,你呢?你已经死了!!傻逼!!” 身后,陆藏之早已站了起来。他和板报组的姑娘们一起,被陈芒拦在身后,而陈芒正在痛下杀手的边缘疯狂横跳。 陆藏之眼底晦暗不明,把右手揣进了兜里。 我杀了你我去坐牢也好偿命也罢,你呢?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值得仔细品读,陆藏之认为。他意识到,陈芒可能不是在装不良少年——陈芒是一个真正的,可能成为杀人犯的人。 因为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个价值观。法律对罪名的审判与惩戒,变成了可衡量的筹码。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他眼中的国法没有威严,他将不再畏惧罪名,他的心里有一杆野蛮的秤,可以将这份惩戒与带来的收益相提并论。 也就是说,只要我愿意去死,我就可以杀了你。只要我愿意去坐牢,我就可以杀了你。 只要我愿意付出这份代价,我将在法网之下肆意妄为,疯狂者称王。 -------------------- 第12章 蛋糕 陆藏之注视着那位双手与外套都沾上猩红血液的少年。血污沾染了无名指的创可贴,冷白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是疯子,他想。 就在这时,人群以一个夸张的速度安静下来,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响。这边陈芒还咬牙切齿拽着头破血流的葛云博,那边,校主任拐了出来,前面还有一个带路的学生:“就是那儿!陈芒把葛云博打了!还、还打了张磊!” 陈芒瞥了一眼,趁人还未走近,扯过这小子塞到女生面前:“道歉,赶紧!” 报信学生是4班的,葛云博喘着气大叫:“救命啊!他要杀了我!!” “你他妈……!” 哐当。 陈芒血气上涌,猛地抬手要再给他一记摆拳,眼前却漫开一片灰黑。他重心不稳倒了下去,直挺挺撞在储物柜上。 “陈芒!”陆藏之就在他身后,扶着他肩膀想帮他站稳,却发现人一直不断下坠,他往上搂了一把,意识到陈芒已经没有知觉。 他晕过去了。 “无关的同学都回班午休!”校主任叫王珺,她在3班门口站定,“葛云博、张磊、陈芒留下!” 一群人作鸟兽散,却都隔着自己班的窗玻璃往楼道瞧。但总之,楼道是恢复了死寂。 “王主任,陈芒昏过去了。”陆藏之架着陈芒,让他勉强靠在自己肩背。 王主任叹口气:“你背他去医务室等我吧。——葛云博,张磊,你俩先跟我来洗手间把血洗干净。” . 卫生间,水声哗啦啦传出来。 葛云博滴滴答答地擦着脸,旁边大胖子张磊的鼻血也刚止住。 王珺主任问他:“陈芒晕倒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没有。”葛云博一个劲儿摇头,说:“但是我今天早上上学路过西坝河,看见他是从一家网吧出来的。可能……昨天通宵了,缺觉?” . 医务室里,陈芒被安置在床上,安稳地闭着眼。这个男孩没有表情的时候是很清秀的,平时总拧着眉头,都没发现他眉毛这么细,现在眼睛闭上,更看不到戾气了,甚至还有些稚嫩,陆藏之想。 他坐在一旁,看着那位女老师给陈芒把手上的血擦干净。 “他这怎么还一个创可贴?”女老师打量一番,“都是血,我给揭下来换一个吧。” 说干就干,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陈芒的无名指,生怕把创可贴撕下来的时候牵扯里面的伤口。可是—— 创可贴一点点揭开。 陈芒右手无名指,完好无损。没有伤口,连道疤都没有。 “嘿,新鲜。”老师替他把创可贴扔了,也没再贴新的。 这时候,王珺主任带着另外俩人进来了:“这孩子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女老师端了一杯白糖冲的糖水回来,朝陆藏之扬了扬下巴,“这个小孩儿说他一直没吃饭,所以应该是低血糖了。” “行,那劳驾你再给这俩孩子看看,先看看这戴眼镜的,脑袋在柜子上磕了好几下,鼻子也受伤了;还有这个,也流鼻血了,看看鼻子有没有别的事吧。” “好。”女老师把杯子塞给陆藏之,又忙活起来。 “听说陈芒昨天去网吧通宵了?” “嗯?”陆藏之把视线从陈芒身上收回来,发现王珺竟然正看着自己。他目光在葛云博和主任之间游走一番,心里冷笑,面上仍然是个三好学生:“不会吧?昨天晚上我给他发作业的时候,他还说自己这赛季要冲个王者。去网吧干什么。” “发作业?发什么作业。” “他总不记作业,都是我记好了发给他。” “但我怎么记得,你们年级里,最不常交作业的就是陈芒?” “老师,‘不常交’跟‘完全不交’,还是有点区别的吧。而且在我这个同桌的督促之下,陈芒已经比以前进步多了。” “这就是你们班的一对一互助小组?” “是啊,您可以问问我们班主任。” 那边葛云博正在包扎脑袋,白纱布缠了好几圈,这会儿闻言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瞪着眼睛。 “啧,转回来。”女老师拍了他一下。 这边,王珺主任点了点头。 “正好你们几个3班4班的都有,你们那边包扎着,他那边睡着,我这边问着。——怎么吵起来的?” …… . 晚自习。 陈芒下午第一节课就醒了,吃了医务室老师给的巧克力就回班听课了,这会儿正在教室角落趴着睡觉。陆藏之刚从办公室回来,“陈芒。” 陈芒还有点蔫,但看在陆藏之在医务室一直陪到他醒来的份上,抬起眼:“怎么?” “起来,跟我来。” “干什么。” 陈芒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跟陆藏之出去了,一路往办公室走。 “董老师外出学习回来了?你不会要带我去自首吧?” “不会。” 教师办公室此时空无一人,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了。 陈芒往里扫了一眼,呆住了。 “走啊。”陆藏之推了他一把,率先在董老师的工位坐下。 第16章 桌上有一个草莓奶油蛋糕。 “……?”陈芒杵在那,手足无措。 陆藏之把蛋糕朝他推了推,“坐吧,吃啊。不是没吃饭吗,董老师给你买的。” 陈芒倒是坐下了,却还是不肯碰叉子。 “还是说……要我出去你才好意思吃?”陆藏之给他切了一块。 “……不。”陈芒吐出一个音节,咽下了一点哭腔。他认为陆藏之并未发觉。说完,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嘴里充满甜腻的奶油,不再说话。 他一直低着头,好藏起水汪汪的眼睛和发红的鼻尖。 两人吃完,陈芒垂着脸很快收拾好了桌面,主动说:“你先回班自习吧,我去扔垃圾。” “好。”陆藏之正有此意。 出了门,等陈芒拐进洗手间,他便飞速折回了办公室。 他摸出钥匙打开3班的保险柜,把自己兜里的手机放了回去。 落锁。 -------------------- 后面还一章。 第13章 处分 这几天全年级都在传陈芒如何如何打人啦,主任如何如何给处分啦,只有3班同学愤愤不平。 “他妈的,我跟你说那小眼镜儿就是活该挨揍!”王文轩听到楼道里又在传,气不过来了一句。 很快有人附和:“就是,那不欠儿登吗?谁不想揍他两拳。” “要我说,葛云博和张磊都得给处分!” “那肯定啊,他俩先动的手!” “也就是咱们陆藏之好说话,不然能让他嚣张起来?” “好啦好啦——” 陆藏之是副班长,班里还有个正班长,是个小姑娘。她平时因为内向,存在感不强,但陆藏之不在的时候,也只能她出来维护纪律了。 她用手拢成喇叭:“下节体育课排开幕式!快上课啦!赶紧都出来上体育课——” . “一二一、一二一、哎呀妈立定!” 热身跑两圈,一片呼哧带喘,喊号的体委都岔气了。 陆藏之跟没跑似的,气息平稳,拍拍手自觉出列站到最前面:“开幕式队形!” “大排头对齐!——好,按上次说的,王文轩喊一二一,喊到第二十拍立定!” “一二一!” “一二一!” …… 就这么着,方阵从跑道一端平移到了主席台。 “梁辰,出来安排。”陆藏之归队。 梁辰是她们那排的大排头,直接出列走到了前面。“我喊321,大家先喊一遍口号!” “三,二,一!” “三班三班,把舵扬帆!超越梦想,不止第三……” 喊道最后,明显声音弱了下来。 梁辰:“怎么不喊了,很二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是啊——” “……”梁辰一挥手,“二也没办法了,就这个吧!再喊一遍!” “三班三班,把舵扬帆!超越梦想,不止第三!” …… 梁辰跟他们一起喊着,心里知道,自己设计这个口号,跟板报评比有莫大关系。 她偏要在四班面前:不止第三~不止第三~ 气死他们! 又巩固了几遍口号,梁辰说:“到时候喊完不止第三,广播会放一段三十秒的bgm,咱们就变队形。来,女生到前面来……” 一会儿功夫,梁辰就把一个班的同学排成了数字“3”。 “大家都记住自己的位置了吗!” “记~住~啦~” “接下来,前排蹲下,咱们一起从袖子里拿出折好的纸飞机……” …… . 光从窗户照进教室,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 董老师给他们每人手里都发了张彩纸,让他们写下祝福,写给到时候可能会接到纸飞机的人。 陆藏之是天蓝的,陈芒是灰紫色的。 陈芒已经唰唰唰快写完了,陆藏之还空着。他就默默盯着陈芒写字的手,琢磨。 “真到下笔我怎么就不知道写什么了呢?”这会儿梁辰回过头来,咬着笔杆凑头凑脑地看陈芒写,随后惊叹:“我靠!!从来没见你交过作业,原来你写字儿这么清秀哇?这不妥妥的学霸字体吗?!” 她一边嘀咕着“我靠真是看不出来”,一边借鉴彩纸上的内容:“祝愿……” “别念。”陈芒一下子撂笔捂住。 “哦哦,好的。” 过一会儿陈芒又提笔写起来,陆藏之往后靠了靠,无声偷窥: 「祝愿你彼时春风得意,来年鹏程万里。」 灰紫色的纸上,用黑笔书写着如此亮堂的一句话。 陆藏之垂眼,深吸一口气,也落笔写起来—— 「祝愿你,此程布帆无恙,归时万寿无疆。」 他盖上笔盖。 到底陆藏之也没写:“祝你今天活着,明天也活着,活到高考,哈哈!” 随后,两人都未署名,将彩纸折成纸飞机。 陈芒手上折着,心中仍回想起去年八月,他看景止朋友圈招王者代打,自己给她发了条私信。景止很快答应了。 当时他还没有给她备注,聊天框上显示着景止本来的微信名。 -少时不识景:“对哦,你今年该上高中了!怎么样,考的哪?” -陈芒:“和一。” -少时不识景:“嚯,你怎么也来和一了,没考好?北校区?” -陈芒:“南校,和平街校区。” -少时不识景:“那真不太巧。我跟你说,和一跟陈经纶就是不一样。我在这读一年明显感觉到市重点与市重点的参差,别看和一也是市重点,风气真不行……哎,你们南校应该比北校好点。……” 陈芒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少时不识景:“好啦,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考到和一,也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来我这代打……” -少时不识景:“祝愿你,彼时春风得意,来年鹏程万里。” . 又到周一。 升旗仪式结束,全校肃静。 国旗校旗在旗杆顶端迎风飘扬,墙外杨树枝招摇。 “通报一则处分。” 校主任王珺手握麦克在主席台上站定,大喇叭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高一3班学生陈芒,于3月15日在学校教学楼殴打同学,其行为违反我校管理制度,造成恶劣影响!现经研究决定,给予陈芒警告处分一次,以观后效。希望其他同学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我校规章制度。2021年3月22日。” 三班同学一开始很安静,等待片刻发现不对—— “什么意思?” “光我们班陈芒有处分?” “葛云博先动的手凭什么没处分!” “是啊葛云博呢?” 特别是梁辰,尤其生气,当时葛云博上来可是推搡的她! 她扭头往4班队列里看去,那死小子竟然还在笑! “靠!葛云博你笑个屁!” 其他同学闻言看过去,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整个3班炸开了锅: “小人得志!” “葛云博的处分呢?!” “他被揍都活该!” “要我说他还把我们班陈芒气晕了呢!” “凭什么光逮着我们班陈芒给处分?!” “葛云博也打架斗殴了!” 轰、轰! “三班肃静!”王主任大力拍着麦克,轰隆声从大喇叭传来,“董老师维持一下你们班纪律!其他班级带队回班!” 董老师从最后一排走到队列前面,面露无奈:“孩子们,我们先回班,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王文轩带队。” 又气不过哼了几声,队伍这才暂时跟着人流往教学楼移动起来。 4班队伍就接在3班后边,4班班主任潘海燕一边带队走,一边抱臂说着:“陈芒殴打同学,理应被处分,看看给葛云博儿打成什么样子了,葛云博打陈芒了吗?陈芒身上有伤吗?”她定论道:“这就不是打架斗殴,是单方面殴打。” 楼道一片躁动。董老师不说话,她就继续教育起来:“你们班就是仗着你们董老师好脾气,都翻上天了!作为一个学生得学会明辨是非,少在那拉帮结派搞什么兄弟义气,跟一群混混一样。做了错事,该罚,得认。……” 回到教室,门一关。 “去他妈的潘海燕儿!”王文轩第一个叫,“张嘴一个你们班董老师闭嘴一个你们班董老师,我们班董老师咋的了,用她假关心!” 紧接着是梁辰:“她就是护犊子!天天数落我们班陈芒,葛云博那样她也不管。活该他挨揍!” 陈芒坐在最后一排,听他们东一嘴西一嘴地维护自己,在“陈芒”之前冠上“我们班”三个字,一时神情恍惚。 他算是融入这个集体了吗?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呀。 上一次归属于某个集体,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过去太久了…… 第17章 “好啦……”董老师在上面拍着多媒体,难得没用那一贯的大嗓门,缓慢地轻言轻语起来,同学们也只好闭起嘴巴,默默聆听。 “我当英语老师本就没几年,又是第一次当班主任,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潘老师指正也是应该的。她可带出了不少优秀学生,希望以后啊,你们也那么优秀,也给我长脸……” “再一个呢,你们说潘老师护犊子,袒护4班的学生……是吧?可是你们以为……我就不护犊子了吗?看到你们被别的班挤兑,我心疼,看到你们为此受处分,我自责。我甚至想把你们养成4班同学的嚣张样子,那样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少受些委屈。” 全班一片死寂。沉默片刻,董老师继续慢慢说:“但是啊,育人不是养一只宠物。育人,是为了等你们长大以后,你们能够撑起这个社会,亲手创造出先辈未尽的理想。” “你们也曾发朋友圈,发微博,说——‘周总理,这盛世如您所愿’。其实正是那一辈的人,教导了我们这一代,让我们撑起了一个盛世。现在,我们该教育你们了,你们又能否在二十年后,撑起下一个盛世呢?” 意外地,有女生流下眼泪。 “现在我告诉你们,我可以把你们惯成4班的样子。但我现在问你们——你们想成为那个样子吗?” 一片静默里,只有抽噎的声音,连树枝被风吹着打在窗玻璃上的脆响,都极其明显。 所有人默默摇了摇头。 董老师这才叹口气:“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报应不爽。路走不正的人,早晚栽跟头。” 教室角落里,陆藏之眯起眼,他的右手插在兜里,一点点收紧。 路走不正的人,早晚栽跟头。 -------------------- 第14章 运动会 日头高照。 操场一圈半是银杏半是杨树,都已冒了绿芽,阳光一打亮闪闪的,在和煦春风里摇晃、抖动。中央,学生们都穿着蓝白校服,男生趁机投一会儿篮,女生也三五成群地跑动着,好不热闹。 “我带相机喽!快快快来合影!” “哎呀,我带的果粒爽落班里了!你陪我去拿~” “走啦~去厕所照个镜子,我皮筋儿掉了。” “还来得及吗?一会儿开幕式集合了。” “来得及~才七点半。” …… 运动会定在4月1日,月考在它前三天,也就是3月29、30、31,正好成绩没全出来,没上课也就没留作业,大家有那闲心疯玩。 八点整,开幕式正式开始。 大喇叭隆隆作响,高高飘扬的国旗校旗之下,主席台坐满了领导。 “我宣布,和一中学第11届春季运动会,现在开始!” 王珺主任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操场,一个个蓝白色方阵掌声雷动。 “请校长致辞。” …… “老娘腿都麻嘞~”梁辰站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王文轩和她同一排,也是个多嘴的:“别学保安大爷说话。……陆藏之、陆藏之!” 陆藏之跟他身高相仿,就站他身后:“干嘛。” “你们文体部说没说比赛几点开始啊,”这大体委还戴块儿表,“都九点了,这几个老东西话太密。” “王文轩!”董老师在后边小声训斥。 王文轩只好闭上嘴,心说又不是我开的头。 边上正有人偷笑,大喇叭又发话了:“开幕式现在开始,请运动员们入场——” 入场曲一响,所有人为之一振。 王文轩率先反应过来:“原地踏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 他们早已在跑道这头恭候多时,第一个方阵向前移动,是高一1班: “一班一班,可不一般!力挫群雄,勇冠江山!” bgm一切,他们开始表演。 观众席是目前还轮不到上场的高二高三年级,不过也看不了太久,高一走完就该他们了。 前面演着,王文轩在后头嘀咕:“你看看人家班口号,什么什么江山的。” 梁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鹦鹉学舌:“一班一班~可不一般~” 王文轩:“……” 前方队伍再次移动。 “二班好!二班棒!齐心协力创辉煌!” 别的不说,他们班嗓门儿是真大。 2班的三十秒演完就该他们了,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终于—— “齐步——走!” “一二一!” “一二一!”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三班三班,把舵扬帆!” “超越梦想,不止第三!!” 非常给面子的,底下一片叫好,方阵开始变换队形,bgm也紧跟着切换: 锵!werwerwer嘚嘚哒~锵锵! 锵锵锵!!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陈芒:? 陆藏之:?? 王文轩:??? 3班所有人:????? 他们怎么知道梁辰这姑娘往广播站报的bgm是《好运来》啊!! 此时此刻,全班人踩着鼓点比划的动作,都越发地像扭秧歌。他们震惊,他们无奈,他们扭秧歌。指尖无手绢胜似有手绢。 好在数字“3”迅速成型,前排女生蹲下,后排有大高个顶着,一个3就这么呈现给了大家。 “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迎着好运兴旺发达通四海~!” 在如此喜庆又吉利的背景音乐里,梁辰把手拢成喇叭,鼓足了劲儿用洪亮又伶俐的声音喊道: “接——好——运——啦——!” 话音未落,三十几架纸飞机飞向观众席,带着五颜六色的祝福一去不复返,所有人惊喜地大叫,争相抢夺飞机。 “哎!有字!” “里面有字,可以拆开!” “哇!!” 跑道上,陆藏之也刚把纸飞机扔出去。意外地,他偏头看到了陈芒的笑意。没错,是切切实实勾起来的嘴角,和弯弯的眼睛。 真难得,他好像很高兴。 不过也对。高一3班的学生,大概到毕业都会记得自己曾被骗着跳了《好运来》,还送出了好运吧。 三十秒是很短的,但三十秒已经长过了。 “变队形!以大排头为基准,向右看齐!”王文轩开始整队。 “齐步——走!” …… 等开幕式结束,比赛开始,就彻底可以开始吃喝玩乐了。大喇叭东一句西一句叫人,学生们纷纷从画好区域的草场上站起来,该参加项目的参加项目去,该摄影的摄影——他们是学生会安排的小记者,剩下没任务的,该吃吃该玩玩。 “男子两千米!男子两千米到主席台集合!”大喇叭沙沙沙。 主席台挤满了裁判和学生小记者,运动员陆陆续续报道,陆藏之和陈芒也小跑了过来。 “高一3班的在哪!高一3班!” 两人闻言挤了过去。 裁判看了他俩一眼,递出两张a4纸:“高一3班是吧,好,这拿着一会儿贴前边。去跑道吧。” 陆藏之接过一看,上面印着“高一3班”几个字,分了陈芒一张。“走吧,去找董老师给贴上,她有胶条。” 陈芒没说话,点点头。 回到3班的那一块区域,董老师正在笑着朝他们招手:“过来过来!要辛苦你们啦,地上有矿泉水,先拿两瓶。” “老师,有胶带么。这个要贴身上。”陆藏之不客气地弯腰捞了两瓶,直接把其中一瓶塞陈芒怀里了,自己拧开盖仰头灌了两口。 陈芒看他一眼,也喝了一口。 董老师:“好呀,你俩什么项目呀?” 陆藏之:“两千米。”说着放下水瓶,三两下把校服外套脱了,往地上一扔。他里面穿的是件纯白长袖。 “外套脱了吧,热。今天太阳还不小。”他看向陈芒,这人从来没在学校脱过外套。 陈芒抬眼看看太阳,片刻后:“好吧。” 身侧,陆藏之又喝了几口水,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他,就看见他脱下外套之后竟然是件校服短袖,小臂上有些细碎混乱的疤痕。 老师已经把胶条剪好了,放下剪刀:“来,我给你贴。”然后把那张大a4纸贴在了陆藏之衣服前襟上,上面印着高一3班。 接着,又如法炮制地给陈芒也贴上了,“陈芒也是,真棒!报了这么多项目。” 陈芒是真的瘦,稍微一勒这小细腰就出来了,陆藏之虽然也瘦,但他这就明显跟人家比不了。 上跑道了。 “陆藏之!加油!” “陈芒!加油!” “陆藏之!!加油!!” “陈芒!!加油!!” 场内,三班同学都挤在起跑线边上,一个个喊得震天响。 第18章 陈芒难得地手心出汗,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心率都上来了。确实,有点紧张。 “你跑过两公里么?”陆藏之在他一侧,问他。 “没有。” “调整呼吸,尽可能把呼吸拉长,放慢,好把心跳压下来,不要让你的atp入不敷出。等atp维持在一个动态平衡,跑步就和走路一样了。” 陈芒也学生物,他当然知道atp是什么,腺嘌呤核苷三磷酸,在人类身体里是呼吸作用的产物,是一种,能量。 不过——“你经常长跑?”他反问。 陆藏之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他承认:“嗯,是有这个习惯。” “预备——” 3! 2! 1! “砰!!” 发令枪响,一排男生化身脱缰野马。 . “陆藏之!陆藏之!” “陆藏之加油!!” “陆藏之——” 不负众望,陆藏之第一个冲线,一骑绝尘。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耶!!!!” 过了好一会儿,其他几个班的男生也陆续冲过终点。400米的跑道,陈芒前两圈还好,后面就渐渐落下来了。不过别的班报两千米也都是凑数的,所以他竟然也跑进了前五。 在裁判那登成绩的时候,他喘得厉害。 裁判:“第一在哪?刚谁是第一!” “这儿,高一三陆藏之!” “好!7分48秒!” 陆藏之举了下手,没事儿人一样,好像汗都没出多少,拿着两瓶水过来了。他给陈芒递了一瓶:“你的水。” “谢谢。” 陈芒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就抬手擦掉。一边拧瓶盖,他一边问:“下一个什么项目?” “一千米吧。不过先是女子八百。” . 小贺带了相机,是她们班的小记者。只不过这个相机一直在梁辰手里玩儿就是了。反正梁辰只报了个五十米,有的是时间满操场疯跑。 “小贺小贺!你看,徐欣冉上跑道了!” 咔嚓。 “哇靠不愧是班长,弯道超车!咱班正副班长都一边儿nb。” 咔嚓。 “妈耶!是美女姐姐!!” 小贺:“这个也拍吗?” 梁辰:咔嚓。 “呦!高三的班草!” 咔嚓。 “哦?王文轩在偷吃什么?” 咔嚓。 小贺:“……” “我草!”王文轩一扭头,一大黑镜头正怼自己脸上,嘴里还没嚼完:“你拍我干什么!” 梁辰:“你在偷吃什么!” 王文轩瞪着眼睛:“脆脆鲨而已。” 梁辰伸手:“我也要吃。” “……切。”王文轩翻了个白眼,给她抓了一大把。 “谢谢你喽~啦啦啦啦~”梁辰要到吃的,拽着小贺要跑。 王文轩:“ad钙要不要!” 梁辰:“要!”二话不说折了回来。 小贺:“…………” “喏,还两瓶,吸管在里面。”王文轩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 “好耶!谢谢泥~啦啦啦啦~” 这回是拽着小贺真跑了。 王文轩看着她们的背影又嚼了几口,突然站起来:“我草!我报了一千!” 大喇叭在叫,他拔腿就往主席台跑。 男子一千米跑开始了。 . “果果!这边儿!” 场内,果果的小伙伴隔着跑道招呼她。 她是高一4班的小记者,抱着个大相机,刚刚回教学楼上了趟厕所,这会儿有点找不着自己班在哪。 “来啦!”果果应了一声,朝伙伴们跑了过去。相机有点沉,跑起来还颇费力。 突然,不知怎么所有人都在喊: “先别过来!” “让一让!把跑道让出来!” “退后!别上跑道!” 她猛地扭头,原来现在正在比赛,跑道不是空置的!! 最先从弯道拐出来的就是个穿着校服短袖的少年,虽然白净又清秀,但眉眼里十足的冷酷。眼下,这人正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撞向自己! 陈芒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弯道超了个车,眼前就蹦出来一个女生,还抱着相机! 正要绕开,女生自己左脚绊右脚摔倒在地,陈芒汗都下来了。千钧一发,彻底躲不掉了,陈芒重心一偏,再被女生的脚一绊! 一下子,扑了出去。在极不光滑的跑道上擦出去两三米。 果果低头紧紧抱着相机,生怕栽倒时摔到镜头,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再抬眼,就见男生摔飞出去。他的两个胳膊肘都擦出一片猩红,手掌根部也开始冒血,鲜红血液从干灰里流出来,淌到脏兮兮的跑道上。 他似乎还崴了脚,爬起来的时候趔趄一下。 “果果!快起来呀!!” “快躲开!” 果果猛地回神,看见远远地又有人跑来了,赶紧抱着相机连滚带爬进了场内。 “你太危险了你这样!下次穿跑道看着点儿。”小伙伴对她说。 果果点头,一边拍着自己校服上的灰,一边往赛道终点看去。 那个男生咬着牙速度不减,一路冲刺,直指冠军。 -------------------- 第15章 社恐 “没事儿吧陈哥,要不要去医务室!” 运动会结束大家才陆陆续续知晓陈芒的伤势,回班的路上王文轩第一个问,其他人也赶紧开口: “是啊陈芒,那脏跑道你别破伤风了。” “这擦破这么多还是去一趟医务室吧。” …… 陈芒被簇拥着,一时有些不自在。而且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这么关心他。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自己去清洗一下就好。” “真的没关系吗?” “嗯。” 等陈芒清洗好手掌和胳膊肘,穿好校服外套回到班门口时,班里异常安静。 他站在后门感到奇怪,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异常,这才走了进去回到座位上。 陆藏之就这么看着同桌默默坐下,还自顾自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埋头把脏的揭下来,把新的贴在无名指上——完全看不到前门干站着的那个姑娘。 “你好。”一个女声传来。 陈芒吓了一跳,一抬眼,是那个在他面前摔倒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果果绞着手指:“可以……出来说吗?” 他没出声,但是脊背已经僵硬了。 半晌,陈芒站了起来,绕过陆藏之随她走出后门。关上门。 大概是他长得不太好说话,果果有点害怕。毕竟在她们4班的风评里,这人是个小魔头,杀人不眨眼……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今天……害你摔倒了,没来得及给你道歉……对不起……” 陈芒比她还局促。他眼神飘忽酝酿半天,憋出来一个:“嗯。” 他甚至都忘了对不起的下一句是没关系。 果果继续说:“你可以叫我果果……我能,管你要个,联系方式吗?” 此话一出,陈芒立马从脖子红到耳朵,他眉头跳了跳,最终——拔腿跑了。一头扎进男厕所。 果果被晾在楼道:?? “唉……”但她也只能先回4班了。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3班教室爆发出一阵哄笑,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室里,几人从后门散开,王文轩掐着嗓子扭动起来:“你可以叫我,果儿~果儿~~~” “dei不起~~” “我能~哦哼哼哼~我能,管你要个联系方式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离得远的几个人还没太明白,边笑边问:“怎么回事儿?陈芒呢?” 另一个座位挨着楼道这边窗户的说:“我刚看见陈芒听完就往厕所逃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文轩笑得要把脆脆鲨吐出来了:“没想到咱陈哥害怕表白啊哈哈哈哈哈!” “魔王的软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社恐校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卫生间,陈芒洗了好几把脸,冷水打湿了鬓角。 滴答,滴答。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渐渐变成冷白色,又探头看一眼楼道里人影都没,这才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卫生间。 一片死寂里,陈芒嗅到一点危机。但他还是一无所知地推开他们班后门—— “陈哥~你可以叫我,果儿~果儿~” 王文轩上来给他一个暴击。 第19章 陈芒:??!!!!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我能~管你要个联系方式咩~~” “陈芒我好喜欢你呦~!” “muamuamua!陈哥嘴儿一个!” “陈芒我宣腻!” “oh~根本拦不住~” “陈芒哥哥看看我!” “呼呼呼~陈芒哥哥小风车~” “i love you ba~be~!” 男生们哄堂大笑,一边抛媚眼一边说骚话,王文轩双手举过头顶开始扭。女生可不好意思说这些,都往桌上一趴笑得满脸通红。 陈芒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顿。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用最后的精神力回座位拿上书包,随后朝王文轩比了个中指。跑了。 他们几个哪肯罢休,也跟着追了出去—— “别走啊陈哥~回来坐坐呀!” “我追你如果我追到你,你就让我嘿嘿嘿!” “陈芒~我好爱你~” “你不要拒绝人家嘛~~” “欧皓·芒!我宣腻!我的脑,和我的心,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说着!” “我宣腻!” “我宣你!!” …… 第二天,陈芒没来上课。 . 大鲁麻将馆。 穿过西坝河那座桥,往胡同里拐,就能从电线杆子和胡乱卷在一起的电线之后,看到角落那个发黄的招牌——大鲁麻将馆。 顺着下行的台阶走进去,进入地下室。陈芒在一桌又一桌搓麻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视线落在尽头一个关着门的包间。 他抬起手,刚要敲门—— “芒芒。” 鲁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芒回过头,眼神不善:“陈骏呢?” “别急呀。”他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拧开了门。 门缝拉开,陈芒一眼就看见牌桌对面的沙发里,陈骏坐在那。来不及反应,鲁涛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自己也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那个锁,一拧就可以开。陈芒盯着它。 鲁涛笑了笑,说:“当然,你现在就可以走,但你爸爸得留这儿。他可欠了我好一笔。” 闻言,陈芒又把目光落在陈骏身上。 没有什么绳子锁链绑着他,他很安好地坐在那里,两手交叠,面露难色:“儿子……” 要是有谁报警,陈骏第一个被逮。他可不想闹出大动静。 “我就知道。”陈芒冷哼道。 我就知道你一晚上没回来是又被人扣下了。 他气得咬紧后槽牙:“又没栓着你,长腿走啊!” 陈骏悻悻地说:“这不是……这回又输了一万。” 陈芒质问:“丰台那套房的租金呢?” “……花没了。”陈骏说。 这个小包间一时陷入沉默。 鲁涛开口了:“怎么样,芒芒。叔叔知道你手里也没钱,多少得意思点儿,我才能把你爸放了吧?不然他越欠越多……可不好。或者,你报警?” 陈芒阴沉着脸,看了眼门锁,又看了眼陈骏,最后视线落在鲁涛的嘴脸上。“操。”他骂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会报警的。 他不可能报警的。 至少,三年之内不会。 “……”陈芒向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一边输密码一边说:“事先说好,我可没多少钱。” “当然当然,”鲁涛说,“放宽心,我也不指望你一次性还清。这一次嘛……先把你手里有的都转给我,我就允许他走。也不能老让他占你叔叔的便宜不是?” 陈芒哼笑一声,把余额界面展示给他—— 「492.80元」。 “才几百块钱你想糊弄谁?!” 闻言,陈芒把手机干脆扔给了他:“全身上下就这些,不信自己看。” 鲁涛刚在这小子手里栽过一回,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变了嘴脸,把手机砸在地上一脚踢回去,怒道:“那就连你也给我留下!打电话借钱赎你们俩,不凑够一万块钱不许走!!” “当然……”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你也可以打电话报警。” 陈芒看向陈骏,陈骏的眼神几乎是恳求,还微微摇着头。 别。 他读懂了陈骏的嘴型。 “……” 陈芒磨了磨牙,把手机塞给了陈骏。随后站到鲁涛面前,和他面对面。 鲁涛眉头一跳:“你干什么?” 砰! 二话不说,陈芒一拳抡了上去!紧接着又甩了第二拳第三拳,拳拳到肉。 两个老狐狸你怕我怕的,陈芒可是真疯子。 鲁涛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很快承不住迅猛攻势栽倒在地。他生得壮,还比陈芒高,怎么能吃这个亏?!陈芒骑着他揍,下一秒,咚!鲁涛一拳锤在陈芒头上,把人锤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把麻将桌磕得斜歪几寸,拳肉碰撞间砰砰作响。 “你小子,你疯了!这儿他妈是我的地盘!” “我是疯了!怎么样,我早疯了!!”陈芒拽着他脑袋猛撞在桌子腿儿上,血花溅上衣袖。“你的地盘,那你叫人进来救你啊!哈?不会能开这扇门的钥匙,全在你兜里吧!” 哗啦,陈芒一脚踢在他口袋,还碾了一下。 鲁涛揪着他一翻身,便调换了位置,他一巴掌扇在陈芒脸上:“自作聪明!” 啪!又是一巴掌。 下一刻,陈芒眼里迸出绝对的杀意,他猛地突上去一口咬在鲁涛颈侧,虎牙扼住跳动的脉搏。鲁涛挣动一下,他立马又砰砰甩了几拳,直到鲁涛猛蹬一脚! 陈芒一瞬间松口,只见大动脉下方一寸处,血肉模糊。 但也只是一瞬间,陈芒像头狼一样再次扎了上去,拳拳致命,不管鲁涛如何反击,他都像不知疼痛一样完全不会停下来。 他笑了,陈芒笑了。他是疯子! “怎么样?你要是死了怎么办,啊?” “你被我打死怎么办,鲁涛?” “你害怕吗?要不要报警啊?!哈哈哈哈!” “你报啊,你报警啊!敢不敢!!” “我怕你没办法活着打开这扇门,自己走出去了。” 陈芒一遍遍咆哮,如同索命的恶鬼。 “儿子!” “陈芒!!” “芒芒,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陈骏急得站起来,手足无措。 陈芒终于舍得瞥他一眼,叫道:“你他妈这会儿倒是不动手了!哈,怕警察找上你,就现在滚出这儿!” “……” 陈骏面部扭动再扭动,终于爆发出一句:“操·你妈鲁涛!!” 语罢一脚踹了上去! “我让你打我儿子,我他妈让你打我儿子!” 他一把拉开陈芒,撸起袖子跟人打了起来。 陈芒脑海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尽数被疯狂吞噬,直到他立在外围有半分钟,眼神聚焦,看着手上、身上的血,尝到嘴里的咸腥,耳朵里,才渐渐传来脉搏跳动的声音,还有杂乱的骂声。 他看着陈骏和鲁涛扭打在一起,鲁涛已经体力不支。 居然会有这一天。 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吗? 陈芒短暂地失神。 “去你妈的!”又是一肘,“看你他妈的还敢不敢打我儿子!傻逼!孬种!” 鲁涛吐出口血,含糊道:“你他妈也疯了吧!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爸,”陈芒唤了一声,“他站不起来了,我们走吧。” 陈骏猛然回头看向陈芒。他也愣了两秒。 轰隆隆! “狗东西,别想有下次!”陈骏把人猛地扔在杂物上,血人和纸箱倒在一起,滚落一地。 两人拧开门锁,一同离开了。 . 四月的风仍有些冷,吹去汗意。 陈芒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声音也没有起伏:“你还真敢动手,不怕他报警了?” 陈骏走着走着又撸起袖子,呸了一声:“我儿子都比我有血性!你动手了,我还不上?我告诉你,要是警察要来抓你,那必须连我一起带走!咱爷儿俩进去了也得有个照应!……” “哼。”陈芒默默听着,又不说话了。 -------------------- 第16章 积分 “来啦陈哥!” 一大早上王文轩看见陈芒进班,又双手举过头顶扭了起来:“果儿~果儿~~” “……” 陈芒把书包往座位上一墩,刀他一眼:“滚蛋。” 陆藏之往前挪了挪椅子让他坐进去。 收回目光,陈芒刚一坐下—— “这他妈都是什么?” 就看见他的桌子上贴满了小纸条,有便签纸也有有胶条粘的,还有直接用铅笔写在桌子上的,全是骚话。 陆藏之笑了一声,手上还在往学委的表格上记名字,“礼拜五怎么没来,害羞不敢来了?” 第20章 “……”陈芒不置可否,他并不想过多解释,只是自顾自嘶啦嘶啦往下揭。 不过陆藏之并未注意到,新起一行继续填着表,说:“他们觉得你害羞很有意思,看你没来都很遗憾,所以专程写给你,就差买花儿了。” “你也不拦着点儿。” 陆藏之哼笑:懒。” “你没写吧?” “我没那么无聊。” 陈芒清理着桌面,手里已经敛了一沓子,忽然注意到一个贴在角落的便签纸,跟别的都不太一样——首先这字儿就远超他们一截。它尽可能写得工整,但多少还是带了点儿连笔。 上面写着:“陈芒,我们都很喜欢你,你是3班集体不可或缺的一员,继续加油哦!” 他低着头反复看了几遍,最终没有把它归入垃圾,而是从位斗里随便拿出一本书,翻开贴了进去,夹好。 他拿了本英语书。 “礼拜五你没来,今天理论上不用交作业,我就不记你名字了?”陆藏之偏头看他,发现陈芒正拿着个橡皮在那擦擦擦擦,字倒是能擦掉,但有的胶却死活弄不下来。 陈芒“嗯”了一声。 陆藏之伸手:“手机交吗?” “不交。” “行吧。”他起身去交表,顺便拿起陈芒桌上那一沓便签纸,顺道扔垃圾桶了。 等他回来,陈芒还在那尅桌子。 吭哧吭哧,吭哧吭哧。 “……”陆藏之观摩一会儿,右手往兜里摸出来一把小刀,从纹路繁复的刀鞘中拔出,撂在陈芒桌上“嗒”的一声。 “用这个试试能不能刮掉。”他说。 陈芒看他一眼,视线落在这把小刀上。他见过陆藏之拿出这把刀,就在上次贴奖状的时候。但还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晰。 这把刀三寸余长,非常漂亮,谁说是美工刀那他一定在骗人。精致的古铜刀柄雕着一只黑猫的正面,它眼尾拉长妖冶妩媚,左右眼镶着一蓝一黄两颗水晶。这只猫围着埃及法老的头巾,直连刀柄底部并齐的前爪。 而刀刃处极其锋利,刀身银光锃亮,甚至有血槽。 这意味着,它轻易能成为凶器。 不过对陆藏之而言,这似乎只是小刀中很普通的一把。陈芒望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能蛊惑人心的桃花眼。他说:“谢谢。” . 大喇叭沙沙沙。 “现在!请,我念到的同学,上台领奖!” 音乐起! 主席台上红旗飘扬,操场上的同学一个个出列跑过去,人群躁动起来。 “该咱班了!该咱班了!” “高一3班陆藏之,荣获高一男子2000米项目,金牌!” “耶——!!” 掌声雷动。 “高一3班陈芒,荣获高一男子1000米项目,金牌!400米跑,铜牌!……” “好棒!!” …… 回到教室,陆藏之陈芒都攥了一把奖牌,红白蓝三色的项带底下叮咣乱响,金的银的铜的,上面细写着学校、年份和名次。 陆藏之随手便扔到书包里了,倒是陈芒,仔细地垫在手上看了看。 和一中学2021年春季运动会,冠军。 “好啦同学们!”见大家都落座,董萍在讲台上拍了拍多媒体,“今天你们也都拿到奖牌啦,正好我来跟大家说一下咱们效仿1班重点班,所推出的新政策——小组积分制度。” “什么是小组积分制度呢,就是咱班八个小组之间竞争,每天把各个大小事项都列入计分,每周各组长统计一次,得分最高的小组可以免一次值日!” 举班哗然。 董老师笑了笑,继续说:“同样的,每个月还会统计一次,得分最高的小组依然有奖励,而垫底的小组嘛……就要负责这个月的大扫除喽。”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哭丧了。有的是:完了,我他妈肯定要扣分! 有的是:完了,我组员肯定要他妈扣分! “安静安静~”董老师说:“正好今天周一,新的一周,我们就把运动会当做第一次加分吧~来,小组长拿出记事本。凡是报了项目的,先加十分!” “好!!” “啊?!这也加!” 有人欢喜有人愁。 董老师:“接下来,一个金牌加一百分!” 全班:!!! 董老师:“一个银牌加八十分!” 全班:!!!! 董老师:“一个铜牌加五十分!” 全班:!!!!!! 8组这边,梁辰在那:好耶!好耶!!好耶!!!小贺笔都要算烂了:十加五加一的和乘十加一百乘三加八十乘三加五十乘四…… 贺大吉:“九百分!” 梁辰:“呀呼!牛掰!!” “我靠他们八组赚疯了!!” “这就九百分了?!” “安、静!”董老师拍拍多媒体,“我还没说完呐。” “从今天开始,组长统计你们组所有人交作业的情况,啊。一项作业a+,加五分;一科作业没写,扣十分!” 陈芒:…… 陆藏之:………… 贺大吉:……………… 梁辰:“哦,酷。” 小贺已经又默默演算起来,假如一天要交六科作业,陈芒一天就扣六十分,一个礼拜三百分,一个月…… 董老师继续说:“还有,上课回答问题加两分,上课睡觉扣十分!学生会查卫生,当天小组值日做得好,加十分,被学生会批评,扣十分!……” “最后!你们大小考试的成绩也要算进来,比如最近的下一次考试——期中考试——直接把六科总分加到小组积分里!正好考完期中,我们统计四月份的积分,看看到底哪个组能拿奖励,哪个组……大、扫、除!” . 太阳落到楼后,杨树枝发出新芽。 教室里,晚自习进行了半个多小时,陆藏之哗啦啦把两张卷子翻到正面,折好——“给,数学作业。” 陈芒手机在桌子底下打着游戏,闻言瞥他一眼,没说话。 陆藏之说:“哪怕是抄呢,好歹写一科,明天少扣十分。” 很难得地,陈芒沉默一会儿,开口:“……放那儿吧。”算是答应。 不过陆藏之一直到放学也没亲眼见到他写作业,还有点遗憾。 一到点儿,陈芒便骑着车风一样往西坝河去了,过了那座桥,再从一个小广场钻出来,就是柳芳小区。 他住七楼。 把自行车往楼道一锁,插钥匙回家了。 一进门儿,陈骏正坐在客厅喝酒——他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去麻将馆儿了。当然,也不敢去。 “我儿子回来啦!真是,上个学够费劲的,这么晚才回来。”陈骏呸了一声。 陈芒没有表情:“挺早了。” “哎,我跟你说,”陈骏一抹嘴,“你爹我又找着门路喽!” “哼。先把欠的一屁股债还上吧。” “为的不就是这事儿嘛!”他手指在桌上兴高采烈地敲着,“我跟你说,等你爹风光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去!” 陈芒背着书包一头扎卧室,门咣当一关,只能从门缝里透出些动静:“你别烧杀抢掠就不错了!” 屋里,陈芒把空白卷子摊开,又拿出数学书和笔记本,铺了满桌子,一个公式一个公式对着写了起来,一直写了俩钟头。至于陆藏之的,他看都没看。 . 第二天。 当、当、当! “陈芒你啊你行啊!”潘海燕拿三角尺大力敲在黑板上,震醒了一串第一节课睡回笼觉的。“等你交一次作业比中彩票还难!我高高兴兴拿到办公室判,你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用定义域求复合函数,我上课没教吗?我上课没讲吗?你自己在卷子上在那儿编什么呢!上课瞪着俩眼儿在那装听得懂——你们别以为我光说他,你们也是!就后排那几个,睡觉的更过分!真是白瞎了父母花钱供你们上学,对得起你们爸爸妈妈吗!” 陆藏之心说不应该啊,一回头,就看见他不爱说话的好同桌默默升起一个中指,毫不收敛地对着潘海燕,生怕她看不见似的举了老高。 陆藏之:???! 他知道陈芒嚣张,不知道陈芒这么嚣张。 潘海燕又不瞎,一眼看见“啪!”地拍在多媒体上:“看看!都看看!目无尊长,这就是你们班的素质!我告诉你陈芒,你也别跟我呛呛,我不搭理你就是。”咬牙切齿地说完,她咣当一下推开投影,把作业卷儿放那,投到了荧幕上。 底下,陆藏之心里说了一万个“好家伙”,还是没忍住问:“我不是把我作业给你了吗?你没抄?” 陈芒没什么表情:“嗯。” 陆藏之:“…………” 下了课,陆藏之又被叫到了办公室。 董老师笑着跟他说:“不管写的怎么样,陈芒至少交作业了,还是有你的功劳!” 第21章 “是陈芒自己不希望给组里扣分。”陆藏之又露出那种优秀团员的笑容,心里碎碎念千万不要再给他加新任务了!他真的想摸鱼!! 董老师:“看来这孩子还是挺有集体荣誉感的嘛。这不是月底期中考试嘛,就当是为了小组,为了班级,你也辅导辅导陈芒?他既然开始交作业了,肯定也遇到了一些困难,刚好你教教他。”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董萍!! 陆藏之咆哮完,笑着说:“我尽量。” . “你今天还写数学吗?用不用我给你讲几道题?” “你今天准备写哪项作业啊?” “不会的话我给你讲讲?” “别打游戏了,听我给你说说语法?” “滚。” -------------------- 预祝大家新春快乐,兔年大吉! 我过年回来再更~ 另外手痒写了《陨萤》印象曲,可以去《白粥随记》147章察看。当然,只有歌词。 第17章 学习 “滚。” 陈芒露出那对刀子眼,真的被惹毛了,本来今天就烦。 陆藏之叹了口气,决定动用民族大义,老干部一般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不写作业一个月能给组里扣多少分?今天那九百都不够你一个人扣的。” 正说着,晚自习的下课铃打了,放学了。陈芒满头官司拎起书包就走。 陆藏之快步追出去,“就当为了小组,你不写作业你复复□□行吧?期中尽可能多拿点儿分,少扣点儿分,哎,陈芒!”他紧跑两步:“不然咱们组积分垫底就得包大扫除了!” “大不了老子一个人做!” 陈芒扔下一句,钻进车棚骑上那辆旧车跑了。 . 因为新高考——哦,到他们这一届也不算新了,那也叫它新高考吧——摒弃了选文综理综的制度,而是把文理拆成物、化、生、史、地、政六科,由考生任选三科。这个选择从高一就要定下来,因为影响到后续的课程学习,也就是“必修”与“选择性必修”之分。 总之,期中考试的成绩计算就是按照学生的选科来计算,肯定全科都要考,但总分只计三门主科和三门选科。 “不是吧……还以为不用考物理了呢!”梁辰哀嚎。 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她上学路上碰着了贺大吉,聊起期中考试就开始愁眉苦脸,“本来我就是理科盆地,选了生化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学物理啊!” 小贺勤勤恳恳背着书包走着:“还是庆幸我们没选也能上课吧,不然合格考要是考不过,更完蛋了。毕业证都混不下来。” “唉……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俩小姑娘一前一后进了教学楼,她们班就在一层。 高一3班的班牌挂在门口,两人一进门—— 梁辰:“我靠。” 贺大吉一头撞上:“哎呦。” 但很快,她们都噤声了。 因为她们看到教室角落里,两位八组成员,正在讨论化学题。 陆藏之面前摊开了两本化学目标,一本是他的,一本是陈芒的。 陈芒面无表情,只伸手指着一个化学式:“氢气和□□反应生成盐酸,说明氢键和氯键都被破坏了,不是吗?” 陆藏之:“是啊。” “反应条件是点燃,也就是反应物吸热,才有能量断键对吧。我记得断键吸热。” 陆藏之不明白他哪里有问题,点头:“没错。” “那为什么二氧化硫溶于水之后也断键了?” “啊,你问这个,”陆藏之说,“因为二氧化硫是共价化合物不是离子化合物,它含的是共价键,所以溶于水之后跟水发生反应共价键断裂。” 陆藏之看着陈芒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的样子,问:“你明白了吗?” 陈芒:“没有。” 陆藏之:“……” 陈芒:“共价键和离子键不都是断键吸热成键放热吗?” 陆藏之:“是啊。” 陈芒:“那二氧化硫为什么溶于水也能断键。溶于水不是放热吗?” 陆藏之:“不不,溶于水不是反应条件。这个过程既有可能吸热也有可能放热,取决于热效应的多少。” “噢——那我明白哪儿出问题了。谢谢。”陈芒茅塞顿开,把自己的化学作业收了回来,又顺便拿走陆藏之的化学目标,把两本一起交到了化学课代表桌上。 前桌两个姑娘扒着椅背严肃地观摩许久。 梁辰:“你听懂了吗?” 贺大吉:“……没有。” “七点一刻啦,”董老师拎着挎包进班,拍了拍多媒体,“作业交齐了吗?手机都交了吗?” 陆藏之闻言起身,把学委的那个统计单递了上去。 他正对着假冒伪劣保险柜数手机呢,旁边董老师凑了过来,高兴地跟他说:“陈芒竟然数学化学都交啦!你怎么做到的?” 陆藏之甚至能闻到董萍身上化妆品的气味,说实话他不理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无奈还是拉了个笑脸:“是陈芒自己上进。” 说完,作出一副匆忙样子闪身走了。 “手机交不交?” 最后一排,陆藏之问陈芒。 陈芒垂头靠墙,双手在桌子底下,横屏操纵着手机。“不交。”他说。 陆藏之没忍住道:“你现在开游戏,七点二十打的完吗?” “差不多吧。低端局,最多八分钟。”大概真的很好打,陈芒竟然有心情解释。 “好吧。” 陆藏之径自拎起保险柜送办公室了。 瞥见他离开,陈芒指尖一拨,手机正了过来——根本没打游戏。 他只是单纯低着头不好直视陆藏之而已。 就在今天早上。 “哟,”陆藏之轻笑,“今天来挺早。” 他本来正在看一本东野圭吾的小说,听到班后门动静合上书,扭头看了眼挂钟,刚六点四十。 陈芒把书包卸下来,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伸手从侧兜拿出一瓶每日c橙汁。看它磨砂的瓶身和贴纸就知道是从校门口那个饮料机买的。 磕碰一声,橙汁被放到陆藏之桌上,而陈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快速落座,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同桌。 陆藏之:“哈?” 就见此人自顾自从书包翻出一本化学目标,摊开到昨天作业,盯着题目思索起来。至少看上去是在思索。陆藏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作业本上填满的答案,和不少被黑笔圈起来的题号,一时有些好笑。 半分钟过去了,也没看陈芒盯出什么名堂,倒是耳朵尖先红了。 还好他的星座不是那爱犯贱的双子,不然这会儿高低捏着嗓子来一句:“大不了老子一个人做~” 陆藏之笑了两声,拧开瓶盖喝一口橙汁,末了还是拿出自己的化学目标凑过去:“哪道题?” . “看看你们班,看看你们班!作业做得一塌糊涂!” 第五节化学课,一上课就来了出河东狮吼。化学老师把一摞作业“嘭!”地砸在多媒体上,随便抽一本,翻开:“看看!”啪,摔一边。 再抽一本,翻开:“自己看看!”啪,又摔一边。 目之所及全是叉子乃至空白,全班谁敢说话。老师怒气更甚,左右翻翻又揪出一本,打开,公示:“看看,还有全错的!”啪,摔一边,“课代表发作业!!” 两个课代表孙子似地低着头去了,发作业的功夫老师也没停,斥道:“1班选化学的一共才十个人,有三个作业都全对!你们呢?都是我教的,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月考考得稀巴烂自己也不知道往上提提,光顾着玩你们的运动会了吧!” …… 底下,陈芒接过自己的作业,摊开,大题全是叉。是的,那个光荣全错的人就是他。 陆藏之当然也看见了,这震惊不亚于早上看到他写了作业。他直接伸手指到最后一题:“咱们早上不是讨论过这题吗?你最后不是做对了吗?” “你管……咳,”陈芒不自在地偏开头,好一会儿才解释:“不会的题,就是该错一遍再改。” 不会的题,就是该错一遍再改。 这倒是把陆藏之说住了。 他盯着陈芒娟秀的字迹,忽然想起来之前借给他的数学卷子——“我不是把我作业给你了吗?你没抄?” “嗯。” 继而又想起来,这人每天不写作业,倒是每科都有两个厚厚的本子,一个是笔记本,那还有一个是…… “最后一排!个别人不好好学别带着人家大学委一起!”化学老师怒道。 陆藏之迅速收回目光坐正,还是没忍住瞥了陈芒一眼——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无所吊谓,就像每一个不爱学习被骂麻了的差生。 . 这节课讲了四十分钟的作业题,可见化学老师真的呕心沥血想把每一个知识点都碾进3班同学的大脑。可下课铃一打,学生们还不是作鸟兽散,留下的只有累哑了的老师和一间空荡荡的教室。 第22章 叹口气,老师敛起教案和题集,刚准备走——“陆藏之?你怎么不去吃饭呀。” 敢情最后一排还剩个人呢。 陆藏之端出一个笑:“老师,我改完最后一道题就去。我怕吃完饭回来该忘了。” “唉,要是咱班同学都跟你似的我就省心喽。行了,你也早点去吃吧,别饿坏了。”说真的,她真的很感动。 “好的老师。” 陆藏之目送走感动的化学老师,立马懒得再笑,改个锤子的题,感动你妈,直接抬屁股坐到了陈芒的位子上。 陈芒的位斗里全是文件袋,大概是按学科分的,他埋头随便抽了一个袋子,是最上方的,好巧不巧就是刚讲完的化学。拉开拉链,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化学必修一必修二、化学目标、化学实验手册、一沓练习卷子,和,两本记事本。这就是化学课要用的全部内容了。 陆藏之抽出两个记事本,一个封皮上写着“化学笔记本”,他随便翻了眼就放了回去,都是手抄的概念和公式。至于另一个…… 他心跳有些快,甚至出了手汗。陆藏之把手在校服上擦了擦,翻开—— 好巧不巧,就翻到了刚刚记过的那页,仿佛墨还没干透似的,全是新记的经典题、易错题题型,课上讲的一个没落。往前翻,每次新起一页都载有清晰的层级: 必修二 第一章 ·物质结构元素周期律 ·第三课·化学键 ··一、离子键 ···1.选择题思路 …… “陆藏之!” 犹如惊雷炸响一般,吓得陆藏之手都一抖,心脏咚咚狂跳。下一秒,他抿起唇面不改色地抬头看去。 是葛云博。 这小子笑起来总是贱兮兮的:“你干什么呢没去吃饭?” 陆藏之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坐错了位置,只神态自若道:“在找东西。怎么了,找我有事?” “没事儿,刚好路过。我先去吃饭喽!饿死了~” 等人走了,陆藏之才快速收拾好陈芒的文件袋,往食堂吃饭去了。 看来葛云博是没记住他们班的座位。 -------------------- 今天脑子短路,跟我朋友说我想不起来一个日本悬疑小说作者叫什么了,明明我有一摞他的书。 我:“不是宫崎骏!更不是久岐忍!到底叫什么来着!!” 我朋友:“给个书名。” 我:“嫌疑人x的献身。” 她:“东野圭吾。” 我:。 “哦!!!!!!” 第18章 失窃 学校食堂就是很擅长给你提供四种套餐选择,最后让你发现其实都是一样的又贵又难吃。 “操他二大爷。” 刷过饭卡,陈芒看到机子上余额只剩九块五,小声来了句脏话。他知道快没钱了,但没想到这么没钱。明明上礼拜刚充过饭卡啊,妈的。 “小同学,你的套餐。” “嗯。” 陈芒一手接过餐盘,另一手拿了酸奶和苹果,放到金属餐盘的凹槽上,又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 钱呢? 再摸两下——??? 两张红票呢??? 他快步找了个地方坐下,把手机也从兜里掏了出来,上上下下四个兜全翻遍了,空空如也。 难道我忘了拿钱了?不应该啊,我就是记得今天周二要充饭卡,才往兜里塞了两百现金啊,怎么会忘拿呢? 两百块钱,他他妈得用三个晚上上二十来颗星才能挣到这两百块钱,要是丢了他真想去死。陈芒惦记着,本就难吃的饭更不是滋味,他又不愿意浪费粮食,皱着眉才硬给吃完,匆匆回班了。 四月空气本干爽,就是今天起了些雾,透过玻璃窗也看不见蓝天。 教室里,陈芒和陆藏之前后脚回来的。 毕竟偷翻了人家东西,陆藏之心虚,自顾自从位斗里拿出小说开始看,眼神却忍不住往同桌那飘。结果就看见陈芒落座后一低头,定在那了,眼睛敏锐地盯着桌斗里一摞文件袋,打量,半晌过去,他忽然前后挪了挪凳子,下一秒往身侧一瞥—— 两人对视了。 陆藏之捻了下手汗,笑道:“你怎么了?看你半天没动。”先发制人。 陈芒摇摇头,没说话,也没翻文件袋,只是又翻了翻书包的小兜。他没有钱夹,平时取了钱就直接塞书包里,反正也是充饭卡才用现金。 但现在连包里都没找到那两张钱……看来是真丢了。 陆藏之不知道陈芒在琢磨什么,心里没底,虽然自己没偷没抢……可要是被人发现自己私底下观察人家会更奇怪吧!!于是他咽了下唾沫,问:“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陈芒又摇了摇头,片刻后才回答:“有人翻过我的位斗。” 轰隆—— 陆藏之惊叹于他的洞察力,正紧张到不知如何措辞,王文轩过来了。 “陈哥!葛云博让我叫你过去一下。”他嘴里发出点怪声,朝后门眨眨眼。 葛云博?陆藏之想起什么,皱起眉和陈芒同时望过去,就看见葛云博贱吧嗖地扒门口招手呢。 靠。 陈芒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王文轩以为他没听到,说:“葛云博儿叫你呢。” 陈芒眼都没抬:“让他滚。” 王文轩:“……” 那头,葛云博等半天叫人叫不出来,干脆自己过去了,朝陈芒wink一下:“你是不是丢钱了?” 陈芒和陆藏之又同时看向他! 陈芒仍然冷着脸:“你怎么知道?” 陆藏之紧盯着葛云博,就看他和自己对视了一瞬。陆藏之捻了捻手心。 果不其然,葛云博收回目光,好像若无其事地摊摊手,说——“我中午看见陆藏之坐在你位置上。” 陆藏之看向陈芒,陈芒也看向陆藏之。 不等陆藏之开口,陈芒直接问:“几点?” 葛云博心中窃喜,连嘴角都有点要上扬的架势,继续说:“我也记不清了,就当时大概人都走了吧……十二点二十左右?” “陆藏之。” 突然被陈芒点名,陆藏之正在头脑风暴没敢看他,结果就听他说:“让一让。” “嗯?”陆藏之往前挪了挪椅子,让里面的陈芒出来。 陈芒没什么表情,跟葛云博面对面:“你的意思是,你十二点二十看见陆藏之在我的座位上偷了我的钱?” “我可没这么说,”葛云博继续摇头晃脑地摊手,“我只是看见他坐在你座位上翻东西。不信你找老师查教室监控。” 不信你找老师查教室监控。 陆藏之忍不住开口分辩:“要这么说,我十二点二十还撞见你鬼鬼祟祟来我们班了呢。” 陈芒没理陆藏之,继续盯着葛云博:“你应该领教过,我并不怕处分吧。” “什么?” 下一秒“咚!”的一声,陈芒拎起人领子就把他掼后墙上了。 葛云博:“你干嘛!” 陈芒冷着脸:“把钱还我。” “是陆藏之拿的又不是……” 咚!又是一声。 陈芒:“把钱还我。” 小眼镜儿都要哭了:“你神经病啊!” 咚! “你最好知道,捡钱不还违法,特别是,你明明亲眼看到这钱是我掉的。” “你在说什……” 咚! 葛云博一挣扎,头直接磕在黑板框上,挂了彩,陈芒并无反应,漠然道:“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你……” 啪! 陈芒扇了他一嘴巴,下一秒把人摁墙上一拳揍了上去!鼻血当场淌下来,这可比撞墙上遭罪多了。一拳,两拳,三拳!陈芒给他一顿揍:“捡了我掉的钱,再回我们班看看谁还在班里,等那个人走了,再去故意翻动我的位置好栽赃。” 周围已经有其他吃完饭的同学围过来了,葛云博扑腾两下嚎道:“我没翻你位置!!” “别他妈抵赖!还钱!” “我真没……呜!我还,我还!我还……”葛云博一把血一把泪,陈芒这才松开他,一路跟他进了4班。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兜再里兜,找出两张皱皱巴巴的红票,回来交给了陈芒。 陈芒没再理他,拿了钱就跑到食堂充饭卡去了。 他一走,3班教室就炸开锅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眼镜儿又挨揍了?” “他咋想的呢又惹陈芒。” …… 陆藏之转着笔,答:“偷了陈芒两百块钱。” “噢——” “这不是纯脑瘫么。” “害,你搭理他?他不是一直这样儿。” …… 等陈芒回来的时候,陆藏之正在看小说。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让人坐进去,问:“你怎么知道是他拿的?” 陈芒洗过血,两手被冰水冻得发红,一边拿纸巾擦一边回答:“他不敢说他看见你拿钱,证明他根本没看见,那他怎么知道我丢的是钱呢?” 第23章 陆藏之挑眉。 “况且,我明明记得钱在兜里。本来也怀疑是掏手机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只不过一路找回班没看到就是了。既然他出来叫,要么是他捡的,要么他看见别人捡了。” 陆藏之:“就没可能是我捡的?” 陈芒:“你没有不还的动机,他有。” “我发现你有点刑侦的天赋。”陆藏之合上书放进位斗,拿出数学卷子开始写。 陈芒不置可否。 他在复盘。 葛云博根本没看见陆藏之拿钱,也不敢硬编他看见,是为了之后查教室监控查出陆藏之没拿的时候,他有后路可走。既然他敢提监控,证明他做好了教室监控查不出来进而去查楼道监控的准备,这说明他是在刚出教学楼的监控死角捡到的钱。这是合理的,因为陈芒自己在那个位置掏了一下手机,兜里的钱很可能就是在那掉出来。 这些都是佐证葛云博捡钱的证据。 但是…… “但是。” “嗯?”陆藏之寥寥几笔填好选项,偏头看他。 陈芒说:“你翻我位子,都翻到了什么?” -------------------- 今天还一章。 第19章 期中 “你翻我位子,都翻到了什么?” 陈芒注视着陆藏之。 陆藏之回视他,一对眼黑较常人略小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叫他捉摸不透。 见他不说话,陈芒说:“如果是葛云博来翻我的位斗,他不会信誓旦旦要查监控的。他是真的看到你翻了,对吗?” 对吗? 其实陈芒不在意这些,他更习惯于装不知道,省事儿。但是这次他真的很有必要了解陆藏之到底看见了什么。与其让自己心里有颗定时炸弹,不如让炸弹在别人心里。 沉默片刻,陆藏之坦白:“化学文件袋里的那两本记事本,化学笔记本和题集。”说完捻了捻手心。 就在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陈芒只是点了点头,便把脸转回去了。 窗外的杨树枝子落了几只麻雀。 . 放学,陈芒从车棚骑了车飞驰回家。他一直骑车都很快,就跟把自行车当摩托骑似的。 但自行车只是自行车。 他把破车往楼道一停,插钥匙进门—— “陈骏。” 嗯? “陈骏!” 不在家吗,算了,谁知道他又干什么蠢事去了。 陈芒从书包里掏出苹果酸奶放冰箱,然后回房间,拿出笔记本把新学的物理公式和政治方法论抄好,就算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了。他摸起手机,点开王者荣耀—— timi! 登录账号,进入排位界面,最强王者6星。嗯……还差十四颗星,今天一宿明天一宿,最多最多后天交付,也就是说后天就可以进账两百三…… 可两百三又够花多久呢。 陈芒点击开始匹配,又取消。 开始,又取消。 末了,回身从书包拿出文件袋,再从里面翻出一个小记事本,摊开。 2020.9/ 78/ 43/ 59/ 40/…… 上面白纸黑字详细记载了好几页好几行,满满当当全是他各科每一次大小考试的成绩和排名。包括了单科分数,单科赋分,单科位次,还有总分的分数,总分的位次——班排名,年排名,校排名,甚至大考的区排名。 当然,无论记载得多详细认真,也无法改变每一次都考得稀烂的事实。 烂到,连每一页右下角那串不明所以的611/522/461,都显得可笑。 再翻一页,一张黑白三寸照片掉了出来,露出女人的笑容。 陈芒垂着眼,把照片夹了回去,合好。 ……开始匹配。 . 那天以后,陆藏之本以为陈芒会对他有什么看法,但并没有,甚至就像无事发生。葛云博自己偷钱心虚,哪敢告老师,也就没闹什么处分,只是董老师看到监控私下跟陈芒谈了谈而已。 一切都照常,陈芒还是会极偶尔地问陆藏之一些概念性问题,也总是一点就通。当然,只是极偶尔,如果陆藏之奉命主动来教,无一不热脸贴冷屁股。 “滚!” 今天不知道怎么,又给陈芒问急眼了,陆藏之只能满头黑线地闭麦。 窗外看不见落日,只有枝头泛着黄光的新叶和蹦跳的麻雀。 前座,梁辰已经点头点头昏昏欲睡,贺大吉还在她旁边理智输出:“废分封行郡县在春秋战国时期出现,在秦统一之后大规模推行,是中国古代自秦王朝以来长期实行的一种地方行政制度,形成了中央垂直管理地方的形式……” 咣当。 梁辰一头扎桌上了。 “醒醒,醒醒,”小贺晃悠她胳膊,“你不是说今天晚自习咱俩复习历史的吗?后天考试,背完这些就稳了。” 梁辰悠悠转醒:“可我昨天已经背了一宿了啊……我想睡觉!!” “挺住!明天好好睡,后天好好考!来继续,郡县制实现了对地方政权的有效控制和管辖,是中央集权形成过程中的重要环节……” . 第二天一早,六点四十,一瓶橙汁。 “……” 陆藏之看着同桌无事发生一般落座,无语又好笑。 人啊,脾气爆就活该你多道歉。陈芒很有觉悟。他默默地摊开数学卷子,于是陆藏之把橙汁收进书包,也拿出数学卷子铺好。 “讨论讨论?” 陈芒犀利开口:“解斜三角形步骤我好像没记全,解一半卡了。” “哦,那天作业里有补充题型,你可能没写所以没记上。给你看我的……这里,三角形的求值问题。” …… 连陆藏之都没意识到,自己和陈芒的沟通总是异常顺畅,就好像对方本就是犀利且快节奏的人,能很快同频。 不过也对,陆藏之情商高,跟谁聊天都不会滞涩,也习惯了这种和谐。 明儿期中考试,今天没作业。 晚自习,靠墙的同学凑头凑尾用自己手画的扑克打牌,仨人一人一沓小破纸片,在那斗地主,其他人还有换座位聊天儿的。在此氛围之下,陆藏之也毫无自觉地拿出小说开始看,直到一对灼热的视线自同桌传来。 陆藏之:“……” 你不会要复习吧? 他眉头跳了跳,沉默半晌,再扭头已是微笑:“哪道题?” 陈芒:“我只是想捋一遍化学反应和方程式。一起?” 陆藏之打量着他,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好。” 一起复习?新鲜。和陈芒?更新鲜。 . 不管怎么说,陈芒在考前也算是努力过了。八辈子不写作业的人至少交了八天作业——虽然只有一两项吧。 4月21、22、23,三天考试,一晃而过。一个周六的时间各科成绩已经全部出来,虽然还没拿到成绩条,但陈芒一算,差不多又要稳坐这全班倒数第一的位置了。 唉—— 他伸个懒腰,又点进王者开始打游戏,这单交完能拿一百。得过且过呗。 咣当! 屋外传来动静,是大门撞墙的声音,陈骏回来了。 “儿子!你看~这是什么!” 陈芒隔着屋门都能嗅出浓烈的酒气,他手上刚开局不好分神,骂道:“滚蛋!” “你个小犊子……” 咣!卧室门也给推开了。 下一秒,陈芒后领被人拽住,直接拎出去好几步!手机啪嗒摔地上,陈芒反手给他一下:“你他妈犯什么神经!” “又打游戏……让你看看这是什么!!”陈骏抓着一把钞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票子!钱!!” 陈芒把衣领正回来,嘲道:“有俩钱儿就又去喝个烂醉,活该你存不住。” “你什么意思?” “骂你呢!又去喝酒?” “你他妈管你老子管挺宽!”陈骏嗤了一声,收起钱开始撸袖子,伸手就拽人:“为了养你挣这俩钱儿我容易吗?你配吱声吗?” 陈芒从他爪子底下挣出来一甩头,指着他:“再他妈跟你说一遍,我不是你养的!” 啪! 一巴掌扇到他脸上:“个不孝顺的东西!” 陈芒气笑了,反手扇回去啪!地一声:“傻逼!不知道从哪搞几个脏钱就了不得了?!” “嘿你小子……” 陈骏拉住他往地上摔,陈芒磕绊一下反手掐住他手腕,还没站住,后脑一下磕在门上!脑袋里轰隆一下,他一脚踹人身上,爬起来兜头就揍,陈骏的拳头也不长眼,于是两人再次扭打起来。 床缝底下,手机屏幕显示游戏自动ai托管了,左下角滚动着队友针对他挂机的谩骂。 . 周日调休,返校,开始讲卷子。 窗外杨树枝子高举,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鸟趁着这个春天在上边筑了个巢。 陈芒正盯着它出神—— 第24章 当、当、当! “见过一次两次考倒数第一的,没见过次次考倒数第一的!陈芒!” 潘海燕放下大三角板,又开始指人。 陈芒收回视线,一脸无所吊谓。这是下午第一节课,他已经被全科老师挨个拎着骂过一遭了,人都麻了。 潘海燕还在上头劈头盖脸地发火,从倒数第一骂到全班第二,陈芒听着都替她渴,自顾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看看!老师讲课又在底下喝上水了,四十分钟不喝就能渴死你?”潘海燕斥道,“陆藏之!” 陆藏之脊背一直:?? 潘海燕:“你给我把他那破杯子扔了!” 陆藏之:“……” 他转头跟陈芒对视。不知这人反骨怎么长的,面无表情开盖又喝了好几口,拧好,主动递给他。 陆藏之:“………………” 他又不能真扔,只好接过反手往自己包里一塞。 上头潘海燕要气死了。 班里正是低气压,年级主任从前门轻轻敲了敲门。 潘海燕赶紧从讲台上下来拉开门:“胡老师?有事?” 胡老师一抬下巴:“让陈芒收拾好东西,出来。” 潘海燕:“收拾东西?” “对,”胡老师说,“他家里有点事,让他背书包回家。” 潘海燕点点头,回到讲台上:“陈芒听到了吧,赶紧收拾东西,其他人注意力放到我身上!我们继续讲选择题第五题。……” 陈芒这回脸是真黑了。 他草草收好书包从后门出来,胡老师正等在楼道:“陈芒。” “胡老师。” “你爸爸在派出所,要你去一趟。你自己过去行吗?” 陈芒阴沉着脸,只说:“我骑车,没问题。” . 玻璃门的磨砂贴上写着“和平里派出所”——推开门,里头蹲了一圈男的,还有站在旁边的男女老少。 别人都是爸妈老婆兄弟来接,就陈芒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他一眼看见角落里陈骏在那蹲着,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傻逼啊你?!四十多的人了给人充打手,你是没毕业的学生吗?!” 陈骏小声啐了一口,“还不是为了养你。” “你闭嘴吧你!”陈芒更气,抬手刚要打人,被警察捏住手腕。 “……” “好啦小朋友,”警察叔叔递给他纸笔,“在这签个字,就带爸爸回家吧。这么大岁数了挣点钱也不容易。” 本来陈芒都要签字了,让他这一说又气得没背过去,攥笔的指尖发白,手抖了好一会儿,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芒」。 他字体极娟秀,甚至有点像小女生的字。不过毕竟脾性在那,跟极恶劣的雄性气质中和一下,也就成了俊逸了。也就是,梁辰所谓的“学霸字体”。 陈芒扔了笔,看都没看他爸一眼,自顾自出门了。陈骏反应两秒,赶紧起身跟上。 “儿子,你……” “老陈——” 大概是消息灵通且等候多时,鲁涛竟然带着几个人冒了出来,就在派出所门口。 陈芒眉间一凛,张嘴就没好气:“你他妈什么事儿啊?” “哎呦,芒芒,”鲁涛嘿嘿笑着搓手,说:“来要钱呗。抹个零头好了,多了我也不要,十二万,全还给我,我和你爹就两清。” 陈骏回头飞快瞥了眼立刻瞪眼呲牙:“小点声。” 鲁涛闭上嘴,笑着一摊手。 陈芒夹在其中,感觉血都冷了。他第一次这么确切地知道陈骏欠款的具体数目。 十二万。 没有工作,靠着丰台那边三千一个月的房租,能他妈赌出去十二万。 十二万! 他攥紧拳头,只觉掌心冰凉。恐怕现在脸都是煞白的。 鲁涛又笑了:“老陈,你后头就是警察。我也通融通融,说这钱是你管我打的欠条,不是‘赌博’。也许……就可以按民事纠纷算了呢?这样,只需要你们把青花瓷抵押出来,我们也就——” “滚!!”陈芒咆哮道。他连声线都是抖的:“用不着你来抵押,我们自己去把它当了。” . “二十八万够了,可以的……” 典当行。 里间,屏风后头,红木桌上放着那个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一个戴眼镜老头坐在太师椅上,刚放下白手帕,身侧陈芒躬身站着连连点头。 “拜托您了……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之后有人看上它,麻烦您一定一定先联系我,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把它赎回来……” “好,好……少年人急性子啊。出去吧,倒杯水喝。” …… 街头,风声瑟瑟。 陈芒从银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现金,望了过来。陈骏在树底下抽烟等他。 “你他妈还有钱抽烟!”陈芒啪一下把烟打掉,怒不可遏。 “你……!唉,点都点上了,你给我扔了钱也回不来。你取了多少?” “十二万。” “剩下的呢?” “存了,死期,我的卡。” “操……你小子怎么这么自私,你不知道留个两三万咱爷儿俩花……” “你他妈还有脸花?!想想去哪儿弄钱赶紧把青花瓷赎回来吧!”陈芒气得直咬牙,末了把钱袋子塞他手里,“自己去还。” 陈骏叹口气,刚走两步,回头问:“你回家?” “别管。” 陈芒撂下一句,往地铁站去了。 他想妈妈了。 -------------------- 这两天真是神志不清了。 想跟一个朋友介绍我另一个朋友用过的找工作软件,结果想半天想不起来。 我:“滴滴打车?” 我:“不不……” 我:“老板驾到??” 他:“boss直聘。” 第20章 盲 那是多久多久以前的事呢…… “妈妈~妈妈,字,好看!” “妈妈的字好看呀,那芒芒想不想学?” “想~” “芒芒喜欢和妈妈写字吗?” “喜~欢~” …… “妈妈,我回来啦!” “芒芒回来啦,快趁热吃点。” “好吃!妈妈,这个饼到底叫什么啊?” “鸡蛋灌饼呀,怎么样,好吃要不要跟妈妈学?” “鸡蛋灌饼……好!” …… “妈妈!!你让他滚,让他滚啊!” “芒芒……” “妈妈,我们走,我带你走,别再管他了!——你别打我妈!妈妈!!!” . “妈妈!!!” 手术室红灯变绿灯,大门打开,陶婉淑被医生推了出来。陈芒立刻上前,身后还有陈骏。 “两位家属,减瘤手术是成功的,”医生摘下口罩说,“但是患者已经胃癌晚期,要注意补充营养,多观察,后续……我们还是建议化疗。” 陈芒一个儿劲点头再点头。 陈骏探个脑袋,讪讪地问:“大夫……这个……化疗多少钱啊?” “你能不能滚啊?!”十岁的陈芒猛然爆发出怒吼,回头,眼白分明的眼睛里蓄满恨意。 “不是你急什么眼啊……”陈骏小声说,“那不得问问吗?” 陈芒仰头指着他:“只要你别再纠缠我妈妈,把婚离了,分好财产,用不着你操心这些!” “你小子才这么点儿就惦记着你爹的财产嘿。” “那是我妈的!” “两位家属,两位家属。病人还需要休息……” …… 2015年春,陈骏、陶婉淑离婚,陈芒的监护权判给母亲,鉴于他还在上学,朝阳区柳芳小区的房归陶婉淑,丰台郊区的房归陈骏;但因双方个人意愿,其余婚后财产与债务一并判归陈骏。 . 入秋。风只要轻轻一吹,落叶簌簌飘零。 住院部,干瘦羸弱的女人陷进白色的被子里,她没有头发,脸和纸一样白。 “妈妈,你看。” 陈芒还有点奶声奶气,从大书包里翻出几张卷子,举给妈妈。 于是陶婉淑翻个身,从被子里拿出一只手,接过卷子细细地看着:“嗯~芒芒的字真漂亮,语文考了九十一分呐?” “还有数学和英语。” “我看看……数学考了一百呀!我儿子学习真用功。” “嗯。” “再看看英语……呀!也是一百呢。”她笑着,“芒芒学习累不累呀?” “不累。”陈芒摇摇头,问:“妈妈,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呀。考试能发挥得这么好,一看平时就很努力,怎么不厉害。来,让妈妈摸摸头。” 闻言,陈芒低下头趴在床沿,任由她的手轻抚过头顶,一下,两下…… 过了一会儿,不动了。 他一下子惊起,一看,妈妈只是又睡着了。 第25章 2016年秋,陶婉淑放弃治疗,回到柳芳的家里。还像过去那样,她跟陈芒挤在小小的那一间卧室,双人床几乎占了绝大部分空间。 晚上,陈芒和妈妈睡在一起,只要闭上眼,就好像日子可以一直这样恬淡下去。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时间正在倒数。 . 2017年1月27日。 “妈妈——” 外边下了雪,陈芒裹着冰雪气息推门进来,怀里抱了一大兜子又大又红的挂饰,有大红春联,有大福字,正着的倒着的,还有几对儿大公鸡小公鸡……哦,还有一大板新一年的挂历。 今天是除夕,过了今天,就是鸡年。 陶婉淑靠坐在床上,看着小男孩一个接一个展示这些花里胡哨的喜庆东西,只连连笑着点头:“真好啊,又到新一年了……真好看,去贴上吧。把你爸那屋的电视打开,待会儿到点儿了,咱俩看春晚。” “他不是我爸。”陈芒咕哝一句,敛起一堆挂饰出去贴了。 没过一会儿,外屋就传来了电视机里的广告音,还有小孩东跑西跑撕胶条的声音。 陶婉淑安静地坐着,突然,窗外劈啪作响,强光闪烁——是烟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儿子,来看烟花。” 于是小孩颠颠颠跑进屋,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坐在床边和妈妈一起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一束接一束彩光窜上夜空又炸开,红的绿的蓝的,闪耀过后纷纷碎了漫天,热闹极了。 烟花一瞬,一瞬永恒。 它会燃烧,破灭,陨落,但在它破灭之前,一切都可以寄寓在这朵盛放的火花之中,待它来年盛开,又是重逢。 年也好,节也罢,不就是这样吗?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代。你会流着我的血,在更好的明日再创新高。 陶婉淑望着儿子的背影,一时恍惚。足足响了十多分钟,最后一颗烟火才暂时落幕。她轻声说:“芒芒,妈妈胃疼。” 陈芒赶紧转过身来,爬上床,紧盯着妈妈,脸上是茫然和无措。他眨眨眼,眼里湿漉漉的,“妈妈,我给你念课文。” 陶婉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让妈妈摸摸头。” 陈芒赶紧在床边蹲好,把毛茸茸的小脑袋放在床边。很快头顶传来妈妈掌心的温度,一下,两下…… “芒芒啊,你是不是好孩子?” “嗯。”陈芒点头。 “妈妈也相信你是好孩子。妈妈一直也没问过你,长大想干什么呀?” “我没想好……”陈芒说,“我想陪着妈妈。” 陶婉淑只是笑。 她摸着陈芒的头,一下,两下…… 一下,两下…… 陈芒的头就埋在床沿。他安静地趴着,没一会儿,妈妈的手不动了。 骤然抬头,妈妈已经阖上了眼睛,他慌忙伸手去探鼻息,又颤抖地去摸动脉,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次,她不会再醒来了。 本以为是嚎啕大哭,没想到开口的一瞬就失了声。他埋起头喉间嘶哑,趴在床沿涕泗横流,只能堪堪拉着妈妈的手,按在自己的头顶,就那么按着,宝贝地按着,连手臂到小指尖都在抖。 原来人死后先凉的是手掌心。 陈芒就像痴了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就呆呆地坐在地上,偶尔眨一下眼睛。外屋的电视音播着春节联欢晚会,楼底下更是噼啪放着烟花,鞭炮炸响。但他好像听不见,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一直坐到第二天六七点钟太阳升起。 灰蒙蒙的光打进来,小陈芒看着妈妈的脸变得浮肿,好像才渐渐明白,他真的没有妈妈了。 他站起身,又因为两脚全麻而狠栽了一跤,但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地上爬了几步,摸到手机,拨号——1、1、0。 “警察叔叔,我妈妈去世了。” …… . 警察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而走完流程又花了一个小时。 陈芒才十一岁不到,他不知道大年初一派出所警力不足,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姐姐很年轻。 “小朋友,你可以联系上你的父亲吗?” 陈芒面无表情,执着道:“我已经和他没关系了,妈妈也和他没关系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警察感到有些讶异,但也许正因为她还年轻,或是别的什么理由,她起身叹道:“那好吧,我陪你把这些事料理完。”说完一拍陈芒肩膀:“来。” “去哪?” “跟我一起联系殡仪馆。” …… 联系殡仪馆,擦拭遗体,换寿衣,化妆,遗体告别,守灵,火化,购置墓地,下葬。 这足足花费了半个多月,和陶婉淑卡里仅有的十几万积蓄。 天慈墓园,入夜。 陈芒站在碑前,看其上金箔镌刻着母亲的名字,石板之下,永远封存了她苦难而余一丝温存的一生。 那名女警就站在他身侧,直到陈芒收回目光。 “收拾好情绪了吗?”她问。 陈芒没什么表情,点点头。 “既然我们已经料理好了妈妈的后事,是不是该面对接下来的问题了?” 闻言,陈芒看着她。 她说:“你的抚养权在妈妈手里,但妈妈离世,现在你的监护人只能重新变成你父亲。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准备了吗? 怎么可能做好准备呢。 母亲被家暴十年,查出胃癌晚期才终于想带着孩子求一方清净,娘儿俩踏实过日子,甚至为了不被纠缠说的上是净身出户。 这才多久?一年多?两年? 又要回到那个拼了命才逃离的地方? 那怎么可能做好准备!! 陈芒好像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失去了表情。 他沉默良久,忽然想通一件事。 其实警察姐姐大可以从最开始就把他交还给父亲,然后一走了之。 人总说自己是在某一天突然长大的。他是在这一天长大的吗?也许吧。 “姐姐。”陈芒忽然开口。 “嗯?” “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女警笑道:“好好学习,遵守纪律,然后考个警校,再通过警校联考,就当上警察了。” 陈芒垂眼,思考。 “不过,”她忽然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也一定要遵守纪律——如果你,或者你的直系亲属违法犯罪进了监狱,那警校可就不予录取了哦。” 片刻,陈芒点点头。 “姐姐,谢谢你。我们去找陈骏吧。” 妈妈,你问我长大想干什么。我想成为一名中国人民警察。 现在是2021年4月26日。 已是入夜时分,墓园里春风微凉。他与齐肩高的小陈芒擦肩而过,手握一朵康乃馨。 「陶婉淑,故于2017年1月27日。」…… 金箔折射出人影。 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校服,白多黑少的眼睛湿润起来。他也没有表情,只是身形透露出疲惫。 “……” 掸掸灰,陈芒不甚在意地坐在地上,垂头靠着石栏低语。 啪嗒。 “妈妈,我又没有考好。我真的……很没用。” -------------------- 第21章 家长会 在墓地待了一夜,搭第二天早上第一班公交,陈芒辗转到家。 竖柜里,那一格空空如也。阳光照进屋里,灰尘纷飞。 说真的,这个家太压抑了。 只要你身处这小小的空间,尖叫怒骂,头破血流,铁锈味,苦涩,疼痛,恨意,便纷纷席卷而来,包裹住你的全部感官,撕扯你,兜住你,下坠,下坠,沉沦,溺亡。 陈芒站在那不过半分钟,又好像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只有回到房间,躺在那张双人床上,才能一枕片刻的安宁,来自模糊夜晚寥寥拼凑的安宁。 但现在是白天。 他拎上书包,骑车去学校了。 . 第四节是体育,陈芒进教学楼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打篮球。篮球砰砰落地,嬉笑打闹声远远传来,一进楼,全抛诸脑后。 从后门一进班,就看见自己课桌上堆满了大小卷子练习册,他只好坐下,先一样一样整理桌面。 至于体育课,不上就不上吧,半截过去也没意思。 叮铃铃—— 寂静的教室里万鸟归巢,女生还好,男生你从楼道就能听见他们呼哧带喘的。 就连陆藏之回到座位上,胸脯都还在起伏,看他大汗淋漓湿透短袖的样子足以想象刚才打得有多疯。 他看见陈芒,也没问昨天怎么了,只喘口气灌几口水,说:“来了?” 陈芒“嗯”了一声,“这两天的笔记能借我看看么?” 陆藏之觉得有意思,从位斗里找了找,翻出几张卷子和两个笔记本递给他:“就讲了这些。先说好,我没记多少。” “谢谢。” 第26章 陈芒接过来先看卷子,啧,怎么说呢——潦草。 不是看不清,是看不见。 你根本看不见他记了什么。只有努力寻找一番,才能在个别题旁边看到批注,大题居多。 陈芒眉头一皱,放下卷子打开数学笔记本。很好,公式和大框架都记了,但…… “共线向量定理的运用,”陈芒指着一行标题问他,“题目和解题格式呢?你们没讲到?” 陆藏之眨眨眼:“讲了。” “那……?”陈芒的眼睛很少睁那么大。 “要不……你给我题,我教你解一遍?” “??” 不是,你,你不记笔记你是怎么学到今天的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藏之无辜道:“所以从来没有人借我的笔记本啊。” 拜托,给他们讲题已经很累了,不要把我过分多功能化! “他们一般都找徐欣冉借,”陆藏之说,“要不我帮你找她借一下?” 陆藏之是副班长,徐欣冉就是那位正班长,学习认真还懂事负责任,就是太内向太腼腆了,所以没有太大存在感,只有在别人要借作业借笔记抄的时候,她那才会短暂地热闹一会儿。 陈芒想了想,摇头拒绝了。算了,他妈的,都考成这逼样了,少抄一两节课的笔记又能差的了多少呢。 于是陆藏之也就不再多问,准备收拾下一节课的课本了。 ——“哦,对。” “怎么了?”陈芒看向他。 陆藏之说:“昨天晚上董老师在群里通知,明天下午第二节班会课也就是2:20开始,各班教室开家长会,全年级在三楼自习一直到家长会结束直接跟家长回家,咱班是在生物实验室自习。不知道你看到通知没有。” “……” 家长会。 陈芒一想起陈骏就头痛,斟酌一下,只说:“看到了,谢谢。” “然后,今天不是周一嘛,班主任早读,这个月最后一节班会又没了,所以只能趁着早读统计这个月的积分了。”他看着陆藏之,就听他揭晓道:“咱们组垫底。” “……” 积分是平时分和考试分的总和,无疑,陈芒两项皆垫底,加的不多,倒扣一堆。 他直接问:“大扫除什么时间?” “今天放学。”陆藏之说。 陈芒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 “我靠……你们班这么好!我们都是留下全班做!” “嘿嘿~我们班只有垫底的小组用做。” “妈呀我爱死你们班主任了,我们班主任就会拿班费给第一买零食。” …… 一到大扫除,那整栋楼的动静能赶上三级地震,里里外外搬桌子挪椅子还有收拾书包和储物柜的,你不大点声喊都听不见呜隆呜隆里对方在说什么,大家都喊,分贝便又上一层楼。 3班,大家只用清理好自己的桌斗把书包背走就行了,直接放学,路过四五六班还能炫耀一番。 “你们也走吧。” 教室里,陈芒忽然开口。 他很少主动跟谁说话,梁辰那副正哭丧的脸都呆住了,反复确认…… 这里确实只剩他们三个。她,贺大吉,陆藏之。 眉毛一点点抬高,表情逐渐不可置信,她不说话,贺大吉也不说话,陆藏之也不说话,三人面面相觑。梁辰没忍住指了一圈:“我们?走?” “对。你们也走吧。” 梁辰:“为什么??” 不知道又哪惹到他了,陈芒眉毛一下儿拧起来一副凶相:“哪他妈有为什么,让你走就走。” 陆藏之在一旁说:“你不会想一个人大扫除吧。” 梁辰跟小贺对视一眼,也跟他说:“就是啊,而且我这次化学考得很烂!要是我……” 砰!! 一掌拍在桌上,说是炸响也不为过。 “走走走走走走!”梁辰对上那双暴怒的飞刀眼立马认怂,一叠声拉着小贺连连后退,“走走走走,我们走,走走。”跑了。 甚至带上了教室门。 陈芒把目光移到没什么反应的陆藏之身上,见他还留在原地,嘲道:“怎么着,你也没考好?” 陆藏之稍稍举了一下双手,示意自己不想挑起战争,退后,也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意外清净。窗外杨絮纷飞,杨树高枝招展,还有鸟鸣。陈芒熟稔地投了两块布回来,开始吭哧吭哧擦黑板,擦窗台。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忽然,门口传来响动,一回头,陆藏之又回来了。身上还多了件校服外套。 陆藏之见他又恢复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便说:“打篮球的时候校服落操场上了。”一边说着,一边弯腰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摆桌椅,袖口挽到小臂。 陈芒面色不善地盯着他:“我说了我一个人做。” 陆藏之挑眉回视,伸手一指监控:“你说了不算数,规则算数。我可不想3班陆大学委逃值日,学生会文体部部长带头不守纪律。” “随便你。” 陈芒不再搭理他,转身继续擦窗台了。 黄昏的光给少年背影镀了层金边,发丝摇晃着金光。 两人没再说话。 . “呦吼~!!” “自习!!” “狂!欢!时刻!!” 家长会还没开始,3班同学已经提前搬到了生物实验室,疯玩起来。追着跑的,聊大天的,就没几个写作业的,人声鼎沸。当然,最受欢迎的项目是扔飞镖。 咻咻咻~啪嗒啪嗒啪嗒。 黑板前头乱糟糟挤了好多人,他们在黑板上草率地画着好多个大圈圈小圈圈当靶子,然后捡粉笔头往上扔,长度不合适就掰一下再扔。 咻!粉笔戳在黑板上留下一个小点儿,啪嗒。 非常无序,非常混乱,但真他妈好玩儿!!! 他们也不排队,从四面八方乱扔,也不计分,只是为了体会扔到靶心还留下证据的快乐。 “陆藏之陆藏之陆藏之,你也来玩一个!可好玩了!” “不玩。”陆藏之正在看小说。 生物实验室的桌子太窄了,一排四个人,中间还有个水池子,手边还盖着一显微镜,写作业根本都铺不开。所以陆藏之很理直气壮地看小说。 王文轩直接上手拽他:“来玩吧来玩吧,真的!我们小学就爱玩这个,好几年了,很经典的!” “……”陆藏之被晃烦了,也就放下书跟他走了。 “来,请!”王文轩把粉笔头塞他手里。 咻!啪嗒。正中靶心。 “我靠!一次就成!” 陆藏之觉得无聊:“只要手和大小臂配合没问题的话,这个距离都能中吧。” “你放屁!”王文轩抬手就撇出去一个,不知道飞谁姥姥家去了,“你看!根本不行!” “……” 陆藏之一低头,手里又多了个粉笔头儿,甚至还是个有点潮湿的。他百无聊赖地在手里盘着,忽然看到墙上贴了两张图,一张是人体部位图,一张是人体解剖图。说白了,一个没穿衣服,一个没皮。 这倒有点意思。他掂了掂粉笔头随手一扔——毫无偏差地击中了人体图的左心口。这一扔带了些许力道,把粉笔狠狠钉在那里,半秒才掉落。 如果把解剖图和它重叠的话,那个位置便精准落在心脏上。 陆藏之勾出一个笑。 突然,门被推开。 整个教室以一个最快的速度陷入寂静,前面几人更是直接定在原地。陆藏之手里本就没有粉笔,他默默抱臂,把自己伪装成看客的样子。 一片死寂。 “你们呀……”董老师指了指教室里,“唉,下课之前要收拾干净啊。” “好的老师!” “来,陆藏之。”她轻轻招了招手。 陆藏之一脸三好学生样,跟老师出了生物实验室。 关上门,董老师说:“今天你爸爸给我发消息说他有台手术要做,过不来,你别自习了,待会儿家长会你来听听,要讲高考政策的。” . 教室里,家长来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排最后一个,陈芒坐在那里。他根本没告诉陈骏家长会的事,也不想告诉,他自己听也是一样的。想来董老师大概能明白,所以也没追问什么。 “好啦各位家长们,咱们的家长会马上开始啦!” 董老师进门,带了陆藏之来。 两人对视,彼此脸上都有点惊讶。 落座。 全场唯二两个同学,你看我,我看你。他们差不多的神情里是两套思维体系,有着各自的考虑。 陆藏之整理了一下衣服,解释道:“我爸是医生,没时间来。” 陈芒收回目光,“谁问你了。” 家长会的前半程是主任在广播里叭叭叭,荧幕上ppt随着广播切换,无非是重复一遍新高考选科,然后分析形式,然后开始说那些高一很重要!高二很重要!高三很重要!的屁话。 第27章 陈芒有点麻,觉得来亏了,真的。有这时间不如打游戏。一偏头,陆藏之竟然在桌子底下看小说。 “……” 陆藏之注意到他的视线,眨眨眼:怎么了? 陈芒移开视线:滚。 …… “好,感谢各位家长与会,我就说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交给班主任。” 右上角广播沙沙几声,熄了灯。 “家长们~”董老师起身,“首先给大家发两个通知,来麻烦咱们第一排的家长往后传一下……第一张通知呢是咱们劳动节放假通知,放五天,这个大家应该是早都知道了,昨天咱不是还调休来着哈哈;第二个呢就是缴费通知,咱们这学期的书费又该交啦,新书已经发到孩子们手上了,大家在算钱的时候呢注意好孩子们的选科,返校之前转给我们的小陆学委就好啦——可以吗陆藏之?收钱的任务就交给你喽?” 前面的家长都顺着董老师的目光看了过来。 陆藏之露出三好学生的标准微笑,像个优秀团员一样开口:“没问题,老师。” 家长们有说有笑地交头接耳,打量着他,连带着他的同桌。 陈芒现在恨死陆藏之了,他尬得想开窗户跳下去。从刚认识他开始,只要和他走在一起,就他妈哪哪都是人,哪哪都是目光。陆藏之我恨你,恨你这种把社交圈带到后排来的大傻逼。 “没问题就好,”董老师继续笑着说,“后面的两位同学一个是陆藏之,另一个叫陈芒,昨天的大扫除就是他们两个主动揽下来做的,大家看看咱们教室干不干净?” 于是议论声更大了,他们不断往这边看着,交流着自己家的孩子有多懒,房间有多像猪圈。 角落里,陆藏之第一次在一个人脸上如此清晰地看到绿色。 绿,太绿了。 他小声地笑,别人可能以为是被表扬了所以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妈真的很好笑。哦,还有陈芒。陈芒木着脸,从桌子底下伸了个中指。 讲台上,董老师说:“这两位同学是因为家长很忙,所以为了能不落下内容自己坐在这里的。各位家长一定能看出来这是两个好孩子吧。其实陈芒呢,成绩不是特别理想,但如大家所见,他是最主动留下做值日的那个。陆藏之呢各位就更有所耳闻了,我们的大学委,副班长,学习也好。”她笑着,“可其实啊,据我了解,陆藏之可能还没有陈芒上课认真呢。我经常看见老师在上面讲,陈芒在下边吭哧吭哧记,但我收上来的作业里……小陆的笔记可不多哦。所以您们说,什么是好?” “我们一定要用一个绝对的值,去衡量孩子们吗?我们一定要把所有的孩子都培养成一个模子吗?我们把不属于这个形状的积木,强行挤进模子,到底是能让他成就更广阔的积木群组,还是会让他碎掉呢?大家,连高考选科都变成自选三科了。” “其实咱们的孩子都是最棒的孩子,也许我们用合适的方法教育和驱策他们,让他们的压力值处在压力曲线中的最高点,才能成就他们更好的未来。再者,人放松了,学习也就轻松了,说不定还能考得比之前更好呢。” …… 又起风了。窗外杨絮飞舞,落到不知何处的远方。 -------------------- 第22章 校服 家长会结束,同学们乌央乌央回班拿东西,准备放学回家,家长们等在一旁或者干脆出去等。 “快着吧,我在门口等你。” “你看看人家那。” “收拾好没有。” 吵闹至极。 …… 陈芒拿起自己的缴费单看了一眼,又瞥一眼陆藏之的,当时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草他大爷。” “怎么了?”陆藏之感到莫名其妙。 “凭什么你是297块2毛1,到我这收375块3毛1。” “??不应该啊,咱俩选科不是一样吗?”陆藏之拿过来看了看,“你是不是跟谁的拿错了。”一抬头,梁辰不知道在跟小贺合计什么,他提了点音量:“梁辰!你缴费单上是多少钱?” 梁辰一头雾水地扭头:“诶?二百九十七。” 陆藏之直接把陈芒的单子塞给她:“换一下,拿错了。” “噢噢,我说呢……”梁辰接过看了看:“靠!凭什么你们这么便宜我涨这么多!!” “我们选的政治,你俩历史。”陆藏之摊手。 单子上写着详细价格,政治是26.3元,历史104.4元。哎,可能他们课本厚吧。 . 晚上,到家。 “297.21元,五一回来饭卡充两百,497.21元……” “上周末收入120元,余额402.8元,还差94.41元……” 尽管现在已经有了电子账单,陈芒还是习惯在备忘录重新记一遍收支,可能穷人才记账说得就是他吧。月光混沌,他坐在写字台前认真地算着。 咣咣咣! 突然,外边有人砸门。陈芒想都不想就知道是那个傻逼,臭着脸出去开。 咣咣咣! 一把拉开门,陈芒骂道:“你他妈钱还清了又出去鬼混是吧?!你是不知道钱怎么来的吗!”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陈骏醉醺醺地进屋咣当把门撞上,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地一下,陈芒被抽得头一歪,更是怒不可遏:“老子不认你这个爹!” “嘿你他妈的!跟你妈一样贱!” 毫无悬念地,两人再次争斗起来,拳脚相加。陈骏喝多了反应不快,陈芒便真的死命挥拳,拳拳到肉:“我去你妈傻逼!你根本对不起我妈妈,你他妈的死吧!” 陈骏也在气头上,猛地一脚把人踹开了,抬手抄起板凳就往人身上砸。陈芒身上也不差这两道伤,毫不在乎,咬着牙就抡拳头,一拳打在鼻梁骨上血液喷出。 “操!”陈骏一抹,沾了一手背的血,他直接扭头扎进陈芒卧室:“你真是胆儿肥了你,个小王八犊子!妈的。” “你干什么!” “你手机呢?!” “还给我!!” 陈芒夺回自己的手机,揪着陈骏就把人踹了出去,然后猛地拍上门!他背靠着门把门顶住,手指飞速拨动手机,情急之下还有些不稳。以往这傻逼来抢钱,他都是直接把大头转给景止,假装剩个小头再被陈骏抢走。这次也一样。 “你他妈开门!”咣咣! “小王八犊子,真你妈反了天了!” 背后人还在撞门,咣! 一下子,陈芒扑倒在地。 手机飞出去,陈骏推门而入。他慌乱地捡起,护在身子底下转账,清后台。下一秒——“啊!” 陈芒后脑被板凳猛在一下,眼都一花,手机直接被夺走——“还给我!!” “微信,微信……零钱,一百零二块八……”陈骏喝多了盯着屏幕有点眼晕,突然:“靠!你特么……”陈芒扑上来就给了他一拳,又被他踢开:“滚你大爷!一百块钱也是钱,这次就算你孝顺你爹。” “傻逼!” 陈芒推阻着,还是被他把钱转到了他的微信上。就在这个时候,陈骏摇摇晃晃胃里顶得难受,不知道是不是看手机看的,脑子里云涛翻涌,拽着陈芒就倒在地上! 避无可避,陈芒猛地向后仰,还是被这傻逼吐了一身! “我他妈操·你二大爷陈骏!!!” . 和平街小区。 堆满医学书的家里,陆藏之正对着一张解剖图和一个人体模型钻研,面前摊开一本解剖学书。细白的手指从模型第二条肋骨摸到第五条,那后面,是心脏。 他脑中清晰地模拟着,一把刀以何种角度插·入,可以刺穿那跳动的鲜红器官。 消息提示音。 陆藏之瞥了一眼亮起的屏幕,眉尖一挑——竟然是来自陈芒的消息。真是稀奇。 他放下手头的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一看: -陈芒:【微信转账300元,请收款。】 陆藏之:“哈?” 我要……找他两块七毛九零钱吗? .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杨絮全部湿哒哒地黏着地面,大部分随水漂流聚到水坑里,或挂在排水篦上,混着小树枝。 不过天亮以后雨小多了。春雨本就细腻,街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打伞。 教室。 陆藏之本来在看小说,陈芒一进班,他的注意力就跑他身上去了。倒不是因为昨晚的奇妙转账,而是因为他——没穿校服。一件黑色旧外套,一条黑色旧运动裤,衬得小脸发白。 陈芒被他盯得发毛,和他对视时眼神也非常不自然,只好落座,装无事发生。 昨天的转账陆藏之没领也没退,只回了他一个问号。但那可是三百啊!三百!陈芒的三百!他很焦灼,他怕陆藏之真的领了,又怕陆藏之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想解释,但又怕不解释这小子就真的领了,所以他真的很怕陆藏之问他怎么回事…… 第28章 突然,楼道晃过一个值得令人感到压迫的身影——校主任王珺。她又一大早出来巡视了,从窗户面前移过去……又移回来。 “陈芒。”她敲敲玻璃,“出来一下。” “……” 陈芒面无表情地绕过陆藏之,出了教室。 “校服呢?” 王主任穿上高跟鞋跟他差不多高,两人对视。 唰!一下子,陈芒拉开外套拉链,里面是件校服短袖:“这儿。” 王珺:“……” 又问:“校服裤子呢??!” “洗了,没干。”陈芒说。 “这才礼拜三,你就非洗裤子是吗?那外套怎么不穿,也洗了?你就一套校服吗?” “嗯。” “这么大个孩子了,马上就十八了,自己哪天穿衣服哪天洗衣服不知道?可真行。学校有要求,说了多少遍了,校服必须露在最外面,必须露在最外面,下次再这样,我直接让你去校门外边站着。” 陈芒看她一眼,把外套一扒再往柜子上一扔,穿着短袖一路走出教学楼。 哦,一摸,裤兜里有手机。于是他走到校门外边淋着小雨打游戏,冷风一阵一阵的。 王主任:“……” 一把打完。 “陈芒!” 陈芒一回头,是董老师。 她拿了件校服外套走过来,一边给他披一边说:“来快穿上,冷不冷?老师去发展处给你借了件外套,你先穿上,回头还回去就行。” “……谢谢老师。”陈芒低着头,一边拉上拉锁,一边被董老师搂着肩膀急匆匆推进楼。 刚到班门口,他又看见王珺了。 王主任讪讪地在教室窗外张望,其实那校服就是她拿给董老师的。陈芒这个棒槌不知道她眼神躲躲闪闪找什么呢,只当这货又来检查了。刺啦一声!惊得王珺和董萍都扭头看过来。 是陈芒把刚穿上的校服拉锁一拉到底。 “怎么……”董老师还没说完,就看见陈芒非常豪横地一脱校服,往穿着运动裤的腿上一围,袖子勒住了小腰一系—— 校服必须露在最外面。 主任:“………………” 好轴的孩子。 正要进班,陆藏之擦肩而过,陈芒跟他对视一眼免不了又开始尴尬。 谁能想到发错了呢。 他大爷的,平时都是景止在列表第一个,谁让傻逼陆藏之天天给他发作业单的,现在陆藏之跑列表第一去了。 傻逼。 不过陆藏之看到他,只是单纯地在想……我到底要不要领了那三百然后找他两块七毛九啊?? -------------------- 今天还一章。 第23章 藏锋 “老师说这个学期又开始统计买校服的订单数量了,你买不买?” 陆藏之把补订表塞给陈芒。 陈芒只扫了一眼价格,“不。” “你不是就一件秋季上衣和秋季裤子吗,不再买一套?” “马上夏天了,还买什么。” “好吧。” . 劳动节假期如约而至,算上微信里未领取自动退回的三百块钱,余额还剩……不,应该说,只剩这三百了。 他大爷的。 陈芒窝在椅子上里算着,最好假期五天能挣出平时十天的钱,才算没白放假,之后返校也能轻松些。 窗外天光大亮,云影斑驳,陈芒就那么窝在他暗沉沉的房间里摆弄手机。 -景止:你的号这赛季养了吗?我这有个老板想租个国标号,省一金标也行。 -陈芒:没怎么打,什么时间收?出价多少? -景止:没要求时间,但是说按日租,一天一百五,说可以给你买皮肤,估计是那种想带妹的小主播。你自己看,要是觉得不合适就不接。咱也不知道他能租个几天,倒是你打国标费挺大劲。 过了几分钟。 -陈芒:接。 -陈芒:最晚下周末,号上就有金标了,国标得等六月一号凌晨五点结算才有。 -景止:好。 陈芒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想到陈骏不在家觉得松快,但一琢磨不知道这货去哪惹事又开始心烦。 这个家真是一天都不想待。 “呲呲——” 厨房,陈芒调了面糊往锅里一浇,扒拉扒拉再往里打个鸡蛋,一翻面,撒点盐,鸡蛋灌饼出锅,香气四溢。 平时也是,在学校吃食堂,周末回家就自己烙饼,省钱,买点面粉和鸡蛋就行了。有时候换换口味,就做鸡蛋炒饭。 刚烙好两张,外边有动静。陈骏回来了。 “嘿,烙饼呐!还挺香的。给你爹拿两张,饿死我了……” 一听到这人说话陈芒就堵得慌,连锅里刺啦刺啦的声都跟着烦人,他嚷道:“想吃什么自己弄!我给自己烙张饼你还凑热闹。” “怎么说话的,那你不是我生的吗?吃你点东西劲儿劲儿的。” “那你给钱。”陈芒一边打第三个鸡蛋,一边说,“面粉和鸡蛋都是我买的,我一天到晚就吃这么点儿,没得分你。” 正说着,陈骏走过来了,“你有毛病啊你论那么清楚。” 陈芒丝毫不留情面道:“你胡吃海塞的时候我他妈跟你抢了吗?丰台那三千房租每个月是打到你账上不是我账上,你想吃自己花钱买去,别一天到晚狗一样东蹭一口西蹭一口。” “你妈的我看你小子越来越不是东西了,你……” “打住。” 陈芒飞速用纸把饼包起来,拿塑料袋一兜,“我滚了,你自己跟家待着吧。” . 西坝河那家网吧。 这儿不靠近大道,入口也偏僻,招牌都落了灰。 “学生来啦。” “嗯。” 漂亮姐姐一直这么称呼他,陈芒跟她打过招呼,就自觉去最便宜的黄金区落座,以免影响生意。毕竟他不开机子,也不给钱,就是单纯找个落脚地。 无窗的昏暗室内不再有时间概念,彩灯闪烁,烟味缭绕,嘈杂的人声交叠。 ——timi! . 陆藏之放假第一天就把作业都写完了。无他,唯早写完早完事尔。 二号一早,才五点半,他就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白色速干运动服,换好,把腰包咔哒倒别在腰上,手腕配好运动手环。 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十几把小刀,个个精美漂亮,玲珑精致,说是陆藏之这些年的藏品也不为过。今天他随意翻了翻,取了一把折刀,波浪型刃下是龙牙锯齿——名为“指挥官”,三角洲特战部队同款,近战伤害极高。 他身上总是带着小刀的。平时带这把刀略高调,但今天去晨跑,就无所谓了。 西坝河。 天还未亮。杨絮一团一团地浮在空中,被路灯一照,泛着橙光。脚下一团一团滚动着,环卫工人在那头,已经扫出了成堆的杨絮。 黎明前的蓝夜里,陆藏之顺着和平街一路跑到西坝河,要绕一大圈绕到柳芳菜市场再原路折回来,就是他近一年来的长跑路线。从他开始长跑,就是这个路线。 陆藏之呼吸平稳,拐进了胡同。 网吧,小超市,栅栏门,居民楼。地面有些脏兮兮的,墙上是油污。 他像装了鹰眼一样四下打量,搜寻,或者说扫描。这早已刻入他的习惯,就像程序一样,捎带着连平日里眼睛都要多留意几分。 寂静,只有鞋与地面的摩擦声,以及些许回响。 鸟醒了,在叫。 突然,迎面一个戴帽子的老太太闯入视线!脑中的警报系统猛然嘀哩哩炸响,几乎是她从楼后拐出来的一瞬,陆藏之就一个翻身滚到了垃圾站后面。 嚓嚓,嚓嚓,轱辘辘…… 脚步声慢慢悠悠,她还拉了一个买菜的小车。陆藏之听着,跑步都没能撼动的心跳咚咚撞起胸口来,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从腰包里摸出那把折刀。 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刀刃弹出。 老太太拉着她的小菜车走近又走远,陆藏之从垃圾站后现出身形,默默跟了上去。 他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现在已经临近胡同口,大街上车流穿梭,行人往来,极可能失手。 没关系,他有耐心,没关系,没关系,他有耐心,他有耐心…… 快一年了,这么多日日夜夜,苦等,练习,寻觅……他有耐心,他很有耐心。 刀刃折回。 出胡同,上街,去菜市场,买菜,折回。 陆藏之在五十米开外跟着她,飞速计算着下手的时宜。终于,又回到这条胡同,天光未亮,四下无人。就算失手,也要跟进去记住她家的位置…… 扑通,扑通。 那把指挥官被紧紧握在手心,浸满了汗。 灰暗的胡同里,老太太有些蹒跚地走着,身形晃动,小车轱辘辘拖在身后,比早先沉了些。陆藏之那对桃花眼瞳孔微缩,在大把的心跳里显出癫狂。他能透过衣物看到肋骨包裹中跳动的红色心脏,随身形一晃,又一晃。 第29章 噗呲—— 刀尖毫无保留地没入,正中心脏,拔出,心肌割裂,鲜血喷涌。全都是血,全都是血,手上,脸上,白色的运动服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直奔北京市第二监狱。 “您好,这是我的证件……我要探监。马飞。” …… 隔着一张玻璃,憔悴的脸上满是死寂。马飞,一个颓唐的中年人。中年人眼珠无甚光彩地转了转,拿起电话。 陆藏之可以看见玻璃上倒映着自己满身的血,于是他也拿起电话,露出前所未有的疯狂神情——“马飞,我杀了你的妈妈。” 马飞眼睛瞪大。 陆藏之大笑语速飞快:“我杀了你妈妈!我说过,我会杀了你妈妈!!我杀了你妈妈!伤心吗难过吗痛苦吗我他妈当时一刀就捅进去了一个人来救的没有!哈,我把她的尸体扔在胡同里现在还没有人管,她已经凉透了!!看到我身上的血了吗这是你妈妈的血亲近吗喜欢吗要不要我当礼物给你送进去啊?马飞!我杀死了你妈妈!我做到了!!!!” 嘶吼逐渐变成咆哮,整个少年犹如一头暴怒的野兽,音节模糊,视野扭曲。 “啊啊啊啊——” “我他妈再说一遍没有了!” 轰——一顶大钟在头顶敲响。陆藏之迅速回神,胡同里,戴帽子的老太太身形摇晃,而自己手中刀尖弹出,离她不过十几米。咆哮声还在脑海回荡不去,他就听见那没好气的男声越来越近,还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陆藏之闪身躲进了网吧入口。 门外,陈芒一脸不耐烦:“能不能别跟着我了,我就买了那么一根肠,都给你们仨了!” 一低头,他脚边跟了三只小脏猫,追着扒他裤脚,给他那条黑裤子都扒出灰印儿了。 本来通宵一宿的他在帮漂亮姐姐盯前台,实在是柜台上转动的烤肠闻着太香了,陈芒又不想掏五块钱,于是拿上自己的“干粮”去超市,花两块钱买根肠,再顺便借微波炉热一下鸡蛋灌饼。 谁承想被小猫打劫了呢。 “好吧,再给你们最后半张饼。”陈芒蹲下,把手里的饼撕了一半下来,放在地上,“多了不给了,不然我就要比你们先饿死了。” 三只小猫喵喵叫成一团,原地对着饼就开始大啃特啃。 他擦擦手,转身回了网吧。一推门——两人打了个照面。 陈芒眨眨眼。 陆藏之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不仅生气陈芒破坏自己的行动,还非常不理解这个平日里多一个字都不愿说的人,竟然对着动物说了这么多屁话。 他语气不善道:“你没事儿起这么早?” 与此同时,陈芒震惊道:“你居然还没睡?”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同时沉默。 陆藏之:“……” 陈芒:“……” 得,不用问了。陈芒低头看了眼时间,六点零四。他看着把头别过去眼神游走找着什么的陆藏之,指指他手里新拿的矿泉水,又指指台子上的二维码:“两块钱,扫这。” 陆藏之:“………………” 越想越气。 出了网吧,陆藏之把矿泉水一口闷完,再狠狠捏扁扔进垃圾桶,走了。 -------------------- 第24章 苯 -景止:【微信转账150元,请收款。】 -陈芒:【已接收。】 放假这五天陈芒不眠不休,终于在五号给百里玄策打了个北京市金标,当天就把号租了出去。 -陈芒:【微信转账297.21元,请收款。】 -buried:【已接收。】 . 再返校已是入夏。 食堂里闹闹哄哄,都是刚吃完饭丢了盘子抢着去充饭卡的。 陈芒手机里就剩150块7毛9了,只好先取一百现金,好让这礼拜起码有口饭吃。 回班,陆藏之正在看化学书,偶尔在笔记本上来两笔,见他进来瞥了他一眼。 “充好了,给你。”陈芒手里两张饭卡,递给陆藏之一张。 陆藏之收好饭卡:“谢谢。” 陈芒落座。 真稀奇,还是第一次见陆藏之忙着补预习作业的。 见他干坐着,陆藏之问:“你不看一眼化学书?今天学苯,待会儿去实验室上。” “……”陈芒倒是把化学书拿出来了,翻翻,又合上。 “看不懂。”他说完,直接往桌上一趴。睡着了。 陆藏之:“……” . “好的同学们——” 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左手举着试管:“经过阅读与探究我们知道,苯是——无色液体;在常温下有——特殊气味,发甜;它——不溶于水,易溶于——有机溶剂。并且它还怎么样呀——有、毒。咱们六月份合格考,这些都是在考察范围之内的啊,给我牢牢记住……” 实验室因为坐不太开,三四班化学选考生又都在,原本靠墙那一溜就补到后排来了,刚好把王文轩补到了陈芒和陆藏之边上。他抖着腿,跟个虎逼一样:“老师!苯喝起来也是甜的吗?” 化学老师抱臂,露出微笑:“是啊,是甜的。你要喝吗?” 王文轩高兴地抖腿:“真的可以喝吗老师?!” 当!一声,老师拍了一下多媒体,扬声:“我们说苯的性质有什么呀——” 全班大笑:“有——毒——” …… . “听说了嘛,4班那小眼镜儿把苯喝了……” “是啊,不是说是有人给他倒水杯里了么,还加了铅笔橡皮屑,这都没觉出来吗……” “不会是王文轩干的吧,他上课一直问能不能喝能不能喝。” “不像……你要是说陈芒我倒信,之前他不还揍过葛云博儿么。” “嘘,别说了。主任不让说,警察都来了……” …… 楼道里乱糟糟的,两个同学闭上嘴拐进了班。 晚自习前,陈芒正趴在最后一排睡觉,旁边陆藏之正写着作业。 “你说他不傻逼吗?” 王文轩凑过来,张嘴就骂,“就这屁大点事还非要报警,他他妈又没咽,就一恶作剧而已,找什么警察啊?就算查监控查出来是谁放的,有什么意义吗?给判个刑?傻逼吗这不是,小肚鸡肠。” 陆藏之没说话,倒是陈芒坐起来了,睡眼惺忪道:“警察?” 陆藏之:“……” 您今天醒得挺快。 王文轩这头逼叨着,班长徐欣冉忽然过来了。她小声跟陆藏之说:“董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找她。” “知道了。” 陆藏之起身从前门出去了。 办公室。 “陆藏之,你跟陈芒是同桌,你看见他把苯带出实验室了吗?”董老师关切道。 “……有人怀疑陈芒?”陆藏之看着她。 “不能说怀疑,只是猜测,我们总要一个一个排查嘛,你们跟葛云博又是一个化学选考班的,”董老师说,“还是说你看到别人做什么了?主要这几天实验室的监控刚坏还没来得及修……” “……” 陆藏之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想起自己手握短刀跟了一路却被再次打断,他想起那血色梦境全成泡影,他想起来,那个少年骂骂咧咧把吃的分给流浪猫。他想起来多少次董萍占用他的个人时间来安排陈芒的事,想起来自己每天都要多一道工序给陈芒发作业单。麻烦至极。 陈芒,我真是很难不讨厌你。 如果我说,我看到你盗用了苯,会怎么样? 我的额外任务,是不是就会随着她对你的放弃,而结束呢? . 陈芒跑到走廊上。他看见4班没剩几个人,又一路跑到了阅览室。 果然,警察在那里问话。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格,认认真真扫过房间内每一张脸,有4班同学,有葛云博,有警察,可惜没看到熟面孔。但他还是没有离开,还留在这里注视着蓝色警服,注视着穿警服的人,他甚至渴望警察也把他叫去问话。 “你怎么在这?” 陆藏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陈芒没舍得移开目光,只偏了偏头:“怎么了?” “该回去上晚自习了,我来叫你。” “……好吧。” 两人并肩下楼,刚走到一层,不知道闹了哪门子事儿,4班传来争吵声: “不是陈芒就是陆藏之,就他们跟葛云博结仇了!” “就是陆藏之!”一个男声嚷道,“不信你们现在去3班把他叫出来!我看见他拿了试管!” 他们动静太大,惊动了3班,王文轩直接跑到他们班去踹开门:“你他妈放屁!陆藏之就坐我边上我咋没看见他拿!” 四班也在叫:“你们一伙儿的当然向着他!” 陈芒陆藏之紧走两步一看,4班带头嚷的那个正是平时跟在葛云博身旁的大胖子,张磊,也是化学选考班的。 第30章 两个班的同学都出来凑这个热闹,张磊带头出门跟王文轩理论:“不信你把陆藏之叫出来,跟他对峙!” 谁想到陆藏之从后边冒出来了。 “找我?” 张磊一扭脸,不知道今天怎么异常大胆,指着他说:“就是你!陆藏之!你给葛云博投的毒!” 不等陆藏之说话,陈芒撸起袖子就上去了:“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的!” “你他妈看见个屁!”陈芒狠厉道,“少在这裹乱,耽误人正经查案子。” 说不上张磊的表情是怪异还是什么,他“呸”了一声,也撸起袖子:“你跟他一伙的,所以你包庇他!” 几乎是话音未落,陈芒咣一拳就砸人脸上了。 “我再说一遍,把嘴闭上,别添乱。” “你他妈……”张磊抬胳膊要还手,但到底是没陈芒能打,被他拨开小臂又揍了一拳,还踉跄几步,终于扑上去厮打在一起。 旁边不知道哪个同学,一把拽住了陆藏之的衣袖:“是不是你!” 他把陆藏之拉到人群中,“你们班真不要脸啊不让人说话了是吧?” 角落里也有女生小声说:“你们别这样……”她好像是果果。但又有谁听呢,他们一味地推搡起陆藏之来。 外围,王文轩第一个看见了:“你们班他妈有毛病吧!松开陆藏之!” “是你们班陈芒先打张磊的!” 陆藏之平素温文尔雅,不喜争辩又做事干练,便总有人觉得他好欺负。陆藏之没出声,只是稳住身形,然后把右手放进了校裤口袋,握住某样东西。 如果他们真的敢怎么样的话…… “滚开!” 陈芒把其中一个男生一脚踹翻,揽过陆藏之肩背就把他推了出来,还有人抓住不放,他就回身给了个大摆拳!陆藏之被摘出来护在身后,便飞快抽出右手,无事发生。 陈芒拨开人群指着张磊:“滚回班去。警察就在二楼阅览室,动静闹大了第一个拿你是问。” “……切。” 这次,张磊抖抖肩膀,回去了。 看热闹的纷纷回班,两人也从后门回到座位上,拍拍衣服落座。陆藏之眼神变了变,说:“就算他们说是我也无所谓的。” “有所谓。”陈芒很坚定,“如果因为污蔑,让真正作案的人逃脱处罚,就有所谓。” 闻言,陆藏之看向他:“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4班化学课下课是体育课,不排除葛云博把水杯带到化学实验室的可能,警察还在问说明操场监控没有录到投毒,那就是在实验室里我们上下课那段时间做的。而那段时间,你和我一直在一起。” “嗯……” “你刚才不是被叫去办公室了吗,”陈芒忽然说,“学校有怀疑的人选了吗?” “……大概有了。” “谁?” 陆藏之注视着陈芒的眼睛——“我。” . 二十分钟以前,办公室。 “陈芒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也没看到他做。”他说。 -------------------- 今天还一章。 第25章 五月 “……你好,你叫果果对吗?” 放学,陆藏之把4班的果果拦下,随后往楼道另一头瞥了一眼——陈芒远远看着。 果果怯生生地“嗯”了一声。 陆藏之收回目光,继续说:“我记得你们班张磊和葛云博关系挺好的,是吗?” “你们是为葛云博的事来的吗?”她四下张望一圈,小声说:“早上张磊把葛云博揍了。” …… “怎么样?”陈芒等在楼梯口。 陆藏之说:“他俩早上确实闹了矛盾,张磊揍了葛云博一顿。那……” “我就不去办公室了,你自己跟老师说吧。” 陆藏之点点头,刚走,又问:“你怎么知道和张磊有关系?” 陈芒说:“他就是个怂货,从来没有为葛云博出头到这个程度。除非是逼不得已要甩锅。” 人们总说罪犯才懂罪犯的心理,而你这么聪明,又疯狂……会不会是天生的罪犯呢? 陆藏之深深看他最后一眼,扭头去了办公室。 . 第二天警察没再来过,事情水落石出——说实话,本来这事也不归警察管,就是葛云博告家长,家长又非要闹。 无非是葛云博偷了张磊一个手办,被他揍一顿要了回去,然后张磊怀恨在心做了个恶作剧,往他杯子里倒了苯和橡皮沫和碎铅笔芯。这也就是葛云博没真喝,要真喝了估计真能给张磊逮起来。 反正,张磊也没想到他叫了警察,更不敢认了,就把锅推给陆藏之。 对此,陈芒的评价是:“傻逼,两个傻逼。” 王文轩:“就是!他妈的。四班自己那点脏水天天往咱班泼。” …… 北京是没有春天的。只有干巴疵咧的冬天,和燥热难耐的夏天,春在其中夹缝求生,立春的时候还冻的脚趾头疼,夏至就已经有微凉了。 而五月作为名存实亡的夏天,是难能可贵气候相对温暖、说的上春意的月份,有人穿校服短袖,也有人还套着校服外套。 “给你。” 陆藏之把一沓单线纸放到陈芒桌上,就是那种大活页本里抽出的单线纸。 “这是什么?”陈芒一看,上面写满了文字和方程式,还画了图解,可谓潦草,可谓精细,潦草的是字迹,精细的是过程。 陆藏之盖上笔帽,咔哒一声,“化学合格考复习提纲,最后两页对月考应该也有点用。闲着没事写的,你不需要?” 陈芒:“我……” 哦,忘了提,上次陈芒为陆藏之出头打架,又挨了一次处分。 陆藏之看着他:“你……” “需要,谢谢。”陈芒说。“那你呢?” 陆藏之无所谓地转着笔,说:“抄过一遍就记住了,不需要。” 他说的是实话,他学习一直不怎么努力,特别是上了高中,全靠天赋。抄提纲什么的,还是第一次,感谢天感谢地,他已经把化学迄今为止的知识点全刻在dna里了。 “下礼拜月考了。有不会的问我。” “好。” 课间。下节课走班,梁辰抱着课本跟贺大吉一起去上历史。人流如织,两人挤在一起咬耳朵。 梁辰:“小贺啊,你有没有觉得,陆藏之和陈芒感情越来越好了……” 小贺眨巴眨巴眼睛:“有吗?同桌本来就会比较亲密吧。” “呜呜呜呜!”梁辰忽然作出哭腔:“难道……我和你的感情……也仅仅是因为同桌之谊吗!我以为……我会是特别的那个……呜呜呜~” 贺大吉无语:“……我们难道不是先有的感情,才做的同桌吗?” “对哦,嘻嘻,”梁辰搂着她胳膊,“你还是爱我的嘛~” 到教室,落座。座位是老师分的,两人再依依不舍也得惜别了。 梁辰的前桌是个男生,叫王华腾,正常来说梁辰根本留意不到他,毕竟两人又不是一个班的,只有走班历史课上才有交集,但他实在是太黑了,黑到梁辰上课一走神就忍不住盯着他后脖子看,琢磨着,他爸得是非洲人吧……不,难道……他妈是非洲的? 今天也一样。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梁辰发着呆,又注意到这个王华腾。她正想着呢,诶,印度那边是不是也不太白……突然! 王华腾转过来了! 梁辰非常震惊地和他对视,然后因为刚才的腹诽而尴尬到脸红。谁承想,王华腾脸也红了,甚至下一秒,还飞快地往她桌上扔了个粉色小信封。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梁辰的眼睛还大睁着,他已经转回去了。 什么啊这是…… 梁辰拿起信封,拆开,漂亮的柳叶眉一点点皱起,难道这是…… 「你像长颈鹿一样瘦瘦高高的, 你像米饭一样软软白白的, 你的眼睛笑起来像两个彩虹, 你的嘴巴像小松鼠的嘴巴。」 “……” 梁辰眉头紧锁,她在想——你骂我?? 老娘居然长得这么丑吗?!! 刚咬牙切齿吐出一口气,一翻面,哦,还有背面。 「而我是一颗黑榛子, 想被小松鼠快快吃掉。」 “……” 哕!!! 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我的爷爷我的奶奶我的姥姥我的姥爷我的姑姑我的舅舅!救、救、我啊! 斜后排的最后方,是贺大吉的位置。她就坐在那里远远看着梁辰趴下,用头砸桌面,坐起来,趴下,用头砸桌面,坐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相信,如果不是准备上历史课而是在3班的晚自习,那梁辰一定已经跳起来满教室发疯似的边跑边喊了。她相信她会的。 第31章 前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梁辰内心还在崩溃地尖叫,她只想说重金求一双没有看过王华腾情书的眼睛! 这时候,王华腾突然偏头凑了过来! 王华腾小声说:“知道你期待很久了,别太激动哦。” “……” 啊啊啊啊啊还有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呀—— “同学们,上课了!拿出历史书。” 门口,历史老师姗姗来迟,赶紧上到讲台传课件。王华腾后背这才离开椅子背儿。 梁辰比哪次都坐得板正,亲切地翻开历史书等老师讲新课——老师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历史么么么么么么么。 “来梁辰同学很好啊,”老师一边飞速调着ppt,一边还不忘表扬起来:“本来昨天作业也想表扬一下梁辰来着,全对,写的多认真呐。你看看人家今天一上课,我都能瞧见她眼里有光!这才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底下,王华腾不知想到什么,忍不住会心一笑。 . 快下课了。 老师在上边讲着作业,底下梁辰用书挡着,偷偷又拿出那封情书。她忍着生理不适,脸憋出红橙黄绿青蓝紫,最终很礼貌地签了几行字,如下。 「谢谢你,小榛子。 很抱歉,我并不想当小松鼠,如果之前我做过令你误会的事、或者说过令你误会的话,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今天的事我会忘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好朋友。 另外,听说你是1班重点班的,那么继续努力学习吧,这三年加油。」 叮铃铃—— 老师合上书,宣布下课。梁辰四下打量过后飞快地把信塞回到王华腾手里,自己抱着历史书跑了,哦,差点忘了拿上笔袋。 贺大吉从人流中挤出来:“梁辰!怎么跑那么快啊今天!” 都跑到3班门口了,梁辰才反应过来,回身等着小贺:“啊!骚瑞!” “你怎么了今天,”小贺呼哧带喘追上她,“还有上课之前,发生什么了?我看你跟痔疮犯了似的。” 梁辰刚急赤白脸要开口,又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啊……我……对,大脚趾磕到了。什么都没发生。” 小贺:“……” . 没过几天,午休。 有好几个从3班门口路过的同学都往里瞥着,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仔细看看,好像都是1班的面孔。 楼道那头的饮水机,陈芒正在接水,陆藏之已经接好了,站在一旁等着他。旁边排队接水的人一个接一个。 忽然,不知道从谁嘴里听到梁辰的名字,又好像有人小声说“原来她喜欢这样的”,于是又惹起嗡嗡的一阵议论。但陈芒向来对八卦不感兴趣,甚至以此为耻,所以接好水扭头就走了。陆藏之见状跟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居然更进一步——开始一起打水了!但就如刚才所见,陈芒不爱说话,陆藏之也只是安静地陪同,他们没有任何交流,就好像两个同路的陌生人。 回班。 还没坐下,就先看见梁辰趴在座位上一抖一抖。小贺坐在旁边轻轻顺着她的背,见两人眼神关切,便把食指竖在嘴前,比了个口型——哭了。 陆藏之下意识瞥了一眼王文轩,见那货正蔫在自己位置上,收回目光,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小贺也小声说:“你们没听说?” 陆藏之摇摇头。 小贺叹口气,说:“1班造谣。” 陈芒本来都趴桌上准备睡觉了,闻言抬起头:“什么?” 王文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过来了:“什么???” 小贺:“……” “造谣?什么造谣?”王文轩蹲在梁辰边上,热切地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梁辰这才抹一把眼泪,坐起来,声音闷闷的:“上周四历史课,王华腾……给我塞了一封情书……我说我会、忘记这些……然后拒绝了他……结果把情书还给他的时候,别人、别人看到了……”说到这她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们都说我跟王华腾表白了……然后,然后王华腾说,是他拒绝的我……呜……他还说我,总是偷偷跟他说撩他的话……” 王文轩当即站起身:“我草他妈王华腾!” 就这一句,梁辰嚎啕大哭! “可是、可是我……我都没有背后议论过他……!我还怕他难过、呜呜呜呜呜……” 陈芒坐在后面,冷声说:“一般这种情况,第一个谣言就是王华腾自己传出去的。” “走!”王文轩一把拉起梁辰的手腕,“我们去找他理论!” “哎!”她被拽起来踉跄好几步,只好也跟着跑。其他几人见状,赶紧跟上,后面淅淅沥沥地还跟着点别的同学。 狂奔止在1班门口,教室里没老师,王文轩推门就进去了,门撞在后面咣当一声。 “你们班王华腾呢?!”他叫道。 “干什么呀吓死人了,”那个女孩是1班班长,她嫌恶道:“他去办公室了,你们找他干嘛?” 正说着,王华腾自己回来了,刚好从另一个门进来:“怎么了?” 一眼看见他,王文轩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扇了他一个嘴巴! “你他妈你个傻逼黑孙子!再给爷造谣一个试试!傻逼!”说着反手又给一嘴巴。 王华腾挨了两下连连后退,捂着脸:“不是你怎么打人啊?” 他们班其他人也叫着:“你们怎么回事啊!一进来就打人!” 有个小男生坐在角落看梁辰红肿着眼睛,冲她吐起舌头来:“略略略他打你男人喽!” 于是一阵暴笑,他们班都在喊:“梁辰他打你男人喽!” 紧接着梁辰捂脸又爆发出哭声。 “去你妈的!”王文轩怒从心头起,冲过去又给这小男生啪啪两嘴巴。 其他人更不干了:“你这人有毛病吧?” 眼看那边站起三四个男生把王文轩围住,陈芒直接大步过去,抬手猛地抡起一个男生,一把扔到课桌上!当场轰地一下,男生痛叫着课桌书本翻了一地。 1班离3班有点远,之前可能没好好见识过陈芒。但现在你见识到喽。 只这一下,1班就安静了。毕竟学生还是没几个敢动真格的。 万籁俱寂里,陈芒开口:“王华腾坐在哪个位置?” 字句清晰,很快,几只手便指向一个座位。王文轩看了陈芒一眼,瞬间领悟!以他陈哥的尿性,必把他祖坟都翻出来!王文轩往那个座位冲过去,王华腾紧追两步,但:“啊!” 陈芒一抬脚把他绊倒,拎着人后领子就给揪了回来,王华腾刚要回头骂人,对上这对刀子眼,只好又把唾沫咽回去。 哗啦——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位斗里的东西全被倒出来,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包被举起来哐哐倒,敢怒不敢言。 终于,王文轩在一堆破烂里找出了一个粉色的小信封。他回头远远看向梁辰:“是不是这个!” 梁辰点点头。 于是王文轩直接跳了起来,大叫道:“看见没有!这他妈就是王华腾写给梁辰的情书!” “啊?这不是梁辰给王华腾的吗……” “是啊我亲眼看见的……” “王华腾都说了自己拒绝了她……” 靠着教室门口的位置,陈芒擒着王华腾抬头和陆藏之对视。另一个门口,陆藏之抱臂,偏头跟贺大吉说:“你去二三四五六班,就跟他们说,来听王华腾写的情书。把他们都叫来。” 身侧,梁辰还在呜咽:“老师会不会来把我们抓走……” “不会。”陆藏之满不在乎地一摊手,“董萍儿说今天下午咱们年级老师都外出学习了。” 教室里,王文轩已经拿着那封小破情书站到了讲台上。现在正是中午,本就喧嚣,贺大吉去了一趟,很快1班门口便挤满了人。 王文轩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一定要把这封情书公之于众。 “现在!我把王华腾写的情书拿出来给你们看!” 他从粉色小信封里抽出信纸,展示给大家,底下王华腾明显要挣脱,马上陈芒抬腿就给他一脚,老实了。 “还真是王华腾写的……” “我看看我看看……” “天呐……不要脸……” 一片议论里,王文轩清了清嗓子,大声朗读!抑扬顿挫! “你像,长颈鹿一样,瘦瘦高高的!” 第一句出来,底下就有人开始笑,男生比女生笑得更厉害。王华腾脸都涨红了。 继续。 “你像,米饭一样,软软白白的!” ”你的眼睛,笑起来像两个,彩虹!” “你的嘴巴,像,小松鼠的嘴巴!” 王文轩念完,翻到背面,当场干呕出声! 第32章 而事实上同学们并不关心谁是出洋相的那个,只要不是自己,都可以当笑话看。明明刚才好像还在袒护谁,现在就都目光灼灼地期待那令人干呕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了。 在这可笑的期待里,王文轩念道——“而我,是一颗黑榛子!想被小松鼠,快快吃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杀了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心死了呕呕呕——” “就说梁辰那么好看怎么可能看上他啊!” “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里里外外的同学都在爆笑,发出作呕的声音,突然!王华腾发了疯似地要挣脱桎梏,一把推倒了一张课桌!被连累的姑娘尖叫一声。 王华腾瞪着梁辰,怒吼:“你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藏之默默挡在梁辰前面,往门框上一靠,轻飘飘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先惹哭的谁。” “大家别着急啊别着急!还没完!”王文轩站在讲台上,抖抖手里的信纸,“信上还有梁辰的回复,这也是你们看见梁辰把粉信封给他的原因!我来读给大家——” “谢谢你,小榛子。” …… 吵闹的哄笑声里,梁辰一边揉眼睛一边傻呵呵地跟着笑起来。讲台上的人还在一字一句读着信纸,一偏头,看到她在笑,自己也弯了眉眼。 窗外两只飞鸟追逐嬉戏,风中绿叶招摇。 -------------------- 第26章 死水 当、当、当! “你看看你们班!” 第二天,全年级老师都知道3班闹的事了。数学课上,潘海燕敲完黑板,训斥道:“一个带两个,两个带三个,现在好了,全班都跟陈芒学会打架了!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王文轩仗义执言:“这不是解决了吗!” 潘海燕:“你给我出去!” “……” 他“嘁”了一声,出教室罚站了。 潘海燕扫他一眼,继续说:“你们不知道1班班主任是胡老师吗?啊?年级主任!这也就是人家胡老师不理你们,不然你们全都得挨处分!” 门外传来王文轩的声音:“那是她理亏!” 潘海燕:“你给我站远点!!” . 数学课下课是英语,潘海燕拎着保温杯走了。董老师进来,叹道:“你们啊,又让潘老师训了吧?” 王文轩跟在她身后进来,说:“潘海燕儿欺负人!这事儿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轮到她来管教。” 董老师看他一眼,缓缓开口:“潘老师也是你们的老师啊。你们违反纪律,去把人1班桌子都掀了,还打人,她怎么不能管教了?” “可是……”王文轩硬着头皮想了想,说:“是王华腾先造谣的,那难道就由着他去了吗?” 董老师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把作业本递给课代表:“来,发作业。”然后面向大家:“有人欺负咱们班同学,你们愿意出手保护她,帮助她,老师很欣慰——以后也要这样。” 同学们纷纷睁大眼睛,就听董老师继续说:“不可以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对你们造成任何程度的伤害。必要时,予以反击。” 不等同学们欢呼——“但、是!” 董老师说:“一码归一码,违反纪律的事,不要再做。……唉,你们啊,还是太冲动了。下次再发生这种事,一定要来告诉老师,至少我,一定会向着你们。——陆藏之!要是同学们不敢来说,你就替他们来找我。” 陆藏之:“明白了。” “另外,”董老师说,“王文轩,陈芒,陆藏之。你们三个幕后主使,今天回去写八百字检讨,明天交。” “啊?!”王文轩震惊,他叫道:“老师,那,那,那要是别人先打我们,我们也不能还手啊?” “作为一个老师,我会告诉你们,以暴制暴不可取。一旦发生肢体冲突,第一时间叫老师解决。” “可……” “但、是!”董老师说,“作为保护你们的人,我会告诉你们,在保护好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打回去。有人打你们,打回去,打到他停手——不要让自己一直挨打受伤。” 窗外绿叶茂密,鸟语花香,杨树高枝上还窝着一个小小的巢。这迟来的春意,也很值得。 . 《令人寒心!又一位医生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新浪微博 2021.5.29 据悉,北京一男子因6岁女儿抢救无效不治身亡,便怀恨在心,于今日13时50分许携菜刀在朝阳医院门诊楼外蹲点,砍击陶上善医生大臂和颈侧大动脉致其死亡,并先后将三名加以阻拦的医护人员砍伤。…… 《医院是否应加强安检?...》新浪微博 2021.5.29 去年夏天,北京中日友好医院也有一位医生死于医闹。2020年7月15日,急诊患者马飞反复向杨静宜医生诉说奇怪的病症,杨医生经过专业判断认为他存在精神障碍,便悉心引导。不料,马飞质疑杨医生的行医资格,突然暴起,将一把藏匿于手提袋的短刀反复刺入杨医生腹部,杨医生当场身亡,倒在血泊之中。 原来急诊科医生杨静宜已有六月身孕,一尸两命。现在,中日友好医院已经全面增加安检措施,为医生和患者都增添一分保障。 …… 陈芒关掉新闻页面,王者荣耀刚好更新完毕。他赶紧登入,查看更新后的英雄调整。 刚刚结束一次月考,还是那老九样,当然,又没考好。今天是周六,正常人像什么陆藏之那种的,应该已经写上错题分析了。不过陈芒可没那功夫,像他这种国服打野,得泡在训练营练手感。 ——镜,前后期性能调整,将前期强度平移到中后期,具体表现为: 一技能:技能伤害120(+30/lv)(+0.85ad)→90(+40/lv)(+0.85ad) 二技能:技能伤害:90(+18/lv)(+0.7ad)→70(+25/lv)(+0.7ad) “有毛病,又来这一套,天天祸害打野……” 陈芒看完镜,又查看橘右京—— 移除二技能后续伤害的衰减,具体表现为: 二技能:后续目标所受伤害不再衰减50%。 训练营里,陈芒枯燥地选了镜,然后反反复复刷野区,一次又一次强化手感,把不同装备下击杀每只野怪所用的时间都刻进脑海中,这是掌握打野节奏的关键之一,可以很好地用来预判对手。开团的节奏到底握在谁手里,有时候也许就是这半秒之差。 正磨合着,消息提示音响了。 -景止:有个打省一金标的单子,你接吗? -陈芒:哪个英雄?哪个省?几号交付?什么价格? -景止:貂蝉,这赛季还两周,结束之前打完就行。广州的,三千。 陈芒掂量了一下。他下个月26号就要开始合格考了,如果历史地理这次挂科的话,等下一次补考只会更难及格。而如果合格考不过,面临的就是拿不到毕业证。 他还是想腾出时间跟陆藏之复习复习的,而不是每个课间都为通宵打游戏补觉。 -陈芒:貂蝉的省标,你不接?我不怎么打中单。 -景止:我没时间打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是最后一个单子了。 -陈芒:? -景止:我九月不是又要读高二了嘛,现在要着手复习了,高一下的知识我都没听。怎么样,你接不接? 一面是合格考,一面是最后一笔收入。陈芒打开微信余额,23.21元。 “……” . 中日医院。 陆藏之并没有像陈芒设想的那样,对卷子、写错题分析……作业都写完了,那就没什么可积极的。他又不爱上学。此时此刻,陆藏之正坐在父亲的办公室里间,翻阅一本随便挑的医学书。旁边还立着好几本。 突然,凄厉的哭声伴随着混乱的脚步从楼道传来,护士推门而入!“陆医生!家属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这就来。” 于是陆致远也整理行头出了办公室。 哭嚎还在持续,里间,陆藏之对此没有一点反应,连头发丝都没动,甚至还有点无聊,便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点进微信。还没来及翻看什么,一条新闻弹了出来——《令人寒心!又一位医生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 他难得地呆住了。 陆藏之呆愣愣地盯着那个标题,一双桃花眼一眨不眨,等回过神来刚想点开那条新闻,弹窗却一下子消失,他便直直地点进了和陈芒的对话窗口。 “……” 他看了看一长串没有得到回复的作业单照片,又看了看过期退回的300元转账和陈芒的一句“转错了”,最后视线落在陈芒黑白头像的那只猫上。 那是一只仰着头的小布偶猫,玻璃球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水灵,整只猫宛如一个精致漂亮的玩具。但陈芒用了黑白滤镜,陆藏之也只能猜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 忽然,门外不知道谁又哭了,车轮轱辘轱辘往重症室方向驶去,那哭声绝望又崩溃。至此,白衣少年才来了点兴致,伸个懒腰,起身溜达到门口。 第33章 一看,哦,天呢,车上躺了个血人,腰以下的左腿全无,一位母亲追在车旁哭。 陆藏之心知这人难活,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情绪毫无波动。 就这样,他慢慢跟着鬼哭狼嚎的一波人走到手术室,见门关上,又一拐弯去了住院部。走过长廊到达另一栋楼,过道上摆满了担架或是床,患者们趴着躺着,不时发出惨叫和痛苦的呻·吟。家属在一旁啜泣或不耐烦。踱步间,又拉进来四个出了车祸的人,他们也浑身是血地融进这人间地狱。 陆藏之慢悠悠地走着,从一楼走到二楼,又逛一圈走到三楼,好像在逛什么庙会。 他的心比水还要平淡,是看多少残肢断臂、血肉糜烂之躯,也无法再激出水花的一潭死水。 就算是看到死人,他也能神色如常。 三楼往上的患者就比较宁静了,没意思,陆藏之轻舒一口气,准备原路返回。可刚走到楼梯口,他便透过玻璃围栏,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工挂号窗口排长队。 那少年一袭黑色运动服,跟自己的白衣白裤形成强烈反差。 陈芒。 “您拿这个单子去分诊台……下一位!” 一楼大厅。 患者们吵吵嚷嚷挤来挤去,陈芒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离人工挂号窗口越来越近。前面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拿单子走人,终于,轮到他了。 “您好我、我那个我没病,就是想问您一下办健康证怎么办啊?应该挂哪科啊?”陈芒探着头,有点窘迫。 里面的小姐姐捏着鹅颈话筒,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人声在噪音里略显微弱:“孩子你这样,你往北走顺着走廊从北门出去,再左拐,然后往右手边看,进那个院儿,那边是卫生服务中心,你先去那儿填个表,然后回来到分诊台把表给他们。你可快着点儿啊,卫生服务中心那边儿半点就下班儿了!” “好、好的,谢谢您……” “下一位!” 陈芒晕头转向地听完,还没琢磨明白,下一个老头儿已经排上了。人流穿梭,他在其中茫然四顾,愣是没明白哪是服务中心。不过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他打量一圈,最终决定问问别人。 入口就在不远处,门外站俩保安,人们进来一个接一个穿过安检机,两位安检人员在那挥舞着扫描仪,一脸枯燥,胳膊都要使不上劲了。 陈芒顶着一张有礼貌的脸走过去:“您好,请问卫生服务中心……”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之间红灯飞速闪烁,陈芒扭头望去,只见红光频射下一个小老头猛地冲过安检门! 保安立马拔腿冲进来,但已经晚了,老头把一位路过的医生扑倒在地! “老子六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拉开衣服,三两下摸出一把刀!周遭人群立马被喝退几步,带孩子的赶紧搂着小孩往远走。医生惊恐地翻身要逃,又被大力拉住小腿! “你给老子偿命——” 眼看刀尖高举,下一秒就要剁下来,一声惨叫! “放开!” 没有任何犹豫,陈芒疯子一样窜上去,用尽全力肘击在男人后脑! 当啷。 刀落地。陈芒一脚踩刀,左手死命拽住他后领把人猛地拖开,拦在医生跟前。整套动作下来也不过三秒,宕机的人群这才涌上来,保安迅速将老头制服。 见状,陈芒吐出一口浊气,默默挤出看热闹的包围圈,离开了。 他的右手还在抖,从手臂到小指都是麻的。 . 远处的扶梯上,陆藏之在三楼隔着玻璃围栏,目睹了这一切。 从未动容的眼里酸涩起来,泪光闪烁。 他抿了抿唇,看着那抹黑色身影出手后悄然离去,又驻足在人流中央。 “妈妈。那个人来得太晚了些。” -------------------- 第27章 薄荷 “您好,请问……” “不好意思。” 陈芒刚要开口问路,那个护士姐姐就急匆匆走了,应该是有急事。他叹口气,一扭头—— “这么巧,找什么呢?” 白衬衫搭一条米白雪纺裤——竟然是陆藏之。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一脸人畜无害。 “……”纠结过后,陈芒硬着头皮开口:“什么……什么服务中心。” 陆藏之端出那副惯常的三好学生笑:“你是要办健康证吗?” “……你管我呢。”陈芒又把眉毛拧起来,“你认不认识,不认识让道。” 陆藏之也不急,自顾自说下去:“办健康证的话,你带两寸证件照了吗?体检还得交两百块钱。” 当场陈芒就炸毛了:“两百?!” 麦当劳兼职一天七小时一小时八块钱一周两天一共才赚112块钱,我办个健康证花tm我俩礼拜工资?!!! 是字面意思的瞳孔地震。 不过陆藏之很快说:“嗯。你要办健康证的话,那你走反了,在那头。但是那儿五点半已经下班了。” “哦,”陈芒不自在地偏开眼,“那……那我下次再来。走了。” 一股脑出了医院,他扭头看看陆藏之没跟上来,才摸出手机,低着头边走边发微信: “这单我接。” . 从第一声蝉鸣起,北京短暂的春就结束了。 校外半是杨树,半是银杏,都在风里哗啦啦摇晃着叶片,绿意盎然。学校胡同口的贩卖机,少年对着屏幕轻点几下,一瓶橙汁掉了出来。大路另一头叮铃铃响了一串,一辆自行车飞速拐进校门。 “这道题为什么不选c?” 陈芒把地理目标往右推了推,指给凑上来的陆藏之看:“陡峭便于集水的地形地貌,便于集物的地形地貌,还要有丰富的松散物质。泥石流成因不是就三个条件吗?” 陆藏之想了想,说:“你记错了,便于集水集物是一条,所以还缺一条——短时间内有大量水源。但c图气候是旱季,所以不选c。” “明白。” 日光投进来,洒在桌面上。教室人声鼎沸。 用蓝笔抄完最后一道错题,陈芒把本子合上,而后看向同桌:“我睡一会儿,上课叫我。” “好。”陆藏之应下。等扭脸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趴桌上睡死了。 但距离上课也不过两分钟,时光飞驰而去。打过上课铃,陆藏之叹了口气,伸出左手捏住陈芒的后脖子,往后一揪—— 陈芒直接被扥直了腰,命运的后脖颈生疼:“醒了醒了。”说完,他揉揉微肿的眼眶,睁开眼。 陆藏之提醒道:“语文课。” 他点点头,两手胡乱摸了摸翻出课本,打开。刚翻到《烛之武退秦师》,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这几天陆藏之天天看他顶俩大黑眼圈儿,终于忍不住问:“也没见你写几样作业,怎么缺觉缺成这样?” “别管。”陈芒撂下一句,强迫自己睁开眼盯着前头,眼巴巴等老师发默写纸了。 “……” 陆藏之从口袋里摸出一管黑色包装的荷氏薄荷糖,包装上写着午夜风暴。他直接倒出一块丢到陈芒桌上,方方的吧嗒一声。 见陈芒别别扭扭地一动不动,陆藏之说:“这节语文接着第二段讲翻译和词类活用,你不记笔记了?我反正不记。” “……” 陈芒捡起薄荷糖咔啦几下拆开包装,塞嘴里了,糖纸往兜里一揣。才含了半秒,立马一股寒意直窜脑仁,舌头生疼,辣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谢谢。”他含糊不清地扔下一句。 . 叮铃铃—— 最后一个下课铃打响,大课间结束,操场上的同学成群结队进了教学楼,乌央乌央的,各回各班,准备上晚自习。 陈芒落座,看见陆藏之满头大汗刚好从前门进来,便问:“董老师找你来着,你刚去哪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陆藏之正埋头擦汗,闻言愣了一下,甚至感到好笑。他说:“我每周四大课间都有篮球队活动啊,同桌五个月,你不知道?” “哦。”陈芒偏开眼,感到不好意思。 确实不太关心你。 “我就回来喝口水,”陆藏之一边拧水杯盖一边问:“董老师找我什么事?” “她让我转告你明天早操学委去大会议室开会,今天忘跟你说了。” 陆藏之仰头喝了好几口水,咽了,才答:“行。”说完想起什么,坐下说:“对了,把今天作业拿出来。” “嗯?” 陈芒翻了翻位斗,依次拿出各科作业。陆藏之就在一旁,挨个接过去翻开,拿根笔挑题号打勾,把所有作业全筛了一遍。 “今天作业我写差不多了,每种题型都给你挑了一个最经典的。你看着写。” “……好。” 做完这些,陆藏之扔下笔匆匆走了,陈芒看着他的背影,很难说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埋头开始写陆藏之给他勾的题。 第34章 蝉鸣依旧。 如果条件允许,他当然想白天高高兴兴上学,晚上踏踏实实写完所有作业,睡一个好觉,第二天继续早起奔向理想。 但夜晚不属于陈芒,甚至连白天的课间他可能都无法把握。他只能埋着头打单子打单子拼命打单子,才能够挣出饭费乃至学费。 所以权衡过后,他选择了白天认真听讲,晚上不眠不休地打单子,然后把写作业的时间用来睡觉。 作业可以不写,但课不能不听。课堂是一个学生最不该错过的东西。 可毕竟他留给学习的时间还是太少了。他再怎么执着,也就学成这样了。 他再怎么不撒手,也就这样了。 陈芒是不愿意留给自己希望的。 继续期待考个高分,然后为此拼搏,写着做不完的题,赚着怎么都赚不够的钱,然后昏天黑地地精神恍惚日渐消沉彻底灭亡?他经历过一次,他知道不可取。 就做一个不爱写作业的差生好了。谁也别叫我写作业,谁也别逼我学习,每节课都听是我唯一的任务,这样反倒细水长流。 但,陆藏之。 你为什么总要鼓动我呢? 人是有惯性的。稍稍给一个推力,便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前进。 陈芒总是很恍惚,他会想起不知哪年哪月,他趴在课桌上认真写作业的样子,然后拿着考得很棒的卷子跑到妈妈面前炫耀。 视野中写字的手反复重叠,他忍不住在题干上圈画,又井井有条地写出最详细的解题步骤。写完才想起来,啊,他不用这么认真的,不然这些题恐怕就写不完了。 对陈芒来说,此时此刻,最害人的便是那蠢蠢欲动的上进心。 要燕雀与鸿鹄齐飞,要池鱼往北冥寻路,不见鹏,不见鲲,唯见死路一条。 普通人,当普通人就好了。安稳又平凡的普通人。 . “辅助给红后草视野。” 凌晨四点。 陈芒靠在椅子上,屏幕光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他轻易不开麦,开麦一定事态紧急。 果不其然,张飞一个二技能跳过去,对面四个人全在这草里! 陈芒虽然玩不惯貂蝉,但意识顶级,他并没有直接二技能上前贴脸,反倒往后一跳!尽管断了二,却极其漂亮地躲过了张良大招,张良措手不及控住张飞,敌方射手瞬间被暴露。在等待二技能cd的时间里,陈芒回到小鸟那吸了个血还赚到46金币,直接买一个金身,张飞刚一个大招把四人拍在墙上,敌方澜就进场了! 陈芒任他先进场交了控,自己才二技能进场开大招——人全聚在一起,貂蝉被动打出来的白光叮咣乱响炸了满屏幕,造成大把真实伤害! 凭他对狄仁杰的了解,他反手点金身,恰好避过大招控制。等金身结束陈芒以最快的速度左右跳起来,绕着大招留在地上的那朵花,舞动着飞出花瓣。短短十几秒,射手击杀张良,而陈芒把剩下的人都生生绕死在了红区!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aced!” …… “别浪,点塔。” 陈芒撂下一句,带着人直推高地,甚至把装备全卖换了攻速鞋和无尽跟着点水晶。 ——“victory!” 结算,战力值+13。陈芒退出到荣耀战区界面,一看,9836分,应该还差一两百分就够了。再一看榜一——10241分。 “操!你们广东人打王者都不休息的吗?” 陈芒没办法,只好长叹一口气,又开了一局。 . 二十多度的室温,学生们都穿着白色短袖,就领子和袖口带个蓝边,要是穿的文化衫,连蓝边都没有。 最后一排,陈芒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早读,上课铃响—— “醒醒。”陆藏之捏着人后脖颈给人揪醒,陈芒被拎得坐直了腰。 数学课,上课铃响—— “醒醒。”陆藏之捏住陈芒后脖颈,起! 语文课,上课铃响—— “醒醒。”捏住,揪醒。 英语课,上课铃响—— “醒醒。”揪醒。 美术课,上课铃响—— “醒……算了。” 陆藏之收回手,“睡吧。” 最后一节是体育,陆藏之干脆没叫他,把他扔教室睡觉了。 操场。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人齐了吗?陈芒呢?” 陆藏之:“他不舒服,在厕所。” “行,王文轩整队!” …… 如你所见,不管什么话从陆藏之嘴里说出来,都非常可信。 体育课连着上操,别的同学在操场上跑了一个多小时,陈芒就在教室睡了一个多小时。 叮铃铃—— 下了操,楼道里人声鼎沸,学生们鱼贯而入,很快教室又填满了人。 陆藏之纠结一会儿,到底是没叫醒陈芒。可这回陈芒自己醒了。咣当一声,他忽然踹了下桌脚,整个人瞬间惊醒。 “做噩梦了?”陆藏之看向他,帮他把桌子扶正。 “……”陈芒呆滞片刻,扭头去看挂钟——“四点半了?!你怎么不叫我?” 陆藏之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课……” 胡乱翻了翻桌面,陈芒找到发下来的课堂练习,一个错题接一个错题地赶紧研究上了。没多久,又睁不开眼皮发起呆来。 吧嗒,一块薄荷糖飞到桌面上。 陆藏之凑过去,指着第二道题:“用sin的降幂公式。” -------------------- 第28章 合格考 “动直线过定点a,a在一零点、b在二三点说明两直线斜率之积为-1,那下一步就是找垂直。” “直线x+my-1=0和直线mx-y-2m+3=0垂直。” “所以选b?” “对,要在含参的动直线里找过定点的条件。” “然后直接带不等式?” “没错。” …… 陈芒每天顶俩黑眼圈,如果没睡着就在跟陆藏之讨论题目。 平日里也有不少人找陆藏之教题,都是那种中午之前再改不对就要罚抄遍数的情况,他起初还会分析一下他们都是怎么做错的,到最后就只给个正确答案了——因为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问题在哪,也不想知道,只是急着交差而已。 但陈芒不一样。 陆藏之很惊奇地发现,陈芒每次都能很犀利地咬住症结,无论是简单的基础题还是复杂的大题,无论文科还是理科。他的思路一直很清晰,也明白自己是哪里没捋对。这倒是新鲜。 2021年6月26日至6月28日,北京市合格考进行。 和一中学高一考生均报考了历史、地理、化学、生物四科,至于语数英政治物理,则留待第二次合格考报名。第一次未及格项目,也将随第二次考试再次参考。 终于考完了。 考场就在他们学校。最后一门结束,陈芒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光一样,背着书包一步三晃出了校门,心里惦记着能不能及格。不过不管考成什么样,至少能稍微休息休息了。 叮铃叮铃! 突然之间铃铛响了一串,有什么裹挟风声尖啸而来! 千钧一发,一股力量拽着他向后踉跄几步,陈芒这才看清一辆电动车飞驰而过,堪堪没被它撞到。他稳住身形,偏头一看——陆藏之。 陆藏之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今天没骑车?” “……哦,对,我忘了。”陈芒反应了一会儿才回答。 陆藏之也没问他考怎么样,只说:“行吧,注意看路。”而后离开了。 陈芒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转身去车棚找自行车去了。 . “victory!” 又是一个凌晨,陈芒窝在椅子上打游戏,房间又小又挤。他双手操纵着手机,查看结算界面,战力+8分,退回到荣耀战区一看——10310分。 这次应该差不多了,等周一刷新就可……“操!” 陈芒一看广东省榜一,10498分。 你们广东人到底他妈睡不睡觉啊!!! 10313分。 10322分。 10329分。 日出日落,日出日落。 10440分。 10512分。 10609分。 终于! 周一凌晨5:00,战力榜定榜,貂蝉以10766分锁定广东省省一。 5:30,荣耀称号发放—— 「恭喜您获得本周荣耀称号!高级荣耀1个,广东省第一,貂蝉!历史最高!」 陈芒看着这个大金标如释重负,截图发给了景止。 意外地,景止秒回了。不过如果是景止的话,这个时间也不意外。 -景止:【微信转账500元,请收款。】 -景止:这是定金,在我这儿压半个月了,先转你。剩下两千五尾款我去找老板结。 -陈芒:【已接收。】 陈芒领了钱,退回到余额界面,701.60元。上个月一号他刚领了百里玄策国标,这些天租号赚了小六百块钱,已经充饭卡充的差不多了,这五百可谓是及时雨。等两千五再到账……他就可以先存个一两千了。 第35章 这样想着,陈芒难得有些高兴。觉是来不及睡了,他出去洗了把脸,拎上书包决定去学校睡。 . “作业写了吗?” 陆藏之拿着统计表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同桌这里,见陈芒趴着,用纸拍了拍他。 陈芒:“滚。” “手机呢?交不交。” 陈芒:“滚。” “……” 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好啊,真他妈好极了。 陆藏之还要说什么,还没开口,就看陈芒脑袋一歪,睡着了。 “……” 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都人心惶惶,还坚持不交作业的,3班真就只剩陈芒一个,于是乎当然免不了…… 当、当、当! “陈芒!出去补作业!”潘海燕拿大三角尺敲着黑板,咆哮道。 底下,陈芒还没醒,陆藏之赶紧给人揪起来。 他早已习惯,一睁眼就拿上纸笔面无表情出门去了。 刚关上后门,潘海燕的声音就喷了出来:“看看!看看你们班学习是什么态度!合格考成绩还没出来,你们哪来的底气松懈?!八号期末考试了,你们看看还有几天?三天!三天时间,就算一天学二十四个小时,你们班有几个人数学能及格?!” …… 门外,陈芒瞥一眼监控,然后用身子挡上摸出手机,给景止发消息。 -陈芒:老板回了么? -景止:没有,可能还没起吧。 “……” 陈芒感到自己太急躁了,叹了口气。 当晚,景止来消息了。陈芒刚要睡觉,一听提示音一个翻身爬起来。 -景止:老板上号验收过了,说晚两天就结尾款。 -陈芒:1 7月8、9、10号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科,所有人留在教室等寒假作业。 陆藏之去抱作业了,最后一排,陈芒一个人靠墙玩着手机。 -陈芒:他回了吗? -景止:我催催。 “给。” 陆藏之拿着两摞卷子回班,给陈芒一摞。“生物作业,”他说,“发一下,我去发化学。” 二话没说,陈芒收起手机,自己先留一张,帮忙把剩下的卷子发给了生物选考生。 等再回到座位上时,桌上也乱码七遭地堆满了别人发的作业,他对照作业单一一捋好…… “同学们都拿到各科作业了吗?”董老师进班,步履匆匆地,应该是刚判完卷。 “拿到了——” “好,”董老师喘口气,安排明白了开口:“这样,所有人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好,等前面2班过去以后,咱班也把桌椅都搬上,搬到二楼,高二3班教室。搬不动的先放下,桌子椅子一样一样搬,咱们男同学帮女同学搬一下啊……” 桌椅磕碰叮咣乱响起来,楼道里嗡嗡地全是人。陈芒搬着一套桌椅跟着人群上楼梯,不知道谁一挤,他退后半步差点栽下去。 身后,陆藏之赶紧空出手扶了他一把。 陈芒慌乱中回头,那张干净的面庞正撞入视野。他都没留意过,这人长得这么温文尔雅,眉目俊朗。 人流排着队行进,前后左右都在聊天,队伍缓慢挪动,最终涌入高二3班教室。 是啊,再开学就要高二了。但这一年,过得可真烂啊。 放学,陈芒再次摸出手机。 -景止:他说过两天发工资了就结。 -陈芒:1 “……” 说真的,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 7月14日,合格考出成绩。 陈芒窝在那个小卧室里,心情时而忐忑时而麻木,焦躁不耐烦里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从班群退出来,按部就班登入网站查询,输入考号和密码,enter—— 考生:陈芒 生物:合格。 化学:合格。 地理:不合格。 历史:不合格。 “……” 陈芒张嘴要骂,一口气却先叹了出来,刚深吸一口,又沉甸甸叹了出去。 “唉——” 真他妈操蛋。得,夜全白熬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他妈的就知道!费那个劲干什么呢?结果还不是都一样!我他妈就是个垃圾,我就跟个垃圾一样活着就得了,我上什么学呢?傻逼东西。 真就像陈骏说的,这学你上你妈呢?! 你他妈根本就什么都不是,一边逼着自己学一边打单子的结果就是两头都捞不着!有那复习合格考的功夫,说不定自己去平台接单都挣出不少学费了,操! 操! “操!!” 陈芒反手把桌上的台历扔了出去,咣当一下,木质底座裂成两半。见状陈芒更气了,一掌猛击在桌面!“操·你妈!” 屋外,大门传来动静,陈骏回来了。 “操他妈的!”陈骏把钥匙一摔,门一撞,“那孙子出他妈老千!” 就像干燥的炮仗堆里碰上俩火星,当场陈芒就炸了,从里间一把拉开门怒道:“陈骏你他妈怎么还敢出去赌?!” “关你个小犊子什么事儿!” 眼看陈骏撸起袖子,陈芒抬腿就往人肚子上踹! “那青花瓷还在典当行呢!你个傻逼哪来的脸去赌钱?!” 陈骏也炸了,被一脚踹到门上干脆弯腰抄起板凳,边骂边砸:“你他妈有脸!你他妈有脸!你有脸你去挣钱去!” 木刺直接划伤陈芒侧脸,肩膀被砸得生疼。他抬肘迎着板凳撞上去,又挥起一拳直奔人面门!“老子怎么没挣!为那俩钱快他妈累死了!那时候怎么不见你?!” “好小子,敢情你手头有钱,又你妈偷摸不吱声!” “那是我的又不是你的!” “连你都是你爹我的!” 俩人都在气头上,陈芒挨了几板凳出拳又狠又急,也不管哪疼哪流血,对着人脑袋一通砸。陈骏更是下手不知轻重,抬膝盖猛地顶人肚子上!陈芒吃痛地咳出声,摔飞在地上,又挨了一记飞踢滚了两滚。 手机就在里屋桌上,因为设置了不熄屏,现在还亮着,上面是明晃晃的不合格。 陈骏冲进去一眼看见,嘲道:“个小犊子嚷着要上学,上出什么来了?不合格!不合格!” “你给我放下!傻逼!” 陈芒爬起来要抢,又被陈骏一脚踢开,这屋本来就挤,当时他便磕在门框上脑袋里轰地一下,扶地的手立马被踩在脚下。 陈骏一边划进微信界面一边仍大声重复着:“地理,不及格!历史,不及格!地理,不及格!” “你有病啊你你他妈脑袋让驴踢了?!” 无论陈芒怎么挣扎,出拳,疯子一样拽着人摇晃,陈骏已然转过账,把手机扔回给他。 陈芒骂道:“你个畜生!”猛地扯过人痛挥一拳,当即,陈骏栽倒再地,鼻血喷出。他边揍边喊:“傻逼!傻逼!”直到陈骏躺那不再挣扎才停手。 这人总这么装蒜。 “你打吧,打死我。” “滚。” 陈芒踹他一脚,捡手机去了。 点开一看,微信余额1.60元。 “我操·你妈!滚啊!” 他咬牙又过去狠狠补了一脚,关门把这摊活肉清了出去。 . 夜深人静。 陈芒浑身都疼,左侧脸那道伤口沙沙的,不过他习惯了。他不怕疼。就是觉得,有点累。 还好还有尾款。 他慢条斯理地为右手无名指换上新的创可贴,细致贴好。然后摸出手机。 -陈芒:尾款结了吗? -景止:我去问问。 -景止:操! -陈芒:? -景止:他他妈逃单了!他把我拉黑了! “……” 只这一行字,陈芒便瞬间觉得这世界天旋地转。 当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走平台而接私活最大的弊端,就是诚信无法保障,但走平台的话能赚的太少了,同样是王者局,平台上六颗星给八块钱,接私活一颗星就赚十块。高风险高回报,所以仍然有很多人脱离平台接私活,像景止,像陈芒。 被逃单,只能认栽。 只能认栽,陈芒认栽。 他很难形容这种心情,其实他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事。 但怎么偏偏今天,鼻尖酸得要命。 太疼了,浑身都疼,哪都疼,特别是侧脸上这一道,疼得快死了。他一寸寸摸着那道血痂,低头,发现胳膊上也青一块紫一块,拉起衣服,青一块,紫一块。 好疼啊。 好疼啊,妈妈。 . 坐最后一班公交到半道上,再循着夜路,步行两个小时。 天慈墓园。 一片漆黑里,少年握住铁栅栏门晃了晃,咣当几声,锁链哗啦啦作响。 “有活人吗?”他问。 第36章 无人回话。 少年这才一把抓住黑铁栏,三两下翻了进去。 “冒犯了。” -------------------- 第29章 黑色的花 7月15日,多云。 群山环绕,浓绿的山脊与青天接壤,空气阴湿。 天慈墓园。 陆藏之拎着礼盒穿过碑林,沿甬道走啊走,末了,脚下一拐,停在一块碑前。上刻: 「杨静宜,故于2020年7月15日。」 「子,陆藏之,敬立。」 而少年一袭白衣,背影单薄。 “妈妈,父亲今天有两台手术,走不开。我自己过来了。” 陆藏之轻声说着,放下怀里的一捧康乃馨,他垂头闻了闻,很香;又放下稻香村的点心盒,从里面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次性小纸盘,摆好,把点心四块一盘、四块一盘地码上,玫瑰饼、枣花酥、绿豆蓉、清香百果、山楂锅盔…… . 和平街小区,19楼。 昏黄的画面里,一对夫妇靠在一起笑着,男孩儿在一旁就着小瓷碗吃一块玫瑰饼,酥皮掉了半碗。 “藏之,再给我拿一块儿锅盔。”女人满脸笑意,一手朝男孩伸过去,另一手搭在肚子上摸摸。 男人沉沉地笑:“这都几块儿了,好吃也别吃撑了。” “哎呀,我就好一口山楂嘛,我还想吃糖葫芦呢!你给我买?” “给你买~” “我去给妈妈买!”男孩几口消灭掉玫瑰饼,往妈妈手里塞了块儿锅盔,跑屋里换衣服去了。 一对夫妇笑得更甜了。男人搂过妻子绅士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打趣道:“都说酸儿辣女,这么爱吃酸的,肚子里的不会是个儿子吧?” “你一个医生,唯物主义者,还信这个。”妻子慢条斯理地吃着山楂锅盔,小心地不让点心渣掉到碗外边。 男孩分分钟换好衣服,走出来:“妈妈要生弟弟了吗?” 女人笑起来:“妈妈也不知道呀。藏之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呀?” “我都想要!如果是弟弟,我就带他打篮球,把他培养成最厉害的前锋;如果是妹妹……”男孩很认真地思索片刻,说:“我也要把她培养成最厉害的前锋!” 于是这方小空间又爆发出一阵欢笑。 还真歪打正着,后来产检出来果然是个男孩。正常来说这当然是不能公开的,但人家夫妻俩都是医生,自己看眼片子就差不多知道了,同事之间再聊个天搭个话,无伤大雅。他们都知道陆杨夫妇心地善良,不是那重男轻女的人。 怀孕是苦的,但是有了盼头和期待,一切也都好过起来。杨静宜还在坚持上班,但医院给了不少假让她休息,陆致远不可能放任妻子一个人忙前忙后,自己也请了比她还多的假来陪他。 这些日子连陆藏之都捎带着更幸福了些,平时起早贪黑的父母终于能多陪陪他。 “藏之!你觉得弟弟的房间要白墙还是刷个天蓝色的漆?”钟点工帮忙把客房那点儿家具都搬了出来,杨静宜搂着肚子站在门口琢磨。 陆藏之:“白色吧。” “那就天蓝色,听我的。”杨静宜点点头。 陆藏之:“……” 陆致远过来了:“不行,别刷漆了,就白色吧。你还怀着孕呢,别天天闻着甲醛。” “好吧~” 不能刷漆,杨静宜就捣鼓别的,她在那指挥,父子俩忙前忙后给她办,一个专属于弟弟的婴儿房很快成型。 陆致远:“你累不累呀,不行就找人设计一个吧。好不容易休假,你好好歇歇。” 杨静宜:“我不累,我就乐意干这个。看看,要和藏之的房间一样都经由我手设计,那才是充满爱的房间。” “你呀你,真是……”陆致远发力抬起一个木柜,“儿子!” “来了!”陆藏之赶过来帮他一起抬,抬进了房间。 …… 他们全家人都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7月15日,距离2020年北京市中考还有2天。 陆致远办公室,陆藏之正在埋头复习,手边一摞厚厚的书本练习册。 “你去看看妈妈有没有好好休息,把苹果给她拿过去。”陆致远说。 他闻声回头,就见父亲放下水果刀,把一个保鲜盒咔咔扣上,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 “好。” . “您好,马飞是吗?您哪里不舒服?” 急诊室,杨静宜对刚进来的患者露出一个微笑。 马飞痛苦地点点头,指着眼眶:“这儿疼,裂开了。” “您是眼球疼呢还是周围的眼眶?您是磕到了吗?” “都疼,都疼。没有磕到,被虫子钻进来了。虫子吃了。” “嗯?”杨静宜想了想,“您是什么时间碰到‘虫子’的呀?大概过去多久了?” “你他妈怎么这么磨叽啊!”马飞一下不耐烦了,“跟你说了虫子虫子进来了,你还搁这慢条斯理的你。” “好的好的……”杨静宜柔声说着,把身侧一小凳往外推了推,“来,您坐过来我给您看看。” 马飞“切”了一声,拎着他那破兜子坐了过来。 “好昂,放轻松。”她轻轻用手拨着马飞的眼皮,“向上看……” “操、你把虫子摁进去了!你他妈到底会不会看病!” 下一秒,男人暴跳如雷,从兜子里亮出一把厨师刀,直朝杨静宜捅过来! 杨静宜瞳孔骤缩,尖叫着后退—— “啊!!!” “去死吧!” “救命啊!!!” 陆藏之手拿餐盒,从三楼顺着楼梯往下走着。刚走到一楼,便远远看见急诊室的门猛地拍开,候诊的男女老少尖叫着后退!而这众多哭嚎中,他清晰地辨认出了妈妈的那声。 “妈妈!!” 他拔腿朝急诊室狂奔。 “救救她!你们救救她啊!那是我妈妈,你们救救她!” 人群散开一大片空地,血液顺着诊室门底缝流出来,下一刻女人的手挣扎着爬出,又被一把拽回! 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嚎,所有人都在向后一退再退,远处门口的保安才刚刚得到消息赶来。 只有陆藏之逆着人流飞奔而至,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围成一个圈,目睹她妈妈活活挨了十几刀,而无动于衷。 “妈妈!妈妈!!” 陆藏之冲进去,马飞正在摁着他妈妈飞快又暴力地对着她的肚子,捅一刀两刀三刀四刀。满地都是血,墙上桌上都是血。 血花溅满了白色衣服,又在空气氧化中发黑。 “妈妈!!!” 保鲜盒掉落在地,苹果散开。 他上前一把勒住马飞的脖子把人拖了两三步,但马飞是个疯子,挥刀的手继续快速挥舞不肯停歇,甩得人满身满脸都是血。陆藏之这辈子没有使过这么大的力量,马飞的刀离妈妈只有几寸,他只能拼尽全力从身后勒住马飞的脖子,死死勒住,狠狠地向后勒住,连喉咙底跟着用力。 而他的妈妈倒在血泊中,嘴唇翕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盯着他。 盯着他,失了生气。 后来保安如何赶到,护士们如何抬走妈妈去抢救,医生如何宣布死亡,警察又如何将马飞带走,他都记不清了。 陆藏之只记得,血流成河,腥臭充斥着人间地狱,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捅了十几刀,然后死在自己眼前。周围几十人惶恐着,远处几百人凑热闹,近处,没有一个人出手阻拦。 我恨你们。 医院外,马飞被押上警车。 陆藏之疯了一样追在后面咆哮:“我也会杀了你妈妈的!!!” “马飞!!我也会杀了你妈妈的!!!” “我会杀了你妈妈!!!” …… . 再一回神,那四块锅盔还码在小碟儿上纹丝未动。是啊……妈妈已经没办法再和他一起吃锅盔了。 陆藏之盯着碑上的日期,没什么表情。去年的今天,他就没哭,往后,自然也不会再哭了。 他又陪着妈妈坐了一会儿,有千言万语,却不敢说。因为妈妈是善良的天使,但他,将成为罪恶的同路人。在这伪善,自私,懦弱,恶心的社会,他并不想久留。等他杀了马飞的母亲…… 他就去找妈妈。 仇恨是木偶的提线,少年在黑暗中启程。 伪善,自私,懦弱,恶心。他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了…… 陆藏之重复一遍,想起什么,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如果那天有陈芒在的话,或者哪怕有一个人,像陈芒一样……” 他摇摇头。没有如果。 逗留够久了。 陆藏之又叹一口气,起身折返回去。 群山环绕,他循着甬道往回走,墓地的价格也节节降低,忽然,他从某个过道里看见一个人,正趴在一块碑前酣睡。 第37章 这姿势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画面逐渐和趴在课桌上睡觉的人重叠—— 陈芒。 陆藏之眼睛睁大。 如果光看陈芒睡着的样子,是想象不到他的坏脾气的。他眉目清秀,看起来还有点乖,就是现在眼皮肿肿的,眼角好像还蓄着泪。 陆藏之走近,顺着他趴着的石台,目光落在供起来的烙饼上,再往上看,是碑文: 「陶婉淑,故于2017年1月27日。」 「子,陈芒,敬立。」 “……” 他心里五味杂陈。 本以为陈芒那颗赤子之心一定是惯出来的,但…… 陆藏之情不自禁抬手,而后轻轻放在了他的头上——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你是如何坚持到今天的呢? 谁知道下一秒,陈芒忽然抽噎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簌簌掉落。陆藏之刚要收回手,却被陈芒按住。 他的手软绵绵的,按着陆藏之的手,而后越来越用力,用力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头顶,指尖都在颤——“妈妈,妈妈……” 他哭着。好像这样,妈妈就不会走。 又呛了几声,陈芒哭醒了,缓缓睁开眼,鸦羽似的睫毛又抖落几颗泪珠。他一抬头就看见陆藏之收回手,于是一下急眼了,带着哭腔乱拳往人身上砸:“你干嘛叫醒我!你干嘛叫醒我啊!!你干嘛啊!你叫醒我干嘛……” 陆藏之注视着他的眼睛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而后猛地把人抱住!把他挥舞的手臂和呜咽的嘴一并裹住,紧紧箍进怀里。陈芒咬在他肩膀上哭骂,他就侧头听着。 片刻,陈芒刚刚平息便一把将人推开!一对刀子眼怒视陆藏之:“你刚干什么摸我头啊!” 陆藏之神态平淡,也没有再端出虚伪的笑,只是看了一眼陶婉淑的墓碑,缓缓说:“我妈妈也在这里。” “……哦。” 陈芒又蔫下来,目光找不到落点,飘忽过后便盯着地面。半晌,他说:“那你,你要是需要抱一下,也……行。” 下一秒,陆藏之直接上前一步把人抱进怀里! 他把陈芒的脑袋摁在肩头,垂着眼,去搂他的背,明明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这一刻却好像又抓住太多太多。 你不是我,你也千万别变成我。 陆藏之紧紧抱着他,就像陈芒方才紧紧按住他的手,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心中的东西就不会失去。 “确实……需要。” -------------------- 第30章 归程 天慈墓园在大兴,回和平街的话得先坐兴29路往市里导车。 两人既然碰上了,便并肩往车站走。 陆藏之从口袋里翻出一小包卫生纸,抽了一张递给他。 “不要。”陈芒偏过头,丢人死了,胡乱用手擦了擦泪痕。 “好吧。”陆藏之一边原样收回,一边盯着他左脸那道伤口,往下看,露出的胳膊上也都是青紫。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他忽然开口:“谁打的你?你爸?” 陈芒不睬他:“别管。” 又走了一会儿,陆藏之说:“我已经解释过我妈妈葬在这的缘由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点什么?” 陈芒:“滚。” 陆藏之也不恼,只拿起手机装模作样打电话:“董老师啊,我感觉陈芒最近精神状态非常不好啊~那天我看见他哭得稀里哗啦,还抱着我……” “闭嘴!”陈芒刀他一眼,谁承想他还笑了起来。“……神经病。” 无奈,陈芒伸出自己的右手,张开——细白的无名指指腹贴着一个创可贴。 陆藏之:“创可贴。” 陈芒点点头,收回手,说:“初三那年,我养过一只布偶猫,它叫陈二七,是心理老师送给我的。” “母亲过世后,我的状态很差,虽然考到陈经纶中学,但成绩仍然一天不如一天。” 陆藏之有些讶异:“你是陈经纶的?” “是啊,看不出来吧。”陈芒苦笑道,“我很难形容那段日子,只觉得每天都是灰色的,而我在大雾中兜兜转转,怎么也走不出来。还有……陈骏。算了,总之,你知道我过得很烂就好。” “初三的时候,学校的心理体检,心理老师把我带走了。我不喜欢聊天,如果她不主动来找我,我可能也不会跟她说那么多。然后她就告诉我,她家的布偶猫要生小猫了,说到时候送不出去,就给我一只。” “我知道,她就是想给我,让我养个小东西,心里有些慰藉,不那么颓唐。之后没想到,我的老师不仅给我拿了只猫,还把该买的猫粮猫砂猫爬架一套都给我买了。我感激不尽,就很认真地养着它。” 陈芒说着说着,又沉默了。可这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说这么多话。 初三那年寒假,心理老师家的布偶猫生了小猫,两个月的时候送了他一只,希望可爱的小生灵可以抚平他的情绪,带他开启全新的生活。 陈芒甚至在拎着猫粮、跟猫包里的小脑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仍然非常无措。但他抱起猫那一刻,还是非常郑重地对小家伙说:“以后,我是你的家人了。”尽管表情很青稚吧。 小家伙随了他姓陈,叫二七,就住在陈芒的屋里,和他睡一张床。 收拾好的屋子,陈骏依然会弄乱;平常的一天,也依然会和陈骏爆发争吵——如果打起来就先把二七关进卧室。但只要二七卧在他腿上自顾自打呼噜,陈芒就能吐出浊气再做一页题。 叫人铭记在心的爱往往都带刺,我们习惯了紧握尖刺去采下玫瑰。但二七对他的爱不一样。二七的爱是世界上最纯的爱,不掺一点杂质,就像化在心上的一颗糖。 陈芒知道,自己确实开启新生活了。他会重回巅峰,备战中考。 可不过一个月。 刚开学的时候,二七得了猫瘟,病死了。 他把猫送到医院亲眼看病危通知书下来的时候,那么轻易地掉了眼泪。他陪着二七坚持再坚持,连心理老师都过来帮忙交医药费,让猫猫住院,但陈芒不走,他就那么熬到凌晨,看着二七神经症状一次次在毯子上挣扎痛苦不堪。医生说它现在浑身都特别疼。 陈芒叫它的名字,他抚摸它的毛,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二七的眼睛瞪很大,从来没闭上。 它又一次挣动,这次不是撞头,不是蹬着腿摔到地下,而是猛地翻身咬住了陈芒的手! 二七一口咬在他无名指指腹,奶牙狠狠地钉进肉里,陈芒痛叫出声。猫仍在不时地往死了咬合,紧张的夜班小护士来掰它的嘴,陈芒拦住她,手疼得发抖:“别掰它,我没事。它有力气就好,它别死就好。” 它别死就好,明明体温已经趋近正常,明明体力也一点点恢复,它别死就好,它别死就好…… 陈芒咬紧牙关扛着,二七刺穿他指腹咬紧了他的心脏。他的心疼得重重跳动。 二七最后眼神也没能聚焦,它的眼睛也再没合上。它的下颚不再有力量。 陈芒呆呆地看着它伸长到极限的爪,后知后觉地,抽出自己的无名指。上面留了两个血洞,和一处血肉模糊的小小口子。 二七死了。 …… 陈芒用创可贴把伤口缠住,第二天无名指肿了一圈,他就再默默地揭下来,重新贴一张。他两天都没说话,一言不发,无论谁叫。 所有人都以为陈芒是低迷了,呆滞了,只有陈芒自己能感觉到,他快疯了。他的安静是用竭尽全力压制崩溃换来的。 第三天,老师觉得他甩脸子,撺掇另几个同学开他的玩笑,其实并无恶意,但陈芒再也压不住,咣当一把掀了桌子,扯过那人衣领就把人脑袋往倒地的桌角上磕,咚咚咚砸得震天响,一帮人拦都拦不住,发疯挣动的陈芒就像那夜被毛毯勒住的二七,他大吼大叫,他打人,他咬那些拦住他的手…… 据说120来的时候,那位同学满头是血,已经昏迷不醒了。但陈芒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把自己也弄伤了。 总之,那之后他比以前更烂了。什么重回巅峰,放屁吧。他的新生活和二七一起埋进了地里。 “后来二七得猫瘟死了,死前神经症状咬伤了我的无名指。”陈芒简短道,“所以我缠了个创可贴。” 所以我缠了个创可贴,应允它永恒的誓言。 那道疤小得不能再小,早已消失,于是他用创可贴提醒自己,记得这承诺。 但后面的话陈芒没说,他觉得又二逼又肉麻。 陆藏之却像故意的一样,笑道:“一直都缠着,是因为无名指代表永远?” 陈芒:“滚啊!你肉不肉麻啊!” 两人离车站还有个几百米,听见排气声一回头,兴29路飞驰来,即将靠站! 陆藏之:“追啊,这公交半小时一趟!” “操他大爷!”陈芒拔腿便跑,跟他一起大步狂奔。 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石子儿还多,不知怎么就给陆藏之拌了一跤!眼看要摔了,千钧一发,陈芒想都没想抓住人小臂一把拉起,一路紧拽跑到车站。 第38章 还好,车等了他们一下。 陈芒喘着气松开手,跟陆藏之先后上车刷卡,在后排找了两个连坐。 陆藏之把公交卡收好,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忽然,陈芒手机响了两声。 陈芒摸出手机一看: -景止:111 -景止:王者局3等2来不来,回头客奔车队来的一把付四十,我正在叫别人。 -景止:急急急,马上要开局急急急。 -陈芒:1 “你会打王者么?”陈芒偏头看向陆藏之。 陆藏之:“当然不会。” 陈芒:“不会也没关系,打不打?你手机里王者还没卸载吧。” 陆藏之:“倒是没卸载,但我真的……” “行。”陈芒直接把他的话噎了回去。 -陈芒:我和我朋友都来,借我个号。 -景止:了不起。 不到一分钟,景止就把账密发了过来,陈芒帮陆藏之登上。 陆藏之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机飞快登入了一个王者账号,然后被拉到车队里。队内语音系统传出一个算得上潇洒的女声:“发车了gogogo!” 陆藏之:“……” 你这不赶鸭子上架吗? 公交上太吵两人麦都闭着,陈芒就说话的时候会开一下:“我打什么位置?” 景止立马问:“老板打辅助嘛?可以放心交给我们来c哦!” 另一个女声传出来:“这把我想打中单。” 景止:“好的老板!陈芒,你野还是我野?” 陈芒:“阿昕是不是打射手?那我打野吧,让我朋友辅助我。” 阿昕:“我虞姬。” 景止:“得嘞,那我只好去上单喽~” “……” 陆藏之看着他们混乱地讨论十几秒后,竟然安排妥当了! 手机里传来声音——“请您,禁用英雄!” 还没明白,陈芒就伸手过来当当当弄完了。 陆藏之:“我……” “你拿瑶,”陈芒三两下帮他预选好了角色,是一个粉头发拿法杖的小姑娘,还有鹿角。 陆藏之:“她……” “我给你说一下她的技能,”陈芒语速飞快,“开局以后右下角会有三个技能,包围住中间的那个是普通攻击,你可以用它补伤害但是要优先使用其他技能,因为她普攻特别弱。” “她一技能是扔一个法球出去,如果路径终点附近有人法球就会移动第二段追踪他,法球第一段碰到人会把人推开,第二段碰到人会让人短暂晕眩,所以一般用一技能探视野和打控制。” “二技能是以你为圆心展开一个圆,然后不停往圆里扔小球造成法术伤害。” “三技能也就是大招,可以选择附到队友头上为队友提供护盾,再点一下会跳下来。” “最后最重要的是她的被动技能,每分钟最多可以触发一次,就是受到控制以后会变成小鹿,进入无敌状态。当然这个状态只有几秒,大部分人会用这个被动帮队友挡控制。变成鹿以后呢,三个技能会有变化,点一技能就会变回人,点二技能是进行一段位移,点三技能是原地坐下给敌人减速,不过作用不大。” “你会了吗?” 正常来说听完这一串,没晕都得晕了,但是陆藏之居然还点点头:“懂了。那你用什么?” 陈芒:“百里玄策。” 双方选完英雄,进入加载界面…… 老板:“哇!国服玄策!虞姬还是大金标!” 景止:“那当然~说实话我最近都没时间接单了,看在老板是回头客的份上才把兄弟们叫上。” 阿昕:“我们这都是从国服榜上掉下来的,老板要是不打中路,就能看到景止的金标貂蝉了。” …… 开局! 全军出击! “陆藏之,你先去中路,等王昭君清完中路兵线来跟我。” “好。” 陈芒的百里玄策甩着个镰刀就蹿出去了,等刷完红直奔下路,本想抓死对面狼狗,结果被蔡文姬控住了。狼狗趁火打劫来补了点伤害,还好虞姬冲上去把他怼走了。 阿昕:“他咋这虎呢。” 陈芒倒不在意,他只是拉了好几次视野在看陆藏之,“过来吧,我在河道接你。” 这么着,陈芒带着陆藏之大咧咧进了对面蓝区。 陈芒开麦:“景止上路往前带带,我要反野了。” 景止:“得嘞。那老板记得稍后支援我哦。” 果不其然,对面云中君从河道露了下视野,去抓景止了,陈芒肆意地把敌方蓝区吃干抹净,王昭君去上路帮忙,陈芒便偷偷把中路线也吃了。他们在上路团战,敌方狼狗失守,陈芒直接甩着镰刀跑下路给了他一钩子! 啪叽!反手甩到身后来。 陆藏之很有天赋似地用一技能推开敌方蔡文姬,彻底分开了射辅,陈芒这才配合虞姬收下人头。 阿昕:“瑶妹意识可以啊!” 陈芒忍了又忍,还是开麦:“他是男的。” 景止:“哦~” 陆藏之:“……” 刷了一圈经济开了两条龙,大顺风开局,陈芒的百里玄策直接化身死神,勾谁谁死。 上路刚刚完成击杀,陈芒算了一下敌方云中君动向,决定先到达上路帮忙拆掉外塔,谁承想—— 陈芒:“我艹。” 景止:“怎么了?” 陈芒:“有bug,我看不见你了。” 景止:“你看不见我了??” 陈芒:“我看不见你的建模了,还有名字。你隐身了。” 景止:“啊???” 正说着,对面狼狗和云中君带着一蔡文姬一块围了过来! 陆藏之的瑶就在百里玄策头上,见状一个大招跳下来挡住蔡文姬的控制技,然后迅速刷一个盾给百里玄策,当场吃掉两三千伤害! “漂亮。”陈芒夸了一句,反手甩镰刀把狼狗钩出来,再三两下横跳避过云中君的技能。眼看蔡文姬开大给云中君回血,两人折道要逃,陈芒当机立断一个位移拦在野区,让出河道,果然,播报立刻显示景止收下三个人头! 景止:“你能看见我了?” 陈芒:“不能。” 景止:“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走位?” 陈芒:“我了解你。” 闻言,陆藏之挑眉瞥了陈芒一眼。 . 两局结束,景止给陈芒转了60块钱。陆藏之有点晕车,在公交的隆隆声里闭上眼,陈芒靠窗摸出手机。 -景止:【微信转账60元,请收款。】 -陈芒:? -景止:两把,一人每把十块钱,有你朋友二十,你转给他。 -陈芒:还多二十。 -景止:哦,我说过以后我不干这个了,这次只是顺手的事,就不要钱了。而且貂蝉那个尾款,也是我的问题……我…… -陈芒:【已接收。】 “陆藏之。” “嗯?” “看微信。”陈芒说。 陆藏之打开手机: -陈芒:【微信转账30元,请收款。】 他盯着这条转账看了一会儿,“你平时打游戏……” “啧,赶紧的收钱,咱俩一人一半。”陈芒又把眉毛拧起来了。 “你拿着吧,我不要。”陆藏之三两下退回了转账。 陈芒:“……陆藏之!” 滴滴。 -陈芒:【微信转账30元,请收款。】 陆藏之:“我真不要。” 陈芒:“你是小姑娘吗?推三阻四的。干一分活拿一分钱,该拿的就拿,多了我也不要。” 见他这样,陆藏之只好收下。 陈芒手机又响了。 他一看,还是景止的消息。 -景止:那个瑶挺会玩的,不过……之前好像没见过? -陈芒:同学。 -景止:你俩…… -陈芒:男同学! “有毛病。” 陈芒嘀咕一句,一偏头,陆藏之还看着他。“干嘛?” “你和刚才那个女生……” 陈芒:“……” 你俩……你们……!有病啊! 陈芒面无表情道:“初中同学,她比我大一届。” “大一届,那怎么认识的?” “学校的打击乐团,她是上一个打架子鼓的,我去了,顶了她的位置,她就去敲马林巴了。” 陆藏之继续试探:“她看起来挺招男生喜欢的?” “是啊,”陈芒没什么反应,“初中那会儿有不少男生喜欢她,弄得好多人说她坏话。” “那你呢?” 陈芒一脸情窦没开的样子:“我?我又不喜欢说人坏话。” 陆藏之:“……” 陈芒靠着窗小憩了。 陆藏之见他睡着,把手机音量关掉,偷偷登上王者荣耀,在历史对局里找到那个id:少时不识景,随后发送了好友申请。 第39章 . 坐公交导地铁5号线,然后在和平西桥下地铁,就可以到陆藏之家。陈芒要比他早下一站,在和平里北街。 “列车运行前方是,和平里北街站,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陈芒好像所有衣服都是黑的,陆藏之好像总喜欢穿白衣服,他俩就这么一黑一白在车厢站了好一会儿。 到站了,滴滴滴车门打开,陈芒这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我到了。”然后迈了出去。 “陈芒!”陆藏之突然开口,“你想不想来我家住?” 见人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家空着间卧室一直没人,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来……陪我住。”他调整了一下措辞。 但陈芒自顾自顺着出口标志上台阶了。 滴滴滴,车厢门关上,地铁再次运行。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望进那方小窗格看向另一个已经收回视线的少年,目送着,直至彻底消失在尽头。 -------------------- ==================== 第31章 八月 -少时不识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夜里十二点,陆致远才到家,陆藏之正摊开数学笔记本写着暑假作业,闻声赶出来。 父亲站在门口握着鞋拔子换鞋,看见他:“还没睡呢?” “没有,在写作业。”他说。 见他不动,陆致远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陆藏之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开了这个口——“爸爸,我能管你借钱吗?” . 和平里东街,燥得反光的柏油路上停着一辆大巴车,学生陆陆续续跳上车。 也许因为空气质量堪忧,北京从来没有什么温和的天气。八月这三伏天儿,在大太阳底下多站半分钟汗就能下来,今天还偏偏闷了一大片雨云,一上大巴车扑面而来的湿热气息能让人原地晕车。 陆藏之穿着那身篮球队队服钻进车里,感觉像进了桑拿房,顿时浑身先起了层鸡皮疙瘩,周遭一阵接一阵地唉声叹气。 走到最后边找了个靠窗的座,陆藏之才坐下,扒开一点儿窗户透气儿。他拿出手机,找到和陈芒的微信聊天界面,自己的一串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 【7月15日18:12】 -buried:屋子收拾好了,你考虑好随时带着行李来。 -buried:当然,如果愿意提前告诉我一声,更好。 并附有一串地址。 陈芒没回。 【7月23日12:48】 -buried:今天爸爸休假,在家做了红烧肉。 -buried:他说等你来了还给我们做。 陈芒没回。 直到前天。 【8月1日23:51】 -buried:我三号打比赛,在体育中心,来看看吗? -buried:早上八点半开始。 【8月2日3:01】 -陈芒:可以。 . 到了。 陆藏之长出一口气,跟着大部队跳下了车。 进到室内空气一下子凉爽起来,巨大的体育中心内有一圈观众席,将篮球场笼在中央,木纹地板被打理得锃亮,反着灯光。 “现在是和一中学对阵贸大附中!” 观众席已经渐渐坐满了人,包括栏杆上贴着“和一中学”的那片座位,有竺教练、替补队员,还有观赛的家长乃至亲朋好友。当然,没坐满,所以零零散散空着几个座。 双方队员上场,陆藏之扫过观众席,又盯着那几个空位置。 没看到陈芒。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 人头攒动,对手一个传球!篮球高高飞起,重重砸来,紧接着被一跃而起的陆藏之在三分线外徒手截下!砰砰两声,眼看对面杀了回来,他运起球扭头狂奔:“右路挡一下!” 下一秒队友应声前来挡拆,但两个对手已然将陆藏之包夹,像两头眼冒绿光的狼。 但他好像从来就没有慌张的时候。脚步纷至沓来黑云压城,陆藏之目光一扫,飞快捕获了全局动向,当机立断跳起传球! 三分线另一头,球从人墙的缝隙中飞来,毫无偏差,这名队友便砰地一声接住,将球高高举起—— 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对方防守队员纷纷如饿虎扑食一般定在眼前靠近再靠近,阻止他的投篮! “陆藏之!” 这一声吼打碎了时间定格,就见他手腕一偏,篮球导弹一样躲过无数双手,直奔对面老家!那颗球是不可能进的,但对手一回头—— “艹!回防!” 陆藏之早已趁他们抢球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抵达三秒区,猎豹一般的冲刺和起跳! 对方那高大无比的中锋立即来挡,但是晚了,陆藏之高高跃起接住球,反手便隔着他,在空中死死将球扣进篮筐! 球框吱呀呀猛烈颤动,砰地一声!球与少年一同落地。 他完成了一记漂亮的空接爆扣。 “和一中学得2分!”裁判宣布。 “yeah!!!” “陆藏之!!!” “漂亮!!!” 掌声雷动。热烈的欢呼里,陆藏之下意识又瞥了一眼观众席,那几个空位依然没有人来。 “……” . “竺教练。” “来,喝水。” 比赛结束,队员们都回到观众席,一个个牛气坏了,喘得嗓子干,从教练那拎起瓶矿泉水就开始喝,都出了不少汗。 他们赢了。 但是陆藏之没什么反应,他自顾自喝完水,顺着观众席找了一圈,只好承认陈芒确实不在。说不上来哪不舒服,但就是别扭。 汗浸透了队服,陆藏之用手撩着衣摆扇风,旁边那个刚刚和他打配合的队友趁机把手伸了进去:“来让我摸摸腹肌。” 陆藏之:“滚。” 队友:“哇,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凶了。” 陆藏之动作一滞,惊觉刚才那句话很像从陈芒嘴里吐出来的。 队友:“你咋啦?想啥呢?我跟你说他们中锋就是有病,除了块儿大一无是处……” “……还行吧,他准头挺好的。”陆藏之无意识地附和,手上却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 -buried:我三号打比赛,在体育中心,来看看吗? -buried:早上八点半开始。 -陈芒:可以。 陆藏之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但最终没发。因为他意识到,“可以”仅仅是“可以”,但不是“一定”。 . 下雨了。 天气预报有说今天下雨,老师也都提醒大家带了伞,只是没想到拖到比赛结束才下。 陆藏之靠窗休息着,看豆大的雨点嗒嗒嗒砸在玻璃上,又凌乱地滚落流淌下去,密密麻麻一片模糊。他很久才眨一次眼,好像有什么心事。 视野一转,到了。 大巴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停下,把学生们全都放下来,然后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陆藏之从车上跳下,撑开伞。他家离学校不远,走到头再一拐就到了,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路过饮料机买了瓶每日c橙汁,喝一口继续往家走。 都说雨声使人宁静,大概是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很缓慢。 进单元门,收伞,摁电梯。 地上都是踩来踩去的污水,好像还有什么拖拽的痕迹。陆藏之脚步黏腻地进了电梯,摁下19楼。 ——叮。 他一边拿着伞抖抖水,一边拐出电梯间,刚要掏钥匙——“!” 陆藏之一瞬间睁大眼睛。 他看见被淋成落汤鸡的少年蹲在墙角缩成一团,表情倔强,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跟雨水混在一起,而手边,放着两个书包和一个破行李箱,同样湿透了。 他出现的那一刻,少年的眼睛也瞬间睁大,抬头望向他。 . “快去洗个热水澡!” 陆藏之蹙眉把陈芒拽进家里,三两下又把行李拎进屋,然后就推着人直接塞进了浴室。“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好好洗个澡,我马上给你拿干衣服和浴巾。”随后嘭一下把门关上了。 半分钟后,浴室传来水声。 “……” 陆藏之球衣还没换下来,他原地叉了会腰,扎进卧室里。 自打他刚才看见陈芒起,陈芒就一个字都没说,像是哑了。又或许,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所以干脆缄口不言——他不总是这样么。 十几分钟,陈芒洗好了。他穿着陆藏之拿给他的灰色睡衣,出现在客厅。 陆藏之只抬头扫他一眼——“你!” 陈芒才立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就看见猩红的血液在睡衣上洇出道道伤口! “对不起……!”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有些哑,带着十足的无措。 但陆藏之显然比他想象的还要生气:“你身上有这么多伤,我让你去洗澡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你洗的时候就不觉得疼吗?一声不吭的!” 第40章 他偏开眼,答:“……还行。” “……” 陆藏之难得着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去去去,赶紧。” 他把陈芒安顿在卧室,急匆匆从父亲房间取了医药箱,那是一个白色的中型盒子,打开,酒精碘伏棉签绷带都是基础的,其他瓶瓶罐罐也一应俱全。 “坐好。”他蹙着眉,眼里只有那几道长长短短的伤口,最严重的说是皮开肉绽也不为过。 而陈芒赤着上身坐在床边,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升起难以言喻的感情,五味杂陈的,最终垂下眼。 陆藏之一边用棉签蘸着碘伏在血肉模糊的边界涂抹消毒,一边克制地问:“他动刀了?” “……我动的刀。”陈芒说,“我先动的刀。” . 上个月,从墓地回来那天。 陈芒累了一天一宿头昏眼花,到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先给自己摊了个鸡蛋灌饼,狼吞虎咽地吃完才去洗澡。这也就是学校食堂蔬菜水果管够,要不然照陈芒这不顾身体的吃法能吃成白毛女。 他这样想着,打开花洒,热水落在肌肤上把汗都洗去,浴室蒸起热气。但一墙之隔就是陈骏的卧室,房间隔音很不好,他没洗一会儿就听见陈骏看片儿的声音,甚至是陈骏的声音。 “……” 陈芒恶心得咬紧牙关,匆匆洗好滚回屋了,往椅子上一窝,点进账单开始记账。 上个月一号领了百里玄策的国标,一共租出去七天,一天两百一共一千四……其中交饭费花了八百……满打满算能存个四百,但这对之后的书费学费来说还是太少了,还得随时准备贷款去典当行赎青花瓷…… 他越算越愁,越算越愁。忽然,弹出来一条陆藏之的消息。 -buried:屋子收拾好了,你考虑好随时带着行李来。 -buried:当然,如果愿意提前告诉我一声,更好。 并附有一串地址。 “……” 陈芒看向自己的衣柜。他的东西真的很少,是随便拾掇拾掇打包一棺材行李就能入土的那种。 但他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回复。 唉。老板跑单,景止也不干了,健康证还没办……上哪弄钱去呢? 要不还是把健康证办了,麦当劳工资低就去ktv,前两天还看到哪个新开的歌厅招男服务生来着,好像一个月三千还有小费……需要陪酒吗?也没去过,不太了解……要不向景止打听一下,她应该知道…… 这样想着,陈芒点进景止的微信。 还没打两个字,嗡地一声,好巧不巧,景止来消息了。 -景止:来活了。 -景止:有个老板想长期租你的号,一个月两千,你让号保持在金标就可以,北京市前一百,接不接? -陈芒:……这次是真的假的? -景止:真的。而且是先付后验,大气的很。你把你账号密码再发我一遍吧,待会儿等我验证码。 -景止:【微信转账2000元,请收款。】 -------------------- 第32章 底线 -景止:【微信转账2000元,请收款。】 陈芒握手机的手有些颤抖。接下来几个月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房间昏暗,他都没注意天什么时候黑的,这会儿没了心事才起身去摁开关,啪嗒一声,亮堂起来。忽然,客厅有动静。陈芒打开门,看见陈骏整装待发不知要干嘛去。 “你去哪?”他冷着脸。 陈骏吓了一跳,回过头:“臭小子,你是猫啊连个动静都没有。我去见你……叔叔去。” “哪个叔叔?” “你管着吗你?”说着,就要开门。 陈芒:“你给我回来!你他妈要是再去赌博,我杀了你咱俩都别活!” 陈骏呸了一声:“去你的,一天介杀杀杀,滚蛋。” “我再说一遍你不许赌博!!” 剑拔弩张,餐桌上的手机先响了,是陈骏的。陈芒抢先一步,夺过来,就见来电显示——薛美涵。 他把手机扔回给陈骏,嗤道:“接吧,美涵叔叔的。”说完,撤了。 陈骏着急忙慌把手机捡起来,匆匆出了门。楼道里隐约传来人声:“我在我在,这就接你去……” 卧室里,陈芒面无表情地查收了验证码,发回给景止。 . 后来陈骏又夜不归宿几次,但无所谓,这种事此前也有过,陈芒毫不在意他找不找女人,甚至还替人家女方惋惜。不过想了想又觉得算了,能看上他爸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直到八月三号,陈芒这夜猫子难得七点多就醒来,摁掉闹钟,听见外头有碗筷声和轻言轻语,一轱辘爬起来——有人来家里吃饭? 他穿着个黑色跨栏背心儿,炸着脑袋毛拉开门一看,大爷的,一男一女在那八百年没吃过饭的桌上吃米饭就炒菜,男的坐里边,是陈骏,女的不出意外是美涵叔叔。陈骏也是勤快,把那堆杂物的桌收拾出来还能炒俩菜,真你妈牛逼。 俩人注意到他,陈骏一扬脖:“哟,醒了。” 薛美涵一身花旗袍,上下打量他,只盯着不说话。 陈芒撇开眼,绷着脸去检查了卫生间,洗手池上多了一套牙具,又自顾自走到门口鞋柜那一拉柜门,多了两双鞋。 “……” 他咬着后槽牙,直咬得咯吱作响。 “你,站起来。”陈芒冷淡地开口,音量不高,架子极大。 被点名的薛美涵瞠目结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确信这小子真的在和她说话。 陈骏斥道:“你怎么跟你薛阿姨说话呢!” 陈芒不理,一对下三白盯着她,抬手往房间角落一指:“我让你站起来,去那边。” 薛美涵大红嘴唇一撇,慢条斯理:“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啊。” 啪!一声闷响,陈芒猛地拍在桌上,大吼:“站过去!!” 空气静了半秒。 归根结底,陈芒拥有来自雄性的震慑力,薛美涵心跳都快停了,翻个白眼还是抱臂站了起来,心不甘情不愿走到冰箱后面。 她刚挪窝,陈芒就上前越过桌子一把拎起陈骏的领口,咚!摁着人脑袋死磕在尚有温度的椅面上,而后毫不留情甩了一巴掌! “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陈骏一把推开他爬起来:“你小子今天犯什么病!” 他双手拽着陈骏的衣领把人往外扯,桌上饭菜叮咣散了一地,椅子也咣当倒地,薛美涵过来伸手想拉架,被陈芒一回头瞪开:“滚!!” 她吓了一跳,只好捂着心口退回去。 陈骏踉跄几步反手“啪”一巴掌扇了回去:“你他麻痹的今天到底要闹哪出!?” “你说呢?!”陈芒指着他爸鼻子痛骂:“这儿他妈是哪儿?这是我妈的房子!我说没说过你搞女人随便你我不管,薛美涵瞎眼看上你也跟老子一点儿关系没有,但是!你他妈爱怎么混你去丰台混,别把人往我家里带!!” “你是东西吗你?啊?!”陈骏推他一把,又推一把,最后抬手要揍反被陈芒推开一拳正中面门。“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还动手!什么叫这是你家,我是你爸!那是你阿姨,带回来住怎么了?以后就有人给咱爷儿俩做口饭了!” 陈骏一下接一下打他肩膀,他拍不开就一下下后退,直退到厨房忍无可忍:“滚蛋!我不需要!!你们离婚的时候法院怎么判的?就判给我妈这一套房!剩下的婚后财产和丰台那套房才是你的,财产你怎么赌没了另说,就说那套房你能租出去,那是因为你个傻逼住我这儿了!美其名曰照顾我监护我,其实就是为了每个月多那三千房租,不然你稀得跟我住吗?” “你怎么能这么想小芒我是你爸!” “滚啊!我告诉你,我妈死了这套房现在就是我的,如果没有我你根本没地方住,你只能住丰台,然后失去三千的房租!换句话说那房租该他妈归我!” “你他妈说什么……” “闭嘴!你白住我这儿,又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收房租,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你在我这儿不交租金也就算了,还他妈有脸把人往我家带?我告诉你这是我和我妈的家,你休想带任何人回来把这变成你自己的家!” 陈骏猛扇他一巴掌:“你大逆不道!我是你老子你跟我这儿你掉钱眼儿里了吧!” “我只是在维护我应有的权利!我花过你一分钱吗?你照顾我过我吗?你他妈你就是个蚂蟥,吸我的血现在连我的家都要夺走,臭傻逼!” “我滚你妈的吧!我是你爸,这是我家,带谁回来不用你管!” 陈骏一脚把人踹翻,陈芒恨恨爬起来转身就摸了把菜刀,刺啦一声抽出来:“陈骏我告诉你不要挑战我的底线,不然今天咱俩都死这儿!” “小芒!”薛美涵突然尖叫,“小芒你别冲动啊!” 第41章 “你他妈滚!你第一个滚,滚出去!”陈芒拿刀逼着她。 “我……” 嘶啦!陈芒一刀砍他爸胳膊上,衣服立即扯开个口子,不知伤口多深。 薛美涵“啊”地又尖叫一声,着急忙慌躲出门了。 “你他妈玩儿真的是吧!”陈骏吃痛地叫道,踹他一脚抬手要夺刀。 陈芒躲开瞬间将刀架在人脖子上:“我只有这个家了!我不允许你再侵占我一分土地。这是我和我妈妈的地方!!要么,你把我每个月应得的三千给我,要么,你们滚!” “胆儿肥了啊你!来,杀了我,你杀了我!”陈俊摁着他的手,“来啊,来!杀了我!” “你他妈……”陈芒拽了几下手腕拽不动,然后一个顶膝怼他肚子上!陈骏退了两步,他才借机一把抽出来砍在他肩膀:“你以为我不敢吗?!” 血流到手上,他红着眼,血脉偾张照着他肚子又来一刀:“不想死就带着她滚蛋!” 如果说陈芒下刀是有分寸的,那陈骏挨了几刀就是真急眼了。他疯了一样大叫着冲上去猛砸几拳:“小犊子眼里没你爹了!我今天就告诉你这个家里谁是老子!” 陈骏回身拎了饭桌上的大绿酒瓶猛砸在陈芒头上!玻璃片飞溅,厚瓶底当啷落地。剧痛袭来,陈芒恍惚两秒,他一把抢了陈芒的菜刀往他肚子上捅,一刀两刀三刀,逼得他退到那个小卧室的狭窄过道无路可退。 “你竟然……”陈芒腹部汩汩冒血,疼得额角簌簌落汗,他用力攥住刀柄,面前陈骏的脸在某些瞬间变成了黑白色。 而他的床单被印上血花。他望向床头。 ——“妈妈一直也没问过你,长大想干什么呀?” ——“我没想好……我想陪着妈妈。” ——妈妈,你问我长大想干什么。我想成为一名中国人民警察。 “陈骏……”陈芒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开,捂着肚子蹲下,血从指缝淌出来。“我滚,行了吧。我滚。” “怎么,威风不起来了?!”陈骏拿刀指着他,双眼布满血丝。 陈芒失望极了。他轻轻说:“你爱住哪住哪吧,我还要上学,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打工算了。我不想理你了,你也别管我。” 他不愿给陆藏之惹麻烦,随口编了一句就收拾东西出发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半路上下起雨,陈芒又没带伞,被浇了个透顶。 大雨滂沱,少年背着一个大包,拎着一个大包,拉着一个行李箱,在密集的浴帘中穿行。浑身的刀口都疼,沙沙的疼,晕开的疼,雨水将身上的血污全都洗净,红色被冲淡。 他在雨里走啊,走啊。他在找他的终点。 找到了。 陈芒确认过门牌号,敲门,没人应,便直接顺着墙滑坐到地上。他靠在那里,一身的凉水疯狂攫取他的体温,蒸发。他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青紫。 答应陆藏之去看他打球赛,没有去,他会不会生气呢? 只是垂着头昏迷片刻,再抬眼,一个身影仓皇出现。 陆藏之。 他和他对视,发觉这个人身上朝气蓬勃的气质格外暖和。他的头发丝很软,垂下来,落在英气俊朗的眼角眉梢,又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些许阴影。他很白,衬得嘴唇红润。 找到你了。 -------------------- 第33章 时机 “……就是和陈骏打起来了而已,也没怎么。”陈芒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陆藏之已经将他的伤口消完毒,正在进行最后的包扎。他也不多过问,只问了一个:“怎么不报警?” 陈芒淡淡地说:“他会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陆藏之沉默了一会儿,直起腰,说:“好吧。那现在我们去医院吧。” “去医院?”陈芒抬头看他。 “对啊,你这要缝针的。不然伤口怎么好?” “那……医生会报警吗?” “不知道。”陆藏之随口答道。 “不不,去医院还要花钱,”陈芒连连摇头,“我不去医院了,太麻烦了。” “不行,你这个情况必须去医院缝针,不然……” “说了我不去!”他嚷道。 “……好,好。不去。”陆藏之很快妥协,又蹲下从医药箱里翻出一个针线包。他看看陈芒,看看针线包,看看陈芒,看看针线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打算逞这个能,把小布袋扔回箱子,决定等父亲回来再说。 陆藏之叉着腰:“既然如此,那就收拾一下你的行李吧,衣柜和储物架都空着,任凭处置。来。”他把行李箱推进来,放倒,准备打开。 “谢……不!我自己来就好,”陈芒想到什么一手摁住了箱子,“你打球回来是不是还没洗澡,出了一身汗,你先去洗澡吧。我自己来。” “……?” 陆藏之看着他,感到稀奇。陈芒能说出这么善解人意的话?不过——“好吧,那我去洗澡了。你自己先收拾吧。” 等他走了,陈芒瞥一眼他的背影,把门关上,这才掀开行李箱。 最上面放着一包洗干净的内·裤。 . 陆致远下班回家已是深夜,陆藏之正在房间里做题,听见动静出来迎接:“回来啦。” 陆致远点点头,问:“小陈呢?” “在屋里,应该睡着了。”陆藏之指着与他一墙之隔那屋。 陆致远又无声地点点头,换过鞋,轻手轻脚过去敲门。 陈芒确实差不多睡着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如此安逸的空间,原本只是在发呆,结果不知不觉就眯着了。 听见敲门声,他揉着眼坐起来,又睡眼惺忪去开门:“陆叔叔。” 陆叔叔面相温文尔雅,十分绅士,轻声说:“晚上好啊小陈,我可以进来吗?” 陈芒赶紧点点头,退后两步给他让道。 陆致远进屋,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把他关在了门外。他冲陈芒笑道:“你躺下吧。陆藏之说你身上有伤口,我给你缝个针。”说着就躬身去开医药箱。 “不不,不用了叔叔,这太麻烦了……”陈芒脸都要红了,在这一刻他才实打实地有个小孩子样。 “怎么啦,你不相信叔叔吗?叔叔是专业的外科医生。”然后拍拍胸口,“还是党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你躺下吧。”陆致远把他摁到床上,拿起麻药,看他一脸的无措:“不会是害怕吧?” “不是的……”陈芒解释道,“我就是觉得太麻烦您了,本来住过来就很麻烦您,然后……” “呦,这小子包扎的还挺漂亮。”陆致远打断了他的话,解开纱布,捏起棉签唰唰两下消过毒,一边熟稔地注射麻药,指尖推进注射器,一边认真地对陈芒说:“朋友之间啊,就是要互相麻烦的。所以不要怕麻烦。” 见男孩茫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你知道藏之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家吗?” 陈芒回答:“可怜我。” “不是。”陆致远手上麻利的动作不停,语气却不急不缓:“他有跟你说过他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他说是遇到了医闹然后,被患者,用刀,捅死了……” “嗯。藏之亲眼目睹了他妈妈的死去,而当时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他没说,但我知道,从那之后他就不一样了。他一定是觉得,如果那时候但凡有一个人见义勇为,妈妈应该都不会死。” 陆致远说:“那天你救了医生的事,我也看到了。” “什么?” “那天在中日医院你见义勇为,陆藏之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陈芒睁大眼睛。 陆致远说:“陆藏之这个孩子啊,心很软。但是他母亲过世以后,他一直逼着自己在往歪路走,他不说,但我知道。所以我想啊,他把你带回来,一定是觉得——天啊这个伪善的世界里竟然还有这么一朵善良的小花,如果当年有你这样的人在,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那可一定要把你这朵小花保护好了,别与这世俗同流合污。”他学着陆藏之的语气。 陈芒怔愣着,没说话。 “我是他爸爸,我不能看着他一条路走到黑。我直说了,他就没想好好完成学业,他一定是想复仇,想去杀了他的仇人。还是那句话,他没说,但我知道。”陆致远手上捏着针线,将伤口缝合,“所以我想麻烦你,再带给他一点儿善意和希望吧。他没有交心的朋友,如果你能和他成为好朋友,我很高兴。” “……是这样啊。” “是这样。”陆致远说。 突然,门把手拧动,门开了道缝,陆藏之探个头进来:“你们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能说什么。”陆致远直起腰放松一下,继续埋头缝针,“所以小陈啊,不用觉得麻烦我们。我相信你是个好苗子,你就放心把一切学杂费用交给我来垫付,放心在我这里吃住,踏实学习。我理解你没法摆脱的那些现状,包括家里的事啊,还有钱的问题,你未成年也没法贷款嘛,是吧,所以不用急着考虑还债。我就当你是我干儿子,你未来再报答我,好不好?” 第42章 陈芒看了一眼陆藏之,而后收回目光,盯着陆致远鬓角冒出的几根白发:“好。谢谢叔叔。” 陆藏之来回打量着他们,片刻后笑笑,关上门走了。他知道他们聊了什么。父亲不说,但他能猜到。 . 天光大亮。 笃笃,敲门声响起。 陈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薄被快给踹地上去了。 笃笃,笃笃笃。 门外,陆藏之又礼貌的敲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货睡着了根本叫不醒的啊! 他一把推开门,看见陈芒歪歪斜斜趴在床上,扑上去就揪他后脖子:“吃——早——饭——啦——”生生把人拎起来15°。 客厅传来陆致远的笑声:“你就让弟……让小陈多睡会儿吧。” 陆藏之揪着人不撒手:“我爸熬了虾仁蔬菜粥,要凉啦——” “醒了醒了。”陈芒吃痛地出声,这才被放下,咚地一声。 五分钟后,陈芒洗漱好坐在餐桌前和陆家父子共进早餐,陆叔叔坐在他俩对面。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早饭了,看着自己面前摆着一小瓷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蔬菜粥,菜多粥少,还有好几个大虾仁,旁边还放着一杯热牛奶,神情恍惚。 “给。”陆藏之剥完一个白净的煮鸡蛋,顺手放进他的小碟里,又给自己剥。 就像家人一样。 “谢谢。”陈芒小声说着,捏起小瓷勺,埋头小口小口开始喝粥,一边喝一边眼眶又酸又涩,不知道怎么,泪珠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落进粥里。 “这是怎么了?”陆致远越过桌子,伸手用大拇指抹去他的泪水。 陈芒不出声,只一个劲摇头,好一会儿才说:“伤口疼。” 陆藏之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背。 “行,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陆致远收回手,把自己的餐具敛到厨房,回来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去上班了,藏之一会儿记得把碗刷了。” “好,爸爸再见。” “叔叔再见。” 父亲走了,陆藏之又往嘴里塞了一个大虾,边嚼边说:“锅里还有,你要是没吃饱我再给你盛。” “这些就够了,谢谢。” “你平时是不是不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 陆藏之说:“猜的。多吃点儿吧,长个。” 陈芒撂下勺子:“你这人……” “对了,”陆藏之说,“你暑假作业一笔没动吧?待会儿跟我一块儿写作业。” “……我得打王者,这个月要保持住金标。”他说。 陆藏之指尖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喝了口牛奶,“这个金标……很难打吗?” “不难打,”陈芒说,“但金标是一周一结的,我得每周都保证在北京市前一百,也就是说我每天晚上都得打几把。” 陆藏之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你就晚上打呗,白天跟我写写作业,复复习,怎么样?” “干嘛突然拉着我学习?” “再开学高二了,”他理所当然道,“你学成这样再不打打基础,还想不想高考了?” “我这情况……”陈芒一想到合格考被逃单的事就头疼,叹道:“我混个毕业证就行了。” “不,陈芒。”陆藏之说,“你之前找我问题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你逻辑性非常强,而且你有着非常好的应试思维,以及非常好的学习习惯。你是陈经纶出来的,我是八十中出来的,都是市重点里的尖子,我知道你的水平。” 陆藏之说:“你,好好高考,可以考非常好的成绩。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人能打扰你了,我们好好学,好吗?” 陈芒回视他迫切的眼光。 陆藏之说:“我看过你的笔记本,你的错题本,如果不是为了日后复习,你为什么要记的那么详细?你为什么打游戏不写作业自习课睡觉,也要保证不错过每一个课堂?你记下线索,留待日后顺藤摸瓜补上所有漏洞。现在时候到了,陈芒。” “……好。那我,这几天先把暑假作业写完。你……教我写。” “我教你写,然后中午一起背单词。” “好。” -------------------- 第34章 藏之 陆藏之的房间很宽敞,写字台也非常大,以往堆着好几摞医学书和模型,现在被他收拾起来,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某种果香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柑橘味的,闻起来像橘子汽水,还带着花香。陈芒一手抱着一摞教材,摸了摸鼻尖,视线落在床头柜的香薰瓶上,瓶口插了三根扩香的藤条。 “这是我爸买的,说可以安神。”陆藏之解释道。 陈芒又想起陆叔叔跟他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陆藏之拉开椅子:“坐吧,咱俩一块儿写,有问题随时问我。” “嗯。” 他放下书,落座,摊开数学笔记本和一沓数学卷子,埋头认真写了起来。陆藏之也坐下,翻出装订好的英语卷无声阅读,右手转了转笔,随意地填了一个空。 “陆藏之。” “嗯?” 陆藏之歪头一看,陈芒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道函数题,一共三个小问,就算出来第一问。“你得先画图,然后利用函数单调性,你看这里……”说着,他在题干上圈了两笔,又拿出稿纸给陈芒演算,三笔画完一个图像,唰唰几行写完一问,“没问题吧?” 陈芒点点头,忽然说:“陆藏之。” “你说。” “明天你从必修一第一单元开始给我重新讲一遍可以吗?” “什么?” “从明天开始,陪我从头复习一遍数学好吗?还有化学,生物,政治,英语,语文。还有……历史地理。” 陆藏之欣然接受:“好啊,正好我也跟着你补补笔记。物理不复习吗?” “学不过来吧。”陈芒说,“咱俩没选物理,开学之后物理老师为了过合格考应该会给我们重新复习的。历史地理就不一样了,考过了,高二就没课了,不然我也不想占时间复习这两个。总之,先跟上进度吧。” “好,听你的。” “8月31号返校……还有27天,每天学语文课本和背单词,睡前看必读书目,然后7天复习数学,5天复习化学,5天复习生物,5天复习政治,最后五天把历史地理的合格考提纲过一遍……” 陈芒计划着,陆藏之望进他流光溢彩的眼底:“好。” . 8月7日,立秋。 陆藏之是个不怎么好学的人,更别提规划复习然后执行了。但有陈芒在,他竟然也意外地自律。 一大早,俩人坐在餐桌跟前吃早饭,面包夹鸡蛋生菜和沙拉。你一句我一句,你吃完这口再轮到我吃。 毫无感情如陈芒:“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等陆藏之嚼完一口他又吃上了,陆藏之接道:“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陈芒咽下面包:“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陆藏之吃完了接:“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 他俩你一段我一段背着,陆致远坐对面儿直笑:“我是从来没见陆藏之背课文这么勤快。” 陆藏之人都学麻了:“别说课文了,你考我书下注释我也能背。他比我背得溜,你让他来。” “好好,”陆致远说,“正好今天立秋,犒劳犒劳你俩,咱们贴秋膘。藏之,你待会儿带弟弟……带小陈去逛超市,想买什么买什么,然后给我买两块猪肉回来,要前臀尖。晚上我早点回家,给你们炖肉吃。” 陈芒迟疑地看向陆藏之:“今天上午是不是得把指数函数、对数函数、幂函数学完。” 陆致远插手道:“从超市回来再学也不迟!我去上班了,你俩赶紧出发去超市,越早越好,晚了肉都让人挑剩下了。” 陆藏之:“行!” 陈芒:“那好吧。” 今儿礼拜六,大早上的超市人还真不少。 货架之间两人并肩穿行,陈芒奉命推着购物车,陆藏之空出手跟在旁边左拿一个又捡一个,一会儿车就满了。 陈芒眼看这人又不知从哪扔来一包西梅干,一伸手接住,忍无可忍道:“你买这些回去真的吃吗?” “吃啊,”陆藏之理所当然地说,“西梅干儿咱俩可以做题的时候吃。” “那这个呢?”陈芒指着车里一罐琥珀核桃仁。 陆藏之:“补脑啊,背单词的时候吃。” “彩虹糖呢?” 第43章 “出了超市我就要吃。” “旺旺雪饼。” “吃晚饭之前饿了可以垫垫。” “你之前说晚上吃曲奇饼干垫。” “那个可以夜里当夜宵嘛。” “那旺仔小馒头呢?” “小馒头又不占地方,随时可以吃。” “你还买了四包薯片。” “看电视吃啊,你两包我两包就吃完了。” “我不看电视而且不吃薯片!你放回去两包!” “哎呀!政治老师让看新闻联播呢。对,要看一个礼拜的,再拿四包。” “……” 陈芒语塞,推着一车逐渐壮大的零食筐往收银台走,突然问:“你买猪肉了吗?” 陆藏之当即和他对视:“!忘了。” 他拽着陈芒往冷藏区逛:“走走走。正好,你还什么都没买呢,看上哪个拿哪个。” “……”路过饮料架,陈芒便弯腰拎了一大桶橙汁,搁进购物车,自顾自解释道:“一小瓶三块钱,一大桶六块钱,划算。” 陆藏之笑笑,没说话。 “麻烦您,哪个是前臀尖啊?” 两人推着车走到一排生肉跟前,陆藏之向称肉的人打听。 那人随手一指:“那几块都是。” “行,我要这两块,劳驾您给幺一下。”陆藏之指完,还偏头轻声问陈芒:“行吗?” 陈芒点点头。 那人便用带着手套的手一捞,打包上称,“四斤半。”刺啦撕了签贴上。 “谢谢您。”陆藏之伸手接过,刚回身往车里一放,目光便落在前方蔬菜区的一个蹒跚身影上,浑身一滞。 “怎么了?”陈芒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很近的地方一老太太白发稀疏,正扶着她的购物车东张西望。 陆藏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筐边沿,捏紧又松开,捏紧又松开,沉默良久,末了,还是摇摇头。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放她一马,连脸都没来得及转过去,就看见那小老太太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从旁人的车子里顺了一把好韭菜,然后再把自己车里的烂菜叶扔给人家。 偷了一个还不算,她还拎着一兜烂橘子,贼眉鼠眼地要偷下一个。 “他妈的。”当场陆藏之就被点炸了。咣当一声!他一把推开车,怒斥:“那老太太把你车里韭菜还回去!”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老太太惊惶回头,就见这少年人指着自己喝道:“手里的烂橘子也给我放下!”而后大步流星冲来。 “陆藏之!” 陈芒从来没见陆藏之发过这么大脾气,赶紧追上去要拉架。谁承想那老太太竟然张嘴就来:“小孩儿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都是我自己挑的菜。” “你!” 陆藏之一米八几高她一头还多,左手抓住人领口就拎得人一仰脖,右手条件反射摸进裤子口袋—— 忘了带刀! 他怒不可遏,一把将人推出去!“果然是老畜生能他妈生小畜生,你是一点儿不无辜!” 老太太也没想到这小子真敢动手啊,她捂着心脏连连后退:“来人帮忙啊!他动手打人啦!” “我打的就是你!我今天打死你!”说罢,陆藏之扬起拳头便抡,就老太太这身板挨不了几下真能咽气儿,陈芒赶紧从背后勒住他,紧紧搂着他箍住他的双臂,叫道:“陆藏之!” 陆藏之看她那副小人嘴脸就气火攻心,张牙舞爪咆哮着:“放开我,让我打死她!我他妈早就想杀了你了,下作东西!你和你儿子都不是什么好货!我要让马飞也尝尝亲妈死在我手里的滋味,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她,放开我!!” “你冷静一点!” “放开我!” “陆藏之!!”陈芒指尖陷进陆藏之胳膊的肉里,用力到失血发白,死死抱住他:“你想去坐牢吗?!你不是答应陪我高考吗,你要让我回去继续和陈骏过日子吗?他们的报应,不应该落在你身上!你的未来也不应该一直纠缠于此,他不配!!” 陆藏之这才身形一晃,放下拳头,一双充血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紧那小老太太,喘着粗气。 老太太见状赶紧推起小车开溜,还左脚绊右脚差点栽那,让人扶了一把。 陆藏之拔腿要追,陈芒刚松劲儿赶紧又一把拽住他胳膊:“藏之,哥,我想买那个,健达……奇趣蛋。我……从来没吃过。” “……买。” 看热闹的人悉数散去,随时准备拉架的管理员见状也纷纷离开,陆藏之深呼吸再深呼吸,接手了购物车,推着它往收银台去。陈芒跟在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蓄满了泪。但陆藏之没有表情,只是仰起头眨了眨眼,“到了。吃几个自己拿。” 收银台一侧立着那种糖果零食架,其中就有电视广告里总是出现的那个据说装有小玩具的巧克力,叫什么健达奇趣蛋。陈芒伸手拿了两个扔进车里,顿了顿,又拿了一个。 “不用算我爸的份儿,他不爱吃。”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吃?”陈芒问。 这倒把陆藏之说住了。于是他点点头,算默许。 . 回到家,这大热天出去一趟一身汗,两人先后洗过澡。 陆藏之坐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哗啦啦,十几把小刀磕碰间发出声响,一个个精致又锋利。 “在干嘛?”陈芒抱了摞作业,刚好推门进来。 “收拾东西。”陆藏之答。他蹲下身抠开一个柜门翻了又翻,找出一个纸盒,大小也合适,他便将小刀一把把放了进去。“看,这些都是我的藏品,漂亮吗?”他问陈芒。 “漂亮。”陈芒不可否认地点点头,并从这些小刀里看见了雕出异瞳黑猫的那一把,“这把我见你用过。” “喜欢吗?送你。” 陈芒笑着说:“不了,你好好收藏着吧。” 陆藏之也笑笑:“好。” 他把藏品们全都码好,将盒子盖严实,扯出胶条来回封了好几道,才算包好。 陆藏之抱着纸盒满屋上下找了一圈,最终决定把他放在书柜最底层的空当。 以后就不需要它们了。 至于他是从哪天起不再需要它们的,陆藏之知道,不是今天。 因为他今天,出门就已经忘记带上刀了。 -------------------- 第35章 贴秋膘 “可算是到家喽!” 大门传来动静,俩人赶紧出来迎接。 陆藏之:“回来啦。” 陈芒:“叔叔好。” 陆致远刚换上拖鞋,一瞧见这俩人就乐了——陆藏之右脸上贴着有十好几张便签纸,从眉梢一溜贴到脖子,陈芒左脸上也没少贴,都是什么英文单词。 “你俩背单词呢?”他笑着问。 陆藏之伸出两根手指:“今天背了两溜。” “行,回去接着背去吧。我来下厨。” “好。” 俩人先后回屋把门一关,里面传来陈芒的声音:“突击检查,rescue。” 陆藏之:“振兴。” 陈芒:“不对!是营救。revival振兴。” “好吧哈哈哈哈哈。” …… 陆致远说是早点下班,到家的时候也八点多了,等肉炖好都十点了。 “开饭啦,两位高中生出来吃晚饭。” “来啦。” 陆藏之带着陈芒从屋里出来,嘿,一人脸上又多好几张。他伸出三根手指:“今天背了三溜。” “坐吧坐吧,”陆致远笑着把炖肉和饭菜一并端上桌,“来,贴秋膘。” 两人一左一右刚坐下,对视一眼,发现坐反了,又站起来调了个个儿才落座。 “你俩吃饭就别背单词了,揭了吧。”陆致远看他们用贴满便签的脸对着对方就觉得好笑。 陆藏之摆手:“那不行,背不下来不许揭。” 陆致远肯定道:“这一定是小陈的主意,你没那么刻苦。” 陈芒赶紧不好意思地扭过头,眼神飘忽四处找了找,从那头的大塑料袋里把今天买的健达奇趣蛋翻出来,放到桌上。 “对了,”陆藏之正好拿起一个递给父亲,“健达奇趣蛋,一人一个。” 果不其然,陆致远说:“你们小孩子的玩意,我不爱吃。” “你都没吃过怎么知道不爱吃。”他把小孩子的玩意儿推到陆致远面前,说:“正好一人一个,你尝尝。” “好吧。” 于是三个人纷纷拆起包装,把这个什么蛋拆成两半,一半撕开是巧克力,另一半撕开是小玩具。 “别说,这小玩意儿是挺有意思。”陆致远一边说,一边把几个小零件组装在一起。 陈芒真的是第一次玩这种东西,放平时他绝对不买,两三块钱的巧克力到它这变成十几块,谁吃谁冤大头。但是这会儿他兴致勃勃地摆弄起里面的小玩具,三两下拼出一个小恐龙,还能站在一个小塑料片上。陈芒扬起一点嘴角,侧头去看陆藏之,他也拼了个小东西出来。 第44章 好极了,一桌三个男人,没一个碰巧克力,都在默不吭声玩玩具。 陆藏之的玩具拼好了也是一个恐龙,和陈芒的颜色不一样,是两款。他又抬眼看父亲手里的,一棵大树,树上还有眼睛。“我俩一个系列的,你跟我俩不一样。” “不能,”陆致远把小树往前推了推,“我也是侏罗纪的,我是侏罗纪的树。” 陆藏之大笑:“不能!肯定不是一个系列!你看我这个多好看。” 陆致远:“那我觉得小陈的更好看,你那个红绿配色的。” 陆藏之:“他粉绿配色好到哪去啊?” 陈芒不参与,就低着头笑,把手里的粉绿小恐龙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行啦,快吃饭吧。”陆致远点点桌上那一大盆肉,“都要凉啦。” 陆藏之:“好!” 他上筷子给陈芒夹了一大块,自己又盛了一块,偏头看陈芒正要吃,于是突然开口:“突击检查,make sense。” 陈芒快速偏开眼:“合乎情理,表述清楚。” 陆藏之“啧”了一声,把脸凑过去:“自己揭。” 陈芒眼含笑意,把那张make sense歘地撕了下来,团成团塞进口袋。 陆藏之没得逞,刚老实下来吃口炖肉,陈芒立即出声:“rescue。三。” 陆藏之:“?!” 陈芒看他嘴里满满地要嚼不完了,继续道:“二。” 陆藏之赶紧把这一大口咽了,差点没噎死:“rescue营救!revival振兴!”说完抬手从陈芒脸上欻欻揭下来两张。 陈芒笑起来,埋头一口肉一口饭:“嗯!叔叔做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饭不够再盛。” . 这段时间,陈芒以惊人的毅力坚持执行学习计划,陆藏之抱着活页本陪在他旁边增增补补添加了很多过去没记的笔记,还有那些早已忘却的琐碎的知识点。 深夜,陆藏之趴在书桌上打了个哈欠:“减数分裂你看一晚上了,不行先去打你的王者吧,不然还睡不睡了。” 陈芒正一丝不苟地埋头在笔记本上画图,闻言答道:“今天礼拜一,刚结算过排名,先不打了。昨天夜里守过榜了。” “好吧,那我也陪你再熬会儿。”陆藏之起身从桌角摸了罐核桃仁,打开,往陈芒跟前儿一搁。 “我不吃。” 陈芒正在专心致志写笔记,无暇顾及。于是陆藏之随手捡起一个:“张嘴。” “?”他瞥他一眼。 “张嘴,补补脑。” “……”陈芒叼走核桃仁,嘎吱嚼碎继续研究:“dna复制一次,细胞分裂两次,染色体数2n变n。我记得有丝分裂是……” 陆藏之接道:“细胞分裂一次,染色体2n变2n。” 陈芒点点头,提笔作出批注。 陆藏之靠坐在椅子上,注视着他。良久,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红楼梦》,打开接着第二十一回开始看。实话实说,高中语文的必读书目他还真没看过几本,让写读后感全搜的主要内容。 铁树开花儿喽。 没过多一会儿,陈芒一偏头,就看他垂着脑袋在那打瞌睡。见状,陈芒把作业书本都敛起来,轻声道:“陆藏之。” 陆藏之这才悠悠转醒:“嗯?” “我回隔壁了,你去床上睡吧。” “好……你也早点睡,晚安。”陆藏之趿拉着拖鞋站起来。 “晚安。” 第二天一早,陆藏之去隔壁叫人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坐在桌前写作业了,他那张桌子有点小,身侧墙壁上还贴了几张单词。 “今天起这么早。” “早上叔叔来把纱布取了,给针口消了消毒。”陈芒回答。 “怎么样,还肿吗?” “不肿了,没事了。” 陆藏之走上前,往床边一坐:“我看一眼。” 陈芒瞥了他一眼,没动。 “我看看。” “……” 都是大男生也不知道他在矜持个什么劲儿,陆藏之直接上手撩他衣服,不等人挣扎,三道蜈蚣一般的刀疤映入眼帘。 陆藏之皱了皱眉。 陈芒别别扭扭把衣摆撂下:“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看看能恢复多少。” 陆藏之眉眼里透着一种超乎少年气的朗悟,明明是对好脾气的桃花眼,被眉型一衬也显得雄俊起来。陈芒盯着他的眉头看了一会儿,见他又恢复那副十佳青年的好脾气表情,偏开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藏之。” “嗯?” “你高考想报什么志愿?” 陆藏之张了张嘴,却说:“才高二,没想好。” “哦。”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陈芒说。 “那你呢?”陆藏之问,“你想考哪儿?” 陈芒也缄默了,而后小声说:“我也没想好。我混个毕业证就行。” 要这么说陆藏之可就不同意了,“陈芒,你答应过我的。你必须好好高考,以你的能力考个好学校没问题,不然有些东西你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我明白,但你看我现在……” “现在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他打断他,“我不是陪着你呢吗?” 陈芒又不说话了。他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知道生活不会一直让好事发生。 “陈芒,”陆藏之软下语气,“算你陪着我的。你陪着我好好把高考考了,好吗?” “好。” 陈芒看着他。 但是无论怎样,我们都不会考上同一个大学的,藏之。 -------------------- 第36章 密码 “高风送爽~金秋九月~在这叶落归根的丰收时节~和一中学,迎来了新的一学期~~” …… 毫无意义的开学典礼结束,学生们丧尸一般涌入教学楼,很快将各班教室填满。 梁辰咣当一屁股坐下:“老娘腿都麻嘞!老东西话太密。” 最后一排桌子底下,陈芒摆弄手机,查收了景止转来的两千块钱。 “交手机交手机!”陆藏之一回到这个集体就又忙碌起来,还好昨天31号就把暑假作业收了,不然给他八只手也忙不过来啊。他在各行各组之间乱串,“交手机了,马上早读了。” “不着急不着急,”董老师端了杯茶进来,“咱们今天先开个小班会,等我说完再去送手机也不迟。来,都坐好。” 班里安静下来,陆藏之也能坐下缓口气。 董老师站到讲台前:“咱们各科老师都已经拿到各位的作业了啊,还是要表扬一下的,首先,一组,作业全齐!” 鼓掌!呱唧呱唧。 “二组,作业全齐!” 鼓掌! “三组,作业全齐!” 全班一边笑一边鼓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是在笑你小子居然他妈写作业了,有的是在笑你小子写的那他妈也算交了? 一直念到七组,大家都还在兴高采烈地鼓掌,忽然,董萍话锋一转——“接下来说到八组……特别表扬,陈芒——作业全齐!鼓掌!” “ohhhhhh!!” “陈哥了不起!!” 掌声雷动,班里同学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陈芒本人:。 董老师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绿意盎然,很高兴地继续表扬:“咱们各科老师在收到陈芒的作业以后啊,都感到非常惊喜,出于期待同样也出于好奇,连夜把他的作业给判了出来!写得非常好,非常认真,而且正确率非常高!是不是啊陈芒?”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这一暑假,给我们陈芒都学胖了,看脸上气色都好了。大家都要向他学习啊向他学习!” “好!” “向陈芒学习!” 呱唧呱唧呱唧。 “……” 陈芒如坐针毡,平坦的凳子怎么就那么扎屁股,他右手掐着大腿,把头转向窗外,望着更高一截的杨树枝子,还能望到点围墙外的胡同,黄叶抖落。 应该快说完了吧。 结果董萍话锋又一转:“特别是英语这一块儿啊,我看了陈芒的作业,所有阅读题旁边那是真写笔记啊,像tell sth. to sb.以及tell sb. sth,跟talk with sb. about sth.的区别,还有那完形填空,里面生词全圈了出来,全批注上了中文。我猜你自己也都背了一遍吧,陈芒?bargain什么意思?” 陈芒:“……讨价还价。” “看看!”董老师高兴地说,“我就说人家暑假真学了!这铁树开花啊,是什么把我们陈芒给改变了啊?你们其他人能不能也蜕变蜕变,咱3班就蒸蒸日上啦!” 眼看陈芒木着脸要一头磕死在窗台上,陆藏之赶紧出手:“董老师,那么八组作业也全齐了。” “对对对,最后咱们八组,一样作业全齐!鼓掌!” 呱唧呱唧呱唧,连梁辰都回头牛逼哄哄地朝陈芒竖了个大拇指。 第45章 董老师看一眼挂钟:“行,陆藏之去交手机吧,其他人拿出数学书准备上第一节课。” “谁还没交手机!” 陆藏之把几本数学教材往桌上一码,赶紧起身拎上那个破保险柜四处要了一圈,又回到同桌这里,背对着董老师不着痕迹地问:“你还交吗?” 他想着要是不交也没关系,就不给他上报了,反正报了也没用。没想到陈芒脸上专心致志琢磨着什么,左手还翻着笔记本,右手倒直接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递给他了。 陆藏之接过,长摁电源键—— “解锁。”他把手机还回去,“锁屏关不了机。” 陈芒正埋头演算什么东西,闻言毫不设防道:“611611。” 那是密码。 陆藏之愣了一下,输完密码帮他关机了。收上最后一部手机,陆大学委锁了保险柜,一路风驰电掣奔向办公室。 教室最后一排这里,陈芒还在算那个关于f(kx+b)的公式推演,越算越别扭,越算越别扭——难道笔记记错了?还是说他算错了? 一扭脸,陆藏之桌上正放着他的数学笔记本,不如跟他的对对。陈芒便直接把笔记本拿过来,随手一翻—— 好巧不巧,这一页的草稿区,俨然写着一行账密,密码是——chenerqi。 陈芒眉间一凛。 这是他的q和他的密码,这是他的王者账号,那个每周守榜守一个金标然后刚刚还租出去两千块钱的账号。 他手指一点点攥紧,小臂上青筋时而显现——咔吧一下,笔断了。 . 二楼的教师办公室没有人,陆藏之来回翻找一圈才找到哪儿是董萍的办公桌。他把保险柜往桌边靠墙一墩,走了。 穿过崭新的走廊,路过1班和2班,陆藏之回到教室。他一进来,就发现自己桌上乱码七遭堆了一摞东西,有他借给陈芒的《红楼梦》和《乡土中国》,有他给陈芒买的作业本,还有给陈芒用的三角尺套装,零零散散码了一片。而陈芒坐在旁边,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是……”陆藏之不明所以地落座,把桌上东西扒拉扒拉,最下方是他的数学笔记本。 它摊开着,露出了陈芒王者荣耀的账号密码。 陆藏之心里一沉。 “陈芒。” “陈芒?” 陈芒脸色铁青,嘴角都绷紧了,手上算着公式,完全不予理会。如果给他一个爆点,他能把桌子掀了。 他很生气。 “陈芒,你听我……” 陈芒一抬手打断他,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闭嘴,然后用力一推,把他的桌子挪出去三寸。 两张桌子之间,割开一道十厘米的空隙。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芒,我没有任何要可怜你的意思我也并非……” “滚!” 陆藏之不说话了。 . “大喜事啊大喜事!” 潘海燕一手抱教材一手端茶杯:“嘿这课代表也不知道来接我……”而后放下东西抄起大三角板,当、当、当!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嘿呀太阳打西边出来喽,”潘海燕笑着拿出一份作业放到投影底下,“你们谁敢信,陈芒这数学作业不仅交了,而且写得倍儿漂亮!瞧瞧!这小字儿,啊,又整齐,步骤又全,不像你们那几个人啊,一天天心浮气躁写得都什么玩意儿,瞧瞧人家,一步都没跳!人家不学是不学,这一学,你看,一匹黑马就杀了出来!”她伸出手指狠狠地点了点个别人,尤其是她的课代表,“你们其他人都上点儿心吧,就陈芒这聪明劲儿,早晚给你们都赶超喽!” 陈芒阴沉着脸潘海燕也不介意,展示完他的作业又展示了几份别的作业,最后把这几个人名字全点了一遍,“还有陈芒和陆藏之,今天放学之前,你们几个来我办公室领奖励!猜我给你们买了什么?——健达奇趣蛋!我家那小的可喜欢了,说要凑什么系列……” 陆藏之下意识看向陈芒,就见陈芒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儿不搭理他,铁了心要绝交。 一天下来,陈芒处处回避,走路都躲着他,更别提和他说话了。就这么一直到放学,谁也没心情去领那个什么狗屁奖励。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一打,陆藏之按部就班到办公室取保险柜。 “诶,陆藏之!”潘海燕正好在这,一伸手从袋子里掏了俩健达奇趣蛋出来,塞给他:“就你和陈芒没拿了,拿着玩儿吧!一点儿心意。哝,你给他带回去。” “……”陆藏之沉默几秒,还是收下:“谢谢潘老师。” 他拎起保险柜走了。 回到教室,陆藏之在一众同学的簇拥之下把柜子摆上多媒体,然后用钥匙开锁—— “耶!!!” “手机手机!!” “帮我递一下我的!” 一锅乱炖里,陈芒混入其中取走了自己的手机,多一眼都没看他,只低着头开机。陆藏之注视着他的背影,等人散了才走过去,把一个奇趣蛋放到他空荡荡的桌面上:“潘老师给你的。” 陈芒已经收拾好书包了,没看也没碰,只冷冰冰地说:“把你手机拿出来。” 陆藏之没脾气,掏出手机给他。 陈芒:“开机。” 于是陆藏之又依言开机,解锁。 下一秒,陈芒一把夺过手机!他转身避过陆藏之的手,飞快点进微信窗口接收了一笔转账,而后将手机扔回他桌上,背起书包扬长而去。 “陈芒!” 陆藏之捡起手机一看—— -陈芒:【微信转账4000元,已被接收。】 -buried:【已收款。】 他顾不上收拾东西,拔腿便追:“陈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追,但好像不追,就再也解释不清了! 噔噔噔陆藏之跟在陈芒身后跑下楼梯,语速飞快:“陈芒,你听我说,确实是我在租你的号,但我没有可怜你的意思!我不是出于怜悯或者心软,我只是在想你这么优秀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能就生生叫家庭把未来给磨没了!” “我知道你每天没日没夜打游戏是为了赚钱以后,我就在想如果你手头宽裕一些是不是就能有时间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学习了,而且我怕你就算真的来了我家,寄人篱下手里没钱也束手束脚,我不想你……” “够了!!”陈芒吼道,他跑到校门外站定,还喘着粗气,转身大发雷霆:“你就是在可怜我!我已经借住在你家吃你家花你家,你还要让我每天费劲赚钱赚的是你的钱!我问你,那王者你会打吗?为了不露馅隔三差五就偷偷背着我打两把留下历史记录很辛苦吧!?” “我……”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陆藏之?你可以借我两千块钱可以给我花两千块钱甚至可以帮我存两千块钱,都可以,像你爸爸说的,我会还的!!但你他妈偏要让我吃软饭一样挣你两千块钱,我就问你这两千块钱你他妈花得有意思吗?哪怕你真图个金标的号也就罢了,但是你根本不需要!你根本不需要这个金标根本不需要花这两千块钱,你也根本不需要我!!是我在吃软饭!!” 说罢,陈芒愤然离去,陆藏之不敢落下,追着他抓他胳膊,被一把推开便只好大步跟在身侧,风风火火地:“不是你说的这样!陈芒,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滚蛋!” “我需要你我很需要你,陈芒,我非常需要你,如果让你误会了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我道歉!对不起!但我真的需要你!” 陆藏之也追得直喘,心脏乱跳,他换了口气,语速不减:“你没发现我把刀都收起来了吗,你没发现我现在都开始记笔记了吗,因为谁啊?我想高考啊我以前不想的!现在我想和你一起高考!我想活着!我想你陪我好好活着有未来的活着!” “陈芒你知道吗我他妈恨透这个傻逼世界了,我小时候一直想当医生救死扶伤但我后来发现这些人根本不配让我救活,所以你问我想考什么志愿我答不上来!是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也许有些人的坚持是有意义的。你跟我妈妈一样善良美好,我想和你做朋友我想让你陪着我,我想让你来我家和我住,但是我害怕你不答应!” “我害怕你把这当成恩惠所以不答应,我害怕你被你的家拴住了所以不答应,我只能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试着让你用你的方式赚到钱然后就能来陪我了!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就像她一样,在我讨厌的生活里出淤泥而不染地陪着我!……答应我。” “……”陈芒再次停住脚步,刚好停在贩卖机旁。 他看着陆藏之的眼睛,那里面是少见的迫切,光影明灭。陆藏之向来是个沉稳又从容的人,他知道。 陈芒有些动容,偏头看向贩卖机里待售的橙汁。 突然,胡同口拐出来一个人上来就扇了他一巴掌! -------------------- 第46章 第37章 出鞘 和一中学和平街校区,和很多老学校一样,是扎在居民楼堆儿里的。胡同口这,在楼之间开辟了一个小平台,墙头是一片爬山虎,墙后边的小红楼上挂着那种老式蓝白红楼牌号“和平街十一区26号”,挨着防盗窗傍着白色小管道,墙里边呢,却用红方块立着十二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很有社区那味儿。这中间,设了把椅子,现在正坐着一个人。 陈骏。 他掐着放学的点儿,起身往学校走,一眼就看见那倒霉儿子了,恨恨冲上去“啪!”甩了一耳刮子。 “□□崽子躲他妈哪儿去了?!翅膀硬了真是,老子他妈在家给你做了三顿饭都没见你回来吃,你还要不要我这个爹!” 陈芒眉毛一下子拧起来:“所以你他妈就闹到我学校来?!” “那不然你还想躲到哪辈子去?这么大人了家里欠多少债没见你分担过,躲!跑!我看你往哪儿跑!跟我回家!”陈骏拽上他就走。 陆藏之见状,紧跟两步要伸手抢人,被陈芒一把推开! “?!” 他惊愕地看见陈芒不动声色朝他摇了摇头。 “你妈的快把嘴闭上吧!”陈芒反过来拽上陈骏,“回就回,个虎逼一样,丢人。” 陆藏之就那么目送二人叫骂推搡着远去,拳头不甘地越攥越紧。 . 夜深。 陆致远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儿子坐在餐桌前等他,便问:“弟弟呢?” 陆藏之脸色很差,说:“陈芒他爸在学校胡同口蹲点,逼他跟他回家,把人拽走了。” “哦,”陆致远点头表示理解,“那你收拾一下小陈的行李,明天上学给他带过去。” “什么??” “把陈芒的行李收拾好,明天还给人家。” 陆藏之不可思议道:“就他爸那样的,回去又得打他骂他从他兜里抠钱,好不容易陈芒现在踏踏实实学习新生活开了个头,你让我就这么把人送回去?我去要人还差不多!” “藏之,你什么时候这么不理智了?”陆致远是个成熟稳重的人,他坐下和儿子面对面,缓缓开口:“陈芒和他父亲怎么样,那是他的家事。他父亲才是他的监护人,有权力也有责任把他带走,你我没有这个权力和责任。如果他父亲追究起来,到时候说你拐骗他儿子,你百口莫辩。” “爸爸,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陆藏之感到荒唐,“不是你教我做人要善良吗?不是要敢为人先吗?不是要知其不可而为之吗?他现在在等着我救他的人生,你却叫我撇清责任!你从来就没有真心实意对他好过,你只把他当作胎死腹中的陆传之!” 陆致远摇摇头,语气还是那样:“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藏之。你愿意替旁人担当了,这很好,但你现在不够理智,而且太自大了。儿子,你救不了他的人生。” “我可以!” “好,就算你可以。你要用什么办法呢?”陆致远看着他。 陆藏之沉默了。 …… 回到房间,陆藏之关好门,蹲下身从书柜最底层抠出来一个纸盒,吹吹灰,往桌上一放,用剪刀咔咔几下划开封条。 掀开纸板,他伸手从十几把小刀里面挑挑拣拣,找到了他最喜欢的那把——指挥官。 那是一把特战部队同款的折刀。陆藏之抚摸着它的波浪刃和龙牙锯齿,某个人的声音在耳边震颤: “杀了你我会去坐牢,你呢?你他妈已经死了!” 是的,杀了你我会去坐牢,我反正不怕,而你,你已经死了。至于那朵在肮脏流俗中夹缝求生的小花,将继续生长,开放。 陆藏之一直都清楚,自己并不是好人,而且非常疯狂。 . 周四周五陈芒都没来上课,暂且还能一忍再忍,直到周一他还没来,陆藏之坐不住了。 午休,教室里拉上窗帘关着灯,董老师坐在前头写教案。按照经验,刚开学前几天的午休,老师应该都在班里老老实实看班,学生也只好走个形式趴那小睡,或者交头接耳。 “董老师,我去趟厕所。”陆藏之走到跟前知会一声,被准许后轻手轻脚出教室了。 他在窗前徘徊两步,等董萍又低下头写字,转身便往卫生间的反方向去。他穿过走廊路过2班1班还有年级展板,大步流星进了办公室。 没想到的是,潘海燕居然在。 陆藏之一推门,俩人都是一愣。 “没午休呀陆藏之,”潘海燕一边整理桌面上的作业,一边问他:“找谁?” “潘老师好。我帮董老师拷一下课件。” “去吧。” 陆藏之撒谎向来脸不红心不跳,人缘好的原因也不过是鬼话连篇,就连昨天对陈芒说的话,恐怕也是真假参半。能达到目的就好,太纠结骗不骗的做什么呢?他径直往董萍办公桌走去,还毫不客气地往大椅子上一坐,底气足得很。 他当然不是来拷课件的。陆藏之滑动鼠标,面不改色地解锁电脑,在大荷花桌面上找着他想要的文件夹。 办公-学生资料-3班留存档案。 双击点开文档。 滑动滚轮,陆藏之快速浏览着同学家长的手机号以及联系地址,终于,找到了陈芒的。 北京市朝阳区柳芳南里社区25号楼1单元701。 他记性很好,反复看了两遍,关掉文档。走了。 . 放学回家放下书包,陆藏之马不停蹄直奔柳芳。六点半,天色渐暗,穿过两排银杏树,叶片发黄,在秋风怂恿下摇摇欲坠。 咚咚。 七楼,陆藏之敲响701的门。没人应。 咚咚咚。 这次门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动,他熟悉的声音穿过一道道门冒出来:“我他妈给过你机会了!滚!!” 陆藏之开口:“是我。” 屋内沉默两秒:“……你也滚!” “跟我回家吧。” “滚啊!!” 陆藏之听这动静,知道陈芒他爸应该不在家,便抬手摸了摸门框上边,又蹲下身掀开地毯碰运气——嘿,还真让他找着一把钥匙。 三两下拧动锁芯,门应声而开,他一推——映入眼帘是满屋狼藉,东西摔得到处都是,一地碎酒瓶子碎碗,砸烂的鞋柜,掰成两半的牙刷,踩扁的牙杯,扯坏的鞋,还有地上滴滴答答的血迹和沾血的板凳。 “陈芒!你怎么样?” 屋子就这么大点儿,陆藏之两三步跨过客厅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人果然在里面。 陈芒还穿着校服,坐在床沿上望过来,有些惊讶:“你怎么进来的?” 而陆藏之根本顾不上回答,视线落在他划伤的小腿——正毫无生气地搭在地上 “你右腿怎么回事?!” “你别碰……”陈芒骤然收声,眼睁睁看着陆藏之蹲下来两手在他腿上青肿的位置摸了摸,咬着牙一声不吭。 而后陆藏之抬头和他对视,出奇地好脾气,轻轻启齿:“你知道你骨折了吗?” 你知道你骨折了吗? 陈芒盯着陆藏之的手指,指尖明明正气得发抖。他偏开眼,说:“木刺划破了而已。你赶紧走吧,一会儿那傻逼回来了连你一起骂。” 陆藏之重复道:“我说,你知道你骨折了吗?” 陈芒不说话了。 陆藏之四下张望没看到轮椅,伸手拉着人就要往肩膀上架:“跟我一起走。” “放开我!”陈芒挣脱他,“别管我了,我让你赶紧走!” “行,那我给你打120。”陆藏之轻言慢语,摸出手机开始拨号。 下一秒,陈芒强撑着站起来一把给手机打飞! “我让你别管我了你滚!!” 陆藏之再也克制不住当场暴怒:“你他妈知道你骨折了吗?!不去医院,你这条腿是不是不想要了!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受罪就是不跟我走!” “我走得了吗?!”陈芒也吼回去,“我的人生已经他妈扎在这里了我走得了吗?!” 场面一度失控,门外突然传来动静,是陈骏! “个小犊子跟谁吵吵呢?” 陈骏带上门往屋里迈步,陆藏之当即回身挡下,右手掏出折刀,刀刃唰地弹出!寒光耀眼。 这个动作他演练过上千次上万次,面前的人早已剥去皮囊变成一具模型,他只需要将刀刃避过肋骨插进心脏,就可以将一个活人杀死。他有这个能力。 “陆藏之!!!”陈芒吼得劈了音。 千钧一发,陆藏之紧握刀柄,猛地举起刀刃对准陈骏的胸膛! ——我听到你在叫我了。我啊,我无所谓的。我根本也没想活出个什么样子,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人类,我讨厌活着。 ——杀人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还能替你扫清障碍,让你好好地生活。 ——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但是保护好这样一朵小花,像妈妈一样善良的小花,让他开放,为肮脏世界添一点微光,有意义。 第47章 ——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陈骏见到刀光便立马想抬手打掉,陆藏之左手立刻擒住他手腕,眼神锁定心脏位置。 “陆藏之!他不配!!”陈芒挣扎着站起来,单脚蹦着要过去阻拦,“你放下刀,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啊陆藏之!! 但他已然出刀。 噗嗤—— 最终,陆藏之往外一抽刀,血紧跟着淌出来。 伤口不在心脏,而是大幅度偏移割破了陈骏左臂。 “我听到了。”他哑声说。 陈骏当即被激怒,一脚踹开陆藏之!他捂着胳膊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哪儿他妈冒出来的混球……我去你妈的!” 血沾满他的手指,他反手一巴掌扇了上去!陆藏之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血溅进眼睛,他不为所动,陈芒在旁边一瘸一拐干着急:“你赶紧走吧!” 不知为何,陆藏之临时变卦毫不挣扎,陈骏便变本加厉地殴打起他来。 “少胳膊肘往外拐,他要杀你爹你看不出来吗!”咣咣猛锤两拳还不够,陈骏从脚边拎起板凳就往陆藏之脑袋上砸!“去你妈逼!” 陆藏之脑袋轰隆一下剧痛袭来,身上又接二连三被砸得破皮出血,他咬牙硬是扛了一分钟一声没吭。 “你妈的也是个犟种,不知道疼是吧,我他妈今天弄死你丫的!想杀老子你还嫩着呢!”陈骏一下下抡着板凳,眼看陈芒急了眼要扑上来,突然! 陆藏之再次出刀! “蠢货。” 陆藏之瞬间凑近他耳边低语,而后将刀刃怼进陈骏腹部,一刀两刀三刀四刀,极快极狠,刀刀避开要害,直至陈骏痛叫着倒地不起。 他满身满手都是血,心脏狂跳,一阵又一阵的耳鸣过去,陆藏之才逐渐听到陈芒喊他的声音。 短暂地失聪了,刚才。 他看着陈芒,陈芒也看着他,两人都喘着气,一时恍惚。 啪嗒。 陆藏之扔下刀,从地上捡起手机冷静地拨号——1、1、0。 “等一下!”陈芒猛然反应过来,叫道:“你别报警!” 陆藏之怒了:“到底为什么?!” “总之你别报警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别!你把手机放下!”陈芒异常激动,冲上前劈手要夺,被陆藏之一把拍开:“必须报警!你要惯着他一辈子吗!” 嘟—— 陈芒拽着他求他挂断:“你放下!你不能报警算我求你!”而后疯狂摇晃他手臂,眼看要接通,他终于撕心裂肺道:“我不要当罪犯的儿子!!” 那一刻陆藏之在他眼里看到无尽的绝望与崩溃。 手机听筒传来声音:“您好!北京110,请讲。” 陈芒眼巴巴地一个劲儿摇头,陆藏之便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他推开!然后走出门“咣!”地一下撞上铁门,用身体死死抵住。 楼道里清清冷冷,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暗。 “您好,”陆藏之颤抖的声线回荡在走廊,“我有一个朋友一直被他爸家暴,从小到大都是,然后我今天来看他,发现他小腿被打骨折了。……” -------------------- 第38章 收刀 “是的,他先打的我。” 夜深,陆藏之做过身体检查,头上身上绷着纱布,现坐在警局录笔录,灯光把墙照得白晃晃的。 他低着头陈述:“当时我看到我朋友腿受伤了想带他走,还没走成,他爸爸就回来了,看我要把人带走,就抄起板凳砸我,还砸我的头,教训了我一分多钟,陈芒都拦不住。我快被砸死了,突然想起来自己兜里带了刀,就慌慌张张给了他一刀,结果他更生气了,用拳头打我的头,我招架不住,很害怕……只好又对着肚子捅了几下……” “捅了几刀?” “我不知道……很多刀很多刀……我很害怕,他停手我才停手。” 那个年轻的男警察问:“你为什么带着刀?” “噢,这是我的个人习惯。”陆藏之说,“我从小就喜欢收集这种很酷很漂亮的小刀,有好多把,都在我写字台抽屉里……耍帅嘛,就每天带到学校去,装作很酷的样子,其实就是当美工刀用,有时候还会借给同学用。他们都知道。” 警察又问:“你没背书包,是回了趟家再专门去的找的陈骏?” 陆藏之:“我是去找陈芒的,我家就在学校边上,我为什么要背着那么重的东西出门找朋友啊。” 警察:“刀是特意带的?” 陆藏之:“不是,我校服裤子都没换呢,就揣兜里了。刀不在包里。” 这会儿,另一个女警察敲门进来了。 这个男警察便回头看她:“怎么样?” 她一摆手,说:“片子出来了,一点事没有。也是巧,一刀都没切中要害,没一个脏器受伤,消个炎缝个针就好了,那边说最多最多算个轻微伤。” 男警察点点头,又问:“陈骏怎么说?” 她嘲道:“他肯定说小孩先捅的他啊,要我说就胡扯呢,人家好好的都不认识你,刀你干嘛?给人打成那样,正当防卫没跑了。再说,刚一直问一直问才知道,他还喝酒了呢今天,就一醉鬼。” “检测仪吹了吗?” “88。”小姑娘表情夸张地比了个数。 男警察也笑了:“行,知道了。” . 一直耗到十二点多才完事儿,陆致远来接他回家。 从出警局到家门口,一路他爸没跟他说一句话。刚进家门。 啪! 陆致远关上门扇了他一耳光。 不重,但陆藏之脑子里嗡地一下。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陆致远开口了:“陈芒和他爸都送的中日医院,你不是别的孩子,你是陆藏之,他爸那伤口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作为一个中国公民,你还是团员,你怎么能欺上瞒下违法乱纪!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陆藏之没说话。他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同陈芒分别时的画面在脑海中显现。 当时陆藏之跟在两个警察后面,红蓝·灯来回将夜色搅得发紫,几个人把陈骏抬上救护车,陈芒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同他擦肩而过—— “我恨你。”陈芒轻声说。 我恨你。 我恨你。 那个空洞的眼神,他怕他记一辈子。 “陆藏之!” 陆致远再一次严肃地点了他的名,“我说了你也不听,自己回房间面壁思过吧,晚饭别吃了。” “知道了。”陆藏之也轻声说,转身进了卧室。 他垂着脑袋把门带上,一抬头,愣住了。 这间卧室和他印象中大相径庭,书架上摆放的人体模型全都不见了,书柜里的医学书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八辈子不看一次的古籍,写字台上只剩几本中医教材。 桌子底下那个装着刀的纸盒子不见了,陆藏之赶紧拉开最最随手的那个抽屉,果然,十几把刀被码在最最趁手的位置。 他摸摸口袋,哦,对,那把指挥官被警察没收了。 陆藏之打量着四周,还是没找到那个用过的纸盒,于是便出了房间去垃圾桶找,结果发现所有垃圾都被倒掉了,桶里是新套的塑料袋。 难怪警察来了家里一趟也没怀疑自己撒谎。 “找什么找,回去面壁!”陆致远训斥道。他还跟个老干部一样坐在桌前生闷气呢。 陆藏之看向他,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谢谢爸。”他说。 闻言,陆致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陆致远竟然也有今天。……你这样要酿成大祸的!” “没有下次了。”陆藏之说。 . 第二天一回学校,梁辰先凑过来了:“哎哟我的妈耶,你这脑袋你这胳膊怎么回事儿啊?” “我靠,”王文轩也刚进班,“陆大班长您怎么挂彩了?” 陈芒不在,陆藏之又笑不出来,便继承了他的脾气,面无表情道:“别管。” 谁承想,这同桌的位置竟然还真一空一上午。一个人熬到午休,董老师把陆藏之叫了出去。 “你这身上的伤怎么弄得啊?”董萍关切道。 陆藏之只低着头,说:“没什么。” “唉。”董老师叹口气,“那陈芒呢?礼拜三你俩前后从楼道冲下去,他到今天都没来上学,不是你俩闹矛盾了?” 犹豫再三,陆藏之还是决定坦白:“他爸家暴他,用板凳把他右腿打骨折了,我昨天去他家找他才知道,也让他爸揍了一顿。” 董老师惋惜得“哎呦”一声,轻轻摸了摸他脑门的纱布,担心道:“疼着呢吧?” 陆藏之摇头:“不疼了。” “那陈芒呢,报警没有啊?小腿骨折可够他爸判几年的。” “……是啊。”陆藏之垂眼,“我昨天给报的警,不知道处理到哪一步了。” “你做的对。”董老师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去午休吧,睡一会儿,下午还有主科呢。” 第48章 下午两节数学一节化学,大大小小发了七八张卷子。前边每传过来一张,陆藏之就帮陈芒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摞在桌角。等晚上放学了,再记一张作业单给他。 第二天陈芒还没来,上课了,陆藏之便从他的位斗翻出笔记本,按他的风格一板一眼一字不落地记好,错落有致,只有字迹比他本人飘逸狂放。等下了课,他就把这科发的卷子和学案夹在笔记本这一页里,夹好,本子码回到桌角。 一直到礼拜五,陈芒都没来。没关系。陆藏之垂着脑袋,每天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帮他收拾桌面,帮他记笔记,帮他记作业。然后,期待下周一再见。 但等周一的上课铃响起,陆藏之望着左手边空空如也的座位,知道他今天也不会来了。那他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一切,就像机器一样,没有变数,不知疲倦。不知不觉,陈芒桌面左上角已经摞了一扎高,有作业本,有卷子。 唰唰唰,陆藏之信笔记好一张作业,从活页本上取下,给那摞书本又添一张。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陆大学委,你不会抑郁了吧?” 这天,礼拜五,梁辰从前座转过身来趴着,下巴搭在桌上看他。 陆藏之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容,“怎么会。我这不是好好的。” 梁辰撇着嘴“啧”了几声,说:“陈芒不在,你精气神儿都没了。你俩感情这么好啊。” “确实不错。”他点头。 “对了,陆藏之,我们有件事好奇很久了。” 陆藏之:“你‘们’?” 梁辰:“是啊,我们。” 贺大吉:“是啊,我们。” 王文轩:“是啊,我们。” 其他一圈人:“是啊,我们。” 陆藏之:“…………说。” 梁辰笑了笑,“嘿嘿,我们都特想知道,陈芒的暑假作业,是不是你帮他写的啊?” “当然不是。” “那他抄的你的?” “也不是啊。” 梁辰睁大眼睛:“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陆藏之:“对啊。” 一圈人围着他:“真的假的?暑假作业那么多,我写到早上六点都没补完,他怎么都写完的啊??” 陆藏之一摊手:“都写完很难吗?” 王文轩:“你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藏之说,“都两条胳膊两条腿,有什么不一样。散了散了,前边儿传什么呢,去看一眼。” 于是这一圈人又都凑到第一排,正班长徐欣冉在前边数着人头好像是发通知呢。 “哦哦哦!”王文轩跟在她后头一边看一边嚷:“是中秋节放假通知!” “耶!!” “中秋节!” “放假!!!” 大家正欢呼着,王文轩又迅速念道:“明天调休。” “……” “…………” “………………” “草。” 梁辰当场倒地,只剩一张白旗一样的通知单轻飘飘飞来。 这么快啊,就中秋了。 也不能说快,毕竟等待的日子太漫长。 陆藏之接过通知,盯着白纸黑字的“中秋节”走了好久好久的神,才抬手,把它轻轻放在陈芒桌子那一摞上。 再添一张。 ——“我恨你。” 真的不能原谅我了吗? . 阳历9月21号,中秋节。 陆藏之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这次放假前的数学周测,他的分数再创历史新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大概真的不怎么样。 杂乱,嘶吼,鲜血。 那是他第一次将刀刃推入活人的腹腔,还是四刀,进进出出,整整四刀。他手都在抖,他知道的。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陆藏之甩甩脑袋,陈芒白纸一样惨淡的面容再次闯进来,干燥的嘴唇翕动: “我恨你。” …… 今天医院不可能放假,陆致远当然在忙。天色渐晚,陆藏之决定一个人去墓地看看母亲,陪母亲看看月亮。家里有好几盒人家送的月饼,他便挑了一盒,出发了。 天慈墓园,暮色四合。 “妈妈,我想你了。” 杨静宜的墓碑前,陆藏之弯着腰,给她把月饼贡上,四个一堆。 “真的是我太冲动了吗?”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可在母亲这里,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罢了。 “我原本是想杀了他的,我能做到的,我已经出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我还是偏了刀。我不能让那一刀被定性成故意伤人,所以才……” “不过,和失去性命相比,只是挨了四五刀,就显得没什么了。” “我当时就是在想……如果我也搭进去了,那陈芒要依靠谁呢?” “他一个人,还可以好好高考,去想去的学校吗?……说起来,他还不一定打算考成怎么样呢,他只想混个毕业证。可他明明……” “唉……” 陆藏之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心理畸形之处的,但他说着,说着,大概能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不是个好人。 他本来也不是好人啊。 腹黑这个词,也许不恰当,他平素虽然没几个好心眼,却也说不上坏,不过就是像棵芦苇一样随风波动荡,不知去向,也没有未来。对一千个人编一千种谎话,后果,他不在乎,他只在意眼下得过且过,他只在意他在意的东西。 陆藏之坐在地上,屈起一条腿,往那一靠,想着,想着,想着陈芒,想着成绩,想着数学周测,压力和焦虑又回到他身上。自从和陈芒交好之后,他一有压力,就喜欢查一下各大学录取分数线,再分配一下自己的各科分数,看看各欠多少。 四川大学法医学643分。 中山大学法医学643分。 中国医科大学法医学632分。 复旦大学法医学672分。 …… 这么一看,好像又不算太难。陆藏之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边百度一边估算,而后滑着滑着手机,看到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噢,他知道这个学校,警中清华,想考最好的警校就来这里。只不过公大的本科没有法医学专业,只有读研究生才有,所以陆藏之高考志愿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学校。 这样想着,他正准备划走,突然注意到什么,一下子划了回来!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北京录取分数线,611分。 “611611。” 陈芒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那是他的锁屏密码。 一瞬间,陆藏之怔住,好像有根针终于扎了他一下—— “就算他们说是我也无所谓的。”是陆藏之的声音。 然后是陈芒:“有所谓。如果因为污蔑,让真正作案的人逃脱处罚,就有所谓。” “就是和陈骏打起来了而已……也没怎么。”又是陈芒的声音,干涩喑哑。 当时的陆藏之问:“怎么不报警?” “……他会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我说,你知道你骨折了吗?” “……”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受罪就是不跟我走!” “我走得了吗?!我的人生他妈已经扎在这里了我走得了吗!!” “陆藏之!!!” “陆藏之,他不配!你放下刀,我答应你!” “等一下,陆藏之!你别报警!” “到底为什么?!” “总之你别报警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别!你把手机放下!!” “必须报警!你要惯着他一辈子吗?!” 嘟—— “你放下!你不能报警算我求你!!陆藏之!!” 嘟—— “我不要当罪犯的儿子!!!” …… “我恨你。” 耳畔人声回荡不去,陆藏之仰头看着月亮,又亮,又圆。这就是中秋团圆夜啊。 陈芒这个骗子,竟也会撒谎了。 什么混个毕业证……他分明是奔着旭日黎明而去的飞鸟,是鸿鹄,是鲲。九万里风鹏正举,他一直心比天高。 现在陆藏之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报警了,他项上有一道枷—— 政审。 圆月高悬,墓地覆了一层银辉,镀在少年的轮廓线上,更显清冷凄凉。他从眉目到鼻尖到微张的唇,到下颌线,都是冷的。 秋风凉。 忽然,陆藏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今天是中秋节,他想碰碰运气。 盒里还剩下几块月饼,他便一并拎上,折道返回。一路上园区墓地的价格节节降低,终于在那个熟悉的岔口,陆藏之一偏头。 惦念的那个人,正面对墓碑坐在轮椅上,看见他,眼神疲惫,却澄澈。 “最近还好吗?” 这月夜静得要命,陆藏之轻轻问。 陈芒也轻轻答:“陈骏在看守所,应该过几个月,法院就能开庭审理了。” 第49章 “嗯。”陆藏之放下月饼盒,拿起一块递给他。 陈芒神情淡淡的,接过,指尖苍白,转而小心翼翼地倾身把月饼码在碑前。 陆藏之见状,又拿出三块准备帮他上供,被陈芒一挥手拒绝了。“一块就够。人死不能复生,供品又不能真吃,别浪费了。带回去吃吧。” 陆藏之便随意地靠着一旁的石栏坐下,看着他。他在看月亮。 时间如此流淌,一时无话。 明月何皎皎,它按照既定轨迹随星瀚转动,转起我的命运,与人生。我们从未停滞,我们必将前行。这世界就没有绝对静止。 最终,陆藏之先打破了寂静:“每节课的笔记我帮你记了,作业也全都收好了,正确答案在我自己那份上面订正过。……你回来上课吗?” 陈芒和他对视,眼睛一点点睁大,而后,又垂下头,不语。 陆藏之站起身。 “跟我回家吧。我们回家吃月饼。” -------------------- 第39章 破枷 陈芒右腿骨折被估为轻伤二级,施暴者陈骏因故意伤人被看守所拘留,移交法院留待三个月后开庭审理。丰台那三千租金这个月刚进账,辗转过后还是落到了陈芒手上。 他自由了。 和平街道路两侧的行道树,一边是国槐,一边是银杏,风吹过,金叶纷飞。 少年身穿蓝白校服,一个推着另一个的轮椅,走过大道。拐进胡同,又扎进杨树的天地,满目金黄。 落叶在脚下哗啦,哗啦。 “ohhhhh我们小组终于人齐喽!” 梁辰起立欢呼!恭请陆藏之把人从前门推进来。于是全班都看向陈芒,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一个个盯得他想死在地缝里。 王文轩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卧槽了,敢情您养伤去了呀陈哥!你这你这你这,谁那么大本事啊?还能站起来不?” 陈芒脸都绿了:“我能站起来还用他推吗!” “不可思议……” “靠……” 唧唧喳喳唧唧喳喳。 的确,动不动就跟拎着人脑袋哐哐往墙上撞的小魔头小霸王,瘸了,的确值得一叙。 陆藏之推着他慢慢走进过道,没忍住笑出声。 “……”当即!陈芒扭头甩了对飞刀眼,瞪着他——你笑你妈我听见了!! 陆藏之立马一抿唇,抿成一条线表示闭嘴。 “哼。”陈芒很气,自己吭吭吭吭摇起轮椅先走一步了。 吭吭吭吭。 陆藏之追上去把他的椅子拉开,给轮椅腾地儿,陈芒这才坐进去。他看着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扎高的作业,叹了口气——又落课了,还落了不少。 说真的,如果考警校的时候政审过不了…… 那这学不上算了。 反正理想是实现不了了。 死了算了。 来这上什么课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陆藏之忽然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陈芒只说:“你不懂。都怪你……” 陆藏之笑笑,不再多解释,自顾自从那一摞里抽出他那本夹着好多卷子的数学笔记,从第一张卷子那翻开,给他看:“这课是新课,讲平面向量的概念和运算,这几张是作业。”说完又往后翻,这一页又夹了好几张卷子,“从这开始讲的平面向量基本定理,这是第一个平行的,你自己看,这是作业。……” 陈芒默默听着他的介绍,大致对数学新课的框架有了概念。他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并不属于自己的字迹,以及同自己如出一辙的记载方式,心情复杂。作业卷上,题号被密密麻麻地圈起或勾选,他伸手指了其中一个:“这是什么?” “我挑出来的题型,有重复的就划去了。”陆藏之说,“我知道你回来肯定要补课,但这都落下半个多月的内容了,学校里光阴似箭,你哪有时间都写完。” 陈芒又不说话了。 熟悉的班级,蓝白校服,活泼的同学们,铺天盖地的讨论,还有身旁可靠的陆藏之。 阳光,朝气,书卷翻动的声音,娓娓低语。 好一会儿,他开口:“都写完。国庆。” . 10月1日,国庆节,是个雨天,小雨。 陆致远难得休息,在家里给两个孩子做午饭。自从陈芒搬回来起,他还没怎么去陆藏之房间跟他一起复习过,可能因为暑假的时候把大半基础都补了回来,现在完全可以自学,所以一直一个人闷在屋里。今天放假也是,起个大早,闷一上午了,也不说话。 锅铲噼啪扒拉几下,盛出一盘清炒西兰花,跟一大盘红烧带鱼一起端上桌。陆致远回到厨房刷锅,唤道:“藏之,拿碗盛饭,叫小陈出来吃饭。” “来了。” 陆藏之从房间出来,拐进厨房一碗碗把饭盛好端上桌,才过去敲响陈芒的房门,笃笃,“陈芒,吃饭了。” 好一会儿,屋里才传来一句:“好。” 他推开门,看见陈芒伏案奋笔疾书,旁边的墙上贴满了一张又一张笔记,不同于笔记本上的内容,它们都是针对某一题型而存在。 并且,还更新了。 陆藏之:“你又贴了一墙什么?” “线面垂直面面垂直的判定定理和性质。”陈芒一边飞快做着数学大题一边回答,“我昨天晚自习去问过潘海燕,她给我把那几个题型都讲了。” “昨天贴在这的化学平衡的大题呢?” “都会了。” 闻言,陆藏之笑了笑:“行,出来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最后一问。” 带鱼咸香的气息四溢,饭桌上,两人跟陆致远面对面坐着。陈芒埋头一口一个菜花拌着米饭迅速进食,相比之下陆藏之就清闲很多,洗过手细致地拆解鱼刺。 “小陈,你也吃鱼。”陆致远说,“专门给你俩买的,补充营养,学习费脑子。” “谢谢叔叔。”陈芒嘴上应着,又搛了一棵西兰花。 陆藏之吃口带鱼,问他爸:“今天不用上班?” 陆致远说:“这次倒班七天呢,轮也该轮到我休了吧。” “《长津湖》这两天上映了,你想不想去看。” “上映了都?我都不知道,是吴京的那个是吧。买票!带上小陈一块儿。”说着,陆致远掏出手机。 “??”陈芒突然被点名,赶紧摇头:“不不,我就不去了。你们去看吧。” 陆致远:“那哪儿行,一起。” 陆藏之边吃边说:“你现在买票哪儿抢得着位置啊。” 陆致远无奈地“嘿”了一声,“你也不早点儿告我。”然后看着儿子若无其事吃鱼的样子,沉默片刻,微微眯起眼:“陆藏之。你话里有话。” 此话一出,陆藏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陆致远伸筷子在他碗边叮当敲打两下:“赶紧。” “好吧好吧。”陆藏之承认,“晚上八点,三张票,长津湖。” “好儿子。” “我吃完了!”陈芒丢下一句,拿着碗筷匆匆逃离。 陆藏之正吃鱼还占着手呢,赶紧朝他喊:“你放那儿吧,一会我刷!” 哗—— 厨房传来水声,片刻后陈芒出来又一头扎进了卧室。 而此时陆藏之的饭刚吃了一半。 陆致远朝陈芒的方向点点,问:“他是不是没吃鱼?” “嗯,没看他吃。” “我做的带鱼不好吃吗?还是他对鱼过敏?” “好吃啊,”陆藏之说,“应该是嫌麻烦吧。他赶时间,这七天要补完半个多月的课,还得写作业。” 陆致远了然地点点头,评价:“辛苦。” 陆藏之去厨房重新洗过手,拿了个新碗回来,坐那一点一点把鱼肉摘进碗里,好一会儿才停手。 足足半碗,他起身端进陈芒屋里。 “吃了。补充营养。” . “我真的可以不去的,你们去就好了。” “票退不了啦。” “可是,那轮椅……” “我买的位置靠过道,停过道上没问题吧?” 陆藏之推陈芒跟推战车一样把人强行塞进了电影院,跟他们爷儿俩看了一场子承父业荡气回肠炮火纷飞最后全死光的爱国战争电影。 漫天大雪中英雄们的尸体永远定格在备战状态,至死没有一丝懈怠,连敌人都敬礼的那一刻,陈芒觉得自己眼里湿漉漉的。 陆藏之这种人恐怕很被难唤醒民族大义,“大多数人根本不配”这个概念令他自私也自我。但他偏头看向陈芒,看他眼里亮晶晶的,竟然觉得自己的血液也跟着滚热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 沉思良久,陆藏之终于点点头——光知道他爸喜欢吴京……现在看来……陈芒也喜欢吴京! 夜幕深沉,回家的路上外面仍然下着小雨。 父亲撑一把伞,陆藏之推着陈芒撑一把伞,就像来时那样。也不远,走一站地就能到家。 第50章 陆致远看过电影老泪纵横,他抹一把脸,说:“你们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先烈。” “你们现在能安心看电影,读书学习,是英雄们替咱们把仗给打完了,把新中国给打出来了。” “现在世界上还有战争,像叙利亚,还在打仗,民不聊生。我们没生在和平年代,我们是生在了和平的国家。” “所以啊……好好学习,报效祖国!” 甭管听没听进去,陆藏之跟着点头说“嗯”就完事了。 但陈芒这一路却一言不发。 这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 陆藏之弯腰去看他,发现他正凝望着天空,看那些斜斜的雨线,脸色苍白,好像魂魄都游离了,好像……异常脆弱。 陈芒不出声,只是摇头。 于是他更担心了:“你没事吧?不舒服吗?” 陈芒又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又过了很久,陈芒继续说:“我在想……好安逸。” “什么?”陆藏之没听清。 “……好安逸。” 好安逸啊。无人打扰,在“家”里学习,和“家人”一起吃饭、看电影,听听“父亲”的教导…… 好安逸啊。 其实……这才是普通人的平常的生活吗? 而这最平常的生活,直到陈骏进了看守所,从他的人生暂时剥离,他才第一次感受到。 好安逸啊,好安逸…… 陆藏之不明所以地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担心他要想不开了,辩解道:“不,那只是个电影,你别想太多……” “不。”陈芒轻轻说,“不是这件事。” 车流将雨线反复照亮,它们淅淅沥沥落下,在裤脚溅上水花。 雨夜,街道,车流,行人,还有随水流堆积在排水篦的落叶。这平常生活里的一切平常事物。 好安逸啊。 陈芒说:“你是对的。” 他拿出手机,解锁,拨号:1、1、0。 “嘟——” “嘟——” “您好!北京110。请讲。” “我要检举,大鲁麻将馆赌博。” -------------------- 第40章 猫 百度搜索: “父亲坐牢能当警察吗?” “父亲坐牢可以考警校吗?” “直系亲属有案底警校录取吗?” “父亲是家暴入狱警校可以录取吗?” “政审条件。” “怎么才能通过政审。” “警校录取标准。” …… 放假一连几天都在下雨,今天也不例外,窗外阴雨连绵,分辨不清时间。 突然,陈芒推门进来了。 陆藏之赶紧退出百度,熄屏,看向他。他气色好了不少,这些日子一直闷头学习,然后晚上带着作业里有疑问的地方过来共同讨论。 他的心事真的放下了吗? 显然,就算重来一次自己还是会把陈骏送进监狱,只有这样陈芒的生活才能回到正轨。就像陈芒最终决定把陈骏的一切罪行都揭露那样,他也认可了自己的行为。但代价,他真的能够承受吗? 都说一生为理想奔走的人,理想破灭,人也就死了。 ……一定会有办法的。 陆藏之不好过问,只说:“来吧。”然后挪了挪椅子。 陈芒摇着轮椅凑上来,把手里的一沓卷子本子跟笔放下。 “最后两个判定定理,题集借我看一眼。” “好。”陆藏之看着他摊开错题本准备记,忽然说:“高一我借你的作业你从来不抄。” “那时候的作业都是乱写的,一道也不会,抄不出名堂来,还不如等老师订正答案。每个人有自己的解题思路,跟冷酷的标准答案多少会出入,在没有理解内容之前就胡乱借鉴,很容易形成错误的记忆。而且谁知道你他妈会不会写错几个。” “好严格啊~”陆藏之眉眼弯弯地调侃,把作业题集翻出来给她,指着那道大题:“说来听听。” 陈芒接过看了两眼,面无表情地评价:“你又跳步。” “反正这几步不给分。” “哼,还好我没抄你作业。”他一边用蓝笔在自己的原题上酌情修改,一边毫无悬念地添了好几行步骤,他说:“如果不在这里假设α不为0的话,很容易落下一个答案。” “但是这题0本就不在取值范围里,第一小问画过图。” “所以我会在下一个大步骤里假设α为零然后再否掉,这样最完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白了,陈芒老师。” 陆藏之在他说话时一直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的眼睛,他这副认真且眼底有光的样子让人看了很高兴。忽然,陈芒抬眼和他对视了。但很快,这小男生又别别扭扭地偏开头,继续写作业。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陆藏之说。 陈芒果断否认:“没有。” “是因为都复习完了吗?” “……” 陆藏之撑着下巴,笑道:“晚上我们去逛超市吧。” “……今天的雨比昨天还大。”陈芒用那双三白眼斜睨他,零食堆满购物车的场面历历在目。 “下呗,”陆藏之说,“你不喜欢下雨吗?” . 大雨密密麻麻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又一股一股顺着伞骨流下。 陆藏之撑着伞,将自己和轮椅上的人都笼起来,推着他慢慢走。陈芒便伸出手,伸到伞外面,接了一小捧流动的雨,冰凉冰凉的。 “跑起来吗?”陆藏之忽然说。 陈芒:“嗯?” 下一秒,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丝丝的雨线,少年推着轮椅在雨中小跑,步伐稳健。 凉快极了。陈芒背对着陆藏之笑了笑,赶紧抓紧扶手:“别他妈摔死我。” “放心。” 陆藏之控速一流,脚下啪叽啪叽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稳扎稳打。陈芒跟坐个小电动车似的,想起什么,说:“对了,我记得你有长跑的习惯,怎么最近一直没见你去过。是我住过来打扰到你了吗?” 陆藏之愣了一下,回答:“没,就是单纯……不想跑了。不跑了。” 不跑了,饶她一命。 他推着陈芒一路跑到超市,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点儿没喘,到房檐底下把伞收了。两人溅得身上都是水,不过无伤大雅。 收过伞,抖抖水,一扭脸看见陈芒嘴角还有笑意,陆藏之毫不客气伸手戳了一下,“走。”然后把人推进超市大门。 “……你滚啊。” “我推车,接下来你自己行动可以吗?”陆藏之说。 陈芒瞥他一眼,飞快地摇着轮椅吭吭吭吭走了,用行动证明一切。 “慢着!”他突然左脚一蹬退了回来,“你不许推车,把筐给我。” “为什么?” “容积小一点。” “……好吧。”陆藏之拿了个筐交给陈芒抱着,然后推起了人型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 “陈芒,上回的西梅好吃吗?再来两包?” “不。” “核桃仁呢,爱不爱吃?陈芒?” “不。” “想不想吃磨牙棒。” “我不是狗。” “饼干。” “不。” “拿两盒曲奇吧。” “不。” “蓬松小点心诶。” “不。” “奶酪棒。” “不。” “大果粒,大果块,老酸奶,燕麦酸奶……” “你只许拿一种!” “再来几盒百奇,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当我死了吧。” “一样一盒。” “shabi。” 问是一次不落,听是一回没听。左一个右一个飞进来的零食很快堆了大半筐,陈芒面无表情地抱着,默默竖起一根中指。 陆藏之把人推进膨化食品区,“再来几包薯片。”说着哐哐往筐里塞。 “滚。” 薯片在货架上离陈芒不高,扔进来一包他放过去一包,扔进来一包他放过去一包。 陆藏之:“你给我留两包!” 陈芒:“买了你吃吗?” 陆藏之:“我吃啊。” 陈芒:“你吃屁,家里的还没吃完!”他强调了还字。 “买了屯着。”陆藏之强硬地把两包薯片摁进筐里,推着人走了。 “……” “今天芒果挺好的。来几个。你有什么想吃的水果吗?” “……幺一斤橙子吧。” “两斤。” “买,往多了买。沉死你。” “挂你轮椅上。” “草。” 逛了最后一圈,毫无悬念地,筐彻底堆满了,这个“满”,指的是堆得高高的再多搁一样都能滚下来的那种。 第51章 陈芒太瘦了,还不舍得花钱,不往他嘴里多塞点儿可怎么办啊,陆藏之是这么想的。 结果刚到收银台滴滴滴把商品一样样扫完,陈芒就直接把付款码怼了上去。 陆藏之光顾着捡东西,手机都没来得及掏出来呢! “诶!你放那儿我结!” 钱已经打过去了,陈芒面无表情又把手机揣回去,“我手机里又不是没钱。” 陆藏之皱眉数落他:“你钱还有用呢。” “谁的钱没用啊。赶紧装东西。” . 足足两大兜子,一左一右挂在扶手上,随着车轮偶然的颠簸摇晃。地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水。 大雨瓢泼,漆黑夜色里连路灯的光都模糊了,进了小区以后,更是只有汽车驶过才能亮堂一下。咯噔,轧一下减速带。 陈芒垂着头看路面,雨滴在崎岖的柏油路裂纹里溅出一朵朵亮亮的水花,像烟火。昏暗阴影中,有什么东西被水光映出轮廓,突然,大灯将路面照亮——那是一只小猫!! 汽车呼啸而至,陈芒惊惶伸出手阻拦:“停一下!!!” “陈芒!”陆藏之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轮椅往后拖。 司机急忙踩下刹车,雨天制动距离长,轮胎已经锁死车身却仍然不依不饶滑向那小生命! 陈芒瞳孔骤缩,就要跳起来去救猫了!还好,最终汽车堪堪停下,车胎距离倒地不起的小家伙只有几厘米。陆藏之也是这时候才看清那只猫,白毛夹着点儿杂色,软绵绵湿漉漉地倒在那,又瘦又小细成了一条儿,还闭着眼。 “怎么回事儿!没撞到人吧。” 司机也吓到了,当即下车察看。说真的,刚才要不是陆藏之拽那一下,猫撞不撞的,陈芒肯定是要被创了。他这腿可不像是赔得起的。 “没有。”陈芒摆摆手,说:“一只猫。” “诶呦我天……”司机松一口气,弯腰看着地上这倒霉玩意儿似乎也不能立即爬起来走掉,转而看向俩学生:“这……” 陆藏之上前蹲下身,习惯性先按向它的脉搏。那是血流涌动的感觉,红细胞裹挟着氧气飞奔到每一个器官,供给着它们。心脏的位置,肺的位置,胃肝脾的位置,他都再清楚不过…… “活着。”他说完,注意到陈芒的目光,心里异常酸涩,却会意地对司机开口:“您开车先走吧,猫我们带回去。” “成。现在这小孩儿是真善良。” ……是啊,真善良。你怎么那么善良呢,陈芒。 你一点儿都不想杀了它们吗? 湿湿的,软软的,雨水很凉,但是那一丁点儿重量里却透出温热。哦,还有点脏兮兮。 陈芒从陆藏之手中接过它,一直双手捧着到家也没放下。 陆藏之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它。去阳台晾过伞,回来又简单拖了一下门口地面上的脏水,他在卫生间招呼陈芒:“好了,过来给猫洗澡吧。” “嗯。” 陈芒摇着轮椅进来的时候一盆热水已经接好了,正放在凳子上,他便把猫放在水盆里,慢慢揉搓,让小下巴搭着盆沿。 陆藏之也蹲在一旁看着,看着少年轻缓的动作和温柔的眉目,不知在思索什么,思索了多久。直到陈芒瞥向他和他对视一眼,他才蓦地回神,飞快地看了一眼猫咪,装成本来就要说话的样子:“现在体温回升得差不多了,还没醒可能是饿的,血糖太低了。我去给它沏点儿糖水。”而后溜之大吉。 等陆藏之拿着一管注射器回来,陈芒刚用毛巾把小猫擦干,正用吹风机轰轰吹。 完全干了。 陈芒看见那管去了针头的注射器,眼神暗了暗,伸手道:“给我吧。” “你会用?”陆藏之有点好奇。一般用注射器给动物喂水还是需要些手法的。 “嗯。”他接过塑料针筒,一手扶着小猫脑袋,一手把对接针头的那个孔卡进猫猫的牙缝,垂着眸子一点点将糖水推入。 “……二七死之前,医生就是教我这样给它喂葡萄糖的。我无名指的伤口,就是它那时候咬的。” “对不起。” 这只土猫的毛色恰巧有点像布偶猫,说不定和陈芒养过的那只也有些肖似。陆藏之偏开眼,说起别的话题:“对了,如果要养它的话至少也要有猫砂盆吧?现在宠物店应该还没关门,是我出去买还是我们叫个快递……” “我不养它。” “啊?” “我不养。”陈芒看向他,“你想养?这是你家,你有决定权。” “我……”陆藏之一时语塞。人都有秘密,陆藏之的秘密他希望陈芒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斟酌过后,他还是说:“其实我也不太方便养。” 没想到陈芒点点头,“我想也是。” “但你不用考虑我,如果你想养我们就养,我主要是,嗯……” “你想多了。我不养是我自己的原因。” 陈芒的瞳色很黑。 “什么原因?”陆藏之问。 他再一次伸出右手展示给他看,缠着创可贴的无名指动了动。“我这辈子不会再养其他猫了。”他说。 陆藏之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陈芒这么善良又这么喜欢猫的人,一定会留下这只小流浪的,可他居然不养??该说他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呢,还是…… 专一?他不知为什么想到了这个词。 “那在朋友圈发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人领养。”陆藏之说。 “嗯。我在领养网站也发一下。” 两人各自给小猫拍了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上。很快,王文轩第一个点赞,在底下评论:“卧槽???你俩真的同居了???” 梁辰紧随其后:“卧槽???怎么说?” “……” 好像,确实,之前没有提过这件事。可能他们之前只是以为陆藏之接送他吧。陈芒注视着屏幕,思索,最终回了王文轩一个句点儿。 「.」 . 陆藏之刚拆了个纸箱,拿剪子修修改改给猫做了一临时小厕所,旁边儿厕所所长已经醒了,趴在陈芒腿上舒服地打呼噜,而陈芒正把今天买的火腿肠一点点掰下来喂给它。 “它吃得了那么咸吗?”陆藏之干着活问。 “偶尔一顿,凑合吃吧,有口肉不错了。” “也对。” 嗡嗡。 书桌上手机震了震。陈芒看过去,发现是自己的。 -景止:小猫怎么样了?醒了吗? -陈芒:嗯。 -景止:那就好。 -景止:名花有主没? -陈芒:没。 -景止:ok! -景止:那她现在是我的了!! -景止:请为我保留爱的号码牌! 终于有着落了! “我有朋友说要领养它。”陈芒有些高兴地望向陆藏之,就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陆藏之也看过来,目光落在他眼角难得的笑意,问:“景止?” 陈芒:“对。” 陆藏之眯起眼,嘴上却只说:“靠谱就行。朋友圈删了吧。” 于是陈芒便低头回了景止一个ok的emoji。 -景止:那就这么定了! -景止:方便的话我明天就带着猫包来取。 -景止:给个地址。 陈芒再次开口:“她说明天来取,我直接跟她说地铁站见吧?然后我把猫抱下去,反正地铁站就挨着小区西门,两边都方便。” 很人性化的建议,按理来说应该顺利通过。 小猫爬到陆藏之那去了,陆藏之没回头,背对着他给小猫喂吃的,看不见表情。“都到楼底下了,就让人到家里吃顿饭吧。” 陈芒:“啊?” 不是,你,啊? 陈芒盯着他后脑勺,似乎,好像,这个人确实是那种,很乐善好施,很善良热情的类型?想当初天天逼自己写作业、交作业,还给自己整理复习提纲,记笔记,邀请自己同住,所以今天,请人做客也是,很,合理的?嗯,应该,合理。 合理个屁。 陆藏之心里冷哼一声。他并不是爱八卦的人,这次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关心,关心陈芒和那个女孩的交情,甚至看到陈芒和她聊天心口都有点堵,好像不弄清楚她的底细自己心里就过不去。 “你问问她明天几点来,跟她说来家里吃饭。” “哦,好。” -陈芒:几点到? -景止:晚上吧,上午起不来,中午不想起。 -陈芒:六点行吗? -景止:没问题。 -陈芒:和平西桥地铁站见,我在c口等你。 -景止:好。 -陈芒:你到了跟我回家吃顿饭。 -景止:啊? 陈芒盯着屏幕,确实觉得这个对话有点怪怪的,支起下巴沉思。 陆藏之一回头,看见这小子捧着聊天界面思春,又在心里冷哼一声。 第52章 非得见见这位景止姐姐。 陈芒说过有很多男生喜欢她,那他就更得看看她漂亮到什么程度。 现在的男生,恐怕连自己喜欢上人家自己都不知道。 嘁。 而陈芒小同学对某人的腹诽一无所知,正琢磨怎么说,手机又一震。 -景止:行,我六点整点到。 -陈芒:1。 不用解释了很舒坦。 “猫厕所做好了?”陈芒扔下手机,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问。 “早做好了。”陆藏之语气平平,“定了?” “定了。” “这都十一点多了,睡吧。”陆藏之从椅子上起身,刚甩手要走。 “诶。”陈芒叫住他,“你把猫和那纸箱子都拿你屋去,别在我这搁着。” “你让它跟我睡??” “又不是我的猫,不许上我床。” “……” 陆藏之回来拎上猫,顺手就往人脸上狠捏一把。 陈芒:“滚呐!” . 已是凌晨,住宅区只星星点点亮着几户灯,雨夜里,家家都陷入沉眠。 咕噜……咕噜…… 偏偏这一间卧室里,房主人还辗转反侧。 咕噜……咕噜…… 一片漆黑与寂静中,这动静就像磨刀一样折磨着陆藏之。他睁开眼,空洞地望向天花板,张开嘴呼吸。他能感受到热乎的小生命正贴在他肌肤上,发出表达舒适的呼噜声。透过茸毛,稚嫩皮囊中流淌着39c的血液,他好像连血小板游动的声音都能听到。健康的热量,富有活力的器官。 陆藏之双手沁满了汗。他吐出一口气,终于一个翻身,用手摁住了它。汗液沾湿猫毛,那手指骨节分明,手背隐隐跳动青筋。 摁下去。心跳,是心脏。 骨骼。 胃。 肝。 肠子。 又返回去摸到气管,陆藏之力度一点点收紧。他捏的这个位置,只要再加两分力,猫就能被掐死。 他盯着它。 盯着它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睛,看它完全不知当下在发生何事的无辜表情,眉尖一颤。 他这辈子杀死的第一条生命,属于一只兔子。 那是母亲过世没多久的一个傍晚,也是雨天,陆藏之偷偷从小市场里买回来一只兔子,藏在卧室,廉价的粉色小笼子里,白绒绒的身体蜷缩着,像个雪球。 他切了一点黄瓜条喂给它,兔子吃得很高兴,小嘴飞快咀嚼。 “吃吧。” 吃吧,多吃一点,体面地死去。 听说在实验室里,你这样的兔子就是用来做解剖实验的。 对不起。 但是我必须杀死你。 如果连杀一只兔子都做不到,我要怎么杀人呢?我要怎么快准狠地结束一个活人的生命呢?我要怎么给妈妈报仇呢? 我必须,习惯这件事。 我是要杀人进监狱判死刑的人,我没有未来,就算变成一个漠视生命的怪物,也无所谓吧。 这世界上行走的本就都是鬼怪,有的披着伪善的皮背地里把玩人骨骰子,有的把幸器挖出来一个个收入钱囊,有的将苦味的钞票打碎了灌进小羊肚里,还有的赤·身裸·体,又或者穿着人血嫁衣。 谁都在鬼哭狼嚎,结果谁都是罪魁祸首。 窗外雨声淅沥。 陆藏之拿起手术刀,锋芒处颤抖着滴出冷光。 他将兔子死死摁在桌面上,用刀尖抵住了动脉。位置尚不太精确,他对照着解剖图调整落点。 冰凉。这一刻,这愚笨的活物才终于惊惶起来,恐惧,瑟缩,挣扎,尖叫。 红色晶莹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进少年的心里,随着剧烈抖动而愈凿愈深。 我终将与世人同罪。 我必须杀死你。 我必须杀死你。 我必须,学会,漠视生命,掠夺生命。 我必须杀死你。 指尖用力到发白,一刹那,鲜血喷涌而出。 就像那天在诊室里那样,猩红的血流在他白色衣衫上溅上血花。 陆藏之呼吸在颤。 他拔出红色滑腻的刀,手心握了满把的汗。 啪嗒。居然是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杀死了一只兔子。 一只名为陆藏之的兔子。 . 小猫眨着圆溜溜的眼。 陆藏之捻了捻手汗,从床上翻身下地,打开门,四下无声。 他没开灯,走进厨房。 他抽了一把刀。 -------------------- 给大家道个歉~之前被甲流击倒了,然后三次元又有接二连三的事,所以一直没忙过来,到今天才更。之后还有点小忙,但更新会稍微正常一些,更新了照例还会在群里和大家说~ 第41章 水汽 黑暗的厨房里,窗格透进来一点月光。 陆藏之把左臂袖子撸起,露出隐隐凸·起青筋的小臂,而后对着冷白色皮肤毫不留情割了一刀! 红色液体涌现那一瞬间,过快的心跳终于开始平复,他喘着气。血液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从刀口中淌出来,大滴大滴连珠成线,陆藏之赶紧托着胳膊到水池子上,溅得边沿都是血花。 他知道自己可能哪里出了问题,他一直知道。但过去无所谓,就算嗜杀成性又怎么样,犯罪倾向又怎么样,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可现在陈芒那边还没有着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守着他走多远,又或者他真的如愿进了警校,当了警察,那自己岂不是…… “谁在厨房?” ! 陆藏之一惊,迅速拍开水龙头冲洗血迹,回道:“是我,饿了找点儿吃的。爸你还没睡啊?” 水声哗啦啦啦,地上还有一串来不及擦的血滴。 “起夜。”陆致远的脚步声渐近,“夜耗子似的。怎么不开灯啊?” “我看得见,就没开。” “行,吃完了早点儿睡吧。待会儿天都亮了。” 啪嗒,厕所传来开灯的声音。 他进去了。 陆藏之这才短暂地舒了口气,草草抽纸把剩余的血迹清理完,从橱柜里拿盒曲奇走了,戏要做全。 . 雨停了。阳光普照,飞鸽成群在居民楼上兜着圈子。 “attach to,联接;fall ill,患病;get along with,与某某相处……” 陈芒飞快地翻着单词本,把一串串字母硬往脑子里印,一篇又一篇。而那只小猫就卧在他腿上,打着呼噜。 “四点半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卧室门没关,陆藏之靠在门口问。 陈芒头也不回地说:“吃什么都行,反正别指望我做。” “那你选一个,肯德基,麦当劳,必胜客,安徽牛肉板面,西少爷……” “……”他转过身,就看见陆藏之正低头扒拉手机。“合着你叫人来家里吃外卖?” “景止有什么忌口吗?” “不知道,反正很挑食,不行你点麦当劳吧。” “……” 陆藏之捏手机的指节都收紧了——我是在问你想吃什么,没问她! “晚了,我点了肯德基。给你买了雪顶咖啡。”他压着火说。 . -景止:我刚到站,你可以下楼了。 地铁站。 景止乘着扶梯升到地面上,见着阳光终于透了口气,看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五,整比六点提前十五分钟,好极了。 标着c口的牌子紧挨着小区门,景止一眼就看见了坐轮椅的陈芒,还有他身后的陆藏之。陆藏之身材矫健,眉目俊朗,比想象中更加有风度,就是表情似乎……很意外? 是的,很意外。 陆藏之也在打量着景止。 之前被陈芒叫去补位的那两把游戏里,这姑娘热情潇洒的语气让他印象深刻。通过和她短暂的交集,陆藏之已经预见到景止可能如何火辣,又或者如何运动系,结果眼前这位姐姐,丰满,娇俏,长发飘飘——一个都没占! 一个没占!! 她层次分明的黑色短发将将落到肩上,里边穿了件冷灰调的扎染衬衫,外披的纯黑西服外套则加入了不少小设计,领针、胸针、链子叮叮当当挂在上面,两条腿又直又长,配着西裤黑靴,整个人透出一种冷淡的热烈,或者说,沉默的高调。 重点是那张脸。并不特别美艳动人,不是大眼萌妹那款,却略显幼态,五官端正温和,眼角唇边慵懒洒脱,说是长了一张初恋脸也不为过,百看不厌,就算有人一眼万年,也不奇怪。 陆藏之想到这里,下意识低头看向陈芒。结果一瞬间—— “卧艹!!” 陈芒惊出一句脏话,“你他妈把头发剪了?” “是啊,今年剪的。帅吧?”景止迈着风一样的步子走过来,随和地笑着,又朝陆藏之招手:“嗨!这位是……?” “……” 啊,坏了,忘了告诉她,他和陈芒…… 第53章 陆藏之嘴角抽了抽,僵硬地自我介绍:“陆藏之。” “噢!你是那天的瑶妹吧,我对你有印象。打得不错。” “谢谢……” “你今天也过来啦?还是你们一直住一起?”景止仍然沉浸式演绎。 看着陈芒一点点挑起的眉毛,陆藏之决定坦白:“我们……他……知道了。” 景止:“……” 陆藏之:“………………” 景止:“他知道了??” 陆藏之:“他知道了。” 景止:“他知道是你租的号了??” 陆藏之:“嗯。” 景止:“他知道你有我微信???” 陆藏之:“嗯。” 景止:“你把我卖了?而我甚至还在替你保守秘密??” 陆藏之:“……” 三人陷入尴尬的沉默,连瑟瑟风吹都刺耳。 陈芒一扬下巴,打破了这份寂静:“装啊。” 景止:“………………” 陈芒:“不是不认识么,接着装。” 陆藏之:“……………………” . “我服了你们两个。” 饭桌上摆着肯德基的全家桶还有汉堡跟饮料,景止坐在二人对面,用目光挑拣一会儿,拿起可乐喝了一口,“猫呢?” “躲起来了吧?”陆藏之两个屋各找一圈,最后从沙发底下薅出来了。 “唔……让我抱抱。”她冒着星星眼接过,挠小猫的下巴,小猫就开始呼噜呼噜,然后探头探脑“喵喵”叫着要上桌。景止把它的脑袋摁回去,问陈芒:“今天有功夫叫我吃饭,之前老罗喊咱们出去聚餐你怎么不去?” 陈芒安安静静地吃着汉堡,闻言瞥一眼身侧:“他叫的。” 陆藏之:“……” 景止:“哦?” 陆藏之把吃的往对面推了推,“你怎么不吃?不喜欢吃快餐?” “啊,没有,我不是很饿。”说着,景止好整以暇地打开一盒薯条,“但是你转移话题的功夫很烂。” 这么一说,连陈芒都看了过去。陆藏之只好又端出那副惯用的三好学生笑,“你们不是很熟么,又这么长时间没见了。陈芒想养猫养不了,你能帮他养,还是得请你吃饭谢谢你的,正好你也得过来一趟。” 天·衣无缝。 景止叼着薯条一挑眉:“宣示主权?” 陆藏之一下子和陈芒对视了,又匆匆移开目光。好在身旁人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什么主权。”他笑道。 “我可不知道。”景止瘪瘪嘴,“反正我女朋友要是有暧昧对象,我高低要跟那人见一面让他滚蛋。” “……女朋友?”陆藏之捕获到了重点词。 “不过目前还不是,只能说是喜欢的人吧。”她想起什么,忽然说:“对了!我记得这只猫是母的没错吧?” 陈芒:“嗯。” “那我要给她起名叫小珝!斜玉旁的珝。” “为什么?”陆藏之问。 景止:“因为我喜欢的女孩儿名字里带个珝字。闻人珝。” 陆藏之意外地不说话了。他看着陈芒埋头吃汉堡的样子,没有一点意外之色,似乎早就对景止的取向有所了解。这么想着,陆藏之的心居然松弛下来,可这么一松弛,脸居然又有些热。就像受了什么心理暗示一样,从景止说出“女朋友”三个字开始,他就总忍不住想瞧瞧他。 他不知道在景止的眼里,自己看陈芒的眼神都能拉丝了。 突然,陈芒在诡异的沉默中看过来:“你哑巴了?” 顿时陆藏之回神,随便跟景止扯了一句:“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 “哈?”女孩儿托着腮。她本有一万句真理一样的话来表述这件事,但最终,只是意有所指地淡淡道:“可能是注视他的时候,感觉世界都安宁又美好了吧。” 可能是注视他的时候,感觉世界都安宁又美好了吧。 漆黑的瞳色,直挺的鼻梁,凉薄的唇线,精致的下颌。 他似乎描摹过很多次。 教室里,家里,校服,睡衣,课桌上,床上,正脸,侧脸…… 陈芒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顾自擦手,耳垂却有些发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应该是咽了句骂人话。 陆藏之没克制住轻笑一声,看向景止转移起话题:“你刚说老罗,他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景止还在吃薯条,含混不清道:“说朋友也是朋友,但老罗是我们打击乐队的老师。” “毕业了还有联系,你们这么亲近啊?” “对啊,”景止笑起来,“我们打击乐队那两届就我一个女孩进来了,到现在老罗也不叫我名字,估计都忘了吧,就姑娘、姑娘地叫我。初中那会儿,老罗经常给我塞零钱,让我去小卖部给大家买吃的。他说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挑随便买啊,不用管那几个臭男生。然后陈芒他们就追在我屁股后面求着让我买棒棒还有什么烤肠带回来。” “诶。”陈芒出声道:“那是阿昕他们,我没有啊。” “你怎么没有,大叔新上芒果糖那天,不是你让我帮你带几个?” “我就提了一嘴,他们那都要撒泼打滚了。” “切。” 陆藏之一边喝饮料一边饶有兴趣地旁听。陈芒极少和他讲自己的事,所以他愿意知道多一点,再知道多一点。 景止见他不出声,于是又主动和他说话:“你还记得上次的射手吗?阿昕,我们里边打小鼓的。当时陈芒那一届上来之后,我们正好五个人,排练的时候经常凳子围一圈打王者哈哈哈哈。我服了,我本来打野的,省李白不是吹的好吗,是陈芒来了我才去中路打貂蝉的。” 陆藏之:“我听说你之前是打架子鼓的,陈芒去了才敲的马林巴?” “喔,他居然跟你提过,真难得。”景止说,“其实我之前去上海参加行进打击乐比赛的时候,就是场外敲木琴的,所以本来凭那个全国金奖也应该去马林巴声部。只不过陈经纶本部当时声部里没有架子鼓,刚好我会,才顶上了。相当于架子鼓的位置本来也是陈芒的。——诶对,你当年也是金帆出来的吧?”她看向陈芒。 陈芒点头。 景止:“我跟你说,之前老罗请客你没来不知道,老罗现在快气死了。” 陈芒:“怎么了?” “打你这届也毕业了之后,学校一个能顶的都没招进来,那鼓敲得稀烂。咱们打游戏归打游戏,正事儿不耽误,他们是一整天就知道吃,玩儿,一排练就没影,那比赛,哇,简直是盲人开车撞交警——不看指挥。” 陆藏之看见陈芒勾起一点点嘴角。 景止继续说:“那天老罗还说呢,简直想死你了,也不知道你近况怎么样。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没说。怎么样,你还在乐团吗?你这不管鼓还是指挥都技术一流啊。” 陈芒摇头。 “哦,对。”景止丧着脸一拍脑门儿,“和一没有乐团。你们南校区也没有是吗?” 陆藏之:“没有,跟陈经纶比不了。” 景止:“唉……诶你初中哪儿的?” 陆藏之答:“八十中。” “八十,本部吗?”景止想了想,“就白家庄那边?” “对。” “喔,那不就挨着陈经纶么,朝阳区两大市重点中的市重点,一个八十一个陈经纶,你说你,八十出来的,仪表堂堂,考到和一都屈才,虽说咱和一也是个市重点吧……对了,”景止说,“你知道吗陈芒,他大爷的,初中部搬地方了。” 陈芒:“搬哪去了?” 景止说:“之前初中部不是在蓝岛后头挨着高中部吗,有一个小天桥从胡同上连过去,妈的,现在咱们初中部那整片教学楼变成高中部宿舍楼了。” 陈芒:“啊?” 景止:“是啊,然后初中部搬到白家庄那边了,还是呼家楼那边啊,反正就那一片儿。” “你没回去看?”陈芒问。 “不去。”景止说,“出来吃饭可以,回学校,不回。” …… . 景止把猫带走了,喧嚣过的空气又凉下来。 天色已晚。 “陆藏之!” 浴室里水声哗哗,陈芒的声音湿漉漉地被闷在水汽中,从门缝里透出来。他在洗澡。 “怎么啦?”陆藏之闻声赶来,隔着一扇门。 陈芒说:“我忘拿毛巾了。” “行,我去给你拿。” 片刻,陆藏之拿着陈芒的灰白毛巾回来,顺手把门这么一拉开——热汽扑面而来,陈芒正背对着他坐在石英台上,只露出少年水流奔涌的后背。 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可是他想起景止说的“女朋友”。 像被烫到一样,当即毛巾便掉在满是水的地板上。 陈芒手持花洒,让水从肩膀冲到胳膊,背部肌肉随着动作而动作,水柱落在肩膀的骨骼轮廓上,沿着背肌滑下。忽然,他回头看向陆藏之。 第54章 只这一眼,陆藏之当场退了两步,心跳快得要命,然后捡起毛巾匆匆逃离。 “对不起!我去给你拿条新的。” 他没看清陈芒望过来的眼神里,也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 景止:简直是盲人开车撞交警,不看指挥。 第42章 开会 国庆小长假归来就是两天月考,周日休一天,正好礼拜一返校出成绩。 操场上秋风送爽,在大喇叭沙沙沙模糊的音乐里,学生们下了早操乌央乌央排队进入教学楼,人声嘈杂。 教室。 “都坐好啊都坐好!”董老师大着嗓门整理纪律,面上却喜形于色。“刚才上操胡主任表扬的几个同学上来领奖励!给你们买了糖啊……徐欣冉,小贺,张宇成,这都是咱们各科月考年级前五的同学啊!徐欣冉英语第五是不是?贺大吉是……历史!历史第三!张宇成物理第五。来,大家鼓掌!” 一片掌声里,她继续道:“接下来,咱们着重表扬一下咱班陆大学委,陆藏之!总分,年级第一!!” “ohhhhhh!” “好耶!!!” 8组自己人梁辰尤其兴高采烈,欢呼夹着推搡,陆藏之风度翩翩地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前拿奖励。 董萍把糖罐递给他:“老师也没准备什么特别的,这样,你多拿一个!” 陆藏之礼貌地笑:“谢谢老师。” “藏之,头一回吧!”董老师喜不自胜,“这聪明劲儿使对地方了,潜能无限啊!前十的坎儿,是不是一脚就踏过去了?” “谢谢老师。”又道一声谢,陆藏之回了座位。 吧嗒。 一块儿糖放在陈芒桌上。 陈芒莫名其妙地瞥向同桌:“干嘛给我?” “要不是为了教你功课,陪你复习,我也学不了这么扎实。你的功劳。” 陆藏之正说着,前头董老师又发话了:“今天咱们还要表扬一位同学,大家知不知道是谁啊?” “陈——芒——” “陈芒——” 同学们大喊着他的名字,这气氛就像在庆祝什么节日,名字的主人一下局促起来。就听董老师继续说:“上次考试,他在咱们班,垫底。但是这一次月考,他考到了全班第十三,年级排名更是飞跃式进步了七十七名!他是谁呀?” 同学们:“陈——芒——” 董老师:“让我们恭喜陈芒,被年级评选为这个月的进步之星!来,上来拿奖励!” 陈芒坐着轮椅不太方便,陆藏之便代劳了,足下生风,好像比自己领奖还高兴。 董老师一晃糖罐:“拿俩!” “给。” 回到座位,陆藏之把糖递给陈芒。 毫无悬念地,陈芒往他桌上扔了一个,吧嗒一声。 陆藏之:“怎么?” 陈芒:“你教的。” 于是陆大学委笑笑,收下了。 “陈芒同学,”董老师忽然说,“跟大家说说一个国庆假期就逆袭的秘诀吧!坐着说就行。” 少年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面对全班投来的视线,陈芒打了个磕巴,明明想找个地缝躲起来,鼻尖却莫名酸涩。 恍惚过后,他乱七八糟地开口:“是因为……emmmm……” 在众人期盼又好奇的目光下,他说——“我不打王者了。” “……” “草!!!”寂静之后一声惊雷,张宇成第一个骂道:“你这个叛徒!!!” 王文轩一把鼻涕一把泪:“陈哥你这样讲让哥几个很难办啊!!” 秋日的阳光烘烤着所照之处。 陈芒继续潦草发言:“啊……还有就是……” “陆藏之经常……帮我,嗯……” “复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如此烫嘴,好像提一下脸上就开始烧,特别是王文轩又紧随其后大呼小叫地喊着什么“同居”,以至于陈芒不记得老师在他之后又补充了些什么话,就开始上课了。 . 中午。 陈芒摇着轮椅穿过走廊往办公室走,一路上不少老师和他打招呼,“陈芒吃完饭啦?”“陈芒现在腿恢复的怎么样啦?”“陈芒有不会的题再来问我呀。”全都和颜悦色地,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久违的感觉。 他最早,和老师的关系是很好的。 因为他好学,上进,成绩也好,而不是后来…… “陈芒来啦?”董老师在办公室里招呼他。 正好陆藏之也刚从办公室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陈芒抛开多余的念头,进了办公室:“老师您找我?” “是呀……叫你来是要和你说说评团员的事情。”董萍看着他一脸茫然,继续说:“咱班的风气你也看到了,一个个都不想评团员,你现在的成绩呢已经完全够了,老师就想着让你稳定一段时间,扩充一下咱班的团委队伍。” 陈芒坐在轮椅上,视线飘忽:“可是我现在还……背着处分。” 董老师笑了:“所以我说让你稳定一段时间嘛。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最多一年这个处分就能消了,这期间你就好好遵守纪律,好好表现,等处分消了,我让陆藏之给你写推荐信入团,你自己再写个入团申请书就行了。能做到吗?” 看着她热切而充满信任的眼神,陈芒点点头。“能。” 他有点想哭。 董老师拍拍他的脑袋,继续说:“你这次英语考试的完型做得特别漂亮,下午第一节课讲卷子,你回去准备准备,到时候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答题思路。” “好。” . “你去哪?” 回到教室,窗帘拉着,有的同学已经趴桌上午睡了,陈芒见陆藏之正在收拾纸笔。 陆藏之看他一眼,答:“学生会开会。又该换板报了。” 今天午休轮到他们8组值日,陈芒看着已经抄起笤帚开始扫地的两个姑娘,思索片刻,叫住抬脚要走的人:“我替你去开会吧,不然留下来也做不了值日。” “也行。”陆藏之把本子塞给他,“记一下板报主题就行,别的不用管。” 这时候陈芒并没有明白这句盯嘱,点点头摇着轮椅出去了,正好会议室也在二楼。 “高二1班。” “到!” “高二2班。” “到!” “高二3班。” “到。” …… 陈芒坐在倒数第二排文体部。本来他摇着轮椅进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往这边看,现在他又替陆藏之答了道,周遭便彻底注意到他了,尤其是卫生部部长葛云博,和他们文体部的张磊,这俩一个坐他前排,一个就坐他旁边,俩人前后桌。毕竟3班的人或多或少都对他有点意见,这会儿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还时不时往这边瞥。陈芒偏开脸,想起董老师的叮嘱,把火气压了回去。 校主任从后门进来,放下那杯泡了不知道多少枸杞的绿茶,一路走到最前面,咔咔咳嗽两声,有些聒噪的会议室才彻底静下来。环顾四周后,他问:“文体部部长呢?” 陈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举手道:“这儿。” “噗嗤——” 当场,那几个就笑出声来,其他人也跟着笑。葛云博吹了个流氓哨,小声说:“马失前蹄喽~”于是又一场爆笑。 “……”陈芒攥紧拳头,面不改色地快速解释道:“小组值日,我替陆藏之来的。” ……我是替陆藏之来的,忍住。 他瞥一眼捂着嘴偷笑的葛云博,暗自想道。 “行,我知道了。”主任操作电脑打开ppt,用那张石头脸继续吆喝:“先说这个月板报主题啊,建国七十二周年,文体部赶紧记。然后我们说一下公务部上个月的报修情况,来部长起来发言。……” 最前排公务部部长在汇报,陈芒就埋头专心记自己的。 建国七十二周……我草! 轮椅猛地一晃,这清隽字体瞬间划出去一长道。 他扭头一看,张磊刚从他轱辘上抽回手,和葛云博一起冲着他贱笑。 “傻逼是吗?”陈芒低声骂着,秀气的眉毛拧出一个凶残弧度,那对三白眼暴戾又薄情,眸子漆黑,好像藏住无限的狠意。 要是往常,估计这俩人真就吓得噤声了,但现在他坐着轮椅,主任还在前面站着,除了本能地怵了一下,葛云博只觉得好笑。他也偷偷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猛推了一下陈芒的轮椅,然后笑着说:“这是让谁打瘸的呀?是不是得罪人太多,让哪个大哥给揍了呀?”他说着,张磊又添油加醋地推了一把,后排的人都看着这边笑,谁都想来推上一把。 陈芒被晃来晃去滑稽坏了,一手摁着桌面稳住身形,一手朝两人比了个中指,不再言语。他答应过董老师遵守纪律,那就一定会做到,况且他这次还代表陆藏之,他不能…… 咻—— 第55章 有什么东西砸到他后颈,顺着领口掉进去。陈芒摸出来一看,是橡皮沫团成的球。他咬了咬牙,把垃圾丢到一旁,不予理会。 妈的,就这几个杂碎,他坐轮椅也能给脑袋干出血。 不识抬举。 大概是小魔头难得忍让,这些人变本加厉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没再撼动这尊巍峨的山。 “现在说到月底评选学生会主席的事,之前咱们的主席团已经开始高三复习了,所以高二同学要及时补上来。”主任在台上说道,“默认的候选人是咱们几个部门的部长和副部长,其他人如果有意向可以自荐,这周把材料交上来。现在给大家一些时间讨论,互相认识一下。” 后排,陈芒托着下巴旁观他们的交流,有点不高兴。早知道不替陆藏之来了,说不定他更容易选上主席。 正想着,葛云博不知道和张磊说了什么,张磊点点头,竟然开始前后左右拉拢他们文体部的人:“哎,咱们几个都别投部长了,跟票投葛云博吧,下次开会他给咱们买礼物。” 一个高一新生也不怎么认识他们部长陆藏之,就眼巴巴看着张磊:“什么礼物啊?” 葛云博笑着说:“你想要什么啊?便宜我就给你买了呗。” “我想要个新耳机,我之前的耳机都坏了……” “害,这才多少钱。要不我给你们一人包个小红包,回去让你们班同学投我呗?” “别太过分了!” 陈芒怒道:“你这是作弊。” “那怎么了?”葛云博一摊手:“他陆藏之要是不服,也可以包红包啊?他有那个钱吗?” “别说钱不钱,他不需要也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陈芒语速飞快,“他的能力魄力远在你之上,只要眼睛没瞎都知道谁才是更合适的人选,犯不着跟你一样。没有道德底线的废物。” 葛云博一下就笑出来了:“嘿呦,这义正言辞的,弄得好像当个学生会主席是要去领兵打仗一样……你们不会真在搞基·吧?你是gay啊?” “你他妈……”陈芒噎了一下。就这个功夫,葛云博又转过头朝另一波人招手,说:“回去就转你们,记得投我哦~” 只要一个摆拳出去,这小眼镜儿不交代在这也得见血。 陈芒紧紧掐着桌沿,克制着脾气,低声斥道:“你要脸吗?你想没想过主任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知道了能怎么样?我是打架了?还是违反校规校纪了?就送点礼物,不许送?而且你自己看,大家都很乐意,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况且,我本来就比陆藏之人脉广一些吧。” “……” 傻逼东西。 遵守纪律遵守纪律遵守纪律遵守纪律。 忍了。 操。 指甲划在桌角上咯吱作响,陈芒扼住奔涌的血流试图平复:“……是吗?” “来看来看,哈哈哈哈哈哈哈,”葛云博叫上前后桌,指着陈芒,“好凶啊,你这个眼神是在威胁我吗?小瘸子?” “我草你妈我警告你,你……!” 不等陈芒骂完,张磊一脚踹在他轮椅上,咯噔一下整个人猛地一晃!立马周围一圈哄然大笑。但紧接着,什么东西咣当一声!陈芒扭头,就见最后一排桌子上枸杞溅出来,主任的玻璃杯茶水全洒了,轱辘轱辘轱辘——一颗心当即提起来——咵嚓! 所有人都噤声了。 杯子掉到地上,摔个稀烂。 完了。 “最后两排闹腾什么呢?!” 主任勃然大怒:“看你们那块儿好几眼了,几个有好腿的把玻璃收拾了!还有你!瘸了都不能消停点,影响会议纪律,今天你们这几个班纪律分都给我扣一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主任甩头就走,“散会!” 张磊他们几个刚扫干净玻璃,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不等陈芒走,葛云博直接搬了一排桌子挡在他旁边。 陈芒:“你他妈给老子挪开!” 小眼镜儿撇撇嘴,手舞足蹈地又和几个人一起搬了好几张椅子过来,给他轮椅左右堵了个严实,无论怎么走都会咣当撞上。 “哦好可怜哦~我们回去上课了哦~” “上你妈逼!” 陈芒盛怒之下猛地抬手掀翻了桌子,动静不小,那几个男生却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那桌子倒了以后,轮椅更出不去了。 妈的,服了! 陈芒垂着脑袋呼吸剧烈,脚步声远去,一时竟感到有些绝望。 还好他是瘸了不是瘫了,可等他一瘸一拐地把障碍清空,不知道要迟到多久了。 下午第一节还是董老师的课,董老师还……叫他讲题…… 现在纪律分也扣了,课也上不了了。 “……” 陈芒扶着轮椅艰难跪到地上,试着借力把桌子掫起来。 用力到发抖。 . 楼道里,一个人大步流星地拐过来,逆着人流,神色阴晦。 -------------------- 第43章 解 陆藏之逆着人群穿过楼道,拐到会议室门口。最后那点儿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正好和葛云博迎面撞见,在擦肩时毫无预兆地反手一掰! “我草草草草……!”葛云博哀嚎着,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歪向他:“疼啊!!!” “滚吧。”阴鸷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松开人小拇指,步履匆匆进了会议室。 乱堆的桌椅,和困在其中的人。 陆藏之忽然后悔没把他掰骨折。不过很快,怒火便被陈芒抬头那一瞬间的惊喜抚平了。 “坐回去,我搬。” “你怎么来了?”陈芒眼里亮晶晶的。 “来接你。”他一手一把凳子咣咣咣来回移动,转眼间长桌也归位,“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芒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只说:“没事。” 最后一张椅子码好,陆藏之走到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芒:“啧。”皱眉。 “皱眉干什么。”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开包装,结果下一秒,直接掐着人下巴塞他嘴里了,还有脸笑。 陈芒含着糖眼睛睁大:“你有病啊?” 甜味化开。 “走了,回去上课。”陆藏之说。 . 下午老师去开会,大课间取消变自习,学生们一个个高兴坏了,写作业的写作业聊天的聊天,3班一如既往活跃,三五成群地凑头凑脑不知道在聊什么,乱糟糟的。 “哎哎,陈芒……”梁辰神秘兮兮地转向后桌,“我问你,你实话实说。” 陈芒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按照他的风格,这个表情的意思就是:好了你可以开始放屁了。 梁辰:“你实话实说啊……” 梁辰:“你和陆藏之……” 梁辰:“你俩……” 梁辰:“是不是吃了记忆面包啊?” 陈芒:“啊?” 梁辰:“我靠这分儿考得是真牛逼啊,我每天勤勤恳恳学那么辛苦老天也没给我赏口饭啊。” “把刷朋友圈的时间用来做做题就行了。”陈芒淡淡地说着,不再理会,从位斗里翻出今天的化学卷。最后一节化学课上他圈了一个反应,应该是题出错了…… 找到了。他展开卷子转向同桌,刚要说话——啧,人呢? 教学楼一层。 陆藏之腿长步子迈得也大,风一样从从容容刮进一间开着门的教室,矜重地立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笃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气场太强,这班高一学生一下子全都噤了声,看过来,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有学生会文体部的么?” 嗓音很温和,也很寡淡。 面面相觑过后,一个小女生举手站起来:“部长,我是。” 陆藏之点点头:“今天中午你去开会了么?” “去、去了。”她灵光一现转头抓了另一个女生凑到前面,说:“她她她她也去了。” 那个女生的脸瞬间爆红:“啊,是,是的部长。” 陆藏之来回一打量就知道怎么回事,漂亮的桃花眼浮上笑意,开口道:“中午开会我不在,发生什么了?” 那句话怎么说?他好像知道自己长得很帅。 女生手指捏着手指,刚和他对上视线又立马偏开眼,想了想,磕磕绊绊道:“卫生部那个部长要给我们包红包,让我们选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投他。” 当时陆藏之就笑出来了,差点把不屑写在脸上:“投呗。然后呢?” “然后……然后坐轮椅的那个学长就说他们作弊,就算吵起来了吧……” 原来是这样吵起来的? 本来讲到这里,他嘴角还噙着笑,结果女生继续说:“而且学长刚到的时候那几个男的就一直推他轮椅玩,他都没怎么样,是他们一直说你坏话他才跟他们对骂的……” “……继续。” 第56章 “吵起来之后,张磊还踹了一脚他的轮椅,直接把主任的杯子撞到地上摔碎了,几个班都扣了纪律分……然后就散会了……” 陆藏之神色彻底寡淡下来。但他喜怒极少写在脸上,于是端出一个有风度的微笑,拍了拍女生的肩膀:“行,回去自习吧。我知道了。” “好的部长。” “部长再见。” …… 日暮西垂。 本来陈芒右腿瘸了之后就上下楼不方便,现今他们教室还在二楼,每次上下学都得陆藏之帮他扛轮椅,他自己扶着栏杆单脚蹦。累倒是小事,关键真的丢人,所以陈芒每次都坐在教室里写一会儿作业,等一大帮飞奔回家的学生散去才动身。 陆藏之单手撑着下巴,见他收拾起桌面来,“回家?” “嗯。” 两人嘁哩咔嚓装好书包,一起到了楼梯口,陈芒扶稳栏杆,用那条好腿一节一节跳下去,身边人则二话不说拎起轮椅跟上,一步步守在身侧。 突然,一个瘦猴似的人影闯进视野,还吹了个流氓哨——小眼镜儿。 不远处几个4班同学看着这边笑。他活蹦乱跳地跑下去又跑上来,然后故意学着陈芒的样子开始单脚蹦,从他俩旁边蹦过去又蹦回来:“诶~诶~诶~~诶~诶~诶~~” 陈芒面无表情,赏了他一个中指:“傻逼。” 两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陆藏之礼貌地笑了一声,拎着轮椅脚下站得稳当,然后盯着他蹦来蹦去的那只脚蓄势待发,三,二,一—— ?! 空出的那只手被陈芒握住,他望过去,就见陈芒摇了摇头。 “……” 算了。 陆藏之的掌心是热的。 陈芒抽回手,不再看他,也不再搭理那帮人,背过脸说:“走吧。”便好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下楼。 谁承想没走两步,葛云博又凑上来了,来回蹦:“诶~诶~诶~打不着我~” “哪儿来的小丑。”陈芒都无语了,翻个白眼心说老子放你一马你不跑,等我拳头真落下来又要哭,怎么会有这种型号的傻逼啊。 这人实在太闹腾了,陆藏之只好凑陈芒近了些,保护他别栽下去二次受伤。 远处也有人边笑边喊:“葛云博儿你差不多得了,人家小魔头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真揍着你!” “是啊你别太过分,人腿总有好的时候吧?够你受的到时候。” “你说你跟谁闹不好,非紧着一个陈芒一个陆藏之起哄。” …… 不知道是哪句话火上浇了油,葛云博直接变本加厉,动手推了陆藏之一把!“走你!” 咣当咣当! 当即,轮椅脱手摔了下去,陆藏之也脚下一滑趔趄一步,胳膊越过陈芒抓住栏杆,这才没和轮椅一个下场。 陈芒的手从他腰上收回去。 低头,轮子松松垮垮地滚了两圈,骨碌碌掉在一旁。 身旁人指节紧攥,这抠门的家伙不知道要多心疼这笔钱。陆藏之把袖口挽到小臂,抬头盯着那个贱嗖嗖的人:“葛云博,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还是这儿素质太高,惯得你这么不识抬举?” 他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每上一节,周遭气压就低一度,凑热闹的男男女女都识相地让开一圈。 “不是吧!开个玩笑也这么计较。”葛云博抱着胳膊,“又没把你们怎么样,是不是男的啊。” “我也想问你,一打架就抱头哭,你是不是男的?” 陆藏之已经走到他面前,眉眼间全然没有那副儒雅的气度,右手下意识摸进校裤口袋——当然,那里早已没有小刀。于是只好抽出手,暗自打量描摹他的气管。 真想掐死这个孙子。 只要他抬手—— “藏之。” 身后传来陈芒不轻不重的呼唤。 陆藏之扭头,望见他漆黑的眸子,什么东西深不见底。 事实上,如果陈芒愿意,别说瘸一条腿,就是瘸两条也照揍不误,准保你脑袋开花。但他现在就静静矗立着,叫他的名字。 “……” 陆藏之喉结滚动一下,再转身却变了态度:“你不是很有钱吗?赔吧。” “哈?”葛云博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嗤道:“赔就赔,一个破轮椅。” “很好。”陆藏之又问:“你今天怎么回家?自己走?有人接?” “你干嘛?当然是司机来接我。” “行,那就麻烦你家司机送我们回家了。”他把自己的书包往地下一扔,又把陈芒的书包也卸下来,走到陈芒下面的台阶,后背对着他,扭头:“上来。” 陈芒和他对视,一下子偏开眼:“我自己能……” “赶紧,晚点被他逃逸了。” 陆藏之背上陈芒,头也不回健步如飞:“书包别忘了拎上,两个,还有那破轮椅也扛走,别在楼梯口占地方。” 葛云博:“啊???” “这点儿东西不会拿不动吧?还是你对这个解决方案不满意?”陆藏之站定,背上有个人依旧稳稳当当,他看向一脸懵逼的小眼镜儿,“怎么,你更希望我联系主任让你顺便赔一下杯子,还是更愿意挨顿打?” “我靠……我不就推你一下吗?”葛云博脑子里莫名其妙,身体却跟着动了起来,搬个轮椅搬得呼哧带喘,根本下不了台阶。还好几个围观群众有点良心,上来帮忙又拎包又抬椅子,还带捡轱辘,队伍才得以行进。 陈芒趴在陆藏之背上,下巴搭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呼吸洒在耳畔,陆藏之耳朵有点痒,本想偏头看他,嘴唇却差点触到人的肌肤。那瞬间他好像已经感知到了少年脸颊的热度。 他立马转过脸咳了一声,低头看着脚下的步子,说:“我想知道的都会知道,所以下次直接告诉我。” “不是你俩能别搞基了吗?”葛云博和另一个同学抬着缺个轮子的轮椅,叫道:“我原先怎么没发现你俩这么gay啊?” 陈芒没说话,陆藏之却嘲道:“真可怜,从认识到现在你都没朋友,选票还要拿钱买。” “……”他想跺脚,又得抬轮椅,气得嗷了一嗓子,出了校门口总算看见他家车了,叫道:“行了!轮椅放哪儿?”另一个同学也看向两人。 陈芒在人后背上趴着,伸手往那边儿一指:“垃圾站呗,不然运回你家?” “……………………” 几个义工开始偷笑,抖得停不下来,葛云博气坏了,最终也只能给搬去垃圾站。 不然怎样?真放后备箱? 那是一辆黑色奔驰。他拉开门还没等进去,就被陆藏之一脚踩鞋上:“操!” 葛云博赶紧退后一步,陆藏之便直接乘隙而入把陈芒对着车门放下,然后很有礼貌地探头跟司机打招呼:“叔叔好!云博今天弄坏了我们的轮椅,然后答应送我们回家,也不是很远,就送到和平街十一区小区西门就行!谢谢叔叔!” “好嘞,小同学慢点上车。”司机扭头冲他们笑。 葛云博:“啊???” 眼看陈芒陆藏之一前一后上了后座,他只能莫名其妙地钻进副驾驶,砰,关上车门。 司机:“云博儿真是长大了。” 葛云博:“啊,哈哈。”保持微笑。 一共八百米的车程,眨眼就到。陆藏之一边扶着陈芒下车,一边继续礼貌地跟司机说:“谢谢叔叔!云博说在给我们买新轮椅之前都会接送我们上学的,那就麻烦您明天六点半还在这儿等我们啦!” 司机乐呵呵地:“好嘞!” 葛云博连滚带爬地从车里钻出来,砰!地把门关上,瞥了一眼关死的车窗,“卧槽你别得寸进尺啊!那破玩意儿多少钱我转你还不行吗?” 陆藏之:“那多麻烦我们啊。你买好了明天来接我们的时候给带过来就行。哦,对,只许比之前的质量好,明白吗?” “那多麻烦‘你们’?有这么说话的??”他叉着腰气不打一处来,“你俩就等着吧!我他妈才不来接你。” “那好吧。楼梯口的监控好像没坏,虽然看不到台阶,但是到底是谁把轮椅推下去的还是可以通过行动轨迹判断的,何况还有几个人证。要不我问问主任怎么处理?或者潘海燕儿?” “……真服了。”葛云博向来是挑事儿被揍然后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现在好了,轮到他担责任了,他竟然有点手足无措。“六点半是吧,行。”他一脑门官司地开门上车:“明天在这儿等我吧!两个基佬。” 黑色奔驰远去。陈芒目送着,感到有些好笑。 “怎么了?”陆藏之弯腰,将陈芒背起来。 他的肩膀宽而干练,校服落在那条分明的骨线上,衬出少年青涩的成熟气息。陈芒忽然有些无所适从了,下巴左右蹭了蹭,最终也没找到落点,僵硬地梗着脖子说:“我今天确实是很想打他。” 第57章 但陆藏之只是以为他姿势不舒服,掐着他大腿往上提了提,便继续稳健地往家的方向走,“我也确实是想替你动手来着。为什么叫住我?是早上董萍和你说了什么吗?” “……她想让我评团员。” “嗯。她让我给你写推荐信。” “但我现在觉得……我……” “嗯?” “你说,打架是不是很不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结果来看……打架之后,我得到的也许是伤口,也许是责罚;但是用你的解决方式……才是实质的解决。你以前,一直是这样解决问题的吧?” 陆藏之很想回答他:不是。 他以前遇到任何事的心路历程,都是:可以杀了他吗?好吧,不可以。那忍一忍。可以杀了他吗?好吧,还是不可以。忍一忍。可以杀了他吗?…… 那些事基本都忍过去了,要么就是为了维护虚假的形象简单处理一下,就像真的那么友善一样。 是遇到陈芒之后,他的许多手段才暴露出来。他可以杀人,可以打架,可以威胁,可以协商。只要别再让这个男孩蒙受损失,他做什么都可以。 善良的人本就该被善待,何况…… 这世界乌烟瘴气,他恐怕无法再遇见下一个陈芒了。 -------------------- 第44章 轮椅 “部分情况吧。” 陆藏之答。 夜里。 自从陈芒把高一内容补回大半以后,两人就很少一起写作业了,都是隔着堵墙,各自写各自的,等到陈芒最后自己总结过再带着问题来串串门,每次来的时候陆藏之也一定正在复习某一学科,往那个潦草笔记本上记些潦草内容。 所以今天陈芒推门而入看到他在用电脑的时候,还有些惊讶。 “来了?”陆藏之赶紧给跳跳虎拽了张椅子,又继续噼里啪啦敲键盘。 跳跳虎坐下,看着他:“你在干嘛?” “今天作业少,抽空把竞选主席的ppt准备一下。”陆藏之说着,用余光瞟着陈芒的反应。 陈芒闻言扯起一点儿嘴角,这是一个笑,“你之前竟然没做?” 陆藏之心说谁没事儿想竞选这个破学生会主席啊,一天到晚事儿多的要死,还嫌自己忙得过来?鲁迅想当孺子牛,他可不想,他只想水一天是一天,从一开始就惦记着弃权呢。 唉。 不过,看在陈芒为他出头的份儿上,他不会让他劳而无功的。 如你所见,哥确实比那帮小毛孩有本事一点。既然他们想花钱买选票,那就让他们买呗,买完还是输给我,金钱全打了水漂,你……会不会就出气了呢? 想到这里,陆藏之笑了笑,只回答:“忘了。” .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整,陆藏之背着陈芒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多一分都不带早,这果不其然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窗降下来,葛云博探个脑袋:“赶紧的!等你俩半天了。” “说好的六点半。”陆藏之慢条斯理地把人放下来,给他开车门。刚钻进车厢,就问:“轮椅买了吗?” “买了买了。”葛云博要烦死了。 陆藏之又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谢谢云博儿。” 葛云博:“……” 司机:“甭客气,小同学好好养腿。” 陈芒也开口:“谢谢叔叔。” 葛云博:“服了。” 好在这段路格外短。到了校门口,司机跟着一起下车从后备箱搬出一个轮椅,陆藏之一看,嚯,电动的,就是那种他妈的一摁按钮赶上摩托车的那种。估计陈芒要乐死了。 他转头,就见陈芒面不改色地:“谢谢叔叔。”然后扶着扶手就往上坐。 葛云博不耐烦道:“现在行了吧?”等陆藏之一点头,赶紧朝司机摆摆手:“那你回去吧,我上学了,拜拜。”说完直接倒腾着小腿儿溜进学校了。 陆藏之还是那副大尾巴狼的样子:“叔叔再见。” “哎,再见!”司机挥了挥手。 他看着陈芒坐新轮椅的背影,刚走上前要推他,谁承想这小子直接一推按钮!嗖—— 陈芒没说,但他好像已经听到男孩儿在大喊:“走喽——!” “坏了。” 陈芒一路飞驰,什么门槛斜坡那都不在话下,马力足得很。但是现在该上楼梯了。 陆藏之就跟在后面,见状:“怎么了?” “它挺沉的吧?还搬上去吗?”陈芒扶着栏杆站起来。 “这有什么。” 他两手摸索一番抓对位置,往起一举!七八十斤的电动轮椅说端就端起来,先行一步。“走吧。” 二楼人来人往,梁辰和王文轩端着水杯不知道在3班后门交流什么,一偏头—— “卧槽卧槽,陆藏之你好man!这新轮椅?”梁辰惊叹。 王文轩也“卧槽”一声,赶过去帮忙扶着陈跳跳,眼睛却没离开陆藏之,不知道在琢磨啥。 “嗯?对。”陆藏之弯腰把轮椅撂下,脸不红气不喘:“早上好。聊什么呢?” 梁辰:“哦,我们刚看见葛云博蹿进他们班,像个生气的小巴豆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文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藏之笑了,指着轮椅说:“葛云博儿买的。” “害!我说他脸那么臭!”梁辰说着又大笑了一串。 王文轩扶着陈芒坐下,问:“陈哥这轮椅还得坐到什么时候啊?” 陆藏之替他回答:“小腿骨折,起码三个月不能下地。” 王文轩:“太好了!” 陈芒:“你他妈?”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王文轩拨浪鼓一样摇脑袋,“我这不是说……我还有机会为您效劳。” 陈芒:“你没病吧?” 王文轩眼巴巴地:“以后每天我帮您扛轮椅呗?” 陈芒:“你恶不恶心?” 这大块头做了一个哭包的表情,陈芒直接捂着脸两眼一黑,由陆藏之推进班去。 体育课。 还有几分钟打铃,陈芒正在座位上写作业,王文轩冲过来推起轮椅就走!“走!上体育课!” 陈芒视线天旋地转:“卧槽你大爷我不用上体育课!” 王文轩:“走吧走吧,晒晒太阳。我给你搬轮椅!” 陈芒:“老子不晒!你傻逼吗?” 刚接水回来目睹这一切的陆藏之:? “站那!”陆藏之快步走来:“干什么?” 王文轩支吾两句:“我我我就想带陈哥上体育课。” 陈芒:“我免体!” 王文轩:“哎呀就晒晒太阳嘛。快快快,一会儿来不及了。” 陈芒:“???” 好人也顶不住这么催啊,他莫名其妙地拽着陆藏之刚站起来,王文轩扛起轮椅就跑! 陈芒:“??????” 他不可理喻看向陆藏之,陆藏之憋着笑,说:“那就晒晒太阳吧。” “不是,我最后一道大题他妈刚解一半儿!你知道它不是有三种解法吗?我说我先走图形解法加辅助线,我他妈我线都没画完!马上要忘了!……” 陆藏之听着他叽里呱啦的控诉,一边扶着他下楼一边时不时点头:“嗯,嗯。……” 操场上,王文轩扛着轮椅就跑出楼门,正好梁辰也刚到操场,他理所当然跑人脸上晃了一圈。 梁辰站在阳光底下满脸黑线:“你……” 大块头很高兴,继续到处晃悠,边走边喊:“陈哥你在哪儿呢!下来没有!我帮你搁哪儿啊?!” 梁辰越盯着他,他越起劲,轮椅往肩上扛住了还掂掂:“嘿,别说是有点儿沉啊,我感觉有小一百斤!得亏我劲儿大。” 梁辰:“…………………………” 又扛着轮椅绕着梁辰晃了一圈,他才一副刚注意到她的样子,呲着牙冲她乐:“看我干嘛?” “…………………………” 梁辰漂亮的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无语凝噎。 哥很man对吧! 王文轩:“没事儿!想说什么就说!” “……” 梁辰长出一口气,道:“你知道它放在地上是可以自己走的吗?”说着怕他不理解,还比了一个轮转的手势:“轮子。” “!” 当场,王文轩把轮椅放在了地上,脑门子汗如雨下,不知道是不是晒的。 “哈哈!”他活动着手臂,“你不说我都,我都忘了……” 一扭头,陆藏之背着陈芒过来了,把陈芒放下。陈芒终于坐上轮椅,郑重地看着王文轩:“谢谢你,我们多走了二百米。” “害,不用谢……啊?” 也不知道王文轩怎么了,这节体育课上得他热血沸腾,陈芒坐在界外撑着脸看他们蹦蹦跳跳,王文轩蹦得尤其高。 第58章 变异了? 正想着,体育老师回来吹了个哨,嘀哩一声:“来俩男生搬器材!” 陆藏之作为大排头自然而然出列,倒是王文轩,那直接就冲出来了!“老师我来!” 器材室一个大纸箱子装着不知道多少哑铃,体育老师拽着一角给拖出来,本意是让他俩一人一头抬过去:“来,你们——好家伙。” 话没说完,这哥们抱上就跑,因为纸箱子过于笨重,他抱着跑的样子跟个螃蟹一样,像那个偷哑铃的。 反正是真让他抱起来了,越过陆藏之一个人呼哧呼哧地跑回操场上。 陆藏之:“……” 他空着手,故意绕了一点远儿经过陈芒的位置,陈芒看他过来,不可置信道:“他是不是不正常?” 陆藏之顺手在人后肩捏了一把,拍拍,走了,潇洒的背影留下一句答案: “孔雀开屏。” -------------------- 第45章 培优 人忙碌起来,时间是会疯狂流逝的。 特别是像陈芒这种,安排得有条不紊,上课就听讲,下课就看书,到家就洗澡,洗完就吃饭,吃过饭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整理笔记,整理完笔记还背单词。每天每天都是一样的内容,越这样,一天一篇儿翻得越快。而陆藏之总在不近不远处打量他,一边跟着他的脚步,一边目睹着玉琢成器。 不,不是新打磨出来的。 是他本来就这样,只不过光泽黯淡了。 周一,早操。 “现在通报各班纪律分。” …… 陈芒的轮椅在3班队伍最后排,董老师就站在他身后。他低着脑袋,听着大喇叭沙沙念了好几个满分,更加垂头丧气。 终于——“高二3班,扣一分。” 他听到董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陈芒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儿,一直到下操回班脸都耷拉着。教室门口,董老师把纪律委员叫过去小声询问,片刻后点点头。 从这周开始课间操变早操了,好多活就都堆到下操以后,同桌的陆大学委已经要忙疯了,交作业的,交手机的,抄答案的,新高一办车牌的,学生会会议室对面厕所门掉了一个到处查罪魁祸首的…… 陈芒盯着陆藏之的侧脸,思考着怎么和董老师承认错误。 老师对不起,我在开学生会的时候和人发生了口角…… 不行。那岂不是说明我没有听老师的叮嘱? 老师对不起,他们动手动脚的时候我不应该还嘴…… 啧。搞得好像我在推卸责任? 老师对不起,那天我应该第一时间跟您承认错误的,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主任的杯子…… 妈的,明明不是我啊! 唉,是我就是我吧。就这么说吧。 一抬眼,董老师果然穿过教室走到他们这个小角落来。梁辰已经闭麦了,当场收起下节课的小抄,开始假装看书。 “陈芒。”她打了个招呼。 陈芒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竟然也能做出这种诚恳的表情,他垂着眼睛,立马开始道歉:“老师对不起,那天学生会开会的时候,我……” “哦,陆藏之跟我说过了。”董老师笑笑,“找你有别的事。” “啊?” “是这样,月考结束之后,你的成绩达到了咱们学校里去参加培优课的标准,年级可以给你一个名额,你要不要参加?就每周六,在咱们学校,有老师来给上课。”她温柔地看着他。 “我……” 陈芒心里五味杂陈的,没脸去上这个课,却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陆藏之。 陆藏之本来在忙着签字,忽然察觉到一样望了过来。他笑道:“老师,我这学期是不是也能参加?” “当然呀!”董老师特别惊喜:“你不是一直都不想参加吗?一直都有你的名额呀,你这次参加我就给你报上去。” “好啊。那我和陈芒一起去。” “行嘞~我们陆大学委就是靠谱,多发动发动咱班同学,都像你学习。” …… 董老师走了。陆藏之看了眼耷拉着头的陈芒,凑近他小声问:“怎么了?不想去吗?” 陈芒看着他的眼睛。真漂亮。 踌躇过后,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说:“想去。” “那我们周六一起去。” . 银杏叶金灿灿地落了满地。它们就金灿灿地躺着,在日出日落里变成秋天。 “今天霜降啊。” 陆藏之一边喝牛奶一边刷手机,忽然说。陆致远坐在他对面儿,吃着包子:“还真是。你怎么注意到的?” 他晃晃手机:“朋友圈。” 转头,陈芒刚换好校服蹦出来:“什么朋友圈?” 陆藏之就把屏幕转给他看。 -景止:「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 底下还配了三张精美的银杏照片,路灯发出暖橙色的光,金黄叶片在蒙着青灰的黎明天色中格外夺目。 陆藏之笑着:“是不是有点眼熟?” 陈芒却只是诧异:“她起这么早??” “今儿礼拜六,事儿多,我上班去了啊。——小陈你再吃俩包子,太小了你饭量。” “好的叔叔。” 陆致远走了,陆藏之在旁边等着陈芒换鞋。 “没落东西吧?今天有雨,装伞了吗?” “嗯。” “我们也走吧。” 培优课七点半开始,第一节大课上俩小时语文,第二节大课上俩小时英语,第三节大课上俩小时数学。当然,说是俩小时,其中还包含了半个小时的课间。 老师是外聘的,所以北校的同学也来他们这边一起听课。 到了三楼的大课教室,有点人满为患,陈芒刚被陆藏之推进来,就一眼看见那头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姑娘正无聊地玩手机。忽然,她抬头和两人对视,还看花眼似的眨巴眨巴眼睛,才一下子笑起来朝他们招手。 景止:“坐过来坐过来!” 陈芒倒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景止穿上这丑了吧唧的蓝白校服,好像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他们确实是同校同学。 这间教室是一张长桌配四把椅子,陆藏之拆走一把椅子,把陈芒的轮椅推进去,自己则坐在他外手边,他们三个刚好挤一张桌子。而且陈芒作为共友被夹在中间,也不至于让气氛太尴尬。 “你成绩还不错?”陆藏之对景止说。 景止大笑:“我看起来像成绩很差?”说完,她不知为什么又找补一句:“不过我成绩确实很差。”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诶?你不是比我们大一届吗?” “唔。”景止撑着脑袋点点头,“是啊。休学一年,就和你们一届喽。” “这样。”陆藏之没再多问,她便昏昏欲睡,最后干脆往桌上一趴。 “来~同学们,咱们第一节跟着汪老师上语文!”汪老师是个蛮和气的老太太,戴着那个小麦克就来了。“前排同学传一下今天的学案~” 卷子哗啦啦传下来,景止不知道哪个开关被打开了,摇身一变精神抖擞,接过卷子就开始阅读,甚至已经动笔圈上了。 正在写名字的陈芒:? “同学们先阅读第一篇文章~分析完作者的感情,做完几道小题,我们来看一看从它~的身上,能学到哪~些写作技巧呢?” 汪老师一边溜达一边说:“好好看,好好学,多圈画,多批注,下礼拜六上课咱们先写作文~” 景止写字好不好看不知道,但一定很用力。两人安静地默读,就感觉这桌子噔噔噔噔……不明就里地,陈芒忽然笑了一下。 这可真难得,陆藏之饶有兴趣道:“怎么了?” 陈芒一边像小学生一样用波浪线画出过渡句,一边低声说:“以前乐团排练,指挥在上面讲,我们在下面批谱子。……景止把谱架写塌了。” 陆藏之听了也跟着笑。景止朝俩人“啧”了一声,佯怒:“怎么还说人坏话呢。” 陈芒:“又没背着你。” 陆藏之能在很多细节里感受到,陈芒曾经是有过一段正常的社交经历的,至少不像现在这样闭塞,甚至完全封闭。 还好把那个混蛋送进监狱了,希望他快快变回最初的样子。 写完开始讲。 语文汪老师讲起文章来声情并茂,一会儿一个“点明中心”,一会儿一个“升华主题”,一会儿又结合创作背景分析作者思想,一会儿又提问起来修辞手法。她反正是哐哐点人,底下景止就哐哐举手,点一次举一次,举一次站一次,恨不能课全让景止给上了,那叫一个激进。 陆藏之本来以为这就是真正学霸的自我修养,结果下了语文该上英语了,景止朝陈芒勾勾手指:“过来。” 陈芒一脸问号地朝她歪了歪脑袋。 景止:“不是。轮椅。” 陈芒操纵轮椅靠近她:“干嘛?” 第59章 景止继续神秘兮兮勾手指:“再近一点。” 陈芒:“?” 景止:“再近。” 陈芒:“??” 景止:“再近。” 陈芒:“不是,再近我就给你挡后面了。” 景止小声逼逼:“挡上就对了。” “同学们!传一下英语学案!” 那小麦克里英语老师声音一出来,景止当场卧倒。 陈芒:? 陆藏之:?? “下课叫我哈,我出去搞点东西吃吃。” 她的嗓音很快蒙上睡意,最后留下一句软糯糯的遗言:“我要洋人死……” 毕竟骨架在那,陈芒的肩膀宽且薄,他们坐的又偏,他板板正正做题完全可以挡住这姑娘。陈芒也认了,认真听起课来。 说实话,他跟进得有些困难。 因为这些老师教的内容,完全是建立在你课内知识全部掌握的情况下,致力于拔高你的思维水平。像语文,就完全是在鉴赏内涵,英语更是全程英文交流,让堪堪能及时反应过来语法的陈芒猝不及防。 陆藏之就还好。除了不好好学也不好好考之外,他基础比陈芒扎实得多,所以被叫起来答题也不慌不忙——这也是同学们都默认他是大学霸的原因。你也不知道他能考多少名,反正就是看上去学得很牛逼,而且你看,这次也确实拿了个第一回来嘛。 手上是一整套完型填空卷子,老师问得越快,陈芒脑子就转得越慌,有时候脑子想问陆藏之,嘴上还没转过来就又到下一题了,更别说能听进去多少。 陆藏之看到他凌乱的表情,把卷面朝他推了推:“看我的吧。” “不不,我得标错题……” “标了有时间做错题分析吗?” “……没有。” “看我的。我给你讲。” 他把叽里呱啦的鸟语实时翻译给陈芒,嚣张的笔尖在卷面上誊抄一组接一组知识点,大括号一括,狂得要死。 陈芒凑他很近,恨不能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笼罩,小鸡啄米一样跟着点头,突然—— “靠墙睡觉那个女生站起来!” 坏了! 陈芒一下子坐正,就见景止睡眼迷蒙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好像投过来的满屋视线都跟她屁关系没有。 老师点了点投影:“完型第十二题,选什么?” “啊……” 景止看了一会儿,说:“选d。” “……好,坐下吧。” 陈芒看向陆藏之,向他求证是否选d。 “选d。”陆藏之说。 景止坐下以后,小声嘀咕一句:“妈的,去年读过这篇。”叨叨完继续睡了。 等英语课下课,陈芒一摸后背发现腰上全是汗。 才刚考了不错的成绩,就跑到尖子生里被降维打击,搁谁谁受得了啊。 他往桌上一趴,心累得要命。 陆藏之看着他又软又乖的样子,顶个毛茸茸的寸头,就忍不住伸手去摸。然后毫无悬念被“啪”一下拍掉——“滚蛋。” 景止起来了。 出去一趟再回来,手里多了罐薄荷糖,直接倒给他俩两颗:“给。” 陆藏之礼貌道谢。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伸了个超大懒腰,下一句话就是:“上完数学回家喽!” 听到这里,陈芒也跟着心情好了点,嘎吱把薄荷糖咬碎。经历完英语的折磨,总算能做点数学题缓缓。 没想到,一上课。 他直接战死在了数学前线。 “同学们都拿到学案了吗?来我们做第一道题,做完举手对答案。” 这是一道很难的大题,看上去涉及函数的单调性和最值。陈芒快速思考利用导数解法的几大步骤,奋笔疾书起来,过程井井有条密密麻麻写了半页,解完切线方程算最大值,分类讨论刚论到一半—— “老师!参数b的取值是零到正无穷!” “很好!上来说过程。” ——已经有人报答案了?! 陈芒好像被雷劈了。他想着先不听那人讲过程,先按部就班算完,可是还没出结果,老师咔咔一擦板书,又就着那人讲到一半的位置开始拓展,陈芒听得毫无铺垫,瞪着眼睛看天书。 “陆藏之。”他有些无措地小声叫他。 陆藏之看向他,凑过去指着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轻轻说:“老师在讲单调递增。” 陈芒点点头,又抛下那半截过程开始记笔记。好不容易记完,说把结果算出来,老师那个小麦克又传来—— “现在开始算第二道题!做完举手对答案!” 妈呀。 陈芒补完最后两笔步骤,又手忙脚乱去算第二题。 算完第二题还有第三题,终于做出来吧两头一对,跟陆藏之和景止的答案都不一样。 紧赶慢赶跟上第三题,又开始讲第四题了。 第四题笔记还没抄全咔咔板书一擦,又到第五题。 ……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高强度地训练做题了,这种课本之外的题型本就做着吃力,老师还动不动就点人上来写过程,算明白的还好,他不仅好他他妈还抢着带节奏,剩下算不明白的简直提心吊胆好像恶鬼催命一样。 陈芒就在被恶鬼催命。十月正是天凉的时候,他却连额角都沁出汗,笔尖算得直冒火星子。第十题刚有个思路,陈芒碰了一下身旁人的肩,还没来得及开口请教—— “靠墙那排第三个男生,对!你上来展示一下答案。” 陆藏之就这么上去了。 陈芒叹口气,焦头烂额地问景止:“这题用分离常数吗?” “啊……”给景止问住了。她呆了一会儿,说:“我是先求恒成立然后求的增区间,这样题干给的那个区间就是咱们求的区间的子集。” 陈芒:“………………” 你妈,cpu烧了。 没办法,他决定先抬头看陆藏之给到投影的答案。漂亮,既不是他的解法,也不是景止的解法。陈芒只好埋头苦抄起来。 陆藏之终于拿着卷子回来了。 陈芒像看到救星一样:“为什么用你的算法最后我算的是空集?给我看一眼你刚画的图,我都没来得及……” “来!刚回去那个男生旁边的男生,看你一直做得挺认真的,你上来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老师的小麦克十分响亮。 陈芒猝不及防:“老师,我……” 景止直接帮他举手:“老师他坐的轮椅,不太方便上去。” “噢……”老师推了推眼镜,说:“刚才没看清楚。那你就坐那儿说吧,你说我写。” 陈芒:“……………………” 这是最后一道题,难度直线上升,如此仓促的时间里他可以说是完全没算明白。 “emmmm……”大家都看着他,陈芒磕磕绊绊地边写边说:“由f(3)=0解得a=3……代入检验,算出a等于……等于3时……” 他抬眼,看见老师冲他点点头,于是硬着头皮继续:“a=3时,x=3为f(x)的极值点。” “很棒啊。”老师笑着说:“继续。” 陈芒:“然后,然后我抄了一遍题干f(x),计算……当a>1时,f(x)在负无穷到1、a到正无穷上递增。是……符合条件的。” 老师:“很好,你的方法是对的。” 陈芒:“然后当a=1时,f(x)……” …… 磕磕绊绊完成分类讨论,他终于说出那句“综上所述”,以为要熬到头了。 报过答案,老师笑了笑:“很好,这是第一个方法。你还会其他方法吗?” 陈芒:“……………………” 他坐在那个位置足足静默了三十秒,不知道在和谁较劲。陆藏之刚要开口提示,却被陈芒一抬手拦回去了。 你是真犟啊。 老师轻声说:“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出a大于等于0?” 陈芒不确定道:“是恒成立吗老师?” 老师:“非常好!很扎实。” 于是老师从头到尾拖着陈芒让他磕磕巴巴讲了二十多分钟,最后等他用第二种解法报出答案,轻轻鼓起了掌,叫同学们也跟着鼓掌。 陈芒:“……” 他妈的,累死了。 “好了同学们,最后一道题也讲完了,大家收拾东西下课准备回家吃饭吧。咱们下周再见~” 下课了。 陈芒垂着脑袋收拾书包,明显被去了一层皮。 “走吧?” “嗯。” 陆藏之推着陈芒穿过过道,三人一起出了教学楼。 “啊?下雨了?”景止摸摸脑袋上的雨水。 今天霜降,雨冷得要命。 陆藏之从包里掏出伞,递给她一把:“给。” “不不不。”景止摆手,“我只是惊讶一下,我不喜欢打伞。” 陆藏之说:“拿着吧,一会儿下大了。” “好吧,”在雨里推辞一把伞的确很傻逼,景止笑着朝他们摆手:“那么谢谢啦!我下礼拜还给你们!” 第60章 说完,撑起伞走了。 他们还有一把伞。 陆藏之微微弯腰,一手推着陈芒,一手举着伞。一路陈芒都没说话,身上透露出一种挫败之感。 是的,很挫败。 后背的汗沾湿衣物,等汗落下来,湿透的衣衫却贴在肌肤上冰凉。 “累不累?” “……嗯。”他答。 很累。 学得累,说明差得多。 他现在,差得太多了…… 伞将两人笼在一处。陆藏之不再言语,默默推着他和他的满腔心事,稳步往家的方向走。 雨偶尔会潲到他肩上,淋成一片。 但陈芒一点儿没沾到水。 -------------------- 第46章 竞选 午饭两人叫的外卖,牛肉面。 陆藏之看他兴致缺缺地用筷子扒拉面条,问:“是不是上培优课太累了?累就不上了,反正讲的也不是课内内容。” 陈芒摇摇脑袋,低头吃了口面,说:“跟不上说明我差得太多,那更得多学了。有条件不学是傻子。……你慢慢吃,我去背单词。”说完,操纵轮椅回房间了。 陆藏之:“……” 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陈芒坐在写字台跟前,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翻翻。上面手抄着每日的复习安排,前面厚厚一沓的项目都被黑线划去,那是完成的意思,终于翻到今天这页。 高考词汇往后背30个。划掉,改成50。 复习化学必修一第四章 。哦,已经该复习第四章了。那再加一个。 复习数学必修一第二单元。 下一页。 …… 他本来就每天都一科一科一单元一单元地复习,有时候抄笔记刷错题本能在桌前坐一小时,现在又多加一科,工作量可想而知。 但是必须使劲学。一定要把基础完全打扎实。 对!打扎实。 那再加一条背语法吧,把语法题翻出来每天刷。 …… . “哈——欠。” 日头还不错,晒得教室里亮亮堂堂。 陈芒操纵轮椅从后门进班,腿上还放着纸和笔和本,陆藏之寻找的目光在他出现的瞬间有了落点:“你又去哪儿了?” “昨天复习化学键遇到点问题,去问老师了。”陈芒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看他整装待发的样子,问:“大中午的,你去哪?” “十二点五十学生会竞选主席团,全校都去报告厅。” “今天就选啊?”他扫一圈教室,还真都在收拾桌面。 陆藏之看他这困样,说:“你睡一觉吧,中午别干别的了。” “不用睡。” 报告厅,最后一个同学也落座。 那种一排排的座位陈芒过不去,就坐着轮椅补在过道上。 公务部的同学对着电脑调试了一下音量,第一位候选人上了演讲台。 身后是ppt,她拿着稿纸清了清嗓,举着麦克说:“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 “……”高二一班的啥陈芒也没听见,一歪脑袋混沌过去。 反正就那么些人,下来一个上去一个,念稿子,念稿子,念稿子……还有把稿子打在ppt上,然后念稿子…… 陈芒全靠一口气儿吊着自己没睡着。终于,熟悉的声音在大喇叭里响起—— 哈哈,是葛云博。 “大家好我是高二四班的葛云博,在学生会里担任卫生部部长……” “……我团结同学,待人友好,认识我的人基本都跟我处成了哥们,有什么消息我最灵通,问我准没错……” “……我们隔壁三班瘸了一个同学,他那电动轮椅就是我给买的,大家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 闭目养神的陈芒两指摁住睛明穴,眉头一跳一跳。作为整个报告厅唯一一个坐轮椅的,面对接二连三投过来的好奇视线,他他妈真是无以为报。 而葛云博鞠躬下台居然还有掌声。你们可真有礼貌。 下一位。 “大家好。” 古陶器质感的温润嗓音让陈芒一下子睁开眼。顶灯投在那人典雅却少年气的眉目上,两人隔着不知道多少排座椅对视。 同一时间,3班座位一片哗然,梁辰左顾右盼忙忙叨叨把所有睡着的叫起来,明明只敢用气音说话却吵得前后左右都能听到:“咱班学委!咱班学委!” “醒醒,醒醒!” “到陆藏之了!都醒醒!” …… 于是,讲台上的人刚说完:“我是高二三班的陆藏之。” 3班这边就带头热烈鼓掌,连带着不明所以地其他同学也鼓起掌来。陆藏之确实好看,是那种出类拔萃的好看,全校上下又有不少人知道他,座位间很快低声交流起来。 面对如此阵仗,他没什么好怯场的,只是往陈芒的方向笑了笑,还造成一片短暂的骚动。 “……”陈芒默默移开目光,心口灼热。 “大家好,我是高二三班的陆藏之,隶属于团支部,也是学生会现任文体部部长。” 团徽在胸前闪闪发光。陆藏之一手捏着麦克,一手从容又随意地切换着ppt,页面上附有一些工作内容的照片和一些简单文字,剩下全靠一张嘴。 “我平时主要的工作内容呢,一个是和各班宣传委员对接板报主题——所以你们都认识我——带领文体部成员每个月检查板报,再一个就是和学校组织一些活动,像运动会,还有我们高一同学没来得及参加过的联欢——诶,运动会你们好像也没参加过?明年可以感受一下。”他端出那副惯常的优秀团员笑,“这些都是我们部门的工作。” “哦,说起来,给自行车办车牌儿这个学期也归我们管了,很多新同学应该也面熟我。不知道公务部到底有多忙,把活甩给我们干,明明我们不出板报的时候也——确实在忙着休息啊。”陆藏之含笑降低音量:“所以这学期招新你们别被他们骗走了哦,来我们文体部,待遇好。” 底下同学都在笑,公务部已经开骂了:抢人是不是啊! 本来人他妈就少!活就干不过来! 不知道是谁把谁骗走! 陆藏之笑过,正色道:“广告位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我的个人竞选词。热爱工作,擅长开会,组织与统筹能力已经在近一年的学生会工作中有所展示。如果能加入主席团、有机会能面向整体为大家服务更好,我们学生会的意见箱反正一直都在那里;如果落选,我也会继续像现在一样做好文体部的工作,直到高□□会。” “我的名字是陆藏之,感谢大家支持。” 他在灯光下鞠躬,观众席掌声雷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陈芒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陆藏之抬头望去却远远地看到了笑意,带着一点骄傲。 于是他下台前,也对他回以笑容。 那周围掌声跟着更加卖力,有的女生还手牵着手拍大腿。 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是全校投票的,一人只能写一个名字。 等候选人都介绍完毕,就由各班班主任发放小纸片,现场写名字,现场唱票——这是整个流程里唯一有意思的环节,那可是好几百张票啊!高中生谁乐意听你演讲啊,不就好凑个热闹吗。 稀里哗啦纸片传递,无聊的人借机窃窃私语,投个票一片混乱。大屏幕上写满了候选人的名字,谁记住谁那真是听天由命。得亏你给我打出来,你不把名字打出来我都不知道有谁。 有的人还在想,有的人动起笔,有的人满地找自己掉脚上的小纸片飞哪去了。 抛开其他不谈,单从演讲效果来看,葛云博和陆藏之的发言可以说最博人眼球。当所有人都在念经都在读课文的时候,有个人跑来跟你唠嗑总是好的,不管他是小丑还是绅士。 但陆藏之比葛云博多一点机遇——他比葛云博晚上台。 如果千篇一律里,你葛云博给我讲你买轮椅的故事,我可能会选出你。 可陆藏之紧随其后霸占我的脑子,就一票,谁还记得你葛云博啊。 ——以及,我们陆部长在结束语重复了自己的名字。 台下,陈芒工工整整写了陆藏之的名字,书写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极少写他的名字,笔触意外有些生涩。 董老师一排排收着他们班的纸条,最后收到陈芒这里,特地小声问他:“培优课上着怎么样?” 陈芒被关心得猝不及防,打了个磕巴说:“还可以。” “可以就行。请的老师都是教四中那边的,咱们这不能比,我怕你突然接受新模式吃不消。” 陈芒不知作何回答,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纸片交上去了。 他在想,那可是四中啊,北京市数一数二的牛逼高中。同为市重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来同龄人已经赶超自己那么多那么多了吗? 第61章 ……还不够努力啊。 唱票。 还是那倒霉的公务部忙前忙后,给人调试完设备还得咬牙切齿一遍遍念陆藏之的名字,另一个咬牙切齿敲键盘。 陈芒这会儿困意全无,紧盯着屏幕上变换的数字。 主席团一共就选三个人,票数第一的主席,第二第三的副主席。 比较有竞争力的几个名字逐渐涨上来,一个是1班的大学霸,总有那么几科常霸榜年级前三,整个高二就算不认识也多少听过她的名字,知道这人牛逼; 一个是6班那位美术生,乐观的外貌,半死不活的气质,认识她的人非常两极分化——不知道她的人完全没听说过,知道她的人都和她超级熟,都是美术社团或者一起搞二次元的伙伴,暗暗垄断了上下三个年级的快乐宅人社交圈; 4班八卦中转站葛云博的名字也在前几。以4班后门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散开八百米,没有他传不出去的瓜,当然真假另说。他有着几乎全年级的微信,跟每个人都搭过话,绝大多数人都能把他的名字跟脸对上。美中不足的是,大部分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太贱了! 还有一个热门候选人,就是陆藏之。 倒是没有辜负陈芒的期望,但陆藏之坐在台下,盯着自己名字后面疯长的数字,笑不出来——他大概要入选了。 学委,副班长,文体部部长,团支部成员,篮球队一天到晚打比赛不说,而且还要因为能力过于出色而反复被各科老师叫走帮忙、被学校主任叫走帮忙。现在再加个主席团的标签,让他们更理所当然地使唤他? 他妈的能者多劳也不是这么劳的啊! 公务部的倒霉部员一个在上头咔咔敲键盘,一个念得嗓子冒烟,终于,最后一张票也统计完了。 他们把票数最高的几个从高到低列出来,宣读: “第一名陆藏之,148票。” “第二名宋宸,123票。” “第三名郑如云,67票。” “第四名葛云博,6……”他迟疑一下,“67票。” 就选三个,还平票了。 陆藏之第一好理解,别人眼里的他就完全是一个温柔友善学习好体育好的三好生形象,天天给学校办事。新生喜欢他,原本在学生会或者篮球队的学长学姐对他印象也不错,同年级更不必提,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人气辐射上下三个年级,最后这演讲再一出彩,票数蹭蹭涨。 第二宋宸就是那位美术生,也是上下辐射三个年级,所以票数跟陆藏之一样遥遥领先。 郑如云因为一心搞学业,社交方面并不出彩,只在同年级成为传说,票数就稍逊色一些。 但葛云博居然凭着上瞒下骗的鬼话搞到和她平票,陈芒还是觉得不爽。估计宣读那位同学也不太爽,好像侮辱了学霸。他眉头紧锁,最终看向主任。 按理来说,应该重新投票抉择他们两个。 主任站在上台口,也眉头紧锁。也许是时间原因,也许是怕这一哆嗦给郑如云哆嗦走了,最终他挥挥手,指示道:“这届就三个副主席吧。” -------------------- 第47章 秉灯 “现在宣读竞选结果,请学生会前任主席团上台交接。请新任主席,陆藏之上台。” “请,新任副主席宋宸上台。” “请,新任副主席郑如云上台。” “请,新任副主席葛云博上台。” …… 折腾完最后的交接仪式整一点半了,下午第一节课都上课了,散会的学生们往教室撒丫子跑,3班下午第一节体育,陆藏之推着陈芒落在后面。 葛云博临走路过他俩,气得翻了个白眼,倒是当主席风光了,压人一头,还他娘的坐着我买的轮椅。他直接朝陆藏之竖中指:“靠脸上位的小白脸儿,长得跟个花瓶儿似的。” 陆藏之都懒得理他,心说你以为我愿意当吗。大势所趋哥也没办法。倒是陈芒,居然一摊手开口说话了:“是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能力不行,所以豁出脸来承认比别人长得丑啊。” 葛云博:“……………………” 他还赶着上课,朝两人呸了一声跑了,陈芒就冷淡地补了几句脏话。 陆藏之笑着说:“差不多可以了,你坐的轮椅还是他买的呢。” “哈,我可以现在站起来把轮椅还给他。”陈芒没依然没有表情:“是他买的,但我不欠他的。他只是靠费用支出来免去一顿揍而已,挑事儿就要承担代价。而且他倒把这事颠倒黑白成助人为乐,赚了个副主席,我他妈当时就该直接揍他。” “我知道,别生气。”陆藏之摸了摸他的脑袋。 陈芒:“你滚。” 突然,不知道打哪儿窜出一个王文轩,兴冲冲地。 “陈哥,上体育课去啊!我帮你扛轮椅。” 陈芒崩溃捂脸还没来得及开骂,陆藏之一把拦住:“你自己去上吧,他免体。” 王文轩急得直蹦哒:“哎呀晒个太阳嘛晒个太阳。” 陆藏之一字一句重复道:“他免体。” “……好的主席。”王文轩说完溜走了。 陆主席把陈芒推进教室,特别叮嘱:“你趴桌上睡一会儿,我去上体育课了。” “嗯。” “你必须睡一会儿,我下课回来叫你。” 确认陈芒点了头,他才离开。 陈芒惦记着董老师刚在报告厅跟他说的话,惦记着学习,怎么可能睡觉啊,等人一走,翻出作业就开始写。早写完早复习。 . “我们今天来表扬一下陈芒啊。” 晚自习,董老师站在前面讲话。底下陈芒无所适从地视线飘忽,而陆藏之坐在他旁边也不是很想笑。 又、不、睡、觉! 但董老师很高兴:“我观察有几天了,我发现陈芒冒出来一个好习惯诶——人家有不会的他真来问老师啊!我感觉应该是从以前的老师那带过来的习惯吧,是吧陈芒?” 陈芒胡乱点头。 “我觉得这就非常好!”她接着说,“你不会的问题,除了能在作业里暴露出来等着老师发现,还可以主动去问老师呀!课间,中午,晚自习,这都是时间。上课真没听懂咱们下课就问,老师也不会批评你的,起码咱们在努力弄懂呀,作业在哪都能写,老师可是光学校里有。而且不只现在的课,你以前落下来的内容,现在想补,也可以问老师呀,就像陈芒这样。我现在每天看陈芒来办公室就跟回家一样。……” 她对陈芒大加赞赏,陆藏之却高兴不起来。只有他知道,这些都是用陈芒的睡眠时间换的。 甚至为了出入方便,现在变成陆藏之靠墙坐,陈芒坐外边。等董萍说完,终于开始自习,他刚要和陈芒聊聊这件事,一扭脸人已经嗖——摁按钮走了。 “……” 算了。 晚上,陆藏之做完作业,随便挑了一科,就英语吧,拿出英语书,翻开单词表。 ——哎,然后趴在桌上玩手机。 刷点儿微信公众号,蹦出来的都是什么某某某明星被逮捕啦,又谁把谁强啦,噢!最新一条,还有个嫖的。 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陆藏之也就草草滑过不感兴趣,顶多算是知道这么件事儿,突然!一个秃老头封面的文章吸引了他,巨大的标题写着:一日睡眠不足6小时可能猝死! 是啊,猝死! 他赶紧点进去认真阅读,从人体植物神经系统功能研究到心脏疾病。唉!都说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陆藏之就喜欢摸鱼和睡觉,怎么会有人卷到熬夜学习啊! 真愁。 门口传来轮椅的动静,陆藏之当即熄屏,装作在背单词。 “最后一道大题第二小问你写了么?” “数学?写了。”他翻出那本数学目标儿,给陈芒看上面密密麻麻的过程。不知道这破练习册怎么设计的,每次大题都挤不下。 陈芒认认真真把自己写不完以至于贴了一溜的便签纸和他对照,皱眉:“为什么你这么点儿就算出来了?” 陆藏之坦诚道:“我跳步了。” “……我他妈来跟你对步骤。”陈芒合上本,眼皮又开始打架:“那背单词吧。” 俩人例行考过几个来回,对答如流速度飞快,考完以后陈芒又操纵轮椅回去自己学去了。 “……”陆藏之叹了口气。 他每天陪着陈芒一起努力,有时候真的写几笔,有时候就装作在复习——毕竟对他来说,没有过度提升的必要。明明最开始,背单词还是睡前的事,是每天复习的最后一步,背完各自美美睡觉。现在你小子背完怎么还接着学啊,你是铁打的啊还是修过仙。 陆藏之关灯上床,却把门开着,能看到隔壁陈芒那屋的灯光顺着地缝往客厅透了一点亮。 我倒要看看你几点睡。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第62章 陆藏之有点熬不住,干脆下载王者过了个新手教程,打游戏又打了一个小时。 凌晨两点半了,他咬牙切齿地想,你哪怕现在就闭眼,明天六点起,你才睡几个小时?活不活了? 他陆藏之长这么大,就他妈没睡过小于六小时的觉! 终于,三点出头的时候,隔壁传来清脆的一声“啪”。 他关灯了。 家里彻底黑下来。 陆藏之静音打王者,又坚持打了半个小时,才蹑手蹑脚来到陈芒门口,轻得不能再轻,推开门。 门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他当场石化在原地,心都要跳出来了,看床上的人还在闭目安睡,才突然想起来——陈芒是吵不醒的。 “……” 陆藏之松口气,直接上手在他枕头左右摸了摸,找出那部旧手机,试着输入密码:611611。 解锁。 啧,611。 如果每次输密码,都要想起对自己来说无法企及的分数,那可真糟心。什么破密码,居然还不改。 他腹诽着点进闹钟,5:40、5:41、5:42、5:43、5:44…… 整整十个,通通关掉。 . 第二天一早。 陆致远刚起来洗漱,就看见陆藏之已经坐在餐桌前等上了。 “嚯,起这么早?” “爸。”从不熬夜的陆藏之面色憔悴,和他商量:“今天早饭咱们吃包子呗。” “这大早上我上哪给你做去,明天吧,明天早饭吃包子。”陆致远在卫生间刷牙。 陆藏之说:“真想吃包子。你吃不吃?我去早餐铺买上来。” “你怎么了今天?昨儿我新买的虾,你不想喝虾粥吗……”他爸奇怪地说,一边还得漱口,“直接叫外卖吧,别跑一趟了。我看你脸色就不行,都怕你晕路上。熬夜了吧。” “很明显吗?” “我还看不出来吗。” 也就个十来分钟,包子就送上门了,父子俩相对而坐。 陆致远搛个包子,看下时间:“诶?六点十分了,弟弟还没起床?他平时六点都坐这了。” 陆藏之瞥一眼陈芒的屋门,食指往嘴唇跟前一比:“嘘,出门再叫他吧。待会儿他要问,你就说是你想吃包子。别说我。” 陆致远:“何故。” “……”陆藏之咽下去这口,问:“你昨天九点到家,看见他在干嘛?” 陆致远:“关门学习呢吧。” 陆藏之:“你十二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在干嘛?” 陆致远明白儿子的意思了,无奈道:“哎呀,我上学那会儿也这么用功,学习嘛,吃点儿苦。这说明小陈上进。” “不是。”陆藏之那手轻轻往桌上一拍,“好几天了,我后半夜三点过去看,还学呢。” “他今天没起来是吗?!”陆致远听了,直接站起来就要往人卧室里闯:“有没有心脏病史,是不是猝死了?!”浑身散发着白衣天使的光环,时刻准备从死神手里抢人。 “不不不不不不,” 陆藏之把他爹拽回到椅子上,“我把他闹钟关了。闹钟。” “………………吓人你。”陆致远喘口气,“没有这么睡觉的,啊,全家上下找不出一个这么睡的。不行你给老师请个假,让弟弟好好睡一觉。” “那他不跟我急眼啊。”陆藏之又塞一口包子,擦擦手,回屋换校服去了。 六点半,陆藏之穿好衣服换好鞋,背好书包,站在陈芒门口看手机时间。6:30,会不会太刻意了。有点。 于是6:31,陆藏之敲了敲门:“陈芒!醒了吗!该出门啦!” 没有回音,毫不意外。 他直接推门而入,然后…… 然后看着缩在被子里的那张小脸儿,看那安逸的表情,下不去手。 妈的,不行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 陆藏之叹了口气,直接上手捏他脸:“起床了陈芒。” “醒一醒。” “起~床~了~”捏住颈肉摇晃。 冰凉的触感激得陈芒一缩,他茫然睁眼,看到人穿戴整齐的样子猛地坐起:“几点了?!” 陆藏之:“六点三十一。” “我靠我闹钟居然没叫醒我?!”他着急忙慌蹦出卧室,凌乱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处理,就听陆叔叔坐那十分洪亮来了一句:“我今天呢,想吃包子了。” 陈芒:“…………?” 陆藏之:“………………” 陆致远说:“所以我买了包子。我是说,你如果吃着外边的包子不合口味,我给你做别的吃。” 陈芒:“谢谢……叔叔……?不、不用了。” 他答复完奇怪的大人,又继续慌慌张张洗漱换衣服穿鞋,这功夫陆藏之假模假式地把两个包子用打包袋分装,带着给陈芒路上吃。 而陈芒也来不及细想,十分钟内穿戴整齐,带着陆藏之风风火火出门上学了。全程除了坐在轮椅上一边啃包子一边对闹钟破口大骂,没有觉出一点问题。 金叶飘落,行道树一个个向后退去,不平坦的路面咯噔又咯噔。 “我服了!我还说早上去把物理给问了,她在一班上早读,现在好了!到学校只能赶上早自习了!” “妈的,怎么能没叫醒我呢?我他妈再聋那十个闹钟还不够吗?草,难道我现在十个闹钟都叫不起来了?!” “我睡太死了?我草他大爷的,还是我忘了设闹钟?” “我去他妈的。” …… “陆藏之,今天早上你听见我屋闹钟响了吗?” 陆藏之在他身后推轮椅,憋着笑答道:“忘了。” 当晚,他又在陈芒睡着之后偷偷关了闹钟。第二天早上还是吃的包子,只不过是陆致远自己蒸的,陈芒也不得不又一次紧赶慢赶带路上吃。 第三天,又如法炮制一次,人也不能老吃包子,早饭换成了同样便携的三明治。 …… . 夜里。 陆藏之关灯躺在床上静音打游戏,强行熬夜,门敞开着,观察着外屋的光线。 终于,“啪”地一声,整个客厅陷入黑暗。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他看了眼时间,打完这把刚好过去十分钟,陈芒也睡着了。 2:43 am,游戏结束。 陆藏之放下手机,轻手轻脚溜出来,推开隔壁屋门。 一片漆黑中,小床上的人闭着眼,安安静静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 不凶人的样子其实很可爱。 他伸手,给陈芒掖了掖被子,让被子边边把下巴软绵绵地挤满,省得冷空气漏进去,然后又一次在枕头左右摸索起来。 还没摸到手机,一只温热的手先握住了他的手腕。 -------------------- 第48章 发火 一片黑暗中,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陆藏之的手腕。 这一次陆藏之是真的石化了。他定在原地,大脑空白那瞬间世界里只剩下慌乱的心跳和陈芒指腹的温度,热的。 他不知道空气安静了多久,一定是很久很久,终于,喉咙里发出声音:“你没睡着?”而后很快改口:“你没睡?” 心脏在胸膛狂跳以至于撞得陆藏之声线都有些颤。 陈芒“嗯”了一声。 过于冷淡,于是那颗心又深深坠入湖底。 陆藏之机械地抽回手,转身打开灯,又把门关好。转头陈芒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坐在床边。他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跟他面对面。 陈芒一向没有表情,但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冰冷。他说:“你有黑眼圈了。今天是第三天。” 第一天晚上睡过去了,无法确定是没有定闹钟,还是闹钟没有响,还是闹钟被关掉。所以第二天晚上特地定了闹钟,排除第一种。今天是第三天,根据早饭的变化和你的憔悴,我特地来排除你,看看是你,还是没响。 两句话,陆藏之全都明白了。他垂眼,是啊,陈芒那么聪明,能骗过他几天呢。 见他不说话,陈芒怒意更甚,眉毛压下的弧度让人心都一揪:“你到底还要来关几次闹钟?我熬夜熬习惯了你不知道吗?我能天天通宵打单子一打一宿,你不知道吗?” 陆藏之软下语气:“那也不能这么熬,你觉睡得这么少很伤身体……” “那他妈你呢?!”陈芒骂道:“才三天,准确来说才你妈熬了两天,这眼睛就肿成这样儿,还没完没了跟我熬!你是傻逼吗!你跟我能一样吗?!”他快气死了! 我熬夜又出不了问题,你他妈你熬不了还来凑热闹,一个健康人熬成这个逼样,有什么必要吗!一次两次三次,没完没了了,这不是纯傻逼吗你,操! 陆藏之恍惚觉出什么,又恍惚像错觉:“不是,你……” 陈芒:“你什么你啊!你他妈脑子就是进水了,这闹钟你要非关不可你不会早上来关吗!熬熬熬,干熬他妈三四个小时不睡觉,过来关一个闹钟,你就是傻逼!” 第63章 陆藏之坐在那挨骂,脑子里想的却是——你、在、关、心、我?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在指责我关了你的闹钟?? 你在关心我??? “我操老子发火呢你他妈笑个屁啊?!”陈芒气得抄起枕头砸过去,“挑衅我?好笑吗?我还能骂得更脏你听不听啊!” “不是……”陆藏之努力忍住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心说您这反差确实好笑,明面还得留他个面子,抱住枕头开始胡乱找着借口:“我也不知道你早上几点起啊,要是关晚了……” “你他妈一天不知道三天还不知道吗?我再早我能早到哪去能他妈早到凌晨三点吗!” “我……我忘了。”他扣着枕头,尽可能自然地说:“对不起。” “操!你对不起的是我吗?你跟我对不起个屁啊!” “那你……生这么大气。” “…………………………” 诡异的沉默,艰难的憋笑。陆藏之看着陈芒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脸,补了句:“别生气了。” 陈芒:“你滚!!” “我来都来了,”他一边起身,把枕头轻轻放在它原来的位置,放好,一边说:“让我把闹钟关了再走吧。” “???” 还可以这样吗?陈芒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屡次和他对视,眼神里满是:你真拿我手机? 你真解锁?? 你真关??? 他震惊得骂不出一句话。 陆藏之关好闹钟,把手机还给他,借机摸摸他毛茸茸的寸头:“睡吧,别定闹钟了,或者定个六点半的,我六点半叫你。” “……我早上很忙啊。” “那没办法了,信不过你。”陆藏之看一眼时间:“快三点了~我只好四点钟等你睡着来给你关闹钟了。” “纯傻逼……”陈芒直接把手机塞他手里,“拿着,滚。” 陆藏之满意地掂掂,走了。“晚安。” “……” 门关上,陈芒倒回床上,被子一盖。想起什么,不自觉掖了掖被角,缩进被窝。 . 睡醒是周五,照例有个数学周测,化学还搞了个期中模拟考。但陈芒的成绩都并不理想,而且是非常不理想。 放学之前,董老师逮到时间和他聊了聊。 楼道里静悄悄的,各班都在自习。 “是这样……陈芒,咱们几个老师都跟我反映了你的一些课堂测验的情况,啊,还有考试的情况。我是这样想的。” 她说:“老师们也都觉得你查漏补缺是好事,欢迎,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下礼拜三四五就期中考试了,期中成绩是要录裆的呀,还是比较重要。老师们商量过后呢一致认为,你可以先紧着期中的内容来学习和复习,好吗陈芒?” 陈芒点了点头。 董老师笑笑,给他推开后门:“行,就这些。回去自习吧。” 右手边轮椅归位,陆藏之本来趴在桌上补觉,半睡不睡的,闻声偏头看去:“董萍找你说什么了?” 陈芒言简意赅:“她说让我复习期中。” 陆藏之:?? 不是,都学成这样了,还学啊? 他有点无言以对,眼睁睁看着陈芒掏出那个小本,在原有的一串今日计划上,又加了一条:复习化学反应速率。 翻页,继续在明天的内容里加:背政治期中提纲。 …… 今天陆致远难得下班早,七点就下班了,在厨房给两个孩子做饭,油烟机隆隆响,锅铲噼啪。平时如果他十点之前能回来,才做饭一起吃,不然都是给他们点外卖。陆藏之这么多年都可以说是吃外卖长大的。不过他还比较放心,因为他儿子自己会注意营养全面,挺养生的。 陆藏之从来没有坐着睡的时候,但可能回到家里环境放松,他居然写着写着作业睡着了。 陈芒拿着作业刚推门进去,就看见他趴在桌上的背影,头垂着,肩膀像连绵的矮山。 “陆藏之?” 操纵轮椅凑近,少年人呼吸平缓。 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垂眼,刚要走。 “……嗯。”陆藏之沉沉应了一声,从作业中抬起头,双手抹了抹脸,自己也不相信:“我睡着了?”感觉脖子和腰小肌都又酸又痛,他活动一下筋骨,回身看到陈芒手里拿着作业卷子:“哪道题?” “你做物理了么?我感觉这道题题干有问题,你看t1和t2。”陈芒说着,打开卷子指给他看。 陆藏之心说选考科都没写完呢谁写物理啊,却还是凑过去,认认真真读完那道大题,沉吟片刻:“的确,题干要是这么给的话那f2没用了。空着吧。” “……我微信问问老师。”他说完准备走,陆藏之拉住他轮椅:“陈芒。” 陈芒被叫住:“嗯?” 陆藏之说:“今天礼拜五,晚上早点儿睡好不好?明天又不用交作业。” “明天有明天的事。” 陈芒操纵轮椅出去了,正好陆致远在外面招呼:“开饭啦!俩小孩儿来吃饭。” 咸香飘来,一定是又做了清炒虾仁。 陆藏之叹口气,应道:“来了!” . 礼拜六。 秋高气爽,一大早环卫工人还在挥舞着大扫帚扫落叶,有规律地哗啦、哗啦,有的人已经要出来上课了。 行道树一半是国槐,一半是银杏,陆藏之推着陈芒从金灿灿的叶子下走过,又拐进杨树大道。意外地,树根底下钻过一只小刺猬。 陈芒盯着它,陆藏之也盯着它。 当然,前者一定在想妈的好可爱,后者就不一定了。他在想——这玩意切开是什么样子呢?会像火龙果的横截面吗?红心火龙果…… 还没有看过刺猬的解剖图呢…… 这么想着,连带握轮椅的手都攥得有些紧。 刺猬感受到危机,原地冻结,风吹过,等轮椅再一次发出压碎落叶的声音,才全速逃进灌木丛。 “……喝橙汁吗?” “不喝。” 饶是他这么说,陆藏之还是站在贩卖机前买了两瓶每日c,刚扔给陈芒一瓶——“诶?”想起什么,指尖顿住。 陈芒看向他:“怎么了?” 陆藏之说:“今天景止是不是也来上课。” 陈芒也刚想起来:“好像是。” 那光买两瓶也不合适,陆藏之回到机器旁又买了一瓶。 …… 一进大课教室,同学们乱成一锅粥,人头攒动里丝毫没见那位短发学姐的影子。忽然,他们越过人影,在熟悉的座位上看到一把伞。 是两人上周借给她的那把。 陆藏之把轮椅推进去,粗略张望一番:“不在教室?” “恐怕已经走了。”陈芒拿起伞打量着,伞骨收得很整齐。他说:“按照我了解的风格,她很可能是为了还伞才早起跑这一趟,不然今天就不过来了。” “她以前也这么干?”陆藏之一边说一边坐下,从书包里一样样掏出笔袋和学案。 陈芒也整理起桌面,“嗯”了一声:“上初中的时……” 离上课还有一阵子,周围人声鼎沸。他卡了下壳,想了想,说都说了,瞒着反而奇怪,又继续道:“上初中的时候,有段时间她经常不来上课,但是如果乐团有排练,她一定到场。因为她一个人一个声部,缺席可能影响别人。那会儿下午排练,一到点儿就看见她偷偷背个小包溜进音乐教室。” “你们别的老师不知道啊?” “肯定得知道吧。”陈芒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因为她学习好?” “嗯……那会儿应该已经……”他沉吟片刻,最终说:“你也看到了,她现在在和一,和一的分数线你知道。嗯……我不知道她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问过,其他人的讨论并不值得信。但是她是个好人,后来我找她做代打的时候,她也没有问过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最多的单子塞给我。” 陆藏之看着不断回想的少年,意识到景止简直是菩萨。如果陈芒这一年来不靠接私单赚钱,他不知道陈芒还能去做什么。十五岁,童工,能走平台的都得被抽收入,家里还有个拖油瓶连打带骂。 “那她最开始是怎么把代打做起来的?有抽成吗?” 陈芒摇摇头:“没有,她不抽。她一开始是做陪玩的,关系网起来了就搞了个……嗯……铺子?接陪接代,在微博超话里打广告,有时候还会倒卖账号。后来为了保证所有来单都能接上,也就是服务质量,才把单子分给一些信得过的人,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作为我们帮她撑起店面的回报,她从不抽成。就像……统筹我们所有人的……客服?” 陆藏之有些惊讶:“那年她十六岁?” “十六七吧,她休学那年。——不讨论了,上课了。”陈芒在一个还算满意的节点收住话题。 而陆藏之其实也并不爱打探别人的私事。只不过这个人是景止,附带了陈芒的过去,那么他就感兴趣。 第64章 “来同学们~准备好语文学案!咱们上课啦~”语文老师扶了扶耳麦,拿出一份写满字的学案,说:“正好你们准备着,我来读一篇上周咱们同学课上写的作文,所有我讲的点全都覆盖了,文笔非常好!这是——呃有点看不清,名字写哪儿了——啊,景止同学的!景止在吗,表扬一下啊。咱们留的题目是《生命的颜色》。” …… 景止很神秘。她的神秘是那种——你见到她,却不知道她是谁。 陆藏之听完,得出如此结论。 -------------------- 第49章 夜烛 礼拜六晚上熬夜学也就算了,礼拜天还能起晚点,那礼拜天…… “今天早点儿睡好不好?” 十二点,陆藏之倚着门框,背对漆黑客厅,看向秉灯夜烛埋头苦干的人。 刷刷刷刷,写完最后一笔,陈芒啪地把笔一撂,揉着手回头:“我可以答应你明天晚点起。” “嗯?” “我明天六点半起,然后路上吃饭。行吗?” “那你几点睡?”他挑眉。 “……背完政治方法论就睡,你别管了。” “好吧,我知道你还有至少三科才能轮到政治。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陆藏之抱臂,“给你煮了面在锅里,夜里饿了去吃吧,别一口气吃三包薯片了,都是盐。我睡了,晚安。” “…………晚安。” 陈芒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目送人离开,心说他是怎么发现我偷吃薯片的?他翻垃圾桶了?? 人脑消耗的热量占百分之二十多,每天这么咔咔学,后半夜不饿才怪。 凌晨两点多,陈芒合上政治笔记本,一边操纵轮椅往厨房去,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知识点,压榨每一点儿零碎时间。 打开灯。 煮锅盖着盖,透明锅盖内侧水滴弥乱,掀开,里面有一个鸡蛋,几片油菜,面已经温了,半凉不热的。 他不讲究,盛出来就抱着碗吃,吸溜面条,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温暖,就是……感……激?和酸涩?陈芒揉揉眼眶,好像品出来—— 品出来这面有点难吃。 好难吃。 是不是没搁盐啊。 是因为没搁盐吗? 陈芒喝了口只有面条味儿的汤,吃了口只有油菜味儿的油菜,又尝了尝带有蛋腥味的丑陋鸡蛋。如果他通一点厨艺,大概能理解鸡蛋的确是凉了的缘故。但总之,真的不好吃。 少年人面无表情地努力填饱肚子,先委屈一下味蕾,左思右想——他为什么不放盐呢?还是说我失去味觉了?? 这是个大事。 陈芒放下碗,转身在一堆贴着字条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了「盐」。舀半勺倒在掌心,然后伸舌头舔了舔——呸!! 到底是有素质,抿着嘴没吐,哪怕齁死也硬给咽了。 这不是没失去味觉吗! 他拿着盐罐准备往面里加盐,又一想——陆叔叔手艺那么好,亲儿子煮面会不知道放盐吗?难道是陆藏之故意不放盐的?他一家子学医,是不是知道我昨天夜里吃三包薯片盐吃多了,怕我血钠过高,为了我的身体健康,才特地没加盐。这么点儿面,这么大一锅汤,应该也是想让我多喝水吧。 令人感动的心意。 陈芒默默把盐罐放回去,硬吃完了一整碗。淡的是水,浓的是心意。 他吃完心意洗过碗刷过锅,接着想三包薯片的事——他到底怎么知道我吃了三包薯片的?? 厨房的垃圾桶,虽然你老往里扔,但是它摆放的位置就注定了你几乎不会往里看。而且三个薯片包装都是扔进的这个垃圾桶……哦!他甚至知道是三包?! 陆藏之真翻垃圾桶?? 过度敏锐的洞察力让陈芒必须一探究竟。 厨房垃圾扔得比较勤,刚巧昨天晚上吃完晚饭倒过垃圾,所以新的垃圾到现在还没处理。 陈芒在橱柜里翻出陆藏之吃海鲜会用的一次性手套,戴上,然后俯身拨开黑色的垃圾袋往里掏。 纸巾,菜根,脏手套,橘子皮,保鲜膜…… 嗯,没翻两下就是被他团在一起的薯片包装。 再往下掏,掏到最底下,拽到了什么纸巾一样的东西,但是比纸巾结实。 灯光煞白,陈芒直接捏住它给拽了出来—— 一条染血的纱布。原本团在一起的什么东西也掉出来,像酒精棉片,也浸了血。 他的眉头立即锁紧,继续把底下的垃圾全部翻上来——一个又一个吸满血的纸团,血还透着红。这出血量可不小。 “……”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高兴。 陈芒把垃圾收拾好,想起开始发现的脏手套——那就是陆藏之今天夜里擦完血,用来把证据全都塞进最底下的一次性手套,就像他现在翻垃圾桶这样。 “妈的。” 他扔了手套去洗手,还是忍不住骂脏话。他可以凭一句话查出来陆藏之的秘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他真想直接冲进陆藏之房间里问问他怎么回事,又不想打扰他睡觉,气愤地停在人门口面壁。 哪怕悄悄进去看看也好呢。 算了,万一这傻逼觉浅。再弄醒了。 “……” 夜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万籁俱寂。 明天再说吧。 . 金风瑟瑟,红旗迎着朝阳升至亮闪闪的旗杆顶端。 “升旗仪式,到此结束。” …… 回到教室又是喧哗一片。陆藏之推着陈芒回到最后一排落座,一抬眼,徐欣冉捏着一沓数学卷子过来了。 她总是那副有些内向有些局促的样子,陆藏之只好露出友善的微笑,主动开口:“怎么了?” “我第十二题有点儿不会……” “嗯,我看看。” 他一边细致入微地讲解,一边用余光注意到陈芒的打量,瞥了他一眼,意外发觉陈芒脸上的不高兴。 陈芒总是顶着那张不高兴的脸,但陆藏之和他朝夕相处,能感觉到他是真的不太高兴。可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也给别人讲题吗?但明明这两个礼拜这位正班长经常来问题,之前也没见陈芒不乐意。 于是陆藏之分神问了陈芒一句:“在想什么?” 陈芒本来只是在打量他身上的伤口可能在哪里,没想到这人直接看过来了,眼里还关心什么似的。 “……没想什么。你忙你的。” 这句“你忙你的”像极了反话。陆藏之点点头,转头继续用手指在徐欣冉的卷子上点着:“结合刚才我给你画的图,否掉圈二的式子,就是标答。快回去吧,要上课了。” “嗯嗯,好,谢谢你。” 小姑娘感激地欠了欠身拿着卷子跑了。 看她回到前排坐下,陆大学委才扭脸凑近同桌:“不高兴了?” 陈芒无语地低头写题:“我tm不高兴个毛线。” “眉毛要压到四川盆地了。” “老子长得就这样。”他正写字,结果把坩埚写成了盆地,笔尖一顿,愤愤划掉重写,顺带骂道:“你赶紧滚。” 秋高气爽,小陆迷惘。 他看陈芒这样儿,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难道是因为……昨天煮的面太难吃了?! 不会吧,真的很难吃啊? 虽然他没做过饭,也没有尝过这个成品,但是从成色上来看应该是全熟且可食用的啊,何况营养还这么全面…… 奇怪。 . 今天最后一节体育课,陈芒难得想出来透气,王文轩兴高采烈地给他把轮椅扛下去了,还特地绕到梁辰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真男人形象。 说起来,已经十一月一号了,难怪外面风这么冷。黄昏的天色有点好看,墙外金叶纷飞,陈芒坐在轮椅上,默默注视一会儿西斜的太阳,又一缕风钻进怀里。这位常年敞穿校服的不良少年最终还是败给冷空气,嘶啦一下把拉锁拉到了头。 嘀哩—— 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招呼道:“这节课自由活动啊!女生不许地上一坐就不动了,走走!器材室开着门,用什么进去拿,昂,别干杵着!想打篮球那边儿有球,场地都是咱的,去吧!” 嘀哩—— 又是一声哨响,学生们欢呼着解散。几个男生已经“哎!”“哎哎!”“哎!”靠着不同声调的叫声和时而高举的手臂像狒狒聚会一样把局给组起来了。 王文轩摇晃着大臂:“陆藏之!” 陆藏之也朝他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加入。而后朝陈芒走来:“在这坐着,还是我推你走走?” 陈芒心说我他妈下来就是专门观察你的,你推我我看什么。“该滚滚。” 陆藏之笑笑,身形刚好遮住落日,逆光里却显出少年人的朝气。他三两下把校服外套一脱扔进陈芒怀里,露出白色卫衣,转身扎进球场。 第65章 “……”陈芒抱着这件尚存体温的衣服,依稀能从暖意中嗅到淡淡的洗衣粉香,那是一种很柔软很干净的气味。明明跟自己身上的衣服出自同样手笔,为什么,却好像有点区别呢。 暖和了些。他注视着球场上热闹起来的人影,捕捉到那一抹矫健的白。风风火火,也稳扎稳打。 好像看不出哪里有伤,但直接问,一定得不到答案。 不然他不会把血纱布藏那么深。 “在看谁?” 身后传来女声,是梁辰。 陈芒刚要回答,就听见徐欣冉说:“陆藏之。” 陈芒:?? 自由活动的时候就是这样,划水的人都扎堆站,看谁不动,自己也凑过去。陈芒没回头,他不知道因为自己的轮椅所在,身后已经零零散散站了几撮懒人,远远近近地闲聊。 恰逢半场结束,陆藏之喘着气走来,撸了把脑门的汗,目光在边界线寻觅一圈才想起来:“啊,今天没拿水。” 那我这腿脚我也不能给你拿去啊,陈芒正想着,身后徐欣冉突然说:“你喝这个吧,我没打开过的。” 说完递出一瓶农夫山泉。 陈芒:??? “谢谢。”陆藏之是真渴了,接过,拧开,仰头就喝。 梁辰是最会挑时候的,立马来了一句:“徐欣冉你怎么穿这么单薄啊!都起风了,就这么薄一件,也不穿个外套。冷不冷啊?” 徐欣冉又无措起来:“啊……我……没关系我不怕冷的,我东北人。” “我可没看出来你的东北血统,还没我正呢。”梁辰过去啪一拍陆藏之肩膀:“你那外套又不穿,借人披一会儿。” 陆藏之正喝水呢,下意识瞥了一眼陈芒,结果这小子好像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拎着衣服一递,随时准备交还给他,让他借给徐欣冉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陆藏之只好放下矿泉水瓶,一摆手回球场了。 那意思是,任君处置。 反正他在外的形象一直是随和友善的。 于是乎梁辰高高兴兴地从陈芒手里接过校服,给徐欣冉穿上了,这oversize的校服穿小姑娘身上还挺好看。徐欣冉低着头,把手从长长的袖子里露出来,两只手捏在一起,很不好意思。 我们东北公主顶着那个“我都懂”的笑容凑到她面前,冲人抛了个媚眼:“不用谢,姐一向如此。” 徐欣冉脸都红爆了,用小手指头悄悄指了指陈芒,心说姐你快别说了我害羞啊。 梁辰:“自己人,不用回避!” 背对着她们的陈芒:“……” 就算是这样,我也并不想窥听你们女孩子的小秘密。 八卦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陈芒一摁按钮,走了。 场上,陆藏之风驰电掣带球过人,出手的瞬间球被对手一把拍掉! 好巧不巧,正把球拍在他左边小臂上,正正压了一下刀口。瞬间的沙疼混着肿痛,陆藏之才猛然想起这回事——他身上还有伤。 事实上,在陈芒来家里之前,他从未对自己开过刀。只要想开刀见血,买些解剖用的小白鼠和兔子就好了,虽然有过在等待收货的时候就出手汗、心率不正常的情况,但很快就会被一场医学解剖抚平,所以他从未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陈芒的到来,他无法继续“行凶”。 捡猫那个晚上他彻夜难眠,最终给了自己一刀才缓解。还好天凉了,穿长袖,无人注意。这次也一样,他看到那只刺猬,鲜活的小动物勾起心底里从未彻底沉睡的邪念,就忍不住想去剖开看看。最终,夜里跑到厨房如法炮制,在左臂又划一刀。 陆藏之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如果用他已有的知识储备来形容,这是…… 戒断反应。 场下,陈芒紧盯着他。 陆藏之只有一瞬间恍神,却被他极其敏锐的洞察力捕获。那一丝丝吃痛的表情,果然。 他的伤口,应该在…… 左侧身体。 . 到家了。 “今天我先洗吧,出一身汗。”陆藏之扔了外套换过鞋,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片刻,水声响起。 陈芒表情凝重,操纵轮椅跟到浴室门口。这个轮椅的宽度当然开进不去。 笃、笃、笃。 他礼貌地敲响了那扇毛玻璃门,却站起来,并不礼貌地打算闯。 闷在水汽里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陈芒冷静回答:“上厕所。” “你要不等我五分钟?我现在打沐浴……” 话没说完,咔!地一声,门直接被拉开。 雾汽氤氲,水淋在少年的肌肤上,滚落地面。 陆藏之猛然回头,就看见陈芒直接踏进来,还反手把满屋热气关住。他甚至没来得及关水,喝道:“你右腿现在最好别发力!这儿地滑,你别摔了,万一磕到腿……” “谁干的?” 陈芒的视线瞬间锁定他左臂上猩红刀口,很明显,这话出来的一瞬间对方下意识背过手。“到底为什么藏着掖着?到底谁干的?” “不,你先冷静……” “我他妈问你谁干的?!” 那表情就像头宣誓领地的狮子,透着狠意和极强的攻击性,陆藏之见过他这个表情,是那次为了板报抄袭拦在他面前动手打架的时候。 “不说话?瞒着我?你爸也不知道?”陈芒追问他,一瘸一拐步步紧逼。 “我,不是……”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情景下对峙,自然也没准备好说辞。 下一秒,陈芒一把抓起他那条胳膊,却发现结痂的血道子附近,还有一条刚刚没看到的疤! “怎么他妈还有一条?!这他妈又什么时候的事儿?陆藏之你妈的你真能藏。”他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最终只能猛地挥手,哗啦!把瓶瓶罐罐的沐浴露通通扫到地上。 水流浇过头顶,陆藏之才猛地想起来关水。他迅速拍上水龙头扶住陈芒:“出去说,你要是滑倒了这条腿还要不要了?” “我、他、妈、我、在、问、你、话!” 陈芒抓在他手腕的手指恨恨收紧,攥得人关节生疼。他低头看着那两道血痕,忽然咬着呀一字一句:“陆藏之。” “……嗯。” “你自己拿刀划的是不是?” “……”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你傻逼吧你!!” 他一手还攥着人腕骨,另一手直接扣到陆藏之后脑薅住一把湿漉漉的头发:“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水进多了你!你给谁两刀不好给自己两刀,凭什么?啊?我他妈问你凭什么!我问你陆藏之凭什么挨这两刀!!” “陈芒,你……小心!!” 一瞬间天旋地转,鞋底与湿滑地面挤压着发出尖锐的声响,紧接着一串叮咣碰撞。那一刻陆藏之拼命搂住陈芒拽着他要他别摔到右腿,但一通下来两人还是狼狈地哐当栽倒。 他喘着气,垫在陈芒下面,庆幸摔得不狠。但陈芒本人根本不在乎那条腿,衣服湿透东一块西一块,他左腿跪在陆藏之腰侧,一肘撑地,一手再次拽住人头发,用力到发抖,逼视他:“回、答、我!” 他瞳色漆黑,且眼黑略小于常人,于是显得狠厉。 陆藏之和他对视,冷静地说:“陈芒,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别你妈逼跟我放这种屁,小心我他妈现在就掐死你!你以为我关心你的秘密吗,老子一点儿都不想听!我就想知道你怎么能傻逼到给自己两刀,我就想知道他妈问题出在哪,老子他妈的就想知道你下次能不能去砍别人,别砍自己!你告诉我问题在哪儿!告诉我能不能解决!傻逼!我看你这个吊样我就知道你他妈过不了几天还得来一刀!你怎么不直接把手给剁下来啊!” 头皮疼,关节疼。地板又硬又凉,摔得浑身都疼。但是眼下,他只能看到陈芒暴怒的眼神。 已经摔成这样了,一片狼藉,再狼狈又能狼狈到哪去。 陆藏之双手环住他的背,用力把发疯的小兽牢牢摁进自己怀里,轻轻说: “那你也告诉我,你关心人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暴力呢?” 就像一片温柔的湖。 陈芒沉入湖心安静下来,良久,咬着牙骂了句脏话。 “你不知道,对吧。”陆藏之仍然抱着他,“所以,我的事,我也不知道。” “……鬼话。”他嗓子都吼哑了,音量一降下来,就哑得快只能听见气音,“傻逼。那你的事……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有。” “什么?” “你能早点儿睡。” “……你tm信不信我揍你啊?” 陆藏之轻笑,像抚平炸毛小动物一样,手掌在他后背蹭了蹭,然后用温柔又深沉的语气胡编乱造:“我妈当年去世的时候,肚子里还怀了个孩子,你现在住的房间,是原本我们做成婴儿房的房间。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的弟弟一样。看你不睡觉,我操心得头发都要白了,一焦虑,就想给自己来一刀,觉得……没有尽到我该尽的职责。所以你,能不能让哥哥省心一点儿?” 第66章 这一刻,是寄人篱下四个字,让陈芒忍住了出拳的冲动。 但是,除了最后一句,他真的全都信了。 他趴在陆藏之有热量的胸膛上,别扭地偏开脸:“考完期中。” “一言为定。” 陆藏之拍拍他校服上的水渍,“起来吧,擅闯浴室的流氓。这里我收拾。” -------------------- 第50章 雪景 十一月三、四、五号期中考试,五号是礼拜五,考完中午就放学。 楼道里脚步纷乱,陆藏之推着陈芒从教室出来,看他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的样子就知道,他正常发挥了。 绕过背着书包三两一撮的学生,他问陈芒:“吃食堂还是出去吃?” 轮椅上的人闻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出去去哪儿吃?” “自助烤肉?” “走!” 自助餐厅。 休闲的小曲儿,喧闹的食客。靠窗一隅,两人相对而坐,烤盘上滋滋冒着热油,大理石台面零散地摆着几盘生肉,陈芒手边还摞了三个空盘。 陆藏之用筷子夹着几片羊肉在烤盘上来来回回,正反烤得油光发亮,确认熟了,才盛进盘里递给陈芒。一抬眼,看见几分钟前刚烤好的一盘肉又被他吃光了,没忍住笑道:“不腻吗?”说着把果汁往对面推了推。 陈芒是真的饿了,累这么多天,心里只有吃肉吃肉吃肉。他喝一口橙汁,又接着往嘴里猛塞三片羊肉,才抽了张纸巾擦嘴,想起正事儿:“化学倒数第二道大题你写完了么?” “你说氢氧化钡和硫酸氢钠混来混去那个?” “嗯。” “写完了啊。” 他眼睛一亮:“对答案。” “……” 陆藏之无奈扶额:“吃饭呢对什么答案。” “我出考场的时候听有人说最后一问11。” “他们说的你也……嗯?第三小问圈三的ph值?是11啊。是11吧。”陆藏之被他说得都不自信了。 “13吧。”陈芒说,“混合溶液不是15ml吗,反应之后氢氧根离子浓度0.1摩每升。” 陆藏之记忆逐渐回笼:“对啊。” 陈芒更奇怪了:“那怎么会是11呢?负14次幂,除以0.1,13啊。” “嗯?”陆藏之那对桃花眼里露出少有的诧异,似是不相信陈芒这样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为什么还用14除?室温比25c高啊,第一问给的图。用12除啊。你忘了?” 这么一说,惊诧的换陈芒了。他摸筷子的指尖凝住,哑巴了一样,眼神足足呆滞好几秒钟,才猛地去掏书包,哗啦啦开始翻卷子:“这他妈一个空……两分呢吧?” 他目光左右飞驰,指腹“啪”地点在某处:“操!我第一问为什么写的等号啊?t怎么就直接等于25了?我在干嘛啊??” 陆藏之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眸子垂下来。仔细想想,这些天陈芒犯的马虎好像也确实不止两三次了。不过他还是出言安慰:“一时粗心而已,先吃饭吧。还没吃饱吧?我接着给你烤。” “不不不,不。”陈芒抬头望过来:“你卷子给我。” “别看了,我又不在卷子上写答案,都在答题卡上交了。” “啧,赶紧给我。” “……”陆藏之没办法,找到卷子递给他。 陈芒一把扯过,翻开一看,这飞扬跋扈的卷面,还有大题那点儿零星批注以及演算草稿,确实什么都看不清。他深深叹口气,翻回到第一页开始对选择题,虽然这人能把d的一撇给撇到下一题题号上,但至少看得懂。 结果陈芒一道接一道,越对脸色越难看。 “别对了。”陆藏之毫不客气地扽回卷子,“我自己都不知道写错几个。” “不。我现算过,你是对的。” “……那就是你头天半宿不睡觉困的。一次不小心而已,分数出来也代表不了什么。好好吃饭吧。” “……” 陈芒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 下雪了,十一月六号,礼拜六。 北京北五环某栋出租房,小姑娘穿好靴子,跺跺脚,然后把满地凌乱的啤酒易拉罐抛在身后,顶着黑天跑出了门。 “老子最他妈喜欢下雪啦!!!” 景止故意踩着雪在街边飞奔,迎着飘飞的雪花看风景,然后啪叽!一头栽进灌木丛。 白雪冰凉盖了一脑袋,呼出的水蒸气都带着酒味儿。手机倒是紧攥在手里没摔掉,她也不爬起来,就那么舒舒服服躺着,沾了满脸碎叶,冻得通红的手在裤子上擦擦,解锁屏幕,不知道给谁发了条语音消息:“你放没放学啊!出来跟我打雪仗!”醉意放荡。 片刻,手机一震,她点下屏幕,把扬声器对准耳朵,另一个女声—— “傻逼,今天礼拜六!你居然也他妈能喝成这样?在哪儿呢你?” “呜呜呜我在学校对面,就是那个地方。” “别当望夫石了,靠,跟你说了不要爱上直女啊!服了,t的宿命。我来捞你了。” …… “下雪了。” 漆黑的窗外雪影绰绰,陆藏之推开陈芒屋门,看见他埋头整理卷子的背影。 “是么。”陈芒淡淡应了一声,仍旧低着头,把一摞摞作业分门别类码好,一张张检查着上面的错题,笔记本摊开在一旁。 这样的事,他已经做了一天一夜。当然,是在完成原有计划之后。 到底是哪儿的易错点没记住呢…… 陆藏之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一罐核桃仁放在他桌上,“不下楼转转吗?” “腿脚不好。”还是那淡淡的答复。 “我推着你走走。” 于是陈芒干脆不说话了。 陆藏之只能又叹了口气,手揽着他肩膀,弯腰,看他笔记本上那些好像被谁夸赞过是学霸字体的字迹。密密麻麻。 但是在陆藏之这样性格的人眼里,没看到功勋,没听到表彰。他只看到了枷锁,无数的枷锁。 “陈芒。” “嗯。” “你想没想过,可能……”陆藏之说,“不是你没学明白。” “那是什么?又要和我说一时粗心?”陈芒拍开他的手,扭头看他:“没有什么不小心,没有失误,没有马虎,没有粗心,只有能力问题,只有基础不够扎实才会在面对易错题的时候模棱两可,只有在该注意的地方没形成要在这个点提醒自己的条件反射才会一次又一次忽略题干!错了就是错了,如果一遍遍反省只能得出粗心这个结论,而不是在能力上查漏补缺,那跟没反省也没有区别!下次还是会再错。” 陆藏之静静看着他,沉默过后,忽然说:“你一直是这样的吗?” “什么?” “高标准,高要求,高执行力。” “你的语气不像在夸我。” “因为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吃饭上课写作业睡觉,谁也不耽误谁。就算非得刻苦,那也要劳逸结合吧。” “你又不懂!”陈芒眉毛一拧:“你他妈学习那么好,我差了多少东西,我学得完吗?还他妈的看雪看雪看雪,我有时间看雪吗?!” “……好吧,不生气。”他拍拍陈芒的肩,“记得把核桃吃了,我不打扰你了。” 陆藏之离开陈芒卧室,轻轻把门带好。 唉……身边人都这么玩儿命学了,那自己也打开课本…… 一边假装学习一边刷朋友圈吧。 陆藏之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玩着手机,忽然,注意到了景止的一条朋友圈。 六张雪景,配文却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还抱过我的她怎么可以不是同呜呜呜呜」 他明明还抱过我的,他怎么能不是同。 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总压着眉毛骂人身体却软乎乎的家伙。他想起来那天在墓地,第一次把那个人摁进怀里,心口那种充实的感觉,好像栅栏围起的贫瘠土地终于被种上一颗什么种子。还有礼拜一在浴室摔倒以后,他赤·裸胸膛抱住他,抱紧他,安抚他,平息他。 当然,比起陆藏之,陈芒更加赤·裸。明明衣冠齐楚,却好像能看见他那颗透明的心。 在骨架中跳动。 陆藏之抱住这具身体,总觉得,那骨架中跳动着的透明而狂热之物,是他的东西。好像抱在怀里,自己才是完整的,就像拼图的最后一片,像模型的最后一块零件,像,驱动非生命体的最后一部分动力装置。 有这一部分,就活了过来。才能活过来。 他攥了攥指尖。真想再抱抱他,软软的,而且是37c最适宜人体运作的体温。 那天洗澡洗一半,赤身裸·体,湿漉漉的,贴那么紧,光顾着护着陈芒了。现在想起来,居然还,很值得脸红心跳……啊,当时,应该,没有起反应吧?当时应该是没有的…… 陆藏之的视线再次聚焦在景止的朋友圈上。 第67章 我……? 陈芒…… 他…… “……” 外面传来动静打断了他的思考,大门打开又撞上,落锁。父亲在门口吆喝道:“看我给你俩买什么回来啦。” 陆藏之来客厅迎接,一眼就看见他爸兴高采烈撂下一个大手提袋,从里头掏出两套冲锋衣,一手一件展开,灰白色的图案,很潮。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虽然衣服不少,但陈芒那两件棉服要想过冬还是太单薄了。 他身后,陈芒也操纵轮椅出来迎接,看到新衣服直接愣在那。 陆致远笑着望向他:“喜欢吗?这厚着呢,夹绒的。” “其实我不用……” “我特地挑的!快来试试。” “谢……谢谢叔叔。” 陈芒并不擅长承受恩惠,他笨手笨脚地和陆藏之一起试新衣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就是断断续续地说谢谢。 陆藏之好笑地把他帽子后面的褶皱捋平,接过话头:“很合身!爸你还去商场跑一趟干嘛,要买直接在网上买不就行了。” “嗨,网上那质量哪有实体店质量好。”陆致远伸手在这个身上拍拍,又在那个身上拍拍,“嗯,合身!——再说了,明天立冬,今天就下雪,等到货了你俩不都冻死了。” “谢谢叔叔……” 谢谢你们。 夜里,陈芒收拾完桌面,知道化学肯定又要挂科了,唉。希望公布成绩以后,总分别低得太离谱。 雪没下完,月亮也没出来,他拉上窗帘,关灯上床。屋里有些冷,可能是因为市里还没开始供暖。 临睡前,他草草刷两下朋友圈,看见了景止的那一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还抱过我的她怎么可以不是同呜呜呜呜」 “……” 雪夜确实冷。 -------------------- 第51章 大爱 “噢~~~~” “情侣装!!” “诶呦喂~~~” 礼拜一一早,陆藏之推着陈芒一进教室,就被一帮人扯着嗓子起哄。主力军当然是梁辰,她什么热闹不凑啊。 陈芒皱眉“啧”了一声——陆藏之这个狗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养成从后门进教室的习惯啊! 当然,他这小小一声抗议完全被捣乱声淹没,倒是陆藏之低头看着他笑了笑,好像要坐实这个cp。 还没闹完,这边刚落座,那头潘海燕儿进来邦邦一敲门框:“都闹什么呢!考那烂样儿还好意思闹,成绩条发完没有!”教室集体闭麦,她四下看看,气冲冲指着多媒体上的成绩条:“一大早放这儿的没人发是吧?就知道玩玩玩,正事儿不干!” 徐欣冉作为班长,赶紧灰溜溜上去开始发成绩条,潘海燕这才扭头走了。 “哇靠……她又更年期啊……”王文轩张嘴没说两句,更年期本人直接隔窗户瞪着他一敲玻璃!吓得他再次闭嘴,像张纸一样滑到了地上。 教室另一个角,梁辰低着脑袋憋笑。 “——今天早上这么安静?” 董老师挎着包进来,步履匆匆地,没人应声,她就“哦”了一下:“估计是让潘老师训了。成绩下来了,先看看分数吧。” 一片静默中,陈芒拿到了自己的成绩条。 他知道自己化学肯定只能在及格线飘过,但是没想到……全科成绩都不进反退,惨不忍睹…… 总分又掉到了一百多名开外,接近他最开始的年排,就好像月考那次进步不过是昙花一现。要知道全年级一共才不到两百个人。 怎么会,怎么会…… 旁边的陆藏之默默看过自己的分数,基本每科都维持在前十,全科年级第四。不意外。年级排名一直是这样,从倒数往前追好追,前几想再提升很难。 不过事实上,不管考第一还是第十,对陆藏之来说都没区别。非得上大学的话,只要能考法医专业就行了,多的分又不能卖钱。 他本来就不是精益求精的类型,是陪着陈芒复习,才把水平往上拉了一个层次,像垒砖一样,往上又铺一层。 但是他扭头看看陈芒本人,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成绩应该并不理想。 窗外阴沉着。 . 数学课。 “来!第八题也做错的都站起来!” 潘海燕拿着大三角板咣咣往黑板猛敲,众目睽睽之下,最后一排的陈芒坐在轮椅上,举了下手。 “又是你,陈芒,这题也能错?把手放下吧!”潘海燕气冲冲地戳着卷面:“多简单的题啊,看清楚小数点儿就行了,这都能做错?啊?!都不知道你们一天天的在干嘛!题干题干不审,计算计算不对,你们还能干嘛?!” 桌面儿恨不能都震得嗡嗡的,全班缩着脑袋挨批,角落里少年低着头,攥着那根碳素笔,周围一圈气压被压得更低。 陈芒真的很生气,气他自己。 讲台上潘老师斥责没停:“我看你们有些人就是假努力!一天天花自己那么多时间,花老师那么多时间,恨不能住在办公室一样,所有老师围着你一个人转,夸你!捧你!高兴吧!我告诉你们,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成绩!多余的心思都省省吧,家长花钱不是供你们来学校演戏的,分儿里有多少水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能不能对得起你们自己,对得起家长!” 嘎巴! 一声脆响在这死气沉沉的教室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过来,那根断掉的笔被陈芒摔出去两三米。当即,陆藏之举手:“老师我笔掉了。”而后弯腰离开座位把笔捡了回来,让场面控制在无事发生。 潘海燕拿着三角板指指他们那个方向,最终压着火没说什么,咣!地又砸一下黑板:“第九题!做错的站起来!” …… “妈呀吓死我了……” 下课潘海燕走了,梁辰拍着胸脯顺气:“刚才她看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撕了我……”说着,转身找两位后桌搭话,结果正正对上陈芒那好像杀过人的眼睛,又嗖地转了回去,更加哽咽:“妈呀吓死我了……” “……”陆藏之低声安慰陈芒:“别管她,她不是一直这样么。” 他是说潘海燕。 陈芒摇摇头。 今天一天的课上下来,每一科老师进教室看向他的眼神他都记得。那是一种,疲惫的表情。 而所有这些试题,有抄错数的,有用错公式的,有不知道为什么简单计算还算错的,有基础选择题做一半选反了的,有单词拼错的,有听力填错的,有审题漏审,甚至还有涂错答题卡的。 “……” 陈芒把答题卡折好,收到桌面左上角,然后默默趴下,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他小声说:“我想睡觉。” 他也很疲惫。 陆藏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说:“好,睡吧。” 晚自习这两个小时,同桌就这么一直安安静静没出声,应该是睡着了。陆藏之把他桌上那一摞答题卡和卷子取来,一道道对着题号在活页纸上给他抄了一份错题分析。 直到放学,他也没有叫醒他。 陈芒需要多睡一会儿。 . 我在一片漆黑丛林中奔跑,身后有千奇百怪的鬼在追,试图用低频音波恐吓我。我紧攥着手里的刀。 突然我站住了。我想起来我不怕鬼。 我是唯物主义者,世界上不可能有鬼。所以我转身,直面那些荒谬的演员。我朝他们竖过中指,一把揪下其中一个贞子的头套。 坏了,她真的没有头? 我拎着头皮和长发。只剩一个脖子切面的女尸还在朝我大叫,我只好几刀刺入她身体,她原地变成了炸开的黑雾。 我发挥我全部搏击技巧,在攻来的魑魅魍魉间穿行,那把刀所刺之物,都化做了黑雾。敌人数量成倍增长,乌压压地出现在不见光的森林中,不知从哪里来,不知要逼我往哪里退。 可我是坚定信仰着马克思主义的中国人民警察,我知道,世界上没有鬼。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短刀,刀柄上雕刻着一只异色瞳黑猫——啊,是陆藏之的刀。 所以我果然是在做梦。 我不再躲,不再逃,闭紧了眼——人是可以操纵自己的梦的。我用我的信仰赌我不会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那么结束吧。 我从后门进了教室,身心俱疲。 陆藏之坐在位置上,看向我,笑着朝我伸手:“还给我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血,还没穿校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还给他,慌忙把刀藏到背后:“不。我不还给你。” “那你为什么回来了呢?” “我……” 我又在,做梦…… . 现在天黑得很早,教室里没开灯,很静。马上七点了,该回家了。陆藏之这才凑近他,胳膊贴上他的背。 隔着校服,是陈芒的体温。 第68章 真想抱抱他。 陆藏之垂下眼,最终只是揽着他的背,拍拍肩头:“陈芒,该醒了。”然后手指一如既往溜过去掐住人后颈,揪——“醒醒,回家了。” “……嗯。” 陈芒胸腔里发出闷闷的一声,“陆藏之……” “我在。” 他直起腰,抹着脸沉默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看向他:“你是对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不起,我错了。陆藏之知道。所以他笑了笑,“嗯”一声,要他继续说。 “你是对的,我总熬夜透支身体,明明感觉到思维迟钝了却死不承认。也许我应该修改一下学习方法。” 陈芒说着,从位斗里翻出他的小笔记本,把那些计划一条条一页页划掉,删删改改,一边重新写一边掰手指头算,最终把留给自己的睡眠时间变成了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他抬眼,望向陆藏之:“够吗?” “够了。”陆藏之揉揉他的头:“真乖。” 陈芒:“滚蛋!!!” . 晚上。 陆藏之写完作业,又复刻完陈芒的新复习计划,已经十点半了。云倒是早早散尽,但今夜仍然没有月亮。是月相的原因。他从卧室出来,刚要去敲隔壁屋门,就听屋里“啪”地一响,门缝里的光灭了。 陈芒准备睡了。 真是自律……陆藏之惊叹过后,无声地道了晚安,然后却站在陈芒门口,面壁一样不知发什么呆,久久没走。 以陈芒的实力和毅力,高考区区611分不成问题。我能够看到他清晰的未来走向,他会是个好警察。可我…… 他还需要我吗?他其实,并不需要我吧…… 我是罪犯啊……我会变成罪犯的…… 但其实事到如今,马飞的事…… 他,还有他的妈妈,我…… 我到底…… 他们都……可我的未来呢?我的未来呢?我到底该…… 不,陈芒政审的事,我还没有找到办法。妈的,关注那么多法治公众号,天天刷也没个蛋用。政审…… 对,我亲手把他的父亲送进监狱,也该负责这件事的收尾,对…… 对,其他事先放放,我得继续给这件事想办法…… 咔啦啦。 突然,大门响了,吓了陆藏之一跳。陆致远进门看见他在客厅站着,也奇怪道:“你站这儿干嘛呢?” “噢,我准备看陈芒睡没睡。”他收拾好情绪,指了指陈芒的屋门:“刚好已经睡了。” “今天睡这么早啊他?”陆致远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嗯。因为先前太不健康了,所以他把学习时间压缩在了白天的空隙里,说睡好觉,白天才能高度集中精力听课和复习。” “是吗。他变化还挺大。” “我感觉他不是在变。”陆藏之垂下眼,说:“他是在……一点点回归他曾经的样子。就像……一块璞玉。” 陆致远笑笑,拉开椅子坐下:“你也是。” “我吗?” “坐。” 陆致远认真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同自己有八分相似的面庞,还有随了他母亲的那对桃花眼,说:“你妈妈去世以后,你有了收集小刀的爱好。你开始格外钟爱我的解剖书,钟爱那些解剖模型,随身带一把小刀,长跑、散步都往柳芳去,像盯梢一样。是在打探老太太的住处吧?” “……”每说一句,陆藏之的头就更低一度。 他语气沉缓,继续说:“你还总偷偷地买那些解剖用的小白鼠、兔子,业主群里曾经反映过垃圾站的这些尸体问题,我知道是你做的。我也知道,你学这些想干嘛。” “……” “你拒绝额外的课程和社交,拒绝那些能够提升自己的东西,并成为一个伪善的小朋友,心里只有那一件事。你讨厌大家,讨厌生命,讨厌自己,不是吗。我都看得见。你还说过——不想给活人看病。你的天赋明明会让你成为一个好医生。” “……爸爸,我是跟着你们在医院里长大的。我见过那些人攥着钱包埋怨精疲力竭的医生,我见过家属造成的医疗事故却给医院倒打一耙,我见过一排排候诊的老人小孩自己守着一个小手机,反复解锁又关掉。我见过爱人轻快离去后患者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痛苦地哭,我见过老人在手术室里躺着可儿女在外面大叫着争财产,我见过他们就在这救死扶伤的地方孤独死去,却连有的尸体都无人认领。我独独没见过,哪个病人来医院里治好了病,然后一家人高高兴兴离开。他们从来,不会感激这里的。人的真面目就是这样的,爸爸,他们不配得到恩惠。明知道他们不领情,还为这样一群自私自利的人掏心掏肺,那就是傻子。爸爸,你和我妈,都傻透了,现在才落得个阴阳两隔——救了这么多人,有一个人来救她吗?” “你是说,世上所有的人,都是伪善的?没有人值得你用善意对待?” “是的。” “那小陈呢?”陆致远轻轻说,“你为他包扎,帮他脱离那些纠缠他的环境,甚至你们还救回来一只小猫。你明明做得很好。” 陆藏之偏开眼,“那是因为他不一样。那天……医院有医闹,患者持刀行凶,我亲眼看见他救了那个医生!我在想……” “我也看到了。” “什么?” “我也看到了。”陆致远说,“你在想,如果当年你妈妈遇到歹徒的时候,要是也有他这样的人就好了。” “……嗯。” “所以,你把他保护起来,希望他不要被所谓的肮脏世俗淹没,希望善良的人能够被温柔以待。” “…………嗯。” “可这就是医生每天在做的事情啊。”陆致远说,“生而为人,本来应该健康地行走在世间,却受困于灾病,只有健康做前提,才能更好发展其他品质。病痛是人类共同的敌人,所以我们要把同胞保护起来,不受侵害,发展自我。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怎样,在更大的敌我关系面前,他就是自己人,就像你把陈芒当做自己人而去抵抗外敌一样。这是大爱。大爱可以滋养更多爱。” 陆藏之低声说:“我不要什么大爱。我只知道,妈妈一生善良仁慈,坚持你们的大爱,最后大爱可没有救她。” “但是,是大爱让她活着,让我们这样的医生有价值地活着。杀死她的不是大爱缺席,是罪恶丛生。” “……” “陆藏之,我的儿子。”陆致远伸手触碰他的脸,大拇指抚过眉骨,多像他的妈妈啊。他说:“你确定,这辈子要用你的小刀,做大爱的敌人,与罪恶——你真正的仇敌,为友吗?” 陆藏之回望他的眼睛,眼眶酸涩。 他又想起陈芒。 陈芒,明明上天已经叫他遍体鳞伤,他的理想却依旧那么明媚耀眼。他未来,是去歼灭罪恶的人。 我呢?我也……配和他并肩吗? 久久的沉默过后,陆致远再次开口:“藏之。你还太年轻,所以才容易为一件单一的事为自己定性。你见证母亲去世,所以觉得真实世界黑暗险恶,你要学着世人的样子做个伪善的坏人。等你见证陈芒做的一切,又觉得世间还有真正的善良,觉得自己也应和他一样。但你知道吗?不管你阴鸷一点,虚伪一点,自私一点,还是开朗一点,善良一点,你都是你自己。人本来就是多面的,你不需要把自己框在某一个设定里,也不需要因为自己是怎样的而评判自己。” 陆致远真诚地看着他:“爸爸工作很忙,以前找不到时机和你聊这些,错过了对你的教育和引导,是爸爸的错。但是今天,你亲眼看到了陈芒的变化,也亲身经历了自身的变化,你该知道,那些看似对你产生了一生影响的事件,不过是太多事中的一件。今天你经历了这个,你高兴,明天你经历了那个,你不高兴,这都是正常的。答应我,不要再恶狠狠地对着镜子洗脑,说:‘陆藏之啊陆藏之,你一定要做个报复世界的坏人。’而是告诉自己,今天我遭遇了坎坷,我讨厌那些坏人,没关系。等明天遇到高兴的事,我再祝世界幸福安康,没关系。——好吗?” “……嗯。” “爸爸不会要求你一辈子善良的,但是爸爸希望你不要再被任何事禁锢了,好吗?你的灵魂本该是五彩斑斓的,就像小陈一样。” “……好。” 我们生下来就是一张纸。 有人用白纸画彩虹,有人拿黑纸画星空。 -------------------- 第52章 暗恋 北京的冬天,说不上冷,毕竟有城市热岛效应,而且十一月中就开始供暖,体格不错的话,暖气烧起来在家穿单衣就好。但西北风实在冻人,刮起来硬生生的,被兜头这么呼呼一吹,脖子底下明明还在暖炉里,脸就去了西伯利亚,耳朵恨不能给冻掉。 就是这么一阵阵的风,吹萎了金叶,吹落一地萧条,什么银杏,杨树,国槐,都光着杈子,守着那一条灰扑扑的街,和街上裹紧领口的行人。 第69章 于是秋天彻底被挥舞着大笤帚的环卫工人,一份份、一天天扫走了。 唰啦,唰啦。 . 小会议室。 陆藏之坐在主座,左右手是葛云博他们三个副主席,再往下是两排部长、副部长。他一手托腮支在桌上:“最后说一遍,没记的还有机会记。卫生部,统计上个月各班卫生情况,计分表下周一之前发给葛云博;公务部,统计上个月报修和挂失,最晚下周一报给郑如云;纪检部,纪律分,周一,郑如云;社团部,收上半个学期的校本手册,多给你们一些时间,下周五之前按社团打包好交给宋宸;文体部,十二月板报主题的讨论结果是冬季消防安全,17号我亲自查,还有,这个月你们挺忙的,17号当天我还要收到12月31号的联欢策划,部门自己讨论有不懂的问我。时间和内容都记好了吗,散会。” 陆藏之好像天生就有管理者的气质,以及能力。 桌椅磕碰几声,几个部长拿起笔和本子回班了,剩下主席团的四位。 “那就,等礼拜一我们再开会?”他看着他们,“记得提前去催一下,收不上来我去要。” 宋宸和郑如云当然没意见,倒是葛云博笑嘻嘻地说:“收个表多简单,你要是忙着策划活动,把查板报的事儿给我呗。” 查全校的板报,给全校打分,在全校巡视,多气派,多有威信。这风头怎么能让陆藏之占了!他看着陆藏之,做出求求你的表情,怕人不答应。 他不知道陆藏之听说能划水,要乐死了。 你妈的,谁想全楼跑上跑下看你们板报画好不好看啊,要不是我跟文体部直线对接,我他妈才不想干这个累活。你乐意去,你去吧。 “行啊。”陆藏之故作姿态道,“但是考虑到你有前科,你不能给自己班打分。我会替你为4班打分。” “没问题!谢谢你喽陆主席~~” “……散会了散会了。”他挥挥手,差点没给恶心死。 回到3班,陆藏之站在楼道,透过窗户看着教室里一片死气沉沉。隔堵墙都能听见董老师那嗓门:“明年一月份,我们就要进行第二次的合格考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次合格考了!第一次是史地生化,你有不合格的,你还能在第二次大家考语数英物政的时候,再跟着考一次。但是第二次,你要是还有不合格的,那只能回头单独抽时间跟着下一届考,这都高二了,哪儿有那么多时间呀?所以都给我加把劲儿,咱们一次过!……” 等她说完,陆藏之才礼貌地敲门进了教室。跟董老师对过眼神,在她的点头授意下拍拍巴掌,抓走全班的注意力:“给大家带来一个……算是好消息吧。” 所有人屏息以待。 陆藏之:“12月31号,礼拜五,学校在大礼堂举办元旦联欢。每班至少出一个集体节目,比如大合唱,然后最多出两个个人节目。大家交流好要表演什么,这周末报给我。” “呀呼!!” “好耶!!!” “联欢!!!!” 整个教室恨不能都炸开锅,那几个好热闹的带头跺脚,梁辰都蹦起来了。全班激烈地讨论着,反正离下课也不远,董老师干脆就由他们去了。 回到座位,陆藏之看向唰唰做题的陈芒。 那天以后,陈芒每天白天怒学,晚上到点儿就睡,陆藏之陪着他一起执行他的新复习计划,有一种要出家的健康。不过好消息是,前两天的月考,陈芒刚扳回一城,没有犯一点儿低级错误,步骤严谨,作答滴水不漏。 换句话说,会写的,都对了。 化学单科年级第十,全科年级四十六。 所以实践证明,学习还是要劳逸结合的。 他等陈芒写完手头这道题,插嘴道:“联欢的事,你听见了吗?” “嗯。” “按照往年惯例,今年肯定还是每班都大合唱,然后往里硬塞几个乐器。咱班我钢伴,徐欣冉她们吹长笛和萨克斯,过几天你不是就能下地了么,要不要来架子鼓?” 架子鼓么。 ……算了吧。 陈芒摇头,又翻一页,继续做题。 . “我要跳舞~~~” “我要跳舞!!!” “耶——” 放学了,梁辰尖叫着从教室后头蹦到教室前头,又蹦回来。 贺大吉:“……” 梁辰:“我要跳舞啦啦啦~” 贺大吉:“跳。没不让你跳。” 撒过欢儿,梁辰长出一口气开始谋划:“到时候我就叫上瑶瑶她们几个,一起排个舞!排什么呢排什么呢排什么呢,我去问问!” 贺大吉:“哎,你英语改错是不是还没交?哎!放学前收的!” 人已经溜了。 小贺摇摇头,继续收拾书包。可好像一低头一抬头的功夫,那丫头又欢天喜地蹦回来了—— “罪恶都市!啊呸——《极恶都市》!!就跳它!得劲!” 楼道,徐欣冉正左手捏右手,低着头和陆藏之说话。 “那个……咱们班定大合唱的曲目了吗?” “没有。” “我刚才想了几个备选……要不你告诉大家讨论一下?” “好啊。” 她比陆藏之矮一截,陆藏之也只能垂着脑袋看她。 一穿校服的大高个就这么在面前杵着,肩线骨感,阴影笼罩住自己半个身子,她更不好意思抬头看,抿了抿唇说:“一首是《山河已无恙》,这首本身也是合唱,但是比较……大,放在联欢上可能不是很适合。所以我又想了《致狂奔的人》,这首积极一点儿,音高对男女生都比较友好,但可能没什么人听过……” “没关系,还有吗?” 徐欣冉觉得面前这个男生简直温柔极了,她说:“还有《玫瑰少年》……这首可能更多人听过,而且寓意也很积极。到时候班服我也有想法了,可以穿西服然后怀里一朵玫瑰花嘛,好看而且还算是新颖……就这些,我我我不是说只能从这三个里面选的意思,我是说我提供一些思路然后……大家再讨论嘛。” “好,我记住了。目前这些应该够了,我晚上在群里问问大家。这些我都想不到呢,谢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我我我应该的!” 徐欣冉:啊啊啊啊他好温柔! 陆藏之:耶。又摸鱼一天。 说起来,什么时候把副班长的破官儿给辞了吧,一天天比正班长还忙…… “陆藏之!” 梁辰从班里跑出来,在周遭一片热烈讨论里一眼看见他:“给我报给我报!我和瑶瑶她们三个要跳《极恶都市》!” 陆藏之闻声回头:“光跳还是唱跳?我这边要考虑发几个麦克风。” “不唱不唱,就放伴奏跳舞。” “行。” . one day i will be you baby boy, and you gon'be me. 喧哗如果不停,让我陪你安静。 i wish i could hug you, till you're really really being free.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嘹亮的大合唱好像集结了什么意志一般,陆藏之的钢琴伴奏沉稳热烈,好像真的有鲜红玫瑰在指尖步步盛开。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 “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三十多个人齐声唱着,三个女生用长笛和萨克斯吹出主旋,引领着歌声。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 这是他们占用音乐课的第一次排练,这是这次排练里完成度最高的一遍。 最后一个琴音止住,所有人松一口气。角落里,陈芒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他客观地评价了一下——唱得稀烂。 个别人没音准还激情澎湃吼超大声,英语那一段全班舌头打结,长笛和萨克斯完全没跟人声合进去,还有一个长笛一直在错音,男女声部则各有各的烂法,一个高音虚得像被人掐死了,一个越唱越快带着所有人狂奔,尤其是那个王文轩,激动起来嗷嗷喊,赶节奏赶得陈芒想站起来敲他的头。 不止是打击乐,但凡一个学过声乐的人,听一场下来耳朵都好像被凌迟,活人跳楼死人揭棺。 陆藏之回头,陈芒看向他那对桃花眼和微蹙的眉,读出了神态里的委婉——唱得稀烂。 “唱得稀烂。” 音乐老师叹口气,站起来点评一番,内容和陈芒想的差不多。“正好下课了,今天先这样,下次排练好好注意我今天说的问题。陆藏之带铅笔了吗?” “带了。” “好,那你们下课回班吧,陆藏之留下,我再给你说说伴奏的瑕疵。” “好的老师。” 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小门离开音乐教室,三两一撮、步调闲散,陈芒看了一眼陆藏之坐在琴凳上的背影,默默操纵轮椅先回了。 第70章 “陈、陈芒!” 这一小段楼道黯淡无光,他一出门,就撞见徐欣冉抱把长笛,偷偷摸摸叫他,朝他招手,还紧张兮兮地。 “……”陈芒只好一摁按钮跟到角落里陪她说悄悄话:“干嘛?” 徐欣冉要把银亮的长笛攥出汗了:“陈芒……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说。” “就是……联欢那天,咱们会在大礼堂演出,到时候陆藏之会带着文体部在后台串节目。”她一边说一边还小心张望着,说到那个名字就把声音压得更低。 陈芒“嗯”了一声。 她说:“然后我想……你能不能在最后一场演出开始然后后台没人的时候,帮我把陆藏之叫到后台通操场的那个出口啊……你到时候叫他从后门出去,然后你……原路返回就行。” “哦。为什么?”陈芒说。 黑暗里,徐欣冉看不清他表情,一向不阳光的眼底晦暗不明。她鼓起勇气,小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别告诉陆藏之……” “可以。” “就是,我想……你应该,能看出来的吧,不不,你们不能看出来。就是……我想和他表白。” “哦。”陈芒皱眉,盯着她的长笛:“刚才排练你一直在想这个?” 徐欣冉:“啊……?” 他淡淡说:“气太虚了,节奏和音准都有问题。很明显。” “对、对不起,我回去好好练……那,那联欢那天的事……?” “……”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 但是明明已经批评过她了。 啧。 这次月考,徐欣冉好像考得也不错吧,比陆藏之差不了多少,还特地来感谢他给她讲题。有时候打篮球,她还会帮忙拿衣服拿水。文文静静,友善,又乐于助人,挺好的一个女生。 “……” “陈芒?” “哦。我……答应你。” -------------------- 蔡依林《玫瑰少年》!今天还没听过的都去听!好歌! 第53章 策划 12月17日,音乐教室。 “same shit happens every day!” “你离开后世界可改变?” “多少无知罪愆事过不境迁?” “「永志」不忘纪念往事不如烟!” …… 音乐课在第五节,一下课满屋子饿狼就轰隆隆奔了出去,踩得地板像大地震。陆藏之推着陈芒落在后面。 “一个礼拜下来,好多了。”陆藏之说。 陈芒无动于衷,苛刻道:“还是很烂。一共就三个管乐器,居然合不到一起。本来就有人找不到节奏。” “嗯……确实。” “能不能把她们仨的乐器取消?听不下去。” “算了吧。”陆藏之总归随和一点,“况且是联欢,也不是比赛,重在参与。” “……” “来,下楼。去吃饭。” 两人路过二楼,陈芒单脚蹦着,正好迎面撞见董老师。 “吃饭去呀?”董萍朝着扛轮椅的陆藏之一招手:“藏之!你中午别忘了统计一下买班服的钱,有人交的现金。” 陆藏之说:“我让徐欣冉干了,您中午问她吧。我中午得去学生会。” “噢!那也行。快去吃饭吧,齁沉的。” 等到一层,陈芒重新坐回轮椅上,忽然说:“你挺信任她的?” “你说徐欣冉?”陆藏之推着他往食堂去,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这些都是你亲自干。” “噢,”他解释道:“确实忙不过来而已。” 确实懒得干而已。 陈芒垂下眼,“噢”了一声。 . “校本手册。” 小会议室,陆藏之看向宋宸,朝她伸出手。然后宋宸把一摞手册推了过来。 陆藏之:“齐了吗?” 宋宸说:“高一1班差三本,高一4班5班各差一本,高二全齐。” “今天已经周五了,没提前催?”陆藏之右手在活页纸上写字,左手一指门外:“现在去要还来得及。不交的直接把人带来见我。” “行,我现在去。” 宋宸走了,剩下两排都是文体部的成员。他们都不敢出声,眼巴巴看着主席和副主席说话,忽然,陆主席本人看过来,更紧张了。其实陆藏之很好说话,很温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给人一种压迫式的威严,那种一旦工作没完成就会被负罪感掐死的感觉。 可谁能想到这么正派这么恪尽职守的陆藏之,心里想的都是浑水摸鱼呢。 摸鱼怪指节敲敲桌面:“联欢策划做好了吗?部长汇报。” 部长蹭地一下站起来,生怕哪做的不对,开始念稿:“12月30号……” 陆藏之打断她:“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噢噢!对不起部长……不不不是,呸,对不起主席……”她匆匆在纸上划了又改。 “12月31号9点开始活动,每个班按顺序上台表演,文体部6个部员算上我,我和一个人在上台口组织,配合公务部放伴奏和ppt,另外两个人在下台口组织疏散,还有两个人在后台串环节。11点活动结束以后,咱们部和卫生部留下来清场,公务部负责归还道具。” “没了?” “没有了,主席大大……” 该说不说这个称呼蛮奇怪,陆藏之扶了下额,说:“联欢一共有几个节目统计了吗?” “统计了!我我我找找。”她翻翻本子,数了一下:“一共18个节目。” “嗯。18个节目,九点到十一点,你就给留了两个小时?”陆藏之说。 小部长掰手指头算了算:“一般一首歌最多五分钟吧,而且大部分歌都是三四分钟,这就有富余了,按五分钟算,十八个节目也才一个半小时,再留半个小时富余,两个小时够了。” 陆藏之看着她:“所有节目都是唱歌跳舞吗?没有小品和舞台剧?联欢开场有没有主持人致辞?有没有校领导致辞?两个节目之间有没有主持人串场?节目结束之后有没有结束致辞?” “啊……我没考虑到……” “按平均一个节目十分钟,重新算。” 小部长连连点头,18乘10除以60还要列个竖式:“三个小时。” “好,三个小时。那应该几点到几点?” “呃……九点到十二点?” “十二点结束之后各班肯定还要回班整顿至少半个小时,你要饿死谁?记,8:30联欢开始,到11:30联欢结束。” “好的好的……” 看她记完手头的,陆藏之接着说:“还有,你让节目按班级顺序演出,那一个班出两三个节目的怎么办?演员换衣服换得过来吗?” “那应该……打乱顺序?抽签?” “嗯。把大合唱按班级顺序排,其他的个人节目抽签。” “那就前面表演个人节目,结尾十二个班轮流大合唱……” “不。”陆藏之再次扶额,“先大合唱,唱完再演个人节目。大合唱本来就枯燥,排到后面更没人看了。十二个片尾曲?” “噢~我明白了。” “嗯,提前定好抽签的日期,然后注意一下,不要把同一个班的个人节目连在一起,不小心连了那就调整调整。大合唱最后一个是高二6班吧?那就不要让第一个个人节目是高二6班。” “好的好的……” 笃笃笃。 陆藏之:“进。” 宋宸带着五个人进来了,全是没交社团手册的。 “为什么不交手册?”陆藏之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 “我的没带……” “我手册丢了。” “我、我也丢了。” “我的也丢了……” “我落家里了。” “你的丢了?你的丢了?你的也丢了?”他一一指过这三位,“确定吗?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真的找不到了……” 陆藏之挑眉:“那好吧,还好发现的及时,才半个学期就知道你们把它丢了。” 三个人听这话好像也不是很严厉嘛,没想到下一句,陆藏之说:“宋宸,手册还有富余的吗?” 宋宸:“有。” “给他们一人一本,现在去会议室最后面补。哎呀,还好才半个学期,要是学期结束才发现,不知道要补多久啊。”陆藏之看向宋宸,“午休结束之前补不完,就放学去找你补。你负责的,你盯着,没问题吧?” 宋宸也笑了:“当然可以。” 那三个:“………………” 陆藏之把目光又落到另外两位身上:“你俩的落家里了?” 这俩连连点头,渴望获得赦免,至少回家再补吧! “噢,确定吗?” “确定确定……” “家里有人吗?现在打电话让家长送。” “家长不在家……” “宋宸,你是几号告诉他们要交的?” 第71章 宋宸一摊手:“开完会就说了,从礼拜一催到昨天了。” “噢……”陆藏之了然地点点头,“看来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嘛。那没办法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也急着收,宋宸,给他俩两本,坐后面一起补吧。” 宋宸大笑:“行!我盯着。” 这俩:“………………” 重新说回到连贯策划,陆藏之看着小部长,“把十八个节目单拿给我看一眼。” 部长把笔记本递了过来。 他粗略看过,用指尖点点:“统计好哪些节目要用哪种麦克,立麦还是手持,还是耳麦,新起一栏备注在后面,然后派人问他们演出想表达的内容,让主持人串成主持词。噢,至于主持是谁,在学校找两个,别找在同一个节目出场的。” “好的主席!” 陆藏之看着她:“你觉得这些够了吗?” “啊……?够了吧……” “联欢八点半开始,那几点集合?几点到校?具体几点要哪位校领导致辞?哪天去联系?学生会成员分别需要几点钟到哪个岗位?入场可以携带零食饮料吗?携带的话各班垃圾要怎么处理?有没有其他要补充在通知单上的注意事项?各班抽签几号抽?节目的ppt和伴奏几号交到谁手上?” 小部长都呆了:“这么多啊?!” “对啊。现在记。”陆藏之说,“回头单独整理一个表,按顺序写好节目单,备注清楚使用的道具情况伴奏情况ppt情况,方便后台运作。” “好的主席大大……”她埋头重新开始写。 陆藏之看着其他文体部部员,说:“这才是策划一个活动的核心要素,时间,场地,人,道具。等明年我不在,轮到你们自己策划了,别搞砸。” 这间会议室不大,风格古朴,展柜上还摆着奖杯和奖状。哦,有一个奖杯就是他们篮球队赢回来的。 新高一那年,那儿还没有这个奖杯。而陆藏之就是坐在这间会议室里,因为完美策划了一次活动,被学生发展处赏识,后来被提名为部长,班级、学校的活都落到他头上。 为什么明明才过去一年,却有如此强烈的时过境迁的感觉呢。 光从阳面打进来,亮堂极了,金色奖杯金灿灿的,熠熠生辉。 . “耶!!!!!!” 梁辰尖叫着冲进教室,尽管是课间,还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一把抱住瑶瑶开始蹦:“我们压轴!我给抽了个压轴!《极恶都市》压轴!” 说完,把那个写着18的小纸条摊开给她看。 最后一排,陈芒闻声抬头,见没什么屁事,又低头继续做题。 “陆藏之,陈芒。” 这回是徐欣冉的声音。 陈芒又抬头,就看见她局促地站在两人跟前,怀里抱着三瓶矿泉水。 徐欣冉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一楼现在有了个新贩卖机,我就想去试试买瓶水,结果不知道它里面没零钱,放进去十块钱,它不给我找钱……我就买了五瓶。你们两个要吗?” 她怀里抱着三瓶,又指指已经放在梁辰和贺大吉桌上的两瓶。 “……”陈芒偏头看了眼陆藏之。 见陆藏之说了声“谢谢”接过水,自己才伸手接过,然后从兜里摸了四张绿色钞票给她。 徐欣冉连连摆手:“不不,我不用……好吧。”她对上那双人狠话不多的三白眼,默默接过钱溜了。 陆藏之看着同桌这副脂膏不润的样,打趣道:“有优秀团员的品质。” 陈芒:“……” “对了。”陆藏之说,“多参与集体活动对入团有帮助,明年又要评团员了,你真的不打算在大合唱里敲架子鼓吗?” “不敲。” 他摇头,不能想象让这帮人知道自己会敲架子鼓是什么样子。 陆藏之说:“但是你也看到了,排练这么久,还是一团乱。确实缺打击声部。” 当然,他更多还是希望陈芒不要每天睁眼学习闭眼学习,起码做点别的事。 但是陈芒的逻辑更加直来直去——他妈的,谁乱你把谁换掉啊! “不敲。” .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陆藏之弹完最后一个琴音,音乐老师抱臂站起来:“有进步。” 不等大家伙高兴,她马上泼了盆冷水——“琴有进步!你们回味一下你们唱的,我听了都觉得折磨。不说音准,就说你们这节奏,越唱越快越唱越快,有那么激动吗?慢下来,慢下来,我说了多少次了。” 音乐老师苦口婆心地讲着,底下一班人低头挨训,不敢出声。 “别的班加几个乐器伴奏,锦上添花,如虎添翼,你们呢?锅里下饺子,捣乱大聚会。我告诉你们,下礼拜就联欢了,你们没时间了!要是乐器还吹成这样,那到时候就一个乐器都别上了!钢琴也别上了!放伴奏,放原声伴奏!” …… 气压越来越低。第一排最边上,陈芒坐在轮椅上看着陆藏之,看着静默的人旁边静默的钢琴。 到时候要是真的放伴奏,那大家就都白练了,这两个礼拜的心血,就全白费了。陆藏之一定是不想放弃的,不然也不会拜托他敲架子鼓。而他还拒绝了。 “……” “老师。” 这教室说话甚至有回音。 所有人看过来,就见陈芒面无表情地举起手,说:“指挥一下会不会好点?” 音乐老师叹口气:“我能给你们指挥,也不能跟你们上台啊。那十二个班我都上去指挥得了。” 空气又沉默一会儿。 “我来指挥。”陈芒说。 -------------------- 第54章 定义 “看我的两只手。”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陈芒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众人。身后音乐老师饶有兴趣地打量他,旁边,陆藏之双手放在琴键上。 陈芒两手悬空,说:“《玫瑰少年》是四四拍,也就是说,我的手势每划四拍就会循环一次。”他示范了一下。“看好我的手势,如果赶拍子,或者说,我需要你们唱慢一点,我会把拍子划得很大很慢,这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演示了一下什么叫划得很大很慢,确实,那个手势里满满的都是:慢!慢!给老子慢! “看到了吗?只要我这样划,就往慢了唱。反之,如果我划得很小,可以加速。我们试一下。” ……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场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社恐少年,居然冷静如斯在视线聚焦处指挥众人,挺拔地坐在轮椅上,挥动那双优雅至极的手。 然后人们在这位没有感情的人手里,看到了跳动着的感情。 一次尝试结束,陈芒认为确实立竿见影——仅从节奏角度来看。于是他又说:“记住了减速信号,那么记一下新的信号。”他抬起手:“我把手举高,就是要你们大声唱。”他压低手腕:“举低,就是要你们小点声。记住了?” “记住了——” “好。最后一件事,不管你是男声,女声,萨克斯,还是长笛。只要我用手指你或者扇动手掌,要么是在提醒你或者你们,该进拍子了,也就是空拍结束该出声了;要么,就立刻反思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严重错误,有必要的话可以噤声,听准钢琴再开口。记住了?” “记住了——” “好。因为男声女声出的问题常常不一样,所以,男生只看我左手,女生只看我右手。我们试一次。” “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 “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 加入了多重信号的指挥,动作明显丰富起来。 陈芒像一个人型节拍器,永恒精准地拨动节奏,一丝不苟又自由烂漫。用眼睛,用耳朵,捕获所有不准确之处,然后输出成为手部变换。 陆藏之的琴音与他手中节拍平行,稳步前进,所过之处冬去春来,玫瑰盛开,荆棘铺了一地玫瑰花海。 …… “完成得非常好,我刮目相看。”音乐老师带头鼓掌,好不容易唱完一遍的同学们也纷纷为自己鼓掌。 音乐老师是一位品味很高级的女人,她从头到脚的曼妙都散发着艺术气息,连高跟鞋都优雅又高傲。 她笑着问陈芒:“初中是乐团的吧?” 陈芒怔了一下,回头看向她:“您怎么知道……” 音乐老师笑意更深:“应该还是打击声部的?” 他惊讶地眨眨眼,礼貌承认:“是的……架子鼓。”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师学了学他指挥的姿势,“你看,打击乐声音穿透性强,往往位置靠得很后,而指挥就不得不把手举高,把动作划大。你举这么高,说明你们乐团里一定有打击声部。” 第72章 见众人惊叹,她兴致更高,说:“为什么知道你是打击乐的呢?因为你用手指‘点’人进拍子的时候非常像指挥‘点’打击乐的时候呀,哈哈哈哈!打击声部是所有声部里气口最凌乱的,其他声部一指,该进就进了,进完整段才歇。只有打击乐,需要指挥狠狠地用手指‘点’,一遍遍‘点’,甚至会精确到是大鼓进还是镲进,是小鼓进还是马林巴进。你真是把指挥的精髓学到了,陈芒。而且你的节奏感真的很好。” 她说着,把手机拿起来面相大家——那是一个仍在跳动的节拍器画面。 她一直在观察着陈芒的节奏。 “从始至终,没有偏差。” . 12月25号,礼拜六。正好今天是最后一次复查的日子。 下了培优课,吃过午饭,陆藏之推着陈芒的轮椅往中日医院走。 寒风凛凛,两人穿着同款的灰白色冲锋衣,拐上樱花园东街。当然,这条街没有樱花,也没有公园,只是为了用樱花的美好血统来指代中日两国的美好友谊。毕竟坐落在此的中日医院,全名也是中日友好医院。 “开心吗?拆了石膏就能下地走路了。” 说不开心是假的,但陈芒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大事,回答:“一般。” 陆藏之笑笑,“拆完要不要出去玩?短途旅行?” “……你疯了?我要复习。这礼拜晚自习动不动就大排练,今天复查又得占不少时间。” “休息一两天无所谓啦,去个天津啊秦皇岛啊,绰绰有余。” “我合格考比你多考两科历史地理你怎么不说。绰他妈有余。这次再不过,别活了。” “唉……”陆藏之叹口气摇摇头,眼里却蓄着笑意,“那晚上陪我逛个超市总行吧?家里的曲奇小饼干都吃没了……” “……”陈芒也叹口气,“行吧。” 于是陆藏之彻底笑出来——鲁迅先生的拆屋效应果然是靠谱的。 于是他也彻底不会知道,陈芒本来就愿意陪他逛超市。 医院人来人往。 拍过x光片,陈芒坐在等候区用手机听英语听力,没多久陆藏之取结果回来了:“走吧,去找医生。” “嗯。” 陈芒拔掉耳机。 “好啊,好。” 诊室里,医生仔细看着片子,推了推眼镜,“愈合得很好啊,石膏可以拆了。”说完,抄起一把石膏电锯,“来!把脚放凳子上。” 绷带解开。 嗡—— 老头医生一边锯石膏一边儿聊天:“别害怕啊别害怕,这个伤不到人的。” 陈芒:“……” 谢谢,我不害怕。 “这种锯子呀就是锯石膏用的,就算碰到你的腿,你也不要惊慌,完全不会受伤的,知道不。不信你看!” 他说着,居然锯了锯自己的皮肤,然后毫发无伤。 陈芒:“……………………” 你这不司马懿带圣杯多此懿举吗。 石膏终于拆下来,医生摁了摁他的腿面:“疼吗?” 陈芒客观回答道:“有一点。” “疼就对了,”医生说,“之后也不要让它承受太多的压迫力。” 陈芒:“……………………” 医生:“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做那些重体力的事儿,什么乱蹦乱跳啊都先省省,要是再折了可就不好办了。最好呢是简单地做些活动,看我,像这样~哎~哎~~哎~~~做一些伸屈的康复,有条件的话按摩按摩,做做针灸,都行。锻炼什么的要循序渐进。……” 刚出诊室,陆藏之推着空荡荡的轮椅,感觉身后有一阵风。他扭头:“你是不是蹦了两下?” 陈芒面不改色:“没有。” 陆藏之把头转了回去。 又一阵风。 陆藏之回头:“你是不是又蹦了两下?” 陈芒面不改色:“没有。” 陆藏之把头转了回去。 陆藏之又把头转了回来。 陈芒落地,带起一阵无法撤回的风。 陆藏之:“我看到了。” 陈芒:“………………” 不过陆藏之笑得很开心,“行了,蹦几下得了,小瘸子。” “我他妈已经不瘸了!”陈芒抬手就推他一把。 正闹着,乱糟糟的休息区那边一个大嗓门急切道:“怎么能借完了呢?!这儿是骨科!” “先生您小声一点,今天确实用轮椅的患者比较多……” 两人看过去,就见一个男人掺着一个老太太,小护士耐心给他们解释着。 陈芒走近了些。 护士掺起老太太的胳膊,轻声说:“不行我来扶着她,您先去买一架轮椅吧,反正之后也要长期用,也得买。” “现在买我上哪儿买去!”男人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你们这儿又不是商场,而且我们马上要打石膏了,怎么着,让我们老太太这么大岁数蹦着走啊?” “我也知道您着急,但现在咱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您看啊……” “甭给我说这有的没的!你赶紧看看那些借轮椅的能不能先还一把来,那老些个腿脚好的呢,我们真急用!” …… 陈芒看看自己的轮椅,又看看那老太太,嘴唇开了又合,怎么都不好意思插嘴,最终看向陆藏之。 陆藏之会意地加入了对方的群聊:“打扰一下,两位要用轮椅吗?这是我朋友用过的,他今天刚拆过石膏,说他不用了。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他指了指轮椅。 “哎呦,太谢谢了!雪中送炭了这是!”男人赶紧扶着老太太坐上来,作揖一般对着陆藏之作了好几个,又朝他身后的陈芒连连作了好几个,“谢谢你啊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们!” 护士小姐姐:“先生您稍微小一点声。” “哦哦哦,”男人赶紧收声,佝偻身子像做贼一样,小声问:“多少钱?又干净,还新,我原价转给你们。” 陈芒摆摆手,拉着陆藏之走了。 男人:“诶!那学生,我转你们钱呀!” 陆藏之笑着回头,也摆手道:“不用了!我们也省得搬回去了,快带着奶奶去打石膏吧!” 踏出医院大门,才发现天色已经这么晚了。风一吹凉嗖嗖的。也对,这个季节确实天黑得快。 陆藏之看着天边沉没的灰紫色,故意问:“真不收钱了?这电动轮椅少说也一千多呢。” “不收。”陈芒面无表情,“而且我最开始买的那架才两百。” “两百也是钱啊,转手卖出去还能回本。” “我又不是资本家。那玩意儿本来我也用不上,扔也是扔了,为什么不免费给别人。”陈芒瞥他一眼,“你不会学经济学疯了吧?” “怎么会。”陆藏之笑着说:“试探一下你的真心。” “试探你大爷。” . 曲奇小饼干。 百奇。 西梅。 核桃。 酸奶。 …… 这一次陈芒终于能自己走了,于是陆藏之被剥夺了挑选物品的权力,只许推着车筐跟在后面,像之前坐轮椅的小瘸子一样。 尽管,看起来,购物车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变化就是了。 又拿上几包薯片,陈芒领着人去了收银台。 滴。 滴。 滴。 身后,陆藏之胳膊肘撑着购物车帮忙清点,托腮道:“不还是那几样嘛,跟我拿有什么区别。” 陈芒淡淡说:“多和少的区别。” “噢,唉……”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是你拿的大果粒没有芒果味的。我喜欢芒果味的。” “……啧。” 陈芒装东西的指尖一顿,扭头扎回货架了。 陆藏之憋着笑,赶紧装齐东西结账,站在出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陈芒排队交钱出来,手里拎着一提芒果味的大果粒。噢,还有一桶橙汁。 “多少钱?”陈芒问。 “忘了。”他说。 “……”陈芒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屁股后面有东西。” “什么?”陆藏之真的回头看了一眼。 这功夫,陈芒先一步跨出超市,撂下一句:“狐狸尾巴。” 满街的圣诞装潢。目之所及,店铺橱窗张贴着圣诞老人的图案,红红绿绿,袜子,雪花,一户户的玻璃门上都是“marry christmas”,有的门口还摆着圣诞树甚至驯鹿。檐下几串雪花吊灯一闪一闪,音响里播放着《铃儿响叮当》。街头巷口更是不乏有人摆小地摊,卖圣诞小袜子的、鹿角头饰的,还有什么巧克力,水果糖,那堆小玩意儿应有尽有。年轻人围着摊位拿手机扫码。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在这样的夜色里,冷风一吹,你甚至以为要下雪。 当然,北京近几年是不怎么下雪的。雪花飘落的场景也只是想想罢了。 第73章 “叮叮当~叮叮当~” 等二人走近,才发现居然是那个圣诞老人模型一直在唱。 陆藏之目光扫过这老头的笑脸和白胡子,忽然问身边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陈芒开口,想回答当然是让妈妈回来,但在这阖家欢乐的节日气息下显然不适合,况且他本来也不会说这种话。他垂下眼,想了很多,最终也只是说:“看烟花吧。” 看烟花吧,让我回到那些永恒的瞬间。 陈芒的母亲是2017年1月27日去世的。 那以后,他再没有看过烟花。 因为2017年12月1日,北京市十四届□□会四十二次会议表决通过《北京市烟花爆竹安全管理规定》,北京市五环路以内(含五环路)区域,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他明明记得那些除夕夜里飞溅的火光,炸响的爆竹,还有饺子香气。可他2017年以前的记忆就像被封存了,好像和妈妈一起看烟花的日子,是上个世纪的事。好像妈妈走了以后,一切只是麻木循环的默片。 原来,2021年也要结束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变成了这么简短的一句。但他没想到,这么简短又轻飘飘的一句,陆藏之一直记在心里。 该等红灯了,两人在斑马线前止步。 路灯下,一对情侣拥抱在一起。旁边就是公交车站,想来是告别。女生的格子围巾被风吹得飘起一角,但没关系,她整个人都埋进男生怀里,甜蜜至极。 陈芒看着他们相拥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他平时绝不会问出口的话:“你有喜欢的人吗?” 虽然这是学生间常聊的话题,是所有八卦的开头,但陆藏之还是觉得奇怪:“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陈芒偏开眼。 于是他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说实话,在认识陈芒以前,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可他并不认为自己喜欢过什么人。母亲没去世的时候,他家庭温暖,爸爸妈妈夫妻恩爱,彼此一心一意,所以真的有人来表白,他也会拒绝,表示自己要等一个能够共度一生的人;而在母亲去世之后,他更没心情喜欢谁了,不出去把人解剖了就不错。 但是,在认识陈芒之后…… 陆藏之看向他,问:“你觉得,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陈芒:“不知道。”很简洁。 谈话间红灯突然变绿,两人过马路慢了一步,被一辆急着右拐的大货车按住喇叭好一通催。耳朵当场献祭,好像让鱼叉给捅了,以至于陆藏之完全没听见陈芒的回答。 他偏身,凑到人脸侧:“嗯?什么?” 陈芒刚要重复一遍,呼吸又有些热,于是咽了口唾沫才说:“不知道。” 陆藏之:“……” 他忘了陈芒在这方面没什么造诣。 马路对面儿有个小摊用小方礼盒磊了个金字塔,仔细一看,是平安果——就是普通的苹果穿上礼服而已! 摊主扮成了圣诞老人,看到两人过来,叫卖道:“麦瑞葵马!祝你平安!都是挑得最好的平安果,十块钱一个,来一个吧!” 陆藏之笑出声,直接掏出手机扫码,说:“给我装三个。” 当时陈芒就给了他一肘!“你他妈想买苹果刚在超市怎么不买?四块钱一斤的不要,你要仨十块的!你买这冤种玩意儿干嘛?” “你一个我一个爸爸一个,图个吉利呗。”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拿好。” “……” 陆藏之指腹是热的。 陈芒心里也是。 你问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 司马懿带圣杯多此懿(一)举。 对不起,我又开始瞎编歇后语了,这次是脑瘫王者梗,冷到了致歉。 下一章可以配合bgm《玫瑰少年》食用。 第55章 玫瑰少年 大礼堂灯光璀璨,高出一截的舞台上,学生会成员跑来跑去地布置场地、调试电脑,麦克风不时呜隆几声。 台下整整齐齐码了一大片椅子,学生们陆续落座,服饰各异,三五成群地交流起来。时间还早。 男厕所。 陈芒靠在窗沿把黑西裤穿好,正把白衬衫的下摆往里掖呢,突然门被打开,吓了他一跳。 他不喜欢扎堆脱衣服跟一堆人坦诚相见,所以等人都走了才进来。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人来才对。 陆藏之捕捉到他表情里一瞬间的惊慌,笑了:“怕什么,你是大姑娘吗?” 黑色燕尾服把来人挺拔的身形衬得更加伟岸优雅,而这优雅的手中捏着一枝红玫瑰。玫瑰鲜红,花瓣娇嫩,是真花。 原定计划是钢伴和指挥都穿燕尾服的,但陈芒坚持认为穿这玩意过于骚包,所以坚决不穿。没想到穿在陆藏之身上,这么…… “……” 陈芒匆匆扣上皮带,又把黑西服的外套披上,耳朵有点热。他就这么看着陆藏之手执那朵红玫瑰,仪态端庄,朝自己稳步走来,一直走到他面前。见他还要靠近,陈芒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墙上。 后背冰凉,胸腔滚烫。 那对桃花眼笑盈盈的。 他不自然地偏开脸、耳垂红得要滴血。陆藏之当然看见了,也不说,只是帮他把西服扣子扣好,然后将红玫瑰插进驳领,调整好角度,和那条领带相得益彰。 两人离得很近。 陈芒感受着陆藏之的动作,听见他笑着说:“给你挑了朵最漂亮的。来照照镜子。”然后肩膀被拍了拍。 “哦。”他身子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飘,等到站定在镜子前,才注意到,自己和身边人并肩而立的样子,非常好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妆容,也不是特别的场景,但和他如此正式地站着,并肩站着,就是特别好看。 直到多年以后看到这一天的大合影,他才知道。 这是青春。 但青春,本就是后知后觉的事。 “好看吧?” “好看。” 回到后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排练。他们回来的并不是最晚,所以其他人还在休息,角落里,徐欣冉又在偷偷朝陈芒招手。 他们都穿着衬衫西服,男生别的是红玫瑰,女生别的是白玫瑰。徐欣冉就别着一朵白玫瑰。 陈芒瞥了一眼台口串流程的陆藏之,默默走近她:“怎么了?” 徐欣冉小声说:“我们说好的事……你没忘吧?” “……”陈芒又瞥了一眼陆藏之。 他平日里也总是这副恹恹的样子,可能因为眼睛是单眼皮,还白多黑少。但这一刻如果陆藏之注意到他的话,一定会问:“怎么不高兴了?” 是的,他现在好心情全都没了,就像心脏被人摁进一盆冷水,或者数九寒冬的冰湖。其实……不答应也没关系吧。 徐欣冉见他沉默,小声提醒着:“就是……就是等最后一个节目开始,就是梁辰她们开始跳舞的时候,你记得帮我把陆藏之……叫到后台通操场的那个出口……” “知道了。”陈芒冷冰冰地回答。 陆藏之回来了,拍拍手组织道:“3班集合!排练最后一次!” 这次陈芒终于不用坐轮椅了。他站到指挥位置,笔挺地立着,抬手做准备。队伍里,王文轩盯着他,突然叫道:“我草!哥你是不是长个儿了卧槽!我怎么感觉你现在站我跟前儿这么高呢?!” 他这么一嚷,周遭同学也纷纷看过来,上下打量:“诶!你好像是长个儿了陈芒!” “还真是诶!” “居然真的长高了!” “真的长高了!” 陈芒:“……………………” 这是什么值得惊叹的事吗! 王文轩就非常惊叹:“哇靠,你是不是骨折把腿摔长了?” “你傻呀!”梁辰插嘴:“那不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了吗!” 王文轩:“嘶,有理。” 梁辰:“一定是轮椅有长高魔法!这样才能均匀长高!” 王文轩:“你说得对,一定是!” 陈芒:“…………………………” 你滚,你也滚。 “好啦你们别吵啦。”陆藏之又拍拍手,“最后一次机会,抓紧。指挥给拍子。” 三,二,一,走。 陈芒带领众人开始合唱,后台没有钢琴,陆藏之无所事事站在一旁打量他。确实长高了。其实这孩子好像从暑假就开始蹿个儿了。哎,都是健康饮食健康睡眠的功劳,他陆藏之功不可没。 骄傲的嘞。 ——“敬爱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新、年、好!拼搏的2021画上句号,崭新的2022即将到来,和一中学2022年元旦联欢,现在开始!” …… 高二3班第九个上场。 陆藏之一直站在台口组织学生会,终于,轮到他加入这队伍。他理了理燕尾服,作为钢伴站在队首,身后是合唱指挥,陈芒。 第74章 台上,女主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音响:“叶永志的悲剧仍在时刻上演,让我们抵制校园霸凌,抵制一切歧视,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接下来请欣赏高二3班带来的《玫瑰少年》,有请!” 陆藏之扭头一招手,轻声道:“走。”而后带领队伍,踏上舞台。 陈芒盯着他的背影,步伐端正,在舞台光照亮面庞的那一刻,竟有些恍惚。 这是他第一次和陆藏之站上同一个舞台。 对他来说,这就是值得铭记的事。优秀乐队出来的人,对舞台的感情总归不一样,他们有着极强的舞台精神、舞台尊严、舞台荣誉感,每一次演出都是一场战役,而这一刻,你是我的战友。 顶灯将舞台上的人照得光彩夺目,三个立麦分开摆放,三十多位同学身穿黑西服、白衬衫,怀里的一朵朵玫瑰花刚好与暗红色地毯相衬。钢琴前,少年一袭黑色燕尾服端坐在琴凳上,一个立麦在手旁正对着琴键。两位长笛演奏者和一位萨克斯演奏者立于舞台另一侧,正中,面色寡淡的少年向观众彬彬有礼鞠过一躬,而后在掌声中转身,双手悬起。 一,二,三,四——“点”钢琴! 第一声琴音顺利拖住世界下坠,走和弦,下坠,再下坠…… 于是海平面升起,日光粼粼只剩四分之一,余下浪花的影。 「谁把谁的灵魂,装进谁的身体。 「谁把谁的身体变成囹圄,囚禁自己。」 我看到飞鸟。 我在浪上跑。 我步步生花。 我身后是海,大海,花海。 飞鸟啊,你看到我了吗? 「one day i will be you baby boy and you gon'be me. 「喧哗如果不停,让我陪你安静。 「i wish i could hug you till you're really really being free.」 飞鸟啊,花开了!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人声浩瀚,陈芒面对着三十多张面庞,竟然看到梁辰热泪盈眶。她明明今天画了那么漂亮的妆。要花了吧。 他的双手好像就是为音乐而生的,双臂像飞鸟一样翩然舞动,在他修长的指尖下,节拍鲜活有力,指腹一两拨千钧。 强,弱,次强,弱。 强,弱,次强,弱。 就在这永恒精准、千篇一律的重复中,音符活在了歌声里,那沉默已久的故事叫嚣着撕破天际。 少年手腕高抬,准许了歌声嘹亮。 1985年,一个小男孩出生了,出生在台湾的一个普通家庭。他叫做叶永志。 上了初中以后,他的同学开始更无底线地霸凌他,从言语辱骂上升到肢体冲突,理由是,叶永志不同于其他男生——他太“娘”了。 从小时候起,叶永志就是一个文静又懂事的男孩,不吵不闹,还会为父母分担家务,在其他男孩扎堆玩打仗游戏的时候,他却更爱学做饭,给父母做饭,帮母亲按摩。他是爸爸妈妈最乖的小孩子,是爸爸妈妈的骄傲。 可渐渐地,他不仅心思细腻,女性化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明显。 “娘娘腔”,就是他听到的第一句辱骂。 不过是因为他不似传统男人那样阳光,走了另一条美好优秀的路,就被男同学视作异类,视作霸凌取乐的玩具。 他们强迫他代写作业,一次次扒下他的裤子,检验他的性别,一次次攻击他,伤害他,而旁观者,轻则无动于衷,重则加入这场闹剧,让他不得不连上厕所都要在上课的时候举手去——因为课间,那些人也下课了。 在施暴的小团体中,一个眼神就让人上去扇一巴掌的感觉不要太爽。可对于叶永志来说,一旦对上这个眼神,自己就要再坠冰窟。 他当然尝试过求助,他当然尝试过啊,可是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拉他一把,就连任课教师都觉得他是需要矫正的“异类”,并不阻止学生们的恃强凌弱。 他就一直这么摸着黑走,被踹倒,爬起来,还是黑的,被踹到,爬起来,还是黑的,伤痕累累,永无止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最后一次倒下,倒在血泊中,再也没爬起来。鲜红的血液,啪嗒,啪嗒,溅出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 “这世界太黑了。我找不到未来的路了。” 2000年4月20日,叶永志在最喜欢的音乐课上举起了手。 “老师,我想去厕所。” “去吧。” 于是,这便成了他的遗言。 瓷砖,血液,尸体。 同学的尖叫,老师的拨号音,救护车的轰鸣。 最后,是医生的“抢救无效”。 那是第二天凌晨,东八区的所有人迎来黎明,除了这个十五岁的男孩。 他永远凋零了。 而校方并没有报警。他们擅自清理过现场,给出了“死于心脏病”的交代。 最后的最后,丧子的母亲夜半攥着那张“妈妈你要救我,有人要打我”的小纸条,嚎啕大哭:“医生都说了我孩子没有病,我的孩子是健康的!难道像女孩儿也有罪吗?” 你们,为什么无动于衷!为什么助纣为虐?! …… “same shit happens every day!” “你离开后世界可改变?” “多少无知罪愆事过不境迁。” “「永志」不忘纪念往事不如烟!” 歌声嘹亮,琴音铿锵。 陈芒听出异样,向陆藏之看去,竟然从他那张极少流露感性的脸上看到了……哀痛。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纷飞,明明是最恰当的响度,音阶里却好像蓄满了无尽的力量,嘶吼,暴怒,宣泄,那几近疯狂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是……是恨。 ——你们,为什么都无动于衷!!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 “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陈芒指挥着歌声进入高潮,他那精准而理智的节拍器并未纠正陆藏之,因为正是这份力量,桀骜,铿锵,掀起了滔天怒浪,追着飞鸟疾行。 日光粼粼,海平面上金光涌现——那不是落日,那是日出! 那不是晚霞,是黎明! 跑吧!随飞鸟奔向黎明吧! 盛开吧! 荆棘深扎血路,玫瑰向阳而生。 不是一朵,是一大片,是玫瑰花海,是满世界的红,是漫天纷飞的花瓣。一株凋零,千万株盛开。 这是血铺的路,往后,可以顺遂了吗? 指挥的少年垂下眸子,压低手腕。 海啊,息怒吧。 让浪静下来吧。 于是琴音婉转,人声渐弱。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绽放着鲜艳的传奇,我们都从来没忘记。 「你的控诉没有声音。却倾诉更多的真理,却唤醒无数的真心。」 那过去都淹没了吗? 都埋葬了吗? 那就,见证新的日出吧! 扬起手腕,起! “哪朵玫瑰没有荆棘!” “最好的报复是美丽,最美的盛开是反击!” 手势变化,注意变调! “别让谁去改变了你!” “你是你或是妳都行,会有人全心地爱你——”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玫瑰少年,在我心里……” 一手回到原点,攥拳——人声收。 一手冲钢琴打手势——继续独奏。 他轻巧地为钢琴一个声部指挥着,于是这最后的几个小节,琴音孤单又圆满,轻轻、轻轻,一步、一步跳动着。 于是浪花得到抚慰,海平息了。 这舞台熠熠生辉,聚光灯照亮每一个人的面庞,还有小姑娘脸上的泪水。 钢伴穿着燕尾服起立,立于指挥位的少年一并转身,再次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庞,打了个手势,而后,再次深深鞠躬,带着全体演员一起。 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 -------------------- 杜绝校园霸凌!!!!!有任何情况及时向家长和学校反馈,甚至可以跨过学校直接报警! 第56章 红娘 下到后台,所有人纷纷松了口气,有的还伸起懒腰来。王文轩蹦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大喊:“高二3班!超常发挥!” “嘘。”陆藏之立刻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影响台上,主持人还在串场。 陈芒独自盯着虚空一点,久久失神。 他的背影挺拔又孤单,陆藏之看到他,凑上去拍了下他的背:“指挥得很好,效果不错。” “嗯。” 他在想别的事。 突然,梁辰冲过来:“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然后一把拽住陈芒的胳膊,恳求道:“求求你了!!” 第75章 陈芒:?! 他差点下意识把人甩飞,还好克制住了,由她拽着:“出什么事儿了?” “四班她们要跳《monster》!”小姑娘一脸委屈,“我们跳舞压轴,她们就在我们前面跳,可是我刚刚才知道,她们有架子鼓伴奏,我们没有!我们只能放原声!” 陈芒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缓缓挑眉。 梁辰:“所以求求你啦求求你啦!给我们敲架子鼓吧~不然我们就在人家后面出场,直接被比下去了,还怎么压轴啊……丢死人了!你不要总是这幅冷酷无情脸啊~~求~求~你~啦~蟀~鸽~” “……” 陈芒几乎没有朋友,也没什么人敢靠近他和他交朋友,他也乐得清闲。但是和梁辰这一年来的相处,他能感觉到这位小姑娘是个热情友好、善良活泼的人,所以他也愿意把她当作朋友,帮她的忙。 架子鼓视奏对陈芒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 如果最后一个节目他上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装作没来得及叫陆藏之? 然后徐欣冉等不到陆藏之,就不会和他表白了? “……”陈芒叹了口气,把胳膊从梁辰手里抽出来,“有谱子吗?” 那对大眼睛蹭!就亮了:“网上应该有!我我我给你找!” 她正手忙脚乱到处摸手机,学生会串场的同学就来催上了:“三班走快一点儿!四班马上下台!” 人群只好乱哄哄地退场,陆藏之要留在后台忙碌,朝陈芒挥手告别。 回到观众席。 陈芒在他的位置落座,梁辰累得直接蹲在他腿边,掏出手机搜索,片刻,把手机递了过来——“喏,《极恶都市》架子鼓谱。” 陈芒接过草草看了两眼,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她:“去帮我印出来,然后找陆藏之说第十八场加一套架子鼓和一个谱架。” “好的好的好的!谢谢你呜呜呜,我去了!” “哎,回来的时候再帮我带根铅笔!” “知道啦!” “……” 小姑娘跑得还挺快。陈芒才刚看完两场大合唱,她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把一沓谱子塞到他手里,还有一根铅笔。 “都在这儿了!” “嗯。”他点点头,快速浏览着无线谱,然后用铅笔认认真真圈出几个小节,做了一些无人能懂的标记,又划掉一些音符重新记谱。 梁辰还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怎么样?这个难吗?” “不难。”他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先说好,我两年没摸鼓了。” “这是小事,我相信你!既然没问题的话,那你先看着,我走啦?” “嗯。” 全部批完,陈芒又从头捋了一遍谱子,抬手在几处看不见的定点分别敲击几下,就算温习过。他又叹了一口气,回头。 后排的座位上,徐欣冉正歪着头发呆,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不时抿一抿唇。 应该是在演习表白时说的话吧。 啧。 陈芒又看向舞台,无心观赏华丽的布置,只一味盯着黑洞洞的台口。陆藏之就在那后面忙碌。 再多和他待一会儿吧。以后不一定变成什么样了。 他起身离席。 . “你怎么来了?” 陆藏之刚和小部长说完话,扭头看见陈芒,问道。后台闷热,他的燕尾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突然被发现,陈芒偏开眼,目光游移:“我……来调一下架子鼓。” “那儿。”陆藏之抬手为他指明方向,顺便提醒:“不能敲出声,台上还在演出。” “好。” 顺着方向陈芒找到不远处的架子鼓,坐下,用指腹摩挲着皮纹鼓面,这里可以听到舞台上扩音过的歌声,模模糊糊,但多少是份热闹。 只不过这种热闹有些凄凉就是了。 他把手搭在鼓上,眼睛却又不由自主追着陆藏之走,看他笔挺的身姿和从容的肩,看他温柔垂下来的黑发,看他那总在笑着说话的唇。 陈芒明明记得初次见面时,他讨厌死这个烦人精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一天到晚什么人都围到后排来找他说话,一会儿办这个事一会儿办那个事,非常扰人清净。 但是一年来,那些人来来去去,原来他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他明明总是在最热闹的地方,但怎么,总那么孤独呢。 目光三番两次和陆藏之相接,陈芒轻咳一声,偏开视线专心温习谱子,还拿出手机小声播放《极恶都市》。 没过一会儿,陆藏之暂时忙完手头的事,朝他走来,休息一般挨着他的椅子蹲下,看向他:“你找我?” 陈芒关掉音乐,目睹他在自己面前判若两人的放松神情,心中某处被熨平。而他完全没想好要说什么,草率开口:“你……带零钱了吗?我想去贩卖机买饮料但是……钱在教室。”等说完他想抽自己一嘴巴。 草!这是什么混乱的理由!去贩卖机可以路过教室啊! 但是陆藏之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问,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给他:“够吗?” “……够了。谢谢。” 陈芒捏着那十块钱离开后台,站在空荡的楼道里茫然片刻,也只好去一趟贩卖机。 饮料种类更新不少,他摸了摸冰冷的柜门,漫无目的地打量着。 有橙汁。 他掏掏自己的口袋,有零钱,便把自己兜里的钱花了,买了两瓶橙汁。 走廊没有人气儿,还挺冷。 少年一袭黑色西装,快步回到后台。二氧化碳含量高的地方果然暖和一点。 他一眼看见人群中永远最耀眼的陆藏之,上前往他手里塞了一瓶饮料,然后把那张十块钱还给他:“我回教室取了钱。还你。” “好。”陆藏之接过饮料,发现对方并未松手,挑眉,陈芒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撒开。 “主席大大,那个那个那个话筒我加了,但是刚才有个话剧节目的ppt好像格式出错了,打开是乱的。” “让公务部来个电教,然后你现在去新建ppt把内容复制一份,背景还出错就用白的。” “了解!”小部长一溜烟忙去了。 等他交代完回头找人,发现陈芒又自己在那摸架子鼓,像个孤苦伶仃的小狗一样。还没来得及上前,主任又突然在一旁叫他:“陆藏之!”陆藏之只好无声地叹口气,转身走过去:“来了!” 孤单小狗要把谱子盯出洞了。 他翻来,翻去,翻来,翻去。外面大合唱早就唱完了,也不知道个人节目进行到了第几个,人声冗乱。陈芒向来不喜欢嘈杂,孤身一人在台下罚坐更是折磨。他就像躲起来一样,躲在了这个人人匆忙的后台。 那些人来搬架子鼓了。 学生会的女生在台口组织着,于是人流如织。陈芒站在人流之外,靠墙,默默注视着他们的来去。 他干脆坐在了地上。 “你在这儿。” 不一会儿,陆藏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等他抬头,那张惦念许久的脸已然闯入视线,干练的眉,柔和的眸光,还有昏暗光线在鼻梁处投下的小片阴影。穿西裤蹲下来并不方便,所以陆藏之直接左膝着地,半跪在他身前,好好地看着他的脸。左手还一直拿着某人买给他的橙汁。 陈芒同他对视,偏开眼,对视,偏开眼。 那人的肩廓就像能完全笼住某种小兽的避风港。而避风港现在正将他完全罩在阴影之下。 “怎么不高兴了?” 陆藏之眉眼弯弯,伸手捏住陈芒的脸。几乎是他问出来那一瞬,少年的嘴角立马撇得更低了。他盯着他的唇角,继续诱哄道:“嗯?” 这次陈芒没有骂他,也没有拍开他的手,背靠着墙,心跳声早已兵荒马乱,让人生怕在这过分亲密的距离中露馅。 露馅也没办法了。 他伸手,指尖轻颤。冰凉的指腹握住了那只捏在脸上的手,攫取着少年掌心的热量。 他们牵过许多次手,但这次同哪一次都不一样。 陈芒小心翼翼地握着他,又依依不舍地收紧——“陆藏之……” “嗯。” “我,我……” 他望进他温柔眼底,连气音都好像被心跳撞得发颤。 “我在听。” “陆藏之,我有问题想问你……” 突然!排练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 “哎呀你俩下次再调情!来不及了!”梁辰穿着舞蹈服冲进来一把拉起陈芒,在陆藏之肩头拍了拍:“你同桌借我用用啊!该上场了!谱子拿了吗?走走走走……” 陈芒被人拽走,下意识猛地回头看向陆藏之。 陆藏之站起来,看着他,面上仍是那副柔软的笑容,含笑的桃花眼好像在说——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问,我都会给你答案。 陈芒收回目光,自嘲地嗤了一声,走上舞台。 第76章 瞎想什么呢。你怎么可能永远等我,你是陆藏之啊。 还好,还有舞台。舞台永远属于我,而只要我还在舞台上,就永远属于舞台。 他一级级踏上台阶。 顶灯耀眼的光映透眼底,空气安静到可以听见鞋底在地毯的摩擦声,擦肩而过还有些遗留的脂粉香气。习惯使然,陈芒到位后朝观众深深鞠了一躬,才悠然落座。 就是这一躬,观众席半边哗然。陈芒不出名,但这张脸出名——不爱说话,急了就揍人,到处打架挨处分,不仅在自己班和隔壁班打,还敢跑到年级主任管的1班去打——他这种闷油瓶居然会架子鼓? 鼓手在人心中往往是外放的。而台上这张脸,寡淡,冷漠,不知道敲出来的音要多沉闷无趣。 舞台上的陈芒当然无暇顾及他们。他太久没摸过鼓槌,指腹摩挲过老旧的痕迹,掐在近三分之一处,轻轻在鼓面上点一下,再点一下,而后猛地砸下去! “咣!”一声炸响,正在站开场队形的梁辰吓了一跳,还以为陈芒又生气了,连忙看过去才想起来,陈芒说过要在开场前先试音。 没错,他在试音。像个疯子一样,在众目睽睽屏息以待的时刻,试这面鼓的最强音。 还不赖。 雅马哈的架子鼓,久违。 他慵懒地抬起手,朝台口打了个响指——准备就绪。 下一秒,伴奏如约播放,陈芒听到了音乐开头的跑车声浪。他可以将空拍时值精确到0.2甚至0.1秒,于是他聆听片刻,紧接着,鼓槌和伴奏中的鼓点同时落下,分毫不差! 那么盛宴,开始了。 鼓槌弹跳,咚、大,咚、大,咚、大,咚咚大。镲进拍子,跟上! 「这城市的车流和这地表的颤抖。」 「像一颗石子落入地心之后泛起的温柔。」 「暗涌。」 放松肩颈,放飞手腕,把自己交给律动,这是所有鼓手的基本素养。鼓声阵阵撼动心房,泵起血液,让鲜血裹挟着热火奔向全身! 少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尾狭长挑起一份漫不经心,姿态慵懒,腕上的力道却一点儿不差,鼓槌解放天性一般飞舞跳跃,一槌紧接一槌的强音桀骜不驯,鼓点铿锵,大放异彩。 舞台上的四个姑娘被这节奏感染,完全放开了跳,有力曼妙的腰肢旋转扭动,火辣热情,潇洒不羁。随着歌曲到达高潮,响亮的军鼓好像要被敲裂,吊镲噼啪炸响,底鼓攥紧人的心脏咚!咚!咚!咚! 这是最后一个节目了,台下歇足精神的观众们大声跟唱: “谁隐藏春秋!谁在大雨之后!把旗帜插在最高的楼!” “过去陈旧的还在坚守,内心已腐朽,摇摇欲坠不停退后!” “毁灭即拯救!!” 狂欢之际,突然!哪里砰地一声,音乐停止,大礼堂瞬间陷入黑暗。 停电了。 初学乐器的第一课,老师就会教,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演奏下去。演出没有结束,演奏就不能停。 舞台还没到谢幕,陈芒自然也不会停下。几乎是停电的第一秒,他就连连敲击吊镲,做了一个变奏为舞者缓冲,然后偏头朝最远处的上台口喊出那个名字:“陆藏之!手电筒!” 不过一个小节的时间,几道光就从侧面打来,将女生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照亮她们的侧脸。 “梁辰,跟上副歌!” 陈芒说完,手中再次紧敲几下,把节拍再次接进高潮!甚至他肆意加入装饰音的同时,开口领唱:“共同支撑全都瓦解,只是我们现在都已经忘记到底是——谁隐藏春秋!” 梁辰很快会意地带着三人从副歌开始跳,放肆舞动的同时唱道:“谁隐藏春秋!谁在大雨之后!把旗帜插在最高的楼!” 台下原本淡去的歌声见状又激昂起来,意犹未尽的高中生们站起来蹦跳着,举起他们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摇晃,整个漆黑的大礼堂彻底沦为舞池!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狂欢! “过去陈旧的还在坚守,内心已腐朽!” “摇摇欲坠不停退后!毁灭即拯救!” “夏日掠夺春秋!结局无法看透!” “眼看这情节开始变旧!” “所有的城池早已失守,惶恐难以接受,缠绵往复不肯放手——” “最终无法占有——” 后台口,陆藏之和几个部员为他们举着手电打光。 “弯着腰上去放两个立麦。”他说。 “好的主席。是架子鼓那边放一个吗?” “不,架子鼓不能放立麦。放在舞蹈的旁边,注意别影响她们。” 吩咐下去以后,他定定地望着陈芒。陆藏之从来没有见过他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享受,冷漠的面具之下情绪掀起惊涛骇浪,光彩夺目。 这一刻他不是陈芒,他是音乐本身,是节奏的载体,是艺术的具象。 又或者说,那就是陈芒。 台上,少年坐在架子鼓中央忘我地敲击着鼓面,他所有看似肆意妄为的重音,都藏在对响度的绝对把控之中,那一杆绝对理智的称里,感性疯狂摇摆,却维持极限平衡。 这是打击乐的疯狂之处,也是让绝大多数鼓手一辈子醉生梦死的点。 要接近尾声了。 陈芒贪恋地捏着鼓槌,敲着这面落灰许久因为联欢才被拉出来擦干净的架子鼓。 现在的孩子总被要求多才多艺,从小学甚至幼儿园开始就培养这个培养那个,好像没有特长就无法升学,至少北京是这样。那时候,陈芒被选到乐团的打击乐声部,成为了金帆艺术团的一员。后来,生父家暴,母亲过世,负债累累,学业无望,所有的所有裹缚住他让他不能呼吸。他好像变成一个麻木的人,但孩子的灵魂,本就璀璨热烈。 于是打击乐救赎了他。哪怕只有片刻能坠入这醉生梦死的节拍,哪怕只有片刻能逃离,也好。 他那时候沉默寡言,敲军鼓的时候却砸漏了不止一个,所有的敲击都是宣泄,每一声鼓点都在叫嚣着:“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后来打击乐的老师,老罗,越听越不对劲,笑着制止他:“你再这样,新鼓又要漏了。「嘶吼」不是这么敲的,就像你喊的时候要找到声带的极限,而小鼓的嘶吼,也要找到最恰当的响度,在对响度的绝对把控里,嘶吼到极致。” …… 「夏日掠夺春秋,结局无法看透。」 「明知城池已失守,缠绵往复不肯放手。」 「最终,无法占有。」 鼓点最后做了个收尾,酣畅淋漓的演出落下帷幕。 摆完结束poss,梁辰抓过话筒尖叫着:“谢谢大家!!!新年快乐!!!!” “ohhhhhhh!!!” “新年快乐!!!” 好巧不巧的,这时候来电了,周遭一下子亮堂起来,有一种电影到片尾曲时影院开灯的感觉。 谢过幕,陈芒心里空落落的。 不只是因为曲终人散,还因为那件逃避到今天逃避到此刻终于无法逃避的事。 临下台前,他看了一眼观众席。没看到徐欣冉。 看来,她还一个人等在外面。 “……” 来到后台,陆藏之迎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陈芒冷冰冰打断:“跟我过来。” 陆藏之:?? 虽然一头雾水,但既然是陈芒提的,他也照做了。于是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穿过后台,经过排练室,停。 这里人都走了,没开灯,陆藏之看不清陈芒晦暗的表情。 陈芒指着通往操场的出口,说:“从那儿出去。” 他奇怪道:“为什么?你怎么了?” “啧。”陈芒尽可能让自己没有表情:“去就行了。” “好吧。” 陆藏之很莫名其妙,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刚推开门——一只胳膊把他拉走,门当场撞上。 “……” 光还没来得及透进来就被关了出去,陈芒孤零零地站着,觉得自己身上好像缺失了什么。 唉。 脑海中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浮现,无一不是陆藏之,而陆藏之身旁无一不跟着徐欣冉。 他打篮球,她等在一旁递矿泉水。 他课间休息,她来请教作业。 他站在楼道,她和他一起策划活动。 最后他考进年级前几,她也追在后面稳步提升。 她总是温温柔柔的,贴心又优秀,正配陆藏之。而且他们本就是正副班长,早就认识,也配合工作了很久。就陆藏之对她的态度来看,拒绝她的概率很小。毕竟女追男隔层纱。 “……” 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怎么能这么难过啊。 万般思绪不过须臾。陈芒转身准备走,脚下还脱力趔趄了一步。 突然,背后吱呀一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刚关上的门再次打开,那个人逆着光翩然走来。 第77章 陆藏之走近他,轻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你……?”陈芒惊讶道:“这么快?” 陆藏之抬手帮他整理西服驳领,挑眉:“你和她串通好的,还好意思说。” “……受人之托而已。” 温热的触感星星点点落在身上,陈芒垂着眼,正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下一秒,就听见他笑着说:“噢~那就谢谢你这位红娘喽。” 红……娘? 几乎是立刻,好像连血都凉了,他的脊背瞬间僵住,冷得连呼吸都不会了,只会颤栗。怎么会?怎么会……对呀,是呀,明明料想到的,明明早就想到了…… 怎么还是……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好像一直抱紧他心脏的热量骤然抽去。很冷,又很苦,明明很难过,但是又得笑出来。 “那你们……99。” 陈芒冲他勾起嘴角。 “谢谢。”陆藏之温柔回答。 于是,他看见这张本来就写满了委屈的脸,一下子更寒凉了。但他没有拆穿。 陈芒再也撑不下去,扭头就走:“我先回去了。” 没走两步,却听见噗嗤一声笑。 他再次回头! 光仍远远从后门往里洒,少年逆着光大笑:“骗你的!”而后直接伸手揉他脑袋:“怎么什么都信。” “………………” 一双飞刀眼瞬间开机,陈芒啪!地结结实实一巴掌扇掉陆藏之的手:“你他妈的给老子滚!!!” 扇一下还不够,还把怀里的玫瑰花抽出来扔在他身上:“滚!” 骂完径自往回走,片刻后不知怎么又笑了。 陆藏之接住玫瑰花好生护在怀里,快步追在他身后。 两人一起笑着,他们大概,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明白这笑容的意味。 “陈芒,你走太快了!” “追不上别追!” -------------------- 第57章 鸡蛋灌饼 2021年结束了。 “陈芒,你走太快了……!” “追不上的,别追了……” 好多血,好多血,白褂上浸透了鲜红。 怎么会止不住呢,怎么会呢? 救救他,你们救救他啊! 别只剩我一个啊! 你们凭什么,都无动于衷……! “别追了,藏之……” “不!!!” . “陈芒!!!” 陆藏之惊醒,白晃晃的天花板撞入眼帘。胸腔起伏。 是噩梦。还好是噩梦…… 这时候,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梦里血迹模糊的面庞完好无损,且十分年轻。 陈芒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了?” “没事。” 他坐起来,视线越过陈芒看到了客厅桌上的花瓶,花瓶里还插着一枝红玫瑰。联欢后的记忆逐渐回笼。 昨天父亲加班,半夜才回家,但他们还是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跨年了。 2022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不过看在今天是元旦的份上,他特地嘱咐陈芒早上别叫他,让自己睡到自然醒——假日都已经用来学习了,睡个懒觉不过分吧? 陆藏之出出一口气,把最后那点儿心慌也压下去,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十二点。”陈芒回答。 “你今天几点起的?” “八点半。” “这还差不多。”他起床,准备去上个厕所,发现陈芒还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奇道:“怎么了?” 少年的视线找不到落点,最终只好盯着人领口,不时地瞥一眼他眼睛:“你……梦见什么了?” “噢,我忘了。”陆藏之并不打算承认,“好像是做了个噩梦。” “你说梦话了。”陈芒说。 “是吗?”他笑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说梦话。说什么了?” “你在骂人。你说……” 两人目光交汇,陆藏之心底发虚,而对方似乎也眸光闪烁。 “……你说,‘那是陈警官,你有什么决定权说放弃’。”他抹去了原话中不止一个脏字,用最平淡的语气,复述了陆藏之整个梦的撕心裂肺。“然后你叫了我的名字,我就过来了。” “……” 有些时候被人洞悉自己过于远大的理想是一件很羞耻的事,陆藏之清楚,而自己,正面对着如此试探——你知道我的理想了?你知道我想当警察了?你怎么知道的?你不会真的知道了吧? 他还想用那句百试不爽的“是吗我忘了”来搪塞,但他对上陈芒洞察力极强的眸子,意识到还不如先发制人。 他沉默片刻。“陈芒,你骗了我。” 对方果然下意识偏开眼,说:“我没有骗你。” “那611是什么意思?” “……是某一年的分数线。”他承认。 陆藏之替他补充:“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2020年的北京录取分数线。” 陈芒低下头,他就掰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你想当警察,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为什么要跟我说只打算混个高中毕业证?” “你不是知道吗……”陈芒垂下视线,“这个月就要开庭了,陈骏会进监狱,而我……我作为他的直系亲属,过不了政审,不能考警校,也不能当警察了。” 陆藏之放开他。 陈芒说:“母亲过世的时候,是警察陪我操办的丧事,我就是为了当警察,才坚持到今天。我这种人,不明白如果目标无法实现,那前进还有什么意义。” “但你的刻苦,只增不减。” “……那是因为,我至少要向我自己证明,考不上公大不是我的能力问题,不是我分数不够,而是命运使然。” “小陈警员,唯物主义好像不信命吧?” “……”陈芒再次偏开脸,“总之,我没有骗你。我现在的情况,恐怕也只能是混个毕业证了。” 陆藏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说:“政审的事,我会为你找到办法。”见他还是那副不抱希望的表情,补充道:“我有办法的。相信我。” 相信我。 陈芒没有答话,注视着不远处花瓶里的玫瑰花,深红娇贵,忽然说:“那你呢?” “我?” “你高考之后的打算。” 我的打算…… 明明最开始,只是为了训练自己突破心理极限,能够有勇气手刃仇敌。可为什么后来,会解剖成瘾呢。 如果真的在高考之前,我还没有杀人犯法被抓起来的话,那可能就是去考法医学系吧。当法医,将刀插入人类的骨肉,解剖人的尸体——不再是小白鼠,兔子,青蛙,鸡,鸭,鹅,而是……人。 仅此而已。 但那是陈芒啊,闪闪发光的陈芒,恨谁都行独独不可以恨我的陈芒,我如何说实话呢? 沉默之际,脑海里响起父亲的话:“陆藏之,我的儿子。你确定这辈子要用你的小刀,做大爱的敌人,与罪恶——你真正的仇敌,为友吗?” 不与罪恶为友,我又能与谁并肩呢? 陈芒吗……? “考法医。” 陆藏之回答。 陈芒明显眼睛一亮:“为什么?” 陆藏之冲他笑了笑,说:“为死者申冤,带给他们迟来的正义。” 你别管这句话是真是假。只有这样,我恐怕才能站在你身边吧。 . 元旦放假三天,1月5号开始合格考,就在和一中学南校区。上午考政治和物理。 万里无云,西北风呼啸,正逢小寒节气。毕竟北京空气质量在这摆着,天说不上多蓝,一排光秃秃的树枝底下,少年一手拿一瓶橙汁往学校溜达。 “陈芒,这儿。” 朝刚出校门就望过来的另一位挥挥手臂,两人走到一起并肩而行。 咣,哗啦。 门撞上,钥匙往餐桌一扔,陆藏之一屁股倒在了沙发上——在考场坐四个钟头要多累有多累,考得好不代表乐意考啊。 陈芒还蹲在门口换鞋:“几点考语文?” “一点半吧,反正一点进考场。”他扒拉着手机,察看:“宏状元预计12点22送达,咱俩快点吃完五十五出门就好。” “那我先去睡一会儿。” “总算知道睡觉的重要性了?” “……”陈芒临回房的时候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偏开头,撂下一句:“答应你的。” 正午光线温暖。 叮铃铃!!! 12:22,准时——陈芒的闹钟响了。他一睁眼,就看见正给他关闹钟的陆藏之,阴影笼住自己。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睡眠充足,所以陈芒没有当初那么难以叫醒了。哇,那段时间简直是,大脑死死摁住陈芒,以一当十:都别叫他!让他睡!! 陆藏之收回手:“这就醒了?” “嗯。”他抹了把脸坐起来,“我记得你说22的时候外卖送达。” 第78章 “唉——预计时间是12:22,但是现在还没送到。我刚打电话催好几遍了,宏状元那边全是吃饭的,做不过来,刚开始送餐。” “那不就没时间吃了?要不别……” 陈芒刚想说要不别吃了,一想,自己挨饿习惯了,陆藏之不行,于是话锋一转:“别等了。” “?”陆藏之笑笑:“你饿了?我可以给你煮面。” 陈芒脸色一变——虽然本来他也没什么脸色吧——“不不不,你……我其实……不,家里有面粉吗?” “有。” “那我摊几张鸡蛋灌饼吧,很快的。” 厨房的装修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红得发亮的晶钢门,不锈钢水槽,以及墙壁瓷砖上什么仙女野营的浮雕,仙女的手指头还让小陆藏之抠下来一个:什么浮雕嘛,印的画,还有像素点儿呢。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个头直蹿到门框的陆藏之抱臂靠在门口,不记得什么浮雕,眼里只有陈芒的背影,瞠目结舌。 他真的会做饭??? 少年手脚麻利,调面糊、打鸡蛋、开火倒油,一系列动作快得堪比他刷化学题,一分钟一个饼,一分钟一个饼——但显然,这是饼熟透的极限,不是陈芒的极限。他熟稔得像支了八年路边摊,一边被城管追着跑一边还能搁小车上摊两张那种。 不过…… “这是鸡蛋灌饼?”陆藏之发出疑问。 摊好的饼圆圆的一张,蛋液金黄附着在其中一面,随饼被折起,香喷喷的。 陈芒疑惑地瞥他一眼:“怎么了?” 陆藏之说:“鸡蛋,饼,‘灌’去哪了?” 陈芒理所当然地把面糊倒进锅里,然后为陆藏之展示‘灌’——把打好的蛋液,‘倒’在饼面上,这个动作——“灌。”他说。 陆藏之:“……” 一般的鸡蛋灌饼不是,把鸡蛋,灌进饼里吗?这是手抓饼吧? 当然,不做饭的没资格点评,有疑惑憋着就行了,这点家教他是有的。“没想到你会做饭。”他换了个话头。 陈芒往四张小手抓饼里不太熟练地切了点火腿肠,还差点切到手,装盘,答:“我不会做饭,只是会做鸡蛋灌饼而已。这是我妈教我的。” 他突然想起来在墓地看到陈芒的时候,他母亲的碑前供着一张饼。 陆藏之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问出口。他接过盘子:“色香味俱全。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能做这么好。” 意外地,陈芒没说话。 等落座,陆藏之讲究地用筷子夹着尝了一口,说:“非常好吃。” 他才说:“没那么久。我和陈骏住的时候,如果没从食堂带饭回来,吃的就是这个。周末两天,都吃这个。” 陆藏之看着他的眼睛。 说是两天,其实是不知道多少年,几千几百顿。 而且,恐怕,他自己做的时候是不加火腿肠的,十几岁的年纪,就这么每天吃面饼,靠鸡蛋补充蛋白质,身体怎么扛得住呢。 他想起来陈芒曾经总是在食堂打包一个早餐的肉夹馍,想起来午饭他总是加肉加菜硬往嘴里塞。其实,他渐渐发现,陈芒的饭量是很小的。 “……” “对不……” “闭嘴。” “……”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陈芒又撇起眉毛来,狼吞虎咽吃完一口,斥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装可怜让你跟我道歉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嘴唇开开合合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啧。”他气急刀一眼对面,埋头继续进食了,“下次再说吧!”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很感谢你,感谢你和陆叔叔。 不是,你这气冲冲的样子谁能看出来是要道谢啊! 陆藏之反而笑了,伸手去揉了揉陈芒毛茸茸的寸头。 陈芒:“滚。” 陆藏之对此从来不生气,他只是又摸了两下,说:“又该剪了。” “那考完试你再帮我剪呗。省得他妈的葛云博又叫那帮人给我扣分,还对着我脑袋动手动脚。” “我也该理发了,你就跟我一起去一次理发店吧?” “不去。你都会的玩意儿,凭什么让他收我三十块钱?” “你真的不觉得……我剪的很丑吗?” “好看不好看我自己又看不到。” -------------------- 第58章 准考证 下午考的语文。 其实陆藏之最讨厌考语文了,这回倒不是因为他天性里的小懒惰,而是因为一件往事。 陆藏之没有任何人说过,满分580的中考他之所以只考了539分,是因为满分40的语文作文,他一笔没动。 那是中考的第一科,陆藏之头天刚从墓地回来,从那黑暗又悲伤之地回到学校。 强撑着写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读到的作文题目却是这样的: 「2020年,不同寻常的年份,不同寻常的改变,你也经历了不同寻常的备考:学习方式的转变,居家的自我管理,中考时间的调整,短暂而珍贵的返校……此刻,你已在考场。考场外,家人、老师正牵挂着你;医务人员、警察以及众多行业的工作者们坚守岗位。他们默默付出,为考试保驾护航。关于这次中考,你有哪些难忘的人或事?有怎样的体验或感悟?请以“2020,我的中考”为题,写一篇文章。」 字字寻常,字字珠玑。 考场寂静一片,一向脾性内敛的少年“啪!”地把笔一摔,笔杆当场断裂,黑色墨水漏到瓷白地砖上。 滴滴答答,和他的心一样。 …… 不然以陆藏之的水平,保底也能五百七,进入朝阳区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完全没有问题。 但他早就不在乎了。 去你妈的吧! 我体验很差,我一点儿感悟都他妈不想写!什么医务人员,什么坚守岗位,什么付出,什么难忘,滚!都滚! 让我,杀了他。 …… 那颗种子既已种下,便汲取着少年人旺盛的养分,快速生根发芽。 上了高中,陆藏之还是那副内敛温润的样子,心事不同任何人讲,往昔同学和他考到一所学校的少之又少,所以更无人察觉他的变化。 但是在罪恶开花之前,好像,有个人闯进来了。 . “陆藏之!” 1月6号合格考,上午的化学生物两人都考过了不用再考,美美睡了一觉,稍做复习,饱餐一顿,下午好考数学。 校门口,少年被保安拦下,着急忙慌翻着书包,脱口而出却是自己的名字。 陆藏之急忙凑上去:“怎么了?” 陈芒望向他:“我准考证落家了可能。” “我陪你去拿。”他飞快地看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还来得及。” “不用,你进考场,钥匙给我,我自己回去。” “一起。” 陆藏之先行一步,陈芒也只好跟上。 一排排光秃的树枝下,两人小跑起来。 “没有。” “没有。” “这儿也没有。” 呼哧带喘把常放的位置都找遍了,陈芒皱着眉,看一眼时间,12:51,大脑飞速运转,“是不是昨天考完语文落在考场了?” “不应该吧?”陆藏之也思考着,“如果监考老师发现位斗里遗留的东西应该会问的。” “语文是最后一科,说不定没注意。” “算了。”陆藏之把钥匙扔他手里:“你十一考场是吧?我先去找找。”说着开门冲了出去。 陈芒:“喂!” “锁门!你那腿就别跑了,校门口等我!”楼道里人声回响。 学校。 陆藏之喘着气给保安亮了下准考证,跑了进去。 已经一点钟了,一点十五要是进不了考场成绩就取消了,等下次合格考再开放,都在总复习,谁有时间补考啊。一定不能出岔子。 他皱着眉,噔噔噔冲上三楼,被十一考场的老师拦在门外:“孩子,看一眼准考证。你是十一考场的吗?” “我……”陆藏之交出准考证,捋顺呼吸:“我不是十一考场,但是我同学的的准考证落在里面了,进不了学校,现在考试没开始,我可以进去找一下吗?” “好吧。”老师为他做了下简单的安检,“进去吧。” “25号……第5排第1桌……”陆藏之风风火火蹲在桌前:“不好意思同学我找一下东西。”他推开里面的笔袋,一把摸出一张准考证。 “诶,这是我的!” “对不起对不起……” 陆藏之把准考证还给她,有点焦头烂额——没了?没了?? 他又快速找了一遍,想着可能是监考老师整理考场的时候把它收到前面去了,于是赶紧上了讲台,在多媒体储物柜甚至黑板槽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怎么样?找到了吗?”刚才的老师关切道。 第79章 陆藏之摇摇头,说:“老师,能麻烦您帮我看看昨天监考十一考场的是哪位老师吗?我去问问他。” “行。” 过了一会儿,老师说,“他现在在第七考场。” “谢谢老师。” 陆藏之又三蹦两跳下了楼,腹部好像岔气还是怎么,但他顾不上,大脑也分不出神负责疼。 “同学,准考证出示一下。” “老师好。”陆藏之把准考证递给他,语速飞快:“老师,我同学昨天考完语文把准考证落在十一考场了,我刚才去找了一下,没找到,担心是您帮忙收好了,所以来问问您有没有看见。” “哦,昨天最后一场考完我还真没留意。我没碰过。要不你问问是不是其他同学拿走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13:08了。 “孩子,找到了吗?” 十一考场的老师见他从二楼跑上来,和他打了招呼。 陆藏之喘着气摆摆手,“老师,那位老师说没看见。能再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这个考场今天上午坐在25号桌的学生吗,我去问问他。” “好~我帮你找找,你别急。” 她翻出一张表,用手指一行行确认着,“上午考化学的时候,25号是王华腾,现在在……八考场;然后第二场考的生物,25号是李冉,现在在十四考场,你要是找第一个没找到直接去问问第二个。去吧。” “谢谢老师!” 陆藏之如满蓄力的火箭一般飞了出去,直奔八考场—— “藏之,你是八考场的?”温和亲切的声音。 是董老师! 陆藏之再喜出望外也来不及解释了,连摇头带摆手,直接站考场门口往里喊:“王华腾!出来一下!” 现在已经13:10了,所有考场都准备开考,一片肃静,它这一嗓子整个考场的同学都望了过来。 上次情书造谣事件之后,全年级都知道有个叫王华腾的自称小黑榛子。 眼下,王华腾红着那张黑脸,小步子跑过来:“咋了?” “你早上考化学的时候,有没有在十一考场的25桌看见陈芒的准考证?” “我……”榛子兄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看了看考场里的其他人,看了看陆藏之,又看了看董老师,“哦,我当时……考完收东西的时候,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准考证,一起带走了。等发现的时候马上开始考生物了,我就,放在了生物考场的前面。” “……”陆藏之把脏话咽回去:“你在哪考的生物?” “在……七考场。” “知道了。” 关于他话里的真假参半,陆藏之顾不上深究,一头扎进隔壁考场,那个老师还在。 “你又来啦?找到了吗?” 你看我像找到了吗?? 陆藏之来不及说话,跑进去就在储物柜摸了一圈,一眼看见陈芒的准考证,大喜过望,冲出教室就噔噔噔下楼扎进风里,奔向校门口—— “陈芒!!” 他快速跑着,好像在进行一场接力赛,终于把东西交到下一棒手里。准考证离开指腹的一瞬间,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泄了力。 “谢谢你。” 陈芒难得一笑,拍了拍他的背,“十三了,还两分钟,我们赶紧进去。” 还好,两人居然是一个考场的前后桌,卡着13:15进了考场,监考老师验过准考证,所有同学都在安安静静等待开考。 这天寒地冻的干燥天气,陆藏之楼上楼下跑出一身汗,直接三两下扒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的时候看见陈芒正专心整理考试用具,心里莫名地踏实。 于是他也平静下来,从透明笔袋里一样样拿出各种笔和尺子,核对无误,最后把笔袋放进位斗。 但是,陆藏之从刚刚似乎就感觉自己在冒虚汗,还有些恶心想吐,现在这感觉愈发强烈。他摸了摸后背,不确定湿透一片的是热汗还是虚汗,又反复触摸着自己的右下腹——那里隐隐作痛。 坏了,这个位置是阑尾。 -------------------- 我专程了解过,北京2020年的中考分确实整体比往年都高出几十分,分数线也一样,可能是因为那年取消体育中考的一些原因吧。总之请不要怀疑数据的真实性,毕竟我可是连雨雪天气都会复刻的人。啦啦啦。 第59章 阑尾炎 陆藏之的诊断能力对付一些常见疾病绰绰有余,何况他非常清楚,这个位置就是阑尾。很可能,自己要阑尾炎了。 突然,凳子被后座踹了一脚,噔地一下。他知道陈芒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于是把手从右下腹拿开,朝后座摆摆手,示意无碍。 他可不想去医院,这次合格考要是错过了,还要腾时间准备下次考试,影响太大了。 卷子下发,广播宣布考试开始。 . “嘶……” 陆藏之极轻地抽了口气,而后再次紧闭上唇。才半个小时过去,已经疼得非常厉害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连写题的手都在抖。 算数学算得他头疼脑热,他用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要求自己流程缜密逻辑清晰,紧赶慢赶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拿最多的分数。 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难熬。 疼痛不算什么,那种虚脱和恶心才磨人。 陆藏之咬紧牙关,握着笔飞快作答,酌情跳题、空题。数学考试而已,他曾经学过给考题分级,只要基础题全对,合格不成问题。反正100分的合格考,够60就能过,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再坚持一下,考完就可以去医院了…… 太疼了。 前额,掌心,后腰,全是汗。好像马上就要吐出来,这样下去他妈的抬出去就得切阑尾。不行…… 陆藏之手抖得厉害,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涂涂改改三遍才画对辅助线。他鼻息都在发颤,终于写完,啪嗒,扔下笔。估分70,保底60分。足够了。 现在是几点? 他蹙着眉瞥一眼考场的钟,还早……距离考试结束30分钟的时候才允许提前交卷,现在还太早…… 那也不能再等了。 起身时,陆藏之吃痛地闷哼一声。监考老师见他拿起卷子就要往前走,赶紧提醒:“哎,同学!现在还没到交卷时间,再等一等就能提前交卷了。” 陆藏之混沌地摇着头,一步一踉跄坚持走到老师跟前,交上卷子小声说:“老师……我可能是阑尾炎,需要去医院……” 老师大惊,立马扶着他出教室说。 临走前陆藏之不放心地看向陈芒,就见这人激灵一下也要站起来交卷!他一下就慌了。 我卡好了分,你又没卡!这才半个多小时你交卷还想不想及格了!! 考生之间不能交流,否则算作弊,可! 陆藏之急火攻心瞪了陈芒一眼! 他被老师拉走了。 连连往后看,陈芒果然没跟出来。 那就好…… 教室里,少年坐回位置上气得要死。 这人肯定考之前就知道自己阑尾炎了,居然还敢考!要不是陆藏之从来没有这么瞪过他,害他愣了一下,他已经气冲冲追出去了。 陆藏之恐怕就是因为跑上跑下给他拿准考证才阑尾炎的,要是数学不及格……那他就白拿了,就白他妈阑尾炎了。为此,陈芒咬牙切齿也要忍住把2b铅笔捏碎的冲动,认真做题。 陆藏之,你完了,你他妈的你完了!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120的警笛声。 …… 铃响。 监考老师站起来:“考试结束啦,所有人停笔,收拾桌面,不许交流,等老师收完卷子从第一排开始有序出考场。” 陈芒走的时候把自己和陆藏之的东西都拿上了,刚出教室,王华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陈芒!” 他一肚子气,这脸当然比往常更臭:“有事儿?” “那个……对不起哈。”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陈芒扭头,不耐烦地看向他。 “啊……我……”王华腾比先前好像窘迫了点,眼神乱飘:“我今天早上考完化学,临走从位斗里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你的准考证当成我的给拿走了,等考生物,验准考证的时候,才发现有两张……” “哈??” “对然后……你别生气,”他说,“然后我就暂时把准考证放在我考生物的那个考场了,我放在考场前面说回头带给你,然后……” “你他妈要是真想还给我,还放前面?”陈芒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头天晚上复习比较焦虑就喝了咖啡然后没睡好就,就早上起晚了不太清醒我就……” 后面的话陈芒完全没听,谁他妈关心你喝不喝咖啡。 他只在意,原来陆藏之短短十几分钟光你妈跑来跑去找准考证了,被王华腾这么一搅和要经过几个环节才能找到可想而知,所以才…… 第80章 “王华腾我真他妈想扇死你。” “对不起么。我没想耽误你考试……” “你以为是因为这个吗!!”陈芒怒骂,拳头攥得不能更紧了,但是最终也没动手。 他答应董老师不再打架的这段时间里,和陆藏之学到了很多非武力解决问题的方法,比如那个轮椅。眼下,给他一拳除了徒生事端外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也落不到任何好处。 规则外的人,有规则外的解法,但既然选择进入规则之内,那就在规则内战胜。反正在这个学校里,你也不会比我有更好的未来。 陈芒用刀子眼盯了他一会儿,最后直接走了。 算了。归根结底,不还是自己先丢的准考证么。 . 陆藏之睁眼的时候是黄昏。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一切,和——一张即将发火的脸。陈芒的视线似乎从没离开过自己。 “醒了?” 这风雨欲来的语气。 “嗯。”陆藏之右下腹还有一点疼,他动了动手指,手背打着点滴,又侧头看见那挂着的输液瓶,就知道是没做手术,单纯打了点抗菌消炎的药。“看来就医还算及时。” “及时?”陈芒一下子站起来,“是不是他妈的进了火葬场你也要来一句烧得很及时啊?我告诉你今天疼死你活该!知道自己阑尾炎还考试,你他妈你差这点分儿吗?!就算让你再去考两次三次十次八次,这是数学,你只要考了你就能过!又不是别的选科还要备考!” 陆藏之安安静静地听,忍着不笑。 唉……怎么病人还要挨骂啊~ “你他妈怎么想的呢,你找不着准考证你就别找了呗!自己不知道吃完饭乱跑会阑尾炎啊!一个破合格考又不是必须考!” “还有,你明明考试之前都知道自己不舒服了!居然他妈的不去医院你留下考试!你是傻逼吗?觉得自己很帅?很坚强?我真他妈去你二大爷!我当时那一脚怎么没给你踹死呢?!” “给老子说话!哑巴了?!” 得,终于骂到这句了。他一副真诚的表情,发言:“你别生气,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现在不疼了是吧?不是你他妈疼得路都走不好的时候了?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一点儿都不生气!!我根本不生气!疼死你活该!你下次也别去医院!妈的,我看你长不长记性!” 若非这是医院,陈芒应该已经摔了不止一件东西了。 陆藏之笑笑:“我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陈芒那对刀子眼戾气极重:“你他妈你还有脸笑?!你——!” “嘘……”陆藏之两手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拍拍床边:“坐过来,小一点声说给我一个人听。我以前老在这边散步,这的病房隔音不好。” 这回变陈芒哑巴了。 他坐下,侧头看他,好半天才把刚才被打断的话恹恹说下去:“可不是下次不会了吗。以后又不用考数学了,考数学也不用给我找准考证,就没有阑尾炎了。哪来的下次。” 陈芒说完,看着陆藏之平和的表情,忍不住“啧”了一声:“我在骂你你知道吗!” 但陆藏之不为所动,光照进他眼睛,他仍旧是笑——“是吗。我以为你在关心我呢。嗯?” “………………!!!” 当即,陈芒愤然把脸扭向一旁,胸膛剧烈起伏——你说的也,没错!但是,但是……!! 真他妈想哭啊,操。 不是,怎么有人挨骂是这个反应啊? 操。 末了,他咬着牙超小声地挤了一句:“你有病吧……” 陆藏之从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察觉的委屈,目光覆盖他清瘦的侧脸,读取到些许茫然与无措。那种无措,是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以至于拿不出方案的无措。 他很心疼,他想抱抱他。 病房没开灯,窗外昏黄光线投进来。 他想起来联欢那天在大礼堂后台,自己应付完徐欣冉,推开门看到的孤单背影,还有狠心试探里,少年流露出的失望伤心。 最后两人笑着离场,那天的光线也是如此昏暗。 其实你…… “陈芒。”陆藏之大起胆子,轻声唤他。 陈芒看过来,没什么精神。 “有点疼。”陆藏之说。 陈芒又露出那副嘴硬的表情,低声道:“说了,活该……” “你坐过来一点,帮我看看输液管是不是缠上了。” 闻言,陈芒真的坐过去埋头要看输液管,下一秒!就被人一把摁进怀里。 他不可思议地深吸一口气,话真的到嘴边,却并不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 那个人的手掌在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而他被搂紧,脸埋进坚实胸膛。 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 你这个撒谎的骗子,陆藏之……我再也不会给你看输液管了。 沉默的黄昏里,陆藏之抱他抱得很紧,而陈芒并未挣脱。也许指尖的亲昵也是一种问句,也许某人的放任就算回答。 陈芒眼眶酸涩。 这个姿势好像有点熟悉,又好像有点不同。熟悉是因为,曾经妈妈住院的那段时光,他也是这样坐着,被妈妈搂进怀里。不同,大概是,他如今已经长大了。 又或者有什么别的。 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安逸,好像每次被这个人抱着,都能收获久违的平静,这怀抱越紧,他反而越松弛。可是下一个瞬间,陈芒的心跳又快起来。 那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陆藏之的声音近距离传进耳朵: “现在不疼了。” -------------------- 第60章 抉择 这一次他松开陈芒的时候,陈芒的耳朵红红的,脸也不再苍白,跟哪一次都不一样。陆藏之也有点不知道面对自己的一时冲动该如何收场,他偏开眼,磕巴了一下,勾出个笑:“让病号一直挨饿不好吧?” “哦!” 陈芒蓦地想起什么,站起来手忙脚乱翻包装袋,拿出一碗打包好的粥,掀开盖,和勺一起端给他。还好,还热着。“叔叔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忌辛辣生硬,喝点这个吧。” “好。” 第二天,陆藏之在医院里睡到自然醒。 陈芒上午应该去考历史地理了,他不用考,下午把英语考了就行。 真舒服啊,自然醒。他放松地舒展筋骨舒展出一个懒腰,睁开眼,本打算摸摸手机看下时间,却意外发现了手心微皱的纸条。 一看就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 陆藏之眨眨眼,把它翻到正面,清秀端正的字迹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他轻轻笑了几声,看来陈芒早上来过了。 陆藏之起床,找到笔袋,把小纸条安好地放进夹层,然后点进微信给陈芒发了条消息。 -buried:考试加油。 . 1月5号、6号、7号三天合格考,考完并不能立刻出成绩,没什么可紧张的,但……陈骏家暴的事,10号该开庭了。 人无法逃避任何事,归根结底,陈芒也不姓陆。 阳历1月10号,农历腊月初八,腊八节。 “来,腊八粥!” 大早上的,陆致远把一锅香甜多料的饧粥端上桌,放稳当,陆藏之昨天晚上就出院了,输过三天液,现在跟在他身后拿碗筷。陈芒见状赶紧接过来帮忙盛粥。 满屋飘香,这是独属于「家」的混乱氛围。 三人相对而坐。 粥有点烫,陆藏之用瓷勺舀起来吹了吹,偏头看向陈芒:“九点开庭?真的不用我去陪你?” 陈芒:“喝你的粥。” 陆致远“害”了一声,“人家开庭,你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去还差不多。” 陆藏之:“你去不也是坐旁听席。” 陆致远:“那至少也算个家长。” 陈芒头铁,直接忍着烫喝了两大口,说:“谢谢叔叔。好喝。” “好喝喝完再给你盛,反正你今天不急着出门上学,慢慢喝。”陆致远笑着说,“计划好几点出门了吗?我给你约车?” “不用不用,谢谢叔叔。我坐95路四十分钟就到,待会儿七点多出门。”陈芒说。 陆藏之还是不放心,喝了口粥又问:“既然要见那个人,我还是陪你去吧?哪怕……”他忽然噤声,因为桌子底下脚被踩了一下。 陈芒只低头盯着粥里的桂圆,低声道:“今天礼拜一,你不去上课,我的笔记怎么办。” 于是陆大学委只好作罢。 . 是啊,要见“那个人”。 自从陈骏进了看守所,陈芒便和他断了联系,没打过一个电话,更不可能去看望,只是在降温的时候,在看守所的通知下寄了衣物。好像只要不想起那个人,他就还沉溺在安逸又甜蜜的泡影里,有了能庇护他的家,有了父亲,有了哥哥。 第81章 可实际上不是的。他跟陈骏才是一个姓氏,自己早晚会毕业,陈骏早晚也会出狱,他早晚还会回到真正的家,回到那个烂摊子。 并且,也因为那个人—— 嗡。收到一条微博推送。 「【致敬#第二个中国警察节#】拷住罪恶的黑手,你披着曙光走在前方,脚步踏实、充满……」 ——正是。也因为那个人,他连理想都无法再触及。 陈芒将手机熄屏,车窗外景色倒退,他在颠簸中闭上眼睛。 是否生活总要将你所有的东西都剥夺殆尽,才肯承认你的坚强呢。 物质,爱,追求,下一步,该没收什么了呢? 生命吗? 嗡。又是一条消息。微信。 -buried:我该上课了。 -buried:开庭的时候记得反复看看你写好的话术。 -buried:别想太多。 -buried:如果心里没底。 -陈芒:嗯。 -陈芒:? “……” 哦,看来,它先没收了陆藏之的手机。 陈芒笑笑,生活还是给他留了些东西。 叮叮咚—— “各位乘客,团结湖路北口站,到了。请您从后门下车,下车请刷卡。……” . 人民法院。 律师已经和他交代过,现在陈芒正坐在检察官旁边。按理来说,未成年应该由家人陪同出庭,但可惜,他唯一的家人坐在了他的另一侧。 审判台对面,法庭正中,那把独属于被告的椅子上,是那个颓靡的男人,和自己有着相似的眼睛。 他们对视着,这是隔了几个世纪的第一次重逢。 审判长敲下法锤。 空间一片肃静,书记员念着枯燥的话语。陈芒一直在发呆,直到陈骏的辩护律师开始说:“陈先生被拘留后,他丰台区名下的房子每月出租所得房租已全部转交给陈芒,以照顾陈芒的生活。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虽然矛盾冲突时意外造成了孩子身体受伤,但是主观上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我们不能因为社会形势和平,就不允许家庭成员之间有矛盾,何况就陈芒的学校反映,他本人也是个爱大打出手的性子。陈芒没有妈妈,家里两个男人就是容易闹翻的。所以,我主张双方庭上调解。” 法官看着陈骏:“陈骏,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有……”陈骏赶忙望向陈芒,眼里光芒闪烁,却一时无从说起。哽咽再三,只说出一句:“今天腊八儿啦,牛年就快结束啦……你、你喝腊八粥了吗?” 陈芒攥紧指尖,心底一片酸涩。他点点头。 “好,好……”陈骏也点点头,说:“你不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也不知道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天冷了有没有买件衣服……但是看你这件白外套,不错,知冷知热了。” “儿子,咱俩确实是……净吵架。但你知道的,爸爸一直都……很爱你。害,我这张嘴。爱这个字,怎么就这么难开口呢。这四个月,你一个人过得好吗?” 陈芒说不出话。 爱?什么是爱?如果用陈骏教授给他的定义来看,的确,他很爱他。 是的,陈骏爱他。陈芒知道。 小时候北京下大雪,雪厚,爸爸陪他打雪仗,他滚在雪地里撒欢,被雪球追着扔,一路跑上马路差点被车撞到。爸爸拎起他好一顿揍,还愤怒地训斥妈妈不知道看着他。 “你真是要把你爹气死了!知不知道多叫人担心!雪仗都不会打!还敢上马路!” 妈妈喜欢看烟花,那年春节爸爸一个人扛了好几箱回来,还有两排挂鞭。深夜,那几箱烟花和别家烟花一起炸了满天,噼啪爆响,足足放了半个多小时。陈芒就高兴地蹦,高兴地拍手。 “小子!敢不敢跟你爹放鞭炮!” “敢——” 好长一排红彤彤的炮仗,直接铺在地上,那头,爸爸正拿打火机对准火捻儿,刚点着,一抬眼看见陈芒居然在用手好奇地摸爆竹,立即猛跺脚踩灭了火,又把人拎起来胖揍:“他妈的不要命了是吧!点着了非炸死你!” 妈妈在旁边拉他:“别打孩子了,过年呢。” “还有你也是!你也不盯着他点儿!我非打得他长八辈子记性不可!炸坏了怎么办!啊?!我看你长不长记性,看你长不长记!” 还有自己偷懒不学习的时候,爸爸也打他,教他刻苦,说不努力学习就像爸爸一样,没出息,赚不到钱,养不起自己。 爸爸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对对方拳脚相向,也会关心他的伤病,指责他不爱惜身体。 爸爸只是……喝醉了酒,爱动粗而已。 爸爸只是,在妈妈过世以后,日渐消沉了而已。就像他一样,日渐消沉了而已。 …… 陈芒眼眶湿湿的。 陈骏的律师见状,也说:“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成熟了,我想你不会再像小朋友一样置气了,你会顾全大局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的爸爸被判为故意伤人,判三年都有可能,他本来就没有工作,如果留下案底,更不好就业了,你和你爸爸未来的生计怎么办?况且你只有他一个监护人,如果他入狱了,你又如何照顾自己?你现在腿恢复得还不错,只要你开口和解,我们刑事转民事,你爸爸就不用坐牢了,你家里面也好过。” 陈芒捕捉到关键词,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你是说,现在我原谅他,他就不会留下案底了?” 那我岂不是……可以考警校了? “是的。”律师点点头,冲他笑。 明年就高考了,只要他不坐牢,我就能考警校,只要他不坐牢,我就能考警校,只要他不坐牢,我就能考警校,只要他不坐牢,我就能考警校…… 况且……他其实爱我不是吗? 陈芒呼吸起伏,原谅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突然。 “秦律师,你说。”法官抬手授意。 陈芒猛地侧头,才注意到自己的律师不知道打了多久手势。 秦律师愤然开口,义正言辞道:“被告的诱导性太过了吧?第一,你方提到的房租问题。租出去的房子的确是陈骏的,可柳芳的房子却写着陈芒的名字,是陈芒妈妈留给陈芒的。多年来,陈骏以监护的名义入住陈芒的房子,反手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得到的租金本来就应该分给陈芒。请不要把义务当做道歉,道歉应该拿出额外的诚意。” “第二,你方提到的非故意伤害。陈骏多年家暴陈芒母子,就算不提平日里喊打喊骂,可一旦喝醉酒就乱打人。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但他还是纵容自己醉酒,纵容自己施暴,不是一次两次,是五年十年!这一点,就是主观故意!如果这都能原谅,那十几年来受到的全部伤害,缺失的全部教导,又该由谁来补偿?!” “最后,你方提到的爱。”秦律师咬着牙,气笑了,“爱?是他从来没给过的一分钱生活费是爱,还是他赌博欠债,从未成年的儿子手里抠钱是爱,亦或者,一边打他,一边说我爱你,是爱?” 他看向不远处的陈芒:“陈芒。他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没有尽过父亲的义务,你不能因为只见过池水,就把那当海洋——他不爱你,把他交给法律审判吧。” 法官又看到了手势,再次授意:“李律师,你说。” 被告律师开口道:“秦律师,你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刻板,就破坏一个本该和谐的家庭。有些鱼就是活在池水里的。” “你所谓的和谐家庭从来都只是理想世界里的东西罢了,真的和谐也不会有今天。”秦律师不去看他,只盯着陈芒:“孩子,你有能力,有本事。不该为身世栽第二次跟头。就算你爱他,想拯救他,也该想想,让他逃避法律约束到底是救他还是害他。如果这次他故意伤人再不被法律制裁,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 李律师说:“现在陈先生已经悔改了,只要今天和解他们就能父子团圆,何必一定要像你那样刻板地去牢里遭一回罪。” “……我不多说了,陈芒,你自己分辨吧。” 陈芒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最终,低下头。 哈,爱我的人坐在被告席,问我喝没喝腊八粥,问我天冷加衣,就算关心。可是腊八粥是陆叔叔熬的,衣服也是陆叔叔买的。 那什么是爱呢? 但,政审这件事,真的,叫他低头了太多次。 说真的……吃点苦也行。只要能过政审,吃什么苦都行,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再忍忍,就能考警校了…… 他摇摆不定,叹气再叹气,和桌上的黑纸白字大眼瞪小眼。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无法应对的情况,这一沓笔记上写满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包括关于家暴的解释、那晚骨折的细节、吵架的内容,等等等等,却偏偏没有一条能回答现在的问题。陈芒漫无目的地飞速翻阅着,突然—— 一张没见过的小纸条掉了出来,飘到地上。 第82章 陈芒猛地想起来陆藏之提醒他看笔记,赶紧俯身去捡。 字体飞扬——「相信我。」 相信我。 他盯着这三个字,心脏被人攥了一把。这一刻,陈芒意识到,陆藏之说过的所有的“相信我”,其实不是真的叫他相信他,而是告诉他——“别后退。” 我会尽全力实现你的愿望,你别后退,只管前行。 法庭肃穆,国徽庄严。 “我不同意调解。” 少年给出答案。 -------------------- ==================== 第61章 陨萤 “当”地一声,法锤敲下。并不清脆,只余庄重。 “判决如下。被告人陈骏犯故意伤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 这一次,是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但箭已射出,弓弦便不必紧绷,陈芒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他这样死板规律的人也挺好,说学就学,说睡就睡,只要条件允许,一切坚决按计划执行,就像把火车放上铁轨,按既定路线前行,你管前面是山是海,无须摇摆不定。 而陆藏之,离不开他三步远。最多溜到一楼的新贩卖机带回两瓶橙汁,硬塞给陈芒一瓶,然后在他叫他名字的时候,随时答应。 “陆藏之。” “嗯,你说。” 先出来的是合格考的成绩,登上网页查完,两人均是全过,好事一桩——要知道,学考科目过不了,拿不到毕业证,选考科目过不了,连高考都别想考。 之后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自然也顺遂如常,成绩条下来之后,他俩一个正常发挥,年级前五,一个稳步上升,杀进了年级第24,甚至化学单科还跟陆藏之并列第6。 . “放!假!喽!!” 1月21日,期末总结大会一开完,梁辰就拽着小贺从报告厅跑了出去,人山人海,王文轩紧跑两步追在上:“等等我!” 陆藏之和陈芒并肩走着,路过3班,葛云博还跳出来朝他们打招呼:“嗨!”陆藏之点点头:“假期记得统计健康报表,交作业的前一天收。” …… 放寒假了,位斗里的“家当”自然也都得打包带走,一派乱七八糟,有的人收着收着翻出来一包过期零食,有的人一边掏一边往地上扔纸团,陈芒陆藏之这边就还好,全都是……书。 陈芒:课本、课本、课外练习。 陆藏之:余华、霍桑、东野圭吾。 干净是干净,沉也是真沉。 “陆藏之。” “嗯?” “把你那几本装我袋子里,然后……” “然后你拿这个,我背你的包。” “好。” …… 大包小包地,同学们陆陆续续欢天喜地出了校门,左拐或右拐,步入长长的胡同。陆藏之和陈芒慢悠悠在树底下走着,远远看见胡同口停了辆车,梁辰活蹦乱跳地跑过去,王文轩则扛着双人份的书包匆忙跟上,帮她把东西装进后备箱。 车开走,王文轩还目送了一段。 …… 重物落入沙发,砰,砰,咣——两个包,一个陆藏之。 到家,才算放假。 他肆意伸了个懒腰,瞥见陈芒有条不紊地换鞋、换衣服、把包拎走开始收拾书架,没一会儿又坐在写字台跟前不知道开始写什么。陆藏之叹口气,爬起来,凑到人身后—— “寒假作业规划?”他念出单线纸上手抄的抬头。 陈芒“嗯”了一声,边写边说:“这次放4周零2天,六科作业加复习加预习,不规划一下做不完了。一起?” “…………行。” 行,你说一起就一起。 陆藏之又叹了口气,拖着准备享受假期的身子去了隔壁,也照猫画虎地列起了什么作业规划。 什么嘛。为什么不可以七天写完然后玩半个月? 日暮西垂,窗棂拉出的影子转动,越转越昏黄,两间卧室前后亮起了灯。 . “你岁数也不小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幽暗楼道里,陆致远来回踱步打着电话,考虑到声音会有回响,走得离家门远了些,不时开口,语气愠怒。 “你怎么能这么做?到头来,你对得起谁?” “……是,我当然只能答应你。” “那也只能这样了。” 嘟嘟。 电话挂断,陆致远长长地来了个祖传叹气,头发要愁白了,最终整理好情绪,转身推开家门—— “我下班啦,孩子们。” “今天这么早?刚七点多吧。” “叔叔好。” 陆藏之和陈芒前后脚到客厅迎接,这大概是一种礼仪,不过陈芒已经学会了。 陆致远笑着脱下外套,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半小时后。 “嗯,好吃!” “小陈,好吃吗?” “好吃。” 饭菜飘香,三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盘清炒虾仁,一盘清炒西蓝花,一盘麻婆豆腐,勾过芡油光水滑,皆是大厨风范。 两个孩子就米饭吃得正香,陆致远笑了笑,开口道:“好不容易放假了,有没有想过去哪玩啊?我给你们批经费!” “可以啊。”陆藏之看向专心干饭的陈芒,“我挺久没出去转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陈芒摇摇头。 陆致远说:“再放假可就高三了,没时间出去了。还是抓紧玩玩吧。” 陆藏之眨眨眼,似乎想起什么,忽然说:“那要不……去草原散散心?随便找个民宿,吃个烧烤,就挺好的。我反正是懒得逛景点儿了……” “好啊。”陆致远立马点头,“你觉得呢,小陈?” “我就不去了吧……我在家写作业。” “哎,那怎么行。要去就俩人一起,藏之一个人也没意思。” 陆藏之也说:“就陪我去趟草原吧,怎么样?我爸天天加班,要不是有你在,我恐怕毕业之前都没机会出去玩了。” 陈芒垂下眼思考。一方面,人家已经这样说了,另一方面—— 毕业之前……没机会…… 他捕捉到这些字眼的言外之意,终于有了一点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觉悟。 “好吧,那……谢谢叔叔。我去修改一下我的作业规划。” “行!藏之你多学着点儿小陈啊。” “哦——好吧——那我也去修改一下我的作、业、规、划——” …… 最终,出发时间依陆致远的意思定在了1月25号,小年。 一大早,天光大亮,寒气逼人,西北风刮得人衣领簌簌哆嗦,绳带抽飞,同款的灰白色冲锋衣夹了绒才勉强没被吹透。 砰地一声,关上后背箱,两人左右登上陆致远给他们约的专车。 “出发。” 从北京到乌兰布统,一路向北,四百多公里,五小时车程。路上,陈芒戴上耳机,把车窗开一半吹风,没过多久却还是睡着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冷空气直吹人脑门,陆藏之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那边车窗关了。 少年闭着眼,睫毛漆黑,鼻尖冻得发红。他睡着的时候,眉目格外温和。 陆藏之凑得很近,就那么安静注视着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多温柔的小孩儿啊。他的指尖离陈芒的脸只有一厘米,停滞,最终也没敢碰,只是改道摘了他的耳机,拔掉耳机线。一直戴着,伤耳。 手机感应到耳机被拔出,自动亮了下屏幕,停止播放。 陆藏之看过去,就见锁屏上显示—— 「当前播放:《北师大版英语选择性必修……」 陆藏之:“……” . 乌兰布统。 碧空如洗,白日高悬。这是一月底,无垠的荒草在冷风中颤栗,抖落遍地枯黄,静候春日生机。近处三三两两扎了几个蒙古包,不过紧挨着就有别墅小楼,院子里还有狗在叫,想来那些个蒙古包也只是为风土民情做做样子,这样旅客来一遭也算住过本地特色建筑了。 专车停下,两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空气清新,陈芒做了几个深呼吸,感觉血氧含量都高了。但——“陆藏之。” “嗯?”陆藏之正在清点背包。 “你来之前,知道一月的草原……没有草吗?” “……” 陆藏之听完笑了:“我知道啊。我不是来看草的。” “草原不看草,看什么?”他挑眉。 陆藏之却不答了,只说:“走,去安置行李。”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子骨却很硬朗,小麦色的面庞透着红润,一看就很健康。 “来!小伙子们,跟我往里走。” 她带着陈芒和陆藏之进了院门,陈芒拖着行李箱,陆藏之背着包,并肩跟在她身后。 到了那个两层小楼,老太太乐呵呵地说:“这里底下是客厅,卫生间和厨房也在这,你们玩回来洗澡还是自己做饭,都可以,不用跟我打招呼。我呢,就住在楼上,我姓张,你们有需要上楼喊我就行。”她在门锁上敲打两下:“哝,我就不锁门啦,你们随时回来。” 第83章 陆藏之:“好!谢谢张奶奶。” 张老太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们俩的那个蒙古包没两步就到,我带你们去放行李,先把东西放下,再踏踏实实玩。” 蒙古包真的是个包,圆墩墩的,外壳厚实,色彩艳丽,但进去之后其实和普通的酒店标间没什么两样。两张单人床,衣柜床头柜,哦,还有个电视。 “就是这儿了!你们收拾吧,我走了啊~”老太太说。 “谢谢张奶奶,”陈芒点点头,和陆藏之说:“那我先去把今天的单词背了。” “好。”陆藏之答应着陈芒,眼睛却看向张老太太。 张奶奶像演地道战一样冲他眨眨眼:“我真走了啊~” 陆藏之这才答应道:“好。张奶奶再见。” 当然,这一切陈芒都没有看到。 “accent,口音。imitate,模仿。facial,面部的。interact,交流。……” 被子铺开,陈芒趴在床上面无表情地自考自答,陆藏之斜躺在另一张床上偷偷听。 他的发音生涩却标准,可见初中的时候是有底子的。至少他陆藏之当年每天交口语作业就得读上半个小时才完成,陈芒应该也不会差。只是好像,现在身边的同学,都没怎么练过口语了。 陈芒背完这一页,偏头去偷看陆藏之。看他那副慵懒样子,那副好像什么时候都很可靠,其实疲惫下来也会松弛的样子。 陈芒总是偷偷看自己的这位同桌,他很好看,是女孩子们会评价的那种帅气。但相比于那对最会蛊惑人心的桃花眼,他恰恰更喜欢陆藏之凌厉的眉。人们常常因为他眼角的温柔亲近他,却忽视了这个人坚毅的雄风。 陆藏之已然从少年,迈出了向男人的那一步。 但至于这一步是什么时候跨出的,陈芒未可知。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陆藏之的秘密。 蒙古包透气却不透风,空间安静。 大概是因为他没声了,陆藏之睁眼看了过来。 他们对视了。 陈芒一怔,慌乱间赶紧找个理由:“我们……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吗?” 陆藏之笑起来,胸膛起伏,“你饿了?那我们去厨房弄点吃的吧。” “好。” 世界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陈芒低头盯着枯草中间光秃秃的土路,大步跟在陆藏之身后,上台阶进了那小别墅。 厨房很干净,陆藏之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鸡蛋,白菜,油菜,土豆,萝卜,午餐肉,等等等等,哦!还有挂面。“陈芒,我给你煮面吃?” 陈芒闻言当场在橱柜里找到了面粉:“我会做鸡蛋灌饼。” “没有营养。”陆藏之把蔬菜一样样拿出来,“维生素c、维生素a、钙、磷、铁……” 陈芒:“……” 陆藏之又露出那副温柔可靠的表情:“我看到这有辣椒油,你要是觉得吃面太单调,我给你做成火锅怎么样?火锅汤底里面加上挂面,主食也有了。” 陈芒:“…………” 哥,你认真的? 陈芒一向表情不多,他皱皱眉,默默来了一句:“我就是怕……不够吃。要不,你煮面,我摊饼?” “好。” 虽然陆大学委从来不做饭,但他的高智商毕竟摆在那里,在他眼里做饭跟调化学试剂没什么区别,过程对了不就行了吗。 他打开百度:火锅汤底。 嗯……烧水,加入盐、色拉油、大蒜、花椒、冰糖、辣椒油…… 百度:挂面煮熟时间。 3~5分钟。 百度:白菜煮熟时间。 2分钟。 百度:油菜煮熟时间。 1分钟。 百度:土豆片煮熟时间。 3分钟。 百度:胡萝卜片煮熟时间。 4分钟。 那么,我们只需要通过计算,得到投入食材的先后顺序和具体时间…… “你在干什么?” 已经摊了两个饼的陈芒发问。 陆藏之:“在列公式。” 陈芒:“?” 哒哒哒哒哒,切萝卜切土豆切午餐肉,手法娴熟漂亮,就像剁过八个活人一样。 水已经开了,打开手机秒表,把挂面按5分钟熟算,先下挂面,然后在下挂面的第2分钟下胡萝卜片,第3分钟下土豆片,第4分钟下白菜,第5分钟下油菜,第6分钟全部捞出!! 于是,两位十七岁的高中生,一个只会做鸡蛋灌饼,一个只会配化学试剂,在这个伟大的下午,产出了三张饼,和……一锅奇怪的大杂烩。 “陆藏之……” 小圆桌上,陆藏之支着脑袋:“好喝吗?” 陈芒放下碗,擦了擦嘴,舌尖辣得生疼快要失去知觉,舌根齁咸,愣是挤出来一句:“好喝。” 陆藏之:“那尝尝土豆片。” 刀功确实很专业,但是陈芒咬了一口,意识到它是生的,又生又面,还裹着辣椒素对舌头发起疯狂攻击。“嗯,也好吃。” 陆藏之很真诚地笑:“好吃就行。” 看他这么真诚,陈芒忍不住问:“你自己怎么不吃?” 陆藏之:“我不爱吃辣,专门给你做的。” 陈芒:“……………………………” 你不爱吃。 你就。 别做啊!!!! 张老太太刚才不知道干嘛去了,这会儿刚回来,正撞见俩人在吃一盆奇怪的东西。她很热情地打起招呼:“呀,俩人儿自己做饭啦!怎么样?我这儿蔬菜还齐全吧?” “嗯嗯嗯。”陈芒礼貌地端给她一个饼,“您尝尝。” “好~”张老太太咬一口:“好手艺!”不过转眼看到那盆又红色又清汤又有点古怪又有点好看的东西,乐着说:“饿了稍微垫一垫就好,省着点肚子,晚上咱们还烤全羊吃呢。” . 陆藏之不是那种出行要把规划排满的人,在他眼里旅游也不过是换个地方休息,然后把想玩的玩了,仅此而已。今天已经坐了五个多小时的车,下午理所当然躺蒙古包放空,晚上吃个烤全羊就得了,骑马什么的明天再说。 而且……他今天还有其他打算。没必要排太满。 腊月天黑得早,蒙古包里不算暖和,只能说不太冷。在这微凉的夜里,少年凭借体温捂热周遭空气,泛黄的灯略显温馨。两人肩靠着肩,趴在床上翻阅同一本书。 可惜不是什么好书,《高中数学选择性必修》。 “你确定例2和例3都可以用这个公式?” “对。例2是因为它垂直的问题,只能这么解,但是例3和它沿用的是一个模型。” “那我记一下。” 陈芒正要去翻笔,屋门突然被敲响。 两人双双回头,张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闷着呢?这边星星好看,出来看看星星吧!” 陈芒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陆藏之,陆藏之却眼睛一亮直接跳下床,“走。我们去看星星。”他只好跟上。 这里不比城市,没有那些高楼林立,没有将夜空映得泛红的满城灯火,只有静悄悄的平原,和静悄悄的夜空。 北京城里是看不到星星的,能看到的都是卫星。但在这里,有一整片星空,甚至随着时光流逝,缓慢地转动着。 陆藏之带着陈芒往漆黑的大草原上走,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脚步声沙沙,偶有虫鸣。 陈芒仰头望去,轻轻叹出一口气。茫茫夜色笼罩之下,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一片寂静里,连心跳都分外明显。 他心虚地裹紧衣服。 “冷吗?”陆藏之忽然侧头看过来。 他连连摇头,“不冷。” “冷的话……咳。”陆藏之没说下去,陈芒也不追问。 一时无话。 陈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天比一天心神不定,他拥有了少年人的意志,也继承了青春的跌宕。 如果少年的心中养了一片海,那此刻,惊涛已至。是力量也是动荡。 “陈芒。” “嗯。” “走累了吧?坐一会儿吗?” “好。” 这广袤又漆黑的天地间,小小的两个人影席地而坐。 星空,枯草,虫鸣。 陈芒双手撑在地上,仰望着那缓慢转动的璀璨星河,听见身旁人说:“冬季亮星最多,夏天恐怕就不是这幅景象了。你喜欢吗?” “嗯。”他点头。 陆藏之转头望向他的时候,目睹了那对晦暗眼底亮晶晶的模样,轻轻笑起来。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忽然,寂静的风中,一点萤光忽上忽下,陈芒伸手,无声地抓住了它。 摊开掌心,是一只萤火虫。 地面植被中藏了不止一种昆虫,但现在天寒地冻,大都躲的躲,死的死。这只小萤火虫也一样,它失衡地挣扎,萤光越来越弱。 他和陆藏之一起注视着它。 第84章 端详,原来它的翅膀残破了。 陈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在自己的掌心中慢慢不动了。那么一丁点光,也永远熄灭了。 他没说话,想了很多很多。 “陈芒。” “嗯?” 陆藏之突然又叫了他的名字,他不解地看过去,谁知道这人笑起来,开始说—— “三。” “二。” “一。” 下一秒,咻——! 光芒乍现,草原尽头一束金光飞上了天!噼里啪啦炸开好大一朵彩色!是烟花!!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第二朵、第三朵次第开放,无数响烟花如千丝菊一般连了天,红橙黄绿青蓝紫……那光芒闪烁,耀眼,和接连的炸响一起撞在人心上。 “陆藏之……” 陈芒眼睛都不舍得眨,视线却越来越模糊。他这次是真的哭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替他抹去泪痕。 “我在呢。” 于是那眼泪愈加汹涌。 烟花对这一代的北京小孩来说,是仅限于童年时期逢年过节走街串巷的回忆,是趴在楼房窗边望到的一片接一片斑斓五彩,是凌晨十二点在单元门口点一挂鞭炮捂好耳朵躲开的炮仗声,是欢声笑语,是一家子的热热闹闹。但这些都因为五环内禁放烟花而永远地封进回忆了,对陈芒来说更是弥足珍贵。 他是有家的。有过的。 烟花不是转瞬即逝的东西,烟花是永恒的载体。 他的家,藏进了陪妈妈看烟花的每个瞬间里。 那短暂而永恒的安逸、甜蜜,就这么被陆藏之再一次大刀阔斧地翻了出来。 陈芒这才想起来圣诞节那天,咧嘴笑的圣诞老人模型一直在唱《铃儿响叮当》,红帽子白胡子,陆藏之在身边问:“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能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看烟花吧。” 但是北京2017的时候,五环内就禁放烟花了;2022年起,开始全域禁放烟花爆竹。 所以这次来草原,原来根本就是为了…… 少年泣不成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哭得这么狼狈。欣喜,哀伤,感动,崩溃。 陆藏之,我想妈妈了…… 陆藏之,我……对你…… 我其实…… 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炸开一片接一片烟花。漫天烟火撞进星辰,原本蛰伏在草丛中的萤火虫被惊了起来,三三两两连成一片,点亮你我方寸。 陈芒手心有点痒,他低头,那只本以为已经死掉的萤火虫微动两下,再次发出微弱的光。 哭都忙不过来,还要忙着放飞你。陈芒气急败坏道:“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你大爷的,你不是会亮吗!害得我以为你死了! 旁边,陆藏之温和地重复一遍:“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不知是何含义,不知说与谁听。 陆藏之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拭去眼泪,眼含笑意,看他被火焰微微映红的脸,看他眼里盛放的烟花。 元旦联欢那天,陆藏之毫无准备地跟着陈芒来到后台出口,然后被徐欣冉一把拉走,还关上了门。 小姑娘低着头,紧张地捏着一个粉色信封递给他:“我……喜欢你。你你你可以,不用立刻拒绝我……你考虑一下。” 陆藏之并没有接过,只是温和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喜欢我?” 徐欣冉认真答道:“因为……你非常优秀,你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因为有你……我也变得,越来越优秀了。” “如果,这就是喜欢的定义……” 他想起来第一次拥抱某个人时他的体温,想起来自己居然和某个人共同救回来一只猫咪,想起来他学着某个人的日程表开始变得刻苦,想起在超市他暴怒,某个人紧紧勒住他挽留他,也挽留了他的未来。 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陈芒该依靠谁呢。 这句话,反倒不止一次救了他自己。 ——“那我想,我可能也有喜欢的人了。” 陆藏之如此答复徐欣冉,说完,转身推门回了后台。 有的人风风火火,但却润物无声。 陈芒啊,我喜欢你。 星空,烟花,萤火,平原。 最后几簇烟火落地,陆藏之把哭泣的人抱进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陈芒。” “嗯。” “明年还一起看烟花吗?” “……好。” 陆藏之得到答复,把人抱得更紧,连带着心跳都紧张起来。他试探着继续问:“以后……都可以一起看烟花吗?” 少年就是如此,一句如纸一般轻盈的话,要足足压上整个青春。 当然,就是这样轻盈的一张纸,掀翻了另一个少年坚不可摧的心城。 起初,答复陆藏之的是沉默。一向镇定的人彻底乱了阵脚,脑子乱了,心也乱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被回抱住了。 他居然被回抱住了。 那颗心骤然一跳——此前从来没有过。这是陈芒第一次,回应他的拥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搂着怀里的人,感受后背第一次搭上来的手。 陈芒抱着他,说:“可以。” 这次乱的是呼吸。 陆藏之和他相拥,怎么也抱不够,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真的吗?还是假的?幻听?记错了?他连声线都在轻微地发着抖,再次确认:“我们……我们会一直都,一起看烟花吗?” 结果这次,陈芒偏开头一把推开他! 咬牙切齿的语气:“肉、麻、死、了!!!他妈的老子看你二大爷!” 然后爬起来就往回跑。 陆藏之:??? 他呆立片刻,却分明捕捉到某个瞬间里对方红透的耳朵,差点没笑出声,也爬起来拍拍土,拔腿就追。 夜风吹拂寂静,那只萤火虫再次飞行。萤光点点,它们带着蓄谋太久的理想,在这被见证的一刻永恒闪耀。 -------------------- 第62章 没醉 陈芒一扎进蒙古包,就一头扑到了床上,把脸死死埋进枕头。 陆藏之紧随其后,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陈芒……” “滚!” “……” 陆藏之感到好笑:“你……脸……” 陈芒:“闭嘴!” 陆藏之:“红……了……?” 陈芒当场暴起,一把拽过人领子就给摁床上了,抄起枕头好一通暴抽,那揍得是砰砰响:“红!你再说!你他妈脸没红!你没红!你牛逼!你他妈的!” 陆藏之当然不会还手,只能曲起手臂挡住脸,笑得快死了,于是换来了更猛烈的暴风雨。为什么啊!怎么会这样啊!怎么有人的害羞这么暴力啊! “你轻一点,枕头再坏了!” “妈的!坏了我赔!”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这个时候,门突然又被敲响。 “小伙子们还折腾呐~突发情况,还有十分钟停水了,你们要是洗澡的话,抓紧一起过来吧!” 两人瞬间恢复正型,从行李箱里翻出浴巾和衣物紧赶慢赶跑到小别墅。 “两个男孩子,快快快,别太讲究一块儿洗了吧。” 张老太太催了一路,他们也争分夺秒进了盥洗室,不知道是脑子缺根弦还是太匆忙,陆藏之衣服脱了一半才猛地想起什么,看向陈芒。 陈芒背对着他,刚往上一扒脱掉上衣,露出少年的背。 他们住在一起,也并非没有坦诚相见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一……一起洗澡?! 想到水淋下来的样子,陆藏之方寸大乱,上次他没穿衣服都可以心思澄明地抱紧陈芒,这一次给他一百个持重他也做不到啊。 “那个,陈芒,我……” 我们小陆主席还从来没磕巴成这样。 陈芒后知后觉回过头,就见他手忙脚乱地拿衣服:“我……我先不洗了,今天没出汗,我不洗了,你洗吧。” 说完,把门撞上溜了。 灯光充分,陈芒清晰地看到他泛红的脸,于是自己脸上也有点烧。 不可思议的一天。 . 可能心绪不宁,陆藏之比陈芒醒得早一点。他侧躺着,视线越过床头柜,落在熟睡的人脸上。 好乖的小孩。 好乖的小孩。 我的小孩好乖。 好乖的小孩。 陈芒一睁眼,就对上两道炽热目光。 “……”他一掀被子蒙住脑袋,闷声道:“叔叔约的几点的车?” “他说是下午一点。”陆藏之笑笑,“起床以后,咱俩吃点东西就去骑马。” “哦……那我先背单词,不然该没时间了。” “嗯,好。歇一会儿起床吧,我去饭厅拿两个肉夹馍回来。” …… 第85章 两匹黑马。 陈芒和陆藏之跟着一位大叔练了一会儿,很快学会了怎么骑。 骑马不难,只要你能抓紧不掉下来,以及肋骨能扛住不熟练所带来的剧烈颠簸,那就算学会了。 “行吗小伙子?真的会了?别摔着了!” “没问题。”陆藏之说。 这样,大叔才终于松开了牵引绳。 茫茫草原,薄云铺上淡蓝色的天空,长空之下,耳边风声呼啸。马蹄飒踏,骏马奔腾。 陈芒两腿一夹马腹,狠力拽着缰绳彻底纵马狂奔起来,他喜欢撞进风里的感觉,被风裹着,喜欢这样发疯或者说撒野。剧烈的动荡,紧张的冲刺,但凡脱手,就会一头栽下滚出好几米不知道摔成什么吊样,这样想着,心脏也跟着提起来,更加刺激。 这黑马漂亮极了,比陆藏之那匹多一道星斑,肌肉虬结,在规律的紧绷与松弛中充满张力,毛色发亮。陆藏之骑着马就傍在他身侧落后两步,担心他落马,或者发生什么其他意外。 “陆藏之!” 风里传来呼唤。 马蹄踏飞尘土,陆藏之喊道:“什么事!” “你快一点——到我旁边来!” 陈芒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在疾驰中对视。 时间冻结了一瞬。 这场景有些熟悉,像回忆,像预言。 下一秒,陆藏之笑了,一夹马肚子:“驾!” 荒草尽头,两匹黑马肆无忌惮地奔向广阔天地之间。 . “怎么会?” 行李箱已经打包好,背包也拎上了,两人裹着那身灰白色冲锋衣站在太阳底下,陆藏之正在跟他爸打电话:“不是前天就约好了下午一点的车吗?” 电话里,陆致远耐心解释:“下午一点是拟定的,还没约呢,只约了去的车。我昨天三台手术,确实忘了给你们约今天回来的车。这样吧,你跟弟弟再住一晚上,我现在给你们约明天上午的车。” “好吧,明天上午几点?” “待会儿再定,我约好司机告诉你们。” “行。” 挂了电话,陈芒看他表情不似平常,问:“怎么样?” “明天上午走。”陆藏之好像在思考什么,“感觉哪儿不正常…… ” 陈芒并没有旁听别人打电话的癖好,所以并不知道陆叔叔说了什么,只道:“先回去吧,张奶奶正好留我们吃晚饭。” 夜里,大蒙古包。 要凭借门口泛黄的光源才能找到路,一进去,长桌上又是一整只烤全羊!金黄油亮,酥香扑鼻,大盘大盘的硬菜挤满桌子,烤肉,青菜,羊汤,还有酒,花瓷酒杯摆满桌沿。 周围坐了一圈热情的大胡子壮汉,也有漂亮姐姐,头发乌黑,亲切地招呼他们:“快来快来!” 两人并排落座,身后张老太太才把门一关:“这回人齐喽!开吃吧!” 一个大叔立马夹了几大块烤羊腿,伸着手递给他俩:“来!羊腿!吃了长力气。” 陆藏之接过,熟练地笑起来:“谢谢叔叔!今天还这么丰盛啊?” “那当然,给你们送行嘛!” 另一个跟着说:“就是沾个光吃顿好的!” “对对,你俩多吃点儿,那羊肉肠里填了好多馅儿呢!那包子昨天没吃上吧,尝尝包子!” …… 七上八下地招待过后,几个男人热火朝天聊起天来。陆藏之得以抽出空,关照一下发呆的陈芒,给他夹了块烤羊肉:“在想什么?” 陈芒很认真地思考着,说:“suspect什么意思来着?database的下一个单词,死活没记住。” “databese数据库,suspect嫌疑人,victim受害者,astronomer天文学家。”陆藏之干脆把最后一组词都背给了他。 “哦,对。谢谢。” 这么一来,陈芒才终于肯塌下心来吃了口肉,油光金黄,焦香四溢。 这时候,忽然有大叔叫他们:“小孩儿!” 两人看过去,就见他笑着问:“你俩多大啦?” 这种场合里,青春期的男生最不喜欢被看扁成小男孩,陆藏之当场谎报:“十八。” “呦!太好了。”大叔高兴地指指桌子中间那壶酒:“给他俩倒上,咱们干一个!” “好,干一个!”马上有人附和。 都高高兴兴的,而且喝杯酒而已,有什么好推辞的,陆藏之就应下了,陈芒也没有意见。 透明澄澈的酒液倒入杯中,全桌举杯欢庆,起身祝福! “干杯!” “干杯!!” “祝咱们两个小年轻,学业有成!” “学业有成!一马当先!” “谢谢,谢谢。”陈芒盯着手中的酒杯,面对投过来的火热视线无所适从。 陆藏之笑着举杯:“谢谢!祝大家身体健□□意红火!” “好!” “好!!” “身体健□□意红火。”陈芒见大家开始喝,终于结束了碰杯流程,自己也一饮而尽。 明明嗅起来清香的奶酒,入喉却辛辣呛人,从舌尖到胃里都烧得发麻。 他以前没喝过酒,一方面深谙未成年禁止饮酒这个规定,另一方面,他可不想自己像陈骏那样把钱花在嗜酒上。不过他对喝酒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的某位女性朋友就经常喝多了乱发朋友圈。 交谈声此起彼伏。 “你能喝酒么?”陆藏之凑到他身侧,低声说:“我记得你没有酒精过敏。” 陈芒点点头。 “那就好。”陆藏之又给他夹了块肉,“多吃一点,不然伤胃。” 陈芒又点点头,说:“你会喝酒?” “唔,不会。”陆藏之坦率地承认,“但是出来玩就要开心嘛。都到草原了,尝尝蒙古酒也好。” 陈芒并不擅长跟人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于是自顾自默默进食,不时盯着陆藏之的侧脸,看他言笑晏晏。一派热闹气氛。 “无所谓!反正钱到手啦,计较那个干嘛!” “哈哈!也对,来,哥,咱俩再干一个!” “来来来一起一起!” “俩小年轻儿,十八啦该练练酒量啦,走一个!” “来来来来!” 陆藏之只好起身,给自己和陈芒各倒一杯:“行!来!”一举,仰头就干。 “啧嘿!够男人。”大叔也干了,“在哪儿上学呢小伙子?” 陆藏之:“北京。” 大叔:“呦,大学?高中?” 陆藏之张嘴就来:“大一了。” 陈芒:?? “行,大学生!有文化。”大叔朝他笑。 另一个大叔说:“真不像上大学的,这脸可太年轻了。” 立马别人告诉他:“哎呀,人家刚说完他十八。” “哦哦哦,那是小!”他问陆藏之,“读哪个大学呢?成绩特好吧!看着就聪明。” “没有没有。”陆藏之笑着摆手,“北体,就一打篮球的。” 陈芒:???? 陆藏之分给他一个眼神: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大叔:“北体也了不起啊!那可不好考。旁边的小伙子呢?也是北体的吧?就是有点儿瘦呢,还得再练练。” 陈芒面不改色:“哦,没有,我在人民大学学法。我俩高中同学。” 另一个大叔:“我就说嘛!” 大叔:“真感情那还得是高中同学。来!我给你俩干一个!” “一起一起!” “都干都干!” “别愣着了,倒酒吧小伙子!” 就这么着,俩人又陪着喝了一遭。 兴起时的饮酒无非图个热闹,越热闹越好。陆藏之不是扫兴的人,陪了一杯又一杯,一开始陈芒还会一起,后面就默默拒绝了。 “嗨呀,又不是小姑娘!喝多了怕什么的!”大叔朝他们大笑。 陆藏之也笑笑,替陈芒说道:“他可不能喝多了,咱们法学系的好学生,晚上回去还要学到后半夜呢。大哥,咱们喝,不带他。我体校的不用学。” “哈哈哈哈哈好!咱俩走一个,让好学生回去好好学习。” 大叔给他倒了酒,他举杯,仰头,辛辣入喉,目光却斜睨向静坐的少年,垂着眸子,脸上还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酒精代谢有一会儿了,陈芒大概醉了吧,他想。那就别喝了,伤身体。至于他自己倒无所谓,陆藏之对自己的肾功能很有自信,以及——他心里有数,今天不会允许自己喝醉的。 他和陈芒即便是两个人,那也算孤身在外,岁数加起来没人家一只鞋码大,要是再宿醉了,哪怕没失去行动能力,面对一众成年男子,自保也难。 西边还有一座小楼不公开,那里不知道真是私人住处还是有什么别的勾当,他和陈芒这么两具年轻健康的身体,随便活剖两颗肾就三四百万……要是再狠一点,心肝脾肺哪个不能剖?不沾人命,沾毒也说不定。 第86章 他可做不到陈芒那样单纯又善良,人心本就如此丑陋。 人类,本就不值得信任,不值得被期待。 陆藏之仍旧同满桌亲切的人们笑着说话、喝酒,喉中甘苦。 烤羊香极了,酥皮流油,包裹的羊肉鲜嫩可口。他眼皮一撩,看见陈芒出去一趟然后拎了桶橙汁回来,安安静静给他倒满。 大脑皮层不断给出微醺的信号,但这一刻,陆藏之却忽然想就这么一直喝,喝到醉。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喝酒伤身还是要买醉。 看着少年温和的眉目,总是抿着的唇。 如果没有理智,他就可以亲上去了吧。 陈芒:“看他妈什么看。” 陆藏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垂,笑了。 看你什么时候不这么嘴硬呗。 . 但陆藏之的确没再喝酒,一直到结束都只喝了陈芒带来的橙汁。 寒夜里,血液却是热的。回蒙古包那几步路,一片漆黑,陆藏之傍在陈芒的身侧,略略落后于他,反复描摹他的侧脸和肩颈,没忍住主动牵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热的。 明显,陈芒没什么生机的唇角抿了一下,好像在克制什么悸动。 没有什么比这样理所当然地牵着他更美好了,陆藏之更放肆了一点,十指相扣,指缝扣进指缝。 这是第一次。 好像这样,他们的心就彻底靠在了一起。 他笑起来,酗酒过后的声音带着磁性:“那天你要和我说什么?我可还一直等着你问我呢。” “什么?”陈芒看向他。 陆藏之慢悠悠地走着,说:“元旦联欢,在后台,你抓着我的手,和我说……有问题要问我。” 闻言,陈芒一下把脸扭过去:“……没什么要问的!” “真的?” “真的。” 前面就是他们住的蒙古包,陈芒挣开他,紧跑两步推门进去。下一秒,咣!一声,追上来的陆藏之反手拍上门,拽着他猛地翻身掼在门板上!一瞬间爆发出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他掐着他的手摁在门上,逼近,另一手则仍旧抓着他的肩膀。 陈芒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灯还没开,四目相对,眼中都是湿漉漉的醉意,陆藏之还因为发力微微喘着气。 他从来没有对他做出过如此剧烈的动作,这是陈芒第一次完全见识到面前人的压迫感。 是的,陆藏之本来就是一个强悍的人,只不过总表现得随性而已,尤其是……对他。 这距离太近了,黑暗中,他盯着陆藏之极富侵略性的眉骨,下面一对桃花眼里水波明灭,威胁着压迫着摧垮了陈芒心里那座城池。陈芒心跳快得要命,完全没察觉自己连呼吸都重了。 而陆藏之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又逼近几厘米,哑声问:“真的……没有话要和我说么?” 鸦羽一样的睫毛眨了又眨,陈芒被陆藏之的气场逼得手脚发软,他就这么被他压在门上,片刻后,轻声说:“没有。” 那两个字过于轻,以至于尾音都被心跳撞得发颤。 “……好。”陆藏之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仍旧热切地注视着陈芒。 上天啊,我好像爱上了一个嘴硬又害羞的人。 他松开陈芒的肩膀,转而抚上了他的面庞,拇指的摩挲里带着满到溢出来的亲昵。 陈芒下意识要拿开他的手,等真的握上去以后,又马上因为过电一样的肌肤接触而松开,选择放弃。 他看见陆藏之目光下移一寸,眼神微变,然后舔了一下唇缝。 他们这个距离,说是呼吸交缠也不为过。 陆藏之问:“你喝醉了么?” “没有。”陈芒回答。 “我还以为……你刚才在饭桌上喝醉了,所以不跟大家喝酒。” 陈芒平静地说:“只是保存理智,避免发生意外而已。如果你喝醉了,还有我。” 如果你喝醉了,还有我。 陆藏之一怔,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毕竟像他这么单纯善良……喔,对,他只是单纯,不是傻。 这种叫人依靠的语气……是啊,他才不是什么小孩子,一个人挣钱,一个人长大。 不过总的来说……你没醉,挺可惜的。当然,我也没醉,这更可惜。 陆藏之叹了口气。“放心吧,我没喝醉。不会出意外的。” 他垂下眸子,彻底松开了对陈芒的钳制,泄了力,低头抵在人肩膀,语气也软下来:“陈芒……” 柔软的发丝扫过颈侧,陈芒喉结一滚。“嗯。” “你喝醉过吗?” “没有。我不喝酒。” “哦。” “陈芒……” “嗯。” “你初中成绩特别好吧。” “还可以。” “最高呢?年级排名。” “不记得了。前十?前五?” “哦……” “陈芒。” “嗯。” “你学习这么好,有没有很多人喜欢你?” “…………她们不敢接近我的。” “那你早恋过么?” “…………………………” 你说呢? “嗯?” “当然没有。” 但是现在可能,是在早恋了。 陆藏之没头没尾地问了很多问题,陈芒都一一回答。 最后,陆藏之抬起头,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陈芒。” “嗯。” “可不可以抱着我。” 音质低哑。 空气安静片刻,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下一秒,少年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他心头一动,猛地把人按进怀里,珍视地拥着,抱着,与他胸膛紧贴,心跳同频,不肯放手。 陈芒不熟练地环着他的腰、背,对这汹涌的情绪感到些许茫然,却本能地去接收和释放。黑暗剥夺了视线,其他感官就格外灵敏,他触摸着健康的肌理,听到了呼吸,听到了心跳,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和自己衣服上的一样,又不同。 不同之处,是荷尔蒙才能形容。 这一次的拥抱,没有安慰,没有安抚,没有附带一切外加条件,那就…… 只剩下爱了。 -------------------- 第63章 学爱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的车,两人从乌兰布统坐了五个小时车回到北京,到家已经快四点了。 “饿不饿?” 陆藏之卸了背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好像连精神意识都被摊开了,放松得叹了口气。“想吃什么?我先点上,然后咱俩把澡洗了,洗完刚好吃饭。” 陈芒蹲在鞋柜旁换鞋,还没来得及答话,注意到什么,皱了下眉,又扭头观察起房间的其他布置。 惊人的洞察力反复提醒他,这间屋子有些许不同。 “陈芒?” “哦,牛肉面吧。”陈芒眨眨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好。” 陆藏之点过外卖,起身扒了外套直接拐进卫生间:“我先洗了,你歇一会儿。” 前脚刚迈进门槛,下一秒,他定住了,眸色一凛—— 这里有第四个人生活的痕迹。 陈芒察觉到他的异样,赶紧跟上来,尽管只有些微差异,还是一目了然。 盥洗池梳子的位置,琉璃台抹布的摆放,还有牙膏、肥皂、洗衣液、晾衣架…… 陆藏之跟父亲生活太久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样的,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副被小女人打理过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昨天没约上的返程车。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陆藏之二话不说冲进两人的卧室,翻桌子掀被子,没有借宿痕迹,又立马闯入主卧,一把拉开衣柜柜门—— 里面塞着一床被子。 “……” 一口银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甚至转身的时候他还撞在了陈芒肩上。 气压低得要死,陆藏之大步流星踏进厨房里,来到橱柜跟前就是嘁哩咔嚓一通翻,让他翻出来一包此前从来没有人吃的、已开封的补品红枣。 肉眼可见少年虽然冷静依旧,但已经愤怒到能随时杀个活人。 他那么爱戴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前不久还教导过他,可是—— “我妈才走了不到两年。” 我妈才走了不到两年,你这么快就能找到新欢,那你们此前那么多年琴瑟和鸣又成了什么?! 陆致远!!! “陆藏之……” “……” 陆藏之没作答,只有冰棱一般的眼神刺向陈芒,把对方到嘴边的话尽数冻了回去。 他在抖。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先找到那个臭老太太把她杀了,了解夙愿,然后再杀了父亲的新欢,最后自己也死了算了。 “……藏之,先核对事实。”陈芒在他肩膀拍了拍,那一贯冷淡的声线似乎真的能够浇灭些许怒火。 第87章 陆藏之点点头,摸出手机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嘟—— 嘟—— “喂?藏之。”电话里传来陆致远的声音。 陆藏之锁着眉头,沉声道:“家里有别人来过?” “哦,你说这个……我现在在出诊,很忙,晚上到家和你细说。” “你……” 嘟嘟。 “……” 陈芒看见陆藏之状似平静地收起手机,实则青筋都要爆起来了,他气势汹汹回到卧室,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下。 写字台抽屉里有一堆小刀,粗鲁的翻动声叮咣乱响,他挑了那把他觉得最漂亮的,有黄蓝宝石猫眼的小刀,收入裤子口袋。 “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他夺门而出。 陈芒本不该插手好友的家事,可陆藏之这样实在太危险了,他只好跟上。 . 中日医院。 陆藏之一冲上三楼,绕过外科分诊台,就看见诊室门口人流如织,患者进进出出,也有其他医生护士匆匆经过。 “藏之来啦!你爸爸还在忙呢。”一位护士姐姐和他打过招呼,快步走了。 过一会儿,另外一位医生招呼他一句,也走了。 “……” 他不好打扰父亲给人看病,干脆沉着脸改道去了办公室。 门没锁,他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撞入眼帘的是一个女人,身形羸弱,正坐在父亲的座位上,闻声望向他。 “你是……” “陆藏之!”他自报家门,“就是你在我家住了两天?”如果不是陈芒拉了一把,陆藏之已经冲上前拍桌了。 女人虚弱地垂下视线,点点头:“噢……你就是藏之,对。你爸爸收留我住了两天,应该是怕你不高兴,毕竟,我身份不好看……所以就让你们……” “他知道这事儿我介意,他就不能不做吗?明明我妈才走了不到两年!” “抱歉……是我打扰了你们的生活……” 陈芒偏头看了眼办公桌后的女人,面色苍白,楚楚可怜。陆藏之还在大发雷霆,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都往这边看,大概是其他医生转告了陆藏之来访的消息,陆致远姗姗来迟。 “藏之!” 他拽着儿子往外走,“我们出去说,别打扰阿姨休息。” 陆藏之一把拍开他!“出去说?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你前阵子到底是怎么教我的?还是说,你已经虚伪到这种程度了!?” “陆藏之,你冷静一点和我出来说。” “我很冷静!!” 事态愈演愈烈,陈芒把生气的人挤出办公室,咣当,反手带上门,推着他后背跟上陆致远。 陆藏之凶相毕露,被这么推搡着一时竟也没了脾气,好像只要那个人的掌心接触到自己的身体就能有安抚意味。 一直走到拐角,无人注意到他们,陆致远才叹了口气。 “你记得你二叔吗?前两年我还带你参加了他的婚礼。” “记得。”陆藏之说。 陆致远点点头,“去年他背地里谈了个情人,就是你刚才见到的阿姨,现在你二婶急火攻心,想方设法在打击报复她。” “……他是我二叔的情人?” “是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还怀了你二叔的孩子,前阵子刚流产,体虚得不行,这个时候要是再被你二婶怎么样,恐怕一辈子都得落下病根。” “哦……” “所以我才答应你二叔,把她接来避避风头,你明白吗?错的是你二叔,无论发生什么,责任都应该由男人担着,两个女人都是无辜的。” “……我知道了。” “待会儿去给阿姨道个歉,我回去忙了。还有患者等着我。” 陆致远离开以后,陆藏之仍然站在原地久久不去,视线茫然地定在虚空一点。 这是陈芒第一次看见他眼眶泛红的样子。 “藏之……” 他偏过头不说话。 陆藏之,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我身上,你会怎么做呢? 也会心疼? 然后会抱我吗? 你一定会紧紧抱住我的。 陆藏之眨眨眼,已然像过往无数次那样消化好了自己的情绪,扯出一个笑:“我们——” “?!”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被少年拥入怀中,力道生硬而真诚。 他眼睛都睁大了,不可思议地回抱住这副躯体,陈芒真真切切地在自己怀中。 这一次他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他用爱浇灌的花,开了。 这一次,陆藏之终于肯吐露一句100%的真话。他说:“我差点以为,我要挤不进爸爸的新家庭了。那我该……”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也……在想妈妈。” 陈芒搂着他,学着他的样子轻拍他后背。 他没有告诉陆藏之,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陆藏之视线模糊,他听见陈芒在自己耳边“啧”了一声,别别扭扭地说:“我发现你二大爷是真孙子……还是看烟花吧,以后。我……我是说,一起。” -------------------- 第64章 彩票 陆家向来不和亲戚交好,家里才俩人,所以春节也没有年味儿,连电视都懒得开。没有春晚当背景音,一个年也就那么安静寡淡地过去了。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陈芒了。 “加油啊,两位。”陆致远笑着抱臂站在厨房门口。 案板上,陆藏之执刀当当当剁馅,把软烂的生肉剁碎,眼睛冒光。旁边,陈芒一丝不苟地擀面,产出一个又一个还算圆的饺子皮。 目前进行到这个步骤,双方都还算顺利,不过接下来嘛…… “看好了,用掌心托着饺子皮,把一勺馅儿填进去……诶,这样,一捏,再一捏……” 他手把手教陈芒包饺子,两人都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有模有样学起来,包出来的饺子什么形状都有,不是瘦得像片叶子,就是胖得像河豚,即使刚好馅大皮薄,那褶子捏得也格外丑。 陆致远无奈地摇摇头,眼疾手快包完了一大半。 “下锅吧。” 扑通扑通。 “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下一锅。” “你知道,鸡蛋不要放进同一个篮子,这个道理吗?” 陈芒只是听着,并不出声,却好像在模糊中重温了家的感觉。 最后毫不意外地,陆藏之眼睁睁看着一整锅饺子成了肉馅儿汤,面片儿随着沸腾的水泡上下翻滚。 “……” 于是陈芒少见地笑出了声。 陆藏之:“你还笑上了,这里面一半是你包的。” 陆致远也大笑:“得亏我长了个心眼儿,我就知道你俩包的得露馅。行啦,盛出来当片儿汤喝吧。”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忙活,陆致远洗出手来,偷偷地给他们拍了张合影。 等长大了再回看这张照片,会很有意思吧。 回忆定格进相框,时间仍在流淌。 这次开学以后就是高二下学期了,陈芒因为每天认真刻苦查漏补缺,基础逐渐夯实,开学测成绩非常乐观,校园生活也格外顺利。 直到,开学后的第一个周四。2月24日。 黄昏,高中生的跑跳与呐喊,微凉的冷空气。已经放学了,陆藏之的篮球队训练还没结束,陈芒就坐在操场外围,一边等他一边背单词。 “operator,操作员、电话接线员。” “clerk,接待员、文员、店员。” “salesman,男售货员。” “saleswoman,女售货员。” …… 嗡——嗡—— 口袋里在震动,陈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号码。不认识。 他茫然接听,带着模糊电流的男声却瞬间把他拉回那糟糕的过去。陈芒秀眉一凛,瞥了一眼场上运球狂奔的陆藏之,默默放下英语书离开操场,躲进了一楼男厕。 “现在,对方的出价是三十八万。我觉得合适,打算卖给他。”电话里,典当行的老板用那副略带腐朽的腔调说着。 陈芒咬着牙:“三十八万?最开始押给你的时候你明明只付了我二十八万!” “是呀,是这样没错。”老头笑着说,“可是当时咱们也鉴定过了,你这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差不多值三十八万。我付二十八万的时候,你可没说不同意。” “是你说抵押的钱款要低于货值的!” “好啦~小子。要是一般人典押在我这的东西,我遇到合眼缘的买主就卖了。今天是看在这青花瓷对你意义非凡,才特意打电话告诉你,给你个机会把它带走。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把淘来的宝贝拱手相让,加钱也不行。” “……知道了。” “那,你今天过来?” “我……您给我一点时间……” 陈芒无力地撑着水池,与镜子中自己突然落魄的面容对视。 第88章 “那就一周吧,小子。”电话里面,老头沙哑地笑起来,“再给你延长两天,最晚到下周日,怎么样?不过还是尽快,万一买主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拿下青花瓷,我说不定会反悔替你保留。” “你!” 嘟嘟。 电话挂断。 “……” 钱,钱。哪儿有钱啊…… 上次当来的28万,12万用来给陈骏抵债,剩下16万一分没动。可就算把这16万都搭进去,也还差了整整22万…… 他这条命恐怕都不值二十二万吧。 借?管谁借? 他本来就欠着陆家的,怎么可能再叫人拿二十二万……何况,这也不是必要的支出,更没理由也没脸这么做。 二十二万,那可是二十二万,一周时间二十二万,多那两天少那两天有什么区别。 九天……平均一天挣2.5万……疯了吧。 陈芒连卖肾的心都有了。 他忽然很虚脱,摇摇欲坠地滑落在地,前额枕在手臂上。 能短时间凑够这么多钱的,陈芒只能想到违法犯罪。 他摇了摇脑袋,袖口挽到小臂,爬起来,拧开水龙头,扎进水池一股脑把凉水往脸上泼,一直泼一直泼,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冰冷刺骨,泼得面部肌肉发僵,好像这样就能冷静下来。 肤色惨白,鼻尖发红。 “陈芒!你怎么在这?你怎么了?!” 陆藏之突然出现,一把拉开他,拍上水龙头。校服前襟完全湿透,他紧攥着他的胳膊:“告诉我,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热。”陈芒摇摇头,随意抹去脸上的水,“你接着训练吧,我不太舒服,想回家睡觉。”说着就往外走。 “我陪你回去。” “你别管。” “陈芒……!” “滚!!” 陈芒拍开他的手,拎上书包走了。 钱……钱…… 哪儿能一下子弄到这么多钱呢…… “!” 彩票。 很看运气,但也只能试试了。他记得以前常去的那家网吧旁边就有卖彩票的。 试试吧。 陈芒一路步行回去,进了地下室里的彩票站。这里弥漫着廉价香烟味,红黄蓝绿的价码贴了满墙。 他顶着那张不好惹的脸,强装镇定道:“您好,我买彩票。” 坐在那抽烟的地中海一看见他就乐了,说:“刮刮乐?” “这个能中多少?我……我要能中大奖的。” 地中海听完直接笑出声,呛着烟圈一咳一咳,好半天才捋顺呼吸,问:“你是想买双色球和大□□吧?” 陈芒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表情格外……玩味,就像在演一场戏,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对,就是这个。多少钱一次?” 终于,地中海笑着说:“你成年了吗?给我看眼身份证再掏钱。” “我当然成年了,只不过把身份证落家了。”陈芒偏开眼。 地中海笑意更深了,他“哦~”一声,说:“成年啦?成年了那你穿的这是什么呀?” 陈芒低头一看——擦!校服! 当场,他摔门就走,羞愤得恨不能滚进下水道。好巧不巧,没走两步居然跟葛云博撞了个正着! “哟,陈芒,你也出来买彩票啊?” 葛云博一身休闲服,看起来是放学回家之后专门换过衣服。 “嗯。”陈芒淡淡应道。 自从葛云博和陆藏之在主席团共事之后,他渐渐发现这个人除了嘴欠手欠整个人都很欠之外,没有什么不可饶恕的毛病,有时候办起事来还挺积极。当然,不排除是年龄使人成长。总之,男孩子就是容易扎堆,现在陈芒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当初那么恶劣了。 葛云博嬉皮笑脸地问:“怎么样,买的什么?中了没?总不会是没买到吧。” “没买到。”他承认。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这张脸恐怕没法再进来买了,但葛云博可以啊。陈芒问:“你来买彩票?” “是啊。” “帮我个忙。帮我买十张最贵的,多少钱我待会儿转你。走了。” “哦……哦好。” “哎。”陈芒没走两步,回头叮嘱他:“今天的事别告诉陆藏之。” “好吧。” . -葛云博:【已收款】。 -陈芒:开奖了吗? -葛云博:祖宗,哪有那么快,你以为刮刮乐啊?最早这周六开奖,到时候告诉你。 -陈芒:1 从和平街到柳芳有点距离,等陈芒走回来的时候陆藏之已经到家了。推门进去看到门口少了一双的拖鞋,他心说坏了,陆藏之该不会训他吧。 毕竟他那么担心自己…… 陈芒轻手轻脚地换鞋,谁承想一抬头—— “你回来了?” 陆藏之居然只是松了口气,还给他切好一盘橙子,说:“不是不舒服吗?吃一点酸的。” 他甚至没有戳破他的谎。 陈芒心里五味杂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感动,茫然,温暖,失望,委屈。最终,他无所适从地把盘子推开,撂下一句冷冰冰的:“不用你管。”回房间了。 他重新把王者荣耀下载回来,并且联系上了景止。 -陈芒:我知道你现在没时间弄这些,可我还是想打扰你一下,你那里现在还能接到单子吗?我需要代打,最好能提前垫付,越多越好。我两个月之内一定都打完。 -景止:非常巧,我最近有时间。 -景止:但是毕竟很久没有运营了,所以单子可能不多。 -景止:我尽量。 -陈芒:谢谢。 周六,葛云博就把陈芒中的那几十来块钱转给了他,甚至看他太可怜,还凑了个整,转了他五十。 陈芒:“……” -葛云博:你就收着吧,谁知道哪几毛是你的哪几毛是我的,别让我费劲扒拉掰扯这两分钱了祖宗。 -陈芒:【已收款】。 虽然葛云博答应过陈芒对陆藏之保密,但是以他的尿性,哈,陆藏之比陈芒还先知道开奖结果。 -葛云博:陆大主席,兄弟够意思吧。 -buried:1 -葛云博:喂,你俩怎么一个德行? -葛云博:这可是秘密! -葛云博:秘密都告诉你了,你连谢谢都不说? -buried:谢谢。 -葛云博:…… -buried: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买彩票吗? -葛云博:我怎么知道? -buried:那你帮我个忙。 …… 第二个礼拜,陈芒又找葛云博先后买了几十张彩票,当然也都是无疾而终。 景止那边倒是给他派了两个单子,他又开始没日没夜偷偷打游戏,无法完成作业,课间闷头就睡。但这些在巨大的钱款面前都是杯水车薪。 交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无数次躲起来接那个老头的电话求他宽限一点再宽限一点。 周五大课间,陈芒找到葛云博。 “今天你再帮我买二十张。” “哇靠,你这样下去要成赌棍的,祖宗。”葛云博惊叹,“你就非得买彩票吗?那彩票里头有你爹有你娘啊?” 他面无表情道:“别管那么多。” “不是,你懂不懂行啊,老代买彩票折煞气运的。” “什么?” “一看你就不懂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给咱俩都买了彩票,夸嚓,你他妈中了辆劳斯莱斯。看起来是你中的,钱是你出的,奖项也归你,但是消耗的是我的气运,是靠我的气运才中的奖,也就是说,这样下去我就中不了大奖了。” “……那怎么办?”陈芒敛起眉毛,“那家彩票站我已经进不去了。” 葛云博故作深沉地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跟我去,你挑我买。你亲自挑的,消耗的就是你的气运了。怎么样?” “…………行吧。” 不行也得行啊!钱!钱!老子要钱! 他妈的。 放学。 “我先走了。” 陈芒快速收拾好书包,趁着陆藏之还没整理完桌面,拎起包就跑了出去。和3班的葛云博碰头,俩人一起往柳芳走。 “今天你家司机没来接?”陈芒感到奇怪。 “玩儿彩票哪有光明正大的!还让司机来接呢,不开车轧死我就是好的。”葛云博支吾了一下,如是说道。 到地方,葛云博三两下扒了校服裤子,扔给陈芒,自己裹紧上衣外套,装成一个社会不良青年进了彩票站,片刻后站到门口和他传话,陈芒要哪个他买哪个。 这边偏僻,商户基本都是半开放的地下室,天黑了连路灯都不那么清晰。 葛云博把彩票交给他,两人正要分道扬镳,突然! 一伙混混从阴森的胡同口拐了出来! 这伙人少说也有十七八岁,有的还穿着职高校服,为首的那个手里掂量着一根棒球棍,嘴里叼了根烟,正紧盯着二人咧开嘴笑。 第89章 “退后!” 陈芒朝葛云博喝道,当即两脚分开做备战姿态,一手把人护在身后。 但那个混混头子的视线还是越过他,落在葛云博身上,带着人一步步逼近:“葛云林……是你哥哥吗?” 他不需要答案。 下一秒,这人棒球棍一挥:“弟兄们,干他!” 几乎是他下令的同时,陈芒一个箭步扑上前夺了棒球棍,反手一棍抡出去敲趴下一个,而后野狗一般狠厉地拽住谁衣领猛地掼向另一个! 后脑剧痛袭来!他那对眉毛阴狠地压下来,扛住几个乱拳又是一棍抡了出去! 他好学生的身份保持太久,已经太久没打过架,但是那股不要命的劲头一直都在,真打起来比哪个人都疯。 葛云博躲在最后方,后怕一般在心口轻拍——天啊,要是做了陈芒的死对头,那不得被揍得脑袋开花啊。 突然,一个小胖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他!葛云博大声哭嚎:“救命啊!!!陈芒救命啊!!” 当场,陈芒折回来一个飞踢把人踹翻,而后猛地肘击怼在身后人肋骨上,再瞅准了为首的那个兜头猛揍。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么一帮人居然打不过陈芒一个。 “走了,走了!他妈的,比他哥有本事。” 为首的捂着脑袋把人都喊走了。 陈芒身上没什么大碍,他抱臂,面无表情打量着葛云博:“没受伤?” 葛云博:“没有没有没有没有,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是我祖宗,您是我祖宗。” “……”陈芒拍拍灰,“没受伤回家吧。走了。” “哎!等等!” “干嘛?” “那个……”葛云博谄媚地看着他,“你能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想买彩票吗?” “管你屁事?” “哎呀~~!!!”他原地连着蹦了一串,连声线都抖抖抖抖,“你不告诉我我心里,我心里难受~~~~!!!” “……” “真的呀~~~!!!你救了我,我想报答你呀~~~!!天经地义呀~~~!!!” “……………………” “求求你啦~~~!!!” “好好说话。” “哦。”葛云博停下来,看着他:“你告诉我呗。” 陈芒打量着葛云博,想起来这小子家里确实不是一般的有钱,说不定……真的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 “我需要很多钱。”他说。 “哦?有多多?”葛云博朝他wink一下,“跟咱说说,咱啥都没有,就是不缺钱。” “……” 陈芒最后纠结一番,还是告诉了他:“二十二万。” “多少??!!!”葛云博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二十二万。”陈芒淡淡地重复一遍。他说:“这不是个小数目,拿不出来算了,你没义务帮我。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不不不,不不,兄弟,我不是拿不出来。我是需要一些……时间?对,时间。我需要时间,起码也得跟家里人说一下儿嘛。你也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我哪儿能说借就借出去了。” “好,那谢了。” . -buried:他怎么说? -葛云博:他说他现在急需二十二万。 -buried:二十二万?? -buried:他有说原因吗? -葛云博:没有。 -葛云博:其实说借吧,我也能借,充个游戏一万多不也充进去了。但是这个数目太大了,我没法跟家人交代。 -buried:你帮我问一下最晚什么时间要,其他的我晚点回你。 夜已深,陈芒闷在房间里偷偷打游戏,听不见外面的动静。陆藏之敲开了父亲的门。 笃笃。 “怎么了,儿子?” “嘘……” 他快速进入主卧,把门轻手轻脚关好,认真地问:“爸爸,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陆致远认真地想了想,回答:“你是家里的男人,有权利知道。三十万。上个月发工资,刨去三千餐费,一千水电费,以及四千的灵活支出,我刚存了八千。” “爸爸,陈芒他……需要钱。” 陆致远叹了口气,转身给儿子拉了张椅子,坐下。“说说吧,他需要多少?” 陆藏之低着头,说:“二十二万。” 他认真地看着儿子:“你知道咱们家的存款减去二十二万,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藏之想了一会儿,说:“意味着您……辛辛苦苦攒了二三十年的钱,没有了。但,但是这算我借的!我挣钱了还给您,陈芒也会还给您的!” 陆致远摇摇头,说:“不是的。这意味着,一旦家里突遭变故,一旦我们某位家庭成员发生了意外,一旦患上重大疾病,一旦遭遇车祸,一旦这个家失火,一旦我们经历地震,或者是任何无法控制的情况,我们将得不到保障。这才是存款的原因。” “爸爸……我……没听懂。” “爸爸赚钱就是为了给家人花的,而不是单纯地存起来,让钱变成一串数字。这笔存款之所以不能动,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本质上也是为了给家人花的,明白吗?” “那陈芒……” “藏之,你长大了。你告诉我,要有多少存款,才足够应对咱们家一场最大变数的危机。” 陆藏之想了想,试探着回答:“二十万?” “不错。” 陆致远说:“所以,剩下的十万,爸爸可以借给你灵活应用。希望你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手机嗡地一声。 陆藏之一看,是葛云博的消息。 -葛云博:后天。 -------------------- 第65章 酒后 -buried:听着,咱俩之间的事你不许告诉陈芒,也不许告诉任何人。 -葛云博:当然,信不过哥们? -buried:信不过。 -葛云博:6 -buried:我出十万,剩下的十二万,你能解决吗? -葛云博:大概……能吧? -buried:那就拜托了。 -buried:一年两年恐怕是还不上了,如果不急需的话,能不能宽限一些还款日期? -葛云博:别不还我就成。 -buried:他会还的。如果他没还,我替他还。欠条我打。 . “谢谢。” 陈芒挂断和葛云博的通话。 整整二十二万,到手。 他借口散步,把陆藏之扔家里自己跑了出来,就站在典当行门口的那棵树下。上次他在这里踩灭了陈骏的烟。 现在他的卡里,不多不少三十八万,刚够把青花瓷赎回来。 已是黄昏,陈芒踏入了典当行的门。 “进来吧,小子。看看,这青花瓷好好的,还给你留着呢。”老头把他带到里间。 陈芒感激地说:“谢谢您!三十八万,我一分不少转给您。” “诶。”老头一抬手:“三十八万?”他摇头晃脑地说:“你来得太晚喽~那位买家知道有人和他竞争,加价喽,他出了四十五万。那你~是不是也该至少出四十五万,我才能把东西给你呢?” “怎么又四十五万了?!” “市场就是如此~你不能让我亏本儿吧,小子。” “你!” “哎哎,切莫动粗啊。”老头笑了,“你要是没带够钱,不如就先请回?” …… 又是门口那棵树。 “操·你妈!!” “我他妈操·你大爷的!!” “操!!” 少年对着树干就咣咣一通猛踹,连骂带踢踹了好几脚,累得直喘。 “我他妈的真是操了!!” “去你丫傻逼!!” “他妈的!!!” “哎哎,小孩儿文明点儿啊。”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太太路过,拍了拍他,走了。 陈芒:“………………” 操!!! 惊蛰刚过,风仍是冷,陈芒裹紧了那件冲锋衣,明明皮肤在冒热气,身体里却又空又凉。 他妈的。 要学业没学业。 要钱没钱。 他妈的。 他蹲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景止发消息。 -陈芒:出来喝酒。 几乎是立刻,对话窗口嗡地弹出回复。 -景止:呦! -景止:呵! -景止:呦呵! -景止:很难想象这条消息是你发给我的。 -陈芒:去不去? -景止:当然,我一向无法拒绝这个开头。 -景止:你有什么想去的酒吧吗?喝酒?还是蹦迪? -陈芒:没有。 -景止:那我带你去清吧好了。 -景止:你现在在哪? -陈芒:三元桥。 -景止:那你来工体找我吧,近一点。我把定位发给你。 . 六点,酒吧刚营业,目前只有他们两位客人。 第90章 音响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二楼的靠窗的座位,景止把酒单推向陈芒:“喏,想喝什么自己挑。哥请你。” “……哪个度数高?” “你奔着喝醉来的啊?”景止了然地在酒单上点了点,说:“这几个都是高度酒,三四十度,我的话,四杯会醉,五杯断片。仅供参考哦。” 陈芒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就不像是混酒吧的脸。他漠然扫了几眼度数,而后说:“一杯信徒。” 瞬间景止眼睛都大了:“信徒?六十度那个?whiskey?肉桂?苦艾?苦精?” “你怎么记得它的配料?” “因为他妈的上次老子喝一口从舌头麻到胃里!巨!难!喝!” “哦,那挺好的。” 景止朝等在一旁的服务生招招手,要了一杯信徒和一杯胭脂。 “尝试一些名字很美丽的特调是我的爱好,顺便还可以得到一些微醺的快乐。你呢?怎么想出来跟我喝酒了。”景止总是可以轻易露出那种治愈的笑容,这点跟陆藏之挺像。 陈芒淡淡地说:“这个年纪恐怕也找不到别人能出来喝酒吧。” “上来就点度数这么高的,遇到烦心事了?无法解决?” “……” 陈芒不是擅长敞开心扉的人。漫无目的地在景止那张略显幼态的脸上打量片刻,他忽然说:“你今天化妆了?” “是啊,你没女人要,我可有。”她撩开一点刘海,把眼妆展示给他:“红眼影,好看吗?” “一般。” “没品味。”景止“嘁”了一声,“待会儿我凭借这张脸,进来一个美女我要一个微信。” “……” 语塞片刻,陈芒干脆换了个话题:“小珝怎么样了?” “她?”景止一时愣神,最后垂下眸子,“挺好的,成绩也好,听说数学又是年级第一,语文……” 陈芒无奈:“我说那只猫。” “啊!噢!你说猫啊!”她偏头笑了笑,“猫好着呢,现在胖了好几斤,我每天就在家陪它。给它买的猫抓板它不抓,抓我沙发。” 陈芒大概懂了为什么人失意的时候愿意约上三两好友小酌一杯。 因为你专门框出了一段时间,用于休闲和放松,而不会感到负罪。 调酒师把两杯鸡尾酒端了上来。 那杯名为「信徒」的酒盛放在马天尼杯里,澄澈的碧绿色酒液散发着恶魔气息,好像在蛊惑你,在你耳边低语。 陈芒尝了一口,苦,苦极了,从舌尖麻到舌根,从舌根苦到胃里。但是他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受虐倾向似地又喝了一大口,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这种傻逼就活该喝这么苦的东西! “喂!”景止想拦已经晚了:“你至少品一下啊!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陈芒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眼睛又盯上了景止面前的「胭脂」。 “得得得,行行行,给你给你。”景止把酒推给他,自己下楼到吧台那又点了一杯。 “您好,再来一杯僵尸,加一点度数。然后麻烦和一杯蜂蜜水一起端上来。” 回到二楼,少年靠着窗边俯瞰城市夜景,面前两个酒杯已然都空了。 景止盯着他的侧脸,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相识的时候,这人好像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有心事了呢。 你无法要求一个闭塞的人开口说话,所以景止落座,叹了口气,主动聊起自己的事。 “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和你出来喝酒,我也很高兴。因为我不擅长跟异性打交道,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没说好,就会让那帮男的觉得我喜欢他们。跟你出来就不会,你没那么无聊。我很放松,谢谢你。” “……嗯。” . 家里。 陈芒临出门的时候心情好像不错,陆藏之就知道,那二十二万的事解决了。于是他满心欢喜地点了一桌子必胜客,在家里等着陈芒回来吃晚饭。 18:03,必胜客宅急送已送达。陆藏之把陈芒喜欢的雪顶咖啡单独放进冰箱冰好,再从b站里找到陈芒会感兴趣的kpl比赛回放,然后就是默默地等待。 . 酒吧。 陈芒喝了第三杯,是的,他把景止那杯又喝了。 “你别太过分,我加过度数的,这是我要喝的。”景止叉腰看着他。 “你要喝自己再点。”少年眼神湿漉漉的,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缓慢。 “好自私的人啊……光顾着自己喝,明明我才是爱喝酒的那个。作为补偿,你起码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不然我不陪你了?” “……”陈芒支着下巴,看着楼下这城市车流如梭,沉默了很长时间,景止也等了他很长时间。 再开口,连声带好像都被酒精浸哑了:“我妈妈的青花瓷。” 他说:“陈骏欠了赌债,去年,我把妈妈的遗物,那个青花瓷,当了。当了二十八万,十二万还债,剩下十六万,我给存起来了。” “但是上个礼拜,典当行的臭老头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用三十八万,把青花瓷买走,叫我抓紧带钱来赎。我就借钱,借钱……我找同学借了他妈的二十二万,才凑够这三十八万。结果……刚才我去典当行,他又说对方涨到了四十五万……” 景止一拍桌子:“他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照这么下去,他能一直加价,你还能一直跟他耗下去吗?他就是在压榨你的底线!” “是啊……”陈芒垂着脑袋,高浓度的酒精在血液里反复冲刷,麻痹着神经。“所以我真的特别想,喝醉了以后,把那个臭老头骂一顿,告诉他,这青花瓷老子不要了,你一分钱也别拿……” “但是……我舍不得……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我承诺过,会把它带回家……我怎么能食言呢……”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创可贴。 这些话都吐出来之后,笼罩少年的阴郁也并没散去半点。 景止趴在桌上,和他对视:“你好像还有其他心事。” “也许吧,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只想要钱。” “陈芒,妈妈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子的。如果她知道你为了她的青花瓷,负债累累,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妈妈会难过的。” “……人死了是没有魂魄的,妈妈也不会看到我怎么样。”陈芒偏开眼,红着眼眶,“反倒是我,活着的人,身边没有念想,才会难过。所以,拿回青花瓷是我一厢情愿的,是活人一厢情愿的。” “那你的念想就只有青花瓷了吗?” “什么?” “我是说,陆藏之。”景止眨眨眼。 听到这个名字,陈芒涣散的目光里的确焕发了一线生机,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才不关心我呢。”他说。 景止特别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 “……” 陈芒小声说:“再帮我点一杯酒吧。” . 19:12。 桌上的披萨都凉了,陆藏之只好把它们一个个盖好。他很想偷吃一只凤尾虾,但最终也没有下这个毒手,而是一并扣好,省得落灰。 他拿了本小说,坐在沙发上边等边看。 陈芒应该很快就回家了吧。 . 成全他人是景止的一贯美德。 你想醉是吧,行。她直接要了一杯加度数的长岛冰茶,“喝吧,醉了我抬你。” 陈芒刚才起身去了趟卫生间,脚步已经开始打晃了,洗多少把脸也无济于事。 爵士乐还在舒缓地奏着,他坐在景止对面,轻飘飘地说:“我好想死啊。” “我知道。”女孩温和地说,“这日子我也一天都不想过了。生活烂成这样,不想死才怪吧。” 陈芒说:“和陈骏每天生活在一起,我挨打,挨骂,拼命挣那点儿钱,还落不到手里。现在陈骏进去了,我怎么还要拼命挣钱呢?” “我不明白啊……我不明白啊……”他说,“真的没个头了吗?这辈子,是不是就是,挣钱,还债,挣钱,还债……” “那天开庭把陈骏判进去,我应该特别高兴才对……但是我那天好伤心,我特别伤心……” 他毫无逻辑地表述着,泪珠一滴滴串成了线,景止则安安静静地听。 “我特别特别伤心……我觉得我把世界上最后一个爱我的家人送进了监狱……可是秦律师告诉我,那不是爱,他说那不是爱,可是,那不是爱,那是什么呢?他爱我呀……他爱我的呀……” “陆藏之对我好,他会拥抱我,他会冲我笑,他从来不打骂我,但是我特别茫然,我非常茫然……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忽远忽近,我好想接近他,可是他让我觉得好冷漠……” “他太冷漠了……他看起来对谁都很热情,很友好,其实比冰块还冷……”陈芒呜咽着,埋头趴在桌上,“我们到底算什么……其实我们什么都不算……我们的关系,只是他个人善意与怜悯的产物……他太冷了……可是我那么想靠近他……” 第91章 . 嗡。 -景止:接电话,别出声。 “我好想接近他,可是他让我觉得好冷漠……” “他太冷了……可是我那么想靠近他……” 陈芒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传出,陆藏之全程瞠目结舌地听,直到陈芒在喃喃过后暂时睡着。 “喂?景止?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在哪?”他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已经三两下披好了外套。 景止:“狗窝酒馆,喝多了,来抬吧。” . 什么复古,什么爵士乐,少年裹挟着寒气风风火火闯进来,噔噔噔直上二楼。 “陈芒!” 他一眼看见男孩趴在桌上,赶紧凑到他身边蹲下,把他晃醒:“陈芒?你怎么样?不哭了,不哭,我在,我来了。” 陈芒朦胧中睁眼,看到惦念的人,居然还有些不真切。 陆藏之一定担心坏了吧,他肯定要批评我了,责怪我喝酒伤身。 这样想着,陈芒嗫嚅道:“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陆藏之关切地捧着他的脸,替他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完,“你听着,陈芒,没有对不起,你很好,非常好,没有对不起我。乖,我给你带了蛋挞,吃一点,不然胃不舒服……” 不料下一秒,啪!地一下,陈芒猛地拍掉餐盒!他哭嚷:“看到了吧!景止你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景止和陆藏之不明所以对视一眼,均是一愣,谁承想又是啪!地一下,陈芒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哎!”“喂!” 俩人一个没拦住,他反手又扇一巴掌,啪!!极其响亮极其狠辣! “陈芒!”陆藏之攥紧他的腕骨,“听话,别这样伤害自己,跟我回家……” “你太假了!陆藏之,你太假了!!” 陈芒就像一头发狠的小狗,咬牙切齿,“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你一点儿,都不爱我……” “我……?!”陆藏之把耍酒疯的少年紧紧箍进怀里,咬了咬牙,被迫在他耳边承认:“我爱你啊……陈芒,我爱你啊……” 少年明显停下动作,紧接着却吼得更加凄厉:“你他妈太假了陆藏之!!!” 陆藏之没脾气地搂着他:“那你告诉我,怎么样不假?” 陈芒拽过他的手狠命扇向自己! 啪! “这样不假!” 啪!啪!啪! “这样不假!!!” 那瞬间陆藏之心疼得像被钢针反复穿刺,他不是在疼陈芒挨的这几巴掌,他是在疼陈芒把这几巴掌当做「爱」。 他猛地抽回手,陈芒依旧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衣领跟他对峙,泪水夺眶而出:“你他妈太假了陆藏之!你说你爱我,但是却从来没有把一丁点儿情绪波动分给我!你只会安安静静地在那笑!我见过你生气的样子,你是活人,你是会生气的,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 “是谁教给你,生气和打骂才是爱你?”陆藏之盛怒,眼底恨不能跃动着火星,但当他注视着陈芒哽咽的样子,又很快平复下来。他钳制住暴躁的人,用沉静如一湖水的声线说道:“陈芒,你看到了,我刚才很生气,因为我担心你。但是我不会对你发火,因为我知道,发火只会让你受到伤害,只会让你情绪更糟,而平静地给出方案,拥抱你,安抚你,才能解决问题,才是对你好的。” “陈芒,对你好的东西,才是爱。” “我爱你,所以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更不会伤害你。” 陈芒呆呆地愣了会儿神,酒精使他无法思考。最终,他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我的爱不是这样的。……我的爱是错的吗?” “你的爱是怎样的?”陆藏之温和地问。 下一秒,酒气扑面而来,陈芒一口咬在他颈上!犬齿死死嵌入雪白肌肤,疼得陆藏之倒吸一口气。但他居然没有挣扎,也不敢挣扎,这一刻他忽然共情了陈芒说过的,那只小猫神经症状咬在他无名指上的时候。 完全不舍得动,生怕妨害到对方。 小兽的牙关越收越紧,依据本能去肆意地啃噬、宣泄、标记,仿佛痕迹越深,爱得就越深,这种野蛮的占有欲让陆藏之意外地感到颤栗。 陈芒松口,又是那副茫然表情。 “陆藏之,这是我的爱。还是说……这其实不是爱?” “不,这是爱。”陆藏之摸着他的脑袋,“因为我的心智和情绪都成熟且稳定,所以我不会为此受到伤害,永远不会。我自愿接受这样的爱。” “并且,陈芒,我得知了你也爱我、如此爱我,我非常开心,甘之如饴。” -------------------- 第66章 青花 陈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他怀里睡着了。陆藏之一回头,发现景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四下无人,单靠他自己还真背不起来这昏沉的大活人,只好先用手机叫了滴滴,然后把人打横抱起。 “睡了?” 一楼,景止居然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等他俩。 陆藏之抱着人下楼,“嗯”了一声,说:“你把账结了?” 景止从凳子上跳下来,直接摆摆手:“走吧。怕你们有别的需要,所以我就没直接回去。” 陆藏之便干脆问调酒师:“多少钱?” “四百五。” “行,谢谢。——景止,我晚点转给你。” “不用啦~请学弟喝酒要什么钱。” 夜风簌簌。 “你回哪?”陆藏之两手抱着陈芒,在马路边等待那命中注定的车牌号出现。 景止沉吟片刻,答:“今天回东坝吧。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就好。” “没事。我已经打车了,那就先送你。” 陆藏之很绅士地把景止送到家,才带着陈芒回和平街。路上,景止把青花瓷的事原封不动转述给了陆藏之。 夜色深沉,路灯闪烁。后座,陈芒睡着了靠在他怀里。他偏头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轻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这样不算趁人之危吧。 希望你酒醒了还记得我说的话。 . 陆致远下班回家,看到的就是儿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披萨的画面,显然没吃进去多少。 “小陈呢?” “他不太舒服,回去睡觉了。” “怎么不舒服?我看看。”他正要去陈芒卧室,结果被拦下。 “别去了,就是心情不好,我把他哄睡了。你坐这一起吃吧。”陆藏之说。 要是被爸爸知道陈芒拿钱出去喝酒买醉,怎么想都不好解释吧。 好在陆致远也没追问,洗过手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问:“怎么样?钱的事解决了吗?” 陆藏之摇摇头,又把青花瓷的来龙去脉给爸爸复述了一遍。 “居然是这么回事?这孩子也太单纯了吧?” 陆致远心快操碎了,“这样,我替他去那个典当行!没个家长真是命苦。” “别别别……”陆藏之说,“就这点儿情报还是我费了九曲十八弯打听来的,他要是知道咱俩为了他买青花瓷的事大动干戈,又要急眼。” “那就偷着去。你不是很擅长偷偷摸摸当雷锋吗?” 陆藏之:“……” 陆致远指了指陈芒那屋:“你悄悄过去看眼他手机,把典当行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抄给我,后天礼拜二,我下午请半天假过去。” 陆藏之只得照做。 客厅可不比酒吧那么昏暗,亮堂极了,陆藏之刚盗完资料溜出来,他爸就一眼看见他脖子上的红印:“脖子怎么回事?” “啊?” 陆藏之茫然地上手摸了摸,才想起陈芒烙在那里的吻痕,唇齿那种触感极其细腻地复刻到大脑皮层,这时候如果他戴了运动腕表恐怕已经开始滴滴滴提示心率过快了。 “不知道啊,在夜里站久了蚊子咬的吧。”他搪塞道。 但陆致远又问:“怎么还有酒味?” 陆藏之:“…………” 这心率之下,他的脑子已经不允许他编第二个谎了。干脆,陆藏之泄了气坐在椅子上,说:“好吧好吧……不骗你了。二三十万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巨大了,陈芒受不了打击,就一个人跑出去买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耍酒疯,狗一样乱咬人,咬了我好几口,手上胳膊上脖子上……没跟你说是因为,这么大小伙子了被人逮着咬太丢人了……而且,这样一来,显得陈芒很不务正业,我怕你就不借钱给他了。”说着,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陆致远叹道:“真不容易,给孩子逼成这样。”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生气可以解决什么问题?” “……” 陆藏之偏开头笑了:“怨不得我是你亲生的。” “好了,宿醉之后睡醒会很渴,你接点水放在小陈床头,明天给他请个假,让他好好休息,别去上学了。” 第92章 . 陈芒睡醒之后的确很渴。 他脑袋懵懵的,睁眼,看到床头摆着一大杯水,拿起来就喝。 吨吨吨,好像还有点甜,是蜂蜜水。 他抹了把嘴,感觉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很放松,但他想不起来。 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去找景止喝酒,喝了好几杯,然后就晕晕的……他好像记得陆藏之来接他了……然后呢?他们怎么回的家?他都跟景止说了什么? 青花瓷…… 青花瓷? 真的假的? 陈芒一骨碌爬起来,找到手机给景止发消息。 -陈芒:昨天我喝多了? -陈芒:我都告诉你什么了? 卧槽! 他猛地注意到时间,14:15?!两点十五?周一??两点十五?!! 我没去上学??!!! 但是景止居然秒回他了。 -景止:对,你喝多了。 -景止:陆藏之过来把你接回家的,还替你付了酒钱。 -景止:我也不记得你说了什么,就听你哭了。 -景止:陆藏之说不定记得,你可以问问他。 -陈芒:…… -陈芒:知道了。 他起床洗漱,着急忙慌地要出门上学,衣服都换好了,到门口一看,大门上贴着一张醒目的便签—— 「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妄想到学校上课。我骗老师说你食道炎在医院打点滴,如果你半路健健康康地跑进教室我会很尴尬。」 “……” 陆藏之,你他妈。 陈芒只好卸了书包,跑到厨房找吃的,结果又在大理石台面上看到一张便签—— 「我叫了12:50送达的外卖,让他放在门口了。如果你在那之前饿了,那就稍微等等,如果是在那之后,现在去门口拿。又或者你四点多才睡醒,没关系,我还叫了17:00的外卖。吃热的。」 “……” 陈芒把这两张狂乱的字迹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收好,然后去门口拿外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宏状元现熬好粥,哈哈。 他就这么一边小口小口喝着粥,一边忐忑地等陆藏之放学回家。 陈芒可不希望青花瓷的事被他知道,不然他一定会掺和一脚的。 . “你回来了。” 六点多的时候,陈芒正坐在写字台跟前整理笔记,听到大门有动静,吱了一声。 “嗯,休息的还好吗?”陆藏之放下书包进来看他。 “很好,谢谢。”陈芒看向他,刚要问什么,目光却落在了陆藏之脖子上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你脖子怎么了?” 这一句直接把陆藏之问笑了,他凑近,反问:“你不记得了?” 陈芒眨眨眼,碎片式的记忆涌入脑海。 当时,他和陆藏之就是现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极其冲动地一口咬在陆藏之脖子上,极其狠毒,说是咬,其实唇舌间毫无保留的亲吻也全都藏进了这一个动作里,就像某种爱的本能。 “陆藏之……这是我的爱……”记忆中的他这样说道。 应该…… 应该还有。 还有什么呢? “看来你不记得了。”陆藏之无奈地笑,“昨天晚上,我对你说……” 我说我爱你啊。 我说了好多遍我爱你啊。 他喉结一滚,这些话再说一遍,他居然说不出来了。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他转身去拿书包:“我给你记了今天的笔记,看看。” 陈芒垂下眼,对这份温柔感到茫然无措。 . 礼拜二,下午。 一位稳重却颇具风度的男人踏入典当行,老头把他迎进了里间,“来,您这边请。” 那是陆致远。 他不苟言笑地接过老头递上来的白手套,戴好,又接过放大镜,对着红木桌上的玉壶春瓶仔细端详。老头也戴上一副老花镜,笑着说:“您小心点碰,别把它打碎了。怎么样?完好无损,物有所值吧?” “我是那孩子的家长。”陆致远淡淡道:“我记得,这个青花瓷值三十八万?” “是是是……咱们鉴定之后呢确实是这个价,就是,咱们不是还有别的买家想买嘛……人家出了四十五万,我也不好便宜卖您不是?” “哦?哪位要出四十五万?我去和他谈。” “不不不……这不合适,这让我们的工作完全没有意义了嘛。” 陆致远轻蔑地“呵”了一声,“给你个面子,三十九万。比市场价高一万,卖给我,多一分,不要了。” “不要了?”老头摆着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不知道您跟那孩子什么关系,但是这个乾隆年制的玉壶春瓶,是他妈妈的遗物,对他来说很重要的。” “我是他养父,又不是他亲爸,谁在乎重不重要。三十九万不卖,这个面子不要?好,三十八。” “怎么还有往低了叫价的,”老头指着自己的员工牌,苦口婆心道:“真不行啊先生……撂着四十五的主,三十八卖给您,我别想在这儿干啦。” “不卖我走了,反正我只批给他这些零花钱。为了保住你的工作,你把他卖给别人吧。”陆致远扔了手套,扭头就走。 “不不不,诶,先生!您别跟我演这出儿啊,不就是便宜点吗,四十万行不行?四十万。不能再低了,真的,不然我真的不好交代。” 男人的脚步并未停下。 “先生!害,算了,您走吧!我这么大年纪了,您跟我玩阴的,也没意思!要不然的话,四十万兴许就真成了。世风日下!” 男人哼笑一声,彻底离开典当行。 “哎,不是,真……真走啊。” 老头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 . 陈芒整个晚自习都窝在墙角打游戏。交上去的数学作业写的稀烂,白天他刚挨过潘海燕的骂,这会儿干脆也不写作业了,哈欠连天地打单子。 victory! 陆藏之就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做卷子,关于他为什么通宵打游戏没有过问一丁点儿。 这让他有点儿……失落。 嗡。 一条短信弹出来,陈芒瞬间瞪大双眼。 「孩子,三十八万卖你了。找个时间来提货吧。」 . 时间定在周六。 这一周过得很快,陆藏之对陈芒不写作业的行为不闻不问,只会默默在半夜为他买点夜宵。陈芒知道,一定是自己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他们现在连朋友都做不成,自己也只好有意无意地疏远陆藏之,连放学都不一起走了。 陆藏之当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为了对自己隐瞒青花瓷的事才这样做,所以错过了许多次安慰他的机会。 三月份按理来说早开春了,但还是那句话,北京没有春天,北京的春天比砖缝还短。所以,面对光秃树干上的小小绿芽,陈芒还是很意外——春天来了? 来了也只是来了而已,一样的干,一样的冷。 他下了培优课,再次把陆藏之甩在身后不告而别,一个人来到了典当行。 “孩子,等你半天啦。怎么样,这次钱带够了?”老头笑着把陈芒迎进来,“来,看看你的青花瓷。” 陈芒戴上手套,拿着小放大镜草率地左看右看,老头护在一旁,生怕他把瓶子打翻。 看完,陈芒扔下放大镜:“三十八万,够了?” “够了够了,那个买家不买了。你趁他回心转意之前把这青花瓷带走,我就能交差喽。” “哦。” 陈芒正要付款,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是葛云博的。 -葛云博:兄弟,钱派上用场了吗?我跟你说,我爸妈给我一通揍,差点儿我小命不保。 -陈芒:谢谢。 -葛云博:害!你别光谢我。 -陈芒:? 【葛云博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芒:我看到了。 -葛云博:哦……我是说…… -葛云博:呜呜呜,算了,告诉你吧! -葛云博:我真的憋不住秘密啊! -陈芒:说。 -葛云博:其实我借给你的二十二万里,有十万是陆藏之的。 -陈芒:什么?? -陈芒:陆藏之??? -葛云博:是啊…… -葛云博:他不让我告诉你。 -陈芒:所以买彩票的事你也没有替我保密! -葛云博:话是这么说啦…… -葛云博:双向奔赴懂不懂? 他妈的陈芒差点儿没气晕过去。 他隐约想起来自己对景止透露过青花瓷的事,所以其实这次价格的事情,也是陆藏之摆平的…… 啊,那天在酒吧,陆藏之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为什么睡醒以后心里那么踏实,他到底说了什么?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生过我的气?!”记忆中的陈芒大喊。 第93章 然后呢?然后陆藏之是怎么回答的? 为什么想不起来? 那时候陆藏之好像,确实,生了一下气。但是他没有发火,为什么? “孩子,付款吧。”老头提醒道。 “等一下。”陈芒说。 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必须等一下。 这个青花瓷三十八万,他手里有十六万,和葛云博的十二万,以及陆藏之的十万。 今天买下了青花瓷,他将欠下二十六万的债款,就算不付利息,等还完恐怕也要三十年了。抛开葛云博不谈,就说陆藏之,陆藏之凭什么等他三十年? 陆家只是薪资高,只是手头宽裕,并不是什么有钱的家庭,就这么为了他拿出十万,一旦遇到什么危机,要如何渡过?到那时,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可能立刻顶上啊。 他可以一辈子负债,当然可以,他擅长吃苦。 但是,陆家不应该陪他一起,为了这一个小古董,降低原本的生活质量。 而且……其实……陆藏之,并没有疏远他? 他只是,怕自己发现? 怕自己发现,就不能心安理得地去拿回妈妈的遗物了? 陈芒垂着眸子,眨了眨。 如果陆藏之都做到了这一步,他还要否认他的感情,那还有什么感情值得肯定呢? 但你为什么…… 啧。仍旧是茫然。 -陈芒:陆藏之。 他切到了陆藏之的对话窗口,给他发了条微信。对方秒回。 -buried:我在,你说。 -陈芒:那天在酒吧,你对我说了什么? -buried:你真的想知道? -陈芒:嗯。告诉我。 -buried:这次我打字给你,你记好了。 -buried:我爱你。 这三个字一出来,陈芒就感觉心脏被人抛了起来,他虚无缥缈地退后一步,快要站不住。 白底黑字,又那么不真切。 一条接一条,陆藏之继续给他发着消息。 -buried:我说了很多遍我爱你,并且让你清楚,我再担心、再生气,也不会对你发火。 -buried:因为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让你受到的创伤更加严重。 -buried:所以,我爱你的表现形式,是拥抱你,安抚你,爱护你,解决你的问题。我要求你牢记这一点。 -buried:以及,我希望你知道,对你好的东西才是爱。 -buried:我爱你,陈芒,所以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更不会伤害你。我再一次承诺。 -buried:那天在酒吧,我这样对你说完以后,你很困惑,困惑得让我心疼。 -buried:如你所知,你咬了我,然后你问我,你这样的爱是错的吗?你问我它会不会其实不是爱? -buried:今天我再回答你一遍,你也给我牢记。 -buried:陈芒,这是爱。我的心智足够成熟,情绪足够稳定,因此,我永远不会因为你的爱而受到任何伤害,我自愿接受这样的爱。 -buried:能得到你的爱,哪怕需要遇到再多困难,我也甘之如饴。 -buried:因为我爱你。 -buried:记好了吗? -buried:记不住就记到笔记本上,笔记本上还记不住就自己抄遍数,直到记住为止。 不可思议,不敢置信,形容的就是当下的陈芒。 他定定地看着手机屏幕,关于那晚的记忆窸窣回笼,他好像想起了一些碎片,又好像没想起来,他完全没有记起任何字眼和句子,但是他记得自己趴在陆藏之怀里大哭的那种安稳和踏实。 那是…… 被爱。 陆藏之,我真是个烂人,我连爱都学不会,还要你教。 他鼻头酸酸的。 这才是生活留给活人的东西。 “孩子?怎么样,行了吗?要不要付款呐?”老头还乐呵呵地说话。 陈芒却摇了摇头:“我不买了,你另寻买家吧。” “什么?!”老头急得把老花镜都戴上了,“我说你小子,可别跟你养父一样跟我玩这套,我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我知道,谢谢。但是不了,我真的不买了。”陈芒淡淡地说,“我买不起。这三十八万里,只有十六万是我的,剩下的二十二万,是管朋友借的。没钱就是没钱。再见。” 闻言,老头冷哼一声,叉着腰,偏过头去不理他。 少给我来这套。 诶…… 诶! “不是……你小子也真走哇?” . 家里,陆藏之窝在沙发上,也定定地看着屏幕,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懊悔。 陈芒并没有回复,会不会他其实……并不…… 大门传来响动,他回来了。 陆藏之站起身,迎接他,下一刻,直接被陈芒一把抱住!甚至因为他力度太大,陆藏之毫无防备地踉跄几步,当场被扑倒在沙发上。 可就是栽倒了,陈芒也没有放开他。 他松弛地趴在陆藏之身上,哑声说:“我记住了……对不起。” 陆藏之的神色从震惊变成温柔,他回抱住陈芒,轻笑:“没有对不起。事情怎么样?解决了吗?” 陈芒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小声说:“我不买了。我把钱还给你们。”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不要因为我而有顾虑,”陆藏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想买就买回来吧。” 陈芒摇摇头:“就算我守着青花瓷过一辈子,妈妈也不会回来爱我了,留给活人的,只剩下一件不会说话的死物,还有几十年才能终结的债务与债权。” 陈芒说:“如果没有遇到你,也许我真的就抱着青花瓷过下半辈子了。但是……” 但是……爱这个字,真难说出口啊。 突然,手机又是嗡的一响。 陈芒打开手机短信,和陆藏之同时看到了那条最新信息—— 「孩子,真拿你没办法。十六万,过来把它带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对。 -------------------- 第67章 同学录 夜里陆致远下班到家,陆藏之和陈芒就把最新那条短信告诉给了他。 他仔细回想片刻,“走,我去找他。” 陆致远再一次踏入了典当行。他身上散发着成熟男性的魅力,是陈芒此前没见过的,是陈骏远不能比的。也难怪陆藏之随他三分。 深夜里,典当行亮着唯一的一盏灯。这一次他们三个人都在。 还是那个老头,笑呵呵地递手套、递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护着青花瓷别给打翻了。 可陈芒完全不吃这一套。他敏锐地注意到老头子动作间的异常,猛一抬手把他推到了一边! 老头:“诶!” 还没站稳呢,他就看见这小子直接上手把青花瓷举了起来! 这玉壶春瓶底部指节大小的残缺一目了然! 得到证实,陈芒冷冷地将它放回桌上。 陆致远极轻地笑了一声,比陆藏之那傲慢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说怎么突然想起来出手了呢,原来是把人家的传家宝碰坏了……别说三十八万了,现在这「残器」恐怕连三万八都不值吧。” “呃……这个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啊……”老头笑着说:“那孩子把瓷器送过来的时候就这样儿了……” “打住。”陈芒面无表情地说:“那天你亲自鉴定过它,完好无损,价值三十八万,我有凭据。” “不不不,我也有老眼昏花的时候啊,当时谁能证明我没看走眼?况且……咳。” 陆致远只是扫了他一眼,他立马就噤声了。 “藏之,今天几号。” “3月13号,爸爸。” 男人点了点头,视线从未离开这老头身上,意有所指:“时间真快,后天又到315了。” “不不不不……”老头笑得脸都要僵了,“不至于不至于,再说那315,那,那也不见得,管咱们这事儿嘛……是吧……” “好啊,话已至此,法庭见吧,敲诈犯。” 陆致远不留情面地转身,带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老头的苦瓜脸终于绷不住了:“你们到底想怎么着啊!!就算你瞧不上这瓷器,但是你好好想想,这是他妈妈的遗物啊!你又不留着收藏,这是个念想!念想!三万八让你带走还不行吗!” 陆致远没回头,陈芒回头了。 “行。”他站定,冷静地答应,眼里是真诚。 不知为什么,他很讨厌这种勾心斗角、阴谋算计。 他觉得再耗下去,自己就不是在维护自身权益,而是卷入了资本的尔虞我诈,连手里的钱,都脏了。 这是妈妈的遗物,不是赚差价的工具。 陆致远看出了他的想法,并真诚地希望,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他还能保持这样一颗心。 最后,陈芒出了三万八,并且把借来的二十二万原封不动还了回去,陆致远叫车将瓷器运回家里,摆在了客厅一个还算显眼的位置。 第94章 这事,就这么结了,陈芒也不必再为了还债而打单子,又开始日复一日闷头学习。只有陆藏之今天叹气明天叹气,累死累活跟着一起列日程表,复习预习复习预习……能怎么办,陪着呗! . 4月10日,体检,所以不能吃早饭。 “让你们带的面包饼干都带了没有啊?” 讲台上,董老师大着嗓门叮嘱:“都揣兜里,待会儿随时叫咱们去体检,你们随时带过去,验完血赶紧吃两口垫上,别低血糖啦!老师这还有一份早饭,到时候谁没带的、饿了,来找老师拿!……” 春暖花开。窗外的杨树杈生出新叶,巢里还有鸟在蹦跶。 说到体检,梁辰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沓卡纸,转身分给小贺他们几个同组的好友。 “同学录!同学一场,填一下嘛。” 贺大吉:“这个东西我小学毕业就没再填过了。” 梁辰:“那么今天你又填过喽!” 陆藏之当然随和地接过,陈芒正在算题,只是瞥了那张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眼,就说:“不想写。” “哇,别太绝情呀~”梁辰眼巴巴地扶着椅背,“陈哥,大家都填了,就你不填,让我很伤心。” 陈芒:“没空。” 没办法,梁辰只好使出必杀技,小嘴撅得更加可怜:“可是……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去训练营备战艺考了……整个高三,我恐怕都很难再见到你们了……更别谈毕业以后,各奔……东……西……” 陈芒:“………………” “你最好别浪费我的同情心,梁辰,同样的贱我只能忍受你犯一次。”陈芒撂下一句,接过同学录开始填。 梁辰:“嘻嘻。” 不得不说,他填的很认真。因为他心里认梁辰这个朋友。 几人填完同学录把卡纸还给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卫生老师就来敲了敲他们班门框:“三班排队出来体检!” 董老师赶紧张罗:“都放下手头的事,带好面包饼干,出去排队体检!” …… 别的数据陈芒都不关心,他健康着呢,他只关心自己的身高。身边的同学都说他长个儿了,那他一定是长了! 直到站上仪器的那一刻,他都把腰杆挺得笔直! 拜托了!上一米八吧! 滴滴。 “一米八一,下一个。” yes!!! yes!!!! yes!!!!!! 冷淡如陈芒,那一刻,那双厌世的眸子里也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他这一路别说小跑了,他甚至是蹦着回去的。陆藏之一向和他出双入对,跟在他身后,笑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陈芒:“别管!” 回到班里,梁辰已经坐在座位上啃面包了。 陈芒:“梁辰,快快快!” 梁辰从来没见过这张脸露出这么迫切的表情,非常惊讶:“好好好,快快快,快什么?” “把我填的那个同学录给我!” “我靠你干嘛?你不会想销毁吧?!” “不是!我有一个数据填错了,快快快。” 梁辰将信将疑地翻出那沓卡纸,找到了陈芒的那一张,递给他。 于是,她和陆藏之就眼睁睁看着陈芒抄起笔,在“身高”那一栏,把无比倔强的“179.9”划掉,改成了十分骄傲的“181”! 179也许是假的,但是181,是真的! . 之前梁辰并没来得及细看过这份同学录,但是这一次,她好好好好地品读了一番陈芒和陆藏之填的内容,只能说……太他妈的好嗑啦! 他俩不是真的,我就是假的!! 同学录内容如下: 姓名:陈芒 生日:2005年3月27日 星座:白羊座 出生地:北京市朝阳区 血型:o型血 身高:179.9cm(划去)181cm 爱好:架子鼓 偶像:estar花海 ……………………………… 最喜欢的食物: 最喜欢的水果:橙子 最喜欢的饮料:雪顶咖啡 最喜欢的颜色:黑色 最喜欢的数字:6 最喜欢的动物:猫 最喜欢的运动:骑车 最喜欢做的事:逛超市 ……………………………… 最好的朋友:陆藏之 梦想中的职业:警察 对未来的自己说句话吧!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 姓名:陆藏之 生日:2004.9.23 星座:天秤 出生地:北京 血型:a 身高:184 爱好: 偶像:张定宇(格外端正的字体) ……………………………… 最喜欢的食物:曲奇饼干 最喜欢的水果:芒果 最喜欢的饮料:橙汁 最喜欢的颜色:白色 最喜欢的数字:27 最喜欢的动物: 最喜欢的运动:长跑/篮球 最喜欢做的事: ……………………………… 最好的朋友:阝(划去) 梦想中的职业:法医 对未来的自己说句话吧! “别把活人也剖了,谢谢。” ……………………………… -------------------- 第68章 路 “想不想去逛超市?” “完全不想。” “走吧~”陆藏之推着陈芒去换鞋,“就当陪我买点零食。” “只许逛半个小时。” …… 又或者—— “空接爆扣!看见没?” 中场休息,陆藏之扔了篮球大步流星走来,陈芒坐在操场边低着头背单词,眼睛都没抬:“看见了。”然后摸一瓶橙汁递给他。 “真看见假看见。” “真看见。你把王文轩球给断了。” …… “陈哥陈哥陈哥拜托了,就这一道题!”王文轩双手合十蹲在他旁边:“做完这一道,潘海燕儿就放我回家!” 陈芒正奋笔疾书做一套化学卷,理都没理。 陆藏之和他做的同一套卷子,不过态度比他好上许多,起码回了俩字:“没空。” 对,就俩字。 …… “陆藏之!帮我食堂占个座呗。” “不好意思,有人了。”陆藏之回绝以后坦然落座,把某人的水杯放在旁边的位置。 没多会儿,陈芒端着两份一样的饭走过来,坐下,右手使筷子,左手直接掏出单词本咔咔翻。 陆藏之也不打扰他,默默拿起橘子剥好,放在他手边。 …… 陈芒陆藏之两个人,到哪都出双入对,就像彼此的影子一样,大家也逐渐习惯,想找其中某位直接问另一个就好了,好像完全忘记高一时候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经过一年来的查漏补缺、刻苦学习,陈芒的月考成绩甚至可以和陆藏之一较高下。学习这种事嘛,只要你真的努力去钻研、去巩固,就一定会有收获的,何况在“努力”这方面,陈芒还比别人更有天赋一些。不过这也不能说幸运,毕竟老天赐予他天赋和毅力的同时,没收了他的幸福家庭,只有遇见陆藏之,才是真的幸运。 陈芒彻底跟上进度以后,更是和陆藏之形影不离了,每次课间或者自习去办公室找老师讨论的题目,不再是遗留的历史问题,而是新课时的新内容,老师也乐意一教教两个。 高二就这么过去了。 起初看似多到学不完的高中知识,仅仅两年,竟然已经全部写入了笔记本,也不过那么一沓。 高三总复习在暑假补课中开始了,或者说,那就是新的一学期了。 那两张同学录他们早已遗忘,当时也并没有看过彼此填写的内容,直到那份同学录的主人消失在视野中,直到前桌只剩一套空空的座椅,他们才想起来——梁辰去集训了。 “来,从你们的作业中抬起头来!看我!” 董老师拍拍多媒体,说:“虽然现在才八月份,但我们已经进入了紧张的新高三!梁辰、张宇成去参加艺考集训了,所以我们的班级职务有一些变动,一起听一下。” “首先,班长。陆藏之同学找我辞掉了副班长的职位,那么班长的事务就由徐欣冉全权负责,我相信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 “接下来,梁辰不常在班里,所以,宣传委员就由贺大吉担任,记好了啊,别回头不知道找谁。” “其他职位基本不变,有问题咱们再调整,现在只剩下张宇成走了以后空出来的英语课代表的位置还没有着落,我们让陈芒来担任。” “就这些!你们可以鼓掌了……hey,王文轩?大小伙子哭什么呢在那儿?” 还真是,靠墙那边,王文轩趴在桌上眼泪唰唰往下掉,一把鼻涕一把泪,比小女孩儿还小女孩儿。本来默默哭泣已经很悲伤了,董老师这么一问,他直接哭嚎出声! 第95章 “呜呜呜呜我没!没哭!!”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董萍笑着摆摆手:“行了,哭就哭吧。其他人拿出数学学案,准备上第一节课。” 说完,端着水杯走了。 当、当、当! 潘海燕抄着大三角板进来跟董萍换班,上来就对着黑板一通砸:“王文轩,大男子汉别哭了!站起来!” 王文轩一噎一噎地起立。 “高三了,连个高三的样子都没有,作业写的稀烂!你是没看懂啊还是没好好写啊?你要是没看懂,能不能像陈芒和陆藏之一样,课间来找找我,啊?你不懂你问我啊!你憋着,能懂吗?!要是没好好写,更过分!这是态度问题!” …… 八月,听起来就热烈灿烂,但可惜这是北京。 热,真热啊,太阳光炙烤着大地,热气从地底回升,高楼林立间全是毫无感情的燥热,好不容易今天没有雾霾,又开始光污染了。 最后一排,陈芒垂着脑袋被晒得特别蔫,麻木地刷着题。 陆藏之回来看见这一幕,直接伸手把后窗帘拉上了,然后把刚买的冰镇橙汁放在他手边,俯下身,贴着人耳畔说:“热迷糊了?你再看看第十二题选d吗?” “……哦,选正确的。” 陈芒闷闷地应了一声,抽出红笔直接在题上打叉,圈出题干以后标上了abc。 如此,陆藏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陈芒:“你滚。” 陆藏之:“又该剪了。” 陈芒:“你给我剪。” 放学。 “陆藏之,陆藏之!发手机呀!” 有人朝他喊。 陆藏之“哈?”了一声,回答:“这好像已经不是我的工作范畴了。” 所以不要再打扰我划水了!! 此话一出,前排的徐欣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蹦起来:“抱歉大家!我忘记发手机了!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一溜烟跑出教室,不多时又拎着保险柜跑回来,一个班的同学纷纷挤上前索要手机。 陈芒在做题,陆藏之就替他上去拿手机,一偏头,刚拿到手机的王文轩蹦了起来! 他的手机在响,是微信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那大高个满脸通红,又惊又喜,原地整整蹦了十下,才一口气跑回座位上坐好,强装镇定地接通。 屏幕上,梁辰的笑脸弹了出来。 “哈~喽~哇!王文轩!” 王文轩嘴都咧到耳朵根儿了:“哈喽哈喽哈喽哈喽!” 梁辰举着镜头笑嘻嘻地给他展示身后的形体教室和大镜子,自己则穿着舞蹈服:“我刚下课,看!我好不好看,夸我!” 王文轩:“好看好看好看好看。” “嘿嘿~你呢?新高三第一天有没有好好学习?” 王文轩:“有啊有啊有啊有啊。” 梁辰一撇嘴,叹道:“唉呀~我怎么不信呢。到底是谁~在开学第一天就哭鼻子呀?是谁呢是谁呢?” 王文轩:“咳咳!!谁告诉你的?” 梁辰:“我才不会出卖她呢。我只能透漏一丢丢。” 王文轩:“谁?” 梁辰故作神秘地眯起眼:“是一位~绝~对不会对我说假话的人。” 王文轩:“那是谁啊。” “不告诉你喽。”梁辰朝他眨眨眼,“我休息一会儿要继续上课啦,因为想考军艺,所以——不能懈怠!” “你想考军艺?” “是呀,军艺考不上就考民族大学,民族大学考不上就考上戏,总之,我一定会一直跳下去!” “你就这么喜欢跳舞吗?” “非常喜欢呀,人要有梦想嘛。你呢?高三了,想好志愿填哪了嘛?” 王文轩愣了一会儿,讪讪地说:“我就不是学习的料,跟陈芒他们那种好脑子比不了……本科线都没上过,谈什么未来……” “喂,说什么呢!谁说上不了本科线就没未来啦!”梁辰假装气鼓鼓地说,“我学习也很烂啊,我是理科盆地你不知道嘛?你这样说自己,就是在侮辱我!”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说……我可能……走一步看一步吧,考多少分就是多少了,不想为难自己,有个学历就行。” “那你就没想过考体校?” “考体校?听说还挺……麻烦的……” “艺考不麻烦?我不是也大胆地出来训练啦?而且在我印象里,你体育成绩那么好,还那么吃苦耐劳,如果考体校的话,考不上北体也能考首体吧!无论怎样,都比你现在这样混吃等死强吧。” “真的吗?” “真的啊,去考体校吧,王文轩。奔着一个方向,路就清晰了呀。” 挂断电话以后,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喔!!!!!” “王文轩你小子!!!” “你小子!!!!” “嗬!!!!” 王文轩脸红成猴屁股,赶苍蝇一样挥舞着双臂:“去去去去去!” 陆藏之笑了笑,从座位上站起身。 陈芒虽然眼皮都没抬一下,却立刻道:“去哪?” “买水。” 两分钟后,位斗里嗡嗡作响,是微信铃声。 陈芒摸出手机,一看——来自陆藏之的的视频通话。 他满头黑线地接通,那张俊脸出现在屏幕上,并且因为网络延时而有些卡顿。 陈芒当场就“啧”了出来:“无聊。” 偷偷截了张图以后,反手挂断。 嘟嘟。 很奇妙,居然会在视频电话里看到陆藏之的脸。他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完全没有需要打视频的时刻,所以这是他们第一次视频通话。 他很想说,陆藏之本人比镜头里好看多了。 下一秒,陆藏之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buried:嘴上说着无聊,背地里偷偷截图? -陈芒:滚。 -buried:我只是想起来,我们从来没有打过视频电话,所以想试试看而已。 -陈芒:哦。 -buried:毕竟。 -buried:之后的四年甚至五年,我们可能都要通过打视频电话来度过。 -buried:这是我和你的路。 “……” -陈芒:买完水就滚回来。 -------------------- 第69章 约定 高三了,还有最后一年,就要各奔东西。 陈芒每天跟上瘾一样,列日程表、执行、列表、执行,比学校里高强度的复习还要高强度。陆藏之也肉眼可见变得非常忙,明明也没见他多学多少,时间却好像怎么都不够用。 ——他从未停止查资料,关于陈芒的政审。 他关注了很多普法的订阅号,偷偷看法治栏目,线上咨询一个又一个律所,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父子关系无法断绝,都是只要父亲坐牢儿子就无法通过政审。 但是这太矛盾了,中国怎么会有逼着受害者忍让才能解决问题的法律呢? 况且就算忍了一时,一时不报警,等陈芒通过政审考了警校,他爸再闹幺蛾子还是会影响他就业。 难道人一辈子只能这样将就了吗? …… 中国不会的。 . “陈芒!” 三更半夜,陆藏之直接推门闯进他卧室,欣喜溢于言表,手里抓着一本红色的《民法典》。 陈芒正埋头抄注释。“干嘛。” “刚才我……!” 他猛地想起什么,瞬间卡壳,把手背到了身后。 是他太冲动了。 空气顿时安静,陈芒瞥他一眼:“怎么了?” “不,没事。” 说完,陆藏之带上门走了。 万一这个办法也不行,那不是白白叫人失望吗。应该咨询一下专业的律师……对了,学校说请教授礼拜五来报告厅做法制讲堂! . 叮铃铃—— “今天的讲堂就到这里,为了法治,为了人民,为了国家,继续奋斗下去吧,孩子们!” 报告厅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那位教授欠了欠身。所有人都在鼓掌。这时候陆藏之突然起身离席,径直跑向出口,风风火火——一般这种来讲课的讲完就直接溜了,你上哪逮他去! 老师就坐在学生后面,还没来得及拦,大概考虑到陆藏之总不会捣什么蛋,可能急着上厕所?反正先这么算了。谁让他是陆藏之呢。 主任又在讲台上找补几句,偏头看了眼时间:“好,各班按序带回吧。” 一大片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纷纷起身,乌央乌央的,王文轩挤到陈芒边上:“诶,陆藏之呢?” 听讲座有固定座位,所以他俩没挨着坐。陈芒很自然地说:“在后面,第十三排。” “哪儿有?”王文轩很真诚地揉了揉眼睛,“没有啊?” “不是就在那儿吗?”陈芒说着回头看过去——“人呢?” 第96章 “哇,连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溜了。” 他记得徐欣冉挨着陆藏之坐,三两步挤了过去:“徐欣冉。” “啊?”徐欣冉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在叫我吗?” 陈芒问:“陆藏之呢?” “刚才讲座结束的时候,我看见他从出口跑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徐欣冉说。 “行。” 真奇怪。 下节是晚自习,大部分人都在慢慢悠悠往教室走。陈芒穿行其中,先去卫生间找了一圈,又回教室找了一圈,最后又回到报告厅。 灯没有全开,静悄悄的,陈芒心也有点慌。现在正值秋天,傍晚有点凉,他身上穿着陆藏之的外套。是下了体育课之后,陆藏之怕他出汗受风,让他套上的。 他偏头闻了闻衣领,洗衣粉的香气。 才一会儿没见到,就会特别想念,这点陈芒深有体会。 他寻觅着,逐渐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回荡。 好像有人在说话? 陈芒循声望去,一路进到报告厅后台,声音逐渐清晰。尽头的窗边有两个剪影。 “……是的。这样政审的时候,在家庭成员-父母那一栏,填写「孤儿」就可以了。” 是那位教授。 陆藏之偏头看过来,睁大眼睛:“陈芒?” “我听到了。”陈芒走近:“余教授好。” “你好,你好。”余教授的笑容很和蔼,“你就是他说的同学吗?” 陈芒说:“也许是的。”然后看向陆藏之。 陆藏之说:“我跟你说过,相信我。你政审的事有办法了。你可以考警校了。” 尽管刚才大概已经猜到几分,但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和玄幻。 “什么办法?” “剥夺监护权。”余教授笑着说,“根据咱们民法典第三十六条,有虐待、暴力伤害未成年人,实施严重损害被监护人身心健康行为的,以及实施严重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其他行为的,都可以申请撤销他的监护资格。” “真的吗?!” “是的,至于他给你的抚养费……” “我可以不要!我一分都不要!只要能和他撇清关系!” “不不……”余教授笑道:“我是说,这个抚养费,按理来说他要照常给的,你不要放弃自己的权益。” “……恐怕他也拿不出来。”陈芒低声嘲道。 “总之,大致就是这样,找一个好律师,把属于你的东西都争取回来,包括未来。我就先走了。” “谢谢您。” “余教授再见。”陆藏之挥了下手。 “再见。” …… 昏暗的楼道里,陈芒望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眼里亮亮的。 那一刻,陆藏之忍不住一把抱住他!搂着他抵在墙上。 于是他亮亮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了。 “?!” 少年一惊,伴随着悸动脸颊迅速升温,“你干嘛……万一有人来……” “他们都在上自习。”陆藏之和他对视,轻声说着,“现在,再也不会有变故了,陈芒。你考你的警校,我考我的法医,然后,我们都回北京工作,当同事。” “……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同事那么好当?” “那我就努力学,学成最厉害的那个,我不要让岗位挑我,我要让我挑岗位。到时候,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有力。他的眼神,澄澈,无可动摇。 “好不好?” 陈芒被他的眸子吸引,怔怔地移不开眼。那远比什么星星月亮银河更加浪漫深邃,那里面具象了某种高纯度的意念,或者说,愿望。 晶莹剔透。 那是独属于你我之间的愿望。 好不好? “好。” 突然,不知哪处传来极轻微的高跟鞋的响动。陈芒惊惶了一刹那,还没来得及考虑怎么演得自然一点,陆藏之就直接抓住他的手大步跑了起来! 呼哧带喘步子飞快,陈芒小声喊:“闹这么大动静?!” 陆藏之:“看不见人,都白搭!” 就这么着,俩人一路百米冲刺逃回了高三3班。 . 红旗迎风飘扬,操场大喇叭沙沙作响。 “宣读一则通报。” “高三3班学生陈芒,于2021年3月15日,因殴打同学,记警告处分一次;于2021年5月6日,又因殴打同学,记警告处分两次。” “自两次警告处分以来,陈芒同学严格遵守校规校纪,改过自新,热爱集体,团结同学,同时在学习方面奋发图强,成绩优异,进步显著。” “经学校研究决定,将高三3班学生陈芒,原警告处分撤销,特此通报。2022年9月19日。” …… 蓝白校服的学生们涌入教学楼,沸沸扬扬,人潮拥挤。 “陆藏之!回去帮我接杯水。”陈芒招呼道。 陆藏之看向他:“你去哪?” “下节英语,我去办公室抱作业。” “知道了。” 陈芒小跑几步噔噔噔上了四楼,拐进教师办公室。 董老师正好起身,见他进来朝他招招手,笑道:“正要去找你呢。处分撤销了吧,来,给你纸,回去把入团申请书写了,然后让陆藏之写一份你的推荐信,最好今天交给我。明天也行。” “好的老师。”陈芒礼貌地抱起3班那摞练习册,问:“老师,还有其他要拿的吗?” “没啦,回去发作业吧。水杯我自己拿。” “好的。” 陈芒先走一步。 教室里,虽然残余着课间操之后的闲散,但明显没有以前活泼热闹了。可能是高三压力所致,也可能只是单纯地因为,开心果梁辰不在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梁辰外出训练、离开集体,贺大吉倒是渐渐替代了她的位置。 不仅仅是指宣传委员。 她依然内向,却拥有着梁辰的那一大群伙伴,她幽默又乐观,不仅坚强,还能够给别人带来力量,把身边人凝聚成一个整体。 你有时候,能恍惚在她身上看到梁辰的影子。 “快上课了,我帮你发吧。”贺大吉直接从陈芒手里抱走一半练习册。 陈芒顿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谢谢。” 他们发着作业,董老师上讲台放下水杯,一边拷课件一边说:“马上英语课啦,拿出两沓学案摆在桌上~” “周五的作业完成的非常好啊,大家,有一半以上都达到了a+,表扬你们,”她拍了拍手,嗓门还是那么大,却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而且是特别亲切:“但、是,我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说。都坐好,认真听~” 董萍逐渐兴起一个外号叫萍萍妈妈,不是没有原因的。 “你们啊现在十七八岁了,个别同学已经成年了,要说完全情窦没开,不太可能。而且你们这一个个,好家伙,蹭蹭蹭窜得比我穿高跟儿鞋还高,那王文轩,蹦一下脑袋磕门框。就你们这发育速度,有点儿什么小心思太正常了,太合理了。你出去,换个什么国家,都能生孩子了。” “所以啊……‘喜欢’,可以。我说得够直白了吧?喜欢,可以。但、是,谈,不行。” “我也想乐呵乐呵,跟着吃吃瓜。可我是你们的老师,是你们的班主任,那我就必须面对‘早恋’这个词汇,也必须给予你们正确的引导。” “你们知道什么是恋爱吗?嗯?” 董萍站在教室前环视四周,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她就直接点了一个:“就你吧,王文轩,你来说。” 王文轩站起来,想了半天,“就是……是……互相喜欢?you jump~i jump~” “还jump呢,have you ever seen the titanic?你看过泰坦尼克号吗?” 拨浪鼓摇头:“没有。” 董老师笑着“呵”了一声:“有机会可以看看,很好很经典的电影,记得看原声。坐下吧。” “什么是恋爱呢?恋爱是一段关系,在这段关系里,你需要在把握自身未来的基础上,承担对方的未来,对方也一样。换句话说,这件事一点儿也不浪漫和感性,这件事很严肃。” “现在的你,未成年,没有收入,没能经济独立,甚至连人生都刚刚开始,你拿什么去和他谈?” “你没有稳定的情绪,没有稳定的心智,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没有属于自己的金钱。你只有一句‘喜欢’,你凭什么和他谈?” “你们会在经历短暂的荷尔蒙上头的雀跃之后,陷入无穷无尽的挣扎,因为你既无法付出这些,也得不到这些。也许你收一束花都要偷偷摸摸地,也许在他大哭需要安慰的时候你正在忙着赶一套试卷的题。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好的缘分,大好的青春,大好的两个人,不欢而散。” 第97章 “我遇见过很多人,他们中学时期是同学,工作了以后重新谈恋爱结婚。我觉得这就很好。学生时代的喜欢是一种干净纯粹的感情,它跟对方的身份地位家世等一切附加标签都无关。所以,即便过再多年,你遇见他,还是会喜欢他。” “不要和我说,青春就要勇敢去拼这种话。你最好仔细掂量掂量,那是勇敢还是幼稚鲁莽。” “成熟的人,擅长等待和延迟满足。”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是想和他过一个月的家家,还是想相识相知彼此等待,等时机成熟,等未来握在自己手里,再一起有一个家。” “谈恋爱,是要负责的。” “差不多啦,我们该上课了,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我之所以会和你们提,自然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有个别人,我要和你们聊聊。” “这些人是谁呢……我当然不会公布,但是,我在你们英语作业的最后一页,画了一颗小星星。如果你的作业本上有小星星,放学以后就悄悄地来找我吧。” 陈芒和陆藏之对视一眼。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页,红笔画出的五角星格外醒目,然后看向陆藏之的。 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五角星。 -------------------- 关于陈芒政审问题解决的这一章,我原先在大纲里是没有的,甚至我把完结都定在了6.7高考第一天。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解决办法,我不知道他能否考入警校。 我和陆藏之一样,近乎绝望,空怀着一颗不信邪的心,去许诺,去不停地找啊、找啊,试图得到一丁点儿线索。 大纲是2021年年底开始列的。 文是2022年开始写的。 办法是我2023年找到的。 我找到了,陆藏之也找到了。 我当时真的,看到民法典那一页的时候,忍不住大哭,那种心情很难描述,就好像你绝望却坚信的什么东西成真了,就好像他妈的你对着流星许了一万次愿望它终于告诉你世界上有奇迹。 我的陈芒有未来了。 真的有了,不是设定的,不是空许的。 他真的,可以实现他的理想了。 第70章 愿望 陈芒和陆藏之的作业本最后一页,都有那颗红笔画的五角星。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串个供,或者商量一下对策。但是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后就各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们绝不会否认对彼此的心意,哪怕是在撒谎。 这一整天都很煎熬。他们避而不谈,可每次不自然相接的目光,又把心事展露无遗。 放学。 陈芒和陆藏之到办公室的时候,徐欣冉跟贺大吉也在。 一脸懵b。 二脸懵b。 四脸懵b。 没有其他老师,董萍朝他们招了招手:“陆藏之先过来。” 见他动作,陈芒也抬脚要跟上,谁承想老师下一句:“徐欣冉,你也过来。” 陈芒一个急刹车:??? 陆藏之:??? 徐欣冉:??? 贺大吉:??? 徐欣冉很茫然地跟上,和陆藏之并排恭恭敬敬地站好。 董老师笑着说:“别紧张。先从陆藏之说吧。你呢,一直比同龄人成熟,各方面能力都很强,这很好。更好的是,我能够看到你从另一个个体上汲取的能量。你的所有笔记,都比以前工整了,圈画到位,其他科的老师说,你的解题过程也近乎完美,比以前严谨多了。” “徐欣冉,你也一样。虽然总是很腼腆,但是统筹管理能力却越来越好了,上课也越来越积极发言。这也是你从另一个个体上汲取的能量。” “所以,我希望你们可以把握好这个能量,不要因为这一点点进步就沾沾自喜。最好……把界限划得更清一点,看清哪些是对你们有利的,哪些是使你们劳心伤神的,划清一些,避免失足。明年就高考,很快了,一时的难舍远比就此纷扰纠缠下去要好受的多。我相信你们能做得很好。” “陈芒,贺大吉。你们俩过来吧。” 董老师又朝远处剩下的两位招招手。 “先说陈芒。你飞跃式的进步太耀眼了,另一个个体对你提供的支持固然必不可少,可我想让你明确的是,你本身也很优秀。是你优秀的学习习惯,肯吃苦的个性,铸就了今天的你。能够相互成全最好,但是,你不可以迷失。不可以迷失,甚至把自己的功劳完全归咎给另一个人,那样你会惨败的。那样,你就不属于你了,你也将无法把控自己的前程。” “这些话,小贺,你同样也要好好考量一下。的确,那个人鼓励了你,甚至是守护了你,让你变得逐渐拥有自我,不再自卑。可你别忘了,你只是与自己和解了,或者说,你只是重新捡回了优秀的自己。你现在的所有强大,都是你自己给的。你万万不要把自我的根基,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精神基础上。你大可以感谢她,但你应该成为你自己。” “所以……我对你们两位的忠告是,适当抽身。让自己本身,去成就最完整的自己。” …… 今天回家的路上,他们没有并肩。 陈芒默默跟在陆藏之身后,直到陆藏之走到饮料机前扫码付款。 咕咚。 咕咚。 先后掉下来两瓶橙汁,他捡起来,塞给陈芒一瓶。 陈芒看着他,没说话。 “你相信我吗?”陆藏之说。 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即便不再通过那虚无的、引人沉沦的亲昵对你示爱,也仍旧爱你如初吗? 相信我会坚持到最后,和你享有共同的未来吗? 陈芒答:“我相信你。” 我一直都相信你,无论是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生。 我永远相信你。 “好。我也相信你。” . 9月23日,礼拜五,陆藏之的十八岁生日。但是陈芒不知道,因为陆藏之从来没告诉过他。 这天是秋分。 一整边的行道树都是银杏,金灿灿的,在路灯下透着暖光。人语窸窣,夜风微凉。 少年并肩走着,落叶踩在脚下咯吱作响,走到地铁站口一拐,进了小区。 叮。 19楼,陆藏之先一步出了电梯,掏钥匙哗啦啦开门。到~家~喽~ 陈芒刚跟着踏进屋内,一抬眼,直接愣那了—— 餐桌上摆着一桌子好菜,有肉,有鱼,热腾腾的鲜香扑鼻而来,碗盘中央摆着一个水果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18」。而布置这一切的陆致远,就坐在桌边笑容满面地欢迎他们:“上一天学辛苦了,快把书包放下先洗手吃饭。” 陈芒瞪着眼堪堪咽下脏话:“你#*你过生日怎么不告诉我?去年你过生日也没告诉我!”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你当时刚经历了不愉快的事情,我怎么能庆祝生日呢。”陆藏之笑着说,“再说了,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的生日?” “那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根本就不过生日;你不告诉我,我连礼物都没有给你准备!” “好啦~”陆致远也笑道:“不跟你说就是怕你准备礼物,再费心耽误了功课。能一起吃个饭就是最好的。” 直到落座,陈芒都有点心不在焉。 陆致远把打火机找来,关灯点蜡烛。“许愿吧,藏之。” “好吧。”烛光照亮少年清隽的面庞,陆藏之闭上眼,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能许几个?” 陆致远:“人家是最多许三个,你爱许几个许几个,反正都要靠自己实现。” 陆藏之:“知道了,老唯物。” 他笑了笑,说:“我的第一个愿望是——陈芒同志,你能不能把生日快乐歌唱出声啊?在心里哼哼算什么。” 陈芒:“…………………………”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陆藏之在生涩的歌声里,继续许愿:“我的第二个愿望,是——你们都身体健康~烦心事少一点~” 他虔诚地双手合十,又静默片刻,才睁眼吹熄了蜡烛。 蜡烛熄灭的气味飘来。 陆致远大概以为他只许了两个愿望,但陈芒知道——他许了三个。 “会成真的。”陈芒说。 . 第二天礼拜六,他们高三不用上培优了,所以陆藏之总会睡个懒觉,自然醒。 别管学习压力多大,有什么事不能睡一觉再说?人能有多忙,忙到连睡觉这种人生大事都要往后排?连觉都不能睡,那还有什么是能的?!不能睡觉,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他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炸着一脑袋毛起床洗漱,发现陈芒那屋门还关着。 第98章 “陈芒?” “陈芒??” 陆藏之叼着牙刷过去,推门。没人。 哪去了?离家出走了?? 他赶紧找到手机给他发消息。 -buried:你去哪了? -陈芒:别管。 “……” -buried:什么时候回家? -陈芒:别管。 “……” -buried:烫伤膏是不是搁你那屋了?我刚烧水烫手背了,面积有点大。 -陈芒:你他妈。 -陈芒:在书柜顶上的医药箱里!! -陈芒:现在去对着水龙头冲! -陈芒:冲够他妈的三百年再给我发消息! -陈芒:成年人连个水都不会烧。 -陈芒:笨死你。 陆藏之差点笑出声,把脸洗干净乖乖等着某人匆忙赶回。 . 大悦城。 “是的呢帅哥~这一款拍立得现在买是直接送一盒胶片的~但是白色的这一款好像没有库存了,有最新出的一款要看看嘛~”导购姐姐很亲切地介绍着商品。 陈芒自从回完微信以后,那张本来长得就不怎么高兴的脸显得更焦灼了,他看起来很赶时间:“新款是哪款?” “在这边呢帅哥~”导购姐姐抱出一个纸盒:“这是最新款的套餐,可以连胶片一起购买~送相册和相机包包的~” “蓝的丑,有白的么?” “有~在这边,我拿给你~” “行,就它。在哪付款?” …… 陈芒几乎是跑进家门的。推门而入,陆藏之刚好坐在客厅,他直接冲上去握住他手腕:“哪只手?” 捧完左手捧右手,着急忙慌的,检查完才反应过来这货在胡说八道!他一巴掌扇在人手上:“陆藏之你他妈的!” 这回陆藏之真的笑出声了。 “……” 陈芒盯了他一会儿,偏开眼:“别tm笑了……” 然后把那个装着拍立得套装的礼袋递给他,酝酿半天,酝酿出一句:“生日快乐。” 陆藏之眼睛一眨一眨,真的没想到他是去买礼物的。“不是说了不用准备礼物吗?” “啧,你要不要!不要我扔了。”少年彻底扭过头去,耳垂逐渐发红。 陆藏之眉眼弯弯道:“那你得告诉我你的生日。” 陈芒小声说:“你还记得我的小猫叫什么吗?” “陈二七。” “嗯。我的生日是3月27。不过我从来不过生日,你也不用给我过。” “嗯嗯嗯,不过。”陆藏之敷衍。 陈芒扫他两眼:“到底要不要!!”说完直接把礼物塞人怀里,跑进卧室把门咣当一关,躲起来了。 陆藏之心里好笑,追过去敲他的门:“送礼物都得有个寓意吧,说说看?” 门里面:“没有!!!” 陆藏之:“这可是我十八岁生日,编一个。” “……………………” 过了一会儿,陈芒的声音再次传出来:“那就希望你……可以把美好的时刻记录下来吧。” . 寂静的夜晚,陈芒正伏案学习,手边是一扎高的学案卷子,手底下奋笔疾书。 “咔嚓”一声。 他回头,看见陆藏之正拿拍立得对着他,眼睛还闭起来一只。 陆藏之:“拍一个。” 陈芒:“滚。” …… 超市,一片喧嚣。陈芒推着购物车大步流星,陆藏之抓一包薯片他扔一包,抓一包扔一包,从零食区闹到果蔬区。陈芒在挑橙子。 “咔嚓”一声。 陆藏之:“陈芒!” 陈芒:“滚!” …… 张贴喜庆的商场里,年底都热热闹闹的,陆致远带着两个孩子买新衣服。 陈芒就正在被迫试一件新外套,对着镜子,左转半圈,右转半圈,脸红到耳朵根。 陆藏之当即拿出随身携带的拍立得——“咔嚓”。 陈芒:“……陆藏之!!” …… 下雪了。夜里寒风刺骨,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出长长的光线。积雪。 陈芒戴着厚手套,很认真很认真地蹲在石台阶旁边,拢了个小雪堆,然后很小心很小心地,把搓好的雪球,放在雪堆尖尖上——当当当,小雪人! “咔嚓”一声。 他猛回头,就看见陆藏之又举着那拍立得,两只手抓起雪就追着他猛砸:“滚滚滚!滚蛋!胶片不要钱啊!神经病!” 雪球纷飞。 …… 那个拍立得礼盒里,有一本附赠的相册。日子一天天过去,照片一张张填满,一页一页,全是陈芒。间或也能看到陆藏之的影子,可能是一只手,可能是捏住的一片落叶,也可能,是成功挤进镜头的脸。 陈芒好像并未对此表达什么异议,以及,在新的一年,送了陆藏之两盒新胶片。 -------------------- 第71章 压力 “同学们,咱班这个学期,综合德、智、体、美、劳,五项,最终由大家选出的区级三好生,为陆藏之!徐欣冉!陈芒!大家鼓掌!” “其中,陆藏之连任三年区三好,被评为市级三好生,大家再次鼓掌!” …… 2023年1月4号、5号、6号,进行高三第一学期期末考试。 陆藏之以总分655分的成绩夺得年级第一,其中英语140分单科年级第一,生物96分单科年级第一; 陈芒,则以总分624分的成绩杀进年级第五,以化学94分夺得单科年级第一。 . 当、当、当! “能不能学着点儿,能不能学着点儿!”潘海燕儿拿大三角板把黑板砸得咣咣作响,“还睡!还有睡觉的!” 不得已,几个趴桌上的学生把身子板挺起来,但整个教室依旧死气沉沉。暖气烧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你们这届学生整体都次得要命,好学生都让别学校挑走了,剩下你们这一帮好吃懒做的王八蛋。人家陆藏之怎么不这样啊?人家陈芒怎么不这样啊?你们知道陈芒数学期末多少分儿,140!140什么概念!就比1班那个郑如云低1分儿!” “你以为人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就能考这么高?人家陈芒陆藏之,那真是每次课上有没讲完的题型,下了课能一路追我追到办公室;人家每个晚自习都来找我讲题,凡是错题,都来认认真真地找我要同类题写,一直写到完全掌握为止。” “还有作业,你们以为光你们写着累,我判着就不累啊?我累死累活给你们留三张卷子,你们有半个班都是抄的!恨不能全班就他俩和徐欣冉知道认真写完,人家陈芒和陆藏之,所有有疑问的题号,交上来的时候都用蓝笔圈着!甚至不会的题,人家直接查答案,用蓝笔改在旁边,我收上来一看,错题分析都写好了!这让我给你们讲题的时候省多少心,怨不得人家考得高!” “就这么决定了,我也看透你们了,以后所有作业,我都把答案发群里!你们自己写,自己判,我收上来就要改好的,我要看到你们把不会的题圈出来,我要看到用彩色笔批注的题型,公式,解题思路!不自觉的人随你们,人家自觉的上进的只会学得更好!” 潘老师批人批得嗓子都哑了,咳了好几声,最后敲敲黑板:“下课!课代表中午来我办公室拿作业卷子。” 她人影刚一消失,所有人顿时舒了口气,伸着懒腰就站起来了。 “我的妈呀,屁股都麻了……” “行啦,又让潘老师教训了吧。”董老师笑着进来,把水杯顺手放到多媒体上:“别看她这么说你们,那是对你们期望高,还有就是,咱班这次期末的全科平均分超越1班,登顶年级第一,结果数学还是不好好学,她当然生气了~” 王文轩第一个不服:“那又不是故意的啊……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嘛……潘海燕儿凶什么……” “几个老师里,最关心你们的就是潘老师了。”董老师拍拍多媒体,“别一副丧气样啦,活动活动,接杯水,下节上英语课。” 最后一排靠窗,陈芒纹丝不动,正低头对着一套做好的卷子观摩。不出声的模样格外文静,陆藏之想。 “陈芒!”前排的前排,徐欣冉朝他招招手,还有点不好意思:“倒数第二道大题我刚才没跟上……你能教教我吗?” 于是陈芒直接起身走过去,站在她座位旁边俯一点身,一手撑桌子,一手在卷面上点点:“圈题干。嗯,代哪个公式?……” 一月的天空像被水洗过,杨树枝再高,够到教学楼四层也只剩细细的杈,随风轻晃。窗户玻璃的反光里,是没有感情的白炽灯,和谈笑风生的蓝白身影。 陆藏之就那么支着脑袋看他,眉眼含笑。他抽出一张草稿纸,铺好,在这无人关注的角落,照着陈芒讲题的身型随意画起了速写,笔触沙沙。 真是奇妙。 那个人摆着手表示一项作业都不交的样子还恍如昨日,多催几句就要骂你,成绩吊车尾,还理直气壮地趴桌上睡觉,叫都叫不醒。怎么现在,居然也成了时常被叫走讲题的高冷学霸,和高一时候判若两人。 第99章 陆藏之看着面无表情又略带从容的陈芒,感到一阵悸动。 好巧不巧,陈芒瞥了他一眼。他们对视了。 陆藏之默默把画纸扣了过去。 讲完题,陈芒回来时路过他的桌面敲了敲,淡淡道:“数学卷子拿出来。我刚把第三问做了,讨论。” “好。” 他低头笑笑,时间过得可真快。 陆藏之拿出装订好的卷子,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往同桌身边靠了靠,偏着头,用蓝笔一边圈画一边同他交流。 冬日的阳光照进窗子,透过树影投在后座少年的肩上,一片亮堂。翻页声混入翻页声,人语声淹没进人语声。 其实身处学生时代的我们往往感触不到“学生时代”,直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会恍然将那几片瞬间称作青春。 但青春只有那几个碎片吗?当然也不是。 只不过它融化进的你的成长,抓不住了。 . 北京市2023年高考第一次英语听说考试于2月25号举行。 “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王文轩从机房出来以后就一直跟在陈芒身后崩溃大叫。 陆藏之:“……” 陈芒:“……真难得。” “不是,什么叫难得?!”王文轩叫道:“我再顶天立地,也有崩溃的时候啊!呜呜呜呜呜呜……” 陆藏之默默勾唇:“大概是连你都对高考成绩这么上心,令人意想不到吧。” 王文轩一副行尸走肉样儿:“还不是被董萍儿pua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每天都让我压力很大……可我只是个体育生啊……” 陈芒:“她可能只是希望你各科都稍微提一点儿成绩,这样整体就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王文轩:“提‘一点儿’?我特么我人都要被榨干了!我又不是海绵,怎么榨都有水……” 陆藏之安慰道:“别难过,反正第一次没满分的话,还可以考第二次。大部分人第一次都会有失误的。” 王文轩委屈地点点头,“那你呢?用不用考第二次?” “嗯…………”陆藏之:“大概不用?” 陈芒:“自取其辱 。”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王文轩二度崩溃。白安慰了。 办公室。 董萍打着电话,在窗边焦急地来回踱步:“可以,你跟大哥再凑一凑,我这边也想想办法。” “当然了,不然我也不会把妈接到北京来。” “一定有办法的。” “不用!你们照顾好孩子。我来盯着。” “妈就交给我。” …… . “到底怎么搞的!!” 董老师大发雷霆一掌拍在多媒体上,咣!全班霎时静音,只余下嗡嗡的回响。 “一次英语周测,这么简单的完型卷,不说一个满分没有,有十三个人还在不合格!!考完听力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是吧?!成绩出来了吗就嘚瑟!” 嗓子都要被她喊劈了。 “陆藏之,你站起来!!” 最后一排,陆藏之恭敬地起立。 董萍指着他:“我问你,哪套完型出错了?” “最后一套。” “错了哪道题?” “第48小题。” “摆着make,你为什么要选pay?!” “……”陆藏之哑了一会儿,答:“看错选项了。” 咣!董萍又在多媒体上拍了一巴掌,“高三了!离高考都不到一百天了,还在犯这种低级错误!!你这节课站着听!” “陈芒!你也别愣着,一共才五十五道题,你错了十道!你也站起来!” “还有徐欣冉!” “简直是不知道给自己压力!!” …… “我的妈呀~” 下了课,董萍一走,所有人才稀稀拉拉坐下。班里恨不能快一半的人都请了病假,以至于人员萧条。王文轩咆哮着:“她是女魔头吗!我已经要被压力压死了!我宣布,我明天即将闹肚子!” “我也宣布!我明天即将心脏病!” “我宣布!我明天去拔智齿!” “河南拔智齿!” 整个班唧唧喳喳成一团,徐欣冉作为班长主动主持着:“大家小一点声,待会儿生物老师要来了,大家拿出生物卷子。” 陆藏之也有些疲惫。他看着陈芒埋头查英汉词典然后抄遍数的样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都抬起来了,想起什么事,最终又放下。 “你有没有觉得,董萍儿最近很不正常?”他问。 陈芒没有抬头,仍旧自顾自地抄着:“我觉得挺正常的。高三了如果连压力都没有,还怎么高考。” “你没发现你成绩下降了?” “发现了,所以才说明我有问题,得更努力改正。” “你真是……卷王的代名词。”陆藏之叹口气,“我感觉你只是绷太紧了,需要休息。” “没时间休息了。对了,我明天要早半个小时到校,找潘海燕速测一套卷子。” “你疯了她也疯了?起那么早?” “你去不去?”陈芒瞥他一眼。 “……去。” . 天还没亮,一片漆黑,两位高三生前后走出楼门。 今天好像格外冷,陈芒打了个寒颤,一抬头:“下雪了。” 是的,细细的白色雪花悄然飘落,淋在头顶和衣服上。 陆藏之伸手给他掖了掖领口,“回去拿伞吧。” “不用,又不是下雨。快走吧。” 几步路的功夫,这春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冷风刮着侧脸,鼻尖被冰雪气味吹得酸疼。 陈芒打了个喷嚏。 “就几步路,”陆藏之微微蹙眉,“我回去给你拿伞。” 陈芒面无表情:“就几步路,马上到学校了。” 陆藏之只好作罢。 “你昨天又熬夜了吧。”他说。 陈芒“嗯”了一声。 “今天早起,你还不早睡……身体扛不住的。” “没时间睡了。” “……” 一语成谶。 午休,今天应该董萍看自习,董萍不在,教室里的人便寥寥无几,大多是借口找老师讲题不知道躲哪聊天去了,连徐欣冉也管不了。 黑板右上角是大红色的高考倒计时。 最后一排,陈芒埋头做卷子,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应该是做题做累了,他想,这也太娇气了。 他平日里就不爱说话,抬头就是记笔记,低头就是做题,所以他不说,也没人觉得他不对劲。 只有陆藏之。 班里没几个人,教室被安安静静的写字声填满。陆藏之把化学作业抱回班发掉,然后回到座位上,挑出两摞卷子,问:“今天先做数学还是化学?” 陈芒木木地扫了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数学。” “你怎么了?” “没事。” 陆藏之立即皱眉——要是真的没事,这混小子一定会来一句:“什么?” 他直接上手摸他额头,断定:“你发烧了。” “没有,你手凉。”陈芒否认。 “都烫成什么样了!起码38度,你现在跟我去医务室!”说着就要拽他。 陈芒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听话,你……” “滚。下午数学考试,考的是我高一缺课那个单元,我必须参加!我不仅参加,考完我还要听潘海燕讲卷子!” “陈芒……” “你别废话了,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 “好好……”陆藏之对他一向没脾气,“实在不行,你现在趁着午休睡一会儿,补充体力……” “啧!”陈芒把卷子拍在桌上:“烦死了!现在,做题,数学。” 陆藏之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干着急,时刻盯紧他。午休结束,两节数学连堂用来考试,陈芒还是如愿参加了。 墙上的挂钟一帧帧走着,潘老师在前面一边监考一边忙碌,每个人都在埋头作答。写字和翻篇的声音衬得这间教室格外冰冷寂静。 同桌被拆开,隔着条过道,陆藏之时不时地瞥一眼陈芒,看见他仍旧顶着那张臭脸坚持做题,再收回视线。 陈芒烧得眼睛难受,放下笔揉了下眼睛,结果正撞上同桌投来的目光。 “……” 他直接冲他比了个中指。 陆藏之无声道:“能坚持吗?” 陈芒又比了个中指。 陆藏之:“……” 他那颗心一直悬着,做两道题看人一眼,做两道题看人一眼,这会儿陈芒都还好好地坐着。直到他做到大题,耽搁了一阵儿没管他,等再看过去,陈芒已经闭着眼不知趴在那多久了。 “陈芒!!”陆藏之脱口而出。 周围同学都吓了一跳,潘海燕更是急忙叫道:“怎么了那块儿!” 第100章 陆藏之才顾不上他们,陈芒没有回应,他心都紧了一下,凑上去摸摸烫到发红的脖子,直接架着人背起来就走:“潘老师,他发高烧我带他去医务室!” “好好好……”潘海燕关切地追上去摸摸陈芒,的确烫得要命:“去吧去吧,下楼别摔了!” 然后扭头教训一排排脑袋瓜:“都别看了,低头考试!你们自觉一点,我跟下去看看情况。” . 医务室。 陆藏之以最快速度把人背了过来,现在陈芒正被安放在床上。而他,和潘老师都焦急地干杵在一旁,看校医读取体温计上的数字。 潘老师:“怎么样?” 校医摇摇头,叹口气,比他俩还急:“39度8!送医院吧!您联系一下他家长,潘老师。” 潘老师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哎呀,我问问董萍儿……” “不用了潘老师……”陆藏之顿了顿,看一眼床上昏迷的人,最终还是说:“他……他没有家长,一直住在我家,可以联系我爸爸。” 校医:“你爸爸是他家长?” “算是吧。” “那你快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吧,让他来接陈芒去医院!”潘老师把手机塞给他,又说:“算了,我开车送陈芒去医院!你就让你爸爸来医院找我们。” 陆藏之点点头,拨了号码,好一会儿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陆致远的声音:“哪位?” “爸,你在忙吗?陈芒现在高烧39度8昏迷了,潘老师要帮忙给送到医院来,你能来接一下吗?” “怎么烧这么厉害?!那麻烦潘老师了,你让老师把弟弟送到中日医院来吧,然后你跟过来盯一下,流程你都知道。我马上回去出诊了,走不开。” “好。” “赶紧赶紧。”挂断电话,校医已经用毛巾包了个冰袋过来,“上车以后把这个敷到他头上,别烧坏了。” “好。” 陆藏之直接就着这个姿态把陈芒横抱起来,潘老师则着急忙慌接过冰袋捧着,一路领着陆藏之匆匆抵达停车场。 “谢谢潘老师。” 是辆越野。他把陈芒放上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让陈芒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为他敷冰袋。 “唉,不谢不谢。”潘老师启动车辆,一边挂挡看后视镜,一边说:“藏之,你拿着我手机给董老师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联系人里有。” “好。” 潘老师的手机没有密码,他直接点开通话界面看到了联系人,在「爸」「大宝」「二宝」「妈」里面,找到了「董萍」。 嘟—— “您呼叫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嘟—— “您呼叫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唉,估计忙得不可开交了。”潘老师说,“给她发微信吧,就说我把你和陈芒带出校了,目的地是中日医院,让她放心。” “好的老师。” 腿上,陈芒的脑袋滚烫。陆藏之点进微信,找到「董萍」,一下子看到了里面最新的聊天记录。 -潘海燕:我这能拿出来一万,你先用着。 -董萍:谢谢,谢谢。 -董萍:太感谢您了,潘老师。 -潘海燕:不用客气,治病要紧。 -董萍:潘老师,明天3班下午第一节英语课,我能跟您后天第三节数学换吗?您上两节连堂。 -潘海燕:可以,你去忙吧。 -董萍:谢谢您,谢谢您。 “……” 想到这阵子董老师的种种焦虑,陆藏之沉默了一会儿,才键入。 「董老师好,我是陆藏之。今天陈芒在学校发烧昏迷了,医务室老师给他量体温39.8c,潘老师带我们一起去中日医院。她在开车,所以特意让我给您发消息,让您放心。」 发送,熄屏。 -------------------- 第72章 发烧 陆藏之把手机还给了潘老师。 “告诉你班主任了?” “告诉了。” “好。” 陆藏之低着头,扶稳陈芒额头上的冰袋,盯着他异常发红的脸颊和干燥的嘴唇发呆,自责。 中午就应该送你去医院的,不然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 车里安静片刻,潘海燕斟酌着问:“你们是……重组家庭?” “不是的,”陆藏之想了想,说:“他只是,家人去世了,所以住在我家。” “这样啊……这世界真不公平。他高一不好好学习,把我急得够呛,现在想想,恐怕也是在忙家里的事吧。” “……嗯。” “唉。多好的孩子。” 和一中学离中日医院只有三公里,潘海燕停好车,配合陆藏之把陈芒抱进了急诊。 陆藏之觉得自己整片胸口都是烫的。 人流熙熙攘攘,密集又吵闹。急诊区空气不流通,格外闷热。 “到这儿来先量一□□温!家长去挂号。”分诊台的护士姐姐朝他们招手。 潘老师赶紧“哎,哎”应了两声,跟陆藏之说:“你看好陈芒,我去挂急诊号。” “好。” 陆藏之搂着陈芒坐下,护士姐姐帮忙把体温计夹到陈芒胳膊底下。 “你看好他,别让体温计掉了,我去叫个床来。” “好。” 他好像急得也只会说“好”了。自从上次两人被董老师以特别的方式“约谈”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过什么亲密的动作,维持着一种冷静的关系和冷静的生活。现在重新把人满满当当地搂紧怀里,那种久违的、“他属于我”的概念,激素一般重新灌满了陆藏之每一处毛细血管,让他这份担心更加恳切,让时间更加煎熬。 “……你他妈下次再不爱惜身体我一定动手打你。”陆藏之轻声骂道。 我只是舍不得,不是打不过。 “床来了床来了!” 护士姐姐把床推过来,“体温计到时候了吧?拿来我看看。——四十度?!你们怎么四十度才把人送来!赶紧把人放床上躺着,不许有下次了!” “好。” 陆藏之把陈芒抱到床上,刚好潘老师回来了:“缴过费了,孩子怎么样了?” 护士姐姐匆忙中回复:“四十度,先推着他去测血常规,然后去二诊室找医生。” “好的好的。” …… 处理完一切已经快四点了,陈芒是病毒性感冒,正躺在病房里静脉输液。迟迟没醒,陆藏之和潘老师只好干坐在一旁守着。 日暮西垂,昏黄的日光透过窗玻璃,给冷白色布置的病房添了些暖意。潘海燕第十八次打开手机看了时间。 陆藏之想起来她晚自习要给班里讲卷子,开口:“潘老师,您四点半不是还要讲课吗?要不先回去吧,我来看着就行。” “我不能走。”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我爸在这上班,我经常陪他工作。” “不是老师不相信你,但我得亲手把他交给你爸爸。” “我爸就在楼上出诊,您放心,他忙完就下来。” “那也不行,你爸爸来之前,我得对陈芒负责。” 没办法,陆藏之低头悄悄发了条微信。 过了十几分钟,陆致远穿着白大褂匆匆赶到:“潘老师。” “哎!您是陆藏之的父亲吧。” “是我是我,劳您费心了,快别耽误您功夫了,回去吧。这是挂号还有缴费的钱。”说着就往潘海燕手里塞了两张红票。 “不不不不,应该的应该的,我是孩子老师。” “那也不行!您收着,已经麻烦您这么多了,怎么还能让您出钱。” “真的不用啦藏之爸爸!” “您收下吧!” “……” 陆藏之默默扶额。又推三阻四让了半天,陆致远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给了钱把老师送走了。 “潘老师再见。”他及时展示了一下学生礼节。 陆致远喘口气:“藏之,你看好陈芒,我出不来多一会儿,先回去了。” “行。” 父亲也走了。 陆藏之转身把窗帘拉上,整个屋子昏暗下来。从窗帘到墙面,从柜子到床,一片清冷的纯白。而这白色空间里只剩他跟陈芒两个人。 他忍不住坐到陈芒床边,盯着他不时皱起的眉毛,轻轻伸手抚摸他的眉骨。滚烫。 “……” 除了心疼和担心,一种没来由的焦躁困扰着他。他尚且年少,所以不理解。 ——这种焦躁是雄性的占有欲。 任何人都不可以折磨和伤害我的人,哪怕是你本人。 而现在陈芒正在被折磨着。 陆藏之有点生气。 他起身取下那块湿毛巾,重新用凉水投了一下,敷在陈芒额头,希望他能好受一点。 不知道床上的人怎么了,皱着眉浅浅挣动起来:“藏之……” “我在!”陆藏之立马俯下身,迫切地注视着他:“我在,陈芒。怎么了?哪不舒服?” 第101章 但是陈芒没有再出声,只是胳膊从被子里掉了出来。他叹口气,扶着陈芒的手重新放回床上。陈芒连手都烫得要命。 陆藏之想了想,起身去卫生间哗啦啦用凉水反复冲洗着双手,让水流带走手掌的温度,然后坐回来,握住少年滚烫的手,试图为他降一点点温。 他的指尖不时拨弄着陈芒的,握着,握着,就忍不住轻轻滑进了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他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了,只能这样真挚地望着床上没有苏醒的人,将天色越耗越暗,沉默地陪着他,陪着他。 四下无人。陆藏之垂下眼,牵起陈芒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片刻,才敢偷偷吻在他手背。 温柔得,就像蝴蝶落在花蕊。 那是他的虔诚。 . 好热,好亮。他妈的,好大的太阳! 碧绿的大草原上,我被晒得直冒汗。我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彩色气球,纯白花篮,摄像机,欧式小礼台,好多椅子,好多衣着正式的人。 嘭!有人放礼花。 彩带纷飞。 我牵着谁的手,有人往我们的头上挥洒淡粉色花瓣。 “新婚快乐!!” 大家这样喊着。 婚礼?我的? 我无法转过头。不过我知道,我牵着我的爱人。 日光太过刺眼,我的眼睛好像一直都是闭着的。我们共同登上摇晃的轮船,突然,她从我手里挣脱了! 她跑了!她逃婚了?! 她不喜欢我吗?她不想和我结婚吗?为什么? 我往她的方向追去,我一直跑,一直跑,沙子烫得我脚疼。 终于我看见他站在海里等着我,他穿着纯白色的西服,格外挺拔。 是的,我爱他,我的新娘是男的。 呸。他是我的新郎。 ……啊?那我是新娘? 我也在海里,我的手可以拨动浪花。 他牵起我的手,虔诚地吻在我手背,在我的无名指上套了一枚草做的戒指。 我记得这是最最最最名贵的草,它叫做……狗!尾!草! 原来我们在拍婚纱照。 摄影师把照片递给我们,照片里一片模糊,也可能是我根本没睁眼看,反正我们都穿着白色西服。 我照了照飞机上提供的落地镜,我的白西服很好看。 空姐说,可以从镜子里跳下去,体验飞行。 老子直接就跳了。 简直跟在水池里漂浮的气垫上躺着一样,毫无新意。 我慢悠悠地滑翔,突然一个浪头打过来,把我的钻戒打飞了! 操·你妈! 这不是海,是岩浆,太烫了。我憋了口气游下去,寻找戒指是我毕生的使命。 我一口气没憋住。 但是好像也呛不死。 不早说。 呼~ 我的汉堡~我的汉堡你掉到了哪里~ “v我50,看看心意。” 潘海燕拿着数学卷子对我说。 见我不动摇,她说,这是飞毯。 然后骑着卷子飞走了,陆藏之跟在她身后一起飞。 “陆藏之!你为什么逃婚!” 我追在卷子后面大声质问他,我的手里攥着冰块。这个冰块,是kfc至宝!我可是有kfc至宝的人! “这你都不嫁!”我举着冰块,边追边问。 有人在笑。 你妈的,谁在笑,还笑出声。 是陆藏之在笑。 . 天黑透了,病房没开灯。 陆藏之一直守着陈芒,视线描摹他紧闭的双眼。他的手刚刚冲洗过,冰凉,现在正牵着陈芒的。 头上敷的毛巾应该也热了,得重新投一下了。他刚要行动,那只手却意外被陈芒紧握一下,好像在挽留似的,于是陆藏之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由他继续牵着了。 下一刻,陈芒微微挣扎着,动了动嘴唇。陆藏之连忙盯紧他,生怕他哪不舒服。谁承想,这人从喉咙底下弱弱嘟囔了一句——“陆藏之,你为什么逃婚……” “?!” 当时陆藏之就笑出来了,而且毫不遮掩地笑出了声。 陈芒皱着眉,还有下一句:“这你都不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藏之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直到某人熟悉而标准的飞刀眼开机。 “……” 他立马就把笑憋回去了。 陆藏之低头,看着自己和陈芒十指相扣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走。 “现在……”陈芒睁开眼看着吊牌和天花板,刚要发问,一垂眼看见了两人的手,又噤声了。他原想装没看见,但是他的沉默显然出卖了他,只好默默偏开眼。 陆藏之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明知道是他在发烧,自己心里还是一阵小鹿乱撞。他甚至感觉到陈芒握他的手紧了一点。 但也只有一点儿,好像生怕被他察觉。 空气陷入微妙的沉默。 “他妈的!热死了啊!” 终于,陈芒状似无意地拍开他,伸了个懒腰:“现在第几节课了?” “别惦记了,已经放学了。”陆藏之说。 “操。你也不知道留学校帮我记个笔记。” “我帮你记笔记,谁送你来医院?” “……” 陈芒又不说话了,盯着陆藏之的脸,想象了一下他穿西服的样子,脸上好像更烧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你打完点滴退烧吧。” “哦。” 陆藏之无奈地倒了杯温水递给他:“知道错了没有。” 陈芒:“什么?” 陆藏之:“知道错了没有?” 喝过水,嗓子不那么干了,陈芒小声倔强:“什么错了没有……” 陆藏之换了个问法,嗓音莫名磁性:“发烧该不该去医院?” “………………” 少年非常无地自容,脸色变了八百回,最后嘟嘟囔囔扔了一句:“关你屁事。” 于是陆藏之俯身逼近他,一双桃花眼少见地敛去笑意,一字一句:“发烧该不该去医院?” 压迫感油然而生,陈芒不敢看他的眼睛,更小声地挤了一句:“该。” “嗯。”那对眸子又恢复了温和。“不舒服该不该休息?” “……该。” “嗯。学习重要还是休息重要?” “学习。” “嗯??”剑眉一蹙。 “休息。” “嗯。那今天错了没有?” “………………错了。” 陆藏之和他对视,身型有些疲惫。良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能让我抱一下么?就一下。” 陈芒喉结一滚。 “……能。” 空气微冷,陆藏之把热乎乎的陈芒捞进怀里,格外珍惜,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肩膀,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心疼死我了……” -------------------- 第73章 谏 午休。 董萍拖着那副疲累的身躯,简单整理过桌面,拿起水杯正要走。陆藏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框。 “嗯?是你呀,进来吧藏之。” “董老师好。”陆藏之进来以后反手轻轻关上门,礼节性地措一措辞:“嗯……我有事情想和您说。” “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不……这次我想以,学习委员的身份和您说。” 董老师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笑,而后放下水杯坐了回去。“说吧。”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三个大窗子明媚亮堂,午后的阳光洒进来,陆藏之恭敬地站着。 “首先我想和您道一个歉。上次陈芒发烧,我用潘老师的手机给您发微信的时候,看到了聊天界面的信息,不过只有最后几条。我并不是有意要窥探您的隐私,很抱歉。”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董老师还是温和地笑着,但是眼角的疲态却无可遮掩。 陆藏之垂下目光:“然后就是,虽然我不知道您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我想一定非常棘手,不然您每天压力也不会这么大……您是我们的班主任,是我们最亲近的老师,所以,您的情绪和心态,也时刻影响着我们……” “可能因为您已经忙得心力交瘁,所以没有察觉到,您无意之间多给了我们许多压力。可能您以为只给了五分,但是我们感受到的是十分,再加上本身一模在即,大家都要坚持不住了……” 他说:“很多同学请病假,有的是绷不住压力躲回家里,有的是真病了,压力太大,身体素质又不好,病倒了。陈芒,他自己就容易给自己压力,别人都在议论老师的时候,他说是他自己做得不够好,给自己拼命加负重,结果礼拜五早上淋了一点点春雪就发了高烧。” “董老师,我说这些……真的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我是想说,我们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我感觉这样下去,成绩只会越来越差。您觉得呢。” 第102章 董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末了,点点头。“你说的对。”而后又叹一口气,“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之后有什么问题,你也要告诉我。……回去午休吧。” . “我靠我跟你们说,董萍儿她婆婆进icu了!” “啊?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妈妈。” “不是不是,我在办公室外头亲耳听见她跟她老公打电话呢。” “啊??她都结婚啦???” “你以为呢!而且你看她一不在学校就是跑医院了。” “嘘嘘嘘嘘,我们班下节英语了。” 几个猹凑头凑脑吃了半天瓜,最后把葛云博从后门推了出去。 靠窗最后一排,太阳晒着,陈芒把厚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校服胸口处红灿灿的团徽露了出来。他继续低头做题。 “去不去买水?”陆藏之问。 “不去。你数学写完了吗?” “写完了。” “行,等会儿对。” 又写两题,他突然想起下节英语,赶紧撂下笔小跑着出去接老师了。 叮铃铃—— 陈芒回到座位上。董老师端着水杯,看着他们:“第一次英语听说考试出分了,都回去查过成绩了吗?” “查了——” “没满分的起立,我看看都有谁。” 同学稀稀拉拉站起来,站了一大半。陈芒和陆藏之默默坐着。 “唉。”董老师叹了口气,“你说这题难吗?不都是咱们这几个月练过的吗?下周六考第二次,已经满分的几个同学不用做每天的《e听说》作业了,其他人,照常。坐下吧。” 稀稀拉拉,一帮人又丧着脸坐下。 “我现在发卷子,完型abcd,五篇,四十分钟做完,课间对答案。” 哗啦啦,卷子从前往后传。靠墙那边,王文轩一边传卷子一边小声交头接耳:“四十分钟!五篇??她是不是疯了!” “嘘——她不是早就疯了么。” “谁做的完啊?到时候又要挨骂。” 一片叽叽喳喳。 突然,董萍说:“这样吧,不做完型和d篇了。abc三篇,半小时内做完,我们上课讲。——课代表,把完型和d篇留成作业。” “耶!!!!” “yes!!!!” …… 下了课,陈芒捏着白粉笔在小黑板上留英语作业作业,笔触沙沙,明明背影那么冷漠,写出的正楷倒是硬挺漂亮。 「英语:1.完成课上卷完型/d篇.」 …… 台灯把写字台上的卷面照得要反光,补了把椅子,两人并排坐着答题。旁边立着一部倒计时的手机。陆藏之先停笔,陈芒后停笔。 陈芒伸手,提前关掉倒计时,“还剩四分半,用时二十分半。” 陆藏之:“我完型六分钟,d篇十三。” 陈芒:“我六分半、十四。” “按ab篇加起来6分钟算,假如cd篇用时相同,这一部分差不多三十六七分钟解决。”陆藏之笔尖潦草地打着稿,“相当于预计检查时间能多预留十分钟……” 陈芒抬手圈了个题号:“挪到七选五,这个题型争议大,多做一会儿。” “嗯。” 合理分配答题时长是很重要的事。 . 第二天,英语课。 “来吧,同学们。”董老师又拖着疲惫的身子进班,“早上只收了语法填空对吧,现在大家把昨天的卷子打开到完型页,我检查一下,然后我们课上对答案。” 全班这哗啦啦翻卷子的动静莫名心虚。 对着书包翻半天的,对着位斗翻半天的,还有摊着卷面结果手挡住了答案的…… 咣! 董萍拍了一下多媒体:“我数五个数,都给我把卷子拿出来!” “五。” “四。” “三!” “二!” “一!怎么还有在找的!是没写吗?!王文轩!卷子拿出来!还有你,也给我拿出来!” 她走进过道沿着s型查了一圈,手指头点在桌子上当当作响:“没写是吧?站起来!” “你也没写,站起来!” “你这……胡写一气,现编的是吧,站起来!” “你也站起来!” …… 最后,她狠狠舒出一口气,回到讲台上:“站着的人!我问你们,怎么回事?为什么留了作业不写?!” “忘写了……” “没带回家……” “忘了带回家……” “忘了?!”董萍撑在多媒体上咣咣拍,“课代表没留吗?还是学委没给你们发班级群?!” 她那只手攥得特别紧,“你们说你们压力大,好!给你们自由!上课四十分钟写不完,好!让你们回家写!你们不会可以问呀!你们看不懂可以查呀!没有嘴吗?没有手吗?为什么就是不写呢?!” “你们自己看看,我不让你们在学校写,你们回家写吗?!咱班有自觉的孩子,不是没有,有!你们看看你们是怎么连累他们的!现在好了,没写是吧?我怎么讲?!我讲什么!你们告诉我我讲什么!” “我就是对你们太好了!我就应该像潘老师一样,每天数学作业不写完不许回家!我看你们每个晚自习吭哧吭哧写数学,叫苦不迭,不是也能写完吗?怎么,是我太温柔了,是我太好说话了,就单欺负我一个?!让你们回家写,你们都不写!” “下个礼拜一就一模了!北京市一模!你们是不是稍微在年级里考得好一点,就飘得不行了?我告诉你们,你在咱们学校就是进了前十五,在别的学校都不一定排得上号!等一模成绩出来自己看看区排名吧!” “打开完型,从第一题,我带你们做!站着听!” …… 熬到晚自习的最后半小时。 当、当、当! “今天礼拜五,马上清考场了,抓紧完成数学作业!写完了交到4班给我判!”潘海燕说完,拿着大三角板走了。 门一关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好累……” “啊~~~~~” “累死了啊……” …… 连陈芒都叹了口气。 陆藏之瞥了一眼他桌面上写完的数学卷子,直接伸手拿走和自己的叠放在一起,起身道:“还有谁数学写完了?给我,我一块儿交隔壁去。” 前后左右收了一圈,他才从后门出了教室。 再回来的时候,陆藏之手里拿了一瓶橙汁。 意外地,他居然看见陈芒趴在桌上闭目养神,那姿态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一。 “怎么了?不舒服?”他把橙汁放到陈芒桌上。 陈芒摇摇头,轻轻说:“累了。” 才说完累,他又迅速吸了口气,坐起来翻出化学题开始写。 陆藏之:“累就睡一会儿。” “作业都要写不完了,睡什么睡。”陈芒指了指前面。 黑板上密密麻麻留着各科作业,更别说旁边那个用于留作业的小黑板已经记满了。 黄昏置入窗格,在黑板和墙上投出四边形的光。高考倒计时的位置,大大的红色字体显示出「61」。这鬼日子居然还能听见点鸟叫。外面还有车声。 没过多久,年级主任推门进来,敲敲门框:“别写啦,开始清考场了。董老师不在,你们就听潘老师安排,位斗里一样也不许剩,清完就能放学了。” “好——的——” 这帮半死不活的人答应着,又开始叮了咚隆收拾起桌面来,一边大声喧哗,一边一摞一摞往外面的储物柜搬东西,挤得无处下脚,背着包磕在门上咣咣的。 陈芒的位斗很好清,把要带回去的作业放进书包,就只剩下一堆文件袋,挪走就好了。他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大摞,站在教室门口等待出去。 王文轩也抱着满满当当一堆书,嚷道:“累死了!他们都不要脸!礼拜一就一模还他妈留那么多作业,还收!我不交又怎么样!” 他旁边的另一个人听了,哀怨着说:“那个董萍也是,一天到晚戾气那么重。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班主任吗?既然选择了把婆婆接北京来看病,就要做好压抑自己情绪的准备,哪有把气撒在学生身上的。这是她的选择,她受累也活该。” “啧。”陈芒直接照着他后脑勺抽了一巴掌。 “干嘛啊?!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那人一扭头,看见是陈芒,闭嘴转回去了。 王文轩蔫蔫的:“陈哥……你就不累吗?” “累是应该的,不累没有成绩。” 陈芒找地方把自己的文件夹摞进去,回教室了。 靠墙最后一排,他刚要拿东西,就看见自己的桌子已经被完全清空,同桌也一样。 “我们回家吧。” 陆藏之出现在他身后,拍拍校服上的灰,露出一个笑。 他总是这样笑。陈芒看见他,好像就没有那么累了。 第103章 所以,在这个角落里,陈芒偷偷伸手勾了一下陆藏之的手指。 疲惫,松散,软糯。 陆藏之微微眯起眼,趁他抽手之前一把牵住他,毫不犹豫地抓住某人这一刻难能可贵的主动。 他望进陈芒眼里,没说话,只是指尖得寸进尺,缱绻着十指相扣。 就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 第74章 生日 周六补课在学校学,周日陈芒在家学,恨不能睁开眼就是卷子,闭上眼就是题。 转眼又是十一点多,夜深人静,他趴在书桌上,复习着语文书下注释。台灯晃得他没有困意。 明天就是一模了,3月27号,同样也是陈芒的生日。他虽然上次说了自己不过生日,也并不想打扰陆藏之考试,但还是没忍住一遍遍亮屏看手机时间。 23:57。 23:58。 23:59。 陆藏之会不会卡着零点来祝他生日快乐呢?但是这两天这么累又这么忙,陆藏之估计早就不记得了吧。 0:00 “……” 0:01 “……” 好吧,看来不记得了。 挺好的。 陈芒放下手机,又看了一会儿书,上床睡觉了。 . 2023年3月27日,北京市朝阳区高三年级第一次模拟考试开始。 9:00-11:30,进行语文考试。 15:00-17:00,进行数学考试。 “啊……好累……好烦……” 考试结束以后,学生们毫无生气地从教学楼涌出,整个操场短暂地被蓝白校服霸占,丑得像塑料一样的绿叶子还好意思跟着树枝晃,晃晃晃,晃你妈。 王文轩甩着个书包,一边自转一边前进:“好烦……好累……” 然后直接抽到树底下的陈芒。 当场,陈芒就“啧”了一声。 陀螺本螺被截停的时候脑浆快晃匀了,揉揉脑袋,瘫了的脸往那边一看,立马回神!“对不起陈哥!” “傻b。”陈芒面无表情骂了一句,继续等人。 本来学上的就烦,在考场熬一天更烦。 又等了一会儿,陆藏之才从人群中出现,朝他招招手,露出一个笑。于是两人走到一处,并肩出了校门。 “数学怎么样?”陆藏之问。 是的,就连今天见面,他也没有说句生日快乐。 忘了就忘了,挺好的。考试重要。 陈芒淡淡地回答:“一般。倒查的时候就查出来三个错,不知道前面怎么样。” 陆藏之笑了:“最后一问我都没写完。” “怎么可能?” “前面做太慢了。没状态。” 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回走,进楼门,上电梯。 叮—— 19楼。 出了电梯门,陆藏之转身看向陈芒,“不高兴了?” 苦瓜脸矢口否认:“没有。” 他笑了笑,“那你在这等我一会儿。”说着,自己掏钥匙进了家门,咣地把人关在外面。 “……” 陈芒小声地:“嘁。”然后就听见屋里有椅子腿在地上刺啦刺啦的动静,紧接着“当”! 刺啦刺啦。咕咚! “……” 这是摔了一跤么。笨。 狐疑的眼神都要把防盗门盯出洞了,终于,陆藏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陈芒!开门进来吧!” 等他拉开门看清眼前的画面,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陆藏之怀抱着一个华丽的深蓝色礼盒,上面用水彩画满了炸开的烟花,并且用金色丝带缠了个……不怎么漂亮的蝴蝶结。 “生日快乐。”他眨眨眼,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你……”陈芒扭过脸去,瞬间非常的……无地自容,以及手足无措。当然,也有高兴。 收到礼物应该说…… “谢谢……” 少年接烫手山芋一样接过了盒子,脸红红的。突然,盒子动了一下。 “?!” “咳。”陆藏之把陈芒让进来,一伸胳膊关上家门,说:“打开看看吧。” 客厅灯开着,撒下明亮又温馨的光。 陈芒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解开那个简陋的蝴蝶结,然后掀开盖子—— 两只小猫!! 一双眼睛瞬间瞪大。 盒子里有两只毛茸茸的小猫,一只纯黑,一只纯白,目测才两个月大,也齐齐地瞪着眼睛望向他。小黑猫的眼睛是金黄色,一跟他对上视线就呲了呲牙,小白猫是蓝色的眼睛,收回目光躺倒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扒拉着小爪子。 看起来是陆藏之刚刚捉进来的。 陈芒眼里洋溢着惊喜,甚至连嘴角都不自觉扬了起来,他又看了一会儿,转头却对陆藏之说:“你不是知道么,我不会再养其他猫了。” 说着,朝他伸出右手,动了动无名指。那里有一圈创可贴。 陆藏之温和地说:“我知道啊。不用你养,我养。我早就想养猫了,算我养的,跟我姓陆,行不行?” “……” 陈芒看了看猫,看了看陆藏之,看看猫,又看看陆藏之。 “勉为其难。”他说。 陆藏之笑起来:“那你帮我起个名。” “不帮,自己起。” “就一个。” “……” 陈芒抽了抽嘴角,故意一指那只白猫:“萨摩耶。” “什么??” “萨摩耶,难听就自己起。” 陆藏之指着黑猫:“那它就叫杜宾。” 两只猫:??? 陈芒:“你有病啊?” 陆藏之:“就这么定了。” “…………” 陈芒环顾四周,说:“家里也没有养猫用的东西啊。” “所以要劳驾你陪我把快递搬进来喽。” 十分钟后。 陈芒左手一袋猫砂,右手一袋猫粮,用胳膊把门撞开。身后,陆藏之肩上扛着猫爬架,怀里还搂个猫砂盆,手指头掐着食盆水碗逗猫杆。俩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撂下东西,陈芒直接就接手了猫爬架,把它搬进了陆藏之的房间,然后把其他盆了碗了也都塞进这间屋子,不大的空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陆藏之:“养猫需要把东西都放卧室吗?” 陈芒:“不是你说你养么。难道夜里你要把小猫赶到房间外面睡?” 陆藏之听他语气就知道他心情变得很好,所以完全没有脾气:“那就这样。” 而陈芒甚至还挑了下眉毛:“那我洗澡去了,猫主人把其他东西也收拾了吧,再见。” 陆藏之笑:“去吧。” . “生日快乐!!” 晚上八点多,陆致远下班回来了,进家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蛋糕。往桌上一摆,上面花里胡哨的玩意比陆藏之那个蛋糕还多,甚至有一个,一看就是陆致远强烈要求加上去的寿桃。 陈芒原本在写作业,跑出来迎接的时候都呆住了,“啊谢谢谢……谢谢叔叔!”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还能吃上蛋糕,而且,这个蛋糕怎么……有点眼熟呢…… 这是一个草莓蛋糕,切开的鲜红草莓嵌了一圈,大朵大朵的奶油裱成了花,无论顶上添加了什么寿桃、“生日快乐”、蜡烛、立牌,还有添加的一堆果料,都无法掩盖——这就是两年前陈芒在教师办公室吃的那款蛋糕。 那个蛋糕他记了很久,因为他太久没有吃过蛋糕,以及那段日子,他只能午饭吃食堂,晚饭吃冷掉的肉夹馍,其他时间就是一张接一张的鸡蛋灌饼,甚至只有干巴巴的烙饼。 陆藏之走出来,看见蛋糕也愣住了。 陆致远还在笑着说:“这个蛋糕,陆藏之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我给他买过一回,他说特别好吃,我也觉着很不错。陆藏之让我买蛋糕,我就买了这个。好利来的,还可以吧!” 陈芒怔愣地盯着蛋糕眨眨眼,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蓦然扭头看向陆藏之! 视线相撞,那些回忆再次涌出。 他饿得发昏,胃都皱在一起,趴在桌上休息。 “起来,跟我来。” “干什么。” 那个人把他领到办公室。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董老师的桌上摆着一个草莓蛋糕,鲜红的草莓嵌了一圈,奶油裱花大朵大朵挤在上面,气息香甜。那天窗外阳光不错。 他被人推着后背往前走,摁到椅子上。 “吃啊。不是没吃饭吗?董老师给你买的。还是说……要我出去你才好意思吃?” …… “陆藏之你……” “生日快乐!快准备点蜡烛吧。”陆藏之打断他,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容。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对陈芒心软,大概是,在他打架骂人的时候把他当做了同类,又或者,只是单纯看他低血糖晕倒,所以……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他今天都不愿意承认。 第104章 “坐吧!咱们把蛋糕切了,我就去做饭!” 陆致远把打火机递给陈芒,“小寿星,点蜡烛。” 一派和乐,陈芒懵懵地坐下,然后把「18」的蜡烛点燃。 啪嗒一声,顶灯熄灭。 这温馨的静谧里,烛光轻轻摇晃,照耀着少年的脸。 他就那么盯着蛋糕,盯着,盯到蜡泪淌下,他的泪珠也滚落脸颊。 而后泪水被人拭去。是陆藏之。 “可以许愿啦。”陆致远说。 是啊,可以许愿了。 我在过生日。 和我的家人,在一个幸福的家里,过属于我的生日。 原来这才是过生日。 许愿。 可是现在的生活,已经和愿望里的一样了。我没有什么愿望了。 那我的愿望,就是…… 我的愿望,就是陆藏之的愿望全都实现。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动作,只是轻轻地吹灭蜡烛——呼。 “我许好了,我们切蛋糕吧。” -------------------- 第75章 养猫 “唉……作业还没写完。” 生日宴结束,陈芒坐在陆藏之床边撸猫,小白猫乖乖在他腿上窝着,用后爪时不时蹬他的手腕。 陆藏之听了,毫不客气道:“谁爱写谁写吧。写了明天能涨十分吗?” “明天又不是高考,只是模拟而已。” “那正好,更不用写了。趁这几天没课好好休息,不然哪有状态继续复习。” “……歪理。” 陈芒看一眼时间,十点半。“走了,我去写作业。” 屁股刚离开床,身体就被一股强势的推力猛地掀翻! 陆藏之收回手,垂眼看向倒在自己床上的人。 陈芒震惊地和陆藏之对视。 他从来没有对他施展过任何暴力措施,连狠话都没对他说过,总是漾着温和的笑。陈芒突然被这么一下子拽倒,他脑袋都懵懵的。 “你忘了你上次是怎么发烧的了?”陆藏之盯着他。 “……” “你不是会打游戏吗?血条重要,蓝条就不重要了?” “……不一样,我这是在给技能加点和刷经济。” “你没蓝不会被揍?你被揍了不会影响发育?” “……” 陆藏之两指摁着他锁骨,把人钉在床上:“你的脑子不是机器,它需要休息。你每天压榨它,让它高度紧绷,换来的就是它干什么都干不好,学什么都学不进,考什么都答不对。” “你高二的时候通宵学习,成绩退步,忘了?这段时间,高压复习,雪一吹就发高烧,没长记性?他们让你学什么你都听,他们给你什么压力你都扛着,我让你注意身体我跟你说几遍你都不在意,明明我才是……明明我才是对的。”他喉结一滚,改了句词。 “我告诉你陈芒,你要是一天到晚脑子里再他妈学习学习学习,分不清什么是劳逸结合,我就把你捆在床上。” 陈芒眨着眼,完全被镇住,就跟躺在他怀里的猫一样软塌塌的,好像只会眨眼和呼吸了。 “记住了?” “嗯。” 陆藏之偏开眼:“起来吧。” 陈芒这才坐起来,理了理上衣。 莫名地,某种雄性的原始欲望被满足,陆藏之眼角眉梢都轻轻笑起来,伸手揉了一下陈芒的脑袋。 “啧!”陈芒已经支棱回来了,一巴掌给他拍开:“滚蛋!” 站起来就走。 “干嘛去?” “睡觉。” 他下床,小白猫也跳下床,他出门,小白猫也出门,他去隔壁,小白猫也去隔壁,然后—— “你不是我的猫,不可以跟我睡。” 咣。 陈芒把它关在了门外。 倒是那只脸很臭的小黑猫,已经早早趴在了陆藏之的枕头上闭目养神。 陆藏之叹口气,起身扶着门:“来吧,跟我睡吧,萨摩同志。” 等小猫溜进来,再把门关上。 大约是某些腐蚀正在消褪,一夜好眠。 . 第二天考完试,洗澡换衣服撸猫吃饭,谁也不讨论题,谁也不写作业。 第三天考完试,洗澡换衣服撸猫吃饭,谁也不讨论题,谁也不写作业。倒是陆藏之买的猫包到货了,所以他以遛猫的名义拉着陈芒去社区公园散了一晚上步。 第四天考完试。 “今天最后一天好过了,做点休闲的事情放松一下吧,不然可没机会了。” 夜空漆黑,窗玻璃上反着顶灯的光,陆藏之拉上窗帘宣告一天的工作时间结束,扭头问陈芒:“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陈芒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小白猫,抚摸它小小的身躯和软软的毛,想了好一会儿。 他这几年都没有过休息时间,也不擅长休息,更没有什么休闲娱乐的活动。最后,他只能回答:“不知道。” 陆藏之勾起一个笑,提议:“我陪你打会儿王者?” “我不喜欢打王者。”他很直接地说。 这个答案是陆藏之没想到的,而他曾经甚至还很愚蠢地试着为他学习这个游戏。但如果想明白,也又一次都是心疼罢了。 没有一个上班的人,会喜欢在休息时间,听老板说:“来加班放松放松,不过不给你加班费哦。” 陈芒看穿他的眼神。他最不喜欢被心疼,这种感觉虽然……很难形容,但会让他手足无措。他不喜欢遇事没有解决办法。于是陈芒偏开眼,找补道:“初中的时候还是很喜欢的,所以有空会看kpl学战术。今年的春季赛应该已经开始了,怎么样,要陪我看比赛回放吗?” “好啊。”陆藏之顺手拿到平板塞给他,“我不太会,你来找。” 陈芒抱着平板电脑,开始面无表情地键入、查询。 他这幅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就是最可爱的表情,陆藏之想。他笑了笑,动身去厨房翻找零食。 刚拿着一罐西梅跟一罐核桃回来,就看见他的小面瘫坐在床上一脸震惊!并且不断扒拉屏幕,发出更震惊的声音! “卧槽,小清融来estar了?那hero呢?” “卧槽,暖阳不是ts的吗?怎么跑北京微博去了?” “卧槽,猫呢?猫呢??猫在老干爹?” “什么啊?什么啊??我怎么看不懂了?” 陆藏之在他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盯着屏幕:“发生什么了?” 陈芒皱着眉,沉吟道:“你就当…梅西去了葡萄牙,c罗去了巴西队。还是那几个人,但是怪。” 陆藏之温和地笑:“那现在我们看的这场是谁打谁呢?” “武汉estar对阵北京wb。” “这几个里面,你最支持哪个选手?” “花海,estar的。单纯因为我和他的英雄池重合率高,我可以学东西。” “唔,花海。”陆藏之就像哄幼儿园小孩多说话的妈妈一样,继续说:“待会儿开局我可能看不懂,你可以给我解说吗?” 而陈芒毫无察觉:“可以。”还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可爱死了的脸。 比赛即将开场的节奏逐渐热起来,女解说的声音从平板电脑中传出: “今天我们看到前两场,我觉得赵怀真他可谓是在我们比赛当中赚足了眼球。” “而今天这场比赛两边的打野位置无论是花海还是暖阳,我觉得赵怀真在他们手上还会有些新的东西给你展现。” “我们现在看到北京微博他们的休息室!他们的两大团宠!粽子和元宝,也是陪伴他们来到了休息室……” 两只猫猫! 家里的两只猫被屏幕里的猫猫吸引,爬到人腿上,支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陈芒勾起一点唇,把手放在猫猫身上来回胡噜,猫毛都要起静电了。 陆藏之虽然对kpl完全不感兴趣,但就这么陪着陈芒看,他也能津津有味。 突然。 滴滴!滴滴! “啊,衣服洗好了。”陆藏之起身,“你先看,我去晾。” 陈芒听了立马:“我去晾!” “我晾吧~你把我一个人留这我又看不懂。今天没几件。” “可是……” “诶!”陆藏之抬手一指他:“坐下,听话。” “……………………” 陈芒用飞刀眼瞪了他一会儿,最终抗衡不过,抱着平板咕咚躺回去:“老子真tm给你脸了。” 十五分钟后。 陆藏之端着两杯热牛奶推门进来,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拿着平板睡着了。 少年陷进柔软的床,眉目温和,神情放松,两只小猫拱着他胳膊。 而这张床,是他的。 这个画面实在是…… 陆藏之叹了口气,出去把牛奶放进冰箱,然后再次回到卧室,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啪嗒,把灯关上了。 他关掉balabala听不懂在说什么的平板,弯腰把陈芒往床中心抱了抱,在一片漆黑里盯着他的眉眼,盯了好久,最终也没有行什么不轨之事,又叹一口气,爬上床,给两人盖好被子。 第105章 这个距离陆藏之甚至可以听到陈芒沉缓的呼吸。他一定是太累了,他太需要好好睡几觉了。 陆藏之眨着小鹿一样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将下巴抵在少年的肩,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少年的腰。 他的小肚子软软的,但他不敢再摸了。 他就这么搂着他。 闭上眼,睡了。 . 阳光透过窗帘温和地烘着卧室,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陈芒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或者说叹息,沙哑带着软糯,就像是声带在先一步宣告苏醒。但是很快,肌肤感知到来自另一具37c身体的热量和动静,他半闭不睁的眼睛瞬间瞪圆! 他的脖子枕着陆藏之的胳膊,他的背贴着陆藏之的胸膛,他的腰上,是陆藏之的手。 他被……陆藏之从身后搂着?!而且……他还能感觉到……?!而且他自己也……?!! 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这样啦但是……!! 陈芒一下脸红到爆,呼吸都调成手动挡,吸得乱七八糟的。但这次不用他骂人,陆藏之先一步抽胳膊推开了他! 他直接一个翻身背对着陈芒,屈起腿,手挡着脸。 如果要他评价一下陈芒早上的哼唧声,那就是太酥了。 太酥了。 太酥了。 不然的话本来可能都没有这么…… 艹。 妈的。 差点。 陆藏之搓了搓脸,眉头紧锁,第一次无暇顾及陈芒,将人丢在一边。 不过,这种窘迫不会持续很久,因为更窘迫的是…… 他们是被微信电话吵醒的!!! 微信!电话!还特么的在响!一直在响!! 陈芒率先爬起来,摸过来一看,是陆藏之的手机,再一看,是董老师的电话,再一看,他妈的八!点!了!! 他把屏幕转给陆藏之看。这纷扰的死寂两人都在头脑风暴。 “我手机呢?”陈芒四下找了一圈,在写字台上看见,爬过去,伸手够过来,一摁,你奶奶的,没电关机了。难怪闹钟没响。“你他妈没定闹钟?” 陆藏之仍旧对着董老师的电话头脑风暴,终于的终于,对方挂断了。 “……” 他的心随着世界一起安静下来。 陈芒看着他哒哒哒打字,问:“你跟老师怎么说的?” “我说身体不舒服,请假。” “请假???不去了?现在才八点,刚上第一节课。” “歇一天吧。”陆藏之丢了手机,“又没写作业,去那闹什么心。” “……但是我记得,请假的程序是家长亲自联系班主任。”陈芒说。 “是啊……看我爸那边儿怎么说吧,反正我估计董萍要找他了。” 果不其然。 没等多久,陆藏之的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陆致远的电话。 他斟酌了一下,又斟酌了一下,才接听,免提。他爸的声音直接传出来:“我跟你们董老师说了你俩身体不舒服,都休息一天,在家好好睡觉吧。” 得,白斟酌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不知道该答什么。 “喂?在听吗?或者你们想歇几天?我给你们开个假条?”陆致远继续说。 陈芒冲陆藏之一个劲摇头,使眼色,陆藏之尽收眼底,然后说:“那就歇一礼拜吧。” 陈芒:???!!!! 你他妈傻逼啊! 这是陈芒的嘴型。 陆藏之憋着笑,就听陆致远说:“好。”他大概在忙手头的事,片刻,继续说:“从现在开始你俩一个崴了左脚,一个崴了右脚,晚上回家记得提醒我签假条。” 陆藏之:“好。” 陈芒:“……” 等挂了电话,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陈芒,陆藏之说:“累了就好好歇几天吧,虽然现在还在强化复习,但也就是复习了,你都了如指掌了。我问你,如果把所有知识点挨个考你一遍,你是不是其实都会?就算不会,是不是也能立刻告诉我他在你笔记本的第几页第几行,看一眼就能想起来?那就够了。你的体系已经没问题了。” 而陈芒只是面无表情重复:“一个崴了左脚一个崴了右脚。” 陆藏之一下子笑了:“你以为她管你要假条是难为你啊。班主任要假条也是年级的程序,要跟上面交代,仅此而已。想歇着歇着就行了,心里清楚怎么做更有效益就好,反正你不是那种会懈怠和享乐的人。你需要学习正视压力。” “听不懂,反正好话都他妈让你说了。”陈芒故意骂道,起身:“我写作业去。” “啧。” 陆藏之长臂一展直接把人拽回来,咚!再次强硬地掀到床上。陈芒还没能爬起来,就被大力地一把揽进怀里,拉上被子,腰上箍着手臂,后背紧贴胸膛。他挣了一下:“你tm……” “嘘。再陪我睡会儿,难得清静。” 如此亲密的姿势,陈芒脊背都僵硬了。但是见他不再逃,腰上的那只手也不再发狠,变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在他身上慢慢拍拂着,像哄一只猫。 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均匀地洒在后颈,沉稳,安逸。 于是他逐渐阖上眼睛,睡着了。 陆藏之轻笑,把人又往怀里搂了搂,低头,悄悄吻在他后颈。 “真乖。” -------------------- 第76章 破 2023年4月1日举行北京第二次英语听说考试。 当天,各校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炉。 “疯了!你们都疯了!!” 董萍咣咣拍着多媒体:“还在玩,还在笑!一模的难度最接近高考,看看你们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的上考场,什么都不是!烂透了,整体水平都烂透了!” “陆藏之咱班第一,才考多少?四百八十几!恐怕连一本线都上不了!咱班陈芒,数学全班第一!才考多少?八十九!都没及格!!那你们呢?更别想上大学了!最可气的是,居然有人物理才考九分,是不是都疯了!” “等区排名下来,你们自己好好看看自己算哪根葱吧!今天回家写错题分析!以后每天我这里有个表,你们抓紧课间和自习给我使劲写作业,写完一项,来找我划一项,每天最多留两科回家完成,不写完不许放学!” …… 至于陈芒和陆藏之本人,根本没到校,逃过一劫。 不知道哪只小猫在吭吭吭磨爪子,陈芒也不在意,自顾自坐在写字台跟前画思维导图。 他桌上铺了一张大纸,把数学从必修到选择性必修的知识点全部以树状图的形式串在一起,然后又在知识点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延伸的考点,开枝散叶。遇到题型,就换个颜色标一下序号,然后回到笔记本上,找到具体的某一页,记录在开篇的索引里面。 这个工程他有滋有味地做了一天。 隔壁,陆藏之飞快敲击键盘,恨不能同时和八个人对话,最终,辗转要到了今天的所有作业题照片。然后分门别类打包发给陈芒。 于是陈芒放下手头的事,一张张放大缩小来回研究起来。 数学综合,不写……但是这几道提高题圈出来…… 英语阅读……把cd篇练了,维持语感……写一下作文,董萍可能要讲…… 语文不用写……但是注释测试卷可以写…… 化学综合,不用写……复习的时候直接单独抄一套实验笔记和化学方程式就好了…… 生物实验……这四个可以写,别的都会了…… 最后,陈芒列了一份“减负”过后的作业单,发回给陆藏之。 陆藏之看了一眼,表示认可:“ok,那今天先写数学?” “可以,”陈芒面无表情,“但是你逃作业的前提是自己复习。数学思维导图画了吗?” “……画,今天画。写完作业就画。”陆藏之无奈。 “那准备计时吧。二选择一填空三大题,一小时没问题吧?” “没问题。” 第二天,陆藏之再管同学要到答案,他们自行订正就好了。虽然仍旧很忙,但乐得自在。哦,当然,陆藏之没有那么乐。如果有可能,他更希望从早上睡到晚上。 . 4.5号清明节放假一天,4.6号返校,正好陈芒他们也回来了。 窗外,绿叶迎风招摇,阳光晴好。 陆藏之组织着收作业,一边登记一边“嗯?”了一声,“今天收这么齐?” 然后他随便打开几本翻了翻,嗤道:“敢情都是胡写的。” 反正他和陈芒那空了一大半的玩意儿也交不上去,所以陆藏之很坦荡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记录:没交。 上课铃响,毫无悬念潘海燕开始砸黑板,底下的翻着白眼哈欠连天,同桌之间交头接耳不说好话,跟当当当的动静奏成一片。 陈芒扶了下额。嘈杂的环境里整个人都变得浮躁,前几天攒下来的平静几乎都被攫取殆尽。 第106章 “他妈的。” 他也小声骂了一句。 等下了课,全班死气沉沉的,嘴上骂着手上写着,好像被抽走了魂魄。 “陈哥……” 王文轩抓着卷子蹲到他脚边:“今天的数学作业我真的不会写了……你救救我吧……” “……”陈芒揉揉眉心,“哪题?” “第一题。” “……来,看题干。” …… 说来也奇怪,王文轩每个课间都带着作业来找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硬生生把题给做了下来,陈芒说一句他写一句,这才算完。不止他,整个班里都怪怪的,一边死气沉沉一边强打精神。 直到晚自习,他和陆藏之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截止到现在,一项作业都没交的有,陆藏之,陈芒。你们两个站起来!” 董萍拍拍多媒体,拿着那张表一指最后一排。 两人同步起立,彼此对视一眼:? 这时候前排的贺大吉才想起来什么,扭头小声告诉他们:“董老师现在让每天在学校写作业,写一项上去划一项,不写完不许回家。” “还有一节晚自习的时间!”董萍喝道,“抓紧一点,我就在前面,写完随时找我。坐。” 陈芒:“……” 陆藏之:“……” 他俩倒不是没写,写了。数学卷子,挑着写的,英语阅读,挑着写的,政治抄写,压根没抄,化学综练,压根不做…… 但是陈芒已经进入另一条正轨了,就像变过轨的列车,继续沿当下的方向笔直前行。 他正在完善生物思维导图,把笔记本上的知识点和图形分叉用索引链接到一起,一边巩固框架一边查漏补缺。这是一个长工程,他不喜欢被打断。 所以陈芒很愁。 陆藏之见状,用笔杆戳了戳贺大吉。小贺回过头。 他问:“放学不让回家的意思是,董萍一直守着不让走么?” “算是吧。”小贺说,“她有时候不在班里,就会让大家在教室写完了拍照发给她,背景要是课桌才可以。她那有一张表,如果你只剩两科没写完,就可以回家了,不然的话就得一直在学校,有时候她还会专程回来查人。” “好,我知道了。” 陆藏之往同桌身上凑了凑,贴着他小声说:“你只管忙你的,按你节奏来,不想写就不写。” “嗯。” 结果,过了十分钟,董老师走到了他们这一排。她叹道:“一项都没写?” “写了……半项。”陆藏之把数学卷子找出来翻开,最后几道选择填空和大题填得满满当当。 董老师指着空白处:“那怎么不写完呢?” “掌握了,想先写别的。” “写完。写完好到我这里划。” “好的老师。” 陆藏之偏头,看见陈芒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又耗了半天,董萍又来了。 他指着陈芒桌上的导图,又无奈又着急:“这是今天作业吗?” 陈芒承认:“不是。” “那今天作业呢?怎么不写今天作业呢??” “……” “你们不写今天作业,老师判什么?老师讲的时候你们听什么?” “我都会了。”陈芒直白道,他说话从来不遮遮掩掩。 “你……你都会了也得听啊!你这次数学一模都没及格,你不知道吗?” “我跟得上。我现在这样很好,不想浪费时间重复已经会了东西,咱班进度太慢了。” “……”这回换董老师说不出话了,她叹口气,“你太狂了。不管怎么样,作业写不完不许回家!抓紧。” 等人走远,贺大吉才转过来小声道:“你真敢说啊……” 离放学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董萍匆匆出门接了个电话,挎着包走了。 “准备好了吗?”陆藏之敲敲桌面。 陈芒瞥他一眼:“什么?” “收拾一下,放学拿了手机直接撤。” “班里有监控。” “那怎么样,她还要到家里把我抓回来?” “……有病。” 嘴上这么说着,陈芒倒是真的开始往书包里装卷子。 外面又起风了,碧绿的叶子一丛丛一簇簇地摇晃。 18:00,准时,铃一打,徐欣冉已经把保险柜打开。陆藏之取了手机,对着桌面上没写完的作业卷子咔嚓拍了一张,“走。” 于是,王文轩刚要来问问题,就眼睁睁看着俩人背书包跑了!! 嗡。 手机一震,是班级群。 18:02 -董老师:@陆藏之 @陈芒作业写多少了? -陆藏之:[图片] -董老师:唉。抓紧。 -董老师:陈芒呢?@陈芒 18:28 -董老师:@陆藏之 @陈芒作业。 18:51 -董老师:@陆藏之 @陈芒人呢? 温馨的小卧室里,陆藏之四仰八叉地躺着,手里举着语文课本背文言文。旁边,陈芒占了他的书桌,一边撸猫一边记笔记。 对陈芒来说,记笔记是效率最高的复习方式,就好像不是写在了纸上而是直接写在了他大脑皮层。 突然,陆藏之的微信电话开始响,俩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董萍。 陈芒被吵得不得不分神:“你不接?” 陆藏之:“接了说什么?违反纪律这种事,要偷偷来才是对老师的尊重,没有理直气壮的。”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陆藏之干脆就一伸手给挂断了。 陈芒:“说好的偷偷摸摸呢?” 陆藏之:“故意不接电话又何尝不是一种理直气壮。” 陈芒:“……” “对了,我爸说他今天加班,回不来了。正好今天星期四,我点肯德基。然后咱俩吃完早点睡。” “嗯。” 第二天,俩人卡着早读的点到校,完美避开交作业时间。 潘海燕已经进班准备讲题,董老师也只能叹口气出了教室。她徘徊又徘徊,到底,还是从窗户招招手,把陆藏之给招了出去。 楼道。 “你的作业呢?”董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这样下去,你的学习委员还怎么当?” 陆藏之也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辞。” 哈哈,他早就想辞了!他根本什么干部都懒得当,也懒得管班里学习好学习差、风气好风气坏,他只想休息,以及让陈芒能顺利高考。 董萍没想到他一张嘴来了句这个,更操心了:“你辞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呀。马上就高考了,学习是大事,藏之,你不能在这个时候懈怠。” “老师,不是我懈怠。您看看班里现在的样子,我是学委,我负责收作业,我看到的那些作业全是乱写乱抄的,为了交而交。本来人就烦,学不进去,现在被逼着更学不进去。我只是主动脱离高压环境而已。” “说得好听,不写作业就是脱离高压环境了,那照你这么说,全班都不应该交作业了?然后他们成绩就变好了?” 陆藏之摊手:“我可不知道别人不写作业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学习。” 事实上他从不畏惧说任何越级的话,过往所有毕恭毕敬甚至是故作青涩,都是面对老师的礼节。 “那还是的呀。”董老师神情急切,“有的人他不写作业他是真不学呀,那你说,我不逼着你们交作业,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老师,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陆藏之很诚恳,“我所能做的,也仅仅是把自己摘干净而已。我不是师范毕业,我不知道怎么带学生,我能知道的仅限于,现在,对我来说,对我和陈芒来说,压力跟焦虑太多了,一模考那么烂谁都知道是发挥失常,可是为什么发挥失常呢?何况刨去状态,客观来讲现有的作业已经不满足于我们查漏补缺,我们脑子里有知识框架,我们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可以更针对地自学。” “那别人呢?你们带头不写作业,我要是不管,你们考虑过别人怎么想吗?你们不交作业,自己倒是偷偷学,别人呢?他们也学你们不交作业,然后可就偷偷打游戏去了。” “我没有让您不管,您可以管,我不插手您的工作。”陆藏之目光毫不闪躲,“但我不改。”他难得地展现出几分真面目:“比起别人怎么想,别人怎么做,我更关心我自己的成绩。” “那么好,我们成绩说话。”董老师叹口气,“今天是周五,数学、英语和化学都有模拟测,我看看你们在家这一礼拜到底有没有更高效地复习。” “没问题。” “如果成绩还是在下滑,那我必须必须一定一定会督促你们跟着老师的进度。你们啊,唉……老师是为你好。” . 叮铃铃—— “同桌拆开。从前往后传卷子,下课收。” 教室一片死气,只剩下卷面摩擦的声音,不过陈芒精神极了,他复习了太久,急需一场考试来自测一下,卷子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那眼神跟看见红钞票一样。 第107章 拔笔帽,写! 有真正刻苦学习的人考试可高兴了,陈芒就是这种人,恨不能自己写完了有人替自己判还给自己讲错题。相比之下陆藏之属实嫌麻烦,不过倒也不怕考试。毕竟每次成绩出来的时候,排名都很乐观。 因为这几天休息得都不错,陆藏之答题的时候精神多了,思路飞快,下笔不带犹豫的,没过多久就做完一面,哗,翻页。 爽。 连窗外的鸟叫都是那么动听。 啊~春天来了。美好的季节。 . 化学测的成绩晚自习就出来了,和数学一起。不等大家改错题,董萍又抱着一摞卷子进班:“课代表发一下卷子,咱们前四十分钟自习考英语。” 当场,全班哀嚎: “啊……” “不要啊……” “作业写不完了……” 但是卷子还是被陈芒冰冷地塞进他们手中。 完型阅读,abcd篇,七选五,语法填空。已经熟悉到烂的题型和白水一样的内容,陈芒答起来得心应手。他很高兴地看到自己背过的单词出现在卷面上,看到那些区分过很多遍的词组被出成选择题,他这几天磨过语法,语感也异常在线。陈芒阅卷阅到飞起,甚至怀疑自己能考满分了。 好简单的题。 直到董萍把卷子收上去,他都觉得,自己可能考满分。应该是碰巧卷子出得合他心意,真的只有那么个别空他会产生怀疑,但那也是完全掌握之后的纠结,而不是看不懂的瞎猜。 陈芒看了一眼陆藏之:“今天卷子很简单?” 陆藏之回想了一下:“客观评价的话,和平时差不多。但的确不难。” 陈芒:“你写什么都不难。”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里,董萍就坐在前面判卷子。其实平时都是左右互判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收上去了。下面的同学继续累死累活写作业,互相偷偷抄个答案,然后上去找老师划名字。 等卷子发回来已经快放学了。 满分100,陆藏之一看成绩,97分,再瞥一眼陈芒,好家伙,红笔在他名字后面画着巨大的99。他挑了下眉:“不错啊。” 陈芒没有表情,“完型最后一题我还是纠结错了。我c和d犹豫半天,选了d。” “这题我也错了,”陆藏之说,“等老师每天讲吧。” 叮铃铃—— 放学了,徐欣冉在前面发手机,董老师则叉着腰,拿着表:“今天没写完作业的快写!抓紧时间找我划名字。合格的可以回家了。” 她如钢铁巨人一般杵在前面,让陆藏之不好直接逃跑。 两人拿着手机,书包已经收拾好,你瞥我一眼,我瞥你一眼。 陈芒那张绝不假公济私的脸上写满了:遵纪守法。 陆藏之摇摇头,低头给还在赶作业的王文轩发了条微信。 然后王文轩桌肚里就嗡!地一声。 董萍:“王文轩!在学校手机静音!” “噢噢。”王文轩这才手忙脚乱看手机。 陈芒:“……” 陆藏之趁王文轩看手机,继续给他发微信。 -buried:看手机。 -buried:待会儿董萍出教室了给我报信。 -buried:谢谢。 王文轩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猫着腰继续摆弄手机。 -你大轩哥:啊? -你大轩哥:你不是在班里吗? -buried:马上就不在了。 确实。刚放下手机,他就以上厕所的名义出了教室,没过多久陈芒也跟了出来。 放学时间的楼道格外安静,陈芒在楼梯拐角找到他:“你出来干嘛?” 陆藏之笑着说:“反正也是留在学校,走啊,休息休息,下去跑圈。咱操场没有外面的地那么伤膝盖。” 如果是一般人听到这种邀请都得扣问号,什么意思,跑圈,休息??你们的世界就是已经把这个,跑步,当成了一种娱乐是吗?你们不知道两千五百多年前那个战士从马拉松一路跑回雅典跑死了吗?你们还跑?还乐意跑?神经病一帮。 但是陈芒知道陆藏之以前有长跑的习惯,所以很理所当然地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下楼:“好啊,几公里?” “先两公里?五圈。” “可以。但我不怎么跑。” “没关系,慢慢跑,我在你后面。” 太阳斜斜地挂在远天,操场上,两个小人正绕着大圈匀速移动着。今天的风有些凉,但配上汗水刚好。 杨树拔地而起,绿叶招摇。 “第六圈了吧?” “嗯,”陈芒把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所以完全没有大喘气,“王文轩还没消息?” 陆藏之看一眼手机,熄屏,“没有。” 嗡。 说曹操曹操到。 -你大轩哥:她出教室了,我看见她往厕所的方向走了。 “走!” 顿时,两人调转方向。 教学楼四层,高三3班教室。 后门猛地被推开! 两个人影先后冲进来拎上书包,然后背上包飞奔而去!! 王文轩眼睁睁看着靠窗最后那排被洗劫一空,震惊地嘴巴成了长方形:“啊?” “啊???!!!” -------------------- 第77章 立 那之后,董萍发现自己拿陈芒和陆藏之一点办法没有。 当然了,谁碰上耍无赖的都没办法,何况这俩人,作业虽然不好好交,但不耽误人家课后找老师请教啊,不耽误人家自己在家狠学啊,不耽误人家每次考试这分儿都水涨船高啊。 所以,唉!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俩也是欠,别人上课困得要死,他俩倍儿精神,积极回答问题,把老师讲题的节奏推得飞快; 别人午休紧赶慢赶写作业,自习,生怕放学回不了家,他俩吃完就睡,休息完了下午再战; 别人放学要死要活赶作业,他俩,不紧不慢先去操场跑个五圈,然后美美回家,哦,这个习惯还是陈芒跟着陆藏之逃了几次晚自习,发现长跑很改善睡眠质量才保留的; 还有,别人一大早被闹钟薅起来去上学,身子在前面跑,魂躺了十分钟才要死要活追,他俩,拥有八小时睡眠,比闹钟醒得还早,六点之前就能自然醒,能一直背单词背到七点出门上学。 太健康了,太健康了,就它健康到,你都怀疑他们午饭是不是也只吃绿叶菜。诶,恰恰相反,陆藏之每天早上都切几个水果装进保鲜盒,可能是芒果,可能是油桃,也可能草莓或者樱桃,装好了带到学校,中午给陈芒加餐。 “陈哥……我真的撑不住了……” 午休,陈芒刚趴桌上准备睡觉,王文轩就连滚带爬蹲到他脚边,顶着一张鬼迷日眼的脸:“我怎么就是学不会啊……我看你也不写作业,你怎么啥都会……” 本来陈芒打算让他滚蛋,有什么事睡醒再说,但大概是出于某种不带着好友一起学习的愧疚,他还是睁开眼,淡淡地说:“你每天作业写完以后,会了吗?” 王文轩摇头:“没有啊。” 陈芒:“那你写它干什么呢?” “那……”王文轩想了想,“那我不写,我也不会啊?” “……” 陈芒说:“从今天开始,你写数学作业,彻底学会一题再写下一题。” “那我不就写不完了!?” “你到底要‘写完’,还是要‘写会’,自己看着办。我睡了。” “哦……” 王文轩拿着数学卷子回到座位上,琢磨:“写完,还是写会。写完?还是写会……” 他对着第一道数学题,发现自己才写了个题号,就完全进行不下去,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开始翻之前老师讲过的例题。他品啊,品啊,看着相似的题型,品啊,品啊,噢——莫非——应该这样? 他试着思考,然后照猫画虎地解,脑袋里的浆糊好像终于摇出来一条通天大道—— “噢!!原来第一步是这么出来的!!” 等陈芒睡醒,得到的喜讯就是,王文轩在东拼西凑的讲解下,成功掌握了一个小题型。 不过王文轩还是叹气道:“完了,一整个中午,才弄了一道题。作业彻底写不完了。” “那就别写了呗,你还能在学校啃一宿啃到天亮?”陆藏之说,“你现在想提升,想把所有题都啃会不可能,学会一部分的代价就是暂时牺牲另外一部分。她要是不让你放学,你就跑。” “我跟你俩又不一样。你俩成绩好,跑了老师也不能说什么。我这,我拿什么理由跑啊?” “你为什么要找理由?”陆藏之看着他,“陈芒不是告诉你了吗?你要写完,还是要写会?你写作业,是为了交,还是为了成绩?” “我肯定是为了成绩。” “那就为了成绩去做。” 无论前路有多漫漫,现在努力就不晚。 第108章 一步一步,去远山,去无人海,去月亮背面。我们还太年轻,所以,努力就不晚。 一步一步。 2023年北京市朝阳区高三年级第二次模拟考试于5月4日、5日、6日、7日进行。 5月17日,区排名公布。 陈芒,619分,跻身区前四百名线 陆藏之,637分,跻身区前二百名线。 少年在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莫名红了眼眶。陆藏之看在眼里,心知是为什么—— 这张成绩单意味着,如果他高考正常发挥,他百分之一万可以去他想去的学校,去公大,去当警察,去当一名很优秀很优秀的警察,当一个好警察。 三年了,这大概就是理想近在咫尺的感觉。 我没有什么理想,那么,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是的,即使在心里,陆藏之也不承认他把理想团起来藏进了隐秘角落。 阳光洒进教室,黑板右上角是高考倒计时,巨大红色的「21」字样,昭示着高中生活的剩余时长。 21天。 陈芒总是无意识瞥向那个数字,再垂下眼眸。他离那个渴求已久的终点越近,分别的日子也越近。他的学生时代,他和陆藏之的学生时代,就要结束了,在二十一天后。 哪有人能一直勇往直前啊。 身旁的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进手臂,手指自然蜷曲。 陈芒也趴着,伸向那边的手,刚好能触到陆藏之指尖。于是他也把下巴埋进臂弯,然后趁陆藏之睡着,偷偷勾他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捏住。 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一旦分别,就是四年。他好像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想高考了,他居然想把这时光倒回到两人相识的时候,想将这酸涩又甘甜的日子重新来过。他还记得开学那天,陆藏之站在保险柜旁边发手机的样子,白净,干练,风度翩翩。哦,他从那个时候起就会逢人便笑了,虚假的东西。 叮铃铃—— 午休铃结束,陈芒猛地抽回手,再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醒醒。”陆藏之的声音沉沉的。下一秒,后颈被人捏住,拎起来——! “啊疼疼疼。”他坐起身揉着眼睛,“醒了。” “嗯。”陆藏之把一盒牛奶放到他桌上。 陈芒面无表情:“午饭吃饱了喝不下了……” “所以等你睡醒了才拿给你。喝了。” “你他……算了。” 陈芒破天荒地把脏话咽了回去,插上吸管开始喝牛奶,那表情好像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 “慢点喝。” “你事儿真多。” . “杜宾,杜宾?” 晚上,陈芒本来坐在床边背单词,突然注意到小黑猫弓着腰抻着脖子咔咔咳了两声,立马放下书,“杜宾?” “它怎么了?”陆藏之做着卷子,朝这边看过来。 陈芒面色凝重:“不知道,像在干呕。是不是肠胃不好或者感染什么病菌了?” “它这两天好像确实……不是很精神。” “去医院。”他直接站起来,抱着猫就去找猫包。 陆藏之也跟着起来:“这么严重?” “二七就是吐了两三天到医院直接病危了。不管怎么样先去查一下吧。” “好。” 陆藏之直接叫了辆车,两人一路风驰电掣到达宠物医院。 从夜色里踏入玻璃门,屋内灯光明亮温暖,还有一只小鹦鹉飞来飞去。粉色护士服的小姐姐坐在前台朝他们打招呼:“带着咱家宝贝过来一下~它叫什么名字?” 两个少年匆匆忙忙的。 “他叫,叫……”陈芒突然觉得有点叫不出口。 陆藏之只好代劳:“杜宾。” 小姐姐笑了:“好,杜宾。它是什么症状?” 陆藏之把猫包打开给她看:“这几天不太精神,今天还干呕咳嗽来着,担心它生病。” “好的~”小姐姐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来,咱们挂一下号,然后带着宝贝去1诊室找大夫。” 付款成功。 两人又抱着猫去了诊室。 桌子后面,一个和蔼老头坐在那里。“来,放下让我看看,它什么症状?” 陆藏之:“蔫儿了几天,今天咳嗽干呕。” “噢……”老头简单检查了一下猫猫,“没什么大问题啊,没吐吧?” “没吐,就是咳。” “不像猫瘟。是不是猫粮太单调了,小家伙单纯嘴刁脾气大。” 陈芒:“不用做检查吗?验个血什么的?” “啊……想做也可以做,不过不像有什么问题。” 陆藏之:“那做一个吧。” 老头:“行。那咱们外头缴费,小家伙交给我。” 两人穿过走廊,陈芒小声问:“检查费很贵的,还要做吗?” 陆藏之当然知道,他只是不想陈芒担心。“做一个吧,查出来没事皆大欢喜,查出来有病尽早就医。” 再一次,付款成功。 诊室里,两个护士摁住小黑猫的前后爪,老头在小猫后腿上涂了涂碘伏,然后拿起针管,贴着皮肤——扎了进去。片刻后,深红色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汩汩流出,流进采样管。 这个过程里,陆藏之坐在一旁盯着盯着,手心忽然开始冒汗。他微微蹙眉。 遭了。 他的心率在上升,他能听到胸腔里心脏的起搏。他的血液在涌动,就像这只小猫的血液。 涌动,流出,它会跳动,它来自鲜活的器官,也本该供往鲜活的器官。 这只猫多么小,弱小,可以被人一只手掐住,掐死。它的颈动脉会在你指缝里跳。 “好了。”老头说。 瞬间,视野拉回到诊室,针管被拔出,杜宾很不高兴地冲两人呲着牙。那脸上写满了:你妈的!你妈的!老子没病,还给了我一针! 老头把贴纸在血液样品上贴好,说:“等一会儿吧,等会儿就出结果了。” 陆藏之点点头。 “你怎么了?”陈芒拧眉注视着他。 陆藏之又摇摇头。“没事。”他说。但是嗓子哑得可怕。 陈芒直接伸手摸他颈侧,“你很热。” “……我知道。我只是有点热。” “你到底哪不舒服?” “我很好,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有点热。” “你……” “陈芒。”陆藏之打断他,“你能不能去帮我买瓶冰水。” “……能。” 临走前,陈芒扭头看了他一眼。不正常,但是看不出哪不正常。 “……” 走了。 四下无人。 陆藏之注意到垃圾桶里的针管,移不开眼。他真的很想把它捡起来,插·进自己血管里。他真的很想。他只是想看针管插·进肌肤,看血从血管流出。 但他定定地坐住了没有动。他撸起袖子,用拇指狠狠掐着手臂,掐死血管的位置,掐出一个个月牙,死命地掐,皮肤深陷。 而那种刺痛无法阻止他。 为什么不见血呢?为什么还不见血呢! 他的视线左右纷飞,试图能寻觅到什么可供发泄的物件,最终毫无收获,干脆抬手,拽住一根头发,使劲—— 刺痛,很脆又很轻的一声。拔掉。 再拽住一根—— 刺痛,拔掉。 为什么拔掉一根头发只有这么一点点疼痛。 等陈芒回来的时候,陆藏之正端坐在凳子上,长袖遮到手腕。 “给。” 冰矿泉水。 “谢谢。”陆藏之接过,象征性喝了两口。 正好,那个和蔼老头回来了,一边在打印机咔咔打单子,一边说:“行啦,结果挺好的,没病。拿上,回家吧。” . 到家以后,陆藏之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开灯,换鞋。“你先洗吧。” “还洗一遍?好吧,毕竟出去一趟。”陈芒不疑有他,脱外套进浴室了。小猫从猫包里蹦出来,去找食吃了。 陆藏之快步来到厨房,抽出菜刀冲洗一番,撸起袖子,刚要一刀抹下去! 小臂上的两道疤,扎进他眼底。 明晃晃的。 他想起来陈芒为了这两道疤,趁他洗澡闯进浴室,他想起陈芒拽着他的头发骂他傻逼。 “……” 唉。 天马上就热了,长袖很快就遮不住。如果被陈芒看到,恐怕又要惹他发火。 算了。 陈芒洗完,他洗。 把水温调到最低,冰凉的液体从头顶浇下,心脏猛地一提,肌肉不自觉颤栗。就这样淋了好久的凉水,关掉水龙头,浑身都冒着冷气,肌肤冷白。 他草草擦干,回了卧室。 可没想到的是,一推开门,就看见陈芒又在他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萨摩。 陆藏之笑了。那就一起睡吧。 第109章 关灯,上床。 他紧紧搂着陈芒,搂着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搂着他的心脏,他的齿轮,搂得格外紧。他的手掌可以轻抚少年的腰腹,可以攀上少年的心口,触摸他的心跳。 我的,我的。 “幸好有你,还好有你。” 他的心率降下来与陈芒同频,逐渐安然睡去。 -------------------- 下一章将在2023年6月7日高考当天准时更新!请大家记得来送孩子们进考场~ ==================== 第78章 誓言 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一天天减小,那是高考倒计时。 「19」。 还有十九天。陆藏之定定地看着那个数字,偏头,那个人大概是写作业写累了,居然在晚自习就睡了。 于是他伸手,揉了揉陈芒的脑袋。 乖乖的。 …… 「16」。 午休。 陈芒把桌面清空,往桌上一趴,然后又悄咪咪地往同桌看了一眼。陆藏之正闭着眼睛。 他眨眨眼,再一次留恋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陆藏之的,偷偷捏住。 骨节很漂亮。 …… 「15」。 “同学们!今天咱们再做一套模拟卷子,同桌拆开,来,从前往后传!” …… 「14」。 “啊我真是要烦死了……陈哥!就一道,求求您牺牲一下您宝贵的午休时间,就一道!” “谢谢谢谢谢谢陈哥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 「12」。 趁陈芒睡着,陆藏之偷偷地揉他脑袋。他也只能这么偷偷的,要知道,被发现就等着挨骂吧。 他眉眼含笑,就这么望着午睡的陈芒。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而陈芒趴在桌上,闭眼听窗外鸟叫,听教室里卷子翻动的声音,在人看不见的角度勾了一点嘴角。 其实他根本没睡着。 从来,他就没有睡着。 …… 「10」。 夜里,陆藏之晾完衣服回屋,就看见陈芒又搂着猫睡在了他床上。陈芒总是留在他这屋撸猫,也就总是不小心睡在这里。 他笑笑,关上灯,把人往床中心抱了抱。 …… 「9」。 嗡。 两人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是班级群。 董老师:@所有人各位同学,学校初步定在6月10日19:00开毕业典礼和成人仪式。 成人仪式服装要求如下: 1.男生:正装西装,皮鞋; 2.女生:正装西装、套裙或连衣裙,禁止薄露透、禁止穿露脐、露背、无袖装、和超短裙、紧身裙;皮鞋,鞋跟不超过6cm。参加成人仪式当天发型发饰符合中学生行为规范要求,禁止烫发染发。 …… 「8」。 日光正晒,哗,陈芒拉上窗帘。 于是午睡的陆藏之就被遮在阴影里了。陈芒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后颈,肩膀,最后又偷偷捏起他的手指。 陆藏之枕着胳膊,面冲另一个方向。 他眨了眨眼,却一声不吭。 这样陈芒就会偷偷摸摸多搞一点小动作。 …… 「6」。 -景止:六一儿童节快乐!两位小朋友。高考加油。 -陈芒:年龄超限。 -景止:啊? -景止:我草,对哦! -景止:我草,05的已经十八了?? -景止:不可思议。 -buried:所以你拉群聊的原因是? -景止:挨个单独发,像绿茶,复制群发吧,生疏。 -陈芒:6 …… 「5」。 壮行会,密密麻麻的蓝白身影,胡主任在台前叮嘱。 掌声,热泪,汗水,我们。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三年一战,为梦出征!” …… 「3」。 深夜,陆藏之再一次看到陈芒意外在自己床上睡着。他笑着摇摇头,关灯,上床,像每一次那样把陈芒搂进怀里,抱着他睡,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陈芒悄悄睁开眼。 他悄悄地,往陆藏之胸口靠了靠。 哪有那么多意外。 …… 「2」。 “藏之。” “嗯?”陆藏之看向陈芒。 “你还有什么想复习的吗?” “说实话,到今天,没有了。” “那……可以陪我背一会儿单词吗?” “可以。”陆藏之拿出便签纸,“看看临高考还两天了,脸上能贴几张。” …… 「1」。 芒种。啊,是个好节气。 考场在和平街校区,所以附近的酒店一下子火爆起来,全是考生。但是陆藏之家离学校走路才八百米,所以无需破费。 “藏之。” “我在。” “你想不想……去……逛超市?” “想。” …… 他再怎么偷偷捏住他的手指,可时间就是滴滴答答溜走,再怎么拼拼凑凑,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日子就是一天天过。 6月7号一大早,和平里那条小胡同就挤满了送考的家长,红衣服红帽子红鞋子,一排杨树高举绿叶,他们在树下拉着长长的红色横幅祝考生「金榜题名」,有的架着相机比比划划好记录下这一热血时刻。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人语喧嚣。 旁边26号居民楼的红墙底下,立着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牌子,那块台阶上站了好多老师,他们穿得五花八门,朝着经过的孩子们远远招手。 陆藏之和陈芒并肩行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藏之!陈芒!考试加油呀!”董老师笑起来嗓门丝毫不减,她穿着旗袍,意味旗开得胜。 “谢谢董老师!”陆藏之也扬起胳膊,过去签到。 董老师旁边,潘老师穿了一身红,大热天的带一顶红绒帽子,估计汗都下来了,还在那招呼呢:“加油啊!开门红啊孩子们!” 旁边的男老师是他们的生物老师,衬衫掖在西裤里,黄腰带又丑又显眼,这也有说法——金榜题名。“加油!你们都是好样的!” “谢谢老师!” 他挥着手,和陈芒一同行至校门外,啊不,考场外。 在这里读了三年,他们却极少仔细打量这学校大门,红砖墙,黑铁门,荣誉墙方方正正地挂满了金灿灿的奖项,为首那块“北京市示范性普通高中”格外耀眼,金底红字,擦得锃亮。 差点忘了,你还是座市重点呢。 不大的校门,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庄严,学生们手里紧捏着准考证,即将把自己交给命运的试炼。 “藏之。” 陈芒忽然开口。 “嗯?” 起风了,陆藏之回头看向他,他身后高升的烈日璀璨夺目。 背后是喧哗的人群与相机,刺啦,陈芒撕掉指腹那一圈创可贴,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然后,他主动上前牵起陆藏之的右手,低头,在陆藏之震惊的目光中张口——死死咬在他无名指。 陆藏之吃痛地眯起眼,但并未把手收回。 几秒后,那里多了一圈牙印。 “加油。”陈芒说。 就像我的猫标记了我那样,这一刻,我也对你许下永恒的誓言。 你要记得你说的话。 我走到哪,你跟到哪。 -正文完- -------------------- 计划中有三篇长番外,会在高考结束当天陆续更新~敬请期待孩子们的表现吧! 第79章 后记 话说在开头,大家放心!虽然先发了《后记》,但是后面还有三篇长番外!高考结束当天就更新《骄阳篇》~ 首先介绍一下《陨萤》的出生吧。这部小说的大纲诞生于2021年年底写《赴会》写一半的时候,当时我的猫在冬至那天去世了,我很伤心,没办法再写出欢乐的情节,倒是一口气打了好长的新大纲,打一半搁置了。考虑到《赴会》现在还停滞在半段番外那里,就是因为最开始没好好打大纲,只打了框架,然后自由发挥。所以去年重新捡起《陨萤》的时候我做了十足的准备,把大纲打得特别精细,精确到每一个事件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以及情节点和矛盾推进,足足写了三万字。这样我码起来会省很多脑子,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很糟糕的一点是,我打大纲那会儿,完全忘记行文节奏是不可能等比例放大的,所以当我按部就班写完全文自己从头读的时候,无聊得想吐——怎么可以三十章才出第一个高潮啊!唉。新的教训,记下来。而且下一次还是不要打这么细了,写完感觉一点新意都没有。 不说大纲了,伤心事。写《陨萤》的初衷,其实是我觉得,家庭幸福好写,孤儿也好写,现在的孩子们,难的不再是吃苦受累,而是无法摆脱的家庭,这不好写。当然啦,想得挺好,写出来稀烂。只能说在后续的小说中慢慢努力吧。 第110章 关于《陨萤》,最早定名还真不是这个,而是“阜草”或者“阜草为萤”。阜就是左耳刀,草就是草字头,对应着主角名字的偏旁部首。他们彼此包含,彼此成就,他们拥有着对方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对方的一部分。但最后还是定名“陨萤”,因为,他们属于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也属于他们。 “你明明可以发光的。” 在主角将名字告诉我之前,我对他们的印象,仅仅是——“浑身带刺的小兽”和“安如磐石的避风港”。后来随着我对他们更多的了解、认识,才有了“陈芒”、“陆藏之”这两个名字。 芒,藏。如果说陈芒的芒是锋芒毕露,那陆藏之的藏就是绵里藏锋;如果说陈芒是一棵生机勃勃奋发直上的麦芒,那陆藏之就是能贮藏他晦暗心意的谷仓。“行藏在我”,陆藏之选择了藏,而陈芒,却拼了命地光芒万丈。陈芒,陆藏之。 以上就是《陨萤》的诞生。既然说到陈芒和陆藏之,那不妨接下来讲一讲《陨萤》的人物。 陈芒,其实就是生来耀眼的一种人,品质好,习惯好,还聪明。但是这种人总会遇到一个很无奈的事,那就是无可改变的原生家庭。你老天赏饭吃是吧?行,来人,把他碗摔了——就是这样。他没有一个很好的学习环境去发挥他的智商,更没有一个很好的生活环境去成长人格。陈芒无法从父母身上,学到如何去爱,以及面对爱如何回馈,因为他爸爸根本也不懂如何爱他妈妈。所以,他不懂爱。 但陆藏之不一样。陆藏之的父母都情绪稳定,琴瑟和鸣,于是他的情绪也惊人地稳定。陈芒得不到的学习环境,他可以给,陈芒得不到的爱,他也可以给,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情绪稳定,所以陈芒再怎么崩溃、发疯,他都能包容。 一个人情绪波动大,几乎无解,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个情绪稳如千钧的人,得到他的爱,得到他的包容,然后才会慢慢恢复健康,就像盛在杯子里的水,杯子被拿稳了,水面慢慢也就平息了。 陈芒,就遇到了陆藏之,如果陆藏之没有这份稳定的心性,陆藏之就无法爱他。 我总看到有人问:“遇到一个情绪波动特别大的人,要发展成恋爱关系吗?” 然后总会有人说:“你就是不够爱她,你真的爱她管她波动大不大,你就是不敢。” 其实不是的。 如果你本人情绪就很波动,那你爱不了她。因为你给不了她要的东西,最后也是你们双方两波滔天的浪越晃越剧烈。 除非你情绪稳定,否则不要轻易捡起一个破碎的人。 还好,陆藏之满足条件,捡起了陈芒。 当然,陈芒也捡起了陆藏之。他们的救赎是双向的。 陆藏之哪都好,有聪明劲儿,但不会逼自己,有能力,但擅长划水,所以总维持在一个中庸的状态,平和极了。独独对于善良的认知,让他误入歧途,甚至还由于错误的素质训练导致解剖成瘾。世界上的人大多平凡中庸,不全好,不全坏,被有色眼镜一看,那些杂质显露无疑。 陈芒不一样。他的优良品质就像高度提纯过,他纯到足以让陆藏之的世界观为之动摇。但凡陈芒有一点点落俗,陆藏之都不可能爱上他,更别说救赎他了。 所以,只有陈芒,配得到陆藏之的爱,也只有陆藏之,配爱陈芒。他们永恒互补,终其一生。 这篇文里,梁辰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她是一个活泼漂亮的小姑娘,出色的社交能力让她可以有很多朋友、得到更多青睐。比如对贺大吉,贺大吉自卑的时候,她会温暖她,在别人嘲笑贺大吉的时候,她也会站出来教训对方。也许在贺大吉的心里,她的青春就是梁辰吧。 除了贺大吉亲近她,王文轩对她的亲近应该更明显,从最开始的一起吃瓜搞八卦,到后来情窦初开。但凡班里长眼睛的,应该都知道王文轩喜欢她,甚至高三的时候,董老师还让她给王文轩打了个视频电话来鼓励他。这就说明,男女之间的友情也好,爱慕也罢,它是有正向的内容在的。当然,也只有“正向”的,才配叫做“喜欢”。 同样的,漂亮的姑娘在得到入场券的同时,也很容易得到偏见,甚至这份偏见让她失去的,远大于她因为外貌而获得的。只不过文中没有详细体现,只说了一件造谣的事情。真的,姑娘被造这种谣太常见了,何况还是个比较漂亮的姑娘。现实生活中,只比这多,不比这少。 不过梁辰本人,不管是比起那些喜欢她的,还是嫉妒她的,都更加无拘无束些。什么?你说他喜欢我?噢,那他挺帅诶!行!什么?你喜欢我?这不行,不过我会替你保密。噢!看!这个人好man,帅的嘞!噢!你喜欢我,需要我的帮助是吧,我来!……就是这样。她不会被什么大情小爱拘束,而且格外勇敢。 她同样代表着大胆选择理想选择梦想,去艺考的那一波学生们。谁都知道路得走才能前进,谁都知道想追梦就得沿着梦走,但是大部分人会不敢选,就这么默默按照家长老师给的路走,走到最后,唉,我当年要是怎么怎么样就好了。其实你真的后悔吗?也不是。你只是庆幸,自己今天的失败,是别人给选的,错不在你。 所以,大胆选吧,孩子们。 葛云博在这篇文里真是……不太招待见。你从小到大,身边一定有这么一个男生,欠,可欠可欠了,甚至他喜欢你的方式是朝你吐口水。但是你要真找他帮忙吧,他还挺乐意,而且你过个十年几十年你去看,会发现,这小子他妈的现在怎么这么成熟稳重?还当了好爸爸?离谱,真的。葛云博就是这种。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就是纯欠,就好像心智发育得比别人晚一样,还自以为心眼非常多。这种人你要是不愿意跟他相处,当我没说,毕竟天天惹我生气的人我凭什么和他当朋友。但是要是你真的想接近他,别硬碰硬,你把他当朋友,他就真的拿你当朋友了。如果你还在上学,又为这种人际关系感到苦恼,不妨试着放下成见,和他礼尚往来,也许之后会少很多麻烦。 最后比较值得一提的一个人,可能就是景止了。她在这篇文中的定位很奇妙,你说她代表了某一类人群吗?也没有。你说她完全没推动剧情吗?也没有。她的存在的确为两人的感情线起到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她的主要意义,其实是……佐证《走笔》的时间线。 没错,景止就是《陨萤》的姐弟篇——《走笔》的主角之一。由于《走笔》的时间线过于混乱,所以,景止会以客串的身份在不同阶段出现在《陨萤》之中,让《陨萤》为《走笔》的客观时间线做一个佐证。 《走笔》是校园百合,既然大家已经看到这里啦,不妨去隔壁点个收藏~下一部就更《走笔》哦。 人物也说完了,那么接下来是《陨萤》的剧情。我有那么多坑没填,为什么偏偏先填了《陨萤》,其实是考虑到我最近的粉丝以小朋友居多,所以想为大家的校园和学习生活提供一些帮助。 面对同样的问题,陈芒和陆藏之的解决方式大不相同。陈芒就是,你弄老子老子就弄你,你不敢弄老子,老子直接弄死你。简单粗暴,动用武力。这种解决方式适用于校规本就空有虚名的情况下。别回头人家一群人都给你挤墙角啪啪扇你嘴巴子了,你还一边抹眼泪说:“你打人你不是好学生。”哇,你这,哇。 我经常和找我做心理咨询的朋友说,解决问题的一大原则,就是:处于哪个规则,就在哪个规则中战胜。 你跟我遵纪守法,好,我也跟你遵纪守法,咱们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谁也别说谁不守规矩。 你跟我讲道理,好,我也跟你讲道理,咱俩把道理讲明白了,事儿也就平了。 但是你要是骂我一句,哦,你想跟我比骂人是吧?我他妈骂死你。 你要是动我一个手指头,哦,你想跟我比武力,我懂了。那老子揍的你妈都认不出你。 明白吗? 你别,一边被人抓到了“打架”的规则之中,别人打你,骂你,你还在“校规”和“打架”中摇摆,又想守规矩,又不敢动手。那此时此刻的你,在“打架”的规则中,就落了绝对的下风,不仅是落下风,而且是输的很惨,因为你在他们的规则里菜的一批,他们下次还会拿你开刀。 只有原则立清楚了,才没人敢欺负你。 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真该庆幸你选择和我讲道理。” 所以,假如你身边的环境很糟糕,那不妨就像陈芒一样,再牛逼的孩子也怕会发疯的,去吧,去反抗,去战胜,别再被欺负了。 至于陆藏之,那真是八面玲珑。有话好商量,有事儿说清楚,咱们理清楚利害关系,你不想吃亏那该赔就赔。陈芒是属于主动把人拉入“打架”的规则,陆藏之就是把人强行拉进“做买卖”规则。听我的,必须,听我的。不听我的?那你可想好了代价。再问你一遍,听谁的?我的?好,那就这么定。 第111章 这种很适合你在周围都是高素质人群中使用,因为他们常常忘记自己可以耍无赖,所以就会败给你这个无赖。 除了人际关系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学习。我希望可以通过陈芒不同阶段的学习方式,来给不同阶段的大家带来帮助。无暇顾及学习型、基础不牢型、学习中等力求突破型、尖子生保持水平型。我自认为很有发言权,因为本人在以上每个阶段都待过一轮。 首先是无暇顾及学习型。这种有不同情况,一种是像陈芒这种天天玩命赚钱,或者迫于别的生活压力真没工夫学,一种是生病,身体原因,这个身体原因当然也包括心理疾病,总之都是需要休息的。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你都要注意的一点是,分清主次——什么是主?课堂。什么是次?作业。复习。预习。当你真的无法兼顾的时候,请牢记,课堂永远是重要的,哪怕你不写作业,你也一定要听课。听课,然后尽你所能记笔记。如果要抄作业,也请一定抄正确答案,不要在本就荒芜的脑子里巩固错误的知识。 第二种,基础不牢型。就是你好像说写吧,有的题也写的挺好的,但是要真说考试吧,还是一团糟,而且学新知识特别困难。这就是基础不牢,导致你在后面的“垒砖”行动上无处下脚。 基础不牢怎么办,补。翻书,一课一课补笔记,补完以后拿到办公室找老师。因为这件事是额外的,那就必然会占用你的其他自习时间,也就必然会让你感到负担。 但如果你真的想提升,请努力做到。不管怎么说,成功就是没有捷径的。克服懒惰也是其中一环。 不过,这个过程中也请注意劳逸结合。适当地占用课后时间就可以,不要像陈芒最开始那样天天不睡觉,天天学,这样没有效率的。你们也看到了,他后来考得很差。为了高强度的学习,保证休息很重要。 第三种,学习中等力求突破型。这个时候你已经具备一定基础了,基本上考试都能合格线飘过,但是就是莫名其妙会错一些题,好像老师完全没讲过一样。那么,你需要“错题本”了。 每科准备一个错题本,把作业和考试的错题分别正反记录在本上,换一种颜色的笔,备注好题型。在错题本上记好错题之后,留着课间或者是自习课找到老师,请教,并要求老师给出同类题型,试测,看看有没有掌握,如此循环往复。 自我突破跟超车没区别,都是要加速的,加速就要费额外精力。跟上一条一样,克服懒惰,加油,以及,别太拼,让自己维持在最高效的状态就好。 第四种,尖子生保持水平型。先定义一下尖子生吧,那就是,所有题型抽出来,考你,都能做对。那么请问你都这么牛逼了,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平衡压力!! 这个时候,你明知道1+1=2,你还他妈天天算1+1干什么,别人不会别人算呗,你不熟的是2x2=4,那你就去练2x2,你天天跟着他们1+1、1+1、1+1,你早晚忘了2x2怎么算。 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是,大部分学校,它都是照顾平均分以下的学生的。除了省里数一数二的好学校,没有老师有功夫拔尖子,他们都忙着扶贫呢,根本分不过神来顾及你。你还顺着老师,用80%的时间做那些早就做会了的作业,再像上一个阶段一样挤出20%去请教老师,哇,你累不累啊?你连浪费掉的时间被谁吃了都不知道。 所以,如果你自我节奏足够好,那么就跟自己的节奏来。切记,是跟自己的节奏来,针对性查漏补缺,不是躺平!即使到最后,陈芒和陆藏之也都维持着之前的刻苦,只不过他们把大部分无用的作业替换成了有用的作业,然后再占用小部分时间替换成体育锻炼和睡眠,这是很重要的。 我很不喜欢自己在按自己的节奏累得要死要活而且收益颇丰的时候,别人过来说我不努力,我真的会心梗。你们也都记着,陈芒很努力!很努力!!他的成绩是自己咬着牙累死累活拼出来的,不是陆藏之给他挤出来的睡眠然后空睡出来的!!! 如果高考前几天没有高强度做题的手感,那么高考也会被影响的! 他们只是换了方式,不是没学!不是没学!! 反正,你看。维持自己的节奏还是很需要勇气的。但是需要平衡压力的情况不止有刚刚说的尖子生,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平衡压力,尤其是刚才提到的第一个类型里面,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暇顾及学习的。 我举个例子,比如说,人每天会消耗10点体力值,而休息一天会将体力值回满。体力值和你的效率成正比。 那么今天,你是60,你不休息,你收获60。 明天,你是50,你不休息,你收获50。 后天,你是40,你不休息,你收获40。 天呐,你累死累活苦苦支撑了三天,你总共才收获150。 但是如果,今天,你60,收获60。 然后明天休息,你变成了100。 后天,你是100,你直接收获100。 天呐,你休了一天,三天收获160! 明白了吗?你的疲劳永远是累加的,越熬状态越差,很耽误事。收益永远不能看眼下,看起来好像我歇一天没有学一天刻苦,但是你要知道你休息好了带来的是更多收获。 还有心理疾病。心理疾病也是病,不是矫情。它就是需要休息,你必须休息。和刚才我说的一样,不休息,只会越熬越糟糕。你到底是想休息好了成为一匹黑马一马当先,还是熬熬熬,为了短暂的面子,为了眼下的身价,去熬,最后全都熬没了一无所有。 说到压力,还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合理的自我认知。你首先要清楚自己的水平,才能够效益最大化地去提升,不是吗? 可能你的客观分数是80,你也知道自己是80,这就很好。你考了60,你难过,你不服,你库库学;你考了80,你觉得合理,你正常发挥了,你知道努力是有结果的,一高兴接着库库学;你考了100,你高兴坏了,你说我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哎呀别管是歇一天再学还是直接冲刺,这状态都会很好。 但如果你非不服气,你非觉得自己是天才,你非觉得自己是100。好,你考了60,你气死了,库库学;你考了80,你气死了,库库学;你考了100,唉,正常发挥罢了。那你,你这,你,你完全你就,很畸形啊。试问你失去的动力与快乐被谁偷走了?我告诉你这样下去压力很大的,你会被压垮的。 所以,不管你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缺课,还是因为确实新内容很难听不懂,还是因为不适应校园生活,等等等等,你都需要客观地评估自己的水平。我缺课了,我没听,我就是考不了100,我就是80分,那你就按照80去评估和努力。我生病了,我状态不好,我听不进去,我就是60分,我就是没状态,那你就按照60分的标准去评判。不要眼高手低,也不要妄自菲薄,为了你的身心健康,也为了你的成绩。 我可太知道从山巅跌落谷底了,你戴着皇冠也没用,它只会在你摔倒的时候硌得你头破血流。 最后,还有一件事——知道你想要什么。 陈芒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高考六百多分,所以每天学得头疼脑热。陆藏之最初想要的不过是考个法医学专业,又不是跟人拼成绩,那你考那么高,多了的分有什么用,卖钱啊,所以他会相对比较懈怠。梁辰知道自己想学跳舞,所以去艺考。王文轩知道自己擅长体育,所以去考体校。这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自己想要的是自己能得到的。 诶,那就有一个新的问题了。经常有小伙伴找到我,问我说,她就是三百分的成绩,她就想考北大,怎么办? 我不能把她逼死吧,显然这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你要真的像我说的劳逸结合,那你就学不完,可你要是真的每天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去学,学完了也不见得考得上。 怎么办? 那我只能问她:“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到底只是想要考个好学校,还是就专门跟北大磕上了。 如果是好学校,那么很好,参照我前面教的内容,认清自己的定位,稳步提升,咱们能提多少分就提多少分,慢慢来,相信最高效的方法会带给你最高收益。 如果你就跟北大磕上了,朋友们,这就不是刚才说的怎么好好学习的那个概念了。因为按照那个方法,你怎么学,你剩下这半年也学不到六百八十分。这涉及的是什么,这涉及的不是怎么学,而是你这条路要怎么走。如果你真的对北大,你真的非它不可,那你就学学人家七十多了还年年高考的老头,你复读,你学,你没完没了学,你年复一年,加油,我只能说加油,你早晚会考上的。 因为你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不亏。 关于学习说的差不多了,聊一聊这篇小说的问题吧,作为我的第二部 练笔,我急需更多反馈来进行提升。如果大家愿意的话,可以阅读以下问卷并作答,然后标明题号寄到我的邮箱~或者我的微博~ 第112章 问卷:截止至《陨萤·黎明·誓言》(正文部分)的阅读感受。 【第1题:关于《陨萤》的人物设定。】 a.千篇一律,无聊。 b.能分清谁是谁。 c.印象深刻,可以清晰地记得至少一个人的人物特点。 d.每个人物都超级丰满!刻画很精彩! 【第2题:关于《陨萤》的剧情设定。】 a.没什么看头。 b.有点狗血,但也算有剧情。 c.经典而不失新意,值得深思。 d.非常真实且热泪盈眶!带感! 【第3题:关于《陨萤》的情节展开。】 a.无聊无聊好无聊。 b.勉强能看下去吧。 c.环环相扣,能一口气看好几章。 d.引人入胜!时间允许的话我能一口气看到完结! 【第4题:关于《陨萤》的文笔。】 a.尬得不能再尬,哪来的小学生。 b.一般,能忍。 c.很有文采,至少阅读起来很顺畅舒适。 d.好!写得好!值得摘抄! 【第5题:关于《陨萤》的节奏。】 a.太慢太拖沓。 b.偏慢。 c.中等合适。 d.较快。 e.太快了。 【第6题:请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第几章开始,对陈芒这个人感兴趣的吗?】 请填空:________ 【第7题:请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第几章开始,对陆藏之这个人感兴趣的吗?】 请填空:________ 【第8题:请问你认为,是剧情中出现的哪些故事(包括背景故事),让你更愿意了解这部小说的全貌?】 请填空:________ 【第9题:请问你还记得,自己是在第几章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读不下去、不想读,然后退出界面的吗?】 请填空:________ 【第10题:如果要你现在回忆一下《陨萤》中出现的梗,你能回忆起来吗?可以简单列举一下吗?】 请填空:________ 【第11题:请问你对《陨萤》还有其他的意见或建议吗?欢迎指正!】 请填空:________ 以上11道题为全部问卷~ 我的微博:温风散粥tang 我的邮箱是:2649601922@企鹅.com(企鹅是两个字母啦~会被方块。) 答题格式示例: 主题:《陨萤》问卷 内容: 1.a 2.a 3.a ……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谢谢!我是白粥,笔名温风散粥饧,不知名诗人,不知名词作者,不知名小说家,感兴趣可以移步作者专栏点个关注!我爱你们! 最后再一次感谢粥协的大家陪我走到今天,从一无所有到小有名气!我爱你们! 《陨萤》正文两个纯爱小男生光搞学业了,番外直接猛猛谈恋爱,糖分upupup,敬请期待番外《骄阳篇》《雪花篇》《苇草篇》! -------------------- 后天准时更《骄阳篇》。 第80章 番外:骄阳(一) 对于陈芒和陆藏之来说,最后一天考完生物,12:30,落笔,交卷,就算彻底结束了高考。 阳光大好。 滴滴,滴滴滴。咕咚,咕咚。 陆藏之站在贩卖机前点了几下,两瓶橙汁先后掉出来。捡起,回头,刚好看到陈芒出考场。 他朝他招了招手。 “怎么样?” 陈芒走近,眼尾有一点弧度。陆藏之知道,这就算心情好了。 他把橙汁塞给陈芒一瓶,“不难。我们回家吃还是出去吃?” “去吃烤肉吧?” 这可真难得。陆藏之笑笑:“行啊,走。” 难得的在后边呢。 俩人去了大悦城,陈芒不仅一直帮陆藏之烤肉夹菜,偷偷结账,临走,还买了个腰部按摩仪和一支钢笔。甚至,这位从不冲动消费,能走着就不坐地铁、能坐地铁就不打车的人,回家直接叫了辆滴滴。 车上,陆藏之稀奇地伸手摸了摸陈芒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陈芒:“干嘛?” “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神经病。” 话是如此,陆藏之还是把两侧车窗都打开,让风吹进来。 “真好。”他说。 陈芒看他一眼:“好么?” “好啊,”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多好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考完了,结束了。负担告一段落,只剩下休息的时间,只剩下……” 只剩下我和你。 前面有司机,陆藏之并未把话说全,无声牵住陈芒的手,捏在掌心。 陈芒没躲闪,也没回应,只是垂下眸子。 风声呼啸。 到家。 把按摩仪连着纸箱子往桌上一放,上面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钢笔,陈芒打量起这间客厅。 不大,把角立着那个青花瓷,门口是朴素的木餐桌、木椅子,靠墙有沙发,对着一台很久没开的电视。他在这里吃过饭,学过习,和陆藏之滚在沙发上拥抱,这里是……他的家。 不,这不是他的家。这里是陆藏之的家。 陈芒眨了眨眼,把钢笔递给陆藏之:“拿着。” 陆藏之原本心情不错,正准备换衣服冲个澡,直接被这一手给干懵了。 “啊?” “我说,你拿着。”他直接把钢笔塞人手里,然后拍拍按摩仪:“这个,等叔叔下班,你给他。” “不是,你什么意思?” 陆藏之一下子不安起来,慌不择路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去哪?” “……” 他拍开陆藏之,但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你们是为了我能好好高考,才收留我、为我提供好的环境。今天已经考完了,所以……我该走了。谢谢你们。” “不不不不……”陆藏之心都乱了,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芒不答话。理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你这样,你,你先别收拾东西……”他推着陈芒回他的卧室:“你等我,听话,千万别走,在这等我回来。知道吗?等我,等我回来。” 说完,匆匆忙忙换了鞋就跑出家门,大门关上咣!地一声。 “……” 陈芒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收拾起了书柜。 下午的太阳越坠越沉,带着整个夏天,泡进黄昏。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三年这么短。 少年撑在窗边,望着天空。 ……也不过三个夏天。 仲夏的街道,风从树间穿过。 陆藏之抱着一捧红玫瑰大步狂奔,奔跑,往家跑。 心脏撞击胸腔。 你怎么会想要离开呢? 你仍然觉得寄人篱下吗? 你还是不肯把这里当自己家吗? 那我们的约定,我们的诺言,又是什么? 还是说…… 陈芒。 我从未怀疑我们之间的羁绊,我从未怀疑你爱我,我从未怀疑我们之间大于一切感情的相互需要,我就是怕…… 我就是害怕,你对我不是喜欢。 人们说,正式的关系,要从一束花和一句告白开始。所以…… “我回来了。” 陆藏之喘着气,敲响家门。 陈芒已经打包好了两捆书,他拎起来往地上一墩,走到门口,咔嗒。开门的一瞬间,他直接愣在原地—— 少年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大捧红玫瑰,真诚热烈,红衬纸,红丝带,白色满天星云朵一般簇拥着鲜红花瓣,相思豆流连其中。 “陈芒,我……” 玫瑰香气袭来,陈芒不可思议地盯着捧花,唇齿微张。被叫了名字,他才想起来抬眼,望向捧花的少年。 他的桃花眼很漂亮,尤其是现在……难得失去从容的样子。更漂亮。 “我……” 陆藏之和陈芒对视,却发现喜欢比爱要更难开口。但是如果连告白的胆量都没有,如果因为害怕被拒绝就将错就错不明不白,那他们的爱恋,岂不是连一点点勇气都不值? “陈芒,我喜欢你。” 他双手递出捧花,眼神无比坚定。 “所以……你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这个夏天的花格外芬芳。 陈芒接过这一大捧红玫瑰,一切都好像是做梦。喜欢?男朋友? 男朋友……喜欢…… 居然……这么正式…… 他恍然觉得自己的手在抖,好像连心跳都不属于自己了,最终迎着陆藏之渴求的眸子,很轻、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藏之直接把人拥进怀里狠狠抱了一下! 他捧着陈芒绯红的脸,低头,拼命压着飙升的心率,在呼吸里东凑西凑才凑了满把勇气,小心翼翼地,吻在他脸颊。 光明正大地,带有私欲地,亲吻你。 明明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陈芒却觉得半边身子都跟着烧了起来,如烈日烧进晚霞。他从未像这一刻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喜欢这个词汇中,所掺杂的不纯洁的心动。 第113章 什么高尚的人格。 什么优秀的品质。 什么大义凛然的爱。 我就是喜欢你,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吻在我的侧脸。 “对不起。” 陆藏之又轻轻亲了一下,抱着他说:“是我不好,拖到今天才跟你表白。你是我的恋人,是我的家人,我早就应该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想着走了,不会想着那些生疏的东西。我……对不起,陈芒,我喜欢你,我想你留下来把这当自己家,我想……” “陆藏之。我也喜欢你。” 少年眨了下眼,睫毛投下迷离阴影。他主动吻在他下颌,嘴唇柔软。 远比他放狠话的时候软。 第81章 番外:骄阳(二) 6月12日北京时间8:30分,国航ca1361次航班从首都机场起飞。 毕业典礼结束那晚。 “陈芒,趁着成绩没出来,我们踏踏实实玩两天吧。你想去哪?” “草原去过了,烟花看过了,我想……看海。” “好。我们去看海。” …… “ladies and gentlemen:our plane has landed at haikou meilan international airport.…” 12:00,飞机抵达海口。 一下飞机,空气湿度明显提了不止一个档次,热气扑面而来。陆藏之背着双肩包踏上廊桥,陈芒跟在他旁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上轱辘轱辘。 “我们待会儿的安排是……”陆藏之单手划拉着手机:“先打车去酒店放行李,然后下楼吃烤鱼,吃完饭到码头包一个小游艇看海,晚上去夜市。可以吗?” “小游艇?” “嗯,离海更近。然后我们明天早上早起一点去海边看日出,中午吃过饭去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晚饭在公园里解决。后天我们去看天涯海角,晚上坐六点三十五的飞机回北京。” “天涯海角?” “嗯……一个……景区。”他笑了笑,“我是个不怎么逛景区的人,所以也不跟团旅游,但是如果和你一起,我想,天涯海角也值得一去。” 说着,陆藏之收起手机,牵住了陈芒空闲的那只手,光明正大地十指相扣。 人影幢幢,我们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光明正大的路上。 . 热气升腾,烤鱼鲜香四溢,锡纸上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拨开翠绿的葱沫夹一筷子鱼肉,白嫩焦香,入口鲜咸多汁。 “怎么样?”陆藏之尝过,看向坐在对面的陈芒。 陈芒“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这就是好吃的意思了。 他们家烤鱼的卡座是软皮的,座与座之间高高码了一溜鹅卵石和盆栽,散尾葵的绿叶还算茂密,为不同桌席间隔开了尴尬距离。 偏偏隔壁桌,一双纤细的手拨开细细的叶子,在嘈杂的人语里冒出一句:“嗨!帅哥!” 陆藏之稀奇地扭头,就看见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探着个脑袋:“能麻烦你帮忙给我和我朋友拍张合影吗?” “可以啊。”他礼貌地笑笑,拿起手机起身绕到隔壁桌,打开摄像头—— 高马尾姑娘和另一个渔夫帽姑娘笑得露出大白牙,还凑在一起伸手比了个耶。 咔嚓。咔嚓咔嚓。 “拍好了。”陆藏之把手机递给对方,“看看需要重新拍吗?” “谢谢!这样就行。”高马尾笑着说:“那这样,我加你,你把照片发给我?” “唔,也好。” 他低头调出二维码。 今天陆藏之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衬衫,布料搭在肩线上勾出那副直角肩,格外少年气,半袖底下露出富有力量感的小臂线条,腕骨精致。 陈芒只是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了。 “琢磨什么呢?” 陆藏之坐回来,体贴地给男朋友盛了好肥一筷子鱼,心里想的却是,难道连陈芒这脑子也觉得她们是来要微信的?这是……吃醋了? 陈芒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我看到她们包里背了手机支架,用不着你来拍。发完照片就把微信删了吧,小心广告推销。” 当时他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脑回路。 “行,听你的。” 陆藏之扫一眼对面见底的瓷杯,拿过来,拎起酸梅汤满上。推回去的时候,陈芒正要接过,偏偏他不松手,还用指腹压了一下少年的手指尖。 “?” 陈芒挑眉抬眼,对上某人含笑的眸子。 陆藏之压低身段,故意问:“我今天不好看?” “挺好看的。怎么了?” “那你就没想过,人家可能不是偷隐私的推销商呢?” “肯定是。”他一扬下巴,“不信你去问她包里有没有手机支架。” 美少年笑得不行:“万一人家只是想和我交朋友呢?” “哦,你是说,就像早上在机场加你微信的那个女的一样?” 陆藏之扬着调子:“嗯。” “习惯了。”陈芒夺过杯子喝一口酸梅汤,他那眼睛,稍微往上一瞥就是个大白眼——“反正我还给你和徐欣冉当过红娘呢。” “……” 陆藏之立马不笑了,又给他夹一筷子鱼,“多吃点。” 没事,不爱吃醋的性格挺好的,没事,不用非得小醋怡情,没事。 图片都发送完毕,他飞快地删掉了那位高马尾女孩。反正吃完这顿饭就再也见不到了,留着联系方式又没用,不尴尬。 哎,但是今天,尴尬他妈非要给尴尬开门,非得尴尬到家。 好蓝的海。 好长的码头。 好眼熟的姑娘。 “嗨!”高马尾靠着栏杆朝两人挥动手臂,笑道:“这么快又见面啦,刚才干嘛把我给删了呀帅哥。” 陆藏之:“……” 他又端出那副礼貌的笑,“习惯清列表。”然后挽过陈芒的胳膊继续沿着码头前行,在一排排停靠的小游艇里寻觅着属于他们的那一艘。 旁边那位带渔夫帽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也迈步跟上,自顾自地问:“你们也是刚高考完吗?” 陆藏之一向情商高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可以清晰地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可以在不同的场合给予当下最合适的回复,可能别人就是随便说说,但他心里能下满一盘棋。现在也是,他当然没有自恋到见个人就觉得对方喜欢自己,只不过是希望自己所有回应的话术都在陈芒心里得到满分,希望他一丝一毫的不开心都不要有。 然而他也没必要为此驳了姑娘的面子,于是边走边答:“是啊,你们呢?” “我朋友也是。不过你们这么早就出来玩,不怕耽误填志愿?” “随便玩两天就回去了,耽误不了。” “那多不值啊,出来玩还不能尽兴地玩,好好地玩。” “跟外面待的时间长了反而累,我们还是喜欢在家躺着。”他说着,牵着陈芒的手晃了晃,不想单独回应搭讪。 可陈芒不喜欢聊天,更不适应光天化日搞小动作,便一直低着头装作耳聋眼瞎,不太自然的脸上写满了:你们聊,我不介意,老子真不介意,你自己聊,别特么带我。 “……”陆藏之只好作罢,非常清楚这个时候自己没挨骂就已经享有最高待遇了。 高马尾姑娘仍然欢快地说:“确实,哪儿也没有家里舒服。听你说话不像南方人,你们是从哪过来的呀?” “北京。” “哇,还挺远的。我朋友之前还去北京玩过呢,结果故宫门票居然要预约,就没去成。”她揽着渔夫帽小姑娘的肩膀说,“下次再去北京,就可以找你们做攻略啦。好友申请发啦,通过一下嘛。” 哦,好友申请。好尴尬。 他瞥了一眼陈芒,这小子仍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直接撒开他的手,自己跑去小卖部了。 “……” “你朋友怎么了?他生气了?”女孩茫然地眨眨眼。 陆藏之定睛一看,那间小屋的广告位贴着张大海报,巨大的「8元/杯」底下是巨大的雪顶咖啡图片。咖啡,冰块,冰淇淋。 “别介意,他长得就比较生气,这会儿只是去买饮料了。”他朝两人挥挥手,说:“我去找他,再见。” 再也不见! 没有什么被删完好友还被发现更尴尬的事了! 道过别他扭头就走,太阳晒得空气中的水汽都发热,地面都恨不能反光。陆藏之进了小卖部,正赶上陈芒端着两杯雪顶咖啡迎面走来。 “拿着。”少年把冰凉的一小杯塞进他手里,偏开脸,“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买。” 他就着吸管喝了一口,笑着说:“谢谢。热了吧?” 陈芒上身是一件黑色半袖,本来就色深,再加上是工装款式,前面做了两个厚实的口袋,能不热吗。 “不热。”陈芒说。 陆藏之摇摇头,在五花八门的小商品里挑了个手持电风扇。 第114章 “走吧。” . “孩子们小心着点儿!” 穿着橙色反光衣的大叔伸出手,先把陆藏之拉上了小游艇,然后陆藏之又把陈芒拉上来,船舷摇晃。 日头高照,游艇上的金属栏柱亮得晃眼,白色船身干净极了,顺着小门进去,木纹地板一尘不染,正中央的小桌上摆了果盘,两侧沙发硬座相对而设,透过靠背上大面积的窗玻璃,还能看见外面肆意翻滚的青蓝海浪。 再往里,沿着小台阶下去,是更为封闭的船舱,一圈沙发堆了气球抱枕,没有阳光照射也就更加凉爽,很适合往里一躺睡个懒觉。至少陆藏之这样想。 “行,你俩就在里头休息吧,吃点水果,拍拍照片!我去开船了!” 大叔招呼完,上驾驶座去了。 “那就麻烦您了。” 顶着太阳走了半天,这会儿小风往里灌着,陆藏之直接就坐下了,把那杯饮料往小桌上一搁,标准北京瘫,对面是海景,也背靠着海景,一枕水声。 游艇在浪花里轻微地摇晃。舒适。 陈芒看着他眯起眼放松叹气的样子,默不作声勾了嘴唇。陆藏之向来很有风度,好像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坚实可靠。那的确很吸引人。但是陆藏之放下架子、神经松弛的模样,却只在他面前才有。这更吸引人。 他走过去靠着他坐下。 正要说什么,陆藏之直接一歪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他们手臂贴着手臂,大腿贴着大腿,陈芒被这么依偎着,立马忘记到嘴边的话。 这回轮到陆藏之笑了。他慵懒地捏住陈芒的指节,说:“成人那天没有这种感觉,现在出来旅游,倒是有了。” “什么感觉。” “嗯……也许就是,‘成人’的感觉。” 抬眸,可以肆无忌惮地望向他喜欢的人,肆无忌惮,望几次都行,望多久都行。一半的人生已经握在自己手里,而另一半,交到对方手里。 现在是下午,如洗的碧空上,那轮骄阳缀在西侧,照进来,把少年的发丝照成金色,把盘中的瓜果照得明艳动人。 对,这是光明正大的感觉。 小游艇驶离岸边,闯入广袤大海,它在无垠无边的深蓝里,只是个反着光的小白点,一往无前。 因为这看似未知的旅途,实则航线已定。 “你怎么想到租游艇的?” 闲适的小空间里,两人放松地在沙发上靠着,浪花的声音好像把空气都洗干净了。 陆藏之只是笑,不答话。 他会为了一句告白而策划一场烟花,当然也会为了别的事,策划一次看海。 他拨弄着少年的手指,为自己的过分纯情感到好笑。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青涩过头了。陈芒。” “有么。” 陆藏之吸一口气坐起来,侧身,指着窗外的大海:“好看吗?” 于是陈芒也撑起身子扭头往外看,碧蓝的天,碧蓝的海,波涛在日光照耀下亮晶晶的,整片海面仿佛铺满了白日的星星。 已经看不到陆地了,他们被星海包围。 “好看。”他说。 陆藏之又问:“那有没有好看到,让这一刻值得纪念呢?” 陈芒很认真地想了想。他和陆藏之认识快三年,一路走过来,说长不长,说短,却又发生了那么多那么多。好在他们现在还在一起,他们现在……在谈恋爱。 他们相爱,也看海。 美好的景色配上美好的人,太值得纪念了。 “有。” 得到答案,陆藏之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眼尾是明媚的笑意。 “那么,我们纪念一下。” 他抚上少年的侧脸,倾身压了过去。近距离下,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抖,漆黑的眸子更加清澈。 陈芒毫无准备地睁大眼,才意识到自己离对方的鼻尖不到十厘米。他的脸被陆藏之捧着,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还有浪花声。 心墙瞬间被撬开,血液开闸一般奔涌,撞击着胸腔。紧张,或者是期待?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就像一只遇到危险却只会发呆的某种鹿科动物,心底疯狂扑通扑通,也只知道呆呆地把手推在人胸膛。 反抗无效。 那只手被十指紧扣摁上沙发靠背,陆藏之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强硬,又虔诚地,一点点贴近——把吻落在他唇上。 软唇相贴。 刹那间,心脏过电一般颤栗,陈芒心率飙升,不,不止是陈芒。凌乱的呼吸,混乱的心跳,属于他们两个。 浪还在拍着,十八岁的少年当着海面接吻。 陆藏之珍惜地吻一下,再吻一下,压着他摩挲他的唇瓣,小心翼翼地用舌尖试探。 “闭眼,张嘴。”他低声诱哄,气息却在发颤。 于是陈芒真的鬼使神差一般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陆藏之的气息彻底侵占了他。他含住闯进来的舌尖,亲它,吻它,无师自通地和它纠缠在一起,被侵略着发出无节奏的啧啧声,从脖子到脸都烧得发烫,电流一样的触感顺着脊柱传到四肢百骸,喘息是沸腾的空气。 欲望不可名状,心率告急。 短暂又绵长的吻结束,陆藏之把陈芒搂进怀里偷偷缓了好久,才松开,游移了好久的眼神有了落点。 他真诚地和他对视,身后是大海蓝天。 “送给你,我的初吻。我喜欢你。” 第82章 番外:骄阳(三) 陆藏之怎么也没想到,返航回到码头以后,又遇见了那两位姑娘。 “好巧啊帅哥!你们也刚下游艇?”高马尾朝他挥舞着手臂。 “……” 陆藏之:“是啊,好巧。” 好尴尬,希望她不要提好友申请。 高马尾笑起来:“好友申请别忘了通过~我是学摄影的,你们要是在这边拍照片,我可以给你们推荐摄影师。” 陆藏之:“……” 早知道加一下又能怎么样。 他一边强打笑容,一边想到什么,“嗯?你是学摄影的?”说着,从包里翻出刚刚还用过的拍立得,“那可以帮我俩拍张合影吗?” 陈芒:“喂,你……” “当然可以!” 女孩接过相机,找了个还不错的角度:“好啦,你们站在那里吧!” 码头的黄昏,碧海接着蓝天,陆藏之拉着陈芒靠在栏绳和方柱上,面对镜头。 显然,陈芒非常不会应付镜头,整个灵魂都在僵直的身躯中挣扎。 陆藏之靠近他,安抚道:“不用看镜头,看我。” 咔嚓。 “对望好极了!”女孩取下照片,再次举起拍立得:“摆好姿势再来一张!三,二,一——” 最后一秒,陆藏之忽然凑近陈芒,亲在他唇角。 咔嚓! 照片缓慢吐出,显形后,两个少年吻在一处骄阳之下。 他亲上去那瞬间,戴渔夫帽的女孩直接震惊地跳了起来。 而陈芒本人比她还震惊,回神以后张嘴就是:“陆藏之你他妈的……!” 不过高马尾姑娘就还好,拍完立马大笑出声,把相机和照片都交还给陆藏之:“行,那我知道了。我和我朋友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 “好,谢谢!” 陆藏之这回是真的笑了,朝两人挥挥手。 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 . 夜市就是夜市,没有什么特别的,哪个城市都一样,一些一看就不是本地特产——甚至很可能是义务批发的小玩意,以及一些一看就没有本地特色的烧烤小吃。 但陆藏之还是挑了两串贝壳手串。 吊灯光线不强。眼看六十块钱扫出去,陈芒咬着牙:“一串三十,你是疯了还是没学过市场经济。” “单一串小贝壳肯定不值三十。但如果是和你一起买的纪念品,就不一定了。” 白色小贝壳混着褐色海螺,跟打磨光滑的小石头串在一起,简单可爱。 “来,乖乖戴上。”陆藏之牵起陈芒的手,正要往上戴,注意到少年某一瞬间的表情,起了心思,开口试探:“乖乖?” “滚!” 陈芒抢过手串,跑了。 夜市喧嚣。 .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钟,他们终于可以真正意义上地休息了。 陈芒洗过澡出来,正看见陆藏之穿一条短裤,对着空调一边抬手试风,一边滴滴滴摁遥控器。 “你他妈头发干了吗就在那吹空调。” 闻言,陆藏之摸了把脑袋:“差不多干了,没事。上床睡觉吧,明天五点就得起。” “打好车了?” “打好了。” 调好度数和风力,陆藏之心满意足地扔下遥控器。 夏天,就该享受开着空调盖被子! 靠墙的电视柜上摆放着一些酒店提供的消耗品,诸如避孕套、润滑剂,他注意到以后耳朵都红了,但也只是注意到。 第115章 现在的他,最多只敢伸手,摸一瓶小矿泉水来喝而已。 他们定的是大床房,一张洁白柔软的双人床占据房间中央,暖光的床头灯映得这片空间格外温馨。陆藏之拧上瓶盖看过去,陈芒已经乖乖地陷进枕头里,闭着眼。 尽管此人秒睡功底十分了得,但他只一眼就知道,陈芒压根没睡着。 是的,他压根没睡着。 陈芒闭着眼,为了不像死在棺材里似的,还故意侧躺着。这种感觉很奇怪——你躺在床上,等待另一个人也躺下,同床共枕,一起入睡。 说不上紧张,说不上期待,说不上新奇……那就没有什么说得上的了。 啪嗒。 房间彻底陷入漆黑。他听见那古陶瓷质感的温润男音很轻地笑了笑,而后床的一侧重心下沉,被子也被重新掀开。 另一副躯体的热量贴近他,一只手搭在他腰上。 香香的,是被子的香气,也是两人身上沐浴露的香气。 陆藏之在黑暗中注视着陈芒的后脑,把他搂进怀里,低头,下巴抵在人肩膀上。这一切梦幻得太不真切,他就这么搂着陈芒的腰,忍不住反复摩挲,再偷笑他故意装睡。 香香软软的小孩。 “陈芒。” “……嗯。” “陈芒。”他忍不住再次呼唤。 两个人的体温融在一起,后背紧贴着坚实的胸膛,陈芒脸都要红爆了,只得又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快要听不见。 后肩,陆藏之的下巴很珍惜地轻轻磨蹭。他听见他凑在自己耳边:“陈芒……” “干嘛……” “你困不困。” 陈芒的呼吸一团乱,咬着牙小声说:“老子困得要死了。” 然后陆藏之就笑起来,那颗粒质感好像海浪洗刷着金沙一样悦耳,陈芒又是一阵脸红,僵硬着身子,生怕被觉察。“你笑个屁。” 陆藏之仍旧这么亲昵地搂着他,蹭在他耳边:“你现在真的睡得着么?”他的手就这么搭在他小肚子上,明明隔着衣料,陈芒却觉得丝丝缕缕的触感都清晰得要命,面颊不可抑制地烧起来。 “你他妈……” “转过来。”陆藏之在他后颈吻了一下,来自胸腔的低语格外磁性,带着蛊惑。 于是,今天的又一次,陈芒照做了。 他一翻身撞进人怀里,陆藏之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尾。 那副茫然又害羞的表情。 他眯起眼,勾起陈芒的下巴吻在唇瓣上反复品尝,另一只手摁住少年的腰肢狠狠往怀里一带! “唔……” 陈芒毫无保留地贴在他身上,被强势地要求接吻,他颤栗着含住陆藏之的舌尖,唇齿缠绵的细腻触感逼得他血液下涌,鼻息无序也无措,他世界翻腾的节奏就是陆藏之唇舌顶弄的节奏。 陆藏之亲他,吻他,压着他越亲越狠、越吻越深,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把过往所有点到为止的勇气都在这一刻宣泄。 亲爱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情欲呢。 陈芒半睁的眼里迷离闪烁,他喜欢陆藏之,喜欢他的气质和气度,贪恋他的雄性傲慢与嚣张,可当这份侵略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当这份气场裹挟着爱欲袭来,他竟然溃不成军。 他硬了。 他被亲软了身子,性器却硬得发涨。陈芒慌乱地偏开脸,后果就是被掰过脑袋更强硬地索吻。 “唔嗯……!” 肢体纠缠间,性器隔着两层布料和同样硬挺的物什蹭过,他腰一麻,知道陆藏之也起了反应。 这简直是废话。 这么一蹭,陆藏之忍无可忍,音质里透着欲望的哑:“你记不记得,你的爱是什么样的。” 陈芒完全无法思考:“什么……” 下一秒,陆藏之直接埋头舔舐他颈侧,咬了上去。 “嗯啊……” 湿热的舌挤压着肌肤,唇齿研磨,他无可抑制地仰起头,触电一般颤抖。 紧接着,内裤被一把扒开,一只手握上肉棒。 “别碰……啊……” 陆藏之含着他的颈肉落下一处又一处吻痕,一手攥住他挣扎的右手举过头顶,另一手直接握住性器快速撸动起来。 陈芒怎么受得了这个,仰着头无助地左右挣动,那不可言说的酥麻痒意反复刺激大脑皮层,把“初经人事”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是性快感,并且正在疯狂累加。 “陆藏之……不要……陆藏之……” 他无端哽咽,一手掐着枕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人肩背,指尖陷入肌理用力到发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幅泡在情欲里的可怜模样陆藏之看了简直要发疯,到底才十八岁,他耐心全无一口咬在人嘴唇,逼着他和自己接吻,把求饶堵了回去,只剩下鼻腔哼出的呻吟。 陆藏之呼吸重得像刚打完全场,亲得啧啧出声,握着陈芒的性器越撸越快,那炽热的柱体硬得像肿了一样,在掌心一跳一跳。 “呜……!”陈芒猛地偏头:“放手……嗯啊!” 浓稠的精液从小孔中喷出,陆藏之仍旧狠命套弄了好几把,逼他呻吟着求饶着射得一干二净。 白浊溅在被子上,身体上,和手上。 陈芒彻底泄了力,大口喘着气瘫在床里,一动不动,高潮过后的大脑一片空白。内裤被那只手干脆扒掉,陆藏之笑了笑,把柔软的少年揽进怀中。 陈芒趴在他胸口,嗓子又干又哑:“操你大爷。” 陆藏之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捋顺呼吸。“别急着操我大爷。”他牵住陈芒的手摁在自己鼓鼓囊囊的裆部,“下一步,是我自己解决还是你帮我解决?” 触摸到的一瞬间陈芒像摸到电门一样躲开,又被强行摁回去。 “你滚。”说着他抽回手,一翻身,背对陆藏之跑床那头去了。 如他所知,陆藏之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儒雅的人,比起儒雅,强悍这个词更适合他。 所以眼下自己的人要逃跑,他直接三两下脱掉裤子,一把掀翻了陈芒。 他扛起陈芒一条大腿欺身而上,压着他:“再说一遍。” 陈芒被迫双腿大开,惊慌地睁大眼睛:“你他妈……” “再说一遍。” 他把粗大的性器挤进人股缝里顶动,语气中的威胁展露无遗,陈芒直接不出声了。 陆藏之笑了:“那,是我自己解决还是你帮我解决?” “……” 陈芒红着脸扭过头去,胸腔里心脏狂跳,单手捂住脸,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我……我帮你……” 陆藏之心跳也漏了一拍,拉下他那只捂脸的手,看着他害羞的表情,摁着他的手握住自己的性器。 他的手软得不像话,完全使不上力,甚至在颤栗。 “动。” 陆藏之握着他的手上下套弄性器,对着心爱的这张脸,对着这双腿大开的姿势,跪在床上用恋人的手自慰,他爽得叹了口气。 陈芒依言尽力动作着,直到不再需要他的辅助。陆藏之俯下身,就着这个好像在做爱的姿势,亲吻他紧抿的唇。 他埋头吻他的锁骨,吻他的胸。刚轻轻含住乳尖,就听见少年抽气一喘。于是他更加放肆地舔弄含咬起来,少年也喘得更急切。 “陆藏之!你别弄……” 那只手懈怠下来,陆藏之便再次紧握,挺腰对着他的掌心狠插几下:“动。” 陈芒被吸得一下起了反应,仰头无助地喘息,手上又无可奈何地紧紧抓着那粗大的一根上下撸动,掌根撞击在耻骨发出羞耻的啪啪声。 平常那么蛮横的一个人,压倒了却这么软。 陈芒,我真想操你。 陆藏之眼底晦暗不明,扶着他的手稳稳撸了几下:“自己动,乖。”然后伸手握住陈芒再次挺立的性器,快速套弄。 “唔嗯!” 陈芒下意识挺了下腰,就这一下极大地取悦了陆藏之。 陆藏之在他锁骨到胸部疯狂咬出一个又一个吻痕,红艳艳的,这是属于他的记号。 酥麻的标记和性器传来的快感一起逼压着他,让他发出难耐的呻吟,握住肉棒的手不自觉加快速度。 那种快感像燃烧一样蚀骨,烫得人神经飘忽,陆藏之的呼吸又粗又重,跪在他身上模拟着交媾顶动抽插,一边同样撸动着陈芒的性器,一边埋头含住他的耳垂。 “嗯啊……藏之……” 陈芒在发抖,像待宰的羔羊。 下体的那股火烧上头顶,陆藏之忍无可忍,低沉粗重的喘息洒在人耳畔:“乖,快一点。” 我要射了。 陈芒直接麻了半边身子,手上拼命冲刺,色情的声响不绝于耳,终于—— 陆藏之叹息出声,性感低哑。 几乎同时,脑子里烟花般炸开一片白光,泪花濡湿眼角,陈芒也哽咽着射了出来。 陆藏之的精液毫无保留地射在陈芒腹部,格外黏稠。 第116章 而他换着气,把人抱进怀里亲了亲脸。 “我爱你。我爱你。” 陈芒没有力气说话,就那么偎在了陆藏之起伏的胸膛。 我也爱你。 陆藏之哄了他一会儿,起身找到纸巾回来给两人擦了擦身体,床头灯开着。 他站在床边看着脱力的少年:“要去洗一下吗?” 陈芒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于是他弯腰把人横抱起来,抱去了浴室。 再次洗过澡躺在床上,那股困意就挡无可挡了。 沐浴露的香气,还有被子的香气。 身体的疲惫提醒着陈芒今晚都做了什么。 从海上第一次接吻他们就该知道,在这情绪如大浪行扁舟的年纪,少年果真经不起多情摇晃,一点星火就是烟花,一滴眼泪就是洪流。 还好这部影片中,我们认真又虔诚地走过了开端与发展,所以,这段文不加点的高潮是你我应得的。 我们在烟花与洪流中享受结局。 他翻身枕上陆藏之的胳膊,下一秒,就被人亲了一下侧脸,然后往怀里一带。 “抱着睡。晚安。” 他们终于可以做同一个梦。 . 6:04。 橙灰色的海平线上浮起第一缕金光。那一瞬间,照亮长长的金色波涛,也照透了朝霞。 红过天际。 海边沙滩上,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太阳出来了。”陆藏之说。 “嗯。”陈芒用手机录着像,眼睛却避开屏幕,直勾勾地盯着太阳。 看它一寸一寸缓慢攀升,看它自深不见底的大海而来挣脱黑暗,看它借步云端,看它光芒万丈。 海浪簇拥着它金光闪闪的故事,那转述自漫天霞光。 骄阳似火,黎明已至。 那是我们。 我们才刚刚启程。 第83章 番外:雪花(一) 北京的雾霾天经治理倒是短暂地好过几年,却也没根除,现在仍是动不动就昏天黑地看不见几栋楼,偶尔还刮个沙尘暴。 今天倒是没扬沙,可能天冷吧,只结了一片灰蒙蒙的雾,云厚,便更显得黑压压。 寒风呼啸,这灰色城市里,好像只剩那飘零的雪花是干净的了。 纷飞。 “我在长春桥路公交站,路南边这个。赶紧来,1%马上关机了。” 嗡。 一串滑稽的logo在屏幕上翻来覆去地闪烁,而后彻底熄灭。 关机了。 现在是2035年冬。 陈芒,刑警支队副队长,三级警督,曾获个人二等功,毕业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少年时期多次获奖、从警之后屡战屡胜,破获多起大案要案,性格孤僻,雷厉风行,身形挺拔矫健,曾因一拳把办公桌干裂、一脚把同事踹飞而遭到领导批评,那双好像能把人活剖再肢解的眼睛不仅罪犯怕,实习生也怕。所以兜兜转转,他的外号还是魔头。 现在,此时此刻,这位魔头全身上下就兜里有个手机,再搭张证件,多一毛钱都不肯带,也没个公交卡,就这么往车站的小长凳上一坐,冻得直揣手,跟个流浪汉一样守着。 这金属小窄凳还特么挺冰屁股。 有了手机,联络、支付、通行都方便得要命,拿个手机你除了离开地球表面哪都能去。可手机一关机,得,直接要命。 陈芒啊陈芒,你他妈怎么就百密一疏呢!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公交车来一班走一班,来一班走一班,陈副队通过超群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连614路每班比425路快6分钟都算出来了,与此同时365路每班间隔最短,约5分钟一趟。 来来去去这么多趟,耳朵都冻僵了,终于,他眼睛一亮!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牌号京n打头的、还有一年零一个月才还完车贷的宝马5系,打起右转向灯。 陈芒站起来拍拍冲锋衣,顶着雪,沿着马路牙子又往东走了一段,一直走出违章区。刚好黑车靠边停稳。 他上前拉开副驾驶,一屁股坐了进去。 “你又不戴耳罩。” 陆藏之无奈地笑,伸手拍到他脑袋上落的雪,“冷吧。” “不冷,热。” 嘴硬,一如既往,不减反增。 这大概就是自己没脾气惯出来的。陆藏之摇摇头,打灯变到主路,右手在扶手箱里摸到充电线递给他:“手机怎么突然没电了?” “出门的时候没充上,还剩20%想着到地方充,没想到这么快就关机了。应该是天太冷,耗电快。” “再往东两步就上西三环,在公大念了七年,你不认识?” “认识有什么用,我还能走回来吗。”又是嗡的一下,一串logo亮起,手机开机。他说:“我沿着路边一路找也没找到充电宝,不然哪至于叫你来接。” “行吧。”陆藏之笑笑,“诶,你不是慰问去了么,怎么不直接回局里?” “想趁着出外勤去趟商场呗,取东西。” “取什么?” “你管得着?” “哦……不会是——‘小爱心·藏之·小爱心的新年礼物’吧?” “啧嘶——你他妈又偷看我日程表?” 陆藏之挑眉:“谁让我的乖乖年芳三十依然坚持手写to do list呢,还涂鸦。” 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喜欢这样称呼他。因为谁都可以叫他陈芒,但只有他一个人能喊他乖乖。 “把嘴闭上!” 他的乖乖扭过脸开窗通风,寒风裹着雪粒尖啸着刮进来,跟活动着的雨刷器一唱一和。咬着舌尖、脸冷下来,他才瞟一眼前方亮起的左转绿灯,“知道了还不变道!往国贸开。” “具体点儿,我导个航。” 反正已经被知道了,陈芒干脆直说:“zegna。” “哦?”陆藏之戳屏幕的指尖一顿,“西服?” “嗯。” 不仅是西服,而且是定制西服。 因为之前陆藏之生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没能好好过,所以既是新年礼物,也算补偿。 突然,陆藏之手机响了。是法医小实习生的。 “喂?” “陆博士!张队拉回来十多个人,要实验室加急做个鉴定,说你今天不能再踩点下班了,那个……还说让陈副队赶紧回来!” “知道了。” 没错。陆藏之,主检法医师,现隶属刑警支队技术大队,毕业于四川大学法医学系,取得法医学博士学位后考编入警,为人谦和可靠且胆略兼人,若非必须套一次性手术衣或者白大褂,常以衬衫西服示人,眉眼含笑,非常有成熟男性魅力,除了曾因坚持23天踩点下班被领导训话以及在法医室偷吃腰子把同事吓到呕吐以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最主要的是,不敢和陈副队说话的那些人,全都眼巴巴地靠陆法医传达,比如刚才那个电话。十分内容,估计有七分都是找陈芒的。 他笑:“你看看,找你的,又打我这来了。” 陈芒没什么表情:“别以为让你加班这句话可以当没听见。”闷了一会儿,才开口:“唉,看来又得下次去取你的西服了。” “zegna不能寄快递?” “不当面验一下货,不舒服。质量不好怎么办。” “你怎么跟我爸一样。” . 警局。 陈芒大步流星拐进楼道,陆法医傍在他身侧略略落后半步,却更显沉稳。 尽头是办公室。 “陈副队!” “陆博士!” “陆法医!” “陈副!” “受害者家属安顿好了?”陈芒踏进门,扫了一眼:“张队呢?” 围上来的众人七嘴八舌道:“那个男的持刀刺伤十二个人刺死六个!” “说是有精神病史,现在还在等司法鉴定出来呢!” “家属全在接待室,张队正安抚呢!” “现在六个尸体都等着鉴定,十二个活人也等着鉴伤,三楼快挤不下了都,还哭呢。” “行。”陆藏之脱了外套挂在衣钩上,又露出那身西服领带,“都别着急了,我现在上去。小姚,你跟我走。剩下的陈芒你安排。” 陈芒点点头,眼神从陆藏之身上收回来,干练地进一步下达指令。 突然! “你们到底管不管我妈、管不管事!” 一个胖子嚎着冲进来,陆藏之一伸手愣是没拽住,他胳膊上绷着纱布,看来是伤情较轻的受害者。 眼看陈芒板正地站在众人面前,他便直接上去泄愤一般猛推一把! “你们警察一个干事的都没有!” “不要袭警。法医正要过去。”陈芒蹙眉,反手擒住他腕骨,又被大力推搡起来。一群人上来阻拦,他反而更加卖力地发疯。 “你们不去审犯人,把我们几个被砍伤的关起来,你们有没有王法!有没有!” 他看起来精神都要崩溃了,也对,谁经历了一通血战后幸存都不会好受。 第117章 “你们到底管不管!管不管!” “我妈就在上面等着你们,连口水都没喝上!” “要么就送我们回医院!你们管不管人了!” “冷静!”陈芒稳住身形,又碍于群众身份不能强行制服,正敛眉呵斥着,阴差阳错间胖子直接撞上了文件柜! 咣咣! 那不是什么重要的柜子,经常放一些随手的东西,质量也不过关。被重击的当时,玻璃就粉碎状裂开! 当!地一下,柜中杂物倾倒着向下拍来! 闹钟,台历,茶缸,等等等等,还有一摞又一摞成捆的纸页。 噼啪!玻璃碴飞溅,那重物压着零碎物件砸人一下指不定伤成什么样,女同事就在旁边惊慌地叫着,陈芒一把推开胖子!直接,伸手拦住即将倒下的立柜,生生用肩背扛下了接二连三的痛击。 “陈芒!” 陆藏之甩开旁人冲了上去——不为别的,他的后背不能再受伤了! 有棱有角的物品混着文件已然悉数摔落在地,好一阵脆响。 “你怎么样!” “一点事没有。”陈芒小臂发力,扶正柜子,面无表情地拍拍玻璃碴,“你带着他回楼上鉴定。其他人该干嘛干嘛,萱儿,把这收拾了,我去录笔录。” . 处理完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案子触目惊心却并不复杂,是板上钉钉的故意杀人,具体的交给法院就好。 夜幕深沉。只剩一人的办公室里,白炽灯冷漠地加班,陈芒关电脑,利索收拾好桌面,最后把一个小单线本揣进兜里,那是他的日程本。 晃了晃脖子,后背还是很别扭,他干脆脱了外套再一扒卫衣,掸了掸,掉下来一个小玻璃片。再一摸,得,摸了一手血。 应该是划了个血道子,不深,但只要出了血就免不了挨某人唠叨。 陈芒连抽几张纸,一边看着门口,一边偷偷摸摸使劲伸手够着擦,擦完把血纸团扔垃圾桶的功夫——吱呀,门被推开了。 “……我就知道。”陆藏之叹口气,“跟我过来,我给你消个毒。” “用不着,破皮而已。” “听话。” “哎呀我不去!” “乖。” “……” 陆藏之拽着他来到医务室,把人摁在凳子上。 整片后背完整地暴露给他,肩阔伟岸,背肌流畅。但肌理上,赫然盘踞着一大片蜈蚣般的疤痕。现在,那疤痕上又添了道鲜红伤口。 他手里拿着酒精棉,迟迟没有动作。就那么怔怔地注视着,心疼得说不出话。 “啧。”陈芒叹口气,“行了别看了。没这二等功,我还升不了处级呢。要消毒还是缝针,赶紧。” “嗯。” 他说的没错。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阴天,下的不是雪,是雨。 就在这暴雨中,陆藏之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轻颤着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轻柔地为陈芒清理伤口。 小心翼翼,就像他年少时第一次触碰他的脸颊,细腻温柔。 末了,麻利收好垃圾,陈芒起身套上衣服。 啪嗒,陆藏之站在门口关了灯。 “回家吧,我的陈警官。” “嗯,回家。” 警局外,两个身型挺拔的男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踏入风雪。 他们已并肩太久,就在这兜兜转转的雪幕中。 第84章 番外:雪花(二) 两年前。 “还是得二勘。”陆藏之说。 陈芒正在检查出发前的装备,挨个往腰上别,“你一个法医就别去了吧,有我呢。” “不,尸体的创面有蹊跷,我得再去现场确认一下。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好吧。” 夜晚,刚刚结束一场电影,也是最后一场电影。 “叮——1层,到了。” 商场侧门的小电梯间里,观众陆陆续续从顶楼影院乘电梯下来,顺着安全出口离开即将关门的小商场。 ——一公里外。 “张队,那个穿羽绒服的男的不对劲,他跑了!”陈芒从路边警戒线钻出来:“申请跟进!” “你自己?” “我一起!”小雨点迷了眼,陆藏之拎着手提箱冒出来,“我带了工具,随时可以勘察。” 那时候陈芒还是一级警司,而陆博士刚入警一年。 “行,再带上小刘,你们追。随时汇报,注意安全。” 漆黑夜色里,三人循踪疾行。 眼下,游客出了电梯,三两结伴笑着,手里拿着饮料,不知道危险将至。 灯光明亮。 一个男生穿着在这个气温下略显厚重的羽绒服,披着夜风,从安全出口逆人流反向进到电梯间。他的手在抖。 拿出手机,亮屏。 21:17。 “站住!” 面容清隽却狠厉的男子突然闯入,一袭黑色工装,腰上还别着对讲。陈芒。 他身后紧随其后跟着一个白风衣和一个板寸。 游客被吓了一跳,纷纷看过来,男生腿一软差点跪下:“你们是谁!什么人!” “警察!”陈芒摸出证件一亮,“请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陆藏之同样从风衣口袋亮出证件,一脸沉着:“请配合调查,谢谢。” 谁也没想到,下一秒男生直接拉住陈芒的胳膊,快要哭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陈芒眉间一凛:“说。” 陆藏之更是微微眯眼,随时准备动手。 “九点十八分北京会拉防空警报!”男生抖得不行泪如雨下:“还有一分钟,一分钟,警报一响,就要引爆了……我不想死……” 陈芒:“引爆什么?” 刺啦! 他拉开羽绒服拉链,双手展开内里,满满当当缝着好几大袋酒精!内兜别着一柄刀,和一个直冲打火机! 突然! 呜——呜——! 九点十八了! 如游龙长啸的警报声充斥着这座城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响彻长空。陈芒拧眉喝道:“引爆什么?炸弹在哪?!” “硝酸铵……一公斤纯硝酸铵……” 男生撩开卫衣,露出肚子,两道二十厘米的t字缝合线赫然在目! 一公斤纯硝酸铵?!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无论重击还是明火,搞不好整个商场都能炸成废墟! “跟我走!”陈芒拽着他快步奔往唯一的出口。 防空警报还在揪扯心脏,陆藏之一把拉开大门,守着门口:“所有人,有序撤离!不要再进商场了!” “有人监视你吗?”陈芒道。 “有,有……” “闪开!!” 陆藏之大喝,一辆金杯直直地冲了过来! 陈芒护着男生将将躲过一劫,下一秒金杯车上当场跳下来十个人! 哗!! 大片汽油泼到安全出口,溅上陈芒的裤脚,最主要的是,溅到了男生的羽绒服上! 为首的一个掏出炮仗,刺啦点燃的刹那,陆藏之眼明手快拽过男生就往回跑!“走电梯!” “动作快!”陈芒箭步上去将人撂倒,一脚踢飞花炮! 噼啪!轰! 人群尖叫着逃窜,雨点逐渐密集,石板地上崩出无伤大雅的火星,那人露出狰狞的表情,一拳直奔人面门! 拳风已至,陈芒擒住人腕骨硬生生掰了回去,反手扭过他肩膀擒拿在地! 身后有人逼近,他摇闪躲过一刀,当即转身一个高摆腿! 毕竟寡不敌众,刚砍中人侧颈踢飞一个,后腰就猛地被人踹了一脚,一踉跄,后脑便被一闷棍击中! 痛意袭来,陈芒咬牙扑上去摁住谁一滚,堪堪避开又一棍,从发生到现在不过十秒,他却已然落了下风,混身是水。 小刘也没好到哪去,被两个人踩在了地上:“啊!” 砰! 一拳,陈芒打在人眼眶——砰!紧跟一拳爆肝! 那人直接倒地。 又撂倒一个,他撸起袖子露出青筋绷起的小臂,回头瞥一眼大门确认是否守住,却正撞见一人拿着打火机过去! “拦住他!” 这个电梯间就这么一个向外开的大门连通外界,巨大的扶手上没有锁芯,只有用u型锁才能锁住。 铁门大开,最里面陆藏之拉着男生狂摁电梯。 “叮——1层,到了。” 又一波游客有说有笑地出来,突然,陈芒发现,十个人里少了两个! “藏之!别上电梯!!” 呜——呜——! 防空警报在持续尖啸。 小刘已经爬不起来了,他们又从车上取了花炮随时要对男生动手! “进去!” 陈芒拎起小刘的领子拖着人逃进大门,沉重的铁门即将关上,下一秒却反被人拎了领子! 被迫撤步。 第118章 打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钧一发,他只来得及一脚把小刘踹进去,然后翻身一个勾拳爆肝! 咣当! 铁门关上。 打火机和花炮再也进不去了。 轰!! 地上连着裤腿的汽油烧了起来,火苗噼啪,甚至顺着门缝往电梯间里蔓延,门外每一个歹徒都疯了一样争着抢着要夺门而入! 陈芒被推挤着左右阻击,身后,门却再一次有打开的迹象! “让我们出去!” “着火了!放我们出去!” “别把我们烧死呀!” “开门!” 没办法了! 呜——呜—— 呜————! 按照刚才的汽油蔓延程度,就算全都烧了也只能蔓延一小片,但是一旦开门放行…… “藏之!保护好他!确认一下是不是纯硝酸铵,然后你知道怎么做!!” 他隔着门吼道,接着,果断用手臂,锢住了大门把手! 里面的人尖叫着往外挤,身后的人连踢带打要抠开门。 “让我们出去!” “着火啦!” “神经病啊!” “开门!” 而他就像一个人形的锁,死死锁住大门,用躯体死扛,不动如山。 九一八的警报将持续五分钟,所以一直呜呜个不停,电梯间里堪称地狱,门口汽油烧起来窜了半个人那么高,不明所以的人们大哭大叫你推我搡。 “藏之!听到没有!” 门外,是他的爱人。 “……听到了!!” 陆藏之咬着牙,手上仍旧一直死死摁住电梯的开门键,阻止那帮家伙从电梯入侵。“小刘,过来帮我摁着电梯!对讲支援!” “那你呢陆博士?!” “我……” 小刘已经接管了电梯,无论它怎么滴滴乱叫无论旁人怎么挣扎都反复摁亮它不让它走。“张队张队,商场有人要引爆纯硝酸铵。” “收到。我们的行动也遭到了干涉,坚持住,我们尽快派人过来!” 陆藏之的神情冷静得可怕,他扶着吓哭的男生:“你确定是纯硝酸铵?” “我……我确定……” “好。躺下。会很疼,但是远没有被炸掉疼。” 他明白陈芒的意思。 陈芒是让他——活剖。 防空警报呜呜轰鸣,电梯滴滴叫着,人群哭嚎。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要干嘛!” “让我们出去!” “要烧死了!” …… 陆藏之让男生躺下,把他身上的打火机扔得远远的,而后抽出那柄刀。撩开他的衣服。 男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腹部异常鼓起。 “我要开刀了。疼就喊出来,或者咬这个。” 一块毛巾。 “我……我害怕……” “冷静。我是法医。” 陆藏之真正接触解剖远比他本科五年直博四年要久,他的刀号称从不会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极度冷静,才是心慌。陈芒被抛在外面,他慌得撕心裂肺。 开箱,取物。 戴手套。 消毒。 拆线。 ——下刀。 “啊!!啊——啊——!!” 男生直接吓晕过去。 “……” 活人的腹部被剖开,鲜血淌出。 皮肤下是白花花的脂肪层,脂肪层之下,是肌肉,刀锋切开,某种不小的容器逐渐显露,包裹着鲜血,静静躺在腹腔中,压迫着肠子。 纯硝酸铵。 显然,比起着火,这开腔手术的场面更加骇人。 “你们在干嘛!” “救命啊!” “让我们出去!!” 就在所有混乱的哭嚎里,他听到了来自门外的一声痛呼! 陈芒!! 陈芒一向忍痛能力极强,轻易是不会叫出声的。 那他现在…… 门外,大火噼啪烧起来,从地面烧到年轻男人的身上。他一边跺着脚,一边极力锁住大门。好在瓢泼大雨提前降临,火情得以控制,火舌反复烧起又反复泼灭,如此跃动。 陈芒就那么用胳膊紧紧抱住大门把手,烫,疼,沙沙疼——“!” 噗嗤!背部传来剧痛,是匕首! “识相就开门!” 刺入!拔出!刺入!拔出! “……!” 钻心剜骨的痛,他时而咬牙,时而大口换气,独独手臂不肯动一下。 噗嗤! 大臂也挨了一刀! 大滴大滴的汗珠自额角滚落,血液从黑色衣料中渗出。 他怎么能开门呢。 几十个无辜群众和他的爱人,都在里面。 希望电梯不要失守,希望陆藏之能快速处理好硝酸铵。 扑通,跪在地上。 他垂着头,依旧死死抱着。 警报终于停了。 “陈芒!!!” 陆藏之的声音越过所有尖叫怒骂,透过铁门传进他的耳朵。 这人真是……很少见地慌了,陈芒想。 “别他妈喊我!该干嘛干嘛!!” 噗嗤。噗嗤。 “艹……” “想活命就他妈别挤了!” 电梯间,陆藏之难得失态:“都别让火烧过来,也别发生剧烈撞击,我在拆弹,小心爆炸!!” “炸弹?!” “什么炸弹……” “我们都要完了!” …… 陈芒拼死守着大门,小刘争分夺秒地按电梯,他没时间详说,抽出刀的手微微颤栗。放下浸红的刀,双手探入腹腔,手背贴着人皮,手心抱住血淋淋的容器。白手套彻底浸满鲜血。取出,放在一旁。 他带了针线,麻利地为男生缝合。 手术环境太不干净了,而且本身由于排异炎症反应非常严重,稍后就医得详细说明,不然要活不成了。 好……最后一针。 心脏被揪着扯着用力掐着,陆藏之大汗淋漓,看向那个容器里的纯硝酸铵。 大门出不去,电梯出不去,不知道张队他们什么时候到,硝酸铵,整整一公斤硝酸铵,确实是硝酸铵…… “谁有水?!”他喊道,“谁有水!快给我水!” “矿泉水可以吗?” “可以都可以!!!” 他远离明火,把容器放进手提箱,打开,一只只手给他递水,他便一次次毫无保留地把水倒进容器,兑了水的硝酸铵从容器中溢出,就快要盛满手提箱—— 差不多了! 完全制备成了硝酸铵溶液。 它无法再爆炸了。 “陈芒!可燃物处理好了!开门!” 陆藏之的嘶吼再次传出,终于,陈芒彻底泄了力,倒在雨血混合的地面。 大门被一把推开,陆藏之上前一脚踹翻一个持刀的! “来!炸!炸吧!去烧!烧啊!” 他盛怒,雍容不再,倒像一头狮子,抡出去拳拳致命。 那群人大概是看到了电梯间的血腥场面,意识到无法再引爆任何东西,终于决定撤离,逃回了金杯车。游客更是四散奔逃。 暴雨,好大的暴雨,黑发浸透,看不清前路。 陆藏之弯腰捞起陈芒,泪水当场涌出来,他失声痛哭。陈芒简直成了血人,背后血洞混着雨水,裤子要烧成黑炭裤腿都没了,人神志不清。 他把人抱回电梯间躲雨,小刘也累得倒在地上。在救护车到达之前,他就这么一直抱着陈芒,拼命用衣服堵住那糜烂冒血的伤口,跪在地上,呜咽,抱着他哭。撕心裂肺,从未如此无助。 好大的暴雨。 . 不算手臂,整整二十一刀,在后背。失血过多,三天才醒。 陈芒醒来才知道,那件事之后,王副队被停职了,和他一起停职的还有小赵。 他住着院,坚持要回单位调阅档案,正赶上小赵回来收拾东西。 办公室。 一片严肃,同事都低头工作,没人说话。小赵默不作声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着。 陈芒套一件卫衣,从脖颈处能看到身上绷满的纱布。他走上前,冷声问:“你替他瞒了多久?三个月?还是半年?” 对方小声答:“……两年。” 咣!! 当场,陈芒一拳怼在桌面上,桌板直接裂开! “你他妈再说一遍!”而后猛一个正蹬!“再说一遍!!” 小赵直接被踹飞出去人仰马翻! “陈芒!冷静!” “陈芒别生气!” “冷静啊!” “你还有伤呢!” 同事们围过来拉住他:“快快快,你这样还是回医院吧。” “你本来住院就不应该往外跑。” “别生气了。” “陈芒。” 陆藏之姗姗来迟,叹口气:“已经这样了,你调几遍档案也不会变。后背还疼呢吧,乖,我送你回医院。” 第119章 “陆博士你可算来了。” “你劝劝他,别让他生气了。” “不值当的。” “队里还给他申报二等功了呢。” “是啊,而且……那谁也走了,都是好消息。” “嗯。” 他上前牵了陈芒的手。“走吧。” 第85章 番外:雪花(三) 要说同事们是从什么时候发觉他俩的关系的,那可更早,要早到陆藏之刚来警队那会儿,那时候陈芒也才刚升一级警司。 当然,那时候陈芒就已经有了魔头的外号了。 “诶?你们认识呀。” 办公室里,同事们新奇地看到……人狠话不多的小魔头,居然在跟新同事聊天。 陆藏之笑笑:“嗯,高中同学。” 陆藏之年轻帅气,随和友善还好说话,大家当然愿意亲近他,甚至知道他是博士毕业还会奇怪:“你学历那么高,去哪找份高薪职业不好,来警队里受苦受累。” “这不是陈芒在这么。”他答。 但众人只当他们关系好,并未多想。 直到有一次,我们小陆法医正在做化验,电脑开着,登着微信。 滴滴。 联系人里弹出一个未读,而备注是……「乖乖」。 “呦,陆博士~你的乖乖给你发消息喽~”同事打趣道。 陆藏之只是笑:“好,知道了。” 又过一会儿,电脑又响了。 滴滴。 滴滴。 滴滴。 干脆,电话直接丁零当啷响起。 陆藏之摇摇头,手里还捏着试管,过去用胳膊肘接通,摁下免提。 下一秒,峻朗的男声喷了出来: “你特么偷人呢不看我微信!让你加急一下新样本,手头的放放,赶紧。” 嘟嘟,挂了。 陆藏之无奈地笑笑,淡定地放下试管去查收新样本,可旁边同事快吓死了,嘴张成方形—— 什么?! 陈芒的微信?! 陈芒的微信是什么?! 乖乖?? 你自己看看这乖吗? 你再说一遍乖乖是谁?? 陈芒?!! 啊?? 谁?? 谁是乖乖?? 陈芒?!! 啊?!!! 陈芒和乖乖有一毛钱关系吗? 还是说我已经不懂中文了? 陆藏之看过去,仍是那副温润的表情:“怎么了?” 同事呆呆地指着电脑屏幕:“你和陈芒……你们……他……你……” “嗯?” 同事要把舌头咬烂了:“你是他……他是你……你是他男朋友啊?” 陆藏之笑道:“我从来也没说过不是。” 反正,后来大家搞不定陈芒的时候,默认都是找陆藏之。 谁让陆藏之能把人变成乖乖呢。 . 窗外还在下雪。 “下班啦?” 客厅,陆藏之一进门就看见他爸坐那喝茶看电视,家里的两只猫挨着人蜷在沙发上。“呦,你今儿下班也挺早。”他道。 陆致远笑着说:“没事儿就回家歇着呗。老了,谁还逼我加班。” 陈芒仍旧不太习惯新称呼,眼神飘忽:“那个……爸你吃什么?我点外卖。” “不用不用。”陆致远指着电视,“哝,我刚跟着学了一种新的玉米炖排骨,已经炖上了,再晚点你俩就闻着香味儿了。” 陆藏之笑着点头,“行,那我俩就负责等着吃了。” 他把伞支到阳台晾好,一回头,陈芒刚扒了上衣扔进洗衣机。 “诶。”陆藏之说,“你今天别洗澡啊,后背划了个道子。” “破个皮而已,至于吗。”陈芒说着就要往浴室钻。 老陆医生也开口了:“诶,流血了吧?那多容易感染啊,你别洗澡了今天。” 陈芒:“……行,我……上半身不沾水。” 陆致远:“那可以。” 陈芒:“……” 岳父的话谁敢不听。 深夜。可能因为下着雪,所以这个夜晚格外静谧。 陈芒和陆藏之同床共枕。这是原先陆藏之的房间,隔壁陈芒的房间被改成了书房。 单人床成了大床,两个大男人躺着一点儿也不挤。 陆藏之为陈芒掖了掖被子。 陈芒靠进男人怀里,漆黑的眼珠在黑暗中盯着他:“藏之。” “嗯?” 陆藏之把手搭在他腰上,眉目温和。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如果从高二算,十三年了。” “哦。” 十三年了,中间有九年都是异地,剩下的,一年高中,三年现在。 这一路太苦了。 “怎么了?乖乖。” “你他妈……别叫我这个。” 陆藏之笑起来:“好。怎么了?陈副支队。” “……” 陈芒又不说话了。 陆藏之凑到他鼻尖上亲了一下,打趣:“腻了?想分手了?” “……”陈芒开不得这种玩笑,偏开眼,被迫承认:“……想结婚了。”他说:“我今年都三十了,你三十一了。” “你是说办个婚礼吗?” “嗯。但是……好像没什么必要,而且破费。” “谁说的。”陆藏之更听不得这种话,“办,必须办。我们定个日子,然后找个好地方,叫上同事朋友来。”他把陈芒抱进怀里亲了亲:“我也想和你结婚。” “嗯。” “我爱你。” “……嗯。” “睡吧,我抱着你睡。晚安乖乖。” “…………晚安。” . 第二天,雪停了又下,如此反复。 办公室。 “陈副,证物就是这些。” “放那吧,走,跟我外勤。” 陈芒披了外套,临出门正撞见某陆姓法医从三楼下来,西装革履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儿。 “又去走访?” “是啊,这起案子牵扯的太多了。”陈芒一指身后,“看看,没剩几个坐着的。” “好。” 陆藏之笑笑,把一个满电的充电宝塞他手里,“拿上,别又可怜巴巴地蹲在路边。” “我那是‘坐’着!” 正说着,张队来了:“哎!陆博士也在,正好。有新进展了,你俩带人去趟现场,我让别人去李家。” 陈芒:“行。” . 警车。 “萱儿,检查一下东西带齐没有。” “齐了。” “行。” 副驾驶,陈芒咔嗒扣上安全带。 陆藏之启动车辆,放手刹,挂挡:“给我开下导航,陈副支队。” 我们陈副动倒是动了,嘴上却说:“自己没手?” “有你在为什么要用手,”他轻笑,“你这么可靠,对吧?” “……” 后座两个同事对视一眼,莫名觉得自己很多余。 拐上主路,中午车不多,陈芒干脆打开车窗透风。 雪花飘落,风也格外冷。 陆藏之见状,把自己这边的车窗也降下一点,好让风更好地吹进来,然后劝陈芒:“别开太大了,吹时间长头疼。” “你是法医不是中医。” 他摇摇头,手动给副驾驶升了车窗,且锁死。 陈芒徒劳紧摁两下,“啧”了一声。 这时候,右侧一辆轿车逐渐与他们并行,风中传来孩子们的呼喊: “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 此起彼伏,格外洪亮。 他定睛一看,轿车后座上有两个小孩,也开着窗户!当即眉毛一拧:“藏之,逼停他!——你们,停车!” 下一秒,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将私家车别在身后! 陈芒跳下车,砰地关门,亮出证件:“警察!请出示你的行驶证驾驶证。” “哦哦,”司机不明所以看向副驾驶的老婆,“拿行驶证,快。”而后也开门下车,双手将证件奉上。 另外几人也从警车上下来。 陈芒板着脸检查过证件,一瞥后座:“让两个孩子下车。” “哦哦,好。”司机拉开车门:“来,大宝二宝下车。叫警察哥哥~” “警察哥哥!” “警察哥哥~~” 陈警官大概是仗着长得清隽才没让那张冷脸把孩子吓哭,他冷声道:“他是你们什么人?” 小孩眨眨眼,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回答:“爸爸!” “是爸爸~” “她呢?”他又指向副驾驶。 “是妈妈!” “妈妈~~” 陈芒皱着眉,目光又在几人之间走了几个来回。 陆藏之笑着上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为他拍去雪粒:“来,哥哥抱抱。——哎,真乖。” 第120章 小孩稳稳当当坐到他的手臂上,他凑到孩子耳边小声问:“嘘,小声告诉哥哥,他们是不是坏人?” 于是小孩真的很小声地说:“不是——” “他是你爸爸?” 小孩点头。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小孩摇头。 “好,去吧。” 陆藏之把小孩放下来,向司机道歉:“抱歉,是我们误会了。耽误您行车,我们向您道歉。” 女人因为担心也下了车,搞清楚状况后反而笑了:“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们。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不是坏人,你们放心。” 司机也说:“谢谢警察同志!来大宝二宝,跟警察哥哥说谢谢。” “谢谢!!” “谢谢警察哥哥~~” “没事就好。” 陈芒点点头,转身上了警车。 砰,车门关上。 两个小孩也回到后座,从车窗伸出小胳膊:“警察哥哥再见!!” “警察哥哥再见~~” 陈芒难得一勾嘴角,居然把手伸出车窗也挥了一下,自言自语:“有那么喜欢警察么。” 陆藏之放下手刹,笑道:“喜欢警察喜欢了二十多年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星星点点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在引擎盖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们纷飞又飘零,最终聚在一起,融在一起,是个归依。 洁白,纯净,美好。 自大雾中来,到清流中去。 那是我们。 是我们的路。 第86章 番外:雪花(续) “你们先回局里吧,我下去取个东西。” “那我们在车上等你吧陈副,一块儿回去。” “也行。” 景茂街,陈芒从副驾驶钻出来,砰地关上车门。陆藏之紧随其后,为他撑了把伞。 “啧,几步路打什么伞,这点儿小雪。” 陆藏之默默撑着,笑,“你病了我心疼啊。” 陈芒便又被噎了回去。 到了那家西装店,陈芒如愿取到了衣服,黑色礼袋上印着“ermenegildo zegna”的logo,贵的要死,但给陆藏之花钱他不眨眼。 “正好你在这,要不要试穿一下?定制的。” “定制的?”陆藏之笑着叹气,“好,我去试。” 店员立马礼貌带路:“先生我们试衣间在这里。” 陈芒耐着性子在试衣间外等了又等,快把墙盯出洞了,最终直接推门而入:“你他妈好了——” 没说完的话卡在嘴里。 陆藏之对着镜子,一袭银灰色西服优雅有型,听见动静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总喜欢在我有可能裸着的时候闯进来?” 陈芒没说话,喉结一滚。 太性感了。 纺入银丝的灰白色西装完美展现了男人优越的肩宽,骨线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经过良好锻炼的手臂肌肉动作间将大臂袖筒绷起,雄性美显露无遗。外套还没来得及系扣,露出内里的马甲和白衬衫,添加了羊绒的trofeo面料服服帖帖勾勒出男人的胸型,而三颗排扣则掐出了劲瘦的腰肢,仿佛已经透过衣料视奸到了健康漂亮的倒三角线条。 同样地,没有一个男人得到这样的注视会不感到兴奋得意。 陆藏之眯起眼,礼节性地扣上西装扣子,然后端着那副强气场的步伐走到他面前,“看傻了,嗯?” 陈芒刚要说话,便猝不及防被他掰过下巴接吻,唇舌交缠。 “嗯……” 陆藏之把他抵在门上,亲吻他的唇瓣,含住他的舌尖,手摸到他身上戏谑地轻拍两下,却被一把擒住手腕。他结束这个吻,笑道:“陈警官把持一下,试好衣服我们还要出去呢。” “滚。” 陈芒红着耳垂大马金刀往凳子上一坐:“换个衣服磨磨唧唧。尺寸有没有问题?” “没有。很合适,我很喜欢。”陆藏之又照了照镜子,慢条斯理地解起扣子,边脱边问:“怎么想起来给我买西服了?” “我都没问过你,怎么爱穿西服了?” “噢,”他回答:“我直博嘛,太年轻了,穿别的更显小,所以穿西服或者衬衫,稳重一点,不然配上这张脸,跟花瓶似的。再者,不管是白大褂还是手术服,这种正装都挺搭,还没帽子,很方便。” “噢。” “所以为什么买西服?” “怕你冷而已。”陈芒偏开眼,“这个面料暖和,如果你执意要在大冬天装斯文败类,可以穿这身。” 陆藏之笑起来:“真舍得花钱。少说两个月工资搭进去了吧?” “别管。” “唔……确实天冷了。待会儿我们去买身毛衣吧?” “嗯。” 几人回到局里天都黑了。 雪刚停,窗户开着,空气格外清新。 临下班的时候,陈芒一边收拾桌面,一边拉开抽屉找到他的日程本准备带走—— 嗯?之前放进去的时候是这个位置吗? 他挑眉,翻到今天刚记的内容。 「想结婚。和他提。√」 「他答应了。不知道能否真的提上日程。先记下来,留待安排。」 而这一行下面,多了个飘逸又潦草的字—— 「能。」 . 陆藏之说能,那就是一定能。因为他是陆藏之。 2039年6月10日,婚宴厅。 轻柔浪漫的纯音乐播放着,琴音袅袅。无数盏水晶灯吊满大堂,晶莹透亮宛如一串又一串金边葡萄,暖光将香槟色的花瓣照得格外温馨,大把大把的玫瑰从这头铺到那头,为雪白的细绒地毯铺出一条路。 香槟塔,甜品台,整整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那是他们认识的全部熟人了。家人,领导,好友,同学,他们笑容满面或腼腆,彼此交谈着等待。空调开得很足,大家都穿得精致漂亮。 后台,妆发师正在为陈芒做最后的点缀,拿个粉扑左一下右一下。 陈芒那张脸面无表情:“差不多得了,我又不是小姑娘。”眼睛却忍不住瞥向陆藏之。 陆藏之和他一样,一身白色礼服配银丝花缎,另一位造型师在为他打理发型。 这个场面真是……难以想象,或者说,不敢相信这居然是真的。 三六年还清车贷以后,陆藏之就在疯狂加班的空隙四处看房,一年来跑遍了北京,终于在三七年冬天,付了通州区一套小别墅的首付。便宜,但是偏僻。 其实陈芒多次表示不用买房,买了也住不上。 “咱们像现在这样挺好的,而且我很喜欢和……爸,一起住。” “不是住不住的问题。”陆藏之很认真地说,“这是结婚,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结婚就要有婚房,哪怕之后不住,租出去,也要买新房。” “那就把我那边那套卖了,然后……” “我还没穷到要让你变卖房产的地步。” “……” 付过首付以后,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加班,张队升迁了,陈芒便升了支队长,两人经常忙得两天回不成一趟家。陈芒单纯工作狂,陆藏之则是为了攒钱。 “你该休息休息,婚礼不用大操大办,咱们总共才认识几个人。”陈芒劝他。陈芒再嘴硬,也知道心疼人。 陆藏之又说:“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该有的仪式我一个都不会将就。况且,如果婚后的生活质量和婚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办一个徒有其表的婚礼,那还叫什么结婚?” 于是,陈芒又无言以对了。 就这样,两人又共同攒了两年钱,陆藏之提前评了高级职称,升职加薪,终于敲定了婚礼的时间。 就是今天,6月10日,十六年前陆藏之第一次捧起红玫瑰向陈芒告白的日子。 “两位新郎准备好登场了吗~”司仪过来礼貌地敲了敲门框,准备叫流程。 陆藏之看向陈芒。 一时间,居然有些紧张。“准备好了。”陈芒答。 “好,跟我来。” 水晶灯下,天鹅花篮缠着小灯一闪一闪簇拥舞台,一地香槟色花瓣,音乐浪漫舒缓,空气中弥漫着香氛的气息。 “尊敬的各位亲朋、各位贵友、各位领导来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四季轮回又是仲夏,星河轮转月总当空,欢迎大家来到陆藏之先生与陈芒先生的婚礼现场,现在,婚礼正式开始!有请两位新人登台!” 新乐奏响,花瓣飘飞! 司仪微微欠身比出手势,陆藏之便牵着陈芒从花路踏着白绒地毯行至舞台,那挺拔的身姿昭示着他们警察的身份。 一路走来,姑娘们从花篮中撒出花瓣,玫瑰瓣星星点点落在人发梢肩头,再悄然滑落。雪白笔挺的西服上缀了宫廷式的白纱银缎,领带处替换成领花,这便成了礼服。水晶灯闪耀着投下暖光,银丝线熠熠生辉,连带着珍珠饰品都更加贵气。 登台,两人转身面向大家。 第121章 陈芒那张脸不像来结婚的,像来抢婚的,倒是陆藏之看他这个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们望向台下,花路左右各六张圆桌。右手边,陆致远坐在最前面的圆桌上正对舞台,笑着看向他们。旁边是多年未来往的小叔陆致宁,陆致宁还带了现任妻子,与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当初躲进他们家的那位情人。另一边,是陆藏之的大姨和大姨夫,在杨静宜过世后怕打扰陆家便鲜少问候,不曾想陆致远至今未娶。他们仅有的家人就在这里,陈骏是不可能请的,在陈芒高三的时候他就彻底被剥夺了监护权,不管后来他出狱还是落魄,都没再联系,直到今天。这张桌还空了四个座位,其中两个是留给陈芒陆藏之的。 而左手边,坐着警局的领导们,张队还冲他们笑呢。说实话,最开始也没想到能请到这帮老顽固,他们不好意思致辞更是能理解,但想想,这些年不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过来了。尤其是张队,还在分局的时候总有意让他俩搭档,而他俩当然也配合得特别好。无人能否认,他俩是好警察。 再后面,左边是他们的高中老师,潘海燕已经退休了,董老师也成了老教师,潘老师指着台上的两人跟董萍有说有笑,那姿态就像在指两个小毛孩子。其实,这是他们毕业以来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董老师面前,说到底是因为不敢。他们经常回母校探望,但次次错开时间,那段被抓早恋的时光令他们无地自容。可是今天再一次面对她,窥探她眼角的皱纹,却发现她的目光与十六年前别无二致。原来,她对他们一直葆有期待与祝愿,从始至终没变。她一早,就知道。 右边,是他们的高中同学,那一桌也有个空位。伴娘梁辰和伴郎王文轩坐在一起,中间坐着个小女孩儿,打扮成小花童。没错,到底让你小子把人追到手了,舞蹈生和体育生,行。小女孩叫王爱辰,说土有点土,但是王文轩坚持说这是至高无上的浪漫,所以梁辰翻了个白眼还是定了,孩子已经六岁了,满月的时候两人还去过一趟。现在王文轩在当体育老师天天搁学校装病,梁辰则成天参加表演,生了孩子也还是那副活泼的性子,这会儿啪啪啪啪快把手鼓烂了。见他们看过来,王文轩直接把小爱辰举起来扛在肩上,朝他们打招呼,小女孩也笑着大叫:“干爹——”跟她妈当年一样一样。梁辰因为高三的时候不在学校,错过了两班感情修复的机会,收请帖的时候听说葛云博要来,还和她一桌,打电话给陆藏之骂了三千字,最后是陆藏之笑着说:“别气了,看在他红包包得多的份上?”才算完。是的,葛云博也来了,这小子人模狗样地穿得像个中介,还整了个金框小眼镜儿,听说是在做酒店管理吧,反正是他父母的家业。贺大吉坐在梁辰旁边,小贺姑娘现在大气多了,知书达理,也不畏人,目前在国企上班,而且是不婚主义,正斯文地和其他同学聊天——即便这些男生曾经都明里暗里地嘲笑他。再旁边是徐欣冉和她的男朋友,小姑娘现在仍然很腼腆,却剪了齐肩短发,利索又精神,成了一名律师。 再后排,就是他们共同的同事,还有各自的大学同学,满满当当坐了十二桌。 陈芒原本只打算请六桌,叫上熟识的,凑一凑就好了,家人更是请陆致远一位就够。可是陆藏之坚持把所有人都请到。 陆藏之说:“我不在意他们接不接受同性恋,那些亲戚结婚的结婚对象你不满意,该去不也得去?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你平时低调就算了,这是结婚,结婚就是要昭告天下所有人,我们是夫妻,我们是一起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辈子,死了也要埋在一起的那种。” 陈芒看着他的眼睛,无可自拔地爱着他。 就像现在,陈芒穿着白色礼服,再一次望向陆藏之。成熟,理智,深沉……性感。 他无可自拔地爱上他。 掌声雷动。 司仪在掌声中开口:“两位新人从相识、相知、相恋再到今天,已经十九年了。从高中同桌,到现在的警队同事,十九年了。这十九年里,他们谈了九年的异地恋,陈芒先生考入公大侦查系,研究生毕业后入警,成为一名骄傲的中国人民警察,而陆藏之先生考入川大法医学系,五年本科,四年博士,都远在四川独自渡过,这九年间缺失的太多遗憾,在陆先生回京入警后一点点偿还,路还很长,陈支队长与陆法医将继续并肩。现在,让我们有请陆先生的父亲上台致辞!” 音乐还在温柔快活地行进,陆致远西装革履乘着掌声登台。 “诸位下午好,领导们、朋友们,下午好。我是……藏之的父亲,当然,现在也是小陈的父亲。”他有着和陆藏之如出一辙的温润笑容,以及一脉相承的儒雅风度。 “今天是孩子们的婚礼,按理说,我没什么好多言的。但是多说少说,我都必须感谢小陈。我感谢小陈的降临,是他,还有藏之的朋友们、老师们、领导们,让陆藏之健康地成长起来,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感谢大家,也感谢大家愿意参加他们的婚礼。” “我父亲是医生,我是医生,藏之的妈妈也是医生,所以藏之今天能做一个法医,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小陈居然真的当了警察。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那么瘦,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睡觉,面对我的时候还总是那么腼腆,畏畏缩缩的。现在在家里,还不是一口一个爸!在单位干活的时候,也没看他拖泥带水。” 身侧,陈芒的耳朵都红了,抿着嘴,眼观鼻鼻观心。他从小到大那么逞强嘴硬,独立能干,却真的只在陆家有个孩子样。 陆致远继续说:“好多朋友还不知道呢吧,我们陈芒,三三年的时候立了个二等功呢!”他拍拍胸脯—— “他是我的骄傲!他和陆藏之一样,都是我的骄傲!我祝福他们!” 他在陈芒宽阔的肩背上大力拍了拍,走下舞台。这一刻蓄在眼眶的泪水彻底滚落,陈芒红着眼睛,嘴角抽动。陆藏之像此前无数次那样,笑着用拇指替他拭去眼泪:“乖,今天先忍着点吧,底妆该花了。” 不同的是,他的眼中也泪光闪烁。 父亲能这样说,他比谁都想哭。 “感谢父亲的致辞!”司仪继续握着话筒:“真是令人潸然泪下,接下来,就让我们哭得最厉害的陈先生,先说两句?” 陈先生想杀了他。 我哭就算了!你告诉大家干嘛!! 陆藏之笑着拿过话筒塞到他手上:“不哭了,乖。说两句。” 陈芒:“……” 还有陆藏之你也是!!! 你们都太过分了! 他刀了陆藏之一眼,吸着鼻子举起话筒:“我……”话没说出来,又掩面,偏头开始流眼泪。 “我没想到我们真的结婚了……” 我没想到,那天晚上,喝过那锅父亲炖的玉米排骨汤,我躺在「家」的大床上,说了一句我想结婚,你就真的……去实现它了。 陈芒调整好状态,红着鼻尖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给了我一个家,是我的家人……爱人,是我的战友,我的后盾。他真的……令我难以想象的……好。高中的时候,他陪着我学习;到了大学,他为了拿下高学历,尽快实现他的承诺回来陪伴我,直攻博士;等终于成为同事,他每天……照顾我,陪我加班,我是个不挑食的人,但他和父亲记得我所有爱吃不爱吃的菜,他会为我处理最细小的伤口,我的哪件衣服破了个口子他比我先知道,他……” 那些细节太多太多,明明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一时半刻堆在一起却说不出来,哽了半天,最后变成一句:“他会说爱我……他爱我。” 是的,难以置信,这么好的人,他爱我。 陈芒偏头望向陆藏之,发现他居然哭了。红着眼眶,泪水顺着泪痕淌下,再沿下颚线,滴答。 陆藏之哭了。 他是一个极少掉眼泪的人,上一次见他哭还是六年前那次918,自己身中二十多刀昏迷后醒来看见他,他直接就哭了。 陆藏之擅长表现所有的情绪,却独独不哭,大概是因为,泪水永远最真吧。他根本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大笑,轻笑,温和的笑,礼貌的笑,得体的笑,无奈的笑,所有的笑他都能演,而泪水没这个必要。 这样一个他,哭了。 于是陈芒再一次落泪。 陆藏之和陈芒对望,他无比爱他。 他为陈芒做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而陈芒贪图的从来都是利益与行动背后展露的爱,陈芒渴求的爱。 是的,我爱你。 更心疼你啊…… “亲朋好友们响起掌声,鼓励一下这对泪人!”司仪带头鼓掌:“接下来,陆先生有没有想对陈先生说的话?” 陈芒学着陆藏之的样子也为他抹去眼泪。 陆藏之接过话筒的第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喜欢你,思念你,每时每刻。” 第122章 “我想和你结婚,你不必感到惊讶,因为你远比我耀眼,是我,一直在追随你,陈芒,我甚至怕我追不上你。所以你愿意和我相守一生,该惊讶的是我。” “你填补了我对这个世界认知上的空缺,有你的存在,世界才永远善良美好,我才有活下去的意义。你是我在贫瘠土地里捡到的花种,你是我亲手养大的花,你是我触不可及的骄傲,是我的未来。” “陈芒,如果有一天你牺牲了,我不会独活。” “不,藏之……”陈芒飞快地瞥了一眼台下。 陆藏之反而打断他:“嘘,这是我要所有人见证的诺言。你知道,我陆藏之没说过一句空话,我的许诺从不落空,答应你的,我没有一次食言。我知道这一次的话很任性而且很不顾身为法医的责任,我该为生者权,该为死者言,但是,陈芒,我再重复一遍,如果有一天你牺牲了,我不会独活。我要你牢记,如果记不住,就抄在日程本上,如果还记不住,就抄遍数,抄到记住为止。” “所以,请你,万万保重,陈队,不要再那么拼命了,为了我,也为了你肩上的担子和守护的人民。六年前我就差点为你殉情,不要再有下次了。” 陈芒垂眸:“我知道了。” “这太感人了,让我们再一次为这对热烈灿烂勇敢坚强的新人鼓掌!”司仪朝天扬了几拳以示热血,掌声如潮。“接下来,有请我们的伴郎伴娘团!” 伴郎伴娘除了王文轩和梁辰之外,还有陆藏之的一对大学同学,也即将结婚。他们四人穿着礼服众星拱月般围着新郎,一人拿着一捧纯白的手捧花。 陈芒侧目望向他们,想起什么,眸子垂得更低。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还有一位“伴郎”,而她还有可能再带来一位伴娘。但是,她今天无法到场了。 “哎呀,如此高兴的日子,怎么又哭了一个?” 司仪这样说,他才猛地看过去—— 梁辰今天漂亮极了,穿着小裙子梳着梨花卷,结果抱着捧花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呜呜……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我准备了好长的发言稿……你们弄这出呜呜呜呜呜呜……” 王文轩立马跟着跳脚:“就是!你俩怎么回事儿!” 陈芒:“……” 陆藏之无奈扶额:“自己的老婆自己哄。” 于是王文轩扔了捧花冲上去,捏住梁辰的脸左右抻:“噢噢噢宝宝不哭了噢噢噢……” “你有病啊王文轩!” 梁辰当场笑出来,其他人也笑成一团,王文轩才缩着脖子回到舞台左边。伴郎在左边,伴娘在右边。 “要么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感情好的人,朋友夫妻感情也好。”司仪笑着说:“那么接下来,就请伴郎伴娘团的代表致辞吧!” 底下,王爱辰跑到陆致远旁边坐着了,离舞台更近。她大喊:“妈妈加油!!” 王文轩:“老婆加油!” 梁辰捂脸:“别喊啦!再喊害羞啦!”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和那边的那位……男的,是两位新人的高中同学~我是他俩的前桌,然后他是他俩的好哥们。我一定要给你们讲一下我上学那会儿,每天回头嗑cp的日子!” “哇!我们一开始都开玩笑说他俩搞基,因为他俩大冬天穿情侣外套,但是后来才慢慢发现,他俩来真的!每天恨不能黏在一起,接水上厕所交作业找老师干什么都结伴,就连陆藏之篮球队训练在操场上打篮球,陈芒都非得坐在操场边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看,别人课间和自习偷偷聊天,睡觉,他俩——写作业!比谁写的快,还讨论!什么学霸组合啊。而且那会儿谁说陆藏之一句不好,甚至还敢推推搡搡,陈芒上去就把人揍了,处分高三才消!” 陈芒:“……” 他默默偏头,不愿面对领导。 梁辰讲得正起劲:“有一年元旦联欢,我记得特别清楚,陆藏之是学生会主席,以前又是文体部部长,就一直在串台,穿着我们班表演要穿的那身黑燕尾服。陈芒呢,为了帮我压轴,临场我现给他的谱子,他愣是直接上台就把架子鼓给敲下来了!他还是我们大合唱的指挥呢!那黑西装别朵红玫瑰老帅了,当时我压轴跳舞的时候,停电了!我慌死了,没想到陈芒硬生生给接住了!他就喊了一句:‘陆藏之!’后台手电筒就打了过来。啧啧啧。” “噢,而且,开场之前,我正好在后台撞见他俩你侬我侬。陈芒坐在地上,陆藏之半跪在他面前,还捏他的脸,陈芒就抬手摸上他那只手!!哇那个对望,那个眼神,哇,甜死我算了!”她看向两人:“你俩实话实说,那会儿谈上没有?” 两人同时摇头。 “咦惹。没谈上就这么甜,难怪现在齁得慌。啧啧啧。”她又问:“那你俩什么时候确认的……心意?” 两人同时开口。 陈芒:“2022……” 陆藏之:“2023……” 而后乍然对视! 梁辰:“啊?!你俩怎么答案还不统一呢?以为做数学题有两个解是吧?” 陆藏之那对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定定地盯着陈芒:“你……” 陈芒沉默片刻,坦诚道:“我知道,二二年草原那场烟花,你是在向我表白。我一直都知道,并且,答应了。你不记得?” 陆藏之眼里波光明灭。 梁辰立马蹦起来,指着陆藏之:“所以你又表了一次白?!” 陆藏之笑了,点头:“是。因为那时候我听说……正式的关系,要从一束花和一句告白开始,我以前说过爱他,却没敢说喜欢。” “……王文轩!”她嗔怒:“老娘的花儿呢?!” 王文轩委屈道:“你忘了吗,那年我给你送的是一后备箱的小熊玩具!” “哦……那好吧。啧……那也要补给我!” “补,补给你,今天就补。” “啦啦~”梁辰这才满意地转了个圈:“那我接着说啦,最后,我要跟大家分享的是——两张同学录!一张陈芒的,一张陆藏之的。” “那天我把一沓同学录都收齐,回家专门把他俩的挑出来,品啊,品,太甜了!” 轮播照片的大屏幕切出两张同学录,一张是字迹清隽的正楷,曾被梁辰誉为学霸字体,没想到后来真是学霸;还有一张,草率而不失放纵,没错,陆藏之的。而两人那时候的照片贴在右上角,比现在青涩多了,陈芒倒是亘古不变摆臭脸。 “你们看好了——陆藏之最喜欢的数字,他填的是27,我一瞅,诶!这不是陈芒的生日吗!别急,再看陈芒——他最喜欢的数字,是6!我说,6的大写,那不是陆吗!!我简直,我真是,我嗑疯了啊!” “再看陆藏之最喜欢的水果——芒果。要不要更明显啊,这不就是陈芒的芒吗?再一看,呦——陈芒最喜欢的水果是橙子!橙子?橙子。陆橙子?这首字母!不牵强吧?” 陈芒淡淡开口补充:“应该是陆橙汁。他不喝碳酸饮料,健康死。” “确实!”梁辰说,“陆藏之最喜欢的饮料,写的就是橙汁。不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空了好多,可能在敷衍我吧。” 陈芒不言语了,他看着屏幕上的同学录,知道那些问题,那时候的陆藏之无法正面回答。 梁辰继续说:“接下来!我愿称之为全篇最蠢蠢欲动的糖!先看陈芒这张,最好的朋友——他果断填了陆藏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坚定得像要入党。但是再看我们陆藏之——这一栏他刚写了个左耳刀,就划掉啦!他把‘陈’写一半划掉啦!这说明什么,说他对他心思不纯!他不甘心只和他当朋友,对不对对不对!” 陆藏之扶额,无奈点头:“是,对。” “呜呼!”梁辰又高兴地转了个圈,“那么最后再给大家分享一下他俩2022年填的梦想和寄语!” “陈芒,梦想中的职业:警察——呐,恭喜你,实现啦!对未来的自己说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好,很符合你的人设。” “陆藏之,梦想中的职业:法医——呐,恭喜你,你也实现啦!喂,你们其实那个时候就商量好了对吧?!然后……陆藏之你别笑死我——他在寄语那栏填的是:别把活人也剖了,谢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台下也笑了。 梁辰拿着话筒继续说:“啊,陆藏之这句,啊……这个,这个……隔行如隔山,我很难评,但是陈芒的这句,我可以再次送给你们!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陈支队长!陆大法医!祝你们百年好合,要一直一直走下去啊!!” “谢谢。” “谢谢。” 再一次,掌声如雷。 陆藏之和陈芒彼此对视,他们此前从未互相看过这份同学录,但今天随着旧日笔迹的揭开,他们眼中有比旁人更多的温存。 那是他们彼此才知道的甜。 “薄薄两张纸,居然记载了这么多这么多的同学情谊!”司仪鼓起掌来:“致辞结束,接下来是激动人心的时刻——宣读誓词!灯光师就位、摄影师就位、两位新人就位,音乐~起!” 第123章 那是婚礼进行曲,选自浪漫又温婉的《罗恩格林》。 台下灯光骤然熄灭。舞台上,香槟色花瓣铺了满地,高大的天鹅花篮簇拥着二人,悬吊着的水晶灯焕发出暖色的光,将人身上的银丝照亮,流光溢彩,身上的珍珠配饰更加贵气优雅。 男人身型挺拔矫健,倒衬得礼服熠熠生辉。 “陆先生,你是否愿意与身边的男子缔结婚约,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亦或是任何理由,都爱他,敬他,接纳他,保护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陆藏之望向身侧的人,如无数次的仰慕那般望向他,一对桃花眼波光流转,真挚得仿佛在心里重复过千百遍:“我愿意。” “陈先生,你是否愿意与身边的男子缔结婚约,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亦或是任何理由,都爱他,敬他,接纳他,保护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陈芒下意识望向身侧,蓦然对视,心跳竟漏了一拍。恍惚过后,他直视他的眼睛,来自胸腔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愿意。” 司仪朗声道:“请花童献上婚戒——” 啪,花路被一溜灯光倏地照亮,王爱辰背上了白色的羽毛翅膀,穿着小白裙子,捧着一个银色花边的托盘,顶着那张可爱活泼的笑脸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她轻盈得好像连地毯上的白绒都无法被压倒,她就像真正的天使。 一路花瓣飘飞。 小花童走上舞台,举起托盘,那上面赫然是一个绒面的戒指盒。 司仪:“请两位新人,交换对戒——” 灯光照耀下,陆藏之伸手打开戒指盒,露出里面靠在一起的一对婚戒。 他拿起其中一个,它的内圈刻有lu,而后牵起陈芒的右手。远处司仪看了想要提醒婚戒要戴左手,但最终没出声。 陆藏之心里有数,是右手,没错。那是他们约定。 他摸着陈芒手上的枪茧,又抚上他的无名指腹,最终,将镶钻的银圈缓缓套入指节。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就像他的标记,他具象的一个标记,锁住了陈芒。 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所有人都要知道,你是我的。 如此想着,他吻上了他的手背。 那一刻,陈芒注意到他眼底跃动的某些。 他对男人的占有欲和强气场没有抵抗力。 是的,亲爱的。 我是你的,只是你的。 陈芒拿起另一枚刻有chen的婚戒,牵起陆藏之的右手,垂眸,虔诚地将它戴在那修长洁白的无名指上。 而后,低头轻吻他手背。 我和我的虔诚,都献给你。 这时候,王文轩忽然从台侧递出一大捧红玫瑰:“陆藏之!” 陆藏之伸手接过,将他捧在怀中。 红衬纸,红丝带,二十七朵红玫瑰娇艳欲滴,如云朵般的白色满天星混着红相思豆簇拥着它们,真诚热烈。这玫瑰香气如此熟悉,如此久违。 他朝陈芒露出一个100%真实的笑,将这一大捧红玫瑰双手奉上:“陈芒。十六年前,我第一次送你红玫瑰,请求你做我的男朋友。今天,我再次送你红玫瑰,请求你……做我的丈夫。” 陈芒今天的泪腺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么发达敏感。他眼眶一热,却罕见地笑了出来:“傻。” “那天不是第一次。”他轻轻说,“2021年12月31号,联欢。” 那天某人一袭燕尾服气场强极了,执一朵红玫瑰几步便将人逼到墙角。 陈芒此刻的心率,不输那一天。 于是陆藏之也低头笑了。“好,你说的对。那……拿着吧,我的,丈夫。” 陈芒抱过捧花,鼻尖一酸又开始掉眼泪,陆藏之仍旧温柔地看着他:“那么,你的诺言呢?” “什么?” 陆藏之伸出右手,无名指婚戒上那颗钻石折射着斑斓的光。“你的,诺言。” 如你的猫标记你一般,标记我的诺言。 陈芒倏然和他对视。 水晶灯温暖明亮,众目睽睽之下,他颤抖着握住陆藏之的右手,张口,犬齿咬在他的无名指指腹。用力。 少年眨了下眼,泪珠滚落,沿着泪痕滴在人指背,再浸湿那枚婚戒。只这一眼,少年成了独当一面的青年男人。 他松口,那上面是一圈齿痕。 陆藏之满意地笑了,把陈芒拥入怀中,下巴蹭在他肩膀,好久才分开,不过比起漫长岁月,也算不得什么了。 十六年好像很久,又好像不过须臾。 砰!全场灯光再次亮起!这婚宴厅灯火通明,音乐变得欢快,晚宴喜庆又浪漫。 “我们有请新郎,倒香槟塔!” 足足两米高,高脚杯叠罗汉一般摞成了及规则的塔,等待着酒液的注入。 两人同时登上台阶,并肩而立,一袭白礼服在水晶灯照耀下闪闪发光。陈芒垂眸,拿起托盘上他亲自挑选的红香槟,启瓶,交到陆藏之手里:“来吧,号称下刀绝无手抖的陆博士,可别洒了。” 陆博士笑笑,从容地握住酒瓶。玫瑰红的澄澈酒液汩汩落入顶端的杯中,而后很快溢出,伴着香甜的气息淌进下面一圈水晶高脚杯,再蓄满,再溢出,再流下……就这么一节、一节,红香槟酒如美丽的红色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直至84个杯子全部盛满。 他的手骨节分明,此时此刻,手背薄薄覆了一层青筋。整个手臂没有一丝颤抖,机械臂一般缓慢旋转倾倒出酒液,你真的要怀疑那血管里有没有心跳,不然怎么能纹丝不动。 “好!非常漂亮!香槟塔已成,有请伴郎伴娘和两位新郎为大家祝酒!同一时刻,我们——切、蛋、糕!” 司仪主持道。 “耶~~切蛋糕!!” 小女孩高兴地蹦着,整个婚宴厅人语喧嚣其乐融融,欢愉的音乐仍在奏着,长辈们聊家长里短,同学们聊陈年旧事,一杯又一杯香槟送达圆桌,一口又一口红酒下肚。陈芒默默走到其中一个空位,在桌上放了一杯。 叮。 他用手中的酒与它碰杯,仰头干了。而后又盯着那杯香槟看了一会儿,干脆也举起,系数饮尽。 喉结滚动,玫瑰红的酒珠淌下。 “敬完了?”陆藏之温柔地看向他。 “嗯。” “好,我们继续。”他挽过他的手臂。 前边,王爱辰拿到蛋糕以后满屋乱窜,穿着白纱裙的小姑娘在花篮中穿来穿去,就像小精灵。她直接跑到最前面那桌:“干爹叔叔!干爹叔叔!” 王文轩赶紧追上来抱孩子:“说什么呢,这是警察叔叔!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给人辈儿都叫小了!快叫警察叔叔!” “警察叔叔~~” 梁辰也笑:“干爹是警察叔叔,但不是所有的警察叔叔都是干爹!” 几个老干部大笑,张队直接说:“没事儿啊,认我这个干爹也成!干爹们保护你!” “谢谢干爹叔叔!”小丫头直接把蛋糕端上桌分给大家:“吃蛋糕!有草莓,很好吃!” “好,吃蛋糕!”他们笑得不行。 “这小丫头真活泼,不怕生。” “怎么这么可爱呀~叔叔给你拿糖!” “吃蛋糕吃蛋糕,你先吃吧小丫头。” …… . 晚宴彻底结束,两人被婚车送至婚房。 温馨的布置,桌上还摆着两人的合影。哗啦,把钥匙扔下。窗外夜色朦胧。时光静谧。 这是你我的二人世界。 陆藏之一定是醉了。他那双桃花眼一向漂亮,此时又添了迷离,显得性感起来。 “藏之,我……唔……” 陈芒正要去冲蜂蜜水,却被男人直接摁在墙上接吻,红酒的香甜气息在唇齿间流连。啪嗒一声,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失去视觉,身体便更加敏感,他被陆藏之亲得面红耳赤,直到被松开还在喘气。 陆藏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后把人推到卧室,指着窗外:“三——二——一——” 噼里啪啦! 火光乍现,烟花!!! 炸响接连自远处传来,这个角度,五彩斑斓的烟火恰好铺成一幅画卷。 陈芒盯着看得失了神,下一秒,却直接被人推翻在床上! 陆藏之盯着他这张半醉不醉迷离又清澈的脸,简直也失了神。他眯起眼睛,压上去咬了一下陈芒的下唇,沉声道:“新婚之夜……我的爱人,是不是应该别再那么嘴硬,乖乖听话呢?” 陈芒被这气场逼压得血都烧起来,心脏狂跳就快无法呼吸:“什么……意思……” 青年男人轻笑,来自胸腔的低语却微哑磁性。 “主动一点的意思。你今晚但凡说一个不字……我就罚你。” 说完,他不容抗拒地吻住陈芒,掐住人的腰往上一提!伸手就要解皮带。 “唔……等一下!”陈芒偏开头挣扎道:“至少让我先洗个澡……” 第124章 陆藏之哼笑一声:“行,去吧。” . 陈芒洗完,把陆藏之也推进浴室,自己偷偷摸摸网购醒酒药,然后跑去厨房冲了杯蜂蜜水。 小汤匙在白瓷杯中搅动,叮当作响。 “我洗好了。” 浴巾挂在腰上,陆藏之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氤氲热气里走出来。 陈芒心说你怎么这么快,赶紧把蜂蜜水端给他:“先喝一点吧。” “嗯。” 男人的嗓音仍旧透着醉意,甘甜入喉,他撩起眼皮瞥向他:“拖延时间?” “……” 陈支队长卡着壳无法狡辩,他太知道看似温和的陆法医强硬起来有多狠。眼看那对桃花眼又眯起来—— 笃笃。 “来了!” 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去取了外卖,然后再献宝一样把醒酒药拿给陆藏之。 陆藏之只是扫了一眼,嗤道:“我没醉,也不需要吃药。”说完,当的一声放下瓷杯,起身,直接扛起陈芒。 “藏之……!” 咚,他回到卧室,把健硕的陈支队长扔上床,伸手扒了他的内裤! “陆藏之你真的喝多了……!” “喝多了刚好。” 陆藏之解下浴巾,露出傲人的性器,而后一手压着男人的胸膛,一手拿起润滑剂挤在陈芒股缝,手指直接插了进去! “唔!” 陈芒抓着他的手腕和他对视。 满是情欲。 陆藏之舔了舔嘴唇,那根手指挤进陈芒的后穴来回打转,湿热柔软,随着指腹反复摁揉那处腺体,某人的挣扎逐渐平息,取而代之是颤抖的喘,和耳垂上的红。 他掰开陈芒的大腿,压着,为他扩张,一边增加手指,一边故意问:“这个力度合适么?” “你滚……”他偏开脸。 “嗯?”陆藏之眯起眼,“拒绝一次。同义词同理。” 话音未落,陈芒明显感觉后穴一下子更撑了,敏感点被大力顶撞——“嗯!” 又加了一根手指! 那进出不再温柔,快速又猛烈,次次狠心摁在腺体。他不受控制地蜷了下身子,本就硬得发涨的性器更是一顶一顶。 后穴夹着手指一缩一缩。 陈芒蹙着眉脱口而出:“不行……” 不行,太快了…… 下一秒,手指全部抽了出去。 “拒绝两次。” 陆藏之眯起眼,去衣柜摸了一条领带,缠在陈芒性器上,用力一系! “你!” “我怕我还没进去,你就射了。” 那几根手指再次捅入,极富技巧地玩弄着穴肉,明明力量如狂风暴雨,却又酥又麻一点不疼,只有无数个等待释放的欲望浪潮。 陆藏之说的没错,他确实要射了。 男人这副模样性感嚣张,宽肩窄腰线条矫健,于微光中跪在他腿间动作。他想起来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这样跪着为他扩张,眼里是懵懂的欲望和克制,现在,全盘被侵略掀翻。 他他妈太想射了。 快感疯了一样反复冲击着大脑皮层,偏偏根部被死死缚住怎么都射不出来,折磨得陈芒无声哽咽。 他平日里再怎么冷酷,悍利,这一刻眸子也如春水一般。胸膛起伏。 陆藏之再一次慢条斯理地发问:“这个力度,合适么?” 对他来说这太难以启齿,他大口换气,羞红了脸,晕开的酥麻还在撞击着他,好半天才勉强松口:“合适……” 结果男人又问:“我可以进去了么?说,进来。” “你他妈……!”脏话刚出口,腺体就被猛地摁了一下:“嗯!陆藏之……” 陆藏之无动于衷,手上就那么肏个不停,水声叽叽,“我可以进去了么?” “藏之……” 陈芒不能说不,性器硬硬地挺着,两腿大开被人指奸得快死了,好痒,好麻,终于饥渴战胜了羞耻:“陆藏之……进……进来……” 陆藏之很满意。 他抽出手,又挤了些润滑剂抹在性器上,撸了两把,而后对准软踏踏的小口。 俯身,手肘撑在人身侧,扶着大腿,挺腰—— “啊……!” 刚开口便被吻住。 性器很轻易地滑了进去,撑得满满当当。 陆藏之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缓了一会儿,解下领带扔在一旁。还好,没有射出来。 他奖励似的亲了亲陈芒的侧脸,然后扛起他的右腿,真正抽插起来。 小穴被迫大开着迎接他,他便顶得又深又重,喘了口气,命令:“搂着我的肩膀。” 陈芒在颠簸中照做,指尖却不可抑制地陷入陆藏之的背肌,就像在抓一块浮板,被情潮淹得无助,快要溺死。 陆藏之一次次深入他,粗大坚硬的那根被湿热的穴肉绞动着包裹,反复撑开,完全没入。 他在被占有。 今天是新婚夜。 陈芒半睁着眼,目睹男人如老虎一般的肩阔笼在自己身上,性感得要疯。偏偏最柔软敏感的地方被冲撞着搅动,把他的理智搅得稀碎。 陆藏之收敛够了,直起腰连他两条腿一起扛起,猛然顶胯! “嗯……!” 他仰起头,全根没入以后耻骨贴着囊袋,伴着凶猛的抽插发出啪啪水声。 太色情了。 陆藏之毫不遮掩地喘着气,绷着腰线大开大合地疯狂顶撞。陈芒被操得一晃一晃,神智如孤舟飘零,情欲满载,他在惊涛骇浪里无意识地呻吟:“不行……我不行……!啊!” 抽插骤然狠厉起来,啪啪啪恨不能整个身子都被贯穿,烈火焚身陈芒直接呜咽着射了出来! 陆藏之沉着眸子:“拒绝四次。加十分钟。” 说完,抽出来把陈芒翻了个身,一拍他屁股:“跪着。” 然后再次全根没入! 高潮的余韵还没过,陈芒脱力地喘着气,上身无力地趴着,被摁在枕头上一通狠操。 这个姿势深得要死,陆藏之可以清晰地听到男人喉咙底下蠢蠢欲动的娇喘,于是越发疯狂,干脆埋头在人后肩咬了一口! “嗯啊!啊~” 那声低沉磁性的呻吟不可抑制地溢出来,酥到陆藏之心里,他餍足地放慢速度,算是奖励,然后抓了满把臀肉揉捏起来:“累了?” “滚……” “啧。”陆藏之扇他一巴掌,猛地插到最深!“加五分钟。”开始打桩机一般狠狠肏动。 “别!” “再加五分钟。” “呜……” 整张床被顶得吱呀摇晃,陈芒快死了,重新硬起的性器在床面上来回摩擦。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深刻意识到,自己曾经到底“嘴硬”到什么程度。 啪啪啪啪。 他后颈被掐着,无处可逃,整个身体都好像被顶穿了一样,哽咽着眼泪花都出来了:“藏之……” “嗯?”陆藏之呼吸又粗又重,力道不减。 “你他妈……在什么基础上……嗯……!加的时长……艹……” 陆藏之笑了:“当然是加在你下一次射精之后。” “你!” “害怕?” “没有……” “加五分钟。” “陆藏之我操你……嗯啊!” 他被侵占得浑身发烫,偏偏男人又在他后背落下一个又一个吻痕,啧啧作响。刺痛与酥麻同时刺激着他,他颤栗起来,就快要跪不住:“藏之……陆藏之……” “我在。” 他不敢说任何不字,只好呼唤他的名字:“陆藏之……” “我在。” 可是这被坚定回应的感觉远比身体承受的插入更要人命,来自胸腔的低音格外性感。 “陆藏之……” “我在。” 啪啪水声与男人粗重的呼吸融在一起,一波又一波情欲的浪潮吞没他,淹没他,将他覆盖,抓着他下沉,他无力地趴在枕头上呜咽,又被男人捞起。 “藏之……我……” 我要到了。 “我在。” 给我。 陆藏之又粗又硬的性器狠狠撞向他的前列腺,再碾过。密集疯狂的快感让他无法思考任何事,性器又肿又涨一跳一跳,他恨不能死在陆藏之身下,就让陆藏之整根插入插到最深处。 好快,好撑,好爽。 陈芒大口喘息,抓住枕头的手抖得像筛糠,“陆藏之……陆藏之——”他就这么喊着他的名字,哽咽着将精液射在了床单上。 “我在。” 陆藏之把人捞进怀里,速度更快,虚脱的陈芒根本承受不住,刚射完的性器烧得发烫,他直接被肏得哭了出来:“不要!” “加五分钟。” “我他妈真的……不行……呜……” “再加五分钟。五七三十五,准备好领罚,陈警官。” 他无休止地攫取着男人的体力,攻城略地,甚至伸手撸动陈芒的性器逼着他再一次勃起。他疯狂蹂躏着,却怎么也没想到爱人崩溃得从嘴里挤出来两个字:“求你……” 第125章 这一声差点给陆藏之求射了。 他狠顶几下,爽得叹口气,才把肉棒抽出来,轻笑:“行。” 卧室灯关着,客厅的光从门口照进来,阴影勾勒出男人的肌肉线条。 陆藏之躺下,把陈芒抱到身上。 “自己坐上来。”他说。 陈芒面红耳赤,紧盯着他,却好半天不肯动。 陆藏之伸手摸他的侧脸,微微眯眼:“乖。” 手掌温热。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不,这是最后通牒。 于是撑着陆藏之的身体,一点点抬起屁股,然后扶着他的性器,对准。 慢慢往下坐。 “唔。” 插进去了。 陆藏之盯着他这幅模样,简直双眼发红。 他的陈队,昔日里严苛霸道不近人情的陈队,眉目冷峻、不苟言笑的陈支队长,现在正全身赤裸,饱满的胸肌起伏着,腰线紧绷。他跪在他身上,扶着他的性器,主动坐上去,越坐,越是一幅被操得媚眼迷离的样子。明明只是眼角眉梢的情动,到了陆藏之眼里全是淫荡。 对这张脸来说,这够淫荡了。 他伸手掐住陈芒的腰,猛地一顶! “嗯!” 陈芒脱力撑在床上。 陆藏之眯起眼:“动。” 男人颤抖着照做,挺起,又一点点坐下。 不肯坐满,于是陆藏之又一顶! “……!” “动。” “我艹……” 陈芒喘着气,挺动腰肢,扶着陆藏之的腹部前后摇摆,感受着后穴被撑得满满当当反复搅动。 陆藏之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这功夫陈芒慢吞吞地又停下来,他干脆直接把手机扔开,掐着人狠颠好几下! “动!” “……” 陈芒快被顶穿了,手勉强撑在床上,陆藏之扶着他的腰帮他找位置,他才恍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自己还要清楚自己的身体。 他借势摆动着,让身体里那根反复压过腺体,一下一下,满满当当,就像浮在浪上一样舒适。幅度逐渐加大,陈芒对上男人迷离又危险的视线,明明他在上,接受的却是俯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狗,在借用主人的身体自慰,于是喘息着红透了脸。 一顶,一顶。 好深,好粗。 陆藏之不就那么不急不躁地盯着他,打量他,让他自己玩一会儿。缓缓,别操坏了。 如果是十八岁的自己,看到陈芒这副模样,应该当场就忍不住射了吧。 还好,你的这个样子只有我见过,陈支队长。 不过想一想……其他人恐怕还真的没本事把你逼到这个地步,我很自信。 真乖啊…… 陆藏之的目光十分露骨。 他估算着时间,舔了舔干涩的唇,开口调笑:“三十四的人了,怎么还这么青涩。” 陈芒停下来,恼火道:“少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 陆藏之笑得更恶劣:“下来吧,休息休息。” 然后他就看见他的乖乖信以为真,艰难抽出后歪在一旁。下一秒,他翻身下地,直接架着陈芒抱了起来! “你……!” “抓稳。” 他转身把陈芒的后背抵在墙上,颠了一下找位置,而后长驱直入! “操!” 陈芒大口喘息着,肉棒插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最柔软的穴肉被迫承受着最坚硬的压迫。他再次对那么小的小穴能吃入那么大的巨物感到不可思议。 陆藏之这回真正把他悬空抱起,开始了新一轮的抽插。 “哈啊……”陈芒堪堪勾住他的肩膀,挣扎着一脚踩到桌边借力,穴口进进出出无休止地吞吐着,体内的性器撞得他连呼吸的尾音都跟着颤。 “你嘴里他妈的……啊!根本,吐不出……一句真话……!嗯……”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陆藏之轻笑,下身可不及上身半点温柔,一阵快攻插得陈芒濒临崩溃。 而罪魁祸首还有脸问:“怎么这幅表情?” “滚蛋!” “加五分钟。” “你……?!” “恼火什么,”他喘了口气,“不舒服?” “……” “嗯?” “……”陈芒在颠簸中拼命搂紧他的肩膀,无声哽咽:“舒服……” 陆藏之眯起眼,把他抵在墙上肏得更狠更重:“什么感觉?” “你他妈……!” 陈芒眼泪花都出来了,大口换气,活了三十四年第一次觉得这么耻辱。身体好像更敏感了,四肢百骸都反复燃起火星,烧成了片。 “陈队,什么感觉?” 陆藏之眉目含笑,一边蹂躏他一边装成好人似的:“说出来,减十分钟。乖。” 快意浪潮推得人一晃一晃,连性器都肿胀得不像话,陈芒无措地喘了半天,他越喘陆藏之就顶得越深,那颗泪珠终于滚下来:“深……” 太深了…… 那瞬间陆藏之是真的差点射了。 “乖乖……” 他低喘着,抱紧陈芒次次插到最深。 你说其他人能不能想象到,冷酷如你,和我做爱的时候能被我操成这样? …… 陆藏之摁着陈芒越操越狠,红了眼直接倾身一口咬在人锁骨上,啧啧印下一串吻痕。男人喘得越激烈,他啪啪啪顶得越深,一片淫靡节奏里陆藏之抽插了几十几百次,终于,陈芒无法控制地再一次到达高潮。他呻吟着仰起脖子就像美丽的天鹅一样,白浊悉数淋在陆藏之的腹肌上。 淤积的酥麻烟花般释放过后,陈芒彻底脱力,紧接着被陆藏之完全搂进怀里,软塌塌的穴里那根性器一胀一胀,耳边陆藏之的喘息又急又重。 “嗯……”陆藏之小臂青筋暴起,紧箍着怀里的人没命地往深处捅,那速度和力量简直惊人,下一秒—— 温凉的液体喷在肠壁上,陈芒后穴一夹,湿漉漉得满是精液。 他射了。射在里面了。 陆藏之喘着气,把人放到床上亲吻爱人额角的汗滴,和眼角的泪珠。 “我爱你,乖乖,我爱你。” 喉结滚动。 . 后半夜,两人清洗干净同床共枕,沐浴露的香气柔和温馨。陈芒窝在陆藏之怀里,一副倦容。 陆藏之轻拍他的背,嗓音还有些哑,酒倒是完全醒了。他沉沉地笑着:“从今天开始,我正式通知你,咱们的资产足够我们这辈子都不用再加班了。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开启闲适的婚后生活。” 陈芒没出声,却也埋着头笑。 笨蛋。 一个从学生时代划水划到入职的人,为了和他共勉,开始执行学习计划;为了早日回北京陪他,夙兴夜寐直攻博士;为了有条件“结婚”,终日加班加点废寝忘食。 只不过是因为一句:“我想和你一起高考。” 或者:“坚持一下。再给我四年就好了,就四年。” 又或者:“能。” 傻不傻啊。 第87章 番外:阜草(一) -陈chen:我们大一不放寒假,加练,今年不回去了。 -陆lu:没事,你专心上课。我28号就回北京,到时候去你校门口看你。 寝室关着灯,一片漆黑,室友都睡了,发出阵阵鼾声。陈芒躺在上铺抱着手机直勾勾地看,屏幕照亮少年的脸。他渐渐红了眼眶。 学校根本没加练。他主动提交的留校申请,今天刚批。 两个月以前。他顶着那股疯劲儿在格斗课打实战的时候跟人一换一,一阵剧痛,俊挺的鼻子被一拳打出血,不知道是打坏了哪,鲜血流个不停,染红一大堆纸团才堪堪止住。那之后,他的鼻子只要稍微一碰就出血,每次打实战都会流一地,动不动就得去卫生间用凉水冲。他没敢告诉陆藏之,更怕陆藏之发现。 其实陈芒经常受伤,因为他很不在意自己,磕磕碰碰就成了常事,今天手划了吧明天膝盖青了吧,只要不上脸,和陆藏之打视频他就发现不了。就那么一次,他把脑袋磕了,自己都不知道额角紫了,晚上陆藏之一个视频打过来,当时就慌了神:“你头怎么了?打实战受伤了?” 陈芒这才看清,立马关了摄像头。陆藏之那个眼神疼得他心都是一揪。 “我没事,磕上铺床板了。我打实战怎么会受伤。” “看你这样我就知道你没抹药!刚磕的?赶紧冰敷。” “没那么娇气。” “宿舍有没有云南白药?没有我现在给你买。” “有,别买了。” 但第二天他还是收到了快递。那之后,陈芒每次打视频之前都要先照镜子,有伤遮伤,或者干脆打语音。 他怕陆藏之心疼。陆藏之心疼,他也心疼。 就这么着,陆藏之却依旧能从他的语气里察觉一切不对劲。 ——“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休息吧,我陪你睡。” 第126章 ——“给你买了个保温杯,今天到了,顺路的话取一下。喝点热水。” ——“你这语气,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心情不好吗?话这么少。是考试不如意,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 ——“给你买了水果糖,到了,去取一下吧。” ——“你好像有一点生气,谁惹你了?我听听。” ——“最近很累吧。看你回消息都少了,没出什么事吧?” ——“你之前说他家碳素笔好写,我又给你买了一盒。去取吧。” ——“实话实说,不接我视频,是不是又磕哪碰哪了?……唉。” ——“乖。你要是忙就先挂,我随时在。” …… 陈芒能听出来,间或的沉默里,是无能为力。 陆藏之对他这么好,他却只能在课程和训练的间隙,对着未读消息,匆匆回复一些笨拙冰冷又简短的字眼。 他也会给陆藏之分享学校的小猫,跟他说今天太阳好热,说今天学思政记了整整四面笔记,说咖啡把领口弄脏了洗不掉,说学校的玉兰开了,说晚上的风好凉快。 但这些和收到的遮阳伞、笔记本、领洁净,以及那句蕴着笑意的:“我这边今天小雨,也很凉快。我……很想你。”相比,就太苍白了。 特别是前段时间陆藏之发烧不退,他在北京急得好几天都不能安宁,却除了给他买药什么都做不了。 那头,陆藏之哑着嗓子说:“我不难受,体质好。就是声带哑了而已。” 这头,陈芒闭了麦偷偷哭。 他都如此,又何况是,更加关心他的陆藏之呢。 见不到面,陆藏之该多担心他啊。 但是陆藏之凭什么担心他呢。他有什么资格叫陆藏之伤心呢。 陆藏之内外兼修出类拔萃,身边不乏优秀的男女生,随随便便就能成就一段佳话,而自己,只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人操心的累赘。 这三个多月来,他没日没夜地学习,训练,加练,就课间和晚上那一点点功夫能好好地和陆藏之说会儿话,还得报喜不报忧。陆藏之每天对着比山高的医学书已经够累了,还要费尽心思捕捉他的风吹草动,拼了命想要抓住他们之间若即若离的那根线,盼着求着它别断。 可他是警校生,一学期出不了一次校门,只有寒暑假两人才能短暂地团聚。剩下的,光看本科,陈芒四年,陆藏之五年。 五年,都得这么熬。 五年,见不到,摸不着,终日草木皆兵,他藏的越多,陆藏之挖的越多,剖开一看,两相心疼。 少说五年,多说十年。 思念,焦虑,不安。 太苦了,太苦了,藏之。太苦了。 陈芒要崩溃了。 抓不住的,藏之。 往自私了一点说,是他承受不住了。 他陈芒看不得陆藏之隔着一千八百公里为他的一举一动都牵挂都着急都无能为力,他看不得陆藏之明明比他更忙抽出的时间却比他更多,只是为了在自己空闲的时候,他能说上一句:“我刚好有空。” 而自己,却将他的宝贵时间肆意挥霍。 陈芒心疼,也负罪。 他就像地里不要脸的杂草,割不尽拔不完,永远汲取着作物的养分。 如果陆藏之没有他,应该又能恢复那随和懒散的性子,学得不急不躁,没事就早早上床入睡,抽空谈个校园恋爱,两个人黏在一起你侬我侬,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失意时彼此拥抱,只是抱着,体温相融,好像心都平静了…… 这么想着,泪水终于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四川大学校门口的风景他记得,也吃过马路那头的兔儿面,因为他陪陆藏之去过,就在大一报道的前一天。 对。陈芒送陆藏之送到了四川。 . 8月24日,mu6641号航班落地。 quot;ladies and gentlemen:welcome to chengdu. please not open the overhead compartment and keep your seat belt fastened until the sign is off……quot; …… 四川大学。 陈芒帮陆藏之把行李安顿在宿舍,两人一路漫步,走过长桥,经过明远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好像要把一年的话都说完。 陈芒用那双习惯性洞察一切的眼睛,打量着这陌生之地。 夏风,粼粼的湖面,水道,雕塑群,图书馆,和南大门古老的银杏树。 他要记住这里的样子,记住陆藏之的生活,以后隔着网线,他才好能想象得到。 时候不早了。 陆藏之忍不住揽上他的肩膀,指腹间透着亲昵。他轻声道:“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大道上车流穿行。 陈芒说:“再走走,看看你爱吃什么。” “饿了?”陆藏之看向他,“不是吃过飞机餐了?” 陈芒沉默一会儿才说,“我想先尝一尝你会去的地方。” 我想先尝一尝你会去的地方,这样,我们的回忆也算替我,陪在你身边。 “好。”陆藏之露出一个笑,揽着他过了马路。 这条街没有多繁华,两人一路往东走,螺蛳粉、冒菜、麻辣烫,香辣扑鼻,他看都没多看一眼,陈芒也没有停下脚步——陆藏之不爱吃辣。 “你一点儿辣都不能吃?”陈芒有点好奇,因为他忽然想起来好像真的没有见过陆藏之吃辣,哪怕一口。 “也不是不能……就是不喜欢。”陆藏之答,“变声期的时候,为了保护声带两三年没吃辣,再之后舌头就很怕辣了。” “真养生。”陈芒倒的确知道变声期忌辛辣刺激这个说法,只不过没想到真有人能做到三年不吃。“那你之后在四川怎么过啊?” “吃食堂吧。希望名校食堂足够人性化,不然我的高考分数不如拿去卖钱。” 说着,他在一家朴素的白底招牌跟前停下脚步,红色字体写着“兔儿面”。 “这是兔子面么……也是川菜吧。那会不会很辣啊?”陆藏之踌躇道。 “尝尝就知道了。”陈芒直接撩开门帘,先一步踏入店面。 “吃点什么?” 室内挤满了食客,老板娘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招呼道。 “您好,”陆藏之找个角落坐下,“两碗兔儿面。嗯……不要辣。” “不要辣?”老板娘笑着说:“咱家这个兔儿拌面不辣的。” 他瞥了一眼邻桌的拌面,好一碗红油配辣椒,显然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老板娘面相再怎么朴实又和蔼,但!四川人说不辣你绝对不要听。 陆藏之笃定道:“那也不要辣,不加辣椒油,也不加辣椒。” 老板娘震惊:“那不成清水了吗?” 陆藏之:“就要清水。” 老板娘:“好吧。旁边的幺哥嘞?” 陈芒:“我……” 陆藏之插嘴:“一样。” 陈芒:“……” 片刻,两碗兔肉丁拌白面端了上来,这清汤寡水里可以看出厨师已经尽他所能地往里撒香菜和葱花了。 陈芒盯着白面,想起来陆藏之曾经在某个夜晚给他煮的玩意儿,比他单薄的人生履历还要寡淡。眼下,提筷子尝一口,不错,至少放盐了,还有瘦肉里带出的一点油水。“自己不吃辣还带上我。” 陆藏之埋头吃面,闻言,挑眉望向他,并不正面回答:“不尝尝我吃过的面,日后我向你提起,该怎么想象出味道呢?” 于是陈芒认命地吃了下去,兔肉倒是十分鲜美,量也很实在。 他这时候还不知道,之后陆藏之每次出校门吃饭,来的都是这家店,点的都是这碗面。 “陈芒。” “怎么了?” 陈芒抬头,正撞上陆藏之的目光,那眼神里有什么别的东西。他身后,暮色将至。 陆藏之说:“要不要买一点酒喝?” “你景止朋友圈看多了吧。”他说。 “不喝就算了,不喝……也行。” “你要想喝我就陪你。” 陆藏之却笑着摇头:“不用。吃饱了?我们回酒店吧。” . 陈芒定的酒店就在附近,推门进来插上房卡,暖灯亮起,先前放在里面的行李箱还在那呆着,没有整理过。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陆藏之关上门,问。 “十点半。” “那……我今天再陪你住一晚,明天送你去机场。好吗?” “嗯。” 。 陈芒回视他,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未从自己身上离开。 下一秒,陆藏之柔软的唇贴了上来,他措不及防被人揽过肩膀。他身上也是软的。 两人在这独处的空间里悄悄接吻。 陆藏之亲过他,垂着脑袋把下巴搭在了他肩膀上,珍惜地轻轻磨蹭,直到陈芒彻底在他怀里放松,才小声说:“我会想你……” 他太温柔了,陈芒失神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127章 陆藏之搂紧他,“见不到你,我会很想你。乖乖。” 陈芒默默把脸埋进他的肩,回抱住他。 空气静得只剩下呼吸。 就这么温存一会儿,陆藏之偏头在人发间轻轻亲了一下:“我先去洗澡,然后在床上等你睡觉,好吗?” “嗯。” 陈芒点头。 陆藏之洗澡的时候,注意到陈芒拿的沐浴露是他常用的那款柑橘香,恍然间以为拿错了,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新的,是陈芒返校要带的行李之一。 “……” 其实他也会很想自己。 扳开水龙头,温水淋下。 . 酒店房间的灯是暖色调,空调打开,凉风徐徐吹来。 “我洗好了。” 陈芒起身,看见陆藏之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上身还有发间落下的水滴。 其实他的身材并不单薄,并且因为经常打篮球,身上还覆了一层不算薄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陆藏之放下毛巾,面对这露骨的目光挑眉:“去吧。不着急,慢慢洗。” “……”陈芒红着脸溜了。 等浴室门再度关上,热气隔绝,陆藏之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酒店提供的消耗品上。他再一次拿起一瓶小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盖好,又翻出一瓶别的。 润滑剂。 他眯起眼,试探着往掌心挤了一点,又默默抽纸擦掉。 啧。 他也脸红了。 大床洁白柔软,陆藏之放松地躺着,听着浴室传来淅淅沥沥又并不规则的水声,要把天花板盯出个洞。 水声停了。 心心念念的人围着浴巾走出来,他呼吸都紧了一下。偏偏那张脸又那么人畜无害。 陈芒一无所知地坐上床,伸手摸了摸陆藏之发潮的黑发:“没擦干。起来,我帮你吹。” 陆藏之仍旧那么躺着,摇摇头,眨眨右眼:“迷眼了,你先帮我吹下眼睛。” 于是陈芒真的俯身跪在他跟前,嘴唇凑近他眼前—— “唔……” 不等他吹,陆藏之直接亲上去,一翻身把人压在了底下,唇齿缠绵。 在哪亲不好,偏偏在床上亲,没亲两下陈芒就喘着气偏开头:“陆藏之……!” 陆藏之下意识舔了嘴唇:“你知道股薄肌是哪么,陈芒。” “……”少年面色绯红,大脑一片混乱,恐怕连他在问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哪儿有心思回答。 他看见陆藏之微微敛起眼尾,那神情明明青涩,却难以压抑某种悸动。 “股薄肌的上端,在——” 陆藏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皮肤:“——你这颗小痣的位置。” 他埋头,轻吻在他的痣上。 陈芒眼睁睁看着陆藏之俯在自己两腿间,湿热的唇瓣印在大腿根,本就挺立的性器更是涨大几分,昂扬着。 陆藏之见状,轻笑起来,虔诚地在那根嫩粉的顶端落下一吻。肉棒随之一跳。 陈芒单手捂住脸,面红耳赤地偏过头去,呼吸乱成一团,明明不敢再看,眼睛又反复向下瞟:“陆藏之你……你他妈……” 你今晚真的要…… 陆藏之赤裸上身,就那么跪在他两腿之间,真挚地望向他,和他对视,那眸子深邃得能盛进全盘夜色。 “你……愿意吗?乖乖。” 陈芒当然不会回答,但是他彻底捂住了眼,皮肤薄红像水煮的虾。 “……我给你扩张。” 陆藏之拿起刚刚放在床头的润滑剂,往手上挤了很多,滴落在床面黏糊糊地打湿一小片。指腹带着冰凉液体触碰到穴口的一瞬间,少年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安抚道:“乖。”然后中指在嫩红花蕊温柔打转,直到紧闭的穴愿意吐个小口。他又挤了些润滑剂,才顺利插入一个指节。里面湿漉漉的,比皮肤还热。 指尖冰凉,陈芒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颤栗,感受着一整根异物完全插入,磨蹭着某一处难以言说的敏感点。陆藏之才刚用中指揉了一下,他就惊喘出声。 陆藏之立马停下来:“疼吗?” 陈芒摇头。 他透过指缝看向陆藏之,和他对视,又触电一般偏开眼。 “疼要告诉我。”陆藏之说着,修长的中指再次摸索着在滚热的穴里搅动,并再一次滑过那一小处凸起。 陈芒:“唔……”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种酥麻弥漫到腰际,让他软了身子。 最重要的是,想到那是陆藏之的手……他就…… 陆藏之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永远修剪得干干净净,写作业的时候,捏笔的姿态肆意又潇洒,毫不经意地夹着笔杆扫它几下,就落下一串潦草嚣张的正确答案。 但现在那只手却在…… 陆藏之盯着他的反应,眯起眼,浑身血液下涌,硬得难受。尽管如此,手上却仍然轻柔缓慢地像揉捏一朵花瓣,搅动,抽插,触摸到那处微凸的腺体就轻轻按压,揉弄。 少年曲起手臂挡住脸,胸膛起伏。 “舒服么?”陆藏之试探道。 这一句直接给陈芒试探僵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也对,这话怎么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呢。 对陈芒来说,不拒绝就是喜欢了。 陆藏之再次舔了下唇,莫名地口干舌燥,那根手指逐渐得了章法,裹着润滑剂在湿漉漉的穴里进进出出,按摩着前列腺。他看见陈芒挺立的前端抖了抖,从孔里冒出几滴透明液体的时候,心率快得好像要把胸腔都烧起来,征服欲被刺激到极致。 他不知道陈芒拼了命在克制喉底的呻吟,那难以言说的奇异快感酥酥麻麻扩散到每一个细胞,好像血液都是烫的。 “乖乖,疼要告诉我。”陆藏之又重复一遍,说着往软得一塌糊涂的穴里插入两根手指。 “嗯……!”陈芒仰着头喘气。 好满,好撑。 陆藏之顿住:“疼吗?” “不……不疼……” 少年颤栗着,后穴更加诚实地紧缩几下,迫不及待地吃入指节。 陆藏之眸色沉下来,颤抖着做了两轮深呼吸,才克制住冲动,埋头轻咬他大腿内侧,情不自禁地含住皮肤舔弄,配合手指带出水声。 “嗯~陆藏之!” 陆藏之含混不清道:“放松。” 然后在陈芒急促的喘息中继续搅动着,打着转,试着把肠壁撑到更开。 一步一步,加入三根,四根。 整整四根手指笼在一处,一簇指尖水淋淋地插入后穴,再抽出,插入,抽出,水声叽叽,每次满满当当挤进去的时候,陈芒都好像在发抖,嫩粉色穴肉每次都深深地吃进它的手指,裹着它求它留下。陆藏之眼睛都红了,下身内裤被高高支起,手上仍旧耐着性子慢进慢出。 平日里凌厉又面无表情的少年,眼下,居然在他手里面红耳赤地颤抖,唇齿微张,眼神迷离,神态里满是依恋,肌肤亲昵。 陈芒无助地呼唤他的名字:“陆藏之……” 好痒…… 陆藏之眨了眨眼,抽出手,三两扒下自己的内裤,那根肉棒早就硬挺挺地立着了,顶端还有可怜兮兮的透明粘液。 他起身,拿了酒店的避孕套,撕包装的手都在抖。 嘶啦。 他并不熟练地将橡胶薄膜套在身下的巨物上,心理活动异常复杂,他在……做成年人做的事。这叫做爱。 瞥过去,发现陈芒在偷看他。 两人对视,又像触电一样。 陈芒紧张极了,胸腔就像塞满了羽毛一样痒,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对方看来有多动情。他眨眨眼睛。 明明那么冷酷的一个人,一双单眼皮瞪起人来凶神恶煞,在学校里走到哪都不留情面,恨不能带起的风都是冷的,现在,却陷进柔软的大床,面色绯红,乖乖地等待着他…… 陆藏之眸光晦暗,再也不能把持地将陈芒压在身下,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扶着性器抵上那湿软的小口。 陈芒被阴影笼罩,仰望那张俊朗帅气的面庞,下一秒,他吻了下来。 他们不纯洁地接吻,唇舌勾连,交换津液,含着舌尖每一声舔吮都暧昧又色情,换气凌乱无章。陆藏之喉结滚动,低声说:“陈芒。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爱你。 “哈啊……” “啊……!” 硬得发肿的肉棒终于挤进了滚热肠壁,连陆藏之都爽得头皮发麻叹息出声,无论陈芒那声呻吟有多无助可怜,他都再也把持不住一推到底! 又粗又硬的性器彻底撑开穴肉,挤满空隙,陈芒颤栗着抽气,两条腿却下意识夹住了陆藏之的腰,他们亲吻着,交合着,做色情的事,大脑皮层快要承受不住荷尔蒙刺激,那种荒诞的爱瞬间涌入填满他,让他理智崩溃无法自拔。 曾经以为心动的极限是一朵红玫瑰。 第128章 后来以为是荒原的烟火。 是温柔怀抱,是接吻。 但…… 这种程度的水乳交合,肌肤相亲,给人以一种可怕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它乌压压地裹袭而来,驱散所有不安。 陈芒摸索着触碰陆藏之的手背,亲昵,依恋。 陆藏之再稳重也还是少年,已经被陈芒这样子勾得快疯了。他本能地挺动腰肢,抽出,顶入,抽出,顶入,在交合处榨出水声,湿热的肠壁反复绞动肉棒,含着他的性器吞吐,爽得他都想直接射出来。 非分之想……他早就有了。 而现在,遐想对象被他压在身下,被他入侵、占有、眉头轻皱满脸情欲地喘息着接纳他…… 陆藏之要疯了。 “唔嗯……” 陈芒被他捞进怀里,紧搂着,感受着后穴深深吃满,那是只有交媾能带来的快感,那远比几根手指要柔软,力度却更加坚硬,把他挤得满满当当,最敏感的前列腺被一遍遍挤压、碾过。 他好像身心都属于陆藏之了。 他彻底属于陆藏之了。 这叫做爱。 无边无涯的淫靡情事拖着少年下坠,眼前好像只剩白色荒原,他们在漫天烟花中接吻,啧啧水声是燃烧的浪花。 “呜……陆藏之……” 大床上两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形交叠,陈芒双腿大开、脚踝堪堪勾着陆藏之的腰,被顶得一晃一晃,交合处传来啪啪声响,而他无法抑制地呻吟着,尾音打颤,含混不清地半求助半求饶。 他左手紧攥着床单,右手羞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只要做出这个姿态就能留住尊严。 那酥到心尖的呜咽声被刻意吞下,陆藏之见状,眯起眼,一把拽开陈芒捂嘴的那只手! “嗯……!” 索吻过后,陆藏之亲手捂住了他的嘴。 再隔着手背,吻他的唇。 我来掌控你。 油然而生的压迫感攻破了陈芒最后一丝理智防线,他眸光陷落在陆藏之透着湿意的额角和微蹙的性感的眉,溃不成军,完全被征服。 曾何几时,这张脸也以爱的名义对他施压过,学校,家里,医院,温文尔雅,关怀备至。 但是现在……太性感了。 他就知道,他早就感觉到了,这种天生的强气场,天生的统治欲。 ……太性感了,就像疯狂吸引着飞蛾的熊熊烈火。 艹。 后穴被疯狂猛烈地一次又一次肏入深顶,他被陆藏之用力捂住嘴,精神才终于彻底解放,抛开羞耻,酥麻软糯的哼唧声从鼻腔肆无忌惮溢出,混了哭腔,在动作中一颤一颤,那硬得饱胀的性器也一颤一颤戳着陆藏之的腹肌。 他每一个表情都好像在说。 爽。 好爽。 受不了了,陆藏之。 我好爽。 陆藏之,操我。 用力操我。 陆藏之年少气盛,沉醉在恋人柔情百态的眼尾,提起他的腰肢狠狠挺腰抽插,咬着牙呼吸粗重,他大概懂了为什么有人要牡丹花下死,他他妈现在就想死在陈芒身上。 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毫不遮掩地喘息,气音从喉底带出来沙哑性感。 陈芒不是第一天从这个少年身上感受到性感,但是这次比哪一次都叫人血脉偾张,酥痒的快感拼命堆积,热浪疯涨,他无助地扑腾两下搂住陆藏之的肩颈,陆藏之便彻底将他摁进怀里! 他软得像一滩水,烧得快化了。 好烫。 “陆藏之……!” 胸膛紧贴胸膛,狂乱的心跳砰砰乱撞,下身传来的水声啪啪啪啪,恨不能完全塞进去,凶猛得要把整个身体都贯穿。第一次容纳肉棒的小穴哪经得起这种狂风暴雨,吞吞吐吐被蹂躏得一紧一缩。 初夜总归是最刺激的,陌生,新鲜,五感放大,陈芒的眼神再也无法聚焦,他哽咽着,拼命回抱住他,手指用力到发白:“不行……”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慢一点……陆藏之!” 慢一点插,太快了!要疯了…… “呜——慢、慢一点!” 救命……救救我…… 他越是这幅样子,陆藏之就越忍不住绷紧腰线往狠了操,红着眼不容拒绝地反复插入,猛撞那处腺体,把陈芒操得失神远比交合处紧致的快感要爽,把他后穴操开,把他的性器操得一跳一跳。 雄性的,占有欲,控制欲,征服欲。 “乖乖……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只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操……陆藏之!!” 终于,少年大声哭泣出声,顶撞颠簸中精液从小孔里喷出,悉数溅在陆藏之的腹肌上,颤抖着一股又一股,淋在腹肌轮廓上蜿蜒而下。 绝望,羞耻,崩溃。 生理性的情绪令他丧失体力,泪水决堤,宛如一个破布娃娃。 陆藏之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加之性器被后穴一连夹了好几下,低喘着把人死命摁在身下猛然顶胯! 最终,性器扎入最深处时,陆藏之人生第一次性爱中的高潮降临,他掐紧陈芒的腰,仍旧使劲往更里面顶,感受性器被肠壁紧紧裹着射出大量精液。 好爽。妈的。 他眯起眼。 他恨不能没戴套,他恨不能就射进最里面,把他灌满,把他沾满自己的气味。 这是一个男人的本能。 “……” 他趴在陈芒的身上,大口换气,两人的喘息都凌乱不堪。 陆藏之抽出性器的时候,那可怜的避孕套耷拉着要被白浊盛满,然后就被随意扔在了地上。他咽下唾沫,只顾着把脆弱的少年搂进怀里,捧着汗湿的脸亲了又亲,“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陈芒眯了眯眼,反捧住他的脸,对着那性感的唇瓣吻了上去。 含住,舔吮,啃咬,品尝,软舌缠绵啧啧作响。 “我也爱你,藏之。我爱你。” 他埋头咬在陆藏之锁骨,犬齿研磨,吮吸,留下一串红艳艳的吻痕。 他在反过来标记他。 占有他。 宣泄爱欲。 “嗯……啊……” 刺痛与酥麻刺激着陆藏之,他哑声呻吟,热流再次涌向下体。陆藏之蹙眉,等陈芒亲够了钳住他的手再次将人摁在身下! “乖乖……再来一次。” 第88章 番外:阜草(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也爱你,藏之。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 . 灯关着,仍旧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室友在打呼。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又冷又单薄,盯着聊天记录里的两行字泣不成声,滚热的泪水积在枕巾上,打湿一片。 -陈chen:我们大一不放寒假,加练,今年不回去了。 -陆lu:没事,你专心上课。我28号就回北京,到时候去你校门口看你。 傻子,这个时候还要迁就我。 视线模糊,陈芒不敢闭眼,他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走马灯一样回放他们相爱的瞬间,高中三年酸甜微苦的橙汁,最后一排总是提前照进阳光的窗户,草原夜晚的烟花,高考结束的红玫瑰,游艇上海水气息的初吻,四川大学南门不加辣的兔儿拌面,松软大床上少年喘着气一遍遍说:“我爱你。”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我爱你。” 我爱你…… 他掩面,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爱他,所以,五年才太长。 手机因为长久不触碰而息屏。陈芒再次点亮它,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他满面模糊的泪水。 他下定决心,捅破这层纸。 -陈chen:不用了。 -陈chen:我们就到这吧。 我们就到这吧,陆藏之。 我配不上你的五年十年后半生,我冷淡,我不懂爱,我只知道死板的学习、训练、工作,毕了业这条命就是国家的,我这一身疯劲儿和拼劲儿这辈子也改不掉了,我这样的人就适合永远奔走在前线,到时候让你操心的情况只会更多。 你该有平淡幸福的生活,陆藏之。 我注定是一个自私的冒险家。 注定一个人走。 别管我了。 别管我了。 泪水淌进唇缝,苦涩至极。 他现在耳边全是陆藏之温和宠溺的声音。 “乖。” “听话。”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和我置气了,嗯?” 第129章 “我们怎么能就到这儿呢,不是说好了吗?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儿。” “乖乖,我们不分手。” “嗡。” 消息提示音响起,陈芒着急忙慌地点开聊天窗口察看回复。 心一沉。 -陆lu:好。 轰—— 如坠冰窟。 岂止是冰窟,心都被冻碎冻烂了。 好。 他说好。 当然,最好是这样,最好是这样…… 想到了。 他想到了。 这样才符合预期,对。 失神半晌,手机又“嗡”起来,又收到几条消息。是语音消息。 他点开,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和,温柔,但仔细听,就能察觉气音处微微发颤。 “你听我说,乖乖,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我们可以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是,你要答应我,明年暑假的时候,回家一趟。一方面,别把你的重要物品遗失了,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我们不能轻飘飘地算了。这和告白一样是大事,我要和你……当面定夺。” “好不好?” 滴的一声,最后一条消息也结束了。 他怔怔地,眼眶酸得要命,连打字都摁错好几个字母,半天才发送。 -陈chen:嗯。 . 陆藏之没有改掉微信名,所以陈芒也没有。但是他们一条消息都没有再发。 大一的寒假,陆藏之一个人飞回北京,没有人接机,到家就是吃饭睡觉,睡了一天,第二天晚上陆致远下班才和他打上照面。 和平街小区是统一供暖,暖气烧得很热,在家穿单衣就好。 脚边两只小猫围着他打转,纯黑的是黄眼睛,纯白的是蓝眼睛。陆藏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和另一个人的同款睡衣,莫名觉得这冬夜好冷。 是那种,被遗弃的蓬草,孤零零飘飞的那种冷。 客厅角落还立着少年的青花瓷。 门口传来动静,陆致远推门进来,一抬眼:“诶,昨儿你睡了我就没打扰你……怎么瘦成这样?晚上吃饭了吗?” 两个问题,陆藏之选择回答第二个:“没有。” “正好,刚八点多,我去给你做。” “嗯。” 没过一会儿,清炒西蓝花和清炒虾仁端上了桌,陆藏之盛了半碗饭落座,低头默不作声吃饭,一筷子就搛一小点,一小点到嘴里能缓慢地嚼半天。 他确实瘦了,下颚线清晰得可怕,颧骨更加明显,他原本就是匀称得恰到好处那种脸,以至于脸上没了肉态直接瘦破相。而这也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 “没食欲吗,藏之,”陆致远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只大虾,“胃该调理了吧。是不是川大压力太大?” 陆藏之默默摇头。 陆致远叹了口气,问:“弟弟呢?他什么时候放假?” 提起陈芒,陆藏之连筷子都提不动了。他也叹了口气,轻轻说:“学校加练,寒假不回来。” ——我们就到这吧。 一想起这行字,他心脏就难过得皱成一团。 “你怎么了?”陆致远问。 “没怎么。”陆藏之答。 他爸爸伸手,摸过他的眉骨和侧脸,“自从你妈妈过世以后,你就再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好像一夜成为了了不起的大人。但那是不可能的,我一直担心你会在某一天爆发。就像今天。告诉爸爸,怎么了?” 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比大部分家庭都亲密,这是陆致远会做父亲的原因。 陆藏之眨眨眼,垂下眸子,说:“我不想上学了。好累,想死。” “为什么?出了什么变故?”陆致远的语气总是那么平和温柔。 “我根本就不想伸张什么正义……我没等到我的正义,也懒得给别人正义。如果不是为了和陈芒做同事的话,我根本就懒得读大学当法医。我根本就……没想过有什么未来。” “开学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这样了?” “爸爸……”陆藏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从眼眶覆过,而后再次盯着虚空的某一点。他看起来很脆弱。 “爸爸,我失恋了。” 陆致远惊讶地“啊?”了一句,不明所以道:“大学谈女朋友了?” 陆藏之摇头,答:“陈芒。” 陈芒和我分手了。 “你俩不都是男生吗?”陆致远睁大眼睛。这对这位老党员冲击不小。 “是,都是男生。但是我喜欢他,我喜欢陪着他,保护他,照顾他。” “你们这叫好朋友,好兄弟,不叫喜欢。你们才多大。”陆致远以一个长辈的判断告诉他。大概那个年纪的人都觉得只有能结婚生子的感情、只有男女之爱才是喜欢。 陆藏之又摇了摇头,“是喜欢。我们在一起了,我表的白。” 我们拥抱,接吻,上床。 爸爸,好兄弟不会上床。 “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陆致远沉吟道,“不过你爷爷教给我,对待姑娘手里就是不能空着。告白的时候,要送礼,见面的时候,要带礼物,分别的时候,要留信物。这是男人应该做的。是不是你委屈人家了?” 陆藏之沉思片刻,又叹口气。他爸说得对,但不是一回事。“我没有。” “小陈说没说为什么分开?” “……没有。” “那你去问啊。是男人就去问,就去挽回。” “……” 陆藏之又一次陷入沉思。 一个月来,他之所以没给陈芒发消息,是因为不敢,陈芒没给他发,他就更不敢。 陈芒受伤,他再心疼也无法亲手为他包扎,只能口头安慰,给他买药。陈芒不爱说话,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在伤心,只能隔着冷冰冰的屏幕拼命去捕捉字眼中的风吹草动,然后去关心,去给他买点什么替自己陪着他。陈芒很少休息,一忙一天,他就也逼着自己一忙一天,把空闲挤出来留给陈芒,打打电话,打打视频,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样子。 他陆藏之尽力了。 心疼,难过,煎熬,无能为力。 陈芒浑身都是尖刺是硬壳,他得被扎破一身的血才能扒开,去拥抱躲藏其中的脆弱。 可就算是这样,陈芒还是提了分手。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就算挽回,该用什么理由了。 他做不到更好了。 陆致远眼睁睁看着儿子眼角滚下一滴泪。 陆藏之闭了闭眼,说:“等暑假吧。他会回来收拾他的东西,我和他面谈。” . 2024年夏。 今年的北京比哪年都热,家里被收拾的一尘不染,陆藏之出一身汗,又进浴室冲了第三次澡。 擦干水珠,往身上套一件白t。干练又利索。 笃笃笃。 现在正是午后,敲门声响起,不会是父亲,那就只能是……! 他匆忙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然后飞快地跑到门口,拉开门—— 陈芒。 黑t恤,黑短裤。他没带什么东西,应该是先回了趟柳芳,再单独过来的。 不知道是真的长个了还是因为锻炼而更加挺拔,陈芒看着比一年前分别时更高了些,手臂肌肉更加结实,显得肩膀也宽了。 看来他没少刻苦训练。 “你终于回来了。” 陆藏之先开了口。他的视线落在年轻男人俊逸的眉骨,那里擦伤了一小处。 陈芒点点头,没说话,进了家门。 萨摩凑上来抓他的小腿,杜宾则懒得动,窝在沙发背上舔毛,只是不时地偷偷盯着他们看。 陈芒弯腰摸了摸萨摩的小脑袋,轻声说:“胖了。” “嗯,我爸老给它们煮鸡胸。” 陈芒又点点头。 他不敢看陆藏之,他怕舍不得,所以看看猫,看看青花瓷,又回到卧室看看他高中的书桌,看看书柜里仍旧立满的高中课本,看看那张床。 这是家。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空气沉默着。 陆藏之就站在他身后,小心地问:“分手以后过得好吗?” “还是那样。”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 于是空气又沉默下来。 陆藏之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在怕,怕哪句话说错了就再也挽回不了。他是多从容的人啊,他有能力,有底气,步步为营,但是对陈芒,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还是那句话,他尽力了。没有底牌,所以不安。 “我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不占你地方了。”陈芒淡淡地说。 陆藏之“嗯”了一声,把发颤的尾音往肚子里咽。 大概是他俩进了卧室,两只猫也跟进来凑热闹,杜宾故意用身子蹭了一下陈芒的腿,才蹦上床,萨摩则还是顶着那对纯良无害的蓝眼睛仰头看他,喵喵叫。 第130章 陈芒抿了抿唇,忽然说:“分手了带个纪念品走总行吧。” “你随便拿。” 闻言,他轻车熟路地拉开陆藏之的写字台抽屉,拉开的时候哗啦几声,里面零散着放了几把小刀。 其中一把从刀柄到刀鞘都是古铜色,三寸余长,镂空的浮雕是一只黑猫,左眼镶着蓝水晶,右眼镶着黄水晶,眼尾被拉长尽显妖冶,颈部还围着埃及法老的头巾。 找到了。 陈芒拾起这把小刀揣进口袋,却突然听陆藏之说:“我反悔了。” “?” 他扭头望去,就见年轻男人微微眯眼,下一秒,猛然扯过他的肩膀一把拍在墙上! 咚地一下,陈芒猝不及防被人压在墙上接吻,本能张嘴回应了一瞬间,只这一瞬间,陆藏之就顶开他的齿关攻城略地,唇舌纠缠,鼻息混乱。他要推开他,反被压得更死、吻得更深,软糯的唇瓣被亲出啧啧水声,肩膀骨骼让那只手摁得生疼,还有一只手则钳制着他另外一边胳膊。 他在被强吻。 但是他心跳好快,被这久违的强气场逼得无法思考,当他放弃挣扎,陆藏之就干脆扣住他后脑把他搂进怀里亲,或者说宣泄。 “……” “陈芒。”陆藏之咬一下他的下唇,哑声道:“你耍我。” 陈芒喘着气,不答话。 “你要现在还是要未来?” “……” “你的毅力,大过胆怯吗?” “……” “你爱过我吗?” “……” “你……爱我吗?” “……” 陈芒无法回答,眼眶逐渐湿润。 但是他不回答,陆藏之也知道答案。 因为他们的答案一样。 陆藏之把人拥进怀里,呼吸发颤,眼睛鼻尖都是酸的:“你就是想我了而已,干嘛要和我提分手呢……” 他抱着陈芒,拍着他的背,第一次在陈芒面前展露出微微的哭腔,一句接一句。 “你吓坏我了,乖乖……” “我知道你需要我,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坚持几年。” “听话。我到时候不读硕了,我去争取直博名额,最快速度拿下学位就回北京入职,陪在你身边。” “到时候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下班一起回我们的家,家里还有两只猫。” “这都不难的,再给我几年,就几年,扛过去,我们就彻底在一起了。” “我很快就回来,好吗?别放弃我……” 我能追上你的,等等我,别放弃我…… 陈芒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先点头,又摇头,一直摇头。 没有安全感的人,凡事会先问自己配不配,问自己凭什么。 “九年……” 陈芒带着鼻音:“九年……你干嘛在我身上吊死呢……” “我爱不上别人了陈芒。”陆藏之双手拇指抹去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眼睛,要他和他对视,视线晶莹模糊:“我没有那么高洁大义,这理想国根本没我这种俗人一席之地,我是最最庸碌的八十多亿分之一,我不像你有理想,我的理想是你。” “藏之……” 陆藏之亲吻他湿润的眼尾,“是你给了我价值。我爱你。我想爱你。我想给你别人给不了你的爱,在反复证明的过程里确信我自己的意义,然后陪着你,陪你实现任何你想实现的事。” 陈芒摇头,又点头,一直点头。 陆藏之总说他没有理想,陈芒从来没信过。 他后来兜兜转转终于捡起陆藏之年少时揉皱的纸:光明,美好,大爱,和平。 那是少年最初的理想,和陈芒的一样。 它们就像风吹不倒的草,坚韧旺盛,顽强不息,一生都扎根在心,就算于晚风中沉默,黎明时也必然向着太阳生长,直至少年死亡。 只是陆藏之从来不愿提。 毕竟那张纸,皱了。 眼下,陆藏之用那对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语气几乎是恳求:“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陈芒哭着说:“可是陆藏之,我太傻逼了我没办法给你与你对等的付出……我他妈……我都不会爱我自己我拿什么爱你啊……我看到你心疼我甚至没办法让你不心疼……” “我不需要,乖乖,我不需要,心疼你我愿意的,爱你我愿意的,我说过,就算这条路再苦再累我甘之如饴……我能坚持,我不信你陈芒不能坚持,不分手好不好,除非你,不爱我、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没有不爱你……” 陈芒闭了下眼睛,又是一串泪珠。他抬手胡乱地抹着,大概是怎么碰了鼻子,瞬间,鼻血淌下来,鲜红的血液流经下巴混着泪水滴了一地,溅出大滴大滴的血花。 陆藏之立马皱眉,觉察道:“你鼻子有伤吗?” “我……” “快坐下。”陆藏之把他摁到椅子上,抽两张纸塞到他手里:“用手摁着鼻梁骨。”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拉开冰箱冷冻层,果然找到了冰袋。他拿走一个匆匆回到陈芒身边,敷在人鼻子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情绪稳定得可怕,陈芒忍不住又要掉眼泪。 直到血止住,陆藏之才松了口气,蹲在他脚边把血擦干净。 “鼻子怎么回事?” “……” “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乖乖听话,受伤了告诉我,出事了告诉我,都有我担着。我什么都能担,只有你对我一瞒再瞒让我……”他不愿说什么责备的话,仰头看着他:“我好像说过,我想知道的都会知道。比起我大费周章地剥开你,主动来到我面前,让我爱你,好吗?反正我们……总要相爱。” 陈芒低着头,扶着冰袋,闷闷地说:“去年十月打实战的时候,鼻梁被打伤了,我也不知道伤在哪,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碰就流血。” “这就是,你那两个月不怎么和我打视频,最后还和我提分手的原因吗?” “……之一。” 陆藏之叹口气,平和地说:“正好暑假,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应该做个小手术就能好了。别怕。” “嗯。” “像这样就很好,你告诉我了,我就能陪你解决。”陆藏之露出一个笑,用湿巾帮他擦下颚的泪痕和血迹,“我知道,敞开心扉也很难,是我没给够你安全感。所以如果你仍旧不愿意说,就像以前那样,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 “……嗯。” “但你要答应我,你跟我怎么样都可以,不理我,还是大声说话,动手,都可以,我会爱你,但你不要提分手。只要不分手,我就知道你爱我,你的所有行为我都视为爱,视为你需要我爱你,明白吗?” “嗯……” “倒也不是别的,就是……我也害怕自作多情。你跟我说分手的话,我会真的,当做我没资格陪着你了。我会害怕,乖乖。” “……” 血已经止了。 陈芒放下冰袋,主动捧着陆藏之的脸,吻了上去。 第89章 番外:阜草(三) 陆藏之保研了。 2028年春,陆藏之通过川大考核,获得直博生资格。那个暑假,他抽空飞回了北京,和陈芒团聚。 家里,青花瓷还在客厅立着,两只猫仍旧喜欢爬沙发背,常常是杜宾在上面窝着舔毛,然后人在哪萨摩就赖在哪,主要跟陆致远亲。 夜色拦在窗外,卧室灯开着。 陈芒洗过澡一身水汽推门进来,就看见陆藏之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 “睡吧,明天再忙。” “好。” 陆藏之最后敲两下回车,关了电脑,再回头男人已经一头扑在床上了。 “累坏了吧。” “嗯。今天八十公斤推了五组。”陈芒懒洋洋地说。 他轻笑,翻身上床:“等会儿再睡。起来去把你身份证户口本找出来,再定个明天九点的闹钟。” “?”陈芒都快睡着了,闻言瞥向他:“领证啊?” “去公证处,办意定监护。” 民法典第三十三条: 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以与其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者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自己的监护人,在自己丧失或者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该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陈芒想起白天接机的时候他在机场外插手一场械斗,空手接白刃,但幸好是安全收场,没人受伤。 他知道又叫人担心了,躺在床上,心虚地眨眨眼。 陆藏之叹口气,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给我一个替你签字的机会。” 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被推进抢救室,手术需要家属签字……那么亲爱的,我是你的家属。 . 从公证处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 大太阳在天上吊着,火伞高张,日光普照,没到饭点儿也没有食欲,两人干脆就近找了个拳馆。 第131章 砰! 一拳被防住,厚实的拳套重击在另一拳套的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砰! 又是两拳,男人身型敏捷矫健,挡住一拳拍开一拳,摇闪,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扣膝一个摆拳! 砰!这一次,正中陆藏之头盔。 滴滴滴,滴滴滴! 恰好,三分钟计时器响了,比赛结束。 陈芒脸上都是汗,他喘口气,把防具摘下来透风。陆藏之也摘下头盔,笑道:“一比一。” 这几年陈芒在警校日夜训练,不是泡学校就是泡健身房,曾经那个营养不良的瘦削男孩连影儿都不剩,只有现在一米八加坚实可靠的年轻男人。 他穿了件速干黑t,弹性袖口箍出结实的大臂肌肉,肩膀在臂围加持下显得格外宽阔,前胸起伏着,转身去拿水,动作间如老虎那般的背肌也若隐若现。 明明并没有练得像什么健美冠军那样发达,只是挺拔健硕了些,却莫名让人觉得性感。 陆藏之舔了下唇,仰头灌了几口矿泉水。 “再来一场?”陈芒戴上头盔。 “来。” 他们必须戴护具和拳套,不然的话,动真格一定会受伤。 陈芒那股疯劲儿至今没变,出拳又快又狠,裹着风利刃一般拳拳刺向面门,不需要几个回合,陆藏之根本躲不了几拳就必须得接一招才能应付。一时间拳套砰砰作响。 陆藏之则较他稳重很多,抬手啪地拍掉一拳紧接一个前直,虚晃过后猛跟一个后直拳! 正中头盔,陈芒被这冲击力震得后仰半步,“一分。” 其实陆藏之也狠,但他的狠只在蓄力过后真正出招时展露,靠一些精密的观察和计算来弥补略逊一筹的肌肉记忆。 谦虚来说,他毕竟不够专业,客观来讲,给陈芒陪练足够了。 酣畅淋漓过后,男更衣室。 陈芒那件速干黑t裹在肌肉上渗出汗意,喉结滚动,颈侧还泛着潮。 摘下拳套,露出缠在双手的黑色绷带。陆藏之把拳套暂时塞进储物柜,正解着左手的绷带,一偏头看向陈芒,竟有些移不开眼。他直接抬手在人胸口摸了一把。 “……”陈芒一下顿住,飞快地别过脸,凭空生出一句:“你格斗不赖,课外练的?” 废话。 陆藏之笑了,意有所指道:“是啊,不能被小陈警员落下了。” 四下无人,他凑近他,右手还缠着黑色绷带,便用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漂亮的左手与陈芒十指相扣,牵住人一步,一步,推得人不能再退。 陈芒后背咚一声贴紧储物柜,手也被压在柜门上,面前陆藏之漂亮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桃花眼正上下打量他。他偏过头,不知道耳朵比脸还红。 “陈芒,我们多久没见了?” 闻言,陈芒回眸望向他眼底:“六个……唔、!” 一张口,唇便被人软软吻住,湿热的舌尖肆意顶进来,他毫无防备地轻喘一声,被陆藏之压在这隐秘之处接起吻来。而他无从招架。 陈芒只能抬手,抚上那只掐着他下巴的,缠着黑色绷带的手。 . “上辈子杀妻这辈子学医。这五年我在四川快被辣死了,还好直博了,能早点回来。” 在拳馆待到饭点,两人出来吃了火锅,特地点了鸳鸯锅。 陆藏之一边清水涮白菜,一边指指旁边的辣锅,说:“你看,北京说微辣就是微辣。” 陈芒倒是把羊肉片直接涮到辣锅里,“不是说川大食堂挺好的么。” “那也没有和你吃的好。” “……嗯。” “怎么样,什么时候带我去吃公大食堂,研二学长?” 陆藏之比他多读一年本科,明明大他一岁,现在他倒成了学长。 这回陈芒不说话了,低头自顾自往清水里涮了几片羊肉,再夹给陆藏之。热气升腾,蒸得人脸发红。 陆藏之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变本加厉道:“怎么了,你在学校就不会想我?学长?” “你干什么……”陈芒声音越来越小,明明已经练成了型男,往这一坐还是那么不禁逗,最后干脆把酒瓶起开,给陆藏之倒了一杯,也算找点事做。 陆藏之笑得大声,白雾缭绕里,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咣当往他桌上杵了一瓶橙汁,随后装作无事发生,别别扭扭落座。 “傻子。”陆藏之喝了口酒,说。 陈芒:“你是傻子。” “哪儿傻?”他凑近他。 陆藏之可不相信这人能说出什么诸如你是我的小傻瓜这种话。 “……”陈芒面无表情,“左侧顶骨上颞线后三等分点。” 几乎是此言一出,陆藏之便当即抬手摸到了头上那个位置,精确地从发间捏下来一片细叶子。他转头,看到卡座矮墙上的散尾葵,大概罪魁祸首就是它了。 陈芒:“傻子。” 他喝了口啤酒,眉眼弯弯。 陆藏之勾起唇角,一双巧手不知怎么就把小细叶子给编成了圈儿,然后,突然拉过陈芒的右手,把它套在了无名指上。 “我爱你,永远。”他说。 那里已经不再贴着创可贴,白皙的手指上,伤口不知愈合了多少年,恍惚间也许能看见咬痕,也许能看见黑色的墨渍,但现在,陈芒注视着它,只看见一圈被草叶纠缠得细细的誓言。 我也爱你,我的战友,我的恋人。 永远。 那晚的荒原滋长了年岁,烟花永不落幕,萤火照亮新生。 坚韧,顽强,倔强,执着,风吹不倒,火烧不尽,割不完,斩不断。 是最平凡最渺小的草,也是最广袤最博爱的原野。 生长着,就此,被誓言织在一起。 那是我们的一生,那是我们的未来。 那是我们。 第90章 番外:中秋 “我下飞机了,t2航站楼。” “嗯,我在a口等你。” 中秋国庆赶在一起,放八天假。首都机场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人流如鱼群灌入各个出入口,拥挤而有序。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陈芒挂断电话,站起身,在路边蹲久了腿还有点儿麻,干脆跺两脚,一咬牙也就过去了。 好半天,这一波人快散了,才看见陆藏之拉着箱子从出口转出来。挺拔的个子,穿了件白t恤,背一大包,目光定在陈芒身上,还露出个笑。 陈芒当场偏头翻了个白眼儿:“冻死你。” 跟你说了北京降温! 陆藏之满不在乎地笑出声,上前揽过他的肩膀,紧紧拥着人往外走:“走,回家吃月饼。给我打车没有?” “……”陈芒磕绊两步,只好由他去了,“在前面。”耳朵被秋风吹得有点发红。 熟悉的嗓音不再隔着电话,近在耳边,透着朝气:“还来机场接什么,来了不也是一起坐车回去。在家等我多好。” 陈芒没答话,用胳膊肘碰了他两下,陆藏之低头,看见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摊在掌心。 橘色粗线织了半拉橙子的样子挂在扣上,图案歪歪扭扭,上边还顶了一片橘色的叶子。嗯?橘色?哦…… 陆藏之视线上移,看到那张正直的脸,正直得抿起来的嘴唇,还有别别扭扭假装注意别处的眼睛。他想起来上礼拜他生日的时候,这位男朋友说的好像是——“生日快乐。礼物见面拿给你。” 他尽力压住上扬的嘴角,故意感叹起来:“北京是冷了啊,这么会儿冻得人脸都红了。” 陈芒当即抬腿给他两脚:“你tm!再说!” “我说我呢!” “你闭嘴!” “我……” “去你二大爷!” 陆藏之一边缩着脖子挨骂,一边大笑,搂人搂得更紧,把那小钥匙扣拎起来小心揣进休闲裤口袋,又更小心地往里藏了藏。“好吧~好吧。” 第91章 番外:一个很普通的周六 一个很普通的周六。 陈芒生物钟极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关掉还有两分钟就要响的闹钟,然后习惯性察看手机消息。 陆藏之还没起,但可能还有两分钟就要给他发早安了。 ……怎么这么多未读。 [00:52] -景止:陈芒同志。 -景止:你对象是不是医学世家。 -景止:能不能帮我问问,手指头被削皮刀给pia!开了,然后两层肉片中间结痂了。 -景止:要怎么处理。 -景止:我应该心里喊着关二爷然后把我的肉撕开把里面的痂拽下来再把两片肉完美贴合吗。 -景止:我的指甲刀包里有不知道是修眉毛还是修睫毛的小剪刀。 -景止:我还有一些纱布。 -景止:和创可贴。 他眉头抽了抽,又抽了抽,皱着眉看完,先回了个句点儿。然后打开百度,查询。 第132章 手指的肉被削开然后……啧。 “……” 还真没有。 也难怪景止来问他。 “…………” 手机嗡地弹出新消息,陆藏之醒了。 陈芒把聊天窗口截了个图,发给了陆藏之。 -陆lu:早安,乖乖。待会儿打算吃什么早点? -陈chen:早安。 -陈chen:有点吃不下去。 -陈chen:[图片] 片刻后。 -陆lu:她也想考法医系吗? -陆lu:你跟她说,有时间可以来参观参观,我们还没有见过活着的不用打麻药的大体老师。 -陈chen:…… -陈chen:你们这种人能不能私聊。 -陆lu:我想起来,咱们三个好像有个群。我记得她六一的时候拉过一个。她是不是忘了。 -陈chen:她能记得住什么。 -陆lu:北京最好喝的酒吧定位。 -陈chen:…… -陈chen:所以陆大夫,我要怎么回那位伤员。 -陆lu:你还没回她? -陈chen:我应该回什么? 手机屏幕沉默两秒,接下来嗡地一声震耳欲聋。 -陆lu:你让她去医院啊。 -陆lu:我的乖乖,是不是还没睡醒呢。你是在等我教那位独居女士怎么自己操作吗? -陈chen:擦。 -陆lu:能两面结痂她划得应该不浅,最后肯定会肿,如果不想等着它自己慢慢结痂,就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可能用点红霉素,实在不行缝两针。哪有自己右手剪左手的,那血直通内环境,随便一感染都够她小身板受的。 -陆lu:你看看她什么情况吧。不深就热敷,让痂软化脱落,但是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陈芒已经飞速切到了景止的聊天界面。 -陈chen:我服了,你问我干什么你去医院啊。 又收到后面两条才返回去截图,再回来发给她。 -陈chen:[图片] -陈chen:你试试。要不去医院,要不就别弄了。 -陈chen:景止同志。 景止一时没再回,但陈芒也不能躺着了,五点半了,起来收拾收拾洗漱背单词了。 背单词的时候还在和陆藏之打视频。 其实陆藏之的作息一定是不用那么早起的,六七点都是早的了,但当初陈芒问他几点起床的时候,陆藏之张嘴就是五点。 陈芒:“……” 他知道是陆藏之怕说的时间比警校生晚了,所以早报,这样就不用显得是为他才早起。但是他又不傻。 陈芒六点多就要出去晨练,他的安排可能会更早一些,起来洗漱好了背四六级,醒醒脑子,那大概就是五点半,打个富余五点二十。 当时,陆藏之反问:“你们呢?几点起?” 陈芒默然算了半秒,答:“五点五十。” “哦~”陆藏之也默算半秒,轻笑着说:“我好像记错了,我们学医的不用那么早起,我定五点二十的闹钟就行。” 电话这头短暂地死寂片刻过后,陆藏之爽朗的笑声从听筒传出来:“是不是不乖,还被我猜对了?” 陈芒:“……滚。” 陆藏之假装哄着:“噢噢好,乖。没有不乖。” 陈芒:“……………………” 啊啊啊啊啊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红着耳朵挂了电话,然后用微信的拍一拍功能拍死了那个热恋期的人。 那之后,他们每天早上就一个时间起床,洗漱,然后默默在书桌前打着视频,各自背各自的单词,或者是什么其他的复习资料。 “对了。”他忽然说。音量不高,怕吵到室友。 “嗯?乖乖。我在听。”陆藏之从书里抬起头。他的背景没有开灯,一片昏黑,只有台灯是亮的,显得人有些苍白,也有些倦怠。也怪这个季节的天亮得晚。 陈芒说:“我看……新闻,现在h3n3甲流高峰期,能烧到四十度,你……要注意。” 陆藏之眨眨眼,轻笑:“要注意什么?” 陈芒:“注意……保护好自己。” 屏幕那头的人笑意更深,答:“会的,谢谢乖乖。”然后趁这位乖乖红耳朵的功夫,拿起边上的水杯喝了口水。他已经喝了很多口。 “你有口罩吗?”陈芒问。 “有,有很多。天天戴。”陆藏之顺手拿起一沓晃了晃。“放心吧。” “嗯。” “你也要注意,别冻着了,出门口罩戴好,衣领拉高点,别老敞着。要是你发烧了,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嗯。” 也许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六。 第92章 番外:北京初雪 今天是周一。 实验室里,陆藏之穿着手术服,正在解剖一只兔子。在学生里他的个子算高挑的,但不知为什么,好像总觉得他欠着身子。 兔子的眼睛不能闭上,淌下眼泪。 手术刀划开肌理,鲜红色内脏露出。 陆藏之毫无破绽地做着,其他人也一样。但不同的是,他的同学们宣过誓,才初次接触这些,怀着敬畏的态度,尊重大体老师、尊重实验动物,他们就像圣洁的天使,医者仁心。 可陆藏之的那颗心,从年少起便畸形了。他不会忘记手指抓出兔子内脏那一刻,脑子里暴风席卷的声音:我是有罪的。我是罪人。我是要成为罪人的人。杀戮是有罪的。我必须学会杀戮。我应当厌弃生命,亵渎生命,玩弄生命。我是要成为罪人的人。…… 所以他常常感到自己是众神中唯一藏匿的恶魔,明明做着同样的事,旁人是在行医,他是在杀生。 毫不意外地,这次他的成绩又是最好。但陆藏之垂着视线,无法挺直腰板。 窗外明明有阳光,气候也还不错,却莫名的冷。 陈芒仍旧没和他联系,从那天之后。 对孤独的游魂来说,这个冬天太冷了。 “去东园吃饭啊,陆哥。” “嗯。” 陆藏之把白大褂挂在实验室后面的挂钩上,和同学并肩出了后门,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离开,商量着去哪吃饭。 一路上不知道他在惦记什么,都走到东园食府那门口了,脚都踏进去半只了,人又停下来了。 他同学:“?进啊?” 陆藏之眼底神色不明,只是说:“我今天想去南门吃。” “你怎么老去南门啊,”同学站在原地,叉着腰思考,“南门离东园太远了吧。” “那你在东园吃吧。”说完,陆藏之扭头走了。 “咋子嘛,我跟你去就是了。”他同学紧跑两步追上,嘴里还碎碎念:“一天神戳戳,我看是烧出后遗症了……” 三里地的路,走了二十分钟。 陆藏之出南门过了马路还不停下,又往东走。他同学就一直在旁边紧跟着他两条长腿,脚步飞快。他已经知道他要去哪了,最后无奈叹口气:“等明年搬到华西校区,我看你上哪儿吃那口兔子面。” “只要他没走,我就能找到。能找到,就都好说。” 终于走到那个红招牌底下,陆藏之撩帘欠身走了进去。 “老板娘。两碗兔子面,一碗特辣,一碗不加辣。” “好嘞。” 老板娘似乎已经习惯。 一碗特辣,一碗不加辣。 一碗红油飘辣椒,一碗清汤寡水撒香菜。 陆藏之盯着自己面前这碗看了好久,低着头。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穿着黑卫衣的男生从旁边走过,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剃着寸头。陆藏之瞬间抬头看过去,然后怔一下,又收回目光。 难得的炽热火星熄灭了。 那个男生也注意到了他。 没一会儿,就在陆藏之下筷子刚吃了一口面的时候,一张纸巾从旁边伸了过来。 是那个男生。 纸巾上有一串电话号码,男生走了。 “什么意思?” 陆藏之拿起纸巾看了看。 他同学觉得这个问法非常傻帽,直接操起四川口音:“帅锅,贼里四成都哦。” 陆藏之:“………………” “实在不行……”他同学挤眉弄眼地说,“你试试呢?忘记前一段感情的方式,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嘛,幺哥~” 陆藏之:“滚。” 他把纸巾团了扔进废纸篓,然后摸出手机打算刷微博——也只能刷刷微博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北京下雪。 那个傻子会记得带伞吗?别又发烧了。 . 北京是下雪了。 陈芒跑步回来打了个喷嚏,赶紧摸摸鼻子,还好没有流血。 害,就算流血又怎么样呢,那个人也不会看到了。 也就不用担心了。 他捡起外套,拍拍雪,披上。 还好现在成都还算暖和,没有这么刺骨的寒风,身体也好得快,他想。 第133章 成都今天天气晴。 第93章 番外:陨萤(《陨萤》同名主题曲) 陨萤(《陨萤》同名主题曲) 词:温风散粥饧 [a1] 转角撞见一份回答, 遥望了时间,同落差。 让我在睡梦中替她 抚摸你头发。/ 大雨催着电影散场, 篡改了终点,我匆忙。 将誓言再一次咽下, 无名指有伤疤。// [b1] 疯狂的暴力的不温柔的挣扎。 隐秘的血腥的非人伦的谋杀。 教我进攻。 教我虚假。 教我看到它就变成它。// [c] 去夜色尽头寻一处烟花, 陨落的萤火又被点亮了。 月光里你眼底我的星明灭无暇。 与你光明正大。// [b2] 疯狂的暴力的不温柔的挣扎。 隐秘的血腥的非人伦的谋杀。 我已攻下。 我已攻下。 战士看到它就击败它。// 效忠着藏蓝色我的枪和子弹。 着白衣立下希波克拉底誓言。 (教我虚假)我已攻下。 (教我进攻)我已攻下。 (教我看到它就变成它。) 战士看到它就击败它。// [a2] 世人簇拥着目送着 六月骄阳盛夏,结束啦。 沉默誓言咬住伤疤, 我亮出犬牙。// 祝你前程似锦,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爱你啊。// 第94章 番外:阜草(《陨萤》陆藏之x陈芒同人曲) 阜草(《陨萤》陆藏之x陈芒同人曲) 作词:温风散粥饧 荒原的烟花是否仍清晰。 陨落的萤火能否再飞行。 少年将理想揉皱了丢弃, 他在无名海捡起。// 长夜尽头总是黎明黄昏止于晚风, 爱哪种, 白纸能画彩虹黑纸就有星空, 无畏倥偬。// 这草籽流浪着流浪着沉默了始终, 兜兜转转回到我可望不可即的梦。 让我扎根见证。 养我爱意青葱。// 让我借宿你滚热胸膛, 让我做你的青春跌宕。 让我为你跳动二十六亿次, 为你死亡。// 这野草连了天连了天日落前疯长, 见证过曙光只会一寸比一寸倔强。 此程坎坷多舛。 我自用舍行藏。// 陆离光怪铺开了记载我一生的长廊。 藏藏躲躲黑白的还是彩色都在路上。 陈旧了好梦再启航。 芒芒人海同行一场。// 阜草共偏旁。// 第95章 番外:黑色的花(《陨萤》印象曲) 黑色的花(《陨萤》印象曲) 作词:温风散粥饧 [引] 握住一捧黑色的花, 荆刺破我的血流下, 为了杀死黑色的花, 我握住它。// [主] 又飘雪了。 你也是吗?夜幕的旅行家。/ 收藏每一片雪花, 偷偷放入心脏融化。 走走停停的步伐, 我要去哪。// [副] 握住一捧黑色的花, 荆刺破我的血流下, 为了杀死黑色的花, 我握住它。/ 握住一捧黑色的花, 逐渐遗忘自己模样, 习惯它开放在我的肉·体上, 再结出我未来理想。// [主] 别枯萎了。 你也是吧?年少的冰之花。/ 在谁的心上盛放, 又义无反顾地融化。 浇灌了一处大梦, 也找到家。// [副'] 握住一捧黑色的花, 荆刺破我的血流下, 为了杀死黑色的花, 我握住它。/ 握住一捧黑色的花, 逐渐遗忘自己模样, 习惯它开放在我的肉·体上, 再结出我未来理想。// 我是一捧黑色的花, 我在无边黑夜发芽。 有人带来一场故乡的雪, 埋葬两捧黑色的花。/ 有人带来一场故乡的雪, 我们在一处融化。// 第96章 2024.1.11 “到放学的点儿了吗?怎么路上这么多学生。” 陆致远今天休班,非要带着陆藏之出来走走,结果看见路上来来往往许多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奇道。 陆藏之仍旧是那副兴致不高的样子,淡淡道:“今天合格考吧。” 他明显瘦削了许多,宽直骨感的肩阔都薄了些,冷风吹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显得摇摇欲坠。好在北京今天气温回升了一些,已经升到零上六度。 陆致远领着他过马路,说:“走啊,去对面儿味多美买点饼干。爱吃哪个拿哪个。” “嗯。” 味多美。 暖黄的光,暖乎乎的面包,暖洋洋的面包香气。也许确实能改善一些心情,陆藏之迟缓地眨眨眼,伸手拿了一罐曲奇饼干,然后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能不能少拿两罐,吃的了吗?”少年无奈地坐在轮椅上,压着眉毛,撑着下巴。 “吃的了啊,我一罐你一罐,我一罐你一罐……”他大手一挥往托盘上揽了一堆。 “不要,我不爱吃蓝莓,你给我放回去。” “那这个我吃,给你这个巧克力的曲奇。桃酥吃不吃?” “我一个都不要!啧,陆藏之!” …… “藏之。” “嗯?”陆藏之回头,看向父亲。 陆致远把塑料托盘递给他:“吃什么,自己拿吧。” “嗯。” 货架上摆满了饼干罐,小小的透明罐子里装着各种口味的曲奇,都是新鲜出炉。 他垂下视线,往盘里捡了一罐蓝莓曲奇,一罐巧克力曲奇。 身后又进来几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孩子。 “陆藏之!” 少年从身后跑跳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然后把两罐曲奇放到收银台,“结账。” 陆藏之结结实实扛住这冲击力,看着桌面上一罐蓝莓曲奇和一罐巧克力曲奇,轻笑起来,“不是不喜欢吃蓝莓么。” “家里就我一张嘴?”少年挑眉,眉目间是难得的神采飞扬:“赶紧的装上,饼干能上飞机。” “知道啦~” “嗯!然后我们去超市。” …… 陆藏之眨眨眼,裹紧那件白色冲锋衣,漏风的脖颈冷得要命。他又往托盘里拿了两罐饼干,孤零零去结账了。 “要小票吗?” “不要,谢谢。” 他打包了饼干拎在手里,跟着父亲出了大门。兜头的冷风吹得人一个寒颤。 就这么沉默着,一直走到小区大门那个地铁口。 “紧走两步吧,刮风了。”陆致远把帽子摘下来整了整又戴上,“嗯?” 陆藏之站在路边,良久才出声:“你回去吧。我出去遛弯。” “这么冷的天,上哪去?” “……大兴。” 陆致远看着他:“去找小陈?” “你别管了。”陆藏之摆摆手,自己进地铁站了。和平西桥c口。 陆致远叹了口气。 一个半小时地铁,导半个小时公交。 中国公安大学东站。 陆藏之远远看着公大校门,看着方正楼宇上的鲜艳红字:“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中央是飘扬的五星红旗。 庄严而沉重,门可罗雀。 他罚站一样,愣了许久的神,最后才走过去,带着些不清不楚的卑微,走过去,坐在了路边冰凉的石墩子上。 天色晚了。 * 咣、咣、咣、咣! 健身房里暖气开得很足,陈芒只套了一件黑色跨栏背心,躺在长凳上紧攥钢杆一下又一下上举做着卧推,胸大肌发烫,整个史密斯机跟着一下下震颤。 咣! 他放下杠铃,喘口气坐起身来,胸膛起伏。 “哇~”旁边的女生小小地鼓起掌,“这是多重的呀?” “六十公斤。”陈芒面无表情扫了她一眼,起身捞起单手哑铃去新练一组手臂了。 女生点点头说:“真厉害。” 陈芒没理。 他本来也不爱说话,这是这位姑娘这些天确信的事情。她也是大一新生,平时也在这里拉练,身材健康挺拔,只不过每次来都看到陈芒在这,久而久之就认识了。 “我就陪你待到今天了哦,走啦,拜拜。” “嗯。” “嘿。”女生叉着腰,“你应该问‘为什么’。” 陈芒没说话,分给她一个眼神,等她下文。 第134章 这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女生拿这个只会闷头健身的闷葫芦没办法,接着说:“是我家里人来接我啦!我留校申请就提到今天,今天以后就不用住学校了,家人回来接我回家过年~再见面就等开学了,出去送送我呗?” “……练完这组。”陈芒无奈叹气。 * 大门口,陆藏之雕像一般坐在那个石墩子上,手里拎着一袋曲奇饼干,手指都冻僵了。他就那么定定地望着这所大学的轮廓,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人留在这里的记忆。 突然,旁边一串小脚步哒哒哒靠近,还有奶声奶气的嬉笑。他偏头望去,看见一个几岁的小丫头,裹着厚围巾小跑过来,下一秒,左脚绊右脚向前扑去! “哎呀——” 陆藏之默默伸手,稳稳接住了这个小孩。 她瞪着大眼睛抬头,目光迅速从帅哥哥的脸上转移到了他手里的饼干上,好像连香气都闻到了,咿咿呀呀用小手往袋子里指,又仰头看他。 “……都给你。”陆藏之微微勾一点唇,把手提袋给她了。 反正他也没胃口吃。 “妞妞——!”小女孩的妈妈小跑过来,“你看看你,自己跑摔了还讹人家一袋吃的,快跟哥哥说谢谢,把饼干还给人家。” “谢谢……”嘴上说着谢谢,手里攥着不放。 陆藏之没有什么力气,又撑了个笑出来,说:“不用谢。饼干我不要,给小朋友吧。胃病,没胃口,随便买的。” 眼看小丫头执意要这袋饼干,这位妈妈干脆也就领情了,“谢谢你呀小同学!诶,你也在这儿等人吗?” 陆藏之看了眼校门,支吾道:“嗯。” 是啊,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愿不愿意回头的人,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 冷风里,陈芒裹着白色冲锋衣,最里面肌肉渗出汗意。他一手插兜,一手帮忙拎着女生的书包,走在宿舍楼旁的小道上。女生拖着拉杆箱,小轮子轱辘轱辘。风声瑟瑟。 “哥们你人怪好嘞,还帮我拎包。”她大步流星地走着。 陈芒向来没什么表情,平淡道:“你递到我手里的。” “……好吧。”女生走着路哼了会儿歌,不远处就是校门。 忽然,她问:“你整个寒假都留校吗?” “嗯。” “过年也不回家了?” “……” 陈芒停下脚步,女生也跟着他停下。 “陈芒,跟你说话费老劲了,我又不是要害你。”她无奈笑笑,“看你一天到晚都一个人,也没个朋友,你这性格以后怎么进警队啊?” “我自己的事。”他皱眉。 对,他倒是经常皱眉。 女生又叹了口气,笑道:“下礼拜腊八节,来我家喝腊八儿粥啊?” 陈芒眉头拧在一起,鼻尖冻得发红,末了,把手里的书包往她行李箱上一墩,转身走了。 “哎!你……” “滚。” “陈芒!你怎么了?!” “他妈的……我说滚。” 脚步匆匆,天色昏沉,久远的冷风呼啸着闯进他的十九岁: “不是你说的这样!陈芒,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我需要你我很需要你,陈芒,我非常需要你!……” “因为谁啊?我想和你一起高考!我想活着!我想你陪我好好活着有未来地活着!……” “是你的存在,让我知道也许有些人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答应我……” 于是十九岁的陈芒猛然停住脚步,转身,连风也没抓住,连落日也没抓住。 女生追了两步没再追。 陈芒已经走远,身形隐在黑天的影子里。 “这脾气怪死了……” 女生耷拉着脸,自己背上包,拉着行李箱骨碌碌出了校门,一出门就看见来接她的妈妈和妹妹。 “妈妈!妞妞!” 女生高兴地跑过去和她们拥抱,低头瞥见小丫头手里拎了一大袋饼干,嗔怪:“又给她买这么多甜的,蛀牙~” 妇人笑着说:“我才不给她买呢,她从那个哥哥那儿要的。” 她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去,注意到坐在石台上的年轻男人,眉间朗悟却瘦削,套了一件白色冲锋衣。 “这件外套还挺流行的。”女生随口说道,又想起什么,说:“走,妞妞要是喜欢这个饼干,咱们再去给她买新的,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妇人笑起来,摸她的头:“你说的也对,我们走吧。” …… 陆藏之望着她们坐上车离开,视线又回到学校里,好像这个行为能短暂地填满某处空虚,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 如果他给那个人打电话,他会接吗? 如果他说,他就在公大门口,那个人会出来见他吗? “……” 算了吧。 见了又能说什么呢。 陈芒啊…… 一个仅仅提起都让人心脏揪起来的名字。 陈芒。 陈芒…… 你明明说过,答应我的。 你记得吗? 第97章 2024.2.9 2024.2.9 除夕 没有烟花,没有爆竹,甚至没有人说话,陈芒一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 今天多云,月亮所在的位置雾蒙蒙的,没有光亮。 手机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陈芒看了一眼未知号码,接听,等对方先开口。 “喂?儿子啊……” 是陈骏。 “嗯。”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鞋带发呆。 电话里,陈骏继续说着:“除夕了,你怎么样啊?吃饺子没有啊?” 陈芒又“嗯”了一声,懒得说话。 “你看看,咱爷儿俩都多长时间没见了,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最近忙什么呢?” 少年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溜达着往操场去,冷淡地回答:“上学。” “在哪儿上学呐?你考上大学没有哇?” “大专。”仍旧冷淡。 “害……我早就跟你说了,你不是学习的料。现在工作不好找,你专科毕业能找着什么工作啊。你啊不如现在就去上班,能提前攒点儿经验、攒点儿钱,等回头我出来了,咱爷儿俩好一起生活,也不至于一无所有。你是男子汉,就是得早点进入社会,磨练磨练,打拼打拼。我都是为了你好。” 陈芒冷笑一声,窸窣零碎的话涌进耳畔—— “我爱你。” “我爱你的表现形式,是拥抱你,安抚你,爱护你,解决你的问题。” “我爱你,陈芒。” “我希望你知道,对你好的东西才是爱。” …… 而听筒里,陈骏仍旧在滔滔不绝地宣泄着牢狱里的孤独:“爸爸真的想你了,你听我的,你去找个饭馆当学徒,没两年就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平日里后厨剩的不要的吃的咱们还能打包回来当晚饭,咱爷儿俩的温饱也就解决了。” 陈芒在夜风里走着,目光落在学校里张贴的一处处春联福字上,心情就像那几抹红一样平淡不显眼,淡淡道:“嗯,当厨子是不错。” “是吧,你也觉得吧?这年头啊,混口饭吃是实际。”陈骏笑起来。 陈芒继续说:“所以你出狱之后找个饭馆试试吧。” “什么?” “我说,你去试试当厨子,打工赚钱。” “我一把年纪了,谁要我啊?” 陈芒又是冷笑一声。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陈骏,在法律上我们是陌生人。我希望你可以学会谋生,不至于饿死。” “你个小白眼儿狼,老子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听不听随你。你要生活,我也要生活。我不会再为你的债务负责一分一毛,也不会为你的任何不法行为买单。” “你个白眼儿狼!□□崽子!” “以后不要再打给我了,我很快会换号码。也别找我,我没钱养你。” 嘟。 陈芒把电话挂了。 他挺心寒的,但是无可奈何。 唉。 说起来。今年七月,陈骏就要出狱了。 到时候还不一定要闹什么幺蛾子呢。 早点换一张手机卡是正事,柳芳的房子也得提前换一套门锁,把陈骏的行李打包好扔丰台去。 真麻烦。 手机又响了,陈芒一看,换了号码。他知道是陈骏,皱皱眉,把卡拔了。 少年在操场上散心一样走着,两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 这就是北京的除夕。 . 这就是北京的除夕。 客厅里,许久没开的电视正在放春晚,不过也就是个背景音。陆致远在厨房教陆藏之包饺子。 ——“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下一锅。” 第135章 ——“你知道,鸡蛋不要放进同一个篮子这个道理吗?” ——“你还笑上了,这里面一半儿是你包的。” 陆藏之眨眨眼,耳边并没有笑声。而且,他福至心灵地包得还不错。 也是,都第三年学包饺子了,怎么也该会了。 “来,下锅吧藏之。” “好。” 陆藏之把手洗出来,饺子下锅。陆致远在身后就这样看着儿子,想起什么,又不好开口,但喉头一滚,最后还是说了:“你说,小陈有饺子吃吗?” 陆藏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慢慢把饺子下完,说:“学校食堂应该会有。那可是公大。” 这阵子儿子有多兴致缺缺,陆致远是能看出来的,但他再伟大再万能,也有不擅长的事。 忽然,陆藏之开口了:“爸。” “嗯?怎么了?” “你跟我妈,闹过分手么?” 听到这个,陆致远笑了笑:“闹过啊。” 陆藏之眼睛亮了。 陆致远说:“那都是刚谈的时候。我跟你妈大学就认识了,那会儿啊……流行cd机——就是这么大,能带着走的,还能插耳机,哎呀,就跟你们现在那个随身听一样——但是普通人家买不起。你妈想要一个,她想听黎明。” “黎明?” “你都不认识吧,在当年那可是香港四大天王。还有刘德华、郭富城、张学友。” “噢,听说过。” “当时,我们都上课,挺忙的,我知道她想要cd机,就攒钱给她买呗。但是还没攒够的时候,情人节到了,我想来想去,先骑车去找她了,跟她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她。” 陆致远说着说着,还是觉得很丢人:“然后她可能以为是cd机吧,就很期待地看着我。” 陆藏之:“结果呢?” 陆致远:“结果我给她唱了一首黎明的歌。” 陆藏之:“……” 爸您没毛病吧。 陆藏之:“然后呢?” 陆致远:“然后你妈就把我轰走了啊。” 陆藏之:“……” 陆致远抄起勺子在锅里一边扒拉饺子,一边笑着说:“以前的孩子哪有你们这么早熟。我当时就毛手毛脚的,走路飘着走,觉得我做什么你妈都会喜欢。但其实人家女孩子心细,她知道你用没用心,你老这样谁受得了,不整个儿一花瓶儿么。” 陆藏之:“那后来怎么复合的呢?你给她买了cd机?” “那是一个cd机的事儿吗?”陆致远看着饺子,又好像在看着别的,“后来,我带着cd机去找她,她没有要。她要我每天啊,描一幅字帖。” “描字帖?” “嗯,描字帖。每天描一幅字帖,平心静气,每天攒钱数账单记账,学会理财,每天跟食堂师傅学做饭,每周末去你姥姥家的小卖部看店。后来有一天,我看她自己买了个cd机,我知道她高兴了。” “为什么?” 陆致远笑了起来,“你妈妈心里是有我的。女孩子心里有你,才会期待你、一遍遍给你机会、等着你。” “你不是医学生么,一天到晚忙得过来么?” “时间是挤出来的。再说了,遇到你妈这么好的女人就知足吧,干点活怎么了,何况这是给自己打工呢,本事长自己身上。你妈是为了我好。” 陆藏之帮着把饺子盛出来。 他最近一直耳鸣,无奈抬手拍了拍脑袋,还是耳鸣。 陆致远问:“藏之,我一直也没问,你跟小陈你们俩,怎么就好上了呢?之前也没听说你喜欢男孩子。”他放下醋瓶子看着陆藏之,并无恶意。 “谁知道呢,”陆藏之和他爸前后落座,说,“反正,我只对陈芒有感觉,除了他,我对谁都没兴趣。” 老陆同志对同性恋还是很好奇的。“那小陈,我也没看出来他喜欢男人啊?” “你能从他脸上看出来喜欢人,都算稀奇。” “小陈这孩子嘴硬心软,有时候他说话,你不能尽信。你得多关心关心他。” “我还不知道么。”陆藏之在碗底倒了点醋,蘸饺子吃:“你赶紧吃饺子吧。” 陆致远叹了口气,又回到那句话:“也不知道小陈有饺子吃没有。” 陆藏之看他一眼。 陆致远说:“你给小陈打个电话,就说过年了,问候问候。你说这大年三十,还在学校里一个人,多辛苦啊,要是别的孩子跟家里打电话,他一个人坐着,心里怎么想?他心那么细。你给他打电话,然后咱们给他送饺子去。” 陆藏之:“人家学校里有饺子。” 陆致远:“你快打个电话吧。” 陆藏之无奈拿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乎没有任何等待地,冰冷女声响起: “你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陆致远看着儿子变了一变的表情,关切道:“怎么样?” 陆藏之放下手机:“不知道,把我拉黑了吧。吃饺子。” “哦。” 电视里还在放着春晚。 . 那本拍立得的相册还被陆藏之收在书柜里,旁边放着一盒没用完的胶片,陈芒送的。 天干物燥,翻开的时候塑料膜带着静电。 陆藏之垂眼看着照片,那些记忆清晰得恍如昨日——害,本来也没有过去很久。 有一张照片是陈芒坐在写字台前,转过身来看着镜头,清秀的眉毛拧着,一脸不乐意。桌上还摞着高高的课本和卷子。 ——“拍一个。” ——“滚。” 还有一张照片,是在超市果蔬区,少年俯身在一堆橙子里,侧脸白净,鼻梁直挺,眼神盯着手里的一个新鲜橙子,另一只手里攥着一袋子。旁边立着粉色的打印纸:「爱媛橙,4.58元/斤特卖」。 ——“陈芒!” ——“滚!” 有一张在商场的照片。外面背景挂着红色金色亮闪闪的喜庆贴画,红灯笼,黄流苏,近前是服装店,陈芒正穿着一件红色高领毛衣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脸红扑扑的,嘴角抿着,非常可爱。 陆藏之指腹摩挲着照片,忍不住轻笑几声,把那张拍立得从薄膜里取了出来。 那是二二年年底。 “俩小孩儿把外套穿好了,收拾收拾出门!藏之,检查一下电源。走。” 陆致远拉上领子,关灯锁门,带着陆藏之和陈芒去逛商场,本意是给陈芒买几件新衣服。 年底了,商场开始搞活动、促销,虽然说是先涨再降吧,但图个高兴。 “藏之,去带着弟弟挑几个门联儿回家贴。” “哎。” 陆藏之拽上陈芒,走到那片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跟前,长了短了圆了扁了,整个摊子连挂的带铺的,都是红的。售货员朝他俩招手:“过来买点儿贴画儿呀。” “看看,喜欢哪个。”陆藏之朝陈芒笑。 “幼稚。”陈芒嘴上说着,手上倒是捡起俩画着卡通大金兔的,正反看了看。正皱眉,耳边陆藏之凑过来,小声说:“好土。” 于是陈芒也压低音量: “我也觉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陈芒挑了几个大红福字,陆藏之去结账。 “买好了?”陆致远走近。 陆藏之拿袋子把几个门贴装起来,“买好了。” 陆致远指了指旁边:“我刚看他家衣服不错,来,给弟弟试几件。” 陈芒局促地往陆藏之身后站了站:“我、我就不用了……” “哎呀,过年嘛!年根儿了,都买几件。”陆致远拽起陈芒的小细胳膊,给人直接拉到了服装店,陈芒频频回头眼神求助,陆藏之却只是看着他笑。 导购迎上来:“先生,这边有喜欢的衣服可以直接试。” “嗯,”陆致远点头,大手一挥:“我刚过来看的那个红毛衣呢?那个针织的、高领的,拿来给他试。” 陈芒:“我……我不用……” 导购姐姐花一样笑着:“好的,小帅哥你跟我来,我给你拿一件xl的试一下,你瘦。不行就给你换大一号。”他热情地跟俩人聊天,“这是您儿子吧。” 陆致远得意地一扬下巴:“是,我儿子。” “我就说嘛,小男生真帅。来,拿着,去这边试衣间吧。咵,帘子一拉开。 然后陈芒就凌乱地被推进了更衣室,拿着一件大红毛衣,不容拒绝。 陆藏之一直跟在后面,忍不住勾起唇角。 导购注意到他,迎上来:“小帅哥,有喜欢的衣服吗?” 陆藏之愣了一下:“噢,我……” 陆致远大手一挥:“给他也拿一件红毛衣试试。” 陆藏之:“不是……我不用……” “哎呀,这是您大儿子吧,真帅。”导购姐姐瞬间get到,又立刻笑起来,“来,小帅哥,我也给你拿一件xl的,你试试,可能紧,我再给你拿一件两个叉的。” 第136章 “我……” 于是陆藏之也满头凌乱地被推进了更衣室,拿着两件大红毛衣。 他嘴角抽了抽。 也不知道该说大品牌版型确实不错,还是该说有的人就是衣服架子,陆藏之撩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美得惊心动魄。 那件毛衣是厚针织的,粗麻花纹样大气典雅,高领子窝下来,整个人暖洋洋的,陆藏之肩膀又宽,布料勾出肩线。他穿了大一码,更宽松些,更慵懒些,配上那张脸,极品。 陈芒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陆藏之。他红着脸偏开视线,自顾自照镜子,其实心思全不在镜子上,连导购小姐姐迎着他夸了一串什么都没听清。 突然,身后传来极其熟悉的一声——“咔嚓”。 他扭头,就看见陆藏之正拿白色拍立得对着他,还闭起了一只眼。 陈芒:“……陆藏之!!!” 陆藏之被他抓到,只是弯着腰大笑。 过节就是要笑着的。 节日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春快乐。 第98章 后浪(一) 【插播一篇未来番外,不与实时生活碎片同步。】 2037年冬。 风从车窗呼呼呼灌进来,裹着微小的雪粒,寒冷刺人。陈芒仍旧是一身黑夹克,抱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吹风。 对,窗户就是他开的,他就是欠吹。 “你是真不嫌冷。” 陆藏之趁着看后视镜的空当瞥他一眼,打灯变道。 陈芒面无表情反驳:“年轻人火力旺。” “三十好几了不年轻了,不注意点儿,老了晚上偏头痛啊陈副,所谓诸阳之会……” “啧,开你的车。你是法医不是中医。” “唉~”陆藏之无奈摇头,嘴角却是勾着的。 车停了,风也停了。 “到了。” “嗯。” 这是一座别墅区,就坐落在通州,偏是偏了点儿,好在便宜,一座小别墅首付才三十万……好吧,其实是特别偏。但跟这个户型比,真的很便宜了。 中介点头哈腰带着两人走上三楼,脚步踩在台阶上零零散散又掷地有声,他扭头看着两人挺拔的肩廓、步步逼近的长直双腿,莫名觉得……有一种被抓进局子的感觉。 嗯。 陈副队走在前面,陆法医落在旁边,确实是走到哪都能一路通行的架势。 陆藏之左右看了看,主卧、大阳台,往下还能看见小院,挺好。 “行。” 直接拍板。 “……等一下。”陈芒眉角抽了一下,看向男朋友——“真买?” 他什么时候这么果断了? 陆藏之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假买?” 这人什么时候还变纠结了呢?不是早就说好了,攒钱买婚房,买了就结婚,这地方安静还性价比高,过了马路就是湖边,沿着湖走还有公园,另一头是市场,多好的地方。 “藏之,三十万。” “我知道啊,卡里够。” “我知道够……” “那还问?”陆藏之笑起来,凑近陈芒碰了碰他胳膊肘,小声道:“乖乖……心疼钱啊?” “……” 陈芒压着眉毛盯他,不说话。 他知道陆藏之这两年疯狂加班,就是为了买这套房子,但当这一切真的具象化地展现……他还是会一阵又一阵从心头涌上那种钝痛。 陆藏之这么散漫随性的人,已经为他变了太多了。他好像已经快忘记,那个活灵活现的、爱睡懒觉的、一到写作业就想溜奸耍滑跳步骤的少年,是什么样子了。 是心疼,但不是心疼钱。 我心疼你啊。 亲爱的。 他们对视着。陆藏之当然知道陈芒在想什么,所以他只是笑,伸手捏了一下陈芒的脸。 “啧。别动手动脚。” 陆藏之闻言,又捏了一下,还更使劲。 陈芒:“……” 那边三十多的小情侣在那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嘛,这边中介小哥看看天看看地也只能等着,背着手拿着两份合同,许愿谈成这单。 突然,其中一个的手机响了,那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听—— “什么?哪儿?!——藏之,开车!” 说完大步流星往下走,噔噔噔噔噔,另一个紧随其后,倒是有风度些,还回身朝小哥致以歉意:“抱歉,公务繁忙,下次一定。” “哎……哎?!”中介追了两步,看他俩这祖坟让人挖了的架势,也就不拦了——主要也拦不住啊! 不过…… 祖坟倒是没让人挖,但确实是让人挖出一个“坟。” . “昭雪,你快点儿啊!” “是啊昭雪,等什么呢!能让你跟着办大事,你还磨磨唧唧。” 深夜,两个初中生拿着铁锨在前面追着跑,哈哈大笑,还互相当武器比比划划,毕竟重量在那,人跑起来晃晃悠悠的。那个被他们叫做昭雪的小男生跟在后头踉踉跄跄追,手里还拎了个铁桶,羸弱的样子像只幼小的牛犊子。明明都是初中生,另外两个就壮得像老虎。 他无奈地叫着,声音又细又弱:“你们倒是轻快……奶奶说了,抓老鼠得用老鼠笼子……你们那两个铁锨怎么抓啊……我没有找到老鼠笼子,从后院拎了个桶来……可以吗……” “行,算你聪明。快过来吧,咱们一起挖坑,把老鼠挖出来。”个子高些的男生说道。见昭雪畏畏缩缩地,又伸手拽了他一把:“哎,你老躲那么远干什么,今天又不打你。” “哦。” 昭雪往他身边挪了两步,主动抓着铁锨挖起土来,好像已经习惯了不反抗。 嚓嚓,嚓嚓,嚓嚓。 夜风簌簌,三个孩子对着土地叮咣一通挖,一锨接一锨的沙土被挖开,借着一丁点儿月色,能看到地里挖出一个浅浅的土坑。 那两个男生已经累了,原地蹲下喘气,剩昭雪一个还在慢慢挖,也大口喘着气。 大冬天的,昭雪穿着奶奶缝的旧棉袄,后脊梁渗出密汗,他一边一口接一口地换气,一边弱弱地问:“今天……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作业还没写……何含?何担?” 何含是那个高个子的男生。他拍拍灰,跟何担对了个眼神,站起来继续挖土:“再挖会儿呗。挖完替我把单词抄了,我俩送你回去。” “哦。” 昭雪应了一声,手头麻木循环着动作,一锨一锨,一铲一铲。坑越来越深,昭雪有点撑不住了,他小声说:“我没看到老鼠……” “再等等,坑不够深。” 何含拄着铁锨大力铲着土,扬尘呛得小男生直咳嗽。昭雪细声细气地说:“何含……你能不能,小一点动作。要不你休息吧……我来挖。你不要把土铲到我上面衣服上,是我奶奶昨天新给缝的,别蹭脏了。”他小声咕囔着,却是求饶的语气。 何担实在有点累了:“哥,这坑挖得太慢了……” 何含这才点点头,抹一把汗,灰头土脸的,“好吧,那就明天再说。昭雪,你跟我们回去写作业。” “哦。” 昭雪又是细细应了一声,麻木软弱。 咣当当。三把铁锨丢在这里,还有一个铁桶。 这里人迹罕至,不会有人动的。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漆黑,还是这里。 “何含……坑还不够深吗?我还是没看到老鼠……你们为什么要抓老鼠……要不我去别的地方帮你们找老鼠?” “昭雪,我好像看见老鼠出来了。” “哪儿呢……?” “你下去看看,我好像看见了。” “哦。” ——“啊!!!” “何担!再给他一下!快砸!” “啊!!!” “哥!他要爬起来了!” “砸他!哈哈!” “啊——!!!” 咣!咣!咣! 嚓嚓,嚓嚓,嚓嚓。 …… . 北京时间晚上10:03。 警车飞驰而至,阴云密布,警灯搅得夜色蓝紫不息,飞速频闪着事态紧急。 砰,砰。 陈芒陆藏之前后甩车门下车,小警察为他们撩开警戒线。 “陈队。” “陆法医。” “陆法医。” “陈副队。” 陈芒点头算示意,扎进案发现场:“张队呢?” “张队还在养病,在休假。” “哦,我忘了。”他叹了口气,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土坑和遍地勘察物件:“谁报的案?” “我,我……”一个女人哭着上前,浑身颤抖,显然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陈警官……” “嗯。”陈芒定睛一看:“吴女士?” 此人姓吴,前日来报案说自己13岁的儿子吴昭雪失踪了,已经立案调查。 第137章 他又低头望进那深坑,挖出来的头部已经不成型,衣物也被完全掩埋,脏兮兮地,被扒出来一段新缝的领口,顺着这个口,棉袄里填了新夹绒,被悉心缝上,还用绣线密密地绣了一个“昭”字。脏兮兮的。 吴昭雪。 陈芒眉间一凛:“昭雪?怎么发现的。” 吴女士哭着说:“我们昨天找了一天找不到孩子,因为孩子之前说不想上学,我们以为他逃课了,想着他怎么也得回来……晚上听邻居说,前两天夜里好像看见他们扛着铁锨往这边过来了,这快地黑灯瞎火的没人来,也没个监控,我有点担心,就来找……没想到,看到我们家里那个大铁桶在这……在这扣着……里面还有土……” 她说着,又开始嚎啕大哭,但陈芒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脚边,陆藏之半跪在幼小的尸体旁,手提箱摊开,白手套直接探进尸身摸索,冷静而凛冽,片刻后冷声道:“死亡时间在48小时。头骨凹陷型骨折,鼻骨粉碎,死者死前遭受钝器……嗯,遭受铁锨正面、背面多次袭击,脊柱断裂造成窒息性死亡。肋骨多处骨折,肝、脾破裂,均为……死后伤。” 他仍旧凝视着尸体,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陈芒在听。 陈芒看了一眼吴女士,让人把她带下去休息了。 他们都明白,陆藏之的意思就是,凶手用铁锨将吴昭雪虐待致死,而后又凌虐尸体,最终掩埋。吴昭雪的铁桶,最终装着埋葬他的秽土。 什么样的恶魔,要这样做? 第99章 后浪(二) 监控显示,吴昭雪最后一次出现,是跟两个男生一起。 何含,13岁,初二2班学生; 何担,13岁,初二2班学生,何含的弟弟。 而何家,距离那埋葬烂尸的土坑不过一百米。 咣咣咣!咣咣咣! 凌晨三点,陈芒站在何家院门口抬手猛敲,陆藏之收尸前的低语仍在他耳畔萦绕:“看打击痕迹,凶手不会是成年人,身高180以下,且不常干农活,应该是娇生惯养的孩子。铁锨粗糙,想要在短时间内挖出一米深的巨坑,细皮嫩肉的手上可能会有泡。” “……” 陈芒吞下一口怒气,再次砸起院门。 “陈队……别敲了,我看他们是不想开门了。”一个警察说。 另一个也叹口气,说:“是啊。而且整个村都封锁了,他们也跑不了哪去。”一众警察都眼巴巴盯着他。 陆藏之只是默默低头整理文件,思考,不帮腔。他知道陈芒正在气头上。 陈芒喝道:“敲!一个都别闲着!他妈的不给老子开门就连觉也别睡!我弟兄们没睡觉出来干活,他睡个屁!敲!不是不能擅闯民宅吗,敲!直到他配合调查!” 无奈,一行人愣是叮叮咣咣敲了两个钟头,越是敲,陈芒就越生气,因为越是敲,他就越知道那群人故意躲着!他今天非较这个劲! 今天不开门,下次再来,这家里还剩几个人可就不一定了! 凌晨五点,陈芒猛蹬一脚踹在门板上,咣当当一阵回响,他大喝:“拿到逮捕令了!搜!!” “诶陈队,别冲动……!” “嘘。”陆藏之给那小警察使了个眼色,小警察立马明白。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刚睡醒的样子推开窗户,又小跑到门口打开门,一副睡眼惺忪:“警察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陈芒冷哼一声。 还是陆藏之,平稳道:“例行调查。请问,这里是何含、何担家吗?” “呃……是的,他们是我儿子。怎么了?警察同志。” 陆藏之看了一眼陈芒。陈芒那双眼睛,坦荡好人看了也得怵一下,他冷冷开口:“现在我们要见他,请他协助调查一些事情。” “呃,警察同志……不太方便吧?孩子们刚起床,吃完早饭要去上学了。” “哦,从凌晨三点叫到五点叫不醒,五点十分刚醒,就要去上学了?那去学校问也好,更方便。” “不是……警察同志,咱们讲道理嘛,到底是什么事,非要打扰我们孩子正常生活?” “你儿子不是初二2班的?”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冷淡又锋利。 “嗯……是。” “初二2班有同学失踪,警察向你儿子寻求线索,有什么问题?你将警察拒之门外,又是什么道理?” “我、我们不知道您这么早就来了啊……孩子平时觉也睡得实,早早就睡了,没听见您敲门。再说只是寻求线索,没必要非得逼我们家孩子提供吧?不是还有那么多孩子呢。” “嗯,你说的对。但是这次的事情比较严峻,我不巧就是要把全班同学全校同学都问一遍,你家离得近,我先问,有意见吗?没有意见的话,还请开门,我要见你儿子。” “警察同志,他还是个孩子,能问出什么来呀?你这样会吓到他的。” “你倒不是孩子,我倒想问你。你认识吴昭雪吗?” “呃……这个……那是何含他们同学,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就让开,你儿子认识,让我问他。” “警察同志……你这样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不能因为一个孩子失踪了,就影响我们其他老百姓的生活吧?你们……你们不是还有民意调查吗?这、大家怎么满意啊?” “哦,你想投诉我?可以,这是我的警号,你看清楚,我姓陈。”陈芒冷然,“先让我见到何含、何担,例行询问,之后你有意见,可以投诉。” 两人正焦灼之际,一个女人从房间走出来,是男人的妻子,怀里还抱了一盆子水:“老何!怎么回事儿啊?呀……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警察同志……怎么回事儿啊?” 陈芒缓了口气,继续冷淡道:“例行调查,我要见何含、何担。” 突然,女人手一抖,不锈钢大盆子直接掉在地上,水泼了人满身都是,女人脚又一滑,当场摔在警察堆里:“哎呀!!” 陈芒:“?!” 他伸手要扶,又被女人一把推开:“警察打人啦!” “啊!陈警官打人啦!” “警察打人啦!!” “陈警官打人啦!!” 陈芒扶也不是走也不是,早起的村民们都打不远处探个头,一步两步围了过来,这个糟心的时候偏偏手机又响了,他恨恨吐出一口气,接听:“喂?张队。” “你在何村?跑那么远!再远二里地都不归你管了!” “那这不是还差那二里地呢吗!” “陈芒!刚才接到村民投诉,说你带着警队半夜扰民,上边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在人家门口敲门敲俩钟头?你犯癔症了?”张队显然大为不解。 “……张队您休息你不知道,我现在走不了!” “唉,不管怎么样,肯定是你这出的问题。你不是带着小陆博士呢吗,怎么他在你边儿上你还能捅娄子?快回来吧!我不在队里,那还有一堆别的事儿干不干了?” “不是,张队……” 嘟嘟。 电话挂了。 陈芒看了一眼陆藏之,陆藏之看一眼陈芒。 他们都知道,如果今天走了,就再也没理由抓到何含何担了。 “……” “走吧。没关系的,回去等泥土成分鉴定出结果,到时候一个个比对好了,不用这么麻烦。”陆藏之垂下目光,把文件理好了收进文件袋,“走吧,陈副。——打扰了,两位,我向你们道歉,对不起。” . “操!” 副驾驶上陈芒一拳干在车门上,咚一声巨响。 陆藏之默默降下车窗让他吹风,淡淡道:“轻一点,自己家车。” “你心疼车??” “心疼你的手。” 还是平淡的语气,但是陈芒显然哑火了。 他想说的明明是,事态要比车重要! 于是抱着胳膊变成了哑炮。 陆藏之瞥他一眼,知道治好了。 案发地很有意思,土地全部被铲翻过,不光被抹平了脚印,还又凌乱处理过,那片粗糙的地方,更别说留个指纹。村里没有监控,监控都在通向村口的大道上,三人显然是从山上走的,所以只从监控里露了一面。 吴昭雪平时跟奶奶住,妈妈在外工作,基本不回来。所以吴女士说她以为昭雪逃课了……说明孩子是从学校走的。从学校走的,没有背书包吗?如果背了,书包在哪?如果没背,书包又在哪? “陈副。” “藏之。” 异口同声,他们对视一眼。 陆藏之说:“仍旧按计划去学校,但何大何二我去堵就可以,你去找其他线索。” “嗯。你知道怎么说。” “我比你要了解他们。” . 这座中学的教学楼红墙白边,有些老旧,墙头趴着干枯的爬山虎,在冷风里沙沙作响。 陈芒挑了早读的时候进去,通宵未睡的面容有些沧桑,但不影响他那份冷静稳妥。他带了几个小警察一起,他们正哈欠连天。 第138章 教室里,久违的朗朗书声——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 …… 笃笃。 他和班主任打过招呼,走进教室,老师向他点头致意。于是齐读的声音渐渐停下了。 果然,何含何担不在班里。 孩子们都看着他们,眼睛里从纯粹的好奇,变成了兴奋,彼此对着眼神——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不用上早读了。 嗯,从这个角度来说,猜对了。 陈芒面对这些小孩居然有点局促,但还是例行公事出示了警官证,刻板道:“我姓陈,警察。请你们有序排队前往会议厅等待,我们要搜查教室。感谢配合。” 嗡。孩子们炸开了锅。 班主任用温和的声音安抚大家,拍着手:“好了孩子们,从第一组开始咱们排队出去。” 乌央乌央,小孩们美滋滋走了。陈芒穿好鞋套,走近,轻声问:“老师,吴昭雪坐在哪个位置?” “哝,靠窗最后一排。”老师叹气道,“这孩子学习上挺有灵性的,可就是不肯好好写作业,上课还睡觉,听说跟其他小孩也玩不到一起去,就老坐那儿了。唉,可能也是挨着暖气片,冬天就困了。” 陈芒默默看着那个位置。他小时候……嗯,也坐那。 他眨眨眼,又问:“玩不到一起去?他欺负别人?” “什么呀,别人欺负他还差不多。他心软,又老实,人家说什么都听。有时候值日组不擦黑板,就是他上来擦的。每次也批评过值日组了,但是……唉。” 陈芒了然。 他带人勘察了教室,吴昭雪的桌子上刻有许多奇怪的道子,说是有意划的吧,偏偏杂乱得很,说是无意为之,又道道分明。 陈芒蹙了下眉,好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不过,他很快注意到了吴昭雪的书包。并不在他的椅子上或者座位底下,而是丢在了不远处——不过这个教室本来也挺乱的——还是陈芒捡起来看了看里面的课本名字才确认的。 他翻阅了吴昭雪全部的课本和作业本,发现吴昭雪有记作业以及在序号打勾的习惯,这点倒跟他很像。显然,吴昭雪更偏爱文科一些,大多完成的作业都是语文、历史,很多次数学作业都没有打勾。他的课本上的确记了不少笔记,但是经常记着记着就混沌起来,看来是睡着了。 即便这么仔细,陈芒仍旧未看到任何异常的信息,似乎全部都围绕着学习。 吴昭雪的笔袋里,放着几根朴素的碳素笔和铅笔,一块脏兮兮的小橡皮,还有圆规尺子等等。 嗯? 除了数学作业以外,他似乎很少用铅笔写字。 橡皮包着的包装膜还比较新,橡皮却用得这么快,初中生应该还不至于一天九套卷子? 他还写了什么? 陈芒仔细检查了桌面,的确有橡皮摩擦的痕迹,但都很普通,是孩子们都会造成的痕迹。 “……” 他皱眉,沉思着。 他一向敏锐,所以,问题在哪呢? . 陆藏之带着几个警察坐在学校后门的早餐店默默吃早餐。 “……陆博士,这样好吗?” “多好,为你们争取来的,快吃,萱儿他们可吃不上。小姚,吃。一会要忙了。”陆藏之一边补充能量,一边注意着学校围墙。他们当时撤离的时候,留了根线跟踪何家,何家果然早上没送孩子上学。 但是何含、何担,一定会去学校。 因为,前天事发,昨天他们还装作无事发生,今天凌晨就被警察堵在家里。显然,如果家长一早知道,恐怕会早做打算,比如任何准备自首、逃亡、抹除痕迹的行动,但没有,说明何夫妇是今天凌晨临时知晓的。既然如此,何含、何担大概率不会将重要可疑物品藏在家里,因为他家看起来家教还算严,不是粗俗的人,有些文化,这种家庭,就是家长与孩子缺乏沟通,造成孩子闷声出大事。 所谓可疑物品…… 何家没有铁锨。何家丈夫斯文,妻子娇弱,手细嫩,院子小,盖小洋楼,没有田地,门前土地被水泥抹平,且多年陈旧。就算有铁锨,不会有两个。如果不是两个人劳作,无法提前挖好那么大的坑,埋下吴昭雪。 所以借了谁家铁锨? 借别人家铁锨,预谋杀人,不会被怀疑吗? 学校后面有块地,虽然荒废,但堆了杂物。 是有铁锨的。 ——“走吧。没关系的,回去等泥土成分鉴定出结果,到时候一个个比对好了,不用这么麻烦。” 这是他在何家门口留的话。 试问,你放心你的杀人凶器放在你看不见的位置吗?而且,随时可能被拿去指认你? 手机响了。 “喂?” “陆法医,还真让你猜着了,姓何的以为咱们走了,开车送何含何担往学校的方向去了。” “嗯。陈副让你们跟一段,护送到学校之后就折道去他父母单位等着,去要一份未出勤证明。这边有人在看监控了。” “好。” 挂断。 “哇,陆博士,这么牛的?” 陆藏之看了一眼小姚:“快吃吧,吃完眯一会儿,干完活,回去还要继续尸检。” “啊……”小姚趴倒在桌上,“老大,咱真的不能再连轴转了……” 陆藏之温和地勾了勾唇,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和某人一般无情的内容:“转转就转转吧,工作性质不允许休息。” “呜……你再也不是我卡点下班的老大了……” 没过多久,一男一女便带着两个孩子贴着学校墙根走进了视野。他们直奔后墙那块荒地,像是早有目标。 “嘘,小心点儿,现在警察应该在学校里面……” “我刚看到他们在正门守着……” “你知道哪儿有监控吗?” “我知道……我带你们躲着点儿,咱们绕着墙走,赶紧找着赶紧走。” 才一转身,心脏,即刻提到嗓子眼—— “好巧,二位。我们正要请您的两位儿子协助调查,既然刚好都在……不如就,请?” 第100章 后浪(三) 陈芒到会议室把初二2班的孩子们依次叫出来单独问话,大致内容无非是,吴昭雪很穷,一副很抠门的样子,所以大家不太愿意和他玩,至于何含、何担,经常对吴昭雪指手画脚,但是吴昭雪也不反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样子,大家感觉他们三个面上玩得还行。而且何含何担平时跟大家都玩得开,所以对他俩欺负吴昭雪也都不管——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 虽然孩子们的语气都很平常,好像这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陈芒低着头,想起了很多事。 他认为,这是校园霸凌。 只不过,吴昭雪有无法反抗的理由——不是硬性的。是一个,比较软的理由。 他不愿反抗。 为什么呢? “陈队,都问完了。” “嗯,组织他们回教室,要上课了。”陈芒起身,“萱儿,去跟着安抚一下孩子们。” “是。” 几十个小孩呜呜泱泱又从会议室离开,桌面上纸张乱七八糟,椅子歪歪扭扭横七竖八,个别桌肚里还塞了鼻涕纸团。 “……” 那怕蝗虫过境还比这干净点儿呢? 陈芒叹了口气,不自觉帮忙敛了垃圾,归位桌椅,正收拾着,修长指节忽然一顿,摁在了桌面上—— 纸团。 没有在吴昭雪的书包里看见卫生纸,也没有看见面巾纸包装。他平时不用纸吗?天天借别人的? 暖气片…… 他挨着暖气片?! 陈芒想起什么,大步流星往外走,同时摸出手机打电话—— “藏之,尸体衣服口袋里有卷纸吗?” “卷尺?” “手纸。” “嗯……有一些。这不是日常用品么。” “我知道了。” 砰! 陈芒还是改不掉砰砰甩门的毛病,刚坐下的孩子们又被吓了一跳。只见他直奔吴昭雪的座位,一把拉开课桌,把手伸进暖气片就开始掏! 上学的时候,不讲卫生的同学最喜欢往这里扔垃圾,讲卫生的同学,也总忍不住把一些稍微干净的垃圾落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值日死角,扫地扫不动,往往到大扫除才会被逼着清理。他当年坐在这儿的时候,总是被暖气片后面的垃圾恶心到,但是每次走班回来又还会看见新的,他也只能忍着收拾了。 眼下,这里还算干净,陈芒把手往里使劲伸了好久,才勉强夹住一个什么垃圾,拽出来,零食包装。他不信邪,又死乞白赖抠了半天,还用手电筒照,终于看见暖气片里面有什么东西。 第139章 “…………萱儿!!” “陈队!”一个短发女警察立刻赶到。 陈芒已经被折磨得灰头土脸了:“你手小,你给我把那玩意儿掏出来。” “嗯……是。” 小萱警官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把手伸了进去,纤细的手指左摸右摸,左摸右摸,左摸右摸…… “够不到啊陈队……” “……” 早知道让陆藏之来。 陈芒眉头一跳,“你……你再试一下,我看有没有趁手的……” “哎、哎!夹住了!夹住了!” “拿出来看看!” 他立刻凑上去。周围孩子们也在围观,不过被几个小警察一挡,也就不敢往这边看了。 一片皱皱巴巴的卫生纸,有铅笔字。 密密麻麻,就像上课走神写的一样胡乱又零散,但像是为了节约纸张,擦掉又反复写满弄得乌漆嘛黑才团起来丢掉。 「妈妈」、「累」、「奶奶」、「奶奶缝了新领子」、「想找妈妈」、「找妈妈」、「钱」、「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还有一些竖式,都是三位以内简单加法,像是随手的稿子。 看来,吴昭雪有用手纸记东西的习惯,而且……这也太牛了,怎么做到卫生纸还能擦这么多遍的?细致的小孩…… 可能本身也有焦虑状态存在,所以会做这种琐碎无意义的重复的事情。肯定不止这一张纸,只是都及时清走了。 陈芒手指在吴昭雪桌面无意义点着,指甲不时划过那些细密的刻线,咯吱咯吱,正如他现在也有一些小焦虑。 ——等等。 陈芒盯着木课桌上像是圆规划出来的黑色刻线,忽然问:“吴昭雪学过美术吗?” “啊?”小萱警官快速检索了一下信息,“没听说他学美术。” 确实,一个手痒会在课桌上排线的孩子,当然也会在课本上画画,但吴昭雪课本上没有。 可如果那些凌乱的东西不是排线,是什么呢? 嘶…… 对…… 他上次想起什么来着? 他好像想起来,很小很小,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喜欢在课桌上记正字,比和同桌谁上课举手次数更多。 计数…… 计数? 妈妈…… 钱…… 那些曾经也笼罩过他的字眼,再一次出现在这个孩子的小小纸张上,那不过是满天愿望里扯下来的一隅。 陈芒坐下来,埋头一根根数着刻线,一二三四五六…… 乱七八糟的,以有相互接触的为一组,一共有六组主线,每条主线居然都有十条线……第六组没有,第六组只有八条线。 六十八? 六百八十? 陈芒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这种,计数的感觉…… ——“加二十三分……八千零九十八分……晚上再打一把就够了。” 怎么…… ——“一顿饭23,早饭买一个肉夹馍5块,一天28,一礼拜140,周末买一斤鸡蛋11块8……” 那么像…… ——“四百二……两百块充饭卡、三十块钱充话费、十五块钱买鸡蛋……还剩一百七十五……” 攒钱? 像被一头冰凉的巨浪猛地拍了个激灵,陈芒当即向后一靠,张口换了口气—— “走,收队!打扰了老师,回见。” 楼道里,陈芒风风火火大步流星一边打电话一边带着一众警察往外走:“藏之!死者手机找到了吗!” “还没有,”陆藏之在电话里冷静道,“如果案发现场没有的话,可能被凶手藏匿或遗弃了,建议之后带现勘去后溪看看。” “嗯。” . 警局里,何家夫妇坐在一旁低头不语,看来已经让陆藏之那四两拨千斤的手段给治住了。 陈芒脚步迈进里门,看了一眼两人,又看了一眼两个站着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陆藏之身上。 ——不闹了? ——嗯。 陈芒哼笑一声,下一秒,微眯的眼睛忽然睁大! 他捕捉到两个男生各自无所事事抠在一起的手上,娇嫩如初,细看,只有中指上的笔茧,多的连伤都没有。 那么繁重的任务,深一米多、宽一米、长近两米,就算两个人干,干两天,能一点儿痕迹不留? 他瞬间看向陆藏之,而陆藏之回以他一个平静的眼神,轻眨一下。 ——是的。 看来陆藏之检查过了。 ……不是他俩? 他俩只是恰巧出现在监控里? 但是除他俩以外并没有其他同学跟吴昭雪有交集…… 陈芒拧眉,“走吧,何含何担。”见两人不动,便一手拎起一个小鸡仔转身就走——“藏之,走。” “哎!”孩子妈妈慌忙抓住他,“你们去哪!你们要带我孩子去哪!他什么都没做!” “抱歉,例行公事,需要您的孩子配合调查。” “不……他们还是孩子!能不能我陪他们一起……!” “请你冷静!”陈芒喝住他,一字一句:“我现在要何含、何担配合调查!” “小姚,送两位去休息室。”陆藏之温声送客,跟陈芒出去了。 . 砰! 审讯室的门关上,两个孩子分别被关在两个单间。 “陈芒。” “嗯?”陈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藏之。 男人眼神晦暗却闪烁:“让我协理审讯吧。” “你是法医。” “法医现在有需要。我想……知道他怎么下的手。你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尸体了。” 生前,头面部及后脑被铁锹生生铲烂,直至颈椎骨折脊髓断裂才窒息性死亡,他甚至不是颅脑损伤而死,而是活活挨了那几十铲。 死后,肋骨粉碎性骨折,脏器破裂,腰椎扭断,股骨、胫骨骨折。挖出来的时候,尸体的小腿在大腿上面,可尸体是躺着的。 陆藏之盯着陈芒,缓声:“法医……不该知道死者成伤原因吗?” “……那你跟我一起。” “你是不是要分开审?我去另一边。” “……”陈芒叹了口气,转身招呼:“萱儿。” 那位短发女警察利索地跑了过来。 “知道怎么做吧?带陆法医进去,让他协助你,审讯何担。” “是,陈队。” 砰! 又是一声,震得连椅子腿儿都嗡了一下,何含却垂着眼睛不动。 陈芒关上门,直接大马金刀坐下,旁边摄像头和记录员准备就绪。 “何含。” 何含不应。 陈芒冷冷盯着他:“你袖口脏了。” 何含明显低头瞥了一下,又悻悻避开。干干净净。 “你认识吴昭雪么?”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啊?”何含有点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垂下脑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儿,“就……他是我们班同学啊,不都认识么。” “哦。你跟他熟吗?” “不熟。” “真的不熟?” “真的不熟……” “我听你其他同学说,你弟弟跟他走的比较近。”陈芒两手交握在一起,也做出略百无聊赖的姿态,指尖轻轻点着。 “啊……哦,可能是有点吧。” “那你怎么跟他不熟?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语气平缓沉静。 “我和我弟弟挺好的啊。” “那你知道他跟吴昭雪走得近吗?” “我……” 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陈芒,男警就那么盯着他,即便是神情平静,那双眼睛隐而不发的狠厉也像是能将活人肢解。那是警察的眼睛,却又多了些东西。 何含避开眼神,说:“其实何担跟吴昭雪走得也没多近,我们平时本来可能也偶尔有交集,不知道怎么被别人看见了吧。我们都不太喜欢吴昭雪,因为他特别抠门,管他借橡皮都不给,他也不爱跟人说话,所以我们基本不理他的。” “你们所有人都不理他吗?” “是啊,干嘛理他。” 陈芒忽然笑了一下。 原本没有被任何巨响怒喝镇住的男生,被他这一笑,鸡皮疙瘩从后腰爬上脖颈。 “何含。要是你们所有人都不理他,那为什么我偏偏要把你带来警局呢?你是猜不到,还是觉得我傻?”他冷笑,“我是在给你机会。” “……我猜不到。” “何含,未成年犯主动交代犯罪情节,可以从轻。你别逼我挤牙膏,试探我的底线。我对小屁孩的耐心很少。” “……” 陈芒忽然起身双臂撑在桌上,居高临下逼视着他,眉间似有风雪,眸底有巨浪。 “好。你不说,我说。” 第140章 他语速凌厉起来,“你和你弟弟都跟吴昭雪没有交集吗?” “没有。” 快问快答。 “一点都没有?” “一点没有。” “你九号见过吴昭雪吗?” “见过。” “十号呢?” “见过。” “十一号呢?” “没见过。” “你说你和吴昭雪没有交集那你们的金钱交易是什么?!” “!” 如一声重鼓咚地一声,万籁俱寂。 只这一瞬瞳孔放大,就够了。 陈芒知道,拴住他和吴昭雪的,那个“软”的理由,是钱。 他眼睁睁看着何含慌了一瞬,冷声追问:“不说话?” “我和他就是……” 被打断。 “那我问你,你九号为什么见过吴昭雪?” “上课就看见了。” 又是快问快答。 “十号为什么见过吴昭雪?” “因为上课了。” “那十一号为什么没见过吴昭雪?” “因为吴昭雪没来上……” “因为十一号是礼拜六!” 陈芒看着他,又是哼笑一声,恐怖如斯。 他不用去摸他的脉搏,也知道他心脏要跳出来了。 人在撒谎时,会先给自己一个洗脑的答案——你看见吴昭雪了吗?为什么没有看见吴昭雪?不是我杀了他,是他没来上课,对,他一直就没来上课,不知道从哪天起,好像是十号吧,后面就没来上课了。 但是亲爱的今天是十三号,周一。很抱歉,尸体被发现的有点早。 . 隔壁。 小萱警官知道,虽然名义上是陆法医协理她,但其实,这里肯定还是陆法医来审问。她礼貌地坐到一旁。 陆藏之风度翩翩地坐下,理了一下领子,眼神却不似动作那样温和。也是冷的。 “何担,是么。” “嗯。” “你上一次见到吴昭雪是什么时候?” “十……九……十号吧。” “这么不确定?” “不记得了,跟他不熟。” “跟他不熟?” “嗯。” “那你跟你哥熟吗?” “啊?”何担也有点莫名其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偏开,“我跟我哥挺熟的。” “哦。” 陆藏之点点头,开始玩手机。 何担:“……” 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又问:“你跟吴昭雪不熟?” “不熟。” “哦。” 陆藏之点点头,又掏出手机开始玩。 何担:“……” 警察上班不能玩手机吧? 他干啥呢? 这一分一秒的…… 很漫长。 突然,陆藏之起身,吓了何担一跳。但陆藏之只是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溜达两步。 小萱警官怔愣地眨眨眼,很贴心地问:“陆法医,您是不是太久没睡了,我那有速溶咖啡……” “哈欠……”陆藏之又抹了把脸,说:“没事,就是连轴转了三十个小时而已,还能转。我出去歇会儿,你把该问的问了,没什么事儿就喊我过来签字。” “哦,好……” 小萱警官显然还处在很惊讶的状态,但一转眼陆藏之已经带上门出去了,剩一个一脸纯良的她跟何担大眼瞪小眼。 “嗯……那接下来我问你答。” “哦,好。” …… 过了一会,陆藏之再回来的时候,连带进来的风都是冷的,眉目严峻。 何担明显愣的了一下——刚他问完熟不熟的不是没事儿了么?这又咋了?有变动??下一秒,他就被男警的目光刺了一下! 陆藏之把一沓报告猛地甩在桌上,啪一声,冷声道:“监控显示九号晚上你们学校铁锨被盗,十号又被盗,说说吧,你们俩挖了多久?!” 心里一咯噔。 何担睁着眼睛,紧换一口气:“我们……!” “挖了多久?埋了多久?把脚印铲掉用了多久?那两幅手套扔哪去了?” 一句接一句,陆藏之冷笑一声,并不停下:“你哥让你杀他你就杀他?你哥让你用铁锨铲他的头你就铲他的头?你哥说先弄死了再说别的,你就跟他一起把人弄死?你哥说想杀个人玩玩你就玩玩,说替你出头你就当真,你真傻啊。” “你怎么知……!” 啪! 陆藏之拿起那沓文件又一次甩在桌上,指尖用力点在上面:“你哥,比你,先看到这沓报告!” 陆藏之冷笑:“亏我以为能下班了。两个屁大点小孩居然是杀人凶手,你一个主谋,他一个从犯,这次吴昭雪因你而死,是不是下次……” “不、不对……”何担再也忍不住打断他,急得要哭了:“什么因我而死?我哥说替我出头?是他说要杀了吴昭雪的!是他带着我们两个去挖土坑,然后等吴昭雪挖完坑就把他埋里的!不是我!” “不是你?你以为你没动手吗!拒不认罪可罪加一等!毁坏作案现场,藏匿证物……!” “不是!是他不让我说!是他说用铲子把脚印铲掉的!不是我!手机也是他扔到后溪的!我没想杀吴昭雪!” 陆藏之安静下来。 气氛一时冷得可怕,剩下男生在重重喘气。 良久,陆藏之轻笑一声:“好。那这次我听你,再说一遍案发经过。” 说着,默默把一沓打印废纸收到桌子底下。 . 一个人,在明知自己露馅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说谎多久呢? 陈芒盯着何含,知道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他似乎明白,只要咬死不认,只要没有直接线索,那就算所有嫌疑都指向他,他也充其量是个嫌疑人罢了。 所以,这就是副明牌。 但是他看了一眼时间,嗯。 那我就,明牌,给你来一对王炸。 陈芒手机嗡地一下。 他扫了一眼,冷笑,打开陆藏之发来的录音文件,把手机丢在桌上,播放。 何含瞪大眼,自己亲弟弟的声线从手机里传出来:“九号晚上,何含说要吴昭雪陪我们去挖老鼠,挖到了就多给他钱,但是其实他挖坑就是想把吴昭雪埋了。吴昭雪为了挖到老鼠,就一直在挖,一直挖到好晚坑也不够大,我们就先回去了。等十号晚上来挖的时候,坑够大了,我们就……把他埋了。” …… 何含觉得自己像被冰给冻裂了,浑身都在抖。 他明明……他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只要不承认,就不会有事的…… 明明方圆几里都没有监控…… 明明脚印都铲了…… 明明指纹都擦了…… 明明大暴雪跟强风都像天气预报说的一样来了…… 明明手机已经凿进后溪的冰层了…… 明明天时地利人和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任何一点儿痕迹证明他何含去杀过人埋过尸……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承认??!!! 陈芒注视着何含,看到他十三岁的身躯在发抖。但不是吓得,是气得。 一阵恶寒。 更可悲可哀的是,两个恶魔双手完好无损的原因是,那坟墓几乎是吴昭雪自己一力掘出的。 他只想要钱,就拼命地一铲、一铲。 最后,却亲手为自己,挖了个“坟”。 突然,何含面目狰狞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助的渴求,又带着神经质的猖獗。 他说:“警察叔叔。我十三岁。我未成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01章 后浪(四) 又是一场雪。 冷风拂过地面,雪尘滚滚如浪。 一双脚步踏下台阶,陈芒站在拘留所门口和陆藏之对视。 陆藏之为他撑起伞,但腕骨在抖。 “藏之……” “……凭什么!!” 陆藏之低喝,剑眉压紧:“凭什么杀人者不偿命!凭什么又是这样!!” 凭什么!!!! “藏之,你冷静一下。”陈芒握住他撑伞的手,温热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背。 根据《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二周岁不满十四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的,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但是,对不满十八周岁的人,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所以,何含、何担,明明已经刑事拘留,却无法判处死刑。 陆藏之压着火气:“陈芒,我不信你不生气。” ——“警察叔叔。我十三岁。我未成年。” 只要想起那傻逼犊子梗着脖子搁那儿说话的那个样儿,陈芒就气得要晕过去。但他还是牢牢握着陆藏之的手,因为这一刻他的爱人比他更崩溃。 第141章 二十年,这个坎儿,陆藏之从未真正跨过去。 陈芒叹了口气,眼里是陆藏之晶莹的眼,脑海里却浮现出痛哭流涕的吴女士的面庞。 ——“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嚎啕大哭,抱着一个修复出来的小手机,里面是何含与吴昭雪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每笔只有几块钱。但吴昭雪的微信余额里,有六百八十元。 他一个孩子,存什么钱呢。 她崩溃地哀嚎着,颤抖着,好像怀里是他儿子最后的一点念想的结晶,使劲抓却也抓不住那份体温,音容模糊、声泪俱下:“我不该……我不该把他一个人扔在他奶奶家的……我不该出去打工的……我不该……总跟他说妈妈在外面辛苦赚钱,我不该跟他说等妈妈赚到钱就回家陪他……我不该……不该他一遍遍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赚到钱就回来……我不该他一遍遍向我确认妈妈是不是赚大钱就不用工作的时候……不该在他一遍遍问是不是挣到钱就能找妈妈的时候……还无所察觉……都是我不该……都是我不该啊!!昭雪……昭雪……宝贝儿子……妈妈不该害你……妈妈不该跟你抱怨的……妈妈不该害你……妈妈不该害你…………妈妈应该好好陪着你……” 当时,陆藏之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如果力气可以再大一点,妈妈就不会死,是不是在想,如果跑得快一点,妈妈就不会死,是不是在想,如果不等写完那道题,早早把切好的苹果送过去,妈妈就不会死…… 于是,那一刻,陈芒盯着吴女士的眼睛,低声对她说:“不是你的错,是凶手的错。” 现在,风雪里,一把飘摇的伞遮住两人。陆藏之回握住陈芒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是凶手的错。那凶手怎么不去死呢?杀人不该偿命吗?” 陈芒回望住陆藏之,牵起他的手,三十二岁的他,跨越风雪,吻在十六岁少年颤抖的指背,说起另一件事。 “其实我觉得,昭雪这个孩子,很像当年的我。孑然一身,十几岁的年纪,却偏偏要蜉蝣撼树。不和人说话,也不被喜欢,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纸巾碎片上,满是算钱的竖式、「妈妈」、「奶奶」、「钱」、「累」…… 却还有「居天下之广居」。 有「立天下之正位」。 有「行天下之大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所谓后浪,不过是二十年后的洋流,吞并二十年前的海,翻涌着同样的意念,却溅碎亿万滴人生。 “但是我遇见你了,藏之。所以我在想,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能遇见‘你’呢?难道全世界,二十年,几十亿人口,只能养出你一个陆藏之吗?” 陆藏之默然片刻,启齿:“你倒是越来越像我爸的儿子了。” 又是默然片刻,他轻笑一声:“难道这个世界,一定要千百个陆藏之来救吗?没了我陆藏之,就世界末日了?陈芒。他们都该死。他们已经懂事了。” “我知道……” “我告诉你陈芒。吴昭雪像你,你以为何含就不像我?” 陆藏之注视着陈芒,他们已在风雪中同行二十年,不差这一时的凛风。 他说:“我告诉你,我在那个年纪,知道未成年人杀人不用偿命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我十八岁之前一定要杀个人试试,不然亏得慌。你明白吗?只不过是,我遇到了你,我没有动手,但他没遇到‘你’,所以他动手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悬崖勒马的!” 所谓后浪,不过是二十年后的恶念,涌进不曾停息的血脉奔流,何止二十年,二百年,两千年,凡有生命的,都逃不开恶,滚动着鲜红血液,代代滋长。 “你明白吗?陈芒。如果今天他不死,还会有成千上万个何含,明知故犯!” “但是藏之。他有错,不代表那个年纪的孩子都有错。未成年这个阈值,是一个容错,给不懂事的孩子一个机会。如果,有一天一个孩子,亲眼看着妈妈被歹徒杀害,所以他去报仇,杀害了歹徒的母亲,也杀害了歹徒,难道,他也要偿命吗?他要是死了,就没有今天的陈芒了。” “你……明明是……明明是有你所以才……” “这个世界总会有人犯错的。只要有规则,就会有玩弄规则的漏网之鱼,三寸网眼会有两寸的鱼漏掉,两寸网眼会有一寸的鱼漏掉,难道要把网子堵上么?” 陈芒难得温和,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鱼多大,能捞到多少,是看这片水怎么养的。陆藏之,你总在怪自己,说自己是个坏人,但是,是你的错吗?你真正的幸运不是遇见我,是遇见……爸了。他把你养得很好,所以哪怕你经历了那样的事,还能像今天一样当一名警察。如果何含的父亲,像……咱爸一样,何含会有今天吗?” “……” “我们是警察,警察就是依法办事,警察,就是永远积极解决人民的问题,而不停歇。法律总有不足之处,会有法律的先行者去踏烂那个坎儿。而我们是拥护者,法律让他死,我们就去缉拿他,制止犯罪,法律让他活,我们就去维护秩序、让其他活着的人能活得更好,让人民能幸福,能安心教育,去减少犯罪。两头,总要选一个吧。站在原地空喊,是不行的。” “……” 陆藏之看着陈芒的眼睛,透过二十年风雪,看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气。 他二十年从未变过,纯粹的意志,澄澈的眼睛,永不结冰的洪流。但陆藏之却莫名笑起来,冒出来一句:“你长大了。乖乖。” 闻言,陈芒哼笑一声,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刚才那些话,已经足够他红了耳朵。 我们都长大了。 吴昭雪被害事件在互联网卷起一阵巨大风暴,每个人都在高声声讨,每个人都在唾骂恶魔,每个人都开始重视教育,每个人都将目光对准法律。 ——顶,必须火! ——复制此评论,仅为增加热度! ——万一就少我一个“嗯”呢! ——关键词吴昭雪被害事件! ——万一就少我一个点赞呢! ——顶!不要让流量被压下去! ——关键词13岁初中生被害事件! ——不要让流量被压下去! ——必须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所有施暴者的眼睛,现在可都盯着审判结果呢! ——复制此评论,仅为增加热度! ——复制此评论,仅为增加热度! ——复制此评论,仅为增加热度! ——复制此评论,仅为增加热度! …… 所谓后浪,不过是每二十年,涌进一批新的激流,千万亿个人生在新时代汪洋汇聚,振臂高呼着自己的声音。法律工作者审度法条,教育工作者鞠躬尽瘁,执法者竭力追缉,守法者相拥着维护彼此的利益,所有人在各自的岗位,做着各自能做的事,一批又一批,更新迭代,以后浪之意志抗击前身之腐朽。 是你,是我,是我们。 这是我们的时代,轮到我们的时代了。 「我要成为二十一世纪新潮中万分之一滴水,再涌入长流掀起一万匹浪。 ——2023.2.11 温风散粥饧」 作者有话要说: 取材自真实事件改编。 第102章 2024.3.27 身下的少年伸出手,勾住了陆藏之的肩颈。 陆藏之盯着他,描摹他的面庞,从眉眼到鼻尖到唇缝,格外清晰。 他忍不住吻了下去。 绵软的。 却几乎是同时,泪珠滚了下来,串成线,滴滴答答——陈芒已经和他分手了。 “是梦……” 他开口,发不出声音。 于是泄愤一般加深了这个吻,恶狠狠地,也彻底哭了出来。 他哭着,抽着气,哽咽着,吻他,咬他,最后一把推开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床上,他想质问他为什么凭什么,可没等开口,少年的眼泪也滚了下来。 陈芒就那么陷进枕头,望着他,淌下两行清泪。 “你也会想我吗?”陆藏之问。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陈芒也没有答话。 哈。 陆藏之忽然笑了一声,死掐着陈芒猛地顶了进去,恶劣,顽劣,没有一丝怜惜地宣泄。 少年喘息着哭出声,伸向他的手却将他抱得更紧,好像怀里的肩阔、胸膛,就是一生的港湾。 “现在怎么不放手了?”陆藏之哭出声质问他,身下动作更加剧烈,一次次发力,“我真他妈想问问你,我对你,就一点儿心软都不值吗?我真他妈想操死你,操得你哭着求我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哭啊!是不是我太温柔太纵容了,我操死你,陈芒……” 陆藏之声泪俱下变本加厉,少年却无法回答,只是哭,一味地哭,就像他们最后那段通话那样明示着他,不回答就是一种答案。 第142章 于是他把少年的呜咽撞成一段一段支离破碎,最后埋进貌似熟悉的颈窝去吻,去细密地吻,去脆弱地流泪: “乖乖……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夜色中又极其刺耳。 他醒了。脸不过是埋进沾了些许体温的枕头。 这个夜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哭。 第103章 2024.3.27 春分过后,果然次第花开,尤其是成都这较北方湿暖的气候。路上行人往来,日薄西山,枝繁叶茂。 平时跟陆藏之一起的同学也是室友,是四川本地人,叫黄奇迹,家里排行老三,所以身边朋友也叫他黄三。 他们宿舍是公寓式,一个大寝里面三个小寝,一个小寝里住四个人,陆藏之和黄三是对床。这俩能玩到一起纯粹是黄三这人心大还实诚,还闲,还爱张罗。 这个学期,陆藏之心情比之前好了一些,一方面确实挨过了最抑郁的那一阵,另一方面他知道,等暑假陈芒就回来了。所以当室友们渐渐开始提起暑假的时候,陆藏之的生活也渐渐提起一些盼头。 但……今天是陈芒的生日。 “走啊!吃火锅去不去。” 黄三在寝室嗷了一嗓子,嗷出好几个人来。 “走啊走啊,忙好几天了。” “走啊!吃哪家?” “走走走,我换鞋。” …… 陆藏之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锁屏发呆,对着日期,也对着那个清瘦的人。 “走啊,陆哥。” 黄三从床上跳下来,敲他椅背。 陆藏之回神,扭头看他:“去哪?吃火锅?” “是啊,明天没早课,咱晚上还能好好耍耍。” “行吧,我随你们安排。”陆藏之叹了口气,起身,去阳台摸了摸新洗的外套。嗯,还潮着,没干。今天也没什么太阳。 . “同学们,这巴蜀之地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秦灭巴蜀,使得咱们归于中原版图……” 颠簸的大巴车上,潮气不散,满车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二学生摇头晃脑昏昏欲睡,剩导游一人激情演讲。 景止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 她也穿着校服。原本她就要去四川采风收集素材,赶上学校带队研学去成都,她就跟来了。但cos高中生对她来说还是太费心神了,混在孩子堆里,整个人萎靡不振,全身上下也就脸还像个未成年了。 成都,好湿,景止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呼吸都有点困难。她看着外面巨高无比的浓绿树木,试着用心去感受,去沉浸,拥抱南方。 嗯。 嗯…… 用心…… 嗯……………… 感觉到…… 饿了。 还好,行程中马上就去吃晚饭,火锅! . “七位是吗?这边请这边请。——七位!往里带!” 陆藏之跟着黄三,哥几个绕过好几桌预定空桌才落座。 黄三:“咋个情况?这么多都订出去了,再来晚点估计都吃不成了。” “有什么团建活动吧。”陆藏之淡淡应声,一回头,愣住了—— 来了。 不是团建活动,是学校研学。 蓝白校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好像此时并非远在客乡,而是回到了那段弥足珍贵的高中时期。 喧闹的,散漫的,又蓬发着青春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像粘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眼。 “陆哥?陆哥?” 黄三把手掌在他跟前挥了挥,“看啥子哟。” 陆藏之偏了偏脸,好久才回神看向黄奇迹,开口,声音浸着哑:“是我高中。” 是,我和陈芒的高中。 . “往里坐往里坐,匀一匀,往里坐。” …… 一大帮高中生鱼贯而入,景止混迹其中,找到了自己的桌号,大家陆续落座。 好饿好饿好饿,快开饭快开饭快开饭。 她眼巴巴盯着那口锅,就要啃筷子了。 在这群永远精力旺盛的孩子堆里,景止一向懒得参与任何,好似游离世外,已经习惯了耳朵边嗡嗡嗡嗡。 “看看看,好像不都是咱们学校的。” “那肯定啊,不然人家做不做生意了。” “那边不就有一桌吗。” “啊,好帅。” “什么好帅。” “有帅哥。” “哪呢哪呢?” “就那桌啊,帅哥。” “景止你看,帅哥。景止,景止!帅哥,真的。” 直到旁边的小姑娘用胳膊肘拐景止,景止才把魂儿从二里地外强拽回来:“啊?啥?男的有啥好看的。” 她嘴上不给面子,眼睛倒是配合地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 嗯?!!!! 眼看景止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姑娘立刻猛摇她胳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景止:“……” 是鸡毛啊!! 那他妈不陆藏之吗?!! 她揉揉眼睛,自知脸盲,又反复看了好几遍,确信那是陆藏之。 黑发柔软地垂在眉梢,剑眉凌厉,桃花眼却温柔,鼻梁下颌都精致得过分,骨感又温暖。 是陆藏之,而且一年不见,长开了。 他怎么在成都? 去年夏天看他俩朋友圈,是来了趟成都,难道考过来了?害,也没问。 “景止,景止?” “……哎,在。” “你琢磨啥呢?” “没什么。” 我要是告诉你,那帅哥我认识,他还是个gay,他男朋友我也认识,他男朋友也是个帅哥,那依你性子不得疯了啊。 景止叹了口气,默默举起手机,打开相机,触屏录像,双指放大。 镜头里,陆藏之垂头划着菜单,看不出情绪。 保存。 发给陈芒。 -少时不识景:生日快乐,差点忘了今天二十七号。 -少时不识景:[视频] -少时不识景:你对象。 -少时不识景:帮你查过岗了,没在外面鬼混。哈哈哈哈哈哈。 片刻后,手机嗡地一声,陈芒回了。 -陈chen:嗯。 -少时不识景:我跟学校研学过来的,这会儿不能离席。等会儿看有没有空当,我再过去帮你贴脸查,哈哈。 -陈chen:嗯。别去了。 -少时不识景:我知道,我不是查。开玩笑呢嘛。 -陈chen:不用过去。也别找他。 -少时不识景:啊?怎么了。 -陈chen:没怎么,你不用管。 -少时不识景:噢……好吧。不是,我刚真在开玩笑。 -陈chen:我知道。 . 北京今天有雨。 窗外一片阴霾,少年刚拉练过,肌肉还冒着汗。他点开手机消息,本以为是录的火锅,镜头一转,日思夜想的脸就那么撞进视网膜,在视频里被放大。 即便是模糊的像素,似乎也能看清他嘴角噙的笑……不比往常开朗了。很累吧,学医。 陈芒叹气,把视频存下来,一遍遍看,一帧帧看,一遍遍截图,一遍遍放大。 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是陆藏之。 景止和陆藏之的离奇巧合,最难挨的却是自己。 陈芒轻叹轻笑,在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分手,是因为自私,不愿承受远距离的心疼,不愿自己心疼,不愿他心疼,也不愿自己心疼他的心疼。 但是真正分开了,他就没有好受过。 他们在大雾天气挽手并行过,在北京的雨夜狂奔过,在雪天淋同一场雪,在凌晨赶同一套试卷,太阳底下一个在球场扣篮,一个默默坐在界外写作业,不时瞟他一眼,唇角勾起,那就是他的晴天了。 他走不出这道结界,更走不出自己的心。 每次头发长长了,摸摸硬挺的发梢,还是下意识想叫另一个人来帮他剪。每次训练透支、复习通宵,还是下意识觉得有人要来催他睡觉。每次平静地站在台前处理公务,主持大局,还是下意识,在模仿那个风度翩翩少年郎。 他的青春已经被一个叫陆藏之的少年补满了,记忆,习惯,成就。跌跌撞撞走再远,也无法遗失半块。 他这辈子,都得带着陆藏之走了。 这就是,三年青春白月光。 生日快乐么? 生日快乐吧。 十九岁生日快乐。 . ktv里音响嘈杂,包间里更是骰子哗啦啦摇上天,茶几上凌乱摆满了酒瓶,喝空大半,在花花绿绿的转灯里一会儿一闪,七八个男人窝在沙发卡座里,一片迷离喧闹。 “五个六!” “六个六!” “九个六。” “开!!”黄三啪一把拍在玻璃几案上,“开他!开他!给我陆哥开喽!” 第143章 陆藏之已经喝得有些醉,轻笑,不紧不慢挪开杯子,由他去了。众人点过数,“八个六,陆哥,喝吧。” “吹!对瓶吹。” 黄三拿着酒瓶,在陆藏之那瓶喝了几口的啤酒沿上一磕,算干杯。 “行。”陆藏之温声,拿着酒瓶朝他一举算回敬,仰脖干了。 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下颚线淌下。 旁边的小男生见状,愣了愣,摸出纸巾凑上前帮他擦干净,正好陆藏之一瓶干完,湿漉漉的眼睛瞥向他:“谢谢。” “陆哥,你是不是喝多了。”他轻声问。 “有点。”陆藏之点头承认,平淡道:“今天多喝点就多喝点吧。” “好吧。注意身体哦,不能喝就别喝了。” “嗯。你去给你哥再叫一提酒。” “好。” 男生出去了。 他是黄奇迹的弟弟,表弟,家里大排行老五。 没一会儿,黄小五带着服务生又上了一提啤酒,黄三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为难地摇摇头,干脆黄三自己恨铁不成钢地把啤酒给陆藏之亲自送了过来,“来,接着喝。” “嗯。” 陆藏之扫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 小五是gay,黄奇迹也不是第一次劝他另觅新欢,这回干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把自己亲表弟塞了过来。 “哎,陆哥。”黄三朝他一干杯,一挑眉,“喝完酒别忘了还有惩罚呢。” 他平和看过去,动作的迟缓有三分是风度,剩下七分全来自醉意。“罚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呗。” “真心话。” “嘿,你这胆子,是男人就选大冒险。” “真心话。” “……” 黄三看着他,斟酌过后,问:“你实话实说,分了好几个月走不出来,原因?理由?”语气认真。 “……” 陆藏之默然,而后答:“大冒险。” 黄奇迹:“………………陆藏之!!!” 陆藏之:“大冒险。” “陆藏之我日n仙人板板。”黄三也是酒精上头,直接咣咣往他跟前砸了两瓶酒,“给他打电话,他要是接了,你喝一瓶,我喝一瓶;你把上一个真心话的答案告诉他,我一个人喝两瓶!” 陆藏之淡淡反问:“要是不接呢?” “不接你一个人喝两瓶!” “嗯。” 他长臂一展,捞过酒瓶仰头就要喝。 “喂!”黄奇迹冲过来抢他酒瓶,“你还没打呢?” 仍旧是淡淡的:“他不接。” 黄三:“你怎么知道他不接??” 陆藏之不说话,低头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免提。 连等待的铃音都没有,机械的电子女音就传了出来,嗓音冰凉:“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黄奇迹愣了一下,恍神间,酒被人夺了回去。陆藏之又是仰头,灌酒,喝完一瓶,酒瓶一摔,再拿一瓶,再喝。 黄三回神骂道:“陆藏之你有病啊!你他妈手机打不通打微信啊!” 酒水打湿他衬衫前襟,他眼睛也是湿漉漉的。第二瓶喝完,又一摔,陆藏之哑声低笑:“黄老三你他妈的,今儿成心涮我一个。小五人是挺好的,也不能让你玩这么下三滥,你怎么知道我谈过男朋友就是gay?回去晚上是不是还想把宿舍给我腾出来?没意思,黄奇迹,你是我哥们儿我不骂你,但冲着小五,我不跟你挑明了你让小五里外不是人。” 酒精浸得声带低哑散漫,陆藏之调子慵懒又讽刺地骂着,恍然觉得这骂脏话的样像极了陈芒,只不过,陈芒不会说这么多话就是了——害,其实,他这阵子借着失恋,似乎也学会了待人冷淡,每每甩过脸子,又觉得好笑,就好像是陈芒替他做出的反应。 “陆哥,你没意思。”黄奇迹看着他。 陆藏之又笑了一声,忽然说:“我为什么走不出来?不是离不开什么爱情,是离不开他。我是gay吗?我不知道。我一直也不知道我的性取向。但是他是男生,我喜欢他,所以我喜欢男生。你明白吗?” “什么意思?” “我说,我谁也不喜欢,我就喜欢陈芒。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也不会谈恋爱,因为我恋爱方面的功能就弱,志不在此吧。” “什么功能弱,你阳委啊?” “你妈滚蛋。”陆藏之起身一脚踹他大腿上,踩了个鞋印,又皱眉,抬手摸了摸自己胃的位置,摁摁,“你tm在这儿萎着,我去吐一下。” “陆哥,你……”黄小五担心,要去扶他,被黄奇迹一个眼神拽回来了。 陆藏之推开包厢门出去了。黄小五看向黄三:“哥,你说的对。他确实是,很好。” “你别这样,”黄三偏开眼,“我跟你介绍他,是真心觉得合适。你们圈子里那个什么,什么什么,就是,哎呀。反正我都看不下去。我也不放心你。” “我知道,我没误会。我就是真心跟你说,真是人外有人。” 包厢里仍旧歌舞升平,唱歌的唱歌,摇骰子的摇骰子,喝酒的喝酒,好似若无其事的喧闹。 但是陆藏之去吐,这一去,可老半天没回来。 黄奇迹唱了喝、喝了唱,左等右等半天没看着陆藏之,“哎?陆哥回来了吗?” “啊?没看着啊?” “安??” 不会一个没站稳滑倒了,脑袋磕瓷砖磕死了吧?都是学医的,黄三后怕地摸了摸脑壳,踉跄一步爬起来追出去找人了。 去厕所,没看到人。 “陆哥?陆哥??陆藏之!” 他找了一圈,又挨个拉开隔间看,都没有。 “妈卖批的……跑了?” 黄三去前台问了一嘴,又循着路找到露台去了。 外面夜色蒙着雨雾,黄奇迹刚推开露台大门,就傻那儿了。 找到了。 陆藏之。 远远地,蹲靠在一个小角,小小的,垂着头,抱着手机哭。往日雍容不再。 如果不是那张骨相皮相都过分优越的脸,他真的认不出来那是陆藏之。 他甚至不敢靠近。 因为陆藏之从来没哭过,更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样子,即便是分手当天,他也只是供血不足休息了一个早上。 他在哭。 陆藏之在哭。 陆藏之喝多了,他一定是喝多了,人喝多了都会哭的,对。陆藏之从来没喝多过,第一次醉酒,才哭的,对。 他甚至在下意识替他补全理由。 那么宽直的肩膀,缩起来,一颤,一颤,竟也显得弱小。 黄奇迹站了好久才想起来迈步,一步步走近。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哭声里混着喃喃低语。 “我真是,不能更可笑了……你扪心自问,是我打过你?还是骂过你?我对你有一句丧气话?我让你吃过什么苦?我还要,做到哪一步,算最好?……” 哭声越来越近,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逐渐清晰,不过是一遍又一遍的“请稍后再拨”。 “陈芒……我对你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他妈的没有掐着你脖子问你凭什么分手,而是那么轻拿轻放。你到底,你是,你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他妈的想什么啊!你告诉我,你他妈,你在想什么……” 黄奇迹走近,垂着头,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边,“哎。别打了。不是打不通么。” 陆藏之受惊一样回神,看向他,眼底又恢复黯淡,和那种淡淡的平和,只是声音还堵着闷着:“是啊,打不通。我知道。” “那你还打,打微信吧。” “知道打不通,才一遍遍打啊。”他轻轻笑,“微信我是一个字,都不敢给他发。我怕,哪儿再没把握好,微信也没了。” “你啊……” 黄奇迹在他跟前蹲下来,还是垂着脑袋,“那个,对不起啊。小五的事我没……没那么想,我就是想,成了是好事,不成也不成呗。就是可能,默认你会答应了,小五是好孩子。” “嗯。以后别想方设法给我拉郎了,能走出去早走出去了,走不出去硬走也没办法。先活着呗。” “好。” “你再答应我个事儿。” “你说。” “用你手机,给陈芒发条短信,这个号码。” “啊?哦。我看看。发什么?”黄奇迹输好号码,看向陆藏之。 陆藏之斟酌了一下,仍是醉着,说:“就发,学长生日快乐。” “为什么?” “……我想他了。” 第104章 2024.8.7 即便是立秋,北京的天也热得要死,一连几日倾盆大雨,让人只觉得像蒸桑拿。 熟悉的卧室里,陈芒坐在熟悉的书桌前,旁边书柜里还整齐码放着熟悉的高中课本——这是陆藏之的家。 他们复合了,昨天。 大一暑假刚放,陈芒就拉着行李从宿舍回了柳芳安顿,昨天来见陆藏之。连他都没想到,居然真的,又能,好好地在一起。 第144章 尽管本来也是他犯矫情吧。 嘴角勾起一丁点,被推门进来的陆藏之看见。 “笑什么呢?乖乖。” “没有笑。”陈芒小声回答,看向他,说:“叔叔说今天贴秋膘,我们,去超市?” “走。” 西梅。 核桃。 曲奇饼干。 橙汁。 薯片。 磨牙棒。 …… 陆藏之洗劫一样左右开弓拿零食,陈芒居然破天荒地没有拦。直到推在手中的购物车真的要超载了,陈芒才问:“要不要再推一辆?” “?” 这回换陆藏之质疑了:“吃得完吗?” “慢慢吃。” “?”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走过货架,他眼睁睁看着陈芒又捞了一辆推车过来,塞给他,说:“你自己逛一会,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去哪?” “卫生间。” “哦。” 小陈同志走了,徒留陆某一人原地凌乱。这就是警校吗,待一年出来这么干练了?啊?这是我对象吗?啊? “……” 其实陆藏之并没有什么太想吃的东西,只是喜欢和陈芒一起逛超市而已。 大促、优惠、特价的贴纸贴得花里胡哨到处都是,陆藏之穿过熙攘拥挤的大爷大妈,推着辆装满的购物车慢悠悠走着,不一会儿到了收银台,正在纠结是等一等陈芒还是先结账,手机响了。 找了一圈,发现手机被压在车筐底下,摸出来——陌生号码。 嗯? 接听。 陆藏之:“喂?” 手机里传来陈芒的声音:“我在超市出口等你。” “行,我现在出来。” 挂断电话,他划拉了一下手机,才发现陈芒给自己发微信自己没收到。 陌生号码?他换电话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陆藏之一脑袋问号地结了账,各种零食大包小包塞了鼓鼓囊囊两大兜子,他检查了一下没有缺漏,就快步奔向超市出口—— “藏之。” “!” 一个急刹,陆藏之刚刚推门出去,差点和满捧红玫瑰撞个满怀。 “陈芒?” 陈芒一手接过两个购物袋,把捧花递出去:“送给你的。” 他的眼神,很像自己告白的时候,送他花的眼神。所以陆藏之的惊诧,也很像当时陈芒收到花时的惊诧。 “为什么?” “我喜欢你。”直白得有些木讷了。陈芒耳朵有点红,偏开眼,小声说:“你给我送过花了,我也要给你送。我想和你……正式地和好。”十分理所当然。 陆藏之终于笑出声,故意逗他:“和好?怎么和好?当天下第一好朋友?” “……”某个好朋友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还是说:“男朋友。”声音更小。 “什么?人太多,没听清。” “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谁是男朋友?” 陈芒忍无可忍咆哮:“陆藏之!!!” “哎,是我,我在呢。” “……………………” 草。 看他笑成那样,陈芒脑瓜顶儿库库冒蒸汽,最后也只能头一甩,拎着东西径自往家走了。 “不禁逗。” 陆藏之追上,一手捧花,一手揽着他的肩膀,想起什么,“对了,你换手机号了?” “嗯。” “什么时候换的?”这很重要。 陈芒无所察觉,答:“除夕吧,还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陈骏老给我打电话,烦。怎么了?” 陆藏之愣了愣。 ——“你给小陈打个电话,就说过年了,问候问候。” ——“你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怎么样?” ——“不知道,把我拉黑了吧。” 想到这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陆藏之气得笑了好几声。 陈芒扭头:“发什么神经。” 陆藏之笑:“是发神经,鼻子底下白长张嘴,就不知道问问。” “问什么?” “没什么。对了,你知道咱们学校今年研学去四川了么?” “好像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藏之说:“那天我跟室友出去吃火锅,看见咱们学校校服了,全是研学的孩子。” “哦……”陈芒想了想,说:“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我生日那天么?” “你怎么知道?” 陈芒低头划手机,找到和景止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段视频,赫然是正在涮火锅的陆藏之。 陆藏之大为震惊:“那天景止在?那么巧?那她不知道给我发个消息!” “我让她别找你来着,她当时还不知道我们分了。” “所以,”陆藏之静下心来思考,然后正视陈芒:“所以,失恋的只有我一个是不是?!” “什么逻辑?!” “景止都在我脸上了,你都不让她多打探点我的消息!” “什么逻辑!!” “你甚至都不让她多偷拍几张!” “什么逻辑!!!” “你根本就不想我!只有我在想你!” “什么逻辑!!!!” “你不爱我了!!” “我爱!!” “好。”陆藏之霎时安静,露出满意的微笑。 陈芒:“…………………………” 后知后觉的羞耻差点让陈芒顺拐。 陆藏之搂着他,借着这副漫不正经的样儿,说:“在昨天以前,我不知道你有多在乎我,因为我不敢知道。但见了你,我就知道你一定非常非常在乎我,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闭嘴吧你。”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进了小区,到楼下,陆藏之手机震了一声,一看,是陆致远发的消息。 ——「今日炖肉。牢记购买前臀尖,勿忘。」 “……” “……” 陆藏之跟陈芒对视一眼。 靠! 又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立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