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窥视》 第1章 [现代情感] 《禁止窥视》作者:mini可颂【完结+番外】 文案: 傲慢是她、偏见也是她 虚伪是他、执着也是他 白手起家的超级富豪x魅力满分的教徒小姐 在黛芙妮看来搬家不是一件好事。 她离开了舒适区,不得不硬着头皮与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 其中最让她烦恼的就是那个面对她总不爱说话,偏偏一直盯个没完的路威尔顿先生。 狄默奇先生说:我同意你的观点,黛菲! 为了养活家人他不得不拖家带口地来曼彻斯特混口饭吃,没想到混到最丰盛那一餐居然是小女儿婚宴上的那一口。 狄默奇太太点头又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一来曼彻斯特大女儿就开始发疯,全家被整得人仰马翻。接着侄子粉墨登场,搅和得狄默奇一家鸡犬不宁。再然后就是看似最乖巧实则最倔强的小女儿。 大女儿说那能怪我吗?侄子说那能怪我吗?黛芙妮说关我什么事! 唯一喜闻乐见的就只有那个路威尔顿先生了。 —— 黛芙妮觉得自己最近被盯上了,于是她小心谨慎的观察周围,然后和一双有点奇怪的眼睛对上—— 它先是冷冰冰的,然后变的亮晶晶最后是火辣辣,瞬间连头皮都起鸡皮疙瘩了呢。 注意: 1.感情流 2.人物思想不脱离时代背景,如出现让人难受的角色请谅解 3.架空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 4.双c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西方罗曼 甜文 日常 中世纪 主角视角:黛芙妮·狄默奇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 一句话简介:三求婚后我终于答应他了 立意:请正面自己的内心,然后迎难而上 第1章 重返曼彻斯特 “你在看什么,黛菲?” “妈妈,你看那儿像不像雪?”黛芙妮指向街边红砖建筑后庞大的黑色阴影上方飘扬的白点。 “黛菲你真该去看看医生了,我时常觉得你的想法过于另类,明明是肮脏的棉絮也能被你看成白雪,雪要是有思想这会儿该哭了。” “安娜,别这么说你妹妹。” “真搞不懂爸爸为什么要选择搬来曼彻斯特,一座到处飘着棉絮的城市!我听说这种东西吸进肺里是会死人的,你们别不信!”安娜将脖子上的丝巾解下来掩住口鼻,“噢,这行李真重,为什么我们不能多雇佣一个仆人呢?” “安娜,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在你两岁的时候我们才搬去利物浦。” “妈妈,我只记得自己在利物浦的生活。”安娜说,“总之,我不喜欢这里。” “别再抱怨了,叽叽喳喳的像麻雀一样,吵得我头疼。” “爸爸,您还好吗?”黛芙妮拎着酒红色的包袋吃力地往前走几步,和狄默奇先生持平。 “别让我听见你姐姐的抱怨我就好得不得了!”狄默奇先生伸出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抖掉黛芙妮头顶的棉絮,“走过这条街我想就能远离棉纺工厂了,你还提得动吗,黛菲?” “我——” 黛芙妮还没说完就被安娜打断。 “爸爸,你怎么不问问我提不提得动,我的手都快被皮革磨出泡了!”安娜双手拎着行李箱快步走上前说,“爸爸,新房子在哪里?先说好我可不要住在这附近,你瞧瞧除了那些可怕的棉絮外还有那些平民的眼神——天呐!他好像是朝我们走来的!” 安娜立马从靠着街边的那一边走到里侧,躲在黛芙妮的左边。 她说的那个人看上去没有色彩像雾一样,黑色如帘子的头发、灰色的破旧衬衫式帆布外套,双手插兜,走路像个钟摆。 黛芙妮拉紧父亲的袖子。 家里的仆人,腰比水桶还粗的女仆人卡丽将走在后面的狄默奇太太挡在身后,眉头拱起,气势十足。 “先生——”狄默奇先生站在原地,面露疑惑地朝那男子开口。 黛芙妮察觉父亲抓住她的手腕。 那位先生好像没有听力,触觉也很迟钝,他笔直的朝狄默奇一家走来又匀速的越过他们,然后出乎意料的弯腰在角落的垃圾堆翻了起来。 “天呐!”安娜两个跨步又绕回了狄默奇先生的右手边,“那里居然有个垃圾堆!” 她放下行李箱,连忙拉起一点裙摆用力拍打:“爸爸,妈妈,我们快点离开吧,这里又臭又吓人,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安娜,你不能这么说话,他们已经很可怜了。”狄默奇太太责备完大女儿,又轻声对那个麻木的流浪汉说,“愿主保佑你。” 黛芙妮捏住胸口的银十字架,怜悯地转过头。 狄默奇先生拉起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一路上,黛芙妮看够了一刻不停飞扬的‘雪花’和沉默、奇怪的曼彻斯特居民,她也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里,离开这种压抑的环境。 转过一个弯,跨过一座钢铁大桥,穿过一条街道,通过狄默奇先生拿着的纸条在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址。 这片居民街区较为安静和他们刚下火车出来的街区不同,这里有更多的颜色和装饰,来往的人大多衣衫革履、面貌精神。 即使现在已经三月,一根根路灯上还挂着圣诞节的红色小帽子,街面铺了砖石,路边更是多了一块块切割整齐的小巧绿坪。 “牛津路一百零八号——”狄默奇先生仔细核对手中的纸条和面前红砖房门口挂着的门牌号,“是的没错,就是这里。” 朝前是直通大门的两米宽的台阶,两侧装了铁栏杆。 黛芙妮往右侧看去,那里还有一块用半腰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地方,通过几阶朝下走的楼梯就能看到进入地下室的门。 “我的腿都快没有知觉了,我从未走过这么多路。”安娜拿出帕子擦拭额头的汗,“刚刚来时我看见前面那条街有一家咖啡馆,卡丽等会儿你去那儿跑一趟,我要一杯热拿铁。” “小姐,一会儿我还得整理屋子的卫生呢,你总不能期望自己晚上躺在灰尘上睡觉吧。”卡丽气喘吁吁地说,“现在狄默奇家可只有我一个佣人了,又不指望你们能动手,我哪还有时间跑出去。” 安娜气愤地直跺脚又拿唯一的仆人没办法,谁让对方说的都是事实。 “我不管,我就要喝咖啡!”她也不知道向谁提要求了只是喊着希望有人答应她。 黛芙妮受不了姐姐的撒泼,她跟上父亲的脚步走上台阶站在一百零八号的门口。 狄默奇先生从大衣内侧摸出一串钥匙:“是哪个呢?啊,应该是这个。” 打开门,意外的没有沉重的霉气扑面而来,也没有厚厚的灰尘欢迎喝彩。 黛芙妮一眼便看清了这栋房子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 “是一间两厅六室的房子不包括地下室两间佣人房,对我们来说足够了。”狄默奇先生还算满意。 进来正对楼梯和一扇门,往右走是最大的会客室,墙壁贴着泛黄的碎花壁纸,壁炉和沙发有些陈旧但也过得去,还有一张矮矮的木桌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安娜已经跑上二楼,她趴在楼梯上大声说:“我要先挑选房间!” 黛芙妮放下行李,藏不住好奇转了起来。 “卡丽,你去地下室看看有没有工具。”狄默奇先生对卡丽说。 走了近一小时路的狄默奇太太弹了弹沙发疲惫地坐下,她抬头打量这栋三层楼高的不算宽阔的房子。 “曼彻斯特......”她轻声地在回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狄默奇夫妇在曼彻斯特生活过三年,后来因为狄默奇先生应聘上了利物浦大学才离开。 十几年的尘封早已掩盖三年的痕迹。 “这儿比我们在利物浦的房子高一些窄一些。”敛去感叹,她点评。 “是啊,还要比那儿贵一些,一年要四十镑。”狄默奇先生摘下头上的高顶礼帽用手抓了抓凌乱的金棕色短发,“不过你们别担心,一切顺利的话我明天就能入职,一年的收入不比当大学教授来得少。” “是在哪家出版社?我们来的时候似乎没有看到任何一家。”狄默奇太太问。 “在《哲学杂志》,瓦里克街上。菲利普说从这儿走到那儿大概三十分钟的路程。”狄默奇先生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将来上下班所需要耗费的大量时间。 “你一定需要一辆马车。”狄默奇太太肯定地说。 “我不需要,如果你们需要的话。”狄默奇先生说,“我们还是有买马车的钱。” “还是租一辆吧,买有些贵了。”狄默奇太太有些惆怅,“来时我们就说好什么也不抱怨什么也不多问,但我还是担心。” “担心什么?”黛芙妮从餐厅逛完一圈回来问。 她大致看了一楼的餐厅和书房、小会客室和后院,除了装修陈旧以外该有的都有。 第2章 对于新家唯一有些不满意的是这儿总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也许这是曼彻斯特独有的气味。 “你妈妈担心这儿的菜钱啦,邻居啦,天气啦,大概没有什么不担心的。”狄默奇先生说。 踏踏踏踏的声音由远到近响起,安娜提着裙摆跑过来:“我选好了,我要三楼靠街的那间房,正好能看到街边的景象。噢对了,爸爸妈妈我看过了二楼的卧室正好适合你们居住,我不和你们抢。” “真是感谢您的大方体贴。”狄默奇先生怪模怪样地说。 黛芙妮在父亲的帮助下将行李提到三楼剩下的那间卧室中,正好背街。 她绕过空荡荡的木床,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就是自家的后院:一间木棚和一个石头砌的粗糙的小房子。 往外远眺是一栋栋红砖建筑,再远些她看到了一点冒头的漆黑的、冒着巨大浓烟的阴影。 “墙纸有些磨损了。壁炉需要修一修,好在这个我等会儿就能上手也用不着请人来。”狄默奇先生低头敲敲壁炉的内里和外壁。 “爸爸,现在几点了?”黛芙妮打开箱子,有些发愁不知道把衣物和一些零碎的东西放在哪里,“也许我们需要有人去买些柜子什么的。” “现在是上午十点。” 还早,勤快点晚上睡前就能将屋子都收拾出来,当然前提是他们都要帮卡丽的忙,否则靠她一个人今晚只能睡大通铺。 黛芙妮思索后决定去外面打探,买些必需品。 她转头看到狄默奇先生蹲在地上检查木板又扭头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很突然地说:“爸爸,艾肯先生给您介绍了什么工作?编辑还是策划?” “学术顾问,如果帮忙专利改进、出版自己的书籍或设备研发薪资另算,听起来是不是比做大学教授有前途得多?”狄默奇先生说。 “所以爸爸您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辞职吗?您在家——我是说在利物浦的家里总是闭口不谈要么敷衍一二。”黛芙妮说。 “黛菲,你很看重理由吗?”狄默奇先生站起来拍拍手掌。 “也许不?”黛芙妮思量着挽上他的胳膊,“但我现在就想知道,快说说。” “只不过是理念不合罢了,从来不是什么严重的理由,所以我一直觉得没必要多说什么,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狄默奇先生说,“任何时候都别太拘泥于从前,除非你的腿走不了了。” “那您选择来曼彻斯特是因为这儿有份不错的工作以及您对这儿还有点熟悉?” “答对了,真想给你加上十分!”狄默奇先生优哉游哉地说,“你喜不喜欢这里?” “老实说吧教授,不喜欢。”黛芙妮直白地说,“这儿的光线比利物浦暗多了,灰烟浓稠的骇人,住上一段时间我敢保证整个人像被丢进烟灰盒里一样,而且没有太阳人的脾气也会变得糟糕。” “我觉得我不会,你也许看不见但我却能明确地感觉到‘太阳’的威力。”狄默奇先生拍拍黛芙妮金色的脑袋,“这不比太阳来得耀眼?” 黛芙妮弯起嘴角,知道最想知道的两个答案后她就打算下去了不能在这儿继续浪费时间。 “我打算去外面买些家具,顺便将午餐带回来,我们没有准备食物什么也做不了。” “给我带一份炸物吧,好心的小姑娘,不吃饱我可修不了你的壁炉。”狄默奇先生古怪地皱脸,“今天怎么偏偏就是星期日呢。” “鱼丸可以吗?”黛芙妮趴在门外问。 “那就两份。” 第2章 一百零八号 黛芙妮站在楼梯中间伸出手抚摸深色的木板墙壁,唯一的灯光来自壁上的一个个煤气灯。 为了夜晚的安全着想,这些已经失去原本透亮的玻璃罩应该快些清洗出来。 她默默记下需要在今天就办成的事:买家具、换掉窗帘、擦拭灯罩、清理壁炉、购买煤炭等等。 等走到一楼客厅她也有了大致的计划,于是她对坐在沙发上的妈妈和姐姐说:“妈妈,安娜,你们需要做点什么,我们不能指望卡丽一个人一天就将这栋房子收拾得能住人。我要出门采买家具和午餐你们谁愿意和我去?” “我可不去,这都是仆人该做的。”安娜拨弄手指上的戒指淡淡地说,“你要做我不拦你,但你别对我发号施令。” “如果你不介意就这么睡在那张只有个架子的床上,你就这么坐着吧。”黛芙妮将厚厚的玫粉色三角披肩披在身上,又将一顶别着花朵的圆顶小礼帽固定在头顶。 “你一个人去我可不放心。”狄默奇太太站起来披上披肩,拢了拢垂在后脑勺的发髻。 “妈妈给我带一杯热拿铁好吗?”安娜趴在沙发上说。 “楼梯的煤气灯罩需要清理,还有一些带来的零零散散都要拿出来。”黛芙妮对她说。 “我才不会做,做粗活会让我的手指受伤!”安娜撇过脑袋。 黛芙妮张嘴想再说几句,狄默奇太太将手放在她胳膊上,她接过刚刚的话题:“安娜,你要是想喝热拿铁就去把煤气灯罩洗干净,针线盒、桌垫都要拿出来。” 妈妈发话,安娜也没了继续傲着的本事,她不情不愿地嘟起嘴巴。 往牛津路左侧过去是一条热闹的街道,咖啡店、面包店、餐厅、报亭应有尽有。 在这儿做生意的人即便穿的不正式,至少也有几分颜色不像之前遇到的人灰扑扑的,只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神情冷漠,街道上很少有说话声几乎是轮子和马蹄的合唱。 黛芙妮和母亲挽着手好奇地观望两侧,直到找到一家家具店。 要的急只能选择店内现有的,而她们要的又多狄默奇太太掂了掂钱袋决定部分买二手的。 老板在她们进去的时候抬起过眼睛之后一直在削木块,等到黛芙妮主动询问他的情况下才站起来为她们介绍,这让从小在温暖热情环境中成长的黛芙妮很不习惯。 等她们挑选完让老板把家具送去牛津路一百零八号后,狄默奇太太灵活地问:“先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卖窗帘和餐具的地方吗?” “往前走五百米。” 从家具店走出来的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吐了口气。 “我从来不习惯这里。”狄默奇太太说,“但谁能想到我们会回来呢?也许只有主了。” “我已经开始想念利物浦了。”黛芙妮说,“妈妈,您和爸爸从前在曼彻斯特的时候住在哪里?” “在城市与乡下的交界,那时候你爸爸还没找到工作。安娜就是出生在一片黄水仙盛放的季节,而你则是在我们刚到利物浦的第二个月来到这个世界的。”狄默奇太太露出笑意。 “这次回来,您要去拜访曾经的邻居吗?”黛芙妮问。 狄默奇太太摇头:“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交往亲密的邻居,十几年过去那里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当街上人变多后她们来到最后一家餐厅,即将完成最后一项外出清单,同时这条街她们也摸索得七七八八。 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走进一家英国传统菜馆,进入这家餐馆前她们就观察过了确保是专门做中产阶级伙食的店铺。 店面不大,见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眼生伙计很有眼色地拿过一张手写菜单给她们。 黛芙妮翻开看了两眼。 很好,这里的菜品和利物浦没有很大的区别,在熟悉的领域她立马有了想法:“两份炸鱼薯条、四份素面条加些洋葱最后要一些腌渍的橄榄和小黄瓜。” 伙计多看了她们一眼说:“今天一定是周日啦。” 逛了这么久难得遇到一个主动与她们说话的曼彻斯特人,母女俩居然有些受宠若惊。 “是的。”狄默奇太太点头,“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到周日厨房的素菜和鱼类就会卖得特别好,基督徒的禁忌我们可熟了,你们放心一定是真材实料的鳕鱼。”伙计说,“带走?” “是的。”黛芙妮问他,“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基督教堂吗?” “出门右拐走到尽头再左拐,大概五分钟你们就能看到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了。”伙计说,他在整理菜单眼睛又止不住一眼又一眼地抬起来。 “我们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吗?”黛芙妮问他,不忘低头检查自己的天蓝色裙摆和同色的绸缎便鞋。 “没有。”伙计立马垂下脑袋。 黛芙妮有些泄气,她试着融入这里却在一开始就碰壁,她转过脑袋看向三三两两的客人,结伴而来的人隔着一张桌子也不吝啬为对方提供笑容,与不相熟的人即使摩肩接踵也没有一丝反应。 “黛菲?”狄默奇太太在她眼前晃手,见她回神说,“我们走吧。” 从伙计手里拿走几个大纸盒子,前后离开餐厅。 在路过咖啡馆的时候,狄默奇太太无奈一笑她问黛菲想喝什么,认为今晚大概率会熬夜的黛菲说要一杯卡布奇诺。 第3章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等待母亲,当她一动不动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那些居民并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他们也会时不时地打量她。 黛芙妮好几次转身通过咖啡馆外的一小块玻璃墙查看自己的着装,一切都没有问题,不论是穿着还是仪态或是她的美貌。 心里七上八下不再平静,等母亲出来她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回一百零八号。 “发生什么事了?”狄默奇太太问。 “他们总是打量我,可我确保我没有哪里是不整洁的。”黛芙妮说。 “别担心,等你习惯就会发现这是一种‘传统’。”狄默奇太太说。 再次推开牛津路一百零八号大门总算有些大的变化,新家具占满了整个会客室,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将过道挤得差点走不了人。 搬家具的老板见到她们,夹着一块板子就过来:“一共三十镑十五先令。” 狄默奇太太将咖啡放在一个鞋柜上,从钱袋里数出纸币和硬币。 听到她们动静的卡丽高喊:“太太,小姐,这些家具我们怎么搬得上去,不如问问他们搬不搬!” 黛芙妮在一个素面松木衣柜后看到了卡丽的白围裙,她正艰难地扭胯想要走过来,可因为体型太过庞大被困在了原地:“我真是——一点也动不了了。” “我来帮你。”黛芙妮放下纸盒,提起裙子挤过去。 狄默奇太太和家具店老板谈妥,多给一个先令就把这些东西全搬到该放置的地方,他的员工一甩膀子立马动起来。 “安娜和爸爸在哪里?”黛芙妮将卡丽身侧的针线盒、软垫扶手椅、一个箱子艰难地挪到另一边。 “太感谢了,黛芙妮小姐。”卡丽终于能弯腰了,她捡起地上的壁炉镜说,“安娜小姐躲到楼上去了说是去清洗灯罩可我才不会相信,她一定是在躲懒。先生在书房整理他的书本,虽然我很想帮忙但他将那些书看得比宝石还珍贵!决不让我碰一下。” 用了半小时,家具店老板带着他的伙计离开了一百零八号。 这些人一走,餐厅一宽敞,安娜和狄默奇先生也出现了。 “我太饿了,那些灯罩洗得我的手都皱起来了,妈妈你看!”安娜抱怨地伸出双手非要大家看看她的劳动成果。 狄默奇太太闻言对她赞赏一笑。 黛芙妮多看了她几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多擦些手部软膏,一天就能好。” “要是你的成果有你嘴上说的那般就好了,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也只有两个灯罩得到了荣幸。”狄默奇先生坐在新买的温莎椅上说。 “爸爸,你为什么总是热衷于打击你女儿的积极性。”安娜拿起叉子低头一看,“一点肉都没有?今天又到周日了?” “如果你保持谦逊和安静并且十分同意家庭的团结,我一定会用最好的词来夸赞你。”狄默奇先生说。 狄默奇太太轻咳两声,她牵起黛芙妮和丈夫的手,狄默奇先生牵着他大女儿的手。 众人闭上眼睛,听狄默奇太太祈祷:“亲爱的主感谢您赐下今日的食物,求您洁净这些食物,保佑我们能健康享用。” 她说完问黛芙妮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愿主保佑我们在这座城市收获安稳和善意。”黛芙妮虔诚地说。 狄默奇先生和安娜并不信奉基督,但饭前祈祷和每周日吃素这么多年来从未拉下过,因为一家之主的狄默奇先生认为这样的行为可以增加家庭的凝聚力。 几人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吃晚餐前终于将房子大致清理出来。 “太太,我在来的时候看到菜摊了。我得快些去,不过这会儿的菜和肉可不敢保证品质。”卡丽挎着菜篮子去打探这儿附近的菜摊。 狄默奇先生在修理几个壁炉;黛芙妮将桌垫和沙发巾整理出来上下三楼的铺上;狄默奇太太不太熟练地熨烫衣物;安娜终于洗完了那些煤气灯罩在大声的自我夸赞和抱怨下又被狄默奇太太叫去将熨烫好的衣物整齐叠好。 “我一点也受不了了,妈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再找一个女佣?总不能一直我们自己做吧?” “过些日子。”狄默奇太太思索,她也不习惯做这样活计。 通常招聘女佣都是通过教会、邻居或是亲友,她们在这里除了艾肯先生已经没有相熟的朋友了,所以大概率只能通过登报纸或找中介机构来寻找合适的人。 车夫倒是可以去车行租赁马车时问问那儿的人。 黛芙妮从楼上忙完下来接过母亲手中的熨斗,交替一下。 “妈妈你一定要比着黛菲这样的找,我都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精力。”安娜说,她的双手都快抬不起来了,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再喝上一杯加糖加奶的红茶和一份曲奇饼干。 “因为我不想把问题拖到明天,明天又有明天的烦恼。”黛芙妮说。 咚咚咚,有人敲门。 第3章 邀请 狄默奇太太打开门,语调猛地拔高,有些惊讶和欢喜:“艾肯先生,你回来了!可我听约翰说你去了剑桥郡。” 听到动静的黛芙妮和安娜默契地整理自己的着装然后走到狄默奇太太身后。 艾肯先生是个瘦高个,圆润的鼻头上架着长方形银边眼镜,手上还有一根油亮黑漆的手杖。 他握住狄默奇太太先伸出来的手通过体温向对方证明他是真实的。 “艾尔莎你一点没变,”接着他又亲切地转向黛芙妮和安娜,“安娜和黛芙妮倒是比你高了。” “艾肯先生。”黛芙妮和安娜一前一后回应他。 “我刚从火车站过来,实在是等不及要见见你们了,怎么不见约翰?一定又在摆弄他的书本吧。”艾肯先生说。 “爸爸在修壁炉。”安娜说。 “可真稀奇,狄默奇教授还会修壁炉呢。”艾肯先生在狄默奇太太的招呼下坐在沙发上,他打量客厅赞叹道,“艾尔莎你真是一名绝好的贤内助,看看这么快就将这儿收拾得井井有条。” “多亏了我的两位女儿。”狄默奇太太听到对她家务的夸赞笑得合不拢嘴,“不如留下吃顿晚餐,家里打扫得差不多了。说来我们还没当面好好感谢你呢,给约翰介绍了这样一份好工作还有这栋舒适的房子。” “好太太可别说了,再说我可就不留下吃晚餐了。”艾肯先生乐呵呵地嘬了一口红茶。 黛芙妮在和他打过招呼后就去了楼上喊人。 狄默奇先生放下手里的工具,急着去找他的好朋友艾肯先生。 两人在会客室亲热地拥抱又互相打量。 “菲利普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一年、三年?我都记不清了。”狄默奇先生欣喜地拍打对方的肩膀。 “上次见黛芙妮才到我这儿。”艾肯先生比画了一下肩膀。 “那大概有四年了。”狄默奇太太笑着说。 “四年!安娜和黛芙妮都是大姑娘了,安娜二十一了吧,黛芙妮十九。”艾肯先生说,“过不了多久,你们可就要寂寞了。” 安娜脸色有些不好她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中,不再全身心地听艾肯先生说话。 黛芙妮有些明白地没去打扰她。 卡丽挎着满满一篮子菜回来,听到楼上的动静上来看看,她庆幸又高兴地说:“我回来的时候见有人在卖羊便做主买了一条腿,烤羊腿可是我最拿手的菜之一!” “那我今天来得真是时候。”艾肯先生一点不介意和佣人聊上两句,他为人随和、知识渊博和曾经的狄默奇先生一样是一名大学教授,如今在曼彻斯特大学就职。 黛芙妮让卡丽先将熨斗和衣物放到其他房间将大会客室空出来,然后她才端着一杯红茶坐在沙发上听两位先生交谈。 “你不肯听我的,不然我们又可以做上同事了。”艾肯先生对狄默奇先生说。 “我早就不耐烦待在大学里了,那些蠢笨的学生常常气得我头疼,如今再不高兴面对那么多人了。”狄默奇先生说。 “关于对学生的看法我和你保持一致。”艾肯先生说,“我这次来还希望你们一家后天能去我那儿吃顿饭,我还邀请了几位朋友介绍你认识。” “谢了,菲利普。”狄默奇先生诚心说。 艾肯先生在狄默奇一家还很简陋的餐厅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晚餐后就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黛芙妮在他走后又将熨斗和衣物拿出来。 “妈妈,我想买条新裙子参加后天的晚宴,我敢打赌艾肯先生的朋友一定非富即贵。”一顿晚餐的工夫让安娜恢复了原样,这会儿她正磨着狄默奇太太的同意。 狄默奇太太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又考虑到搬到新地方参加第一场宴会必要的脸面问题,最终同意了安娜的请求决定一家四口外加一个忠仆每人做一件新衣服。 夜晚,黛芙妮疲惫地躺在新床上不出意料的没有困意。 她翻来覆去地想,在这儿住的久了会不会真的像安娜说的那样得肺病,哎,可这又怪不了父亲,将她带来这个世界给她充足的爱又吃穿不愁,即便是要住在刚出火车站的棉纺厂附近她也不会多抱怨一个字。 第4章 艾肯先生的朋友又会是些什么人呢?不过她猜大概都是和他以及父亲一样的老教授们,那宴会一定是新奇又有趣的。 她立马双手交握向上帝祈祷他们都像艾肯先生那样热情随和。 接着她又不可避免地思考为什么同为曼彻斯特人,艾肯先生和那些居民差别如此之大,等后天见到艾肯先生她一定要问他这个问题,希望别是她犯了这儿的什么忌讳才好。 侧过身面对梳妆台,她克制不住地又想要叹气。 这儿哪哪都让她很不习惯,卧室不如利物浦的宽敞、月光很难渗透那些片刻不歇的烟雾、虽然多了一层楼可面积也变小了,每日走楼梯都能让她厌烦起来。 最难以接受的是她感受不到这座城市的活气。 意识到自己过度地抱怨,她又告诫自己这是不对的,她应该想些美好的地方变得积极起来。 也许,这儿的素意面味道还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餐,狄默奇先生徒步去出版社报道。 黛芙妮和妈妈、姐姐相伴上街计划将附近的路线熟悉熟悉,再租一辆马车回来。 今天她们决定往右边去,穿过一条大多卖些书籍笔墨的小街走着走着就来到一片楼缝中的小广场,几只苗条的鸽子停在椅子或地面上,基督教堂的十字架矗立在屋顶尖。 意外地从昨天得到的路线之外找到教堂让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有些激动,既然路过了她们当即决定进去和上帝打声招呼。 阳光穿过教堂两侧的琉璃折射后像彩虹一样装饰在半空,两边是一排排木制长椅现在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尽头的墙壁上雕刻着巨大的十字架。 安娜不想待在里面便催促黛芙妮和妈妈离开,她从来都搞不懂为什么她们会信基督也搞不懂教堂里面有什么好看的久久不愿离去。 从教堂出来,她们决定去牛津路尽头的集市租辆马车用来载一会儿要买的东西。 她们下了台阶又穿过一片居民区和一座石桥,奇怪得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走到哪里了?你们确定是这边吗?”安娜不停地发出疑问。 最后一个弯角过后。 红墙被烟熏成黑色,路边的水沟满是不明恶臭的液体,街边随意摆放的袋子里面装满了棉花,篷车、货车后面都有人在搬运棉花袋子。 黛芙妮挽着妈妈的手,安娜也明智地紧闭双唇。 一些女人坐在破板车上或是地上,一桶桶白花花的东西摆在面前,她们往里加入有些浑浊的水。 路过时黛芙妮好奇往桶里看了一眼,里面是被砍下来的还睁着眼睛的禽类头部,她吓得捂紧胸口。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在做什么? 黛芙妮又鼓起勇气去观察那些男人、女人、小孩。 他们大部分都是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默默地盯着她们,黛芙妮察觉双方中间似乎有种微妙的平衡,谁都不开口不好奇去打破。 终于穿过这条奇怪的街道,母女三人手心居然出了一层汗,实在是未知带来的可怕太过了。 “小姐,您要买花吗?”很小很小的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黛芙妮停下脚步,发现是一个脸蛋脏兮兮的穿的比抹布还不如的小姑娘发出的,她刚好站在这个小姑娘的正前方。 狄默奇太太和安娜也看过来,大概是这里没什么人的缘故安娜那克制不住的说话欲望再次喷涌而出:“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噢天呐,看看这个小老鼠,黛菲我建议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病菌,也不知道这儿的医生水平怎么样。” 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狄默奇太太怜爱地问她:“你的父母在哪里?” 她不回答,反而低头摆弄她的小花篮,里面的花已经蔫哒哒的了品种也少得可怜还几乎都是不值钱的野花。 “多少钱?”黛芙妮问她。 这下小姑娘才抬起头来:“一个便士。” “瞧你年纪小小的居然就会出来骗人了,就这些花就是卖一个法新都没人要。”安娜没好气地说,然后又着急忙慌地将脖子上的丝巾捂在口鼻处不停催促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离开。 “安娜!”狄默奇太太严厉地喊她的名字,让她把嘴巴闭上。 安娜扭过头生气地不再看她们。 黛芙妮不满安娜的态度,但瞧见母亲已经制止也只能歇了和姐姐争论的想法,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便士给小姑娘买走了她手里的小花篮。 在小姑娘手里接过时她眼尖地发现对方宽大的袖子下右手怪异的有六根手指,黛芙妮差点尖叫出声。 这样的身体异样在基督徒看来是恶魔的特征,是‘背叛上帝完美创造的印记’。 她下意识地想要甩掉手里的花篮,只觉得手心烫得疼人。 “对不起,太太、小姐,这钱我们不收了。”一个瘦得吓人的女人出现抱住那个小姑娘将便士抠出来打算还给黛芙妮,很明显她察觉到了什么。 狄默奇太太并没有瞧见小姑娘的异常,她好心地让这对母女收下:“这孩子摘得这么辛苦,便士是她应得的。” 黛芙妮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犹豫地撇过头不希望眼里的惊恐被发现,勉强冷静下来后她盯着地面说:“收下吧,这些花挺漂亮的。妈妈我们走吧。” 走远一点,细心观察着她的狄默奇太太才问发生什么事让她失去冷静。 “大概是黛菲终于发现她们身上的跳蚤比英国的绵羊还多。”安娜说。 “不,我只是发现——”黛芙妮在确保周围没人她才用很细很细的气音说,“那个小姑娘的右手有六根手指。” “啊!”安娜捂嘴嘴,一双眼睛瞪得快凸出来。 狄默奇太太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去,那对母女早已不见。 安娜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她哆哆嗦嗦地抱紧母亲的胳膊:“妈妈,妈妈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吧,这里太不祥了。” 黛芙妮心思混乱的还沉浸在苦恼的挣扎中,在圣经里曾描述巨人歌利亚手脚皆六指与恶魔有着密切的关联是道德缺陷的警示,她们应该远离这样的人。 可是她又不由自主地想,那个小姑娘才那么一点大她懂什么呢,绝不可能是什么罪恶的囚犯。 第4章 初次见面 狄默奇太太用力抓住安娜的手腕,用冷静不失温柔的语气说:“安娜,每个人都是上帝独一无二的创造包括天生残疾的人,我们不应该对他们施加异样的眼神或歧视。” “是啊,妈妈说得对,我们不能因为她有缺陷就排挤她,这是不对的。”妈妈的话让黛芙妮彻底冷静下来,她对这个看法变得坚定。 “噢,妈妈黛菲你们别再说了,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显然安娜一点也没听进去。 狄默奇太太被安娜拖着往前走。 黛芙妮盯着手中朴素粗糙的小花篮内心涌现一股愧疚感,母亲的话让她的良心得以喘息,可当时她下意识地想要甩掉花篮的行为却暴露了原来她潜意识里也是排斥这种残缺的。 她转过头再次往刚刚那个街角看去,只有一个提着篮子的佝偻女人路过,那对母女早就没了踪迹。 也是,那个小姑娘天生异于常人她们一定生活得很辛苦要随时提防那些排挤的人出现。 “黛菲!” 黛芙妮抓紧小花篮加快脚步跟上母亲和姐姐。 她们足足花了半个小时才从这片街区绕出来。 站在宽敞的大道上,街边重新出现的鲜花似乎在欢迎她们回到正确的地方。 “太好了,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了,我简直是要喘不过了。噢天呐,六根手指!还好我没有亲眼所见不然今晚一定会做噩梦的。”安娜一出来就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 黛芙妮被她的态度弄得有些火大:“安娜,如果你打算一路说着回去我敢保证你绝对不会有一个美梦的,因为噩梦就是想离开也会被你拽着动不了一点。” 等她们找到一家裁缝店的时候安娜才回过味来,原来黛芙妮在嫌她多嘴,她不服气地想要和黛芙妮争个对错。 “安娜,你从未见过那样的情形言语失了分寸情有可原,可你不应该对妹妹这样的咄咄逼人。我一直说要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别让坏情绪左右你的大脑。现在闭上嘴去挑一条裙子吧。”狄默奇太太对安娜说。 安娜张嘴又闭上,不甘地转过身向那些堆放在柜台上的布料发泄脾气。 黛芙妮也带了点怨气她闷闷不乐地在伙计的引导下去挑选那些成品长裙。 “黛菲,这件苹果绿很适合你白皙的皮肤。”狄默奇太太说,见她闷着脸又开口,“远离恶便是聪明。” 黛芙妮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容,她拿起那条苹果绿的裙子在身上比画。 “这条也不错,粉色娇俏显露活泼的气质。”狄默奇太太说,“蓝色又和你的眼睛非常适配。” 第5章 好不容易从服装店脱离出来,三人早已饥肠辘辘。 在隔壁的马车行租了一辆八成新的单马双轮轻便马车,又通过车行将招一位车夫的事传达出去。 最后雇佣一个临时伙计把她们送回牛津路一百零八号,正好赶上卡丽做好午餐。 狄默奇先生比她们还要早到一些,他对于下午双腿就要失去摆动的机会表示遗憾。 “不爸爸,我们没有车夫你的双腿还有机会体会路面的凹凸不平。”黛芙妮对他说。 狄默奇先生从餐盘里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 “别担心,车行告诉我今天下午就能安排几位车夫来应聘。感谢上帝!他们还善良地介绍了几位女佣。”狄默奇太太说,“不过多了一个车夫的位置我在考虑是否不再聘请屋内女仆。” “天呐,太太,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决策!”卡丽将烤鸡摆在餐桌中间,心痛地高呼,她无法呼吸般地捂住胸口。 “也许我们可以聘请一个兼职女仆?”黛芙妮提议。 这个想法得到了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以及卡丽的赞同。 “只需要在早上和下午过来,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卡丽欢快地揣着围裙说。 很快下午才刚开始,狄默奇太太就定下了两个人。 车夫道奇,一个上了年纪的白人,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 兼职女佣惠特妮,年轻瘦弱的白人姑娘,狄默奇太太瞧她可怜便留下了。 卡丽在他们面前仅仅一瞬就摆起了女管家的谱,黛芙妮趴在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栏杆上听她对那两人训话。 “耳边总算没有卡丽的抱怨了,就是苦了那两个新来的佣人。”黛芙妮偷听完对狄默奇太太说。 狄默奇太太算着账本闻言勾起嘴角:“我们该理解老人家的。” 有了新佣人的好处也是立马显现,黛芙妮终于能摆脱熨不完的衣服,可以空闲地坐在壁炉边阅读书籍。 安娜也能心无旁骛地摆弄自己的新裙子,幻想明晚的聚会。 “安娜我很高兴你有丰富的想象力,但是你似乎忘了你父亲的年纪也忘了明天的主人是一位比他还大的老人。”狄默奇先生烦躁地放下书籍对制造噪声的安娜说。 “爸爸你说得可不对,”安娜反驳他,“我是为你和妈妈撑脸面呢!” 狄默奇先生吐出一口气夹着书本起身:“我想起来我还有一封信要写。” “给谁写信?”狄默奇太太问。 “你哥哥一家和你妹妹一家,我们得告诉他们这儿的地址。”狄默奇先生说,“说来不止一封信了。” 第二晚黛芙妮总算能正常入眠,舒适地享受了柔软的床铺后她摇醒铃铛等待佣人到来。 早晨来送热水的换成了惠特妮,她很拘谨不多说一句没必要的话,做起事来很干脆一个洗漱的时间黛芙妮就对她有了一个好印象。 卡丽依旧掌管着重中之重的厨房,她将烧水、搬运每日食材东西的活计交给了道奇,让他每天早半个时辰来报到。 没活的时候道奇就拿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屋檐下等待雇主家的吩咐要么给马修修蹄子、给马车上点油漆。 惠特妮上午只来两个小时,在她做完清洗食材、端送热水、打扫卫生和洗盘子、洗衣服的活后才能离开;晚餐前再来两小时做些活计。 今日狄默奇先生早退一个小时为去艾肯先生家参加聚会做准备。 黛芙妮换上真丝薄纱巴斯尔裙,裙子面料上绣满了大量华丽的花卉藤蔓,领口、袖口与腰部点缀着暗粉色条纹丝绸蝴蝶结,上衣与裙子的下摆均饰有细腻的真丝褶裥,带有蕾丝边饰。 为了搭配服装她在盘起的蓬松的金发上别了一根漂亮的蕾丝羽毛。 比起她较为单一的主色调,安娜选了一条深紫色的塔夫绸礼服。 一张桃心脸配上遗传狄默奇太太的棕色头发,虽然远不如黛芙妮美丽但她格外适合深色和夸张的首饰,这一身打扮也有一番风情。 坐上马车,道奇尽职地控制马匹匀速稳定地前行。 艾肯先生住在维多利亚公园附近,那儿狄默奇一家谁都没去过,途经的街道更是一片陌生,四人怼着两侧的窗户将每一处都看仔细,尽可能的对曼彻斯特再多了解一点。 这边的街道大部分都摆脱了泥路,车轮和马蹄在砖面上行驶的声音格外清晰。 “艾肯先生的住宅和我们在利物浦的房子可真像,同样前院有个小花园。”黛芙妮说。 “半独立式住宅比一百零八号舒服多了,至少我不用为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吓得跳脚。”安娜飞快地说。 狄默奇先生在确定妻女都整理完毕后才上前轻敲住宅大门。 “老朋友你终于来了。”艾肯先生打开门和狄默奇先生握手。 艾肯先生的妻子是个胖胖的特别慈祥的女人,她笑眯眯地将女眷们客气地请进会客室。 “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下,”走在后面的艾肯先生关上门后对狄默奇一家说,“坐在沙发边的是爱格伯特·比奇,我的同事。旁边的是他的妻女,儿子在牛津读书。” “靠窗的是李维·毕晓普,他是高级律师。”艾肯先生说,“和他交谈的是康斯坦丁·路威尔顿,金融家。” 此刻狄默奇一家已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了,只不过艾肯先生不开口他们不好主动上前打扰。 黛芙妮一进来的时候就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现在终于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又是属于谁的。 皮肤白皙、身材魁伟、黑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拢,是极其英俊的面孔。 可比起他的外表最让人注意的是气质,他就像是雪与风创造的,没人能靠近他,也没人能引导他即使是一个最简单的笑。 黛芙妮习惯与别人交谈,接收到的大部分都是善意的目光,可路威尔顿先生的注视让她觉得很不自在,甚至有种拘谨的感觉。 他笔直站在红丝绒窗帘边,单手插兜,一双眼睛注视这边。 在听到艾肯先生说他是金融家的时候,她主动为对方找了借口认为这是职业带来的影响而非恶意,这才松开眉头。 好在对方很快就挪开了眼睛与他的毗邻继续交谈起来。 艾肯先生拍拍手让那些早已心不在焉的客人看过来,向他们正式介绍了狄默奇一家:“这是我的老朋友和他的妻女,约翰·狄默奇,曾在利物浦大学就职现在是《哲学会刊》的学术顾问。” 男人们很快围在一起与狄默奇先生握手,黛芙妮被艾肯先生的女儿握住手臂带着往旁边走。 再度被那种‘阔别已久’的热情包围,让她产生一种曼彻斯特和利物浦也没什么区别的错觉。 艾肯先生的女儿叫凯莉,是个很文气的姑娘脸颊两侧有很多雀斑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娇憨。 她将黛芙妮和安娜带到柱子边远离聚集在壁炉前的男士们和坐在沙发上的太太们。 安娜一进屋就没少打量艾肯先生的朋友,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 “那是谁?脖子伸得比鹅还长,下巴抬得那么高。”安娜指着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男人们谈话的姑娘问凯莉。 黛芙妮伸手按在安娜的胳膊上提醒她说话不要那么刻薄,怕凯莉对她们有不好的印象她圆了一句:“是啊,那位像天鹅一样高贵的小姐是比奇先生的女儿吗?” “是的,她叫爱丽丝,平时总喜欢一个人待着。”凯莉说。 “我看是势利眼才对,一个劲地往男人身上凑。”安娜小声地说了一句。 虽然黛芙妮对姐姐尖酸的性子很熟悉,但每次在外社交她还是为对方提心吊胆地生怕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碍于安娜是她姐姐,她从来都不好管教她,只能提醒她。 而对付她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出长辈:“安娜,妈妈在看我们呢。” 黛芙妮和安娜向狄默奇太太小弧度挥手,凯莉点头表达尊敬。 安娜撇嘴不再盯着爱丽丝转而将目光放在在场唯一的年轻男士身上:“那个路威尔顿先生长得可真好,凯莉你说说他具体是做什么的?” 第5章 交谈 “路威尔顿先生是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主之一。”凯莉说。 “那他一定非常有钱了。”安娜多看了他几眼,突然变得兴奋,“噢!他看过来了!” 这话把黛芙妮和凯莉吓了一跳,凯莉侧过身低头慌乱地瞧起手套来。 黛芙妮维持端庄得体的仪态对路威尔顿先生露出一点笑意。 路威尔顿先生收回目光,不知道和艾肯先生说了什么他们结伴走过来。 “他怎么过来了?”安娜惊讶地扶住晃动的耳坠,“凯莉,我看上有什么问题吗?” 凯莉自己都变得紧张不自在地以为议论对方被发现,她不安地对安娜摇头。 “女士们,晚上好。”艾肯先生将路威尔顿先生介绍给黛芙妮和安娜,“这是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康斯坦丁,这两位是狄默奇先生的女儿,安娜和黛芙妮。” 第6章 路威尔顿先生站在黛芙妮面前,他神情冷淡、只一双眼睛动了两下:“夜安。” 近距离被人盯着,还是那么有压迫性的眼神黛芙妮有些词穷,很有压力地想要躲避。 “说来康斯坦丁也曾去过利物浦,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你们还曾擦肩而过。”艾肯先生对黛芙妮和安娜说。 “真的吗?路威尔顿先生去过利物浦的哪里?”安娜高兴地问。 “码头。”他说。 安娜想再说点什么又毫无头绪,黛芙妮保持微笑没打算开口。 “安娜、黛芙妮,你们在这儿住得习惯吗?”艾肯先生主动制造话题,不让气氛冷淡下去。 “恕我直言,这儿的人都很古怪,噢,当然我不是说你们!”安娜苦恼地摇晃头部,“我是说在牛津路附近的一些——你们知道的,他们冷漠,嗯——总之很——古怪。” 艾肯先生笑出了声:“可怜的安娜,我还以为你会喜欢曼彻斯特。其实它也有很多优点只要你换个角度看。我记得你是出生在这里的?” 安娜扯了一下嘴角。 黛芙妮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也正好是她想问艾肯先生的,所以这会儿又愿意开口了:“比如?” “冷漠也许是有边界感,高傲可能代表素质高尚不乐意给人添麻烦。”艾肯先生说。 “先生你这是谬论。”黛芙妮说。 “黛芙妮,你不赞同我对曼彻斯特的看法吗?”艾肯先生问。 “我不赞同你对冷漠和高傲的另一种看法,但关于曼彻斯特也许我和安娜确实看得太片面,不过好消息是我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用来研究它。”黛芙妮说。 “我迫切地希望你能尽快改变那样的想法,毕竟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艾肯先生故作不忿地说,“你说是不是,康斯坦丁。” 黛芙妮抬眼,琢磨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曼彻斯特确实是一座不热络的城市,但我认为没什么不好的。”路威尔顿先生说,“当然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也无需强行改变。” 黛芙妮下意识地点头:“路威尔顿先生很开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爱较劲。”艾肯先生嚷嚷。 插不上他们话的安娜急了,她不管不顾的像头牛一样冲进来不考虑给周围带来的惊吓:“路威尔顿先生可是结婚了?” 黛芙妮垂下脑袋脸色一变,她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猛地弹跳起来。 艾肯先生和凯莉吃惊地看向安娜。 “并未。”被提问的主人公倒是没多做思考就回答了。 艾肯先生很快反应过来:“安娜,你还是这样的直爽可爱。” 安娜听不出隐晦的好坏话,真情实意地收下,她勾起嘴角眼神有些自得:“艾肯先生,我倒觉得凯莉文静优雅,更让人喜爱。” 感谢上帝,她的脑子还没完全被虚荣啃食殆尽,黛芙妮伸手揉了一把太阳穴。 “不如坐下?”路威尔顿先生看了一眼黛芙妮说。 安娜还在不停地找话题和他搭话,黛芙妮盯了她好几眼可惜对方什么都没接受到。 要是再让安娜说下去狄默奇家的名声怕是被糟蹋完了。 “说起来,”黛芙妮提高音量将安娜的话截住,“昨天我和妈妈、安娜意外走到一片街区,我一直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被她抢话的安娜很不高兴,但对那个地方又有些在意和恐惧,憋住了嘴巴也想听听几位本地人的说法。 “你说的是哪里?”艾肯先生问。 “就在一座石桥对面,红砖被烟熏成黑色,那儿的居民也不说话,我和妈妈大概猜想过是工人住的地方。”黛芙妮回忆道。 “是不是在基督教堂附近?”凯莉问。 “是的。” “噢,那一定是休姆街区和乌鸦窝的交界处,但其实在我们看来两者没有任何区别。”凯莉说。 “那些人打扰你们了?”艾肯先生问。 “是——”安娜想到那对母女刚想说是的,被黛芙妮严肃的表情一惊转成,“没有。他们根本不说话,当然我们也没有。那个地方太可怕了,乌糟糟臭烘烘的!” 立马,安娜又对自己害怕黛芙妮的事气到了,她不爽地故意说出来:“我们还在那儿见到了一对怪异的母女。” “安娜,你今天特别活跃,我想一定是艾肯先生热情的招待让你放松了因搬到新地方而紧绷的心神,”黛芙妮特意扬起笑提醒她说,“只是这些小事怎么好继续浪费两位先生和凯莉的时间呢。” “噢,天呐,你们也这么想吗?”安娜可怜兮兮地看向艾肯先生和路威尔顿先生。 “不,你说吧。”艾肯先生只能回答。 路威尔顿先生基本不发表意见,很少打开他金贵的嘴唇,总是沉默地坐在那儿偏偏所有人又无法忽视他。 安娜想和他拉近距离可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又起了胆怯的心理,好在艾肯先生和凯莉愿意听她继续说,至于她的妹妹她总是故意忽略她。 “那个女孩很可怕!”安娜压着嗓子说,故意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直到把艾肯先生和凯莉吊的不行才告诉他们,“她有六根手指。” 果然不出她所料,凯莉吓得发出一道尖细又短小的惊呼,艾肯先生也皱起眉毛,只可惜还有两人面无表情。 她的妹妹黛芙妮和路威尔顿先生。 安娜不甘心地对路威尔顿先生说:“先生,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路威尔顿先生还没回答,吓到的凯莉却说:“我在书上看到过六指者被纳入为‘退化人种’范畴,就像那些黑皮肤的人一样,是血脉受到污染的证据。” “我认为,”安娜说,“生理缺陷必然伴随道德缺陷。” “这样的人并不多见,至少我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一个。”艾肯先生镇定下来,“不过我想,只要是有选择谁都不愿意得这样的毛病。” “先生,我和您一样的想法。”黛芙妮欣慰地松下肩膀,“那个姑娘看上去才七八岁,也许不止。但我想,她的道德缺陷又怎么比得过那些歧视她的人呢,可别人却四肢健全。” “黛芙妮。”艾肯先生对她耸起眉头,弯起嘴角,“看来你认为她是无辜的。” “我确实不知道她有犯什么必须和别人不一样的错误。”黛芙妮说,内心也很坚定这种想法。 安娜不高兴别人反驳她,为了给自己拉个支持者她又将目光放在路威尔顿先生身上:“路威尔顿先生说说你的想法吧?” “我没什么想法。”他简单直白地说,然后将脑袋偏移摆出拒绝交谈的信号。 安娜这下是彻底不爽快了,而坐在一边的爱丽丝终于忍不住过来加入他们的讨论。 “你们在说什么?介意和我说说吗?” 虽然安娜不喜欢她但谁让她现在急需一点支持,于是很利索地将这件事说给她听。 爱丽丝也不负她的期望,露出一个十分厌恶的表情:“这有什么好讨论的。他们不仅外表有异就是品行都非常的差,这类人都以偷窃为生,即使生下来什么也不懂也注定会走上罪恶的道路。” “我确实在书上阅读过关于他们的生活,也确实有不少人以偷东西为生还有些人甚至会持刀抢劫。”凯莉犹犹豫豫地发表自己的意见,“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人一定会远远地躲开,太可怕了。” “导致他们以偷盗为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人的歧视和排挤,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种‘遗憾的缺陷’而非‘道德的污点’,我想他们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黛芙妮说。 “那只是你认为。”爱丽丝毫不客气地说,“你和他们接触过吗?又有什么接触过的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吗?没有。” 黛芙妮一时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她将目光放到对这件事保持温和态度的艾肯先生身上,希望他说几句,可惜他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接着她又将目光放在唯二刚刚没有明确站在另一边的路威尔顿先生身上,期望他能站出来说一句好话。 “您认为呢?”黛芙妮问。 路威尔顿先生盯着她开口:“别把人看得太片面也别看得太复杂。”接着他又看了眼爱丽丝。 黛芙妮蹙眉,思考他的意思。 “不可否认的是,这类人在道德上几乎全军覆没。”爱丽丝仍然保持她那股高傲的劲。 黛芙妮不高兴,但苦于没证据,只能咬唇生闷气。刚刚路威尔顿先生的潜台词不就是说她将人看得太简单了吗,虽然他也表明了爱丽丝过激的看法但说到底他也并不支持她的观点。 “艾肯太太。”路威尔顿先生抬起眼睛,微微点头。 “远远地就听见你们聊得热络真是不忍心打断,可美味的烤羊排却等不及要上桌了。”艾肯太太将手搭在她丈夫的肩上,笑容可掬地招呼众人去餐厅就座。 第7章 安娜对于爱丽丝赢了黛芙妮这件事又高兴又不高兴,但对她的态度微微有些软化,具体表现在主动和对方点头示意。 黛芙妮却失去了来时的大部分好心情,她走在最后面慢吞吞地挪去餐厅。 路威尔顿先生走得不紧不慢正好落后她半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均匀的声音让黛芙妮起了一点迁怒的意思。 她先是假装找人,在看到路威尔顿先生的时候又摆出略微吃惊的表情,忍不住对他说:“路威尔顿先生?我以为您步子跨得大早早落座了。”然后又去看餐桌,“艾肯先生他们都在等您了。” 第6章 初印象 “是我打扰你了?”路威尔顿先生出乎意料地问她。 “不!您真会开玩笑。”黛芙妮客气地说。 两人正好走进餐厅,黛芙妮在艾肯太太的指引下在她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落座,一抬眼和正对面的爱丽丝对上,对方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黛芙妮左边是凯莉,右边是路威尔顿先生。 还没开始正式的晚宴,她就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 佣人有序的添菜、倒酒、清理骨碟。 区别于艾肯先生那头的热闹黛芙妮这边全靠坐在对面的安娜一个人支撑着。 “这道牡蛎酱鳕鱼让我想起了绍斯波特,噢,时间太久了。”安娜十分怀念,“我记得那是我十岁的时候,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在一家餐厅吃到了非常肥美鲜嫩的鳕鱼。” “能让你想起这么好的回忆,是这道鳕鱼的荣幸。”艾肯太太和蔼地说。 “是的,因为那天黛菲足足吃了三盘呢!”安娜咯咯地笑出声,“今天你可别辜负艾肯太太的美意。” 黛芙妮刚放下搅和奶油防风草汤的勺子就听到姐姐口无遮拦地把那件事说出来,又尴尬又委屈,艾肯太太他们都没说话似乎在等她给个回应。 “谢谢您,太太。”黛芙妮努力让自己显得毫不在意。 果然她开始前的预感是正确的,就算后面又上了好几道美食,例如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或是她比较偏爱的鲁昂鸭肉卷都让她失去了良好的胃口。 “我听说你们现在住在牛津路?”比奇太太问。她头发高耸,一张脸寡淡但气质出众,比她女儿的性子柔和些。 “是的,太太。”安娜回她。 “我们以前也住那里。” “以前?那你们现在住到哪里去了?”安娜问。 “现在住在维多利亚公园,就在这儿附近。”比奇太太说。 “牛津路不好吗?”安娜问。 “对于以前的我们来说确实还可以。”爱丽丝说完抬眼观察安娜和黛芙妮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给你们一句劝告离石桥远些。” “这也是我执意要搬离那儿的理由之一,离贫民窟太近了。”比奇太太说,她面露厌恶。 “是的,我也觉得有些近,我会和爸爸提一提的离那儿远点,这儿确实不错,主要是我们刚来也不了解。”说得这么明显安娜也算是看出了这对母女的‘真实面目’,她说话颠三倒四地想要摆出一副‘狄默奇一家也有能随时搬离牛津路的底气’。 为了增加那种莫名的底气,她终于记起自己不是独生女:“我和黛菲早就说过了要找个有独立院子的地方,可惜这儿谁都没来过,说来牛津路的房子还是艾肯——” “安娜,你嘴边——”黛芙妮笑着指指自己的嘴角。 安娜立刻拿出帕子擦嘴。 为了不被看笑话,黛芙妮接上刚刚安娜的话:“那儿挺好的,虽然没有独立院子可是离市集近,多亏了艾肯先生顾虑周全我们才能在当天就将房子收拾出来。” “我可不敢想要是住得远些,我们那天晚上得有多难过。”黛芙妮又玩笑似的对他们说。 “那儿的集市确实算得上是曼彻斯特最大的市场之一。”凯莉说,“我们家的马车也是那里买的呢。” 晚餐结束后,艾肯夫妇又收拾了几张桌子出来要大家玩牌。 安娜空不下来早早地就坐下了,她要玩惠斯特;另一张桌子则是放的桥牌。 狄默奇先生架不住比奇先生和艾肯先生的热情在桥牌那桌坐下,他们又喊上了路威尔顿先生,不太会玩的毕晓普先生饶有兴趣地站在他们身侧学习琢磨。 黛芙妮婉拒了艾肯太太的邀请在沙发上坐下。 比奇太太爱玩牌她不推脱,凯莉和爱丽丝也加入其中。 一时间就只听到安娜高兴的笑声和输时气愤的喊叫,本来在和艾肯太太说话的狄默奇太太受不了的起身站到安娜身后,这下安娜才冷静下来。 艾肯太太怕黛芙妮无趣便给她拿了一本小说。 翻开书本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看着看着也看进去了,等她再抬头的时候身边的艾肯太太换成了路威尔顿先生。 见对方一直盯着她手中的小说,即使心里不大乐意和他说话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上一句:“先生,您也对这本书感兴趣吗?” “不。”他双腿交叠坐在单人沙发上,从口袋里拿出金烟盒问,“介意吗?” 其实是介意的,信奉基督的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反对吸烟和酗酒,但路威尔顿先生不是狄默奇先生,他们关系并不熟络。 “不介意。”黛芙妮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阅书本。 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对方再次开口,黛芙妮彻底不管他了。 这场宾主尽欢的聚会在路灯都兢兢业业工作了好几个小时后才结束。 安娜还沉浸在输牌的沮丧中,一坐上马车就在那儿发泄她的不服气:“我第一眼见爱丽丝就觉得她过于精明,果不其然!爸爸你都不知道她今晚赢了多少!” “看来你这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了。”狄默奇先生放松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还是先说说你的问题吧。”狄默奇太太对安娜开口,“你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大吵大闹的?餐桌上你在那儿夸夸其谈不说还将黛菲也扯进去,安娜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育你的。” 安娜心虚地低头,嘴巴却不肯服软:“打牌只是一时高兴而已,至于餐桌上我又哪里说错了?” “你不该将什么黛菲一口气吃三盘鳕鱼的事说出来!”狄默奇太太有些生气了,但她还不忘安慰黛芙妮,“当然亲爱的,你很好。” “你们就知道说我,从来都不说黛菲!”安娜喊道。 “但凡你有黛菲的一半聪明我都用不着对你浪费口舌!”狄默奇先生睁开眼睛严厉地盯着她。 安娜被他说哭了,狄默奇太太有些心软却也不再理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至于黛芙妮,更不会特地在私底下去管她了,而且今天爸妈不说她也是要和他们提一提安娜过分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狄默奇太太又温和地问黛芙妮:“我瞧见你和路威尔顿先生聊了许久,也许你们成为朋友了?” “朋友?”黛芙妮错愣又觉得好笑,“妈妈,你大概是没看见他对我的嫌弃才对。” “你确定是嫌弃吗?”狄默奇先生有些吃惊和好奇,“你们聊了什么?” “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字面上的意思。”黛芙妮说,“在独处的半个小时内他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在那儿不停地抽烟,说来我的鼻子都快生毛病了。” “真看不出来他如此高傲。”狄默奇太太惊奇又不太舒服,“不管是按照哪儿的礼仪他都不应该这样冷落一位姑娘。” “可我和他聊过一会儿倒没觉得他有多难以相处,甚至说起一些关于书籍的或是生意上的事他都很有见解而且用词准确、头脑清晰,我还挺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狄默奇先生说。 “那他一定是不喜欢我了。”黛芙妮很快给这件事下了定论,“总之不管他是看不起我还是单纯地看不惯我,我都不会为这件事烦恼。” 安娜耻笑一声,在狄默奇先生严厉的眼神下又恼恨地转过脑袋,手指绞着手帕。 在曼彻斯特的日子和在利物浦没什么不同了,毕竟在哪里不是过呢。 唯一还是令黛芙妮难以接受的是,她在这儿一个朋友都没有。 和安娜处好关系这事在十几年的人生里她尝试过数次最后都失败了,如今她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和妈妈倒是能说上好半天的话,可黛芙妮心里还是期盼着能有一位新的朋友进入她的生活。 这种渴望在狄默奇先生邀请他新交的朋友来家里吃饭时达到了顶峰。 “这是库克先生。”狄默奇先生好心情地将他的同事兼朋友介绍给他的妻女。 “安德鲁·库克,叫我安德鲁就好。”库克先生脸颊圆圆的,留着一圈络腮胡。 第一眼黛芙妮就对他有个不错的印象,当晚上躺在床上思考理由的时候她是这么认为的——库克先生是第二位她接触到的主动又热情的曼彻斯特人。当然第一位是艾肯先生。 第8章 之后的晚餐时间他也确实非常幽默,他还会主动将自己的丑事转换成趣事说出来,逗得黛芙妮哈哈大笑。 他放得开又看得开,不在乎别人拿他当玩笑也不在乎自己主动说些什么。 他让黛芙妮格外想念利物浦的邻居和朋友们。 “当我有一次为排版发愁不知道放些什么内容的时候,我的上司就给了我一个建议,他让我向大众展开一个智力游戏赢得人可以获得五枚英镑,虽然不多但也是个甜头对不对?”库克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然后呢?您出了什么题目?”黛芙妮问他。 “题目就是——当卢浮宫大火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幅画带出来,你选择哪幅?”库克先生说,“黛芙妮,你选择哪幅?” 黛芙妮认真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圣母之死》?” “你呢,安娜?”库克先生问坐在一旁兴致不高的安娜。 “哪幅最贵就选哪幅。”安娜无趣地说。 库克先生大笑,黛芙妮催促他快点将赢得五英镑的答案说出来。 “最后赢得奖金的答案是,选择离出口最近的一幅。” 狄默奇先生紧跟其后响起笑声,他对黛芙妮说:“黛菲看来你一点也没遗传我机灵的头脑。” “好像爸爸你会这么说似的。”黛芙妮瞅了他一眼。 “我当然会这么说!”狄默奇先生挺起胸,立正自己绝对有颗灵敏的脑袋。 在曼彻斯特的第一个正式的周日,黛芙妮早早就睁开眼睛,她对今天的行程十分期待,也许她会在那儿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换上干净整洁的裙子,她和母亲手挽手拒绝马车的帮助一路走向教堂。 第7章 惊闻 位于牛津路附近的基督教堂在这天聚集了几乎所有周边的教徒们。 这是难得的几处会出现不同阶级的人坐在一块的地方,在这一刻身份的不平等会被大幅度地削弱。 黛芙妮和母亲是第一次正式来这参加祷告,她们安静地找了一张靠前的长椅坐下,等待一会儿仪式的开始。 渐渐地教堂里的长椅几乎被坐满,黛芙妮身侧来了一对母女,穿着十分朴素身上没有一点首饰。 双方见面谁也没有开口但又都报以微笑相待。 前方右侧的台阶上陆陆续续涌进来一批着装统一的男人,他们表情柔和目视正前方不与周围的人交头接耳。 黛芙妮知道这是要开始了,她拿出《赞美诗集》捧在手心上。 在唱诗班的歌声中牧师持十字架与《圣经》入场,以《诗篇》经文开场,全体诵读认罪祷文。 一整场下来不过四十分钟,离吃午餐的时间还有些距离。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没有急着走,她们想了解一下这里每月举办圣餐礼的日子。 隔壁的母女还没离开,有教堂的加持黛芙妮决定再主动一次,她温声细语地和她们搭话,关于圣餐礼的事。 “每月的第一个星期日下午。”这对母女中的母亲说,她很沧桑、说话有种很疲惫的感觉。 “感谢您的帮助,不知道怎么称呼?”狄默奇太太问。 “可以叫我卡彭特太太,这是我的女儿艾乐。”卡彭特太太说,也没有出现反感和抗拒的神情。 有了友好的开头为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增添了信心。 “这是我的女儿黛芙妮·狄默奇,我们住在牛津路上离这儿还算方便。”狄默奇太太说。 卡彭特太太的女儿艾乐刚刚还低着头表现冷淡,这会儿才认真打量她们:“看得出来。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 “是耽误你们了吗?真是抱歉。”狄默奇太太连忙向她们表达歉意。 听闻的艾乐和卡彭特太太有些迟疑,停止了要离开的举动。 “今天下午才出摊,这会儿还早。”卡彭特太太说,即是讲给女儿听又对黛芙妮母女释放了一些善意。 “你们做些什么生意?”狄默奇太太问。 “支了一个糖饼摊,挣取一点买面包的钱。”卡彭特太太说,聊了几句她发现面前这对穿衣虽然简单但面料不算普通的母女并不是什么傲慢无礼的有钱人,也就愿意多和她们交流几句,“你们是新面孔,至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这里来来往往的人中没有出现过。” “是的,我们刚从利物浦搬来。”黛芙妮说。 艾乐有了点兴趣:“我听奥尔斯顿牧师说那有英国数一数二的码头,经常有些黑皮肤、黄皮肤甚至是棕色皮肤的人出现,是真的吗?” “是的,黑皮肤也许来自非洲;黄皮肤大概率是亚洲比如印度;棕色皮肤多数来自拉丁美洲。”黛芙妮说。 艾乐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黛芙妮努力地分辨了一会儿觉得那是羡慕和了然。 “你们为什么要搬来这儿?我不是说曼彻斯特不好——”卡彭特太太说。 艾乐打断了她,用聊天以来第一次波动强烈的情绪说:“如果可以我宁愿去南方也不要留在这里。不过对于你们这类人来说在哪里都过得很好。” “南方?你是说伦敦或者肯特郡?”黛芙妮故意忽略她的后半句。 艾乐愣了一下:“肯特郡?只要是南方哪里都比这里好。” “可我父亲的一位朋友却和我说曼彻斯特是一座很好的城市。”黛芙妮说。 “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往东南方向看。”艾乐说。 说实话来这一周了,黛芙妮和家人也只摸清了牛津路附近的地块以及一些城市著名景点的位置,有些远的地方她们完全没有伸手触碰。 不过东南方向似乎是她们下火车经过的那片区域。 “你是指工厂吗?”黛芙妮问。 “没错,我们的糖饼摊就支在那儿,那儿和这儿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艾乐摇头说。 “你们来这么远做祷告吗?”狄默奇太太只惊讶这个问题。 卡彭特母女却因她的话诧异了一会儿。 “是了,这里是教堂。”艾乐舒口气莫名地说。 黛芙妮却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很肯定地说:“不管是不是教堂,都不能决定我对一个人的态度。” 这下卡彭特母女倒是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抱歉刚刚我们可能有些——”艾乐和她的母亲对视一眼说,“总之,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黛芙妮松下不知何时耸起来的肩膀,她露出一个笑来:“你们怎么来这么远的教堂?” 还以为她会问一些令人为难的问题,甚至做好了剖析自己生活的凄苦悲惨的艾乐听到这个简单的问题立马就告诉她:“我们住在布里奇沃特街区,那儿有一个教堂但我和妈妈不喜欢,不如这里虔诚。” “布里奇沃特?”狄默奇太太疑惑。 “就在火车站附近,对于曼彻斯特的下等人来说那儿也不错了,总好过乌鸦窝和休姆街区。”艾乐自嘲道。 “我们上次误入了休姆街区和乌鸦窝边界?确实有些让人不适,但我知道这不能怪那些居民。”黛芙妮说。 “这儿离乌鸦窝不比离布里奇沃特近,你们去的地方一定是休姆街区的边界。”卡彭特太太说,“你们对贫苦的人没有那么多的偏见上帝知道一定很高兴。” “怜悯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比蒙怜悯。”艾乐轻轻地说,然后吸气加大声音,“不过我劝你们还是远离那里,虽然大多数贫穷不是自我造成的但贪婪和浪费会导致贫穷,那地方的人鱼龙混杂最好还是离远些。” “至少我不觉得你们是不能来往的人,”黛芙妮说,“不过,那些人过得很不好吗?这里不是英国最大的工业城市?我以为工作机会很多。” “你以为有工作就等于拥有一切?不过是一些吊着你命的活计罢了,更何况如今的形势并不好。”卡彭特太太叹息,“不过如你们所了解的曼彻斯特的工厂确实是全国最多的,工作机会再怎么样也比其他地方多,但也如你们在休姆街区看到的那样,这份工作给了你微薄的工资却会剥夺一切积极的情绪。” “你们一周的薪资是多少?”狄默奇太太蹙眉。 “成年男性工人一般是四到五先令一周,女工通常只有男工的一半,童工还要再少一半。”艾乐说。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眉毛上的结一个打得比一个复杂。 卡丽作为实际上的女管家名义上的厨房女佣,虽然手下可怜兮兮的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兼职女佣,但她一年也有二十英镑的收入。 车夫是十五英镑一年,兼职女佣大概是七个英镑一年。 这还是因为狄默奇家只是普通中产,要是是上等阶层的佣人远远不止这些薪水。 “虽然一年算下来男工也有十镑左右的收入,但他们日常需要工作十四至十六个小时,若损坏机器扣三个月的薪资,若工作时喝水要罚两天的薪资。”艾乐用一种绝望又恼火的语气述说。 第9章 黛芙妮实在是无法想象连喝水都要扣薪资的规定,她颇为义愤填膺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和愤怒:“这实在是太过分了!难道不能在签合同的时候就说好条件吗?” “合同?我们可没那东西,再说了即便有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工厂主从不会低头,甚至工人的薪水被一降再降。”卡彭特太太说,“我早些年也在棉纺工厂打工,如今身体不好了便决定支个糖饼摊。” “是因为棉絮吸多了吗?”狄默奇太太小心地问。 “没错,我还算好的,我的一些工友大多早早就肺里生了毛病死了。”卡彭特太太说,“所以我坚决不允许我的孩子们再踏入那吃人的工厂,我们一家都靠糖饼摊和给人帮工过活。” 黛芙妮脸色发白,她是猛地才注意到的,注意到每说几句话卡彭特太太都会拿着帕子咳嗽,大概这就是她说的毛病吧。 “当恶人得势时,世界便充满了邪恶。他们如同豺狼,到处游荡,寻找猎物。”狄默奇太太低语着《圣经》里的语句。 黛芙妮想到了那天在艾肯先生家的见闻,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就是她最早接触的也是唯一接触到的工厂主。 她问艾乐:“你知道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吗?” 艾乐不好奇她怎么知道:“他是一个——复杂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黛芙妮问。 “他并不是天生的有钱子弟,曾经也和我们一样挣扎在泥潭里,后来努力摆脱了低微的身份成了曼彻斯特大工厂主。也许你会觉得他比谁都懂底层工人的痛苦会大力地帮助我们,但恰恰相反他在穿上昂贵西装的时候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资本家。”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做得有些良心,”卡彭特太太说,“他给他的棉纺工厂都安排了风扇,好让那些棉絮离工人远些。” “这是他们应该做的,那点薪水不足够买工人的命。”艾乐说。 黛芙妮这下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工人的同情还是对那些工厂主的厌恶由她的口说出来都显得轻飘飘的。 甚至于她都想不通为什么艾肯先生会和路威尔顿先生做朋友? 她还想到难怪他那样的傲慢和冷漠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没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吧,对他来说她是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第8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件事对黛芙妮的影响说大也不大,说没有那是骗人的。 至少近来一天中总有一段时间她有些心不在焉。 当地居民生活水平相差太大难怪底层人民总是没有活力,每天为填饱肚子就要挣扎得筋疲力尽了。 现在想来她也怪不了他们不够热情,也许在他们眼里自己的一举一动反而成了炫耀。 增加薪酬、减少工作时间、提升工作环境哪一样她都做不到。 艾乐口中的折磨和悲惨离她有很长一段距离让她无法绝对的感同身受,但情绪却会翻涌每每想到那天的对话她的内心都很复杂。 “今天的牛排烤得十分美味,厨房还有吗?”狄默奇先生叫住惠特妮问。 “还有两块牛肋排。”惠特妮说。 “那就再拿——” “爸爸!我们一人一份吧。”安娜连忙对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你最近在增肥吗?”狄默奇太太问,“我建议你保持现有的体重,亲爱的你并没有过瘦。” 安娜磕磕巴巴地又增加了音量:“我最近大概在长身体吧,半夜总是肚子饿。” 黛芙妮回过神来,盯着盘子里没怎么动过的牛肉丁对安娜的话表示怀疑:“卡丽每顿饭都做得十分丰盛,我瞧你也从不去外面转一圈。” “都说了我在长身体!”安娜说完站起来,又对惠特妮说,“别忘了帮我加点土豆泥和蔬菜,放在老地方晚上我自己会来拿的。” 等她离开后,餐桌的气氛才恢复正常。 “二十一岁长身体?稀奇。”狄默奇先生咀嚼沙拉,盯着安娜的背影说,“不知道她最近又打算弄些什么花样,但愿我下班的时间不被打扰。” 狄默奇太太对安娜刚刚对女佣的吩咐感到奇怪,之后她叫住端来牛排的惠特妮:“惠特妮,安娜最近经常吩咐厨房为她留夜宵吗?” 惠特妮很老实地点头:“是的太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五天前。” “长身体的年纪还没过去?”狄默奇太太不解,“说来安娜最近乖了很多,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绣一下午的花,昨天她甚至独立完成了一块披肩。” “那块她从去年绣到今年的披肩?比有些老太太做个饭还墨迹。”狄默奇先生说。 “你总是这么说安娜,”狄默奇太太不满,“你看不惯她的品性却不加以告诫,年长者应当以智慧教导年轻人,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荣耀。” “我是没办法了,伟大的狄默奇太太就看你的了。”狄默奇先生说。 等黛芙妮将餐盘里的最后一粒牛肉丁吃完,狄默奇夫妇还在那儿辩论。 今日没什么心情加入其中,她吃完就离开了。 英国迎来了一波雨季,时常是绵绵细雨伴随阵阵冷风,土腥味和机油味从建筑的各个角落钻出来,为此安娜就没有一天是不发牢骚的。 黛芙妮将半敞开的窗户合拢,将烦躁的雨声和不请自来的雨滴全部拒之门外。 噔噔噔噔,安娜重重地踏着步伐携带坏脾气去了三楼。 “前几天才说她乖了很多,这么快又原形毕露了。”狄默奇太太摇头无奈地说。 黛芙妮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顶简单的波奈特帽打算给它增添点光彩:“也许是雨季影响了她的心情。” 卡丽端着托盘从楼下上来,她一边将东西放在矮桌子上一边瞅着楼梯,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想也许,安娜小姐知道了什么也不一定。” “知道什么?”狄默奇太太放下手里的丝线问,“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是了,是了,太太和黛芙妮小姐还不知道呢。”卡丽恍然大悟,她抓着机会凑到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的中间小声说,“我的亲戚前几天来这儿做生意顺便来看看我,他给我带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太太、小姐你们保证一会儿绝对不会尖叫。” 黛芙妮将蝴蝶结绑在帽子侧边,闻言笑了起来但还是配合卡丽的要求:“我保证我能控制住,就是希望物有所值。” 卡丽不服气地嚷嚷:“绝对是个大消息!” 接着她又压低嗓音,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楼梯:“他告诉我利物浦发生一起大案啦!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听警方说大概是被喝醉的流浪汉打死的!” 这消息确实会让人惊讶可完全没有卡丽所表达得那么夸张。 狄默奇太太倒是不打算打击忠仆的行为:“哎呀,真吓人。” 卡丽看出她们过多的敷衍又说:“就发生在曾经的狄默奇老宅附近!” 这倒是让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真的惊讶了。 可是:“这和安娜有什么关系?”,黛芙妮这样问卡丽。 “怎么没关系,安娜小姐不是有个秘密情人,听说那个死掉的倒霉鬼就是她的情人!”卡丽将自己听到的结合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那人死在老宅子的后巷,听说死前经常有人看到他在那儿徘徊。” 狄默奇太太惊的再也顾不上整理丝线了,她忙问:“是那个住在古罗街的小子?” 卡丽猛点头。 黛芙妮要理智一些,震惊过后她问:“警方确定了吗?” “我亲戚来的时候还没确认身份。” “那你怎么就说是他?”狄默奇太太说。 “因为就是我亲戚报的案!他见过那个小子来找安娜小姐,认得他经常带的一块帕子,而且第二天那小子的店根本没开!” “天呐,天呐!”狄默奇太太捂着胸口,“他还那样的年轻!” 黛芙妮没见过那人的长相,只听从前的佣人提过一句长得还算英俊经营着一间不大的店铺,虽然父亲一直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母亲和她也不大赞同但如今听闻这个消息还是觉得太遗憾了。 “好在安娜小姐搬来了曼彻斯特,不然真不敢想她会有多伤心。”卡丽唏嘘地摇头。 “你不是说她知道了一些消息?”黛芙妮说。 “噢,是的!瞧我的记性,但我肯定她知道得不多,也许只得到了那小子出了意外的事。”卡丽说。 “别和她说,千万别让她再知道些什么了。”狄默奇太太缓过来道,“可怜的安娜。” 狄默奇太太忍不住一直念叨,怪不得安娜最近脾气不好、食欲也增加了,原来是内心受了极大的创伤。 这会儿她再也不对大女儿反常的态度抱着不赞同的想法了,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去安慰安娜让她别太沉浸在悲伤中。 “也许我该给艾莫斯先生做个祷告。”狄默奇太太这样对黛芙妮说,“愿他死后能上天堂。” 第10章 黛芙妮表示她也会为这位可怜的先生献上一份善意。 第二日安娜发现妈妈和妹妹莫名地总是对她露出怜爱的表情,她摸不着头脑又没时间浪费在琢磨缘由上。 在享受了怜爱的好处后,她就更不会去问了。 因为一天晚上,在她又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连父亲都不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她当即将这份没来由的包容心安理得地接受起来。 足足两周她在一百零八号过得像女王一样,任凭怎么发号施令都没人站出来反驳她。 而黛芙妮在足足忍受了比从前还要过分的安娜两周后,终于是忍不住在夜晚独自向上帝祈求,希望安娜能快些走出感情的悲痛中否则她就要不幸地步入抑郁的沼泽了。 在狄默奇先生第五次‘不经意’地提出:“安娜似乎看上去大好了。”后,一家三口外加三位仆人都一致同意地结束‘安娜女王的统治时期’。 安娜郁闷地发现她才享受了两周本该的生活就被打回了原形,这件事让一开始发现的她格外暴躁。 因为得了其他三位主人的默许,连惠特妮都忍不住拒绝安娜:“安娜小姐,这会儿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我得回家去。” 安娜气急败坏地要求狄默奇太太解雇惠特妮。 狄默奇太太温柔的抚摸她的头发,在听完她的诉求后很抱歉地拒绝了她,理由是惠特妮是个非常合格的女佣,从不偷懒从不多嘴。 在安娜大发脾气的时候,英国上半年大规模的连绵雨季终于过去了。 太阳久违的出现在高空,黛芙妮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想念它,而安娜在确定自己再也回不去从前无法无天的日子后又灵活地缩起尾巴,不过一天一顿的夜宵还是少不了的。 狄默奇太太将这个行为归于安娜这段失败感情留下的长久后遗症,完全不加干涉并且说:“至少比不吃不喝来得好,不是吗?” 黛芙妮和艾乐也没有成为亲近的朋友。 有一天用了一个晚上的思考时间她理智地分析,每当她露出想要和艾乐更亲近的时候对方总会往后退,次数多了以后她也品出味了,艾乐对她的身份还是有些芥蒂的。 也许她在曼彻斯特会抑郁而终,没有朋友、没有爱人,等父母去世后和姐姐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她难受地翻了身,明天需要出门散散步晒晒太阳了,有利于身心健康发展,就是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烟雾能轻薄些。 第9章 邻居一家 “太太,楼下有一户人家来拜访。”惠特妮提着裙子从大门跑来会客室,对正在享受二位女儿都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又不忘陪伴她的狄默奇太太说。 安娜第一个做出反应,她疑惑地转动脑袋:“我们家还有除了艾肯先生和库克先生以外愿意来的人吗?” “安娜,别说得这么可怜。”狄默奇太太说,“我们在利物浦的时候可是有好几户常来往的朋友们。” “你也说了是利物浦了,可惜在这里我们是不讨喜的外地人。”安娜有气无力地弯下脊椎。 狄默奇太太不理会她的丧气,对于有新客人上门她格外激动,搬来快一个月了总算不用天天围着面前几人转悠。 “我想一定是刚从什罗普郡回来的亨斯通一家,前天那家的男主人不就先来拜访了你们爸爸吗?”狄默奇太太说。 因为惠特妮总是你问她说,你不问她是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所以黛芙妮多问了她一句想要确定是否是亨斯通一家:“是隔壁那户人家吗?” “是的,是住在牛津路一百十五号的亨斯通太太和她的几位儿女。”惠特妮说。 “我果然没猜错。”接着狄默奇太太难得见的有些生气,“真是太失礼了让他们在门口等待,快去!把客人请进来。” 惠特妮立马提起裙摆跑起来。 黛芙妮和安娜坐直身子整理领口和袖口以及头发,和狄默奇太太一起等待。 虽然很不礼貌但是黛芙妮在第一眼见到亨斯通太太的时候就觉得她像只大鹅,脖颈似乎不会弯曲、下巴被固定在一个角度、眼睛圆溜溜的嘴巴有点凸。 安娜一直盯着她看,在被黛芙妮用手肘顶了一下后才有所收敛。 她还带了三个孩子过来,其中两个是女孩看着和安娜、黛芙妮差不多年纪,儿子要小些大概十三四岁。 “狄默奇太太,原谅我们现在才上门拜访。”亨斯通太太说。 狄默奇太太连连摆手:“你们刚从什罗普郡回来,说来应该是我们去拜访你们,但是亨斯通先生太热情了。” 两户人家的交往常常由先生发起,接着是太太们联络最后发展到孩子们的来往。 在双方互相介绍过后,亨斯通太太的小儿子最先坐不住,他在喝了一杯红茶吃了半碟点心后鼓着肚子站起来。 “摩西,快坐下来。”亨斯通太太对他说。 摩西蹙起脸:“妈妈,我想站一会儿。” 狄默奇太太善意地让安娜带着亨斯通家的三个孩子去房子的其他地方转转。 安娜走在前边打算带他们去一楼的另一间小些的会客室。 亨斯通家的大女儿贝拉作为小一辈的亨斯通家的领头羊跟在安娜身边,几人一直聊着不远不近的话题。 黛芙妮和亨斯通家的小女儿克洛伊还有摩西走在最后面。 “听说你们是从利物浦搬来的,虽然我从没去过但那儿一直是我想去的地方之一。”摩西坐在单人小椅子上,双手放在扶手处,坐下后第一个开口。 “我最喜欢马修街上的精品店,他们的帽子总是能让我站在那儿看一下午。”安娜说,“不过我现在发现曼彻斯特的精品店比那儿还要时髦些。” “伦敦来的新货色第一个就要送到这儿,甚至一些外国货还会从这儿送往伦敦。”贝拉说。她和亨斯通太太长得有些相像但总体来看并不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动物。 “那儿就没有什么美味的店铺?”摩西显然对女人的衣物不感兴趣。 “那我推荐你一定要去波德大街尝尝炖肉汤,那是利物浦的招牌。”黛芙妮对他说。 摩西满意地点头:“谢谢你的建议,黛芙妮小姐。” 贝拉望了一圈四周,她起身来到一面书架前饶有兴趣地取出一本《远大前程》阅读起来。 黛芙妮意外她会对这样的书籍感兴趣便有心和她交谈:“亨斯通小姐,你喜欢这本书?” 贝拉回头对黛芙妮露出一个笑容:“是不是有些奇怪,一位小姐喜欢这样的书。” “除非你还爱看那些哲学,不然我们没什么区别。”黛芙妮说。 贝拉用一种惊喜的眼神望向黛芙妮:“我不喜欢看哲学那太枯燥了,我时常想还好我不是男人不然爸爸一定会逼我看那些可怕的书籍,像《法学讲演录》《早期法律与习俗》。” “我爸爸不会让我看关于法律的书籍但他时不时会问我一些关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问题,我简直是不愿意回想。”黛芙妮叹息地捂住额角。 两人相视一笑,黛芙妮那颗渴望交新朋友的心又再次点燃。 “这本《远大前程》比我家里那本用词更加贴切,也许我该考虑重新买一本了。”贝拉合上书本晃了晃,“希望书店有这本。” “别的我不敢说,至少这本书我还是能做主借给你的。”黛芙妮笑着说。 贝拉的妹妹克洛伊坐着无聊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她看清贝拉手里拿着的书顿感无趣:“我一直搞不懂乔为什么还要对皮普伸出援手明明皮普在伦敦对他如此过分,也搞不懂皮普为什么非得执着于埃斯特拉。要不是旅途中太无聊了我一定不会在这本书上浪费时间。” “这大概就是狄更斯说的‘美德不仅见于衣着光鲜的人身上,也见于衣衫褴褛的人身上’吧。”黛芙妮说,“至于为什么非得执着于埃斯特拉,我想除了她美丽的皮囊外,最主要的是她是皮普内心‘上等人’的化身,是让他自卑让他渴望让他想要征服的对象。” 贝拉思索着补充:“当然这不是说皮普对埃斯特拉的执着不是爱,我反倒觉得这是一种超越自我认知的情感,是他的精神支柱。” “我说不过你们。”克洛伊连忙举手示弱,又对贝拉调侃道,“贝拉你这下可不孤独了。” “你说得对。”贝拉说着看向黛芙妮,向她发出邀请,“黛芙妮你千万别叫我亨斯通小姐了,我迫切地希望和你拉近距离,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否后日一起出去走走?” “当然!”黛芙妮惊喜地点头。 相比于狄默奇太太刚开始的期盼到最后的失望和安娜一开始就没有的期望来说,黛芙妮反倒是最开心的一个。 餐桌上,狄默奇先生问她:“什么事让我们的小黛菲这么高兴?” “我有一个新朋友了。”黛芙妮挺直背脊很正经地说,“就是亨斯通先生的大女儿,贝拉。噢对了爸爸,我把那本《远大前程》借给她了,贝拉说一周她就能看完。” 第11章 “用一本书就为你换到一个朋友这可真是太划算了,这样的好处还有没有了?”狄默奇先生愉悦地说,“我起码能给你换上百个新朋友,不过你最好分一点给你妈妈和你姐姐,免得她们总是在家里唠叨。” 狄默奇太太和安娜同时对他表达不满。 “我从来不是贪心的人,你们拿去吧!”黛芙妮对他们说。 狄默奇先生乐呵呵地笑着。 在黛芙妮的期盼下‘后日’终于到了,她从早上就开始为自己梳妆打扮力求把自己最完美最得体的一面展现在新朋友面前。 下午阳光正好,黛芙妮将新做的浅绿色带蕾丝和蝴蝶结的波奈特帽系在头上,戴上手套拎着一个小巧的绿色布袋去见等待的贝拉。 “黛芙妮,我们走走怎么样?比起马车我更喜欢走路,这样能见到更多彩的风景,并且能随时停下。”贝拉说。 于是两人挽着手,朝右边的街道走去,那里有好几间不错的书店正适合她们打发时间。 “我可太想念这样的生活了。”黛芙妮对贝拉说。 “曼彻斯特是不是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特别是这里的居民?”贝拉问。 “是的,大多数人永远是行色匆匆的,拒绝交流、拒绝抬头、拒绝笑容。”黛芙妮无奈地扯起嘴角然后又深呼吸提起心情,“至少我还是幸运的,我比妈妈和姐姐都要快地交到一个朋友。” “那你可太幸运了,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可只有你一个聊得来的朋友。”贝拉说,“女孩们总是说帽子、花边、小伙子,我不是说不能这么做只是时间久了难免无趣,看书也不过是聊以慰藉从里面获取不一样的乐趣。” “说起来在这之前我还尝试过与另一位姑娘交好,但很可惜失败了。”黛芙妮遗憾地说。 她又想起了初次和卡彭特母女对话那回,最可惜的还是之后的几次主日她们没能坐下来好好交流,卡彭特母女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了。 “虽然我们才第二次见面但我就是知道你是个甜妞,能拒绝你的人一定不多见。” “感谢夸赞,但它是真实的。”黛芙妮说,“我能感觉到横在我和她之间的是身份地位。” “你这么说我就好奇了,那位小姐是什么身份?” 两人正好走进一家书店。 “她住在布里奇沃特街区,我们是在教堂认识的。”黛芙妮放低了音量不想打扰别人也不想被人听见,“是位很现实也很正直善良的姑娘。” 贝拉看了她几眼:“这下倒是让我稀奇了,不过我对你的了解又多了一点至少绝不在你面前提起‘13’这个数字。” “你提到了。”黛芙妮对她说。 “噢,抱歉!” 第10章 偶遇 黛芙妮和贝拉在书店翻阅了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地提着新书籍出来。 两人决定去咖啡店坐会儿,最后选了一个临街正好能将外面一览无余的位置。 店内很安静没什么客人,座椅用具也不廉价,很适合她们这样家庭出来的年轻小姐消磨时光。 嘬饮咖啡,心急地翻开书本,黛芙妮觉得她能在这儿耗上一整天的时间。 一时耳边只有指尖触碰纸张的摩擦声和瓷杯与瓷碟碰撞的敲击声。 直到喝完一杯咖啡,黛芙妮和贝拉才意犹未尽地打算起身离开。 “现在还不如去前方走走,那儿有一条河。”贝拉提议道。 黛芙妮和她收拾书本决定去看看,正好河边又是她未涉足的地方。 “河边还有一家歌剧院,门票不算特别昂贵,昂贵的是那些客人的身份。我一向认为艺术是没有任何约束的,决定它价值的从来不应该是红丝绒的坐垫。”贝拉为黛芙妮介绍这附近的店面。 路过最后一家书店,她们往右转很快就看了一条宽阔的河流,黛芙妮快步过去趴在栏杆处往下望。 这条河流的河面上行驶着许多船只,岸边搭建了一些简陋的木制平台,有不少工人站在上面。 水并不清澈反倒带有一点黑和浑浊但这里的热闹却是自然的乡下没法比的。 第一次见这样场面的黛芙妮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问贝拉:“这条河真大,它从哪里来?” “这可不算大,真正称得上庞大的是曼彻斯特郊区的布里奇沃特运河,连接沃斯利煤田和曼彻斯特,还延伸至利物浦。”贝拉扶着帽子说,“这儿的风有些大,我们往里站些吧。” 黛芙妮为自己之前从未想着往这里走上一走的想法感到懊悔:“我真应该多出来走走的,我浪费了很多时间。” “你有去过曼彻斯特大教堂吗?”贝拉问。 两人沿着河岸漫步。 “没有,但我听教堂里的人说起过。” “那儿很壮观,是曼彻斯特教区的主教堂,位于市中心,一座中世纪垂直哥特式风格的建筑。” “那我一定得去瞧瞧了。” “看,那就是豪华剧院!”贝拉指着街边的红砖建筑说。 剧院门口和对街停着很多华丽的四轮大马车,那些等待中的车夫互相呦呵着闲聊,街边两侧还有不少卖报、卖花和擦皮鞋的小孩和女人。 黛芙妮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遇见熟人。 路威尔顿先生似乎要离开这儿了,他扶着马车门打算迈进去但他的眼睛却飞快地瞥见了黛芙妮。 “黛芙妮小姐。”他收回放在车门上的手,双指触碰帽檐上前来向她打招呼。 黛芙妮和贝拉走上前:“路威尔顿先生,您刚看完歌剧吗?” 炭灰色的精纺棉呢外套里露出一点提花马甲,袖口和领口点缀花边,怀表金链横跨马甲口袋。 做工精良的西装将他宽阔高大的身形紧紧裹住,手里的红宝石黑檀木手杖被他随意地夹在胳膊下。 白皙的皮肤和他深黑色的眼珠子形成鲜明的对比,棱角分明的脸庞每一处都透着冷漠,说话一直有股淡漠的特质。 “是的,你们——在这附近散步?”路威尔顿先生看了眼贝拉。 “是的。这是我的邻居,贝拉·亨斯通。”黛芙妮说,在介绍路威尔顿先生的时候措辞有些停顿,“贝拉,这是我爸爸朋友——的朋友,路威尔顿先生。” “你好,路威尔顿先生。”贝拉点头。 路威尔顿先生是个很不会聊天的人,至少在黛芙妮这里是这样的以至于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说些什么。 也许主动开口离开会有面子些?但会不会有些突兀? 作为唯一认识两方的黛芙妮观察了一圈注意到马车窗户透出的一小节白色衣袖,笑着开口:“路威尔顿先生似乎有事要忙,正好我和贝拉要去前方。” 路威尔顿先生注意到了她看向马车的目光:“里面是我妹妹多琳,我和她来看歌剧,《地狱中的奥尔菲斯》。” 他没有顺着黛芙妮的话就势离开反倒解释了马车里的人以及来做什么,让黛芙妮不得不继续和他交谈。 “多琳。”路威尔顿先生用手杖敲击车门。 黛芙妮发现他即使是对自己的妹妹说话也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黛芙妮小姐、亨斯通小姐,原谅我身体不适吹不了风不能和你们亲切地握手交谈说些俏皮话,十分抱歉希望你们别感到受了冷落。” 即使还未见到这位路威尔顿小姐,但黛芙妮就觉得她和路威尔顿先生非常相像,两人说话都没有什么起伏,透露着一股一脉相承的味道。 她话虽然说得漂亮,可语气和刚刚路威尔顿先生的态度都显露出她并没有生病或者说能来看歌剧就没有病到见不了人的情况。 那么她不愿意与黛芙妮和贝拉见面只有一个可能了,她不屑和她们多说一句话。 黛芙妮良好的修养不允许她在受到一点冷落就愤怒地离场,她照常露出一点笑容确保自己是位亲和的姑娘:“没关系,要是耽误了您的病情,我和贝拉将愧疚不已。” 路威尔顿小姐不再说话,路威尔顿先生的脸色却更加冷峻了一些,不过他也没有强迫自己的妹妹下来,他对黛芙妮和贝拉表示歉意和希望她们谅解妹妹柔弱的身体。 “别再说啦,先生。”黛芙妮用轻松的语气堵住他的话语。 “你们要去哪里?”路威尔顿又问起其他来,“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一眼,说:“不了先生,我们没有目的,大概沿着这条河岸走上一小会儿就回去了。”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就在黛芙妮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干脆利索地摸上帽檐与她们道别。 他迈上马车,最后一点衣角消失在车门后面。 康斯坦丁上车后一言不发只侧过脸去瞧车窗外逐渐消失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多琳问他。 他并没有回答多琳。 “黛芙妮·狄默奇?还是贝拉·亨斯通?我猜是那个狄默奇家的小姐。”多琳也不在意哥哥不回答她,自顾自地说,“漂亮的脸蛋、优雅的仪态、得体的谈吐,但是我不是很喜欢她。” 第12章 康斯坦丁往后一靠,浸在黑暗的密网里:“她并不需要你的喜欢。” “可她也不喜欢你。”多琳勾起嘴角有些愉悦,“尽管她对你非常客气但我还是察觉到她的高傲,表现在——不愿多和你交谈几句,对你的帮助避之不及,不太情愿的和朋友介绍你的身份,‘父亲朋友的朋友’。” 康斯坦丁摸索着手杖上的红宝石,在黑暗中看着她,直到她坚持不住闭上嘴。 黛芙妮和贝拉目送他们远去,然后继续朝前方漫步。 “你居然还和那位先生认识,真是出乎我的想象。”贝拉挽着她的手说,“他也正如我听闻的那样十分英俊。” “我以为你要说,傲慢、冷漠、瞧不起人。”黛芙妮勾起嘴角。 “我倒不认同你的看法。”贝拉说。 黛芙妮有些吃惊:“那就说说你的。” “他对我的态度确实称得上一句冷漠。” “瞧吧。” “可他对你是有礼的,寻常的社交也就这样,他做得没有哪一处没到位或是出格。他瞧见你主动向你打招呼接着又希望不得体的妹妹出面做做样子,最后又体贴地问是否需要帮助,我想我不能昧着良心说他没有礼貌。”贝拉说。 黛芙妮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可她有另外的途径来支持自己的观点:“那你一定是不知道在我们有一次独处的时候他一次都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你可千万别说他不好意思打扰我,反倒是我主动和他搭话然后等着下文结果什么也没有。” “不过也许能勉强说他观察心细察觉我还要继续阅读,可回来后爸爸就和我说当这位先生面对他们的时候一点没有冷淡的,他侃侃而谈的样貌甚至赢得了爸爸对他的好感。” “那他对其他姑娘是什么态度?”贝拉问。 黛芙妮思考:“倒是和我差不多。关于这点我也考量过,我听闻他今年二十八岁未曾订婚,大概是不想让我们这些无知愚蠢的姑娘打扰他的事业。” 贝拉咯咯笑了起来:“我倒是可以大胆猜想一下,也许他不知道怎么和姑娘们相处。” “噢,贝拉,我不相信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一个情人都没有经历过。”黛芙妮立刻否定贝拉的想法。 贝拉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作为曼彻斯特的名人,这位先生的生平我还真了解一些。” 这话又勾起了黛芙妮的好奇心。 “他出生于乌鸦窝,靠着捕鱼捞货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听说赶上了淘金热,之后又和别人跑去国外做生意,三年前归来创办了棉纺厂,听闻他在瑞士的银行存了很大一笔钱有人推测起码有一百万英镑。”贝拉说。 “一百万英镑!”黛芙妮惊叫起来,“这一定是个谎言,除非这位路威尔顿先生实际上是国王的私生子。” “我也觉得不可信,因为就算是国王的儿子拥有一百万英镑也是难如登天。”贝拉说,“不过对于他的人生经历却大差不差。” “这样我就更糊涂了,”黛芙妮说,“我在教堂认识的那位——姑且称她为朋友吧,噢,贝拉你别取笑我!” “总之,她也和我说过路威尔顿先生出身贫寒。” “那你有什么糊涂的?” “我糊涂是因为他明明体会过工人悲苦的生活为什么等到自己翻身成为上等人的时候却漠视他们的需求呢?”黛芙妮对此非常困惑。 贝拉也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也许他在那儿遭的苦难更多是来自于周边的人?” “你这说法倒是新奇。”这下轮到黛芙妮沉默了。 第11章 雨夜 贝拉的想法确实是她未曾想到的,可一想到那样赫斯之威的路威尔顿先生被人欺负就觉得有些荒诞。 而且“为了报复那些恶人要以那么多工人的生命为代价是不是太罪恶了?”黛芙妮说。 “怎么说?” “棉纺厂的工人几乎人人肺里都会生毛病,别说看病了他们甚至连吃一顿像样的饭菜都很困难。辞职和上工不过是慢性死亡和快速死亡的区别。”黛芙妮说。 “可人终是要死的。‘死不过是搬进永恒生命的居所’,”贝拉说,“别看我,这可是歌德说的,更何况难道你不赞同这种观点吗?” “是的,我们死后会和主永远在一起。但说到现实,也许一个人的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是添了一座坟墓,但对于相依为命的人来说是将整个世界埋葬。”黛芙妮说,“所以我也赞同奥斯特洛夫斯基说的‘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所以你希望路威尔顿先生怎么做?”贝拉问她。 这会儿黛芙妮反倒失去了刚刚灵活的舌头:“也许,我不知道,但总得对那些工人好些吧,给他们一个喘息的空间。他们很大一部分人既不是纯粹的恶人也不是单纯的好人,他们是游离在中间徘徊的人,如果世界给予他们一丝善意整个天空都会像珍珠般明亮。” “我现在十分确信你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是上帝?耶稣?派来的宣扬爱与和平的小天使。”贝拉打趣她。 黛芙妮脸颊泛起红晕,其实她也有过不好的想法,当安娜无止尽地抱怨时、当事情不顺利时、当她倒霉的遇到困难时也会生出怨气。 但因为她相信上帝总会宽恕他虔诚的信徒,所以大部分时间她也不会特地为坏情绪去忏悔。 “看来你并不看好路威尔顿先生。”贝拉总结,“所以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我诚服于你的理论中。” “你倒是对那位先生很公正。”黛芙妮说。 “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出对他产生其他想法的理由,大概是我没有在独处的时候被他忽略过?” 她一说,黛芙妮又无奈起来但也只做两人之间新产生的玩笑话。 “总之,我认为财富的积累需要智慧与努力,但更重要的是内心的丰盈。”黛芙妮说。 “这话出自哪里?” “《圣经》。” “一本好书,也许我可以收藏。”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给黛芙妮带来怎么样的变化,平日里该做针线的时候还是做针线,只不过多了一个兴趣爱好相近的朋友。 偶尔她也会邀请贝拉来一百零八号坐坐通常是聊聊附近的其他邻居、说说身边的小事,只有很少的时候会集中讨论一本书。 今日天空又下起了雨,本打算邀请贝拉过来做客的想法也被打消,好在狄默奇先生今日休息家里也不无聊。 但是狄默奇先生一开口就是“让我来考考你。”直接让黛芙妮起身离开,太过深奥的书从来都不是她能理解的。 “黛菲,我想请艾肯先生和库克先生来家里吃饭,你有什么好意见?”狄默奇太太拿着一张纸在上面涂涂改改。 黛芙妮在她身边坐下:“只有他们吗?” “大概还有那天见到的路威尔顿先生和我们的邻居亨斯通一家。” “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惊讶,“什么时候我们和他的关系有这么亲近了?” “你爸爸挺喜欢他的。” “仅凭一次见面?” “一次?不,不止一次,路威尔顿先生在出版社和你爸爸见过好几次了,他有出版社的股份。”狄默奇太太抬起头说,“你爸爸夸赞他是个谦逊坚韧的年轻人,他喜欢和这样的人来往。” 黛芙妮从来都不知他们两人居然还有私交,这事儿对她来说特别吃惊。 她虽然对路威尔顿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她对爸爸还是有信心的,也许她下次该对那位先生表现得更客气些。 “听说他还有个妹妹,不知道在不在曼彻斯特。”狄默奇太太低头列着邀请名单。 “我想是在的。”黛芙妮说。她移动眼睛发现安娜不在,就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安娜去哪里了?” “她已经好些天不下来了,”狄默奇太太无奈地叹气,“我想那个孩子的死对她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好些天了?我怎么没注意呢。”黛芙妮皱眉。 “你现在对贝拉比和安娜更亲近。”狄默奇太太笑着说,“贝拉是个好姑娘,难得的是你和她还有话说。哎,怎么安娜就和你的性格差这么多,要是她能安安静静一个礼拜我就要欣慰地感谢主了。” “现在也算是安安静静了。”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愣了一下,深深叹气。 等用晚餐的时候黛芙妮才仔仔细细地打量坐在她斜对面的安娜,隔了一周看猛地发现她的下巴尖锐了起来,一双眼睛有些疲惫,眉宇间总有几分愁绪。 她坐下等祷告结束吃了没几口就说先回卧室,黛芙妮嚼着鸡肉丝追着她的背影。 “我以为那件事过去了。”黛芙妮低声说,“还是说安娜知道那位先生的死因了?” 卡丽将一盘碳烤牛排放在餐桌上说:“绝不可能!安娜小姐已经有半个月不出门了,她怎么会知道呢?” “我想安娜只是还没回过神,毕竟她的第一段——就以这样结束,心里难受也是在所难免。”狄默奇太太说,“以往她最喜欢那些漂亮的花边,现如今都不愿出去了。” 第13章 狄默奇先生鼻翼微动,哼了一声。 黛芙妮觉得有些想不通,明明在艾肯先生家的时候安娜还对路威尔顿先生表露了意向。 “太太,这个月才过了一半但采买钱却比之前消耗得快,”卡丽用围裙擦擦手,“主要是用在买肉类上。” 狄默奇太太疑惑:“曼彻斯特和利物浦的价钱差很多吗?” “不是的,不过这儿的鱼类确实要贵上一些大概是离海没有利物浦近。”卡丽说,“是安娜小姐,她每晚都要用掉成年男人胃口的一份食物,通常要求大部分的肉类配上一些蔬菜。” 接着卡丽又说:“这话虽然对先生说不大好,但我想安娜小姐毕竟是您的女儿也就没什么不好说的了。” 狄默奇先生抬头看她。 “安娜小姐近来晚餐用量只有从前的一般,到了半夜偏偏又放肆起来,这样长此以往身体总要出毛病的......这种时候最好有父亲指引。” 卡丽也是好心,狄默奇先生点头:“那就不要给她上夜宵了,肚子饿了晚餐就会吃。” “就怕突然这样安娜会更不好受。”狄默奇太太说,“你是她的父亲,应该做些什么了,比如和她谈谈心?” “这样吧,从今日起夜宵只给下午茶的量,过段时间再停掉。”狄默奇先生说,“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那小子根本就不值得她这么做。” 他们三言两语就对对付安娜的异常行为做出了方案,黛芙妮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过,安娜倒也算天赋异禀,居然一点都没胖还瘦了,也难怪她敢继续放任自己。 轰隆! 好响的雷声! 黛芙妮睁开眼睛,她被惊醒了。 有些口渴,去摸床头的瓷杯可惜睡前被她喝完,一滴也没有了。 她忍耐的继续躺回去,努力忽略喉咙的干涩,越努力反倒越难受干的她发痒想咳嗽。 她将目光放在枕边的怀表上,借着月光看清现在的时间,三点二十五。 本来想拉铃铛的但这会儿卡丽想必已经熟睡,黛芙妮不想打扰她便决定自己去楼下倒杯水。 她披上睡袍,端着水杯推门而出。 今晚的雨让她想起了雨季的时候,也是这样,雷响的可怕外面是雨和风的狂欢盛宴,连带着房子都异常冰冷。 墙上的煤气灯敬业地工作,黛芙妮扶着栏杆小心地下台阶。 屋内十分昏暗但适应过后也能看清大部分地方,她慢慢地摸索到位于地下室的厨房成功缓解了干涩的喉咙。 端起瓷杯,慢慢扶着栏杆走上一楼。 “你——” 谁在说话?黛芙妮猛地僵住,吓得刚刚还有困倦的脑袋陡地清醒。 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又仔细听了一会儿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你——走——雨太大——” 黛芙妮吓得腿软,牙齿也开始打颤,她开始想是不是隔壁的邻居在说话又想着会不会是她出现了幻听。 直到咚的一声让她彻底绝望,这声音一定是家里传来的而且她很快确定了位置,在后院。 黛芙妮在选择跑去喊卡丽和自己先去看一眼中,不由自主地端着瓷杯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处。 她抖着手悄声地打开一条缝隙。 在闪电的帮助下,她看见两个人站在马棚中,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熟悉,而这个时间能出现在自家后院的,她大概有了猜测。 可是这样的认知让黛芙妮吓呆了,她震惊的捂住嘴,瓷杯差点拿不住,里面的水汹涌的翻倒起来。 他们在做什么?似乎在拥抱。 第12章 事发 安娜什么时候在这里找了一个新情人?最让黛芙妮费解的是为什么她要三更半夜和对方约会,还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难道双方一日不见就想念得发狂? 黛芙妮怕被他们发现,偷偷地蹲下身紧贴墙壁,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马棚的位置。 雨太大了,她只能听到几个字。 “你让我怎么办——害怕——我受不了了——”这是安娜在说话,男人的声音黛芙妮一个字都没听到,尽管她再努力也不行。 听了一会儿她反倒是不怕了,安娜总不会伤害她的,于是她决定回房间去明天再说。 悄悄地将门关上,端着瓷杯她如一阵微风般地飘上楼梯。 在即将路过二楼的楼梯窗户时,黛芙妮挑起窗帘又往下看了一眼,不过这个角度安娜和那个男人都被草棚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着算了的时候安娜突然撑着伞跑回房子,黛芙妮膝盖自主弯曲回过神来又探出脑袋。 又是一道巨雷闪过,黛芙妮终于看清了那个男人的长相,当时他正打算翻过马棚后面的墙壁,在走前转过头往安娜的方向看了一眼。 如草丝般的头发、苍白满是胡渣的脸、一双眼睛全是戾气惊恐这些令人不适的情绪。 最后一个翻身他消失了。 此时楼下传来很细微的一声门响,黛芙妮赶忙提着裙摆跑回卧室。 她捂着胸口、耳朵紧贴房门听到安娜走路的声音和开关门的声音,一切重归寂静后才坐回床边。 那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这是黛芙妮对疑似安娜的新情人的看法。 他不走正门、不在恰当的时候出现、衣着又脏又破、神情有些神经质。 种种异常让她的心高高吊起,因为她怎么也想不通安娜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保持亲密关系,毕竟拥抱是真实发生的。 黛芙妮再也没了困意,她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己和身下的床。 明天她该怎么和安娜说呢,也许她应该先别让爸爸妈妈知道,运气好的话她一个人就能搞懂安娜的想法还能把她劝回来。 还要问她有没有别人知道,绝不能毁了狄默奇家的名声。 一大早头晕乎乎的黛芙妮打开卧室门等待安娜的出现,可惜惠特妮打断了她的计划只能辗转到餐厅。 “黛菲,可怜的孩子昨晚一定没睡好,瞧瞧小脸蛋憔悴的,让人心疼。”狄默奇太太第一个坐在餐桌边,她亲吻黛芙妮的额头又拍拍她的脸颊,“下午好好睡一觉,不然你准会头疼的。” 黛芙妮心事重重地点头,狄默奇先生第三个进来,他精神不错显然雷声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 最后才是安娜,她虽然憔悴但并不像黛芙妮那样沉闷,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向狄默奇夫妇表达不满。 “爸爸,妈妈,卡丽说我今后的夜宵只能吃一小块牛排和一丁点土豆泥,我怎么够吃!” “晚餐吃饱了,你连那一点牛排都不需要。”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不服气,撒泼的要爸爸恢复她的夜宵分量,而黛芙妮也猛地明白为什么她每晚都要一个成年男人份量的额外加餐。 一个连吃饭都成问题、长得也不英俊、没有一点涵养的男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吸引她。 在午后安娜再次打算回卧室的时候黛芙妮找到了机会。 “安娜。”黛芙妮在三楼的楼梯口追上她。 “黛菲?有什么事?”安娜蹙眉,看上去并不像和黛芙妮交流。 “我有些困惑得不到解决,我想你能给我一个答案。”黛芙妮意有所指。 安娜奇怪地看她:“我?你确定不是那个鹅夫人的大女儿?” “你不能这么说亨斯通太太,太粗鲁了。”黛芙妮制止她的行为。 安娜挥手:“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些。”话还没说完她就打算离开。 黛芙妮上前几步拉住她,直白地说:“我要和你谈谈。” “不可思议。”安娜眯起眼睛看她,说,“好吧,但是我很忙,所以你最好快点说。” 她的态度让黛芙妮越加不满:“既然这样的话我就直接问了。你在这里找了一个新情人?” 安娜没想到她要说这个,吃惊下划过心虚和恐慌:“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我看到了!”黛芙妮不想嚷嚷的楼下都听见,她压低声音斩钉截铁的,“昨天晚上,凌晨三点多。” 安娜咬住嘴角,神色慌张地往周围看去,一把扯过黛芙妮用力地将她推进卧室。 在私密的房间内她才再次开口:“你跟踪我!” 黛芙妮觉得她无法理喻,但这事这么多年来她早就发觉了,所以对安娜的倒打一耙有良好的心态:“你和他怎么认识的?” “我不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 “他是谁?曼彻斯特人?住在哪里?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爸爸妈妈吗?居然质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跟踪我吗?” “如果你还是这样的态度,我马上去告诉爸爸。”黛芙妮此刻还算平静。 安娜怒目而视、胸膛大幅度起伏,最后她还是妥协了:“我告诉你,你就不能和爸爸妈妈说,你发誓!和上帝发誓!” 第14章 拿上帝说话瞬间让黛芙妮气得不轻,她撇过头:“我就不应该管你,你说得对安娜,我不是爸妈。” 她想离开,但安娜拽着不准她走除非她什么也不说。 “我做不到!”黛芙妮挣开她的双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泥潭,我也不想让爸爸妈妈蒙羞,我更不想再搬去下一个地方!” 安娜被她多年不见一次的发火压下了嘴里一大堆想要争辩的话。 她嚅动嘴唇,最终还是如黛芙妮所愿:“他,他是戴夫。” “戴夫?谁?”黛芙妮疑惑,在她的印象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叫戴夫的人。 安娜闭上眼睛坐在床边:“我在利物浦认识的一个人。” “上帝!他是你在利物浦的那个情人?”黛芙妮恍然大悟后又大惊失色,吓得失声,“他不是死了吗?” 她还给他做了祈祷,结果现在人没死?更可怕的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死的话那利物浦死的是谁? “戴夫差点就——但他幸运地活了下来,他来找我也是因为死亡让他意识到他不能承受失去我的痛苦。”安娜的眼神迸发出一股喜悦,她看向黛芙妮的眼神居然有一丝得意,“他爱我爱到愿意放弃利物浦的一切,他甚至说愿意为我去死。” 黛芙妮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安娜,久久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她还沉浸在为戴夫祈祷结果这人没死,她骗了上帝这件事上。 “黛菲你不懂我和他的感情,我能感觉到他比爸爸妈妈更爱我。”安娜扯着黛芙妮的手说,“我也不能失去他,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你疯了!”黛芙妮被安娜的话终于刺激地回了神,“他现在连吃饭都要你偷偷救济,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你——你嫁给他乞讨吗?” “我有钱,爸爸死后狄默奇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是长女。”安娜无所畏惧地说。 黛芙妮吸气让自己尽量保持镇定,以免冷笑出来:“首先爸爸就不可能同意你和戴夫结婚除非他死了,但我想那个时候你连戴夫是谁怕是都不记得了;其次,你也无法继承所有财产,我们的继承权是一样的。” “不可能!戴夫说长子继承大部分财产,爸爸没有儿子那就应该是我继承大部分财产。”安娜不相信。 这一刻黛芙妮不得不承认,这个姐姐的思维和她有着巨大的差别。明明她们拥有一样的生长环境、一样的教育环境,但就是长成了两个样子。 上帝说过:我未将你造在腹中,我已晓得你;你未出母胎,我已分别你为圣。 每个人都是独立个体,被神赋予专属召唤和生命计划。 黛芙妮这会儿反倒彻底冷静下来,用一种复杂的情绪投向安娜:“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不发誓不准走!黛菲你要是敢告诉爸爸妈妈我就——我就——” 黛芙妮扯不开她的手,本就竭力平息的愤怒再次爆发:“安娜!” 一时间被她吼愣了的安娜真的停下了动作。 黛芙妮不想和她多说,拿开她的手就去拉门。 “啊!爸爸!”黛芙妮被吓到尖叫。 “爸爸?”安娜反应过来,推开黛芙妮,“你怎么在这里?” 狄默奇先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后,他手里还夹着一本《教育漫话》,在黛芙妮吓到的和安娜恐惧的眼神中开口:“看来这本书来得太迟了。” “爸爸,我——”黛芙妮有点心虚。 “黛菲你先下去。”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紧紧扒住黛芙妮不让她走:“黛菲,拜托!” “得了吧安娜,你刚刚还在耍狄默奇下一任家主的威风,这么快就忘了?坚强点。”狄默奇先生说。 “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说,你相信我。”安娜哆嗦得直打颤。 黛芙妮掰开她的手一路跑到二楼被上来的狄默奇太太撞见,问她怎么心神不宁的。 安娜的事已经瞒不住了,黛芙妮也就没有犹豫地告诉她。 狄默奇太太一下子接受太多的刺激有些头晕目眩,她扶着栏杆在黛芙妮担心的目光下说:“他们在上面?” “是的。” 她喘了几口粗气立马冲上去,黛芙妮跟着她怕她摔倒。 第13章 夜谈 “安娜,从小我是怎么教育你的,做人要诚实、正直、善良更重要的是要有头脑。” 黛芙妮站在安娜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是怎么做的?你撒谎、尖酸、压迫你的家人、轻而易举地听信别人的言论没有一丁点自己的判断!” “爸爸,我错了。” 安娜哭得都快说不了话了。 “我对你太失望了,因为你比黛菲更早来到我和你妈妈的身边我们对你的付出还要更多一些,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个小子比我们更爱你?” “我花了那么多钱把你送去学校接受教育,在别的女孩为家里做活围着厨房转悠的时候你在舒舒服服地喝下午茶、弹钢琴。那些茶点比书还要快地占据你的大脑。” 之后狄默奇先生不再说话,只有安娜不曾停歇的抽泣还在昭示着这事没有结束。 黛芙妮靠着墙,她双手无意识地扣着翘起边的墙纸。 安娜做错事固然让她生气、失望,可爸爸妈妈责备的话也没有让她高兴起来。 “安娜你告诉我们,艾莫斯先生怎么会来这里找你?”狄默奇太太腔调里还有哽咽的微颤。 “他,搬来这里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安娜小心翼翼地。 黛芙妮看不到爸爸妈妈的表情,但她都失望了他们只会比她更甚。 “然后有一天我突然看到他在家门口徘徊。” “他住在哪里?”狄默奇太太说,“黛菲说他翻墙走的,噢!翻墙!” “他说他在后面的巷尾租了一间房子。” 狄默奇先生嗤笑一声:“他身无分文还想在这里租到一间房子?我得告诉卡丽下次扔垃圾扔远点免得扔到别人家里,那可太失礼了。” 听到这话黛芙妮勾起嘴角,到底谁失礼。 “他是这么说的。”安娜的声音听起来很弱。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会找过来?”狄默奇太太问。 “他爱我!”安娜好似有了底气,“他发现离不开我,不能失去我!” 又是一阵沉默。 黛芙妮觉得,有点理智的在看到对方那样子都不会相信这种话,不是她看不起艾莫斯先生,而是但凡他走正门来拜访爸爸妈妈她都不会这么不看好安娜和他的未来。 果不其然,狄默奇夫妇正在为自己大女儿的未来发愁,在这一瞬间两人的想法完全重叠——那个小子/艾莫斯先生到底给安娜灌了什么理念/用了什么恶魔的方法。 “请你,”狄默奇先生呼吸有些沉重,“用你那黄豆大小的脑仁想想他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放弃利物浦的财产来这儿乞讨过活?” “他没有乞讨。”安娜反驳。 “噢对!他确实有份正经工作,每晚都会到这里报到处理狄默奇一家的剩菜剩饭。”狄默奇先生说。 又过了一会儿。 “总之你不准再和他有任何接触,并且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批准不准出去。” 安娜再次哭了起来,狄默奇太太疲惫地说:“安娜,听你爸爸的别再和艾莫斯先生来往了。” “先生?哼!”狄默奇先生冷嘲热讽的。 安娜最终还是没有生出她和黛芙妮对抗时的勇气与狄默奇先生反抗到底,甚至都没有请求再见对方一面。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气氛低迷到连佣人都有所察觉,惠特妮和道奇默默地做完手里的活就走了。 卡丽想问又不敢问,在狄默奇家几乎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但是由于狄默奇夫妇是在卧室训斥大女儿的,门外又有小女儿守着,导致她无法靠得太近只能靠自己猜测。 餐厅只有一些细微的刀叉碰撞的声音,黛芙妮抬起眼睛观察他们。 狄默奇先生没什么表情只不过他用餐的速度很快;狄默奇太太没胃口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减少多少。 “黛菲你昨晚大概是几点见到你姐姐和——”狄默奇先生望了一眼竖着耳朵好奇的卡丽,他知道看住安娜这件事主要还得靠这位忠仆,虽然对于大女儿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感到十分羞愧但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那小子。” 卡丽捂住嘴,侧过身子。 黛芙妮通过他的眼神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概是三点三十。” “你打算做什么?”狄默奇太太问。 “我总觉得他很危险,特别是他似乎和利物浦的杀人案卷在了一起,”狄默奇先生说,“时间太巧合了。” 卡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先生,您不会再说那个倒霉小子吧!” 狄默奇太太叹气:“是的,卡丽。” 卡丽噔噔噔往后退吓得不行:“他,他不是死了?天呐!” 第15章 这事狄默奇家没人愿意多解释,黛芙妮简单说了一句:“他没死,来了这里。” “卡丽,最近需要你多费心,别让安娜出去后院更是禁止。”狄默奇先生说。 卡丽连连点头,她一双眼睛快速眨动疯狂地思考。 黛芙妮问狄默奇先生:“爸爸,您刚才说‘时间太巧合了’,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该托人去利物浦问问具体情况,如果按照卡丽亲戚说的,作为受害者的艾莫斯完全没必要跑来曼彻斯特,在这里他过得甚至不如那些底层工人。” 至于安娜说的艾莫斯爱她爱的离不开她,这话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相信。 “先生,我亲戚明天就要回利物浦了也许可以拜托他回去打听一下?”卡丽提议。 狄默奇先生很快就接纳了这个建议,还给了卡丽一笔钱,有了钱的帮助相信很快就有准确的消息传来。 “今晚,我打算见见那小子,”狄默奇先生又放出重磅,“不说清楚很有可能缠上我们。” 狄默奇太太闭目摸上胸前的十字架念念有词。 黛芙妮十分烦恼但这件事她不能告诉贝拉,只能独自排解。 晚上没睡的人不止她,应该说一百零八号里没有人今晚还睡得着。 她卧室的窗户往下望正好能看见后院,凌晨三点她就站在窗帘后,同样的还有楼下的狄默奇太太和躲在地下室楼梯处的卡丽。 很快艾莫斯先生再次翻墙进来,他看见站在院中的狄默奇先生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要跑。 等他意识到对方是谁的时候,扑通一声直接下跪。 随后和狄默奇先生消失在后院。 黛芙妮拉拢窗帘,她推开房门打算去楼下,在路过紧闭的另一扇门的时候没有停顿。 一楼与二楼交界的平台上狄默奇太太披着披肩静默地站在那儿,瞧见黛芙妮也没有惊讶。 “艾莫斯先生我请求你不要再和我的大女儿有任何联系。”狄默奇先生十分严肃。 艾莫斯声音发抖,黛芙妮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害怕。 “先生,狄默奇先生,我真的不能没有安娜,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他说,“请求您将她嫁给我!” “我们爽快点,”狄默奇先生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目的,先生。” “我不是安娜,她也不在墙后站着,现在的谈话更不是对你们爱情的考验。” “先生,爱一个人有错吗?” “爱一个人没错。可在你这儿我感受不到你对安娜的爱,你不爱她。” “我能为她放弃生命!”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诚实点,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我说过我只是爱她。” 狄默奇先生声音越发严厉:“你骗不了我,小子。你的眼睛早已将一切都暴露了,你有所企图。” “我只企图您能接受我。” “如果你真的爱安娜,为什么从来不从正门进来,为什么要放弃利物浦的一切?你要让安娜和你过乞讨的生活吗?” “先生,这件事我无能为力。”一会儿后他沉重地说,“我在利物浦被迫卷入了一桩凶杀案,我想这就是您不同意的原因吧,但我是无辜的!” “你是受害者当然无辜,但你现在是‘死人’。” “他们杀了人要栽赃到我身上,我没有办法只能与那具尸体换了身份逃亡至此,利物浦我不能回去了否则他们有证人会污蔑我让我顶罪。” 狄默奇太太有些动容,黛芙妮也觉得若真是这样艾莫斯先生着实可怜。 “你的证据呢?”狄默奇先生很冷静。 “我当时只顾着逃跑,怎么会有证据。” “那就是没有了,你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还是逃犯比流浪汉还要卑劣的存在你却想诱拐安娜,你真的爱她吗?” 狄默奇先生的话让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理智起来。 艾莫斯再也说不出话了。 “安娜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以至于连她一向最爱的花边都买不起,还未结婚你就靠她养着。因为你的身份你这辈子都只能当黑户永远别想出头,所以就算你真的清白我也不会将安娜嫁给你。” “先生,我真的不能没有安娜。” “你已经被麻烦缠身了,爱安娜就离她远点。”狄默奇先生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不会举报你的。” 良久一道轻微的门声响起,艾莫斯从后院离开。 狄默奇先生疲惫地揉着眉心打算上楼,被听墙角的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唬了一跳。 “他的遭遇听起来很可怜。”狄默奇太太说。 “你也说了听起来,别太相信他的话。”狄默奇先生说。 “我总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对安娜很执着。”黛芙妮小声说,“爸爸,如果艾莫斯先生能自证清白,你会把安娜嫁给他吗?” “不会。清白和他品行不端有什么关系,而且我总觉得他没有嘴上说得这么无辜。” 第14章 邀请 那天后连着三日半夜时分,艾莫斯还是会在一百零八号后院相接的小巷徘徊,但再也没敢翻进来。 狄默奇太太也对当时安娜主动要了临街的房间感到庆幸,毕竟即使是晚上艾莫斯也不敢总在大街上走动。 卡丽的亲戚在回利物浦的第四天寄了一封信过来,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坐在椅子边迫切地注视着正先一步阅读的狄默奇先生。 他来回踱步,眉头像一座大山一样高耸,半晌沉重地将信递给等得上火的母女。 黛芙妮坐到母亲身边看起来。 【狄默奇先生,根据我在警局打听到的消息,死者被确认不是戴夫·艾莫斯而是一名长期赌鬼。他们从赌场出来发生了挣扎。根据证人的证词,艾莫斯在赌场输了很大一笔钱他不得不抵押自己的小店,最后一次赌博离开的时候遇上了三名赌徒,他们以欠债压迫艾莫斯一天内还清二百英镑的巨款,艾莫斯在此前喝了大量的酒,在酒精的刺激下意外使一名赌徒死亡......】 “上帝,上帝!”狄默奇太太任由信纸飘落,她拽着胸口的布料不住地摇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撒谎、赌博、酗酒,他还想要将安娜拖下地狱。” 卡丽伸长脖子想要瞧清掉在地上的那封信的内容,听到狄默奇太太的话一个人在那儿无声地惊呼。 黛芙妮脸色发白,不敢想要是她没有发现或是她发现得再迟一点会怎么样。 艾莫斯先生哪里是爱安娜分明是把她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才对,他贪婪地看中了安娜的嫁妆和将来爸爸去世后的遗产。 也许他还打着娶了安娜,爸爸就不得不帮他摆脱杀人犯的罪名的打算。 他不仅看上了狄默奇家的财产还看上了爸爸多年来辛苦经营的名誉,真是没有比他更可怕的存在了。 “这封信一定要让安娜好好看看。”狄默奇先生双手叉腰,压制怒火背对着她们说。 黛芙妮将信纸折叠好捏在手上:“爸爸,艾莫斯先生是杀人犯,我们是不是应该快点报警?” “他已经有三四天不再出现,我担心要是报警不仅不能马上将他抓起来还会连累我们。”狄默奇先生说,“我们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走投无路本就没有道德底线的成年男子。” 惠特妮从楼下上来,她大概想汇报什么但看气氛不好有些犹豫。 “怎么了,惠特妮?”狄默奇太太头疼地捂着脑袋问她。 “太太,晚餐要用的鸡是改了做法吗?” “怎么这么问?”狄默奇太太没有时间思考艾莫斯的事情了,她前些天递出去的邀请今天就是回复的日子。 “昨天定了三只,但我刚刚清洗发现只有两只。” 卡丽叫起来:“就是买的三只!你是不是漏了?” “没有。” 惠特妮畏畏缩缩的,卡丽瞪了她一眼:“那你怎么现在才来说。” “我以为你又改成了两只。”惠特妮说。 卡丽无奈地呻吟,她推搡着惠特妮下楼,喋喋不休地骂她:“你这个蠢笨的家伙!推一步走一步的,擀面杖都比你灵活!” 在客人来前,黛芙妮需要回到卧室换上更得体的裙子,路过安娜的卧室时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信最后还是觉得晚宴结束再给她比较好。 将半旧的暗红色衣裙换成新做的鹅黄色落肩塔夫绸裙,头发盘好戴上一些花朵样式的首饰,最后是一对长至手肘的白色手套。 亨斯通一家是最早到的,黛芙妮见到贝拉亲热地拉过她的手夸她今晚装扮特别有气质。 “你怎么这几天不来找我?”贝拉问她,“我以为你交了新朋友,她在这儿吗?” 黛芙妮露出笑来,眉眼的一丝郁气却钉在那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行行好吧贝拉,我可没那么受欢迎。” 贝拉望对呆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即使穿着靓丽也无法掩盖憔悴的安娜问:“安娜怎么了?还有你。” 第16章 黛芙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我挺好的。安娜最近生了场病,身体不适。” “可怜的安娜。”贝拉面露怜惜以为黛芙妮是为了安娜才没那么开心,她拉着黛芙妮去找安娜慰问她的身体如何。 “没有问题。”安娜僵硬地说,她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手指上的戒指。 “黛菲!安娜!” 狄默奇太太站在门口对黛芙妮招手,她面前是一位小姐,旁边站着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先生,先生们在门口攀谈起来。 黛芙妮松开贝拉的手和安娜一起过去。 那位姑娘黑发、下颚分明、眼神淡漠,身材高挑和安娜差不多,比黛芙妮高半个头。 “这是路威尔顿先生的妹妹,多琳·路威尔顿小姐。”狄默奇太太说,“这是我的两位女儿,安娜和黛芙妮。” 她和她哥哥长得很像特别是不说话时,黛芙妮又想起上次在剧院的遇见不免起了一点心思,她笑得很和善:“路威尔顿小姐,身体好些了吗?” 狄默奇太太惊讶:“你们见过?” “不,妈妈,当时路威尔顿小姐身体抱恙,我们只是隔着马车聊了几句。”黛芙妮说。 路威尔顿小姐脸色微涩,点头:“没错。” 一个碰面黛芙妮就了解,路威尔顿小姐确实和她哥哥一样性情冷淡,又或许都是在面对她这类人时特别高傲? 黛芙妮招待她坐下又将贝拉和克洛伊介绍给她。 “路威尔顿小姐,我们有缘听过互相的声音,你还记得吗?”贝拉挑起话题。 毕竟靠魂不守舍的安娜和一看就不会主动说话的路威尔顿小姐,女孩们的闲聊就会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路威尔顿小姐多看了一眼贝拉又瞧了黛芙妮:“那天你们是一起的。抱歉没和你们多说几句。” “病弱的美人总有特权。”贝拉说。 黛芙妮注意到她绣着繁复花边的袖口,称赞她的审美,和贝拉一唱一和下成功让这位高冷美人展露笑脸。 艾肯先生一家和库克先生一家都来了,库克先生没有孩子,所以只有一位凯莉加入她们。 “黛芙妮,你听说了吗?前段日子布里奇沃特运河内涝严重,淹了好几艘船。”克洛伊说。 黛芙妮点头:“听说那片工厂损失了好些棉花和布匹。” “哥哥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在最后一次暴雨期前就将货物全部搬去了高地,他的工厂几乎没有损失。”路威尔顿小姐倨傲地说。 黛芙妮转向她:“这可太好了,我还担心了几天。” 路威尔顿小姐疑惑:“黛芙妮小姐倒是意外地如此关心工厂生产。” “她是关心那些工人,”贝拉说,“担心他们饿肚子。” “你真心善。”路威尔顿小姐奇怪地看着黛芙妮,“我倒是知道哥哥工厂的那些工人停了三天工,因为水漫得太高机器开不了。不过有些工厂似乎停了半个月。” 黛芙妮心里惴惴的,面上带了几分情绪出来。 “别担心,暴雨季过去了。”克洛伊适时地说。 “没错,按照往年这会儿水已经平下去一半了。”凯莉说,“不过去年他们在那儿建的堤坝冲破后并没有修理,今年的损耗一定大于去年。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利用周边沃斯利煤矿开采形成的矿坑作为临时蓄水池,分流暴雨径流。” 贝拉侧过头小声和黛芙妮嘀咕:“我瞧她年纪比我小些,但懂得比我多。” “凯莉的父亲艾肯先生是曼彻斯特大学教授,凯莉大概是像艾肯先生了解得比较广泛。”黛芙妮说。 “我倒是奇怪了,你怎么没和她变得亲密起来。”贝拉眼睛一转。 “我一直相信缘分。”黛芙妮高深莫测地说。 “其实你看到凯莉像看到教授一样是不是?”贝拉调侃她。 黛芙妮笑着和她打趣。 “黛芙妮小姐。”这声音从黛芙妮身后传来,带有独特的声线,如英国最寒冷的季节。 黛芙妮转身与路威尔顿先生对上面。 “路威尔顿先生,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事吗?” “黛菲,康斯坦丁是来和你、安娜打招呼的。”后一步的狄默奇先生拿着两个玻璃杯过来说,“他认为不和你们打声招呼太失礼了。” 黛芙妮笑起来:“这倒让我难为情了,我该在您找我前去见您的。” 贝拉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用手拍拍出神的安娜,示意她过去。 “路威尔顿先生。”安娜愣愣地说。 狄默奇先生看了她一眼,对她的今晚的态度很不满意。 黛芙妮怕安娜出丑,调皮地说:“先生,爸爸,你们要加入我们吗?放心不是关于花边的话题。” “我可没那好运加入你们。”狄默奇先生说着招呼路威尔顿先生去找另外几位先生。 接着安娜又沉默地坐回原位,狄默奇太太默默瞧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忍不住把她叫出去。 黛芙妮猜大概是让安娜提起一点精神来。 她收回目光将精力集中在小姐们身上,不让任何一位受到冷落主要指路威尔顿小姐。 一直到晚餐开始黛芙妮才能轻松点,她和落下的贝拉说着悄悄话。 “路威尔顿小姐简直要让我喘不上气了。”黛芙妮夸大地吐露苦水,“我真是想尽了一切话题,可她基本无视。” “感谢这不是我的客人。”贝拉说,“不过你要这样想,挑战过这样的客人你就已经战无不胜了。” “我在她哥哥那儿就吃过苦头了,噢,路威尔顿和我太不投机了。” 贝拉安慰地轻捏她的手,接着又说:“你瞧,至少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先生聊得很投机。” 黛芙妮看过去,果然即使隔着几个人狄默奇先生还是很乐意与路威尔顿先生说话。 “你非得提醒我,我有多不讨喜是不是?”黛芙妮说。 第15章 辩论和独处 贝拉笑着和她分手,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黛芙妮的位置应该在库克和凯莉中间,等她过去想坐下发现安娜精神恍惚地坐在了她的位置。 黛芙妮不能去喊安娜起来就只能坐在她的位置上,坐下来后才发现身边是路威尔顿先生。 因为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生不愉快的争论,所以即便身侧是路威尔顿先生对面是路威尔顿小姐,黛芙妮的胃口也不错,她吃了不少圣休伯特鸡肉卷。 鸡腿去骨填入松露与鹅肝,淋白葡萄酒酱,是卡丽的拿手好菜之一。 甜点是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两层蛋糕夹了覆盆子果酱和奶油,是狄默奇太太亲自做的。 “前段时间我收到伦敦朋友的来信,他告诉我赫胥黎出版了一本新书《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就在昨天我拿到了那本书,内容不枉我如此期待。”狄默奇先生捏着叉子说,“有时候我真是对人类的大脑惊叹,这样的发现足以颠覆历史。” “他的‘人猿共祖’理论十分有趣,他定义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生物坐标。”艾肯先生说,“但我对此还是保持一点怀疑,而且他和达尔文在有些观点上有分歧。” “就在今年年初,他还在皇家学会科普讲座中系统驳斥神创论,之前他可是有着‘达尔文的斗牛犬’的称呼。”库克先生说着笑起来。 “他还质疑达尔文的‘渐变演示’模式。”艾肯先生说。 “我倒是觉得这种想法很新奇,包括他对恐龙与鸟类的亲缘假说,总的来说我还挺佩服他的。”亨斯通先生说。 这些重大发现在刚出来的时候占据了大部分报纸的版头,黛芙妮同样有注意到。 但她对物种起源是持反对态度的,更不用说教会指责其‘宇宙漠然存在’的论断否定了上帝的意志,就在前些天曼彻斯特的主教还称其为‘魔鬼的几何学’。 这个话题她和狄默奇太太都非常沉默,当然几位女士都没有开口加入先生们的讨论,除了凯莉有些跃跃欲试。 黛芙妮不高兴听他们间接否定上帝的意志,便集中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炖蛋上,仔细研究它壳上的裂纹和点缀的西蓝花大小。 “他虽然在‘人猿共祖’上得到了大部分支持,但在教育上却几乎全军覆没。”艾肯先生继续说。 “他主张以科学课程取代拉丁文、希腊文教学,可惜大部分学校的校董都非常反对,但我却认为也许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设立一门课程,这并不碍事。”狄默奇先生说。 “伊顿公学的校长在前段时间的学术聚会上还公开嘲讽‘显微镜培养不出政治家’这样的话,不得不说我认为是有道理的。”艾肯先生说。 “你认为呢,康斯坦丁?”狄默奇先生点他,“别拘束,这只是一场闲聊不会让你的名号传遍整个英国的。” 先生们闻言都哈哈大笑。 “只关于某一点来说我是支持他的。”路威尔顿先生摆弄酒杯底座说。 第17章 “哪一点?”库克先生好奇。 “科学教育可以提高工人技能。这能让我的工厂更适应时代的发展。”他说,“但是对于他的‘完整人教育’我认为很麻烦。” 黛芙妮将目光从炖蛋挪到了路威尔顿先生的侧脸上。 她刚瞧见那位先生滑动的喉结和摆弄酒杯的手指,他整个人就不知为什么从放松姿态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狄默奇先生、艾肯先生、库克先生、亨斯通先生包括黛芙妮和凯莉都对他未说完的话感到好奇。 “工厂实行流水线生产模式,对工人只有一个要求:绝对服从指令。例如当机器故障需要按固定流程处理时,工人质疑操作规范很可能引发安全事故导致效率下降。”路威尔顿先生说。 黛芙妮皱眉,她不太认可这样的想法,工人从来不是没有思想的产物他们是自由的是有情绪的,不可能做到像机器一样永远按程序运转。 这种想法简直剥夺了一个人的人性。 而路威尔顿先生的观点很明显是赞同那些主张剥夺工人学习机会的资本家的,他们只思考工厂的效率问题从不会把工人放在眼里。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一袋棉花都比工人重要。 艾肯先生点头:“如果每个人都将时间花费在思考上确实会影响效率,最重要的是会威胁到管理层的权威。” “我的那些朋友对赫胥黎支持工人思考的事都很反对,认为这很可能动摇当前劳资关系的稳定性。”亨斯通先生说。 库克先生明显不满意:“可是路威尔顿先生你别忘了,虽然你们支付给工人十四个小时的微薄薪资却没买断他们的生命,他们完全有资格去学习新的知识而学来的知识你们更是没有权力阻止他们运用。” “我不阻止他们用剩余的时间去学习,只需要在上工期间按照我的规则工作即可。”路威尔顿先生摊开摇晃高脚杯的手说。 “你听听这像话吗?”库克先生有些急了,“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做着高强度的工作,他们哪里还有时间去学习?” “我不管他们的下班时间怎么分配。”路威尔顿先生抿起嘴唇,神情有些厌烦。 “高强度的长时间工作带给他们的薪资和福利却少得可怜,对他们的需求永远漠视,真是悲哀。”库克先生低下头恼火地捏紧叉子,拍了一下桌子。 “我从不拖欠工资也不要求加班,我做了所有我该做的而不该做的也不应该由我来做。”路威尔顿先生抬起下巴,语调拖得有些长,他往后一靠,冷冷地盯着库克先生。 气氛僵持住了,库克太太被路威尔顿先生生气的眼神吓得不敢动也说不出什么缓和的话来。 狄默奇先生哈哈一笑:“今日的宴会真是值了,如此精彩的辩论我有多久没有听到了,怀念啊。” 艾肯先生说:“最精彩的还要说那年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 黛芙妮收回目光又看向了那枚炖蛋,总觉得库克先生那一拍蛋壳上的裂缝更多了。 她余光瞥见路威尔顿小姐瞪了库克先生几眼,显然她非常不满他对她哥哥的无礼举动。 凯莉还沉浸在刚刚先生们的谈话中,似乎在回味。 安娜继续出神,机械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 贝拉向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黛芙妮很快明白她的意思:有趣。 晚餐过后,狄默奇太太为了让冷却的气氛回升她连忙让卡丽和加班的惠特妮将桌子整理出来好供大家娱乐。 几乎所有人都下场了包括黛芙妮,而一向喜爱玩牌的安娜因身体不适坐在沙发边闭目养神。 黛芙妮和克洛伊、凯莉、路威尔顿小姐三人不打算玩另外两桌的惠斯特和桥牌而是选择更轻松的扑克。 玩了几把黛芙妮便把位置让给一直在三桌间游走的贝拉,她注意到这个点应该上新鲜的茶点了但是惠特妮还没来决定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卡丽正忙活着切水果,惠特妮将热水冲进茶壶里。 在确定她们都记得时间后黛芙妮才返回会客室,库克太太在和摩西谈话他们之间意外的和谐,安娜手撑着额头目光涣散。 卡丽和惠特妮将水果和茶点端上来,肚子里又有了存货的先生、太太、小姐们玩起牌来的劲更足了。 黛芙妮走到爸爸身边瞧他玩惠斯特。 他和库克先生是一组,对抗路威尔顿先生和亨斯通太太,惠斯特极其考验玩者的记忆与策略推理能力。 绕着走了两圈,她断定这把路威尔顿先生和亨斯通太太会输,不是因为他们牌不好而是毫无默契,路威尔顿先生更是打得随心所欲。 接着她又去母亲和贝拉身边观望片刻才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听库克太太和摩西讨论学校的课程。 听了有一会儿她认为这边并不需要她从中调和,便放心地去小会客室拿本读物打发时间。 她随意拿起一本《白衣女人》翻开阅读,这是一本悬疑小说,是狄默奇先生还在利物浦大学就职时一位朋友送给他的,此次搬家让这本书再次出现在黛芙妮眼前。 说来她还从未看过这类型的小说,上次只看了开头今日不如接着往下读。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打算在小会客室的椅子上小坐一会儿等待外面牌局玩得差不多。 转身时未注意,裙摆不小心将煤气灯扫落,一只手及时出现接住了它避免了一场‘惨案’。 黛芙妮心惊肉跳地抬头去寻找煤气灯的恩人。 “路威尔顿先生?”惊讶他怎么会在这里。 路威尔顿先生将煤气灯放在小圆桌上说:“我得了狄默奇先生的准许来这里找一本书。” 黛芙妮合上书籍笑着说:“是什么书?这里大部分的书都是我放上去的没人比我更熟了。” 路威尔顿先生看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淡淡地开口:“威尔基·柯林斯的《白衣女人》。” 黛芙妮惊讶地看他,她摇晃手里的书本:“原来先生您也喜欢看这类小说,真是凑巧。” “抱歉我现在才看见。”他指黛芙妮正在阅读这本书这件事。 黛芙妮在知道路威尔顿先生和爸爸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是想着对这位先生态度再友切些的,可是饭桌上的争辩让她的这种心思又淡去了。 这会儿她正恼着这位先生呢,不想和他多交谈。 “您拿去吧。”她把书递给路威尔顿先生。 他在黛芙妮的意料之外避开了她的手:“不好夺人所爱,也许你可以为我介绍其他类似的书籍?” “我有很多机会可以阅读它,并不在意一点时间。”黛芙妮笑着说,拒绝了他后面的请求,“而且我已经看了一个开头比起您来说,没有那么好奇和迫切。” 路威尔顿先生接下那本书,他抬起眼睛注视着她:“谢谢,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对他微微一笑,转身去另找一本打发时间,没想到以为已经离开的人还站在那儿。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颇有些不自在,黛芙妮问:“还有什么事吗?” 第16章 书籍 “能否在这坐会儿?”他说,“抽支烟。” 黛芙妮点头,她拿上书打算离开。 “黛芙妮小姐,你能和我说说这本书是否如外面那些读者高喊的那般有趣?”他在单人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指向摆在大腿上的《白衣女人》。 黛芙妮不得不转变脚尖的方向,在他身边落座。 “我只看了开头部分,能给您的意见少之又少,但就我看到的部分而言还不错。仅仅一个开头写得跌宕起伏、悬疑丛生。” 他点点头,随意翻开看了几行字,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雪茄点燃。 “我是经你父亲的推荐想阅读一番,现在听了你的意见我更会好好品鉴的。”接着他不给黛芙妮开口的机会又说,“牛津路距离棉纺工厂不算太远,你们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本来黛芙妮就不爱闻烟味,是勉强控制自己想要捂住鼻子的举动坐在这儿的,现在路威尔顿先生又和她拉起了家常更让她窒息。 这会儿烟雾围绕她和路威尔顿先生,密不透风。 “挺好的,除了偶尔有些机油味。”黛芙妮低头说,除了雪茄的味道还有对方身上的香水味,直击脑袋让她有些晕乎乎的。 “如果需要任何帮助我乐意之至。曼彻斯特有大量的工厂,空气质量与其他地方完全没法比,我建议你们可以搬去西南方向。”他右腿翘起,薄底的牛津鞋在煤气灯的光照下泛起一抹亮色,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夹着雪茄吐气。 “到现在为止我都很满意,特别是这里离教堂很近。”黛芙妮与他四目相对,差点被对方比夜色还浓的黑色眼睛吓到。 路威尔顿先生夹着雪茄的手指动了一下:“抱歉。” 他立刻站起来推开小会客室的窗户伸出手,任由夜雨浇灭点点猩火:“非常抱歉。” 第18章 黛芙妮摇头让他别介意:“在英国吸烟是日常礼仪,更是象征某类人的身份地位。” “恕我冒昧,但我很想知道在小姐你的眼里我是哪类人?”他将泯灭的雪茄抛入泥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扯出手绢擦拭指尖的雨迹。 黛芙妮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就像曼彻斯特在世人眼里一样,成功、高贵、渊博。” 康斯坦丁站在窗边任由夜晚的冷风随意地扑打,他低头盯着脚下木制地板,还记得第一次见,她认为曼彻斯特是冷漠和高傲的。 黛芙妮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想了解,继续说:“先生,您这样杰出的绅士还需要我来为您下定论吗?我以为您通常是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确实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路威尔顿先生抬起头从窗户边离开,双手插兜,“无用还会打扰我的想法。” 黛芙妮觉得他在故意取笑她,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还要问她,问了为什么又要说出来。 一时间沉默,几个呼吸间,在黛芙妮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路威尔顿先生先一步走向外面的走廊,他在门与墙之间站定,半张脸被外面的灯光照亮:“十分内疚打扰你的私人时间,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黛芙妮坐在椅子上有些疑惑不懂他刚刚举动的意思,突然发现路威尔顿先生忘了带上那本《白衣女人》,此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声音客人们准备离开了。 她拿上书赶紧出去,果不其然宾客们都围在门口打算离去。 “黛芙妮,你刚刚去哪里了?”贝拉见她问,“我都没看到你。” “在小会客室,本来想找本书。”黛芙妮说,她的眼睛在寻找那道宽阔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贝拉顺着她的视线想找到答案。 “我看到了。贝拉等会儿再说,他要走了。” “你在说谁?” 贝拉疑惑地望着她,最后瞧见她走向路威尔顿先生。 “路威尔顿先生,路威尔顿小姐。”黛芙妮叫住即将离开的兄妹。 路威尔顿小姐说:“黛芙妮小姐,多谢今晚的款待。” 她的哥哥没有说话,只通过点头来附和妹妹的话。 “我很荣幸你们能来,和我们一起度过美好的夜晚,”黛芙妮弯起眼睛,“路威尔顿先生您忘了带上这本书了。” 她将《白衣女人》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 出了一百零八号大门,路威尔顿兄妹坐上马车。 多琳拿过康斯坦丁手上的书随意翻阅开来:“你居然会看这样的书。” 康斯坦丁从她手里拿过摩挲书脊:“付出时间总会有收获。” 多琳嗤笑:“尽管你每天再忙都要摸一摸书本、尽管你阅读的书籍说不定比那些自视甚高的教授都要多但别人还会在背地里说你一句‘投机者’。” “你拥有他们最渴望的英镑又如何,不还是要假装感兴趣地配合他们说那些无聊的、充满偏见的话。”多琳不屑地盯着窗外,她通过那扇窗户看另一面的景色,“那个库克,自以为是、自大狂妄,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康斯坦丁摸出金烟盒点燃雪茄,刚吸了一口想到什么他又将烟头按在烟盒上,‘滋’的一声精美的烟盒上陡然出现一块黑焦:“这样的人我以为你早就见怪不怪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多琳挑眉:“你这又是做什么?展示你的财力吗?” 康斯坦丁将被损坏的金烟盒和大半根灭掉的雪茄全部扔在地毯上,不理会多琳转而摆弄起那本书。 黛芙妮站在门口和贝拉分别,艾肯先生一家和库克夫妇也离开了就剩亨斯通先生还依依不舍地和狄默奇先生孜孜不倦的讨论社会话题。 “你刚刚在小会客室是不是在和那位冷漠的先生开个小会?”贝拉贴着她笑说。 黛芙妮好笑地摇头:“我只知道我的鼻子差点去见上帝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烟味。” “好吧,我知道了。”贝拉说,“但是我觉得他对你似乎有些不同。” “我一向不喜欢去思考我在别人心里的地位,而且我相信你对一个人的喜爱程度是无法掩盖的。即使路威尔顿先生对我并不讨厌,我也不觉得我需要感到高兴,因为我对他无感。”黛芙妮说。 “我倒是觉得你是讨厌才对,无感可不这样。”贝拉说完被亨斯通太太招去扶着亨斯通先生回家。 那日的宴请过后,一切又平静下来,只不过偶尔黛芙妮也能在家里看到路威尔顿先生,他特地来和狄默奇先生交流书籍有时还会留下用一顿晚餐。 黛芙妮虽然不喜欢他,但也做不出冷脸赶人的举动,更何况那位先生来的时候常常手提礼物,不昂贵她也找不出理由拒绝。 只不过就像她说的,对一个的喜欢程度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就算她永远扬起笑来,温声细语的说话,有心人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她内心的冷淡和疏离。 在狄默奇先生再次邀请路威尔顿先生留下用了晚餐再走时,他拒绝了,戴上帽子很快离开一百零八号。 坐在马车上,他挑起窗帘,只有狄默奇夫妇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离开,放下手指不再看向外面。 狄默奇一家谁也没觉得黛芙妮对路威尔顿先生不喜,甚至恢复了不少状态的安娜还说:“你对他可真有耐心,他和他妹妹一样冷冰冰的不会说好话,我听说他是乌鸦窝出来的,也难怪。” “出生是无法选择的,这不应该是你攻击他们的点。”黛芙妮坐在餐桌边说。 “黛菲说得对。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有人冷淡就有人热情,这很正常。”狄默奇太太说。 安娜垂下脑袋,撇嘴耸肩。 “比起那些惯会说话的,以后你就会发现正是像康斯坦丁这样的先生才会做实事。而且说句现实的,他也没必要对你毕恭毕敬,你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通出版社员工的女儿。”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生气又不敢发脾气:“好的爸爸!所以我们可以开始祷告了吗?” 握住母亲的手,黛芙妮闭目聆听她的祷告词。 “先生,太太!”惠特妮无措地揣着手和围裙站在餐厅门口。 被打断的狄默奇太太也没有生气,她看向惠特妮:“怎么了?” “门口来了两位警官。” 黛芙妮惊讶地转头和一脸茫然的母亲对视。 “请他们去大会客室,”狄默奇先生站起身,“他们为了什么事来的?” 惠特妮摇头。 一顿寻常的晚餐被打断,现在谁也没心思享用美食了。 “警官为什么会来?”安娜紧张地缩起肩膀,她在看过那封信后就再也不敢整日躲在卧室哭泣,为那样的人损害自己的身体爸爸妈妈会更生气的而她也有种强烈的愤怒。 黛芙妮知道她一定是联想到艾莫斯先生的事情了。 “别担心,安娜,你会没事的。”狄默奇太太安慰她,“你在帮助他之前并不知道他犯下的过错。” 安娜点头,但还是坐立不安。 卡丽机灵的早就跟着狄默奇先生过去了,说是去招待两位警官。 餐厅才刚安静下来,她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不好了,太太!他们正是为那个小子来的,说他在利物浦车站又杀了一个人!” “上帝!”狄默奇太太惊呼。 安娜张着嘴巴,保持扭动屁股的姿势一动不动。 黛芙妮捂嘴将那声惊呼吞回去。 “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们怀疑安娜小姐知道什么,是嫌疑犯!” 第17章 事发 安娜眼睛一翻干脆利落地摔倒在地上,卡丽连声怪叫着去扶她。 狄默奇太太捂着胸口,眼神无法聚焦,抓紧黛芙妮的手臂:“上帝,他们会把你姐姐抓走吗?” 黛芙妮并没有比起她们好到哪里去,她失去了思考能力也被剥夺了冷静。 狄默奇先生屈指在墙壁上敲击,让卡丽将安娜弄醒:“他们在等她。” 卡丽拿来嗅盐,安娜被刺激的掀开眼皮,醒来后她浑身发软哆哆嗦嗦的不肯过去。 狄默奇先生架起她的胳膊,小声强硬地说:“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将安娜推进小会客室,接着在门口等待。 黛芙妮和母亲跟过来。 “他们怎么说?怎么就找到安娜了?”狄默奇太太问。 “艾莫斯杀了一个人,警官说他是为了钱财有预谋的。”狄默奇先生抹了一把脸,“有人看见他经常半夜出入我们家的后院,还听到他和一个女人说话。” 狄默奇太太捂着眼睛开始哭泣:“上帝,拜托!我女儿是无辜的!” 黛芙妮握着她的手,担忧地看向小会客室的方向。 她不仅担心妈妈还担心安娜,这一切都是艾莫斯的错,他诱骗了安娜还追到这里想要将狄默奇一家都拽下地狱。 虽然她说不出什么好话来,但狄默奇太太依旧紧紧攀附她,埋在她的肩上哭泣,又是谴责艾莫斯低劣的人品又对安娜的处境担忧的连连叹气。 第19章 安娜在被爸爸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对他起了猛烈的恨意,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女儿送进深渊! 一胖一瘦两名警官在她进来的时候从窃窃私语立马变得面无表情,用一双锐利的眼睛打量她,瘦警官边看边写什么。 “小姐,你的名字?”胖警官问。 “安,安娜·狄默奇。” “年龄。” “二十一。”安娜鼻头一酸开始哭泣,她可怜兮兮地靠在书架边,仿佛那是支撑她的脊骨,“我什么都不知道!警官我是无辜的!无论艾莫斯那个混蛋说了什么都是污蔑!” “别太忧心小姐,我们只是照例来做个记录。”胖警官说,“你和戴夫·艾莫斯是什么关系?” 安娜吞咽口水:“没有关系。” “我们调查过,你们在利物浦似乎有过亲密的来往?” “不!我——我只是——我只是有时候会去他的店里买东西。警官你们相信我我是无辜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逃犯?” “我知道,所以我怎么可能和他有来往呢?” “但是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有人不止一次见到他进入你们家的后院,同时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个女人很可能是你。”胖警官紧紧锁定安娜的表情和举动。 安娜立马慌了神,她一早就忘了狄默奇先生对她的警告。 “我是——是看到过他进来——” “那么你承认你和他见过面,你们关系匪浅?” “不!我的意思是——”安娜转动眼睛,一个罪恶的念头从她脑海深处浮现,“我瞧见过我的妹妹,黛菲和他有联系......” “你确定?” 安娜低头咬唇。 “好的,麻烦你将另一位狄默奇小姐喊进来。” 安娜从小会客室出来的时候全身湿透了,她劫后余生般地扶着墙走到大会客室。 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动作快速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扶到沙发上。 “安娜,你还好吗?”黛芙妮拿出帕子擦拭她额头的汗珠。虽然她平日里对安娜总是有些看不惯,但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很害怕她被牵连。 “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吗?”狄默奇先生看了眼小会客室然后向安娜寻求一个答案。 安娜这会儿才开始心虚,她不敢看爸爸妈妈和妹妹的眼神,甚至不敢和佣人们对视。 她模糊地应了两声来回答狄默奇先生的问题。 “他们相信你了吗?”狄默奇太太挤过来急迫地问。 “他们,他们要见黛菲。”安娜垂着头说。 黛芙妮刚刚欣喜的笑容还没完全露出就僵住了,松口气的狄默奇先生猛地看向安娜。 “见黛菲,为什么要见黛菲?”狄默奇太太不明就里又开始紧张,“还是说我们都要被问话?” 安娜捂着帕子哭了出来,她倒在沙发上呜呜哭泣。 黛芙妮脸惨白惨白的,但她还是安慰狄默奇夫妇:“大概就是问一声,别担心。” 她推开木门,迎面就是足以看透她的两双眼睛。 “小姐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讯问一下。”胖警官说。 黛芙妮在他们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的名字?” “黛芙妮·狄默奇。” “好的,黛芙妮小姐,我们有些问题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助我们的对吗?” “是的。” “根据我们得到的线索戴夫·艾莫斯和你有密切的交情,你承认吗?” 黛芙妮猛地拽紧膝盖处的布料,她非常吃惊:“不!我和艾莫斯先生并不熟悉,我们甚至从来没有正式见过面、说过话。” 胖警官点头:“可是你的姐姐说你是那位和戴夫·艾莫斯夜晚碰面的女人。” 轻飘飘的一句却如惊雷般将她打倒。 黛芙妮的脑袋出现了嗡嗡的声音,膝盖处的布料被她拽的变形,泪水就这样默默地、缓缓地滑落。 “你承认吗?” “不。” “所以你认为那名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黛芙妮双手捂住两侧脸颊,一双眼睛无措地看向他们,泪水浸湿了她的舌头。 “谢谢你的配合。” 两位警官走出小会客室,黛芙妮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她一点也动不了了。 安娜怎么可以将罪名安在她身上,她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家人。 尽管她们的关系并不亲密,可也无法斩断她们二十年来的情谊和同样的血液。 震惊大到她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原来在安娜的眼里她什么也不是。 狄默奇太太在卡丽的帮助下冲进来,她见到哭泣的小女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她心头。 她甩开卡丽一把扑到黛芙妮的手边:“亲爱的,亲爱的告诉妈妈,你怎么了?” 黛芙妮伤心欲绝地看她,止不住地摇头。 狄默奇太太搂住她也流下泪来:“黛菲,告诉妈妈。” 狄默奇先生在送走两位警官后,急切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一会儿后沉重地再次挪动。 他弯腰,一手扶在黛芙妮身侧的扶手上,一双蓝眼睛盯着她:“说些什么,黛菲。” 卡丽吸吸鼻子,一张胖脸皱着。 黛芙妮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嘴里是苦涩和悲痛的味道。 原来心碎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不是只有利刃可以破开她的皮肤。 原来一句话就能让她全身剧痛,让她的信念瞬间崩塌。 狄默奇夫妇耐心地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和手臂,直到她能冷静一些。 “爸爸,妈妈,我的心好像要死了,它不能跳动了。”黛芙妮抽噎道。 狄默奇先生让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一二,一二——” 好半晌她才觉得超负荷的心脏缓过来,但一想到警官说的又开始崩溃:“安娜说和艾莫斯来往亲密的女人是我。” 这炮弹准确地打在了一百零八号上空。 狄默奇太太脚步晃了两下软着身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头晕的好像世界都在颠倒。 狄默奇先生难以置信地看着黛芙妮:“她说了?” 黛芙妮无法回应他,手心聚集的泪水牢牢覆盖在她脸上。 狄默奇先生猛地站起来大步朝外走去,卡丽呆愣地跟上去。 “啊!”安娜尖叫。 接着就是她和狄默奇先生的争吵。 “你打我!” “你让我如何能不打你!安娜,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吗?”狄默奇先生声音带着颤抖,他快要被怒火冲晕了。 “我当然是!”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为了自己的名誉把你妹妹无情推出去顶替你。”狄默奇先生怒吼,“你只要坚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要这么做不就行了!” “我不知道那时怎么了,我很想阻止我的嘴巴可它不受控制,”事情败露后安娜的火焰也憋了下去,“爸爸,我不是故意的。我去和黛菲道歉。”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最好的补救办法就是老老实实告诉警官谁才是‘那个女人’!” 狄默奇太太缓过来又抱住黛芙妮,亲吻抚摸她的发顶。 “不!他们会把我抓进去的!”安娜大叫,“黛菲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会把她怎么样,但是我不行!” “我告诉过你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警官不会把你抓进去!” “我不可以赌的,爸爸!我不能!” 狄默奇先生望着面前歇斯底里的大女儿,一股无力盖过了盛怒。他实在是太困惑了,为什么安娜会变成这个样子。 无知、盲目、虚伪、自私、刻薄、毫无同理心,他已经看不出来她身上还有哪些优点。 是他教育出了严重的纰漏,他不应该漠视她平日里的骄纵行为、不应该忽略她的成长。 曾经的教授身份如今变成了一种讽刺,他教出了许多杰出的学生却教不好自己的女儿。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痛苦了,安娜真的开始害怕,她又一次缩起自己的利爪伏低做小:“爸爸,我当时太害怕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黛芙妮捂住自己的嘴巴,她也想听爸爸的回答。 说不上来的期待他能说出严厉的话,好替她伸张正义。 “安娜,没人会理解你的行为,这件事最无辜的是黛菲。”狄默奇先生说。 “我知道的,我会和她道歉!”安娜迫切地说。 狄默奇先生的叹气贯穿了整个狄默奇家,是一种坦白、一种放弃:“即使黛菲能放下,我也不能。因为你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最严重的问题不是盲目听从而是不善良,面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你都能毫不留情地舍弃她,安娜你的血还滚烫吗?” 安娜全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为什么爸爸就不懂呢,就不能多疼爱她一点呢?黛菲什么都不知道警官很快就会查明她的清白,而她不一样的,她和艾莫斯曾经是...... 第20章 看着狄默奇先生逐渐冷下来的眼睛,她知道她再不做出点什么就完蛋了。 于是她生出一股力气冲进小会客室,跪在黛芙妮的面前,祈求她的谅解。 “黛菲,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我们是最要好的姐妹啊,你帮帮姐姐吧。” 黛芙妮失望地转过头,安娜为什么总要逼她,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因为我知道他是杀人犯!”安娜跌坐在地毯上,哭喊,“我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我让他来曼彻斯特!” 第18章 真相 整栋房子寂静得仿佛是一座坟墓,安娜的哭声更显得可怕。 黛芙妮忘了哭泣,她瞳孔猛地收缩,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狄默奇太太抖着手怎么也打不下去,她将双手插在头发里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向上帝赎罪。 “你——”狄默奇先生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安娜。 他的声音像是个机关,暂停了安娜哭容,这一刻她变得无所畏惧:“戴夫爱我,我很肯定。在利物浦的时候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我,即使这常常迫使他不得不把商品快速低价处理,因为不这么做他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 “爸爸妈妈你们总是对我说‘我爱你,安娜’,但我知道是假的!”安娜恶狠狠地站起来,“你们心里只有黛菲!你们会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可不会满足我的!包括可恶的佣人!你们都是骗子!我在戴夫身上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被爱的感觉,我有错吗?” “他告诉我惹上麻烦的时候,他真的来曼彻斯特的时候,你们都不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我是他的整个世界他不能没有我,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那种全身心的爱让我好像重新活了一遍。” 安娜抬着下巴像骑士一样,可她剑下的不是恶人而是爱她二十年的家人。 狄默奇太太惊惧交加下尖叫出声,黛芙妮被刺耳的声音打醒,她最想做的是逃离这里然后向上帝诉说,她的姐姐生病了。 “你疯了。”狄默奇先生气息不稳,他不再允许安娜多说一句抓起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扭送到卧室,还让卡丽找把锁来。 安娜也不反抗,刚刚的一番演讲和之前的崩溃都已经掏空了她的精力。 小会客室里,狄默奇太太双手握着十字架不说话。 黛芙妮彻底糊涂了,安娜为什么会觉得爸爸妈妈对她是虚情假意,难道只有纵着她的粗鲁自大才算爱吗,还是说她只是不满——她的存在。 可是她也很委屈,从小到大安娜没少仗着姐姐的身份捉弄她,甚至长大后更是一点没有收敛,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为什么安娜还不满足。 到了晚餐的时候谁也没有胃口,黛芙妮除了生病第一次没去餐厅,她躺在床铺上企图搞明白所有的问题。 狄默奇夫妇在睡前来看她,亲吻她的额头,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但是大脑不就是用来思考的吗?只有死去它才会停下。 幽幽的煤气灯光下,她靠坐在床头翻起《圣经》,想要从里面获得一些帮助。 现在,比起哭泣她更在意的是安娜态度,即使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也会被伤得遍体鳞伤。 她虽然惯会为别人找借口但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和安娜再也回不去了,连最熟悉的陌生人都没得做了。 安娜这下彻底将她还有爸爸妈妈全部推到了对立面,以黛芙妮对她的了解她现在一定在后悔。 也许过几天她又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认为软言软语的几句就能掀过这一页,这是她的本性也是她惯常的把戏。 比如每次出去参加宴会管不住嘴的时候,一旦爸爸妈妈教育她她再不情愿答应的都很快可过段时间又会卷土重来。 当她们还小的时候黛芙妮也期望安娜是个温柔贴心的姐姐,后来她又降低希望只求能和安娜在年迈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喝一次下午茶就好了,如今...... 黛芙妮冷静地分析安娜的心理过程和性格,最后她得出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安娜在一次次的成长选择中迷失了自己,而她没有办法将她拉回来了,因为安娜对她的恨超过了爱。 “生气却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也不可给魔鬼留地步。”她低喃着《圣经》上的这句话。 她合上书本,微弱的灯光消失,将今天最后一滴眼泪推之门外。 湿润的风裹着几丝棉絮摇摇晃晃地吹到牛津路,落在窗台那株重新发芽的盆栽上。 家里厚重的沙发巾和坐垫陆陆续续地洗净收起来换上更轻巧的装饰。 卡丽的围裙也从脚踝处缩短至小腿中部,她忙忙碌碌地将烤鸡切成块端出去,餐桌边坐了两个人。 “把太太她们的那份先端上去。”狄默奇先生对她说。 “惠特妮已经去了。”卡丽说。 狄默奇先生点头,黛芙妮安静地吃着鹰嘴豆豆泥。 “今天太太好些了吗?”狄默奇先生又问。 “还是老样子。”卡丽说,“从太太躺下已经一周多了,药也吃着就是起不来。” “明天让医生再来看看。”狄默奇先生说。 卡丽犹犹豫豫最后一咬牙:“先生,我看没必要请医生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让你吃药。太太是心里不舒服。” 黛芙妮放下勺子:“爸爸,警官们怎么说,抓到艾莫斯了吗?” 那天两个警官上门的最主要原因是艾莫斯再一次逃跑了,他们怀疑他可能会来这儿才会上门调查。 “明天上午他们还要来一次,所以大概率是没有。”狄默奇先生说。 “又来?”卡丽嚷嚷,“来一次就搅的这栋房子天翻地覆的,到底还要来多少次。” 狄默奇先生叹气,也没了胃口。 等到第二天上午,黛芙妮心神不宁地拿着一本书坐在沙发上打发时间,狄默奇先生也请了半天假等两位警官再次登门。 “狄默奇先生,黛芙妮小姐。”胖警官满脸疲惫。 他们带来了新的消息,艾莫斯先生最近在休姆街区出现过。 那里离牛津路不算太远,所以他们又一次想要来调查狄默奇一家是否知道新的消息。 “抱歉,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狄默奇先生疲惫地说。 “两位小姐都没有收到艾莫斯的消息对吗?”胖警官问。 “没有,她们整天都在家里,很久没有出门了。”狄默奇先生说。 卡丽去买菜了,这会儿惠特妮也没上工,所以只能是黛芙妮起身去厨房倒茶。 心绪浮动的厉害,她将瓷杯和茶壶放在托盘上上了楼梯往大会客室走。 “先生,请你冷静,我们也只是说最差的可能。”瘦警官说。 黛芙妮一口气提在心头,她没有走进去而是躲在墙后。 “一旦我的两个女儿全部以嫌疑犯的身份走进警局,她们就被毁了!我也很想冷静但这不公平。”狄默奇先生努力克制喷涌的怒火。 黛芙妮差点把托盘砸在地上,因为手臂变得软绵再也抬不起一壶茶,她慌乱地将托盘放在柜子上,一动不动的。 “我们保证没有人会说出去的。” “先生,你们相信吗?”狄默奇先生质问,“她们会成为全城的谈资。” “这只是一种最坏的可能。不瞒你说,我们警方认为这周一定能将艾莫斯捉拿归案。”胖警官说。 “拜托。”狄默奇先生无力地说。 两名警官最后也没喝到一口茶水,因为黛芙妮已经不能提起精神去招待他们了。 两位警官在出大会客室的时候和黛芙妮对上,他们叹气摇头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黛芙妮往前抓住狄默奇先生的手:“爸爸,我听到他们要将我和安娜带去警局?” 狄默奇先生安抚她:“别担心,黛菲。他们说了这周就能将艾莫斯抓回来,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黛芙妮很想乐观相信对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艾莫斯从利物浦潜逃至曼彻斯特,前前后后加起来快一个月了都没人抓到他。 而且她很清楚,此刻她和安娜还能好端端住在这里是托了狄默奇先生在社会上勉勉强强的一点声望,那些警官才没有直接要求他们协助,可这点身份又能维持多久呢? 狄默奇先生想过向自己的朋友求助,可在曼彻斯特有影响力又和他相熟的只有艾肯先生、康斯坦丁。 他想,人抓不到求助他们也没有用。 不过万一真的没办法了想来也只能上门请求帮助了。 既然断定他们在此刻的抓人上出不了力那就尽可能的不把这件事传出去,不能影响女儿的名誉。 而且他内心也是不相信艾莫斯能逃这么久的,他没有钱很快就会撑不下去。 “他会不会已经去其他地方了,比如默西塞特郡或柴郡?”黛芙妮头脑混乱地问。 “不会的,所有能通向其他地方的途径都被警方控制了,他不能逃出去的除非他会飞。”狄默奇先生开了一个玩笑想要缓解黛芙妮的情绪。 第21章 可惜只是徒劳。 到了第二天早晨,贝拉突然上门拜访让黛芙妮措手不及。 “我注意到有警官敲开你家大门,发生什么事了?”贝拉拉过她的手,关心地问,“黛芙妮,你看起来很憔悴,你瘦了。” 黛芙妮不敢告诉她实情,对朋友撒谎让她难过和心虚,垂下眼睛说:“没什么,最近家里少了东西爸爸让他们来调查。” “偷窃?天呐!”贝拉惊呼,“抓到了吗?” 黛芙妮摇头。 贝拉很快就发现安娜和狄默奇太太长时间没露面。 “妈妈她因为盗窃的事被吓到了,安娜也是。”黛芙妮说。 一段感情的维持需要真心和坦诚,可她却羞愧的都没有做到。 “邻居中有几个爱说话的在讨论你们遭了什么事,你别理他们,他们总是这样,恨不得了解每户人家一天用掉多少粒米才好。”贝拉说。 “总得让老斑鸠们有跳跳脚的机会。”黛芙妮笑着说。 贝拉被她的话逗笑了,接着她又假装抱怨黛芙妮一周都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应她的邀请。 “贝拉,抱歉。”黛芙妮惭愧,“我得——照顾妈妈和安娜。” “可怜的狄默奇太太和安娜,我想可能和你们还没习惯这儿的天气也有关系。”贝拉说,“如果需要帮助,让那个呆愣愣的惠特妮来一百十五号找我。” 黛芙妮送她离开,又回到沉闷的房子里数着时间期待下一秒警官就来告诉她艾莫斯被抓到了。 第19章 新的线索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一个上门的来宾,没有一点吹来的新消息。 黛芙妮站在窗边望着街道出神。 她安静的如同一个摆件,可谁又知道表面下的汹涌。 妈妈病的连前两天的主日都去不了,安娜静静地不再大吵大闹,三楼空寂的经常让她觉得已经没有除了她的活物了。 爸爸的肩膀绷得像块铁板,谁也没办法让它软下来即使是他自己。 主人家的气氛传染到佣人们当中,就连卡丽都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踮着脚走来走去,常常把她累得不轻。 一片死寂,如这座城市带给她的感觉一样,它感染了狄默奇一家。 但这会儿她不想抱怨这座城市怎么样,她只为眼下的事愁闷。 他们是被动的,是束手无策的。 不能离开这里,不能为证明自己努力。 黛芙妮悲哀地遮住湿润的眼睛,她难过地打算离开这里去三楼,去自己的卧室哭一会儿。 当她路过安娜的房间时,她久违地听到了一点动静,安娜似乎在抱怨整天关在卧室里不能出去的痛苦。 黛芙妮推开她的房门,一双带着愤怒的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射向蓬头垢面的在床上翻滚的安娜。 安娜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更被她带泪的眼睛惊到。 “如果你想出去,去吧!”黛芙妮对她说。 安娜从床上下来:“你说真的?” “是的,但是我有个条件,你得先去趟警局。” “噢!我就知道你是来奚落我的。”安娜一翻眼睛,重新坐在床边。 黛芙妮关上卧室门,往前走几步:“我不是,但是我确实有些事想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有义务知道,这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你还说你不是来奚落我的!”安娜高喊,“我知道错了,行不行!” 黛芙妮双手交握垂在腹部,对安娜的态度已经生气到麻木了:“艾莫斯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具体住址?” 安娜奇怪地看她:“不,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潜逃至今都没有被抓到,”黛芙妮语速渐渐变快,“这直接导致了一个悲惨消息的诞生,三天前警官上门说如果一周内都抓不到他,所有的嫌疑人都将被传唤!我想你应该明白什么意思?” “天呐,”安娜愣愣地看她,她的脑袋只有在思考自己未来的时候才会格外灵活,“我不能去的!” “难道你觉得我能去?”黛芙妮将眼睛的泪花擦去。 安娜站起来在床上来回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基本是辱骂艾莫斯的话和抱怨自己时运不济以及对自己将来不能找个有钱人嫁了的恐惧。 黛芙妮猛地发现了安娜为数不多的优点,那就是头脑简单到不足以让她去想过于复杂的问题这样她也感受不到多少外界的压力。 “别再抱怨了,我已经听得够多了。”黛芙妮说。 安娜穿着睡衣蹦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你什么意思?”她生怕黛芙妮把她拉出去,紧贴在墙角。 “本来没想到,但现在——艾莫斯有没有告诉你他之前的住址?” “这不是警官该做的吗?你问我有什么用,我被见天的关在这儿哪里也去不了。”安娜又开始发泄自己的不满。 “你可以在这栋房子的任何地方移动除了后院,只是你自己总是不愿意出卧室。”黛芙妮说,“以及那些警官如果真的那么聪明就不会到现在都抓不到一个对这里并不熟悉的逃犯。” “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过!”安娜抓狂。 黛芙妮失望地转身,对她说:“我很高兴,就算去监狱至少还有你陪我。” “等等!”安娜叫住她,“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记得他从前给我寄过几封信——别想了,那些信没有地址,他让一个小孩送来的。” “你还记得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吗?”黛芙妮雀跃地问,这是一个新的线索。 安娜咬住手指,陷入回忆:“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就是那个六指的小恶魔!真不知道戴夫为什么要让这么晦气的人来送信,完全破坏了我的心情,虽然他解释那个小恶魔只需要一点点糖块就能搞定——” “所以,那个小姑娘在哪里?”黛芙妮打断她的话,直接提取重点。 安娜瞪大眼睛:“你觉得我会去问她住在哪里吗?我恨不得她消失在我眼前,要不是她长了六根手指谁会记得她!” 黛芙妮激动地拉开卧室门,对她说:“你真应该感谢她,还有她不是恶魔。” 她现在不想回房间了,那个小姑娘很有可能知道艾莫斯住在哪里,就算不知道住在哪里也一定知道他总是在哪一片区域让她跑腿送信。 黛芙妮急匆匆地跑下楼梯,她在一楼的大会客室那儿不停地走来走去等待狄默奇先生下班回来。 从一点等到四点,转悠的那块木板都快被她踩得油光水滑的狄默奇先生才出现。 卡丽帮他脱外套的时候还在说:“也不知道黛芙妮小姐怎么了,一个下午就在这儿站着。先生,你再不回来我敢打赌她就要冲去你上班的地方了。” 黛芙妮围在狄默奇先生身边,想拉他去书房。 “怎么了?黛菲。”狄默奇先生被她推进书房,满头雾水地问。 “爸爸,我有一个新线索!”黛芙妮说,“安娜告诉我,艾莫斯给她送信常常拜托同一个小姑娘,我猜那个小姑娘一定知道什么!” 狄默奇先生连忙追问:“安娜有说其他的吗?那个小姑娘是谁?”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是我见过那个小姑娘,在休姆街区。”黛芙妮说。 “我们早该问问安娜了,愚蠢!”狄默奇先生一拍自己的脑袋。 “爸爸,我打算马上——明天早晨,现在天黑了,明天早晨就去休姆街区打听那个小姑娘的住址。”黛芙妮说。 狄默奇先生一听立马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去过那里你也听过那儿的名声,我绝不会让你去的,我明天一早就让——” “我们没有可支配的人了,爸爸。”黛芙妮尽力说服他,“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妈妈和安娜谁也帮不上忙,卡丽也不能离开这里否则没人照顾她们。” “惠特妮,别告诉我你打算让惠特妮去。”黛芙妮又说。 “我自己去,明天一早。”狄默奇先生说。 “我也去。”黛芙妮强硬地要求自己同往,她实在是受不了等待的滋味了,“我们叫上道奇,他是本地人,比我们更了解休姆街区。” 狄默奇先生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如了黛芙妮的愿。 正好此时道奇来敲门告知主人家他已经将马匹和车厢打理干净,马也吃上了食物,他可以下班了。 “道奇,你了解休姆街区?”狄默奇先生没让他走。 黛芙妮站在爸爸后面,观察这个一脸忠厚老实的车夫。 道奇摸不着头脑,但主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也没起什么小心思:“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后来赚了点钱就搬出去了,现在就住在市集的后面。” “明天我打算去一趟那儿,你能给我指路吗?当然你的加班费我会照常支付。” 道奇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但有钱拿就没问题。突然他想到前些天警官来的事情,心里有了一点猜测。 第22章 惠特妮不是多嘴的人,但耐不住卡丽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他听到了一点点大概是狄默奇家有了麻烦。 不过没关系,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 走前他提醒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先生,小姐,去那儿最好穿得低调些。” 因为他这句话,晚上黛芙妮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条最朴素的裙子,半旧的深蓝色棉纺布料,半袖方领,没什么花纹。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在餐厅等吃过早餐就出发。 “小姐?你要做什么去?”卡丽大惊小怪地呼叫,围着她转。 “卡丽,我和爸爸早上要出门办点事很快就回来,别告诉妈妈。”黛芙妮叮嘱她。 “你们要去哪里?是不是——”她弯下腰小声说。 黛芙妮点头:“别担心,我保证我们会安全回来。” 卡丽欲言又止最后妥协地点头。 狄默奇先生不知道怎么瞒过狄默奇太太眼睛的,穿了一身他五六年前去林肯郡和朋友旅游的便服。 面料发硬、褪色、袖口发毛都是这件衣服不值一提的缺点。 下面的裤子倒是比衣服好些,脚上是一双穿旧的皮鞋。 “怎么样?”他问。 “像个低调的教授。”黛芙妮说,“总之不像穷人。我呢?” “像体察民情的公主。”狄默奇先生说。 两人面面相觑,直到道奇出现:“先生,小姐,这样足够了。打扮成那些穷人对你们来说太难了,不是一个晚上就能成功的。” 有了他的话,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安心了,他们也不坐马车去,走路比较符合他们想要表达的身份。 道奇走在前面,黛芙妮挽着爸爸的胳膊听他说。 “尽可能不要说话,不要看来看去,不要理会别人。” “道奇,我们是去找人的。”黛芙妮和他解释,不说话可能做不到。 “找人?你们找谁?”道奇转头问。 黛芙妮和爸爸对视一眼:“一个小姑娘,身体有些异于常人,她有六根手指。” “上帝。”道奇平时被额头上耷拉的皮压得看不见的眼睛,瞬间大了起来。 第20章 休姆街区 “我从未听说过休姆街区来了一个六根手指的小姑娘,不过也有可能我离那儿有些日子了。”他说,“小姐,你确定没有看错吗?” “是的。”黛芙妮回他,想来安娜也不会认错。 “好吧,我敢打赌这样的特征你们绝对能找到她。”道奇说。 黛芙妮再次来到这片街区,这里似乎没有时间,一切和那天见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泛黑的墙壁、麻木的女人、机械的搬运工、瘦弱的孩童。 这次他们做了准备来,虽说还是很打眼但大部分看两眼就过去了,不像上次那样时不时地打量。 “这是背街,最边缘的地方,这边还算可以毕竟离牛津路不是太远。”道奇说。 黛芙妮听得认真一时没注意脚下踩进一个水洼,差点崴了脚。 道奇指向地面,“小心,碎石路已经是非常好走的了,再往里面去点,噢!那些泥路才是要命,特别是下雨的时候你别想拥有一双干燥的袜子。” 这条街道铺设碎石基路,两侧加装铸铁路缘石,用于抵御运输棉花包的超重马车反复碾压。 “那边基本是工人棚屋,住着纺织工人和一部分爱尔兰人。”道奇说,“刚刚那几栋红砖建筑都是厂房,工人住的地方可没这么好。” 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大感震惊,一路默默听道奇的介绍来到买下小花篮的地方。 “就是这里。”她对狄默奇先生说。 三人四处寻找可惜并没有发现,只有零散几个瘦削的女人在街头处理鸡的内脏。 “也许我们可以问问。”道奇说。 黛芙妮皱眉纠结,不问很可能找不到问了又怕给那小姑娘招来大麻烦。 “别太担心,”道奇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外面那么看重外貌,你知道的,他们甚至挤不出多余的木材来举办一场‘猎巫大会’。” 狄默奇先生对他点头,道奇迈开腿朝那群女人走过去。 “把脸遮住。”狄默奇先生又对黛芙妮说,接着他也将帽子压低些。 黛芙妮戴了一顶巴掌大的帽子,不足以遮住自己的上半张脸,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丝巾系在脖子上,将小半张脸埋进去。 他们站在道奇和那些女人的十步开外,不再靠近。 很快道奇向他们摇头,这些人并不能提供一点线索。 “也许我们需要去深处问问。”道奇说。 三人原路返回,重新站在分岔路口。 往前通到哪里黛芙妮和妈妈、安娜已经走过了,往右是刚刚那几个女人在的地方,左边就是前往真正街区中心带的方向。 狄默奇先生将手搭在黛芙妮的肩上,尽可能将她藏在身侧。 黛芙妮的肩膀有些痛但此时正好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道奇走在前方领路。 从左边这条巷子走进去,碎石路就不曾踏足了。 泥泞的黑泥和污水是这片区域的地表霸主之二,另一个则是数不清的垃圾。 “这些就是工人住的棚屋了,大多是三面墙壁共用就留一面通风。”走了一段路,道奇说。 狄默奇先生伸出手指敲击墙壁:“太薄了。” “先生,指望屋子保暖不如指望一同居住的人家够多。”道奇笑起来。 “什么意思?”黛芙妮问。 “通常来说一间十到十二平方米的房间常挤四到六个人。” 黛芙妮惊呼,她太吃惊了甚至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同样的还有狄默奇先生,活了四十多年还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这里供水不足,数十户共用一处水龙头且常安装在厕所旁,那水脏得要命。”道奇说。 这会儿是上工时间见不到几个成年人,半大的孩子也很少,只有些老弱病残在忙活些什么。 “工厂不要他们,他们就只能自己找点事做,除非去济贫院但那儿是实在过不下去的人才会去的。”道奇说,“在那里不比在工厂轻松,每日从事十一个小时繁重劳动,比如砸石头、拆缆绳,这些活仅仅能换取稀粥与草席。” 黛芙妮看到一个头上裹着破布的老女人坐在地上浆洗衣物,她没什么力气每砸一下就要喘口气。 在她身边是一个头发稀疏的小孩,他在整理一层薄薄的煤渣想要将它们倒进篮子里。 “他们难道不能申请救济资格吗?”狄默奇先生全程蹙眉,看到那些孩子舔舐脏兮兮的手指时于心不忍地撇过头。 “可以,但非常少并且只有几张短期食物券。”道奇见怪不怪地摇头,“有些人还会故意犯轻罪入狱获得基本食宿,不过一旦选择这样做就再也别想获得救济资格了。” 黛芙妮深吸一口,窒息感太强,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被压在头顶的煤烟抽走了。 越往里走,巷子越脏乱,老鼠成群结队跑过,吓得她尖叫出声。 “只是老鼠。”道奇看了一眼,“啊,我看到熟人了,也许我们可以问问他。” 黛芙妮的鼻子快要罢工了,这地方臭不可闻,她绝不能将丝巾拿下来否则很可能被臭味袭击身亡。 狄默奇先生时不时地蹂躏鼻头、打个喷嚏来缓解鼻子的压力。 “威尔!”道奇叫住一个正要去打水的瘸腿老头。 老头转动迟缓的脑袋,眼睛雾蒙蒙的像沾了灰尘的玻璃珠子:“道奇?” “是的,是我。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道奇站在他面前凑近些让他看清。 “道奇!你回来了!”老头欢喜地放下生锈的水桶去拥抱他,“我暂时还死不了,还能做点活呢!” 道奇拍拍他的肩膀:“我有些事想问你。那两位是我的雇主,他们来这里找个人。” 老头眯起眼睛使劲瞅着:“我还以为你发达了。” “我还不够发达吗?我这把年纪能做车夫搬出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道奇说。 “是啊,总比在这里有盼头。”老头平静下来,“所以,你们想打听谁?” 道奇看了一眼拘谨的狄默奇父女压低声音:“一个小姑娘,有六根手指。” “我知道她,可怜的小家伙。”老头说,“她和她的妈妈似乎住在地下室那片,具体在哪里我就不确定了。” 道奇向狄默奇父女点头表示得到了有用的信息。 “感谢,先生。”狄默奇先生对老头说。 老头多看了他两眼。 “先生。”黛芙妮从口袋里拿出两枚先令给他。 本来并没有打算给除了小姑娘以外的人,但黛芙妮看了这里的环境和他们的吃穿,胸口被石头压住一样难受得要命,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好让那股难受劲排出去。 两枚先令对她来说不算多,但对这些人来说弥足珍贵。 第23章 老头一开始看不清黛芙妮手里的东西,等伸到他面前才发现是硬币:“我什么都没做。” 他摇头拒绝,提起水桶打算离开。 “先生,拿去吧,你帮了我们大忙。”狄默奇先生拿过黛芙妮手里的硬币再次递给老头。 “感谢。”老头认真又努力地看了狄默奇父女几眼,最后只拿走了一先令,玩笑似的说,“这都快足够买我的命了。” 明明在温饱线上挣扎却还坚持心中的底线,他的行为给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黛芙妮看向他佝偻的几乎要和地面平行的背,支撑他行走的是手里一根歪扭的树根‘拐杖’,腿一跷一跷的提着空水桶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 “威尔年轻的时候足有五点七英尺高,现在只剩下一半多点了。”道奇苍老的脸又皱得跟哈巴狗似的。 “那位先生的腿是怎么受伤的?”走在前往地下室片区的路上,黛芙妮问。 “在工厂干活的时候出了意外被卷进机器了,那个黑心的工厂主一开始还拒绝赔付医药费说是威尔自己不遵守规则犯下的错要他自己承担。”道奇说,“小心这里有个坑。” 黛芙妮在爸爸的帮助下跨过去。 “后来呢?”她问。 “工友们联合起来为他力争权益,他的命才能保住。其实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想他当时就拒绝医治了。”道奇说,“以他的情况只要活着就能领一点救济。” 接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长长的沉默、沉重如海啸的呼吸在颤抖。 走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离开‘背靠背房屋区’,走上一条碎石路。 这里多了很多人,街边也宽敞许多,还有几家杂货铺和饭店,在街角的位置黛芙妮还瞧见了一家酒馆。 “这一块属于厂区,那些高大建筑就是工厂了,地下室就在这些建筑的下面。”道奇指向远处的一片连绵厂房。 “他们住在工厂地下?”狄默奇先生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为了节省土地成本,工厂主通常采用‘下住上工’的模式。”道奇说,“一般来说只有最贫困的家庭才会选择住在那儿。” 黛芙妮唇部抿成一条线。 “我们将这种生活称为‘传统’。”道奇很平静地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 绕过工厂,再次走进小巷。 道奇见到两个凑在一起说话的年轻姑娘立马问她们知不知道这附近住着的六指小姑娘。 年轻的姑娘往前方一指,接着就开始盯着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 “先生,你需要帮助吗?”其中一个姑娘笑着问狄默奇先生,举止大胆目光妩媚。 道奇赶忙伸出手将她们赶走,两个姑娘不情不愿地往外走了几步,站在巷口望向他们。 她们还很年轻但调情的手段异常熟练,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做了。 黛芙妮是非常反对妓院的,但此时此刻此景她根本就生不起一点生气的情绪只有对她们的同情,包括狄默奇先生。 第21章 新线索 “从这里走下去。”道奇招呼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跟上,“这里我都多少年没来过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他走在前面嘀嘀咕咕的,偶尔提醒主人家小心四周。 走下几阶脏兮兮的台阶,黛芙妮站在漆黑的没有光线全靠几盏有气无力的煤气灯做着照明工作的走廊搓了搓手臂,这里又闷又湿。 刚下来就是一个分岔路口,他们选择去左边,因为那里有一个女人站着。 黑黝黝的墙壁上是一层层苔藓和水垢,两边的墙角还堆着发臭的垃圾,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非常不流通味道极其难闻。 黛芙妮控制不住地干呕,狄默奇先生将她的丝巾牢牢捂在她的鼻子上,希望她能好过些。 “先生,那个人想要一些报酬。”道奇和那个女人交谈过后回来说。 狄默奇先生同意支付她一便士,然后得到了小姑娘的门房号。 来到走廊尽头,眼前木门的最下方已经被污水腐蚀,这道门道奇都得小心翼翼地去敲才行。 好半晌露出一条缝来,黛芙妮三人甚至看不清门后是个什么,因为一点声音都没有。 道奇看了眼狄默奇父女:“你好,我叫道奇,有些事想要找你们问问。” 安静,沉默。 眼看着就要将门关上了,黛芙妮挣开爸爸的手,露出脸来:“等等!请问你们之前是否在街头卖过花?” 过了几秒,那门缝变大了,这下众人才看清是个小姑娘。 黛芙妮在看到她的时候,高兴地露出笑来:“你还记得我吗?我从你手里买过一篮花,当时还有另外两位女士在场。” 嘀嗒嘀嗒,水珠独唱了半天。 “我记得你。”小姑娘慢吞吞开口,她头发粘嗒嗒的贴在脸上,身上套了一件看不出原貌的宽大外套。 “你妈妈在家吗?”黛芙妮俯下身问,“我们有些事想要了解一下。” “她出去了。”小姑娘说,她也不说让他们进去,四人就僵持在门口。 “她什么时候回来?”道奇问。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门缝又合上了一半。 “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问几个问题。”黛芙妮对她摆手,然后转头问爸爸,“她应该比她妈妈更清楚,我们不如直接问她?” 狄默奇先生点头,对小姑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和道奇往后退一些,让黛芙妮去交涉。 “我叫黛芙妮,你叫什么?”黛芙妮努力忽视臭味带来的痛楚,扬起笑来。 “派翠西亚!” 急促的脚步声奔来,是上次抱住派翠西亚的那个女人,她拎着一个烂篮子跌跌撞撞惊恐地扑倒在黛芙妮身前:“小姐,我们马上就能凑齐这个礼拜的房租,请求您再给我一天时间!” 派翠西亚拉大门缝,想要去扶她。 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两人合力将她拉起来。 “别担心,女士,我们不是房主。”狄默奇先生说,“我们只是有些问题想要找你们了解一下。” “您还记得我吗?”黛芙妮尽可能地让女人放松下来,“我在派翠西亚手上买过一次花,就在靠近教堂那片区域的主街上。” 这会儿她才敢仔细辨别黛芙妮的长相,她点头:“我记得。小姐,你们有什么需要我的?” “不如我们进去谈?”道奇打断他们,“有人看过来了。” 女人让派翠西亚不要杵在门口,然后拎起倒在地上的篮子,将滚落的土豆和干瘪的卷心菜以及几粒玉米粒放进去。 黛芙妮蹲下身帮她把玉米粒捡进去:“恕我冒昧,这里一周的房费是多少?” “一先令,不过这间尾房漏水只要十个便士。”就算是掉进污水里的玉米粒她也会捡进篮子。 黛芙妮蹙眉,很想说这样的吃了很容易生病,但她的嘴唇此刻黏得死死的动不了一点。 一进屋就被热气扑脸,很小的一间房一眼便能看全:一张瘸腿的、脚扭曲的小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一个木箱,角落放着个破脸盆盛着半盆水。 派翠西亚坐在床上,将唯一的一张翘腿矮凳空出来。 黛芙妮三人没说坐下也没说要喝水,而那女人也什么都不说,除了一开始之后她都有点愣愣地包括她的女儿。 道奇将门关上,逼仄的空间更难熬了。 黛芙妮接收到爸爸的眼神,说:“这位太太?怎么称呼?我叫黛芙妮·狄默奇,这是我爸爸,这是道奇先生。” “妮可,不是什么太太。”她抱着派翠西亚坐在床边小声说。 “妮可女士,我们这次来是想向您和您的女儿寻求一些信息,”黛芙妮说,“不知道派翠西亚还记不记得曾经给一个男人送过信,地址就在牛津路一百零八号。” 妮可抓抓脸颊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污渍,她有些迷惑:“派翠西亚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带了几粒糖碎说是酬劳,还有一次从外面带来了一个破旧的玩偶,前天更是带回来了一枚鸡蛋,噢,上帝,她一定是从哪里偷来的,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肚子吧......” 黛芙妮三人没有打断她,直到妮可自己反应过来有些惊慌:“天呐,我说了什么?你们刚刚问的是?” “派翠西亚有没有去牛津路一百零八号送过信?”黛芙妮耐心地说。 “我没有印象,派翠西亚一般也不会出去。”妮可眼神又开始涣散,“也许我该喝口水。” 狄默奇先生让道奇出去买些面包回来,他看出这对母女反应迟钝很可能是长期饿肚子营养不良导致的。 道奇很快离开。 黛芙妮蹲在地上和派翠西亚视线持平:“派翠西亚你有印象吗?” 派翠西亚过了两秒才点头。 黛芙妮心里高兴:“你还记得那个男人和你怎么说的?你们在哪里遇见的?” 第24章 “给我糖块,我说‘好’。”派翠西亚说,“在安科茨,他的鞋底有很多棉花。” “安科茨?”黛芙妮疑惑地看向狄默奇先生。 “那是曼彻斯特最大的棉纺基地。”狄默奇先生解释,“离休姆街区不远。” “是不是火车站那块地方?”黛芙妮问。 “大概是的。”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又转过头,轻声轻语地问派翠西亚:“你送过几次信?” “两次,第二次没有碎糖末。”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或者说你们见面的地点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吗?” 派翠西亚摇头:“棉纺基地,晚上。”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认真记下。 而派翠西亚这里也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了,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只要等道奇回来就可以离开。 在这点时间里,黛芙妮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派翠西亚右手长长的袖子上。 妮可的注意力又短暂的回来了,她突兀的一把握住派翠西亚的右手,一边可怜兮兮又警惕地盯着黛芙妮。 黛芙妮咽下想说的话,对她们露出一个笑。 道奇拎着两袋燕麦面包和几瓶牛奶回来,从他一进屋妮可和派翠西亚就牢牢锁定了他手里的东西。 两道肚子发出的哀嚎黛芙妮听得一清二楚,她站起身将面包袋子打开拿出两片递给她们。 “小姐,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妮可咽着口水说。 “我们已经交换过了。”黛芙妮说,“拿着。” 妮可和派翠西亚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根本就没有咀嚼这个动作也不管自己的喉咙咽不咽得下去。 妮可的脸涨的通红,她干呕几声,舍不得面包脱离口腔她用手使劲地按压。 狄默奇先生打开牛奶给她。 妮可摇头,她从小箱子里拿出一个破杯子,急切地喝起来然后细心的喂给派翠西亚。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狄默奇先生怕对方以为这些要付钱特地解释一句,“你们的报酬。” 黛芙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英镑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对明明饿得不行却不肯再吃面包和牛奶的母女,思索后换成了二十枚先令。 她伸出手,派翠西亚盯着硬币下意识地探手然后又触电似的往回缩。 “报酬,第二次送信和这次的报酬。”黛芙妮拽住她的右手将硬币放在她手心。 离开地下室,道奇深深吐气:“再多待一会儿,我就无法呼吸了,太糟糕了!” 黛芙妮重新系上丝巾,挽上爸爸的手,闷闷不乐。 “女王真应该来看看,她引以为傲的纺织业是用什么带来的。”狄默奇先生看了她一眼突然说。 “爸爸,你说女王是真不知道还是她比谁都清楚?”黛芙妮问他。 “至少我从不会忽视我的收入是怎么来的。”他说,“但是女王要管偌大的国家,很多时候她也会使不上力。” “也许是能的但她选择忽视。”黛芙妮说。 “你也不可否认科技的高速发展,这是代价。” “爸爸!你支持这样的行为!”黛芙妮不可置信地看他。 “别急着给我下定论,黛菲。”他认真地说,“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但这个付出我认为太过了。” “你说得多,买面包也需要付出钱。”黛芙妮说,“没有这些工厂也许他们会过得更惨,没工作没收入......但就像您说的,太过了。” 第22章 棉纺基地 从休姆街区出来,狄默奇先生打算先将黛芙妮送回一百零八号,然后他一会儿由道奇赶马去一趟警局。 “你们终于回来了。”卡丽拍打胸脯,手里端着一叠黄油饼干。 黛芙妮把丝巾解下来吐口气:“辛苦你了,等会儿我拿去楼上。” “小姐,你看看你的鞋和裙摆,天呐,我严重怀疑你们去了乡下!”卡丽喊着,“快脱下来,我拿去刷一刷。” 黛芙妮顺从地脱下沾满污渍的牛皮靴,狄默奇先生婉拒了说他还得出门一趟。 “看来事情很顺利。”卡丽观察到他们面部表情还算放松。 “有点消息。”狄默奇先生说。 道奇驾着马车停在门口,他瞧见后喝了口水就走了。 卡丽拿过靴子去了后院,黛芙妮端起饼干轻声回到三楼换了干净的裙子,将头发散下来确保没有一点外出过的痕迹。 她来到二楼敲响了爸妈卧室的房门。 “进来。” “妈妈,今天好些了吗?”黛芙妮推门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驱散卧室的沉闷。 狄默奇太太哀愁地靠在床头,听到她问露出一点笑意:“很好。” “妈妈,最近天气热起来了,我们需要做新衣服、采购新的窗帘和地毯还有花瓶,你不会想我一个人去的对不对?”黛芙妮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说。 “天呐!黛菲,我真是一点都没记起来,抱歉最近一直是你在维持家里的运作。”狄默奇太太直起身子,愧疚地抚摸黛芙妮的脸颊,“也许我们可以参加这周的主日,然后下午去采买。” “太好了。”黛芙妮高兴地说,“贝拉告诉我河边有个市集的花店很不错,他们有卖蓝铃花。” “太贵了,”狄默奇太太说,“在利物浦要十枚先令,我想曼彻斯特会更贵的。” “我才不买。”黛芙妮说,“难道我看看也会把我赶出去吗?但这样我也赚了,那可是金子做的鲜花。” 狄默奇太太被她哄得笑出声,过了一会儿她又愁眉苦脸起来:“安娜有乖乖的吗?” “是的。”黛芙妮不想说什么安娜上次被她的话吓破胆了的事引得妈妈伤心,“没有绝食、没有反抗、没有乱发脾气。” “你爸爸昨天和我说打算把安娜送去伦敦,你舅舅家。”狄默奇太太说。 “阿德勒舅舅?”黛芙妮诧异。 “你舅舅一家住在乡下,接触到的邻居和事务都不多,适合如今心思杂乱的安娜去休养。” “什么时候?” “也许就这几天。”狄默奇太太说着又开始流泪,她撇过脑袋望着窗外。 黛芙妮沉默片刻让她好好休息,退出了卧室。 对于爸爸的安排,黛芙妮一般不会出言反对,让安娜去舅舅家对他们来说倒是个好的处理方法,只是希望安娜不要给舅舅一家添麻烦。 到了中午狄默奇先生坐在餐桌上,精神紧绷低迷不见好转。 “黛菲,他们说这消息早就了解了但没有任何收获。最关键是那片区域的厂主们并不好惹,搜捕会影响他们的开工时间和效率,一旦没有结果警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他说。 黛芙妮不懂他的意思:“所以,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不,艾莫斯毕竟牵扯到两起案件,所以我猜测如果长时间抓不到人他们很可能胡乱地用过激手段,毕竟你不能确保每个警官都受过高等教育。”他说。 “我不明白,”黛芙妮放下杯子,“既然他牵扯两起案件,难道没人害怕他再次伤害人吗?” “他在棉纺基地活动,对警官和工厂主来说,工人不值钱。”狄默奇先生说,“当然如果他在这片地区活动那又不一样了,至少隔壁的亨斯通先生就会以律师的身份要求他们尽快抓捕且尽量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黛芙妮生气地捂住额头,既然工厂主怕没有目的的搜捕影响他们赚钱,那要是他们能锁定在一块地方是不是会让步。 对于这些资本家来说,什么都没有英镑重要,毫无良心、道德和底线,披着人皮的恶魔。 “别担心,如果他们还是没有收获,我会去问问艾肯先生,我的女儿绝不会进警局。” 这场对话最终还是在黛芙妮的无言的苦笑中结束。 她思考了一整个晚上觉得不能坐以待毙。 这些警官果然什么都不能指望,只会对平民百姓施压展示自己的权威。 一个从不做体力活对曼彻斯特毫无熟悉感的逃犯都抓不到,任由他的存在威胁到无辜的狄默奇一家。 她不想以嫌疑犯的可能踏进那个光鲜亮丽却毫无作用的地方,也不想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被打破。 “主,您会保佑您忠实的信徒,对吗?”她盯着月亮低喃。 第五日,黛芙妮在狄默奇先生出门后,等道奇再次出现在一百零八号门口立刻上车。 “小姐?”道奇摸不着头脑。 “去棉纺基地。”黛芙妮说。 “你一个人?”道奇惊呼。 “是的,动起来!” 道奇犹犹豫豫地最后还是甩下马鞭。 浓烈的煤烟味,如大雪般的却会让人窒息的棉絮,这是黛芙妮下马车后的第一所见所闻。 “小姐,你要去哪里?”道奇拽紧马绳问。 “我不知道。这些工厂附近有住宅区吗?”黛芙妮问他。 第25章 “有的。” “需要身份登记?” “是的,不是工厂的员工是不可以住的,这里和休姆街区不一样。” “有那种不需要身份登记就能住的地方吗?” “大概是没有的。” 没地方住,但是派翠西亚又是在这一片区域碰见艾莫斯的,那他不住在这里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呢,难道是因为人多眼杂行踪不好泄露? 可他总得找个地方睡才行,否则以现在的天气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绝对会冻死的。 没有头绪,不想白白浪费这次机会,黛芙妮最终还是决定走一趟。 “我没有办法陪你,小姐。”道奇为难道,“一旦没有人在马车边上很可能被那些难民拉走,通常他们团伙儿作案没人抓得到。” “我自己去。”自从去过休姆街区并且发现工人并不是都那么可怕后,对于自己一个人去探索棉纺基地似乎也没那么困难了,黛芙妮对他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如果出了什么事,先生一定会把我扔进监狱的。”道奇想要打消她的想法,“不如等先生回来你们再一起去?” “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回去等爸爸下班那得明天才能来,他们现在没那么多时间折腾。 黛芙妮扶正帽子,确认身上的衣着朴素、袋子里那把匕首老实地待着,她对自己这趟行程有了信心。 站在那条宽阔的主街道的头里,望着眼前那片巨大的黑色厂房和人工制造的乌云白雪,坚定地踏出第一步。 这会儿是上工时间,耳边基本上只有轰隆隆的声音,装货、卸货、运货,工人忙得抬不起头。 黛芙妮静悄悄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条街全是货车,直到走到尽头往右拐终于有了另外的场面。 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大多昏暗、窄小。 蒸汽机维修铺、纺锤专卖店及锅炉零件商最多,其次是酒馆、便士食堂和流动餐车,这里一家书店都没有。 来往的几乎是些穿着灰扑扑、脸上也沾着灰的工人,偶尔有几位衣着鲜亮的人路过,认识他们的工人都会躲到一边,看起来是有权势的人。 “布克死了。” 黛芙妮听到走在她前面的三个工人谈话。 “阿特金森不会允许我们请假的。” “混蛋!如果不是他布克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 “我打算晚些去看看,布克还有三个孩子靠他老婆撑不下去的。” “班克斯同意你请假?” “不,我是说下工后。” “你打算给多少?” “刚刚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剩下一点本来想攒起来给桑尼找个工作。” “哪里?” “‘大西洋’,那儿好歹有鼓风机,而且那里也是少数没有实行短期工时制的地方。” “要不少钱吧。” “最好还是走出去。”一个胖子说。 其他两人笑出声。 “你真敢做梦。” “我想坐在纺机前总比坠入矿坑强。”想要为孩子找出路的人说。 三人拐了弯和黛芙妮分开。 她吐出一口气,左右观察,又走到街道尽头了,前方两侧就是工厂的大门和通往其他工厂的小街。 拿不定主意去哪儿,她往回看身后是一辆流动餐车。 正好此刻没人在摊位前购买,她打算和那个女人打听一下。 简陋的摊位,斑驳的碗筷,女人手里握着一块木片正在挥赶蚊虫。 黛芙妮刚走过去,她就问:“小姐,想吃些什么?最低只需要一个法新。” “我——”黛芙妮盯着眼前的鳗鱼冻和血肠实在是开不了口要一些,索性不为难自己,“我想问问这里主要有哪些工厂?” 见她不买还要问东问西,女人不乐意了。 “谢谢。”黛芙妮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便士给她。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便士可不少,便士食堂的一份土豆炖菜加黑面包套餐也就一个便士的价格。 女人在这里卖一天的食物收入不过几个便士,如今说点公开的消息就能白得一个便士她立马露出笑来。 “最大的工厂是‘大西洋’、‘淘金场’、‘汉堡’、‘查普曼’,还有很多中型工厂......”女人说,“如今不少小工厂都倒闭了。” “如果没有身份证明可以到哪里租房子?” 对方多看了她一眼,但也告诉她:“去西南角,那里有一片棚屋,不过每隔几天警官就会去那里抓人。” “没有其他地方了吗?不会被警官找到的地方。” “大概只有那些工厂里才不会有警官进去,不过你别想了,进不去的。” 显然是把黛芙妮当成了没身份的人。 “要是被发现,那些工厂主可不会把人好心地交给警官,他们有一套自己的惩罚。” “谢谢。” 黛芙妮见有人过来,和她道别。 派翠西亚说艾莫斯鞋底有很多棉花,刚刚那个女人说只有工厂不会被搜查,所以艾莫斯很可能聪明地躲到工厂里去了。 但是这里的工厂很多,他会在哪里呢? 第23章 黛芙妮走到离她最近的第一家工厂面前, 那些进出的工人都好奇地观望她。 然后她又走向第二家,第三家......奇怪的是有些厂房看着还好却没有一个人在上工,后来想到那女人的话,大概率这些就是倒闭的工厂。 “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心猛地跳了一下, 惊慌转头,在这里会有谁认识她? “路威尔顿先生。” 他比黛芙妮还诧异,眉毛拱起,薄唇抿得很紧。 他刚从一家酒馆出来,后面还有几位和他一样穿着精致高档的男人。 “康斯坦丁, 你见到谁了?”一个秃顶矮胖的中年男人问。 “一个熟人。”路威尔顿先生对他说,但眼睛却一直瞧着黛芙妮,“我先走了。” 说完才对那几个男人点头然后朝黛芙妮走去。 “黛芙妮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他语气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冷硬,黛芙妮居然还听出了一点生气。 “我——在熟悉曼彻斯特。”黛芙妮说。 “这地方不适合你,也没必要了解它。”路威尔顿先说。他长得高,天生冷脸, 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又或许这也正是他想给人的感受。 听他说话黛芙妮就容易生气:“为什么?” 一般来说女士不会顶撞男人的话,黛芙妮硬邦邦的反问有些出格但是康斯坦丁不介意。 他说:“这里不适合你来, 有很多难民和工人。” “你觉得他们有多危险?”黛芙妮问。 “抢夺你的财产、伤害你的身体、摧残你的精神。”他眼里有些厌恶,不太乐意说到这个话题。 突然想起来对方曾经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有可能受到过伤害,黛芙妮有些愧疚,她缓了语气和他道歉又感谢他的好意。 “所以,你一个人来?”他越问表情越不好看。 “是的,我就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 看出她没说实话的康斯坦丁闭上嘴,大概是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又或是嫌他碍事。 “先生?”黛芙妮看他不说话又不走,有些疑惑。 “黛芙妮小姐,我认为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就要到工人午餐时间了。”他说。 对于他的建议黛芙妮倒也听进去了,可是现在就离开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什么都没得到。 “我马上就回去,感谢您的提醒。” “是否需要我的帮助?”在黛芙妮离开前他又一次问。 “不,我的车夫就在不远处。”黛芙妮拒绝。 康斯坦丁摸上帽檐目送她离开,注视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捏着手杖的手青筋浮现,两个呼吸间又变回了他一贯的样子,随后大步走向身后的马车。 黛芙妮站在一家工厂的背后,瞧见几个女人合力拎着一个大木桶从铁门出来,然后将里面的黑水倒进路边的水槽。 她站在铁栏杆后,观察到如果从这里进去被发现的概率很小,比如现在她就可以利用这点时间钻进去,然后躲在那几个大箱子后面。 那几个女人一看就是在厨房做工,显然工厂配有食堂,那么在里面捡些食物也不难,仓库里的棉花堆积成山能做到良好的保暖。 棉纺厂确实是个很好的躲藏之地。 她绕到工厂前方,抬头只见大大的'汉堡'字样挂在铁门上。 接着她又走了好一段路,找到了同样几家有食堂的工厂,且都是大工厂。 叮铃铃! 铁门打开,紧接着大批量的工人从四四方方的黑盒子里钻出来。 黛芙妮脚步一转,加速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人越来越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密集。 她捏紧了包袋,没有选择从小巷回去而是选择走主街道。 第26章 “黛芙妮小姐。” 莫名地有些安心,她转过身:“路威尔顿先生?” 豪华的四轮大马车停在她身侧,路威尔顿先生从上面下来。 他气质突出显得不好接近,语气带有几分不满和生硬,话里话外隐隐谴责黛芙妮不听话乱跑。 黛芙妮脸泛红晕,是尴尬、心虚和被不熟悉的人责怪得不舒服,她问对方有什么事。 康斯坦丁很久没有感受过失意的滋味了,让他回想到了过去,可也知道他惯用的手段在此刻都失去了能力。 他一下马车,那些工人自动离他们三米远,大部分选择低头来躲避他的眼神。 “请给我一个机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康斯坦丁迟缓又熟练地请求她的同意,他没有觉得恼怒只有忐忑。 黛芙妮很吃惊,不过她看看周围也认为这时候有个认识的男人在身边会好些:“谢谢。” 康斯坦丁死水般的心总是因为她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就暗潮汹涌。 他伸出手臂好让黛芙妮借力上马车。 虽然路威尔顿先生总给她一种过于冷淡的感觉,但今天她也算是体验到了他的绅士风度。 没有犹豫将手贴在他光滑的袖子上坐进马车。 柔软的皮坐垫让走了很久路的黛芙妮感到舒适,她悄悄地放松背部贴在软垫上。 “车夫在哪里等待?”路威尔顿先生上车后问。 “在棉纺基地外的主路上。”她说。 路威尔顿先生拉开一点窗户对车夫说了地址,车夫操控马匹朝另一边驶去。 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如果不说话那就太难熬了。 更何况这条路做得不够平整,偶尔黛芙妮的裙角会贴在路威尔顿先生的腿上,奇怪的气氛在寂静的空间里肆意地蔓延。 为了摆脱不自在,黛芙妮决定和他随便聊聊。 “先生,您的工厂是在这附近吗?” “是的。”将目光从她的裙角挪开的路威尔顿先生说。 黛芙妮以为他觉得被冒犯了,立马将裙摆收拢保证不触碰到他。 路威尔顿先生果然不再看裙子而是将眼神放在了她的脸上。 “前段时间您借走的那本书看完了吗?”黛芙妮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它是否值得您花费时间?”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值得。” 黛芙妮闷得慌,一个劲地想怎么还没到。 “不舒服?”康斯坦丁见她深呼吸,担心是不是空间太小空气不够流通,他拉开帘子将车窗打开一条缝。 “为什么不全拉开?”黛芙妮见他的动作问。 “棉絮太多了,更多的是肉眼无法看见的。”他说。 “我听说吸多了粉尘、棉絮肺里会生毛病,是真的吗?”黛芙妮问。 “是的。” 黛芙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隐晦地打量他,好像没见他像卡彭特太太那样时不时地咳嗽。 “我很健康。”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不愧是成功的金融家,有着非常敏锐的洞察力。 “您每天都会来吗?”黛芙妮问。 他摇头:“一周一次。” 又结束了一个话题。 “我会不会烦到您了?”黛芙妮心里不大高兴,问他。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很快答复,“是我哪里给了你错觉?” 黛芙妮笑了起来,她惯常用笑容代替一切情绪:“总是我在问您,您一定觉得我太会说话了。” “我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康斯坦丁垂下眼帘认真地说给她听,向她解释他不是有意冷淡的。 黛芙妮却觉得他在说谎,因为狄默奇先生很明确地说过路威尔顿先生是个侃侃而谈、行为举止大方得体的绅士。 也许他在处理与女士的关系上有所欠缺,可他冷淡的态度却是实打实的。 “这很正常,您别有负担。”黛芙妮轻轻地回应他的话,接着转过脑袋假装沉迷外界的街景,不再释放想要交谈的信号。 好在他们到地方了,黛芙妮迫不及待地下马车与路威尔顿先生告别:“感谢您的帮助,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路威尔顿先生沉默地站在四轮大马车边上没有动作,等那辆单马双轮轻便马车消失在他目所能及的终点才坐回马车。 他坐在黛芙妮刚刚坐过的皮垫旁边,盯着凹凸不平的痕迹,眼里是克制和渴望。 黛芙妮到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正好赶上卡丽做好午餐,有过一次帮忙打掩护经验的卡丽这回游刃有余多了。 在她吃好后卡丽将狄默奇太太的午餐交给她,让她去楼上露露脸。 下午,黛芙妮坐在会客室编织手套,心里免不了去分析艾莫斯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安娜难得地出了卧室门,在她身边坐下,从篮子里拿出一卷花边懒懒散散的琢磨花样。 喝了两杯红茶后,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哪天被执行?” “没有抓住。”黛芙妮头也不抬。 “没有?天呐!那些警官到底在做什么?”安娜不可置信。 就这点上,黛芙妮非常赞同她的观点,对于曼彻斯特的警官是非常失望的,他们似乎是一群只知道摆弄笔杆子的小孩。 “爸爸有没有去催过他们?” “没有用,虽然他们工作能力不突出但十分擅长摆弄自己的权势,你知道我的意思吗?”黛芙妮不是很想和她说话,但她还没学会怎么熟练地拒绝。 安娜重重吐口气,倒在沙发上:“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有思考能力吗?这么多人居然还抓不到一个新手逃犯。” 她在黛芙妮的耳边烦了一下午才停息,也不是因为她大发慈悲而是狄默奇先生回来了。 现在的安娜就像老鼠一样见不得猫爸爸一眼。 同时来的还有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还以为惠特妮说错名字了,不然怎么这位有些日子没上门的先生突然造访。 说来他们今天上午还见过。 第24章 安娜趁狄默奇先生和路威尔顿先生在门口摘帽子的工夫, 轻手轻脚地往楼上跑。 黛芙妮放下手套,拍拍裙子上的褶皱站起身等两位先生进来。 “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先生站在门口,往右边走几步就到了大会客室, 见到黛芙妮先一步打招呼。 “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笑说。 狄默奇先生刚脱了帽子, 在解领口最上面略紧的扣子:“康斯坦丁是来换书的,顺便再借阅一本新的。” 他解释给黛芙妮听。 “您太客气了,让仆人送来就好何必自己辛苦跑一趟。”黛芙妮对路威尔顿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一时搞不定那颗扣子,脖子被他勒出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黛芙妮上手帮忙。 “正好顺路。”路威尔顿先生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他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呼!还得是你黛菲,不然我差点就被自己勒死了。”解开扣子的狄默奇先生说,“来吧,康斯坦丁, 去书房看看你想要哪本。” 他带着路威尔顿先生去了书房。 卡丽听到动静手里还拿着衣架就冒出头来:“小姐,晚餐需要多准备一道主菜吗?如果需要牛肉或者鱼类,我得立刻出去一趟。” “去吧。”黛芙妮看了眼摆在壁炉上的小钟表, “拿一瓶雪莉酒用作餐前开胃,波特酒用作餐后佐甜点的。” 卡丽点头, 叫来惠特妮去地下室把剩下的衣服熨烫起来然后麻利地解开围裙去找她的菜篮子。 现在离晚餐时间不远, 她动作必须足够快才行。 惠特妮接受了熨烫衣物的活,那给客人上茶点黛芙妮就说她来。 她在厨房的碗柜里拿出一套银质茶具:“红茶、饼干、黄油和两碟子糖块......” 想了一圈又拿出一些茉莉花瓣放在杯子里,增添一点风味。 用力托起,为了防止手臂发酸撑不住她一鼓作气来到书房。 门没关,没等她空出一只手去敲墙壁,正对着的路威尔顿先生三两步上前接过。 “谢谢。”黛芙妮偷甩手臂,对他说。 “我正渴得不行。”狄默奇先生说着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递给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打算离开。 “黛菲, ”狄默奇先生叫住她,拉她往门头走了几步小声说,“我邀请康斯坦丁留下吃过晚餐再走,你得和卡丽说一声。” “事实上她已经出去了。”黛芙妮说。 狄默奇先生点头:“餐桌上必须要有安娜。” “我会和她说的,爸爸。” 黛芙妮利索地上到三楼敲响安娜的卧室门,告诉她晚餐必须下来吃。 “我不去!” “那你自己和爸爸说。” “我不行的,黛菲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些警官来抓我了!” “是路威尔顿先生。” 第27章 “只有他?” “是的。” 隔着门,黛芙妮听不清安娜的所有声音,但这会儿她不高喊拒绝就是答应了。 不管安娜怎么想,总之爸爸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 黛芙妮又匆匆地去了二楼告诉狄默奇太太,她还是那副愁闷的面容,虽然对不能亲自招待路威尔顿先生感到万分抱歉,可拖着病体去也是真的坚持不了。 “一定代我道歉,黛菲。”狄默奇太太羞愧地说。 黛芙妮亲吻她的额角让她放心。 时隔多日,一百零八号的餐厅又出现了四个人。 黛芙妮坐在安娜的下边,路威尔顿先生的斜对面。她首先是向他表达了妈妈生病不能亲自招待的惭愧,接着又对他能来表示感谢和欣喜。 餐桌上,安娜几乎保持低头的动作不变,吃饱了也不敢开口说要离开。 康斯坦丁察觉出了异象,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坐在对面的那位狄默奇小姐从来不是个安静的姑娘。 叽叽喳喳、没头没脑、粗俗虚荣才是她。 狄默奇太太生病没下来和狄默奇小姐畏畏缩缩一反常态的表现,都显露了一百零八号一定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家庭口角问题,以狄默奇小姐常常目中无人和莫名的自信来说,不可能连话都不敢说。 而可爱的......黛芙妮小姐出现在棉纺基地就是一件很怪异的事,任何出身良好的小姐对那种地方都是避之不及。 所以他很肯定狄默奇一家出的还不是小问题。 但是他们不说他就只能当作不知道,主动拆穿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他不打算破坏自己的形象,甚至他还想再堆砌点光鲜亮丽的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只聊一些浅显的话题且基本是狄默奇先生抛给他的。 在黑夜一点点侵蚀街道最后亮出胜利的星辉时,他起身离开。 黛芙妮坐在一边听他们谈论数学、科学只想打哈欠,安娜更是困的眯上了。 狄默奇先生猛地一声:“哈!”把两姐妹都吓清醒了。 “过几日,有一个学讨会你一定要来参加。”他说。 “如果您希望的话。”路威尔顿先生说。 见他要走,黛芙妮打起精神说着最后特定的话:“路威尔顿先生,路上小心,期待您下一次的到来。” “我会的。”尽管理智告诉康斯坦丁要管住自己的眼睛可欲望才是组成他的造物,放缓自己的语速只为了光明正大的看她。 他要再耐心一点,他完美的绅士外表是当下最受欢迎的。 安娜从头到尾都只是站在黛芙妮身后假笑,这会儿趁狄默奇先生还没注意到她,悄悄摸摸地又跑上楼了。 等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转身没见她时,都无可奈何又生气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爸爸,早些休息。”黛芙妮捏了捏肩颈说。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跟我来。”狄默奇先生语气有些严肃。 黛芙妮摸不着头脑,乖乖地跟上去。 狄默奇先生等她进来后关上书房门,接着去点煤气灯。 “什么事?”黛芙妮问。 “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棉纺基地?”背对她的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吃惊,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线串了起来:“路威尔顿先生告诉您的?” “你是不是觉得他多管闲事?”狄默奇先生转过身问。 没错,她真是这么想的,原以为他愿意在棉纺基地给予她帮助不是那等冷漠的人,没想到却是个不解风情又爱告状的。 “黛菲,今天如果不是因为路威尔顿先生你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爸爸,你也接触过工人和贫苦的人,你觉得他们很可怕吗?”黛芙妮反驳他。 “黛菲,你不会认为他们全是善良无害的吧?”狄默奇先生蹙眉。 “当然不,”黛芙妮说,“只是并没有那么危险,好像我去那儿站上一会儿走上一段路就一定会出问题。” “可你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出问题。”狄默奇先生说。 “我不会独自一个人去了。”黛芙妮反思后对他说。 “所以说说吧,你去那儿的目的?调查艾莫斯?” “是的。” “你有什么收获?” “我认为他很可能躲在大型棉纺工厂里。” “那里有几家工厂?” “很多。如果说可能在的大概是五六家。”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狄默奇先生双手抱胸靠在木桌边缘,“一家家查探?以什么名义?” “爸爸,你真的认为那些警官能将艾莫斯先生找出来吗?” “总比我们有用。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可以拔枪,还有同伴帮助。” “那些警官根本不可能下搜捕令去工厂的,他们不敢得罪大工厂主们,除非有确切证据证明艾莫斯就在其中一家工厂。”黛芙妮说。 “明天我会请假去一趟棉纺基地。” “以什么名义?” “技术指导?” 第二天,从一早黛芙妮就坐在一楼大会客室等待,手套做了又拆拆了又做直到晚上狄默奇先生姗姗来迟还没做好。 “爸爸,有什么发现?” “抱歉,黛菲。”狄默奇先生对她摇头。 他一早就出门,通过出版社的关系以技术顾问的名义前往棉纺工厂,为他们提供帮助。 可惜他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且大部分时间在解决很多关于机器的问题。 旁敲侧击地问那些接待的人员最近是否有异常,也没有任何发现。 “没关系,爸爸。”黛芙妮失落地说。 狄默奇先生拍拍她的脑袋:“你们不会被传唤的。”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说的第几遍了,黛芙妮对他露出一个笑来。 等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便开始放任自己发散思维。 艾莫斯既然敢杀两个人就说明他很可能会对第三个人下手,是安娜让他来的,如果他杀的人越多安娜的罪名就会越严重。 爸爸洁身自好,十分注重修养和名声;妈妈维持了半辈子'好太太'的称号,都要被毁掉了。 最可气的是,到现在为止安娜其实对自己做的事没有感到一点抱歉和后悔,她最懊恼的是艾莫斯为什么还没被人抓住。 甚至还会为对方口上的爱沾沾自喜,一点不肯用脑子仔细去想想。 也许,黛芙妮猜测,安娜不是没想到而是不在意,因为她总是忽略自己想要忽略的东西,注意那些自己想要注意的。 不论是对待情人的方式总是任性索取还是对待家人,特指黛芙妮,总是为所欲为。 从哪一点分析来看,她都是一个天生的没有同理心的人。 黛芙妮说不上来对这个结论伤心还是叹息,总之在二十年的岁月里姐妹之情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血缘之情还在苦苦支撑。 第25章 今日天气不好。 这座城市本就因为浓密的煤烟导致该有的阳光总是减少一部分, 现在彻底没了只觉得阴沉沉的。 下午,黛芙妮系上帽子,拿上编织包袋打算离开郁闷冷清的一百零八号, 去街上接受点烟火气的治愈。 “小姐,需要来一份报纸吗?”报童斜背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裹着跃跃欲试想要跳出来的报纸们。 黛芙妮用一个便士换走了他手里的报纸。 她抖开报纸,大大的《曼彻斯特卫报》印在最上端。最角落写着:约克·霍克出版社;编辑:安德鲁·库克。 第一版头写着美国内战的近况以及对英国经济的冲击,主要围绕在美国南方联邦崩溃后棉花产业的重建上。 她大致看了几眼, 翻到下一页。 “牙买加莫蓝特湾起义事件......” 这些国际新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很快又被她翻过去了。 接下来是曼彻斯特及兰开夏郡的棉价波动、依赖于美国的原料进口和劳工状况。 自从来了曼彻斯特了解过这里最大人群的生活后,她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这方面的信息。 因为原料大国的内战问题导致近来棉价大幅上涨,劳工受到的冲击最多。 “上帝!”黛芙妮停下脚步惊呼。 美国内战让严重依赖美国南方棉花的英国纺织业陷入瘫痪,不少地区的工厂倒闭, 工人无路可去。 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失业,到如今有差不多二十万人加入失业浪潮。 下面还写了曼彻斯特失业人数逐步上升,薪资发不出来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而剩下还在坚持的工厂大多数实行短期工时制, 薪资下降一半往上。 难怪那天在棉纺基地,她见到不少空着的工厂,原来是被迫关闭了。 “黛芙妮!” “贝拉?”黛芙妮收起报纸, 见到好友心里高兴起来。 亨斯通家的双轮马车停在她身侧,贝拉探出头:“我刚刚去你家找你,卡丽说你出来散步了,我想我坐着马车一定能追上你。” 第28章 “如果我没往这边走呢?”黛芙妮笑着问。 “噢!上帝希望我们遇见。”贝拉说,“快上来。” 黛芙妮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你在看什么呢?聚精会神的。”贝拉问。 “《曼彻斯特卫报》, 你要看看吗?”黛芙妮说。 贝拉摆手,露出无趣的眼神:“说来说去就那些,不是失业的浪潮就是工厂倒闭,我想只有女王再婚才能将它们打压下去。” 黛芙妮被她逗笑,顺手将报纸折叠塞进编织袋里,问:“你是来邀请我约会的吗?” “是的,你同意吗?” “我现在还能说拒绝吗?” “不。”贝拉盯着她说,“说来,狄默奇太太和安娜还好吗?偷东西的人抓到没?” 黛芙妮勾起手指,也不抬头继续整理编制包,只是心里不太好受:“她们还没恢复健康。至于小偷,还没抓到。” 贝拉抓起她的手,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柔软再柔软一点:“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至少让我不死于忧郁。”黛芙妮一直保持低头的姿势,这会儿瞧着贝拉的蕾丝手套又露出一点笑来。 “黛芙妮,你还没适应曼彻斯特。”贝拉说。 “为什么这么说?”转了话题,黛芙妮又有勇气与她对视了。 “在这里,太阳更多的是从你心里升起。”贝拉说。 黛芙妮愣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不如我们去河边市集逛逛,我最喜欢梅小姐的花店,最近应该有百合,我打算给家里增添点香气。”贝拉说。 她敲击车壁,让车夫前往市集。 和贝拉在一起,黛芙妮短暂地遗忘了一百零八号,积极的情绪被带动回来,等下车的时候心情好了很多。 此时虽还是早晨,可对于集市来说已经热闹了有一阵了。 她们从马车下来还差点与路过的人撞上,双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又匆匆分离。 这片市集位于河边,在书店那条街的后面,远远不及牛津路左边尽头的规模大但品类不算少。 这是黛芙妮第一次来,之前说好和妈妈来的可惜搁置了。 她被贝拉拉着往花店去,眼睛却还在四处溜达。 花店门口挂了一串风铃,声音很清脆,她多看了两眼。 梅小姐的花店,各色鲜花挤得郁郁葱葱、色彩缤纷、香气怡人,贝拉松开她的手朝一大捧百合走去。 黛芙妮被一株晚樱吸引,不由自主地站在它面前。 “这是最后一批了。”一道年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看过去是一个黑皮肤的女人,圆盘脸很温和,穿着黄色格纹的裙子,没有戴手套。 贝拉选好了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来,她向黛芙妮介绍了那个女人:“梅小姐。” “原来你是这家店的老板。”黛芙妮恍然大悟,伸手和梅小姐相握。 梅小姐微笑点头。 “可惜它的花期太短了,通常只有小半个月。”贝拉摸摸花瓣说。 听闻黛芙妮也为它短暂的花期感到遗憾。 “晚樱凋谢后会进入新的生长阶段,象征着在逆境中自我调整、对未来充满希望。”梅小姐说,“我很喜欢它,每当它盛开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珍惜当下。” 这会儿听她介绍黛芙妮又不为晚樱短暂的花期感到可惜,细细品味后觉得正是这样它才会盛放得如此夺目。 贝拉和梅小姐很熟悉,她又和她交谈起来。 “好在今天人不多。”贝拉转了一圈突然说。 “是了,我一个人也可以。”梅小姐的笑容变得奇怪。 黛芙妮不作声,只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站在边上。 贝拉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我想买些百合、雏菊装饰会客室和卧室。” “百合十支、雏菊两束就够了。”梅小姐去花桶里拿花,接着又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掉过长的花梗。 黛芙妮挑了六支郁金香和十支百合,接着便在不大的花店里四处挪动等待梅小姐包装。 花店还有一道敞开的门,通往后院。 地上堆了很多花梗、散落了许多花瓣,黛芙妮想这大概是梅小姐处理大批鲜花的地方。 她正想的认真一道人影差点撞上她。 黛芙妮短促地叫了一声,捂着胸口往后退。 “抱歉,小姐,你没事吧?”是个黑皮肤的年轻男人,穿了一身粗布衣服,这会儿也吓得不轻。 “吉姆?”梅小姐探头看清后立马走过来,问黛芙妮,“你还好吗?” 黛芙妮摇头。 看起来他们是一家,被吓到也是意外,她笑起来表示自己没事。 “这是我弟弟,吉姆。”梅小姐说,“这是贝拉的朋友。” “黛芙妮。”黛芙妮介绍自己。 她和吉姆拘谨对视一笑。 花店不大,这点动静居然都没吸引贝拉过来。 梅小姐又回去处理鲜花,留下吉姆和黛芙妮站在原地。 不过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直到他瞧见了一个身影:“贝拉!” 黛芙妮在贝拉的脸上看到一些羞涩,她好像知道了。 “吉姆。” 贝拉和他两两相对,各自笑得甜蜜。 黛芙妮受不了这种氛围,悄悄挪动脚步假装被梅小姐处理鲜花的手法吸引住,离开了那里。 梅小姐看她走来,说:“我第一次见贝拉带朋友来。” “我从利物浦来,一个多月前。”黛芙妮说,她转头去看那个角落,吉姆的脸正对她,虽然是黑皮肤但他的肢体语言比肤色更能表达内心的情绪。 “我和吉姆是美国来的,大概五六年前。”梅小姐认真将花枝绑在一起,“比你早些。” 黛芙妮很感兴趣地问:“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不等她回答花店进来一对母女,在瞧见梅小姐的时候又立马离开了。 梅小姐笑了一下:“还不错。” 黛芙妮却有些尴尬,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明晃晃的歧视。 “这没什么,”反倒是梅小姐安慰她,“她们安静地离开就已经很好了。” “是吗?”黛芙妮说。 “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我在美国的生活,虽然这里依旧有歧视但至少很少有人会称呼我为'黑鬼'或是让我去种棉花。”梅小姐很平静,甚至她还能勾起嘴角,“我挺喜欢曼彻斯特的,你呢?” “如果我说不呢。”一说到她的感受,黛芙妮总会难受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我不喜欢这里。” 梅小姐抬头和她对视:“我能理解,就像我不喜欢美国南方一样。” 贝拉和吉姆一前一后走来,梅小姐也将花束包好了,吉姆接过帮她们拿去马车上。 “黛芙妮小姐!”梅小姐拿出一枝晚樱递给她,“送给你,乔迁的礼物。” 黛芙妮很吃惊,十分感谢她的好心。 直到出门她都还在抚摸晚樱缱绻的花瓣,突然就明白梅小姐喜欢它的原因。 吉姆将花束放在马车后面,目送贝拉和黛芙妮坐上马车,直到驶出一段距离还能看到他站在那儿。 黛芙妮的目光从花瓣上挪开,转而看向贝拉。 “我喜欢他。”贝拉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黛芙妮,不肯错过她面部的一丝变化。 不说黛芙妮已经惊讶过了,加上近来家里发生的事,她的那颗心早已被锻炼得坚强许多。 所以她很冷静地问贝拉:“亨斯通太太知道吗?” 贝拉摇头,她看黛芙妮的眼神是欣喜、欣慰、诧异、感动的。 “贝拉,我们是朋友。”黛芙妮明白她的心情,主动握住她的手。 贝拉僵直的肩颈一瞬间松懈,她抱住黛芙妮什么也没说。 她为黛芙妮的理解感到高兴和感激,但黛芙妮的内心却正好相反。 贝拉连这样的事都愿意告诉她,可她却无法开口说出妈妈和安娜生病的真实事实,实在是令她愧疚。 “我和吉姆第一次见就在花店,他为我介绍花的种类和生长的环境,他是个花匠和梅小姐一样。”贝拉松开黛芙妮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纯净的喜爱,即使对象只是一片叶子。” “我知道他喜欢我,我想他也知道我的。”贝拉情绪回落,“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挑明,也许这辈子都不会......”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黛芙妮更好奇这个问题。为什么安娜和贝拉的爱差这么多,表现也天差地别。 “时而像风一样轻飘飘;时而像石头一样沉甸甸。也许你上一秒头脑还很清晰可下一秒五感开始混乱,你会觉得苦是甜的、酸是甜的、甜却是又酸又苦的。” “我不明白,也许哪句名言可以概括?”黛芙妮苦恼。 “我不知道,得等你自己去寻找。”贝拉笑了起来。 第26章 第29章 正当黛芙妮低头思考的时候,马车突然哐当一下猛地停止了。 贝拉拉开窗户:“发生什么了?” “小姐,似乎是车轮出了问题。”车夫说着跳下马车去检查。 过了一会儿他敲响车壁,苦着一张脸:“小姐,车轮裂了,必须得重新换。” 贝拉不可置信地看他:“裂了?” 车夫摸着脑袋:“碾到了几块尖锐的石子上。” 贝拉生起气来,瞪了他一眼。 “这附近有车行吗?总不能让马车就这样停在这里。”黛芙妮左右摇头,试图通过两扇窄窄小小的窗户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附近有一家,不过得麻烦两位小姐下来走一段路。”车夫说。 贝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推开车门下去。 虽然这里刚出市集不偏僻但最近的一家车行走过去也要十几分钟, 可若是黛芙妮和贝拉选择徒步回到牛津街那明天保管起不来。 没办法,两人只能等马车修好。 少了三人坐在马车上,即使车轮已经开裂也能勉强支撑一会儿,在黛芙妮忧心的祈祷下磕磕绊绊地到达车行。 “等个二三十分钟就行, 不难。”车行老板说。 他立马喊来一个修车匠。 车夫找来两条凳子,擦干净放在墙边让黛芙妮和贝拉坐下等待。 这条街黛芙妮没来过,她好奇打量发现开店的和来往的大部分是普通家庭, 等白絮悠悠扬扬地飘来,她问贝拉:“这里是不是离棉纺基地不远?” 贝拉听了以后也开始张望:“似乎是的, 你看那座石桥!” 两人不再说话, 只听到修车匠拿锤子叮叮当当的声音。 慢慢的单坐着又觉得时间过得缓慢。 “贝拉,你来过这吗?”黛芙妮再次开口。 她们好像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大概是两人并排坐在墙边的行为有些显眼。 “好像来过。”贝拉不确定。 车夫站在修车匠边上盯着他做工,听到贝拉和黛芙妮的话有意表现一下希望能让贝拉不要那么生气:“小姐,这里新通了没两年,往常我们都从那条路过石桥去火车站。” 贝拉点头。 黛芙妮看完了两侧的店铺将目光放在修车匠上,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放心,只要从我这里出去的保管你满意。”修车匠说, 以为黛芙妮是不放心他的技术。 几句话的工夫又来了一辆坏了的马车,陆陆续续地也有不少生意。 “你一天得修几辆马车?”车夫问。 “修马车的并不多,不过近来倒是多了几单工厂修理设备的活计。”修车匠说。 车夫可能觉得他有吹牛的嫌疑,笑笑:“我以为机器坏了得找那些读过书的人,起码也得认字。” 修车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忙活:“我做这手艺的时候好些大学都没创立呢。” 黛芙妮觉得有趣问他:“先生,一般修理哪些设备?” “珍妮纺纱机、骡机或是风扇。”修车匠说起来有些自得,只不过并不表现得很明显,“昨天'大西洋'的风扇坏了,专门来找我。” '大西洋'这个名字窜进了黛芙妮的脑袋,她问:“听说那儿是唯一按了风扇的棉纺工厂,是真的吗?” 修车匠点头:“是的。” “听说在里面工作就像在雪地里一样,可偏偏温度奇高。”贝拉说。 “我有些想象不出来,也许得亲眼看过感受过。”黛芙妮说。 修车匠将破轮胎卸下来,他直起身将黑漆漆的手往裤子上一擦,听到黛芙妮的话露出第一个笑来:“如果你真的去了,运气不好等你出来就会发现钱包也像雪一样白。” 车夫不服气:“大工厂一发现偷盗事件可是有很严重的处罚的。” “前提是被抓到。”修车匠意味深长。 “你什么意思?”车夫拔高音量。 “我昨天去'大西洋'的时候,工人们和我说他们那儿最近出现了一个小罗尼·比格斯,虽然偷不到2600万英镑但加起来也有26英镑价值的东西了。”修车匠说,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新车轮支起来与旧车轮比对。 贝拉笑出了声,她捂嘴小声和黛芙妮说:“牛津路也有一个小罗尼·比格斯。” 黛芙妮不自然地勾起嘴角。 “不可思议,我听说路威尔顿先生是个极其严苛的人,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工厂出这样的乱子。”车夫说。 “'大西洋'是路威尔顿先生的产业?”黛芙妮问贝拉。 “是的。” “他当然不会,本来他是想要警官去抓人的可大部分工人不同意。”修车匠说。 “这是为什么?”黛芙妮问。 “因为一旦这么做就势必要停工一段时间,这对工人来说是不能接受的,他们还指望一天的劳作能给自己家人买口饭吃。”修车工说,“本来就因为短期工时制导致收入剧减,这下更不肯离开机器了。” “所以路威尔顿先生放弃了?”黛芙妮皱眉。不抓住小偷怎么行,这是非常重大的隐患。 “他当然不,他只听自己的。”修车匠说,“不过警官去过一次什么也没发现,第二次发生小范围失窃后那些工人就不肯说了,都瞒着上面呢。但是自家后花园出了问题任谁都不会那么容易被骗过去的,更何况是路威尔顿。” “所以不管工人怎么闹,路威尔顿先生都不会听他们的吧?”贝拉说。 “如果他下定决心当然不会。可现在丢东西的是那些工人而不是他,主人尚不在意我想他也乐得做个冷眼旁观的人,等着工人自讨苦吃。”车夫分析。 “难道损失的不是工人自己吗?”黛芙妮说,“怎么还不同意?要是不抓到盗贼会损失更多。” “牺牲几人的利益保全上百人的,你说他们怎么选。不过真正损失了东西的人当然是恼火的。”修车匠将车轮装在马车上使劲拍了拍,“好了。” 黛芙妮有了一个不成熟但很大胆的想法,这种刺激让她心跳得很快:“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两周前。” “谢谢。” 车夫试驾没问题后,便问贝拉和黛芙妮接下来要去哪里。 “贝拉,我想回家了。”黛芙妮上马车后说,“我想将这些漂亮的花带回去,好让妈妈和安娜快点摆脱生病的阴影。” 贝拉让车夫载着她们返回牛津路。 一百零八号门口,车夫抱着黛芙妮的花先一步去敲门,将花交给来开门的惠特妮。 和贝拉告别后,黛芙妮快步回到房子里,她心事重重地脱下手套和披肩在沙发上坐下。 惠特妮放下红茶又去擦拭橱柜、桌椅。 黛芙妮怎么想都觉得'大西洋'很可疑,可又怕自己想错了,不仅没抓到艾莫斯还连累了工人和路威尔顿先生。 她既希望艾莫斯被抓到又期望他不会将安娜说出来,如果不幸被传唤她也并没有很害怕,只是担心爸爸妈妈不能接受。 坐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倒是等到了狄默奇先生下班的时间。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帝不忍心自己的教徒处处受困,居然请来了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从未有现在这样那么欢迎过对方。 她惊喜的表情不仅让狄默奇先生诧异,就是康斯坦丁他自己都有些受宠若惊。 “黛芙妮小姐。”他那一双黑眼睛难得表露出几丝愉悦。 “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说。 想要和他聊聊,不过狄默奇先生将他喊去了书房,原来他今天又是来还书的。 她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进去问他,不过这样就很明显了,爸爸和她一直想要隐瞒的事情会被立马发现。 惠特妮端着托盘走来,黛芙妮接过让她去忙活别的事。 刚结果转了身,书房门就打开了。 狄默奇先生被她吓了一跳:“黛菲?” “我来送茶点。”黛芙妮举了一下手里的托盘,想和他说点什么又怕被路威尔顿先生听见。 狄默奇先生拍拍她的肩膀,绕过去:“我去卧室拿本书,你先招待一下康斯坦丁。” 黛芙妮目送他匆匆上了楼,转过身就与站在书架边的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她将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倒了两杯红茶。 “谢谢。”路威尔顿先生走过来。 黛芙妮顺着他过于苍白的手指一路向上,来到他的脸庞。 他在看着她,这个认知让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最主要的还是怕露出马脚。 “路威尔顿先生这次借了哪本书?”她问。 “一本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他说,一双眼睛时不时落在黛芙妮身上。几天不见平静的情绪开始暗涌,浪潮越翻越高啪啪的打在他的胸腔上。 “您也会对这样的小说感兴趣?”黛芙妮真有点吃惊。 第30章 “你看过?” “一点点,有点不适应。”黛芙妮说,接着她似是不经意般地说,“我今天和贝拉一起去了河边市集。” 路威尔顿先生停下了想要喝茶的动作,但没把瓷杯放在桌上而是继续保持托举的动作。 他垂眼盯着焦糖色的茶水:“是吗?” 黛芙妮看了他两眼也没等到其他的声音,居然有些习惯了,她又说:“不幸的是半路马车坏了,我和贝拉还走了好些时间去修车。” 他又应了一声,然后很生硬地开口:“车夫太粗心了。” 她是什么意思?愿意让他的身影映在她眼里就已经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后背的肌理紧绷,看似放松的姿态不过是为了不惊扰她。 黛芙妮笑了一下,没跟着继续说。 她看他手里一直拿着空杯子就问要不要放下。 “不用。” “先生今天是去沙漠了吗?”黛芙妮拿起茶壶想给他加点。 又喝了两杯,狄默奇先生还没来。 黛芙妮这么走又不甘心,于是她再次引出话题:“那个修车匠倒是技术不错,我听他说他还给'大西洋'工厂修理设备。噢!我还听说那是您的工厂。” 这回她不打算等对方给个回应了,反正给了也是白给还会打乱她的节奏。 “说来奇怪,我以为到哪里都是十分厌恶偷盗的。路威尔顿先生您怎么没阻止?而且真的是工人做的吗?” 他喝了第四杯红茶,他往后撑了撑让腹部展开一点,用拳头抵在嘴唇上轻咳两声:“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第27章 “少的都是些什么?”黛芙妮问。 “一些工人的财产。”他说,双手摩挲瓷杯,目光沉沉的打量她。 “也不知道盗贼有没有跑到其他工厂去,工人过得够苦了。”黛芙妮说。 这些东西正是艾莫斯需要的, 他也许就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里! “倒是没听说。”他说。 那不几乎能确定就在'大西洋'了!黛芙妮兴奋起来,脸上露出由衷的高兴,瞧见路威尔顿先生还举着空茶杯,虽然怀疑他是不是一天没喝水了但还是再次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路威尔顿先生露出一个隐忍的表情,一口气将茶水喝光。 黛芙妮根本没注意, 只沉浸在自己的重大发现中。 狄默奇先生拿着几本书进来。 黛芙妮不再打扰他们, 不过出去前邀请了路威尔顿先生留下用过晚餐再走。 对方同意后,她将书房门带上离开。 喊来在擦拭栏杆的惠特妮让她去和卡丽说一声,今晚有客人然后又亲自去和妈妈说一声。 今日狄默奇太太倒是想要下床露个面。 “我今天好多了,床上也趟得够久了。”她说。 这回谁也没提起安娜, 隔了几日一百零八号的餐桌上又出现了四个人。 卡丽和惠特妮将鱼类冷盘和蔬菜沙拉放在桌上,狄默奇先生开了一瓶金酒,狄默奇太太身体不适并未要酒,黛芙妮惯例倒了一杯葡萄酒。 狄默奇先生眉眼带有一丝疲惫和愁绪,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付路威尔顿先生, 并且还不能过于敷衍因为对方十分敏锐。 不过—— 康斯坦丁一早就发现坐在他面前的一家人个个心事重重, 就比如说最好分别的狄默奇太太:苍白的脸、耷拉的眼角、笑得愁容满面。 再是狄默奇先生:虽然对话一直顺利进行,可他不甚灵动的眼珠子和那些浅显的话题都在告诉康斯坦丁,他有心事。 最后是黛芙妮小姐,和她的父母不一样,她有些激动?亢奋?从刚坐下时的两句话之后再没听过她的声音。 “自从废除《糖案法》后, 巴西糖倒是越来越受欢迎。”狄默奇先生说,“不少在牙买加、西印度群岛的人都回来了。” “那些种植园荒置后又有不少人失业。”他叹口气,“如今失业的人越来越多, 我想迟早会引起麻烦。” “降价也有好处,至少工人的生活成本降低了。”路威尔顿先生说。 “如果你没有在牙买加买种植园对你倒是没有影响。”狄默奇先生点头。 “去年就卖给了其他商人。” 狄默奇先生夸他脑袋机敏又说他足够狡猾。 “就算现在转而去种棉花和咖啡也没有用了。土地退化且没有足够的资本迟早玩完。”狄默奇先生评价道,他好不容易才注意到其他的事多问了一句,“是今天的酒不对吗?” 路威尔顿先生面前的高脚杯一共才被他拿起过一回,他抿嘴:“不。” 他端起来敬了狄默奇先生,不过只打算做做样子嘴唇轻触杯壁。 黛芙妮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居然也向他敬了酒。 他眉头一皱,最后喝了一大口。 卡丽和惠特妮适时端来主菜:烤苏格兰牛肉配丁香酱和蔬菜。 放下酒杯后黛芙妮问:“那些失业的人会去哪儿?” 路威尔顿先生回她:“近来港湾有不少船要前往澳大利亚和加拿大,失业的平民有一部分会选择去那儿,参加当地资源开发工作。” “要是不愿意去呢?”黛芙妮问。 “不愿去的人里大部分又转向采矿业和冶金业,这些行业因机器制造业的扩张对原材料的需求激增。”路威尔顿先生说。 “如今就是求职的信息报刊都登不过来,特别是女佣、车夫一职。”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咀嚼牛肉,没再说话。 “美国南方棉花产业崩溃后倒是极大地影响了英国,牛津路附近出现的流浪汉见多,治安受到不小威胁。”狄默奇先生说。 “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路威尔顿先生看了一圈面前的三位狄默奇说。 惠特妮将饭后甜点:司康饼配凝脂奶油和果酱以及一壶红茶,端上来。 有心再探路威尔顿先生口风的黛芙妮,默默等待机会,打算在两位先生又一个话题结束的空档开口。 不过狄默奇太太坐不住了,狄默奇先生就提议大家转去会客室。 “狄默奇先生。”卡丽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 路威尔顿先生明显认识他:“你进来做什么?” “有些事需要您处理。”陌生男人小心地抬眼,模糊地说。 闻言,路威尔顿先生站起来,表示遗憾自己恐怕得提早离开。 黛芙妮有些焦急可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利落地坐上马车消失在街道上。 狄默奇太太精神不济地回到二楼,只留下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两人。 “小姐,这大概是刚刚路威尔顿先生留下的。”惠特妮跑来说,她摊开手露出一只镶嵌宝石的袖扣。 “我明天带去办公室给他。”狄默奇先生说。 “他在那儿也有具体工作?”黛芙妮问。 “他有不少股份不过并不需要他来管理。只是现在经常向我请教,会在下午来坐一段时间。”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点头说起重要事来:“爸爸,我觉得艾莫斯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里。” 狄默奇先生愣了一下,疑惑转头:“你的依据是?” 黛芙妮将今天白天得到的消息和晚餐前与路威尔顿先生的对话说给他听。 “您不觉得这很凑巧吗?” 狄默奇先生沉思:“首先警官不一定不知道,他们能查到艾莫斯在棉纺基地就很有可能知道他在几家大型工厂里躲着。最关键的还是工厂主的意思,就算康斯坦丁愿意,不见得那些工人不会拖后腿。” 黛芙妮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也许,晚上呢?再晚一点,工人下工后,反正艾莫斯又不会在夜晚离开暖和的棉花窝。” 在他们还在猜测、打算的时候,惠特妮紧缩肩膀小跑过来:“先生,小姐。外面有两个警官。” 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吃惊。 “我去看看。”狄默奇先生说。 惠特妮犹豫片刻拿上自己的披肩,下班了。 “黛菲,我得出去一趟。”狄默奇先生回来说,“我会和他们说的,关于你的推测但是结果不能保证。” “我知道,爸爸。”黛芙妮说。 狄默奇先生和两位警官很快离开。 这一等时针停在'八'上都未曾回来。 黛芙妮此刻就像只快要饿死的小鸟,使劲扑腾也毫无办法。 她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支着脑袋。 一会儿想,如果等会儿两位警官再次上门要求将她和安娜带走,妈妈会不会吓得晕过去。 一会儿想,当这事真的彻底瞒不住了,他们会不会再次搬家。 她不喜欢曼彻斯特,曼彻斯特也不喜欢她,它就用这样那样的办法把她赶出去。 更可恨的是安娜。要是在警官面前她还将污名压在她身上又该怎么办?虽说两人是亲姐妹,可到了那时候恐怕早就没人在乎了。 第31章 也许黛芙妮还会因为爸妈以及自己对安娜余留的感情只为自己辩驳,却不见得安娜就会如此。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艾莫斯真的被抓住了,狄默奇一家也有很大的可能不能安全地退离这场荒诞的舞台。 因为但凡艾莫斯说:“是安娜让我来的,她知道我在利物浦犯了什么事!甚至狄默奇先生也知道,他亲口和我说不会举报我!” 那么狄默奇一家又要完蛋了,也许妈妈和她会逃脱从犯的罪名但又有什么用呢? 分针走了大半圈,黛芙妮怎么也坐不住了,她开始在屋子里制造沙尘暴,脚下木地板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活跃起来和她此刻的心情正好相反。 卡丽好几次过来问她是否要去楼上休息,都被她无意识地忽略。 黛芙妮走到门口又等了一会儿,接着打开大门站在台阶上望向远方。 “天呐!黛芙妮小姐,你在外面做什么?”卡丽在地下室转了一圈上来后瞧见大门开着着实吓了一跳。 她拿起一件披风裹住黛芙妮,让她进去。 “我想去街口。”黛芙妮一开口就差点把这个老妈妈吓得跳脚。 “晚上可不安全,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女人。”卡丽拽着黛芙妮的手想把她往回拉。 黛芙妮一把抓住栏杆不肯动:“那我就在这儿,行吗?” 反正打定主意不进去。 卡丽实在劝不了她又想着大门口有她陪应该没事,勉强同意了。 四月底的曼彻斯特依旧不能摆脱冷风的喜爱,卡丽站不住再三犹豫又叮嘱黛芙妮不准离开台阶,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去拿两件厚衣服来。 风刺的黛芙妮脸面生痛,她将披肩裹在头上,露出一双眼睛环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着。 来往的每一辆马车她都满怀期待地注视,有一辆停下时更是三两步下了台阶。 “黛芙妮小姐?” 当路威尔顿先生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黛芙妮眼中时,她开始是失望的可后来又想到也许面前的这个男人反倒是她最需要的。 “路威尔顿先生!” “你在外面等什么人吗?”路威尔顿先生迟疑片刻问。 再说还是不说之间,最后做决定的是,爸爸始终未出现的身影以及如果警官去抓艾莫斯了那路威尔顿先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想法。 “是的,我爸爸。”黛芙妮捏紧了自己的手臂。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点头。 看着冷成一团的黛芙妮他有点焦躁,但是他还不可以做任何过界的行为,看着看着居然生出了点点对自己的恼火。 “我能和您聊聊吗?”他这句话说出来,黛芙妮就有了继续开口的勇气。 “进去。”路威尔顿先生点头,往台阶处走了几步。 “不。往那儿走吧。”黛芙妮摇头,站在外面能更快一点等到人。 “路威尔顿先生?”卡丽穿了一件厚外套站在门边,她见到路威尔顿先生还以为对方是来拿袖扣的。 第28章 “我和路威尔顿先生说几句话。”黛芙妮对她说。 卡丽止住脚步却管不住眼睛,她时而和路威尔顿先生的车夫对视一眼时而装着不经意地瞟向绿草坪边。 黛芙妮收拢披肩,既然已经决定要向对方求助也就干脆地开口:“先生,您有收到什么消息吗?警局那边传来的。”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双手插兜站在昏暗的路灯下, 并不主动询问。 “我爸爸去了警局,关于一件——”黛芙妮抬眼对上他总是沉静分辨不出过多情绪的黑眼睛,“一件——” “一件?”他轻微挑眉。 黛芙妮不知道他们参与的到底是什么罪,而且也不能完全肯定与面前这位先生有关联,就有些说不上来:“总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也许和您工厂工人最近失窃有关。” 路威尔顿先生不爱说话、长得高大,只要和他单独相处黛芙妮就会产生压力,这会儿也是如此。 都说了关于他的工厂工人失窃的事,他居然一点也不好奇。 “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近来有一个从利物浦来的杀人犯?他在曼彻斯特的火车站又作案了。”黛芙妮摸不准他的态度,加上让自己和一个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大的事,关于安娜的部分她还是瞒了下来。 “不稀奇。曼彻斯特不缺杀人犯,甚至每时每刻都有这种事发生。”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看着满不在意。 黛芙妮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所以她给自己讨厌路威尔顿先生的理由是——他总是淡淡的好似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高看一眼,旁人的喜怒哀乐与他来说就是一场不屑一顾的闹剧。 虽然她明白自家的事和面前的这位先生没有关系, 但感性上免不了因为对方看似没有同理心的行为进行迁怒。 她立马将白天见他的喜悦撇下,失了和他说话的欲望,只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企图让他多看一眼的麻雀,可怜又可笑。 “打扰您了。”她说。吹冷风都比和这位先生谈话来得好受。 她转身离开,一双手拉了她一把。 黛芙妮感到震惊,抬眼看他:“先生?” “你说想和我说几句。” “我说完了。” 黛芙妮甩动手臂, 很轻易就挣脱了。 “是我哪里又冒犯到你了吗?” 背后响起这句话的时候,黛芙妮差点没忍住开口但她不能这么做,先不说这位先生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得罪过她再说爸爸和他关系不错,其次也许抓住艾莫斯的事需要他的帮助。 于是她背着他说:“没有。” 等背后再有动静的时候,只听到他说:“祝你有个好梦。” 他坐上马车走了。 黛芙妮又站回到台阶下方,只是这会儿再也不能一心一意想着一件事了。 “小姐,我还没把袖扣还给路威尔顿先生他怎么就走了?”卡丽问。 黄色本是温暖的颜色,但卡丽手里那枚精致的宝石袖扣却散发着冷冽的风刺,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没等来回应的卡丽重新把那枚袖扣放回屋内。 原来夜晚有那么漫长,星星会闪烁那么多下。 黛芙妮坐在台阶上,头靠铁栏杆出神。 卡丽坐在她下面的台阶打盹,呼噜声断断续续。 “黛菲?” 轻轻的一句话让黛芙妮抬起酸涩的眼睛,她现在才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狄默奇太太扶着门框突兀地站在那儿。 “妈妈?您怎么下来了?”黛芙妮站起来。 “我摇了铃,卡丽没来。”狄默奇太太说,“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爸爸呢?” “他去了警局。”黛芙妮刚提起的劲又泄了。 “他去警局做什么?”狄默奇太太猛地止住,“是不是不好了?” “我不知道,妈妈。”黛芙妮低落地垂着脑袋,“您先进去吧,外面冷。” 狄默奇太太坚决不肯走,甚至在台阶上坐下。 黛芙妮只得将披肩打开将她裹进来。 “妈妈您说,如果艾莫斯将安娜说出来,我们会怎么样?”黛芙妮靠在狄默奇太太的怀里,眼里湿润。 “人生在世,患难难免,如同火星飞腾,但信仰能带来安宁。”狄默奇太太喃喃。 “大概是我还不够虔诚,我对此还存着怨恨。”黛芙妮抹掉眼角的泪水。 狄默奇太太抚摸她的头顶。 卡丽还撑着下巴呼噜呼噜地进入梦乡,一点也没被打扰。 黛芙妮在妈妈膝头趴了好久,久到连风都停下,身上的热量如同即将熄灭的壁炉只余星星点点。 哒哒哒,嘎吱嘎吱。 有人来了,马蹄踏在砖路上清晰的敲击声敲开了黛芙妮沉寂的心头。 是警局的马车! “妈妈,爸爸回来了!”黛芙妮高兴地站起来,激动地跑下台阶站在街边。 “太太?你什么时候来的?”卡丽睡眼朦胧地在看到狄默奇太太的时候瞬间清醒,“你还在生病呢!” 马车停在一百零八号门口,下车的狄默奇先生大衣凌乱、没戴帽子、裤子皱巴巴的,看到黛芙妮尤其是狄默奇太太的时候十分惊讶。 “爸爸,您还好吗?”黛芙妮扶住他。 “发生什么了?”狄默奇太太对他这副形象更是吃惊。 “先生!”卡丽在后面喊了一声,表达她对狄默奇先生的关心。 “没事了,我们没事了。”狄默奇先生虽然很疲惫但眼睛很亮,他对黛芙妮三人说。 警局的马车将他放下又哒哒哒地走了。 四人回到屋内,卡丽急急忙忙去端热水烧壁炉,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驾着狄默奇先生坐在沙发上,要他快些将'没事了'这句话解释一下。 “艾莫斯被抓住了!”狄默奇先生高兴地说,“你猜得没错黛菲,他就在康斯坦丁的工厂。” 第32章 黛芙妮也露出笑来。 “上帝,上帝。”狄默奇太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感谢主。 “那安娜呢?”黛芙妮问。 狄默奇太太睁开眼睛看他。 狄默奇先生收起笑意,用很复杂的情绪说:“艾莫斯认罪且不承认和安娜以及我们,也就是狄默奇一家有任何关联。” 黛芙妮张张嘴又缓缓地闭上。 原以为艾莫斯对安娜只有利用,原来是有爱的吗?那安娜呢,是否对艾莫斯也是有同样情感。 “艾莫斯怎么会在路威尔顿先生的工厂?”狄默奇太太不解。 “警局不敢没有直接证据就去搜查那些大工厂,他聪明地躲进去才没被抓到。”狄默奇先生说。 “没有人发现他?”黛芙妮眼下更好奇这件事。 “有的,但他说服了两个工人,和他们合伙偷盗互相配合。”狄默奇先生说,“多亏了康斯坦丁,他愿意顶着压力让警官进去搜捕。” 黛芙妮说不出是羞愧多还是感激多:“路威尔顿先生去警局找您了?” “他来报案,说工厂偷盗事件频发希望能将犯人尽快抓出来。我猜想他晚上匆匆离开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没想到正好与艾莫斯有关。”狄默奇先生说,“虽然我一开始也提了艾莫斯很可能在那里的推测,但如果不是康斯坦丁恰好来报案我想这件事又要被敷衍过去了又或是拖很久。” 黛芙妮低下头没了一开始的高兴,羞愧并不强烈但如枝条般轻打她的心。 狄默奇太太没忍住哭了出来,她抱住黛芙妮又拉着狄默奇先生的手。 “康斯坦丁是位令我敬佩的先生,他依靠敏锐的观察力和镇定的分析与理智,找到那两位犯事的工人顺利揪出艾莫斯,不过在压制混乱的时候不幸受了伤。艾尔莎,我们一定要向他表达感谢。”狄默奇先生说。 “上帝!”狄默奇太太捂嘴,“他伤得怎么样?” “他还好吗?”黛芙妮抓住爸爸的手问。 “如果不是我瞧见他衣服上的污渍以及当时随同警官的复述,我大概是想不到的。”狄默奇先生摇头说。 “我们明天就去拜访他,越快越好,决不能让他认为我们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一家人。”狄默奇太太说。 “是啊,爸爸。”黛芙妮忙点头。 卡丽端着热乎的茶水上来时发现:“太太,你瞧着精神好多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狄默奇太太对她说。 “黛芙妮小姐才是最累的呢,瞧,她现在脸色也不大好,大概是吹冷了。”卡丽说。 等听狄默奇太太宣布那些警官再也不会上门的时候,她更是重重吐气拍打胸脯:“那些讨人厌的狗崽子要是还敢来,我一定把他们打出去!” 虽说此刻大家都还沉浸在喜悦中并不困顿但月亮早已过了最高点,狄默奇太太便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黛芙妮拖着后知后觉萎靡的身子上三楼时,她听见安娜的房门口隐隐约约有走动的声音。 在她即将进屋时,身后响起木门运作的动静。 “他被抓了?” “是的。”黛芙妮转身,安娜的一双眼睛瞪得晶亮好似再期望她说出点什么好消息,“他认罪了。和我们没有关系。” 安娜笑了起来,近来那张多疑、惊恐的脸变得喜悦和得意,她笑着关上门。 原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一躺下就没了意识。 阴霾的离去让一百零八号重新焕发生机,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 等几位主人都睡饱坐在餐厅发现卡丽居然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餐食,不过谁也没责备她。 狄默奇太太更是面色红润地要求惠特妮给她倒点葡萄酒。 “爸爸,妈妈,黛菲,午安。”安娜也出现在了餐桌上。 黛芙妮身体没有不适只不过心间的烦闷还没完全散去,不搭理安娜实在是没有好心情让她回应。 狄默奇先生也不待见她,不过此时的忽略对安娜来说反倒是她最期望的。 “今天下午我们要去路威尔顿先生家里拜访他,为了感谢他昨晚的帮助。”狄默奇太太说着看了安娜一眼,“安娜,你也要去。” 黛芙妮默默地吃着豆子,不知道路威尔顿先生去报警这事是真的凑巧还是因为她说了缘故。 若是后者,她必须得郑重地向他道谢才行。 第29章 “他可真有钱。”安娜盯着车窗外说。 马车驶进卡斯菲尔德的滨水豪宅区, 第三栋别墅就是路威尔顿公馆,那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和哥特式结合的尖顶房子。 车夫摇响繁复铁门的动作简直比磕鸡蛋还轻。 守门工人拉开铁门让马车顺利驶进豪宅的范围。 前花园不大只在两侧铺了草坪,不栽种鲜花让这里显得庄严、沉闷。 “路威尔顿先生一年得赚多少钱才住得起这样的房子?”安娜双手按在玻璃上嘀咕, “难怪那个死人脸的路威尔顿小姐整天用审视的眼神看人。” 黛芙妮也被惊叹到, 心里居然想起贝拉说路威尔顿先生在瑞士银行存了一百万英镑的传言,就看这栋房子和他的大工厂来说也许没有一百万英镑四十万总是有的。 这要是以狄默奇先生的年收入来算,起码得用两千年才能攒到这个数并且一分不花。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要说。”狄默奇先生在下车前叮嘱黛芙妮和安娜,主要是安娜, “最好做个哑巴。” 安娜缩回脖子, 小心翼翼地点头。 车门打开,迎接他们的是路威尔顿兄妹和两位管家。 “康斯坦丁,你怎么出来了!不过看你站着我倒是放心了。”狄默奇先生先行下车,握住路威尔顿先生的手说。 接着是狄默奇太太。 “狄默奇太太。”路威尔顿兄妹说。 安娜挤着黛芙妮先下去,出了车门立马规规矩矩地打招呼安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但一双眼睛却没闲着。 最后是黛芙妮。 光滑、纹理紧密的黑色袖筒出现在黛芙妮眼前,有些意外。 “谢谢。”她搭上冰凉的手臂对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脸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 只是本来淡粉色的嘴唇失了血色。 等黛芙妮站定,他才收回手臂:“黛芙妮小姐。” 狄默奇夫妇瞧他刚刚的举动紧缩的眉头缓和了一分, 还能如此招待客人想来伤的不严重, 煎熬的心迎来了一波凉水。 黛芙妮站在安娜身边观察他,从他的脸色来看失血量不小,不过走路的姿势没有问题。 大伤没有小伤是一定的。但他还能正常走路说话,就足够让她松口气了。 等转过眼睛和路威尔顿小姐相对。 “路威尔顿小姐。”她带着笑意与对方点头。 “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小姐下半张脸露出一点笑,眼神却冷冰冰的, 对人也不亲和,“我们先进去吧,康斯坦丁可吹不了冷风。” “上帝,路威尔顿先生昨晚要不是你的帮助,我都不敢想我们一家会经历什么。”狄默奇太太感激又愧疚。 “别有负担,太太。”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这么说岂不是昨晚还真是因为她的话让他特地去的警局?歉疚汹涌而至,黛芙妮捏紧了手心。 女管家走在前方领他们去会客室。 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夫妇三人交谈,最后是三位小姐。 从大门进来正对的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挑高了两层,大大的水晶灯垂挂下来在深红色的屋内格外漂亮。 他们往左侧走去,几乎是两个一百零八号单层那么大的会客室映入眼帘。 女管家贴心地等人都进去再关上门,只余两名女佣应对他们的需求。 “康斯坦丁你可没说你这儿还有米莱斯的《奥菲莉娅》,这可是真迹?”狄默奇先生一眼就被挂在壁炉上的画给吸引。 “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拿下来送去牛津路。”路威尔顿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吃惊地摆手:“放在我那儿简直是暴殄天物,只有挂在这样的地方才能展现它全部的美。” 两位男士站在壁炉前交流,四位女士坐在沙发上喝茶。 黛芙妮没少和路威尔顿小姐搭话,但对方总是把话说死且态度冷硬。 她能理解这种对亲人受伤感到愤怒的情感,也确实是他们一家直接或间接引起的。 “路威尔顿小姐,路威尔顿夫妇是去了外地旅游吗?”狄默奇太太问。 狄默奇先生从不主动打探他人的背景,从一开始没见到路威尔顿夫妇只以为他们去了外地所以狄默奇太太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路威尔顿小姐却不这么认为,她不信和哥哥来往较为密切的狄默奇一家会不了解。 她自认为是个眼神厉害的姑娘,平生爱好就是观察他人然后发掘假面下的真面,常常都让她分析对了后就更加热衷这项活动了。 第33章 第一眼见狄默奇一家虽不觉得是什么心思不存的人但也没多大好感,尤其是现在哥哥的受伤和他们有关系,无感直接变为了厌恶。 “他们早去世了。”她冷硬地说。不管面前的三位狄默奇有多尴尬。 “抱歉。”狄默奇太太说。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冷淡和高傲的小姐,说错一次话后因对方的态度一时连开口都犹豫起来。 安娜早早被嘱咐了管住嘴,她也不敢开口即便真的很想问'你哥哥一年赚多少英镑'这个问题。 那么只剩黛芙妮了。 “抱歉提到这个话题。”她说,不是做戏的道歉她是发自内心的,“我们没有不尊重的意思。” 路威尔顿小姐应了一声后低头开始摆弄袖口的蕾丝,让黛芙妮更不好意思打扰她。 等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先生过来时,立马就察觉了气氛的不对。 撇嘴的安娜、无措的狄默奇太太、冷漠的路威尔顿小姐以及沉默的黛芙妮。 “你们在说什么?”狄默奇先生巡视一圈后问。 三位年轻小姐没人开口,只有狄默奇太太让路威尔顿先生赶紧坐下,免得身体不适。 “你伤到哪里了?”狄默奇先生懊恼自己刚刚的粗心,连忙问。 “只是手臂。”路威尔顿先生说。 “还有背部,被重物撞击。”路威尔顿小姐说。 这下狄默奇一家都惊呼起来,狄默奇太太更是让路威尔顿先生躺回床上静养。 “我能站着就代表没事,只是一些小问题。”路威尔顿先生面色如常。 安娜拉扯黛芙妮的袖子,贴着她小声说:“我想去盥洗室,爸爸会骂我吗?” “再坐一会儿就能回去了。”黛芙妮说。 “但我有些憋不住。”安娜弯着腰,一动不动的。 黛芙妮没办法,让她自己去说。 “我不敢!拜托,黛菲。”安娜求她。 见黛芙妮不理她了,安娜又忍了一会儿直到再也忍不下去了才犹豫地开口:“路威尔顿小姐,盥洗室在哪里?” 路威尔顿小姐让女佣带她去,为了看住安娜,黛芙妮在妈妈的眼神指示下跟了上去。 出了会客室,黛芙妮也不觉这是个不好的决定,至少不用和阴阳怪气又冷淡的路威尔顿小姐坐在一块儿。 叹气。就算她羞辱她,她也应该受着,路威尔顿先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穿过楼梯后的长长走廊来到盥洗室,安娜小步进去,黛芙妮站在门口等她。 不过她并不无聊,因为这条走廊挂了好几幅名画足够她打发时间。 “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转头:“路威尔顿先生?你怎么来这里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他在她身边停下,与她看向同一幅画。 只有他一人来,女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黛芙妮就想向他道谢:“谢谢您,先生。” 他点头。 面前的画谁也看不进去,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拳。 “还有——对不起,昨天对您的态度有些失礼。”黛芙妮有点紧张,就算对方不原谅她也不能说他不够大气,谁让自己是无理的一方。 “是我对你的态度太失礼了。”他站得笔直,“我没有高高在上的想法。” 黛芙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盯回画框。 “我知道,每个人性格不一样。而且你也没有对我失礼。”她说,想起对方受伤的事又问,“路威尔顿小姐说您伤得不轻,长时间站着真的没事吗?” “不。”他不愿再继续围绕受伤的话题转,“我想邀请你们留下用过晚餐再离开。” “这多麻烦!”黛芙妮拒绝。 他不说话了,走廊安静的像不存在,无形的压力给到黛芙妮。 其实他确实是位不错的先生,她思考,关于工人的问题她一知半解也无法下定论,但帮了狄默奇这么大一个忙的事却是实打实的,就是现在受了伤也热情地挽留他们用了晚餐再走。 黛芙妮告诉自己她应该热情一点。 “我看这里挂了很多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的作品,原来您喜欢他画的画吗?” “也不是。不过他确实是一位写实能力很强的画家,大多描绘了社会下层人民的生活。”路威尔顿先生说,“我有一幅他的《基督在他父母的房子里》,你想去看看吗?” “您居然还有这幅画!”黛芙妮吃惊,“可以吗?” 路威尔顿先生侧过身:“当然可以。” 高兴之余黛芙妮也没忘了安娜:“可是安娜等会出来要是没见我怎么办?” “我让女佣过来。” 犹豫一秒黛芙妮就同意了,她高兴地跟在路威尔顿先生身边往来时的方向走。 “啊!”她猛地挺住,“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说。” “他们已经在那儿了。” 这下彻底没有顾虑的黛芙妮欢快地动起来。 从楼梯后面的另一个入口进去,走过一段不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十分开阔的房间。 四面红木墙壁上挂满了画,中间还摆放了很多雕塑。 狄默奇先生赞叹的声音绵绵不绝,狄默奇太太被挡在雕像身后,裙摆的一角露出来和他们打招呼。 黛芙妮第一眼就被震惊住了,她去过很多次画展都不如这里的藏品多,更别说他们还全部摆在一块。 路威尔顿先生等她回过神才继续领着她来到另一边。 这幅画和人们想象中的基督一点也不一样。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匠人家,单看只能看出他们的贫穷、艰辛。 画中一家人都在忙碌手里的活计,不能稍有懈怠。 而画面最前方的白衣少年吻着母亲让这个场景又充满了温情。 “大多数基督徒是不承认这幅作品的艺术性的。”路威尔顿先生说,“狄更斯也曾指责米莱斯,认为他将神圣家族用这样低端的手法呈现出来是玷污。” “据记载,当时圣约瑟夫带着圣母和主逃往埃及后,生活极为穷窘,最后他只能靠做木匠活计安下身来,所以我认为这画面是接近真实情形的。”黛芙妮转头问,“我可以靠近一点吗?”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 黛芙妮凑近观察,米莱斯为了营造真实感,木匠的各种工具都画了出来,地上还堆着刨花和木屑。 “您看,主的手心和鲜血滴落在脚背上的地方都是日后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痕迹,就连蹲在木梯上的鸽子都暗示了圣灵的标志。”黛芙妮说。 她絮絮叨叨了好久才满足地停下,一转身就与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脸色泛红:“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等来对方的回复,狄默奇太太听到声音走过来:“黛菲?” “妈妈。” 黛芙妮又向她介绍了这幅画,两人一时忘了那位主人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30章 路威尔顿家的餐厅和他们的会客室差不多大, 一张比利时黑金花大理石餐桌摆在中间,昂贵的蓝玲花高矮错落地在桌上堆成一道花墙,面前一套套精美的镀金餐盘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黛芙妮拿起刀叉, 发现手柄居然是用贝母做的。 一张能容下十六人的餐桌, 奢华宽敞的餐厅,让狄默奇一家自动安静下来。 “你们怎么不说话?”路威尔顿小姐随意地抬头。 “这道焗蜗牛非常美味。”狄默奇太太抬头说。 “厨师是专门从法国找来的,确实比本地厨师更会处理这种食材。”路威尔顿小姐说。 狄默奇太太又对她笑了一下,不再开口。 第一次吃法国菜的黛芙妮十分喜爱, 只是此刻的气氛太古怪了让她无法沉浸地品味。 “不如来点音乐吧。”路威尔顿小姐放下刀叉说, “美妙的音乐有助于打开我的胃口。” “当然。”见妈妈很勉强,黛芙妮替她回答。 路威尔顿小姐对她扯了一下嘴角,男管家这会儿已经将人带来了。 那人穿着正装站在餐厅一角拉起小提琴,黛芙妮也是现在才注意路威尔顿兄妹吃饭听音乐不是突然的,因为表演者站的地方有专门的谱架和凳子,显然在这里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们有想听的吗?”路威尔顿小姐问。 “我们没有要求,能在这时候听一曲就已经很惊喜了。”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抬眼,意外与路威尔顿先生四目相对。 他坐在她斜对面,对视对于她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下意识地眨眼睛然后微笑。 “黛芙妮小姐觉得《 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怎么样?”路威尔顿先生问。 “很好。”黛芙妮说。 一顿饭吃得实在是煎熬, 优美的音乐都无法让黛芙妮放松,用过饭后甜点,狄默奇一家稍坐了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离开。 路威尔顿兄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 第34章 “你刚刚不是说去换药?玛丽安可没见到你。”多琳盯着马车屁股说,“怎么家里的路你都不认识了?还是说你找了新的换药女佣?” 等马车彻底出了公馆,康斯坦丁才往回走:“我最应该的是找一位新的家教,让她告诉你客人上门时应该怎么做。” 多琳在他面前也摆不出冷漠的样子:“我是为了谁?” “别打着这种旗子和我说话,令人厌恶。”康斯坦丁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跷起腿,神情不愉。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什至都不能表达我的愤怒吗?”多琳在他身边坐下说,“要不是那个愚蠢的女人,利物浦的杀人犯怎么会到曼彻斯特来。” “你说谁?” “狄默奇小姐,安娜·狄默奇!”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表示赞同:“愚蠢、无知、虚荣,符合我对大部分女性的看法。” 多琳笑起来:“你真的把他们当朋友了吗?” 康斯坦丁看她。 “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你们来往次数也不少他们连路威尔顿家最基本的信息都不曾了解,一切不过都是做戏罢了。” “我没有和别人介绍自己家庭背景的癖好。” 多琳抿嘴:“这不是他们失礼的理由。” “所以你就对她摆脸色。” 多琳倒在沙发上,哼了一声:“我摆不摆脸色都不耽误你得不到黛芙妮的一个好脸色。” 宽阔昏暗的会客室里,康斯坦丁勾起嘴角,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闭目不再说话,他一向有耐心也有实力,更何况他已经得到了。 返程的狄默奇一家的气氛那就温馨多了。 安娜憋了一下午憋狠了,连狄默奇先生都不能阻止她发泄一下说话的火气。 “我敢打赌,路威尔顿先生一年起码赚这个数!”她说,“那一屋子的名画还有雕塑不说,我问了女佣,公馆里还有一个巨大的舞厅足有六根罗马柱支撑!” “有一栋房子的屋顶还是琉璃,一到晴天太阳照下来美不胜收。”安娜继续说,“这么大一座公馆光仆人就得十位以上,还不包括马车夫、守门工人等。” “讨人厌的路威尔顿小姐脖子上的珠宝足足有鸡蛋那么大,裙子的布料更是昂贵。路威尔顿先生还未订婚,且我听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家族想来对结婚对象没有太高的要求。”安娜说,“妈妈,您说我怎么样?” 狄默奇太太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问的女佣?天呐!要是她再说给路威尔顿先生听,我们还有什么脸面。” 安娜顿了一下:“我想不会的吧。” 虽然公馆的华丽听起来让人向往但如果是和路威尔顿兄妹一起生活,黛芙妮认为再有钱她也受不了。 狄默奇先生盯着安娜说:“我给你买了一张去伦敦的车票,就在后天。” “爸爸?”安娜愣愣地看他。 “我和你爸爸决定让你去你舅舅家修养一段时间,这里对你来说不太愉快不是吗?”狄默奇太太叹气。 “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吗?”安娜害怕地抓住狄默奇太太的手,“我不去!” “你没有拒绝的资格,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火车站。”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不想说话,虽然送走安娜让她有些许的触动可面对她,那就更困难了。 马车一停,安娜第一个跑下去,她捂着脸噔噔噔地上了楼。 卡丽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没搞懂这是怎么了。 “安娜后天早上去伦敦,卡丽你帮她收拾行李。”狄默奇先生脱下帽子说。 “去伦敦?”卡丽吃惊。 黛芙妮上楼卸妆,坐在小圆凳上摘耳坠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叹气。 安娜始终拧不过长辈,后天一早就被狄默奇先生送去了火车站。 曼彻斯特的火车站大部分是运送棉花的搬运工人和从其他地方来的失业者,不过穿着光鲜亮丽的人也不少。 站在拱形顶棚下的站台边,安娜又哭了起来,她拿手帕按在脸上,低着脸跟在狄默奇先生身后,身边是狄默奇太太。 黛芙妮走在最后,卡丽拎着一个大箱子小声说:“安娜小姐要去伦敦多久?也不知道我帮她拿的衣服够不够。” “爸爸会按时寄生活费的,阿德勒舅舅和舅妈是非常慷慨热心的人,安娜在那里不会受到什么委屈。”黛芙妮对她说。 火车喷着蒸汽,叮叮当当地停在轨道上,上上下下的人流多如麻雀。 “安德鲁麻烦你了。”狄默奇先生对同样要去伦敦的库克先生说,他还得帮忙将安娜送到等候在伦敦火车站的阿德勒一家手中。 “放心吧,伦敦我去过很多次了。”库克先生笑着说,他正好要去那儿出差。 卡丽和狄默奇先生将行李先送上去,库克先生等在一边等安娜和她的家人告别。 “妈妈,我必须得去吗?”安娜握住狄默奇太太的手,紧张地回头。 “安娜,你不是喜欢那些花边、帽子吗?你舅舅家就在伦敦乡下。听说伦敦的地标都建得十分宏伟......”狄默奇太太说着默了下来,接着又开口,“去住一段时间对你,对黛菲,都是一件不错的事。” 安娜看向一边始终保持沉默的黛芙妮,来到她面前:“抱歉,黛菲。” 黛芙妮抬眼看她,扯不出笑也打心底没话要说。 狄默奇先生已经下来了,留卡丽在那儿看行李,他招呼安娜赶紧上车。 “妈妈,记得给我写信,还有黛菲。”安娜任命地松开手,跟在库克先生身后上了火车。 狄默奇太太揽住黛芙妮,摩挲她的臂膀。 “走吧。”狄默奇先生等火车启动后说。 五月,曼彻斯特的气温还是维持在早晚寒冷的水平线,只有中午才能感受一点热度。 距离安娜离开已经有一周了,大概得益于她之前长达半个月的禁闭,对于再次少了一个人的餐桌众人接受良好。 贝拉听说这事的时候还表示了遗憾,为了安慰她认为应当失落的黛芙妮特地订了两张歌剧院的门票。 “我以为比起安娜,你更应该是那个爱出去旅游的人。”贝拉挽着黛芙妮的手臂说。 此时她们正从豪华剧院出来,两人也不坐马车而是选择以漫步的方式前行。 “我确实羡慕那些随时就能出发的旅行者,听闻南方的湖区风景秀丽、清新宜人,仅仅是几行印在书上的文字就令我心神向往。”黛芙妮说,“不过,总不能我和安娜都离开吧,爸爸妈妈还不习惯呢。” “这么说我还得庆幸你留下来,不然我也会不习惯的。”贝拉说。 她仔细看了黛芙妮的眉眼:“那个小偷一定被抓到了吧,瞧你和狄默奇太太脸色好了不少。” 黛芙妮露出一个舒心的笑:“是的,终于结束了。” 她们拐进街道,不打算直直奔向牛津路而是随意地闲逛。 遇见一间新开的香薰店,随手推开门走进去。 黛芙妮拿起一对星星样式的香薰爱不释手,小小一个非常精致,瞬间她便想好了要将它们放在床头和梳妆台上。 之后又挑中了一对百合花样式的蜡烛,打算放在会客室。 “下周加尔顿太太要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你会去吗?”出来后贝拉问。 “加尔顿太太?我听说她前些日子去了什罗普郡,她回来了?”黛芙妮说,“不过,你怎么就确定她会给狄默奇发邀请函?” “加尔顿太太虽然是出了名的严苛,但她同时也十分喜爱与人结交。从利物浦来的新邻居想来早就传到她耳里了,我猜她一定想见见你们。”贝拉说。 “她是一位寡居的太太对吗?”黛芙妮向她确认。 “是的,加尔顿先生在五年前不幸因病去世,好在他们还有一双儿女,否则加尔顿太太一定会觉得接下来的人生十分难熬。”贝拉说。 “你有兴趣和我说说吗?”黛芙妮说。 “加尔顿太太的女儿西格莉德四年前嫁给了奥尔德里奇先生,他们也住在牛津路,只不过我们在尾他们在头。”贝拉说,“至于加尔顿太太的儿子,杰克,噢,一个花花公子,未婚,在银行工作。” 接着贝拉又介绍了几位名气较大的邻居们,黛芙妮将他们的关系和名字记在心里。 搬来几个月里除了附近的几位邻居,其他稍远些的他们都没见过,主要是也没人牵线。 她们来到教堂,这里一如第一眼见到的那样:苗条的鸽子停在地上或椅子上,偶尔几只在尖顶十字架上。 人不多,零星几位坐在长椅上不知在忏悔还是祈祷。 “说实话,在这里生活那么多年,来教堂的次数大概不超过三次。”贝拉花了四分之一的法新买了一小袋面包渣用来喂鸽子。 她蹲在地上,任由它们靠近、驻足、抢食。 黛芙妮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上前问:“这篮花多少钱?” 第35章 派翠西亚蹲在地上望着她说:“一个便士。” 黛芙妮买走了派翠西亚面前唯一的小花篮,她往后看确定没人注意这里,小声劝小姑娘回家。 派翠西亚握紧一便士,裹着破旧宽大的衣服,灵活地跑向小巷。 “你哪里捡的花篮?”走时,贝拉问她。因为篮子粗糙花又不新鲜,所以她下意识认为不可能是买的。 “主派人给我的。”黛芙妮笑说。 第31章 黛芙妮和贝拉分开后的某天, 狄默奇太太突然有了一个举办聚会的想法。 “我们需要一点新的活力。”她说。 随着她一声令下,一百零八号上上下下都活跃起来。 “我们需要定下邀请名单,最好是选在大家都有空的时间——”狄默奇太太挥动羽毛笔愣了一下, “没有那么多的朋友也有好处,不用考虑太多就可以把聚会漂漂亮亮地办起来。” 她说这话时有些低落,好在很快又振奋起来。 卡丽喜欢热闹,更喜欢向人们展示她的厨艺,她对黛芙妮说:“小姐, 我虽然没去过法国, 但我不认为我的厨艺不会受欢迎,因为你们都是地道的英国胃。” 自从那天回来,黛芙妮在她面前称赞了一句路威尔顿公馆的法国主厨后彻底激起了她的斗志,这会儿精神头昂扬得像大母鸡似的。 黛芙妮不忍也不愿意打扰她的激情, 便赞同她的话。 “将来,我可是要随着你去你未来丈夫家的。”卡丽说。 听到这话的黛芙妮闭上嘴摇头有些无奈。 午后,今日休息的往常几乎只在书房的狄默奇先生也出现在了会客室, 就为了表示对狄默奇太太这次决定的高度赞同。 “下周五怎么样?库克先生也回来了,我们不能把这位好心的先生排除在外。”狄默奇太太说, “路威尔顿先生、艾肯先生需要你去问问。” 狄默奇先生说:“我就是绑也会把他们绑来的。” “但是那天可能不行。”黛芙妮说, “贝拉告诉我加尔顿太太会在那天举办慈善活动。” “但她没有给我们邀请函。”狄默奇太太说。 “也许明天?如果您收到了,您打算不去吗?”黛芙妮说。 “那不如下周一?”狄默奇太太说,“周二贝拉他们一家不是要去拜访亲戚吗?周三惠特妮得回家一趟,人手不足。” 没人反对后她又开始点着手里只有短短几行字的纸张:“还有亨斯通一家。噢,主啊!我们在曼彻斯特的地位不比偷盗者好到哪里去。” “是啊, 至少他们愿意的话每晚都可以光顾别人的家。”狄默奇先生看向黛芙妮开起玩笑来。 狄默奇太太叹气,问她丈夫:“你难道没有其他来往熟悉的朋友吗?” “你不会希望好好地聚会变成个人演讲的。”狄默奇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黛芙妮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 狄默奇先生摩挲下巴上的胡子:“原来听别人喋喋不休地讲话是这么难熬,我倒是能理解那些学生了。” “爸爸?”黛芙妮看他, 忍不住想笑。 狄默奇太太琢磨片刻:“前些天住在隔壁的邻居一家上门拜访过,我们还没有回访不如就邀请他们一起。” 她说的是住在一百零六号的艾弗林奇一家,男主人经营一家中等大小的药店,有一双儿女,都未婚。 黛芙妮和艾弗林奇先生的女儿在某些方面观点不太相同,但和她的母亲艾弗林奇太太倒是能说上好一段时间的话。 不过她向来以笑相待且天性温柔,就算观点不一样也不会去贬低他人。 狄默奇太太敲定了初次的时间,当即就将邀请函写好让人送去。 幸运的是,第二天客人们都给了肯定的回复,这让暂时停滞的卡丽和狄默奇太太又重新动起来。 到了周一晚,客人陆续上门。 先来的是路威尔顿兄妹,这回路威尔顿小姐终于愿意露出笑脸了,一想到她就头疼的黛芙妮松口气。 在他们之后是一百零六号的住户,艾弗林奇一家。 “黛芙妮,你看上去真漂亮。”艾弗林奇太太抱了一下黛芙妮。她六十多岁了保养得不错,头发并未全部花白,身姿也非常挺拔。 海洛伊丝·艾弗林奇小姐比黛芙妮大几岁,方下巴、略微的鹰钩鼻但不显凶,配上她温柔的语调会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只可惜只是表面。 艾弗林奇太太的儿子西伦,是个一本正经的小伙儿,不太爱说话但一旦说起来准让一般人受不了。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到来了,分散在大会客室的角角落落。 贝拉认识艾弗林奇一家,熟稔地和海洛伊丝、西伦打招呼。 “听说你最近在药店帮忙,我以为你会去伦敦找工作。”贝拉对西伦说。 “本来有这个打算,但是家里人手不够。”西伦说。 “让你配药倒是浪费了。”贝拉可惜道。 “我迟早也是要回来的,并不遗憾。”西伦说。 海洛伊丝转着折扇笑起来:“配药不过是按照比例制作,不过西伦到底是牛津毕业的,一天下来药的克数比从前剩了不少。” “那些工人没有系统学习过,能做到之前那种程度我们也不好再要求得更高。”西伦说。 海洛伊丝哼笑起来,黛芙妮低头掩盖笑意。 西伦没有察觉,还在和贝拉说话。 “黛芙妮,贝拉。”凯莉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裙子走过来。 黛芙妮将她介绍给艾弗林奇兄妹,同时又将众人带到路威尔顿小姐身边继续说起话来。 “现如今将医生制服改成白色的人越来越多,曼彻斯特起码有一半的人都是支持的。”坐下来后,西伦说。 海洛伊丝蹙眉:“不说微生物理论的可靠性,就说这一举动大幅增加成本倒是真的。” “我认为是真的。”凯莉说,“路易斯·巴斯德在今年发表研究报告'细菌是传染病的主要诱因'。约瑟夫·李斯特受到启发首次在手术中使用苯酚消毒器械,将死亡率45%降至15% 。” 西伦露出黛芙妮见到的第一个笑容:“艾肯小姐,没想到你对医学也有所涉及。” 凯莉脸颊泛红:“医学关乎我们的健康问题,即使是不识字的孩子也会在某一时刻惊奇地做出相关举动。” “比如他会在有选择的时候放弃更污浊的水,他未必学过脏水里存在病菌的知识但他下意识就会认为这很可能让他生病。”西伦说。 海洛伊丝惊奇地看向西伦和凯莉,她侧过身子问黛芙妮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说:“她是谁?” “凯莉的爸爸是曼彻斯特大学教授,她从小就会接触很多学术内容,对这些感兴趣也是能理解的。”黛芙妮说。 “她又是谁?”海洛伊丝又看向独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路威尔顿小姐。 “她姓路威尔顿。”贝拉抖开蕾丝折扇小声说。 “她从进来就说过两句话,我差点以为她声带有问题。”海洛伊丝说。 贝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黛芙妮一瞬间知道她想到了他们与路威尔顿小姐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她站起身坐在离路威尔顿小姐最靠近的长沙发右侧,说:“十分荣幸您能来,您觉得这个蜡烛怎么样?” 黛芙妮拿起两人中间那小圆桌上的百合样式的蜡烛。 “不错,但我更喜欢水仙。”路威尔顿小姐说。 “比起纯洁的百合,清冷高洁的水仙确实更适合您。”黛芙妮说。 路威尔顿小姐突然勾起嘴角,她歪在沙发扶手上说:“我哥哥倒是很特别,他不喜欢花不过前些天却从国外买了一棵树回来。” “什么树?”贝拉转过身问。 “月桂树。”路威尔顿小姐问黛芙妮,“黛芙妮小姐,你喜欢月桂树吗?” “月桂树是荣誉的象征,路威尔顿先生喜欢我觉得很正常,毕竟他那么成功。”黛芙妮脑海飘过短暂浅显的疑惑。 “我替哥哥谢过你的称赞。”路威尔顿小姐说,“不过我不太喜欢月桂树。” “它太挑环境了,只在特定土壤中生长,空气要湿润、阳光不能直射。开得花不繁茂,还没好好欣赏就凋谢了。”路威尔顿小姐说。 “我倒是很喜欢。”贝拉笑说,“不管大到药用小到烹饪,都有它能帮忙的地方。它虽然花期短但四季常青,花香浓郁,能适应一般植物不能适应的寒冷。” 路威尔顿小姐摇摆扇子,她直起背,不再倚靠扶手。 狄默奇太太从餐厅出来,招呼她们入座。 长长的餐桌中央摆放了几支蜡烛和一丛丛特地制作的花丛。 银质餐具泛着漂亮的光泽,蜡烛的光将餐厅照得暖意丛生。 黛芙妮左右分别是西伦和克洛伊,她与贝拉正对面。 康斯坦丁坐在狄默奇先生的左手边,与她不是一列还隔了好几人。 第36章 他往后靠,假装在认真听先生们的话。 “三十几年前的改革只让中产阶级有了选举权,工人阶级还是被排除在外。如今正值第二次改革在即,二月份,改革同盟在伦敦成立,工人向政府施压要求普选权。”艾肯先生问他,“康斯坦丁,你怎么认为?” 康斯坦丁这才正眼看他:“让有财产的工人获得选举权比他们在街头暴动更有利于秩序。” “有财产的人?”库克先生说,“路威尔顿先生你认为怎样算有财产的?” 康斯坦丁不耐烦回他,但又不想被人拉着抽不出身于是说:“部分人认为城市租户能支付起十镑一年的,和乡村佃农中能支付得起十五英镑一年地租的人。” 库克先生皱眉。 狄默奇先生赞许地点头:“只有有纳税资格的人才有权力获得选举权。” “不过大多数曼彻斯特的工厂主都是持反对意见,认为工人获得权力后就会推动工厂法改革,不利于他们的利益。”亨斯通先生说。 “但是工人阶级获得选举权就能削弱土地贵族在议会的垄断现象。”艾弗林奇先生说。 康斯坦丁一手摆弄银叉子,侧过头似乎在思考他们的话。 ----------------------- 作者有话说:月桂树=daphne=黛芙妮 喜欢的话记得收藏噢,咱们早日进入日更模式[三花猫头] 第32章 饭后,众人再次返回大会客室,可以选择玩牌或是继续闲聊。 黛芙妮端着一杯红茶在听克洛伊说关于近来加拿大移民热的事。 “我们姑妈的女儿都二十六了还没结婚,如果我有一天到这个岁数还未结婚我简直没脸出现在大街上。”她说。 “琳达不漂亮、没有太多的嫁妆。现在大量年轻男人都去了海外,以至于如今国内大龄女青年人数激增,她没有什么竞争力,太可悲了。”贝拉同情道。 “如果她不介意找个底层阶级的人也不是不行。”摩西说。 这话引来了在场女性几乎一致的反对。 “即使嫁不出去也不能自甘堕落。”亨斯通太太说。 “不过好在,我们的女儿都不需要为这个问题发愁。”狄默奇太太缓和道。 亨斯通太太放下茶杯看向海洛伊丝:“海洛伊丝有相看对象吗?” 艾弗林奇太太点头:“我和先生预期在明年将她嫁出去。” “海洛伊丝二十三了,确实应该抓紧时间。”亨斯通太太说。 贝拉拉着黛芙妮小声说:“这就是女性的悲哀,一旦超过二十四岁未婚那么你的人生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基本玩完了。但是男性就不一样,你看西伦今年二十五,我还从未听到过艾弗林奇太太为他担忧的,就连我妈妈也不觉得他的人生有遭到怎样的冲击。” “如果将来我的婚姻过得十分糟糕那我宁愿不结婚,至少名声不如血肉来得让我疼痛。”黛芙妮说。虽说男性都以绅士自居且为标准,但私底下打女人的也不少。 “太太。” 惠特妮拿了一封信交给狄默奇太太,说送信人特地强调十分要紧。 狄默奇太太疑惑地接过,打开才看了几眼, 脸色猛地大变。 不一会儿的工夫,她呼吸变得急促、额头开始冒汗。 这一变化让一直注意的黛芙妮吓得站起来,不慎带来一连串的反应。 “妈妈,怎么了?”黛芙妮扶住狄默奇太太的肩膀,拿过她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艾弗林奇太太让惠特妮去拿嗅盐,克洛伊、凯莉都被吓得惊呼。 【亲爱的姨妈: 艾尔莎姨妈,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这个可怕的消息,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两天滴水未进, 我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直到这一刻我都还在迷糊地想也许睡一觉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在那个早晨我阻止了爸妈, 是否一切都不会发生。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噩耗,请你们一定要有准备再接着看:我的爸妈,在两天前不幸死亡,当时他们正打算从克里克小镇返回,马车遭到了山体滑坡,跌落山崖。 我用了莫大的勇气将这封信写完,只期望你和姨父以及两位表妹在得知时身体还遭受得住。 迈尔斯】 黛芙妮用手心盖住快要溢出的震惊,几乎是一瞬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带了一层水渍。 狄默奇先生察觉出了事,扔下纸牌快步过来询问狄默奇太太。 有丰富从医经验的艾弗林奇先生让围在狄默奇太太身边的人散去,然后让狄默奇先生拍打她的手腕和颈部。 物理刺激让眼前发黑的狄默奇太太缓过一口气来。 艾弗林奇先生让大家让出一点空间,那些大裙摆将狄默奇太太围得密不透风。 贝拉拉过黛芙妮,她还算镇静:“你希望我现在做些什么?” 黛芙妮吞咽口水将信纸捏在手心里,靠着她的手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康纳姨妈本是狄默奇太太再世的唯二最亲近的亲人,她是狄默奇太太的姐姐,几乎是被对方带着长大的。 在黛芙妮出生的时候,狄默奇一家已经从曼彻斯特搬回了肯特郡,与阿德勒舅舅、康纳姨妈关系非常亲近。 她八岁后狄默奇一家又搬去了利物浦,而阿德勒舅舅去了伦敦,只有康纳姨妈还留在肯特郡。 自黛芙妮有记忆以来,康纳姨妈就像是第二个妈妈般照顾她成长,也是在康纳姨妈那儿她得到了第一份明显的偏爱。 她不想情绪崩溃,那么多客人手足无措地在那儿不知该做些什么,需要有主人家主持场面才好。 “深呼吸,然后吐气。”路威尔顿先生走过来弯下腰,那双眼睛牢牢锁定黛芙妮,让她不得不看着他,“今晚的晚餐十分美味但我能提一点建议吗?” 黛芙妮听到晚餐似乎出了纰漏,分了几分注意力出来。 “如果选择狼山鸡会更好,奥品顿鸡做咖喱奶油鸡不够鲜美。”路威尔顿先生说。 一只正宗的中国狼山鸡会花掉狄默奇先生三个星期的薪水,并且这种珍贵的海外鸡种也不是随便能买到的,基本流入了当地上流社会。 黛芙妮一时不知道对方是来帮助她平复下来的,还是让她尴尬和气愤的。 “不过女厨的手艺很好地掩盖了这一缺点,我能问问她是在哪里学过吗?”他说。 “卡丽大概是和她的妈妈学来的。”黛芙妮随便地回答,“至少我知道的,没有系统地学过。” “如果可以,我能请她过几天去公馆帮忙吗?”路威尔顿先生问。 “只要卡丽愿意,当然可以。”黛芙妮点头。 一问一答,还真让她平复了不少,至少现在有力气有理智来处理当下混乱的场面。 她对关心的贝拉和好心的路威尔顿先生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原谅我和妈妈招待不周。” “我能方便问问出什么事了?但凡我们能帮上什么,你尽管说出来。”贝拉握着她的手说。 黛芙妮用手帕按在眼角,十分伤心:“真是一个噩耗。我亲爱的姨妈和姨父遭遇意外去世了。” “天呐,请节哀。”贝拉同情地摇晃脑袋。 狄默奇太太醒来后强忍泪水说了那个可怕的消息,客人们十分体谅并且献上同情。 贝拉轻撩黛芙妮耳边的发丝对她安慰一笑,在不舍和担忧下离开了一百零八号。 狄默奇太太站不起来,只有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出来送人,路威尔顿先生是最后一位离去的客人,他妹妹已经坐上马车了。 他戴上帽子,离开前对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说:“节哀。” 狄默奇先生手放在他的背部,表情沉痛,叹气。 黛芙妮笑不出来,不过她对路威尔顿先生的举动产生了感激,认为他虽然性格冷淡但却不乏贴心体贴,通过上次的事和这次的小帮忙她现在十分确信对方是一位值得交往的绅士。 最后一辆马车离去,黛芙妮终于坚持不住,她扑进爸爸的怀里哭泣。 狄默奇先生抚摸她的头发,怀抱代替一切安慰。 黛芙妮坐回沙发,将捏在手里的信打开交给狄默奇先生,对方看完眼里流露惋惜和悲痛。 卡丽让惠特妮将餐厅收拾出来,而她则是充作狄默奇太太身体的支柱寸步不离。 狄默奇太太哭晕了两次,她拿过信不敢置信地一遍又一遍阅读,每每读到那句'我的爸妈,前两天不幸死亡'就会发出抽泣声。 “我的姐姐,她还这么年轻!”她说,“尽管我们三年未见,她的样貌还在我脑海里清晰可见。” 黛芙妮对康纳姨妈的感情不如狄默奇太太的强烈这会儿都难受得不行,可想而知狄默奇太太有多绝望。 上次与康纳姨妈、姨父见面还是在利物浦,当时还有表哥迈尔斯。 两户人家从不因为距离变得陌生,惦念让他们从未分离。 第37章 即使之后的三年未曾见面,但康纳姨妈时不时就会给她和狄默奇太太写信,还会做一些容易保存的食物寄来,还大多数是黛芙妮喜爱的。 这种偏爱让她在面对安娜的时候又心虚又高兴,每每被安娜的酸言酸语冲击时她也没想过写信给姨妈,让她不要将偏爱显露得如此明显。 一想到再也不会收到康纳姨妈的来信,心像挤毛巾一样被勒得紧紧的,水哗啦啦地从她的眼睛出来。 “可怜的迈尔斯,他如何能抗得过去。”狄默奇太太捂住眼睛。 “好在那位可怜的先生已经长大成人,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卡丽惋惜道。 “我可怜的姐姐,姐夫。”狄默奇太太捶打胸口。 这一晚一百零八号如同海中飘摇的小船,被打得摇摇晃晃、七零八落。 第二日,狄默奇太太果不其然地又倒下了,黛芙妮白着脸去看她。 “哭累睡着了。”卡丽说,“黛芙妮小姐,你也需要睡上一觉。” 眼底青黑、嘴唇苍白、神情低迷,让黛芙妮活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尽管此刻因为睡得不安稳导致头疼得厉害,她还是不想去休息,应该说她躺不住,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 “天刚亮先生就出去了,我想是去了电报局。”卡丽掖了掖狄默奇太太的被角说。 黛芙妮和她去了一楼。 卡丽劝不动她,只好去泡壶咖啡来。 闹钟里的小鸟弹出来,此刻是早晨七点。以曼彻斯特和肯特郡的距离大约要两个小时他们才能收到迈尔斯表哥的消息。 大概午餐时分狄默奇先生就会带消息回来。 黛芙妮无法平静下来做不了任何需要耐心的活计,就这样呆呆地捧着咖啡让思绪漫游天际。 惠特妮唤回了她:“小姐,路威尔顿先生来了。” “谁?”黛芙妮没听清。 “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立马放下瓷杯,起身:“爸爸也回来了?” “先生没有回来。” 路威尔顿先生只要来那身边一定有狄默奇先生,今日只有他一人倒是奇怪。 出了大会客室右边就是大门,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先生,您怎么来了?”黛芙妮问,让他进来喝杯茶。 他摘下帽子挂在钩子上,一头微微凌乱的黑发让黛芙妮多看了两眼。 等他进来,才露出后面的一个抱着编织篮子的佣人。 “不值一提的心意,希望狄默奇太太和你能恢复一点心情。”路威尔顿先生说。 惠特妮接过拿到黛芙妮身边。 一个大菠萝、一盒草莓还有十几个柑橘和柠檬。 “您太破费了!”黛芙妮立马拒绝,这些水果可不是狄默奇先生年薪买得起的,甚至除了草莓其他几样水果黛芙妮只在曼彻斯特的水果精品店展览柜看到过。 “难道我的心意不值得被接受吗?” 他话语里的强硬让黛芙妮愣了一下,就这一会儿的工夫他又说:“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是否需要我推荐一位经验丰富的家庭医生?” 黛芙妮摸上自己的脸,有些难为情。 第33章 今日根本没有打扮心情,只穿了一条半旧的棉裙,头发没有盘起来还带着盘发后的微卷披散着,只取了鬓角两缕发丝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样的穿着是不适合招待客人的,更何况对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得体。 黛芙妮脸色烧红, 干巴巴地邀请对方进来坐坐又赶紧让惠特妮上一壶红茶。 想起对方好心体贴,她低头回答:“我只是没休息好,妈妈也看过医生了。感谢您的好意。” 如实质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黛芙妮一想到自己此刻不佳的外貌就热得慌。 她不敢抬头,害怕对上路威尔顿先生认为她不体面的眼神,她几乎不将目光往上移。 也好在她没抬头才给了他肆无忌惮的机会,只不过短暂的有些可怜。 康斯坦丁明显感觉到她的尴尬,并不想离开但更加不愿她难受。 他只喝了一杯茶就离开了。 黛芙妮松下紧绷的肩膀。 卡丽从地下室上来,洗了一盘草莓:“路威尔顿先生真大方,小姐你瞧这草莓,个头大不说颜色还漂亮。还有那个带刺的黄色水果,也不知道叫什么该怎么吃,如果直接洗干净了吃不知道会不会扎嘴。” 看到草莓黛芙妮才想起来她忘了退给路威尔顿先生了,如今卡丽洗了出来也只能收下。 她告诉卡丽:“我只知道那叫菠萝, 大概需要剥皮吧?” 卡丽将一半的草莓放在桌上的碟子里:“我拿些上去给太太尝尝。” 黛芙妮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几颗:“你和惠特妮也尝尝。” “给她做什么!”卡丽高兴又小心地握在手上。 草莓细腻多汁, 甜甜地带有一丝酸味。黛芙妮吃了两颗很喜欢不过她想留点给爸爸品尝就克制自己不再触碰。 到了中午,狄默奇先生果然带来新消息。 康纳姨妈和姨父将在后天安葬,迈尔斯表哥已经联系墓地等事。 舅舅一家也是昨天收到消息,他们离肯特郡不远打算去帮忙安葬的事。 狄默奇一家离得远赶不上葬礼的时日,虽然很遗憾但是好在迈尔斯表哥应了狄默奇先生的邀请, 说等一切事项办好就来曼彻斯特散心。 对于不能参与葬礼的仪式,黛芙妮和后来得知的狄默奇太太都十分失落,可也明白遗体不能长久存放, 更何况听迈尔斯表哥说,姨父姨妈的遗体虽然被找到但也被石头压坏了加上如今天热。 下午,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一起去了教堂祈祷。 之后又去电报局将希望葬礼那天,牧师代为宣读的悼词里有她们指定的经文段落的事告诉迈尔斯表哥。 康纳姨妈、姨父葬礼当天,曼彻斯特如往常的每一日吹着漫天'白雪'。 黛芙妮推开小会客室的窗户,狄默奇太太念经文的声音与'雪'一起裹挟着飘向远方。 “我们现在照主的话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这活着还存留到主降临的人,断不能在那已经睡了的人之先,因为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 随着黛芙妮那句“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过渡。”这场为亲人举办的小小祈祷会落下帷幕。 对于姨父姨妈的离世,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用两个晚上的时间就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就像歌德说的'死不过是搬进了永恒的居所',有那么多的名人还有主的指引,这份悲痛消散了大半。 姨父姨妈善良有爱,将来在天堂他们还会再见。 周四,又是被乌云压头的一天,屋里待得烦闷,黛芙妮撑起绣花小伞漫步在街头。 比起热闹的市集,此刻她更向往安静的小花园。 在教堂不远处就有这样一个地方,喷泉上是玛丽·安宁的雕像,手里捧着一块石头代表她发现的双型齿翼龙化石。 她肉身消弭可灵魂不灭,在这里宁静地望着过去的人、探望来世的旅客。 涓涓细流下的水池里只有零星几个法新,想来大额的硬币早已被人捞走。 那些捞走的人大概就是躲在树后窥伺她的孩子们吧。 黛芙妮从袋子里拿出几枚便士扔进水池,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出口连接了一片新的街区,街头红墙上还绘画着本杰明·迪斯雷利的画像。 有几个孩子穿着尼龙外套互相追赶争抢手里的糖果,围着围裙的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捧着篮子在那儿放哨。 迎面走来一对胖胖的妇女,她们手里都拿着一篮子的蔬菜,显然前方有个菜店。 黛芙妮侧过身让她们先走,然后顺着她们来时的路去探索。 菜店、面包店、裁缝店、当铺、劳工酒馆和药店,此外街边还有不少流动小贩,以补鞋、贩卖当日牛奶或低价食物为生。 黛芙妮站在一面贴满纸张的墙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所有的所有都透露着两个字:生活。 有寄宿公寓的信息,八人铺每周三个便士;废品回收种类,废面纱或是废金属材料;还有宣传童工雇佣站的,五到十岁儿童周薪仅一先令。 站在这面墙前的人不少,大部分都在找租房信息和招工信息。 黛芙妮看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再往前她怕越走越远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决定走来时的路。 出了这片街区,在岔路口她选择去教堂坐会儿。 小广场上有一两个人拿着扫把驱赶鸽子好方便清扫垃圾,鸽子从左成片飞到右,又从右飞到前面。 在这里黛芙妮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穿着做工精良的西装站在教堂门口,抬头望着尖顶上的十字架。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过去了。 “路威尔顿先生。” “黛芙妮小姐。” 第38章 “先生,您怎么在这里?”黛芙妮好奇。 “随便走走。”路威尔顿先生说。 “看来今天是个幸运日。”黛芙妮说。 “你是来祷告的?”他问。 “不。我只是散步然后来到了这里,和您一样没有任何计划。”黛芙妮将伞收起来,“不过既然来了就打算进去坐会儿。” 她走上台阶,突然记起这位先生不信基督,想着招呼也打了不然就此分开,于是她转头打算说些离别的话。 对上一个人的眼睛是很稀疏平常的事,她不说见过太多世面,不管是悲伤的、喜悦的抑或单纯的、复杂的都有所见识,可路威尔顿先生的眼睛常常让她为此停留。 一双总是压抑着的眼眸。 道听途说也好,自我观察也罢,她都知道他是个成熟的、成功的男人,这样的人她向来都是用最得体的一面去对待,得到的反馈也非常好。 但是他不一样,不管她怎么做都很少有波动,最明显的一次就是他送水果那天,第一次从他的身上感受到除平静、淡漠外的强硬。 大部分时间,他不需要做什么就只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人望而却步。 配合那张似乎僵硬的面孔,他给人带来的永远是严肃、冷硬、矜贵。 他会笑吗?他会为什么笑?他会哭吗?他会为什么哭? 突然黛芙妮有了这样的疑问。 “您想进去坐坐吗?”这一刻黛芙妮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她是听见自己这么说的。 他点头,跟着她坐在长椅的一角。 黛芙妮坐在这里就觉得心绪平静,她合起双手、闭上眼睛默默低喃。 康斯坦丁不信基督,他只信自己。 此刻就是自己的回报。 是惊喜也是意外,骨子里不喜意外但此刻他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只有她闭眼的时候,不看他的时候(虽然大部分时间确实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她对他并不大方反倒很吝啬),他才能肆无忌惮地注视一位女士。 直到她睁眼,康斯坦丁才闭上眼睛,酝酿情绪掀开眼皮问:“狄默奇太太还好吗?” “承蒙关心。妈妈的身体没有出现大问题,只是有些低落。”黛芙妮不自在地说,她觉得自己右脸特别紧绷,路威尔顿先生审视的目光存在感太高了。 “黛芙妮。”满头花白穿着黄袍子的牧师走过来。 “奥尔斯顿牧师。”黛芙妮站起身。 “别太悲伤,主永远与你同在。”奥尔斯顿牧师慈爱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感谢您的宽慰。”黛芙妮微笑。 接着她为路威尔顿先生和奥尔斯顿牧师介绍彼此。 “这位是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说。 “我们见过。”奥尔斯顿牧师说,“上个月,一个夜晚,还下着雨。” 路威尔顿先生伸手与他相握:“是的。” “年轻的头脑和明晰的思想使你不再迷茫踌躇。”奥尔斯顿牧师说。 “谢谢。”路威尔顿先生收回手,双手插兜,冷冷清清地说。 黛芙妮为他们之间产生过交集感到诧异,但她并没有打算去询问。 “下个月的圣餐礼,黛芙妮你和狄默奇太太一定要来,我可以为你们留最好的一块无酵饼。”奥尔斯顿牧师倾身小声说,一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灵活地转动。 “太感谢了!”黛芙妮轻笑。 “奥尔斯顿牧师,我打算捐一笔慈善基金用于建造和维修。”路威尔顿先生盯着黛芙妮的笑脸说。 黛芙妮和奥尔斯顿牧师不约而同睁大眼睛。 “你说认真的?先生。”奥尔斯顿牧师追问。教堂一直处在亏损的边缘,维持运转的资金绝大部分都来自信徒的捐赠,“原来你也是一位教徒吗?” 黛芙妮是最震惊的人,因为她知道路威尔顿先生不是一名基督徒。 那么他此举就完全是出于善意。 他严厉大方、冷漠体贴,是个处处矛盾的人,对他的初印象渐渐地在黛芙妮的眼里变得模糊。 “感谢您的馈赠,也许您并不需要但我会一直为您祈祷祝福的。”她真情实意地对他说。 第34章 路威尔顿先生捐了一大笔钱, 惹得奥尔斯顿牧师不停地感谢他。 说这笔钱可以为孤儿、无能力的老弱病残带来更多的福祉。 他也会将路威尔顿先生的名讳告诉他们,不过路威尔顿先生拒绝了,他不希望这件事被过多的人知道。 低调慷慨, 黛芙妮这样评价他。 在对方提议送她回一百零八号的时候, 很是心甘情愿地上了马车。 等她坐回会客室冷静下来又陷入沉思,既然他并不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为什么会不同意改善工人的生存环境? 说来,他不也出生在那样的地方吗? 贸然地问私密问题很可能惹得对方生气,黛芙妮只能自己猜测, 也许他真的受过伤害。 晚餐时,她又将路威尔顿先生的善举告诉了爸妈,果不其然他们也对那位先生的举措十分赞扬。 “太慷慨了,下次见面我必须得亲自感谢他。”狄默奇太太高兴地说。 “康斯坦丁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有多少人在像他一样身怀巨富的同时又热衷于做慈善?”狄默奇先生赞扬他。 “你说得对。”狄默奇太太点头。 本周五,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将通过加尔顿太太的慈善会在本街区正式亮相。 地点就在加尔顿太太家中,一栋坐落在运河支流边的小房子,位于牛津路的尾巴。 黛芙妮穿了一条鹅黄色绸制礼服, 中分低盘发髻,方便戴帽子。 同色的鹅黄色宽檐帽上别了新鲜的百合, 一对长长的仿钻石耳坠落在肩头。 她和狄默奇太太一起由车夫送到加尔顿家中。 马车稳稳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正好与亨斯通太太、贝拉相遇。 有了熟悉的友人在侧,狄默奇母女微微吊着的心放下来。 狄默奇太太和亨斯通太太走在前面,贝拉挽着黛芙妮走在后面。 加尔顿宅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此刻铁门大开, 平坦的小花园两侧摆了几处小摊位,不仅有卖帽子的还有卖绸扇、手套的。 年轻的小姐或已婚的妇女在摊位间走动,这样热闹的活动使黛芙妮心情也变得明朗。 亨斯通太太将她们带到了站在大厅里的加尔顿太太面前。 “加尔顿太太。”亨斯通太太微笑, “这是狄默奇太太和她的小女儿,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松开贝拉的手站到妈妈身边,对加尔顿太太行微蹲礼:“加尔顿太太。” 加尔顿太太不年轻了,棕色泛白的发丝、耷拉的眼角、扁扁的嘴唇,眼神倒是还有几分犀利。 穿着简单但不失身份的证明,气质更是出众。她是黛芙妮见过的最有威严的一位太太。 “狄默奇太太,欢迎你来慈善会,还有黛芙妮小姐。”她扯扯嘴角,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们。 “感谢你的邀请,我和黛芙妮才有机会参加这样的善事。”狄默奇太太笑着说。 加尔顿太太目光放缓,她点头将一直未开口的、站在他身后的年轻女人介绍出来:“这是我的侄女,昨天刚从什罗普郡过来。桑席。” 棕发、骨架不小、一双眼睛闪动频繁。 桑席抿起嘴唇笑了笑。 “什罗普郡过来要不少时间,不过曼彻斯特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亨斯通太太说。 “亨斯通太太。”一位女士摇曳着走来,手里扇着漂亮的刺绣折扇。 “西格莉德。”亨斯通太太熟稔地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有段时间未见了,听说你去了海外?” 西格莉德,这个名字黛芙妮听贝拉说过,她是加尔顿太太的女儿。 已婚妇女们挥挥手将三位未婚小姐赶到草坪上去。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一眼,率先开口:“我叫黛芙妮,这是贝拉,我们住在牛津路靠近头部的位置。” 桑席像个容易受惊的小象,她脸色泛红,轻声开口:“我叫桑席·卡斯蒂奥,就住在这儿。” 加尔顿太太举办的慈善会邀请的都是女人,没有一个男性,这让在场的女士都很放松。 走了短短几步路黛芙妮就听到了好几道不加以克制的笑声。 难得强烈的日光配上碧绿的草坪和有趣的小摊,几人说起话来也比往常来得自在。 桑席为她们介绍慈善会:“所有出售的物品都是大家自己提供的,而卖出的钱会全部用于慈善事业。” 她们在一个手套摊前停下,黛芙妮拿起一副真丝手套:“这真是大好事,但是我比较好奇这里有男士慈善会吗?” 桑席摇头:“我倒不清楚,不过我老家是没有的,连这样的女士慈善会也没有。” “男士可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营销自己的名声。”贝拉笑着说,“他们通常选择更正式,舞台更大的场地。” 第39章 “所以他们选择怎样的舞台?”黛芙妮好奇地问。在利物浦她参加的慈善会也都是女人筹办的。 “下个月,曼彻斯特的植物园将要开业。我爸爸说,一些男士慷慨地捐了不少钱,温室就有四个。” 黛芙妮点头:“光建一个温室就够加尔顿太太举办上百次慈善会了。” “是啊,路威尔顿先生就捐了两个。”贝拉说,“是不是很意外?” “如果是昨天之前,我保证会的。”黛芙妮说。她花了几个先令将那副手套买下。 贝拉挑眉,手腕轻扭,折扇上的蕾丝左右摆动:“真想不到,竟在不知不觉中你对那位先生改了看法。” 她们继续往前走,停在了一个卖丝巾的摊位前。 “只说我知道的,上回他在教堂捐了一大笔钱。”黛芙妮小声说。虽然路威尔顿先生不希望将他的名字宣告大众,但要是有人愿意问她还是十分乐意说上一句的。 “瞒得这样紧,想来他不想让人知道了。”贝拉沉思。 “是这样的。别人不问我就做个守口如瓶的人,可要是他人问起我也很乐意将他的仁慈之举说出去。”黛芙妮说。 桑席抚摸一块草绿色的丝巾,她忍不住好奇:“你们说的是谁?” “让我介绍,那就是英俊富有的先生。”贝拉笑着说又看了黛芙妮一眼。 “我不敢说我不甚了解的,半知半解的也没必要说,就了解的来说是位很有个性的绅士。”黛芙妮说。 桑席没听明白但她不再追问。 慈善会只办一上午,午餐过后就结束了。 分别前,桑席送她们到雕花铁门处,有些不舍:“我是十分喜爱你们的,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相处了。” “难道你马上就要离开了?”黛芙妮问。 桑席露出窘迫的神情摇头:“想来我会在这儿长住。” 听到这话的黛芙妮、贝拉都有些诧异。 “下个月植物园开业,不如我们约好一起去?”贝拉握着她的手说。 桑席露出笑来,高兴地点头。 返程的马车上,狄默奇太太放下嘴角,眼角的疲惫瞬间浮现,不过她还是很满意这次活动的:“加尔顿太太说,她打算将今天筹集到的资金用来购买药品送往教堂。她真是一位善良的女士。” 黛芙妮注意到她买了一顶帽子和一个香包。 “说来,加尔顿太太的侄女也是可怜。”狄默奇太太又说,“我听加尔顿太太的女儿西格莉德说,卡斯蒂奥小姐父母刚刚去世,如今只剩她一个人。” 黛芙妮捂嘴:“上帝。” “她让我想起了可怜的迈尔斯。”狄默奇太太伸出手指按了按眼角,继续说,“哎,卡斯迪奥小姐连像样的嫁妆也拿不出来,西格莉德说她来时甚至只有三套换洗衣服。” “她是位不错的淑女,我想苦难一定都过去了。”黛芙妮蹙眉。对桑席的经历感到同情。 五月初,曼彻斯特突破记录,连开了一周多的太阳。 街边不多的树与花,一天天总欢喜地颤抖,黛芙妮偶尔走在它们身边还会被轻触打招呼。 植物园就是选在了这样一个日子里开业。 它选址离牛津路不近,但坐马车的时间也远远谈不上长得烦人。 为了配合今日的活动,黛芙妮特地穿上了绿色的裙子,就连头上的圆顶编织宽檐帽上的绑带也是绿色的,还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她戴上白色的手套又将扇子穿了绳子坠在手腕上才出门,亨斯通家的马车在她刚下台阶就到了。 贝拉、克洛伊都高高兴兴地迎接她。摩西也在,虽然他觉得面对一群比他大几岁的女人们很煎熬,但没有男性陪同她们是不可以去植物园的,为此也只能苦着脸坐在车座上和黛芙妮打招呼。 至于桑席她会乘坐加尔顿家的马车直接前往植物园。 “我听说四个温室里有一个是培育睡莲的,还有一个棕榈玻璃房。”克洛伊说,她声音雀跃,极大地调动了本就期待的黛芙妮。 “是吗?那你知道另外两间是种的什么吗?”黛芙妮问。 克洛伊摇头:“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个准确的说法。” “听说植物园总面积达三百英亩,只比皇家植物园小几十英亩。”摩西说。 他一说又将气氛推到了新的高度。 “马上就知道了。”贝拉安抚她们。 曼彻斯特第一座植物园,英国的第二座植物园,名头响亮地引来的人流让这里像蜂巢一样热闹。 还未进去,几棵巨大的树就在昭示着这里的与众不同。 与桑席汇合后,四人有说有笑地递了门票进去,摩西跟在身后。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要是喜欢的话帮我宣传吧[求求你了] 第35章 远远的四座玻璃房最为显眼, 他们决定从最近的温室开始。 外面瞧着人多得不行,等进园后分散开来倒是好多了。 第一座温室外形如倒扣的航船,高长的棕榈树在里面自由地伸展,这是一座棕榈温室。 里面温度要比外面热些,大概是为了模拟植物的生长环境。 “那是什么?”克洛伊指向一株长着长椭圆形果实的树,它们树皮呈灰褐色,大概三十英尺高。 黛芙妮往里走,她将介绍牌念出来:“可可树产于南美洲亚马逊河流的热带森林中。可可树的果实可可果可以制成可可粉,作为主原材料做成巧克力或饮料。” “巧克力居然是用它做出来的!”桑席惊呼, 她探出上半身仔细打量这片可可树。 “神奇。”克洛伊一手扶住帽子,抬起头来。 接着他们又前后认识了橡胶、咖啡等植物才从棕榈温室出来。 在游览过睡莲温室、草园、温带植物室后五人意犹未尽地结束了今日活动。 “来前我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他们怎样才能让那么远的地方的植物移植过来,还将它们打理得井井有条。”桑席说, “很大一片植物我从未见过什至没有听说过,曼彻斯特真是一座伟大的城市。” 他们在温室外的散落小圆桌旁坐下,这里是连接玫瑰花园和标本馆中间的一小段路,用灌木建了一个迷宫。 黛芙妮注意到迷宫边竖立的石柱,她好奇走近。 “这些就是捐赠者的名单吧。”贝拉走来说。 “埃里克阁下也赫然在榜,我怎么听说他前段时间投资失败了。”摩西说。 “谁?”黛芙妮问。 “那位阁下有个男爵的头衔,但祖产早已败得差不多了。”贝拉环顾四周小声说。 “前些年他迷上了投资,虽说有赚但多是亏损。”摩西说,“没想到还有闲钱拿来买名声。” 他听起来还挺不屑的,黛芙妮思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想着摩西就读的学校也有些了然。 即使他才十四五岁, 但社会上的消息还是要胜过她们的。 黛芙妮数了数石柱上的名字,足足有十几个,后面还跟了对方捐赠的项目。 路威尔顿先生也在榜, 他支持了温带植物室、睡莲温室以及路边小憩座椅绿化带的建设,排名数一数二。 桑席和克洛伊走到她们身边,一同看了一会儿。 “我猜最少的人也捐了一万英镑。”克洛伊说。 “一万!”桑席吃惊,“这足够将我老家的小镇大半买下来了。” 克洛伊看她:“桑席,你来自哪里?” “莱顿小镇,在什罗普郡。虽然叫小镇但常住人口只有两百多人。”桑席有些落寞,“那儿离主要城市有好些路,居民如无必要几乎不会离开镇上。” “那你怎么会来这里?”克洛伊问。 黛芙妮眨了下眼睛,没想到她居然不知道桑席可怜的家世,怕引起桑席的悲痛她正思索着怎么转移话题。 桑席虽然伤心但并未流泪,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家人都去世了,我来这里投奔姑妈。” “抱歉。”克洛伊愧疚地说。 “没关系,这不是秘密。”桑席说,“我的遗产只是一栋位于镇边的小房子,所有的现金都用来买了火车票和安葬家人。” “你还好吗?”黛芙妮抚上她的背部。 “我很感激姑妈一家。”桑席笑着摇头,“说实话来前我已经有十多年未和姑妈相见了。” “至少你很勇敢,千里迢迢来这里。”贝拉说。 摩西闭上嘴没说话,静悄悄地站在一边,尚且稚嫩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克洛伊为自己找的这个话题懊恼不已,见众人都不再说话立马说起其他来,加上黛芙妮和贝拉的配合很快就让桑席丢下这段插曲。 从植物园回来没几天,黛芙妮收到了贝拉的邀请,去河边市集买花。 对于贝拉再次邀请她去那儿,她其实是有点疑惑的。 知道的人越多,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它会随时暴露。 第40章 当然她绝不会说出去但保不齐见到的人多有了联想。 另一点来说,其实黛芙妮是不希望贝拉沉浸在这段爱情里的,亨斯通先生是不可能允许她嫁给一个平民,甚至对方还是一个黑人。 也许她确实不懂爱情的魔力但她清楚地知道,下嫁没有好结果。 心里揣了事与贝拉见面就没了往日一心一意的欢喜。 一打她上了马车,慌乱是冒起的第一个情绪。 “贝拉,你为什么哭?”黛芙妮问她。 贝拉闭嘴不肯出声,泪水就加大马力地流淌,总之这股悲伤非要全全部部地露给她看。 好半晌,等外面刮了大风,贝拉才说:“妈妈知道了。” 黛芙妮急得出了一层薄汗,一听亨斯通太太知道了,连安慰的话都要说不出来了。 “她今天早上拿着吉姆给我的信。”贝拉捂着脸,“她知道了。” “上帝。”黛芙妮问她,“亨斯通太太知道吉姆是谁了吗?” 贝拉摇头:“我不肯告诉她,我也没法告诉她,只推说是一个做生意的人。” “那你今天还要去花店?”黛芙妮叹气,“你想和吉姆说清楚?你也不怕太太找人跟着你。” “就算吉姆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认为我和他——”贝拉说,“去买花是个不用费心的理由。” “别哭。”黛芙妮抱住贝拉。 她连大声哭泣的资格都没有,一张小小的帕子承担起所有的悲伤。 车夫将她们送到梅小姐的花店,贝拉低着头用帽子挡住大部分的脸庞,快速进去。 黛芙妮跟在她身后。 花店人一向少,梅小姐一看到贝拉和黛芙妮的样子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好的事。 她放下花洒,想将'正在休息'的木牌挂上,黛芙妮阻止她:“车夫没有走。” 挂上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这里有事。 梅小姐只能放下木牌去问贝拉,得知亨斯通太太知道了吉姆后,惊的差点踢翻花盆。 她急急忙忙地让贝拉去后院,吉姆就在那儿。 黛芙妮和她留在外面掩人耳目。 “黛芙妮,你知道具体的事吗?我是说亨斯通太太是怎么发现的?”梅小姐心不在焉地修剪花枝,拱起的眉头和飘忽的眼神真实地反映了她当下的心绪。 黛芙妮看似盯着花枝,实则眼神毫无焦点:“贝拉只告诉我,亨斯通太太发现吉姆给她写的信。”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他们能有一个好结果。”梅小姐吐气,垂下眼睛,“我们不能强求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盛开。” “我从不为自己的肤色感到自卑,我只为不公感到愤恨。”梅小姐说,“黑色、平民、刚解放的奴隶。” 美国南北方的战争才结束没多久,关注报纸的黛芙妮了解到不少消息,虽然一开始她就猜测对方是解放的奴隶,但真的听到梅小姐承认还是很吃惊。 “在《加拉太书》中有这样一句话:并不分犹太人、希腊人,自主的、为奴的,或男或女,因为你们在基督耶稣里都成为一了。”黛芙妮说,“我是真心将你当作朋友的。” 梅小姐的黑眼睛被泪水洗得亮堂堂的,她用弯起的眉眼来感谢黛芙妮。 贝拉白着脸从后院走来,她望了梅小姐一眼:“再见。” 黛芙妮和她走出花店,亨斯通家的车夫立马开门让她们坐上马车,之后又从梅小姐的手中接过鲜花。 黛芙妮没说话,只握住贝拉的手来代替关心。 “我和他说清楚了。”贝拉抹掉摇摇欲坠的水珠,对黛芙妮说,“我会没事的。” 黛芙妮从未有过一段爱情,她无法切身体会那种感受。 不过在她看来,不论是贝拉的爱情又或是安娜的爱情,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中产阶级的女性不能嫁给平民',这条几乎得到所有信奉的规则牢牢印在每一位中产阶级女士心中。 如果选择下嫁,那么一定会被驱逐出原本的交际圈,甚至家人都会蒙羞、名誉受损。 所以在现在这个男少女多的社会,即使在原有圈子里找不到另一半大多也选择孤身一人。 而黛芙妮就是这么决定的,如果她一辈子不幸地没有结婚那么她选择做一个老姑婆。 她的目光再次放在难掩悲伤的贝拉身上。 吉姆也许是个不错的青年,他有勇气跨越海洋、有能力发展事业、有决心在陌生的国家生活。 可惜他对贝拉来说就是糟糕的。 虽然她一直不看好两人的交往,甚至在贝拉还未全身心地陷入就被发现感到微微的庆幸,但不得不说这样阻碍重重的相爱一定是纯粹的,其实她内心也是渴望有一段美好的爱情。 也许从前还没往这方向想过,但在经历了安娜、贝拉的事后,她也开始期待。 希望那位先生,帅气英俊、知识渊博、待人诚恳更重要的是有一颗善良的心。 刚激动起来的心在不经意瞥到贝拉时立马冷却下来,如果有一天她的爱情也要遭遇选择,想来不比贝拉更容易做出决定。 “当我们还买不起幸福的时候,就决不能走得离橱窗太近,盯着幸福出神。”黛芙妮对贝拉说。 贝拉不再流泪,她强迫自己的眉毛舒展,用力地掰动嘴角朝上,勉强平缓声音:“你说得对,黛芙妮。我们也只能走进买得起的商店。” “我只是为我的爱情可悲。”她说,“妈妈没有打算告诉爸爸,而我也绝不能让他发现,吉姆和梅小姐在这里安家已是非常不容易了。当然我也不希望这件事再有更多的人知道,不管是同情还是斥责我都不能承受一点了。” “贝拉,这是你的第一段?”黛芙妮小心又好奇地看她。 “第二段。第一段不比这好到哪里去。”贝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那是在我祖母家认识的一位先生,当时我才十五岁,连续三年都非要去祖母家过夏日。” “能做邻居的,想来——好多了。”黛芙妮说得比较隐晦。 “但他结婚了,因为他拗不过长辈而我又太小。”贝拉说,“你呢,黛芙妮?” “从来没有过,但我一直期待。”黛芙妮说。 第36章 在黛芙妮的印象里,迈尔斯表哥一直是个很会说话、长相英俊、有着一双蜜糖色眼睛的男人。 所以在惠特妮将那个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和棕色背带裤的年轻男子带进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虽然比起几年前更成熟的外表、更高的个子,但五官几乎没变。 “黛芙妮!”迈尔斯放下手里的行李箱和棕色外套, 风尘仆仆的疲惫被此刻的笑容覆盖。 “亲爱的表兄。”黛芙妮伸出手,十分高兴地看他,将他如今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迈尔斯握住她的手,蜜糖色的眼睛让他整个人如沐浴在阳光下一样,亲切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得到消息的狄默奇太太匆匆从楼上下来,她迈入会客室,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让她张开了嘴巴,她扶着沙发背慢慢走过去。 “妈妈!”黛芙妮注意到她。 迈尔斯回头:“姨妈。” “迈尔斯。”狄默奇太太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不写信来,我们好去火车站接你。” 三人坐下,卡丽端着茶壶和饼干上来,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迈尔斯。 迈尔斯此刻正被狄默奇太太拉着手说话,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卡丽:“卡丽?真高兴还能见到你。” 卡丽也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她笑眯眯地倒茶送到他手上。 “谢谢。”迈尔斯抽回手,忙接过对卡丽说。 等他解了渴, 话才继续。 “迈尔斯, 葬礼——”一个不想被过多提起的话题,但再难开口狄默奇太太都要问问。 迈尔斯低下头,略长的棕色发丝遮住他的眉眼,他说得不磕绊但气氛还是落了下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妈妈最喜欢田边的野花丛,我将她和爸爸安葬在了那里,只要她醒来就能闻到清新的花香、闭眼就能感受到炽热的微风。” 狄默奇太太揉着手帕,竭力压制情绪,她微笑:“好孩子,别伤心,他们此刻一定是幸福的,能在天堂看着你。” 黛芙妮难受地吐口闷气,接着打起精神来说:“亲爱的表兄,近来我记得是种植玉米的时间,我和妈妈还以为你会在这之后来。” 康纳姨妈一家都是普通的农民,不过田地不算少在乡下过得也不错。 “我将家里的田租了出去。一是我如今也无法承担所有的地,再一个我也实在是没有心情。”迈尔斯说,“我总觉得爸妈还没离开,时时出神。” “你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别急着回去。”狄默奇太太说。 迈尔斯露出一个感激又为难的表情:“姨妈,表妹,十分感谢你们对我的照顾,那我也不好隐瞒什么。”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以为有什么大事,让他赶紧开口。 第41章 “我不想回去了。”迈尔斯说完松了肩膀,“我想在城里找份工作。” “那家里的田和房子?”狄默奇太太说。 “其实我本来也不擅长打理作物,而且如今家里只剩我一人......我想要是我能在这里找份工作,不仅能回报你们的帮助还能让我心里好受些。”他说。 “那你就留下来,曼彻斯特是座大城市,工作是不缺的。”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想到这段时间报纸上的内容,如今失业率高得可怕,就是有工作大部分也只能勉强维持不饿死,想要有一份稳定又能维持基本生活的工作不比出门捡到一英镑来的可能性大。 但她也不愿意此刻说出来打断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 “对了,安娜怎么去了舅舅家?”迈尔斯问。 狄默奇太太轻眨眼睛:“她去那儿玩一段时间。虽说一直有信件往来但总归不如亲眼所见,安娜看上去可好?” “如今回忆起来她没有哪里是让人觉得虚弱的。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还以为姨妈你们都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和我说。”迈尔斯说。 听到安娜安安稳稳地住在舅舅家没出错,黛芙妮对舅舅一家愧疚的心都好过一点了。 到了晚上,狄默奇先生回来的时候见到迈尔斯又是一番亲切的问候,在听到他想留在曼彻斯特的时候,狄默奇先生说会尽可能地帮他找份工作的。 饭桌上喝了两杯,脸色泛红的狄默奇先生问:“迈尔斯,说说你擅长什么?” 迈尔斯的脸红彤彤的,瞧着像醉了:“我虽然上过几年公立学校可也没有学到什么技能,那儿的老师从不认真教学,我每天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快速打扫教室。” 狄默奇先生放下刀叉:“公立学校都会教一些实用技能,尽管条件辛苦但摸过书总是有用的。” “啊,我一时忘了姨父是教授。”迈尔斯说。 “现在可不是什么教授了,早就不做了。”狄默奇先生说。 “出版社有没有适合迈尔斯的工作?”狄默奇太太想到。 “前些天刚空出一个杂工的位置,第二天就有人来报到了。”狄默奇先生摇头,“现在一份工作多的是人哄抢。” 迈尔斯放下酒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看了眼狄默奇先生说:“去工厂我也能干。” 黛芙妮品尝葡萄酒,听了他的话思绪开始扩散。 如今工厂都倒闭了好些,就是当工人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竞争。 突然有些庆幸,虽然身为女人总被各种条条框框约束但至少生在这样的家庭不需要为生存苦恼。 迈尔斯在一百零八号住了下来,仅仅几天就让他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惠特妮,那件外套我后天要穿今天就要洗出来,噢对了!衣领要烫仔细别出现上次的情况。”迈尔斯坐在沙发上对抱着脏衣筐的惠特妮说。 黛芙妮就坐在单人沙发上阅读,听到动静抬起眼来。 “黛芙妮,你在看什么?”迈尔斯无所事事地盯上了黛芙妮。 黛芙妮将书本立起来,露出封面。 迈尔斯看一眼就失去了兴趣,不过他现在需要发泄旺盛的精力:“你和姨父真像,都爱看书。你真的觉得书能教会你一切吗?” 黛芙妮将书本放在膝头与他闲聊起来:“当然。小到穿衣大到创造,没有书本不能教会你的。” “可我没读过几本书,你知道的我的学校并不够负责任,所以我现在会的都不是书里学来的。”迈尔斯说。 “你的长辈一定是通过学习将知识口述给了你,不然他们难道天生就知道吗?”黛芙妮说。 “可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从书里学来的,不是摸索出来的。”迈尔斯说。 黛芙妮愣了一下,她仔细思考,最后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但:“即使没人教我,我通过看书也能学会一切,所以书能教会我任何事。” 迈尔斯刚看她没反驳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这会儿又因为自己无话可说失了兴趣。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问?”黛芙妮看他。 “因为我来了快一周了,并没有看见客人上门,不过我认为一定是他们的问题。”迈尔斯说。 “亨斯通一家这几天去了约克,等他们回来就能介绍你们认识。”黛芙妮说。 “只有一家常来往吗?”迈尔斯问。 “住在附近的,是的。”黛芙妮说,“我们在这儿没有很深的根基。” “听起来不妙,是吧。”迈尔斯蹙眉。 成功的一户人家一定是有多家来往较为密切的亲朋好友,这说明他们受人喜欢、名声良好。 狄默奇一家从利物浦搬来曼彻斯特虽说也有一段日子,也参加过几次邻居间的聚会,但来往密切的还是只有亨斯通一家、路威尔顿先生以及艾肯先生一家和库克先生一家。 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交际圈常常让狄默奇太太发愁,可她们打从一开始就深切地体会过曼彻斯特独有的文化——高傲。 黛芙妮一开始很不习惯一周大部分是孤独的,如今也能反过来劝迈尔斯适应。 晚上,狄默奇先生宣布他为迈尔斯找了一份门童的工作,这还得益于迈尔斯较为出色的外表。 “在哪里工作?”迈尔斯问。 “歌剧院门口,这是如今我能找到的最轻松的工作。”狄默奇先生说。 迈尔斯抿嘴,他在思考。 黛芙妮看出来他不是很满意,想来这样一份工作并不符合他的预期。 但他别无选择,因为比起另外一份修理路灯的工作,门童的工作虽然同样不体面但好歹能穿得干干净净的。 热闹了一周的一百零八号又安静下来,迈尔斯比狄默奇先生要更早出门更晚回来,晚餐有一半时间不和他们一块吃。 “迈尔斯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将来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切都要好起来了。”狄默奇太太欣慰地说。 此时的餐桌上,照例只有三个人。 “一份工作的稳定常常取决于工作的人。”狄默奇先生似乎意有所指。 卡丽将鸭肉卷夹进黛芙妮的餐盘,她说:“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忙碌过,让我想起了十六岁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 “迈尔斯是个爱动的小伙子,总有各种需求需要满足。”狄默奇先生笑了一下。 “不过我倒挺乐意为他这么做的。”卡丽说。 “因为迈尔斯足够会说话。”黛芙妮勾起嘴角,有些调侃的意味。 “可怜的康纳先生,他还是需要母亲的年纪。”卡丽嘀咕,“再说了他是客人,我一定会极大地展现狄默奇的家风。” “我们的家风?”狄默奇太太好奇。 “热情好客!”卡丽怪叫一声,认为作为主人的狄默奇太太不知道就很不应该。 第37章 对于家里多了一个人特别是男人的黛芙妮来说,在时间的走动下惊吓开始多于惊喜。 虽然迈尔斯整日早出晚归且不和她住在同一层,同时还有一层亲戚的身份加持,但她还是尝到了拘束和无措的滋味。 迈尔斯在剧院混得不错, 听他自己说的且看他平日的作风确实是这样。 他通过那张天生会哄人的巧嘴和英俊的面容赚取了不少小费, 那些已婚太太的打赏是他最大的收入来源。 要问黛芙妮怎么知道这个不怎么体面的事,还得是狄默奇太太的推动。 那天一早,狄默奇太太就和她说:“迈尔斯从未来过曼彻斯特又要一上来就接触许多人,也不知道他能否适应这份工作。” “可是迈尔斯他不是说剧院的老板很欣赏他吗?认为他的存在给剧院带来了更多的收入。”黛芙妮说这话的时候是有点古怪情绪的。 “我怕这是他故意说的借口,怕我们担心他。”狄默奇太太说, “你康纳姨妈对你那么好,如今她去了天堂我总要好好看护迈尔斯的。” 于是一天黛芙妮就约了贝拉散步,顺路去一趟豪华剧院。 “正好我还没见过你表哥,听说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这是贝拉从约克散心回来后与黛芙妮的第一次见面。 “迈尔斯确实长得不错。”黛芙妮说。 “我观你的言行举止, 总觉得有些矛盾。”贝拉看了她一眼说,“你似乎又赞成他又反对他。” 黛芙妮低头笑了起来:“在我的印象里迈尔斯是个淳朴、热心、体贴的人。” “印象里?不是什么好词。”贝拉摇头,“实际上呢?” “实际上——”黛芙妮纠结, “他有些过于会说话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份职业的缘故。” “我听说法国的姑娘和先生都这样,好似天生就会与人调情。”贝拉说, “这不是什么缺点。” “缺少的会自卑,过多的会自负。过量一点的还能接受,太过多的让人有负担。”黛芙妮说。 第42章 闲话间两人走到了运河边,豪华剧院的对街。 “那个一定是你表哥了,那个棕色头发的。”贝拉靠近黛芙妮小声说。 “是的。” 豪华剧院门口站了两个身穿红衣的门童, 其中一个笑得很热情那就是迈尔斯。 一辆四轮马车刚停下,他立马小步下台阶去接引。 远远地只见他伸出手臂,代替了车夫的位置将三位已婚妇女带下马车,太太们将他围在中间,华丽的蕾丝折扇妩媚地摆动,一会儿工夫迈尔斯就将她们送进了剧院,同时见他口袋也鼓了起来。 “你看,你不喜欢的大有人欣赏。”贝拉调侃。 “我可管不到别人身上去。”黛芙妮说。 “如果你不告诉我康纳先生来自哪里,之前做的什么工作,我一定会以为他是个老手。”贝拉说。 又站了一会儿,等迈尔斯接送了三拨人后她们才往回走。 “这下妈妈该放心了,迈尔斯在这里如鱼得水。”黛芙妮说。 贝拉甩了甩吊在手腕上的包袋,说:“我向来不喜欢参与别人的家事,毕竟过得好与坏和我有什么关系,最怕的是你白白说了别人还不领你的好心。” “如果你是说迈尔斯,我选择沉默。不过要是说我,那我可伤心了。”黛芙妮说。 贝拉拉紧了她的手臂,在避开一对绅士后,说:“我比你长几岁,总归眼睛比你亮几分。康纳先生更像是探险家,渴望财富和权力。” 黛芙妮和迈尔斯同住了一周多才发现的事,贝拉看上一眼就知道了,果然是比她多几年眼见:“渴望财富没什么,我对迈尔斯更谈不上有要求,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都有一份安稳的生活。” “在得到的过程中往往会失去什么。”贝拉语气变得沉重,“如果他变成了像路威尔顿先生那样呢?” “噢!别这么说,实在是让我羞愧。是我误会路威尔顿先生了,对于工人也许他是逼不得已。”黛芙妮摇头,“既然这样的话像他一样就不是什么不好的形容。” 贝拉弯起眼睛:“我想要是有那么一位先生追求你,只需要在你面前多做几次好事就行了。既得了好名声又得了一位佳人。” “贝拉!”黛芙妮羞红了脸,“我可没有那么容易忽悠,好与不好的在接触中总会知道。不过,我认为能将自己财富施舍出去的一定不是恶人。” 回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将所见得全部告诉了狄默奇太太。 狄默奇太太放下账本,眉毛蹙起又放下最后重新核对起账本来。 再与迈尔斯碰面是周日,受宗教传统影响所有行业在这一天都要停工。 上午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去了教堂,下午便在会客室里做点手工打发时间。 狄默奇先生惯常待在书房里,迈尔斯出去了说是和朋友联络感情去,直到晚餐前才回来。 “黛芙妮,这是给你的礼物。”迈尔斯叫住了刚从小会客室放好书出来的黛芙妮。 他从怀里拿出一条湛蓝色的丝巾递给她。 “谢谢!”黛芙妮惊讶又惊喜,“真漂亮。” “当我看到这个颜色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你的眼睛。像大海一样温柔包容、更像维纳斯,充满纯洁和神性。”迈尔斯说,“果然很适合你。” “迈尔斯,你的夸赞让我受宠若惊。总之谢谢你的礼物。”黛芙妮快速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绕过他疾步走向餐厅。 这样直白的赞美和温柔的眼神让她很无措,总觉得迈尔斯将她当作了可以撩拨的对象,这份职业真真是放大了他的优势。 今日主食是杏鲍菇仿作的素蛋煎饼,配上胡萝卜、马铃薯、洋葱慢炖的杂菜和蜜蜂烤南瓜。 康纳姨妈是基督教徒,迈尔斯从小也过着周日这天不碰肉类的生活,并不会觉得不习惯。 他说:“每当这一日我都会想起妈妈,她总爱用豆类浓汤开场。” 狄默奇太太对他露出理解和心疼的眼神:“只要你在,以后周日都让卡丽用豆类浓汤开场。” “姨妈对我犹如亲生母亲,我实在是不知怎么回报你。”迈尔斯说着差点哭起来,“姨父为我找了这样一份好工作,不需要我有什么技术就能上任。我亲爱的表妹更是如我右手一般亲切,帮助我良多。” 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同时露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笑来。 午餐时间耳朵都用来听迈尔斯感激地发言了,在他重新拿起叉子的时候黛芙妮不由自主地吐气。 狄默奇先生立马赶上迈尔斯的话尾:“迈尔斯,做门童终归不是一份长远的工作,我托我的朋友问到了埃克塞特步枪团要招志愿军的事,如今英国也没有什么战事,参军是个好去处,若你有能力当个长官那更好了。” 迈尔斯脸色变了一下,露出一副愁绪的样子:“天呐!这么好的事也只有通过姨父才知道了。可我听说当兵需要签署至少十二年的服役合同,当然我不是觉得十二年太长相反十二年都有一份固定的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只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你们,到时候怕是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他叹气。 “迈尔斯,士兵一周的薪水三先令比你做门童来得多,更何况还有前途。”狄默奇先生说。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神情带了几分正经,基督教有一条戒律即'不可杀人',不过被影响的不是全部信徒而是部分。 不知道狄默奇太太的想法,至少黛芙妮对迈尔斯参加军这件事是不反对的。 “迈尔斯我们尊重你的想法。”狄默奇太太模棱两可地表态。 “姨妈,我清楚地知道这两份工作的好坏,只是我刚失去了爸妈如今要是连你们都见不到......”他说。 黛芙妮抬眼与狄默奇先生恰好对视,对方挑眉似乎有些其他的意思。 最后以迈尔斯需要考虑为理由暂停了这个话题,不过很明显狄默奇一家都明白了迈尔斯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他特地等到狄默奇先生起来了才出门,就为了告诉他:“姨父,我实在是没脸说拒绝的话。可昨晚我梦到了妈妈,她对我想要参军的事表达了反对的意见,她认为当兵不可避免地需要上战场,而作为虔诚教徒的她觉得我不应该破坏'不可杀人'的戒律。” “可我记得你不是基督教徒?”狄默奇先生听完后开口。 “为了将来能和爸妈再见,在他们去世那一天我就决定要信奉上帝了。”迈尔斯说,“说来还要感谢姨父你,不然我也不能在梦里和妈妈相见。” 狄默奇先生沉默。 “那么姨父我就先出门了,虽然今天迟到了但我收获了很多,十分满足。”迈尔斯微笑。 后来黛芙妮下来的时候,狄默奇先生对她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能忘了带你表哥认认去教堂的路,害得他来了快两周都没去和上帝打招呼。”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黛芙妮吃惊。 “就在刚刚,上帝多了一名连滚带爬的信徒。”狄默奇先生咂嘴。 ----------------------- 作者有话说:下章某人要露面了[三花猫头] 第38章 迈尔斯拒绝了一份比门童更具光明的前途, 狄默奇一家居然没有感到意外。 他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可偏偏操之过急,这下心里有几分清明的人多多少少都了解了一点他的本性。 不过倒也不会就此烦了他,毕竟说到底这是迈尔斯自己的人生。 日子一天天过,他在豪华剧院过得好不惬意,这份临时找的工作倒真就适合他。 今日狄默奇先生下班又带了一位常客回来。 熟悉后,黛芙妮也不像从前那样次次到门口迎接,她安稳地坐在沙发上路威尔顿先生自会来和她打招呼。 “先生今天借了哪本书?”等路威尔顿先生从书房出来时,黛芙妮问。 “《纯粹理性批判》。”他夹着书说。 他本不打算进来坐坐但听见黛芙妮问他, 脚就有了自我意识。 一听这书名, 黛芙妮便摇头笑说:“若不是您,怕是再没第二个人愿意翻开它了,说来也挺可怜。” 狄默奇先生关上书房门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拍打了一下沙发扶手顺道让路威尔顿先生留下吃饭。 “不了,今天有要事。”路威尔顿先生皱眉,想了片刻才拒绝。一项他不得不处理的事情,真是不讨喜。 “既然这样那就不多留你了。”狄默奇先生善解人意地站起身。 路威尔顿先生看了他一眼,抿嘴起身,他朝不打算站起来的黛芙妮弯腰,然后随狄默奇先生出去。 原来还有更不讨喜的呢。 黛芙妮继续做手工活。 第二天, 狄默奇先生拿了一张请柬回来说是艾肯先生的邀请函。 “菲利普得了一块鹿肉和一只松鸡,打算请我们开开眼。”他摇头晃脑的。 第43章 五月是狩猎淡季,新鲜的鹿肉都是苏格兰庄园专供的,野味也得提前预订。 邀请一收到,狄默奇太太立马翻开账本:“这个月我们受邀三次, 比上个月多了一回,真是个好消息!” “不过我们需要更多的新衣服了。”她高兴地说。 惠特妮从大门处过来,她将两封信递给狄默奇太太。 “是安娜和萨利的信。”一见寄件人, 她又高兴地叫起来。 “噢,拜托!”狄默奇先生翻了个白眼。 自从安娜去了伦敦,每周她和阿德勒舅舅都会寄一封信过来,好让一百零八号的一家人了解详细的情况。 让安娜去伦敦麻烦亲戚狄默奇先生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每每寄信过来他都害怕听到糟糕的事情。 “一切安好。”狄默奇太太看完两封信后解开了另外两位的狄默契脖子上的'绳子',“但是安娜问了一嘴,为什么黛菲你从不给她寄信。” 黛芙妮还没说什么,狄默奇先生倒是替她开口了:“不用理会她,没头脑的姑娘。” 狄默奇太太撇嘴将手里的信放在桌子上,继续琢磨账本。 狄默奇先生慢悠悠地又走去了书房。 “妈妈,您觉得我要给安娜写信吗?”黛芙妮问,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 “黛菲,我永远不会逼你做决定,我也知道安娜对你的伤害,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和你爸爸有负担。”狄默奇太太坚定温柔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妈妈。”黛芙妮对她笑了一下。她本来也不想回只是怕爸妈伤心。 “姨妈,黛菲,你们在说什么?”下班回来的迈尔斯问。 时间久了,迈尔斯也开始叫黛芙妮的昵称,虽然黛芙妮不习惯但迈尔斯说大家是一家人,没了爸妈后他最亲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想到康纳姨妈黛芙妮也就默认了。 “迈尔斯,我们后天有个邀请,你有空吗?”狄默奇太太问。 “谁?”他解开红色的双排扣制服,一屁股坐在黛芙妮身侧,双腿肆意地打开。 “艾肯先生。”狄默奇太太说,“你姨父的朋友。” “是那位大学教授吗?”迈尔斯歪头,“后天没问题,我明天和经理说一声就行。” 黛芙妮侧过身将宽大的裙摆往旁边踢了踢,与迈尔斯的裤腿分开。 宴会当晚,四人紧挨着坐上马车赶往维多利亚公园。 迈尔斯坐在黛芙妮身边,狄默奇夫妇坐在他们对面。 “黛菲,我有两张《第十二夜》的门票,你有兴趣吗?”迈尔斯突然说。 黛芙妮将脑袋转过去,盯着他,表现得很诧异:“噢,迈尔斯,你真好!但是你有时间?” “我很抱歉,我可能还真没时间,但是你可以和姨妈或是亨斯通小姐一起去。”迈尔斯遗憾地蹙眉。 “什么时候?”狄默奇太太问。 “三天后。”迈尔斯说。 “黛菲,也许你可以问问贝拉,那天我和奥尔斯顿太太约好了要去孤儿院。”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和坐在对面的爸爸对上眼,接着她说:“说起来,迈尔斯这周你一定得和我们一起去教堂,你应该去拜访一下奥尔斯顿牧师。” “他人非常好。”狄默奇太太赞同,“你有任何迷茫的问题都可以向他请教。” 迈尔斯张嘴又闭上,拍了一下膝盖笑着点头。 狄默奇先生抬起拳头挡住嘴巴,面朝窗外默不作声。 拐了一个弯,黛芙妮目测这里离维多利亚公园不远了。 “黛菲,我还可以带你去谢幕聚会。”迈尔斯有些得意。 狄默奇一家都看向他,有几分吃惊。 “迈尔斯看来你在歌剧院做得很好。”狄默奇太太很欣慰。 “只有和你们我才能说些实话。经理很看好我,他打算提拔我作为他的助理。”迈尔斯说,接着又看向黛芙妮,“你知道爱丽丝吗?那个很有名的演员,她将出演女主角薇奥拉。” “她还演过《费加罗的婚礼》中苏珊娜一角。”迈尔斯说,“是近来最炙手可热的演员之一。” “我会问问贝拉的,但是我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黛芙妮被他说得有些心动,歌剧后的谢宴她从未参加过,而且她也很喜欢看《费加罗的婚礼》,特别是费加罗和苏珊娜勇敢反抗贵族特权最后拥有完美的结局。 话题落下,维多利亚公园也到了。 车夫将他们送到艾肯先生家门口,然后骑去一边的大树下等待。 “我看上去怎么样?”迈尔斯拉拉衣摆问黛芙妮。 迈尔斯有着一张英俊的脸蛋,与同样外貌出色的路威尔顿先生比更让人觉得亲近,并且他还特别健谈。 穿上正式的西装,一眼看就是个令人心生好感的小伙。 “很好。”她说。 “你看上去也美极了。”迈尔斯笑容满面。 狄默奇先生领着他们敲响了大门,艾肯夫妇一见他们就亲切地围上来。 “艾尔莎,这是?”艾肯太太看向迈尔斯问狄默奇太太。 “这是我侄子,他在这里安顿下来了。”狄默奇太太说。 艾肯夫妇恍然大悟,显然是明白了这个'侄子'和那天狄默奇太太突然悲痛欲绝有着直接的联系。 “快进来。”艾肯先生与狄默奇先生、迈尔斯握过手后热情地说。 黛芙妮挽上凯莉的手,走在前面。 她注意到这次艾肯先生的客人有几位很陌生从未见过。 路威尔顿先生、毕晓普先生倒是也在。 “黛芙妮,还好你来了。”凯莉高兴地说,两人在圆柱边停下,“今晚只有我们能说说话了。” 在场的只有她们两位未婚小姐,可不是让她们在今晚变得更加紧密了。 “安娜还没回来吗?”凯莉问。 “她暂时还没有返程计划。”黛芙妮笑了一下。 余光瞥见身穿烟灰色西装的路威尔顿先生走来,她开口:“多美好的夜晚,与你在这里碰面,路威尔顿先生。” 凯莉腼腆地点头,正面他。 路威尔顿先生对她点头,对黛芙妮说:“好久不见,黛芙妮小姐。” “事实上我们前天才见过,你忘了?”黛芙妮说,只当他是玩笑还有些诧异,“路威尔顿小姐没来吗?” “她身体不适。”他说。 黛芙妮觉得好笑,一听就是借口罢了,虽然她不是很喜欢那位小姐但她的哥哥帮了他们一个大忙,'爱屋及乌'的也得表现得好些,才不会让人觉得她毫无感恩之心。 “太遗憾了,请医生了吗?”她问。 “别担心,小毛病,只是不适合出门社交。”他顿了一下说。 黛芙妮松口气,点点头。 “黛菲!”迈尔斯大步走来加入他们的谈话。 “这是我表哥,迈尔斯·康纳。”黛芙妮将他介绍给凯莉和路威尔顿先生。 “艾肯小姐。”迈尔斯微微倾斜上半身,一双蜜糖色的眼睛直把凯莉看的脸颊烧红。 “康纳先生。”凯莉一手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尖锐。 “叫我迈尔斯,听起来更亲切。”他说。 “迈尔斯。”凯莉眨巴眼睛时不时看向他。 “路威尔顿先生。”迈尔斯向路威尔顿先生伸手。 令人尴尬的是,路威尔顿先生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根本没理他,那双黑眼睛更是充斥着不屑和疏离。 迈尔斯收回手,还保持着微笑:“我远远就听到你们聊得热切,我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凯莉说。 路威尔顿先生还是一副'别碰我、别和我说话、别在我眼前晃悠'的表情。 虽然黛芙妮知道他本性冷淡但这么不给迈尔斯面子,多少还是让她有些尴尬,毕竟迈尔斯是他们一家带来的。 “我们刚刚在说路威尔顿小姐,很遗憾她因为身体不适未能出席。”黛芙妮说。 “生病可不好受,不过在我老家我们都会选择喝点牛奶,那会好受很多。”迈尔斯说。 路威尔顿先生斜着眼睛看他,发丝微动:“多谢关心。” ----------------------- 作者有话说:好几天没动笔了,摆烂好爽啊,难怪没人喜欢干活,惬意~ 第39章 明眼人都看得出路威尔顿先生不大瞧得上迈尔斯, 迈尔斯的笑带上了苦味和无奈,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有颗强大的心脏。 凯莉作为主人家,她硬着头皮在这样僵硬的气氛里开口,还得装出一切都十分和缓的样子:“迈尔斯,你来自哪里?” “肯特郡。”迈尔斯说。 “我知道那里,素来有'英格兰花园'的美称,郡内有大量的兰花和啤酒花园。我在书上看到那儿的农村里有很多特别的烤房用来烤干啤酒花,是真的吗?”凯莉问。 迈尔斯用很惊喜的眼神和语气说:“是的。真没想到,凯莉你那么博学!” 第44章 他的夸赞让凯莉羞涩和自豪。 “在我们那里烤房是家庭农场的标配。”迈尔斯说。 “你摘过啤酒花吗?”凯莉立马捂嘴, “天呐,这个问题是否冒犯你了?” “当然没有,我可不是什么贵族子弟,每年八九月我都会和我的——”迈尔斯落寞地垂下眼睑,深呼吸又当没发生,“我的爸妈会雇佣工人下地摘花,我当然也是会做的。” “抱歉。”凯莉为自己刚刚不谨慎的提问感到愧疚。 “没关系, 我已经全然地接受了。”迈尔斯说,“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曾经和他们生活的记忆, 但是不都说'惦念可以但不能沉醉'吗。” “你的心胸很宽阔。”凯莉说, “我听说现在有些家庭采用蒸汽的技术来烤干啤酒花,你见过吗?” 黛芙妮看他俩聊得火热,偷偷打量站在一边不走也不说话的路威尔顿先生,发现他正蹙眉用厌恶的眼神盯着迈尔斯。 虽然她对迈尔斯偶尔的举止有些不适,但对方大体在她心里的形象都很好, 见近来才改观的路威尔顿先生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这样敌视迈尔斯,心里不大开心。 她走近和路威尔顿先生肩膀持平:“先生,你见过迈尔斯吗?” “不。”黛芙妮走过来和他说话, 他才把眼神从迈尔斯身上挪开,全心全意地服务他最喜爱的顾客。 黛芙妮笑容满面地说:“我差点以为你们曾经见过。” 路威尔顿先生表示疑惑地看她,他知道自己不能太强势太直接否则会破坏好不容易竖起的微弱好感。 “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第一次见。”黛芙妮意有所指。 “如果你说康纳先生本人,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可你要说是某一类人,我倒是时常遇见。”路威尔顿先生说。 黛芙妮抬眼看他,又说:“迈尔斯热情、开朗,几乎没有人会讨厌他,这可是他独门的特长,我非常羡慕。” “还好你用的是'几乎'不然我将对自己产生疑问。”他勾起嘴角,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脸上,“而且我也不觉得你需要羡慕,你很好。” 这么直白地夸赞黛芙妮真是受宠若惊,还怀疑自己是否是听错了打量他好几次。 “怎么?”他注意到黛芙妮看过来的目光,控制自己想挪开的眼睛镇定地问。 “我只是有些意外,恕我直言,我从未想过能从您的口中得到称赞。”她说。 “那是我的错了。”他抬起右手搭在胸前,很正式地侧过身向黛芙妮鞠躬。 “我只是开玩笑。”黛芙妮惊讶地笑起来,“噢,快起来吧,爸爸已经用疑惑的眼神来问我了。” “我会很惭愧地告诉他,是我的问题。”他严肃地直起身子靠近黛芙妮说。 黛芙妮摇摇头,说起别的:“先生,上次那本书您看得怎么样了?” “看了大部分。” “您觉得怎么样?” “适合闲暇时打发时间。” “上帝!你确定吗?真是太可怕了。”黛芙妮说,“我有三次路过它,拿起过两次,阅读过一次,最后放弃三次。” “你觉得哪方面不懂?”他问。 “我试图理解康德的理念,可每当我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头就疼得不行,你觉得我是哪方面出了问题?”黛芙妮问。 他思考了一下:“大概是字印得不够清晰吧,油墨晕染看久了就会眩晕。” “感谢上帝,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多了,本来我还在怀疑是否是这里——”黛芙妮指指脑袋,“出了故障,明明每个单词都认识就是看不懂,原来是印刷厂的缘故。” “约克·霍克出版社可以保证没有这样的问题。”他一本正经地说。 “您真的不是给自己的产业打广告吗?”黛芙妮说。 “如果成功了,那我承认。”他说。 “那失败了呢?” “那就是你多想了。” 一来一去的聊了好一会儿,黛芙妮发现和路威尔顿先生单独交谈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甚至发现他原来也有促狭的一面。 而且一开始她和他搭话是想表达不满的,没想到两句话后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看来爸爸说他会说话也不是盲目夸赞。 艾肯太太招呼他们前往餐厅落座,交谈甚欢的凯莉和迈尔斯走在黛芙妮和路威尔顿先生前面。 等所有人都坐下,艾肯先生举起酒杯说些场面话。 黛芙妮身边是毕晓普太太和一位从未见过的先生,对面是迈尔斯和凯莉以及未见过的太太。 “晚上好。”未见过面的太太眉眼舒展说,“凯莉,你不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向黛芙妮的。 “西德尼,这是狄默奇先生的小女儿,黛芙妮。”凯莉说,“黛芙妮,这是小怀特太太,你身边的是小怀特先生。” 小怀特夫妇是一对年龄不超过三十的夫妻,一眼便能看出刚成婚几年,感情也较好。 黛芙妮坐在小怀特先生身边没少瞥见他妻子爱意满满的眼神,他们的爱情似乎是她见过的最外露的、最炙热的一种。 女眷这边聊着的花边、会展猛地被男士那边传来的讨论声打断。 其中以毕晓普先生的声音最为洪亮:“我最近都快被事务搅成肉碎了!每当我一睁眼那些约见的人就像蚂蚁一样赶来,浩浩荡荡不肯给我一点喘息的机会!” “你一定是在和我炫耀!”怀特先生大声说,“我最近的顾客少得和贫民窟里的白面包一样,完全没有!” “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现在一定是乐得睡不着觉,可偏偏不是。”毕晓普先生指节敲击餐桌说道。 “一切都是那些工人搞出来的,真是烦人的蜜蜂们。”怀特先生抱怨,“他们将市场搅和得浑浊不堪,失去了秩序。我的顾客如今连一份儿童保单都得三番四次地考虑,最后给我来一句'我很抱歉'。” “我倒是想问问,康斯坦丁,你的工厂有没有受到袭击?”怀特先生问,“伦敦可是有一批以破坏机器为要挟的工人正在闹抗议呢。”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说。 他和黛芙妮坐在一边,黛芙妮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通过声音的起伏猜测他的情绪。 “上个月美国南方投降的时候我就猜到英国国内失业率会大幅上涨,如今看来我果然没猜错。”艾肯先生捏着刀叉说。 “说实在的就现在这个行情有份工作他们就应该感谢上帝了,还要求那么多。”怀特先生哼了一声。 “良好的工作环境、工作时长的减短、薪资的上涨、要求拥有普选权参与政治,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想的?”毕晓普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叹口气:“但是不可否认,他们的生存环境确实很糟糕,大多数疾病也都是从他们那里传染开的。” “最有发言权的就是康斯坦丁了,你认为呢?”小怀特先生问。 “如果要一一满足他们的要求,就要做好面对全英国工厂主的准备。”路威尔顿先生不疾不徐的。 “爽快点,你有准备了吗?”艾肯先生急躁地问。 “没有。”路威尔顿先生还是慢悠悠的。 黛芙妮听了心里不好受,如果她没见过贫民窟的景象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煎熬。 贫穷、疾病、饥饿、寒冷,即便只有一项就足够让她绝望了。 “我听说奥斯本这周打算裁掉一半的员工,他不想做无谓的抵抗,没有利润。”毕晓普先生说。 “狡诈的狐狸,我想他一定是听说了伦敦工人抗议的事,打算趁这股风还没吹到这里赶紧解决手里的问题。”怀特先说。 “最头疼的难道不是这群人一旦没了工作,就很可能组织大规模的游行和抗议吗?即使奥斯本现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裁掉他们,也不能保证之后工人不找他的麻烦。”毕晓普先生说。 “到时候他早就在法国的邮轮上了。”小怀特先生说。 “说来说去还是工人太过贪心。”怀特先生愤怒地说。 “我也认为是的。”迈尔斯说。 他突然开口打乱了黛芙妮的思绪,她眨了一下眼睛盯着他十分不解。迈尔斯好端端地怎么加入了这个话题? “如今街上的流浪汉越来越多了,他们大多是失业工人。”迈尔斯说,“我真想不明白在这种时候一份工作不应该比什么都来得可贵吗?” “你说得对,小伙子。”怀特先生对他肯定的点头。 迈尔斯扬起嘴角,他亮眼的外观和赞同的观点为他赢来了不少先生的好感。 不过黛芙妮表示,她对表哥的好感又降了好多呢。 原以为出身平凡的表哥会比那些工厂主、富人更容易体谅底层人民的艰苦,没想到没享受过奢侈生活甚至还在打工的他会站在另一边。 这顿饭从这里就开始被定了基调,到结束艾肯太太和凯莉再怎么努力都扛不起女眷这边的气氛了,整桌音量都在男士们挥手呐喊下共同起伏。 第45章 饭后,男士们聊得意犹未尽还坐在餐厅不肯挪动,艾肯太太只好招呼女眷去会客室。 打了两圈牌,黛芙妮下了桌,她走到堆放甜品和酒水的小圆桌边打算倒点葡萄酒润润喉。 在马德拉酒和松杜子酒中有些犹豫。 “松杜子酒中加点柠檬汁更适合夏季。” 黛芙妮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谢谢您的建议,路威尔顿先生。” 她拿起一小壶柠檬汁倒入高脚杯中,摇晃杯子让柠檬汁和松杜子酒相融。 喝了一下口发现他还站在旁边,疑惑地看他。 路威尔顿先生拿起一杯金酒,微微点头离开了。 第40章 回去后黛芙妮和贝拉说起了歌剧院门票和谢幕宴会的事, 对方当即同意并且十分期待。 “我太喜欢《第十二夜》了,爱情、友情的美满,理想中的生活。”贝拉说。 迈尔斯给她们的门票是普通座位, 但此刻也是一票值千金。 “我好像看到路威尔顿小姐了。”贝拉坐下后与黛芙妮贴耳低喃。 她们的座位在大厅较为中间的位置, 上面两圈都是一个个独立的半圆形阳台包厢。 黛芙妮顺着贝拉的指引抬头望去:“哪里?” “也许我看错了?”怎么找也找不到贝拉也不确定了。 灯光一暗两人也顾不上其他的,舒服地倚靠在椅背上,沉浸在演员们为他们展现的栩栩如生的故事里。 直到结束所有人鼓起掌,黛芙妮和贝拉还在回味刚刚的舞台。 “爱丽丝真是太漂亮了!”贝拉说得很大声, 不然她的声音就会被鼓掌声、交谈声给毫不留情地盖过去。 “我敢打赌她一定会成为这十年最有名的演员!”一位太太听到贝拉的话, 使劲摆手说。 从这里出去,黛芙妮和贝拉按照一早迈尔斯的指示弯弯绕绕地来到一条安静的走廊。 一个员工守在那里,等看到邀请函立马推开直通天花板的雕花大门,露出里面另一番热闹的世界。 红丝绒窗帘、深蓝色印花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 卷发侍者托举托盘有眼色地走到黛芙妮和贝拉身边。 “谢谢。”拿过一杯香槟,黛芙妮回神对他说。 “黛芙妮。”贝拉一双眼睛看的都不眨一下,“我一直以为你表哥在开玩笑。” “谁说不是呢。”黛芙妮点头。 “嘿!黛菲,亨斯通小姐!”迈尔斯脱去了一身红色制服,穿着西装从人群里挤过来。 “迈尔斯,我以为你在外面。”黛芙妮拉着贝拉朝他走去。 “这样的场面我怎么好错过。”迈尔斯露出牙齿, “瞧!那可是个贵族!” 黛芙妮忙看过去,一身棕色的西装,不算高的个子,身形中等,转过脸来很普通, 上嘴唇有一条修剪整齐的小胡子。 “埃里克男爵。”贝拉说。 “你知道他?”迈尔斯有些诧异,又想起来什么,“是了,你们都在这里生活,一定知道的。” “他看上去不像摩西说的那样。”黛芙妮想起对方是谁,打量说。 “再怎么说也是贵族,每年都能拿一笔零花钱。”贝拉说。 迈尔斯听了几句就知道她们在说什么:“男爵虽然投资亏了不少钱但并没有变卖房产,再怎么样也比我们强。” “那是爱丽丝和卡佩拉!”贝拉抬起下巴,对准走到男爵身边的两位年轻女人说,“我们走近些。” “黛菲,我朋友叫我,我得离开了。”迈尔斯朝远处点头然后对她们说,“不用等我回去。” 他又挤着人群离开了。 等他走后,黛芙妮和贝拉往两位女主演的方向靠近,直至距离四五个人身的地方才停下。 大概是有男爵在的缘故,他们几人周围围着的人不多,偶尔能听见一些说话声。 “男爵,我今晚的表演怎么样?”爱丽丝咯咯笑着,一双手抚过鬓角。 “一如既往的完美。”埃里克男爵说。 爱丽丝眼含水波,火辣辣地看他。 黛芙妮和贝拉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往外走,直到足够远离他们才停下。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吗?”黛芙妮捂着嘴和贝拉咬耳朵。 “倒是不像,不过关系密切是真的。”贝拉说,“男爵可没结婚,当不上夫人情人也有很多女人愿意。” “为什么他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妻子?”黛芙妮问。虽然三十几不算大,但在吃香的贵族里是很意外的存在。 “前几年眼光太高看不上,现在愿意结婚大概因为财务问题。但这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聪明人,一些脑袋清明的小姐早早就避开了,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嫁妆去填补,更何况那位男爵长得并不英俊。”贝拉说。 两人站在墙边边喝香槟边闲谈,默默地并不引人注意。 “我就说我看到路威尔顿小姐了。”贝拉拍拍黛芙妮的手,看向大门口刚进来的那道身影。 路威尔顿小姐是独自前来的,她抬着下巴神情倨傲,不理会周围异样的眼神直直往里走。 “也许我们需要去打个招呼?”黛芙妮看着路威尔顿小姐目中无人的样子不确定地说。 “我想是的,除非你不打算和他们一家来往了又或是你能保证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事路威尔顿小姐不会知道。”贝拉说。 这真是太考验黛芙妮的心理承受压力了,因为路威尔顿小姐自带清理场地的功能,她身边一米的距离没有一个人靠近。 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除了侍者,当然她也不屑开口,只是默默地站定然后打量墙壁上的油画。 黛芙妮和贝拉走过去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 “她是怎么得罪这么多人的?”贝拉小声说,“天呐!我从未见过这么不受欢迎的小姐。” 好在一会儿的工夫周围瞧热闹的眼神都散去了,路威尔顿小姐也看到了黛芙妮和贝拉。 “路威尔顿小姐,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黛芙妮说。 “黛芙妮小姐,亨斯通小姐。”她神情冷淡,微点头部,“我更意外在这里遇见你们。” “所以你经常来参加这种宴会吗?”贝拉问。 “偶尔,当我不得不的时候。”路威尔顿小姐说。 听起来有隐情,不过这不适合她们询问,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今天是我和贝拉第一次来参加谢幕宴会,没想到能遇到熟人,这是上帝的指引不是吗?”黛芙妮笑说。 有人走到她身边,黛芙妮转头:“桑席!” 她和贝拉都很惊喜。 “你也在这里,今天是什么日子?”贝拉高兴地握住她的手。 “我陪西格莉德来的,看!她在和亚历山大说话,就是那个扮演塞巴斯蒂安的演员。”桑席说。 黛芙妮看了一会儿收回眼睛,对桑席说:“这是路威尔顿小姐。路威尔顿小姐,这是桑席。” 路威尔顿小姐挑剔的眼神让本就怯弱的桑席心惊肉跳的,不停地向黛芙妮和贝拉用目光传递求救信号。 贝拉突然笑出声,三人不解地看她。 “那位先生让我想到了马伏里奥。”她指向一个大腹便便、穿着黄色袜子的男士说。 “如果所有穿黄袜子的男人都被认作是马伏里奥的话,他们一定会举牌抗议的。”黛芙妮打趣道。 “我觉得他比那个演员还要像。”贝拉揶揄地眨眨眼睛。 转眼间来了一位男士,黛芙妮和贝拉、桑席肉眼可见地吃惊。 “克利诺男爵。”女士们微蹲行礼。 “路威尔顿小姐,很高兴在这里和你碰面。”克利诺男爵一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然后对黛芙妮、贝拉、桑席微笑点头。 “这是我今晚最大的意外。”路威尔顿小姐说,她看上去有些郁闷。 “怎么没见路威尔顿先生?”男爵问。 “今晚只有我一个人来。”路威尔顿小姐说。 “近来曼彻斯特并不安全,让你这样一位柔弱的小姐独自出门实在是大胆。”男爵说。 “哥哥派了不少人接送我,请不用担心。”路威尔顿小姐说。 黛芙妮隐约感觉到男爵对路威尔顿小姐有些不同,此刻她们三人十分尴尬,于是在和贝拉、桑席对视后决定开口离开。 “克利诺男爵,路威尔顿小姐。我们必须得走了,十分感谢今晚的相遇。”黛芙妮笑着说。 男爵很干脆地同意了,路威尔顿小姐倒是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什么。 黛芙妮三人退到大门口才松下肩膀。 “我敢打赌男爵在追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 “不过路威尔顿小姐看上去并不乐意,十分勉强。”黛芙妮隔着好多人注视那两道疏离的身影。 “这难道不好吗?那可是男爵!一位贵族!”桑席说。 “那可未必。”贝拉看了黛芙妮一眼。 西格莉德摇曳着身姿走来,和她们打过招呼就打算领着桑席离开。 第46章 “黛芙妮,贝拉,求求你们行行好吧来看看我。”桑席走前握着她们的手可怜又不舍地说, “我在这里只有你们两个朋友,孤独的不比我在老家好受。” “我会在家里等你的邀请函。”黛芙妮弯起眼睛。 送走她们后她和贝拉也打算回去了,两人坐上马车才继续说刚刚未说完的话题。 “男爵急需一位富有的妻子而路威尔顿小姐显然被他盯上了。”贝拉说。 “可要是路威尔顿小姐不愿意,谁又会逼她呢?”黛芙妮说,“路威尔顿先生决计不会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后半生过得不幸福的。” “你倒是了解那位先生。”贝拉轻笑,“可你别忘了,就算男爵再落魄那也是贵族,其他地方不提但在曼彻斯特是很有名望的。路威尔顿先生说到底不过是新兴资本,与那些老牌阶级相比到底还是差了点。” “我还是不认为路威尔顿小姐在自己不愿意的情况下会嫁给男爵,因为此刻是男爵求着他们而不是他们求着男爵。”黛芙妮说,“除非路威尔顿先生和路威尔顿小姐想要通过与贵族联姻达到其他目的,但我还是认为这不可能,路威尔顿先生不会将自己妹妹的幸福放在利益之后。” “你能这么想是因为你不是路威尔顿小姐,剧中人可没那么理智而且我瞧那位小姐也不见得有多聪明。”贝拉勾起嘴角,“她那双总是打量人的眼睛以及自以为是的定义都只是依靠个人的想法罢了,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你等着瞧吧她迟早会跌跟头的。” ----------------------- 作者有话说:可怕,好糊的人气[裂开] 第41章 清晨水珠零零散散地铺在石板路上, 马蹄子哒哒的踩水声清脆响亮,敲醒了新的一天。 这个主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凌晨就起来了, 她们做了一百个圆形小麦面包用于今日的慈善活动。 惠特妮和卡丽临时编织了好几个大篮筐将面包堆在里面,上面还盖了一张白色的布用来隔绝灰尘。 黛芙妮穿着半旧的蓝色棉裙,匆匆从楼上下来,她吩咐车夫将这些筐子的一半先搬到车上。 由于马车内部空间较为狭小,无法在两人都坐下的同时将面包全部搬上去,所以她和妈妈决定分两批运输,她先去妈妈带着另一半面包第二趟过来。 “小心点!这些面包可花了足足八个英镑呢!”卡丽双手叉腰严肃地盯着道奇和惠特妮的动作。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一百个白面包从我手上能安全地经过。”道奇搬着面包说,“天呐!不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了就是我的脑子疯了。” “只要有我在每一个面包都不能出了那个筐子。”卡丽像只老鹰一样,从头盯到尾生怕另外两个佣人用手指掰点面包偷偷塞到嘴里,“这可是狄默奇家的头等大事, 关乎一百零八号的名誉,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黛芙妮戴上朴素的小圆帽和手套,披上薄薄的丝巾对卡丽笑了笑:“卡丽, 我先过去了。” 她两只手一手拉着一个筐防止面包滚落,到教堂的时候用力甩甩手臂将麻意和酸涩感赶出去。 今天的教堂非常热闹,穿着灰扑扑的人几乎占据整个广场,那些肆无忌惮的鸽子也被逼得不得不停在房檐上,不爽地盯着那些不速之客。 道奇挥着马鞭控制马稳稳前行,一边高喊让那些拥挤的人挪出条路来。 面包香可比马车自由多了,它们肆无忌惮地在人群里跑动,将每一个被它们经过的人都引得胃里的馋虫翻涌不止。 奥尔斯顿牧师站在教堂门口最高的台阶上一眼便瞧见了这里的困境,他又是喊着让人走开又叫几个帮工去帮忙。 “走开!” 几个明显是工人的男人有秩序地走过来帮忙给即将惊慌的马让出一条路来。 黛芙妮拉开窗户和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说:“先生,这辆马车等会儿还需要再拉一趟,麻烦了。” 他皮肤很干燥, 毛孔粗大,人很瘦弱也很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并不虚弱:“没问题!” 马车艰难地挤到最前方,一些在教堂里帮忙的太太们立马围过来将两大筐白面包接过去。 等黛芙妮下车后,道奇又苦着脸使劲拽着马一点点挪出去。 “来了多少人?”黛芙妮问熟人艾乐。 “这里大概有好几百人,还有些在路上。”艾乐说,她带着黛芙妮去和奥尔斯顿牧师会合。 奥尔斯顿牧师非常感谢狄默奇一家的慷慨捐赠,他说:“你和狄默奇太太的到来真是一大福祉,今天来的人是从前的两倍我想和失业有很大关系,好在你们带来了那么多的面包足够将今天对付过去。” 和牧师分开后,黛芙妮和艾乐又去了最前面平地处搭着的一长排桌子的地方,刚刚那两大筐面包被放在了桌子下面,边上还有大概十筐的面包除此之外每个筐边还有一箱牛奶。 她和艾乐站在其中两张空桌子边等着一会儿分发,现在还没开始就小声说起话来。 “那些人是牧师请来帮忙的吗?”黛芙妮看向刚刚帮助她的十来个人问,因为这会儿那十来个人又有序地站在桌子四周和每个发放物资的桌子面前。 “他们是自愿来帮忙的,都是工人,领头的那个叫科尔,他在工厂区挺有威望的只有他来那些人才会乖乖听话,否则哪里还等我们将桌子支起来,早就被抢光了。”艾乐说。 黛芙妮点头:“这些牛奶?” 给大人一定不够分那就是给孩子的,但是是给几岁的孩子她还不清楚。 “六岁以下的,不过很多其实看上去矮小已经八九岁了。”艾乐说。 “那怎么办?”黛芙妮问。 “这批牛奶是贵族太太资助的足有两百袋,想来就是八九岁孩子的份也够了。”再次搬来一箱牛奶的卡彭特太太说。 “妈妈,你去休息一下。”艾乐扶着她说。 卡彭特太太咳了两声,点头。 等到狄默奇太太也带着最后的两大筐面包赶到时,奥尔斯顿牧师才挥手表示可以开始了。 他站在桌子的一头,大部分领到面包的人都会专门去和他说一声感谢。 黛芙妮按照规定每个人给一块面包,孩子多给一袋牛奶。 每一个等待的人都将脖子伸得长长的,焦急和担心地盯着她的动作,等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会露出笑来。 “谢谢,小姐。”只要从她手里接过物资的人都会充满感激地对她说这句话。 辛苦了一早上得到了上百声感谢的黛芙妮,由衷地展露笑颜。 源源不断的人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里涌出来加入队伍,一筐筐白面包和牛奶逐渐见底。 “早上好,小姐。” “妮可女士?你也来了!”黛芙妮很惊喜,她将白面包塞到她手里,“派翠西亚在家里吗?” 妮可点点头,将那个巴掌大的白面包使劲地往衣服里挤。 黛芙妮又犹豫地拿出一个白面包外加一袋牛奶给她:“拿去给派翠西亚。” 这一幕被排在妮可后面的一个女人看见,她喊:“她一个人为什么能领两个人的量,还有一袋牛奶!” 周围的人被吸引都朝这里看过来,一下子变得吵嚷起来。 “嘿!你们在做什么!”科尔伸手将混乱的人群拨开,“你们怎么回事?” “她一个人领了两个人的量。”排在后面的女人说。 黛芙妮急着摆手,她说:“妮可女士有个女儿,那是给她女儿的。” “但是我们没有看到她的女儿。”有人说。 科尔让妮可抬起头,他看了眼显然是认识对方的,他对大家说:“我知道她,也知道这位小姐没有包庇。” “那我家里还有两个女儿我能不能代领两份?”有人问。 “我将我儿子的那份给她。”科尔说。 这下没人说话了,队伍又安静下来。 黛芙妮张张嘴又闭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措不够理智,有些懊恼。 妮可感谢过她和科尔后抱着怀里的东西一下子就消失了,科尔直接站在了黛芙妮面前的桌边,维持秩序。 不好直接说出派翠西亚的情况,虽然工人们可能大部分都知道她但派翠西亚的情况在教会是很忌讳的。 万一奥尔斯顿牧师十分反感这类异常,很可能会为妮可母女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也正是这样妮可才没有带派翠西亚过来,害怕一个不注意被发现。 黛芙妮叹气,她转头看到蹲在一边的道奇朝他招手。 “去买一袋白面包和一袋牛奶。”她吩咐道。 等她将最后一个面包交给一位姑娘的时候,道奇也回来了。 “科尔先生!”黛芙妮叫住打算招呼维持秩序的工人离开的科尔。 他眉眼间的凹痕如同百年榉木的年轮一样是经历过颇多岁月的洗礼出来的,他走过来问:“还有什么事,小姐?” 第47章 黛芙妮把面包和牛奶拿给他:“这是你儿子的。” “谢谢。”科尔没拒绝,他拿在手上笑了一下,“十分感谢你的帮助,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们将桌子全部搬进教堂的仓库后很快就走了,帮忙的太太小姐们捶腰捏肩瘫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 狄默奇太太一手按着肩膀甩了两下:“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黛芙妮说。 艾乐和她的妈妈卡彭特太太走来。 “如今失业的人越来越多了,两个月一次的慈善活动一些太太建议改为一月一次或是半月一次,你们怎么想?”艾乐很直接地看向她们。 “这很好,我们没有意见。”狄默奇太太不假思索地赞同。 奥尔斯顿牧师也走到了她们这里,十分认真地说:“敬爱的太太小姐们,十分感恩你们的捐赠,这样慈善的举措我一定要和主说。” 狄默奇太太和卡彭特太太非常高兴。 “对了,你们对两月一次的慈善活动改为一月一次有想法吗?”奥尔斯顿牧师问。 “我们都没有意见。”黛芙妮说。 奥尔斯顿牧师欣慰地点头:“一些太太还提议可以将大家不要的衣服都带来捐给那些可怜人。” 艾乐和卡彭特太太没说话。 狄默奇太太说:“我们刚搬来,一些曾经的旧衣服早早地就捐给了利物浦的教堂,现在倒是没有可以捐赠的衣物了。” “噢!我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参加。慈善从来都是自愿的,要发自内心的,要自己也有的。”奥尔斯顿牧师说,“不过看起来,你们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是非常好。”黛芙妮说,“捐赠的都是他们必需的,比那些昂贵的油画更适合。” 奥尔斯顿牧师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得去说一声,最好有个具体规划!”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与卡彭特母女告别,回了一百零八号。 忙忙碌碌一上午,这会儿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都不想起来。 惠特妮跑来说:“小姐,上午一百十五号的亨斯通家的仆人来了口信,说亨斯通小姐生病了,希望你能去看看。” “贝拉生病了?”黛芙妮吃惊,她直起现在才反应过来十分酸软的背,“妈妈,我下午去看看贝拉。” “去吧,带上卡丽做的大黄果酱和蜂蜜!”坐下后,狄默奇太太就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她扶着腰靠在沙发上对匆匆跑上楼去换衣服的黛芙妮喊道。 黛芙妮换了一件近来做的衣服下来时,卡丽已经将看望的礼品整齐地放在漂亮的花篮里了。 “哪来的雏菊?”黛芙妮问。 “刚刚街边来了个卖花女,从她那里买的。”卡丽说,“真是凑巧。” 惠特妮拎上花篮跟着黛芙妮徒步走向一百十五号,将礼品交给亨斯通家的佣人才离开。 和亨斯通太太打过招呼后黛芙妮来到贝拉的房间。屋内十分昏暗,克洛伊将独处的空间让给她们。 “贝拉?”黛芙妮坐在床边问。 身穿白色睡裙披散着头发的贝拉动了动,她用很轻的但很悲伤很破碎的声音说:“他要结婚了。” 第42章 “你是说——”黛芙妮张嘴好几次才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他要结婚了?” 贝拉支起上身,黛芙妮在她身后塞了几个枕头。 “和一个木匠的女儿,我知道她, 她爸爸也在河边市集做生意。”贝拉说。 黛芙妮忍不住去抱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让你清楚我会在你想要我的时候一直陪伴你。” 贝拉回抱她,那抽泣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好一会儿她才吸吸鼻子松开黛芙妮。 “我家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说。”贝拉说。 “我明白。”黛芙妮握紧她的潮湿的双手, “你需要我做什么吗?见他一面?” “不,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和他甚至从来没有说开过,太羞耻了。”贝拉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太猝不及防了。” “一个月都没有他就要结婚了, 你说得对太仓促了。”黛芙妮说。 贝拉用手背轻轻按压脸上的泪痕,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长大了,我可以更好地面对每一次挫折。” “你比从前更加强大, 我永远也比不了你。”黛芙妮笑了一下。 “但是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麻木不过是疼痛的尽头。”贝拉说。 咚咚咚,克洛伊端着小托盘进来。 “贝拉,你需要喝药了。”她说着去拉开一点窗户。 处理过的柳树皮磨成粉被加入啤酒中摇晃均匀,它顺着贝拉的喉咙抵达胃部。 克洛伊坐在床的另一边看了眼门口说:“妈妈说你起码要喝一礼拜的药,但我想你那么坚强三天就够了。” 贝拉靠在枕头上,眉目复杂:“差不多了。” 黛芙妮偷偷看向克洛伊,原来她也知道了。 贝拉却对她摇摇头。 那就是猜到一点了。 “我已经十八岁了, 黛芙妮只比我大一岁,”克洛伊有点不高兴,然后看向黛芙妮, “但是我敢保证你绝对没有我了解。” 黛芙妮习惯性地用微笑来回应。 “你们要相信,女人在某种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直觉。”克洛伊眯起眼睛,“贝拉的失恋,黛芙妮的高傲。” “高傲?我?”黛芙妮惊讶,“我没有!” “我是说在面对男性的时候,尤其是追求者。”克洛伊说。 黛芙妮断断续续地笑出声,她觉得有点荒诞和无措:“克洛伊我保证我没有,我从不傲慢地对待他人,而且我也没有追求者。” “好吧。” 克洛伊看了她两秒也不争辩,反倒把黛芙妮的心态搞得不上不下得有些郁闷。 贝拉突然笑出声,首先对克洛伊说:“亲爱的妹妹,我绝对没有故意不告诉你,我不说是因为这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但我没想到这样的举措会伤害到你,我很抱歉。”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克洛伊勾起嘴角。 “黛芙妮,请你原谅刚刚克洛伊对你的评价,她不是在贬低你。”贝拉又对黛芙妮说。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黛芙妮抬起下巴,故意高傲地说。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在亨斯通家坐了一下午黛芙妮才返回一百零八号。 狄默奇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个编织筐,见她回来了问:“贝拉还好吗?”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些感冒。”黛芙妮脱下手套走过来说,“为什么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筐里是一些针线、桌垫、杯子等。 “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已经用不到的,我想攒起来到时候给有需要的人。”狄默奇太太说。 卡丽哼哧哼哧地从地下室抱了一个大箱子上来。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喘着大气:“这些是用不着的厨房用品。” 黛芙妮拿出一套刚搬来时临时买的白蜡木餐具、一口外观被撞得凹进去的铜制水壶、一个土豆蒸锅还有两个保温盘。 “只有这些了。”卡丽叉腰。 “我更惊讶的是这么快就有需要被淘汰的东西吗?”黛芙妮把东西放回去说。 半个月后她们收到了奥尔斯顿牧师递来的消息,他结合大多数人的意见决定再办一次慈善活动。 这一次时隔太接近了,狄默奇一家也没有多余可以支配的钱来做面包,所以半个月攒下来的生活用品帮上了忙。 狄默奇先生前一天还从出版社抱回了两箱废弃报纸和一小箱装订边角料。 前者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是糊墙纸和包装材料的绝佳的工具,后者可以被用来修补衣服或做简易鞋履。 这些东西稍微有点闲钱的人都不屑用认为有失身份,对穷人来说却很难得到,因为一般出版社附近的垃圾桶都有人定点划块的驻扎,没点实力还抢不到。 就在她们清点完打算再次分两批走的时候,一辆货车停在一百零八号边上。 车夫从上面下来,直直走向疑惑的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 “太太,小姐。我按照路威尔顿先生的要求运来了几箱混纺棉布用于今天的慈善活动。”那个人说。 这下大家都惊讶得不行。 “路威尔顿先生?”狄默奇太太再三确定,“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是的。”车夫说,“路威尔顿先生有一个要求,希望太太和小姐不要把他的名字说出去。” 黛芙妮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惊喜,明明对方不是教徒却一而再地帮助教堂,这份心善完全不知道要怎样感谢的好。 “实在是太感谢了,请一定要将我们这份感激之情转达给路威尔顿先生。”黛芙妮对那个车夫说。 有了一辆大货车的帮助,狄默奇家凑起来的几个箱子也都放在了货车上,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都上了自家的马车。 第48章 “路威尔顿先生不仅慷慨大方还十分低调,不论是上次捐献的修建教堂的费用还是这次的慈善活动都足以证明他出色的人品。”狄默奇太太对他大为称赞。 黛芙妮点头:“既然他不愿意将自己的名字公布,那我就私下为他祈祷,主一定会保佑他的。” “迈尔斯先生!”卡丽高喊一声将打算往另一个方向走的迈尔斯暴露在众人面前,“你上班的地方得往这边走,我瞧你一定是睡糊涂了。” “迈尔斯。”狄默奇太太叫他。 迈尔斯折返过来:“姨妈,黛菲,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要去教堂。你得和我们一起去。”狄默奇太太说。 “姨妈,我——”迈尔斯咧嘴,搓手。 “迈尔斯,今天你必须得和我们一起去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黛芙妮温柔地说,“而且你也应该去和上帝打声招呼了。” 迈尔斯只得双手一摊,笑得灿烂:“好的!” 路威尔顿先生的混纺棉布遭到了在场人员的哄抢,场面不亚于一次战争。 等结束的时候,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累得不行,这回是真的站不住了。 迈尔斯一结束就走了说是有约,狄默奇太太郁闷地点头,黛芙妮心里不高兴不虔诚的人在她看来人品有待商榷。 “狄默奇太太,黛芙妮,你们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混纺棉布?”艾乐高兴地问。 “一位好心先生的捐赠,但是他不愿意透露姓名。”黛芙妮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说。 “我猜大概是一位有名望的绅士又或是一位有钱的寡居太太。”艾乐双手叠在椅背上猜测。 “为什么不能是一位工厂主?”黛芙妮说,“毕竟捐的是棉布。” 这话引得周围一圈人都在发笑。 一位杂货摊的太太调侃:“黛芙妮,你居然也会开玩笑。” “你们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为什么不可能。”黛芙妮说。 “因为他们都是恶狼,只有他们侵占别人的份从没有自己吃亏的事。”艾乐嗤笑,“尽管对于那些大厂主来说这些棉布不算什么就是丢掉也不会心疼,可一旦要给我们那他们可得叫唤到天上去。” “但是——”黛芙妮犹豫,“我亲眼看到的,路威尔顿先生他还捐了植物园的温室建筑,我是说他们也会做慈善。” “植物园是他们会去的地方我们不会去的地方。”一位工人太太说,“他们的慈善只会出现在他们的地盘上。” “对于他们来说慈善也是有阶级的。”卡彭特太太说。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嘲讽批判工厂主,路威尔顿先生也无可避免。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是知道真相的,但她们得了嘱托没资格公之于众,这会儿坐在这里听他们说路威尔顿先生浑身都难受起来了。 于是找了个借口早早地离开。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是世界上最精巧的绣娘都无法缝补。”狄默奇太太说。 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月份在迈尔斯一声声吹嘘中到来。 他在歌剧院很受顾客的喜爱,常常能赚不少的小费。虽然狄默奇先生对于他自甘堕落的选择嗤之以鼻但也不会去说教,他选择了冷眼旁观。 有时候黛芙妮想起克洛伊的那句话'女人在某种方面总有超乎寻常的直觉',不得不赞同她。 因为她好像发现了一点迈尔斯的秘密就是不知道妈妈有没有那种直觉。 迈尔斯好像有了情人,他变得更爱打理自己,衣服必须熨烫整齐领带要搭配服饰现在还学会了喷香水,甜言蜜语那更是张口就来,把一开始不习惯害羞尴尬的黛芙妮锤炼的麻木了。 虽然她对迈尔斯的某些行为看不上眼但一想到康纳姨妈和姨父,正直友善的夫妇,这种印象时常在她有些不悦的时候跳出来。 于是在面对又一次的迈尔斯自己都开始无法控制的甜言中回复他:“迈尔斯,你最近看起来很快乐,是有什么好事要和我们分享吗?” “你真聪明,我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但是我想保持一点神秘感所以我亲爱的黛菲请你再耐心地等一等。”迈尔斯一手放在黛芙妮背后的沙发背上一手敲击着大腿。 “你要结婚了?”黛芙妮眨巴眼睛。 迈尔斯瞪大眼睛看着她笑出声:“噢,我亲爱的!结婚吗?好吧其实差不多。有一位小姐非常喜欢我,虽然我们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我相信只要我肯求婚她一定会答应。” “姨妈和姨父听到一定会喜极而泣的。”黛芙妮是真心地恭喜他。 “那你会为我流下喜悦的泪水吗?”迈尔斯问。 “当然!”黛芙妮不假思索地回答。 第43章 这一天,狄默奇先生带回了一架崭新的立式钢琴,黛芙妮高兴地围着搬运工人转圈让他们小心再小心。 “爸爸!”她拥抱狄默奇先生,将这份激动传递给他, “天呐!我们又有了一架钢琴!” 狄默奇太太让工人将钢琴放在大会客室靠近窗边的角落,这样一来黛芙妮练琴的时候大家都能听到。 狄默奇先生结清账款,将帽子摘下乐呵呵地看着黛芙妮:“看来买下这架钢琴是个正确的决定。” “是的,但是如果在利物浦那架没卖掉带来就更好了,能省不少钱。”狄默奇太太说。 “那架钢琴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 维修和频繁的调音简直让人无法好好碰它一下。”狄默奇先生说。 “你花了多少钱?”狄默奇太太问, 现在失业率高她不得不保持一份警惕好面对一切困难。 “啊!黛菲你也喜欢侧边的雕花吗?”狄默奇先生提高音量朝黛芙妮走去。 “卡丽,卡丽!”黛芙妮坐在琴凳上呼喊,“把我的琴谱拿来!” 卡丽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往楼上走去。 “狄默奇先生,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花了多少钱?”得不到回答的狄默奇太太有些急了。 “好吧。”狄默奇先生说,“五十英镑。” “五十英镑!”狄默奇太太尖叫,“你三个月的工资!” 黛芙妮收回即将放上琴键的手指,站起身无措地看着爸爸妈妈。 “爸爸——”她心里惴惴的。 “黛菲,别责怪自己, 家里确实需要一架钢琴免得让你的琴技生疏。”狄默奇太太对女儿还是很和蔼的。 “但是你,先生,你没和我商量就自己作决定——”接着她又生气地转向狄默奇先生, “不不不。我刚刚拿到了上个月帮忙改进一位商人机器的费用,所以这架钢琴没花钱甚至我还有五十英镑的结余。”狄默奇先生抬起头对着站在他一左一右两个女人得意地说。 “你刚才怎么不说。”狄默奇太太面带笑容,责怪都变得轻飘飘的。 黛芙妮也重新露出笑容, 她一屁股坐下,这回纤细的手指可以放心按在琴键上了。 “一个惊喜!”狄默奇先生说。 卡丽拿来黛芙妮的琴谱也不去干活了而是站在狄默奇太太身边,和他们一起欣赏黛芙妮的琴声。 黛芙妮弹了欢快活泼的《土耳其进行曲》, 这一刻她好像回到了利物浦,还想起了在谢利女子学校的生活。 在这个时代女性能走出家庭去正规学校上学是非常少见的,但是狄默奇先生始终认为只有接受正规教育才算真正的开化,在思想上、眼见上都会有巨大的变化。 谢利女子学校是当时甚至是现在都屈指可数的女性学院,虽然规模不大但是该有的课程都有,不限于烹饪、缝纫、舞蹈等独属女性需要学习的内容还有拉丁语、古典文学、数学等。 那三年几乎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在搬来曼彻斯特前她刚刚毕业如今闲暇时间还时常会想念那些美好的回忆。 一架钢琴又点燃了黛芙妮的学习乐趣,连着三天白天、夜晚的弹奏,直将家里的狄默奇夫妇和佣人逼得从欣赏到害怕。 “路威尔顿先生来了。”惠特妮喊了一声。 黛芙妮停下手指,狄默奇夫妇明显松了口气格外热情地欢迎客人的到来。 “晚上好先生。”黛芙妮坐在琴凳上对他说。 “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先生摘下帽子走近对她说,接着又转身朝狄默奇夫妇点头,“先生、太太。” “康斯坦丁,你有两天没来了。”狄默奇先生让他坐下说话。 他毫不犹豫地在正对黛芙妮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这是个绝佳的观景区。 “看一部书哪里有这么快的。”狄默奇太太嗔怪地看狄默奇先生。 “康斯坦丁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完全不比那些大吹大擂的天才差。”狄默奇先生说。 “你从哪里毕业的?”狄默奇太太好奇问。 路威尔顿先生说:“我没上过学,太太。” “别开玩笑,康斯坦丁。”狄默奇先生不相信。 说实话黛芙妮也不相信,因为她就没见过什么也不会的人能赚大钱,更何况他的言行举止、谈吐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第49章 但是他的表情显然就在证明他没有开玩笑。 狄默奇太太说:“看来这是一段艰辛的经历,但是学历也不代表一切,你还是如此的成功。” “谢谢。”他双腿交叠,淡淡地说。双腿动了交叠在一起,皮鞋尖上翘,眼神闪烁地落在黛芙妮脸上,不敢错过她一丝情绪和反应。 “经历是无价的不可替代的。”狄默奇先生点头然后朝黛芙妮的方向说,“黛菲,你可以为我们演奏一首动听的音乐吗?” “当然。”黛芙妮立马同意,流畅的音符渐渐抚平滞涩的气氛。 狄默奇夫妇同时露出舒心的笑来。 “美妙的音乐,谢谢你的慷慨,小姐。”一曲完毕,路威尔顿先生最先鼓掌,“舒曼的《梦幻曲》,黛芙妮小姐的琴技出乎我的意料。” “先生你听过?”黛芙妮说,她就坐在琴凳上也不打算过去。 “我听教导我妹妹的家庭教师弹奏过。”他说。只是多琳水平很一般看来她需要更努力练习才行。 黛芙妮却想,他对妹妹他真的很上心,聘请家庭教师、听歌剧、参加谢幕宴会进行社交等等,显然在弥补路威尔顿小姐某些重要方面的空白经验。 “噢!有一件事我老早就想当面对你说一句感谢,路威尔顿先生。”狄默奇太太认真地说,“上次的慈善活动你让人送来的棉布真是帮了大忙,很多人都想感谢你。” 路威尔顿先生点头:“请不要在意。以及太太我还是那句话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当然。” 狄默奇先生看聊得差不多了就说去书房。 路威尔顿先生起身,拢了拢西装外套,他得打起精神去完成必要的'工作'。 “可怜的孩子,我这下不得不相信人们说的,那位先生的过往。”狄默奇太太怜悯地看向那道被关上的书房门。 黛芙妮此刻才起身坐到她身边:“我以为在他赚到足够的钱后会选择去大学进修,没想到原来路威尔顿先生并不在意。” “你很欣赏他吗?”狄默奇太太突然问。 “当然。”黛芙妮思考后说,“虽然他有一副天生不好亲近的外表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很不会说话的人,冷清但不失体贴,渊博但不高傲而且富有还慷慨。” “黛菲,你告诉妈妈,你喜欢他吗?”狄默奇太太小声问。 黛芙妮的脸瞬间发红,她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不敢看狄默奇太太,心里有点异样但她否认:“妈妈!要是被听到怎么办!我承认路威尔顿先生是位不错的绅士,但不代表我会因此喜欢他。” “黛菲,对于我们女人来说婚姻是头等大事绝对不能有一点马虎,当然你不喜欢的我也不会强迫你。”狄默奇太太摸摸她的头发念叨。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真的没骗我?我觉得路威尔顿先生挺好的。” 黛芙妮冷静下来后还是坚定地摇头:“喜欢一个人总有理由,也许是他的外表也许是他的性格,路威尔顿先生很好可不是我欣赏的那种——” 说到后来她又开始羞涩,从未有过一段恋情的黛芙妮说到这个话题就如出生的小鸟一样,稚嫩和青涩。 刚说完话,书房里的两人就出来了,迈尔斯也下班回来。 三人正面撞上。 “路威尔顿先生?”迈尔斯十分惊讶,他看看狄默奇先生又看看那位从不正眼看他的先生。 路威尔顿先生给了他一个斜眼,微微点头然后对后走来的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以及站在他身边的狄默奇先生道别。 他对这个黛芙妮的表哥非常厌恶,一个未婚成年人居然还有脸长期住在有年轻女子的亲戚家,和康纳待在一处都是在考验他的面部控制水平。 狄默奇一家将路威尔顿先生送上马车,惠特妮也刚摆好餐具。 “他总是如此高傲。”坐在餐桌边,迈尔斯皱眉不高兴地对黛芙妮说。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黛芙妮说。 “你真觉得这是性格的问题?我明确地知道他看不起我。”迈尔斯斩钉截铁地又有点咬牙切齿,“总有一天我要让他求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黛芙妮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第二天,黛芙妮收到了桑席的邀请函决定去赴约,同路的还有贝拉于是她选择坐亨斯通家的马车前往。 加尔顿宅邸只有一位正经主子外加一个寄住的远房亲戚,所以佣人不需要太多而唯三的佣人年纪都还不轻了。 黛芙妮和贝拉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等到被通知的桑席和加尔顿太太。 “加尔顿太太。”黛芙妮和贝拉和她打招呼。 加尔顿太太全身上下还唯一有点光芒的眼睛盯着她们看,片刻后让桑席独自招待她们:“你们年轻小姐的事我就不参与了,有什么需要告诉达拉。” 桑席将黛芙妮和贝拉带到她的小厅,其间她好几次走神以及用欲言又止的神情面对黛芙妮两人,弄得她们莫名其妙的。 等到只有她们三人时,贝拉说:“这张邀请函我和黛芙妮可是等了好久,还以为你忘了我们。” “怎么会呢,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会有空。”桑席焦急辩解。 她看起来有点憔悴和紧绷,贝拉的玩笑没让她放松下来反而起了反作用,她又看向黛芙妮。 “贝拉不过是开玩笑。不过桑席,你怎么了?”黛芙妮观察她的脸色问。 “我——”桑席不停地翻滚自己的手指,她脸色煞白最后还是摇头:“最近身体不适。” 佣人拿来新鲜的饼干甜品和红茶,刚才她们的话顺理成章地被打断了。 等佣人走后桑席说:“我是昨天才知道贝拉你生病的事,万幸你看上去并无大碍。” 黛芙妮看向贝拉,贝拉笑说:“一点小毛病。” “生病了就听医生的,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黛芙妮对桑席说。 门突然被推开,西格莉德爽朗的笑声响起。 “黛芙妮,贝拉。我刚来就听到达拉说你们来了。”西格莉德在她们身边坐下。 黛芙妮和她不熟,贝拉好些。 桑席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脸色更白了,特别是当西格莉德说起情人、婚姻时。 第44章 “我比较欣赏性格更温和的先生。”当西格莉德问起时,贝拉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地说。 “你呢?黛芙妮。”西格莉德问。 “渊博、善良。”黛芙妮较为笼统地回答。 “桑席?”贝拉问桑席。 “我——大概是体贴的。”桑席的脸白得跟墙一样,所有人都被她吓到了。 西格莉德张嘴就要喊达拉去叫医生被桑席制止了,推说自己是经期的缘故。 虎头蛇尾的聚会也因为她的状态被迫中止,回去的路上黛芙妮说:“我怎么觉得桑席是因为西格莉德的话题才这样的。” “可在西格莉德来之前她的状态就不对了,你怎么就下定论了。”贝拉问。 “大概是直觉?”说这话的时候黛芙妮自己都笑了。 自从克洛伊提过'女人的直觉'后她时不时地也会被影响:“好吧,太不严谨了。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们不能随意定论,所以就当桑席真的身体不适吧。” 贝拉闷笑出声。 如果说一开始曼彻斯特给黛芙妮的印象不太好后来有了改善,那么八月的开始就让这种好感又开始急剧下滑。 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黛芙妮站在窗户边愣神,狄默奇太太捂着嘴双眼满是震惊。 一支庞大的队伍刚刚经过这里, 他们举牌挥杆,声嘶力竭地大喊,从街头走过街尾,散发的愤怒、绝望试图渗透周边。 当他们离开时, 几张散落在地上的零碎报纸被一股风吹起,有一张贴在了一百零八号的窗户上。 卡丽有幸目睹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罢工运动,对于她那经历丰富的人生来说也是一大新奇。 但她也是反应最快的, 推开窗户一把扯下那张破纸。 “工资不得少一文,工时不得加一分!”卡丽读出声。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张工厂主引进最新器械的照片, 口号被红色颜料大大地涂在人脸和机器上。 又一阵风吹来掀起地上遗留的纸条, 黛芙妮伸手拽住一张,一眼看见的同样是最上面的红色颜料。 “为自由而战,为人权而战。”她念出来。 风越来越大,迷住了黛芙妮的眼睛,卡丽着急忙慌地将窗户关上。 “天呐, 我简直不相信刚刚的场景。”狄默奇太太回过神在沙发上坐下,她脸上还残留了不少惊恐,“几百人?” “我看到好些人的目光, 简直比屠户杀牲畜时还可怕!”卡丽说,“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些孩子,瘦弱得可怜。” “说到底不都是因为资本家的贪婪。”黛芙妮也在沙发上坐下,听她的话显然是被刚刚的气氛感染了,“如果他们不定下那些剥削人的条例,难道工人会自己找事吗?” 第50章 “十四个小时的工时确实太长了。”狄默奇太太说。 “但是太太、小姐,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现在倒闭的工厂那么多,他们这么一闹说不定那些工厂主正好借此把多余的裁掉。”卡丽忧心地说。 到了晚上,狄默奇先生表情严肃地卷着一张报纸回来。 “听说下午那些工人经过了这里,你们没被吓到吧?”他问。 “我们可不是宝宝,先生。”卡丽说,“我十岁的时候也经过一次工人抗议只不过没有那么多人,声势没有那么浩大。毕竟镇上能有多少人呢。” 迈尔斯也回来了,几人转至餐厅。 “迈尔斯,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工人队伍?”狄默奇太太问。 “避无可避但是我不害怕。”迈尔斯无所谓地说,“我只是——很饿。” 他喝了几口奶油开胃汤,舒服地叹了一声:“经理显然知道些什么,昨晚就要求我们在制服里塞点棉花穿得厚实点,但是要我说这不可能持续几天的,他们当军队不存在吗?”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会害怕军队吗?”狄默奇先生问。 迈斯尔思考了一下,还是不屑地耸肩:“也许吧,但是我不会有那一天。” “爸爸,让我看看你带回来的报纸,上面说什么了?”黛芙妮伸手。 “明天要出版的内容,关于这次罢工的起因和工人的要求。”狄默奇先生把报纸给她,“工人要求政府干预棉花供应或提供失业保障,他们被激起了沉睡已久的血性。” “但是让政府干预棉花供应是为什么?”狄默奇太太问。 “美国南方战败导致国内出现棉荒,工厂大规模倒闭工人失业,他们要求政府加速从印度、埃及等殖民地扩大棉花进口从而稳定经济。除此之外也要求政府为他们提供保障,以防再次出现现在的情况。”狄默奇先生说。 “但是这些事不是几天就能解决的。”黛芙妮放下报纸说,言下之意是长远的要求可管不了现在的状况。 “有希望人就有前行的动力。”狄默奇先生说。 “那岂不是说他们还真要抗议好几天?”迈尔斯从自己的思索中惊醒,不可置信,“该死!” 黛芙妮皱眉,狄默奇夫妇也不大舒服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迈尔斯也算说对了,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工人们每天都会在曼彻斯特几条主街游行,偶尔也会路过牛津路抵达运河支流,浩浩荡荡的呐喊和汹涌激荡的河流声足以把这场罢工运动喊到曼彻斯特之外。 阿德勒舅舅一家寄来信说伦敦也掀起了罢工浪潮,大概率是听到了独木难支的曼彻斯特工人的呼喊。 可惜大部分工厂主们纷纷关闭大门、装聋作哑摆出一副事不关己或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来逃避。 不过这部分人也不是毫无回应,他们之间就推出过一位代表公开宣告:“拒绝!” 那些冷处理的大工厂主有庞大的资金可以耗得起,而耗不起的小工厂主却不能如此硬气。 不过他们同样和工人之间的团结一样,牢牢站在资本的一方。 在新的一期报纸上,有个工厂主说:“我们将拒绝减产保就业,也会在这个特殊时期考虑聘用德国、比利时或爱尔兰人上工。” 在工人更加暴躁甚至打上门的时候,又被迫缓和了说法:“根据经济学家纳索·威廉·西尼尔的核算理论,缩短工时如每天减少三小时,将造成一点四亿级卢布损失,将导致工人工资下降、生活水平恶化的情况。” 听起来是在为工人考虑,一些头脑不清楚的也就真的相信了,反抗的声音暂时平缓下来。 但是能掀起这么大火焰的罢工行为是不可能被几句话就扑灭的,只是恰好工人也需要休息。 如今双方都进入了短暂的冷却期。 “工人们马上又会亢奋起来,他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与资本冷战。”狄默奇先生说。 “可怜。”狄默奇太太叹息。 这个月教堂并没有组织任何的慈善活动,不仅是因为那些曾经慷慨的捐赠者更偏向自己的阶级,也因为另外能拿点东西出来的人在这个时候几乎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传出去。 狄默奇一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们能提供的帮助在大海面前如沙砾一样渺小,奥尔斯顿牧师说不公平的给予就是引起纷争的导火线,不论是罢工还是慈善。 这样一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不得不打消了某些念头。 “最近天空亮起来了,早晨没有那么昏暗了。”卡丽整理桌垫说。 “我不喜欢那些烟雾,但大概工人们是渴望的。”黛芙妮看着她的动作说。 主日这天狄默奇先生和迈尔斯都休息,这会儿他们也坐在沙发上。 “黛菲,你说如果我做个关于工人的访谈怎么样?”狄默奇先生靠在沙发上,一手摸索下巴,沉思道。 “一个不错的想法,我们可以把他们真正的需求告诉人们,也许可以帮助这场罢工快点结束。”黛芙妮说着兴奋起来。 “他们不就是要涨工资但是工厂主明确了这点,不可能。”迈尔斯烦躁地说。 “这段时间工厂主的损失不比工人少,他们也不希望再僵持下去,解决这场罢工是双方最渴望的。”黛芙妮说,“再说了条件是可以谈的。” “如果他们足够知趣就不会见天的打扰其他正常人的工作。”迈尔斯说,“歌剧院最近门可罗雀,他们需要钱来生活难道我就不需要了吗?谁来替我抗议!” “你怎么能这么想?”黛芙妮生气又震惊地看他,“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争取权益,你自己不做也就算了怎么还阻止别人去做?” “因为他们严重妨碍了我的生活,他们不满现在的生活但我很满意!他们的生活是生活而我的生活也是生活!”迈尔斯说,“你就看我有没有妨碍他们生活过?” 黛芙妮被他的想法气到说不出话:“可你又怎么确定你现在满意的生活不是从前他人打下的基础?如果所有人都那么自私——” “拜托,黛菲,我是你的家人,你确定要这么和我说话?”迈尔斯打断她。 “所以我是你表妹,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黛芙妮不服气地说。 两人瞪着眼睛谁也不服谁。 狄默奇先生轻咳:“一个人的成就是不可能超过他的认知范围的,你们知道我什么意思吗?” 迈尔斯认为狄默奇先生赞同他的想法,工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黛芙妮却知道这话在说迈尔斯,瞧瞧他还以为自己得了支持的样子,她突然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之前的口舌完全白费了。 罢工还在继续,歌剧院被迫停业因为那些顾客害怕半路被人截了去,这下迈尔斯更是三句不离工人耽误他工作的话。 黛芙妮心里对他烦得很,就连一向对他十分怜爱的卡丽和狄默奇太太都受不了了。 第45章 除了歌剧院还有一些离棉纺基地不远的高档场所都在这个时候选择关门, 好在出版社一切正常。 并且还成了近期最热门的地方,不管是工人代表还是资本代表都频繁地联络出版社,希望能将有利自己一方的言论传播出去得到大众的认可。 如此一来就连只是学术顾问的狄默奇先生都不得不加班工作, 工人拒绝的十四小时工时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这天夜里, 黛芙妮犯困地靠在沙发上,过度用脑让她比往常都早的开始低迷。 卡丽从楼下抱来她的针织篓,坐在圆凳上和狄默奇太太说话。 “太太,我真是受够迈尔斯了!”她瞪着眼睛拉扯手里的线, “要不是他姓康纳又喊你姨妈,我都要怀疑他才是那些讨人厌的资本家。” 连先生都不叫了可见这股气憋了有多久,如今有多大。 “迈尔斯大概还没适应,这几个月来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事了,我们得体谅他。”狄默奇太太自己也说得犹犹豫豫的。 “但是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可从一开始的礼貌变成了呼来喝去,我可不是他的仆人!我是狄默奇家的仆人!”卡丽嚷嚷,“'卡丽,帮我的衣服加点香薰然后熨烫整齐地挂在我房里' , '卡丽,我需要温水' , '卡丽,我想吃鸡肉卷明天别做牛肉饼了',卡丽!卡丽!卡丽!烦得要命!” 黛芙妮被她的抱怨声吵醒,打了一个哈欠后说:“所以——迈尔斯欠你一句谢谢?” “当然!”卡丽狠狠点头,“他可不是一百零八号的主人!” 也就迈尔斯今晚又跑出去了她才敢这么大声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机会不易可不得抓紧好好发泄一通。 “而且他还不爱卫生,噢, 小姐,你都不知道那房间走进去有多臭!惠特妮和我说她姥姥快死的时候屋里也是这样一股死耗子味。”卡丽说。 黛芙妮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但是我没闻到迈尔斯身上有异味。” “因为他一周就要用掉一大瓶香水。还有他的个人作风问题——”说到这里卡丽放低了音量,“他还对惠特妮吹口哨呢,把惠特妮吓得好几天不敢一个人去二楼。” 第51章 “真是吗?”狄默奇太太吃惊,这和她了解的看到的都太一样了。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黛芙妮:“天呐,是真的吗?” “你们认为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胆小的未婚女人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吗?”卡丽说,“不过我也没亲眼看见过,只是有几次确实能遇上迈尔斯前脚出现后面就是惠特妮的情况。” 狄默奇太太十分生气地放下瓷杯:“我会和迈尔斯谈谈的,如果他要正经的追求一位女士我不会反对但绝不能做流氓的行为。” 黛芙妮想到上次迈尔斯得意的话,忍不住和面前两人分享:“上次迈尔斯告诉我他和一位小姐发展得不错,你们认为可能是惠特妮吗?” 卡丽放下手里的织针,立马说:“不可能!他看不上惠特妮,他自认为有点家产。这就是他为什么只是调戏而不是追求。” 狄默奇太太追问:“他有透露是哪位小姐吗?” 黛芙妮摇头:“他本不打算说的也就不会透露多少,只不过我瞧他十分有信心。” “他有了情人还去撩拨惠特妮,男人都不老实。”卡丽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她的膝头,“当然这和先生没有关系。” 黛芙妮现在对迈尔斯是一点喜爱的情绪都没有了,她最讨厌的就是不正直的人。 如今迈尔斯的所作所为竟然让她想到安娜,太可怕了。 “太太,迈尔斯什么时候搬出去?”卡丽重新拿起织针问。 这个问题为难到了狄默奇太太:“我们不可能主动将迈尔斯赶出去的,他是我妹妹唯一的儿子,从肯特郡跑来投奔我们……” “所以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不去参军呢?如果我是男人有这个机会早就裹着包袱上路了,怎么还会选择在歌剧院工作。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卡丽说。 她说起这个,黛芙妮忍不住开口:“妈妈,迈尔斯信奉上帝的事——他不是虔诚的。” “我知道,”狄默奇太太无奈地说,“我知道,但是我们不可以把迈尔斯赶出去。” 还好他是教徒这件事没人宣扬过,不然他一定会被牧师批评的。 “总不会他将来结婚还得在这栋房子里吧?天呐,我不愿想象这种情形,我会晕过去的!”卡丽翻起白眼来。 “这不可能。”狄默奇太太觉得荒谬地笑出声。 这个主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照常坐马车前往教堂,同样的迈尔斯还是没来他耍聪明一早就出门了。 教堂来了很多人但几乎看不到穿着鲜亮的体面家庭,黛芙妮母女算是意外了。 艾乐穿了一身粗棉布衣裙比从前都要来得简朴,但她的情绪非常高昂,在见到黛芙妮母女的时候挤开围着她的人群走来。 “嘿!狄默奇太太,黛芙妮。我还以为这礼拜你们不会来。”艾乐说。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来参加主日,”狄默奇太太说。 “我知道,这里也确实是个好地方。”艾乐看了一圈教堂说。 三人坐下。 “你们怎么样?”黛芙妮问。 “并不好但都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坚持。”艾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我们没有可以失去的,而且我们还有领导人。” 黛芙妮没问领导人是谁,但她有猜测觉得很可能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科尔。 “奥尔斯顿牧师决定取消慈善活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人愿意对我们伸出援手。”艾乐说。 认为她意有所指的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对视一眼,狄默奇太太说:“亲爱的,我们很想要做什么但是我们拿不出太多钱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从来不把你们和那些人放在一起。其实饥饿和窘迫有时候会激发人的愤怒,而我们最需要的就是这个怒火。”艾乐说,“何况为了这次的罢工,我们也不是什么都没准备。” “恳请上帝平息这场纷争,让所有人都得到应得的报酬。”狄默奇太太叹气。 看来这场罢工还得持续好一段时间,不过好在是有准备的不是临时的,有组织的活动更具理智和想法,想来他们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权益。 因为罢工事件外面冷清了许多连垃圾工人都消失了,街面上充斥着一股萧条的气味。 狄默奇先生早出晚归,迈尔斯也早出晚归,前者好歹是去工作后者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去约会了。”卡丽说着偷偷看了眼在一旁擦柱子的惠特妮。 惠特妮放下抹布:“我先下去了。” 卡丽咂咂嘴。 黛芙妮甩甩脑袋把这些事都放到脑后,换上可以招待客人的裙子等待桑席和贝拉的到来。 上次桑席邀请过她后,回来她就在计划组织下午茶的事。 叮铃铃,卡丽拉开大门。 桑席和贝拉一前一后进来。 “下午好,狄默奇太太,黛芙妮。”她们说。 “贝拉,桑席,漂亮的姑娘们。每次一见到你们我的心情都会变得美丽。”狄默奇太太说。 她笑容可掬地招待贝拉和桑席几句,将空间留出来和卡丽去了小会客室。 “桑席,你的病还没好吗?”黛芙妮一看桑席的脸就蹙起眉头。比上次见得还要惨白,精神很不好,连白粉都没办法将她奇差无比的脸色掩盖。 “我怀疑你不是感冒,没有感冒会持续这么久。”贝拉说。 桑席笑笑:“我真的没事。我们不说这个,你们最近还好吗?这里是工人游行会经过的地方。” 加尔顿宅在街尾的一处小岔路口,正好避过游行的队伍。 “他们除了吵闹以外也不会上门要求我们必须给谁投票站位。”贝拉看到了客厅角落的那架钢琴,“黛芙妮,你们什么时候买了钢琴?” “前段时间,我爸爸的一个惊喜。”黛芙妮高兴地站起来说要为她们表演一曲。 缓和了气氛,三人有说有笑地闲谈。 贝拉拿起一块布丁,打量了桑席说:“虽然生病了但庆幸的是没有影响你的胃口,你胖了。” 就这样一句话直接让桑席的笑容消失,失手打翻了红茶。 “噢!天呐!”贝拉狼狈地提起裙摆险险躲过飞溅的茶水。 黛芙妮喊了一声惠特妮让对方拿来毛巾,接着扶起呆愣和惊恐的桑席让她坐到另一边。 刚刚的好气氛一瞬间收了回去,惠特妮刚处理好桑席就站起来说身体不适要先回去。 等她走后,贝拉不解又不高兴的:“她怎么了?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她胖了?” 黛芙妮抬起头,心里很突然地划过一个可能,然后和贝拉四目相对。 她瞪大眼睛:“不可能的!她怎么敢的!” 两人谁也说不出来,越想越可怕。 贝拉也坐不住了匆匆离开。 黛芙妮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未婚先孕这个可怕的猜想如雷一样震响她的头脑。 先不说社会上的排斥,就说桑席的身份,本来就没有嫁妆没有亲近的家人了居然还发生这样的事,这不就是走在前往地狱的途中吗? 她知道那些带着孩子没有钱财的妇女过得有多可怜,连教堂都是不敢随意踏入的,要是遇到激进的教徒被人赶出去更是平常。 最让她疑惑和费解的是,桑席怎么看都没有那个胆子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她想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 狄默奇太太后来问她怎么贝拉和桑席这么快就离开的时候,黛芙妮一秒就决定将这件事尘封在心底,她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 过后有些悲哀地想,现在自己的撒谎次数和水平居然越发熟练了。 晚上的餐桌上,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品尝嘴里的鱼肉。 狄默奇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我决定以工人为主题做个专栏!” 第46章 自从狄默奇先生有了这样的想法后, 每天忙得连吃饭时间都开始挤压,不过他乐在其中且深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与他一起的还有库克先生,他们常常选择徒步的方式去大街小巷询问工人最真实的愿望,不仅将它们记录下来还将所见所闻也一同写下来。 越是查访越是心惊, 狄默奇先生叹气的次数直线上升。 黛芙妮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支持他们的决定,正好支持也是两位先生最需要的。 今天她有一个约定,桑席再次向她发出邀请函请求和她们一见。 黛芙妮很犹豫,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面对桑席,同时也对这种还未足够熟悉和喜爱就能直接了解对方深层的感情感到进退两难。 在她做好准备坐在加尔顿会客室的沙发上时,桑席一句“我怀孕了”差点吓她跳起来。 比她镇定些的是贝拉,她一把拉住黛芙妮的手将那股冲动拽在手里。 桑席紧张地盯着她们,不停地吞咽口水,没有血色的嘴唇和凹陷泛青的眼睛无一不昭示着她的认真和纠结。 第52章 该怎么形容黛芙妮的那种感觉呢?最能让人看懂的描述就是,她现在的震惊这一情绪比安娜背叛她的那天要纯粹。 贝拉缓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什么时候结了婚?” “我没有。”桑席摇头默默的哭出了声,她不敢让外面的人听见, 拼命地压制自己的情绪,双手搭在嘴巴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黛芙妮发誓她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是非常艰难的,对方的行为踩在信仰的边缘,一旦越界她不敢保证自己是否会起身离开。 桑席的泪珠大得像珍珠一样清晰完整地落下,很快身上鹅黄色的裙子如绒布般将它们盛在怀里。 她又摇头。 黛芙妮缓缓捂住嘴,两条腿像空心的竹子,自己都不知道它们还存不存在又能否站起来。 “它父亲是谁?”黛芙妮问。 桑席说孩子的父亲是曼彻斯特的一位工厂主。 贝拉立马就问为什么不结婚。 桑席忍住呕吐的欲望:“他一个多月前说去法国出差但是到现在都没回来。” “他是不幸遭遇了意外还是?”黛芙妮问。 “我不知道,我现在完全联系不到他, 我又不敢让姑妈知道。我想求你们帮帮我。”桑席往地上一跪。 黛芙妮和贝拉立马把她拉起来,虽然很同情她但是她的请求她们也不一定帮得到。 “你想让我们怎么帮你?桑席你必须得知道这样的丑闻一旦被发现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贝拉说,“如果那位先生不幸遇难,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堕胎再嫁。这一切还得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不相信他会死!”桑席咬牙,“只要联系上他,我们会结婚的……如果真的没有,我会的……” 她未完的话明显是她会堕胎的。 “天呐,它——它胎动了吗?”黛芙妮捂脸,她只能接受胎动前堕胎。 贝拉一口气顶在胸口:“黛芙妮,只有怀孕四个月以上才会胎动,桑席到这里才几个月?” “是的。”黛芙妮猛地松气,感觉好受多了罪恶感一下子去了大半。 “所以,那位先生叫什么?”贝拉问桑席。 “奥斯本,他叫奥斯本·德里奇!”桑席脸上带着希冀,“三十二岁。” “他住在哪里?”贝拉问。 黛芙妮若有所思。 桑席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我,我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那你们是怎么怀上的?”贝拉说起这个脸红得要命,声音也越来越低。 桑席很不好意思:“每次约会都是他来接我,在乔尔顿一栋公寓里。” 越问越不妙,贝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曼彻斯特那么大,除了几位大工厂主的名字其他人我都不知道,这需要打听。” 黛芙妮在桑席说出那位先生的名字时就陷入了回忆,她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我听到过这个名字,在艾肯先生家里。” 看到焦急的桑席和追问的贝拉她继续说:“我只是听他们说了一句,那个时候的德里奇先生应该还没有出国,所以——” 她同情地看向桑席。 “黛芙妮,我想见他一面。”桑席愣神道。 “桑席,这个要求我办不到,我根本不认识那位先生。”黛芙妮为难地说,“而且他也不是艾肯先生的客人。” “那你是听谁说的?”贝拉问。 “怀特先生、毕晓普先生还有路威尔顿先生,他们说起工人的事。”黛芙妮说。 “黛芙妮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和路威尔顿先生有往来,你能帮我找他问问奥斯本的住址吗?我只要一个住址。”桑席哭得快说不出话了。 黛芙妮可怜她的遭遇又同情她肚子里的孩子,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和孩子走上绝路,虽然在她看来未婚先孕本身就有一条腿跨出了安全区。 良心难安,最终她还是同意了。 “但是我不确定路威尔顿先生愿不愿意告诉我,还有我也不能保证他不会想到什么毕竟他是位敏锐、成功的先生。”她说。 回去的路上,她和贝拉愁容满面。 “加尔顿太太要是知道,会把桑席赶出去吗?”贝拉小声嘀咕。 “太太虽然严厉但应该不至于做得如此狠心。”黛芙妮说,“我最没想到的是我们的猜测成真了,桑席她真的——” “她不是个心思杂乱的人,很明显她被骗了。”贝拉叹气,“你打算怎么问路威尔顿先生?” “我听说过几天有一个画展巡演到了曼彻斯特,也许我可以约他去那儿。”黛芙妮说。 虽然有了计划但实施起来不是一星半点的困难,约对方见面就是一大难题。 如果是上个月她都不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和对方说上几句,可谁让如今那位先生已经很久没来一百零八号了。 听狄默奇先生说路威尔顿先生最近忙得很,正在处理工人罢工的事情。 这么说来对方大概是没时间和她见面的还是关于对他而言不重要的事,但桑席的肚子又不能停止生长,没办法她只能一咬牙偷偷将那封信交给了路过的邮差。 不过她运气很好,第二天一大早就与那位先生碰面了,他来找狄默奇先生。 “早安,先生。”黛芙妮上前两步说。 “早安,黛芙妮小姐。”路威尔顿先生很正经地脱帽鞠躬。 “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康斯坦丁。”狄默奇先生本准备出门的被路威尔顿先生的到来打断了计划。 “工作上的事不得不由我亲自监督。”路威尔顿先生说,“我今天正好路过牛津路,便来和你们打声招呼。” “快进来。卡丽,倒杯茶来!”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跟上去,坐在狄默奇先生的旁边。 不知道路威尔顿先生会不会同意她的邀请?她心里忐忑不安。 “那些工人罢工,你的订单怎么处理?”狄默奇先生问。 “库存足以支撑到这件事结束。”路威尔顿先生说。 “方便我问问吗?你们是怎么看待这次罢工活动的。”狄默奇先生犹豫地问。 “生活不会停下,时间不会暂停。”路威尔顿先生淡淡地说,“他们迟早会妥协。” 狄默奇先生蹙眉,他又问:“所以你们的对策是?” 路威尔顿先生看了眼低头、搅动手指的黛芙妮,说:“一些人认为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否则会使工人有了希望奋起反抗;另一些人同样认为不能同意,不过他们提出了提高临时工的工资或聘请低价的爱尔兰人、比利时人来代替本地工人的计划。” “你呢?先生。”黛芙妮抬起头问,十分认真地注视他。 “最后一类认为可以做出适当的改变。”他用那双黑眼睛盯着黛芙妮慢吞吞地说。 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松开打结的眉毛,心里都认为自己没看错人。 “先生,你今天不去出版社了吗?”道奇等不到人,从大门走进来问。 “噢,天呐!我差点忘了。”狄默奇先生立马站起来,“康斯坦丁恐怕我今天是无法招待你了。我现在不得不更努力地奔波。” “我也要走了。”路威尔顿先生同样站起身。 黛芙妮急了,她频频看向路威尔顿先生。 狄默奇先生拿起帽子率先走出一百零八号,路威尔顿先生迟了两步。 “先生!”黛芙妮等狄默奇先生走出门立马喊了一声。 见路威尔顿先生停下看他,她走上前小声说:“你看了我的信吗?” 脸颊泛红,虽然她没有那个意思但怕会给对方造成误解,想解释又不能说,这会儿面对面的越发觉得当初答应桑席的时候还是太草率了。 万一路威尔顿先生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人怎么办?或是会错意地以为她对他有好感怎么办? 康斯坦丁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从昨晚一直忙活到现在。其实他每天都会路过一百零八号但是他没有那么多的理由踏入这里。 近来更是拜那些工人所赐,他每天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参加那些讨人厌的会议。 “是的。如果你同意五天后的下午我会来接你。”他一手捏紧了手杖,一手紧贴裤腿。 “那太好不过了。”黛芙妮也不敢看他,难为情的情绪来得很快也让她无措。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康斯坦丁比黛芙妮大胆,也仗着身高可以肆无忌惮地用眼睛来记录。 也不知道游行有没有吓到她,她看着憔悴了,身上这件衣服一看就是旧的是不是因为工人不敢去裁缝店转转。 但是即便这样她还是如此的可爱。 “路威尔顿先生?”直到狄默奇太太从楼上下来。 “太太。”他使劲拨开粘连在黛芙妮身上的眼神,转向狄默奇太太。 “你是来找约翰的?” “是的,我已经见到了,这会儿打算离开。”他戴上帽子,“打扰了。” 第53章 黛芙妮在妈妈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松气,刚刚的氛围变得好奇怪,居然让她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尊重地对上路威尔顿先生的眼睛。 等对方离开,几个呼吸她恢复了平静。 第47章 在路威尔顿先生来过的第二天,一大波偷渡来的爱尔兰人和比利时人抵达了曼彻斯特,他们穿着破烂拎着薄薄的布袋,小心翼翼、惊恐交加的如一排排待宰的鸭子被驱赶进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铁笼里。 机器再次运作起来, 飘飘扬扬的棉絮重返天空。 但这种平和仅仅维持了一天,在第三天晚上曼彻斯特的工人们联合起来声势浩大地将棉纺基地包围,更有不少人爬过工厂的铁丝网冲到里面将那些外国工人抓起来不准他们工作,甚至极端的还要破坏机器表示决心。 工厂主气得要命,大声咒骂、联合警官都没用。 因为他们的举动彻底惹恼了工人,而好不容易开工的机器又被迫关闭,这下连那些观望的从不把工人放心上的大工厂主们都明白这回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狄默奇先生今日吃过晚餐又将自己锁在了书房,他忙碌地核对每一条内容。 如今街上萧条得很,市集也不如往常热闹,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最近曼彻斯特处于战火中, 打人事件频频发生。 所以当黛芙妮说明天要去看画展的时候,狄默奇太太声音特别响:“我亲爱的黛菲,街上现在很混乱, 也许我们可以过段时间再去?” “可是妈妈我已经约好了,再说了明天是画展在曼彻斯特的最后一天。”黛芙妮为难道。 “你还没和我说, 你和谁去?”狄默奇太太只好问另一个问题。 “我——我和——”黛芙妮磕磕绊绊地开口, “几个朋友。” “谁?”狄默奇太太明显有些疑虑。 “桑席、贝拉。” “只是你们三个吗?” “还有摩西。” 听到有男性陪同前往狄默奇太太才同意,不过她还是希望黛芙妮明天能早点回来。 “当然。”黛芙妮立马点头。 第二天,她出于一种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心思,换上了本季度做的最后一条新裙子,一条玫红色的高领衣裙。 挑挑拣拣戴上白色的平顶礼帽,上面还别着鲜花、羽毛和丝带。 此刻,早早打扮好的黛芙妮焦急地站在大会客室的窗户后面,一会儿看看街道一会儿又注意家里佣人和妈妈的动向。 昨天在说出是桑席和贝拉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因为一百零八号没人不知道路威尔顿先生的马车长什么样。 不过在和单独与男性出去约会的真相比,她还是隐瞒了事实。 所以等会儿她必须趁路威尔顿先生没下车敲门前、卡丽等人没看到,的间隙赶紧冲出去。 这一来二去地想,总算是让她等到了。 那辆崭新的四轮大马车稳稳停在路边,黛芙妮匆匆跑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处喊了一声:“卡丽,我走了!” “什么?”卡丽抬起头,手上还拿着两个清理蜘蛛网的毛掸子没反应过来。 黛芙妮提上裙摆,拉开大门,噔噔噔噔地往马车冲去。 “小姐——”车夫才刚打开车门想让路威尔顿先生下来,就被黛芙妮抢先上去了。 路威尔顿先生猛地收回脚,有些吃惊。 黛芙妮把车门关上前对车夫说:“快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路威尔顿先生不解,他今天特地带了不少昂贵的礼物打算亲自交给狄默奇太太。 “我——”黛芙妮睁大眼睛,努力狡辩,“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见到威廉·布朗的画了。” 坐在对面的那位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有些犹豫是否立刻离开。 他蹙起的眉头似乎在告诉黛芙妮,他没那么容易被打发。 黛芙妮见马车迟迟不走,余光克制不住地往窗外看生怕被狄默奇太太和卡丽发现。 “先生?我让你太为难了是吗?”她故意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说着要去开车门。 一般来说女性做出这样的姿态男士应该顺着说下去,而不是做出咄咄逼人或进攻的样子。 果然路威尔顿先生立马用手杖敲响了车壁,让车夫动起来。 渐渐驶离一百零八号,黛芙妮才有多余的情绪为自己刚刚的神情感到羞涩,她解释道:“今天是威廉·布朗的画在曼彻斯特的最后一下午,我实在是期待很久又担忧这点时间不够好好欣赏每一幅画作才如此急迫。” 路威尔顿先生喉结微动,他依旧是紧绷的只不过往后靠了一点,他一手摩挲手杖上精美的蓝宝石一边不动神色地回话。 “原来你也喜欢威廉·布朗的画。”他说。 “我喜欢风景画。”黛芙妮说。其实她压根没怎么关注过这位近几年风头还不错的画家。 车厢开始变得沉默,不过好在画展场地离牛津路不远,他们到了。 车夫将马车停靠在路边,路威尔顿先生先下去他伸出手像那一次一样扶黛芙妮下来。 然后两人并排走进眼前的红砖建筑内。 画展就在三楼。除了两个工作人员,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 黛芙妮想大概是想来的都来过了,才如此冷清。 正好人少方便一会儿说事。 他们慢悠悠地踱步到《樱桃堆》前,黛芙妮偷偷看了一眼身侧那位身材高大的先生。 虽然他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但她有种直觉,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你——” “您——”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停下,黛芙妮诧异地抬头:“先生,您先说。” 他撇过脑袋,又看向眼前的画:“我没想到你会邀请我。” 说一个谎就要用另一个谎来补救,也不知道主会不会因为她的目的而原谅她。 黛芙妮忧心地低下脑袋:“迈尔斯和爸爸都没有时间陪我来,而我在曼彻斯特也没有什么相熟的先生,更何况我觉得我们——” 她捂住脸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脸红过身上的衣服颜色。 “你——认为我们是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路威尔顿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有种阴沉沉的感觉。 “不是朋友的话,又有什么关系能让我们单独在这里呢?”黛芙妮磕磕绊绊地说。 “呵。” 黛芙妮揉了揉耳根,一点也没心思看画作,她斟酌道:“是不是我让您困扰了?朋友只是我的想法,您不愿意的话当然——” 康斯坦丁幽幽地通过面前的画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我没有哪个朋友叫我 ——路威尔顿先生。 ” “嗯,康斯坦丁。”她很尴尬不敢抬头,双手不停地蹂躏手腕上的细绳,“你也可以叫我黛芙妮。” “黛——芙妮。”他其实更想叫她黛菲,那会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滚烫。 “嗯。”她笑了一下。 真可爱啊。康斯坦丁将握紧的拳头放在裤子口袋里,他必须克制才行。 谁也没有心情看那些名画了,甚至都不曾挪过一丁点脚步。 “我听爸爸说最近工人的事闹得很严重,还有不少打架斗殴的事发生。”黛芙妮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到正题上了,其实是她再也想不出过渡的话题了,“还有不少工厂主选择离开曼彻斯特一段时间,你呢?” “远远没到需要我离开的地步。”他好像心情好转了,这会儿有点懒洋洋的还有点不屑,“你呢?” “我不会离开,就算离开能去哪里呢?”黛芙妮心情不佳。 狄默奇先生的工作在这里,他们想要维持体面的生活就离不开英镑。 她打起精神来,努力将话题转到她想要的地方:“康斯坦丁,我听说奥斯本·德里奇去了法国是真的吗?” 康斯坦丁挑眉,歪过头盯着她:“德里奇,你认识他?” “不,当然不。我只是听说,你知道的我常去教堂,是那里的教徒告诉我的,说德里奇还欠了工钱没给。”黛芙妮慌张地不敢看他,说谎实在是太煎熬了。 “他还在曼彻斯特。”康斯坦丁侧过身,索性正面对着她。 黛芙妮没勇气和他面对面,就像根柱子一样站在原地,不过他的话让她吃惊:“他还在曼彻斯特?那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帮工人问要债的地址吗?”过了两秒他说。 “嗯……”被盯得受不了,她好热,这里怎么连窗户都不开,“不如我们往里面看看?” 说着不等对方答应率先动起来。 他离她不远,皮鞋不疾不徐的哒哒声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黛芙妮伸出一只手去摸滚烫的脸颊,差点吓得以为自己生病了。 原来说谎会这么难受吗?心跳得很快,脸烫得能煎鸡蛋,脖子是一点也抬不起来。 随便在一幅画前站定,她缓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些了于是抬起眼睛,张嘴。 第54章 他后一步停下,距离近的她能清楚地看清他衣服上的花纹,鼻子也能最快的捕捉一缕缕香气。 他真的……很英俊…… 黛芙妮瞳孔微缩,脖子又抬不住了,它悲哀地往下垂。 “他有妻子,还有不少情人。”他说,薄唇拉成一条直线微微向下。 “是的——什么?”黛芙妮猛地抬头,“他结婚了?” “是的,五年前。”康斯坦丁脸色看起来居然很可怕,脖子上青筋浮现。 天呐!那桑席岂不是完蛋了! 黛芙妮完全没空也没心思去看康斯坦丁了,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她必须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桑席,在她又勉强坚持地欣赏完两幅画后就推说自己头疼,需要回家了。 康斯坦丁看着她的背影,好几次伸出手试图抓住她,想要问她找他的目的难道就是打听奥斯本吗? 每一次在他以为能抓到的时候又错过,到底是他伸得不够远还是她给他的目标比想象中的远。 第48章 坐在回程马车上, 黛芙妮眉目的愁闷像把利器扎在康斯坦丁的心口。 他难得地有些闹脾气,可眼看一百零八号越来越近就再也憋不住了。 “也许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打听奥斯本。” 黛芙妮就知道用工人做借口瞒不了他,但她才不会承认:“不。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特地打听呢?” 他看起来脸很臭, 也不知道是哪里说错话了,难道是今天的行为古怪的让他以为自己被冒犯了? 过了一会儿黛芙妮小声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更因为我想你也喜欢这些艺术所以我才邀请你......” 康斯坦丁抬着下巴看她,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一团火,将她照得眯起了眼。 马车突然停下, 黛芙妮往外看去。 这条岔路口的另一条道上有一队浩浩荡荡的工人举着牌子游行,拉开一点窗户声音立马变得清晰。 “工贼别想抢走我们的工作!” “我们需要公平!” 等最后一个工人离开,马车才启动。 “这件事还要持续多久?”黛芙妮问康斯坦丁。 “当有一方妥协。”他说。 “我要是问你,你会说是他们对吗?”黛芙妮提到这个话题, 她就不太高兴。 “如果我说不是,你相信吗?”他问。 “你们会怎么做?”黛芙妮问。 “一场战争的结束不是因为某一方善心大发,常常是因为一方感到强烈的疼痛,他们不得不停下。”康斯坦丁说。 “你们打算怎么让他们感到疼痛?”黛芙妮有些警惕。 “黛芙妮,你觉得这世界上有哪件纷争是不用付出就有结果的?”康斯坦丁很有耐心地说, “而且你得承认,疼痛才会让人铭记于心。” 黛芙妮觉得他在强词夺理,应该说他始终都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看待,冷漠的像俯瞰大地的雕像。 好在康斯坦丁从前做的努力是没有白费的,黛芙妮还记得他的善举对他的观点虽然不赞同但也没对他摆脸色。 “也许你可以在这里将我放下。”黛芙妮正好看到了贝拉,一个好借口应运而生, “我看到了贝拉。” 康斯坦丁敲击车壁,路威尔顿家的四轮大马车稳稳停在贝拉面前。 “黛芙妮?”贝拉被吓了一跳,“路威尔顿先生。” “我们刚刚看完画展回来。”黛芙妮高兴地说,在这里停下就不会被狄默奇太太和卡丽发现,而且遇到了贝拉还能将消息最快地分享给她。 “亨斯通小姐。”康斯坦丁矜持地微点头部,接着转向黛芙妮,“看来我今天是见不到狄默奇太太了,黛芙妮请将我的问安带给她。” 黛芙妮尴尬地露出笑:“当然,你千万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康斯坦丁看了她两秒,黛芙妮总觉得对方似乎是知道了。 “这是我给太太和你的礼物,不如我让车夫带到一百零八号吧?”他说着车夫拿了一篮子水果过来。 “不用!”黛芙妮一把抢过,回绝道,“我可以自己拿回去。爸爸说你最近很忙,我已经浪费你不少时间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 等那辆豪华大马车消失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时,黛芙妮才能将伪装全部撤下。 跟着贝拉的女佣人将水果拿在手上,安静地走在后面。 “你看起来好红。”贝拉和黛芙妮并排亲密地走着,她很小声地说。 “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黛芙妮抚摸胸口,“那种感觉太奇怪太难受了。” “你问到了吗?”贝拉看看四周,贴着黛芙妮说。 “他有妻子,五年前结婚了。”黛芙妮说。她神色不好,教徒将出轨视为对神圣婚姻的破坏,奥斯本先生显然是个道德有缺陷的人。 贝拉吃惊地捂嘴,好半晌才说:“天呐!他不仅是个骗子那么简单!” “我们必须得快点告诉桑席,她瞒不了多久的。”黛芙妮说。 这么想着,两人调转脚步去了加尔顿宅。 加尔顿太太正好不在,去了外面参加聚会。也正是因为这样桑席才敢稍稍哭得大声点。 “他骗了我,他骗了我!”桑席将脸埋在手臂之间,呜呜咽咽。 黛芙妮用同情的眼神望着她,等她稍微缓过来些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桑席的表情因为悲伤和绝望变得空洞。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足以让出了加尔顿宅的黛芙妮出一头的汗,桑席只能寻求接生婆或游方医生的帮助,但在大城市除非有渠道否则是不可能在路上就碰到游方医生的。 所以她只能找接生婆,但要以寄人篱下又未婚的身份实在是困难重重。 这事黛芙妮也没办法。住在曼彻斯特的几个月并没有使她融入这里、掌握这里,她也不过是一个'门外汉'罢了。 贝拉倒是愿意试试可也不好说,毕竟她还得瞒着家人。 “我有听说过喝下红花和艾草的混合物可以起到那种作用。”贝拉和黛芙妮嘀咕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黛芙妮好奇并且怀疑。 “女佣那里。”贝拉摇头。 在一百零八号门口两人分别,黛芙妮拎着果篮回到家中。 面对卡丽的询问,只是心虚含糊过去。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桑席也没有传话来想来是还没找到接生婆。 黛芙妮想着虽然桑席的宝宝还没有胎动但她也应该为它祈福,脑海里已经有了对祷告词的想法。 比起她安安静静的忧心,迈尔斯近来可谓是火气暴躁,只要在家里就没有不咒骂工人的。 开始他还算收敛可到了半个月后他越来越不愿披着温顺的皮了,总是在那里怪工人耽误他的工作、耽误他的前途。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阻止了他好多次都没用,也只有面对狄默奇先生的时候他还能勉强少说几句。 狄默奇先生在饭后照常去了书房,迈尔斯阴沉沉地盯着壁炉,手指不停地摩挲下巴。 “姨父整天早出晚归,没有一点空闲时间,我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他说。 “为了让工人的想法有个表达的地方。”黛芙妮现在不怎么待见他,语气有些冷硬。 迈尔斯不明白狄默奇先生的做法,她还不明白迈尔斯怎么就和康纳姨妈姨父差这么多。 “他们会给钱吗?”迈尔斯摊开一只手,眉毛挑得高高的。 “不。”黛芙妮觉得他无理取闹。 迈尔斯扶额:“天呐,让我说一句吧。黛菲你应该劝劝姨父,他不能继续下去了。如果继续替工人发声你们就没想过会遭到那些资本家的报复吗?” 黛芙妮生气地放下书本,啪的砸在木桌子上:“如果害怕就不去做,那是懦夫!” “我只是认为你们需要理智,冲动可不是一件好事。”迈尔斯说。 “冲动是指不经过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黛芙妮认真地说,“我爸爸不是冲动。” 和迈尔斯不欢而散,黛芙妮气呼呼地去了小会客室,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便告诫自己——远离恶便是聪明。 下午两人的争论很快便传到了狄默奇夫妇的耳朵里,狄默奇先生对迈尔斯第一次表露了不满的情绪。 迈尔斯却不怎么在乎,照样在一百零八号过得自由自在。 卡丽将餐盘用力放在他面前,他也只会露出一个笑来说:“感谢你的帮助,卡丽。” 弄得卡丽有气发不出,挂了好几天的嘴。 黛芙妮现在由衷地希望他能快点搬出去! 八月的太阳懒懒散散地落下,碧绿的青草摇摇晃晃地和它道别。 黛芙妮站在窗户边给草坪浇水,偶尔她也会自己动手修剪,普普通通的一件小事却能让她感到幸福平静。 “黛芙妮!黛芙妮!” 第55章 黛芙妮被喊得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来。 “爸爸!” 库克先生和科尔先生夹着昏迷的狄默奇先生一步步走来。 她放下喷壶,急得差点绊倒,如风般冲出家门:“爸爸?库克先生,我爸爸怎么了?” “他被一块石头砸到了脑袋,昏过去了。”库克先生使劲地将狄默奇先生抬上台阶。 卡丽拽着抹布大呼小叫地过来:“天呐!天呐!狄默奇先生!快!放在这里!惠特妮,快去请医生!” 惠特妮早在她喊前就冲出门了,机敏地区别于平日里的老实。 科尔先生和库克先生将狄默奇先生小心地放在沙发上,将他脸朝下露出血迹斑斑的后脑勺。 黛芙妮跪在地上,眼里含了泪水:“卡丽,毛巾和热水!” 狄默奇先生早晨出门整洁的白衬衫领口被血渍浸湿,黑色的西装外套皱巴巴的还有划痕和灰尘。 同样狼狈的还有库克先生,他的脸上还有好几道伤痕,帽子也没了一头短发胡乱地翘着,胡渣冒了大半张脸。 科尔先生眉头紧锁,浑身脏兮兮的还有股去不掉的机油味,他站在沙发边。 黛芙妮心疼又不敢去碰。最后听到动静下来的狄默奇太太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约翰......发生什么了?”她跪在黛芙妮身边,好几次伸手想去触碰躺在那里的狄默奇先生都不敢下手,生怕加重病情。 库克先生一脸愧疚,他始终低着头说话:“我们今天去了棉纺基地。” ----------------------- 作者有话说: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是很有道理了。 第49章 一大早, 狄默奇先生和库克先生按照计划,决定去探访几家愿意接受访问的工人家庭。 刚开始还一切顺利,可没想到在准备离开的时候遇上了一起斗殴事件, 库克先生看不过单方面的殴打上前阻止。 身后的狄默奇先生不幸被一块石头砸到了后脑勺, 当即晕了过去。 今日正好没有让车夫接送,库克先生只好和闻讯赶来的科尔先生一起奋力将狄默奇先生抬回来,好在半路遇上好心人借用了马车回到一百零八号。 “是考麦克和波米恩做的,他们当时打算将比利时人赶出去。”科尔先生语气低沉, “抱歉。” 库克先生摸了一把脸:“艾尔莎你想怎么骂我都可以,如果不是我提议......” 狄默奇太太擦干泪珠,侧坐在狄默奇先生手边没有说话。 道奇载着医生匆匆赶来,在简单的检查后医生边包扎边问:“病人有醒来过吗?” “没有。” “是什么打击的?” “石头,大概拳头这么大。” “有吐血或是呕吐吗?” “没有。” 医生直起身说:“他的颅内不敢保证是否出血, 一切得等狄默奇先生醒来才能进一步判断。” “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来?”黛芙妮问。 “看样子大概是晚上,之后的几周甚至几个月内他很有可能只能在暗室中静养,避免任何的光线刺激或体力活动。”医生认真地盯着狄默奇太太,“如果他醒来后觉得想吐、头疼是正常情况,你们可以给他用鸦酊。如果实在忍不了我再来,到时候大概是要放血治疗。” “太太,你也得有准备,头部是我们还不能涉足的部位,狄默奇先生也有可能出现一辈子的后遗症……” 黛芙妮白了一张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医生走后那道关门声简直是一道警告的枪声, 狄默奇太太剧烈地喘气但她不能闭上眼睛:“我们需要把约翰搬去楼上。” 从医生开口诊断后,愧疚得要爆炸的库克先生立马站起身,他和科尔先生小心翼翼地将人抬到二楼的空房间。 惠特妮利索地拉上窗帘, 抱来被子和枕头,又匆匆下了楼去端热水、毛巾和剪刀。 卡丽被她衬得像个摆件。 “一会儿用剪刀剪开先生的领口,方便上药。”惠特妮说。 “谢谢。”黛芙妮感激道,这还真是她没想到的。 一百零八号谁也无心招待两位先生,只能派黛芙妮将他们送到门口。 “黛芙妮,对不起。”库克先生的眼睛红彤彤的,胡渣更是一眨眼一长,现在看风都快能吹动了。 “黛芙妮小姐,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狄默奇先生的医药费我们会想办法。”科尔先生说。 他穿着一尘不变的破外套,脑袋上是一顶灰色粗制毛线帽,很寒酸。可他是认真的,黛芙妮能感觉到。 她什么也没说,送他们离开后她又跑着回到二楼,卡丽拿着剪刀将狄默奇先生的衣物剪开。 黛芙妮走过去抱住狄默奇太太,出神地望着狄默奇先生:“爸爸会没事的。” 还没到晚上,耳目灵敏的邻居们一拨一拨地上门,狄默奇太太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招待他们。 黛芙妮坐在床边,不愿下去。 咚咚咚,缓慢有力的敲击声拉扯了她的目光。 贝拉怜悯地看着她。 黛芙妮立马撇过脑袋擦擦泪水,随她站在走廊上。 “你们请的医生在艾弗林奇先生的药店工作。”贝拉低声说,她握紧黛芙妮冰冷的双手试图给予她一丝半缕的温暖。 黛芙妮抱住她,低声啜泣:“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不只是狄默奇先生受伤,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矛盾,还有曼彻斯特。 “黛芙妮,我听说姨父出事了!”身后迈尔斯的高喊随着他鞋底踏在木制楼梯上的声音响起。 黛芙妮放开贝拉,用手帕擦拭脸颊。 迈尔斯眼里似乎只有黛芙妮:“姨父怎么样了?” “还没醒。”黛芙妮有些欣慰,迈尔斯心里还是惦念着爸爸的。 “我不应该出门的。”迈尔斯关切地说,“我刚刚实在是吓坏了,姨父那么好的人他这么看重我又对我像亲儿子一样。” “爸爸会好的。”黛芙妮安慰他和自己,接着和贝拉说,“不如我们下去吧?” “你待在狄默奇先生身边吧,我想他一定希望一睁眼就能看到你。”贝拉说。 “噢!亨斯通小姐,原谅我这会儿才和你问安。”迈尔斯惊慌地弯腰。 “没关系。”贝拉摇头,“任谁来都会体谅的。” 迈尔斯露出一个感动的表情,他和黛芙妮目送贝拉离开。 接着他推开门和黛芙妮一起看向昏睡中的狄默奇先生。 “医生怎么说?”他问。 “今晚能醒,但是他不好判断爸爸是否会有后遗症。”黛芙妮伤心欲绝地靠在门框上,万一醒不过来她很可能会失去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导师和亲人。 “怎么回事?” “被工人用石打到了后脑勺。” “打到后脑勺了......”迈尔斯低喃,有点像自言自语。 “你刚刚说什么?”黛芙妮问。 “没什么。我只是心痛。”迈尔斯说,他将手放在黛芙妮的肩膀上,“别担心,还有我。” 黛芙妮没说话。 “我想姨父醒来最想看到的就是你,我去楼下帮帮姨妈她一个人坚持不了的。”迈尔斯叹气,“那么多客人不好让他们感觉招待不周,怎么说我也是姨妈的侄子。” 黛芙妮本来背对着他,听他伤心的语气心里还有点安慰,她转过身说:“谢谢你,迈尔斯。你的手怎么了?” 迈尔斯的右手被绷带缠绕了几圈。 “最近我总是担心姨父,不小心受伤了。”迈尔斯盯着自己的手背,淡淡地说。 他走后,黛芙妮又重新坐到卧室里的单人沙发上,盯着一个方向出神。 期间艾弗林奇先生上来了一回,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说了好些建议和他的诊断。 “如果有需要大可以让人来找我。”他说。 “谢谢——”黛芙妮站在走廊上,看见他下楼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蹙眉,双手猛地捏紧。 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第四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康斯坦丁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清晰,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他在她面前几步的距离站定。 黛芙妮想说话但不得不先把喉咙里的那股郁气咽下去。 康斯坦丁将折叠整齐的白帕子放在她眼前。 “谢谢。”黛芙妮喉咙顺畅后,接过手帕侧过身,“我爸爸在里面躺着,还没醒。” 康斯坦丁在门口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卧室门,将声音锁在狭窄的走廊里。 “请别客气,只要能让你心情好点,我可以做什么?”他低声问。 “我什至不知道我能做什么。”黛芙妮手里还拿着他和她的手帕。 “你想将肇事者送进监狱吗?”他问。 “我——”黛芙妮茫然,她知道对方不是故意的也知道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刚刚库克先生和科尔先生带着那俩人来了一百零八号郑重道歉,诊费也一并带来了。 第56章 二十枚英镑不少了,她知道靠一个工人是拿不出来的,所以这笔钱也许是几十个或几百个工人凑出来的。 “我不知道。”黛芙妮用帕子捂住脸,一股月桂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这不是她的帕子。 走廊没有窗户,只有两盏汽灯兢兢业业地工作,加之宽度不过只可两个人并排行走,康斯坦丁和黛芙妮又为了不打扰狄默奇先生特地站在尽头交谈。 猛地回过神,原来他们的距离是那么的危险。 康斯坦丁能闻到黛芙妮身上的香味,往常大部分时间是淡雅的带点甜甜的味道,今天有点潮湿像雨后的混合味。 很神奇,能随着她的心情摇摆变化,有时候他想这真的是香水能有的味道吗? 她只到他的喉结,这会儿低着头微微弯腰比起他来说更小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碰她,舒展开的手指动了一下握拳又放下了。 真的会那么伤心吗?康斯坦丁已经记不得父母离世时的情绪了唯一深刻的印象是他自由了更有力量了。 从有意识开始他尝到的都是苦味,就算有钱有权后也不过是减淡了这种味道,不过他知道人们都追求甜味,远离酸苦。 他勾起嘴角嗤笑一声,眼神变得怜悯还带了一点点喜爱。 目光放在黛芙妮身上,他还是那副有点慵懒的冷冰冰的嗓音响起:“真可怜。” 插在兜里的双手不用力的话就会暴露自己不适宜的情绪。 “什么?”黛芙妮抬头看他。怎么好像有些奇怪呢? “我说——真遗憾。你得振作起来,狄默奇太太需要你。”他说。 黛芙妮立马被他带走思维:“还好有迈尔斯。”松下眉毛。 不论平日有多大的不满,在这样危机的时候至少迈尔斯是可靠的。 “怎么不见德里奇先生。”他的声音'尝'起来有点像刀锋逼近了心口涌起的毛骨悚然的滋味。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黛芙妮放下手帕说,“康斯坦丁你这么说会让人误会的。” “如果你没有和别人说过,那只有我会误会了。”康斯坦丁盯着她幽幽地说,不肯错过她一丝微表情。 黛芙妮苍白的脸颊泛红,她又一次为这件事感到烦躁:“我愿意和你说——请你不要误会。” “好。”他答应得很快。 他应得干脆,黛芙妮也能松口气,再次强调:“我和德里奇先生确确实实没见过面,没接触过。” 说完她又别扭起来,怎么还特地再解释一遍。 “嗯。” 很短促,但是挑起的情绪更强烈。 她摸了一把脸颊又闻到了手帕上的月桂香味,仔细一看白色丝质的手帕四个角都绣了月桂的花样。 “原来你喜欢月桂?”她脸色尴尬了一瞬,因为她的名字和月桂是一样的发音。 “你不觉得月桂很圣洁吗?美丽、高贵、智慧。”康斯坦丁说。 “是啊。”黛芙妮说,然后眨巴眼睛转移话题不想继续陷在奇怪的氛围里,“等我洗干净还给你。” 康斯坦丁随意点头,他打开怀表,分针转动了十分钟他不得不离开了。 “我得走了,黛芙妮。” “再见,康斯坦丁。”黛芙妮将他送到楼梯口,重新窝在沙发上,好半晌才发现自己的手热乎乎的。 第50章 狄默奇太太疲惫地将邻居、朋友们送走,再次返回这间卧室和黛芙妮一直守到半夜才等来狄默奇先生的睁眼。 “约翰,约翰,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狄默奇太太趴下身子,一手悬在半空,侧过半边焦急的脸将耳朵凑到狄默奇先生嘴边。 “爸爸。”黛芙妮从沙发挪到了床的另一边。 狄默奇先生痛苦地将五官扭曲在一起,一双眼睛微微睁开又使劲闭上,嘴里吐出的只有痛呼。 狄默奇太太拿起准备好的镇痛药剂,打算喂给他。 “我的头。”只是轻轻挣扎了几下, 就满头大汗的狄默奇先生说。 “快来, 黛菲。”狄默奇太太直起身。 黛芙妮小心翼翼地托起狄默奇先生的上半身,尽量不碰到包扎好的后脑勺:“爸爸,您忍忍,喝了药就不会那么痛了。” 狄默奇先生勉力撑开眼皮,用这个别扭的姿势将鸦酊药剂喝下去。 他粗粗喘着气,很想说点什么但无能为力。 “睡吧,睡吧。”狄默奇太太放下杯子, 轻轻抚摸狄默奇先生的背部。 卧室又恢复了安静。 门外传来踢踏声,卡丽推开门拿了两盘晚餐上来。 黛芙妮拿走她的,站在走廊里咀嚼,狄默奇太太也跟了出来还将卧室门关上。 三人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快吃吧。”卡丽催促。 餐盘里是烤香肠、烤蘑菇、土豆泥和切成正方形的白面包,非常简单的一餐,看来她也没了心思大展身手了。 黛芙妮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也知道必须得进食,她努力地往嘴里塞一刻不敢停直至吃完。 卡丽接过她的餐盘放在地上,又从刚走上来的惠特妮手里接过热水, 倒给黛芙妮。 “我让惠特妮烧些热水再走,晚上我就守在厨房免得变冷,先生什么时候想用都能用上。”卡丽压低声音说。 惠特妮站在一楼的楼梯上只露出一张脸,她抬手从地上拿走黛芙妮的餐盘:“我可以留下,我晚上没有安排。” “谢谢你,惠特妮。薪资会给你加上的。”狄默奇太太将餐盘递给卡丽,朝惠特妮说。 “太太,我熬了肉汤还有加了醋的蜂蜜水,先生醒了吗?”卡丽问。 “他刚刚喝了鸦酊药剂,这会儿又睡下了。”狄默奇太太说,“等我摇铃吧。” 卡丽和惠特妮回到地下室,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趴在床尾或是靠在沙发上。 到了凌晨两点狄默奇先生又醒了,这回他感觉好受多了,没有第一次睁眼时那么恶心、疼痛、眩晕。 但是他还是只能趴在枕头上,并且不可能随意摆动头部。 “别哭。”他轻轻回握狄默奇太太的手,又用眼神安抚黛芙妮。 狄默奇太太亲吻他的手心:“你饿了吗?” “不。”狄默奇先生又闭上了眼睛,“别怪安德鲁,这是意外。” 黛芙妮将脸埋在肩膀上,缓了缓说:“我们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咚咚咚,迈尔斯露出脸:“我听到动静。” 他跪在狄默奇太太的另一边,忧心地看着狄默奇先生:“姨父。” “迈尔斯。”狄默奇先生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大概闭眼能节省他的体力。 “我会好好照顾姨妈和黛菲的,你别担心。”迈尔斯说。 “唔......”狄默奇先生哼哼两声。 一周过去,狄默奇先生还没好转,仍然只能趴在床上依靠鸦酊来压制疼痛。 之后艾弗林奇先生建议减少鸦酊的使用,频繁的摄入并不是一件无害的事。 为了让狄默奇先生快些好起来,在此期间他还亲自来进行了一次放血治疗。 如果不是没办法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是不可能同意的,因为放血治疗的失败率非常高,很容易前面的毛病没治好又直接导致死亡。 可惜放血治疗并没有让狄默奇先生好转,在一百零八号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康斯坦丁带来了一位外国来的医生,对方用了很多仪器和手段确定狄默奇先生脑部没有瘀血,又用了很多她们都叫不上名字的药剂。 “上帝保佑。” 黛芙妮推开小会客室的窗户,抬起头看向天空又移到两个欢快跑过的孩童身上。 可惜再快乐的风进了一百零八号也会变得哀切,它们轻快地流进来围着黛芙妮转一圈然后沉重的出去。 “上帝保佑。” 狄默奇太太跪在垫子上,闭眼虔诚地握住十字架,重复重复。 “上帝保佑。” 惠特妮推开门:“库克先生来了。” 黛芙妮独自前去招待。 “黛芙妮,我打算发表一篇报告,关于工人的生存环境、薪资状况以及受到的非人对待。”库克先生说,“这是我和你爸爸在外奔走那么久的成果,我将它整理了出来。” 他将终稿递给黛芙妮。 这一叠纸轻飘飘的,但它的代价却沉得让人无法呼吸。 “库克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黛芙妮抬头看他,“这一切努力都是白费怎么办?” “黛芙妮,我和你爸爸一开始也没想过能起多大的帮助。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觉得需要有人站出来,而我们愿意做那个'需要的人'。”库克先生说,“我明白你的感受。你可以怪我非要带你爸爸去棉纺基地,可以怪那天工人非要发生的争执甚至可以怪那块为什么出现在地上的石头,但是千万别否定你爸爸的付出。” 黛芙妮独自一人捏着报纸,轻轻啜泣。 “黛菲?”狄默奇太太出来找她,“你怎么哭了?” 第57章 黛芙妮擦干眼泪:“没什么。” 狄默奇太太又去了二楼,而她决定先待在一楼,仔细地看起那几张纸。 “小姐。” “惠特妮?有什么事吗?”黛芙妮抬头问。 惠特妮双手拽紧了裙子两侧,一对淡淡的眉毛微颤,眼睛不敢与人对视:“我想辞职。” 她说得很艰难,甚至手背的青筋都得鼓动才行。 “为什么?”黛芙妮不解,“你遇到什么事了吗?还是说担心我们发不出薪资?” 如果是后面这个问题,那她确实没有办法给一个保证,可至少几个月内是没问题的。 “如果你担心薪资,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在一天我们就不会克扣一法新。”她说。 “不是的,你和太太、先生是难得的好人家,不吝啬还会关心我!还有卡丽,她就像我外婆......”惠特妮难过地说。 黛芙妮盯着她那张瘦小但清秀的脸蛋,然后想起了之前卡丽曾和她说过的话,一股荒诞和不可思议没过她的心尖:“难道是——有些人,对你做了一些——” 惠特妮难堪的抬起头,一双泛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小姐,我不想过多述说我的遭遇,但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不能因为我贫穷就不配得到尊重。” 黛芙妮站起来,拉过惠特妮的手压低声音:“是不是迈尔斯对你做了什么?” 说完又怕惠特妮认为她会包庇又开口:“如果是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永远不会包庇他,最起码我得让他和你道歉。” 惠特妮用手背擦擦眼泪:“他总是在卡丽不在的时候企图猥亵我,有一次差点让他得逞我用热水壶烫了他的手才躲开。” “他将我当成免费的妓女。”她说。 “对不起,我以为妈妈和他谈过后他会改正的。”黛芙妮十分愧疚。 “小姐,这不是你的错。”惠特妮无奈地摇头,“也许是先生生病让他有了错觉吧。” “什么?”黛芙妮说,看到惠特妮摇头后继续开口,“如果你要离开请再等一等,至少迈尔斯必须和你道歉还要补偿你的损失。” 惠特妮在她坚定的眼神中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地下室。而黛芙妮则坐在大会客室等迈尔斯回来。 自从搬来曼彻斯特,她被人说天生就淡淡的脾气也有了多次的波动,她越来越多次地尝到了愤怒、无措、愧疚的情绪。 她被越来越多的情绪、欲望影响,心里泛起一阵惶恐...... 六点,迈尔斯准时推开一百零八号大门。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黛芙妮会坐在大会客室而不是在二楼,吓了一跳。 “黛菲!”他说,“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在照顾姨父,是因为姨父好多了吗?” “爸爸还是老样子。”黛芙妮沉闷地说,“迈尔斯,我们需要聊聊。” 可能她此刻脸色有些难看,迈尔斯很听话地在她身边坐下,还伸出手打算试试她的额头温度。 黛芙妮躲开了他的手,声音不愉:“你最近和那位小姐处得怎么样?” 迈尔斯放下手,靠在沙发上:“她想和我结婚,让我有一个自己的家,当然这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姨父出了事情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她不理解我。哎,我们分开了。” 黛芙妮转头看他:“那你觉得惠特妮怎么样?” 迈尔斯眨了一下眼睛,他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闪过疑虑:“她是个勤劳的女人,配合卡丽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你说之前的事我已经和她道过歉了,现在和她没有关系了。” “你不喜欢她吗?”黛芙妮问。她居然看不出一点迈尔斯异样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是如他说的那样。 “我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佣人,将你照顾得那么好。”迈尔斯说,他笑了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 “迈尔斯,”黛芙妮深呼吸,看来迂回对他没用,“为什么还要欺负惠特妮?” “你在说什么,黛菲?”迈尔斯惊呼,“我——” “妈妈和你聊过的!”黛芙妮压着嗓子说,“你根本没放在心上。如果你喜欢她你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她,而不是将她当作——” “她和你说了什么?”迈尔斯问。 “不管她和我说了什么,都不影响你对她做了什么。”黛芙妮说,“你必须再次!再次!和她道歉并赔偿她的损失。天呐!什么时候名誉可以用钱来衡量了,太可怜了。” 迈尔斯抹了一把脸,伸出一只手:“停,停。黛菲——” 他对上黛芙妮饱含怒气的眼睛,不负刚才的平静:“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这么做。” 黛芙妮瞪大眼睛:“我希望?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吗?” 迈尔斯看她一眼笑一声:“我和你保证在那之后我和她没有一点联系了。但是有一点黛菲你得承认,男女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一个承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是同意的信号。别相信她的卖惨。” ----------------------- 作者有话说:8.9.10连更 第51章 “你什么意思?”黛芙妮愣神。 迈尔斯摊手:“事实就是, 她不无辜。她以为我会娶她但是美梦破碎了,大概想从你们那里拿到一笔补偿吧,就是看准了你的心软。” 黛芙妮大声喘了几口气, 错愕不已, 她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 “黛菲,你太善良了,你和姨父一样把人看得太单纯,要是没有我你们该怎么办。”迈尔斯温柔地说, “我早就说过不要靠近那些工人,可你们都认为是我看不起他们。其实我只是担心你们受到伤害,你瞧,这不就应验了吗?” 他放低声音叙说:“你觉得一个从小出来打工的女人,她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本事都没有吗?” “勤劳、忠厚都是为了瞒过你的眼睛。她一定说过我把她当作妓女看待是不是?她将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本来我不在意我是男人我比她更受社会的包容。”迈尔斯说,“但是这回我真的很生气,因为她妄图欺骗你和姨妈。你们都那么好心地留下她给她工作她却不知足,她不配得到上帝的宽恕。” 黛芙妮盯着他虔诚的眼睛,她应该相信他的话吗?是选择从小就熟悉的表哥还是同为女性在她看来一直很老实的惠特妮? “可她为什么还要陷害你呢?”她说, “用名誉这么重要的东西。” “对你来说, 对任何有教养的姑娘来说名誉当然很重要,但是对于那些生活在底层挣扎在生与死之间的人来说,名誉甚至比不过一块面包。”迈尔斯说,“不过,黛菲你永远不用去思考这些东西。” 黛芙妮不完全信他,她沉思片刻:“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男人强迫一个女人的概率可比女人强迫男人的概率大多了。还有你和她有没有——我是说——如果这样的话你必须得娶她。” “我可爱的表妹,我亲爱的黛菲。”迈尔斯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望向她, 似乎在可怜她的过分单纯,“男欢女爱是很正常的事,更何况还是你情我愿。我在松开裤腰带前可是和她说得明明白白的,是她违背了约定,我不会娶她的。” “迈尔斯!你怎么能这么做!”黛芙妮对忠贞十分看重,瞬间火大了,“姨父姨妈是虔诚的教徒,你也说过会加入我们的!你还记得吧?我看你也没那么忙地忘记这样重要的事。总之你这么做是错的!” 婚前性行为是被严厉禁止的,黛芙妮将每一条规定都烂熟于心。 “人都有欲望,而且我内心是向往纯洁爱情的。”迈尔斯说。 “淫罪和淫行同属罪恶。”黛芙妮挣开他的手说,“我刚刚差点忘了,你是不是在和前一位女士交往的同时又放纵自己的欲望!” “黛菲,这很正常!也许男人可以一辈子爱一个女人但他不可能一辈子只上一个女人。”迈尔斯说。 “你这么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姨父?他那么敬重姨妈。”愤怒爬上了黛芙妮的脸庞,一双眼睛如蓄势待发的枪口。 迈尔斯抿嘴重重叹气:“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我爸爸他确实有个情人。” 黛芙妮震惊到嗓子都要劈叉了:“你认真的?” “看吧,他表演得很好。每个你看到的男人都这样,我想就是姨父——” 啪! 迈尔斯侧过脸,眼里有错愕。 黛芙妮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举起的手发愣,她真的是被气到了,迈尔斯怎么能这么说她爸爸。 “你不可以这么说我爸爸!”她将颤抖的手缩成拳,站起身直接去了小会客室将门关上。 好半晌,她靠在门后再次举起右手,掌心有点泛红可见她刚刚使的力有多大。 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出格的行为,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康斯坦丁和她说过的话——疼痛才能让人记住。 这下,迈尔斯总不能再随意编排了吧...... 第58章 晚餐的时候,她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狄默奇太太在照顾狄默奇先生,她不得不独自面对迈尔斯。 餐厅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迈尔斯手中刀叉碰撞的声音。 黛芙妮第一次打人,理智上她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不说迈尔斯是她的兄长就说作为一名淑女她的行为也是要被谴责的,但感情上她又产生了一种自己都害怕的舒畅感。 迈尔斯切着牛排开口:“我得向你道歉,黛菲,我不该那么说的。” 黛芙妮放慢了叉肉丁的速度但并不看他。 “对不起。对你、对姨父。”迈尔斯放下刀叉。 黛芙妮还是不看他,为了显示自己很有底气,叉肉丁的速度又提高了一点。 “我也会和惠特妮道歉并且赔偿她的损失,所以你可以原谅我一回吗?”迈尔斯问。 黛芙妮说不出口,可迈尔斯已经将姿态放得很低了如果她再坚持场面会很难看。 正当她打算用力地挤出一点声音时,卡丽拯救了她:“小姐,你吃完了能帮我把蜂蜜水端上去吗?” “好的。”这句话说得就舒服多了,黛芙妮立马起身朝外走去。 卡丽把杯子递给她后又忙着去地下室,嘴里还在嘀咕:“惠特妮这个偷懒的家伙,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半天不过来......”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换了班,她将蜂蜜水喂给狄默奇先生才愁容满面地坐下。 “小姐,你能来一下吗?”惠特妮推开一小条门缝喊她。 黛芙妮随她出去来到走廊尽头,这回她面对惠特妮脑袋乱糟糟的,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 “迈尔斯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今天就离开,我同意了。”惠特妮平静地说,“你和太太、先生都是好人,尊重我们这类出身的人又心怀怜悯不求回报。” 黛芙妮默默地看她,有点搞不明白了。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惠特妮往前走近,又往后看了看,“别相信你的表哥,当你捂住耳朵不听他说话你才会发现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她退后打算离开。 “惠特妮。”黛芙妮叫住她,“你到底有没有被迈尔斯欺骗?” 惠特妮复杂地看向她:“如果以一个人的心理来判断年龄,我也许都能做你妈妈了。” 她开了个玩笑,见黛芙妮还蹙着脸说:“最高级的骗术是真假混杂,迈尔斯是其中的高手。我建议你不要把我现在说的话告诉他,不然他总有办法让你失去自己的判断。” 惠特妮的离开让卡丽嚷嚷了好几天,她总是在那儿自言自语地抱怨惠特妮不和她说一声就走,说她现在不得不一个人承担起四位主子的活实在太吃力了。 “迈尔斯越来越难伺候了,可你偏偏说不过他。”卡丽说着又软了下来,“但是他很可怜,没了爸妈远离家乡。” 黛芙妮当时就坐在她身边,放下手里的东西盯着她,沉思。卡丽之前对迈尔斯的态度可不好这么快又变了。 过了一会儿,黛芙妮说:“我拜托了亨斯通太太,她会介绍几位兼职女佣来顶替惠特妮的位置。” 两个女佣下午就上门了。 狄默奇太太和她以及卡丽在大会客室商量。 “不如那个女孩吧,和惠特妮差不多看起来老实本分。”卡丽指着一个身材瘦削,眼睛十分规矩的女人说。 黛芙妮却指向另一位:“我更看好她。” “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这个年纪再来找工作手脚可没那么灵活了,当然我不是她。”卡丽说。 “我们需要经验更丰富的佣人,可以快速上手。”黛芙妮说,“至于灵活度我想她还不至于需要拐杖。再说了和你年纪相仿不正好?让你有个可以说说话的朋友。” 最后狄默奇太太同意了黛芙妮的选择,名叫玛琪拉的佣人当天下午就开工了。 两个主日过后,狄默奇先生缓缓好了起来,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他不再整日整日的头晕恶心,现在可以慢慢地移动舒缓僵硬的躯体:“我差点以为自己退化了四肢,不过要是这样我一定会成为新的科学奇迹。说来还得感谢你的热心帮助,康斯坦丁。” 他对来看他的康斯坦丁说。 “爸爸,你可以趴下了。”端来茶壶茶杯的黛芙妮说,倒了一杯红茶给康斯坦丁然后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管家婆,真像烦人的小蜜蜂。”狄默奇先生假装抱怨。 黛芙妮被他调侃的红了脸,偷偷看了眼康斯坦丁:“爸爸!” 没说多久的话,狄默奇太太便进来给他换药。 康斯坦丁见状放下茶杯起身,狄默奇先生让黛芙妮送他下去。 “你最近还好吗?”走了好一段路,黛芙妮主动开口。 “为什么这么问?”康斯坦丁站在楼梯口让她先下。 绕过他时裙摆扫在他的鞋面,康斯坦丁微微动了一下。 黛芙妮该怎么说,她只是随意地挑了一句日程问候而已。 “你总是让我的舌头变得卡顿。”她说,“也许我需要喝点水,润滑一下。” 康斯坦丁摩挲指尖,有点痒。 下了楼梯,他们面对面站在大门口。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你请来的外国医生帮了很大的忙。”黛芙妮感激道。 “我们不是朋友吗?”康斯坦丁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大高兴地抿抿嘴。 “是的,我们是朋友。”黛芙妮用力点头。 “温室最近引进了新的一批植物,南美洲的王莲、永恒睡莲等。”康斯坦丁将一张做工精美的邀请函递给黛芙妮,“你想去看看吗?” 黛芙妮看看他又看看那张邀请函:“我不知道有没有空,我爸爸这里......” 康斯坦丁默了片刻:“一周后的下午,如果你想去就让人告诉我。” “谢谢。”黛芙妮收下邀请函说。 ----------------------- 作者有话说:说说本文我花了最多笔墨描述的人吧,写的越多她就越复杂,描述她时已经不能用单一的形容词了,可有一点是不会变的。 黛黛是真善美,从她信奉基督这点看,她的底色就很明显了。也正是因为她足够包容才能接受很多人的锋利,每个人都有棱角没有棱角的那个却是所有人都喜爱的、渴望的。 不过经历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的,黛黛也在改变但是她本质永远都是那样,善良体贴、温柔坚韧、积极乐观。 另外,评论我都有认真看,诉求我也有认真记下,关于增加男女主的互动我也收到了会调整的。 [粉心] 第52章 “黛芙妮,你觉得这些够了吗?”贝拉戴着一顶菱形天蓝色绸缎帽站在一百零八号街边。 这个主日奥尔斯顿牧师终于松了口,允许想要帮忙的人在教堂门口支个摊子。 贝拉也成了好心人中的一位。 “东西不在乎多少,重要的是你的真心。”黛芙妮高兴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往边上站站, 让出一条路给道奇几人搬东西。 这回狄默奇家准备了足足两百个面包, 花费了狄默奇先生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一个是为了庆祝他的好转,另外也是因为如今工人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既然他们有余力那为什么不帮一把呢。 “早点回来。”狄默奇太太叮嘱两位小姐,她不想离开好不容易好些的狄默奇先生,只能怀揣着一点担忧叮嘱孩子们。 “好的, 妈妈。”黛芙妮趴在窗口对她挥手。 亨斯通家的马车用来搬运物资,狄默奇家的马车就用来载人。 “一个不好的消息。”贝拉露出同情,“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位接生婆,但是对方要十个英镑, 桑席拿不出来。” “这也太贵了!”黛芙妮摇头,“所以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没有收到她最新的来信。”贝拉说, “不过她一定得尽快凑齐药费,否则等这位接生婆离开可就完了。” 黛芙妮的零花钱不多,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三十镑存着。 贝拉看她的表情, 心思转了一圈:“你想帮她付药费吗?” “你知道的,未婚先孕的后果很可怕。”黛芙妮点头,她看不得少女凄惨地结束一生,“也许我可以资助她八个英镑。” “另外两个是留给我的吗?”贝拉说。 “当然不是!你已经帮她找了一位医生了。”黛芙妮否认。 “所以你要比着我来?”贝拉说。 “我可不是那些想要声望的先生,而且这件事也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黛芙妮说, “唯一的就是让我安心吧。” 贝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已经给了她八个英镑,剩下的她自己去想办法,不过看来她还是有些好运的。” 黛芙妮又气又无奈, 最终化为一声轻笑。 “即使她堕了胎,估计婚姻也够呛。”贝拉说,“也不知道她会在曼彻斯特待多久。” 第59章 黛芙妮看向窗外,心里的异样有了想倾诉的想法:“路威尔顿先生邀请我参加植物园的下午茶。” “只是你们两人吗?”贝拉惊讶,往前倾,一双眼睛闪烁着好奇的火焰。 黛芙妮躲避她那特别有攻击性的眼睛:“我没问应该不。你觉得我该怎么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贝拉不解。 “我们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上回一起参加画展就让我十分不自在,不过他大概真的把我当朋友了。”黛芙妮说。 贝拉看着她笑出声:“你有没有想过,路威尔顿先生喜欢你?” “贝拉,我别人眼中可没你认为的有价值。你觉得我千般万般的好是因为我有你喜欢的特质,对吗?”黛芙妮很快否决,她并不自恋。 “我承认我对你的喜欢。你长得漂亮、性格温和、更不是脑袋里只有花边的女人,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让我想破头我都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不喜欢你。”贝拉说。 “一万个人眼中有一万个哈姆雷特。”黛芙妮说。 就比如说为什么安娜会喜欢艾莫斯,对方一无是处;又或者为什么艾莫斯会喜欢安娜,她性情非常糟糕。 黛芙妮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编排了别人的不好,想到这有点尴尬,轻轻晃头将他们甩出去。 “总之我认为,生活不是小说你不知道对方爱不爱你。”黛芙妮说。 “可是爱不是只写在纸上的。”贝拉反驳她,“它还有很多形式。” “例如?”黛芙妮不带嘲笑的看她。 “一杯热茶、一句问安、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贝拉说。 “也许你说得对,但他对待我的方式远不比你们对待我的热烈和浓厚。”黛芙妮边说边回忆,“如果感受不到爱,那我认为那就不是爱。” “好吧,你是当事人你说了算。”贝拉说。 马车拐进小街,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吓得黛芙妮和贝拉尖叫。 “走开!别围在这里!”外面有人在怒吼。 黛芙妮稳住身子往外一看,马车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几乎个个瞪着一双双凸出的眼睛。 贝拉双手撑在车厢两侧,惊魂未定:“发生什么事了?他们——” 人潮开始移动,十几个男人冲了过来围在两驾马车四周。 “科尔先生。”黛芙妮认出了其中一人。 “早安,黛芙妮小姐。请你们坐好了,我们再分路。”科尔先生回头说,同时他还大声让旁边的人往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这里?”贝拉问。 “刚刚结束一次游行,很多人听到今天教堂有慈善活动都往这边跑。”科尔先生说。 他扶着马车走:“黛芙妮小姐,你爸爸还好吗?” “他好多了。”黛芙妮说。 “对不起。” “都过去了。”黛芙妮说。 这里离教堂还有一段路,因为人多马车动得十分缓慢,贝拉和黛芙妮只能望向窗外打发时间。 如今天气算得上温暖,不少工人只穿薄薄一件衬衫搭配一条褶皱的九分裤,稍微体面点的就在外面加个马甲。 一眼望去基本没几个孩子,头发花白的老人倒不少,说是老人也许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只不过被煤炉吸光了朝气。 有几个妇人头上裹了一块破布,时不时的看向黛芙妮,她们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四周,似乎是想在她面前混个脸熟等会儿好分到一块个头大点的面包。 短短几百米的路硬是走了十几分钟,等到教堂的大广场时那人群多得和星星一样。 原来孩子都在这里,他们早早地占好位置以确保自己的好运一定降临。 科尔先生将她们送到奥尔斯顿牧师身边,然后带着人手划出一条工人与教堂之间的分界线。 “主教堂不参与这次的慈善活动,整个曼彻斯特可能只有这一座教堂还愿意敞开怀抱。”艾乐走过来说。 黛芙妮沉着回望黑压压的人群,身边的贝拉紧紧拽住她的手臂生怕工人冲过来。 虽然捐赠者的身份大打折扣,但捐赠的数量并不比上回少。 “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也愿意站出来,”艾乐解释说,“虽然一家只能出几个黑面包但是人多数目也不少了。” 黛芙妮拉着贝拉去见了奥尔斯顿牧师。 “早安,牧师。” “黛芙妮。”奥尔斯顿牧师看到她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你带了你的朋友来?” “是的。这是奥尔斯顿牧师。”黛芙妮向双方介绍,“这是贝拉。” “感谢你们的慷慨。”奥尔斯顿牧师身穿黄袍站在教堂大门边,这会儿他侧过脸将自己的情绪瞒过下面千百双眼睛,“我们帮不了多久了。” “因为捐赠的物资不够吗?”黛芙妮问。 “当恶人得势时,世界便充满了邪恶。他们如同豺狼,到处游荡,寻找猎物。”奥尔斯顿牧师说,“内心的勇气不足时,犹豫就拖住了脚步。中产及以上阶层中没多少人愿意站出来了。” “我从未见过有哪一次的罢工持续了那么久。”贝拉说,“通常都不会超过一个月。” “您认为哪边会胜利?”黛芙妮看着底下渴望麻木的人问。 “正义会来的,但是它还远远没到。”奥尔斯顿牧师叹气摇头,“我不认为他们会得到全部想要的,工厂主最多也不过是退后一小步。” “退后一小步也是胜利。”卡彭特太太抱着几卷报纸从教堂里走出来说,“为了这一点点胜利他们十分严厉地要求所有工人配合,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没少被唾弃。”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贝拉突然拍打黛芙妮的手背,她指向一个正在搬运纸箱的人,“那是泰特先生的佣人。” 那名管家样式的男子后面还跟着好几人,他们正将纸箱堆在桌子后面。 “幸运的是,我们有不少来自牛津街的捐赠者,除了泰特先生还有艾弗林奇先生、斯科特太太等。”奥尔斯顿牧师告诉她们,“有很多先生和太太都有低调地做慈善。” “我从来都不知道。”贝拉诧异。 “来参加主日的太太、小姐不少,不过做慈善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黛芙妮说。 “迫于压力不得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慈善也成了一件见不得光的事。”卡彭特太太说,“恶人以奸恶为业,他们所怀的是毒害,所生的是虚假。他们的行为如同自掘坟墓,最终只会自食其果。”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一眼,纷纷叹气。 等时间转到九点整,奥尔斯顿牧师让她们去桌子前准备。 工人在科尔先生几人的组织下有序地排成几列。 “感谢您的慷慨。” “谢谢。”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照旧地,每个从黛芙妮手里拿走面包的人都会对她说一句这样的话。 她不知道这份感激能维持多久,但起码这一刻他们都是真心的而她也是真正快乐的。 一连忙活了两个小时,她和贝拉才坐上回牛津路的马车。 “我的腰好像断了一样,不停地弯腰直起弯腰直起。”贝拉一手扶着腰有些痛苦。 物资放在桌子底下,纸箱只到她们的膝盖处,所以每回拿东西都必须弯腰才行。 “将热水灌在陶土容器中或是金属罐里,敷在疼痛的地方会好很多。”黛芙妮提出建议,“当我感到疲惫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效果也出奇的好。” “我喜欢这样的活动,当他们感谢我的时候我很愉悦,而且很有意义。”贝拉说。 “可我更希望这场罢工能快点结束,他们赚的钱我想一辈子都用不完吧为什么还要压迫可怜的人呢?”黛芙妮失落。她无法理解那种剥削的思想,更不能理解从这种情绪里获得的满足。 “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吧。”贝拉说,“拥有的越多越不容易知足。大家都这样,只不过区别在于理智是否足够强大。” ----------------------- 作者有话说:老天奶好不容易300收了结果有效收不够,还得攒[托腮]哎~ 第53章 雨滴从灰蒙蒙的天空坠落,连成一道密密的渔网将曼彻斯特笼罩在里面。 是比起南方更多的雨水、更冷的温度,因此十月初家家户户就已经烧起了壁炉。 黛芙妮擦掉窗户上朦胧的水雾露出一幅清晰的图画。 下午五点外边就已经变得昏暗,连着四五天的雨在地上聚集起一个个规模不小的部落,路过的马蹄、皮靴都会被无差别地攻击。 狄默奇先生还没回来。 她起身收拢了身上的羊绒披肩,在距离壁炉最近的沙发上坐下,喝口热乎的红茶,一天下来惬意得很。 玛琪拉捡了小块的干柴扔进壁炉,火星噼里啪啦地爆起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铜壶壶底。 火焰的热情让冰冷的水变得滚烫,为了防止它们溢出的热情过于狂放,玛琪拉用铁钩子将铜壶拎出来,让他们彼此冷却一下。 第60章 黛芙妮手腕撑着脑袋,将脚从冰冷的鞋子里摆脱出来塞进沙发里,盯着她的动作昏昏欲睡。 “玛琪拉!” 卡丽的叫声惊醒了她, 一个哈欠从她嘴里跑出去然后击中了狄默奇太太。 玛琪拉拎着铜壶离开会客室。 “九月的支出超过了十六个英镑,主要用在医药和衣物上。”狄默奇太太伸了个懒腰,合上账本。 当初科尔先生拿来的二十个英镑, 狄默奇先生只拿走了一半另一半拜托库克先生带回去了。 留下的十个英镑只够请一位经验较为丰富的医生出诊,医药费得另出, 这样下来本月支出可不就增加了。 更不用说十月起气温渐渐滑向冬季, 早晚已经很冷了,风是刺骨的,还有连绵不断的雨天,厚实的衣物就成了必需品。 虽说如今阳光变得更为稀缺,但只要它愿意出来露露面, 黛芙妮一定会给它面子出去和它打声招呼。 “下旬就需要向裁缝订购冬季的衣物,否则那订单足会把我们给推到十二月份。”狄默奇太太说,“我打算给你做一件新的披风, 领口那一圈就用兔毛。” 即使只是领口一圈用兔毛也会增加不少成本,黛芙妮很高兴可她也有顾虑:“妈妈,羊毛披风就很好了,不需要兔毛。” “别太担心黛菲,你爸爸虽然这几月不能去上班但他还有专利收入,足够我们体面地度过这个冬天,而到了春天他也就好起来了。”狄默奇太太愉悦地说。 黛芙妮扬起笑:“那我可以有一副山羊皮的手套吗?” “当然可以,你还可以做一双山羊皮的靴子。”狄默奇太太说,“十二月会有不少宴会,你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行,等妈妈攒些钱下来给你买一条天然的珍珠项链。” “妈妈!”黛芙妮坐起身,惊讶过后脸蛋红红的十分有气色,“我爱你!” 一串天然的珍珠项链起码要二十英镑,不知是多少小姐向往的首饰。 黛芙妮拥有的首饰基本以镀银和低k金为主,项链、耳环大部分价格在十到二十先令之间,上面的宝石也都是玻璃制品。 这会儿猛地听到自己将拥有一串天然珍珠项链,对她来说是一个绝大的惊喜。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拒绝珠宝、华服,即使是时刻告诉自己要以平常心面对一切的黛芙妮。 “太昂贵了。”她眨着一双漂亮的眼睛说些降低自己激动情绪的话语,否则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恨不得能给你这世界上最好的珠宝,我亲爱的黛菲。”狄默奇太太走到她身边亲切地将她抱在怀里。 狄默奇太太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小女儿来到这后低落的心情,很心疼她被迫的成长。这对不能给女儿带来更好生活的太太来说,是十分愧疚的。 一串还未到手的项链,就足够让黛芙妮很长一段时间积极面对那些'骚扰',她高兴地跑去二楼给了狄默奇先生一个拥抱。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狄默奇先生摸不着头脑。 “妈妈打算给我买一条天然的珍珠项链!”黛芙妮说。 “噢,那是该高兴高兴了,它足够酸倒一大片姑娘了。”狄默奇先生打趣。 卡丽将他的晚餐端上来,又催促黛芙妮下去:“小姐快下去吧!天冷了菜冷得也快!” “迈尔斯回来了?”黛芙妮问。 “是的,浑身湿哒哒的但我看他最近心情很好。”卡丽说,“整日早出晚归一定是有了新的情人。” “什么?”黛芙妮震惊,“你看到了?” “我从来不需要证据那是给傻子看的,而我靠的是直觉。”卡丽说。 “不可能,卡丽。迈尔斯才刚刚结束第两段恋情,现在才过了一周。”黛芙妮荒诞地摇头。 “他从来都不是个老实的家伙,多的是姑娘为他的倾倒也多的是那些滑头的想法。”卡丽说,“他那可怜的身世就是他的武器,用它总能激发女人的母爱。” “原来你知道。”黛芙妮说。 卡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扭过脑袋假装没听见。 狄默奇先生看看卡丽又看看黛芙妮,最后咳嗽了两声:“你们都下去吧,我的手可没问题。” 餐厅里,黛芙妮坐在狄默奇太太右手边,目光时不时移到斜对面的迈尔斯身上。 他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领口的扣子不规矩地敞开露出一段脖子有些懒散,呢绒外套倒是裹得很紧。 微微凌乱的发丝下是一张多情俊朗的脸,他尽心尽力地说些话就很容易让女人对他软了眉眼。 “怎么了,黛菲?”迈尔斯看向有些走神的黛芙妮。 “没什么。”黛芙妮切开小羊排回了一句,多了也没有,因为她看迈尔斯很不顺眼。 接着她又注意到迈尔斯右手的小拇指上多了一枚黄金宝石戒指,几挑细碎的目光被对方捕捉到。 迈尔斯抬起手看了一眼,他笑眯眯的:“很不错对吧,上面是红宝石的。” “红宝石?那起码得上百英镑了!”狄默奇太太惊讶,“要是加上纯金或铂金的戒托又得加上上百英镑。” “贵的我一听就开始头疼。”卡丽端着一份猪肉混着燕麦和脂肪的血肠来,“一定要搭配我做的苹果酱,非常棒。” 迈尔斯叉起一片塞到嘴里,露出一副十分着迷的表情:“卡丽这就是我敬爱你的原因之一,太美味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血肠。” 卡丽拒绝不了他人对她特长的夸赞,所以她还算好脸色地对着迈尔斯哼了两声。 黛芙妮真想把迈尔斯的嘴缝上,瞧瞧这会儿她一定是三个女人里最理智的。 雨又下了两天还不见转小,黛芙妮只能请贝拉来家里做客。 她们各自捧着一本书,懒散地靠在沙发上闲聊了一下午。 刚将贝拉送走,新来的女佣玛琪拉背着手踌躇地出现在黛芙妮身后。 “玛琪拉?”黛芙妮疑惑。 “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想了很多办法但是都修补不了。”玛琪拉心虚地扭着脖子。 “你弄坏什么东西了?”黛芙妮问。 玛琪拉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一双红色的丝袜暴露在黛芙妮的眼前:“我从未洗过这么薄的丝袜,不小心撕了一个洞。” 黛芙妮脸色瞬间涨红:“这不是我的!” 玛琪拉惊呼:“是吗!那是——是太太的?” 她的话让黛芙妮脸色更红了还隐隐发烫,连多看一眼那丝袜的勇气都被烧光了。 “小姐请你好心地告诉我这是哪家店的货,好让我在被太太发现前完好无损地放回去。”玛琪拉恳求着,在所有佣人眼里黛芙妮都是那个很好说话、很和善的雇主。 “牛津路尽头市集,在一家杂货店旁边的裁缝店里,是位身材中等的先生在经营。”黛芙妮慌乱地看向四周,说完便急匆匆离开了。 捂着过于跳动的胸口在小会客室坐下,一想到是狄默奇太太的就格外难为情,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 到了晚上更是连狄默奇先生的眼睛都不敢看了。 狄默奇太太注意到了,她问:“黛菲,怎么了?” “没事,妈妈。”黛芙妮摇头。这怎么好意思说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作不知道。 等第二天,她正好撞上玛琪拉偷偷摸摸从狄默奇太太的房间出来。 “小姐,我买到了新的。”她说,“不过你大概记错了,那不是那里的货。” 什么时候妈妈还瞒着自己出去过了,总不能是卡丽买的吧。 黛芙妮晃了晃红彤彤的脸,用冰凉的手背降温。 下午她特地翻开一本小说用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等到了这个晚上她勉强可以直视狄默奇太太的眼睛了。 但是狄默奇太太反倒有些尴尬,她摸了摸脖子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等餐厅只剩她们母女的时候,她很小声地叫住黛芙妮:“亲爱的,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黛芙妮又坐回了椅子上。 “玛琪拉大概是放错了,你有一双丝袜落在了我那里。”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瞬间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妈妈那不是我的!” “亲爱的,你穿那个颜色有些——”狄默奇太太愣住了,“不是你的?” 黛芙妮很羞恼,因为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个颜色的丝袜!” “那是谁的?”狄默奇太太吃惊。 “总不会是卡丽的吧?”黛芙妮犹犹豫豫的,她无法想象那样的事实。 “噢,天呐!应该不是吧,我是说尺码不太行。”狄默奇太太的眉毛弯成了一条长长的蚯蚓。 “既然不是一百零八号里任何一位女士的,那只能是先生们的?”黛芙妮捂脸,“可是我相信一定不是——” “当然不可能是你爸爸的!”狄默奇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迈尔斯的?”黛芙妮说。嗯,这很有可能! 第61章 “也许我们可以叫玛琪拉来。”狄默奇太太说。 她们叫住了正好来收拾餐具的玛琪拉。 狄默奇太太严肃地问:“玛琪拉,你能告诉我那双丝袜是在哪里被你发现的吗?” 玛琪拉看看她又看看黛芙妮,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在脏衣篮里。” 一百零八号的脏衣服分为两筐,一筐是男主人日常换下的一筐是女主人的,其中较为华贵的衣服卡丽会送到专门洗涤的店里进行清洁,日常不需要太注重的面料都由她手洗。 “哪一筐?”黛芙妮问。 “先生们的。” “先生们的?” “狄默奇先生的外套下面,我以为是太太你或者小姐放错了。” 第54章 狄默奇太太放在桌子上的手瞬间收紧, 声线紧绷:“在先生的口袋里?是哪一件?哪一天?距离他上次出门已经一周多了。” “一件浅黄色的夹克里。”玛琪拉时刻注意主人家的神情,“我三天前洗衣服时发现的。” “算算时间不可能是爸爸的。”黛芙妮说。 “我记得那件衣服迈尔斯拿去了。”狄默奇太太说。 她眉眼紧锁,让玛琪拉将丝袜拿过来。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如此堕落。”狄默奇太太气呼呼的, “这个小子!” 现在很明显了,那双不安分的丝袜是迈尔斯从某些女人手里拿来的。 狄默奇太太也能肯定地说对方不是什么好姑娘,没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女人会把自己的丝袜交到外男手上,颜色还那么出挑。 她心里清楚这双袜子很大概率是属于妓女的。迈尔斯浪荡的一面已经尽数暴露在她们眼前。 他不尊重上帝,不够克己复礼。在女人方面随意不安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甚至越来越过分。 玛琪拉将那团红色丝袜拿下来,又被狄默奇太太吩咐去扔掉:“别让人看见了。” 对妓女的东西出现在一百零八号她十分厌恶,同时还有对迈尔斯的恼怒。 黛芙妮则更加深刻了心里对表哥的糟糕印象,惠特妮并没有骗她。 即便他对亲人是爱护的也不能否则他在其他方面的败坏。 两人正襟危坐地一直等到迈尔斯回来。 他一见这样的场面愣了一下,很快又挑起了他惯常的笑容:“出什么事了吗?” 小会客室里,黛芙妮站在狄默奇太太身后,双手相握垂在胸前。 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狄默奇太太从迈尔斯一进来就开始扫视他, 等门关上开口:“迈尔斯,我很严肃地告诉你, 你不可以再去红区了。” 迈尔斯诧异摊手下意识地开始辩解。 “对不起,姨妈,我让你蒙羞了。”他羞愧地捂住脸,“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是经理带我去的且只有一次,我也是到了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想离开!我知道你们会伤心,而我那颗虔诚的心也不允许我踏入那种地方。” “但是你——”狄默奇太太刚说就被他打断了。 “我当时是可以一走了之但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我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有出息好报答你们!我也不想把人想得多么卑劣——”他痛苦地将手放下,“我向你保证,亲爱的姨妈,我什么都没做。” 狄默奇太太审视了他好一会儿:“那双丝袜我让玛琪拉处理掉了。” “谢谢你,姨妈。”迈尔斯走近亲吻狄默奇太太的额角。 “迈尔斯你想换份工作吗?”黛芙妮看了一出好戏,又见不得迈尔斯就这样溜走,“既然你说经理让你为难,不如换个工作吧。” “但是你知道的,现在失业的人比有工作的人还多,歌剧院已经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了。”迈尔斯隐忍地说,“我不想再麻烦姨父了,他要操心的事太多,需要静养。” “去吧。”狄默奇太太轻轻地说。 迈尔斯离开了小会客室。 一旦对人有了怀疑今后不论他表现得多么天衣无缝也没用。 黛芙妮说:“妈妈,你相信吗?他在撒谎。” “我知道。可不论我相不相信都不能过多地要求迈尔斯。他不是我的孩子,他已经二十二岁了马上就要二十三了,一个成年人。”狄默奇太太说。 “他总是说谎,我再也不想帮他保守秘密了!我太愚蠢了。”黛芙妮愁闷地坐在沙发扶手上。 狄默奇太太惊奇地询问她。 “惠特妮告诉我,迈尔斯总是真假混说。他在和一位小姐密切往来的时候还和惠特妮发生了关系。”黛芙妮说。 “天呐!”狄默奇太太压低声音,“惠特妮没有告诉我......” “迈尔斯给了她一笔钱,她接受了。”黛芙妮吐气,“他不忠诚、不诚实、没有同理心,他集齐了那么多我讨厌的点。最可悲的是!我没法狠下心来彻底冷待他,可怜的康纳姨妈她对我们那么好。” 狄默奇太太叹气,这一叹又在夜晚引起了狄默奇先生的注意。 “卡丽烧焦厨房了?还是新来的女佣笨手笨脚?”狄默奇先生靠在床头,露出一副'快和我说说吧'的表情。 狄默奇太太将迈尔斯的事告诉他:“我对不起玛丽安和喀什,我都不知道等我死后该怎么面对他们。” “经过安娜一事我想明白了很多,固然我们的教育有很严重的纰漏可说到底人是个体,如何走路如何说话终会用自发的方式,我们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监督他们。”狄默奇先生说,“只是安娜是我们的孩子,所以即便她做错了很多我们依然有责任去教导她。” “我只是在想,迈尔斯和安娜小时候多可爱啊。”狄默奇太太说,“天真、纯善。” “隐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狄默奇先生摇头,“没有意义了。我们最要做的是保护好黛菲。” 郁闷了几日,黛芙妮收到了一封来自桑席的信,她打发走玛琪拉选择在琴凳上阅读。 【黛芙妮,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会将我推入地狱的选择,但是我必须得这么做。这个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得让德里奇知道并且也应该让他来决定孩子的命运。 我实在是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了,我得让他知道! 黛芙妮,我希望能和你要一个路威尔顿先生的地址,奥斯本·德里奇不在他的住所,我想路威尔顿先生那儿会有他的消息。 你大可以告诉他真相,我接受所有的结果。 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将不胜感谢,当然你不愿意我也要感谢你对我的无私付出。 】 黛芙妮放下信纸,脸庞出现一刻的空白。 她没算错日子的话,这个时间桑席应该已经喝下接生婆的药剂了,怎么会...... 她太大胆了,快四个月的肚子已经无法掩盖了同时伴随的孕期反应也会出现,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胎动。 这件事让迈尔斯瞬间从她的脑海里滚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未碰到的棘手问题。 理智告诉她这件事和康斯坦丁没关系,她不应该将他的信息给桑席,可是感性上她又无法见桑席就这样匆匆结束一生,以及德里奇确实应该付出代价。 她的心不在焉和烦闷在狄默奇夫妇眼里以为是为了迈尔斯的事闹心,狄默奇太太便有意地隔开了他们之间不必要的相处。 这样的做法确实让黛芙妮舒服了不少,她现在可不待见这位表哥了。 在写不写信给康斯坦丁之间犹豫了两天,最后她决定将这个问题交给能做决定的人。 所以在康斯坦丁又一次上门的时候,黛芙妮交给了他一封信。 “请回去再打开吧。”她悄悄地说。 康斯坦丁坐在马车里,一直盯着面前这封普普通通的信,好几次想要打开最后又放下了。 直到他回到书房非常安全和平稳的私人空间,在淡黄的灯光和凶猛的火焰下他脱下外套坐在红棕色的皮质沙发上。 他是个天才,各方面的。 阅读速度也符合这个前提,可也有不幸的,比如他享受快乐的过程就缩短了很多。 嘴角耷拉,眼神又变得厌烦,想将信纸扔进壁炉。 不行! 差点就脱手了,他勾起手指将信纸重新在眼前展开。 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铜版体,但写的人不一样看的人也就有不一样的感受。 忽略讨厌的内容,只单单欣赏字体能让他变得愉悦起来。 不过,也许他是应该给这位卡斯蒂奥小姐一点报酬,要不是她的麻烦劲黛芙妮可不会给他给信。 他将信纸的一角轻轻扫在嘴唇上,勾起嘴角。 果然德里奇那样不检点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到黛芙妮的青睐呢。 康斯坦丁隔天又登了一百零八号的门,只不过这次他是打着出版社有些内容需要调整的名义来的。 他算是看出来了,黛芙妮并不想让她的爸妈知道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不过没关系他还能忍耐。 第62章 “黛芙妮,你可以和卡斯蒂奥小姐一起出席明天的睡莲下午茶。”他走前说。 “你愿意帮忙?” 看她这么诧异,康斯坦丁更多的是高兴,看来黛芙妮还是了解他的本性的。 “我只是愿意帮助你,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内心呵了一声。 “谢谢。”黛芙妮真诚地弯起嘴唇,康斯坦丁愿意帮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等他离开后黛芙妮给桑席去了信,告诉她康斯坦丁愿意帮忙。 夜晚,狄默奇太太知道她明天要参加下午茶特别开心。 黛芙妮在曼彻斯特没有几个相熟的人,一个月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度过。 一个人弹钢琴、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出门散步,偶尔贝拉来的时候她才会笑得大声起来。 因此狄默奇太太很希望贝拉常来,但黛芙妮不愿意过多打扰朋友的生活。 “我没事的,妈妈。”黛芙妮安慰她,“我有在积极适应这样的生活,独处没有想象的难熬。” 到了每周的主日,狄默奇太太反倒是最期待的,只有在这一天里黛芙妮才能在室外待上一整个上午与不同的人交流。 狄默奇太太眨眼,回过神。 “让卡丽把那套新做的裙子熨烫好,明天漂漂亮亮地出去玩。”她说。 “好的,妈妈。” 参加睡莲下午茶的主要目的是帮助桑席,不过黛芙妮还是实诚地说她是期待的。 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望着那一道没有被窗帘遮盖的月光,由衷地期盼这场连下一周的雨能好心地停一停。 脑海里的阳光、绿意逐渐钩织在一起,将她带入更深层更梦幻的世界。 “没有下雨!”拉开窗帘,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每一寸瓦片上。黛芙妮眨巴眼睛,然后喜意上头,“一个不错的天气!” 第55章 睡莲下午茶在下午三点开始, 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打扮自己。 水蓝色的塔夫绸衣裙,后腰处七八层白色蕾丝与袖口、裙摆的蕾丝相应,圆形敞开式立领可以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和洁白的锁骨。 黛芙妮的那顶小巧的水蓝色帽子外还有一层环绕包裹的网纱, 正适合有阳光的日子佩戴。 两点半她戴上手套将扇子挂在手腕处坐上马车,让道奇前往加尔顿宅接上桑席。 “黛芙妮。”桑席双手交叠遮在肚子上,她今天上了妆很好地掩盖了虚弱的气色。 粉色的裙子和帽子配上她的小卷发,任谁也瞧不出她其实是一位母亲。 “谢谢你。”等马车再次启程的时候,她抱住了黛芙妮。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黛芙妮问她。 “为什么一切都要我来承担,他却可以站在干净的砖地上?他哄骗了我却没有任何代价,而我很可能会死......”桑席双手握拳竭尽全力不让自己抖动,她很少会和一个人对视五秒以上,不安和羞涩常常用频繁的眨眼来减缓,这回她却坚定了很多。 “除了道歉让他身败名裂?你还希望能得到什么赔偿?”黛芙妮很好奇。 “我想要什么得看他打算怎么解决。”桑席停顿了一下,那双日渐空洞的眼睛烧起怒火,“几个月前说去法国之后再也没有给我写过信,没有见过面。我拿到地址后就去找过他,可他不肯见我佣人只推说他还在国外,很明显我被抛弃了。” 在黛芙妮看来德里奇最多也只能拿出一笔钱来补偿桑席, 这不是她看不起桑席而是社会就是这样, 女人未婚先孕会失去一切,男人只不过被不痛不痒地骂几句,过段时间还会有人帮他辩解'他只是太受欢迎了''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如果闹大了这场对决中失败的一定会是女人,对方拿钱解决是最大的可能,只希望补偿款是一笔将来桑席不结婚也能安然过一辈子的数额。 马车将她们送到植物园的南门,黛芙妮从小包里拿出那张邀请函递给守门员。 南门没什么人,偶有几个穿着鲜亮的女士结伴同行。 她们穿过修剪整齐但已经变得枯黄的草坪,走向前方那座由三个圆形组成的玻璃温室。 黛芙妮第一次来南门, 发现从这里出发去睡莲温室比从正门走快了一倍的时间。 桑席挽着她的手,头低下不乱看也不希望别人注意到她。 草坪的尽头是一个灌木拱门,姑娘们娇俏的笑声和先生们高谈论阔的说话声就从那响起。 穿过那道拱门,几张铁丝长椅错落地放在四周,最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摆满了甜品和酒水。 “黛芙妮。” 康斯坦丁今天没有系领结,只在黑色马甲和外套上挂了一块纯金怀表作为装饰,帽子和手杖也都去掉了比起往日的正经严肃多了几分懒散。 他手里拿了两杯酒水:“下午好,女士。” “午安,康斯坦丁。我上次来都没有发现还有这样一块地方。”黛芙妮接过他手里的高脚杯,“桑席,这是路威尔顿先生。康斯坦丁,这是桑席。” “下午好,路威尔顿先生。我叫桑席·卡斯蒂奥。”桑席激动又感激地行跪膝礼。 康斯坦丁微微点头,快速说了一声:“午安,卡斯蒂奥小姐。” 桑席抬起头:“谢谢,谢谢!路威尔顿先生,你是位慷慨热心善良的绅士,十分感谢你的帮助。” 康斯坦丁点头,侧过脸很快找到目标:“德里奇!过来一下。” “康斯坦丁?你居然会来参加下午茶,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个男人有一圈淡淡的胡渣,长着一张纯良的脸,等他将目光放在桑席身上时愣住了。 “我想你们应该有事需要聊聊。”康斯坦丁瞥了他一眼说,“那么我和黛芙妮就先离开了。” 桑席松开了黛芙妮的手:“我没事。” 黛芙妮挽上康斯坦丁的手臂,一步三回头地和他穿过这片草地往温室里走去。 睡莲温室和其他温室不同,它由三个小温室组成。每个小温室中间都连接了一条走廊,在整个温室的背面也就是草坪的旁边有一块修建整洁的花园,中央修建了一座小天使喷泉。 黛芙妮和康斯坦丁走进的第一个玻璃房的中间是个圆形水池,周围围了一圈铁制半腰高的雕花栏杆。 圆圆的绿色荷叶中矗立着几十株紫色的荷花,每一朵都有黛芙妮两只手大,椭圆形的花瓣,边缘是更深的紫色。 她将双手放在栏杆上:“真漂亮。” 康斯坦丁跟着她停下,他无意于那些引得不少人赞美的花朵只慵懒地嗯了一声,表达他在听。 黛芙妮围着栏杆走了半圈,与她前几个月看到的那一批淡粉色的花朵比显然这批更罕见。 “这是什么品种?”她问。 “巨花睡莲,产自澳大利亚。”康斯坦丁说。 “我从未见过,真漂亮。”她笑着说,继续欣赏鲜花。 第一间玻璃房转了一圈过后,俩人通过走廊来到第二间。 水池同样修在正中间,只不过池子是长方形的且没有围栏,高度在黛芙妮的大腿处。 她快步走到水池边,弯腰凑近那朵使劲伸长了花梗的白蓝色睡莲,它的花瓣比巨花睡莲更短,花型更饱满。 最外面一圈的花瓣是淡蓝色的越往中心靠越白。 比起前面那个温室明显这间人气更旺,不少小姐、太太都能方便地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一朵朵等待欣赏的花朵。 “永恒睡莲,同样产自澳大利亚。”康斯坦丁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十足的权贵人士,实则在做介绍的工作,“叶缘有尖锐的锯齿状,喜阳光,所以在晚上花朵会闭合,到早上又会张开。” “神奇而且很香。”黛芙妮轻轻抽动鼻子,一股淡淡的清香让她沉醉。 “小心。” 康斯坦丁怕她摔进去,伸出一只手揽在她的肩膀上。 黛芙妮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立刻回过神直起身:“谢谢。” 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士那么近距离地接触也不过是第二次罢了,她缩了缩肩膀。 “康斯坦丁!你居然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跑到法国去了。”一个大肚子、大胡子的老先生携着他的妻子走来。 “许久不见。查普曼,太太。”康斯坦丁微蹙眉头,转过身去。 “这是?”查普曼先生看向黛芙妮。 “狄默奇小姐。”康斯坦丁介绍说。 “下午好,先生,下午好,太太。”黛芙妮走到康斯坦丁身侧,屈膝。 “漂亮的姑娘,我没见过你。”查普曼太太瞧着亲切,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我是今年才搬来曼彻斯特的。”黛芙妮说。不过她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并非他们的阶层。 “希望你会喜欢这里。”查普曼太太笑着说,但显然对方把她当作他们阶级的了。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查普曼先生看向康斯坦丁,“我真是要被阿特金森烦死了。” 第63章 “今天我有要事,改天吧。”康斯坦丁不带思考地拒绝,“改日见,太太。” 黛芙妮见他要离开也和查普曼夫妇道别。 “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工作?其实我不用你陪着的。”黛芙妮说。 “难道我让你的眼睛难受了吗?”康斯坦丁说。 “没有!我只是怕耽误你,毕竟陪我看花不是什么要紧事。”黛芙妮说。 “是不是要紧事得看我怎么判断,至少和查普曼谈论在我这里就是最不要紧的事。” 黛芙妮突然夸张地松口气:“看来我比自己想象得要受欢迎些。” 康斯坦丁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他看着黛芙妮勾起嘴角。 看他笑了,黛芙妮才真的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本来那么做只是觉得气氛好像有些严肃。 他们离开第二间玻璃房来到第三间。 “那是什么?天呐!”黛芙妮吃惊不已。 第三间温室的水池比第一间还大,周围的栏杆却只围了三分之二,露出来的缺口处有很多人挤着。 这里没几朵荷花有的只是巨大的莲叶。 一位小姐在员工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踩在巨大的睡莲叶上。 “我没有掉下去!”她捂住嘴,不停地尖叫。 那圈看热闹的人鼓掌发出赞叹的声音。 “王莲。植物学家在亚马逊河附近发现的,成熟的王莲可以承载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康斯坦丁将右手放在黛芙妮的右侧,这里人多很容易被挤到,“小心。” 黛芙妮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王莲上,这超出了她的认知,满脑子都只有:“天呐!天呐!” “你想去试试吗?”康斯坦丁问她。 他们离得很近,只要他低头他的气息就能让黛芙妮的肌肤感受到异样。 “不了。”黛芙妮有点心动,但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第二个上去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还胆大地跳了一下差点把那些大人们吓得晕过去。 一连看了好几个,黛芙妮才意犹未尽地打算离开。 康斯坦丁也在她注意力往回拉的时候放开了右手。 从温室里出来,黛芙妮还处在激动中:“只有见识过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无知,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事物我没见过,真是遗憾。” “如果你看过了,其实会觉得也不过如此。”康斯坦丁说。 他们漫步在室外的喷泉周围,此刻的阳光正有力,一点点冷风并不碍事。 “我才不会这么想,只要是没见过的都是一种新奇的体验。”黛芙妮说,“如果可以,我想去欧洲旅游。” “难道有人会阻止你吗?狄默奇先生可不太像。”康斯坦丁说。 “倒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是金钱,从英国出发去比利时、瑞士、法国,为期六周大概需要一百英镑,这只是最基础的住宿和车费,如果加上其他需求大概是两百英镑。”黛芙妮说,“太贵了。” 康斯坦丁认真地听完:“你了解过?”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它代替我的眼睛去过很多地方然后回来告诉我。”黛芙妮说,“康斯坦丁,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 “我第一次去的是美国,在那里住了五年。”康斯坦丁说,“五年的时间大部分土地都走了一遍。” “你去工作吗?”黛芙妮好奇,确实有听说过他以前在国外发了财。 “参加淘金热。”康斯坦丁说。 “你一个人吗?路威尔顿小姐有去吗?”黛芙妮问。 “我一个人。”康斯坦丁说。在美国他以极快的速度积累了原始资本,当年的一条金矿如今已经换成了十几条各色矿产。 “你真厉害。”黛芙妮十分敬佩,“当时你多大?” “十八岁。”康斯坦丁。 “不可思议!十足的勇气!你才十八岁就一个人去了美国。”黛芙妮惊愕地看向他。 她的敬佩极大地满足了康斯坦丁,他有一样东西是可以让她另眼相看的,还是一样他最不缺的东西。 第56章 康斯坦丁突然叫住一位员工和对方低耳了几句。 “如果你真的有事就去忙吧, 千万别觉得怠慢我。”黛芙妮说。 “我没有骗你的意思,我们走吧。” 等黛芙妮走累了便寻了这片花园的一处角落坐下,那里还有一个秋千。 “没有人, 你可以大胆地试试。”康斯坦丁走到秋千后面, 伸手。 “别太高。”黛芙妮在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顺从心意坐了上去,“你一定有很多朋友。” “这回你又是从哪方面下的结论?”康斯坦丁轻轻推搡秋千椅背。 “人们对朋友的要求通常是体贴、有趣的,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做起来可不,而你就做得很好不是吗?”黛芙妮放松肩膀,冷风扑打着她的脸庞有些刺痛可大量的空气进入身体却让她沉醉,“再高一点吧!我想我适应了。” 康斯坦丁望着面前忽高忽低的背影,再也摆不出克制的神情。 “太高了!不要那么高!”黛芙妮拽紧两边的绳子,喊道, “天呐!我感觉要飞出去了!” “你可以适应这样的高度!”康斯坦丁说。 “如果我摔下去了怎么办?康斯坦丁!”黛芙妮控制不住要尖叫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飞起来的那一刻屁股离开了座椅。 这回下降的时候康斯坦丁用了力抓紧椅背,黛芙妮一颗怦怦跳的心脏总算是和她一块儿落下来了。 她腿都软了站不起来,脸被刺激染得红扑扑:“康斯坦丁!你吓到我了!” “黛芙妮,你比你想象得勇敢很多。”康斯坦丁将双手放在椅背上,微微俯下身, “你是喜欢的,对不对?” “但是——太快了,”黛芙妮冷静下来后回味道,“你应该一点点增加高度。” “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话,我会的。”康斯坦丁直起身说。 黛芙妮将凌乱的发丝拢了拢,转过头对上那张英俊、锋利的脸:“你想试试吗?” “你可推不动我。”康斯坦丁扬起嘴角。 “那你要坐会儿吗?”黛芙妮看了一圈周围没有其他凳子了,略带羞涩地往旁边坐坐让出一个空位来。 “不了。”康斯坦丁喜欢用这样的角度去欣赏她,只有这样才会让他有一种黛芙妮是需要仰视他的感觉。 “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路威尔顿小姐撑着一把红色的太阳伞从灌木墙后出现。 “原来是在做员工的活。”她站在黛芙妮和康斯坦丁的对面, 轻轻扫过黛芙妮的脸后对康斯坦丁说。 “路威尔顿小姐,下午好。”黛芙妮诧异地站起身。 “看到我很惊讶的样子。”路威尔顿小姐收起太阳伞。 她是位攻击性很强的女士,常常让人哑口无言。 “多琳,你还没有向黛芙妮打招呼。”康斯坦丁说,刚刚柔和的面色仿佛错觉。 多琳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下午好,黛芙妮小姐。” “见到你真好。”黛芙妮点头。 她后侧方是康斯坦丁,正前方是路威尔顿小姐,被他们兄妹包围实在是有些不自在便想离开。 康斯坦丁注意到她的神情立马开口问他妹妹:“什么事?” “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走了,而且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路威尔顿小姐坐在秋千上说。 “你的那些朋友呢?”康斯坦丁皱眉。 “朋友?别让我笑,我今天的束腰可比往常紧了不少。”路威尔顿小姐嗤笑一声。 黛芙妮看看他们兄妹,为他们之间有些尖锐的氛围感到惊奇,她还从未见过一对兄妹在外人面前不摆出友善样子的。 “那你在这里休息吧,我和黛芙妮还有事。”康斯坦丁说着对黛芙妮曲起胳膊。 黛芙妮不得已挽住他的胳膊,抱歉地和路威尔顿小姐道别。 出了那处地方,康斯坦丁便建议从温室去往草坪。 黛芙妮想到了桑席,也不知道她那边怎么样了。 在路过喷泉的时候她见到了自己和康斯坦丁的倒影,挨得很近。 突然想,他会不会看不起她和桑席。也许他不会理解桑席的行为,也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名声岌岌可危的女人。 “黛芙妮,你要去试试吗?” “什么?”黛芙妮抬起头,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养着王莲的温室,更惊讶的是之前还热闹的池边这会儿只有几名员工和一两个游客。 “去试试王莲。”康斯坦丁又说了一遍。 他们走到了没有栏杆的一侧,站在那里维持秩序和安全的员工说:“小姐,你要上来试试吗?别害怕,你不会掉下去的。” “噢!我,天呐!”黛芙妮惊惶失措地想要拒绝,她并不喜欢出风头成为别人的焦点,不过王莲对她的吸引力又很强大。 康斯坦丁很利落地抽出胳膊,将手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第64章 黛芙妮转头看他,激动又不安:“我可以吗?我去了?” “去吧。” 他扶着她,手臂十分有力,稳固得好像铁架子。 黛芙妮害怕但是激动更盛,她一手提起裙摆小心地伸出脚去够最近的那片莲叶。 “太软了!”柔软的触感让她惊慌地往后缩。 “别害怕。”康斯坦丁借了极大一股力给她。 看看他,感受手心下极有力量的手臂,黛芙妮有了安全感。 她再次试探地伸出脚一鼓作气踩上去,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动了水波的起伏,连带着她差点摔下去。 “我就在这里,你做得很好。”康斯坦丁一个用力将她送到莲叶上。 “别松开!康斯坦丁,求你了!”黛芙妮此刻完全站在了莲叶上,她一只手举着保持平衡,一只手死死拽住康斯坦丁。 等叶片不再剧烈波动的时候,黛芙妮终于能好好享受勇敢给她带来的体验。 太新奇了太不可思议了!这片莲叶居然能承载她的重量,她站在莲叶上站在水面上! “转过来,黛芙妮。”康斯坦丁说。 “可是我会松开手。”她转过去就需要移动脚步,想到这儿立马收起了笑容。 “小姐,你得转过来,不然你上不来。”员工说。 “是吗?”黛芙妮望着脚下见不到底的绿水,吞咽口水,“好吧。” 她缓慢的松开康斯坦丁的胳膊,两只手像笨拙的摆钟一样僵硬,慢吞吞地挪动脚步,等正面朝向康斯坦丁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我做到了,然后呢?”她僵直在那里,只一双眼睛咕噜地转动。 “小姐,你也可以坐下。”员工说。 康斯坦丁双手插兜站在岸边,眼皮微微垂下并不严肃带了淡淡的柔和,还勾着嘴角。 黛芙妮在员工的指引下完成了坐和起来的动作。 “小姐,如果你愿意可以独自去另外的叶片。”员工说。 “不!我要上去。”黛芙妮再次起身后有些迫不及待地说。 康斯坦丁伸出双手,黛芙妮立马抓住他。 一个惊呼,她就到了地上:“太刺激了。” 踩在结实的地面,一双发软的脚都支棱了起来。 “喜欢吗?”康斯坦丁问她。 “但是我的心脏受不了了。”黛芙妮摒弃害怕高高兴兴地分享,“你觉得它能承受你的重量吗?莲叶很柔软,你可以感受到水的运动。” “如果路威尔顿先生矮一点,瘦一点也许可以。”员工听到后说。 “他太高了还很健壮。” 黛芙妮打量了一眼康斯坦丁宽厚高大的身板,点点头表示赞同。 “噢!抱歉。”猛地惊觉还没松开康斯坦丁的手掌,立马羞涩地抽出来。 他们穿过温室再次来到草坪,宽阔的环境冲散了室内带来的闷热,黛芙妮深呼吸。 “他们在那里。”她找到了桑席和德里奇先生,然后感到奇怪,“为什么德里奇先生看上去那么高兴?” “得到了想要的。”康斯坦丁又挂上了那副拒绝他人靠近的表情。 黛芙妮刚想问他什么意思,桑席就向她招手。 四人来到角落,康斯坦丁从员工的托盘里拿了两杯酒水。 “谢谢。”黛芙妮接过,这杯低浓度果酒及时地滋润了她干咳的喉咙。 德里奇先生红光满面,两眼发光,他小心翼翼地围着桑席不停地说:“小心,小心。” 接收到黛芙妮询问的眼神,桑席开口:“现在几点了?” 德里奇立马掏出怀表:“四点三十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桑席笑了一下。 下午茶一般从三点开始持续到五点结束,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往南门走去了。 “康斯坦丁,真是要谢谢你了。”德里奇笑容满面,“还有黛芙妮小姐。” 黛芙妮很奇怪,德里奇难道不应该是焦虑害怕的吗?怎么会是高兴愉悦的。 桑席更是错开了她疑惑的眼神,这让黛芙妮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康斯坦丁从来都不耐烦在非工作时间遇见任何不想见的人,他也不觉得桑席可怜只觉得她还没笨到家。 他将酒杯放到路过的员工手里,并不关心德里奇和桑席之间突然转变的氛围。 “所以我现在可以来和你说话了吗?”他的妹妹,路威尔顿小姐生气地走过来说。 “啊,多琳,好久不见。”德里奇向她问好,然后对桑席说,“这是路威尔顿小姐。” “下午好,路威尔顿小姐。”桑席微蹲。 路威尔顿小姐勉勉强强回了屈膝礼,她挑眉看着桑席接着又看向明显和她举止亲密的德里奇,勾起嘴角:“下午好,卡斯蒂奥小姐。” “你们认识?”德里奇惊讶。 “我有幸见过路威尔顿小姐。”桑席说。她没有那么多的勇气一直让她坚定起来,这会儿又习惯性地眨眼来躲避路威尔顿小姐的眼神。 “德里奇先生,怎么没看到你太太?”路威尔顿小姐问,“今天的天气可是难得的不错。” “她没来。”德里奇先生皱眉,看了眼桑席说。 桑席低着脑袋没人看得清她的情绪。 “请帮我向她问好,我们真是太久没见了。”路威尔顿小姐眯起眼睛笑着说。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她并没有遮掩自己嘲弄的脸庞。 黛芙妮蹙眉,她想反驳对方可当事人之一的桑席居然是沉默的。 黛芙妮握紧手掌盯着低头的桑席和她较劲,希望对方能告诉她他们想的事没有发生。 ----------------------- 作者有话说:这回应该不能那么可怜了吧。 计划是本周六入v ,当天双更接着就是日更。 如果没能入v,也是更的只不过是单更。 [粉心] 第57章 “黛芙妮,你一定是和卡斯蒂奥小姐一起来的吧。”多琳无视哥哥警告的目光将矛头转向了那位正义小姐。 还以为她有多善良,不过也只是伪装的罢了。 不过比起黛芙妮,多琳更不喜欢卡斯蒂奥小姐,看着懦弱无能却做着破坏他人家庭的事情。 这种女人她见得多了,一眼便能瞧出她是为了什么。 果然不管看着多光鲜亮丽都不耽误内里的腐烂。 “是的。”说实话黛芙妮有点怕她,在她遇见的人里没有像路威尔顿小姐这样随时会掀翻桌子的。 “你们看起来真像姐妹,关系那么好,爱好也一定很像吧。”说这话的时候多琳还特地在德里奇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生怕他人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风变大了, 我们不如往里面走走吧。”康斯坦丁制止她。 “是啊,你们要喝点什么吗?说了那么久的话口渴了吧。”德里奇说,他一直是笑着的,注意力基本在桑席的肚子上。 只有黛芙妮和桑席因为路威尔顿小姐的话瞬间变了脸色。 “天暗了我得走了, 感谢你今天的招待。”黛芙妮扯开嘴角对康斯坦丁说,又对路威尔顿小姐和德里奇屈膝。 这事她很憋屈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她好像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帮凶。 这回她没管其他人是否对她回礼、是否说了分别的话术, 转身就往南门走去。 桑席紧跟她动起来,没两步就被德里奇拦住让她走慢点。 “黛芙妮, 抱歉。”康斯坦丁迈一步顶的上黛芙妮两步, 很容易就追上她。 黛芙妮脚步不停,勉强笑笑:“你在说什么呢?” “我从未那么想过你。”康斯坦丁突然站在她面前,不让她走。 黛芙妮被迫止住脚,她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空旷的环境让她特别没有安全感, “你在说什么?”她闭了闭眼睛,将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我只是逛得有些累了。” 康斯坦丁很想掀起她的头纱, 想看看她的眼睛:“那请允许我送你回去。” “太麻烦了,马车就在门口等我。”黛芙妮没有选择和他对视,应该说害怕看到一点鄙夷的反应。 “卡斯蒂奥小姐和德里奇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康斯坦丁说,“你不过是传了个话而我做的也是和你一样的事,除非你认为我是卑鄙的。” 他直白的话让她没办法再装傻:“当然不!” “如果你将对待别人的宽容放在自己身上,就会发现困扰你的从来不是什么必要的。”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撇过脸,风吹得她的裙摆沙沙作响。 她现在不仅惊怒于桑席的背叛,还对自己意外伤害一位无辜女士感到愧疚。 好心成了坏事。 “德里奇早就和他的太太分居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情人。”康斯坦丁是不喜欢说这种事情的,“他们迟早会分开,这样说会不会让你好受点。” 他转了一个方向将风全部挡在他的臂膀之后,网纱终于可以摆脱烈风的追逐。 第65章 “谢谢你的好意。”黛芙妮说得不走心。 桑席和德里奇匆匆赶来最后停在不远处,踌躇不敢上前。 多琳被自己哥哥凌冽的眼神钉住不服气的在距离他们几步的位置停下,见哥哥还盯着她只好愤恨地咬牙上前。 “亲爱的黛芙妮,我为刚刚的话向你道歉,我保证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她将手放在黛芙妮的胳膊上,刻意放缓了语调,“我知道我说话总是不讨喜,大概这也是我没有朋友的缘故吧。” 黛芙妮放下手,她意识到他们已经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即使觉得难堪她也不愿意大吵大闹:“真可惜。时间差不多了,我真的得走了。” 反正再怎么使劲都笑不出来,她也就不强迫自己了,匆匆和路威尔顿兄妹点过头后绕过他们往南门走去。 桑席在她之后上了马车,车轮滚动起来朝着牛津路驶去。 “黛芙妮,对不起。”桑席可怜巴巴地看着黛芙妮,“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黛芙妮耐心地听对方解释,可惜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她:“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德里奇的情妇?” 桑席低下头,双手交握捂着肚子:“不是情妇。他说他不会让孩子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他会立马和他太太离婚。” 黛芙妮不可置信,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桑席:“桑席你也是受害者,怎么能转头又做了加害者?” “我没有办法,黛芙妮。”桑席苦涩地闭上眼,“我没有体面的嫁妆和家世,如今连贞节也没了,我还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深呼吸继续说:“奥斯本告诉我他早在去年就已经和他太太提过离婚,如今两人分居各地只差那一张证明。” 黛芙妮失望地不再看她,转过脑袋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她还是不能接受对方的选择,也许一开始她就看错了桑席。 一路安静地到了加尔顿宅,桑席在下车前恳求她:“别不理我,黛芙妮。” 黛芙妮望着她终是没有任何表示。 到了一百零八号,她飞快地下马车接着疾步扑到沙发上,将脸埋在手臂里。 狄默奇太太被她吓到了:“发生什么事了!” 黛芙妮抬起迷茫的眼睛:“妈妈,我做了一件很严重的错事。” “告诉我,黛菲。”狄默奇太太蹲在她身边关切地问。 “是个秘密,即便我再不喜欢也答应了不说。”黛芙妮把脸重新埋进胳膊中。 她靠自己无法理清内心的情绪,又在寻求帮助的时候固执地遵守约定。 她不喜欢桑席的决定又不能说让对方放弃自己的后半生;她自认为对不起德里奇太太又因为她和德里奇早有离婚打算而松口气;她为路威尔顿小姐看轻她很难堪又觉得对方是有理由这么做的。 前前后后的矛盾逼得她只想逃避,但是对道德的高标准又将她牢牢捆在原地。 她将自己逼得无处可逃。 “那你告诉我,你在生谁的气?”狄默奇太太问。 “我自己的。”黛芙妮捂着头。 “你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狄默奇太太贴着黛芙妮的手臂轻轻问。 “哪哪都不好,我是罪人!”黛芙妮说,已经不是一次对不该做的事产生积极的情绪了。 “你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吗?愿不愿意告诉我你给自己定的罪名?”狄默奇太太问。 “我——”黛芙妮露出一只眼睛,期望又犹豫。 “就事论事我们不说其他。”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搞不定自己崩溃的信念,出于自救地抓住了狄默奇太太抛来的绳子。 “我意外地成了一件坏事的帮凶。”她说,“可我从未想过会这样。”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帮凶?” “一开始我只是希望那件事能尽可能地以最小的影响解决,没想到它现在是以最大的影响发生了。” “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传话吧。” “那你有加入自己的见解吗?” “没有。”她实话实说,传话的内容都是桑席希望的,她并没有夸大或是添油加醋。 “那你又犯了什么错呢?如果我好心替一位菜农传话给一户人家说,明天菜农会上门结算一个月的账单,等到了第二天菜农发现主人家不在他收不到钱了,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做决定的从来不是我。” “但是没我的帮助菜农也许不会白跑一趟。”黛芙妮将自己指代进去,“如果我不帮他传话可能他不会去又也许他自己去一趟直接结清了账单。” “黛菲,我们不能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每天都会与人交谈,难道你要为每一个交谈过的人负责吗?” 狄默奇太太说。 “不要效法这个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黛菲,教条不是永远都适用的。” 狄默奇太太的话让黛芙妮冷静了很多,理智回归她想她理解桑席想要拼命挣扎的举动了,也现实地明白这是她最好的后果。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她依旧不想再见到桑席。 “太太,小姐。路威尔顿先生来了。”玛琪拉说。 其实康斯坦丁就站在她身后,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一眼就能见到。 康斯坦丁也凭借优越的身高,一眼便看到了趴在沙发上的黛芙妮和蹲在地上的狄默奇太太。 黛芙妮惊呼后立马坐起来,用帕子擦擦眼角。 “康斯坦丁,可真突然,你来找?”狄默奇太太站起身去招呼他。 康斯坦丁一直注视黛芙妮,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划过一抹急躁。 “实在是抱歉,但是我是来找黛芙妮的。”他鞠躬,直言。 狄默奇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用眼神询问黛芙妮。 黛芙妮已经好多了:“我没事,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下意识想走过去,余光瞥见狄默奇太太,他只能先征询她的同意:“我可以?” “进来吧。”狄默奇太太说。 康斯坦丁选择了那张单人沙发,见狄默奇太太坐下急躁的心情没缓解半分,但他的理智从来都是占上风的,于是他如从前那般不疾不缓的。 “黛芙妮,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重要的是尊重,尊重对方的习惯、尊重对方的喜好、尊重对方的人生。”他说。 “我知道,我真的没事。”黛芙妮不怪他反倒对他有了其他的新奇看法,“谢谢你的关心,也感谢你邀请我去参加睡莲下午茶。” “我应该让多琳来和你道歉的,但是考虑到你现在大概率不想见到她所以我独自前来。”康斯坦丁说。 狄默奇太太打量他和黛芙妮。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不是完全的——”黛芙妮不想说了,好不容易舒服点再说几句又较上劲了,“总之,我真的很好。” 康斯坦丁没了理由继续留下,只好起身离开:“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再见,狄默奇太太。” 等他走后狄默奇太太便问黛芙妮:“你和康斯坦丁?” “不关他的事,但他真是一位体贴的先生。”黛芙妮摇头,至少下午茶的上半场她是真的很高兴。 -----------------------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了一个多小时,所以有点迟了。 已经定了周六入v,当天双更,之后日更,感谢支持[求求你了] 第58章 黛芙妮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思考那些让她不快乐的事情了。 十月下旬, 罢工终于迎来了尾声。工厂主不情不愿地退了一小步,虽然只同意了提升居住环境这一小小的要求,但对于工人来说是一次飞跃的进步。 他们喊了两个月的口号终于有了一点回报, 惨淡的生活也无法磨灭他们的热情。 十一月一日的诸圣节弥撒活动, 几乎所有曼彻斯特人都在努力地想要摆脱前两个月的萧条。 上午十点,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结束了教堂里隆重的弥撒活动,接下来她们要回去督促卡丽和玛琪拉,熬制热汤分发给可能会路过牛津路的贫民, 延续圣餐的感恩主题。 这是本月第一项大型的全民活动,就连往常较为安静的牛津路此刻冒着浓烟的家庭也不少。 一些以一户家庭为单位,一些如一百零八号和一百零六号一样以几户家庭为单位,组成一个个小团队后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动作。 他们除了熬制热汤外,还会做简单的素食等着需要的人来领取。 “今年的弥撒活动尤为热闹, 我想大概和折磨人两个月的罢工有关。”住在对面一百零六号的海洛伊丝与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和艾弗林奇太太,前些天就商量了两家一起组织圣餐礼后的慈善活动。 狄默奇一家准备的是用猪骨头熬制的高汤,里面加了胡萝卜、洋葱、土豆还搭配了燕麦增稠。 第66章 艾弗林奇一家准备的是燕麦面包和淡啤酒。 她们在牛津路的尽头, 在与市集交界的小广场上租了一个摊位。 很快人潮开始涌动,刚开始是一个人后来是三四个最后到了十几个结伴而来的场面。 黛芙妮和海洛伊丝被分配去分燕麦面包,两位太太管着两口蔬菜骨头浓汤,卡丽和艾弗林奇家的女佣则是帮忙倒啤酒。 “好在那些人愿意退一步,不然不敢想这天再冷下去穷人该怎么办。”黛芙妮将切好的面包递给排队的人,与海洛伊丝一来一回地对话。 “谢谢你的慷慨,狄默奇小姐。”显然这是一位认识黛芙妮的人。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黛芙妮扬起笑脸。 十个人中一般有两位认识她和狄默奇太太,这让海洛伊丝和艾弗林奇太太特别惊讶。 “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都没几个人能喊出我的名字。”海洛伊丝说, “你和你妈妈是怎么做到的?” “大概是我和妈妈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参加了几次教堂举办的慈善活动吧。”黛芙妮说。 “你们很勇敢。”海洛伊丝惊奇地看她,“很多人在那两个月做慈善都是偷偷摸摸的。我妈妈就是, 大家都怕被工厂主报复。” 忙忙碌碌到中午,所有东西都分发出去后两户人家便决定回去了。 刚走到一百零六号就看见艾弗林奇先生和西伦从四轮马车上下来,他们去了教会学校捐赠书籍。 “再见。” 道别后,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以及卡丽走向一百零八号。 玛琪拉在和道奇搬运先一步送回来的铜锅、煤炉等工具,她气喘吁吁地说:“太太,刚刚裁缝店送来了几套新做的衣服,就在大会客室里。” 黛芙妮取下手套去帮忙:“这个要放到哪里?” “小姐,让我们来吧!”卡丽喊着让她放下,“你走远点就好啦!” 她手脚灵活一把抢过那个煤炉,噔噔噔噔地就跑下去了地下室。 黛芙妮左右看了一圈发现不需要她,也就跟着狄默奇太太去了大会客室。 狄默奇太太已经在看新做的衣服了。 “这条深紫色的裙子正好可以五号穿,配上那条珍珠项链。”狄默奇太太展开那条裙子说。 黛芙妮脱掉手上的黑色绸缎手套问:“我们要应康斯坦丁的邀请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有些不情愿,一想到路威尔顿小姐,浑身难受的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不,我们在家里过还有库克先生和他的太太。”狄默奇太太说,“那天晚上你爸爸大概可以下来动动腿了。” 黛芙妮立刻高兴地摸上那条漂亮的礼服:“妈妈,你买了绿色的'罗马蜡烛'吗?还有'字母烟花'我希望今年能有'd'去年的'd'特别热销。” “都买了。”狄默奇太太在看一条兔毛围脖,“可惜这里的院子太小无法买'地面旋转烟花'。” “贝拉说,盖伊·福克斯之夜的时候河边市集会组织烟火表演,还有'多层塔式烟花',所以我可以去吗?”黛芙妮问。 “那天晚上人会很多。”狄默奇太太看她,倒也没拒绝。 黛芙妮不得不说:“我会问问迈尔斯的,但是我想摩西也会去所以并不碍事。” 没有男性陪伴就不能去这类大型活动,在狄默奇先生身体欠佳的情况下她不得不问问迈尔斯,即便这让她十分难受。 “我知道你不想和他相处,可你一个人出门且摩西还未成年,那天人又多我实在是不放心。”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笑笑表示没关系,她拿起那双山羊皮手套:“我可以在那天戴吗?” 十一月四号,盖伊·福克斯之夜的前夕,卡丽和玛琪拉在厨房里加班做姜饼,姜饼与烤土豆一起是节日的特色饮食,除此之外她们还要提前备好节日当天晚宴的食材。 一直忙到很晚才安静下来,黛芙妮体贴地包揽了端热水的活计。 “晚安。”她趴在楼梯上朝着地下室里的俩人说。 卡丽挥挥手继续和面粉。 “太太和先生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玛琪拉偷偷问。 “你怎么知道的?”卡丽疑惑。 “我听道奇说的,他说太太的另一个女儿脾气可坏了。” “嘘!不要随便议论太太和先生。不过,确实还有一位小姐。”卡丽严肃地挂着脸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又无法严丝合缝,“我可是给你提醒了,千万别在太太和先生还有黛芙妮小姐面前提起。” “我明天可以早点离开吗?”过了一会儿玛琪拉问,“我答应了我的女儿带她去街上看烟花。” “晚餐开始前你可不能走。”卡丽哼哼两声。 如果说诸圣节是庄严的,那么盖伊·福克斯之夜就是属于狂欢的。 一早街道就热闹起来了,一串串如葡萄般相连的孩子们从街尾跑到街头,他们手里拿着戴了盖伊·福克斯面具的稻草假人,如果遇上几个长相和蔼的大人便会说'便士买火药'。 街边还零散地分布了几个小贩,手里是大大小小做工精致的稻草假人,他们特别有头脑地知道在什么地方卖什么档次的产品。 这不,黛芙妮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有几个附近住户的孩子买走了小贩的假人。 “卡丽也去买一个。”狄默奇太太看到说。 “我们哪来的孩子。”黛芙妮说。 “给你的。”狄默奇太太笑着说。 “噢!好吧,那您准备好便士了吗?要是不够我可是会把这里炸掉的!”黛芙妮蹙眉装作认真的样子。 到了晚上,她穿上新礼服接待库克先生和他的太太。 “约翰,感谢上帝。”库克先生握了握狄默奇先生的手。 “你的付出没有白费,今年大家都能过得安稳的圣诞节。”狄默奇先生坐在沙发上说。 “如果他们能获得选举权的话,今年的年底就会被疯狂地冲开。”库克先生说。 壁炉将屋内烧得暖洋洋的,库克夫妇脱掉了帽子、围脖、羊毛手套但狄默奇先生却还盖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 黛芙妮就坐在爸爸身边随时照顾他。 “一个不好的消息,从伦敦来的。”狄默奇先生说,“法案最终没有被通过。” “你还记得科尔吗?”库克先生说,“他们组织了一个工会,就在前天还预演了如何登记选举权。” “我当然记得他,看来他在工会中威望很高我猜他是领袖之一。”狄默奇先生说。 玛琪拉端来热乎乎的姜饼和红茶。 “谢谢。”库克太太说。 “这里只有我们我就老实和你说,是的他是领袖之一。”库克先生眼睛转了一圈后说,“他是我见过的少有的没有进过学校脑袋却足够清晰的人之一,他和那些浑浑噩噩只想着如何增加力气的人不一样,他是会思考如何增加自己权益的。” “一时的失败不算什么,我相信他们会得偿所愿的。”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倒了一杯红茶给他,迈尔斯从楼上下来与库克夫妇打招呼。 “谢谢,我的小助手。”狄默奇先生对黛芙妮说。 一杯红茶下肚,他们都转到了餐厅。 今日的主食是哈吉斯,一道苏格兰特色佳肴。 将羊心、羊肝、羊肺、羊肾作为馅料塞进羊胃里水煮约三个小时,配上土豆泥和胡萝卜是一道非常体面的菜。 库克先生和库克太太连连夸赞,让狄默奇一家十分高兴。 “这是卡丽新学的甜点,你们尝尝。”狄默奇太太指着新上来的一碟子千层酥说。 “很好。”库克太太咬了一口,止不住地点头,“艾尔莎真羡慕你有一位手艺出众又忠诚的伙伴。” 卡丽亲自端上来那盘点心后一直磨磨蹭蹭地没走,听到夸赞后笑得合不拢嘴:“我从不觉得我比那些法国厨师差了,瞧,这道菜我不过学了一遍就成功了。” “卡丽是我遇到过最心灵手巧的人之一。”迈尔斯夸赞。 一句'心灵手巧'让卡丽对着他冷硬的眉毛都松懈片刻。 说来卡丽会做几道法国菜,还是因为迈尔斯寄来的信。 当时康斯坦丁为了转移黛芙妮的注意,曾说请卡丽去路威尔顿公馆做几天菜,后来她还真去了三天。 今日这道香草法式千层酥,就是她从地道的法国厨师手中学来的。 “如果我有一本本地的菜谱,我大可以成为任何人,意大利厨师、西班牙厨师都没问题。”卡丽夸大地吹嘘起来。 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库克先生赞同她:“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不会做只是没有学过。” “你懂我,先生。”卡丽说。 饭后众人又去了后院,在那块不大的院子里库克先生代替狄默奇先生先后放了'罗马蜡烛'和'字母烟花'。 欣赏完烟火后他们再次返回会客室,舒适地窝在沙发上从哲学聊到花边、从科学聊到神学。 第67章 “亨斯通小姐来了。” 于是黛芙妮和迈尔斯向狄默奇夫妇以及库克夫妇道别,戴上帽子和保暖手套出了门。 第59章 今日街道热闹又拥挤, 所以他们不打算乘坐马车出行。 黛芙妮和贝拉、克洛伊走在一排,身后是迈尔斯和摩西。 三四个八九岁的孩子举着假人向他们跑来:“便士买火药!” 黛芙妮从包袋里拿出几个便士递给他们。 “啊!被抓住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一本正经的,还将手里的假人倒着抖了两下。 随后和他的伙伴又像小老鼠一样衔着尾巴一溜烟跑走了。 黑夜是烟火最好的幕布, 运河边每隔一段时间、一段距离就会冲起绚丽的烟火, 欢呼声此起彼伏。 “快来!”摩西跑到前面兴奋地招呼大家跟上,“我们得快点去占个好位置!” 贝拉一手拉着黛芙妮一手拉着克洛伊小跑起来,迈尔斯在后面保护她们。 “好多人!”因为人多黛芙妮不得不大声说话,“我看到海洛伊丝了!” 海洛伊丝和西伦也看到了他们。 “好多年没有那么热闹了。”海洛伊丝说不出是抱怨还是震惊, “我被挤了足足三次!” 西伦皱着眉头,双手叉腰:“人太多了,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以现在的医学水平来说肋骨断了是十分危险的,警员应该增加这里的人手避免造成悲剧。” 他一开口,海洛伊丝就偷偷对着三位女士翻了个白眼。 黛芙妮捂嘴怕笑出声来。 “晚上好,西伦。”迈尔斯亲切地将手搭在西伦的肩膀上,他们年龄相仿其中一位更是惯会甜言蜜语,所以相处得也不错。 “你们知道吗?伊丽莎白·安德森成为英国医生登记册首位女性!令人赞叹。”海洛伊丝说。 “真厉害, 但是她是谁?”贝拉问。 “牛津、剑桥及伦敦大学均拒收女性医学生,她通过自学取得了惊人的成绩, 利用药剂师学会章程中'所有人'可参加测试的规定, 注册成功。”黛芙妮说,“在昨天那期报纸的头版占了足足一半的首页。” “好消息不是吗?”海洛伊丝耸肩,“代表女性的崛起,不过我现在更希望在女性财产权上能有点进步。” 贝拉点头:“我们的嫁妆没有一刻真正属于自己,出嫁前是父亲的出嫁后是丈夫的, 如果遇人不淑那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我们赚的工资、租金、继承的遗产都不会属于我们。”海洛伊丝说,“噢!我差点忘了,我们的肚子也不属于我们。” 黛芙妮抱紧双臂, 一簇簇漂亮的'字母烟花'从a到z一字出现在半空中:“我们也需要同盟会,像那些工人一样。” “让我们往好处想,我们无法以个人名义签订合同那么也就不会被起诉。”贝拉笑了一下。 “一个不错的想法,居然让我的内心又像火焰一样被点燃。”海洛伊丝右手握拳。 “是啊,离婚了好歹还有家庭财产三分之一的寡妇产。”克洛伊撇嘴。 “所以如果非要结婚,有钱就成了必要的,为了将来不会有一天在街头卖鱼冻。”黛芙妮笑着说。 “为什么不可以是擦鞋?那个瞧着比较赚钱。”海洛伊丝说。 “那你得保证真的是擦鞋。”贝拉凑到黛芙妮和海洛伊丝中间小声说。 她的话惹得黛芙妮抬起手拍了她一下:“别开这样的玩笑。” “好的,我的教徒小姐。”贝拉夸张地捂住手臂似乎很疼。 一阵风吹来,黛芙妮的发丝糊到了她的口红上,她翻找手帕。 贝拉和海洛伊丝在看不远处的'螺旋烟火',她们兴奋地拍手欢呼。 “你在找什么?”迈尔斯看到问,“看那个烟火!真厉害,我猜大概有六百多英尺高!” “我的手帕。”黛芙妮翻遍了手袋最后只能承认自己忘了,“我忘了。” “给你,我没用过。”迈尔斯从胸前抽出一块手帕。 黛芙妮用两根手指捏起一角,怀疑地看他:“这是你的吗?” 丝质、绣着几何纹和百合花卉,她凑近嗅了嗅有股浓郁的茉莉花香。 “属于——神的赠礼。”迈尔斯勾起嘴角,眼里闪过烟花的倒影,他伸出小拇指上那枚宝石戒指,“包括这个。” 黛芙妮把帕子扔到他身上:“我不用!”脸色有点发白。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这样精致的。”迈尔斯将手帕随意地揉成一团塞到裤子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 “我不要。”黛芙妮撇过脑袋。 贝拉伸出手拉了拉她:“'多层塔式烟花'要开始了!” 黛芙妮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将两只手挂在比她高半个头的贝拉和海洛伊丝的脖子上。 贝拉和海洛伊丝悄悄对视,一用力差点把黛芙妮背起来吓得她尖叫,克洛伊扶着她让她别摔倒。 绚丽的烟火爆发的那一瞬间照亮了半个曼彻斯特,当它一层层蹿到最高处时俯瞰了千千万万的人,然后散开化作幸福的星点降落在盼望它的人心里。 “无聊。” 多琳站在二楼书房的窗户边望着远处那朵烟火,她回过头看向正在处理工作的康斯坦丁:“我发现你真像个笑话。” 康斯坦丁下笔顺滑并不停顿。 “我早就告诉你了她不喜欢你。”多琳慢步到壁炉前,伸出手:“那些食材我让西拉给佣人们分了,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康斯坦丁拿起一张新纸,钢笔沾了墨水继续书写。 “你知道《傲慢与偏见》吗?简·奥斯汀的。”多琳说,“你不是达西也不是宾利,你知道你像谁吗?柯林斯。” “努力地想要讨好德包尔夫人,说着违心的话做着讨人厌的事,过得一塌糊涂。”多琳笑了一下。 康斯坦丁抬起头:“你知道你像谁吗?甚至不是玛丽,是莉迪亚。” “你知道为什么吗?”康斯坦丁一把甩掉钢笔,即使墨水溅的到处都是他也不管,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聒噪、没头脑、自以为是。” 多琳收起笑容,她在沙发上坐下:“无所谓你怎么说我,至少莉迪亚比柯林斯更自我更有勇气。” “这么说我还是抬举你?让我想想还有谁?夏洛特虽然其貌不扬但她聪明、头脑清晰,你不比她;凯蒂虽然没什么主见但好在不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丑闻,算她有几分眼色,嗯——”他沉思。 “卡洛琳。你觉得你像她吗?”康斯坦丁问。 多琳与他遥遥对视,忽地低头一笑:“那你觉得黛芙妮像谁?伊丽莎白还是简?总之不可能是德包尔小姐。” 康斯坦丁沉沉地盯着她。 “我突然觉得她谁也不像,”多琳思考,“但是她集合了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缺点。” “管好你自己吧。”康斯坦丁起身站在窗户边,看向再次升起的烟火。 多琳叹气:“康斯坦丁,你是我亲爱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我也从不反对你爱谁但是你能不能选择适合你的。” “你觉得什么样的适合我?” 他身材高大健硕、笔挺,黑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拢,冷冽的气质让他更加英俊。 “能理解你真正需要的,能放下身份来接纳你出身的,能管理好公馆的最重要的是能真正喜爱你本性的,”多琳说,她想到了什么将自己弄得十分不愉快。 康斯坦丁看了她一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屑:“跪着求我的人可比嘲笑我的人多。” 多琳闭上眼睛,手指松开皱巴巴的手帕,比起她的哥哥来说她并没有那么强大或者说她的外壳远不如表现得坚硬。 书房里只有火柴燃烧时的爆破声,康斯坦丁的目光从左往右移动,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烟火再璀璨也逃不过泯灭的下场。 “太美了!”黛芙妮还在回味刚刚的烟火秀,“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明年了。” 他们一行人正返回牛津路。 “明年我可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了。”海洛伊丝说。 “为什么?”黛芙妮问。 “她要结婚了。”克洛伊说。 “噢!天呐!”黛芙妮吃惊。 “我马上就要二十四岁了。”海洛伊丝说,“我必须得把自己嫁出去,为此我可是做了很多。比如说我的束腰较去年来说又紧了一英寸,也就上帝知道那十八英寸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们知道桑德拉小姐吗?传闻她的腰只有十四英寸,也只有伊丽莎白一世才能赢过她。”克洛伊露出可怕的表情。 她的话惊到了后面的三位男士。 “嘶——”摩西摸了一把自己的腰,“太可怕了。” “换个角度说,女人比男人伟大。”迈尔斯说。 “过度的纤细是对身体的极致挑战,大多数女人的寿命都不长。”西伦说。 第68章 黛芙妮摸了摸自己的腰,十七英寸处在标准区间的最高处,这和她生来的体型有很大关系。 中产女性里很少有比她矮的,唯一能让她'傲视群雄'的地方大概就是营养不良的贫民窟了。 “你婚后要搬去哪里?”贝拉问海洛伊丝。 “很大可能是维多利亚公园,也不排除还在这附近。” “那里风景不错。”克洛伊说,“我挺喜欢的。” “我可以把我未婚夫的兄弟介绍给你。”海洛伊丝说。 克洛伊不害羞反倒很认真:“他们做什么工作?读过大学吗?” 没有长辈在场谁也没去阻止她大胆的行为,男士一律装聋作哑充耳不闻。 第60章 黛芙妮还记得第一次来牛津路时路灯上引人注目的圣诞礼帽, 当时时间有些久了不够鲜亮。 现在,一个工人搬来梯子靠在路灯上,从一个大袋子里拿出一顶新的艳红色的粗针织圣诞帽随意地套在煤气灯上。 那些旧的沾了风、雨、雪的帽子被利索地抛下,落在地上。 工人动作迟缓地下了梯子, 不是因为他穿得太暖和了恰恰相反他的四肢躯干遭到了冷空气的打击,失去了一个人应有的灵敏。 他弯腰去捡扔下来的旧帽子,心里盘算着昧下几个可以顺利通过主管的眼睛,能带点羊毛回去做成袜子。 一个孩子观察很久了, 他瞅准时机健步如飞, 当然那是他自己想象的,事实上还没碰到就被工人抓到了。 “滚一边去!臭小子!别逼我打你!” 卡丽瞧见这一幕开了窗户大喊:“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和他说话!” “过来。”黛芙妮朝那个孩子招手。 孩子犹豫片刻走了过来,站在铁栏杆处。 他头上是一顶破旧的报童帽一抬头就往下掉遮住他半张脸,身上穿得乱七八糟似乎是把有点厚度的衣服全套上了,脚上那双合脚的雨靴大概是他身上最贴合的东西了。 黛芙妮打开大门,把刚刚钩好的一双白色与红色交织的羊毛袜递给他,这本来是给她自己的。 “圣诞节快乐。”她说。 “谢谢您,狄默奇小姐。”那孩子小心接过。 “你也应该谢谢我, 这些旧帽子可抵不过那双温暖舒适崭新的羊毛袜。”工人咧开嘴说。 “去去去!”卡丽嫌弃地对他摆手。 接着她又催促黛芙妮赶紧进屋,免得生病了。 十二月,曼彻斯特终于迎来了真正的白雪,它带着浩浩荡荡、连绵不绝的寒气来洗净1865年一年下来的沉疴。 黛芙妮搓了搓手臂,仅刚刚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她就起了鸡皮疙瘩。 卡丽推着她坐在壁炉边,又往火堆里加了几块干柴。 “今年可真冷。”她嘀咕着。 狄默奇先生歪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头上是一顶黛芙妮做的红色圣诞老人帽,那双对着壁炉烘烤的大脚上穿的也是黛芙妮钩的绿色羊毛袜。 他手里未看完的书籍啪嗒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什么?”他猛地惊醒,打了一个哈欠。 两个月的休养让他恢复了健康, 面色变得红润眼睛也重新焕发光彩。 狄默奇太太拿着账本过来,她穿着棉布做的墨绿色高领长裙,没戴帽子连首饰也省去了,看着干净利索。 “马上就是我们在曼彻斯特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了。到了年底我不得不说两句。”她挺直腰板说。 狄默奇先生动了动脚趾,伸了一个懒腰对黛芙妮小声说:“一年一度的重要讲话即将开始了,我打赌今年一定会超过半个小时。” “不可能。”黛芙妮扯开毛线打算重新钩一双羊毛袜。 “首先,我们在曼彻斯特成功地安了家,虽然经历了很多的困难好在都安全度过;第二,我要说说社交方面的情况,截至今天我们一共收到了七户人家的圣诞邀请函,虽然比不上利物浦但是节假日的邀请对于上半年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 狄默奇太太说。 “经过我们之前的投票以及我的分析,我们将出席艾肯夫妇、亨斯通夫妇、艾弗林奇夫妇以及加尔顿太太和路威尔顿兄妹的邀请,至于库克先生——”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听说他今年接济了很多孤儿,我想如果我们去的话会增加他们的负担,所以约翰你只要去送份礼物就好了。” 黛芙妮在听到路威尔顿兄妹的时候耳朵动了动。 近来一个多月,康斯坦丁大概来了四回,面对他一个人她倒是不觉得困难。 她闷闷地吐气,不是很期待去路威尔顿公馆的那天。 “最后,关于这一年来的家庭支出和收入。”狄默奇太太说,“今年约翰一共收入二百八十英镑,支出二百一十,严重超支但考虑到搬家以及新的社交问题倒也不出格。” 她合上账本:“总之,明年我们都要努力。” “黛芙妮该相看了。还有安娜,也不好一直让她住在阿德勒那儿。”狄默奇太太叹气。 黛芙妮利索地钩织毛线,她希望结婚对象是她喜欢的且恰好收入能够养活他们的。 听到安娜又烦躁起来。半年了,她还是没有一点想见到对方的期盼。 狄默奇先生说:“黛芙妮还不急,安娜倒是可以安排了。我现在也不知道把她嫁出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卡丽听到偷偷摇了摇头,撇嘴。 “爸爸妈妈,如果我找不到一个我喜欢的人,我可以不结婚吗?”黛芙妮放下针线问。 “别说傻话,黛菲你那么漂亮、温柔,谁不说你是位可人的淑女,等明年去参加那些社交晚会多的是先生由你挑选,只怕到时候你反倒选不好了。”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垂下脑袋。 “你知道不结婚会面临什么吗?”狄默奇先生举起书本阅读起来,“被社交圈排挤、被亲戚朋友邻居看不起、面临的生存问题。” “我知道。”黛芙妮轻声回答。 “好吧。”狄默奇先生说。 他模棱两可的话引得三位女士都朝他递来询问的眼神。 他轻咳一声:“有点困了。”书本放在膝盖上,头一歪立马闭上眼睛打起呼噜。 狄默奇太太摇摇头,之后和黛芙妮说:“黛菲,我昨天去商店给你订了一对黄金耳环上面有两片漂亮的贝壳,你一定会喜欢的。” “但是妈妈您已经给我买了一条珍珠项链了。”黛芙妮脸色泛红,是惊喜和顾虑的。 “虽然你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但让人眼前一亮的首饰也不可缺少,我和你爸爸省钱就是为了你和安娜的社交季。”狄默奇太太说,“嫁妆我们已经存好了,另外剩下的都用来打扮你们。” 黛芙妮摸了摸脸颊,羞涩地低头继续钩织袜子。 十二月二十号,狄默奇一家应康斯坦丁的邀请前去参加圣诞晚宴。 黛芙妮戴上了那条指甲盖大的珍珠项链,身上是草绿色的礼服,层层叠叠裙摆又大又长看上去很华丽。 她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珍珠,这还是它第一次亮相,而那对黄金耳环她决定再放放,今天耳朵上的是一副银质耳环。 车夫将马车赶到街上,狄默奇一家以及迈尔斯快速从温暖的屋子里跑到车厢中。 狄默奇先生还没坐稳就关上了车门,将风雪拒之门外。 “真够冷的。”一会儿工夫,迈尔斯的鼻头就变得红彤彤的,他不太习惯这里的冬天。 路上堆积了厚厚的雪,马车很不好走,这时候就很考验车夫的眼睛了,他们得小心地避开可能结冰的地方以免马蹄打滑让主人受到惊吓。 不过马车一进入卡斯菲尔德就没了这种谨慎,这一片是曼彻斯特有钱人的住宅区,打扫雪路的工人很多且时时刻刻在守着。 再次来到路威尔顿公馆,它锋利的尖顶被白雪柔化了,比起沉闷多了几分明亮。 康斯坦丁和男管家就站在门口接待客人。 屋内的热浪舒服得黛芙妮直叹气,她伸手去解脖子上的斗篷系带。 “晚上好,黛芙妮。”康斯坦丁和狄默奇夫妇打过招呼后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晚上好,康斯坦丁,谢谢你的邀请。”黛芙妮将斗篷和手里的圣诞礼物交给一旁的女佣,“圣诞快乐。” 小花篮里是圣诞玫瑰、贺卡以及两份圣诞布丁。 “圣诞快乐。”康斯坦丁勾起嘴角。 狄默奇夫妇先一步往会客室走去了。 “晚上好,康斯坦丁。”迈尔斯扬起嘴角说。 “康纳先生。”康斯坦丁给了他一个眼神就移走了。 迈尔斯的脸僵了一秒,他抿嘴笑笑,双手拍了一下跟上前面的狄默奇夫妇。 对于他们的'恩怨'黛芙妮从前不了解现在也不了解,从前解决不了现在更是懒得去管。 她拍了拍裙子跟上迈尔斯,却没想到康斯坦丁也走了过来。 第69章 看出她的疑惑,他解释道:“已经没有客人了。” “我们迟到了吗?”黛芙妮变得紧张起来。 “没有,只是他们来得早。”康斯坦丁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黛芙妮笑说。 会客室铺满了法兰绒地毯,皮质沙发上是一张张华丽柔软的薄垫,它们肆无忌惮地伸展到地上一点不避讳人们的脚步。 到了冬天整栋房子展现出了别样的富丽堂皇,连那墙壁上的花纹都描了细细的金线。 客人比想象中的少,至少不符合黛芙妮对康斯坦丁这个大富豪的标准想法。 “我看到艾肯太太和凯莉了。”黛芙妮打算先去狄默奇太太身边和几位熟人打招呼。 狄默奇先生在和毕晓普先生以及艾肯先生说话。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和我说,如果我不在就找佣人。”康斯坦丁对她说完就朝狄默奇先生走去。 “圣诞快乐,黛芙妮。”凯莉一头羊毛卷盘在头顶还别了一圈银环,特别像古希腊女神。 几人站在一起没说两句就被太太们自发地排了出去,黛芙妮和凯莉也不觉得失落站在窗户边说说闲话。 “凯莉,那是谁?你哥哥吗?”黛芙妮指的是和迈尔斯说话的年轻人。 “是的,帕萨放了圣诞节假期,他和迈尔斯聊得不错。”凯莉微笑。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过几天要开防盗了,不过因为是倒v所以不会是100%。 我开了一个抽奖,大家可以去首页看看噢,明天晚上十点截至。 第61章 黛芙妮眼睛转了一圈, 在壁炉的侧边看到路威尔顿小姐与一位年轻的太太说话。 凯莉说:“那是卡多夫人。” “夫人?”黛芙妮吃惊。 “是的,她的丈夫是卡多爵士,看!在那儿, 路威尔顿先生旁边, 那个中等偏胖身材的男人。”凯莉说。 卡多爵士头发稀疏,两撇小胡子倒是茂密,引得黛芙妮多看了两眼。 康斯坦丁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她和凯莉站在一起远离大部分的宾客。 “多琳, 别忘了你的职责。”康斯坦丁走到多琳身边。 多琳脑袋一转就知道哥哥在说什么了,她气闷地对卡多夫人说:“奥莉薇娅,我看到我的朋友们了,两位教养优秀的小姐,让我为你们介绍吧。” 她和卡多太太拖着裙摆从人群中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立马让黛芙妮和凯莉闭上了嘴。 “卡多夫人。”凯莉和黛芙妮行屈膝礼。 “奥莉薇娅,这是凯莉·艾肯小姐,这是黛芙妮·狄默奇小姐。”多琳说。 卡多夫人穿着极其华丽的深紫色绸制礼服,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颗颗都有鹌鹑蛋那么大,手套外十根手指起码戴了五个。 平心而论她长得并不漂亮胜在衣着出众才没有泯然众人,与她外表相符的是她的性格,淡淡地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发表自己的意见。 十句话中她只占一句,而黛芙妮为了不让场面过于尴尬说得最多。 “多琳。” 是个年轻的先生,他的出现着实让黛芙妮松口气。 “奎德。”路威尔顿小姐说着将他介绍给小姐、夫人们,“这是奎德·马斯先生。” 马斯先生咧开嘴:“圣诞快乐,夫人。圣诞快乐, 小姐。” 他倾斜的身子直起,自然地和她们交谈起来。 “原谅我刚刚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加入。”他说。 黛芙妮伸手示意他说。 卡多夫人被卡多爵士叫走了, 她缓步离去。 一直畏缩的凯莉肉眼可见的自在了不少。 “好吧——”显然他刚刚的话只是借口,他装出十分吃力的样子,“曼彻斯特阴冷的天气我有好几年没感受过了。多琳,你们今年怎么没去尼斯?” “你应该问我哥哥。”多琳说。 “也有可能是罢工的事?”他不确定,“但是我以为工厂只是他玩玩的。” “他在做慈善,没有他很多人都无法活过这个冬天。”多琳勾了勾嘴角。 马斯先生点头又转向黛芙妮和凯莉:“那么你们呢?” “嗯——抱歉?”黛芙妮皱眉不太理解他问什么。 “为什么没去尼斯?那可是冬季度假的好地方,舒适的气候、来自各国的贵族富豪,非常有趣。”马斯先生说,“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黛芙妮。” “凯莉。” “黛芙妮,人如其名,美丽的名字。”马斯先生笑着说,“噢,还有凯莉,优雅的。” 凯莉低下头用手背挡住大半的脸,偷偷看了眼黛芙妮。 路威尔顿小姐垂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谢谢。”这下轮到黛芙妮有些尴尬了,“不过,尼斯在哪里?” “抱歉!”马斯先生说,“我应该先解释一下的,请原谅我。” 黛芙妮摇头。 “在法国,里维埃拉地区,一个度假小镇。我在那里投资了一家旅馆,如果你们去了那里可以报我的名字,不收钱。”马斯先生说。 “谢谢。”黛芙妮惊讶他的大方又惊讶他所说的'投资',“您是一位——投资者?” “是的,曼彻斯特的豪华剧院我也投资过。”马斯先生说。 “奎德的投资遍布全球。”多琳说。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黛芙妮说。 马斯先生点头:“印度、埃及、欧洲大陆、墨西哥,很多地方。” “墨西哥?”凯莉吃惊,“你还去过那儿?你真厉害,先生。” “我在那里有一条不得不去看看的矿产。那地方可不太行,交通不够便利也没有完整的旅游产业链。”马斯先生摇头,“说来康斯坦丁本和我一起去的,他在那儿可不止一条矿产。” “虽然那里不如欧洲大陆便利,但往往这样的地方独特的文化氛围非常浓厚。”黛芙妮说。 “黛芙妮,原来你对旅游感兴趣吗?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书。”多琳说。 “看书也不过是看别人整理的风景。”黛芙妮说。 “那你和奎德可有话说了,他虽然是曼彻斯特人但每年留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多琳似笑非笑。 黛芙妮不得已看向笑得灿烂的马斯先生,不自然地弯起嘴角。 “黛芙妮,你喜欢哪座城市?也许我可以为你介绍一番。”马斯先生说。 “我——”黛芙妮磕磕巴巴的,“只要是风景优美或文化气息浓厚的地方,我都喜欢。” “我有些口渴了。”多琳摸着手腕上的金镯,对着他们笑了笑离开了。 凯莉猛地睁大眼睛,无措了一会儿:“我也是。” “凯莉,你不是也对这感兴趣吗?”黛芙妮压低声音,祈求她别走。 在凯莉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走该留的时候,康斯坦丁大步走了过来。 “康斯坦丁,我还没感谢你的慷慨让我有幸来这里过圣诞。”黛芙妮看到了新的救命浮木,生怕他说两句也要离开,立马喊他。 康斯坦丁站在了刚刚多琳的位置上,他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黛芙妮和马斯先生,然后对马斯先生说:“奎德,盖瑞有些话要对你说。” 马斯先生吐了口气,有些失望:“好吧。” 他走了凯莉就不走了,又高高兴兴地站在原地。 “他是个话痨,如果你烦他了可以告诉我。”康斯坦丁对黛芙妮说。 “不不,他是位热情的先生。”黛芙妮不敢赞同马斯先生'很烦'这个观点。 “还去过很多地方。”凯莉说。 康斯坦丁好似现在才看到她:“晚上好,艾肯小姐。” “晚上好。”凯莉说。 路威尔顿公馆的男管家推开直通天花板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凑近康斯坦丁低语。 随后女佣们一连串地站在门口,原来晚宴要开始了。 红色与蓝色的丝带如一条蜿蜒的河流将餐桌分成两部分,纯金打造的花卉烛台错落有致地夹杂在玫瑰中,兰花在圣诞玫瑰的下面崭露头角。 水晶灯、纯金餐具、一支小型乐队都已准备就绪。 男佣人拉开椅子,女士先坐,接着上菜倒酒。 黛芙妮左边是凯莉的哥哥帕萨·艾肯,右边是塞克利太太,查普曼先生的儿媳。 她不动声色地往康斯坦丁那头看去,发现爸爸居然坐在毕晓普先生、班克斯先生的前面,查普曼先生的下座,很是吃惊。 “狄默奇小姐,我在凯莉的信里没少瞧见你,谢谢你对我这个小妹妹的关照。”小艾肯先生说。 “凯莉才是帮助我的那个,她简直是我的社交指导。”黛芙妮收回眼神。 凯莉就坐在她正前方,小艾肯先生对面是迈尔斯。 他们四人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两头都聊不到但刚好组成一个小团体。 第70章 晚宴照旧需要主人家发表讲话,康斯坦丁并不喜欢逼迫自己做不高兴做的事所以他只是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说了句:“圣诞快乐。” 蛋奶酒倒入纯金高脚杯中,然后和烤鹅肉一前一后进入黛芙妮的胃里。 “我喜欢法国厨子的手艺。”小艾肯先生说,“要是有足够多的人提出意见不知道学校会不会应允。” “我猜会的,那可是民意。”迈尔斯说。 小艾肯先生笑起来,和迈尔斯一来一回地说上话。 黛芙妮默默享用美食,这回没有人盯着自己总算能沉浸的品味了。 在上虾肉刺身的时候,女眷那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看过去,原来是查普曼太太不小心将汤勺甩在了地上,那太太的苹果肌通红显然是醉了。 她掏出绣花的手绢,想将溅在路威尔顿小姐手背上的奶油擦掉。 “不用麻烦,太太。”路威尔顿小姐拒绝,拿出了她自己的一条绣着花卉和几何图案的帕子。 小插曲一点没影响气氛,塞克利太太娇笑起来打趣自己的婆母。 黛芙妮喝了酒脑袋有些昏沉,她盯着路威尔顿小姐的手帕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收起来为止。 原来现在流行几何纹的手帕?看来她也要重新做几条才行。 与她的自在相比,康斯坦丁就难受多了不过总的来说是甜蜜的。 福克斯之夜没能邀请她来,之后也不过只见了几回罢了,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小时。 这回她总算来了。 “格莱斯顿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反动分子,他鼓动那些工人和平民想要动摇我们的地位,我是绝对不会支持他的想法的。”卡多爵士昂着脑袋神气地说,“预计增加四十万的选民。上帝!还真有人相信他的鬼话。” “这是大势所趋。”艾肯先生说,“全国改革同盟成立,工人的力量得到了凝结,而且他们人数太多。” 卡多爵士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保守党和激进派可是反对的,他迟早会被下议院否决。” 在场的人里他只正眼瞧康斯坦丁,因为他们同为下议院的议员,更何况康斯坦丁的产业遍布全球跟着他怎么也能赚一大笔钱。 “康斯坦丁也是拒绝的。”卡多爵士说。 康斯坦丁只想拒绝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打算邀请查普曼一家硬是被黏上了,他脸色沉沉:“我可敌不过四十万的选民。” 卡多爵士立马急了:“那你的意思是你赞同格莱斯顿?” “别替我总结。”康斯坦丁说,“我没那么说。” 卡多爵士又回到了自负的状态,男士这边只听到他一个人在那里发表演讲。 他的老丈人好几次想打断他都没用,只得叹气,专心解决起眼前的小羊排来。 先生们被卡多爵士弄得抬不起头,生怕被他逮住逼迫给点反应。 这回卡多爵士的行为,意外地讨了康斯坦丁的欢心。 餐桌中间的花束很高可以为康斯坦丁抵挡大部分眼神,而他只要在喝酒的时候就能光明正大地看可爱的黛芙妮。 ----------------------- 作者有话说:我开防盗啦 第62章 吃完最后一勺牛奶冻, 黛芙妮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 作为主人的康斯坦丁也停了刀叉,意味着这场晚宴结束了。 路威尔顿小姐站起身:“美好的圣诞庆典,为什么我们不转去演出厅欣赏苏佩最新的作品呢?” 本就热切起来的气氛更是来到了新的高峰。 太太们高呼、互相确认是否听错了, 先生们则是欢喜接下来的一点喘息空间, 又能摆脱卡多爵士滔滔不绝的演讲。 黛芙妮一双本有些混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是苏佩的哪部作品?我很喜欢他的《诗人与农夫》。”班克斯太太说。 “多琳说是新作品!”塞克利太太说。 那些太太有立马把路威尔顿小姐围得团团转的,更有喝了酒后大胆上手拉扯的。 “《轻骑兵》,明年才会正式登上舞台。”路威尔顿小姐躲避太太们如章鱼般的触手说。 这话一出,她们高声尖叫得快把屋顶掀了, 黛芙妮看到她的妈妈也是一脸期待。 一行人刚吃完晚餐又转场到了公馆里的小演出厅。 黛芙妮走在最后, 她摸上雕刻了花纹的墙壁,突出的螺旋花纹触手冰凉、光滑,还带有黑色的裂纹直通天花板。 她在凯莉的呼声中于最后一排落座。 演出厅不大最多只能容纳四五十人,装潢设施却比豪华剧院还要好。 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康斯坦丁到底多富有才能支付得起这样的生活水平。 说来,刚刚怎么没看到他? “这是我这个圣诞节最期待的环节。”凯莉小声和她说话。 “我也是。”黛芙妮说,也不乱看了专注和凯莉讨论。 佣人将两侧煤气灯关闭只留了舞台上的,接着最前方垂地的红丝绒幕布缓缓拉开。 先生太太们自发闭上嘴。 小号吹起了军号音符,定音鼓模拟骑兵由远及近的奔腾声,一出场就定下了轻快活跃的骑兵主题。 一开始看见演奏者全部居于角落大家还不理解, 可等歌舞剧演员出来的时候惊呼又再次响起。 显然只有几分钟的进行曲被改编成了歌剧,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演员开口后又立马消失。 凯莉坐在黛芙妮的右手边,一双手交握在胸前,小脸红彤彤的。 黛芙妮看得认真,并没有发现康斯坦丁在她后面几排的侧方坐下。 那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的位置可以很好地观察到他想要的, 而侧面又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很专注、很开心、很舒适。 康斯坦丁翘着腿,十指相交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她有多喜欢这场歌剧,他就有千倍万倍地喜欢她。 第一眼见她就觉得她像艾斯黛拉, 美丽、疏离、像一个世界的缩影。 可只要和她聊几句就会打破刚刚浅显的想法,她如此知性优雅、善于交流、单纯可爱,远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 但是在他看来,有一点是没变的,她像一个世界的缩影。 一个充满阳光、平和、幸福、自由的世界。 她和那些举止宛如模板,由虚荣、束缚教育出的人完全不一样,她巨大而丰富的内心、芳香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 没有人可以拒绝温暖,包括康斯坦丁。 一个在黛芙妮面前自动套上皮普外表的男人,他非常富有可以说英国没几个人比他有钱但他是荒芜的。 黛芙妮阅读是为了通过书籍去看外面的世界,他看书籍是为了汲取别人的情感。 康斯坦丁头部微动,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她看书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他看着黛芙妮,低头笑了一下。 红丝绒幕布缓缓合上,掌声连绵不绝。 “太好看了!”凯莉使劲鼓掌,她还沉浸在剧情里,“轻歌剧居然改成了歌舞剧,我从未想过!” 黛芙妮放下拍累的胳膊:“这个主意太棒了,苏佩也会获得更广阔的舞台。” 在返回会客室时大家都还在津津乐道,满足地回味。 这下更加没人理会卡多爵士了,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都在讨论苏佩的天才想法和路威尔顿兄妹的慷慨。 会客室的火烧得尤为干烈,回来喝了几口热红酒的黛芙妮被熏得晃了神,她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正对大门,凯莉去了盥洗室她就在这最显眼的地方等待。 眨了两下眼瞧见迈尔斯进来,他看起来很高兴显然康斯坦丁的冷淡和忽视没有让他自怨自艾。 他拿了一杯金酒像骑士一样直冲卡多爵士和查普曼先生之中。 过了一会儿又见路威尔顿小姐进来,她没有拿酒水也没有选择去中心,但是今天他们兄妹的大手笔,让那些太太都乐意忽略她的坏脾气主动靠近她。 又过了一会儿凯莉还没来,进来的是康斯坦丁,此刻黛芙妮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有些糊涂想要小憩一下恢复精神。 康斯坦丁先是往中心看去,然后转过眼睛看到了黛芙妮,便直直朝她走来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并没有主动叫她,只不过正好黛芙妮睁开了眼睛。 “你需要去客房整理一下吗?”他问。 “我只是有些晕。”黛芙妮笑着说,她微醺的样子生生吸引了本就渴望她的男人。 “我让人给你准备醒酒汤吧。”好一会儿康斯坦丁才开口。 “谢谢,你真贴心。”黛芙妮右手撑着脑袋又闭上了眼睛,“那场歌舞剧实在太完美了,我会将这段美好的记忆一直珍藏在心里。康斯坦丁我很荣幸能参加你和路威尔顿小姐举办的晚宴。” 她本能地说些好话,不巧却总是被人当作真心。 “福克斯之夜如果你来的话,我本来会更荣幸。”康斯坦丁瞧着她的样子,心里甜蜜。 第71章 “抱歉,这是今年搬来曼彻斯特的第一年,福克斯之夜我们是一家人一起过的。”黛芙妮说了点谎,心虚地睁开眼睛,“这绝对不是对你的不满。” 一家人吗?康斯坦丁垂下眼睑。 佣人将煮好的醒酒汤送来了。 “唔——”黛芙妮喝了一口,味道和卡丽煮得很不一样,她仔细一瞧里面有切碎的橙皮、柠檬,喝起来还有一股草药的味道。 “怎么了?”康斯坦丁问。 “不,就是有些苦和酸。”黛芙妮皱脸,味道实在是太难以入口了。 康斯坦丁对佣人打了手势,很快会客室长桌上的牛奶、冰糖、蜂蜜都被拿了过来。 黛芙妮加了两勺蜂蜜感觉好多了:“谢谢。”她将空碗递给佣人。 “这是我喝过最难咽的醒酒汤,而且我敢笃定还是最讲究的。”她和康斯坦丁开玩笑说。 “我不喜欢加糖类,佣人也就没这个习惯不过他们太疏忽了。”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摆手:“他们大概一辈子也就为我煮这一次醒酒汤,哪里称得上是疏忽。” 她说着说着肉眼可见对方变得严肃,黛芙妮很新奇又有点紧张,回味刚刚自己的仪态言行。 “我说错什么了?”她小心地问。 “不。”康斯坦丁一口回道。 凯莉姗姗来迟,见到她康斯坦丁也就顺势起身离开,将这里让给两位小姐。 路威尔顿公馆的圣诞晚宴完美落幕,所有宾客都心满意足地离开。 热闹是人带来的,当他们离开寂静又回到了公馆。 不过比起前者不论是主人家还是佣人都更习惯了后者。 今日狄默奇一家和迈尔斯都喝了不少酒,回到一百零八号卡丽和玛琪拉忙上忙下好一阵才把酒味给驱散。 黛芙妮躺在柔软熟悉的床铺里一秒就没了意识。 圣诞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节前节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就在这个时候迈尔斯突然宣布他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并且打算搬出去住。 当时黛芙妮正在低头打理袖口的蕾丝,而狄默奇太太在帮她固定帽子,狄默奇先生刚从餐厅出来,一家人打算去参加加尔顿太太的慈善圣诞宴会。 “你找了一份什么工作?”狄默奇先生问。 “在工厂里做个管事,一年有两百英镑的收入。”迈尔斯压低下巴,显得不自得。 他的年收入令狄默奇一家外加卡丽都瞪大了眼睛。 虽然黛芙妮很想问工厂主看上他什么了,但迈尔斯能找到高薪搬出去让她更开心。 “迈尔斯。”狄默奇太太向迈尔斯伸出双臂抱住他,“你爸妈一定会为你自豪的,这样一份工资足够你体面地生活了,你一定要好好干。” “我知道的,姨妈。”迈尔斯松开狄默奇太太。 “你打算搬去哪里?”黛芙妮问。 “乔尔顿,离安科茨不远方便我上下班。”迈尔斯说。 车夫敲了门,四人边走边说。 “我可以问问,你怎么去了工厂?”黛芙妮在马车上坐下。 “我认识了工厂主的亲戚,她十分欣赏我的才华,对我很信任。”迈尔斯说。 '她',看来是个女人,联想到迈尔斯有些混乱的私生活,众人不可避免地有了其他想法。 狄默奇太太轻咳:“迈尔斯,我希望你将精力暂时先放在工作上,等你有了足够的存款再想另一件重要的事。” 说到底还是怕他祸害其他无辜的小姐。 “姨妈,别为我担心。”迈尔斯露出一副难得的洁白整齐的牙齿。 ----------------------- 作者有话说:哇塞,一个不注意营养液快1000了,等1000的时候就加更! 第63章 加尔顿太太的慈善圣诞宴会下午两点就开始了。 首先是一个小型传教活动,用过自助下午茶后是拍卖会,紧接着就是晚宴以及晚宴后的舞会。 “圣诞快乐。”贝拉来得比黛芙妮早,她已经来了一会儿了。 “圣诞快乐。”黛芙妮说, “这是我在曼彻斯特第一次参加舞会。” “我看了加尔顿太太的宾客没有不安分的, 至少表面上一贯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值得庆祝这场舞会不需要我们提心吊胆。”贝拉说,“噢!除了加尔顿太太的儿子,杰克,不过他人不坏只是很花心。” “我明白了, 离他远点。”黛芙妮说。 “聪明的女孩。对了, 你回了桑席的信吗?”贝拉小声和黛芙妮咬耳朵。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回了,很礼节性的。”黛芙妮为难,她无法全心全意地面对桑席,至少现在做不到。 “她过来了。”贝拉说。 桑席穿过人群站在她们面前,提了一口气:“圣诞快乐,黛芙妮, 贝拉。” “圣诞快乐。”贝拉说。 “圣诞快乐。”黛芙妮说。 “对不起。”桑席再次开口就将黛芙妮不大乐意提起的话题再度拿出来。 “别再说啦,只要你如愿。”贝拉打了圆场。 “是啊。”黛芙妮笑了笑。 桑席紧绷着脸:“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你们和姑妈,即便我曾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但我还是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桑席!”西格莉德在不远处呼唤她。 “我先过去了。”桑席无奈地说。 望着她的背影,贝拉小声说:“这很难对吗?” “我不想给人安上罪名,这不会让我好过一点。”黛芙妮说,“我会宽恕自己的。你呢?” “我没有那么强的道德感。”贝拉看向她的侧脸。 黛芙妮叹气。 她们在太太们的招呼下,在会客室找了两把并排的小椅子。 女佣们分发手册,里面记录了基督的由来, 经典的引用等等。 狄默奇先生并不信仰基督教,所以他特地坐在了最后面最边角的地方。迈尔斯只比他的位置往前两个,狄默奇太太与亨斯通太太在第一排。 加尔顿太太上台简单说了几句之后, 是一位身穿黄袍的牧师,黛芙妮没见过他想来很可能是曼彻斯特主教堂的牧师。 一个小时结束后正好到了下午茶时间。 黛芙妮和贝拉端着红茶和小块布朗尼站在窗户边说笑。 屋内温暖舒适,屋外下着大雪。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气,黛芙妮将滚烫的红茶凑近玻璃,不一会儿雾气散去了一小块地方。 那些好不容易可以活动的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有几个调皮的还钻到了餐台下,吓得女佣大叫。 黛芙妮看够了外面白雪皑皑的画面,又重新转向吵闹温暖的室内。 狄默奇太太还有西格莉德、加尔顿太太以及亨斯通太太等其他几位太太都围着牧师说话。 狄默奇先生在和亨斯通先生、另几位不认识的先生交流。 迈尔斯不知何时又和杰克搭上了话。 “小心!” 一位太太制止了她的孩子想要冲撞的行为。 半个小时的下午茶结束后,众人又回到了座位上。 黄袍牧师和西格莉德作为拍卖会的主持人站在最前面。 “第一件,一只银质鼻烟壶,来自斯科特太太。”牧师说,“起拍价五十英镑。” 西格莉德让佣人将东西从宾客眼前过一遍。 一阵窃窃私语后,有人举了手。 “第二件,一枚知更鸟紫水晶胸针,来自泰特太太。”牧师说,“起拍价二十枚英镑。” 一连拍了十几件,从首饰到摆件、从手工到特制,应有尽有。 狄默奇太太拍下了一对方形紫水晶耳坠以及一顶女士软帽。 黛芙妮和贝拉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每一件物品她们都要凑到一起嘀咕半天,说喜欢它的款式啦或是觉得东西太老旧啦。 等最后一件拍品交易出去后,加尔顿太太眉目舒展地感谢大家为慈善事业献出的一份心意。 “我会将所有的账目整理好后公开,根据会员们的意见将这笔款项用到急需的地方,比如购买药品、棉布、棉花等。”她说。 “原来加尔顿太太还有一个俱乐部吗?”黛芙妮吃惊。 “她有一个慈善会,牛津路上有些名气的太太都是她的成员,我想你妈妈一定很心动。”贝拉笑着说。 黛芙妮看了眼挺直背脊的狄默奇太太点点头:“她一定会的。” 加入加尔顿太太的慈善会,对这片区域的太太来说不仅是一种隐形的荣耀还能得到很多好处。 吵闹过后西格莉德让大家去餐厅就座,晚宴即将开始。 比起路威尔顿公馆的晚宴,加尔顿太太的布置更亲切。 黛芙妮认为与康斯坦丁兄妹的习惯和圈子有很大的关系,在那里她就不如在这里自在轻松。 而晚宴后不再拘束的舞会更是让她放松地和贝拉说私密话,泰特先生矮矮胖胖的身形与高瘦的加尔顿太太跳舞,那笨拙的动作令人发笑。 第72章 “快看那位先生的脚步!”贝拉笑倒在了沙发上。 泰特先生有些跟不上加尔顿太太的舞步,两只与身形极其不匹配的帆船大脚在下面打起架来。 黛芙妮努力捂嘴,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嘲笑别人。 “黛芙妮小姐,能和你预定下一支舞吗?”一个晃眼,加尔顿太太的儿子杰克出现在了她面前。 “可以。”黛芙妮放下手,点点头。 贝拉直起身子向她发出疑问。 “我没有理由拒绝。”黛芙妮趁杰克不注意偷偷和贝拉说。 贝拉翻了个白眼,打算躺回去。 “贝拉,别坐着了快来。”泰特先生的儿子喊道,他比他爸爸高也比他爸爸壮且身形正常。 下一支舞曲开始了,黛芙妮和贝拉将手放在男伴的手心一起下场。 由于提前知道了杰克的缺点,黛芙妮一点也不上当,即便对方再怎么调情、怎么夸赞,她都是一同一种表情和态度,亲切的但不亲密。 一曲舞下来杰克也放弃了,他挥挥手又转向了其他小姐。 舞会持续到凌晨才结束,黛芙妮挽着狄默奇先生的手与加尔顿太太道别。 车夫早已睡了一觉,这会儿正有些迷糊地打哈欠。 马车慢悠悠的将他们载回了一百零八号,舒适地躺回了温暖干燥的馬廄。 “我的脚好痛。”黛芙妮洗漱完坐在床上揉着脚掌。 卡丽搬来小板凳抱着她的脚不轻不重地揉搓起来:“小姐你现在要提前适应这种感觉,等到了明年社交季可有你苦头吃的,到时候你会整夜整夜的跳舞直到精疲力竭,直到你的脚趾肿胀的走不了路。” 黛芙妮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听起来真可怕。我有可能逃过吗?” “除非在那之前你把自己嫁出去了,又或者是有了未婚夫。”卡丽说。 她的手掌厚实,做惯了活计特别有利,黛芙妮闭上眼睛舒服地哼哼:“谢谢你,卡丽。” “我给你妈妈按了二十多年,经验可丰富了。”卡丽说,“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就不按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夕,属于一百零八号的晚宴已经搭好了舞台。 矮小的冷杉树被安置在大会客室的角落,黛芙妮坐在毛绒地毯上布置它,漂亮的剪纸、便宜但色彩多样的玻璃珠子串成串挂在树上。 玛琪拉将新的沙发毯子铺好,又拿出保存完好的只有重大节日会出现的陶瓷茶具小心地摆在桌子上。 狄默奇先生和迈尔斯将槲寄生和冬青叶围着会客室的拱门绕了一圈,中间还穿插了一些红色的丝带。 狄默奇太太将还带着雪水的鲜花插在瓶子里,摆在小圆桌上、钢琴上,香薰也不忘点燃。 一百零八号的会客室并不大但是被他们布置得十分温馨,来的客人们没有一个不夸赞的。 “很漂亮。”康斯坦丁站在那棵圣诞树边说,与公馆的宽阔相比这里更有生活的暖意。 “与你那奢华的圣诞树相比呢?”黛芙妮问他。 “那不值一提。”康斯坦丁说。 晚餐的重头戏是卡丽的烤鸡,她总是卯足了劲地想要为宾客展示狄默奇家的好客和优秀,而那些赞美声也是对她最好的回馈。 狄默奇家的晚宴并没有安排舞会,毕竟条件也不允许这么多人一同跳舞,饭后只有简单的娱乐活动。 但是对于这些天每天都需要参加社交的客人们来说,这个安排如阳光般舒适,他们将那股活力注入谈话中,用更加饱满的情绪来庆祝这个夜晚。 黛芙妮和贝拉的四手联弹获得了一致好评,她们坐在琴凳上欣赏接下来凯莉的阅读诗词。 “来吧,你们谁来一首圣诞歌曲。”凯莉结束后艾肯先生乐呵的说。 凯莉羞红了脸躲到了艾肯太太身后显然不肯再表现自己了,众人将目光放在黛芙妮、贝拉、克洛伊还有路威尔顿小姐身上。 不过显然大家都有意地忽略了最后那位,目光很快从她身上挪开。 贝拉推搡黛芙妮,然后她站起身靠在钢琴侧面给人让位。 黛芙妮清清嗓,脸颊泛红地伸出手指敲在钢琴键上。 “举世欢腾,救主降临 让大地承接衪的王权 让众心广纳天地 使天堂与人间皆有歌声共鸣 ......” ----------------------- 作者有话说:一年结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的一年又将开始搞事情了。 第64章 黛芙妮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向听众们鞠躬。 狄默奇先生的掌声最为响亮,卡丽站在大会客室外捏着手帕挥手旁边还露出了玛琪拉的脑袋。 “多美妙的歌声啊,我们的小贝多芬。”艾肯先生说。 康斯坦丁眉目舒展, 掌声并不响亮但绵绵不绝, 是最后一位放下手的人。 黛芙妮站起身将位置让出来,示意贝拉。 “如果你是人鱼的歌喉那我就像狗叫,你可不能让我给你作配。”贝拉不肯挪动脚步,笑着在黛芙妮耳边小声说。 狄默奇太太见贝拉不愿再表现自己, 出于礼节看向了在场五位未婚小姐中唯二没有展露自己才能的路威尔顿小姐:“路威尔顿小姐, 我听说你有专门的家庭教师教导音乐,我们有这个荣幸能邀请你来展示一手吗?” 路威尔顿小姐表情冷淡脖颈绷得很紧,她看向康斯坦丁,见对方不给任何帮助还在那儿盯着黛芙妮看,气恼得很。 “抱歉,狄默奇太太,我的手指不幸地在前几天受伤了。”她回过头说。 狄默奇太太不为难她, 立马说起其他来:“克洛伊?” “太太我可不想破坏你的晚宴。”克洛伊说。 “好吧。黛菲你能再来几首曲子吗?给我们增加点温馨和节日欢乐。”狄默奇太太笑说。 和贝拉打闹的黛芙妮点头:“好的,妈妈。” 她重新在琴凳上坐下,调皮的音符在一百零八号蹦跳,将快乐打击到每个人的脑海里。 贝拉趴在钢琴上,右手支着下巴,左手一晃一晃地打着节拍。 凯莉坐在黛芙妮身边跟着哼唱,克洛伊将双手交叠地放在贝拉的肩头和她们小声说话。 壁炉边的路威尔顿小姐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唯一还愿意和她主动搭话的也只有狄默奇太太和她的哥哥了。 不过狄默奇太太很快又被艾肯太太和亨斯通太太喊了过去, 聊起加尔顿太太的俱乐部。 迈尔斯和摩西靠在墙壁上从卡丽的托盘里拿走一个玛芬,不停地夸赞厨娘的手艺。 “罗素勋爵的主张我认为不会成功的,不是说支持他的人不够多而是权力不够大。”艾肯先生说。 “下院是土地贵族的乐园, 改革推进非常艰难但是我支持他的自由主张。”狄默奇先生说。 康斯坦丁坐在他们与路威尔顿小姐之间,他右手食指有节奏地点着扶手并不看向两边任何一方。 “时间过得真慢。”路威尔顿小姐说。 康斯坦丁并不理会她,他在看坐在窗户边的黛芙妮。 厚重的窗帘没有将长方形的窗户遮挡住,一眼便能看到外面的景色,白雪疾下的速度像雨滴,外面很久才会路过一个裹成一团的路人匆匆出现。 窗户这边没有风、没有雪。有的是泛黄的煤气灯、噼里啪啦的火堆和发自内心快乐的黛芙妮。 她的头发是曼彻斯特见不到的明亮、她的皮肤是阴冷滋润不起来的健康、她积极向上、乐观开朗是康斯坦丁生来就欠缺的部分。 他很少有过的,这一刻重燃了,他也开始发自内心的愉悦。 路威尔顿小姐见康斯坦丁不理她,又看向乐成一团的小姐们,嘴角抿得很紧,她重重喘了几口气站起身打算平复一下心情。 “小姐,要尝尝巧克力玛芬吗?我保证味道非常棒。”卡丽说。 “不。”路威尔顿小姐看了她一眼挪开眼睛。 卡丽撇撇嘴又走向了康斯坦丁。 “先生,你要尝尝吗?” “不——谢谢。”康斯坦丁本想拒绝,但看到黛芙妮往这边走,话又转了个弯。 “卡丽做的玛芬味道很好,特别是巧克力的。”黛芙妮弹累了将钢琴让给了凯莉,因为这会儿没人注意她,她才能坐下来弹上一曲。 卡丽扬起笑脸将玛芬放在小圆桌上,接着回到地下室烧热水。 康斯坦丁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个小小的蛋糕。 黛芙妮喝了一口红茶咬了一口玛芬,见康斯坦丁一直盯着她很疑惑:“我吃到脸上了?” 有些慌乱地拍拍嘴角。 “不。”康斯坦丁拿起玛芬咬了一口,“不错。” “但是我认为蓝莓玛芬才是最好吃的。”黛芙妮说,“只有六七月份卡丽会做几次。” 克洛伊的手从黛芙妮背后伸出来,吓了她一跳。 “你在吃玛芬,你不叫我。”克洛伊倒打一耙。 第73章 黛芙妮笑着把她拉过来,将那一盘子的玛芬全递到她面前。 康斯坦丁也适时地加入了狄默奇先生三人的谈话。 “要喝酒吗?”迈尔斯问摩西,“威士忌?” “不,那太烈了,我还是喝葡萄酒吧。”摩西看了眼亨斯通太太说。 迈尔斯调侃地拍拍他的胳膊走向长桌。 “小姐,你可以让让吗?”他对路威尔顿小姐说。 “别和我说话。”路威尔顿小姐通过面前反光的玻璃橱窗观察其他人。 “所以,你可以让让吗?”迈尔斯挑着眉毛,漫不经心的。 路威尔顿小姐低下头走开了。 迈尔斯拿起葡萄酒和威士忌走向摩西。 凌晨十二点,一百零八号的热闹制造者们整理衣裙帽子打算离去。 “时间过得真快。”康斯坦丁说。 “欢快的时间总是不等人。”黛芙妮听到后说,“但是我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木制小鸟从闹钟里弹出来,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康斯坦丁说:“圣诞快乐,黛芙妮。” 意识到现在是真正的圣诞节,黛芙妮说:“圣诞快乐,康斯坦丁。” 等候许久的马车终于起步,载着华丽的大裙摆和高顶帽消失在风雪中。 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迈尔斯坐着他租的单马双轮轻便马车离开了一百零八号。 黛芙妮和爸妈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很好,真正的狄默奇一家。”狄默奇先生笑容满面地抱住妻女,“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卡丽拎着水桶从地下室上来,后面还跟着拿扫把和脏衣篓的玛琪拉。 “一会儿将客房整理出来,被子今天就得洗掉。”卡丽说。 黛芙妮往后看了眼:“我还以为卡丽挺喜欢迈尔斯的。” 三人回到温暖的会客室,捧着滚烫的红茶驱除寒气。 狄默奇先生舒适地倒在沙发上,大大的报纸将他的头完全挡住,嘴里哼的小调绕过阻碍物传到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的耳朵里,显然他心情很不错。 黛芙妮拿起做了一半的羊皮手套,将开合处缝上,然后转动手套打算在表面上绣些花纹。 “红玫瑰吧。”狄默奇太太建议。 黛芙妮想到几何纹,便拒绝了她的建议:“我打算绣几何纹,圆圈或者菱形。” 一直做到晚餐前才完成,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便满意地脱下来放在一边。 一周后,贝拉上门和她做伴,狄默奇太太从加尔顿宅回来给她们带来了一个大消息。 “卡斯蒂奥小姐要结婚了!”狄默奇太太吃惊地说,“她有和你们说过吗?时间很赶,就在下个月初。” 黛芙妮和贝拉既意外又了然地对视一眼。 “对了,这是她给你的信。”狄默奇太太从包里拿出来对黛芙妮说。 黛芙妮接过打开。 【我的肚子早就瞒不住了。奥斯本直到最近才与他的前妻彻底分割,好在他这次没有失约。姑妈和堂姐很生气他们不会为我置办一分嫁妆,也不同意我婚后的拜访,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我不怪任何人。 我不求得到你和贝拉的接纳,但我也真的希望你们能来我的婚礼】 狄默奇太太看她和贝拉读完信后沉默的表情,索性坐了下来:“她怀孕了,你们早就知道了吧。” “妈妈。”黛芙妮为难地看她。 “我绝对不会责备你们,你们还是未婚的小姐。”她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少毕竟卡斯蒂奥小姐的肚子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加尔顿太太和西格莉德非常生气。” “但是她们同意了桑席的婚礼这就够了。”贝拉说。 “不同意能怎么办?肚子都有胎动了。”狄默奇太太说,“即使不和德里奇先生结婚,她们也不会允许在这个月份堕胎的。” 黛芙妮折好信纸放回信封,问:“她们打算在哪里举办——她们会帮忙举办婚礼吗?” “我听说这事半个月前才被家里的佣人发现,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加尔顿太太和西格莉德缓过来了。”狄默奇太太说,“再怎么说卡斯蒂奥小姐也是她们的亲戚,甚至是加尔顿太太唯一哥哥的唯一孩子。嫁妆没有婚礼还是会帮忙的。” “桑席也不过是可怜的女子罢了。”贝拉叹气,继而转向她们,“你们会去吗?” “他们没有邀请很多人,也不在这边的教堂举办而是找了一个教区的教堂。”狄默奇太太皱眉。 看得出来她很不赞同桑席的行为。 一月,它还是风雪的领域,它可以自由自在的斜着下雨、竖着下雪,可以将路边的花草都覆上一层薄冰,让所有植物都定在那儿不再摇曳。 桑席的婚礼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举办的,地点就在曼彻斯特郊区的小镇教堂里。 女方来的人很少,桑席最亲近的亲属只有西格莉德和杰克,其他零零散散地来了几位代表,包括黛芙妮和贝拉。 反倒是男方来的人多些,其中黛芙妮就看到了康斯坦丁。 寥寥几人分成两个阵营坐在教堂下的木椅子上,没有穿束腰的桑席和黑色西装的德里奇先生,在老眼昏花的牧师主持下签署了教堂纪念婚书。 结束后德里奇先生红光满面地扶着桑席的腰,邀请大家去他家里参加婚宴。 西格莉德沉着脸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一走女方这边出席的人也就跟着要离开。 德里奇先生收起笑容转而招呼起他的朋友,桑席一直看着黛芙妮和贝拉最终没有出口挽留。 杰克看出黛芙妮和贝拉心情不好,好心积极地叫来马车想让她们快点离开这里。 他和西格莉德上了第一辆马车,本来还想和朋友们说几句话的黛芙妮不得不随贝拉上了后一辆马车。 她望着简朴的教堂大门闷闷地吐气,贝拉握住她的手。 “康斯坦丁,走吧!今晚我们几个好好喝一杯。”德里奇先生说。 “不,我还有事。”康斯坦丁本就不是为他来的,这会儿黛芙妮都走了他还留下来做什么? 说罢,不理会其他人,戴上帽子离开了。 徒留几个不明所以的人。 ----------------------- 作者有话说:我们定个时间哈,每天晚上十点更新。 第65章 二月是阴冷潮湿的冬季尾声, 尽管风雪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曼彻斯特在它们的手里被过渡到了春天的怀抱中。 市集里的花贩货车上是一丛丛新鲜带着露珠的花朵,红的像火焰、粉的像晚霞,偶有蓝色、白色、橙色点缀或过渡。 其中红色它大面积地占据了黛芙妮的眼睛, 它正是杜鹃花的经典颜色之一。 狄默奇太太在与花贩交易,卡丽挎着篮子作为讲价的主力军当仁不让地挤在最前面。 从红色上脱离目光,黛芙妮又注意到了一家摆放了高低错落的鸟笼的门店。 铁笼里关的大部分是虎皮鹦鹉和环颈鹦鹉,店员正拿着一个筐打开笼子处理粪便,顺便给鹦鹉加点水和食物。 “我早说了太太我来, 你瞧!”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从花贩手里成功返回。 “三只橙色的杜鹃花,总算没亏。”卡丽说,“这几只红色的哪值这个价,他们眼睛亮着呢,一看你就好欺负。” 弥撒节过后曼彻斯特的经济彻底活了过来,到了二月已完全恢复了顶峰时期的热闹。 绕过花贩车,她们又在一家卖芝士的店门前停下。 卡丽这回在狄默奇太太开口前就摆好脸, 经验老到地和老板交流起来。 “妈妈,那是什么?”黛芙妮看向一个小摊子问。 “是什么饮料吧,你想试试?”狄默奇太太说。 那个摊位不大, 但桌面和地上排列了很多瓶子,远远超过一个小摊能容下的数量。 黛芙妮只是好奇,她前几次来都没见过这个摊位。 于是她挽着狄默奇太太的手,过去瞧瞧。 摊主刚刚送走前面的客人又熟练地转向新来的母女。 “太太、小姐。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别看我只是个摊位但是我保证我的数量和质量都不比店面的差。” “那是什么?”黛芙妮指向一个不透明的、没看到名字的长颈酒瓶问。 摊主伸出手转动瓶子,将贴纸露出来:“是红宝石波特,来自葡萄牙,果香浓郁正适合小姐和太太饮用。” 他又继续介绍其他几款:“这个是茶色波特还有白波特。前者用陈年木桶酿造带有干果的香气,后者酸度较低口感回甘,夹着橘皮、柑橘以及花香的气息。” “这是今年最先上的接骨木花露,我这款比其他店的要更甜一点。”摊主看她们没说话,又指着最下面一排大酒桶说,“我这里还有本土产的杜松子酒和苹果酒。” 黛芙妮对他口中的白波特和茶色波特比较心动,这两款酒她有段时间没喝了。 第74章 “茶色波特和白波特怎么卖的?”她问。 “茶色波特两个英镑一瓶,白波特比较少见所以贵些四英镑一瓶。”摊主说。 等卡丽从芝士店出来又立马转向酒摊。 “你有许可证吗?”卡丽问。 “当然当然。”摊主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酒类贩卖许可证。 “从前没见过你,先生你打算摆到什么时候?”狄默奇太太看了他的许可证,问。 “我从伦敦来,确定在这儿待三个月,之后得看生意做得怎么样。”摊主收起许可证说。 卡丽尝了几瓶波特酒点头:“便宜些吧。” “哎哟,女士你尝过我的酒就知道它值这个价!”摊主说,“我也就吃亏在没有固定的店面,不然你可拿不到这么低的价格。” “你别忽悠我,我可有个做酒贩子的亲戚。”卡丽拉着脸说。 黛芙妮看上了摆在桌子上的一个透明圆体的容器。 摊主一边和卡丽扯皮,一边还不忘注意真正拍板做主的顾客:“小姐,那是埃塞俄比亚咖啡,尝尝吗?” 他手脚飞快地倒了三小杯递给她们。 “谢谢,先生。”黛芙妮笑着接过。 “狄默奇太太?” 来人是卡彭特太太,她挎着篮子身上披了一条起球的羊毛披肩。 “早上好,卡彭特太太。”黛芙妮向她问安。 “黛芙妮,果真是你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卡彭特太太翘了翘嘴,“谁还有像黛芙妮这样漂亮的如绸缎般的金发呢。” 黛芙妮微笑,收下了她的赞美。 “这是我二女儿,蒂娜。”卡彭特太太侧了身露出她身后的年轻女子。 蒂娜和艾乐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气质却天差地别。 艾乐冷漠坚强,而蒂娜更胆小。在这段时间里她一次头也没抬过,一直搂着怀里的篮子。 “我和蒂娜来买蔬菜和面包。”卡彭特太太咳了一声继续说。 “我们打算买几瓶酒,为我们的晚餐增添点情调。”狄默奇太太笑说。 摊主抱着两瓶波特酒过来:“下午好,卡彭特太太!那桶姜汁啤酒怎么样?是不是如我说的味道辛辣可口。” 显然卡彭特太太也是他的顾客之一。 “很好,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再订一桶,送到老地方。”卡彭特太太从包里拿出几枚先令递给他。 “等我收摊就给你送去。”摊主收下钱说。 卡丽立马收回双手:“既然你能送货上门,那麻烦你把这些酒也安排一下。” “当然可以,我五点收摊按照远近送货。那么你们的地址是?” “牛津路一百零八号。” “好的。” “等等,再给我们送一桶皮姆酒。”狄默奇太太想到说。 “没问题!对了,小姐,你喜欢埃塞俄比亚的咖啡吗?” “先来两百克。”黛芙妮琢磨道。 “好的。”摊主从桌子后面拿出笔和纸,写了起来。 两户人家站在摊子前等待。 “好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为那场罢工忧心了好久。”狄默奇太太对卡彭特太太说。 “这都是他们的把戏。薪资没有增长,所谓的居住环境改善也不过是多了几盏微弱的煤气灯,也就那些堆积的垃圾终于能在正确的泥地里腐烂。”卡彭特太太眼神透着一股伤感。 “工厂环境没有改变吗?”黛芙妮的眉毛高高扬起。 “有几家工厂装了风扇,但大部分都没有。”卡彭特太太说。 狄默奇太太叹气。卡丽撇嘴,说不上是因为'本就不可能改变',还是因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得到了零星回报还不如不罢工'。 黛芙妮是失望的,但终归还是有预料到过的。 她没那个本事改变什么,就是生气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过对冷酷无情、什么也不做的资本家越发的厌恶倒是真的。 这个周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做完祷告后并没有选择乘坐马车回家,而是走路返程。 她们绕了一点路去了黛芙妮曾经去过的那个公园。 玛丽·安宁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眼前,随着天气的转变喷泉再次迸发,经过一个冬天的时间池底的硬币一枚都不剩下,那些孩子们比打扫街道的工人还要积极地承包了水池的卫生。 今天逛公园的人不少,大概都是苦于冬季长期的坐卧,都选择在这样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出来散步。 从头走到尾也不过才花费了二十分钟的时间,黛芙妮收起怀表便提议回家去。 出了小公园往牛津路的方向走,很快就来到一条安静不长的街道,这里营业的都是些高档店铺。 招牌、门面整整齐齐,玻璃、砖块干干净净,行人、侍者体体面面。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里享用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再离开。 她们很快选定了一家装修温馨还带着书架的咖啡店。 点了两杯咖啡在窗户边的小圆桌坐下。 店内还燃着壁炉,滚烫的咖啡钻透羊皮手套将热量传递到手心,黛芙妮舒适地叹了一声。 “明天我们得去裁缝店做新的春装,还要购买窗帘、桌垫、沙发垫。”狄默奇太太将糖块放入咖啡中,搅和起来。 黛芙妮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目光随着蹦蹦跳跳的蓬松小麻雀从左上飞到了右下。 随后她注意到了一辆停在街对岸的豪华四轮大马车,那个圆形的标志和熟悉感让她瞬间想到了康斯坦丁。 他也在这里吗? 黛芙妮歪头,通过视线转变发现马车停在一家咖啡店前。 狄默奇太太说了半天不见黛芙妮理她:“黛菲?” “妈妈,那好像是康斯坦丁的马车。”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想,这会儿她倒是听到了。 “是有些像。”狄默奇太太也看了过去。 咖啡店的玻璃门从里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一角墨绿色的绸缎大裙摆,往上看,黑色皮质手套,漂亮崭新的带有流苏的披肩,胸口闪烁的珠宝以及—— “是路威尔顿小姐啊。”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抿了抿嘴唇,头一直靠在手上。 车夫打开车门迎接路威尔顿小姐。 就当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突然登场。 “迈尔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黛芙妮支棱起脖子,十分诧异。 狄默奇太太也不了解,她摇头。 迈尔斯依旧是那副亲切的面孔,只不过穿着不再是从前的夹克或者不正式的外套,而且换成了贴身的西装。 他头顶是高高的礼帽,脚上是干净的皮鞋。 他这副成功人士的打扮,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是第一次见。 “也许是在这附近工作吧。”狄默奇太太说,“迈尔斯也在,我们得喊他一声。” 她们谁都没有想过把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联系起来,而真正这样做的又恰好是两位当事人。 迈尔斯并不谨慎只是打发车夫去了前头,然后一把握住了路威尔顿小姐探出车窗外的手。 他深情款款地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勾起嘴角目送马车离开。 他哼着小曲抬着下巴朝一个方向走去,留下了对面那扇玻璃窗后震惊的母女。 ----------------------- 作者有话说:五十九章的时候迈尔斯已经亲口告诉大家了哟。 第66章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压下涌到喉咙处的警报声, 匆匆披上披肩离开这里。 她们迎着风往牛津路方向走去,此刻已经不在乎规整的发丝是否会糊脸、裙摆的形状是否还完美。 一口气走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扶着沙发背低头平缓呼吸,狄默奇太太来回踱步。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件糟糕的事。”半晌,狄默奇太太捂着脸说,“迈尔斯配不上路威尔顿小姐。” 黛芙妮缓过气来,拍了一下沙发背,糟心得很:“迈尔斯在男女方面没有底线, 我不敢确定他是否再次同时和几位女士保持联系。” 虽然这么说自己的表兄有苛刻的意思,但这也正是她真正担心的地方。 狄默奇太太坐在沙发上:“哎,如果让我当作无事发生心里不好受。这都是因为迈尔斯那不够严谨的作风!可我们是否也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是我们想得太坏了呢?我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受到伤害。” 黛芙妮想到康斯坦丁,心里微动。他帮了他们那么多,打心里她不希望他难过。 “想不通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是怎么联系上的。”狄默奇太太苦恼地说, “按理来说,以他们的身份私下不可能有单独见面的机会。” 黛芙妮想起一些事情,很快一条细细的鱼线将一串一串散落的鱼串在了一起。 几何纹的手帕、昂贵的宝石戒指以及迈尔斯之前上班的地方也是路威尔顿小姐会去的场所。 第75章 “我真愚蠢,为什么现在才想到?”黛芙妮懊恼得很。 “黛菲,你说我们应该让迈尔斯知道我们知道了吗?”狄默奇太太有些纠结。她怕自己想多了, 破坏了迈尔斯的幸福, 又怕自己心太大会让路威尔顿小姐受伤。 黛芙妮还沉浸在串联线索的思绪中,现在想来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也有可能是通过他们举办的宴会看对眼的。 所以一向以自己精明的眼光骄傲的路威尔顿小姐,怎么就看不透迈尔斯在情事上的混乱? 她自诩能看透所有人的本质,怎么到了迈尔斯身上又成了盲人。 狄默奇太太也不需要她的回复,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也许迈尔斯已经改好了, 他现在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是啊,他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工厂的工作! 黛芙妮“唔!”了一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也许这份大家都看好的工作还是来自路威尔顿小姐。 然后很快地,她有一瞬间想到康斯坦丁也许已经知道了迈尔斯和他妹妹的事,可转念又想,对方是毫不掩饰地瞧不上迈尔斯,以他毒辣的眼光根本不可能同意。 黛芙妮远远说不上对迈尔斯有多恶心,只是对他的私德方面也实在不敢恭维。 “妈妈,我想我们应该和康斯坦丁说一声。”她说。 狄默契太太吃惊地看她,一时不知道同意还是反对。 黛芙妮努力说服她:“妈妈,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我不认为康斯坦丁知道这件事,那么一旦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的事被发现,以他对迈尔斯的厌恶来说,是的我知道他厌恶迈尔斯,他会很生气也许可能会认为我们在这件事上有推波助澜的嫌疑。” “他看不上迈尔斯,这是事实。当然我也不认为迈尔斯配得上路威尔顿小姐。不管是为了我们一家和康斯坦丁长久以来的友情,亦或是感谢他对我们的照顾和帮助,我们都不应该隐瞒这件事情。” “这样一来,不论是迈尔斯还是康斯坦丁都会认为我们看不起迈尔斯。”狄默契太太说。 “我们不需要直接告诉康斯坦丁。”黛芙妮说。 “难道我们就是确定要放弃迈尔斯吗?”狄默契太太垂下眼睛,不大好受。 黛芙妮揉着手帕,心绪不宁。 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不想康斯坦丁难过,最后她归结于对方帮助他们太多了,并且迈尔斯真的不是一位值得路威尔顿小姐托付的丈夫。 至于为什么她们都认为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在朝着婚姻走去,一是因为迈尔斯亲吻了路威尔顿小姐的手背,二是女方的身份也不会允许迈尔斯和她玩玩,更何况对方如此高傲。 最后一点,黛芙妮还真不确定迈尔斯到底爱路威尔顿小姐多,还是爱她的嫁妆多。 “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并不相配。”她肯定地说,“不论是地位亦或是性格。” 思来想去,唉来叹去。 等狄默奇先生回来又是一番口舌之争,他比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都要坚定,刚听完这样的事就十分严肃地说:“我们应该让康斯坦丁知道,因为我们都清楚这件事如果没成谁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从来都不是男人。” 狄默奇太太对康纳姨妈和姨父的负疚,也在他的劝说下勉强放下。 黛芙妮在听到爸爸同意时是高兴的,可听到妈妈说起姨妈姨父时愧疚后知后觉地浮现,然后不知为什么又被压了下去。 就这样等了四天,终于等到了康斯坦丁的出现。 这样的话题不好让狄默奇夫妇来说,那样似乎太放在台面上了,于是黛芙妮就成了被委以重任的那个。 “我有本书想要推荐给你,你在这里坐着等我一会儿。”狄默奇先生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肩膀说。 喝了一口茶,狄默奇太太也站起身她笑说:“卡丽说去拿点心,怎么还没回来?” 接着她也走了。 黛芙妮咬唇,抬眼,观察他。 比起她,此刻更加煎熬的是康斯坦丁。 他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搭在了放在扶手上的左手背上,喉结滚动,总是那么有存在感的眼神这次又可以光明正大地放在她脸上。 敏锐、聪明、有城府,仅仅一秒钟康斯坦丁就确定狄默奇一家有事要和他说。 但是比起从前的镇定现在更多的是忐忑,他不知道黛芙妮是否发现了他的秘密,而这份秘密是否已经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她嘴巴一张一合,在他听来总是美妙的声音,如今将要变得可怕起来。 黛芙妮不知道康斯坦丁怎么了,突然脸色难看起来,手背和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康斯坦丁,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黛芙妮惊讶。 康斯坦丁咬着牙说:“你想说什么?” 黛芙妮一时不知道他这么难受,是因为早就知道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的事,还是怎么,她犹犹豫豫地试探:“爸爸妈妈这会儿不在,我不得好好招待你吗?” 见对方还是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撇过脸。 黛芙妮没时间去琢磨他的心思,毕竟他们不好长时间独处。 正好对方侧过脸,她悄悄地把几何纹的手帕扔在地上,然后哎呀一声:“康斯坦丁,你能帮我捡一下手帕吗?” 康斯坦丁耷拉嘴角,俯下身将那条手帕捡起来递给黛芙妮,接着又转过头去。 黛芙妮心里怪异,总觉得他在生闷气。 “说起来很巧,路威尔顿小姐的手帕也是几何纹。”她追着说,他偏不看,“我瞧着这个图案比较新潮,迈尔斯也有一条这样的就想着给爸爸也做一条。现在不论女士,男士中也流行这样的图案对吗?” “不。”康斯坦丁以为自己平复好了心情转过头,结果在对黛芙妮的眼睛时又撇过了脑袋。 他根本没有去思考黛芙妮说的话,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如果黛芙妮拒绝的话,他能怎么挽救? “哎呀,看来是不大流行的了。那我该提醒迈尔斯换个图案,他这次追求潮流的行为失策了。”黛芙妮见康斯坦丁不看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嗯。”康斯坦丁说。 她如今并没有交往亲密的异性,就算结了婚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能离婚。 康斯坦丁两句话的工夫就镇定下来,失败对他来说从不是阻碍,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无穷无尽的机会。 黛芙妮看他好像没听懂,心里嘀咕今天对方怎么了。 “迈尔斯如今在曼彻斯特真正安了家,他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啊!我记得他现在那份工作的地方也在棉纺工厂,我忘了问他为谁工作呢,也许他的老板和你认识。”黛芙妮说。 想清楚的康斯坦丁终于又把头正了回来,这下他聪明的大脑终于开始捕捉刚刚的信息。 原来不是拒绝他,康斯坦丁柔和了眉眼,越发爱看黛芙妮。 几何纹、多琳、迈尔斯、工厂从他脑海里极快地飘过, 一看到不停瞧他的黛芙妮,其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所以他想到了对吧? 黛芙妮皱眉,对方一直奇奇怪怪地看她让她脸颊烧红,不自在地用手背轻轻抚摸滚烫的红晕,低下头回避起来。 狄默奇先生和狄默奇太太掐着时间一前一后进来,人一多康斯坦丁就无法专心地做点什么,这让黛芙妮清明的脑袋又恢复正常。 等他走后,狄默奇夫妇就问:“他知道了吗?” “啊!”黛芙妮惊觉她刚刚好像忘了再试探了,“应该吧?”不确定地说。 康斯坦丁一走出一百零八号,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上了马车并没有先回公馆而是去了棉纺工厂。 傍晚,他才回到公馆。 他脱下帽子和皮手套递给男管家,声音里淬了冰:“小姐在哪里?” “在画室,爱丽丝小姐正在教导她。”男管家说。 康斯坦丁挥退了佣人走向画室,一把推开大门。 正在教导路威尔顿小姐的女教师惊呼。 “出去,近日不用来了。”康斯坦丁不给她一个眼神。 第67章 女教师慌忙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康斯坦丁在有外人的情况下并没有开口质问多琳, 而是等待时机。 多琳坐在画板前,迷惑但不妨碍她一眼看穿康斯坦丁的愤怒,她放下画笔对女教师说:“等我的通知再上课。” 女教师点头, 她又去瞧这栋富丽堂皇豪宅的主人, 犹豫地说:“先生,如果是关于多琳的事,您一定要听听她的说法。” 康斯坦丁这才给了她一个眼神,他站得很远但锐利的眼神却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她, 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难堪。 女教师拿起包匆匆离开。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多琳抬起下巴问:“什么事要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还要吓跑我的教师。” 第76章 “和迈尔斯·康纳分手。”康斯坦丁看着自己这个表面桀骜不驯,实则从未摆脱过去的,自卑的妹妹说。 多琳的假笑瞬间维持不住,她面庞抽搐了一下, 双手拽紧了画板:“你知道了。” “你把他安排在了造船厂,一个管理岗位。”康斯坦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危险却绕着他四溢。 “他是个人才。”多琳转过头不去看他, 勉强镇定下来。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他凭什么?”康斯坦丁问, “凭那张恶心的令人想吐的嘴脸?” “他这段时间谈了不少生意, 你可以不喜欢他但没必要否认他的努力。”多琳僵硬地说。 “呵。”康斯坦丁嗤笑,他挪动脚步在沙发上坐下,“我已经解雇他了,你这段时间也别想出去。” 多琳猛地站起身,大口呼吸:“你为什么这么做!康纳先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我的工厂我说了算。他这么有本事不如去其他地方工作。”康斯坦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下嘴唇,冷笑。 多琳双手握拳垂在两侧:“你喜欢黛芙妮,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迈尔斯?你看不起迈尔斯就是看不起黛芙妮的家人。” “我从未承认我看得起黛芙妮的家人。”康斯坦丁不慌不忙地说。 “你看不起狄默奇夫妇?那你见天的围着他们转是在羞辱自己吗?”多琳问。 “获得任何东西都需要付出,所以那是我付出的部分。”康斯坦丁说。 “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真的喜欢黛芙妮吗?”多琳冷静下来。 “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样东西, 可以让我如此疯狂地想要拥有。”康斯坦丁深不见底的眼睛冒出一点细碎的光。 多琳深呼吸平复心情:“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 “康纳可不是好人,你那双自以为是的眼睛终于暴露了愚蠢。”康斯坦丁半垂眼皮,眼睛又恢复成一片漆黑,“像他那样的人,让我来说就像——跳蚤。” “看似蹦得高不过如沙砾般大小,且从来只诞生在恶心的人身上。”他说。 “至少他可以让我开怀大笑,他懂我的心。”多琳闭上眼睛,眉眼柔和。 康斯坦丁皱眉:“你的心?那做作的哀叹?” “你永远不懂!但我不怪你,谁让你是我哥哥。”多琳恼怒后又变得平静。 “你如果嫁给他,这些华服珠宝就离你远去了,女佣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他说。 “你不是给我准备了嫁妆?而且有才华的人到哪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多琳不以为然,“再说了,我可是做过比女佣的活还要不堪的工作,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种日子。” “如果你嫁给他,我不会给你一枚英镑。”康斯坦丁直截了当地说。 多琳嘴角轻颤:“我嫁给谁你会满意?埃里克男爵吗?” “如果你爱他,我没什么好反对的。”康斯坦丁无所谓地说。 “那为什么我爱迈尔斯就不行?”多琳质问。 “因为埃里克再落魄也不会责备你,再穷也不会让你沦为乞丐。”他说。 “你想让我嫁给他,我不!”多琳再也控制不住了,“我讨厌他!我就要嫁给我喜欢的!” “如果你不喜欢埃里克你也可以选择其他先生,但绝对不能是康纳。”康斯坦丁也被她油盐不进、稻草糊了脑袋的态度激起了怒火。 他不愿再多说什么了,起身离开。 多琳狠狠甩过脑袋不再理他,等康斯坦丁走后她将那幅完成了一半的画砸在了地上。 黛芙妮趴在钢琴上,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那双蓝色的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金子般的头发垂落在腰际没有盘起来。 红格纹的棉裙与脑袋后的针织花朵发束,明亮的颜色与暗沉的屋内格格不入。 先是大门咔嗒一声,接着是狄默奇先生说话、走路、喘息的声音,他下班了。 “黛菲?你趴在那里做什么!” 显然黛芙妮吓到了一位老先生。 黛芙妮直起身子,脸侧还印了两个钢琴印:“我好烦。” “说来听听。”狄默奇先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一边去解袖口。 “迈尔斯、路威尔顿小姐、桑席、康斯坦丁......”黛芙妮喃喃道。 狄默奇先生听到一个名字点一下头,直到他疑惑:“桑席?加尔顿太太的侄女?她怎么了?” “哎,爸爸你不懂。”黛芙妮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狄默奇先生噎了一下,又问:“那康斯坦丁又是为什么?” 黛芙妮眨巴眼睛:“哎,爸爸你也不会懂,因为我也不懂。” “真让我吃惊!”狄默奇先生瞪着眼睛说,“这样一个小脑袋怎么就有那么多烦恼。” “比炖菜还要乱。”黛芙妮说。 “好吧,好吧,希望你能尽快喝掉。”狄默奇先生说,“正好,康斯坦丁今天来和我说,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确实关系亲密。” 黛芙妮睁大眼睛:“那他打算怎么做?” “他倒是没怎么说,就是提到路威尔顿小姐心里不太舒服,他还说希望你能去公馆宽慰宽慰路威尔顿小姐。”狄默奇先生满脸复杂。 不管这关系有多复杂,黛芙妮都不好意思拒绝。 于是,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康斯坦丁派来的马车。 这次是她一个人前往那座豪宅,有点紧张。 康斯坦丁不在,女管家在门口将她送到了二楼路威尔顿小姐的卧室。 咚咚咚,黛芙妮等女管家走后敲响房门。 “路威尔顿小姐,我是黛芙妮!” 路威尔顿小姐并没有阻止任何人进入她的卧室,所以黛芙妮很轻松地就进去了。 她的卧室有一整面墙绘画了油彩,四柱高脚床的对面是一窗非常大的窗户,厚重的窗帘被拉到两侧,露出精心维护的后花园和不远处的河流。 黛芙妮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路威尔顿小姐正穿着睡衣靠在床头。 她并不憔悴只是有些抑郁,对黛芙妮的到来也不觉诧异。 “我哥哥和你说了什么?”她沉沉地盯着黛芙妮。 “他只是说你近来心情不好,希望我能开导开导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黛芙妮笑了一下。 路威尔顿小姐眼神闪了闪,她以为黛芙妮不知道她和迈尔斯的事,毕竟这事其实他们瞒得很仔细。 “你想去公园走走吗?”黛芙妮问。 “不。” “那你想去看画展吗?”黛芙妮问。 “不。我不想出门。” “那不如我们在家里阅读或者做针线?”黛芙妮绞尽脑汁说。 见对方虽然蹙眉但没有拒绝,她松了口气。 很快女佣就拿来了一大筐的布料,还有一木盒的珠宝钻石。 黛芙妮没往那里伸手,就挑了最简单的白色帕子,打算在四周绣上金合欢。 她边穿线边注意兴致缺缺的路威尔顿小姐:“路威尔顿小姐,你打算绣什么花样?” “不知道,名字吧。” “百合和玫瑰是最常见的图案,如果不喜欢花卉也可以选择其他简单图案。”黛芙妮说,不过她不提几何纹。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黛芙妮尴尬地磨了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地开口:“我完成了,你要帮忙吗?路——” “叫我多琳吧。”多琳说。她一开始是很不耐烦的,可绣着绣着就心无旁骛了,这会儿冷冰冰的脸也融化开来。 黛芙妮放下手帕走到她身边:“你真厉害,这样复杂的图案居然快完成了。” 多琳出众的绣技让她吃惊。 “在哥哥还没发达前我都得靠针线补贴家用。”多琳淡淡地说。 “好在苦难都过去了。”黛芙妮安慰她,说起刚刚的话,“这样好的手艺,要是其他小姐看到了准要向你讨教的。” “我没有朋友。”多琳放下手帕,直直看着黛芙妮直到对方变得不自然,“很意外吗?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当然你不用可怜没有人愿意靠近我,相反是我喜欢这样的独处。” “更高级的哲人独处着,不是因为喜欢孤独,而是在人群中找不到同类。”黛芙妮看出她高傲下的逞强,“看来发现你美好的人还没有出现。” “事实上出现了。”多琳突然说,“但是不理解的人太强势了。” 黛芙妮总觉得她在说迈尔斯,心慌得厉害不敢继续这个话题。 “如果你愿意,等我举办茶话会的时候可以过来。”她说,“贝拉、克洛伊、海洛伊丝都是很好的姑娘。” “那个卡斯蒂奥呢?怎么不见你提她,噢!我忘了她现在是德里奇。”多琳说。 “我是说未婚姑娘们的聚会。”黛芙妮垂下眼,笑着说。 “啊——我看出来了,你和她闹了矛盾。”多琳扬起嘴角,眼睛打量黛芙妮,“你看不起她的做法?我很好奇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帮她?是了,后来你先走了。” 第77章 “我没有看不起桑席,只是我们在一些地方有了分歧。”黛芙妮认真地说。 “我挺讨厌你们这样的表达方式,虚伪的体面。”多琳说,“即使表现得再亲切,骨子里还是磨不掉傲慢因子。” 她在投射一类人,通过黛芙妮。 这个认知让黛芙妮不愉快地侧过脑袋,不过她突然发现面前这位不讨人喜欢的小姐,其实是在通过冷漠的外表掩盖内心的自卑。 不可否认的是,社会分有好几个等级,出身显得格外重要。 显然她深刻地知道且遭遇过'特殊'的对待,所以她才喜欢那样打量人吧,那康斯坦丁会不会也像他的妹妹那样呢。 第68章 黛芙妮同情地看她, 没有人生来就是冷漠的,只有在没有爱的环境下才会无差别地对人对物竖起锋芒。 她改变不了多琳,也许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又也许是多琳并不稀罕她的援助,总之沉默出现在了她们之间。 不过她可以说说别的宽慰她几分,毕竟多琳显然是因为康斯坦丁反对她和迈尔斯才气闷的。 以及怎么说她也要为自己辩驳一下,傲慢的指控过于严厉了。 “方便我问问,你是怎么辨别一个人是否傲慢呢?”她问。 多琳放松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抬着脸出神地盯着雕刻了壁画的天花板和那盏水晶灯。 “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非常显眼的, 这就不用我说了吧;另一种也许你第一眼看不出来,但交谈过后也会发现那流露在谦虚面皮下的不屑;最后一种就难多了,也不是谁都会发现的。” 她继续说:“这人的面容一定是和蔼的,说话一定是轻声细语的, 为人处世也一定是妥帖舒心的。也许你和这人相处几年都很舒服没有哪里觉得傲慢,又或许你察觉到了但又无法怪罪,因为那种傲慢是这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 “你遇到过第三种傲慢?”黛芙妮觉得她意有所指, 但实在不觉得自己就是她说的那种人。 “遇到过。”多琳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不过对方并没有发现。” 既然这么会观察人,那么黛芙妮就有的说了:“你那双明亮的眼睛是否有看错过?” “一开始当然有, 不过现在——从未。”她说。 黛芙妮低笑:“你现在是不是就是你自己说的第一种傲慢,又或许是第三种才对?因为你好像没有发现。” 多琳这才正眼瞧她,嘴里还有不服气但要是反驳便坐实了自己的傲慢:“黛芙妮你是我见过最伶牙俐齿的小姐。” “我就当是你夸赞我了。”黛芙妮说,“你哥哥很关心你,你们更是彼此最亲的人, 别和他置气了。” “我就知道你是他的说客。不过,你真的认为他只有一个目的?”多琳挑眉。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和我有关我迟早会知道,我从不急于一时。”黛芙妮面色如常,实则有些自己这段时间总是说不上来的异常,“他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疼爱你的,最不愿意你受伤的人了,你那么聪明那么会看人一定知道的吧。” “我哥哥也是傲慢的,他瞧不起的人太多了,也就觉得那些被他瞧不起的人都是没用的废物。”多琳嘲讽道,“他的干涉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 “你听过那句话吗?'要以恩慈相待,存怜悯的心,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一样'。”黛芙妮说。 “什么意思?”多琳问。 “宽恕他人也是宽恕自己,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黛芙妮说,“别让早晨的浓雾耽误了你一整天。” 多琳闷闷地吐气:“我要休息了。” 黛芙妮看她闭上眼睛,很干脆地站起身打算离开,正好她也不知道再聊些什么了:“多琳,我回家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多琳没说话,呼吸平稳。 推开卧室门,黛芙妮摸了一把紧绷的脸庞,心里对多琳有了新的看法,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姑娘罢了。 想着事情,差点与转弯的康斯坦丁撞上。 “抱歉。”康斯坦丁反应很快地伸出手,将往后倒的黛芙妮扶正。 因为走廊和楼梯都铺了地毯,所以声音不明显。 黛芙妮心跳急速上升又缓慢下降,惊魂未定地摆手:“没关系,是我走神了。” “多琳有没有朝你发脾气?”康斯坦丁也不往上走了,他本来也是来找黛芙妮的。 “没有,她也许心情不好但情绪是稳定的。”黛芙妮说,“你打算去看她吗?不过她刚刚睡下。” 康斯坦丁摇头,和她一起往下走。 “麻烦你了,坐下喝杯茶吧。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回去。”他说。 “好的。” 还是那间会客室,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们两人。 康斯坦丁怕她不自在,并没有让人关闭前后两扇门,这样敞开的举动果然让黛芙妮放松不少。 她端着粉色珐琅茶杯坐在沙发上,壁炉仍在燃烧,也不知道在这座公馆它是否需要一刻不停地工作。 除此之外,康斯坦丁还让佣人拿来一个圆柱形的炉子放在她身边,暖意烘得她面色红润,身体舒展。 “我——没有瞧不起康纳先生的意思。”两人独处时,康斯坦丁艰难地说。 黛芙妮知道他在说谎,可迈尔斯也确实没有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 最让她震惊的是,康斯坦丁居然直接说了说来,难道不应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才对吗。 这一下子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能说迈尔斯和多琳身份地位不相配的话,或是婚姻是女人的头等大事多琳当然需要好好考虑这样的说辞。 为难来为难去的,好半天才说了句还不如不说的话:“你别和我说这些。” 尴尬和羞涩的连额头都变得粉红,这样的事且不说不熟悉的女士们不会聊起,未婚男女之间更不应该提到。 康斯坦丁默了一会儿:“多琳一向独来独往,如果你愿意和她做朋友......” 这下好了,他现在也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了。 “当然。”黛芙妮立马回应他,顺便问了几个自己好奇的问题,“康斯坦丁,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们。我可以问问多琳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说得来的朋友吗?” 康斯坦丁说:“以前在乌鸦窝的时候,她有几个玩得还可以的邻居朋友,后来搬出那里之后就不来往了。” “那——”黛芙妮偷看他,“你呢?” “我不需要朋友。”康斯坦丁直言道,“而且我认为能成为'友人'的就没有不夹杂利益的。” “噢——”黛芙妮音调拖得长长的,“可我没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这个回答把一个心思缜密的成熟商人给问倒了,康斯坦丁沉默地低下头,眉头皱起。 本来只是调侃的结果还真让自己生气了,黛芙妮放下茶杯不大高兴。 艾乐不愿意和她做朋友,康斯坦丁也不愿意,所以她也很可怜吧。 “对不起,我忘了解释,我说的'利益'不单单指金钱它也指一些——别的东西。”康斯坦丁抬起头,“你把我当朋友的话,我就是你朋友。” “听你的意思,似乎我们的关系是取决于我怎么定义?”黛芙妮皱眉,任何关系都不应该是一方说了算。 “我很荣幸。”他见黛芙妮还是不愉快,说,“和黛芙妮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这下黛芙妮也不郁闷了,放下那点别扭,翘起嘴角谦虚地摇头。 其实在康斯坦丁看来,她这会儿的高兴就是他最大的失败。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察觉一分他的心思,明明他已经很明显了。 讨她的欢喜做慈善、树立知识渊博有涵养的形象、在工人的事上总与其他人不一样证明他的善良。 郁闷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黛芙妮眉眼弯弯、无知无觉地走了,徒留耷拉着脸、思绪过多的康斯坦丁在那儿复盘。 好半天,他才起身去了二楼。 咚咚咚 “多琳。” “进来。” 康斯坦丁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晚餐必须下来吃。” “埃里克男爵还在纠缠你吗?”多琳淡淡地问。 康斯坦丁眉心微拢:“我说过你可以自己做主是否嫁给他,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他是投资失败了但他有个强势的母亲,他的祖父和女王是表兄弟,在曼彻斯特没人想得罪他。”多琳说,“他看上了你的钱所以阻挠我的婚事。” “我在这个阶层已经是不可能找到丈夫的了,除非下嫁或是嫁到外地去。可嫁到外地不也是用嫁妆开路吗?与其这样不如挑一个没背景,指望我过日子的人。”她继续说。 “你还在想那个康纳?”康斯坦丁不悦。 多琳始终认为康斯坦丁太瞧不起迈尔斯的身份了,以至于忽略了他的优点,再说了她也不认为自己掌控不了一个穷小子。 第78章 在康斯坦丁离开前,她慢悠悠地说:“黛芙妮忘了把她绣的手帕拿走,不如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康斯坦丁按在门框上的手触动了一下,他转向沙发上那个小筐。 白色丝质正方形的帕子的角落绣了一束纤细的金合欢,就这样整齐地放在沙发上。 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迈尔斯突然上门做客。 黛芙妮当时正在钩织一块杯垫,见到他时很吃惊:“迈尔斯?” 他摘掉了高顶礼帽,身上穿了一件中长款呢外套。 尽管他表现得如往常一般,但眼底还是带了几分噪意。 “下午好,黛菲。有段时间没有来见你和姨妈、姨父了。这是我新得的红酒,一瓶要十几磅,我想这么好的东西一定要来和你们分享。”他说。 他这么说就表示今晚要和狄默奇一家一起享用晚餐了。 黛芙妮动了动脸,没笑但也没有忽略他。 其实她在面对迈尔斯的时候多少带了几分心虚,总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和他的爸妈。 迈尔斯将红酒放在桌子上,然后趴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喊着:“卡丽!我来了,你想我了吗?” “噢,天呐!吓到我了迈尔斯先生!”卡丽恼羞成怒地尖叫。 迈尔斯爽朗地笑了几声,接着坐在了黛芙妮对面,他拍拍沙发扶手有些感叹:“总觉得我还没有离开这里,瞧!这还是我不小心划去的痕迹。” “原来是你做的,卡丽可没少唠叨。”黛芙妮压下心力的波澜。 迈尔斯自来熟地从她面前的筐子中拿起一块儿钩好的杯垫:“手艺真好,有我的份吗?” 黛芙妮低头摆弄毛线,不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迈尔斯愉快地说。 接着他又似是不经意道:“黛菲,我发现不是所有曼彻斯特人都很冷漠,从我搬到新住所后结识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的时间都用来社交。所以我想也许是牛津路格外不同一些又或许是姨父的朋友过于高傲了。” “也许吧。习惯后这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我们知道我们并没有受到冷落就好了。”黛芙妮说。 “你们这个月办了几次聚会?”他问。 “两次。”黛芙妮说。 “还是那些老朋友吗?艾肯先生、库克先生、亨斯通先生和路威尔顿先生?”他问。 “没有。只有亨斯通先生和艾弗林奇先生。”黛芙妮似有所觉地看他。 迈尔斯还不知道他们知道了他和多琳的交往,显然他今天是来打探的,大概是最近无法联系上多琳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迈尔斯压下试探的心去开门。 “贝拉,克洛伊。好久不见。”迈尔斯说。 黛芙妮立马扬起嘴角,欢迎她们的临时探访。 第69章 “迈尔斯, 我记得上次见到你还是圣诞晚宴的时候,是很久了。”贝拉往会客室走来。 “下午好,迈尔斯。”克洛伊客客气气地说。 三位小姐并排坐在长沙发上, 迈尔斯坐在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说:“真让我压力大, 面对三位貌美的小姐希望我能保持体面。” 贝拉抿嘴一笑,眼里带着戏谑:“就是不体面也没关系,毕竟我们可不是你会发展的对象。” “贝拉,好在这没有其他我可以发展的小姐, 不然你得负责。”迈尔斯挑眉。 “像你这样英俊的小伙我没什么不满意的。”贝拉不像那些羞涩的小姐,只要没长辈在基本没人压得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黛芙妮低头偷笑,克洛伊捂着嘴瞥了一眼迈尔斯:“如果你还有像你这般帅气的兄弟在,我们一定会给你面子的。” 迈尔斯装作无奈地笑一笑, 他拎起瓷壶倒了两杯香浓的红茶。 “我记得贝拉你喜欢加两勺糖和一勺牛奶,对吧?”他问。 “是的,真让我意外。”贝拉吃惊。 “你还记得我的吗?”克洛伊嗲道。 “一勺糖一勺蜂蜜。”迈尔斯将蜂蜜混入红茶中搅拌递给克洛伊。 “真贴心。”贝拉也接过后调侃道。 迈尔斯一点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完全不在意这是一场小姐们的茶话会。 他良好的口才、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哄得克洛伊咯咯笑得不行。 就是对他没什么意思且有些看不上的贝拉,也不可否认此刻愉快的心情。 黛芙妮垂眼不怎么加入他们,只啜饮红茶。 迈尔斯和多琳就算分开了也不过三两天,他这么快就能肆无忌惮地和克洛伊调情。 黛芙妮既厌恶他的多情又臊他不爱惜自己的名誉。 本来还有些心虚和愧疚,这会儿只有庆幸。 迈尔斯就不可能在男女之事上有一分的可能改过自新,他这辈子最好还是不要结婚了,不然又可怜了哪位小姐。 克洛伊笑得前俯后仰,右手搭在胸口缓气:“太有趣了, 太有趣了!” 迈尔斯英俊的外貌和如今体面的穿搭以及天生会哄人的巧嘴,这三样全部对着她发力不到一下午就把她吹得晕头转向,满面红光,眼眸含水。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黛芙妮和贝拉都顾不上其他了。 贝拉看着自己妹妹越发红润的眼尾立马站起身要离开。 “我们得回去了,晚上爸爸的同学要来家里吃饭。”贝拉对黛芙妮和迈尔斯说。 在克洛伊即将疑惑追问的前夕,拉着她就走向大门。 “再见,黛芙妮。再见,迈尔斯。”克洛伊说。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迈尔斯弯起蜜糖色的眼睛。 克洛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一百零八号。 等她们走后,黛芙妮质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没听明白。”迈尔斯摊手。 “我知道你魅力非凡但能不能别无差别地释放,那是贝拉的妹妹。”黛芙妮说。 “你不能对我那么苛刻,那不过是我面对任何一位女士都会展现的美德。而且我和你保证我对克洛伊没有其他想法,我只把她当妹妹。”迈尔斯说。 “你最好是!” 过一会儿迈尔斯若有所思:“黛菲,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人会突然不联系你?” 黛芙妮微愣:“大概是她明确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迈尔斯沉思,他摩挲手指,片刻嘲讽地勾起嘴角不再说起这些。 那天过后,他又很久没来过了,再次有他的消息是在二月某个礼拜的周日。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结束了教堂的活动正和相识的人闲聊几句。 “弗兰克太太,恭喜你女儿结婚。” “谢谢。”弗兰克太太胖乎乎的脸被喜悦占据,上周她唯一的女儿终于迈入了婚姻的殿堂。 此前她和她的丈夫,一直对年满十九都没有追求者的女儿愁得唉声叹气。 “我今天来的时候,还瞧见莱莉和她的丈夫在处理新到的蔬菜。”卡彭特太太说。 “拥有一家蔬菜店吗?这条件很好了。”有太太羡慕地说。 弗兰克太太听得眉开眼笑不一会儿又去了其他小圈子。 她走后有太太说:“就是莱莉的丈夫外貌实在是不太好,只有五点四英尺还秃顶,听说年纪也很大足有三十五岁。” 有人同意就有人反对:“长得好看又如何,我倒是觉得莱莉的丈夫挺好的。长得英俊的多是些多情的人。” “我们那里就来了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工作也不错说是工厂里的小管理。”有太太说,“一开始满是未婚小姐的老妈妈们上门打听,谁知人家压根看不上她们。” “有钱有样貌的男人没几个好人。”这位太太面色异样,这样说了一句。 “是啊,那个小伙子就是妓院的常客。” “小声些!未婚小姐们还在呢。” 太太们调笑地看向黛芙妮和艾乐以及其他几位小姐,黛芙妮不好意思地躲在狄默奇太太身后。 “我知道你说谁,那个康纳先生。”这声音压得很低。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眼睛猛地瞪大。 “就是他,他不仅喜欢去妓院还赌博呢。”有太太说,“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的,现在就是那些他看不上的也都看不上他了。” “鲁夫太太,您知道康纳先生得全名吗?”黛芙妮害怕地问。 “好像是——” “迈尔斯·康纳。” “哎呀,我就说听着耳熟,这不是狄默奇太太你的侄子吗?”卡彭特太太惊呼。 “你这么一说我有印象了,那个曾经来过一次的小伙子,可我看他不像是你们说的那样糟糕。” 有人让她闭嘴,眼神示意马上要晕过去的狄默奇太太和脸色惨白的黛芙妮。 “快坐下,快坐下!”卡彭特太太扶着狄默奇太太坐下,“你还好吗?” 狄默奇太太拼命抬头仿佛空气只在她的头顶流窜。 第79章 黛芙妮脸色发白,她轻抚妈妈的后背,眼睛惊恐地转动。 “你们千万别放纵他,那就是彻底毁了他。”有太太劝道。 还有些太太不了解情况在那里四处询问,得到确切消息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可这又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能怎么管教呢?”有太太说,“更何况他已经成年还独自居住。” 一部分太太点头。 “那也不能放任他堕落,身为他的长辈有责任引导他走向光明。”一些太太反驳。 她们吵得有来有回,狄默奇太太眼前一阵发黑。 黛芙妮整个人都放空了,她好像那窗户上的浮雕,融不进也躲不掉。 那头太太辩论团已经说到本性上了。 “人的本性存在根本性缺陷。亚当偷吃禁果,导致全人类继承了与神隔绝的'罪性',这种本性使人倾向于背离神、追求私欲。” “他必须通过救赎,上帝赎罪!” “但是我的儿子就不会这么做,我认为除了一部分天性以外更多的是后天的教育。” “只要他远离那些肮脏的女人,诚心向上帝赎罪,我想主会宽恕他的。狄默奇太太你一定要将他带来这里。” “妓女是最可怜不过的存在,也不能都怪罪于她们。”有太太怜悯地说,“再说了,康纳先生还赌博,难道教唆他这么做的也是女人?” 这一问又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还吸引了周围没有离去的教徒。 迈尔斯那些恶劣的行径就在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被披露了。 他还是教徒,这个想法使黛芙妮腿一软啪嗒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椅子上。 一直扶着她的艾乐吓得连连惊呼,狄默奇太太的力气因为女儿的反应回来了:“黛菲!” 这下那些叽叽歪歪的太太们总算能放过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了,奥尔斯顿牧师挤开人群弯腰:“你还好吗?黛芙妮。” 粗粗喘了几口气,脸皮羞愧的发红,一对眼珠子浸泡的亮晶晶:“我没事。”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她们也不敢再刺激这对可怜的母女了。 “黛芙妮,狄默奇太太,大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卡彭特太太总算能说上话了,“康纳先生不是你们的直系亲属,也不由太太你教导长大。你们和他完全不一样。”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影响奥尔斯顿牧师接着说:“上帝鼓励我们行公益、好怜悯,可同时也告诉我们要尊重他人的自由意志。” 刚刚几位比较激烈发表意见的太太,站出来惭愧地表示:“我们谁都知道狄默奇是难得的好人家,那么多人接受过你们的善意。请相信,我们并没有任何将他人罪责加在你们身上的意图。” 狄默奇太太勉强笑了一下,她扶起黛芙妮在牧师和几位太太的帮助下上了马车。 一路沉默着回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捂着脸逃回了屋内。 “真是没有脸见人了。”狄默奇太太哀哀地用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珠。 尽管迈尔斯并非他的孩子也并非由她抚养长大,可她认为自己是无法完全逃避的。 “他是我的侄子,我妹妹唯一的孩子!”狄默奇太太说着又悲痛地捂住额头。 黛芙妮裹紧了身上的披肩,牙齿咬着手指,对着壁炉发愣。 卡丽不明所以地跑过来,见她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不行。 狄默奇太太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毕竟现在也没办法隐瞒了,便将迈尔斯的行径完完全全地告诉这位老仆人。 “天呐!天呐!怎么会这样!”她连连后退。 等狄默奇先生回来知道后,干巴巴地安慰妻女:“好歹他信奉基督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对外说,他自己就更不会了。” 可惜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并没有被他安慰到,反倒更加羞愧,难以置信和惊恐。 第70章 “我不想再见到他。”狄默奇太太说。 狄默奇先生本来提议让迈尔斯过来说清楚, 没想到得到了妻子和女儿的一致反对。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带着我在麦田里追青蛙的哥哥了,他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子。”黛芙妮隐忍地捂住半张脸,靠在沙发扶手上说。 可这事不管又不行, 狄默奇先生至少得给迈尔斯写一封信, 要严厉地批评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亲人对他如何的失望。 他想,有了这封信至少没人能说他们不作为了,至于听不听的那可跟他没什么关系,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由于迈尔斯给黛芙妮带来的伤害太大,以至于收到桑席的来信时,她都没那么为难了。 信里桑席说自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要到生产的时候了。 她不停地开始回想她们三人的点点滴滴,常常难受地哭泣。 如今是二月底,大概下个月就要生了, 黛芙妮猛地想到。 桑席希望她和贝拉能去看看她,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会挑战她心里那根不松弛的弦。 理智知道这事不怨桑席错的是德里奇先生,可感性上不论前德里奇太太如今过得有多舒心, 都不能磨灭在能选择的时候桑席的举措。 黛芙妮叹气,很快她又等到了贝拉, 她站在窗户外喊:“黛芙妮!” “贝拉!”黛芙妮顺着声音趴在窗户边沿, “快进来!” 贝拉独自一人来找她,很临时也不打算多待。 她没有摘下包袋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廊处和她说话。 “我等会儿得去泰特先生家里,他为他最小的那个孩子举办了生日宴会。”贝拉说。 “你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桑席?”黛芙妮问。 “是的,你怎么想的?”贝拉问。 “太为难我了。”黛芙妮真心的, “总有那么些事情让我左右为难为此失去快乐,特别是现在,在曼彻斯特。” 贝拉疑惑:“发生什么了?” 黛芙妮提起一口气又憋了回去,她摇头:“我现在不想说,你也没那么多时间当我的聆听者。” “好吧,等我摆脱了那些讨人厌的独眼娃娃一定要来宽慰你。”贝拉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为什么泰特先生的女儿那么喜欢独眼的娃娃,我肯定他们家有一整盒的纽扣,也许还有不少独家款。” “你要去吗?”黛芙妮无奈地看她。 “从西格丽德去参加她的婚礼,那件丑闻就已经不算什么了,即便她们之后不再欢迎桑席。”贝拉说,“还有,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女人生活已经很难了,我们不要再为难彼此。” 黛芙妮拧着眉毛:“好吧,我会给她回信的。” 一百零八号没等到迈尔斯绞尽脑汁开拓的欺诈信,先等到了桑席派来的马车。 黛芙妮穿了一套鲜亮的黄色绸裙,帽子是半月形的并没有端正的别在头顶而是斜斜的戴的侧了一点,戴上白色手套她登上了德里奇家的马车。 贝拉已经在了。 德里奇家位于迪兹伯里与威辛顿的郊区,是一栋仿庄园的别墅,房子不大胜在离市中心近,出行方便。 门口接待黛芙妮和贝拉的是德里奇家的女管家,一位比上等人看上去还要傲慢的老女人。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髻,黑白色的裙子规规整整没有一点褶皱。 “黛芙妮小姐、贝拉小姐,太太身体不便只能在卧室里等你们,她现在刚刚吃过午餐半个小时,所以你们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说说话之后是她休息的时间。”女管家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也不给她们打量这栋房子的时间,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说个不停。 贝拉不高兴地对黛芙妮皱起脸,特地放慢脚步好和黛芙妮说悄悄话:“一个佣人居然敢这样招待女主人的客人,我想桑席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赶人的。”黛芙妮也不太愉快。 桑席的卧室在二楼最里面,本以为进了卧室就能摆脱这位自说自话的女管家,没想到推开门迎接她们的是四五个女佣和一位正坐在沙发上打盹的老医生。 “你们终于来了。”桑席正被好几人围着,听到动静立马坐起来。 女管家一个迈步上前,制止了她的行为:“太太,你不能这么快坐起来,得慢慢来。” “你们都出去。”桑席推开她的手。 女管家拉着脸坐在床边对女佣们摆手,而她则屹然不动。 “出去,我要和我的朋友们说话。”桑席看她。 “太太,你大可以忽略我。但我却不能让一点意外发生,我必须保护好你和小少爷。”女管家不看她,抬着下巴说。 “有医生在就行了。”桑席捧着大肚子恼火地说,“你在这里我就不好受。” 贝拉和黛芙妮从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两人颇为尴尬地站在一边看桑席和女管家拉扯。 “你觉得我们还剩多少时间?”贝拉捂着嘴说。 黛芙妮推了一还在打盹的医生,回道:“希望能有时间让我们说句'再见'。” 第80章 医生被猛地惊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喊着:“怎么了?又怎么了?” 他一出声就打断了还在拉扯的桑席和女管家。 最后女管家不情不愿地走出卧室,还不忘说:“还有十八分钟。” 黛芙妮和贝拉都被她的行为气笑了。 医生倒是很有眼色地走到离床最远的地方,假装沉迷在外面那一片'美丽'的风景上。 “快过来。”桑席勉强扯起嘴角拍拍床。 黛芙妮和贝拉坐在右边,近距离看,发现桑席虽然面色红润白皙,眉眼却有无法驱散的郁气。 她还未说话就哭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我好痛苦,我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容器。” 她的话让黛芙妮震惊:“他们虐待你?” 桑席摇头:“我穿的是最好的布料,吃的是最新鲜的食材,但是我没有自由从我五个月以后他们便不让我随意出门,出卧室门。到了八个月我彻底与外面隔绝了,只能整日躺在床上,五六个女佣和那个医生整天整天地围着我的肚子打转。” “有时候我没有胃口也没有权力拒绝进食。我想出去,但我怎么发脾气都没用。”桑席泪流满面。 黛芙妮和贝拉吓得靠在一起。 “这是虐待!他们没有权利这么对你,桑席你应该严肃地和德里奇先生说。”黛芙妮严肃地说。 “或者请求加尔顿太太的帮忙。”贝拉说。 “我没有脸再向她们请求什么。”桑席苦涩地说,“我想见你们只是因为我想你们,不是想要你们帮我传达什么。” “难道你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贝拉问。 “等生了孩子,奥斯本就不会再关着我了。”桑席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唯一的价值就是能生孩子。” “你不能这么想。”黛芙妮可怜她,握住她温暖的手,“没有人可以剥夺你的人性、你的自由、你的思想,你的一切。自己都不可以的事,就更不能替他人剥夺自己的价值。” 咚咚咚,门被推开。桑席立马转过头躲起满泪痕的脸。 “我来提醒一下,已经过了十分钟还有八分钟。”女管家说完倨傲地关上门。 她的一句话惹怒了贝拉和黛芙妮。 “她什么态度!桑席你不能这么软弱任由佣人操控你,你得解雇她!”贝拉生气地瞪着门。 桑席苦笑:“奥斯本的妈妈在他小的时候就离世了,斯帕女士几乎等同于他的第二个母亲。” “愚蠢的女士!”贝拉低声言语,“德里奇难道就这么看着你被佣人欺负?” “如果他想为桑席撑腰的话,就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让她在床上安胎。”黛芙妮没那么乐观了。 “对于他们来说我始终是外人,为的不过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桑席说,“奥斯本和他的前妻在十年的婚姻里都没能等来一个孩子,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他让所有人都叫它'小少爷',准备的婴儿用品全是男孩子的,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生了一个女儿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没有体面的嫁妆、强大的母家,他们不必把我放在眼里因为我除了待在这里无处可去。你们看就算这样对待我,也不用担心有人为我出头。”桑席又开始哭泣,“黛芙妮,贝拉,你们那么聪明一定可以辨别哪些是不能步入婚姻的人,千万别像我这样。” 咚咚咚,门再次被推开。 露出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还有三分钟。” 贝拉眉头一皱就要呵斥她,黛芙妮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你干嘛阻止我?”贝拉不解。 “我们发泄了自己的脾气可以一走了之,桑席怎么办?她不能离开,也没有权力对抗这一栋屋子的人。”黛芙妮说。 贝拉沉默。 “对不起,这一定是你们最不愉快的一次拜访吧。”桑席小心翼翼地擦掉眼泪,不想被女管家发现从而引起一大堆不必要的事。 黛芙妮摇头:“如果可以的话,邀请我们来吧。” 桑席拼命点头,她咽着喉咙里想要冲上来的哽咽。 贝拉叹气:“先生下孩子然后养好身体。” 说了没几句话,门就彻底被推开了,斯帕女士带着五个女佣浩浩荡荡地进来,默默在一边没存在感的医生也适时地走过来。 “探访时间到了,太太必须得休息了,两位小姐请。”斯帕女士面带微笑。 黛芙妮和贝拉强忍怒气,挂起笑脸拜别桑席坐上回程的马车。 “如果我是桑席,我一定要离婚!”贝拉放着狠话,“我还要他的名声臭不可闻!” 黛芙妮是认同的,她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丈夫,在她心里丈夫是很重要的位置是陪伴她余生的人,绝对不是德里奇这样的。 不过她能理解桑席,很多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无能为力。 ----------------------- 作者有话说:明天双更,2026咯。 第71章 迈尔斯上门那天太阳又躲到了乌云之后, 好在没有下雨只是阴沉沉的。 他和上次见的时候很不一样,似乎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只是他们的错觉。 仍然是西装只是不再平整,还是象征社会阶层的高顶帽却失去了鲜亮, 依旧英俊的面貌可惜如天气般阴沉沉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尝到了名誉受损、走在街上被异样的眼神追随、没有好人家愿意和他来往、只能扎堆在恶臭的下水道里交际的苦头。 迈尔斯一言不发地站在狄默契夫妇面前,垂着眉眼。 黛芙妮坐在他侧面,以她的角度能看清一半迈尔斯的神色,不是镇定自若也不是悔恨交加。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情绪,眉毛是拱起的、咬肌是膨大的,唯一能透露的眼睛因为低垂看不到。 “迈尔斯, 你要为自己辩护了吗?”狄默奇先生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没人愿意先开口只好自己说了。 不过他早早就看清了对方的为人,从一开始就对他不抱希望,如今也不会觉得有多失望和难以接受。 “姨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留在曼彻斯特吗?”迈尔斯很平静地问,脸部有了点放松的状态。 四人,包括躲在墙后的卡丽都对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我不想象我的爸妈那样在田里消磨一辈子, 我向往富人的生活、贵族的特权。曼彻斯特比起伦敦更容易接受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因为这里有过很多这样的例子。”迈尔斯费解, “想要获得就要付出, 这是对的真理不是吗?” “我付出的是我自己有的我愿意的,我不曾逼迫他人为我做什么,所有不过利益罢了。”迈尔斯开始在客厅里走动,“我不影响他人,不做违法的事,为什么要对我有那么大的恶意呢?我实在是想不通,也许身为高学历的姨父可以为我解惑。” 他的话直接把狄默奇太太震住了,瞪着眼睛看他说不上是恼怒还是什么。 如果是曾经的黛芙妮一定也会和妈妈一样, 可在曼彻斯特经历了不同寻常的生活后,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会去思考迈尔斯的话,而不是一上来就是“他是错的,他违背了道德。 “如果你非要我说的话,那么我就说两句吧。”狄默奇先生这样说,“首先我并不是以什么教授的身份开口,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并且我也无法用高学历这样的身份来和你说什么,会显得我是用'特权'来压的你而非是道理。” “第一点,你确实不曾逼迫他人为你做什么,而是选择隐晦地连带他人做什么。你用我的关系在歌剧院站稳脚,成了那些工人中的佼佼者获得不少好处。你很聪明你从不明说也不来找我帮忙,而是引发他人思考和发现。” “你升职快他们就会说你走了关系,你态度差不害怕他们又会说你有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成了那个'关系',那个和你一举一动紧密牵连的'关系'。” “那么我的名声是否就已经和你挂钩了呢?” 接着不等迈尔斯辩驳狄默奇先生继续说:“第二点,你说获得就要付出,这确实是永恒的真理。我们付出了对你的扶持得到了你对我们名誉的冲击;你得到了钱与权,没了名誉。说句公道话我们是亏了,但你?可不算。” 他说得过分直白,但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都忍住了没有说挽回的话。 迈尔斯喘息着狠狠闭上眼,激动消失殆尽。 “但这和那些大嘴巴的妇人和无知蠢蛋的男人有什么关系?他们多管闲事才会牵连我们。” “在这个社会生存就免不了遵守这里的规则。规则即是权力大的制定也是百年来制约人性发展的自然诞生的产物。”狄默奇先生说,“道德就是谁也无法撼动的存在,也是制约自身的最好枷锁。” 这话在黛芙妮听来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在挑战她的认知,可要她来反驳又不知道缺口在哪里。 “所以姨父你永远都无法成为那些真正的权贵人士,因为你太有道德了。”迈尔斯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摇摇头,“那些贵族、富豪他们有底线吗?他们的财产是靠底线赚来的吗?我自认为比不了他们,因为我还有良知,我不去榨取平民的钱财。” 第81章 迈尔斯说完这话后往门口走去,在离开前他说:“我被解雇了,所以我付出和获得是不公平的,那句话是错的。” 狄默奇太太狠狠甩了下帕子,哒哒哒地上了二楼。 “黛菲,你觉得迈尔斯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还是错的?就是他最后那一句。”狄默奇先生问。 “获得就要付出,并没有说获得的就是好的。”黛芙妮说。 “他坏的不够彻底又好的很犹豫,两头讨不到好。”狄默奇先生眯起眼睛说,“看不起别人的努力、自负自己的能力。如果他想不通,他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黛芙妮吐气:“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我也不希望,毕竟他和我们可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狄默奇先生烦躁地揉搓下巴。 就像狄默奇先生说的,迈尔斯不够坏也不够好,这就导致黛芙妮对他不够恨又不够喜爱。 他是康纳姨妈的儿子,这是黛芙妮对他的埋怨和期望的理由。 可她尚且没有爸妈这样天然的长辈身份又不是迈尔斯的直系亲属,她说的话对方会听吗?显然不会。 康斯坦丁是在第二天晚上来访的,他独自前来消息却不是如他这般冷冷清清的独独一条。 在知道迈尔斯不可能改过自新后,狄默奇一家都对他的事有了良好的接受心态。 能接受拖累了自己的名声,但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连累对他们有恩的康斯坦丁。 狄默奇先生很郑重地向康斯坦丁道歉:“康斯坦丁,我没想到那个臭小子私底下如此放浪形骸。此刻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一家只是庆幸还好你妹妹的事没其他人知道。” 康斯坦丁右手摇晃高脚杯的底部,听完狄默奇先生的愧疚后说:“不知道你们是否清楚康纳曾在我手下的一个造船厂工作。” “什么!”这把狄默奇太太惊的不轻。 而在有猜测的黛芙妮等到真正确定的消息后,也还是会感到惊讶。 狄默奇先生掩盖心里的情绪:“这该让我怎么向你赔罪才好?” “我解雇了他。”康斯坦丁说,“但我不会阻止他去其他地方生存。” 狄默奇太太想感谢又说不出口。 “你真心善。”狄默奇先生摇摇头。 按康斯坦丁自己的想法来,那肯定是要将康纳沉河,但他毕竟是黛芙妮的亲戚,不过他刚刚说的不阻止其实也不对,因为被他亲自解雇的事传出去也没人会要康纳了,没有人会为一个小人物出头抵抗一个庞然大物。 本来还担心黛芙妮会迁怒他,现在看来他这么做反倒得了他们的感谢和称赞。 这件事在他们心里都已经结束了,双方都得到了妥善地对待。 黛芙妮终于高兴起来,她看向侧面摆在狄默奇先生面前的烤小牛卷。 不用说什么,很巧的,只用一秒康斯坦丁就端起了盘子。 “谢谢。”黛芙妮微笑。 烤小牛卷是现在最流行的法餐,卡丽从路威尔顿公馆学来的菜品之一。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卡丽端着热乎乎的面包,胆大地问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康斯坦丁。 黛芙妮还怕她被冷眼相待,没想到康斯坦丁很有耐心地回她:“很好。” “虽然黛芙妮姐小姐很喜欢,但我还是担心做得不够正宗,如今看来我的手和舌头还没有老化。”卡丽得意洋洋起来。 “不需要有多正宗只要喜欢。”康斯坦丁看向黛芙妮。 黛芙妮对他微微一笑。 玛琪拉托着餐盘将饭后甜点,杏仁酱松饼卷放在每个人的餐盘里。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欢快的气氛浮在了表面。 吃着甜点也不急着离开,昏暗的烛火与煤气灯下,熏人的酒水和甜蜜的松饼下,黛芙妮放松地支着下巴听爸妈和康斯坦丁随意交谈。 “我有一个在伦敦电力局工作的学生告诉我,从五八年开始经历过多次失败的那条跨大西洋电报电缆这次一定会成功。”狄默奇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沿着指缝交叉,“如果是真的,一定会震惊全世界。伦敦和纽约几分钟之内就能通信。” “如果成功了将会改变商业、新闻以及国际关系吧。”狄默奇太太说。 “英国的羊毛和纺织品可以更方便地销往全球,扩大生意规模。”狄默奇先生说。 “只希望这样能产生更多的岗位,还有不少人没有工作呢。”狄默契太太说。 说到工作不由得又会提起赚取英镑的方式。 狄默奇先生基本不投资股票,他只持有一些债券。 “我有一只五年期的银行债券即将到期,它为我带来了一笔不错的收入。不过我对他们新给的利息不是很满意,哎,可又有哪个银行会让顾客真正满意呢。” 手放在下巴侧面、往后倚靠躲藏在烛光外的康斯坦丁根本没分给他们几分注意,不过他也不会忘记这是难得的且少有的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 “方便问问是哪个银行?”他问。 “欧沃伦格尼银行,他们给我每年百分之三点一的利息,不过我算了算实际到手是百分之二点二一,主要受市场的影响。”狄默奇先生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给我点建议吧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蹙眉:“我不建议你再购入这家银行的债券了,他们的业务策略非常激进。就我听到的,他们进入了大量高风险投资领域,该银行的几家债务人已经离破产不远了。” 狄默奇先生立马往前扑将手臂搭在桌子上:“你确定?” “如果你说的是伦敦那家的话,我有些把握。你现在去取支票大概还来得及。”康斯坦丁说。 “天呐!这么大的银行如果宣布破产多少人会被卷入其中。”狄默奇太太捂嘴。 “我的建议是先不要告诉太多的人,我也无法确定这家银行必然会破产。”其实康斯坦丁是可以保证的,但他需要保持一点谦虚。 狄默奇先生站起身:“你先坐会儿,等我打个电话。” 他匆匆去了书房,留下不安的狄默奇太太和不是很了解的黛芙妮。 “我们去会客室吧。”狄默奇太太坐了一会儿说。 第72章 狄默奇太太现在很关心欧沃伦格尼银行是否会破产这件事,它不仅影响着自家还影响着英国几千户几万户家庭。 可狄默奇先生能因突然情况暂且离开一会儿,她却不能,因为康斯坦丁和黛芙妮都未婚。 上次勉强算是情有可原, 这次就不好让他们再长时间相处了。 这个长时间大概是二十分钟, 对于狄默奇太太来说够久了但对于康斯坦丁来说短得要命。 黛芙妮也出于心虚从未和狄默奇太太说过,其实她和康斯坦丁单独参加过一次画展。 康斯坦丁想支开狄默奇太太,就有意无意间加重了银行破产带来的坏影响。 这下好了,本来勉强将重心放在招待客人上的狄默奇太太彻底被带偏了,她的不安开浮于表面,走神的频率逐渐升高。 直到某一个时间点她坚持不住需要站起来活动活动了,动作幅度终于引起了一直低着头发散思维的黛芙妮。 说来有些难为情,黛芙妮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半游离状态,她很努力想要配合妈妈招待康斯坦丁但总是失败。 然后她就在思考自己失败的原因, 最有可能的就是康斯坦丁说的消息太过惊讶了。 好吧,她又开始神游了。 回过神来她小声和狄默契太太说:“妈妈你去看看爸爸吧,快些回来。” 狄默奇太太在黛芙妮和康斯坦丁之间看了一会, 觉得应该没问题,便打算快去快回。 她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会客室。 黛芙妮打定主意好好招待康斯坦丁,这会儿特别有精神地睁着眼睛,思索能和对方说得有来有回的话题。 “多琳还好吗?”好吧,一个不怎么样的开始,她有点后悔。 其实不好,最近还在闹脾气。但康斯坦丁不能这么说,否则好不容易开心些的黛芙妮又要耷拉下去了,本就特别有责任感和正义感的心一定会超负荷的。 他琢磨了一下:“还行。” “迈尔斯给她带来了很糟糕的经历。”黛芙妮又说,“那后来迈尔斯还有联系多琳吗?” “没有,我不准任何一封不明身份的信件被送进公馆, 多琳这段时间也没有出门社交。”康斯坦丁说,他不想把宝贵的时间用在这里,“康纳的事他会付出代价,你完全不用替他愧疚。” 说是这么说,可谁让迈尔斯很有可能是通过他们认识的多琳呢。 不过黛芙妮也不是非要争个名头回来,她顺从地点头:“工人们还有抗议吗?” “没有。”康斯坦丁也不想讲这个话题,他想聊关于她本人的,“你最近有看什么著作吗?” “并没有,那些太正经的总会让我昏昏欲睡,最近在阅读的只有《罪与罚》。”黛芙妮说,“一本俄罗斯作家的书,就连载在报纸上。” 第82章 康斯坦丁挑眉,看出他的疑惑黛芙妮补充一句:“今年一月份开始连载的,在《世界导报》上。” “说了什么?听名字也不像是轻松的读物。”康斯坦丁因为黛芙妮懂他的表情有些愉悦,他往前倾更靠近她。 “讲述了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受'超人'理论影响,为摆脱贫困并验证自身'非凡'的故事。现在连载到他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婆婆和她无辜的妹妹。”黛芙妮说。 “很有趣,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报纸?”康斯坦丁问。 “《世界报导》,往期大概不好买了不过你是出版社的投资商想来不用担心。”黛芙妮说。 “如果很畅销也会有些困难,当然接下来的不用担心。”康斯坦丁说。 “啊,那样的话,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前几期的借给你。”黛芙妮贴心地说。 “十分感谢你的慷慨。”康斯坦丁勾起嘴角。 “这和你做得不值一提。”黛芙妮说。 狄默奇夫妇还没来,他们说起其他的。 “在西城区有一家新开的拳击馆,在女士之间也很受欢迎。”康斯坦丁说起轻松的娱乐话题。 “拳击馆?”黛芙妮惊讶。她了解的拳击就是街头打斗表演,再正式一些的就在角斗场进行,“是什么样的?我想象不出来。” “一间平房,中央搭建的四方形平台周围围了一圈网绳,客人就坐在四周。”康斯坦丁耐心地向她解释。 没有亲眼见过的唯一好处是,她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 “有趣。”黛芙妮突然脸红红的,目光闪烁,“他们会脱掉衣服吗?” 康斯坦丁抿唇:“你知道斯诺克吗?也很有趣。” “我知道的,爸爸还在利物浦大学就职的时候,有一位教授就非常喜欢这项运动,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他们家有一个大大的台球桌,我不知道那个叫什么就是那个框柱球的三角形?” “三角框。” “啊!对,他还在那个侧面刻了很多人的名字,很多名人。”黛芙妮说,“你也喜欢吗?” “还不错。”康斯坦丁说。 “但是我不能感受到那项运动的魅力,围着桌子走动瞄准,太无趣了。”黛芙妮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运动?你喜欢运动吗?”康斯坦丁问。 “我喜欢网球,这是最有趣的运动。”黛芙妮高兴地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是网球队的成员,当时和维利女子学校比赛还赢得了奖杯!你知道维利女子学校吗?有位王室成员是我的对手噢,想看看我的奖杯吗?” “当然。”康斯坦丁总是深沉的眼睛变得清透。 静谧与热闹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那座奖杯就被放在小会客室的一角,卡丽将它擦得一尘不染。 奖杯外形是一个网球的样子,表面镀了一层金,最下面的底座刻有黛芙妮和奖杯的名字以及年份。 黛芙妮将它小心地放到康斯坦丁的手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真让我大吃一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康斯坦丁顺从地夸赞她,掂了掂手里的奖杯,仔细观摩后放回原位。 “我不会的可多了,我不会做生意、我不了解机器的原理、我不能写一篇完整的报道。”黛芙妮说,“你呢?你最喜欢什么运动?马术还是高尔夫?” “我并没有最喜欢的运动,不过你说的我都略有涉及。”康斯坦丁双手插兜站在书架边,他没打算现在回大会客室。 “我很敬佩你,那有什么是你不会的?”黛芙妮问。 “我没有值得你敬佩的地方。”康斯坦丁说这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我不会的比你还多。我不会种地、不会搞发明。”不会甜言蜜语、没有学历、没有高知家世、没有有爱的家庭、没有朋友。 黛芙妮笑了一声:“好吧,这么看我们似乎差不多?” “你真的认为我们差不多?”康斯坦丁瞳孔猛地一缩。 “只要你不认为我们在某些外在方面的差距,那我们的内在又有什么阶级之分吗?”黛芙妮笑着说。 康斯坦丁伸在口袋里的拳头松开,他低头轻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对了,”黛芙妮探头看向外面,然后小声又不好意思地看他,“拳击馆真的很有趣吗?要门票吗?” 康斯坦丁嘴角僵住,他阴哒哒的垂下眼尾,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难得的约会机会。 “需要门票,十先令就可以购买普通席。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康斯坦丁咳了一声。 “太感谢你了,我敬爱的朋友。”黛芙妮双手合十,“你可以帮我买三张吗?” “三张?”康斯坦丁眨了一下眼睛。 “是的,我、贝拉还有克洛伊。”黛芙妮点头,“先帮我垫付一下,等那天我再给你怎么样?” 她特别不好意思的请求,脸颊红扑扑的怕康斯坦丁想多了解释一句:“我从没见过打拳击,既然是一项女士都能参加的娱乐那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看看呢。不然整天待在家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听她说了好一会儿,康斯坦丁才应了一声。 他们回到大会客室还没坐下,狄默奇太太前后脚匆匆过来了。 她看上去好多了,屁股能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腿脚也不再踢踢踏踏的。 等狄默奇先生出现的时候又过了十分钟:“太感谢你了康斯坦丁,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对我们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已经写信拜托我妻子的哥哥去取款了,想来没有问题。”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康斯坦丁不得不离开。 黛芙妮站在狄默奇太太身后对他挥手,期望他的回信。 康斯坦丁坐上马车拉开一小条缝隙,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头比太阳还要刺眼的金发才闭上眼睛。 春天意味着新生,小动物从冬眠中苏醒、植物扬扬枝叶舒展躯干。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桑席生下了一个男孩。 卡丽用素色绸缎包裹拜访礼,里面包含了红枣、桂圆、祝福贺卡和一顶柔软的小帽子。 那顶帽子是黛芙妮做的,只花了不到一下午的时间。 与上次来时紧张相比,这回德里奇宅邸大门居然大大地敞开着,室内到处挂着漂亮的小挂件,来往的佣人个个精神饱满,那个讨人厌的女管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回她没有规定拜访时间,因为最重要的孩子不在他母亲的身边。 桑席虚弱地靠在床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睡衣,头发披散、嘴唇雪白:“我亲爱的朋友们,见到你们真开心。” “别动!果然生孩子是女人离死亡最近的时候。”贝拉心有余悸地说。 “医生怎么说?”黛芙妮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女佣在挤毛巾。 “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并没有其他问题。”看她们在找医生,桑席解释说,“他去了婴儿房。” “噢,宝宝。”贝拉的尖锐的眉眼一下子软得下来,“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他叫什么?长得像你吗?”黛芙妮眉开眼笑地问她。 “布鲁斯。”桑席笑着笑着又难过地撇过眼睛,“从生下来到现在整整两天了,奥斯本都没让我瞧布鲁斯一眼。” 黛芙妮震惊:“那是你的宝宝!” “他真该死!”贝拉咒骂。 “他说孩子还小不要抱来抱去的,容易生病。”桑席说,“他说等我养好了就能抱孩子了。” 这回她们一直聊了一个小时都没有一个人来说“时间到了”。 这样区别的对待,仅仅是黛芙妮和贝拉都觉得心冷得厉害。 第73章 桑席过得不如意黛芙妮为她难过, 迈尔斯过得狼狈那她可就解气了。 她最看不上多情浪荡、爱说谎的人。 自从康斯坦丁将他解雇后,他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份体面的工作。 即便他有一些管理的经验,可谁让他得罪了一位大人物呢, 那他在工厂上的技能就完全没展示的地方了。 迈尔斯躺在新租的小单间里咒骂。 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去找歌剧院的经理, 可惜再一次被拒绝。 很明显的,被人针对了。 他如今在一家裁缝铺工作,靠着出色外表和油嘴滑舌倒也过得去,就是心里十分不平。 歌剧院能为他提供一个接触上层社会的平台, 工厂则可以改变他的阶级。 在裁缝铺做得再好, 能接触的不过是兜里有几枚先令的肮脏穷鬼,甚至为了能从她们手里多赚取一点提成,还不得不忍受那一张张老脸和臭嘴。 所有的所有的,都是康斯坦丁的错。 迈尔斯自认为从未有过要背叛多琳的念头, 就算是偶尔出去放松放松也一定会瞒得很好不走漏一点风声。 而且他选择多琳也是有原因的,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未婚,还有家庭关系简单和男爵的威迫。 多琳不喜欢男爵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有钱有身份的不敢出声不代表他不敢,反正他什么也没有正好能让多林觉得自己是真的爱她。 第83章 他闻着刺鼻的霉气愤愤不平,眼见又瞥见了今天的晚餐,冷冰冰的鹰嘴豆泥和黑面包。 如果他和多琳结婚,既不会有抢家产的想法也不会有打压多琳的念头,他的身份是个多么好拿捏的丈夫啊,怎么那个自诩聪明人的路威尔顿就想不明白呢。 “哧。”迈尔斯突然笑了一声,眼神闪了闪。 做大事的人从来不会拖拖拉拉,他们要么一击毙命要么安静蛰伏。 黛芙妮没见过几个做大事的人,康斯坦丁算头部的那一撮了,他十分富有的同时还有权。 再下来就是做出点成绩的一类人,比如狄默奇先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子靠着一点幸运读了大学改变了阶级。 再有,比如德里奇,他从前也不过是个卖鱼的贩子有了运道后成了工厂主,也改变了阶级。 最后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类,艾肯先生、亨斯通先生、艾弗林奇先生,他们现在的地位不是靠自己挣来的是出生就有的,也并没有在这基础上更上一层。 这也包括库克先生、科林先生等身份不高的人以及迈尔斯。 可是突然有那么一天,有个人猛地打破了她的固有的想法从最下面那层窜到了第一层,而那个人正是迈尔斯。 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重重击打在了一百零八号的大门上,将每个人心口的那道门无情地击碎。 让狄默奇先生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曼彻斯特,让狄默奇太太眼睛一翻一句话没说陷入噩梦中,让黛芙妮跌坐在沙发上全身开始发冷汗。 康斯坦丁隐忍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他必须离开曼彻斯特,明天早晨我希望不要再听到他还在曼彻斯特的消息。” “天呐,天呐。”黛芙妮盯着面前的壁橱不停地摇头,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迈尔斯打算诱拐多琳私奔。 应该不能说'打算'因为他已经这么做了,只不过很快被康斯坦丁抓到罢了。 万幸的是多琳没能坐上那驾马车,这事不能算完整的私奔。 狄默奇先生摸了一把愁苦的脸,眉头压的眼睛成了条状,早已不会动不动脸红的年纪突破了限制。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狄默奇先生无奈地扶着柜子,这种糟糕透顶的滋味实在是太不好受了。 康斯坦丁怒火中烧,到嘴边的斥责在看到黛芙妮愣神的时候狠狠憋回去,吐了口气。 “原谅我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忘了康纳并不姓狄默奇。”康斯坦丁盯着黛芙妮说。 这会儿狄默奇先生难以面对他正低着头,黛芙妮也不敢看他,也就谁也没注意他放肆的眼神。 “他的错又怎么能怪在你们身上呢。所以我只是来说一声,他得付出代价。”康斯坦丁阴沉地眯起眼睛。 “我们没有理由阻止你这么做。”狄默奇先生苦着脸,心里对迈尔斯气得不行。 黛芙妮垂下眼睛,一双手冷得像冬天的铜锅。她微微发抖,好像又回到了一月。 康斯坦丁转头冰冷地看向从楼上匆匆下来的卡丽:“点燃炉子。” 卡丽没搞懂他的意思但不妨碍她吓得照做,没一会儿就拿了一个炉子从地下室上来。 康斯坦丁朝大会客室看了一眼,卡丽又忙不叠地拎着进去,等看到发抖的黛芙妮理智才清醒过来。 “小姐,你的手好冰!”卡丽被动地一激灵。 黛芙妮晃了晃头,只觉得呼吸不畅束腰太紧了。 康斯坦丁看她难受地扶着腰和胸口,握紧了拳头看向还在自责和懊恼的狄默奇先生:“先生,我先走了。” 狄默奇先生抬头:“啊!好的。” “黛芙妮,多琳没有和康纳上马车你不用太悲观,也不要有过度的焦虑和恐惧。”康斯坦丁克制地往前走了一步,说完后转身离开。 他走后没了那股压迫,卡丽去扶着狄默奇先生坐下,接着又端起茶壶上了二楼。 在这场谈话的开始,狄默奇太太倒下后就被送去了卧室。 黛芙妮松开背后的绳子,大量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她剧烈喘气。 眼前的眩晕和发僵的四肢开始缓解,她忽然意识到:“爸爸,你是不是要去找迈尔斯?” “如果我可以我宁愿不认识他。”狄默奇先生说,“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为什么我们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这样恶劣的居然有两起!” 他戴上帽子招呼车夫立马向迈尔斯最新的住址,布里奇沃特街区的一栋出租楼驶去。 当需要思考的时候一个人就是最好的,黛芙妮靠在扶手上脸上又是严肃又是生气还交织着无奈。 她想明白了。 迈尔斯不是因为爱多琳才这么做的,是因为他要报复康斯坦丁,他不满康斯坦丁毁了他高攀的途径、不满康斯坦丁对着他的高高在上。 他已经在曼彻斯特失去了上升的机会不如赌一把,只要和多琳上了马车消失几个小时,是的只要几个小时的独处时间,他就很有可能迎娶富家女还能膈应康斯坦丁。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康斯坦丁不是一块软骨头,他比任何石头都要坚硬。他就是不顾多琳的名誉也不会让迈尔斯如意。 迈尔斯没什么好失去的,他大概不会有多后悔只不过换个地方谋生罢了。 而永远处于低位的女性可不会有那么好的待遇。 幸运的是这件事发现得早,知道的人没几个,多琳不必受到外界杂音的困扰。 黛芙妮握紧拳头,明明迈尔斯在这之前名声就不好了,他逛妓院、赌博只要了解几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多琳还会相信他。 想来不仅是她疑惑,大概连康斯坦丁这个亲属都想不通吧? 康斯坦丁站在书房唯一的窗户边:“如果他明天早晨还没离开曼彻斯特,就以偷盗的名义将他逮捕,你明白吗?” 一个身材魁梧、长相普通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是曼彻斯特的警局督察:“他怎么得罪你了?” “得罪我需要理由吗?”康斯坦丁淡淡地问。 “康斯坦丁,如果撒旦在人间有躯体就是你这样的吧。”那个男人眯起眼睛用赞叹的语气说,“多少个了?” 咚咚咚。 管家拿了一个箱子进来,他关好门神情平静地将箱子打开,金光闪闪。 “不管他走没走这都是你的。”康斯坦丁终于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你还是如此慷慨,在曼彻斯特我最佩服的就是你。”督察眉开眼笑地合上箱子,拎在手上,“呼!沉甸甸的幸福。” 门由管家亲自带上,又等了一会儿管家才说:“迪农警员送来一封信。” 康斯坦丁接过,快速阅读后扔在桌子上。 现在的督察是个贪婪的人不容易被掌控,而他最讨厌的就是无法掌控的事情,除了黛芙妮。 不喜欢有被人威胁的可能,那么扶持一个属于自己的督察就非常有必要了。 迈尔斯是连夜离开的,如同丧家之犬。 狄默奇先生没有责备他,因为就没和他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他坐上了去肯特郡的火车。”狄默奇先生回来后说。 这件事似乎彻底结束了,没人会再次提起,几乎所有人都努力地粉饰太平。 “亨斯通小姐!”玛琪拉将她迎进来。 贝拉穿着蓝色与绿色交织的条纹衣裙站在门口,欢快地招呼黛芙妮:“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走走吧。” “但是我还没有换衣服。”黛芙妮被她打断胡思乱想。 “那就快去吧,别让墨迹耽误了美好的时光。”贝拉笑意盈盈地坐在沙发上。 古丽街就是黛芙妮曾一个人来过的地方,这回有了贝拉的陪伴她可以走到尽头的运河广场。 本杰明·迪斯雷利还鲜明地露着牙齿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 “黛芙妮小姐!” 隔着马路有个年轻男人大声呼喊,他跑过来说:“早上好,两位小姐。” 黛芙妮并不认识他,疑惑地笑说:“早上好,先生。” “我叫达科塔,是一名工人。”他说,“你爸爸还好吗?我不得不去工作了,所以请帮我把问好带给他吧。” 黛芙妮和同样不解的贝拉对视一眼,她问:“先生,你认识我爸爸?” “现在还有谁不认识狄默奇先生!”达科塔笑说,“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狄默奇和贝拉。 “怎么回事?”贝拉问。 “我不知道。”黛芙妮摇头。 达科塔不是第一个和她打招呼的,在这条路上停下来和她问好的一个接着一个。 这个谜题,直到黛芙妮在报童手中买下今日份城报才解开。 【工人阶级才是未来。现如今的忽视将对未来造成严重的负面效应! 】 这篇报道并没有写作者,但是主编处却写了狄默奇先生的名字,并且发表的时间很微妙。 第84章 前些天以约翰·罗素为代表的自由党,向国会提出的改革方案被拒绝,那个预计增加四十万选民的建议被无情否定。 几分钟黛芙妮和贝拉就明白了一切,黛芙妮没有心思再散步了匆匆往回走。 ----------------------- 作者有话说:打算过年前完结,所以过段时间开始双更哟 第74章 一直等到了晚上,黛芙妮拿着报纸追着刚进门的狄默奇先生:“爸爸,这篇报道的作者是您吗?还是库克先生?” “黛菲你不愧是我最机灵的学生。”狄默奇先生并不严肃,相反他很轻视, “这篇报道结合了一部分前几个月我走访了解的消息, 以及当下时政和未来发展。” “为什么不写作者的名字?”黛芙妮问,很明显狄默奇先生对内容是非常满意的。 “安德鲁不愿将名字摆在舞台上,他不少亲戚是工人,迫于无奈也是为了保护。”狄默奇先生说, “而我只是作为出版顾问以及这一篇报道的编辑,在一个贩卖消息的公司做工作人员,并不会有什么问题。” “最关键的是也没别人愿意担保。”他补充一句。 黛芙妮想起了上次他被打破头的事,心有余悸:“爸爸,我害怕。光光是想到那回的事我就难受得要命。” 狄默奇先生转过身, 伸出手去拉她:“害怕不应该在你的人生里占据太多的篇幅,它会摧毁你。所以遗忘和释然是很好的帮手,它们会帮你找到勇气。” “您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高了?”黛芙妮说。 “谁让你每回都能出色地完成呢。”狄默奇先生低头对上她的眼睛, 笑意盈盈的。 如果说一切都能按照脑海里的想法进行,那就不是未知的人生了。 从那天起连着一周,一百零八号都用访客上门。 善意由工人们提供, 恶意则来源于受到利益威胁的工厂主。 “这是今天的第三封。”卡丽将信扔在桌子上,“不过是一篇报道就把他们吓得尿裤子!这群臭猪仔!” “我有时候在想你爸爸到底是在做什么工作?一个学者也会受到威胁!”狄默奇太太说。 “因为他在用文字攻击他人,也许叫精神攻击?我不确定。”黛芙妮说。 “可没你语气里的轻松。”卡丽说,“除了比他们更有权有势谁能压过地头蛇们?更不用说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一户只有三个佣人的家庭, 其中两个还是兼职。” “一个。”黛芙妮纠正她,“道奇已经是全职车夫了。” “留下他不如留下玛琪拉。”卡丽说。 “抱歉卡丽,我们还没有那个能力留下三位佣人。”狄默奇太太说。 “爸爸需要一个全职车夫, 以他奔波的频率也没时间学习如何驾驶马车。”黛芙妮说。 “哼哼!”卡丽气呼呼地哼了两声。 在今晚的餐桌上,狄默奇太太到底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我始终认为捐给别人的,应当是自己多余的。”在吃完主食后她似是不经意道。 “我同意。”狄默奇先生吃了一口土豆泥。 “你看到今天的信了吗?他们很不耐烦很强硬,关键是我们还不能不考虑。”狄默奇太太说。 狄默奇先生很明白,上次的事、罢工闹出的阶级战争、可怕的失业率,还有康斯坦丁对迈尔斯的报复只需要轻飘飘的一句话的冲击,这些都吓坏了他的妻女。 “这篇报道不是什么警告只是一篇陈述的事实,这样的报道在全英国每天不说几十上百篇那是肯定有的。他们不可能报复每一个仅仅只是说了几句批判性的话的作者,而且我可没有署名我是作者。”他说,“签了合同我并没有资格随意撤下报道。” “爸爸,你认为自由党会获胜吗?”黛芙妮问。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狄默奇先生又补充了一句,“我支持的是他们理念。” 本以为因为迈尔斯和报道的事康斯坦丁会疏远他们,没想到他还如曾经一般对待他们,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他寄来了三张拳击馆的门票,时间就在三天后。 拿到票的贝拉和克洛伊的尖叫差点掀翻一百零八号的屋顶。 “天呐!我就要看到男人的□□了。”克洛伊脸颊通红倒在小会客室的沙发上,两只脚不停地扑腾。 “嘘!”黛芙妮让她轻点,“这要是让我们的爸妈知道了,可说不好还能不能去。” 克洛伊咬唇,兴奋不能通过呐喊来发泄就只好分担给四肢,她手舞足蹈的一会跳一会蹦:“我曾在几年前瞥见过街头拳击,黑夜加上几个黑乎乎的黑奴什么也看不清。” 贝拉比她矜持但还是难掩激动,以及那个词让她有些不满:“现在不说那个词了。” “谁在乎!”克洛伊又跌回了沙发,“我现在只想快点到大后天。噢,摩西知道一定会羡慕我们的。” “我打算戴一顶外面罩了面纱的帽子,我不想我的脸让人看见。”黛芙妮还是不好意思。 “我也会的。”贝拉赞同。 “我才不这么做,面纱会阻碍我的视线。”克洛伊无所谓,“我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记住我出现在什么地方。” 到了那天,康斯坦丁标志性的马车停在了一百零八号门口。 来人除了他还有多琳。 “康斯坦丁你真是费心了,明明是带多琳去散心,还记得黛芙妮。”狄默奇太太愧疚地捏着手帕。 其实她也不想黛芙妮去的,多尴尬呀,可受害者还没说话呢她也没办法。 “多琳身边没有能说几句话的朋友,黛芙妮还有亨斯通小姐以及克洛伊小姐能接待她,我才应该感谢。”康斯坦丁说,他的余光一直注视着楼梯。 黛芙妮从首饰盒里找出一枚椭圆形镶嵌了贝壳猫咪的别针,别在领口。 卧室门开着,很快就传来康斯坦丁和狄默奇太太的说话声。 她拍拍裙子匆匆下楼,果然康斯坦丁就站在楼梯口。 “下午好,康斯坦丁。” “下午好,黛芙妮。”康斯坦丁将余光收回,转而将所有的注意都大方地给了她。 黛芙妮绕过他,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一双绣蕾丝的手套。这是她新做的还没拿到房间去。 康斯坦丁控制不住地看着她纤细、白嫩的双手,只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手。 就好似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让他的心绪有些浮动。 “康斯坦丁?”黛芙妮疑惑。 “我们先走了,太太。”康斯坦丁回过神,对狄默奇太太说。 多琳没有下马车,所以黛芙妮是上了马车才知道她来了,而后一步的康斯坦丁也皱起眉,他刚刚想别的事忘了和黛芙妮说。 “多琳,好久不见。”黛芙妮调整好笑容坐在她对面。 多琳浑身散发的气息告诉她,她并不开心。 “下午好,黛芙妮。”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开口,而是看向窗外。 康斯坦丁在多琳身边坐下,黛芙妮挪了挪屁股这下她正对面就不是多琳了。 比起多琳她更喜欢和康斯坦丁相处。 和前者相处没有几回是舒服的,相反如今和后者没几回是不舒服的。 康斯坦丁低下眼睛,黛芙妮的裙摆紧紧贴在他的小腿上,他没有躲让反而悄悄又贴近了几分。 这辆豪华大马车可以坐下好几人,马车往前行又接上了贝拉和克洛伊。 黛芙妮打开窗户和亨斯通太太打招呼:“下午好,亨斯通太太。” 亨斯通太太握住黛芙妮伸出去的手,笑眯眯的:“漂亮的黛芙妮,你们玩得开心。” 相处久了亨斯通太太与第一次那冷淡疏离的样子越来越远,如果说一开始她像只气势汹汹的大鹅,那么现在就是温柔的鹅妈妈。 她不仅带着狄默奇太太融入牛津路,还时常念着他们给他们送些时俏的小玩意儿。 贝拉和兴奋的克洛伊登上马车。 “黛——天呐!路威尔顿先生,还有路威尔顿小姐。”克洛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缩了起来。 “下午好,路威尔顿先生,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十分感谢你们的慷慨,我和克洛伊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客气了,亨斯通小姐。”康斯坦丁点点头,然后和他妹妹一起看起了窗外。 黛芙妮和贝拉、克洛伊面面相觑。 熬了十几分钟总算是解脱。克洛伊第一个下马车,贝拉紧跟其后,之后是康斯坦丁以及多琳和黛芙妮。 “谢谢。”黛芙妮对扶她的康斯坦丁说。 拳击馆外面有很多人,几乎是男士偶尔有几位穿着体面的太太。 突然出现的几位小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但更吸引他们的显然是康斯坦丁。 不远的一段路,起码有五六个人来和他攀谈。 多亏了他那不好惹的气场和长相,并没有难缠的。 康斯坦丁一路护着她们来到最佳观赏区,一块算是独立的区域。 第85章 因为说不是独立又单独拉了绳子,但要说完全独立却没有在与其他人之间竖起墙体或布。 康斯坦丁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而多琳选择了他左边,贝拉和克洛伊都不愿意坐在最右边她们将黛芙妮推了过去。 康斯坦丁一直注视着她们的举动。 比赛还没开始,整个场馆非常吵闹。 “别管那些人的眼睛。”康斯坦丁比黛芙妮高,他用警告般的眼神扫视周围那些不安分的目光。 黛芙妮收回眼神,不再大大咧咧地观察四周。 “多琳今早说想出来走走。”康斯坦丁看向她,小声说,“我想她和你们更有话题。” 黛芙妮看了眼尴尬的贝拉,她夹在克洛伊和多琳中间想要努力缓解气氛可惜没什么用。 “嗯——也许?”黛芙妮不确定地说。 康斯坦丁瞅了一眼多琳又立马看向黛芙妮:“交朋友更看重缘分。” 有了他的话,黛芙妮松口气对贝拉笑笑。 克洛伊拉扯贝拉:“快看那个男孩!他有十五岁吗?他也是参赛者吗?” 黛芙妮也看到那个男孩了,他身上只有一件泛黄的衬衫和露出脚踝的麻裤,个子不高骨架上还算有肉。 “他是参赛者?”她吃惊。 “拳馆除了签约的参赛者,更多的是想来赚钱的人。打一场比赛三英镑,如果赢了可以获得十英镑。”康斯坦丁说。 “天呐!” “这是常态,对于穷人来说拳馆算得上是暴富的地方。”康斯坦丁说。 “但是他才多大?天呐!你别告诉我那是他的对手!”一阵惊呼,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在人群里出现,观众显然认识他不停地对他欢呼。 “这很正常。”康斯坦丁耐心地说。 第75章 黛芙妮露出不忍的表情, 这就是单方面的殴打,这不是她认为的有来有往的切磋。 康斯坦丁看了她一眼,叫来一个侍者耳语几句。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孩消失了, 换成了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你做的?”黛芙妮看到了全过程。 “我有股份。”康斯坦丁说。 “那个男孩呢?” “我给了他三枚英镑。我可以拒绝他再来,但无法阻止他去其他地方打拳。”康斯坦丁说,“你得明白,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地狱,反倒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黛芙妮问:“康斯坦丁,我可以问问你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吗?” “你要批判我吗?” “不, 我只是——想要了解你的想法。”黛芙妮摇头。 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康斯坦丁高兴起来,这就是她的魅力。 “也许你会不舒服、会不赞成,除非你想听好话。”康斯坦丁说。 “我以为你和虚伪不搭边。”黛芙妮说。 “那我们说好你不准和我生气。”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脸红,这话怎么说的他们关系十分亲密一样,可能是太吵了也可能是她敏锐地察觉再不回答气氛会变得尴尬,她说:“当然。” “你认为的不公平是社会的本质,所有人都无法避免。天真的企图不过是脑海里的幻想, 浪费时间。”他说。 很好,一句话就能让黛芙妮气息翻滚, 这也是康斯坦丁的能力。 “我不明白, 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奋斗去努力,这并不可笑吧?”黛芙妮说得断断续续的,她保持理智又保证自己的语调只是好奇。 “我没有说可笑,只是很多人都把争取利益这件事理想化了。一些人只看到他们悲惨的一面却没看到好的一面。”康斯坦丁在说到'悲惨'的时候有些不屑,“世界在发展,工业革命是必然的,工人这个职业的出现不是强加的结果是自然的衍生。除非他们想放一辈子的羊,和其他高速发展国家口中的'低等人'混为一谈。” “但是工业拿走了他们的土地, 这才迫使他们进城打工。”黛芙妮说。 “工业夺走了他们的土地,但给了他们搭上火车的机会。还有更加精良的科技和精湛的医术延长人的寿命,两条腿也可以横跨大海。”他说,“得到就要失去,现在我们得到的远比失去得多。” “这个观念是你从小就有的还是后来生成的?”黛芙妮问。 康斯坦丁移开眼神:“从小。我并不是出生在庄园里,连马圈这样的选择都没有,只是一张歪扭的木床。” “工业革命给了我机会让我改变阶级,也是你认为的那些残酷的规则才让我有了和你坐在一起的机会。”他说。 黛芙妮抬手想碰他又意识到这不对,立马放下:“我以为正是这样你才会理解他们的痛苦,体谅不易。” “就像无知的骡马需要嚼环和辔头来约束一样,人们也需要道德和法律的规范来引导自己的行为。否则,他们将无法在社会中立足。”他不见一丝软弱,“这是他们缺少的。” “若人在尊贵中却仍不醒悟,那他便如同死去的畜生,无知无觉。”黛芙妮生怕自己让人觉得太真情实感,又加了一句玩笑似的话,“如果你认为工业革命是必然的,那么我也认为他们的觉醒也是必然的。” 说完端起瓷杯,转过头去。 “你说过你不生气的。”康斯坦丁幽幽的声音传来。 黛芙妮放下杯子,对他笑得可人:“我没有。只是一场简短有趣的辩论。” 正好有人上了台,敲锣预示比赛即将开始,她顺利地转过去像被吸引住了。 心里在想,自己没有生气也不知道康斯坦丁怎么看出来的。是的,她不承认自己在生气,最多只是一点不愉快。 在呼啸的人潮中劈开了两条路,拳击手大步踏上拳击台,他们高举健硕的双臂,支持者的尖叫附着在他们的肌肤上成为坚硬的盔甲。 一圈一圈,毫不留情;一扭一跨,干净利落。 每一次挥拳必伴随巨大的呼喊,每一次鲜血的滴落都会响起唏嘘的低喃。 黛芙妮展开扇子挡在眼前,她呲牙咧嘴、皱鼻斯哈地看着两个黑人之间的切磋。 他们这一桌五个人表情各异。 贝拉声音不大但很投入,每当一人低头险险擦过对方的拳头她就惊呼,过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行为过界,又会挪动屁股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克洛伊最激动,她的世界里早就没了什么路威尔顿兄妹,只有那□□的□□和充满力量的手臂,她狠狠挥动手臂:“好样的!再给他一拳!” 多琳格格不入地愣神,她盯着眼前的瓷杯一动不动,看来她脑海里在进行更激烈的拳击。 康斯坦丁不喜欢拳击了,他觉得赤裸裸的□□并不好看相反很恶心,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最好找点美丽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比如说——他隔壁的黛芙妮。 在拳击手吐血的时候,她皱起眉、手骨明显突起,生动的表情完全不能被扇子遮住。 在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还能站起来会松开眉毛,眨巴因为紧张不怎么煽动的眼睛。 欣赏就是要慢慢的、全面的、仔细的、近距离的才能完美地品鉴。 只可惜今日地点不对,康斯坦丁抿嘴。 结束时,几乎所有人都意犹未尽,对于支持者赢了这件事他们高洒英镑作为奖励,而这些消费的一部分也会算入赢者的酬劳中。 克洛伊一个激动扔了五英镑下去,贝拉没拉住,好在克洛伊也没反应过来她扔了多少私房钱。 等大部分人出去后,黛芙妮几人才起身。 “难怪来打拳的都是穷人,即使只有一小部分的小费也足够他们生活很久了。”克洛伊说,“这是个不错的就业,为什么没有开遍所有街道。” “因为不是所有人在打拳挣钱前,就有足够的食物让自己不再是骨头架子。”贝拉说。 “好吧,你说得对。”克洛伊思考后说。 “你们还在捐款做慈善吗?”康斯坦丁有意地隔开黛芙妮和前面两位小姐,这样最后就只有他们两人,他问。 “奥尔斯顿牧师不大举办慈善活动了,不过只要他举办我们都会支持。”黛芙妮说。 “也许一到两个月一次足够了。”康斯坦丁说。 “虽然之前牧师举办的频率也不高,但是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想吗?”黛芙妮问。 “工人和资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明显,中产夹在其中倒是比上下哪一头都要危险。”他说。 “你不也做慈善吗?”黛芙妮说,她始终相信康斯坦丁是个善良正直的绅士,“我为需要的人做慈善,你呢?” “也许吧。”康斯坦丁说着扶她上了马车。 与来时不同,拳头激打起了她们的热血,克洛伊一点也不在意大名鼎鼎难搞的路威尔顿兄妹,她叽叽喳喳地一会儿问贝拉一会儿问黛芙妮,直到马车送她们回到牛津路才停下。 最后只剩黛芙妮面对这对兄妹。 “真是愉悦的一天,你们觉得呢?”黛芙妮假笑。 第86章 “是的。”康斯坦丁一如既往地事事回应。 多琳终于在黛芙妮要下马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再见。” 黛芙妮逃似的跑到一百零八号门口,敲响门铃。 康斯坦丁将她交给狄默奇夫妇才离开。 “玩得开心吗?”狄默奇太太问她,生怕她被刁难。 “挺好的。”黛芙妮说实话,多琳几乎没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大部分是拳击和康斯坦丁—— 噢!天呐!黛芙妮猛地睁大眼睛摇摇头。 大部分是拳击和克洛伊、贝拉。嗯,这回对了。 世界上能够坚持到事有所成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信件也是这样,它光顾了几天一百零八号后又消失了。 卡丽最是松气,她就像牧场外的栅栏,虽然松松垮垮看着不坚固但守卫的心一点不少。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一条口信砸进了屋顶。 “他们说在托曼小镇看到了迈尔斯,那里离这里不过半天的路程,你认为是真的吗?我不是很相信莱托太太的眼神,你知道的她已经五十多岁了。”狄默奇太太说。 “托曼小镇属于曼彻斯特吗?”卡丽关心这个问题,“我们最好别让路威尔顿先生知道。虽然迈尔斯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但是看在康纳太太的面子上,我也不希望他早早离开人世。” “上帝,这太难了。”黛芙妮纠结的肠胃都要打结了,“也许不属于吧?爸爸你看了半天了!” 正在看地图的狄默奇先生,用庆幸和遗憾的语气说:“它不属于。”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卡丽不约而同地吐气。 “我们就当没听到过这个事吧。”狄默奇太太说,“他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报应,我们不要再加重或者减轻了。” 玛琪拉拿着一篮子水果走来:“路威尔顿先生派人送来的。” “他太客气了,导致我现在面对他特别艰难。”狄默奇太太转过头小声说。 “我那么卖力地研究菜品还是在太太你结婚那天,可是如今每当路威尔顿先生来的时候,我好像操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婚礼。”卡丽说。 “如果这就是对我们的惩罚,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黛芙妮说。 玛琪拉见没人理她,抱着果篮去了地下室。 黛芙妮拿起筐里的丝巾和丝线,这是她为下周泰特太太举办的慈善会准备的货品。 她申请了一个摊位,专门卖丝巾。在狄默奇太太和卡丽的帮助下已经做好二十条了,足够她摆摊。 “我太激动了,我将第一次作为一名独立的摊主贩卖我的货品。”黛芙妮剪掉线头说。 “你打算卖多少?”狄默奇先生好奇。 “最简单的混纺丝巾只要一个先令,稍微复杂一点的真丝丝巾是三个先令,最后的手工刺绣是十个先令。”黛芙妮说出自己的打算。 这个价格远远低于市场。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冠上慈善的名头,一切的不合理都会变得合理。”狄默奇先生苦思后说。 第76章 泰特太太向租房中介租了一整层用来举办她的慈善首秀。 周日那天,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匆匆抱着编织筐来到场地。 “我给你留了一个绝佳的位置,保证所有人一进来就能先看到你。”泰特太太穿着简单的深绿色绸缎礼裙,今日戴的首饰个头也不足以往的一半,但是她的喜意是毋庸置疑的。 所有摊位围绕墙壁摆放一圈, 而黛芙妮的摊位就在进门的正前方。 “亲爱的黛芙妮,你可是我的门面。”泰特太太说,“我可指望你帮我多拉些善款。” “太太,我还年轻我的肩膀还不够坚硬, 可不敢保证完成你的期许。”黛芙妮笑说。 泰特太太摆摆手, 咯咯笑:“一个玩笑。好了,我还得去照顾其他姑娘呢。” 仅仅几句话的工夫,门口涌进来好些小姐和太太,这会儿还没到慈善会开始时间, 一定都是提前来布置摊位的。 狄默奇太太帮忙将布铺在桌子上,又拿出几个木架子用来挂丝巾。 东西不重又不多,很多她们就搞定了。 “妈妈, 你去吧。”黛芙妮站在桌后说,她不能离开但狄默奇太太也没必要陪她站在这里。 狄默奇太太点点头, 自然的加入了越来越庞大的太太群。 而黛芙妮则是和左右的小姐们闲聊起来。 “我喜欢这条丝巾, 不如现在就卖给我吧。” “这是可以的吗?”黛芙妮问。 “卖给谁不是卖?”那位小姐拿起水蓝色的手工刺绣丝巾比在脖子上,问周围的小姐们,“怎么样?” 还没到十点,黛芙妮摆在面上的丝巾就去了一小半,卖的最好的还是那些手工刺绣。 等到十点,狄默奇太太也回来帮忙了。不帮不行,摊位前全是在试戴和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的女士。 黛芙妮一会儿帮这位小姐挑合适的颜色,一会儿帮那位太太打包礼盒。 等这拨人走后,贝拉和克洛伊摇着扇子款款走来。 “太忙了!”黛芙妮从桌子下面拖出编织筐,将剩余的丝巾一股脑的倒在桌子上,“我起码卖了一百条了。” “现在是一百零二条。”贝拉和克洛伊笑着说。 “黛菲,你可以去逛逛其他摊位。”狄默奇太太善解人意的接过活计。 贝拉和克洛伊一左一右的拉着黛芙妮去了头里第一家。 第一家卖的是桌垫和杯垫,大部分颜色非常鲜艳只有一少部分是朴素的单色。 “别看那些了,适合老女人的品味。”摊主是个嘴巴利索的小姐,她一把推开那几张朴素的款式。 贝拉挑了半天买了一个钩织花卉的杯垫,她们离开后克洛伊小声说:“她的品味实在糟糕,没有比老女人好到哪里去。花里胡哨的像吉普赛女人。” 接着又去了下一家能吸引她们驻足的摊位,摆卖的耳饰就很受欢迎。 黛芙妮拿着各种盒子和小包回到了摊位,狄默奇太太又跑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贝拉陪着黛芙妮说话,克洛伊却受不了安静一溜烟就没了。 “摩西还是知道了,多亏了克洛伊在那儿懊悔自己撒出去的五英镑。”贝拉说。 “摩西说什么了?”黛芙妮双臂放在桌子上,放松姿态。 “就是——'为什么你们不带我去?''我要告诉爸妈!''我就知道克洛伊前几天那么反常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贝拉模仿摩西的口气说。 黛芙妮捂嘴笑的停不下来。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们了。”是好久没有见面的桑席。 “没想到你居然会来。”贝拉惊讶。 黛芙妮直起身子,眼睛绕了一圈:“加尔顿太太和西格莉德也在,你看到她们了吗?” 桑席拉低宽大的帽檐:“我特地戴了这顶帽子就是希望她们注意不到我。否则场面不好看,不是吗?” 黛芙妮说:“我以为你来就说明你们和好了。” “黛芙妮,她们不会再接纳我的,除非有一天用的到我又或是善心泛滥无处可用。”桑席勾唇,抚摸着手上的宝石手镯,“剩下的丝巾都卖给我吧。” “你要这么多混纺丝巾做什么?”贝拉好奇。 “泰特太太的慈善会不过就是为了筹钱,她和姑姑总是明里暗里的竞争,比谁在牛津路的影响力更大、筹集的善款最多。没几个人会像你们这样去管之后的事。”桑席说。 她身后的女佣提起打包袋,接着又退回了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 “看来生活有在变好。”贝拉意有所指。 “我已经看透了德里奇的本质,不再对他抱有希望。”桑席扯了一下嘴角,她深呼吸,“也许我还管不了他,但管理女佣我还是有作为太太的权力的。” “这很好,你意识到了环境有多糟糕然后开始反抗,永远别觉得自己做的不好,多的是清醒的沉沦和永远未开智的一生。”黛芙妮说,“十个先令。” 桑席将硬币塞进桌子上的罐子里,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十分悦耳:“快要满了。” “是的,本来我打算用更小的罐子,我低估了。”黛芙妮吃力的抱起钱罐子说。 桑席换了个姿势,这回她很小心:“我前天在一个私人沙龙遇到了路威尔顿小姐,我猜她快结婚了。” 黛芙妮和贝拉吃惊。 “为什么这么说?”黛芙妮问,她回忆了所有有关多琳的信息都没有一点头绪。 “还记得我们在歌剧院谢幕宴会上见到的那个男爵吗?就是和路威尔顿小姐站在一起的那位。德里奇告诉我埃里克男爵对路威尔顿小姐是势在必得,他还在先生们中放出话去,不准其他男人打那位小姐的主意。”桑席说,“如果路威尔顿小姐不向往爱情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黛芙妮知道多琳不爱男爵,也能猜到对方甚至是厌恶的,这会儿她蹙眉:“太糟糕了。我不认为多琳会同意这门婚事。” 第87章 “只要她的兄长同意就行了,在面对一位贵族的时候她哪有拒绝的权力。”桑席说,“我恨透了这样的生活,如果路威尔顿小姐真的不情不愿的嫁给男爵,我想我会原谅她对我的失礼。” “噢,看来,所有人都能读懂她脸上的情绪。”贝拉笑说。 “那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猜这是她的一种防御机制,也许和她哥哥一样曾经受过不好的对待。”黛芙妮说。 “果然这世界不能没有黛芙妮。”贝拉用看小宝宝的语气对着黛芙妮说。 “这是错的吗?”黛芙妮看她。 贝拉咳了一声:“当然不是。” “我想如果这门婚事订下来了,整个英国上层都会震荡。一位新型阶级与贵族的联姻。”桑席说。 “我还是觉得路威尔顿小姐更吃亏,男爵摆明了看重了路威尔顿先生的钱,要不是他是个男的我看他都想嫁给路威尔顿先生了。”贝拉揶揄道。 黛芙妮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好笑,表情很丰富。 “说点你们一定不知道的。”桑席露出恶心的表情,“一些有钱男人就喜欢搞男人,平民窟里反倒不会有这种现象。所以你们觉得路威尔顿先生会是吗?他到现在还没有结婚,甚至连绯闻对象都没有。” “别在这里说。”贝拉笑眯眯的阻止桑席。 “她说的对,这太不尊重康斯坦丁了。”黛芙妮震惊。 “我只是猜测,应该说不止我猜测,德里奇他们还私下开了赌盘赌路威尔顿先生是终生未娶最后宣布喜欢男人,还是老老实实娶了女人。”桑席说。 “你不会也这么做了对吧?”黛芙妮语速变快,“康斯坦丁是位正直的先生,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私生活过于干净而被传闲话,这不公平。” 贝拉嘟嘴,觑着黛芙妮。 “我没有,我现在看到德里奇就想吐。他还想我再生一个,比起路威尔顿先生的桃色新闻我更希望德里奇是真的爱上了男人。”桑席拍了拍胸口,“我差点吐了。” 泰特太太站在中央让大家安静,她要发表讲话了。 “我得走了。”桑席说。 她和女佣绕过拥挤的人群离开了慈善会。 黛芙妮一直在想康斯坦丁和多琳的事,莫名就是有一股对康斯坦丁的某名信任,她觉得男爵和多琳是不会结婚的。 如果要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实际上她也不知道,大概是直觉吧。 六月,空气开始变得温暖,它们赶走了最后一波冷空气霸占了整个曼彻斯特。 黛芙妮不再需要厚厚的羊毛披肩,裙子里也不用再穿上七八层衬裙。 她轻松的蹦到会客室,喝一杯醇香的咖啡,再吸一口略带煤味和机油味的空气,最后再—— “今天那个送报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喝多了,居然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都五十岁了!可以做他祖母了!”卡丽嘟囔的将报纸摊开抖抖,然后夹在窗户边的架子上等待油墨变干。 黛芙妮趴在沙发背上,盯着挂在空中的报纸歪头。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后下来的狄默奇太太扶着发髻笑说。 自从狄默奇先生作为主编的那片报道面世后,他们一家越发受工人的喜爱和尊敬。 有时候上街买菜付的价钱和其他人都不是一个价格的,便宜的令人发指。 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不少,都客客气气、友善热情的。 此时本应该在出版社工作的狄默奇先生却突然返回了家中,他神情严肃,右手卷着一叠纸,身后还跟着库克先生。 “你必须知道如果这篇报道发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狄默奇先生脱下帽子,食指指向库克先生,“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家人着想,这回大概帮不了你了。” 第77章 库克先生在匆匆和黛芙妮,卡丽打过招呼后又跟着狄默奇先生去了书房。 黛芙妮也不盯着因被风调戏而转悠个不停的报纸了。 她思考着抬起脚,让碎布拼接的拖把畅通无阻地来回挪动。 仅仅几句话就让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这项技能在搬来曼彻斯特后飞快地成长。 书房里气氛就紧张多了。 “死亡率、肮脏的环境、遭受的虐待。它们就是压在工人头顶上的那片煤烟,你知道的!”库克先生捶打红木书桌,牢牢盯着背对他的狄默奇先生。 狄默奇先生无奈地摇头:“没有人不知道。但是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是我的家人,这篇报道记载的内容是前所未有的可怕。在上次过后我更清楚地知道,我的家人会遭遇什么。” 库克先生默了默:“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退缩。” “如果我只身一人。胜利总是伴随牺牲,得到就要付出。但是这一次,我支付不起了。”狄默奇先生说, “我帮不了你,安德鲁。” 库克先生深呼吸,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摩挲着扶手:“如果你也帮不了我,那么我想在曼彻斯特就没人能帮我了。” “我始终不赞成你的这次行为,想想你的家人。”狄默奇先生把手搭在库克先生的肩膀上,“上次他们已经受惊了, 这回——大概不会有好运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后辈,如果永远没人站出来,那我们永远都会是被奴役的一方。我的牺牲、我孩子的牺牲都将成为意义。”库克先生说。 狄默奇先生叹气:“我没有你深明大义, 我始终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你这么说可没人会同意。”库克先生说,“你家门口那块草地一定是卡修剪的吧,他习惯把每一块草坪的边缘修成波浪线。” “正好你把工钱给他拿去。”狄默奇先生从抽屉里拿出几枚硬币。 “那是他给你们一家的报酬,而不是为你们一家工作的。”库克先生站起身,“我先走了,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听我说,安德鲁,这篇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希望你也是, 至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尽管蛰伏吧。”狄默奇先生说。 库克先生挥挥手出了书房。 “库克先生不坐坐吗?”黛芙妮时刻注意书房的动向,见库克先生出来忙问。 “不了,不过谢谢你,黛芙妮。” 大门关上,书房门打开。 “你们在聊什么?爸爸。”黛芙妮问。 “很严肃的一件事。”狄默奇先生在她边上坐下,喝口咖啡。 “我可以知道吗?” “安德鲁打算再发表一篇报道,而这次非同小可。他收集了曼彻斯特近八年来工人的死亡率、残疾率以及平均薪资,他想要打响改革第一枪。” “他是怎么做到的?不可思议。”黛芙妮吃惊。 “他和科尔先生关系密切,同时在报社工作了很多年。报社里拥有最完善的社会记录。” “你们——爸爸?” “我没有同意。就算我同意也没用,报社可不是我的。”狄默奇先生说。 原以为这件事可以一直瞒到需要公开的时候,没想到不出三天就有人去出版社找狄默奇先生。 一定不愉快,因为狄默奇先生在饭桌上说起来很气愤。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总之最近有任何不熟悉的人上门你们都得警惕些。”他说。 “他们说了什么?”狄默奇太太问。 “让我丢掉工作或者是小心没命?我忘记了,大概是没命吧这个听起来比较有威慑力。”狄默奇先生说。 “这并不会让我们松下肩膀!”狄默奇太太生气地瞪他。 “库克先生也被威胁了吗?”黛芙妮追问。 “没有,这很奇怪是不是?不过往好了想,我的名字居然可以出现在他们的桌子上。” 狄默奇先生的玩笑不仅没有平息女人们的怒火,反而加了一把柴,狄默奇太太凶狠的眼神差点将他吃了。 “他们问我作者是谁,我没有说。如果来问你们,也请保密吧。”狄默奇先生收起过分上扬的眉眼,“如果我失去了工作,我们大可以离开曼彻斯特,但安德鲁不行。” 狄默奇太太叹气。 “这没什么,我们会没事的。”黛芙妮握住狄默奇先生的手,又对狄默奇太太笑说。 但实际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慌的厉害,信件不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可就怕身体上的打击。 狄默奇先生头部受过伤,尽管现在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可又有谁能保证几年后没有后遗症出现呢? 一块小小的石头尚且能对他们有这么大的威胁,更不用说有计划地打击了。 当天晚上她卧室的窗户就被一块石头打碎了,那一声巨响吓得她尖叫。 “没事的。”狄默奇太太抱着她说。 狄默奇先生往下望,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几团微弱的灯光,什么也看不到。 房间不能再住了,黛芙妮搬去了二楼空余的卧室。 她躺在床上,对工厂主产生了无法消弭的厌恶,手段卑劣、道德败坏,只有金币才可以得到他们一点真诚的笑。 第88章 所有不及他们的都不被放在眼里,对地位在他们之上的又卑躬屈膝。 黛芙妮甚至认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一部分的人性,不如一只猫咪来得纯善。 她偷偷抹掉泪水将脸埋在枕头里,静悄悄地竖起耳朵不肯错过一点奇怪的声音。 狄默奇先生之前的叮嘱派上了用处,不过两天时间上门拜访的人就超过了曾经一个月的量。 且没几个是尊敬的,大部分脸上都带着高高在上,说不了两句就开始威胁,将人性的阴暗暴露得一干二净。 那种扑面而来的恶意,像一张铁嘴钢牙咬住他们不肯松懈。 黛芙妮好不容易摆出来的冷脸,说出口那硬邦邦的言语,在他们看来一点也不锋利,活像一条挣扎的鱼。 这种漠视和轻视,就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受不了! “他们以为是自己拥有那么多英镑吗?不过是一条看门犬罢了,穿上崭新的衣服充当起人来了。”卡丽大声谩骂,一点不留情面地将又一位——大概是管家吧?骂了出去。 黛芙妮憋了一肚子气坐在那儿,她意识到这个'敌人'有多庞大、有多可怕。 “从现在起,只要他们不尊敬地低头鞠躬我就一个个骂出去!”卡丽说。 “午安,狄默奇太太,黛芙妮。”康斯坦丁就在这时候出现的,他脱下帽子微鞠躬。 卡丽刚打算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涨得脖子都鼓起来了。 “下午好,康斯坦丁。希望你不是来说教的。”黛芙妮被威胁了两天,实在是对工厂主这一身份的人失去了良好的耐心。 可事实上,康斯坦丁还真是来劝导的,他不认为和资本作对有什么好处,也不认为千疮百孔的接受名誉上的称赞是件荣耀。 他的犹豫让黛芙妮不再看他:“看来是的。” 狄默奇太太扶额:“坐下吧,康斯坦丁。卡丽,倒茶。” 康斯坦丁放缓呼吸,十分警惕地坐到黛芙妮侧前方,这是个很好的位置,可以观察到对方的情绪。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太太。”他对狄默奇太太说,“狄默奇先生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出版社带来了更多的收入,我是非常感谢的。” 听他的意思是没有要开除狄默奇先生的企图,黛芙妮都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落。 没了工作他们就会离开这里吧,去时常能见到蓝天的城市生活。 “我要说的大概你们听烦了。”他偷偷看黛芙妮,斟酌道。 果不其然,黛芙妮皱起脸,严肃地瞪着脚下的地毯。 她耐心地等待,等待一个她欢喜的结果,然后她会松口气说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件事在被利益捆绑的人中传遍了,我不建议狄默奇先生独自承担所有。”他说。 如果他们是一家人,康斯坦丁说什么也不会让这样的烦心事站到他们面前。 可惜他没有一个正当的名头做什么、说什么。 即便知道狄默奇先生是个理智的人,他也会担心黛芙妮被无意牵连。 “狄默奇并不是工人阶级,没有必要挤进去。名声看似有用,可实际情况是它的兑现时间大概以年为单位。”就算再不愿意让人不高兴,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这叫什么话?他们从来没想得到什么名声,难道所有的善良都是有目的的吗? “为什么你们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为什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威胁他人?”黛芙妮忍不住质问他。 理智上她知道保持独身在哪里都是适用的,可感性始终组成了大半的她。 狄默奇太太伸手想让黛芙妮冷静。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黛芙妮按了按温热的眼角,起身离开会客室。 康斯坦丁握紧拳头,脑海中一遍遍重复蓝色眼睛里的失望和厌恶。 狄默奇太太站起身:“看来我们暂时不能招待你了,但是康斯坦丁我可以保证黛芙妮没有恶意,她只是被那一张张丑陋的脸吓坏了。” 康斯坦丁僵硬地戴上帽子,沉默地鞠躬,快速离开。 黛芙妮坐在卧室的椅子上,她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窗外马蹄的踏踏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想哭。眼角擦了又擦却好像按到了泉眼,她着急忙慌地找来手帕压在上面。 康斯坦丁辜负了她,又也许是她从未看清他罢了,总之他们再也不是朋友了! ----------------------- 作者有话说:都好冷漠噢,也不评价评价的嘛(批评就算了,俺承受不起) 第78章 康斯坦丁用力关上书房门, 扯开束缚他的领口,一颗镶嵌红宝石的扣子掉在了地毯上。 绚丽的火彩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可再美也不过是脆弱的。 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上面, 一个用力宝石的边沿被磨去, 细小碎屑沾满鞋底。 他坐在沙发上,仰起脖子闭上眼,指尖渐渐开始有规律地击打。 选择从来都是一件包含风险的投资。 他的'朋友们'想尽各种办法,希望他去狄默奇先生那里淘到有用的信息,最好是把那份报道烧掉然后抓出隐藏在后面的不安分的老鼠。 他可以不在乎工厂的收益,可以不在乎难听的名声,甚至可以不在乎被冤枉,但他不能不在乎什么都没得到。 及时止损是这么多年他一贯推崇的风险方案,平衡两方收益也是他成功的警觉。 康斯坦丁平复了气息, 他睁开眼睛若有所思。 他不允许多琳嫁给康纳,因为这是一件明摆着的失败案例。 那么他自己呢? “你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贝拉拿来干净的手帕按压在黛芙妮被针刺伤的手指上。 那滴血像一颗小小的雨露,没有一点棱角。 黛芙妮盯着它发神,她的血没有棱角,为什么她会说出那么锋利的话呢? 整整一周了, 再没有哪件事情能这样制约她。它不像绷带不像牢笼, 它像空气,在一点点抽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大概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吧?” “谁?”贝拉问。 “康斯坦丁。”黛芙妮告诉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至少在我这里那句话挺过分的。” “你骂他什么了?我惊讶的是你居然会和那位先生吵架,你可真勇敢。”贝拉说。 “我说他和那些工厂主没有区别。”黛芙妮低落, “很过分对不对?” 克洛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过分的话?这不是事实吗?路威尔顿先生就是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主,也许人家还觉得你在夸赞他,称赞他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 “路威尔顿先生是生气了吗?”贝拉无奈地看了一眼克洛伊。 “我不知道,大概吧。”黛芙妮搓着手里的针。 “黛芙妮,千万别和男人做朋友,他们可没有纯洁的心思,多的是怎么把你拐到床上去。”克洛伊说。 “我能说你这句话让我更难受了吗?”黛芙妮看她。 “我猜你大概是喜欢他。”贝拉直截了当。 “我从来都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黛芙妮说,康斯坦丁满足了一切她对朋友的幻想,“知识渊博,平易近人,善解人意。” 克洛伊指指黛芙妮对贝拉摊手又瞪大眼睛。 “他喜欢你,因为他对我们可不这样。”贝拉说。 “大概吧。”黛芙妮突然抓起贝拉的手,“所以我那句话一定会让他更伤心的,我的本意不是要伤害他。” “那你就去和他道歉。”克洛伊说。 “可他对我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黛芙妮说,“我在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理心,这方面实在是太复杂了,很矛盾。” 他做慈善似乎只是为了名声,可名声他又可以随时放弃。 他让黛芙妮看不透、捉摸不透,就像她最不喜欢的哲学! 卧室的玻璃恢复了原样,黛芙妮如惊弓之鸟般地熬了一周才发现第一起动手的警告好像成了最后一起。 那些熙熙攘攘的拜访者也瞬间消失无踪,火山进入了假寐状态。 在这种戛然而止下,许久没见的艾肯先生突然造访。 “剑桥看起来怎么样?”狄默奇先生问他,“你去得可够久的。” “那里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我还有幸见到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韦斯,他时任首位实验物理学教授。他还告诉我他有筹备一个实验室的计划。”艾肯先生说,“现在正在找投资人,然后我告诉他康斯坦丁的联系方式。” 黛芙妮这会儿听不得'康斯坦丁'的名字,这会让她坐立难安。 她觉得她需要道歉可又拉不下脸。 说到底就是不觉得这是她的错,而且也没有女人向男人道歉的。 这种别扭和高傲,她时而觉得新鲜时而觉得痛苦。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觉得安静反倒很吵闹,于是她靠近长辈,去参与他们的话题。 第89章 “有很多人来劝你了,你肯定听烦了,但是我却不能不说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我关心你们一家。”艾肯先生放下酒杯。 “工业几乎撑起了整个英国,曼彻斯特就是其中发展最好的城市之一。这里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更多的思想和更多的权利。”他说,“他们想要找到他轻而易举。我为了你好,我希望你不要独自承担。如果你为了他好,那你就让他赶紧离开。” “很荒诞。女人不可以随意发表自己的想法,原来男人也不可以吗?也许这是一种意义上的公平。”黛芙妮说。 “只有让自己变得沉甸甸的才能站在地上不被风吹走。”艾肯先生说,“所有人都知道涨潮的潮水是势不可挡的,但偏偏就有自以为是的人修建华而不实的堤坝。” “人都怕被取代,这是人性的弱点。”狄默奇先生说。 “等潮水蓄积足够的力量,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艾肯先生说。 艾肯先生走后,狄默奇太太开口:“安德鲁会离开吗?” “我会和他谈谈。菲利普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在黛芙妮还没得到库克先生愿意离开的消息时,意外地被迫直面了康斯坦丁的怒火。 再见到他时,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抱歉康斯坦丁,我们没有收到过迈尔斯的消息。”狄默奇太太脸色苍白地愣坐在沙发上。 “他们是昨天晚上离开的,大概推测是通过一架轻便双轮马车。”康斯坦丁说。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比冬天的暴风雪还要可怕。 只要被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扫到,就像被锥子钉在墙上一般动弹不得。 黛芙妮从他进来开始就没有动过一下,四肢僵硬得像木桩,连眼神都不大灵活了。 她站在钢琴边盯着墙壁上翘起的墙纸,有点哆嗦地开口:“最近一次得到他的消息,还是有人在托曼小镇看到他。” “但我猜他不会再去那里了。”黛芙妮的目光像卡顿的齿轮,一顿一顿地挪向康斯坦丁。 愤怒的、憎恶的、隐忍的,还有——不甘的。 “我会对外宣布多琳去了伦敦参加社交季,请你们保密。”他说。 “当然。”狄默奇太太点头。 黛芙妮扣着钢琴边缘,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也许她应该先道歉,可万一他就是那么想的呢? 不不不,应该先注意迈尔斯和多琳的事。 主啊,她到底要先思考哪件事! 大概是有过几次经验了,这一次一百零八号显得有秩序多了。 尽管狄默奇太太对迈尔斯的恨铁不成钢达到了顶峰,但也能狠心地希望他得到足够的教训。 黛芙妮猜测可能是因为,狄默奇太太意识到迈尔斯不可能上天堂这件事。 “说真的我们应该庆幸,还好这事儿没发生在安娜身上。”卡丽小声说,“迈尔斯到底不姓狄默奇。” 黛芙妮烦躁地说:“那艾莫斯算私奔吗?男人私奔。还是说应该算潜逃?” “噢,天呐!可别提起那个小子了。”卡丽举起手里的帕子挥了挥,就好像在驱赶艾莫斯已死的灵魂。 康斯坦丁从一百零八号出来,前段时间他的纠结瞬间泯灭。 他辛辛苦苦寻找了上百条理由,例如:他们的头发颜色不相配,金色和黑色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是个棕发,而他不喜欢棕色。 再比如,本来女人就有数不清的聚会,她还喜欢做慈善时不时就会参加慈善活动,而每周日更是雷打不动要参加主日。这样一来他们的相处时间将大大减少,他不喜欢有这么多的私人空间。 还有,他喜欢看哲学书不喜欢看小说,可是她正好相反,这就说明他们的爱好重叠非常小,要是吵起来了怎么办?他也不喜欢争吵。 但是一看到她,他就像只可怜的飞蛾,即便被融化也要靠近她。 最无力的不过是,亲眼看到自己掉入沼泽却毫无办法。 麻烦们总是喜欢凑热闹,瞧见一百零八号的手忙脚乱,立马欢欢喜喜地接连冲进来。 库克先生还是被找到了,那些曾经围绕在牛津路的狩猎者们纷纷掉头。 砸玻璃都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库克先生上个月刚出生的小儿子受到惊吓,全身滚烫痛苦到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医生们被威胁不准给他看病,平民大夫倒是不怕只是水平不好,吃了几剂药不见好说是要放血。 库克夫人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小的孩子放血治疗,她打算抱着孩子去其他城市。 可显然有人要耗死他们,只要一看到他们就算车票十分富裕都会告知“售罄”。 库克先生刚强的信念在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时候也开始动摇。 他被出版社的其他股东开除了,又不愿意大张旗鼓地来找狄默奇先生,夜晚就成了他出行的时机。 黛芙妮匆匆将几条新做的毛巾塞到卡丽准备的大篮子里,那里面还有药品和事先准备的羊奶。 半个多月不见,库克先生苍老了很多,他搓了一把眼睛:“十分感谢。” “杰克还小,这些草药茶别给他喝太多。”狄默奇太太叮嘱他。 “我会想办法买两张车票让你们离开。”狄默奇先生说。 “我不离开,我的妻子和孩子离开就好。”库克先生说。 “你不和她们在一起,他们也无法生活太久。朱莉刚刚生产完没有得到好的静养,她带着杰克会死的。”狄默奇太太难得呵斥一个人,“走吧!” 库克先生从怀里摸出三枚英镑放在桌子上:“我只有这么多钱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们了。” 狄默奇太太将英镑退回去,库克先生一家被赶出出版社,原先居住的房子又恶意涨价,生活捉襟见肘。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来这里。”狄默奇先生思考片刻,认为事情顺利的话足够搞定车票,不顺利也能安排一辆马车让他们从郊区离开。 -----------------------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诱惑了,一天六千字还是艰难了点,双更大概月中吧,嗯...... 第79章 狄默奇先生通过关系买到了两张前往谢菲尔德的火车票, 那里离曼彻斯特不算太远,是最近的能出兰开夏郡的车次了。 在第三天夜晚,在库克先生不忿和无奈的眼神下, 狄默奇先生说:“我会去送你。” “太冒险了。”狄默奇太太第一个出声制止。 “我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是我明确地知道我的朋友将要哪天离开。”狄默奇先生说,“火车将在两天后傍晚七点出发。这趟去谢菲尔德的人不少。” 库克先生走后,狄默奇先生当着妻女的面将那份原稿点燃扔进了铁盆里。 这份拿捏太多人未来的报道也不抵不过火焰的舔舐,它无声无息地失去了承载的躯体。 狄默奇先生不是一个武断专横的人, 可当他打心里要做一件事那是谁也无法撼动的。 比如他义无反顾地辞去前途大好的大学教授工作, 比如他明知危险却还要做的报道,又比如这次。 狄默奇太太没办法拉住他,黛芙妮也做不到。但这并不代表她们是支持的,沉默在这时候就不是默认了而是无声的、低微的反抗。 解决问题的时候男人有男人的办法, 女人有女人的办法。 在解决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不知道男人的办法是什么,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唯有的办法只能向主祈求顺利。 这是一个很无奈的、很可笑的举措,却在此刻成了她们所有情感的支撑。 黛芙妮思考:如果我是个男人。 可当她成了男人又发现这事她还是解决不了, 于是她又会想如果我是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最后悲戚地意识到, 时代的改革浪潮从来都没有阻止成功的伟人, 只有前仆后继的推波者和反抗到头破血流的逆行者。 所以她成为谁也没有用,反而当她是黛芙妮的时候,狄默奇先生还多了一个完全真诚的支持者。 这件事让她暂时抛弃了康斯坦丁,一个爆发的麻烦总是厉害过潜伏的问题。 第二天正好是主日,她和狄默奇太太来到教堂聆听主的意志。 “忏悔你的罪行。” 奥尔斯顿牧师的声音在几十年间泡足了神性,就是这样的年迈和迟缓才会让人产生信任。 黛芙妮说了很多。 她不再全身心地推崇友善和谐。她怨安娜和迈尔斯,恨资本家。 她不再诚实。她说了很多谎,欺骗爸妈、欺骗朋友。 她不再是正义的绝对拥趸。她有了顾虑,做事更考虑自己的利益。 “你哭了?”艾乐吃惊。 “我哭了?”黛芙妮摸了摸眼睛。 狄默奇太太摸摸她的额头,她认为黛芙妮是担心地流泪。 “我们都知道了,他们怎么威胁你们的。”卡彭特太太慈爱地拂过黛芙妮帽子上垂下来的一小根羽毛,“我们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如果有任何问题都请告诉我们。” 第90章 “即便我们一人只能拿出一枚先令,但幸运的是我们有足够多的人。”鲁夫太太说,“连大象都怕蚂蚁。” 艾乐突然笑起来:“前几天我们掰坏了阿特金森的马车车轮,他不得不自己走回去。我想那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特地挑选的大房子、新鲜的空气感到后悔。” “太冒险了!”鲁夫太太压着嗓子批评她,“万一被他看到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拳。”艾乐说,“我不在他的工厂里工作,也不租他的房子生活。是他应该小心而不是我。” “她组建了一个白鸽军,都是些如你们这般大的孩子。”卡彭特太太笑说,“就连蒂娜那样的性格都坚定地要加入。” “这孩子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狄默奇太太说。 “我宁愿她平庸,哎——”卡彭特太太摇头,她看向黛芙妮,“一个义人虽然拥有的不多,但她的价值却远远超过许多恶人的财富。这是因为她的内心充满了爱和真理。” “谢谢您。”黛芙妮微微扬起眼角。 “如果你一定要怪罪一个人,那一定要是别人,对自己宽容些吧。”艾乐说。 “有些难,但我想只要把对方的缺点放大一百倍,再缩小自己的不妥那就很容易了吧。”黛芙妮说。 “你只要想到他们的傲慢、虚伪、自私、冷漠,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恶过他们的了。”鲁夫太太说。 坐了好一会儿,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才返回一百零八号。 这件事解决了,下一件事永远在等你。 狄默奇先生吃过晚餐在六点三十分乘坐马车前往火车站,送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的库克一家。 在八点的时候,道奇突然横冲直撞地回来,他满头大汗,双手急地不停拍打自己的腿。 “先生被抓去了警察局!那些人说他偷盗贵重物品!他们在说谎!他们在说谎!” 一辆空旷的马车飞奔回来,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又拉着满载的人飞奔而去。 黛芙妮的身子忽上忽下,她不得不紧贴车壁以免东倒西歪。 坐在她对面的狄默奇太太没有好到哪里去,她的一双眼睛突起得像即将发狂的野猫,嘴里念念有词。 这辆马车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赶到了警局。 车门打开,黛芙妮跌跌撞撞地提着裙摆冲向大门。 这个点按照往日,警局只有几个懒散的警员,可今天却大不一样,这里站了很多人。 贫穷的、有钱的、普通的、有权的。 他们大概分为两派,一派在嚷嚷着要保释库克先生和狄默奇先生,一派在那里列举莫须有的偷盗清单。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晕乎乎地站在那里走不过去,直到有个眼熟的年轻男人看到她们。 “太太,小姐!你们来了!我们正在为保释狄默奇先生和库克先生做努力。” 他的呼喊让一个曾经来过一百零八号的老管家看了过来,他先是走到她们面前鞠躬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太太、小姐,我们可以单独说几句吗?” 接着他看了一圈周围,人们停下争吵看看他要说什么:“狄默奇先生因协助偷盗者安德鲁·库克的离开,被判定为帮凶。” “他说谎!”另一个女人挤开了包围,她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又满含怨恨,正是库克先生的妻子。 “请让我说完。”男管家很强硬地说,他再次转向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我们都知道狄默奇先生的为人,他有体面的工作和温馨的家庭,偷盗完全和他扯不上关系。” “他说的这几句还有点道理。” “嘘!他一定憋着坏屁!” 男管家勾起嘴角:“我代表阿特金森先生的意愿站在这里,他明确表示可以撤销对狄默奇先生的指控,只要交出原稿并且保证永远不会作为作者、编辑出版相关报道,即可。” “至于你,库克太太,虽然阿特金森先生很想宽恕每一位可怜人,但他的好心也是有限的,怪只怪库克先生太不小心了。”他转头讥讽。 这下又点燃了两方的气性。 黛芙妮晕晕乎乎地听完男管家的演讲,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什么,她喘了口气绕过挤在中央你推我、我推你的人群,直接抓住一个警员:“我是狄默奇先生的女儿,我要保释他!” “狄默奇小姐,你恐怕无法保释你爸爸。”警员为难道。 “我爸爸不涉及性犯罪、谋杀和叛国,为什么不能保释?如果是保释金的问题我们完全接受。”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也跑了过来。 “狄默奇先生和库克先生团伙作案盗窃了阿特金森先生的古董,其总价值在一千英镑,这属于重盗窃罪,最关键的是阿特金森先生要求严惩。”这个曾经去过一百零八号的胖警员说。 “这是诽谤!我们不缺钱又怎么会去盗窃呢!”狄默奇太太生气地喊道。 “抱歉太太。我劝你们最好找个律师,否则狄默奇先生将面临最低七年的刑期。”胖警员同情地看向她们。 另一个警员偷偷说:“没有用的,一千英镑的罪名!没有一个律师敢接下这个案子。” “不能保释,那我们可以见见他吗?”黛芙妮祈求他们。 “抱歉。”胖警官摇头,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那个领头的男管家。 任凭她们怎么恳求怎么据理力争都没用,库克太太甚至跪下来求警员也没有人敢松这个口。 “等太太的消息。”男管家在离去前,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他走后警员又将工人们都赶了出去,不允许他们在这里闹事。 “艾尔莎,黛芙妮,我——”库克太太抱着她的儿子,哭得差点倒下,“对不起,对不起。” 狄默奇太太勉强和她说了几句就拉着黛芙妮打算去下一个地方。 几个工人七嘴八舌地让她们放心,这事他们一定会帮到底。 “有任何最新消息我都会告诉你们。”那个眼熟的年轻男人说。 黛芙妮想起了他是谁,是那个曾经在街上和她打招呼问候狄默奇先生的人。 “谢谢,该怎么称呼?”狄默奇太太问。 “太太叫我达科塔就好。”那个青年说。 道奇狠狠甩下马鞭,将这辆二手双轮轻便马车驾驶得如同阿波罗的战车,如闪电般冲向牛津路。 狄默奇太太顾不得什么社交时间,下了马车直冲亨斯通家。 黛芙妮跟着她一起见到了亨斯通先生。 “太可怕了。”亨斯通太太坐在沙发上,止不住地摇头。 “先生,请您帮帮我爸爸。”黛芙妮求他,“他是被诬陷的。” “二十英镑就无法保释的情况下,阿特金森说出了一千英镑的巨额数目,摆明了要约翰永远地闭嘴。”亨斯通先生皱眉,“这样一来赃物、证人一定全部摆平了,说不定连法官都——” “即使希望再小,我们也不能放弃!”狄默奇太太说。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律师,但我可以为你们介绍一位。”亨斯通先生说,“让我想想,这个人一定不能在曼彻斯特工作。” 第80章 那个晚上黛芙妮觉得很难熬,她睡不着、坐不住、站不久,每一秒都像凌迟,这种感觉仿佛让她回到了去年夏天的时候。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街道的尽头,但有一点是不一样的,比起自己遭受的屈辱她更害怕这种事发生在她爱的人身上。 然后她想了很多。 也许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在康斯坦丁身上,如果对方还愿意让她这么喊他的话。尊严和脸面在亲人面前一文不值。 可是他会不会很为难,人是很难脱离自己固有的圈子。 他可能会被排挤, 生意受损, 很大可能还会影响多琳的婚事——嗯,好吧,这点已经被迈尔斯捷足先登了。 总之,她没办法要求康斯坦丁同意, 甚至如果她有良心、有愧疚就应该在这时候离他远远的。 黛芙妮的拳头抵在额角,另一手用力地搓着腿上那块毛毛的布料。 气是要被释放的,不然它会毁灭躯壳。 狄默奇太太捂着眼睛靠在那儿没说话。 最后一个人, 卡丽安安静静的,没有谩骂、没有责备、没有抱怨、没有哭泣, 但她就在那儿。 她很坚定地用行动来证明, 即便发生任何事她都会是维系狄默奇家的最后一块篱笆。 第二天的太阳一冒头就被她们逮住了。 换了一身衣服吃过几口早餐,勉强等到亨斯通一家大概的起床时间立马摔门而去。 “这是费尔曼,专业的刑事律师从业有十几年了,他是爱丁堡人正好这两天来曼彻斯特旅游。”亨斯通先生将那个身形高挑的中年男子,介绍给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 “费尔曼律师, 十分感谢你的帮助。关于律师费只要是我们能承担得起的我们都接受。”狄默奇太太说。 “早安,狄默奇太太,狄默奇小姐。这个案子我想我得先详细了解一下,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那最好。”费尔曼律师摆手,“据我刚刚的了解,狄默奇先生涉嫌金额非常大且人赃并获,而他最大的对手也不是这起偷盗案而是背后的推手。” 第91章 狄默奇太太眼含泪水:“我想是的。” 费尔曼律师眉头紧缩,小胡子抖了两下,他在思考。 黛芙妮被贝拉搂着胳膊说:“我看过一些浅显的资料。假设法官与阿特金森有利益来往,那只要我们有书面证据就可以申请调换法官。” “这么做确实可以,但新法官也不由我们来决定,他由同司法区的上级法院指派,地方权贵仍然无法规避。”费尔曼律师说。 “就算真的换掉了有收贿赂的法官,约翰也必须在监狱里等待新的法官,这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亨斯通先生说,“这么长的时间,在有心人的针对下是很可怕的。”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狄默奇太太情绪有些崩溃。 亨斯通太太连忙给她倒了一杯咖啡:“喝点吧,艾尔莎。” 贝拉搓着黛芙妮的胳膊,克洛伊在另一边握着黛芙妮的手。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私了,我想他们一定有提过的吧。”费尔曼律师为难。 “关于一篇报道,他们要求交出原稿可原稿在我爸爸出门前当着我们的面烧掉了。”黛芙妮焦虑不安,“这不是什么无法复刻的绝世物品,它存在在每一个看过它的人的脑海里,除非我们都死掉!” “狄默奇先生是作者吗?”费尔曼律师问。 “不是,爸爸是出版社的学术顾问。这篇报道他们也没想过发出去,不知道怎么的就被暴露了。”黛芙妮说。 “我只有两个办法。”费尔曼律师叹气,“一个是和原告谈判交换利益,另一个则是调查法官是否受贿从而决定是否申请调换。不过后者的话,时间非常有可能被拖长,几年也不一定。” “前者是不可能的!”摩西说,“他们为什么污蔑狄默奇先生,就是因为他知道那篇报道,并且狄默奇先生不怕被人威胁才选择上真手段。没有人会希望有一个就在自己身边的隐患,说什么交出原稿就撤销指控,都是谎言。” 黛芙妮痛苦地按压自己颤抖的大腿,她心像一口幽深的井,黑黝黝的看不到尽头。 如果不幸的,公正的法官偏了半个身子,那么显而易见的他们会家破人亡。 “只能走后者这条路了?”亨斯通太太小声说。 “只有谈判过后才能知道对方到底要什么,我也建议你们先试试第一条路。”亨斯通先生说,“当然我们也会帮忙收集资料,以备不时之需。” 从亨斯通家出来,狄默奇太太问黛芙妮:“黛菲,你怎么想的?我们实话实说原稿已经没了,也许他们就会放过你爸爸和库克先生。” 风吹走了浮于表面的,生于自身的就会显露。 “我们可以去找阿特金森但是不能说原稿已经销毁。”黛芙妮被风吹走了眼前的迷雾,“如果我们有原稿,有关于他们残害工人的证据,他们就不敢要了爸爸的命,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你的意思是,用这个筹码一直拖到费尔曼律师查明关系吗?” “没有那么久可以拖的,只要每天晚上让人翻进来抢劫、打砸都会让我们崩溃。”黛芙妮说,“不过至少我们还有点时间。” 在她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桑席静悄悄地拜访了一百零八号。 “我见不到狄默奇先生,但是我用钱买通了一个看守员,尽可能地保证他们不受虐待。”桑席没有寒暄,她一进来就直奔关键,“奥斯本只是一个中等工厂主,他的名义还不够大到撤销指控,我很抱歉。” “谢谢你。”黛芙妮抱住她,“谢谢你,桑席,这足够了。”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狄默奇太太握着桑席的手,非常激动。 “这完全不足以抵消你对我的恩情。”桑席悄悄对黛芙妮说。 “你这么做德里奇先生没有怪你吗?”黛芙妮又问,如果桑席因为帮助她过得越发不好,那愧疚早晚会打败感恩。 “他得了猩红热,整天躺在床上。”桑席的眉毛高高扬起,“家里家外都只能听我的。” “猩红热!”卡丽失声,“那可不是小毛病。” “是啊。”桑席不愿多说这方面的事,“我会实时关注监狱的动向,也会努力劝说阿特金森等人。” “到底有多少人在那背后?”黛芙妮问她。 “几乎所有说得上名字的、失去良心的工厂主,甚至还有很多有利益牵扯的权贵。”桑席说。 这话算是堵死了费尔曼律师说的第二条选择。 总说冬天的冷是躯体能感受到的最大程度,可现在的冷却是精神的极致。 黛芙妮很想问问爸爸,他后不后悔来曼彻斯特。 至少如果她有选择能重新回到一年前,一定会拼了命地阻止搬来这里。 桑席没法待太久她匆匆离开了。 黛芙妮抱着自己的双腿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这仿佛不是往日给她带来舒适的巢xue ,而是困住她的牢笼。 她还能怎么做? 第四天,在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准备她们将会在阿特金森面前,面对的刻薄问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一封信。 “你从哪里进来的!”卡丽尖叫。 派翠西亚拍拍自己的长袍掠过她跑向黛芙妮:“给你的。” 一封信,显然她是一个信使。 “你从哪里进来的?”黛芙妮吃惊,这会儿是半夜十二点前后门都关闭了。 “马棚后面有一个狗洞,很小。”派翠西亚说,“我小,不会被发现。” 黛芙妮握着她的手:“辛苦你了,派翠西亚。你饿吗?” 派翠西亚眨巴眼睛,缓缓摇头。 “可怜的小家伙。”卡丽机灵地拿来面包和牛奶,放到派翠西亚的面前,“快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派翠西亚望着她好一会儿,在确认对方确实是善意后很利索地吃一口面包喝一口奶。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头挨着头,乱七八糟地打开信纸。 这是科尔先生写的,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在后天晚上,我们将组织一次劫狱。信封内包含了四张前往伦敦的车票,请不要担心,那天我们会将你们安全地送离曼彻斯特。 】 黛芙妮又去翻看车票:“二十号早晨四点四十五分,开往伦敦。” 狄默奇太太在惊恐和刺激下跌坐在椅子上。 黛芙妮盯着那两张火车票,泪流满面 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曼彻斯特,他们一家将成为英国的通缉犯,还会连累舅舅一家。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了。”她告诉自己:“我早就想来一场旅游的,而且爸妈、卡丽都在我身边。” 等派翠西亚带着不少食物离开后,一百零八号的三个女人由惊恐转向了期望。 她们分工合作,整理财产。 “可惜了这架钢琴。”卡丽说。 “只要爸爸回来,我们还会有钢琴的。”黛芙妮不舍地抚摸钢琴上的浮雕,最后她合上盖板拿走了那份曲谱。 他们是逃亡去的所以不能带大件物品,甚至很多小东西也塞不下。 “尽量拿最贵重的。”狄默奇太太忧愁道,“我希望通缉令能在我们取出银行存款离开英国后发布。噢!主啊!请原谅我们吧。” ----------------------- 作者有话说:谢谢贝贝们的支持,营养液到一千啦!今天多更一章,别忘了原本的上一章噢。 第81章 黛芙妮从床底下拉出两个箱子,打算将自己的衣服首饰塞进去。可惜箱子不大很多衣服都没地方放,塞来塞去的没办法,她只好选择几件带走大部分都得留在这里。 仅仅是衣物她们就理了六个箱子出来。 “这不行, 我们拿不下。”黛芙妮愁闷不已, 最后她只留下两条穿在外面的裙子和一副手套,帽子披肩全部拿出来。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纷纷照做。 “哎,我实在是不舍得这件衣服,太太你还记得吗?这是你结婚的时候我穿的那条红裙子。”卡丽讲出了每一样物品的来历, “这是黛芙妮小姐给我做的披风, 这是先生送我的生日礼物。” “卡丽,回忆总有一天会被遗忘,但人活着就能创造新的记忆。”黛芙妮安慰她。 在三人删删减减下,忍痛只留下了三个箱子。 “等我们走后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会便宜给谁。”卡丽盯着橱柜上漂亮的碗碟发闷。 “留给那些人不如留给科尔先生他们, 等我们走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赶紧来取。”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心里已经认定这是最后一天,她点亮煤气灯坐在化妆桌前,手边已经写了好几封信了, 笔下是最后一封。 最上面写着【康斯坦丁】 虽然他们的友谊开始得匆忙但这份收获是意外的惊喜,如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么她希望结局是美好的,不留遗憾的。 【我一直自认为足够公平理智, 可忘了我不是上帝我还存在欲望。我们的友谊没有维持很长时间,我很内疚。如果你从未认为我们已经绝交,那我会更加羞愧,你的心地是如此宽广而我则是狭隘的。 第92章 圣经是我看过最多遍的书,遗憾的是我只沉浸在自己的沾沾自喜中,以为很好地做到了一切。可当我回望发现,它有一句话讽刺着我——为什么你看到别人眼中有刺,却看不到自己眼中有梁木。 我同样陷入了浅显的陷阱中, 认为热情的人更值得尊敬,事实是我错得离谱。甜言蜜语如毒药腐蚀了我的大脑,我在你眼里是否可笑?如果是的,请你放声大笑吧,希望这样会让你解气点。 我要离开曼彻斯特了,目的地不明。尽管我并不热爱这座城市,可我要说因为你们我愿意接受它。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东西,但只要个人认为值得。 最后,祝你一切顺遂,身体健康。 】 写完这封信,她有解脱的感觉,可还有另一种堵塞感若隐若现。 摇了摇头,再思考也没有意义了。 第六天,注定是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一天。 卡丽想着反正食物都带不走,不如好好吃上三顿,能吃多少吃多少。 而道奇和玛琪拉也在这天领走了最后一份工资。 “但是请让我们待满这一天吧。”玛琪拉说。 他们没有选择告密更没有提前离开引起注意,最后一天也兢兢业业地完成工作。 “我们在曼彻斯特的最后一餐。我把鱼、羊肉、牛肉全部都做了,鱼和羊肉做成了汤和烩菜,牛肉做成馅饼可以路上吃。”卡丽说。 “你们做得很好,坐下吧我们一起吃。”狄默奇太太看着一桌子的菜毫无胃口,她邀请卡丽和玛琪拉、道奇一起坐下。 咚咚咚。 “谁?”道奇身为在场唯一的男人勇敢地站了出来。 黛芙妮放下刀叉,心跳得厉害甚至开始反胃,她不知道是不是科尔先生的计划被发现了,然后警员来告知他们狄默奇先生的死讯。 玛琪拉跟在道奇身后,两人放松了紧绷的面容装作一切正常去开门。 卡丽站在餐厅门口张望,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两手相握交换力量。 “太太!太太!小姐!先生回来了!” 玛琪拉最先叫起来,接着是卡丽。 “先生回来了!”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立马跑向大门。 康斯坦丁架着半眯眼睛,一点精神都没有的狄默奇先生出现在那里的时候,黛芙妮那跳动在顶峰的心静止了一瞬。 狄默奇太太飞奔向狄默奇先生:“约翰!天呐!” 黛芙妮扶着墙,那双眼睛在康斯坦丁身上留了很久。 强撑的脆弱总是会在在意的人面前暴露无遗。 康斯坦丁将狄默奇先生放在沙发上,随后将位置让出来走到墙边。 他很久没来了,再看到她时悸动和思念尤为强烈。 卡丽和玛琪拉一人拿来热水和毛巾,一人拿来柔软的面包和鱼汤。 黛芙妮本来跪在毯子上这会儿不得不让出来,让狄默奇先生碰点热乎的。 康斯坦丁站在一口箱子边,沉思打量。 “我——”黛芙妮踌躇走向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又发现勇气还没到。 “狄默奇先生不用再回警局了,请不用担心。”康斯坦丁飞快看了她一眼低下头。 “你又帮了我们一次对不对?”黛芙妮眼睛发烫,鼻子里起了水雾,说话温温的。 “狄默奇先生是无辜的,不存在我帮不帮他这件事。”康斯坦丁说,他将帽子拿在手上,“你们要离开吗?” 黛芙妮扬起嘴角,眼睛特别明亮,劫后余生般的低喃:“是的,本来是的——” “狄默奇先生不能离开曼彻斯特。”康斯坦丁打断她,他抬起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什么?”黛芙妮诧异。 “阿特金森虽然撤销了对狄默奇先生的指控,但他要求狄默奇先生不准离开曼彻斯特,因为他还是有所怀疑。”康斯坦丁说。他在撒谎,但他可以保证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因为他无法接受黛芙妮的离开。 黛芙妮气笑了:“他明明知道一切真相!” “只要在曼彻斯特,狄默奇先生就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他说。 这样不错了,至少他们不用成为通缉犯,黛芙妮只能这样安抚自己,不过:“那库克先生呢?” “很遗憾,我无能为力。”康斯坦丁说。狄默奇先生能出来不仅是他担保也因为狄默奇先生不是主犯,但库克先生却不一样,总得给那群人留点什么才行。 “他们会怎么对他?”黛芙妮很焦急。 “也许是死刑。” “什么!不!”黛芙妮惊呼。 狄默奇先生恢复了精神,他看到妻女就有了力气:“谢谢你,康斯坦丁,我该怎么做才能报答你?” 康斯坦丁看向仍沉浸在震惊中的黛芙妮,回答:“我受之有愧。” 狄默奇太太擦擦眼角:“让我们做点什么吧。” “是啊。”黛芙妮回过神,“任何我们能做到的。” 让你爱上我也可以吗? “我十分敬佩先生你那宽广的眼界,希望我们还有讨论探寻的机会。”康斯坦丁放弃了真实想法。 “我随时欢迎。”狄默奇先生立刻答应,“有任何你需要我的地方,我乐意为你效劳。” “请好好休息。”康斯坦丁说。 他弯腰鞠躬,这是打算离开了。 卡丽、玛琪拉、狄默奇太太又将狄默奇先生围了起来,道奇站在最外面踮脚探脖同样很关心雇主。 “康斯坦丁!”黛芙妮追着他到了门廊下,“对不起。” 也许她不应该再叫这个名字的,应该说'路威尔顿先生'。 不安地握着手,频繁地滑动喉咙,当说出'对不起'的时候一直以来的压力消散了一大半。 “为了什么?”他转过身子。 “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明明很早就明白你们不一样。”黛芙妮拔开塞子,心里的话迫不及待地喷涌而出,“每个人都是个体,即使地位、职业、背景将你们分在一个体系下。”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又一次帮了我们,特地说的虚伪的、恭维的话。”看他久久不说话,她又急切地补充一句,“我为之前狭隘、偏见的看法羞耻,也郑重地向你道歉。” 康斯坦丁一直看在看她,他背在身后的手握拳又张开。 “你能原谅我吗?”黛芙妮小心又期盼地问。 “我从未怪过你。”他说。 黛芙妮吸吸鼻子,侧过脸缓了缓:“我还可以叫你康斯坦丁对吗?” “我的荣幸。”他说。 他明明是一双黑眼睛,在此刻却比浅色的瞳孔更耀眼。 “黛菲?” 黛芙妮回头,狄默奇太太在叫她:“怎么了,妈妈?” “请进去吧,享受家庭的温暖。”康斯坦丁垂下眼睛,又恢复到往日平静的样子。 “再见。”黛芙妮对他笑得喜悦和温柔。好在那些信还没有送出去,不然这会儿她会尴尬地晕过去。 康斯坦丁坐上马车依旧在回忆黛芙妮说的话和屋内的情况,很显然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他们大概是要离开这里了。 他握紧拳头,眉头沉了下来,心惊肉跳的。即便告诉自己一切都往他想的方向发展,但迫切感还是死死地缠上了他。 狄默奇先生喝了两杯热茶刚起来的精神又陷入低迷,他终于是困了。 一周的监狱生活令他的大脑受到了损伤,安心的环境解救了濒临崩溃的精神。 睡前,他说:“我们必须得感谢德里奇太太和康斯坦丁,阿特金森是真的想要我和安德鲁死在那儿的。” “库克先生怎么办?”卡丽忧心忡忡。 “康斯坦丁说他能拖一段时间,我们必须得想办法......”狄默奇先生看着妻女睡了过去。 “那车票怎么办?”卡丽小声问。 “爸爸不能离开曼彻斯特,我们走不了了。”黛芙妮将康斯坦丁和她说的话告诉狄默奇太太和卡丽。 “上帝保佑,我们不用逃亡了,这就够了。”卡丽拍着胸脯高兴地咧开嘴。 “不知道科尔先生有没有收到爸爸已经出来的消息。”黛芙妮说。 “他们要做这样大的事怎么能连一个探子都没有呢?”狄默奇太太说,“只希望库克先生能平安。” 狄默奇先生的安全回归带来了一片喜气,玛琪拉和道奇非常高兴地来问:“太太,还需要我们吗?” “当然。”狄默奇太太笑着说。 “明天见!”他们立马高高兴兴地哼着歌回家去了。 夜晚,狄默奇先生由狄默奇太太守着,她让操心了一周的黛芙妮和卡丽都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好好休息。 不知道卡丽睡不睡得着,总之黛芙妮是提着一口气的。 她没点灯拉开一点窗帘眺望东南方,看不见一点影子的警局就在那里。 “拜托了。”她重复了上百遍祈祷,怀表里的时针缓慢而坚定地跨向十二点。 第93章 突然她的眼底出现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以极快的速度占据她所有的瞳仁。 火光就这样大大咧咧地伸懒腰,一屁股占据了某个地方。 它越蹿越高,肆无忌惮地张开双臂,天上地下无往不利。 这场大火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三点多才被扑灭,这片区域的住客们被惊醒了。 就好像有一个控制全城电流的开关被打开,窗户以极快的速度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热闹比以往都要早地报道。 警局着火,犯人越狱。点燃了干燥的曼彻斯特,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 作者有话说:如果一千五营养液的时候还在连载期就多更一章,双更就三更,一更就双更。 第82章 “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库克先生一家都顺利逃出去了。”早晨挎着篮子从外回来的卡丽低声说, “在我买菜的时候达科塔告诉我的。” “科尔先生他们都顺利吗?”黛芙妮问她。 “他们点燃了警局趁乱将库克先生救出来就走了,那些警员哪里还有心思管他们到哪里去?都忙着救火呢。”卡丽说,“真是大快人心!” “很好,很好。”狄默奇太太舒心地吐气,接着又捂嘴,“我刚刚说了什么?噢,太可怕了。” 黛芙妮和卡丽对视一笑,当作没有听见。 报童们争先恐后的扬着一份份还散发着墨臭味的报纸:“曼彻斯特警局大火真相!全国改革同盟的下一步计划!” 用一个便士拿到了新鲜出炉的解说,黛芙妮站在窗户前将报纸夹在一根绳子上,她捏着下面两个角不等墨水干透就看了起来。 关于警局大火,幸运的是无人伤亡,不幸的是多年下来的资料几乎随风而去了。 而曼彻斯特督察焦头烂额的样子,被记者一笔笔犀利地记下,他们是这样形容他的——【克里斯托弗,一个彻头彻尾的青蛙型人类。他的大脑被他那一身肌肉给挤得失去了生存空间,而他又摒弃了约束将脑袋那一亩三分地全给了傲慢。我们必须对患有残缺的人们感到怜悯,上帝。 】 黛芙妮笑出声,如果克里斯托弗能因此下台她会说一句:“好极了!” 比起记者来, 搜寻信息分毫不差的当属你的邻居们。 “可怜的狄默奇先生,他吃了太多苦。”斯科特太太同情地拍拍狄默奇太太的手背,“他们怎么能犯这么大的错误,如果是兰迪被错关我一定要和他们的上级投诉!” 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狄默奇先生入狱的真实原因,统一认为纯粹是狄默奇先生倒霉。 黛芙妮坐在沙发上,听到后笑了笑。 出事的一周也不见有几位真心实意上门拜访的, 如今看他们一家没事了又亲切登门的倒不少。 她知道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不过既然这样的话那感官出了岔也就没什么好怪她的。 艾弗林奇先生从楼上下来,狄默奇太太围上去还没说什么,对方就回答道:“万幸,好好睡上几天就行。” “好消息。”亨斯通太太捂着胸口,“这下你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了,艾尔莎。” “谢谢你,艾弗林奇先生。”狄默奇太太说着坐回太太们的圈子里。 贝拉收回目光对黛芙妮说:“虽然狄默奇先生暂时不能离开曼彻斯特,但是这都不要紧。” “是的。贝拉,我不想总是沉浸在过去,去想那些让我痛苦的记忆。好在上帝保佑我们一家。”黛芙妮庆幸道。 “下个月我的婚礼,你们一定要来。”海洛伊丝说,“不过我爸爸邀请了很多他的客人,尽管我极力拒绝!我实在是不喜欢任何'疾病',请你们别介意。” “你要结婚了,谁还在意那些客人是什么身份呢。”黛芙妮惊喜地握住她的手。 “你结婚后住哪里?”克洛伊问。 “维多利亚公园附近,史密斯在那里有一栋独立的别墅。”海洛伊丝说,“本来爸爸的建议是在牛津路买一套房子,但是我才不要。” “我也住在维多利亚公园,在靠近郁金香花圃那里。”凯莉高兴地说。 “真好,我婚后一定会来打扰你的,请做好准备。”海洛伊丝说。 几位小姐被她说话的方式逗笑。 “随时恭候。”凯莉说,她转了一圈,“黛芙妮,怎么没看到迈尔斯?” 黛芙妮微笑:“他回老家去了,他舍不下家里的啤酒花。” “我挺喜欢那个小子的,嘴甜。”海洛伊丝遗憾地说,“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大概会吧。”黛芙妮说,在众人眼里他们还是好亲戚呢,不属于老死不相往来的存在。 也不知道迈尔斯到底和多琳去了哪里,这都半个多月了还没有被找到。 “我还以为今天那位小姐也会来。”海洛伊丝说。 “我知道你说的谁,路威尔顿小姐。”克洛伊说。 “听说她去了法国。”凯莉说。 “噢,法国。”海洛伊丝十分向往,“我喜欢那里,时装、香水、珠宝、美食没有一个是我不喜欢的。如果路威尔顿小姐不是那么高傲,我一定会和她讨论一下午。” “如果我有那么多钱,我也会那么傲慢。”克洛伊端起茶杯说,“她的珠宝、衣裙没有一样是便宜的,我猜测她用的东西都是进口的。噢!黛芙妮,你去过路威尔顿公馆,和我们说说吧,他们吃孔雀肉吗?” “孔雀肉?”黛芙妮说,“看来是我的身份不够,没有这个荣幸品尝。” “她一定没有朋友,我可以保证地说。”海洛伊丝拿起一块卡丽刚烤出来的曲奇饼干,“我还要说,她同样不受先生们的欢迎。” “我赞成。但是她哥哥路威尔顿先生要好很多,他上次还邀请我和贝拉、黛芙妮去了——”克洛伊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拳击馆。” “拳击馆!”海洛伊丝眼睛瞪大。 凯莉红着脸,渴望又羞涩地端起瓷杯掩盖自己的异样。 “嘘!”贝拉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这可是个秘密。” “你居然还把它当作是秘密。”黛芙妮笑说,“这世界上也只有我们爸妈不知道了。” “只要是他们不知道的,那就是秘密。”克洛伊说。 “真想不到路威尔顿先生还有这么体贴和新潮的一面。”凯莉特别吃惊。 “看吧,高傲的人只要愿意放下一点身段,回报是善良的人的两倍。”贝拉说,“路威尔顿小姐受不受先生们的欢迎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多少嫁妆。” “三万英镑。”凯莉说。 “三万英镑!”黛芙妮三人异口同声。 “还不包括铁路公司债券及其他地产,这些都是富豪嫁女的标配。”贝拉说,“我敢保证只要听到她有多少嫁妆,再也不会有人说她傲慢了,那是格调,是身份赋予的特权。” “上帝,她彻底让我心服口服了。”海洛伊丝说。 “对于他们来说嫁妆低于两万英镑属于羞辱。”凯莉说。 黛芙妮咬唇,无意识搓着手指。迈尔斯这下很大可能是要如愿了,过上他梦寐以求的富豪生活。 固然迈尔斯行为卑劣,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多次阻挠下依然义无反顾的多琳也有一半的责任。 “路威尔顿小姐的嫁妆都是从她兄弟那里得来的,因为谁都知道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并没有家底。”克洛伊说,“我真是好奇,路威尔顿先生会娶一位怎么样的小姐。” “虽然他长得英俊但性格可不如他的脸蛋那么漂亮,如果我是个每天要为生活发愁的姑娘,那我很愿意忍受他无趣冰冷的性格,可惜我还没那么落魄。”海洛伊丝说。 “如果你是卖花女,他甚至都不会看你一眼。”贝拉笑出声,“往往像那位先生一样的人要求总是高得离谱,因为他们认为这世界上很少有小姐配得上自己。” “我并不这么认为,”黛芙妮摇头,“性格千变万化但只要不是极端的,并不应该分为上中下三等。那么冷淡的性子与热情的性子又存在什么鄙视链吗?虽然他不爱说漂亮话,可依据我和他那么久的相处来看,他并不缺情调也不失绅士风度,甚至他还特别谦虚和低调。” “你对他似乎很有好感?”海洛伊丝笑说。 “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在我这里扣分的地方了。”黛芙妮说,“你们说说呢?” “让我想想——”海洛伊丝摸着下巴,“一位绅士必须具体的几个要素:财富、学识、行为、生活是否体面以及对社会的贡献。” “他非常有钱,传闻他有一百万英镑。”贝拉说。 “路威尔顿公馆很气派,起码有三十几位佣人。”凯莉说。 “他行为也没有不妥的地方,手套一直保持洁白,也从不大笑。”克洛伊回忆道。 “他是下议院的议员,还捐赠了植物园的建设。”黛芙妮说。 “所以你们知道他是哪里毕业的吗?”海洛伊丝问。 第94章 “大概是牛津吧。” “我猜是剑桥。” “没听爸爸说起过。” 黛芙妮不愿她们看低康斯坦丁,于是她斟酌片刻后说:“什么情况下会希望知道一位先生从哪里毕业呢?我认为是他的学识让人佩服。人们一般不愿承认对方天赋异禀,通常就会找一个像样的借口说'啊,果然如此'。康斯坦丁就是一位令人佩服的先生,他每天都会阅读一段时间,不局限于哲学或是科学,即便是悬疑小说他也有所涉及。再看,他同样会拉丁语、德语、法语等,因为他的生意遍布全球而他又是一位十分要强的先生,就不会允许自己对产业所在地不够熟悉。” “你说得有道理。”凯莉点头,“路威尔顿先生确实对很多领域都有涉及。” “那照你这么说,他确实没有可以扣分的地方了。”海洛伊丝不得不承认这点。 黛芙妮心里高兴:“没错,以及我认为他还有很多可以加分的地方。” “和我们说说吧,你喜欢他?”贝拉抓住机会不肯让黛芙妮狡猾地溜走。 “如果尊敬就等于喜爱的话,我想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滥情的人吧。”黛芙妮说。 “贝拉还说像路威尔顿先生那样的人,找伴侣的要求非常高,我看你也不遑多让。”海洛伊丝说。 “我自认为我的要求并不强人所难,再正常不过了。”黛芙妮可不赞同,“只要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可以支付我每年的衣服首饰钱。噢,还有一点是必须的!他可不能是脑袋空空的稻草人,我受不了和自说自话、自以为很聪明的人生活,那会让我崩溃。然后他最好长得英俊些,这是我观察出来的结论,长得好看吵架的频率都会少些。” “你知道这三点里最难的是哪个吗?”海洛伊丝笑笑。 “财产?”克洛伊猜。 “我怎么觉得是长得好看,我很少见到英俊的先生。”凯莉说。 “是第二点吧。”贝拉说,“乍一眼的看总是认为还不错,可很多东西尤其是人都经不起仔细推敲。随着时间的加深,你会发现对方有很多你难以忍受的缺点,所以我也倡导别对正在接触的先生了解太多,否则这辈子成为老姑婆的概率太大了。” “我宁可成为老姑婆,也不要用后半生来埋怨自己当初的选择。”黛芙妮坚定地说。 “我瞧路威尔顿先生对你很是不同,如果他追求你你会同意吗?”贝拉问。 第83章 第二次罢工来得突然、凶猛、庞大。 七月底,伦敦海德公园爆发了约二十万人参加的集会,要求改革议会选举制度,全国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场面极其壮观。 同时这场战火还蔓延到了曼彻斯特、利物浦等大型城市。 工厂又开始瘫痪,成堆的原材料、成品堆积在地上被随意践踏,无法按时交货的工厂主们甩着鞭子咆哮大喊。 他们下手极重,有不少人被打得伤痕累累,同时他们还联合了警局暴力镇压, 一时间人心惶惶。 黛芙妮不放心卡丽一个人上街买菜, 戴上帽子和手套决定和她一同出门。 因为狄默奇先生还在休养,所以道奇也跟着她们。 牛津路的市集一反上回的萧条,到处都是在抢购物资的人。 “大家都说这回很严重,不乐观地推测大概要到明年。”道奇说。 “明年?那谁来维持社会的运转?”黛芙妮蹙眉, 她相信这次的决心但不相信真的会持续到明年。 “我可从不知道吃沙子可以填饱肚子,然后有力气举牌游街。”卡丽说话直接多了。 “你们听到哭声了?”黛芙妮突然停下脚步,她们刚刚从市集出来, 前方是小公园。 顺着哭声她们在一条暗巷门口停下,一口薄木箱摆放在污水之上,几个孩子和一个女人趴在上面哭泣。 “发生什么了?”卡丽喃喃。 道奇和一个围观的男人聊起来。 “哎, 她男人在昨天那场工厂抗议中死了,被机器压在了下面直接砸成两段。”那个男人说。 “天呐!”道奇止不住地摇头。 “她和孩子们都凑不起一口松木棺材,攒下的钱得支撑他们今后的生活。”男人说。 黛芙妮看出来那口薄木箱是教区重复使用的'棺材',只要申请不需要花一分钱就能用。 女人捂着肚子哀嚎了一声顺着木箱滑倒在地,她的孩子七手八脚地架着她。 黛芙妮踩过污泥一把将女人拉起来:“道奇,快来帮忙。” 众人将她抬到街边还算干净的地方。 “你感觉怎么样?”黛芙妮问她。 “小姐,她好像流产了。”卡丽指向那摊鲜血说。 黛芙妮瞳孔猛缩:“请坚持住!” 围观的那个男人一把抱起女人,问那几个孩子:“你们住在哪里?” 黛芙妮站起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请把她送到医院区去,没有医生她很可能会没命的。” “没有医院愿意接收流产的妇人,只有慈善产科医院愿意这么做,可是那里离这里太远。”有热心妇人过来帮忙,解释道,“她只能回去处理。” 黛芙妮荒诞地向卡丽确认。 “是的,小姐。他们同样不愿意接受分娩的妇人,因为产褥热的死亡率太高了。”卡丽说。 在几个孩子的指引下,他们将流产的妇人放在了那个黑黝黝,极其狭窄黑暗的房间里。 热心妇人怜悯地看向已经晕倒的妇人:“她需要鸦酊药剂才能在第二天正常工作,但是一瓶药剂要三先令我想她拿不出来。” “即使喝了鸦酊药剂她也不能在第二天劳作,她会死的!”黛芙妮震惊。 “不工作是立马死,工作了说不定还能为这几个孩子多挣一口吃的。”那个男人说。 “她也可以去这附近的接生婆那里买黑□□丸。你们知道这里的接生婆住在哪里吗?去叫她来。”热心妇人说。 “汞丸吃多了会中毒,牙齿溃烂、肾衰竭。”黛芙妮说,“她得去正规医院才行,我们在这里争论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 一个小女孩摸了摸她妈妈的额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拿过一个钱袋子交给黛芙妮:“黛芙妮小姐,这是我们所有存款,您觉得够吗?” 热心妇人说:“你们吃什么?” 黛芙妮却觉得奇怪:“你认识我?” “我领过您的面包和牛奶,在教堂。”小女孩说。 黛芙妮掂了掂钱袋,没多少重量。她也不犹豫,立马让道奇去驾驶马车,又拜托那个男人将流产的妇人抱下去。 那个男人和热心妇人还有工作离开了,只有小女孩和他们一起去医院。 等他们到最近的慈善妇科医院时,流产的妇人已经开始浑身颤抖,卡丽抱着她尽可能给予足够的热量。 好在医院还有空余的床位。 “需要付五枚先令当押金。”护工说。 黛芙妮从自己的包袋里取出一枚英镑给她:“剩下的用作药费和伙食费。” 说是医院,不过只是占领了一栋两百多平的厂房,放了几张简易床架子就当作医院了。 黛芙妮第一次来这里,眼前的一切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痛苦的尖叫声大得谁也不服谁,鲜血的味道和一排排床铺让她联想到了屠宰场。 她捂着嘴,太浓烈的交杂味让她生理性反胃。 卡丽和道奇一左一右地护着她,是的道奇也在,对于只要求活着的人来说男女大防不过是矫情的玩意儿。 就连医生也基本是男性,他们戴着羊肠指套,面无表情地伸进孕育他们的地方,往往伴随的是更惨烈的叫声而非低吟的婉转。 终于有一位医生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几个呼吸就定下了病症。 “医生,我妈妈要住几天?”小女孩手疾眼快地抓住医生的衣摆。 “建议一周,如果你们急也可以等她醒来喝了止痛药离开。”医生说。 小女孩问黛芙妮:“小姐,还了您的一英镑我妈妈能住到明天吗?” “一英镑足够她住一周了。”护工熟练地给流产的妇人清理下半身,“别担心,这样的我见多了,有一半的概率不会死。” “为什么你说得很庆幸?”卡丽听到隔壁瘆人的尖叫搓了搓手臂,她前半辈子未曾结婚生育,对这方面的知识也不过是来源于多年的道听途说。 护工看了眼隔壁:“很多妇人都是拖到再也拖不下去了才来,那个时候她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都是穷闹的。”有个家属听到说,“没有工作没有薪资,营养不良就会流产,流产后又没钱医治。” 默默听了一会儿,黛芙妮让卡丽守在病床边,她叫上道奇拉着小女孩去了外面。 “你叫什么?”黛芙妮问她。 “邦妮·泰勒。”小女孩说。 “邦妮,一个可爱的名字。”黛芙妮微笑,她看看四周小声说,“这个钱你拿回去,但是当别人问你的时候你就说花了很多钱。” 第95章 “但是是您付的一英镑。”邦妮不解。 “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帮你。”黛芙妮叮嘱她,“千万别告诉别人你们没有花一分钱,明白吗?” 邦妮点头:“谢谢您,黛芙妮小姐。” “邦妮,你能明白我说的喜爱是什么意思对吗?”黛芙妮看她良久,“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爱,是同性对你的怜惜,千万别搞混。” 邦妮似是明白地应了一声。 回到一百零八号,谁都没了好心情。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说医院里的惨状,说得对方一个劲地叹气。 “这世界上最苦的莫过于女人,再穷再不健康都要走一趟生孩子的苦难。”狄默奇太太说。 “要我说,这都是那些资本家的错。他们拼命打压底层人的生存空间,死人在他们眼里和死耗子一样没有区别。”卡丽说。 狄默奇先生回到家休养了两天基本好得差不多,但是狄默奇太太坚决要他在家里休息一周。 “你前几个月才伤了脑袋,现在又在监狱里关了一周,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狄默奇先生也许可以狠心地拒绝一个女人,但三个他就抵抗不了了。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和家庭最坚定的维护者之一都建议他休养,他只好乖乖听命。 从休养那天开始,每天被迫睡到十点起床,如果有太阳的话被允许坐在沙发上晒太阳,如果下雨连卧室都不准出去。 连他最喜欢的,最能打发时间的阅读都被严格限制。 艾弗林奇先生感动又理解狄默奇太太的担忧,随口说长时间阅读会影响他可能受伤的大脑,于是他只能整天整天发呆。 直到这周日他再也忍不了了,说什么都要和她们去教堂,说再不走走他就要给自己的四肢上点油了。 因为上次的医院之行,在这次的捐赠中,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以及卡丽做了不少包裹婴儿的棉布。 抢手程度比面包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们忙得要命只能拜托奥尔斯顿牧师关注一下狄默奇先生。 原以为这回总能乖乖回家的狄默奇先生怎么都不肯进家门,他让道奇送他去出版社:“我只是去看看,我保证很快回来!” 人都坐上马车了,还有谁能将他抬下来?众人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 狄默奇太太见今日天气晴朗又不用在家照顾病人,也起了出门走走的念头。 很快换了一身衣服去了加尔顿太太家串门。 “小姐,你不出去走走吗?”卡丽问。 “嗯——”黛芙妮望向炽热的太阳,有了去找贝拉的打算。 玛琪拉却来说:“路威尔顿先生来了。” “康斯坦丁?”黛芙妮惊讶,她招呼对方坐下,“你来找我爸爸吗?他去了出版社。” “我是来找你的。”他站在距离黛芙妮几步远的地方,眼睛里带了炙热的光,肩颈紧绷得像拉开的弓,“黛芙妮,我可以和你单独聊聊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说。” 黛芙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种急躁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小会客室吧。” 咔嗒。 门被康斯坦丁关上。 ----------------------- 作者有话说:要是有口口,和我说一声哈,我改一下 第84章 阳光几乎洒满了整间小会客室,懒散的灰尘在光的照耀下缓慢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墨水味。 黛芙妮关上窗户,尽可能满足康斯坦丁想要单独聊聊的需求。 接着她想坐下,可康斯坦丁不,他就那样站着不肯动一下。 黛芙妮只好这样尴尬地站在他对面。 “怎么了?有多琳的消息了?”黛芙妮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他如此坐立难安。 “关于多琳的,是的。”康斯坦丁先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三天前有人在北约克郡的小镇见过他们。” “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多琳, 奔波劳作没有安稳的环境, 她一定不会习惯的。”黛芙妮说,这个好消息让她今日的心情好了两倍。 可仔细看康斯坦丁,他不见一点喜悦反倒眉头紧锁,右手夹着手杖左手一直在抚摸手杖上的金鹰头像。 “你怎么了?要喝点茶吗?”黛芙妮上前两步,关心他是否不舒服,“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吗?” “黛芙妮,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想对你说。”康斯坦丁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那双总是压抑的眼睛此刻像两束火焰,将黛芙妮照得炽热, “我爱你。” 黛芙妮睁大眼睛, 往后退了一小步,脸红得要命。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告诉她她没听错,眼睛告诉她她没看错他的爱意。 “请先听我说完。”康斯坦丁提了一口气,“请你不要觉得荒诞, 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情感。我很痛苦,不是关于这段感情是否合理,而是我不得不压制它。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它就已经在我心里蛰伏, 同时它也很不讲理,因为不管我是否见到你都不耽误它的成长,直至今日我再也没有办法忽略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本来我是没有勇气来向你剖析我苍白无力的内心,我并非出自上等家庭,也未接受过正规教育,我比起大多数追求你的先生来说没有明显的优势甚至算不上突出,当然如果你认为财产算的话。” 黛芙妮的一只手捂着下半张脸,因为震惊有些发软的身体用另一只手支撑在椅背上,勉强站立。 “在我心里你如月光一般高悬于我生来的黑夜,你是否也愿意像拯救那些穷苦的人一样拯救我呢?” “自从听到你曾真心实意的,有过离开曼彻斯特的想法,并且付出了行动,我就辗转难眠,孤注一掷的勇气迫使我现在站在你面前。”康斯坦丁越说越激动,但他还有理智没有再上前一步,“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黛芙妮很难为情地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求婚,太意外太束手无措了,根本没有什么妥帖的应对方案。 她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呢?她爱不爱康斯坦丁这个问题,短时间她根本想不清楚。 “请说些什么吧。”良久的沉默后,康斯坦丁再没了激动,他闭了闭眼咬着牙说,他得很用力才能维持这副看似镇定的样子。 “我太惊讶了,对不起。”黛芙妮回过神。 康斯坦丁观察她的神情,希望能从中找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我——”黛芙妮对上他的眼睛,最初的震惊消退了些,曾经贝拉说的话、康斯坦丁的行为在她脑海里飞速掠过,“别那样贬低自己。” 有些话就像做酒的引子,没有它不行。 “我从不将你和一般的先生们放在一起比较,甚至在我过去的二十年里你是我最佩服的先生之一。你并非出自上等家庭可我也不是什么名门小姐,你未曾接受过正规教育可你的学识,是那些大学求学者学十年都未必赶得上的。关于你似乎不想提及的财产,我不能违心地说我从不在意一个人是否富有,只要我爱他我就愿意和他过贫穷的日子。” 黛芙妮接着说。 “你将我捧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我很惶恐。我希望没有矛盾,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有需要的人,不是因为我的信仰要求我这么做,那仅仅只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我没法拯救那些穷苦的人让他们生活幸福,所以——也就没法答应你让你幸福。” 她的指甲深深抓进沙发布里,全身的力气全涌向了手和嘴。 “所以你拒绝了我对吗?”康斯坦丁红着眼问她,“我可以得到一个确切的理由吗?” “婚姻对女人是非常重要的,在很多人看来它甚至超越了降生时门第的选择。”黛芙妮不再看他,“我对婚姻并没有那种极致的渴望,所以也就不愿意追求太过表面的东西。我希望我是真的爱上他,且他的条件刚好能满足我的要求。” 康斯坦丁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但他非要问个清楚:“请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或是达不到你的要求?”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非要说的话可能是,我认为如果我们结婚不会获得幸福。”黛芙妮心跳得厉害,“只有想法一致的人,才能全身心地享受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比如,我不支持对工人的过分打压,可你是权贵。即便你支持我,也不能对抗那么多的同阶层来往的利益者。他们会嘲笑你,会看不起我,会破坏你的生意,会侮辱我们的品格,我们会因为这些争吵辩论、筋疲力尽。如果问题能及时解决那是情趣,拖得太久会成为隔阂的开始。” “你拒绝我是因为那些工人?”康斯坦丁握紧拳头。 “不是,我很明确地说——不是。是我们的观念不同,只不过正好工人的事代表了我们的差异。”黛芙妮深吸一口,“我做的不一定是正确的,你做的不一定是错的。康斯坦丁我不希望认知的差异让你自我怀疑。” “你说得都不是问题。你怎么确认我不会为了你摈弃那些你讨厌的东西。”康斯坦丁质问她。 第96章 “没有人可以反抗赖以生存的圈子。就算有一时的勇气,可谁能保证一辈子呢?”黛芙妮说。 “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我深感抱歉。”康斯坦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在黛芙妮面前表现得更糟糕,“请你止步。” 他戴上帽子匆匆离去。 黛芙妮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她的大脑却异常清晰,如果说刚开始还有些犹豫那说到最后她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一刻的幸福和一辈子的幸福她分得清。 但她得承认,自己并不像刚刚说得那么坦然和洒脱,康斯坦丁真的是一位很好的先生。 “小姐,你们聊了什么?路威尔顿先生的脸色可有够差的。”卡丽探了脑袋问。 “关于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黛芙妮说。 “他们被抓到了吗?噢!天呐!” “只是有消息了。” “他们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黛芙妮摇头。 “肯定是了,不然路威尔顿先生怎么会那么生气。”卡丽自顾自说。 “他很生气吗?”黛芙妮问。 “是的,非常,没人想和他说话。”卡丽说。 康斯坦丁一周没有登门也没有出现在出版社,狄默奇先生还在饭桌上怀疑他是否是亲自去了北约克郡。 “保佑一切顺利。”狄默奇太太捂着胸口痛苦地说,“真是没脸面对康斯坦丁和多琳。” 黛芙妮本就心不在焉的此刻更是失去了胃口,她想拒绝确实是必要的,多琳的事都没解决。 摩西将在本周六举办十五周岁的生日宴,亨斯通太太特地买了一只小牛腿点缀金箔作为主菜。 亨斯通家的宾客不少,到处都充斥着欢声笑语,餐桌上的鲜花更是一路蔓延到了桌角,引得好些太太夸赞。 黛芙妮望着面前的烤小牛肉全腿、三文鱼冻、香煎鳟鱼以及重头戏——裹着杏仁膏和糖霜雕花的多层蛋糕。 香味四溢、卖相绝佳,可惜都无法打开她的胃口。 “你今天怎么了?”贝拉小声问。 “没什么。”黛芙妮切开小牛腿肉放入口中。 虽然是摩西的生日聚会,但人们的关注点并不放在他身上,先生们的吹牛和太太们的炫耀才是头等大事。 黛芙妮怕自己不知不觉又开始神游显得失礼,很是积极地加入克洛伊、摩西和摩西朋友之间的纸牌游戏。 她高度集中精神,康斯坦丁总算是放过她一会儿了。 而康斯坦丁确实如狄默奇先生说的,去了北约克郡。 在他看来,黛芙妮拒绝他的理由从来不是认知差异,而是她不爱他。 因为他就能因为她,放弃很多坚持了二十多年的理念。 他愿意为了她善待工人,也愿意为了她不抽雪茄,更可以为了她去涉足那些不必要的圈子,只要她不想他都愿意听从。 他觉得为狄默奇先生哭泣的黛芙妮是可怜的,那么为她痛苦的他是否在她眼里也是可怜的? 她不信他能改变自己的想法,一定是以为他的思想不够开放,认为他没有真材实料,只看书不思考也就不能解放自己的思想。 解放思想?呵。 “先生,前面到白树屯了,马需要休息不如我们晚上在那儿休整一夜?”车夫问。 黛芙妮说要思考一下出什么牌,结果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康斯坦丁。 “嘿!”贝拉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让我看看,什么牌这么为难。” “贝拉,你来吧,我想去喝口茶。”黛芙妮把牌塞到她手上,匆匆逃离牌桌。 “黛芙妮今天怎么了?”克洛伊问贝拉。 “快来,快来!噢!贝拉,你不可以这样!”摩西怪叫。 黛芙妮找了一处相对空闲的凳子坐下,她现在头昏脑花的全身都不舒服,她都这样了康斯坦丁还不肯放过她,甚至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打起了地基。 她捂着眼睛,哀哀地喊了一声。 这种痛苦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参加海洛伊丝的婚礼都没能减轻。 “黛菲,你最近很不舒服吗?我很为你担心。”狄默奇太太摸摸她的脸。 “快上来吧!别让新人等我们。”狄默奇先生站在马车边招手。 海洛伊丝的婚礼选在了天气很明朗的一天,奥尔斯顿牧师作为他们的证婚人出席。 洁白的头纱将海洛伊丝乌黑的头发笼罩,那长长的拖尾似在预示着婚姻里看不到尽头的美满。 她笑得不矜持,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但是没有人会怪罪她,只会嫉妒她的幸福、羡慕她的幸运。 黛芙妮第一次幻想自己穿婚纱时的样子,旁边那个人是——不愿消失在她脑海里的康斯坦丁。 原来不是她不爱他,而是她的感情来得太慢了。 痛苦和藏不住的懊悔就像花瓣一样漫天飘洒。 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黛芙妮在透过那对新人看向自己枯萎的爱情。 第85章 阴雨天再一次回到了曼彻斯特, 它来得不快但存在感十分强烈。 它霸道地要求每个人都畏惧它,只有穿上披肩,换上更厚实的衣物才能抵挡它的威压。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外出,黛芙妮顺应地选择在家里,整理上一季度穿过不需要的东西,好将它们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中。 距离海洛伊丝的婚礼已经过去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没有发生什么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只有不变的工人抗议、固定日子的下午茶聚会以及主日祷告。 唯一让人意外的(指的是狄默奇夫妇和卡丽以及道奇、玛琪拉),那就是康斯坦丁再没上门过。 他太明显地回避这里了, 明显到让人惶惶不安。 “也许迈尔斯又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卡丽猜测。 “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回来了,我听菲利普说在一场沙龙上遇见过他。”狄默奇先生纠结地皱眉,“我想不明白他突然转变的态度,也许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怠慢了他。” “噢!我就知道!迈尔斯那该死的小子迟早会拖累狄默奇一家。”卡丽愤愤不平,好似那曾经十分喜爱对方的不是她。 黛芙妮手里的那件外套叠了好久都没叠好。 她知道康斯坦丁为什么不来,也能理解他的选择,任谁求婚被拒绝都不会想再次出现在对方面前。 懊悔的情绪时不时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如果真的让她再选一次大概也会是拒绝。 比起和蠢笨的人生活, 更痛苦的是和在各个方面都能理解你,偏偏有一点无法磨合的人。 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了,还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安慰自己。后者明明可以是灵魂伴侣,却夹杂了一块污渍不再纯粹。 而她一切的纠结和痛苦不仅无法告诉别人,还在某天让自己的选择和坚持变得荒诞。 那个主日贝拉看出她心情不好,特地陪她去了教堂,桑席不便出面但也派人送来了棉布和食物。 她们做了几百个白面包打算分给吃不起饭的人,一开始所有的所有都是正常不过的, 如前几十次那样一成不变。 直到有个人挤进人群高喊:“工厂主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他就像个汤勺,将所有的食材全部混在了一起,呼啦啦的人群爆发了喜悦的和惊疑的尖叫。 场面变得难以控制, 而今日正好科尔先生还不在。 奥尔斯顿牧师让大家保持冷静。 拿到面包的人往外挤,没有拿到的人抓耳挠腮地和周围的人讨论。 带来消息的人被人群拥护着来到最前面,奥尔斯顿牧师的身前。 “是真的?他们答应了哪些条件?”奥尔斯顿牧师问。 黛芙妮根本没心思去分发物资了,她拜托一位太太后同样来到牧师身前。 “并没有全部,但是比起上一次好太多了!”传消息的人笑得合不拢嘴,“他们答应提高三分之一的薪资,还同意建立工人医院提高医疗待遇。” 他的话震得黛芙妮脑袋一顿,原以为将会持续很久的斗争就这样结束了,至少曼彻斯特是结束了。 “历史性的进步。”奥尔斯顿牧师笑了起来,“即便只是曼彻斯特一座城市,但也让全国的工人看到了希望。” “你一定很为我们开心吧,黛芙妮小姐!你和狄默奇先生、狄默奇太太的善举我们铭记于心。”传消息的人说。 黛芙妮呼了一口气,将突然翻涌上来的哽咽吐了出去:“是的,当然。” “你看起来很意外,好吧,谁不是呢?我们也觉得意外。”传消息的人高兴地说,“前几天他们还死活不同意的,谁能料到突然转变。” “是的,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黛芙妮笑起来,为他们高兴。心里滚动着一股涩味。 今日的教堂在她眼里失去了吸引,派送完面包后就急着回家。 贝拉和狄默奇太太不明所以地追着她上了马车。 第97章 “我一直都知道你心系那些穷苦的人,但没想到你居然比他们更激动。”贝拉是这样认为的。 “我真的太激动了。”黛芙妮顺着她的话说。 “一切都好起来了。”狄默奇太太满足地说。 回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脱下手套和包袋直接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 “爸爸,你听到工厂主同意工人要求的事了吗?”她开门见山道。 “就在刚刚,达科塔特地来了一趟。”狄默奇先生说。 后面脱下手套的狄默奇太太听到他们的对话说:“他们终于得偿所愿了。” “也许吧。”狄默奇先生说。 “爸爸,你有什么见解?你认为工人没有胜利?”黛芙妮急迫地盯着他。 狄默奇先生放下报纸:“不可否认工人的待遇确确实实提升,可工厂主也没有吃亏,相反他们脑袋十分灵活。” “请和我说说吧。”得到确切的答案,黛芙妮失神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狄默奇太太不耐烦听这些,溜溜达达地走了。 “他们同意提高工人的薪资,听起来是不是再好不过了?但据我所知,他们只同意给技术工种提供更高的收入。可普通背景出身的工人,又能从哪里学到机密般的专业技术?即便有些人好运地通过几代累积下来的知识,得到了晋升的机会,那也是少数中的少数,在数百万的工人里又占了多少?”狄默奇先生说。 黛芙妮握着扶手的手心捏紧,拿不准:“难道这是一场骗局?” “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并没有限制成为技术工种的条件,只要你能掌握一项技能熟练运用,就能提高薪资。”狄默奇先生说,“这和我预测的没什么区别,他们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曼彻斯特所有工人提高工资的,那会引发整个英国工业的抗议热潮。” “所以选择技术工种也算是,他们对其他地区工厂主的一种让步,同时也能平息曼彻斯特的抗议。”黛芙妮恍然大悟。 “是的,虽然不是全部工人但也是一大历史进步。包括建立工人医院提高医疗待遇,也许他们未必会提供多少药品,但到底比没做要好。”狄默奇先生说,“不过我认为他们在这时候这么做是聪明的选择,很明显自由党的气焰越来越高了。” “是啊。”黛芙妮喃喃道,她抬起头问,“爸爸,您觉得康斯坦丁——他,会不会是促成这一变化的关键呢?” “比起相信其他工厂主的良心发现,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康斯坦丁的功劳。”狄默奇先生说,“说起来,我打算邀请他来做客。” “做客?”黛芙妮惊了一下,“什么时候?” “我昨天给他写了信,约在后天,不过还没收到他的答复。”狄默奇先生说,“我一定得搞清楚他遭遇了什么事,是否和迈尔斯有关。” 黛芙妮频繁地煽动眼皮,掩盖她过于惊慌的情绪:“这太突然的。” “是吗?”狄默奇先生不确定道。 咚咚咚。 卡丽送来了一封信,黛芙妮控制不住地盯着它,然后盯着阅读的狄默奇先生。 她希望听到对方拒绝的话,又渴望康斯坦丁的到来,能暂时抑制脑海里那个活跃的身影。 “他同意了。”狄默奇先生说,等他看向黛芙妮时愣住了,“你怎么了,黛菲?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我就是为工人的事感到激动。”黛芙妮骗他,“我先出去了。” 她急匆匆离开书房,在选择狄默奇太太所在的大会客室,还是突兀地回到三楼中,选择去了小会客室。 她咬着指关节,在木地板上不停地来回踱步。 如果在这场斗争中康斯坦丁帮了大忙,那么她拒绝康斯坦丁的理由就站不住脚。 即便他与她的阵营不同,但也不影响他与她一道的思想。 可是她又告诉自己,谁又能提前肯定康斯坦丁有这么大的决心,愿意反抗自己的阶级呢?大概只有他自己吧。 “噢。”黛芙妮趴在椅子上,脸颊通红,是羞愧和焦急的。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康斯坦丁,那被她一直以认知差异压制的感情此刻反抗得异常汹涌。 她勉强定下心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还是她的猜测,也许那个决定不是康斯坦丁促成的。 尽管她如何希望时间不要流逝,它都以稳定的速度前行。 她给自己做足的心理准备,却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溃不成军。 “午安,黛芙妮。”康斯坦丁摘下帽子,目光只放在狄默奇夫妇身上。 “午安,康斯坦丁。”黛芙妮瞧他不愿看自己,心里泛起酸味。 她谁也不能怪,甚至当时她说的话在康斯坦丁看来都很荒唐吧。 他从进来开始未曾看过她一眼,一直在和狄默奇夫妇闲谈。 黛芙妮拨动手指,在眼睛痒痒的时候立马端起冒着热气的瓷杯。 是热气滋润了她的眼睛,不是康斯坦丁。 “一个月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因为迈尔斯恼了我们。”狄默奇太太说,“太可怕了,他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再次逃过你的追捕。” 是啊,他们之间还有未曾解决的迈尔斯和多琳。 黛芙妮心里好受了一点,她问康斯坦丁:“你现在还有他们的消息吗?” “未曾。”康斯坦丁盯着眼前的茶杯说。 黛芙妮见他这样,难过地撇过脑袋,手指抵在嘴唇上。 康斯坦丁没有留下吃晚餐,他坐了不到半小时就打算离开。 “我还有不得不处理的事,十分遗憾不能与你们共进晚餐。” 狄默奇夫妇站起身送他,黛芙妮站在他们身后注视他的背影。 第86章 清晨, 城市的雾气早早散去,露出昏睡了一夜的建筑。 黛芙妮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边,阳光灼热地亲吻她的脸颊, 微风柔和地拥抱她。 她没有目的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宽大、干净的街道, 这里有一所教会筹建的慈善学校,此刻正是孩子们上学的时间。 虽然是慈善学校但每周也要缴纳一便士,还要自备教材和煤火费,并且有严格的规定, 缺席一天就要罚扫一周。 种种规则其实是在变相驱逐穷人,所以这会儿黛芙妮一眼望去没几个孩子是穿着破烂、不合身的。 她想起了自己在女子中学和朋友们相携三年的回忆,面带微笑、放慢脚步。 “黛芙妮?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艾乐系了一块围裙和卡彭特太太站在一个糖饼摊后边,她惊讶道。 “艾乐?卡彭特太太,蒂娜,早上好。”黛芙妮很惊喜,“你们不是说在布里奇沃特街区摆摊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自从工厂主同意提高技术工种的薪资后,有些家底的都愿意把孩子往学校送, 好指望他们学到点本领。”卡彭特太太笑呵呵地,“学校热闹起来后, 我们就搬来这里摆摊了。” 蒂娜不知道在和艾乐说什么,略带羞涩地偷瞧黛芙妮。 艾乐抓起一个刚出炉的糖饼递给黛芙妮:“蒂娜怕你介意。” 黛芙妮立马接过:“谢谢你,蒂娜。你太贴心了,我正好走饿了。” “我说吧。”艾乐挑眉看向蒂娜。 “要坐一会儿吗?”卡彭特太太搬出一条凳子问。 “噢!不用了。”黛芙妮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住摊位了,她走到艾乐身边。 卡彭特太太笑了笑,正好来了客人, 利索地下猪油和粗面。 “我们搬到这里后又增加了更高级的糖饼做法,”艾乐和她咬耳朵,“我称之为'中产特供' ,除了精面和黄油,糖也是用的古巴蔗糖,就是你手上的。” “你们卖多少钱?”黛芙妮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中产特供'三便士。我妈妈在做的是'市集爆款'一个便士,用了工业糖和猪油以及粗面。”艾乐说,“还有一种'贫民窟版',不过我们搬到这里就不做了,这里可没人买那样简陋的食物。” “那是用什么做的?”黛芙妮好奇。 “麦麸,蜜糖和木屑。”蒂娜小声说,“只要半个便士。” “木屑也能吃吗?”黛芙妮大为震惊。 “你肯定会吃坏的,但我们可不一定。”艾乐说,“我们比你更健康。” 蒂娜抿嘴笑了笑,黛芙妮也不在意艾乐的调侃,将手里的糖饼吃完。 “你还要吗?”蒂娜问。 “不,美味的食物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而不是独享。”黛芙妮笑说。 “黛芙妮,你下次要是还想吃就来找我,千万别买其他摊子的糖饼。”卡彭特太太忙完几个人后说,“很多人为了节省成本,并不会那么好心地用真正的食材。” “他们会用白垩粉来代替精面,用兑铅糖来增加甜度,还会将糖饼放入硼砂浸泡防止腐烂。”艾乐说,“很多贫民窟的孩子就会铅中毒,他们的牙龈会变成蓝色。” 第98章 “一些孩子舔着糖饼傻笑,你可别觉得他们是幸福成那样的,纯粹是重金属中毒了。”卡彭特太太严肃地说。 “我认为妈妈你是过于担心了。”艾乐说,“黛芙妮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又缺钱的孩子。” “但是卡彭特太太说的我还真不知道,太可怕了。”黛芙妮震惊。 跑来几个孩子,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这个话题。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艾乐问黛芙妮。 “我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她想起了出来散步的目的,收起笑脸。 “我和你正好相反,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只想待在家里。”艾乐说,“大概是我平常太少有独处的机会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蒂娜说完脸又红了,“明天会来,烦恼也会过去。” “你让我刮目相看,告诉我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艾乐诧异地看她。 “我自己想的。”蒂娜说。 黛芙妮看她们拌嘴又不失默契地相互配合工作,羡慕又落寞地耷下嘴角。 “我先走了。”她说。 “给!想吃就来,我只给你做'中产特供'并且不收钱。”艾乐又塞了几个糖饼给她,“拿回去也给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还有卡丽尝尝。” 她给了四五个,按照五便士一个这里可不少钱,黛芙妮去掏钱袋子但卡彭特太太说什么也不肯收。 “谢谢你们。” 黛芙妮暖心地收下后和她们道别,只不过一时琢磨不好是继续往前还是原路返回。 “往前走到第二个岔路,然后右转直走你就能看到教堂了。”艾乐告诉她。 按照她的指示,黛芙妮慢悠悠地转到了她熟悉的地方。 尖顶教堂矗立在老地方,白鸽们分散在广场和屋檐上,观察过路的行人。 今天不是主日,时间也不算很早,此刻并没有几个人在。 还是不想回家,她这次不带犹豫地走进教堂,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可她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坐在最后一排,孤零零的。 黛芙妮转头四处查看,再确认他真的是一个人来得有点激动又有点胆怯。 她应该过去吗?又或是当作没看见离开。 如果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就好了。 在这种矛盾的情绪里,她说服了正走向他的自己。 '我得知道他是否促成了第二次罢工的结束'。 轻轻的,十分忐忑和激动地在他身边坐下,心跳得很厉害说的话也有些飘:“早安,我还以为看错了。” 康斯坦丁抬头盯着十字架发散的目光瞬间聚集,他转过头看着黛芙妮,看起来也有点诧异。 黛芙妮受不了和他对视,只敢频繁地眨眼睛看前方,她挺直了背想让自己表现得稀疏平常:“你一个人来,是有了信仰吗?”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和她一样看向前方:“是,不。” “那你?” “我来试试上帝是否能感化我。”他说。 “结果是?” “不能。” 黛芙妮舔舔唇,心跳声大的她都害怕康斯坦丁听见,急急忙忙地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 “关于第二次罢工,你有没有——”黛芙妮失败地呼气又吐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重要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黛芙妮就是知道了,他出了大力气。 “我——对不起,我——” “不用和我道歉,你的直觉很准,其实你认为的不错。”康斯坦丁垂下眼睛,看向放在交叠的双腿上的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什么意思?”他的话解放了黛芙妮,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 “你失望吗?我始终无法信奉上帝。”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不是信仰了上帝的都是好人,不信仰的都是坏人。”黛芙妮说,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冷漠了,奇怪的是她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康斯坦丁,“你并不信仰上帝,可你做了那么多好事,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人。” “如果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你呢?”康斯坦丁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捐款、资助甚至是我从前在你面前所有的样子,全部都是伪装的。你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做了太多我厌恶的事情,包括在你面前克己复礼,展现绅士风度。” 黛芙妮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没明白。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做慈善,我也不会和任何身份低于我的人社交,在我眼里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让我多看一眼,不存在什么善良与否。”康斯坦丁说,“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黛芙妮慢慢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猛地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她撇过脑袋,双手拽得很紧:“你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而且你怎么会——” 有一种更加让她惶恐的情绪极快地冲上来,不是因为康斯坦丁'背叛'的而是害怕他这样撕开伪装的目的。 黛芙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他是个骗子,她最讨厌的骗子',而是在想'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要彻底抛弃过去了? '。 “我从来都不觉得穷人有什么除了劳动以外的价值,也就从不将他们看在眼里。我不让你将我做的事说出去,不是什么低调,只不过是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我不想做他们眼里的慈善家,那不会让我高兴反而很恶心。”康斯坦丁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这样你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黑色能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一切的犯罪都喜欢在黑夜进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藏了一个人最深、最隐秘的念头。 黛芙妮一直低着头没看他,就没法从他的眼里读到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康斯坦丁告诉她他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从来不是真的,这已经击溃她了。 所以她的爱也建立在一场谎言上吗? 不等黛芙妮去想到底怎么回答,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冷淡:“要我送你回去吗?” 黛芙妮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它敏感但不时宜地来了,她也不敢多说生怕脆弱被他看到:“不。” “祝你有美好一天。” 等他彻底离开后黛芙妮才敢抬起头,她捂着嘴不能哭出声,即便开始发抖也不敢让人发现。 第87章 她想假装康斯坦丁的话伤不了她,想假装什么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绪。 眼泪不是这么说的,它一滴一滴地打在裙子上产生的深色水渍,绸缎就像她的心,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过了很久,大概很久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注视了,一把抹掉泪痕低着头匆匆离开教堂。 苍白的面容、泛红的眼角。她不敢直接走进一百零八号,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用假装在观察草坪来躲避路人的眼神。 卡丽做好了午餐, 一大盘冷盘牛肉摆放在最明显的地方。 “今天有新鲜的鳕鱼,我做了奶油鳕鱼汤配上黄油面包卷,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对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还没下来,狄默奇先生一早就上班去了, 此刻只有黛芙妮坐在餐桌上。 “是吗?谢谢你。”黛芙妮勉强喝了口汤。 胃里的反胃感一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下不去,即便她再勉强自己也吃不了多少。 吃了半碗就坐不住了。 “你今天胃口真不好,生病了吗?”卡丽皱眉。 “这是谁拿来的糖饼?”玛琪拉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那包糖饼问。 “是我。我吃了糖饼所以没什么胃口。”黛芙妮说, “那是艾乐给我们的,你们尝尝吧。早上起得有些早,我去休息一会儿。” 关上卧室门,她无力地坐在床边,手很冷应该说全身都好冷。 为什么主要给她安排这样的磨炼,是她不够虔诚吗? 在她发现自己爱上康斯坦丁的时候,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 本来还能安慰自己他们的观念存在差异,可转头现实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厚着脸皮以为他们还可以有未来,还未彻底升起的激动就被康斯坦丁打碎。 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他的谎言里,她爱上的不过是他想表现给她看的样子。 也许他确实知识渊博、能做出善良体贴的样子,在很多方面没有撒谎, 只是一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纯粹。 他连最基本的,与人相处的坦诚都不给她。 她将脸埋在被子里。 这份感情缓慢地生长,猛烈的开花,匆忙的落败。 在黛芙妮心里她和康斯坦丁已经没有可能了,阴差阳错也许是因祸得福。 桑席送来了一张邀请函,黛芙妮都没仔细看就给了同意的回复。 她开始积极地社交,与人交谈,尽可能地忙碌起来。 再次见到桑席,她真的变了很多。 第99章 大大方方地与人对视,将所有女佣包括那个女管家都牢牢拽在手里。 “布鲁斯小可爱。”贝拉逗弄着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 桑席坐在一边喝咖啡:“晚上留下用餐吧,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后说:“会让你为难吗?” “当然不会。”桑席说,“斯帕女士,我朋友晚上要留下用餐,一定要准备牛肉、羊肉还有冰镇海鲜。” 斯帕女士再不如从前般趾高气扬,低眉垂目、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看得黛芙妮和贝拉惊讶不已,纷纷问她怎么做到的。 “奥斯本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他很可能活不到弥撒节。”桑席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心情逗弄布鲁斯。 可黛芙妮和贝拉却做不到淡定,相反她们吃惊得要命。 “我以为德里奇的猩红热已经好了,怎么越来越严重了。”黛芙妮说。 “难怪那个老巫婆肯听你的话,原来是她最大的筹码要清零了。”贝拉说。 黛芙妮也不得不说一句德里奇罪有应得,她对他岌岌可危的健康状况升不起一点同情。 桑席勾起嘴角,她的眼角炸开了花:“所以说生病了就得找医生,靠经验就能治病的话,那还需要建立医学院做什么。随随便便又惊慌失措的,很容易出差错。” 黛芙妮惊恐地与贝拉对视,她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直觉告诉她,没错就是她想得那样。 “我如今忙得很,不仅要管理这栋房子还要管理德里奇的工厂。哎,马上就是我和布鲁斯的工厂了。”桑席好似没发现对面两人思绪乱飞的样子,自顾自地抱起布鲁斯,“我可爱的宝宝,你真是妈妈的幸运星。” 布鲁斯露出粉嫩的牙床,一无所知地笑着。 那一生中最纯洁的眼神,蓝色的大眼珠子盯着你的时候,没人能狠心对他摆出不好的神色。 黛芙妮稳定心神:“真是个悲惨的消息,好在你还有布鲁斯。” 用过晚餐后,她和贝拉坐上了回牛津路的马车。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贝拉望向窗外,不经意般地开口。 “我不想去思考了。”黛芙妮沉默片刻,“太累了。” “你最近怎么了?”贝拉转过脸来,“总是心事重重,笑得很苦,眼神暗淡。” 黛芙妮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没想到早被发现了。 这一连串的关心砸下来时,才知道原来她只是蒙蔽了自己。 想到康斯坦丁她鼻子特别酸,她希望这种感觉淡去:“康斯坦丁向我求婚,我拒绝了。然后我发现我爱他,结果最后这一切不过是谎言。” 贝拉抬起手挡住张大的嘴巴,却没办法兼顾瞪大的眼睛。 黛芙妮叹气,泛起泪光,有些情绪憋久了也渴望能有个出口:“贝拉,我好伤心。” 贝拉抱住她,抚摸她的背脊:“你一定痛苦了很久吧,怪我没能再快些发现。” “我很努力地尝试忘记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可那太难了。”黛芙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嘴里。 “我宁可他从方方面面欺骗了我,那我也不会那么煎熬。”黛芙妮说,“他的学识、经历、谈吐这些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偏偏底色和展露的差距那么大呢,大到我用什么借口都没办法帮他脱罪。” 她喜欢富有爱心、平易近人、不以权势高傲的人,原以为她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符合这一条件的人,没想到是虚假的。 她爱的那个人没有同理心、高高在上、唯利是图。 “狄默奇太太知道了吗?”贝拉轻轻问。 “我只和你说,我不想影响康斯坦丁和爸爸的友谊。”说着黛芙妮苦笑,“大概在他心里也从未承认那段友谊。也许我还该感到荣幸,他愿意为我和从不放在眼里的人来往。” “莎士比亚说: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贝拉说,“无法结合的恋情如同白昼般灼热却注定隐秘。” “我想路威尔顿先生不会比你好受的,我早就发现他爱你。”贝拉说。 “那他最好不要为自己成功的伪装沾沾自喜。”黛芙妮说,她擦掉眼泪,“有些话说出口,心里舒服多了。” “我经历了两段失败的恋情,我想我有资格提供一些比较有用的建议。”贝拉说,“忘掉一段悲痛记忆的方式,就是用另一段美好的记忆掩盖。” 在黛芙妮为她那句话努力的时候,收到了贝拉真正的帮助方式。 “我的表哥前些天来曼彻斯特拜访我们,他是一位自然科学家,正好打算去海滨小镇采风,很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同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正好散散心。”贝拉说。 “海滨小镇在哪里?”黛芙妮问。 “在靠近爱尔兰海的边缘,还在兰开夏郡。”贝拉说,“我好几年前去过一次,那里的风景非常美丽,空气很新鲜还带有一点湿润,是咸味的。” 黛芙妮想到宽阔的大海和柔软的沙子,就再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到处都充满了康斯坦丁气息的城市。 这里简直是他的化身。 旅程在三天后的清晨出发,他们将乘坐两天的马车抵达海滨小镇。 不过在出发前一天克洛伊突然崴了脚,只好遗憾地留在家里。 “保证自己的安全。”狄默奇太太不舍地送别黛芙妮。 狄默奇先生在和亨斯通先生说话。 贝拉和摩西的表哥乔纳森·斯蒂芬,是个年轻力壮的先生,他长得没有多英俊不过普通,但却可靠,他有丰富的旅游经验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强大心理。 斯蒂芬先生骑在马匹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请狄默奇太太放心,我以人格担保会保护黛芙妮小姐的安全,绝不让她受到危险和侮辱。” “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黛芙妮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亨斯通太太小声对狄默奇太太说。 出了曼彻斯特,摩西也不愿困在四四方方的马车里,骑上了另一匹马与斯蒂芬先生、亨斯通先生并排走在最前面。 摆脱了拥挤的建筑,广阔的田野风情让贝拉姐弟和黛芙妮的心情迎来了飞跃。 就是颠簸的泥路都无法消磨他们的喜悦。 蝴蝶上上下下地跟随马车从湖塘到花丛,然后在小土坡处为他们送别。 亨斯通先生、摩西和斯蒂芬先生夹紧马腹在道路上飞奔,他们的高谈论阔、肆意自由的样子让黛芙妮羡慕不已。 “等我们到了海滨小镇可以在沙滩上骑马。”贝拉安慰她。 海滩骑马不过是慢悠悠地散步且有人牵着马,并不能像先生们那样跨着马飞奔。 但对于处处受限制的女人来说,那也是难得的狂野娱乐了。 “你骑在马背上,马站在海水里,难以忘记的美好记忆。”亨斯通太太说。 黛芙妮趴在窗口,闻着青草的香气和土壤的泥腥味,翻滚的心情慢慢平复。 第88章 世界太大了, 它能容纳小小的人,黛芙妮也就借助它来接纳自己的心。 马车行走了两天终于抵达海滨小镇。 这里果然如贝拉说的,空气湿润带着咸味。 小镇视野广阔没有拥挤的厂房, 房子间距很大且基本是平房, 树木低矮但不耽误它们的繁茂。 大概是来旅游的人多了,小镇的旅游业发展不错。 从镇外就开始变得平整的大道,两旁修剪漂亮的植物,所有的房子外都挂了特色的海洋生物风铃。 斯蒂芬先生领着他们在一家旅店停下。 “这是我大学同学的产业,他很大方地不收一分钱。”他笑着说。 “广交友是个明智的选择。”亨斯通先生乐呵呵地。 马车被拉去后院休息, 女士们跟在三位男士身边左顾右盼地来到二楼。 “姨父姨妈一间,我和摩西一间,贝拉你和黛芙妮小姐一间,方便互相照顾。”斯蒂芬先生说, “当然如果你们希望独自一间也可以。” “这样就挺好。”贝拉先是询问了黛芙妮的意见,然后拒绝了一人一间的提议。 旅馆不大且还算干净,这里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建的, 墙壁凹凸不平。 斯蒂芬先生注意到黛芙妮在打量石头墙壁,说:“沿海地区常受强风侵袭, 石头建筑坚固耐用, 能有效抵抗风暴冲击。再则,石头价格更便宜还有天然抗风化的作用,能延长建筑寿命。所以石头作为墙体更坚固,更能抵御来自海面的袭击。” 黛芙妮了然地点头,称赞他:“斯蒂芬先生你懂得真多, 我想这次旅途一定会因为你有趣百倍,我还真是倍感荣幸和你们一道。” “过奖了,黛芙妮小姐。” “叫我黛芙妮吧, 我可不想独立于你们之外。”黛芙妮说。 “好,黛芙妮。”乔纳森高兴地点头,一转眼与贝拉揶揄的眼神对上。 房里有一扇开在街边的窗户,外面不远处肉眼可见的地方就是一个市集,即便此刻天已暗,也抵挡不住明亮的灯火和喧嚣的人潮。 第100章 他轻咳一声,招呼站在窗边看风景的亨斯通夫妇和摩西离开,好多留时间给小姐们养精蓄锐。 虽然在路上的旅店休息了一晚,但两个白天的马车旅途实在是让她们吃不消。 黛芙妮坐在木凳子上倒了两杯茶水,然后用准备好的热水擦了擦脸。 这是个套房,里面那一间放了两张床,外面这一间用来招待。 “乔纳森是个开朗活跃的人,有他在这趟出行一定会很完美。”贝拉走进里面那间,打开她的行李箱将衣服挂起来,“我们需要一个熨斗,裙子有些褶皱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出门吧。”黛芙妮疲惫地敲打自己的肩膀,“一会儿让先生和太太都来这里吃晚餐。” 贝拉拉响了两张单人床之间的铃铛,不到两分钟就来了人。 “小姐,有什么需要吗?”来人是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 “我们需要在屋内进食,你们有什么建议吗?”黛芙妮问。 “我们有最新鲜不过的当日鲜鱼,还有牡蛎浓汤,烤龙虾。牛肉和羊肉也有就是要稍微贵些。”女佣说。 “要三份三文鱼冷盘,一份煎鳕鱼,两份龙虾,一份羊肉烩饭,一份咖喱饭,六份牡蛎浓汤,”黛芙妮说,“贝拉,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牛肉馅饼。你们这里有冰镇水果吗?一定要是挪威来的冰块!”贝拉声音传来。 “我们有的。”女佣记下。 “噢!还要一瓶雪莉酒,那个配牡蛎浓汤再好不过了。”黛芙妮又说。 “我们需要有人来熨烫衣服!”贝拉说。 “是的,暂时就这些。”黛芙妮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需要的。 “女士,请去对面房间叫一声和我们一起来的四人过来用餐。”贝拉从卧室里出来。 女佣很快关门离开。 乔纳森和摩西来得最积极,亨斯通夫妇姗姗来迟,六人围着圆桌坐下。 “我打算晚上下去逛逛,你们去吗?”摩西最坐不住,他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去看底下市集摆了什么摊。 “抱歉摩西,我和贝拉恐怕陪不了你了。”黛芙妮说,“两天的马车真是要了我们半条命。” “我第一次进行长途旅游的时候比这还要糟糕。我吐了一天,被迫在床上休养了三天,当我终于恢复的时候我又不得不返程。”乔纳森说。 “这很正常,颠簸的道路常常会把一个人的肠胃搞坏。”亨斯通先生说。 “闻薰衣草毒剂可以压制那股恶心的感觉,或是含鸦片酊糖锭麻痹你的神经。”亨斯通太太说,“但这些都不能过量使用。” “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人会选择戴镀铜腕表。”黛芙妮说。 “那是骗人的,只不过是心理安慰。”乔纳森说。 “除了拥有一副身经百战的身体,我想是没有办法了。”摩西转过头,皱脸摇头。 “感谢上帝,祂如此怜惜我。”黛芙妮说。 “是啊,这也是一种办法!以及有谁会不怜惜你了?”摩西走过来说。 见黛芙妮本来笑着的脸渐渐落寞,贝拉立马说:“我太饿了,你们呢?” 乔纳森附和:“我也是,让我去看看。” 他刚站起来门就被推开,几个佣人捧着菜,鱼贯而入。 食物的香气勾起了四人的食欲,鲜嫩的鱼肉和口感浓郁的牡蛎汤,让他们不停地称赞这难得的美味。 最后一个女佣将要离开的时候,乔纳森叫住她:“女士,你知道望崖角在哪个方位吗?” “往西北去,驾驶马车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女佣说。 “谢谢,嗯——在这里旅游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乔纳森问。 “最近小偷猖獗,很多人丢失了贵重物品,出门一定不要单独走。”女佣说。 她走后贝拉夸乔纳森面面俱到,他们还从未想过当地有什么特殊的'规则'。 “我去过很多地方,几乎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定,如果没有那就最好,总之多问一句并不会多收我一枚英镑。”乔纳森说。 黛芙妮对他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的老练和年纪并不相符。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享用了最新鲜不过的炸鱼薯条后,乘坐马车前往望崖角。 马车驶离了平坦道路,载着他们走上斜坡,穿过树林终于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小心。”乔纳森伸手扶贝拉和黛芙妮下车。 黛芙妮站在草坡上,风将她的头发和裙摆吹起来,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快来!”摩西早就跑得好远,他伸手招呼他们。 贝拉拉起黛芙妮,两人笑着追上摩西。亨斯通夫妇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大股大股的风灌进黛芙妮的胃里,让她的胸腔快速膨胀,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气球飘飘然地就到了崖边。 海浪汹涌地拍打礁石,白色的浪花和深蓝色的海水,大海就像啤酒一样让人沉醉。 整个望崖角都是呈上升的趋势,她站在最下面往上一看,绿色的草地、蔚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崖体像一幅放在画板上的画。 人们沿着山崖的边缘漫步向上,这样壮观的场景让她脑海里驻扎的康斯坦丁黯然离场。 “这是白垩岩。白垩纪时期,当时海洋中的微小生物遗骸沉积在海底,经过好几个世纪的压缩和硬化,最终形成了白垩岩。又因为地壳运动抬高了这些岩石,最终成就了这样美丽的地方。”乔纳森追着她们停下。 “在世人眼里,白色的悬崖和广阔的海洋象征着自由和美好。”他说,“很多情人都会在这里诉说思念。” “真好。”黛芙妮喃喃道。 正如乔纳森说的,前方那条蜿蜒的以人为主的'线条',几乎都是挽着手臂的情人。 贝拉怕她伤心指向悬崖边缘,咯咯笑着:“快看摩西!这小子也不怕掉下去。” 摩西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张大双臂朝着大海呐喊。 他回头邀请乔纳森也这么做,乔纳森没有拒绝他很随和地同意了。 接下来的时间,黛芙妮和贝拉手挽手从最低处走到了顶点,站在悬崖的尖端眺望远方。 她们的裙摆像船帆一样展开,身体像桅杆一样稳健地竖立,眼睛如指南针看向心之所向之处。 “乔纳森一直没考虑安定下来,他说他想先走遍世界,我觉得那是他的借口,他在等待那个和他拥有一样理想的伴侣。”贝拉说。 乔纳森和摩西在不远处遇到了一只猎狗,正与它打闹玩耍。亨斯通夫妇在和狗的主人交谈。 “你不是希望能去其他国家看看吗?”贝拉轻轻说,“不希望将余生都浪费在一个地方。” “是的。”风迷住了黛芙妮的眼睛,她闭上眼睛,“那是我的梦想。” 乔纳森直起身子朝她们招手,嘴巴一张一合。 “什么!”贝拉大喊。 乔纳森将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我们该走了!” 当黛芙妮忘了烦恼就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两天。 今夜小镇有烟火节,他们便推迟了回旅馆休息的计划。 傍晚,镇中心的市集比往常热闹一倍,人流多得像沙丁鱼上岸。 亨斯通先生、乔纳森和摩西为了保护几位女士,愣是出了一身汗。 “只要一个便士!只要一个便士!” “新鲜的炸鱼串!” 几人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与大城市精美的做工比明显这里粗糙很多,但造型却十分特别。 黛芙妮拿起一对鱼头耳坠,笑了半天然后掏出三枚便士收入囊中。 “别放在那里,小姐。”年轻的摊主说,“别让钱袋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只要小刀轻轻一割,它就像游入大海的带鱼,滑不溜秋的就消失了。” “谢谢。”黛芙妮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有哪里能放钱袋。 “大概是因为烟火节吧,各式各样的人多了。”乔纳森说。 “在那之前来的,一伙儿偷鸡摸狗的家伙。有人说是从林肯郡过来的,我倒觉得是从苏格兰来的。”摊主说,“那里可不富裕。” “同属英国,但苏格兰人可真不受待见。”摩西说。 “这是偏见。”亨斯通先生说,他就有身为爱丁堡人的朋友。 黛芙妮本来只是无意地转头,却看到了极为熟悉的一个背影,她放下手中的项链,跟着那个背影往前走了几步。 那人极快地转过脸又极快地消失,叫人没时间细细辨别。 但身体里有一部分血液开始沸腾与尖叫,惊疑爬满她的大脑。 棕色的头发、相仿的背影——会不会是迈尔斯?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双更 第89章 “你看到什么了?”贝拉问。 “漂亮的烟火。”黛芙妮弯起眉眼,想着一定是自己猜错了。 来海滨小镇的第四天,是他们旅途的最后一天。 第101章 黛芙妮很是不舍地整理行李,明媚的阳光、碧蓝的海水、金黄的沙滩, 哪一样都是曼彻斯特没有的。 看多了宽广的视野, 心胸也变得舒畅。 吃过晚餐,佣人们麻利地进来收拾。 这时正开着的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这是你们的失职!必须赔付我的损失!” “先生,我们事先已经提醒过了,而且你是在旅馆门口丢失的并非在旅馆内。” “我不管你那胡言乱语,那个小偷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你要么把他抓回来要么赔付我的损失!” 其中一位女佣放下餐盘去关门, 声音被拒之门外但黛芙妮几人已经被勾起好奇心了。 “现在小偷这么猖狂吗?在旅馆门口就敢偷窃。”摩西吃惊。 “他们是突然来的,有人说他们是来抓人的。”一位年轻女佣说。 “这里的警员难道抓不到他们吗?”亨斯通先生蹙眉。 “他们非常狡猾且是团伙作案,没有证据警员也拿他们没办法。”年轻女佣说,“现在大家出去都十分小心。” “看来我们很幸运。”亨斯通太太说, “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喝了一杯茶他们起身离开,贝拉哼着小调瘫倒在床头。 黛芙妮因为年轻女佣的话突然想到了艾莫斯,同样也是有这样的'大本事', 她笑了一声摇摇头,艾莫斯现在大抵在地狱里受惩罚。 贝拉起身悄摸摸地来到她身后, 猛地扑向黛芙妮。 “贝拉!”黛芙妮着实被吓到了。 贝拉舍弃她,笑着跑回卧室。 窗外的灯光渐渐熄灭,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午夜,黛芙妮睁开眼,睡意就此离去。 她梦到了康斯坦丁, 他走到她面前告诉她,那天在教堂说的不过是气话不是真的。 可惜她被这样巨大的惊喜砸醒后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是贝拉平稳的呼吸声。 她翻来覆去怎样都无法再次入睡, 索性起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拉开窗户月亮亮得惊人,隐藏的秘密在它的照耀下无法躲藏。 害怕又渴望回去,四天的时间足够让她想清很多事。 她不恨康斯坦丁也不讨厌他,总想起他她也不会恼火,因为这正证明了她确实爱过他,而不是因为拒绝了一位条件优越的追求者所产生的后悔。 这件事她是不会告诉狄默奇夫妇的,已经拒绝的事再说不过是徒增烦恼。 还很大可能会影响狄默奇先生和康斯坦丁之间的来往,当然从上次来看,康斯坦丁似乎也不想和他们一家有交集了。 这很好。黛芙妮认为,不再有交集是最快让本就枯萎的感情,死去得更快的方法。 她想得很入迷、很谨慎,要求自己回到曼彻斯特后的每一步都要按计划进行,以最快的方式摆脱失恋的痛苦。 楼下的吵闹声惊扰到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她,起身来到窗边想搞清楚什么事让那声音如此焦急。 在皎洁的月光下,她很轻易地就看清了是几个男人在寻找什么,他们翻倒那些木桶或挑开干燥的稻草,动作之间不见一点畏缩。 在这群人里最明显的就是那个领头人,棕色的脑袋停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一定就在这附近,找清楚了。” 他转动脑袋四处张望,黛芙妮往墙后一躲,不想暴露在他们面前为自己以及同伴引来麻烦。 但是那人正好抬起头,就那一瞬间她听见脑袋里响起的警报声。 “迈尔斯......” 迈尔斯只是出于谨慎四处张望,在没看到有任何可疑后低头带着人离开了。 黛芙妮拽紧了窗帘,一双眼睛惊慌、错乱、惊喜交加。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在找什么?多琳也在这里吗?还有康斯坦丁是否也追过来了? 以及迈尔斯成了流氓混混,这是黛芙妮怎样都想不到的。 他明明可以回老家去,那里还有姨父姨妈留给他的房子和田地,足够他生活了。 琢磨后,她想大概是因为多琳吧。 他一定是一开始就没想走多远,这样方便以最快的速度结了婚后返回曼彻斯特,享受贵族般的待遇。 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快两个月了他还不带着多琳回来呢? 这些个问题捆着她的睡意,非要消耗她的时间不可。 直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还是没有想清楚。 只不过有一点很明显,迈尔斯在这里,多琳也一定在这里。 在贝拉起来前,她凌晨想的第一版计划就被打破了。 她必须告诉康斯坦丁这个消息,在写信还是回去再写信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因为前者不一定比她快多少,到了曼彻斯特狄默奇先生自己就能直接去路威尔顿公馆,要是拜托信使估计还得先分给管理那片区域的人,再进行派送。 一晚上没睡多久她不见疲惫,心里只有激动。 她迫不及待地叫醒贝拉,然后拉铃让佣人送早餐来。 “我以为你不想回去。”贝拉打了一个哈欠在餐桌边坐下。 早餐他们六人并不一起吃,所以她可以先不换衣服就填饱自己的肚子。 “海滨小镇确实让我流连忘返,可它并不大我们还能去哪里呢?”黛芙妮说。 “这就是它的缺点了,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贝拉懒洋洋地说。 黛芙妮急着回去是为了报信,在此之前她应该尽量多了解信息才行。 于是她将目光放在了最好客的中年女佣身上。 “女士,昨天夜里我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那声音可不小你知道是怎么了吗?”黛芙妮问。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贝拉拿起白面包疑惑道。 “你大概是太累了。”黛芙妮说。 中年女佣放下奶油鳕鱼汤说:“就是那群偷鸡摸狗外地人,他们经常在那里找什么东西吵得人睡不好觉。” “所以他们在找什么?”贝拉问。 “据他们自己说是有人偷走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来这里抓人罢了。”中年女佣撇嘴,“可瞧他们那穷样,我看是偷了别人的东西被赶到这里才对。海滨小镇十分受欢迎,来这里随便偷点,都比去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地头蛇来得滋润。” “有人偷了他们的东西?”黛芙妮眨了几下眼睛,“他们有说那人长什么样吗?” “据说是个女人。”中年女佣也不走了,她揣着围裙,眼睛亮晶晶的说得开心,“本来大家都不相信的,结果还真有人遇见过这样一个女人。” “她长什么样?”黛芙妮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突出,克制地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但是'女人'这个词让她浑身的肌肉组织紧紧挨在一起。 “身上黑黑的也看不清脸,但是她穿的衣服料子可不便宜。”中年女佣说,“我们都怀疑那个女人是被拐卖来的,所以真见过她的人也可怜她,不愿告诉那伙人她的信息。” “天呐!拐卖,太可怕了。”贝拉害怕地放下面包,“为什么她不去报警?” “小姐,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那伙人在这里偷鸡摸狗警员难道真就一回都抓不到吗?”中年女佣说,“可怜啊,那个女人离不开这里的。” “最后一次见她在哪里?”黛芙妮赶紧问。 “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她。” 黛芙妮眼里全是惊恐和慌乱,她那直觉又开始发作了,在引导她将那个女人与多琳联系起来。 但是她也是有理由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这一切成立的话,也难怪迈尔斯两个月了还不出现,康斯坦丁又怎么都找不到。 “我们吃完就走吧,这里太吓人。”贝拉心有余悸。 短短一个小时黛芙妮又要推翻她的第二版计划了,她不能离开这里! 不管是加急送信还是她自己回去等康斯坦丁来,这一来一回至少三天,谁知道这三天疑似多琳的女人会不会被抓回去从而再次失去迈尔斯的消息。 黛芙妮还没想好借口,只能磨蹭地用餐争取一点时间。 乔纳森和摩西在半小时后敲响她们的房门。 “你们整理好了吗?”乔纳森问。 “差不多了。”贝拉在镜子前调整帽子的角度。 乔纳森见黛芙妮抿着唇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主动靠近她:“什么事让你这么严肃?” 黛芙妮回过神,浓密的睫毛遮住她眼底的焦虑:“我实在是舍不得这里。” “我喜欢这里的海鲜,曼彻斯特可没有个头那么大的。”摩西说。其实流入曼彻斯特的大海鲜不少,只不过轮不到他们罢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贝拉又开始挑选今日的耳环。 黛芙妮一个劲地想怎样才能留在这里,想得她汗都出来了,打开扇子好让冷风吹走浮躁。 越想越急,扇子也就越扇越快。 第102章 乔纳森若有所思,接着他很突然地说:“不如我们再待一天怎么样?” 黛芙妮转动的手腕猛地停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乔纳森。 “再待一天?我们还能去哪里?你们是不知道今天那个女佣说了什么,那伙盗窃者很可能是因为一个逃出来的姑娘才不愿离开这里的,我们都认为那是拐卖。”贝拉说。 “什么!”摩西诧异,“我们得报警。” “没有用的,那些警员被买通了。”贝拉说,“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腐败的世界。”摩西转头栽进了沙发里,“无论哪里都少不了利益。” 黛芙妮又急地开始扇风了,她努力劝说贝拉:“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意外呢——” 话还没说完,贝拉就打断她:“你不会想留在这里帮那个女人吧?” “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我就算是留下又能做什么。”黛芙妮否认。 亨斯通夫妇挽着手进来。 “你们在说什么?”亨斯通先生问。 “姨父,海滨小镇太漂亮了,我们在讨论是否多留一天。”乔纳森说,“如果你有急事,我完全可以照顾好姨妈还有小姐们的。” “但是我们还有哪里没去过?”亨斯通太太问。 “我昨天出去的时候听这里的村民说,在小镇的东边有一座庄园,属于威廉伯爵,早些年他还会来度假,现在他早已不来了就成了开放景点,而且那里还有一处浴场,海浴对皮肤可是有很好的作用。” 这话瞬间赢得了亨斯通太太,以及急切希望留下的黛芙妮的赞同。 摩西对这里的海鲜念念不忘也愿意留下,亨斯通先生属于少数服从多数的一类。 大家都赞同,贝拉也没了办法。 第90章 乔纳森的提议被通过后, 大家整理行李的速度放缓,到底能不能留下还得看庄园是否有多余的房间。 黛芙妮放缓扇扇子的手速,她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更显眼了, 而且有件事她还没做, 那就是给康斯坦丁写信。 “好消息,庄园的空位绰绰有余。”一小时后佣人敲门,乔纳森听完后愉快地宣布,“都整理好的话, 我们就出发。泡海浴的最佳时间是早晨五点到八点, 所以下午我们可以先参观庄园,享用那里的特色美食,等第二天泡了海浴我们再离开。” “我还没试过泡海浴,但我知道这项活动在那些权贵中特别受欢迎。”亨斯通先生说, “那些医生说日出时的海浴含有治愈能力,让我们的身体更健康。” “为什么下午就不行?”亨斯通太太问。 “那就要问医生了。”贝拉说。 “事实上并没有区别,我想他们这么说只是单纯为了躲避工人。”摩西说。 “我从前在报纸上看到,有一位来自布莱顿的贵妇疑似工人靠近而晕厥,她本人登报控诉市政府。”黛芙妮放下扇子说, “这么看,海水也不能增加多少我们的健康。” “黛芙妮,你的意思是海浴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贝拉说。 “我想我没有完全否决它的功效,只是有些怀疑。所以我们得自己去尝试才知道。”黛芙妮说。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动身吧。”亨斯通先生站起身,“让那些佣人将行李搬下去。” 从旅馆出发到威廉庄园不过半个小时, 风景却明显区别于小镇。 他们从此刻的小山坡上往下俯瞰,修建四四方方、墙体泛黄的庄园就坐落在雪松树林后面,大海的前面。 马车奔走在漂亮的小道上,离庄园越近植物的形态越丰富,更有趣的是每一道弯都非无意的,它蜿蜒进入庄园的每一处拐点,都能欣赏到不同的自然风景。 黎巴嫩雪松飘散着木质芳香,让宾客一进入这里就自觉与外面区分开来。 雪松之后的意大利石松如一朵朵花椰菜生长在两旁,蓬松的绿云摇摇晃晃洒落叶片。 挥别石松后,庄园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马车将他们送达花园的入口,男管家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先生,我不久前刚派人来询问过。”乔纳森从马背上下来,“乔纳森·斯蒂芬。” “斯蒂芬先生,请。”男管家核对后,微笑将他们引进这栋房子。 黛芙妮抬起软帽,她望着高高的天花板转了一圈就为了看清那手绘的油画。 “先生,请问主人家在吗?”亨斯通先生问。虽然知道主人家早就不来了可还是要问一句,以免有突发情况。 “这座庄园除了三楼都可以参观。”男管家显然也习惯了这般礼节性的问候,“伯爵如今定居在南约克郡,轻易不会过来。” “北约克的沼泽地和荒野十分广阔。”乔纳森说,“还有那里的谷地,包括山丘、山谷、荒原、河流,非常壮观。” “请原谅我的冒犯,斯蒂芬先生是约克郡人吗?”男管家惊讶。 “不。”乔纳森说,“我是曼彻斯特人,只不过我的职业比较特殊,我是一名自然科学家。” “是不是很让人惊讶?”亨斯通先生对男管家说,“我们一直都觉得曼彻斯特出现了一位自然科学家,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也许你们认为斯蒂芬先生该是一位铁路建造师。”男管家问。 “先生怎么称呼?” “亨斯通,这是我的妻子和女儿。”亨斯通先生介绍,“噢,这位是狄默奇小姐。” 男管家走在最前面,为他们介绍各处的房间和屋内的珍藏品,摩西和乔纳森走在中间,黛芙妮和贝拉落在最后。 “如果有这样一位富有的先生追求我,我保证不会对他的样貌有过多的要求。”贝拉和黛芙妮玩笑说。 出了第一个房间,他们来到挂满了肖像画的走廊。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黛芙妮站在那儿将大海尽览眼底。 庄园的背面与沙滩之间有一处花园,薰衣草缠绕起了一堵堵花墙。 她正为这样美丽的风景赞叹,如若她能在这里生活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清晨时分,小姐你们可以通过薰衣草花园前往浴场。”男管家说。 “真是太好了。”黛芙妮回他。 午餐由庄园提供,冷切火腿、活龙虾、冰镇果盘、香槟无不在昭示伯爵的富有。 如他们一般在庄园参观停留的人不多,不超过十位,他们一行人就占了六个位置。 进餐后,小姐太太们就需要去午休了。 贝拉有说不完的话想和黛芙妮分享,她提出和黛芙妮一间房。 “黛芙妮,这座庄园来得真值,先不提那一幅幅名画和藏品,就说收藏了几万本书的图书馆就足以俘获我的心。”贝拉难掩兴奋,“我打算一会儿就去图书馆瞧瞧。” “好主意。”黛芙妮打了一个哈欠,“不过我们得先养足精神。” 两人互相帮忙脱下繁琐的裙子和帽子,并排躺在床上。 贝拉大约是起早了,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也就这会儿黛芙妮才能掀开风轻云淡的外表,她没有休息几个小时但一点不困,心里装了天大的事哪里还有闲心休息。 她必须给爸妈和康斯坦丁写信,这样想着她偷偷摸摸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又辛苦地穿上衣服,顺便将屋内的抽屉都找了一遍。 拿上信纸和羽毛笔、墨水离开卧室。 她左右看了看,想起了那个薰衣草花园。 在女佣的带领下,她走进了这座类似迷宫的花墙中,极佳的隐私性正好可以让她自由地书写。 第一封是给狄默奇夫妇的,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二封是给康斯坦丁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心情截然相反。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我抱着愧疚和激动的心给你写下这封信,事关重要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 写这么简短,也有黛芙妮认为对方不会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看她前面的千篇一律的问候。 她蘸了蘸墨水。 【我在距离曼彻斯特两天路途的海滨小镇遇到了迈尔斯,他在这里徘徊有一段时间了,据这里的住户说他再找一个女人。 由于我未曾见到多琳又结合了一些猜想,比如为何迈尔斯没有带多琳回曼彻斯特,他又为何会躲藏在这里迟迟不肯离开。 因此我怀疑他找的女人就是多琳。 我本应该昨天返程,但因为临时得知的消息决定多待一天,希望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希望你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 黛芙妮再次蘸了蘸墨水,打算写下自己的名字。 只不过写了一个' d'就听到花墙的一端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她慌乱地将还未干的信折叠放在自己的袖口里。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她猛地回头。 一个裹着丝巾看不清脸的女人瞪大眼睛看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风华,只有一些明显缝了宝石的地方空落落地留有一个凹痕。 第103章 “小姐?”黛芙妮吓得站起来,过程中还不小心打翻了墨水。 女人哆嗦地一把抓住她,声音沙哑:“黛芙妮!我是多琳!” “多琳!”黛芙妮这下是真的震惊,她使劲眨眼睛,想将面前这个头发打结、衣衫破烂、有点过于神经质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优雅、冷漠的小姐对上。 多琳急忙扯下她的头纱。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迈尔斯他对你做了什么?上帝!”黛芙妮抬起手背抵在嘴唇上,“他在找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 “你知道了?我不敢留在这里你能不能带我离开。”多琳眼含泪水。 “当然。但是我并非一个人住,还有贝拉与我一起。”黛芙妮慌乱地看她。 “没有比这更糟的了。”多琳摇头。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黛芙妮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放大她的震惊,手忙脚乱地收拢羽毛笔和倒翻大半的墨水,溅在凳子上的她还拿手帕擦了擦。 接着将多琳的头纱围上,搂着她一路躲开佣人回到卧室。 “你去哪里了?”贝拉坐在化妆桌前戴耳饰,她余光瞄到镜子,看到多琳吓得尖叫。 “嘘!”黛芙妮关上门,对她摇头。 “她是——路威尔顿小姐?”贝拉瞪大的眼睛在看清多琳的时候,都快掉出来了,“你不是在伦敦吗?这是什么情况?” “先别问这些了,贝拉去拉铃,她需要洗漱。”黛芙妮对着多琳打结的头发束手无措,“多琳你先在这里躲一下,你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到。” 贝拉愣愣地去拉铃,佣人很快送来足够的热水。 多琳脱掉衣服,泡在浴缸中,她抱着双臂啜泣。 “需要我帮忙吗?”黛芙妮问,她一直握着手在门口徘徊,直到再也忍不住敲门。 “请进。” 黛芙妮看清热气后那个瘦削的背影,从地上拿起铜壶:“我要将水倒在你头上了,闭上眼睛。” 多琳仰起脸感受热水的抚摸,直至一壶全部倒完还意犹未尽,她瘫坐在那儿喘着粗气:“你一定觉得这是我咎由自取吧。” 黛芙妮放下铜壶,这时候当然不好说刺激别人的话,索性取过毛巾沾了水帮她搓背:“和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所有。 “我轻信了他,高估了自己。我并未和他私奔而是拜托他将我送往柴郡,哥哥在那里有一座庄园,我这么做只是想躲过男爵。”多琳捂着脸。 “我有一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迈尔斯?” “在知道真相前,那时的我总是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他'。” 第91章 黛芙妮在她打结的头发上抹了香皂, 小心搓揉。 “我和他——在剧院相识。他油嘴滑舌的,但当我知道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后就怪不了他了。”多琳说,“我在他身上找到了共鸣。我们都不被现在的圈子接受,我们都遭受私下的诋毁。与他说话我不用再注意自己的言辞,即便是粗俗的玩笑他也不会诧异。黛芙妮,我不是天生高贵,从前的粗鄙从来没有离开我的骨血,我在现有的圈子找不到灵魂伴侣。” “别人做不到的,他可以,他完全接受了我的本质。”多琳回忆过去,“更别提我在他面前还有隐隐的倨傲,我是掌握他的那个人。我爱那种感觉,享受那种轻松放浪的生活。” 黛芙妮盯着水面,在泡沫之中是她那无言以对的表情,在有点接受这样的说辞后,她继续揉搓多琳的头发:“但迈尔斯的本性,你早就了解的。” “所以我没有真的想和他私奔。我哥哥禁止我出门的那段时间,我知道男爵多次上门向他请求将我嫁给他,男爵也许资金短缺可不代表他的声望、人脉有欠缺。”多琳挣扎、愤怒。 “你们可以离开这里, 男爵的影响力最多不过在曼彻斯特。”黛芙妮说。 “他有不离开的理由。”多琳重新靠在浴缸壁上,脱了力般。 这句话触到了黛芙妮敏感的线,她嘴里泛了酸,抬眼望向上方:“你太小瞧康斯坦丁了。” “你说得对,我总是看错别人然后沾沾自喜。”多琳说, “当时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哥哥答应他。” “你是他妹妹,他怎么会不顾你的意愿。”黛芙妮说。 “男爵并没有明显的陋习,这正是我最害怕的。我可以因为他滥赌、嫖妓、家暴来拒绝他又或是恨他度过一生,可一个各方面不突出十分平均的人,我想不出有什么足够力量的理由,将我的不容易发泄在他身上。”多琳说,“哥哥不喜欢迈尔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是当时的我对迈尔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我永远都是他的上位者,他臣服于我。” 她喘口气继续说。 “这就是我怕哥哥同意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只要出身不差的男人,即便各方面都不突出也会被归为优秀的结婚对象,更别说男爵还能对哥哥的生意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 和男爵结婚可以给她带来地位、名誉、财富,这些确实都是当下乃至曾经、将来女人们追求的。 “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何况那时候我对迈尔斯还有感情。”多琳闭上眼,突出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是水雾都盖不住的憔悴。 “后来迈尔斯居然联系上了我,我便有了计划。我想利用他送我到柴郡,之后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过完一生。他大概以为我还爱他,我会和他结婚。我也不愿在那时候戳破他的幻想,给自己带来未知的麻烦,可他很聪明很快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把我带去了北约克郡,后来又来了这里。” “他一路控制我的行动,从不走大道。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逃跑,直到在麦里克村他认识了几个流氓,一路来了这里。我趁他沉迷赌博的时候逃了出来。”多琳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的?”黛芙妮冲掉她头上的泡沫,“起来,你得再洗一遍。” 多琳拢着浴袍站在一边,看黛芙妮将脏水舀进水桶里,然后重新倒入热水和冷水。 “我跑到这里才知道你,我听到佣人提到'曼彻斯特'还有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了,这才白天跑出来。” “快进来。”黛芙妮起身挤了挤裙摆上的水,“我昨天凌晨看到了迈尔斯,到了早餐时分又听闻他在追一个女人,便临时决定多待一天。” “你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你哥哥写信,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免得一来一回错过。”黛芙妮再次将香皂放在多琳头上,使了点劲搓出泡沫,“他一定想最快见到你,但我不清楚他会走哪条道过来,所以请别怪我不给他寄信。” “不。”多琳摇头,“我想他,我也害怕见到他。我不能为他争来荣耀我还让他蒙羞。” 她捧着脸低声抽泣。 “主从来都不是无情的,他更看重人悔改的心和行动,而非错误本身。”黛芙妮拿起干净的毛巾搭在多琳头发上,她眼神没有焦点,脑海里一闪一闪的是康斯坦丁的脸,“好了。” 贝拉适时敲门:“我让佣人去小镇买了一套衣服,路威尔顿小姐请你别介意。” 黛芙妮把衣服递给多琳,和贝拉在外面等待。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拉盯着浴室门小声问黛芙妮。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抱歉。”黛芙妮摇头。 贝拉若有所思。 多琳穿着衬裙出来,大领口将她突出的肋骨暴露得一览无余,脚踝纤细得像枝条。 水不仅洗走了她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还洗走了她的惊疑和高傲。 黛芙妮帮她换上鹅黄色绸缎长裙,将失去光泽变得毛躁的头发编好盘成低髻。 “你打算怎么说?”黛芙妮问她。 多琳愁闷地坐在椅子上。 “我让佣人送了下午茶过来,一些甜品和红茶。”贝拉说。 “谢谢。”多琳随便拿了一块蛋糕,即便很饿可羞耻不让她完全抛弃礼仪。 “也许可以说多琳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和我们恰好碰见便决定一起回曼彻斯特。”黛芙妮脱下湿漉漉的裙子说。 “用餐的时候怎么说呢?这里的管家和佣人一定没见多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没有预定,没有人见到,突兀地出现在大堂反倒会引起怀疑。” “我不想去镇上。”多琳脸白得很,同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恨,“我不出去就在这里待着,到了明天你们再说是突然遇到我的吧。” 这样一来,黛芙妮和贝拉都取消了下午外出计划,到了晚餐时间黛芙妮要求在卧室内用餐,理由是她突然有点不舒服。 “黛芙妮,我和妈妈进来了。”贝拉敲门喊得很大声。 多琳拿着手里的茶杯立马跑向浴室,黛芙妮在看她躲藏好后如真正的病人般瘫倒在床上,披散头发蹙着眉毛,虚弱地开口:“进来。” “贝拉,你刚刚声音太响了,我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的叫喊。”亨斯通太太说。 第104章 “抱歉,妈妈。”贝拉露出害羞的表情。 “黛芙妮,你看起来很痛苦。”亨斯通太太坐在窗边,摸摸黛芙妮的手,“叫医生了吗?” “不用,太太。我只是一点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小毛病,明天就好了。”黛芙妮捂着肚子说。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亨斯通太太说,“让女佣拿裹了羊毛毯的热水袋放在你小腹处,这很管用。再喝点洋甘菊配上覆盆子叶的茶。” “劳您费心了。”黛芙妮感动又心虚。 “你这么不舒服,我想这一会儿和先生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我们再返程吧。”亨斯通太太说。 “不。”黛芙妮立马拒绝,“我也不是每次都疼,就算疼也只疼第一天。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你们。” “这可不是小事,这关乎你未来是否能孕育健康的孩子。”亨斯通太太郑重其事。 “太太。”黛芙妮简直招架不住她的关心,“如果我明天起来没事的话,就按计划走好吗?” “黛芙妮可没少念叨想念狄默奇夫妇。”贝拉立马说。 “好吧,如果你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就住到你好为止。”亨斯通太太只得答应她。 过了亨斯通太太这一关,黛芙妮就有待在卧室的许可证。 贝拉还得社交不能时刻待在卧室,她忧心忡忡地关上门。 夜晚三人挤在一张床上,黛芙妮左边是贝拉、右边是多琳,就这样将就一晚。 大概是前一天太过紧绷,如今意外找到了多琳,她睡得特别沉。 第二日等贝拉从海浴回来,她才醒过来。 “你睡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真的生病了。”贝拉换上新衣服说。 “海浴怎么样?”黛芙妮慵懒地靠在蓬松的枕头上问。 “非常冷,但只要对我的皮肤有好处我可以坚持。”贝拉呼了一口。 多琳站在窗帘后面,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们吃过午餐就出发。”贝拉对她说,“我已经告诉爸妈了,我在这里遇到了你,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回曼彻斯特。” “谢谢。”多琳认真地说。 行李一箱箱堆上马车,女士们等着挨个上车厢,先生们倒是决定先骑行一段路。 亨斯通太太在见到多琳的时候表达了她的吃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路威尔顿小姐。”亨斯通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昨日没见到你。” “太太,午安。我在这里度假,听到黛芙妮和贝拉来了特别高兴,就想一道回曼彻斯特。”多琳冷淡地说,这副样子确实没引起亨斯通夫妇的疑心。 “路威尔顿小姐,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我们吃饭的时候倒是没遇见你。”亨斯通先生走过来也问了一遍,看来是很好奇了。 “我一直在卧室内用餐。”多琳说。 黛芙妮和贝拉早上带着她先一步到门口等待的时候,就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生怕被这里工作的佣人发现异常。 男管家此刻还没将思维深入多琳身上,在于乔纳森交谈。 “我们上去吧。”贝拉催促。 多琳低着头第一个上了车厢,接着是亨斯通太太。 “噢!天呐,差点就忘了。”亨斯通太太一拍手,“路威尔顿小姐你的行李!” 多琳抬手制止她即将向外喊的举动:“太太!我的行李已经先一步送去曼彻斯特了。” “多琳不愿一个人走,才接受了贝拉和我的邀请,她的行李和佣人已经出发了。”黛芙妮说。 亨斯通太太了然点头。 马鞭清脆地甩在地上,那清新宜人的威廉庄园渐渐变成圆点消失在地平线。 回曼彻斯特要经过海滨小镇,多琳明显绷紧了身体。 黛芙妮握住她的手,在那双惊疑的眼里弯起眼睛来。 风吹起帘子,黛芙妮伸手去按,瞳孔猛缩,猛地与那蜜糖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第92章 她立刻按住帘子将那道视线挡在外面。 在贝拉和亨斯通太太眼里, 她不过是阻挡了风,多琳却一下子支起背她用眼神询问。 黛芙妮握紧了她的手,勉强笑了笑:“风有些大。” 她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即便和迈尔斯正面对上也不会把多琳交给他。 迈尔斯抖了抖烟斗里廉价的切烟叶, 两个月的奔波让他的皮肤不再泛有光泽,曾压在心底的野心几乎爬满他的全身。 “虽然算不上大鱼可也肥得很,不如我们跟上去到了晚上再行动。”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说,他的目光紧跟着亨斯通家的马车。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一个大块头男人说, “那才是重要的东西, 到时候哪里还看得上这。” “他说得对。”迈尔斯嗓音沙哑,不复以往的清爽。 最后一口烟吞入胃里,他和其他几人悄无声息地回到阴暗的污水中。 车轮咕噜咕噜的滚过泥路,吱嘎吱嘎的踏在青草泥地上, 心跳到嗓子眼的黛芙妮慢慢恢复平静,余后是惊喜和复杂。 她肯定迈尔斯看到她了,但当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多琳, 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这里已经离海滨小镇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你不应该早就料想到了吗! '黛芙妮靠在车壁上,头被震得咚咚响。 童年时的纯真、青春时的温馨, 时光让迈尔斯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吐出那口气不是可惜而是释怀。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她那侧的玻璃。 黛芙妮拉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色彩缤纷的野花。 “我在路上——嗯——看到的。”乔纳森不敢看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黛芙妮第一次收到鲜花, 诧异多过于惊喜:“是的,好多了。” 贝拉笑出了声:“乔纳森,我们没有吗?” “有的,我想着黛芙妮身体不适便先给她。”乔纳森露齿,笑得很灿烂,“噢!” “小心!”黛芙妮吓了一跳。 她一把抓住那捧花,往外探头,在看到乔纳森被一根树枝绊倒时笑了出来:“谢谢你的贴心,但你更应该对自己多点关照。” 贝拉凑到她脑袋边,大声取笑乔纳森:“我喜欢黄色的!不要蓝色!” 乔纳森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沾满野草的靴子,单手叉腰摆了摆手。 “多好的孩子。”亨斯通太太说着去瞧黛芙妮的神情。 “是啊。”贝拉附和。 多琳抿唇,欲言又止。 乔纳森花了十几分钟成功让每位女士都拿到了一束鲜花,他特别心细地进行分别搭配,保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曼彻斯特地界。 拥挤的红砖建筑、灰突突的天气、沉闷的行人,黛芙妮突然发现她居然有点想这里了。 不是因为父母友人在这里,而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这里投入了感情,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曼彻斯特了。 马儿们哒哒哒的终于在牛津路停下,鼻子哼得像烟囱一样,表达它们的疲惫和不满。 车夫安抚性地拍拍它们的脑袋,接着取出黛芙妮的行李敲响一百零八号大门。 “再见。”黛芙妮抱着那捧花与他们挥别。 多琳和她一起下来,她一直低着头,尽可能地躲藏在行人与张望的附近住户眼下。 “太太,小姐回来了!”卡丽在看到黛芙妮的时亲热地拥抱她,拿过车夫手里的行李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鲁昂鸭肉卷,还有煎鳟鱼。” 卡丽喋喋不休,脸上的喜悦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可当她看到多琳时仿佛一口气卡住了她的喉咙,喊叫和呼吸都被堵在了肚子里,只一双眼睛凸起表示她正经历着非凡的震惊。 “路——路威尔顿小姐!”她惊到失声,“天呐!天呐!你回来了!” 黛芙妮推着卡丽走进屋内,好让多琳进来:“是的,她回来了。我们需要给康斯坦丁送封信。” 狄默奇太太从楼上快步下来停在楼梯上,看到黛芙妮和多琳张大了嘴巴,又立马跑向她们。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她高兴地露出笑来,甚至激动地握住多琳的手,“你瘦了。” 多琳难为情地避开狄默奇太太和卡丽激动的眼睛:“太太,可以劳烦你给我哥哥递个话吗?” “当然!”狄默奇太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喊着,“道奇!去路威尔顿公关通知路威尔顿先生,噢不对!是将路威尔顿小姐送往——” “等等,太太。”多琳制止她,“哥哥这个时候很大可能不在公馆。我,我可以在这里等他来接我吗?” “当然,当然。”狄默奇太太说,“那我们该去哪里找你哥哥?” “给他的工厂送封信去吧,告诉他我在这里。”多琳说。 “黛菲,去给康斯坦丁写封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狄默奇太太说。 第105章 “还得和我们说道说道,你们怎么就遇上了,还有迈尔斯也来了吗?”卡丽说。 后面的问题只能交给当事人——多琳来解释,她愿意说多少说多少,就是一个字不说也不会有人怪她。 黛芙妮领了狄默奇太太的任务,坐在书房椅子上。 面前的信纸是她去年买的,四周描绘了细细的藤蔓还带有一点茉莉花香。 她提着羽毛笔,直到羽管再吸不进一点墨水才动笔。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还是很正式的开头,尽管在是否添加康斯坦丁的姓氏时犹豫了一会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多琳回来了。她在一百零八号等你的到来。 】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不像一封信更像是一张纸条。 她控制自己想要问候、叙说自己经历的话语。 别再往回看了,她乞求自己。 黛芙妮写下最后一个点,吹干墨迹将它折叠,滴上蜡再盖上印章。 “送去路威尔顿公馆,一定要强调是要紧的事。”她把信交给道奇。 道奇先去送信然后接狄默奇先生回来,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 狄默奇夫妇都围上了多琳,狄默奇先生甚至都没时间放下手里的帽子。 一时半会儿等不到康斯坦丁,狄默奇太太就建议不如先去填饱肚子。 卡丽早早跑到地下室,喊上玛琪拉让她拿出剩有的食材。 一百零八号一阵叮叮咚咚,忙得像要溢出来的铜壶,滋滋地叫着。 康斯坦丁是在她们快吃完时迈着大步,风尘仆仆地出现。 黛芙妮放下刀叉心有所感般抬头,与进来的康斯坦丁相视。 一丝不苟的着装,俊美的脸庞,很完美,但黛芙妮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苦闷和浓厚的压抑。 像纯可可,涩然浓郁到难以下咽。 狄默奇夫妇脸上还带着激动和喜悦,结果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冷静,甚至是僵持的。 康斯坦丁就像严厉的父亲,这时候就是狄默奇先生都不敢多说几句。 他很生气,多琳过了最初的喜悦如今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坐一会儿吧。”狄默奇太太为康斯坦丁倒了一杯红茶。 “不了,太太。”康斯坦丁拒绝,“我来接多琳回去。” “你们兄妹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要分享,快去吧。”狄默奇先生起身。 黛芙妮双手垂直扣着木桌边缘,她想告诉自己别这么没礼貌地盯着他看。 她眼神闪烁飘忽不定,却总有一个点让她次次光顾。 康斯坦丁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多琳行了屈膝礼后匆匆跟上他。 “他生气是应该的,而且他从来不是一个情感外放的人。”狄默奇先生重新坐下说。 似是觉得女儿情绪不对,是因为康斯坦丁没有说几句好话,感谢她的帮助。 黛芙妮坐下继续忙活手里的鸭肉卷,将它当作土豆泥般对待,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纹理。 狄默奇先生看了她几眼,轻咳:“黛菲,这次旅游玩得开心吗?” “嗯。”黛芙妮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搞不清楚自己了,真正的康斯坦丁并不是她欣赏的那类先生,怎么还会为他牵挂。 闪电像一把刀,劈开了寂静的曼彻斯特,雨滴如碎屑般掉落,砸得人阴冷发疼。 多琳与康斯坦丁沉默地面对面坐在马车内。 从一百零八号出来没两分钟,外面已是狂风暴雨。 昏暗的路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马车艰难前行,坐在里面的多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没有要和他私奔。”她决定先说,怕康斯坦丁开口后彻底失去了勇气,“他囚禁我想要和我结婚,由于我的抵抗没有牧师愿意帮他。后来我逃了出来在海滨小镇遇到黛芙妮,她将我带回来了。” 康斯坦丁从一开始就没有说教她的念头,也认为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如果对方是和迈尔斯携手归来,那他也不会做出什么拆散夫妻的举动,只不过会把一次性给清的嫁妆换个方式交到多琳手中。 既然现在对方是逃回来的,那就说明她已经吃足了苦头,因为生活富足发昏的脑袋清醒过来,再不会轻易上当。 “他在哪里?”他问。 “海滨小镇,离开前他都在那里。”多琳说。 第93章 没人想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但现实终归不是幻想,它冷漠无情。 黛芙妮告诉爸妈,她看到的关于迈尔斯的一切。 最后一口波特酒下肚,她摸了一把自己绯红的脸颊,回到卧室疲惫地躺在床上。 酒精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将她的理智撞得七零八落,将她的苦涩和释然逼出来。 很明显,就算她愿意和康斯坦丁再续前缘,对方那冰冷的姿态也拒绝了她。 而且说到底,她也不是真就能当作从前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康斯坦丁从此按照本性生活,很快她对他的喜爱就会随风而去。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周后,康斯坦丁邀请狄默奇一家共进晚餐,对外说辞是为了庆祝多琳从伦敦回来。 黛芙妮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她的金发流光璀璨,圣玛丽亚蓝的瞳色自带亲和,白皙带粉的肌肤是健康和活力的证明。 这次回来她的首饰盒又添了一条金项链, 它不是一条简单细链子而是由鲜花样式链接而成,每朵花的花蕊镶嵌了各色宝石。 做工足以弥补宝石不大的缺点。 黛芙妮摸了很久最终将它放回盒子里,选择了另一条细链子。 她平静地戴在脖子上, 没有给自己多少时间去思考和自己的衣服是否相配。 年初冬季曾柔化路威尔顿公馆尖顶的白雪已经退散,黑色的尖顶再次崭露锋芒。 黛芙妮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抬着脖子看它。 “黛菲。”狄默奇太太招呼她。 康斯坦丁和多琳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几日不见,一点看不出多琳的憔悴,仿佛海滨小镇只是一场梦。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多琳比从前少了一点傲气。 狄默奇夫妇已经打过招呼先一步进入会客室了。 在黛芙妮纠结到底叫'康斯坦丁'还是'路威尔顿先生'的时候, 对方很明显看出了她的纠结并且轻飘飘地解决。 “晚上好,黛芙妮。”康斯坦丁鞠躬。 “晚上好,康斯坦丁。”黛芙妮规规矩矩地对他们屈膝, “晚上好,多琳。” 多琳回她屈膝礼后还对她点了点头。 黛芙妮打起精神笑着回她,与他们挥别后独自追随前方的脚步。 在垂落着珍珠和玛瑙的帘子之后,该怎么形容眼前的一切。 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权贵和她出现在一场晚宴上。 曾经认为稀奇的卡多爵士,在这里居然显不出一点光芒来。 女士裙摆间宝石相撞的叮当声、高耸的发髻间闪耀的珠宝,先生们高级手工定制的刺绣西服、手指上硕大的钻石,无一不让黛芙妮震惊。 那瓷瓶、印花地毯、纯金烛台、巨大的水晶灯,色彩多到让她头晕目眩。 猛地想起康斯坦丁在教堂说的话,曾经的一切不过是他为了讨好她装出来的,想来如今才是他的日常吧。 “黛芙妮,你终于来了!”贝拉从人群中伸出手一把拽过她。 “贝拉,克洛伊。”黛芙妮看到朋友高兴地说。 “天呐!这样的场面就是上流社会吗?”克洛伊脑袋两侧绑了红色蝴蝶结,神态是藏不住的兴奋,那丝带哪里还能安静地垂着:“妈妈告诉我们路威尔顿先生邀请我们参加晚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 贝拉晃了晃黛芙妮的手,说:“我们往旁边走走。” “我可不耐烦和你们坐在角落当壁画。”克洛伊一转眼就溜走了。 黛芙妮一路不停地望着四周,每看到一处和曾经大不相同的地方就会多眨几下眼睛。 “你还好吗?”贝拉拉着她来到一处小沙发边,“喝点酒吧。” 等待的佣人立马托着托盘上前。 “谢谢。”黛芙妮拿过雪莉酒,对贝拉说,“见到这样的场面再难过的心情都烟消云散了。我得多看几眼,足够将来回忆才行。” “我倒想向你求证一下,你现在对路威尔顿先生的心意是否还如从前?”贝拉问。 “你问哪个从前?”黛芙妮说,她的眼睛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在看什么,“不过有一点不变的是,我对他财富一如既往地嫉妒。” 贝拉抿嘴笑着摇头:“你这个狡猾的姑娘。” 在黛芙妮再一次被一位小姐脖子上的钻石闪到眼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摸上自己脖子上那条细得可怜的金链子。 “你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倒是像来做慈善的。”贝拉说。 “你清楚我就算卖了我所有的珠宝都买不起一颗钻石,要是我戴着最好的首饰来反倒彻底成了小丑。不如就这样保持朴素,说不定还能被人高看一眼,”黛芙妮说。 第106章 其实不过是她的借口,但这一次好似真成了她有意为之不让自己太丢面子的理由。 “黛芙妮小姐说得对,我看了这一圈的珠宝展,眼睛都花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突然插进来的男声,吓了两位女士一跳。 “马斯先生,如果你的行为像你的声音一样敞亮就好了。”黛芙妮不悦。 马斯先生立马蹙眉,鞠躬:“抱歉,我吓到你们了。但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正好来找你。” “怎么了?”黛芙妮挂起笑来。 “我远远瞧见你,便想来和你打声招呼。”他说着转向贝拉,“这位小姐?” “贝拉,这是马斯先生。马斯先生,这是贝拉·亨斯通小姐。” 打过招呼后气氛缓和了一些。 “最近曼彻斯特的天气真是多变,早晨还晴朗着,一杯咖啡的时间又刮起风雨。”马斯先生说。 “十月的天气总是这样变化多端。”贝拉察觉到黛芙妮不怎么想理马斯先生,自然地街上对方的话,“伞一定是英国人天生自带的。” 马斯先生笑起来的样子还算顺眼,黛芙妮也就不好过于冷淡:“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海军如此强壮,他们天生就比其他国家的士兵经历更多的风雨。” “博马尔松德之战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将俄军打得节节败退。”马斯先生说,“你真让我另眼相看,很少有关注政事的小姐,女士们大多都喜欢围着珠宝首饰打转。” “这么说可太让我难堪了。”贝拉故意拿手帕挡脸,“我就是你口中的,喜欢围绕珠宝首饰打转的女人。” “虽然我们第一次见,但我知道你不是。”马斯先生说,“你骗不了我。而且我要郑重地解释一下,我绝对没有鄙夷的意思。各行都有专家和战场,要是将我扔到珠宝堆里,我一定是最快举白旗的那个。” 他们这里聊得越来越轻松,那么康斯坦丁那里就是越来越紧绷。 他捏着高脚杯,越过那些恨不得把头发和珠宝堆上天花板的女人,目光直直看向黛芙妮。 耳边一来一回的谈论没一个值得他分出一分注意。 马斯上前的动作让他眯起眼睛,等他真的融入进去的时候更是捏得杯子咔咔作响。 他们转了方向,康斯坦丁也就跟着换了地方。 这个角度就好多了,没几个比他高的先生们,脑袋还锃亮,让他的眼神顺利地射向目标。 “康斯坦丁,你怎么认为?”聊到一半,一位先生问他。 “我怎么认为就能改变什么吗?”康斯坦丁冷眼看他,一口喝光威士忌,随手将杯子塞进路过的佣人怀里。 佣人手忙脚乱地接过,差点打翻另一只手上的酒水。 康斯坦丁瞪了他一眼,吓得对方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我可听说你现在爱上了慈善,怎么?那些穷鬼感激的目光让你这么舒服吗?”有位先生说着笑起来,结果仰得太后面差点摔倒。 “小、心。”康斯坦丁目光泠泠,眼尾上扬,嘴角下拉,极其不客气。 他离开这里对男管家招手:“他以后都别出现在名单上。” 等他有空再去看黛芙妮的时候,发现她不在那个角落了。 他慢慢地、不打眼地绕着人群,仔细寻找。 原来她找了艾肯先生的女儿,身边跟着的,他现在才看清是亨斯通小姐。 “我发现这次来了几户小门小户的家庭。”一位年老的贵妇人说,“我刚刚听萨娜说,居然还有中等律师和出版社的什么学术顾问?如果我一早知道我可不会来。” “我也是。”另一位眼高于顶的夫人说。 康斯坦丁从这群女人后面离开。 往前十年这群人也瞧不起他,现在不照样求着他。 应该说觊觎他手里的英镑,忌惮他的手段。 他绕着会客厅转了大半圈,多琳实在忍无可忍地来找他。 “拜托你收敛一下你的眼睛行吗!你非得让全曼彻斯特都知道你倾心于黛芙妮?你难道不怕她知道了吗?” “她早就知道了。”康斯坦丁盯着那个金黄色的后脑勺,一口闷了半杯金酒,“我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什么?”多琳呆愣地看着康斯坦丁的背影,心思转了好几圈才匆匆跟上他。 黛芙妮并没有注意到康斯坦丁已经算是明目张胆的行为了,因为她在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自己的思绪和眼神。 她觉得今晚除了没有舞会安排以外,各方面都让她很愉悦。 大饱眼福的珠宝展示秀、琳琅满目的珍品展览,她只要坐在那儿就能见到各式各样的模特从她面前走过。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她告诉自己今晚玩得很开心。 所以她扬起笑,在离开的时候对康斯坦丁说:“我真情实意地感谢你的邀请,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仿佛他们还是朋友一般亲切,在她看来阴差阳错的爱也被刻意隐藏了。 第94章 进入十月份, 天空又归阴雨掌管了。 黛芙妮时常觉得自己是一艘漂泊的小船,偶尔的风雨就已经让她的船身开始颤抖,更何况是这样连续的阴冷。 她打了一个喷嚏, 路过的狄默奇太太折返过来说:“上帝保佑你。” “谢谢妈妈。”黛芙妮揉了揉鼻子。 “最近天气冷得很快, 羊毛外套和披肩我早早就拿出来晒过了。”卡丽为黛芙妮披上羊毛披肩说。 “我会多穿一点的。”黛芙妮可不想生病,她十分顺从地裹紧披肩。 这会儿她和狄默奇太太正等道奇从狄默奇先生工作的出版社返回来,接她们去加尔顿宅。 今日下午,加尔顿太太举办了一场慈善会。 熟悉的马蹄踢踏声传来, 不用道奇来喊,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就已经起身了。 慈善会上桑席也在,这让黛芙妮特别吃惊。 “你和加尔顿太太?”她拽过桑席的手问。 “姑妈重新接纳了我。”桑席愉悦地挑起眉毛,“她终于能看到我身上的不容易了。” “她推崇了一辈子的圣光可算分到你身上了。”贝拉抿笑道。 这次的慈善会没有一位先生参加,同性场合下女人们放松得很。 黛芙妮轻咳, 贝拉对桑席眨巴眼睛。 “德里奇先生还好吗?”黛芙妮问。 “不好。”桑席说,她回头看向正在人群中和各位太太谈话的牧师,“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上帝。” “徒劳罢了。”黛芙妮摇摇头。 桑席笑了笑:“医生暗示我可以订购棺材和墓地了, 我本来认为没有那个必要,教区的薄棺就够了。可后来一想, 他那样的人不配玷污任何神圣的东西。” 黛芙妮欲言又止, 她心底的那个怀疑又冒了出来。 可她问了又能怎么样呢?说实话她现在已经开始害怕去求证了,结果不一定是她能接受的。 闭了闭眼,告诉自己不要有太重的好奇心。 佣人捧了一张长长的、泛黄的木浆纸来到她们面前,唯一亮眼的就是上面那一连串的花体姓名。 桑席解释,今天的慈善会并不以拍卖会的形式举办而是直接捐款。 “这是为什么?”贝拉问。 “我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和红十字会有关。”桑席说。 “七年前亨利·杜南在经历索尔费里诺战役后,在日内瓦成立了红十字会,前几年国内的慈善家们成立了国家伤兵救助协会, 次年签订《日内瓦公约》,红十字会在国内开始传播。也许加尔顿太太想要在本地组建红十字会分点。”黛芙妮思索道。 “这个红十字会是做什么的?我没明白。”贝拉蹙眉。 “一个更正规的救助机构,它面向的群众更广阔,资金流动更大,仪器药品也更健全。”黛芙妮说,这是她从报纸上看到的,不过也只有这寥寥几句,“如果加尔顿太太确实想这么做,那真是一件大好事。” “黛芙妮,你真聪明。”加尔顿太太缓步过来,赞赏道,“红十字会不是我们现在的小打小闹,一旦组建成功它将面对全国的人民。” “下午好,加尔顿太太。”黛芙妮和贝拉屈膝。 与加尔顿太太一同过来的西格莉德笑说:“妈妈想通过这次聚会,将红十字会介绍给大家,呼吁更多的人加入。” 黛芙妮倒是有其他的想法:“面对更重大的医疗问题,也就意味着创造了新的岗位。” 西格莉德点头:“确实能减轻一部分人的事业压力,尤其是女性。” 她们这一说,那张廉价的木浆纸瞬间比黄金做的还要珍贵,有意义。 黛芙妮拿起羽毛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贝拉和桑席紧跟其后。 “好姑娘们。”加尔顿太太满意地点头。 她拖着裙摆和西格莉德去了牧师那儿。 “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让我来了。”桑席轻笑一声,目送她们离去后说,“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越是经济不好的时候,富人越喜欢做慈善。” 第107章 “因为这才能体现出他们的慷慨,名声才能最大化换成利益。”贝拉说,“你这么说我倒是好奇,还有什么样的事让你感叹?” 桑席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最近工厂主们通过会议决定建一座技术学校,为工厂输送人才。” “我没听错吧!”贝拉看看黛芙妮。 “除非桑席说错了。”黛芙妮说,“快和我们仔细说说。” “这所技术学校只对曼彻斯特的工人开放,这倒不难理解。最让我意外的是,发起人居然是路威尔顿先生,他还是这所学校的最大股东。”桑席说。 桑席的话像迷雾网住了黛芙妮。 一瞬间,她脱离了这份诧异和热闹,思维凌驾在一片空白处。 “怎么会......”她不自觉地喃喃道。 “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想法,这么会。”桑席说,“在我接手奥斯本的工厂后,深入了解了路威尔顿先生,其实他一直都是最标准的资本家。噢!别误会,我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他帮了我大忙。” “我听说他特地去了本地的慈善学校考察,尽管没人看好他的决定他也义无反顾地去做了。我倒是投了点钱,谁叫我不是'土生土长'的资本家。”桑席说。 贝拉握住黛芙妮的胳膊:“真让人刮目相看但我不意外,路威尔顿先生不还资助了植物园的建设吗?” “那是因为植物园从来都是为他们建造的,技术学院不是!我想这件事一旦传出来整座城都会被震到抖动。”桑席说,“瞧,这不就又有一个被吓到的。” 黛芙妮低下脑袋,深呼吸,面色如常:“真是惭愧。我能被这个消息吓到,说明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即便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可以以年为单位。” 后半场慈善会怎么结束的,她一点也不在意。 等她靠在床头也还没从那迷雾中走出来。 他说他做的那些都不是他的本意,那为什么他还要去资助学校? 到底哪个才是他?哪句话才是真? 黛芙妮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执拗的人,一般这种执拗她很少让人瞧出来。 她把一切困惑、喜悦、哀意、幸福都藏在肚子里,没人的时候就拿出来仔细瞧瞧。 同时她也是个很喜欢追寻理由的人,认为万事万物都不是凭空发生的。 她对从前的康斯坦丁抱有爱恋的情愫,因为性格冷淡并不能打破他的慷慨善良、理智体贴的品质。 她现在决定斩断她的爱情,也是因为曾经让她喜爱的点都不是康斯坦丁本身拥有的,是他伪造的。 假的东西怎么能拥有真感情。 既然他现有的都不足以打动她,那她为什么还会为他停留。 最不讲道理的是,她一听到康斯坦丁继续了慈善事业,那巨大的情绪波动后的淡淡甜味和浑身激动的战栗。 窃喜与恐惧交织,谁也没法将谁踢出去。 所以她到底喜爱的是他本身,还是他从前表现的优点? 这个隐秘的念头让黛芙妮偷偷纠结了很久,直到某天乔纳森登门,他来拜访狄默奇夫妇以及邀请黛芙妮去游玩。 “他喜欢小姐,我保证。”卡丽信誓旦旦地说,“他长得不出众但性格很好,家庭也体面,最关键的是他的工作正合适你。” 狄默奇太太面带微笑,问黛芙妮:“我的小女孩,告诉妈妈你怎么看?” “乔纳森很好。他有趣幽默、头脑清晰思维开明、热心积极......”黛芙妮努力地找他的优点,找那些她应该最看重的品格。 她的话让卡丽和狄默奇太太特别高兴。 “就是不够英俊。”玛琪拉现在胆子也大起来了。 “外貌不过是书籍的封面,真正能引起你共鸣的是它的内在。”狄默奇太太对黛芙妮说,“有趣的书你可以看一辈子,空空如也的白纸不过一眼便会失去兴趣。” “要说英俊,我还真没见过比路威尔顿先生更好看的。”玛琪拉说,“康纳先生也算一个。” “迈尔斯只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家伙!”卡丽哼了一声,“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路威尔顿先生的俊美,只是性格不太好。” 黛芙妮一听康斯坦丁的名字就不自在,但这会儿她特别想问一个问题:“康斯坦丁没少帮我们,也没少做慈善,为什么卡丽你还认为他性格不好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卡丽说。 她和黛芙妮简直是两个极端。 “好了,我们不说其他人。黛菲,你明天就戴那条鲜花宝石黄金项链去吧。”狄默奇太太说,“那条项链正适合如今这样阴冷的天气,让人一眼便觉得活力、温暖。” “一转眼,小姐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纪。”卡丽伤感地抹眼角,“上帝会保佑我们善良的黛芙妮小姐找到真正爱她的丈夫。” “而且得富有。”玛琪拉说。 “当然!这么美的脸蛋就应该放肆地享用珠宝华服。”卡丽说。 黛芙妮没有拒绝乔纳森的邀请,因为她告诉自己,必须得往前看,必须用理智的大脑来判断。 而乔纳森就是现如今最接近她择偶标准的那位先生。 第95章 乔纳森说的游玩不是指离开曼彻斯特, 而是最方便不过地在附近散散步。 鉴于他的目的,第二次,贝拉帮忙敲定了位于南郊的一个新建湿地公园。 这里不仅适合散步和观鸟, 还设有水上活动, 如钓鱼、帆船、皮划艇,不过此时正值寒冷的交界地带,水上活动基本搁置。 如此一来,草地、树林小道上的人就多了一倍。 黛芙妮背着手和乔纳森漫步在大草坪边,贝拉和克洛伊手挽手走在前方,时不时地转头望着他们笑一笑。 冬青树只栽种了一侧,另一侧放置长木椅凳,二者之间是一条十分开阔的碎石路。 焦黄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抛洒,照得人浑身暖洋洋。 “我本来的计划是下一步去苏格兰高地。”乔纳森说。 “因为那里很热门吗?”黛芙妮观察地上形状多变的小石子。 “嗯——很一针见血。虽然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容易让我一举成名, 但是我还是要追求一些舒适的。”乔纳森笑说,“其实是因为那里地质多样、风景壮丽。” “你不介意和我说说的吧。”黛芙妮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眼睛。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高地没有无尽的森林,是苔藓和青草舒适的温床。荒凉的人烟造就磅礴的旷野,空气清新到刺痛你的神经,冰凉的岩石刻画了百年前的历史。到了夏天,那里会被一种叫帚石楠的紫色小花覆盖,它占据了整片原野,肆意地狂吼、野蛮地生长。”乔纳森露出向往的神色。 “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没法想象那里的宏大。如果我没听过你的描述我不会后悔没去过,但是现在你狡猾地让我期望去那片圣地。”黛芙妮说。 乔纳森笑起来时最让人感觉到的是温暖,是一种灵魂散发的能量而非漂亮皮囊给出的错觉。 “那如果你再听听我曾去过的湖区呢?”他说。 “洗耳恭听。” “湖区以湖泊群与山地景观著称,拥有十六个主要湖泊。约翰·济慈曾说过温德米尔湖'能让人忘掉生活中的区别:年龄、财富'。那里诞生了太多的'湖畔诗人'。如果说苏格兰高地是自然界的孕育之地,那么湖区就是浪漫与自由的培育基地。”乔纳森说。 “太让人向往了。”黛芙妮羡慕,她从来没有进行超过一周的旅游, 最长一次还是和乔纳森、贝拉几人去海滨小镇,“我觉得你比起自然科学家这个职位,更适合去做推销员。” “我还真想过!”乔纳森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选择当自然科学家吗?” “也许——你一直都追求舒适和体面。”黛芙妮说。 “噢!你总是这样吗?不给人留点脸面?”他故作苦恼。 “我有吗?”黛芙妮才不会承认。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的那天,他们即将与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亨斯通姐妹汇合。 乔纳森收起玩笑的表情,放慢脚步:“黛芙妮,你有听过苏格兰人传承下来的信仰吗?” “我想没有。”黛芙妮说。隐隐有了让她不再轻松的预兆。 “他们很在乎自己的历史,总喜欢说那些战斗并珍视民间传说、音乐,甚至是那些破小的村落,每一样都怀着热忱的心对待。”他说,“虽然现在社会说起苏格兰人总免不了鄙夷,认为他们是野蛮人。但是我很推崇他们的信念,我知道你如果听了也会和我抱有一样的想法。” “请说。”黛芙妮握紧背后的手指。 “'珍视自由和爱人'。”乔纳森停下看着她,“你想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吗?去见见那里孤独百年知道太多秘密的岩石,去抚摸从世界另一端赶来的微风。” 黛芙妮抬不起头,她心里的挣扎好比那海啸与岩石的碰撞。 第108章 理智告诉她如果嫁给面前这位先生,她会顺利舒坦地过完一生,也许没有太浓烈的感情但有可以放心依靠的责任。 只是一股不甘心总是不肯让她将手交给乔纳森,它细微却坚韧,黛芙妮怎么说服它都是徒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她没听到康斯坦丁的行为她不会有那么煎熬的。 他总是那样,在她对他不抱希望的时候又抛给她一根绳索。 “我知道这太突然了。”乔纳森失落地为他、为她找借口,“我不求你现在给我答复,只希望我能有那个荣幸能得你照耀。” 黛芙妮觉得她大概是疯了,她拒绝了乔纳森,甚至这是在话说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的。 乔纳森肉眼可见地开始失望,他问:“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拒绝的话虽然说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能否认的是黛芙妮没有感到多后悔。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没有哪里让我感到不舒服。”她说。 “这就够了。”乔纳森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不想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们再次迈开脚步,这回黛芙妮是分外希望剩下的那点距离一眨眼就消失。 四人汇合后,克洛伊使坏说:“我就和贝拉说,我们先去前面欣赏秋菊。黛芙妮和乔纳森可不需要我们。” “秋菊?这里还有秋菊吗?”黛芙妮顺着她的话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前面。 贝拉三两步追上她,亲密地挽着手说悄悄话。 “告诉我,你答应了。”她说。 “抱歉贝拉。”黛芙妮摇头,“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忘了康斯坦丁。” “如果你有信心你和路威尔顿先生终将步入婚姻,那我赞成你的决定。”贝拉皱眉。 “我没有,我什至都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否如从前,而我又想要什么。”黛芙妮说。 “黛芙妮,你必须得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选择,更何况关乎的是未来的幸福。我不敢确切地说乔纳森一定会让你的余生都是愉悦的,可他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贝拉说,“也许路威尔顿先生曾经对你的感情十分真挚,可你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以后,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是报复。” 她继续说:“他不是善良的人,他自己也承认,过往也证实了这点。现在,在你拒绝他后你瞧他做的,奢华的宴会、大手笔的慈善,一反常态!很明显他已经将爱变成了恨!” 大概是黛芙妮脸色太难看了,众人不得不半路返回。 马车上她更是一句话不讲,也正好情场失意的乔纳森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徒留亨斯通姐妹撑场。 抵达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是乔纳森扶着她下马车的。 “黛芙妮。”他叫住黛芙妮。 黛芙妮转身看他,不明白他还要说什么。 “我尊重你的决定,并将珍惜我们相识的记忆。”他深呼吸,“我希望你在未来的生活中一切顺利,并再次向你保证我会继续尊重你。” “乔纳森你不必这样。”他越表现得光明磊落,黛芙妮越愧疚,“即使你怨恨我,我也坦然接受。” “我做不到,我没法恨你。你从未给我提示,你只是体面宽厚地待我。你是位完美的淑女。”乔纳森望着她轻语。 吱嘎—— 很响一声手杖卡在车轮里的惨叫,打断了黛芙妮和乔纳森的对话。 标着镀金的路威尔顿家族的马车停在一百零七号的门口,康斯坦丁就站在那儿。 乔纳森并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说话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于是鞠躬和黛芙妮道别:“我不日将启程出发,如果你还愿意接受的话,我能给你寄些东西吗?苏格兰高地上的岩石和花朵,我一直希望你能亲眼看看它们。” “当然。” 黛芙妮心不在焉地目送亨斯通家的马车启程。 此刻康斯坦丁也站在了刚刚乔纳森站着的地方,与乔安森的积极温暖不同他是孤寂冰冷的。 “午安,黛芙妮。”他嘴唇抿得很紧,“我似乎是打断你的好事,真抱歉。” 他这样的姿态,让贝拉的'恨'之说有了点依据。 “午安,康斯坦丁。”黛芙妮微蹲,“我不明白你说的好事是指什么?你大可以明说。” “在我看来的好事不外乎生意上大获成功、地位巍然不动且稳步上升、得到想要的东西。你呢?”康斯坦丁看着她,甚至不愿意眨一下眼皮。 多久他没有这样近距离和她呼吸同一片区域的空气了,只是这会儿他有点窒息。 “让我开心的不一定是好事,让我不开心的不一定是坏事。”黛芙妮不敢与他直接对视,那锋利的眼神叫她吃不消,只能强迫自己盯着他的下巴。 外面的动静引来了卡丽,她招呼黛芙妮和康斯坦丁进去。 “请。”康斯坦丁伸手,示意女士优先。 黛芙妮背对着他悄悄闭了闭眼睛。 进屋后,她在狄默奇太太身边坐下,狄默奇先生也从书房走出来。 “康斯坦丁,你怎么有空来坐坐了?我听说你最近弄了个技术学校,现在你是整座城市最出名的人。”狄默奇先生笑说。 四人在大会客室两两相对落座,黛芙妮斜对面是康斯坦丁。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套,背挺得很直。 “不过是为了我的生意罢了。”康斯坦丁说得随意。 听得几人无不瞪大眼睛,尤其是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他们没想到对方的理由居然是这样的,与从前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反差太大。 黛芙妮更多是羞耻,她告诉自己下次别再自作多情。 “即便你这么说,做了好事就是做了。”狄默奇先生半晌道。 “是啊,数以万计的工人都要感谢你的付出。”狄默奇太太说。 “我不过是想摆脱老旧的做工手法,现在的工人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支撑我的想法,但可惜技术工种不多,我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普通工人身上。”康斯坦丁倚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不如语气轻松。 黛芙妮越不看他,他越盯着她看,肆无忌惮。 很快狄默奇夫妇都发现了他们之间好似存在的暗流。 “那你今日来是?”狄默奇先生暂时吞下关于黛芙妮和他的疑惑。 “我希望先生你能来学校做特别教师。”康斯坦丁说。 这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使黛芙妮整个人被迫绷得很紧,她好几次鼓起勇气打算和他对视又害怕助长他的气焰。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同意。”狄默奇先生说。 见他还在盯着黛芙妮,且黛芙妮一副亏心的样子头都不抬,狄默奇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表情都扭曲了一下,浑身犹如浸泡在冰水里。 第96章 黛芙妮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她面对三双眼睛,其中一双更是集怨怼、怒火、惊讶、酸苦于一体。 “康斯坦丁,对不起。”她猛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直面他, “如果你恨我的话,我也会——” 坦然接受吗?嘴唇开合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完接下来的话。 “我还有事不得不先离开。”康斯坦丁站起身,和彻底迷糊的狄默奇夫妇道别。 他裹着最后一点沾染了黛芙妮气息的空气坐在马车上,靠在坚硬的车壁上,将手里刻满了划痕的手杖随意扔在一旁。 他本就奇怪此前狄默奇夫妇对他的态度,如今直接佐证了黛芙妮根本没有告诉她的爸妈他向她求婚这件事。 这种挫败激怒了他的躁意,他看到她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那种撕裂的疼痛和苦楚只有他一人品尝。 恨她?他确实恨她,恨她不愿将目光只放在他一人身上,恨她对众人的爱都是一样的。 康斯坦丁尚且能独自克服,黛芙妮却只能带着血淋淋的伤口面对狄默奇夫妇。 “这很难让我说出口,某一方面本就在不停地谴责我的无知、偏见与虚伪,我每天都羞耻的要昏过去。”黛芙妮泪水沾满眼眶。 “如果你觉得不说出来好受些,那就不要说了。”狄默奇先生制止她。 “谢谢您。”黛芙妮感激道。 狄默奇太太疼爱地握着她的手,等她情绪再次平复下来问:“我听卡丽说你和乔纳森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向我求婚了。”这会儿黛芙妮又说得很流畅。 “什么!”狄默奇太太吃惊地捂嘴,过后是惊喜,“你答应了吗?” “你答应了?”这是狄默奇先生。 “噢!天呐!你答应了?”这是卡丽。 在他们的震惊和好奇下,黛芙妮摇头:“我拒绝了。” “噢——好吧,是的,小姐值得更好的。”卡丽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狄默奇太太却是不能:“他哪里做得不好?” 第109章 很明显她是支持乔纳森的, 因为对方的品格和背景十分优秀与得体。 “他就是十全十美,黛菲也能说'不'。”狄默奇先生不以为然哼了一声。 “他很好,只是我不喜欢他。”黛芙妮说, “大概是我还年轻,还有傲着的资本,我还在向往美满的爱情。” “你会得偿所愿的。”狄默奇太太只得放下遗憾。 狄默奇先生收起笑脸,眉头紧锁:“我其实不想要打搅这会儿温暖的气氛,但我想着这时候告诉你应该不会让你心情糟糕到哪里去。” 他是对黛芙妮说的,黛芙妮疑惑。 “你舅舅舅妈,还有你的两个表哥和表妹要来曼彻斯特过弥撒节。”狄默奇先生说。 “真的吗!这是好事啊!”黛芙妮兴奋地拍手,“我有很久没见到他们了,太想念了。这怎么会让我——” 说到最后她终于意识到了,笑容就这样变得勉强起来。 “安娜也要回来了。”狄默奇太太说,“她已经在你舅舅那儿住了一年多,不能再住下去了。她去旅游的借口也就没人深究才能瞒到现在,等她回来我和你爸爸打算说她去了国外很长一段时间。” “我早就已经释怀了,不论是安娜还是迈尔斯。”黛芙妮轻轻地说,“因为我除了释怀还能做什么呢?” 十月底,阿德勒一家与安娜的身影出现在了牛津路。 忽略安娜,黛芙妮是真心实意欢迎舅舅一家的。 她的两位表哥,盖文和布兰登是一对身材壮硕的双胞胎,不过他们长得并不一模一样。 盖文有一头柔软服帖的棕色头发,布兰登是粗短的黑色头发,除了发色的异处,他们的五官也各有细微差异。 这就导致人们既能笃定他们是双胞胎,又能一眼就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快来!让我好好瞧瞧。”盖文露着整齐的牙齿,笑不见眼地对黛芙妮张开怀抱。 黛芙妮高兴地走到他们面前:“我亲爱的表兄,我太想你们了。”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在和狄默奇夫妇亲热地打过招呼后,也围上了黛芙妮。 “不过三年未见,黛菲你长大太多了。”阿德勒舅妈脸蛋胖乎乎的,十分和蔼地拥抱黛芙妮, “孩子都是这样,一会儿一个样。”阿德勒舅舅笑呵呵地说。 狄默奇太太三姐弟其实长得也不像,只不过气质神似,都是一眼便觉得善良好相处的。 双胞胎以及黛芙妮和迈尔斯都继承了这种气质,唯有安娜和安琪显得稍微锋利些。 不过这都是表面的,不能完全看外表决定一个人的本质,比如康斯坦丁、迈尔斯以及安琪。 “安琪。”黛芙妮松开阿德勒舅妈,又伸手去拥抱她唯一的表妹。 “黛菲,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安琪比黛芙妮小四岁,也是一位清秀可人的姑娘,她从小开朗、积极、热情非常招人喜欢。 狄默奇太太招呼大家进屋,呼呼啦啦的一大群人全部挤进了一百零八号。 卡丽和玛琪拉泡茶泡得都要出残影了。 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她穿着姜黄色的绸裙,桃心脸,面带笑容。 每走过一步都怀念般地抚摸墙壁或是家具。 狄默奇先生审视地站在沙发边看她,不为所动。 狄默奇太太将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欢迎回来,安娜。” “妈妈,我好想你。”安娜抱住狄默奇太太还不忘向黛芙妮伸手,“黛菲,我也好想你,还有爸爸。” 当真正面对安娜的时候,黛芙妮果然像她说的,没有多少怨恨了。 她没有故意回避安娜的眼神,但也没伸手与她相握,只是平静地看过她然后去招待舅舅一家。 安琪的手轻轻拂过钢琴,她歪着头在细瞧琴谱。 黛芙妮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膀:“我记得上次四手联弹还是在你生日会上,也许我们很快又有机会再次合作。” “黛菲,你一定知道亚瑟·沙利文的最新作品《考克斯和博克斯》吧,我太喜欢这样轻扬的音乐了。”安琪说。 “即便我不知道也没关系,为了让你开心我可以一个晚上不睡觉去学习它。”黛芙妮说。 盖文和布兰登站在烈火灼灼的壁炉前,打量上面那一排的小摆件,多是黛芙妮和狄默奇先生买回来的,小狐狸的瓷器、铜质花环摆件、木头雕刻的帆船。 在沙发那儿,阿德勒舅舅和舅妈捧着热可可,笑脸盈盈藏不住激动地和狄默奇夫妇亲密交谈,说说在伦敦的日子、越来越大的孩子们。 黛芙妮陪着安琪坐在琴凳上听她说自个的烦恼。 安娜亲切地和卡丽拥抱,那平和的态度让卡丽诧异,呆愣愣地看了对方好一会儿。 客人们来得正是时候,说了没几句就能享用到热腾腾的、美味的晚餐。 因为是亲戚所以大家落座的位置十分随意,不存在精细排序。 黛芙妮坐在阿德勒舅妈身边,另一边是盖文,正对面是安琪。 中间一溜没有摆放鲜花,以及虽然有格调但碍视野的干花束和长柄蜡烛,而是一些修剪的槲寄生圈和小个的香薰蜡烛。 牛奶洋葱炖牛肚,烤牛肋排配约克郡布丁,烤骨髓和土豆,三道大菜足以让阿德勒舅舅一家吃得心情愉悦。 黛芙妮拿起面前的研磨盐和黑胡椒洒在烤土豆上,用来增添点滋味。 “尤尼芬,你们这次从伦敦过来,是否一切顺利?”狄默奇先生关心他们。 “如果是乘坐马车,等我们一家到这里可真不比难民好到哪里去。”阿德勒舅舅说,“多亏了火车的普及,只需要花上五个小时我们就能横跨半个英国。” “火车真是救了我的命。”安琪说,“座马车总会让我的胃部一阵翻腾。” “喝点浓汤吧,我知道坐火车其实也并不轻松。”黛芙妮对她笑笑。 “噢,天呐!那肮脏的环境,窄小的座位,那五个小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坐在猪圈里,还不如坐马车。”阿德勒舅妈说。 “妈妈,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布兰登笑着打趣,“如果火车是猪圈,那我们一家都是猪了。” 盖文哼哧哼哧学了两声猪叫彻底点燃了气氛,除了阿德勒舅妈还做得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其他无不是笑得开怀。 “多淘气的孩子,我常常被他们气得头疼。”阿德勒舅妈对狄默奇太太说。 “热闹总好过冷清,再说了盖文和布兰登一表人才,如今又有这个才华说不定能进入大学深造,我看是欢喜得心疼才对。”狄默奇太太乐呵道。 “盖文,布兰登,快和你们姑父说说你们的打算。”阿德勒舅舅急急忙忙地招呼双胞胎。 狄默奇先生放下叉子做出亲耳聆听的姿态。 “姑父,我们打算去曼彻斯特欧文斯学院试试。”布兰登说。 “我打算主修化学,布兰登是工程。”盖文收起嬉皮笑脸。 “新型专业很适合找工作,不错的选择。”狄默奇先生点头,“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记得今年的入学考试就在这个月月底。” “英语、拉丁语我们都没有问题,只是数学有些欠佳。”盖文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提前一个月就来的目的,希望你能指导指导这两个孩子。”阿德勒舅舅说。 “当然没问题。那么自然科学呢?你们选物理还是化学?”狄默奇先生问。 “一半一半。”布兰德和盖文对视一眼道。 “我已经预料到这一个月我将有多么的痛苦了。”狄默奇先生调侃。 “谢谢姑父!”盖文和布兰登异口同声。 吃到一半,阿德勒舅妈突然问:“迈尔斯怎么不在?” “是了,这个小子去了哪里?”阿德勒舅舅猛地意识到,少了一个人。 第97章 黛芙妮悄悄看向面色不太好的狄默奇太太, 她笑都笑不出来。 狄默奇先生也变得沉默。 这样的情形让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吓了一大跳,连连追问。 “这事瞒得过任何人都瞒不过你们。”狄默奇先生注意到妻子郁闷的心情,不得不站出来说。 “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阿德勒舅舅忙问。 “最初的时候他还像我们印象里的那个淳朴小子, 到了后来他彻底变了。”这会儿缓过来的狄默奇太太先说, “去年圣诞节前我们就察觉了他的异样,在圣诞节他搬出去后那一点点的异样扩大,扩大到如漏洞般明显。” 接下来的话狄默奇太太实在说不出口。 “他逛妓院,赌博, 还拐带一位未婚小姐。”狄默奇先生接上。 阿德勒舅妈和安琪猛地捂嘴,阿德勒舅舅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大胆的安娜都忍不住看向狄默奇太太向她确认。 “天呐!”盖文忍不住说了粗话,“他疯了吗!” “他在哪里?”布兰登沉着脸,“他怎么对得起康纳姨父和姨妈。” 第110章 “我们最后一次知道他的行踪是在海滨小镇, 靠近爱尔兰海的地方。”黛芙妮说,“那时候是九月底,如今是不知道了。” “是——噢,上帝!”阿德勒舅舅没再向狄默奇夫妇求证,他脖子鼓起脸涨得通红,石头般大的厚实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每次呼吸都如临大敌,仿佛空气中带着炽热的火焰。 阿德勒舅妈脸色那是比狄默奇太太还难看,她哆嗦嘴唇:“那位小姐呢?他们结婚了吗?” “小姐找回来了,但请谅解我们不能透露她的名字。”狄默奇太太这会儿反倒还能安慰一下自己的弟媳。 “应该的,应该的。”阿德勒舅妈重复低喃, “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一点消息也没透露。” “是啊,约翰你应该告诉我,我和我的两个儿子能来帮忙,怎么也得把那臭小子抓回来。”阿德勒舅舅说。 “其实我们也没能做什么,只有干着急。”狄默奇先生说,“那何必再让你们也不舒坦呢。” “艾尔莎,你真是辛苦了。”阿德勒舅妈握住狄默奇太太的手,“这事我不敢想,如果发生在我眼前该怎么办。” 阿德勒舅舅和双胞胎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一个劲地谴责迈尔斯。 安琪白着脸似乎还没缓过来,还不愿相信,她问黛芙妮:“黛菲,真的是迈尔斯堂哥吗?我不敢相信,他怎么会呢?” “很不幸的是,就是他。”黛芙妮说,她已经过了震惊和伤怀的时候。 “那个小姐是谁?”安娜很直接地问。 “我不能说。”黛芙妮拒绝。 “我是你姐姐!”安娜不满地看她。 黛芙妮说:“是啊,你记得呢?” 安娜咬了咬唇,低下头生闷气。 安琪瞧瞧她们姐妹,这下单纯的大脑更是没法理清这些信息了。 迈尔斯的杀伤力在他们心里也就比意外死亡的康纳夫妇好些,下半场的晚餐没几个人还有心思品尝。 众人匆匆吃了几口转去了大会客室。 阿德勒舅舅背着手在壁炉前,唉声叹气又时不时火冒三丈的,那和蔼的面孔也被这糟心事生生破坏了。 阿德勒舅妈就想得多了,她先问:“我听了你们的话对迈尔斯的印象真真是翻了个面,想来他诱拐的小姐家世一定很好吧。”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为难地不说话。 “我猜测是这样的,因为迈尔斯是个自私自利的小子不是吗?那位小姐一定是嫁妆丰厚、受家人宠爱的。也不知这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阿德勒舅妈问。 “倒是不多,我想不过一只手的数。”黛芙妮说。 “迈尔斯这一时的冲动,尚且算他是冲动吧,差点毁了我们两家的姑娘。”阿德勒舅妈神色不快。 即便多琳说真相并非私奔也没用,她与迈尔斯在外两个月是铁一般的罪证。黛芙妮也只能庆幸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只不过,双方家族'管教无方'的标签是如何都逃不掉的。 一般来说私奔中一定是女人的损失最惨重,迈尔斯和多琳的情况倒是相反。 如今多琳找了理由尚且敷衍过去,迈尔斯却是实打实地被赶出了曼彻斯特,甚至康斯坦丁还会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和财产,对迈尔斯发布通缉令。 “这不是光彩的事,女方家族当然不会大肆宣扬,我们也不会去说。”狄默奇太太说,“如今人们问起迈尔斯去了哪里,我都只推说他想念老家回去了。” 阿德勒舅妈严肃地盯着面前三位年轻的未婚小姐:“你们得和我们保证,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妈妈,我当然不会!”安琪脸又红又青地嚷嚷。 黛芙妮敢保证,不过——她看看安娜,总是不太确定的。 阿德勒舅舅听她们说完,开始叹气说自己有愧康纳姨妈,没有照顾好她唯一的孩子,这瞬间引发了狄默奇太太的泪腺。 没多久,两姐弟手牵手握在一起痛哭流涕。 本就坐了一天火车的阿德勒一家以及安娜早已疲倦,因为迈尔斯的重磅消息透支了不少精神,闹钟里的小鸟在十一点的时候弹出来,一下子将他们的精神又打了回去。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为他们安排住处。 双胞胎和阿德勒舅舅、舅妈住在二楼的三间空房里,其中一间原是空置的杂物间,前些天黛芙妮帮着卡丽将那里整理出来用作客房。 安琪则是和黛芙妮住一块,安娜有自己的房间。 一个个铜质水壶鼓着肚子从地下室去往二楼、三楼,又憋着胃袋从楼上回到补给站。 黛芙妮和安琪并排躺在一起,她睁着眼睛没什么睡意。 一来因为有人陪伴不习惯,二来多少有些兴奋许久未见的亲人。 安琪搭着眼皮十分困倦但硬是撑着不肯睡,她小声说:“黛菲,有些话我就愿意和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心实意地认为我可恶。我一点也不喜欢安娜,她抢了我最心爱的帽子,总是对我大呼小叫,可爸妈总让我忍着。” 她话语里有两分委屈带来的哽咽,被子窸窸窣窣地将她的脸埋进去一半,像保护罩一样给足她安全感。 如果是从前的黛芙妮,她会很愧疚,可现在躺在这里的黛芙妮没了这种情绪,对于安娜她意料之中。 “有些话我也只和你说,我感觉我变了很多。”卧室一片漆黑,但黛芙妮仍然睁着眼睛,“是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我觉得你还是你。”安琪伸手抓住她,“你不是常说,我们出生定好了大致的模样,经历会一点点雕琢出最终的样貌。只要你本质不变你还是我亲爱的表姐。” 黛芙妮心里暖洋洋的,她侧过身对着安琪:“所以你其实也早就习惯安娜了吧,她从小到大可没有变过。” 安琪察觉到她的动作也侧过身:“是啊,所以我很生气但是不意外,不像......” 过了会儿她说起其他的:“盖文和布兰登要在这里读大学,爸爸还希望他们能在这岁数兼顾一下婚姻,布兰登还有可能,盖文绝对没戏。” “三年的时间还不够吗?”黛芙妮笑说。 “不说他们,黛菲你现在有爱恋的对象吗?”安琪问。 “这可不是一个适合睡前讨论的话题。”黛芙妮回绝了这个问题,只让安琪早些入睡,“你也不想明天起不来吧,我们还要去运河边的市集呢。” 安琪听闻立马紧闭眼睛,没一会儿眼皮放松显然睡着了。 黛芙妮翻过身背对着她,心里虽说不顺畅倒也不痛苦。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以及安琪,在曼彻斯特待了一周就返回伦敦去了,黛芙妮送别了依依不舍的安琪,挽着狄默奇太太的手一行人回了牛津路。 盖文和布兰登算是在这里住下了,一直到圣诞节之后才会返家。 他们与迈尔斯都是一副阳光开朗的长相,不一样的是前者们表里如一。 对于安娜,黛芙妮虽说有心理准备,也知道对方不可能在舅舅家待上一辈子,但多少还是不习惯。 她们一年多未见,分别的原因又不体面,也就安娜心理强大仍能和黛芙妮亲亲切切不管对方是否给了好脸。 黛芙妮就不行了,基本是无视她,如果实在无视不了也绝不给笑脸。 说来她也被这疏离的城市浸透了,再回不去从前的样子。 那天晚上,安娜敲开了黛芙妮的卧室门。 “黛菲,从我回来后我们都没有机会单独说说话。”她坐在床尾与透过镜子看她的黛芙妮四目相对。 黛芙妮垂下眼皮,继续打理头发,想听听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给你带来的伤害远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大。这一年里我时常回想我们之间的记忆,我深刻地痛斥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这一年里我没有一天是不后悔和痛恨的,我不仅伤害了你们我还刺伤了自己。”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忏悔的话,甚至还哭了一场。 最后眼睛红红的捏着帕子,可怜兮兮地看向黛芙妮:“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黛芙妮手上的梳子很久没动过了,反正也没了那个心思索性放在桌子上:“你希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如先看看自己怎么做吧。” 安娜却认为黛芙妮是同意了,她高高兴兴地从背后抱住黛芙妮亲吻她的脸颊:“我爱你!” 第98章 安娜回来没一周就是她二十二岁生日。 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商量过后,决定在那天邀请他们的邻居、朋友们,算是正式将安娜'送回'曼彻斯特的舞台。 对'舞台'最上心的莫过于安娜本人。 第一点,她要求大会客室不许用虞美人装饰。 “我打心里缅怀在战争中失去宝贵生命的战士,所以我希望在我生日这一天能用纯粹的快乐去祭奠他们,而不是伤怀的。”她这样说。 第111章 但是黛芙妮知道她不喜欢她生日的日期,十一月十二日。 十一月十一日是英国国殇日,而虞美人不仅仅是一朵美丽的花,它更承载着深厚的战争历史和纪念意义。 这一天意识到的人们, 都会在身上戴一朵小小的虞美人, 表示对逝去英雄的尊敬。 安娜生日与国殇日太近,她也就不喜欢虞美人这种有意义的花朵。 “我要金盏花,还要菊花,一定要有褪色铜瓣品种的, 嗯——还要白色单瓣菊。”安娜在那儿吩咐玛琪拉,“还有,我要粉色的早花大菊和蓬蓬菊, 前者起码要——我想想——十五枝,不, 十六枝!” 黛芙妮在沙发上描绘花样, 打算给自己织一条围巾。 安娜吩咐完玛琪拉后,开始绕着大会客室转动思考继续折腾哪里好,她绕了两圈最后在黛芙妮身后停下。 “黛菲,现在可不怎么流行花卉样式了。在伦敦,那里的女人正追求朋克花样或是摩斯密码的样式。”安娜说, “她们会在上衣外面挂一块小巧的金怀表,帽子的选择更倾向小巧的,并且一定要有一根漂亮的羽毛。” 黛芙妮放下笔正好和坐在对面的狄默奇先生对上眼, 对方悄悄做了一个'无力承受'的表情。 黛芙妮皱起鼻子,笑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完成手上的图案。 “她们更喜欢柔和的淡粉和奶油色,用深酒红或深绿点缀。图案上大多都选择蝴蝶结和蕾丝,一些有钱的小姐更愿意在裙摆做刺绣。”最后一句安娜说得格外酸气。 她看向狄默奇先生:“爸爸!我想要一条刺绣的礼裙作为我的生日礼物,你会答应得对吗?” “我会吗?”狄默奇先生皱眉。 “只要四英镑!”安娜说,“我要在领口绣藤蔓,袖口和裙摆得是蝴蝶的,除此之外还要用米珠、丝带、蕾丝装扮。一会儿让玛琪拉去一趟市集的裁缝店让他们加急,这样我就能在生日当天穿上了。啊!还有,我还要一副手套,我没有配那样礼裙的。” 她坐在那儿一个人说了一大堆,最后拉扯狄默奇先生的手臂非要他答应。 狄默奇先生被她烦得不行,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书籍:“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安娜张嘴就是高兴地尖叫:“我什么都答应你!爸爸,我爱你!” “你出门必须得到我或你妈妈的允许,每天都要帮卡丽和玛琪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最后每个月必须读两本书并且要写读后感。”狄默奇先生满意地看着像被掐脖子的老母鸡般的安娜,“你做得到吗?” “爸爸!你太过分了!”安娜生气地站起来,“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你做不到,我不会同意。”狄默奇先生无所谓地拿起书。 安娜狠狠跺脚,又是撒娇又是撒泼最后没办法,心里还是渴望那条裙子:“我答应!” 狄默奇先生看了眼看热闹的黛芙妮:“黛菲,你也把你的要求告诉玛琪拉,等会儿让她跑一趟。” “黛菲也要按照那样的要求吗?”安娜眼珠子转动,怀疑又不敢立马发作。 “不需要,她做得可比我对你的要求多多了。”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泄气,转头大声喊玛琪拉,又催促黛芙妮赶紧把需求写下来,好快马加鞭地送去裁缝店。 黛芙妮本来想说要不要问问狄默奇太太,既然狄默奇先生点头表示没问题,她也就换了一张纸,雀跃又仔细地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 安娜的话到底影响到了她,她要求布料是奶油色的,方领且领子一圈跟着短短的蕾丝边。 狄默奇先生追加了一枚英镑,两条裙子果然在十一月十二日前送达。 安娜生日那天,黛芙妮穿了一条不是崭新的绿色礼裙,因为她还没那个打算和对方吵一架。 狄默奇夫妇邀请了艾肯先生一家、亨斯通一家还有康斯坦丁兄妹、艾弗林奇夫妇、海洛伊丝和她的丈夫。 他们将家里的每个座位都安排得仔仔细细的,不空出一个凳子也不让客人抢夺一个凳子。 安娜倒是希望再邀请更多的人来欣赏她那时髦的裙装,可惜一百零八号的会客室不同意,它只能体面地塞下那么多人了。 十二日傍晚,当夕阳的余晖消失在瓦片之后,煤气灯泛黄的灯光燃起,宾客们纷至沓来。 不到十五分钟,一百零八号饱饱地打了一个响嗝,还余一小口气。 “安娜,这是加尔顿太太,这是西格莉德。加尔顿太太住在牛津路的尾巴,分岔路口那儿,西格莉德离我们更近些。”狄默奇太太为安娜介绍她未见过的邻居们。 “加尔顿太太、西格莉德,这是我的大女儿安娜,那两个小伙子是我的侄子。”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从她们身后悄悄走过,绕到壁炉又撞上了狄默奇先生正在介绍阿德勒双胞胎。 “这两个小子正打算考欧文斯学院。”狄默奇先生对艾肯先生以及艾弗林奇先生说。 “如果你们打算报考金融专业,我倒是可以帮帮忙。”艾肯先生说。 黛芙妮端着热可可路过大会客室和走廊的门墙处,海洛伊丝的丈夫史密斯先生正比划着和双胞胎讨论火车的建构。 最后,她走向钢琴边。 海洛伊丝、贝拉、克洛伊还有凯莉都在那儿,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小麻雀一样,看看那边咯咯笑两声,看看这边嘀咕几句。 贝拉伸手拉过黛芙妮:“什么时候介绍一下你的表哥们?” “我们很喜欢他们的样貌。”克洛伊大胆地盯着那两个小伙子。 “我以为你更喜欢我另一位表哥的外貌。”黛芙妮说。 “远在天边的,哪有近在眼前的吸引人。”海洛伊丝调侃道。 黛芙妮笑着朝双胞胎招手,他们和史密斯先生结伴过来。 “这是盖文,这是布兰登,都是我舅舅的孩子。”黛芙妮说,“这位是海洛伊丝·史密斯,还有贝拉、凯莉和克洛伊,都是我的朋友。” 盖文和布兰登礼貌鞠躬,他们都是开朗的性格,没一会儿便和小姐们熟悉起来。 但这种熟悉和迈尔斯的方式不一样,双胞胎不通过甜言蜜语达到这一'成就',而是通过阳光的笑容、绅士的举动、诙谐的玩笑话。 运用不同方式会得到不同的结局,与双胞胎相处大家更放得开,暧昧的气场少之又少。 “贝拉、克洛伊、凯莉,我们太久没见了,我好想你们。”安娜的礼服巡演终于来到了最后一站,她摇晃腰部,淡粉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她亲热地拥抱了每一位小姐,对海洛伊丝这位新认识的朋友更是热切。 等她一一打过招呼后,拉过黛芙妮小声说:“我怎么没见到路威尔顿兄妹?” 黛芙妮看了看怀表,此刻与请柬上的时间还差一分钟:“没有拒绝,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一定要来,不然我的生日宴会就不够出彩了!”安娜咬牙道,显然她认为那对兄妹的到来更能体现她的地位,满足她的虚荣心。 话音刚落,康斯坦丁和多琳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他们和这一屋子格格不入。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情倨傲。 像两只高贵的孔雀。黛芙妮抿嘴,原谅她一闪而过的想法。 空气静止了几秒,卡了发条的人们又动了起来。 安娜满面红光,摇着她的屁股施施然地走向她真正欢迎的人。 黛芙妮跟着她上前。 “生日快乐,狄默奇小姐。”康斯坦丁对安娜微微点头,很快他转向黛芙妮,“晚上好,黛芙妮。” 两只孔雀再独立于世,也逃不过融入市场的命运。 黛芙妮本想将多琳拉去贝拉那儿,安娜抢先一步包揽了这项工作。 如此一来,只剩黛芙妮和康斯坦丁。 他们站在走廊,与大会客室隔了半扇墙。 明明不算私密的空间,但他们一旦对视周围的人就像雪花一样消失了。 黛芙妮想不出能说什么,关系的转变带走了她的分享欲。 康斯坦丁一手背在身后,他盯着黛芙妮看了一会儿,说:“怎么不见那位先生?” “你说哪位先生?”黛芙妮问。 “有很多吗?我说的是那位在马车前迟迟不离去的。”康斯坦丁扯了扯嘴角,脸色从进来开始就没好看过,“也有可能我记错了。如果你好心的话,不如和我说说其他先生吧,我好正确地分辨是哪、一、位。” 黛芙妮脸色烧红,她转头去看会客室,确保这样的话没被其他人听到:“你说的是贝拉的表哥,乔纳森·斯蒂芬先生!” “斯蒂芬先生——”康斯坦丁哼了一声,“他怎么不在?还是说我还没资格被你引荐给他。” “他走了!”黛芙妮用了点力,抬起眼睛看他,“康斯坦丁,你和他有什么过节吗?” “如果他得了和我一样的结局,我倒是能看他顺眼;如果他得到了我没有的,那我和他就有过节。”康斯坦丁说。 第112章 “我不喜欢他!你不必这样!”黛芙妮心脏跳得胸腔生疼,她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情绪变成这样,只知道面前这个男人他真的变了。 他变得刻薄和冷漠,变得倨傲和利己。 这真的是他的本性吗?还是因为恨? 第99章 康斯坦丁是从哪一瞬间开始变成这样的。 其实是从他开始会说话时, 只不过往常都是收敛的。 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黛芙妮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他,不是伪装后的假面。 也许是心理的转变又或许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总之他以一种更强势的方式挤进了她的眼里、心里。 让她再也不能随时忽略他,要让她一看到他就将全身心都放在他身上,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要为他的举动提心吊胆,要为他的眼神忐忑不安,要为他的话语产生足够多的喜怒哀乐。 他享受此刻黛芙妮那水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他, 会让他那妒火延缓翻腾的动静。 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双手, 没有一样不吸引他去抚摸、亲吻。 他很理智地控制这种念头,因为他知道黛芙妮对他有一点点愧疚的情感,这点情感也许可以放宽对他的标准,但前提是他不将秘密公开。 多琳很自觉地跟着狄默奇小姐离开,为他们创造来之不易的独处。 不可否认康斯坦丁问起那个男人的时候,是苦涩、酸痛和嫉恨的,他早就将对方的情况查得一清二楚。 可判一个人是否有罪, 靠的是当事人。 他非要黛芙妮说出来不可。 她不喜欢斯蒂芬,这足以让他日益增长的嫉妒慢了脚步, 但那欲望却从不肯停下。 他的眼神太沉重, 压得黛芙妮无处躲藏。 “如果你怨我,我也不能坦然接受。”这是她上次未说完的话,“你骗了我,我拒绝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康斯坦丁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攥紧的拳头里握着他的尊严:“黛芙妮,你恨我。” “我不恨你。”黛芙妮不承认, 她脸庞不受控地抖动,浓密的睫毛死死挡住眼里的情绪,“是你恨我。” “我可以接受你对我利益至上、理智强硬的指控,但我不接受你对我冷漠、小气的控诉。”康斯坦丁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像随时绷断的弦,“你到底是敬重一个嘴上功夫厉害的人,还是一个真正去做的人?” 黛芙妮滑动喉咙,鼻子呼吸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需求了,长时间的嘴呼吸又带走了喉咙里的水分。 “当然是,”她嚅动嘴唇,“是愿意去做的人。” 康斯坦丁强硬地要她给个满意的答复:“我在你心里是'愿意去做的人'吗?” “是的。”良久,黛芙妮闭上眼说,突然身上那沉重的枷锁落在了地上。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可以。” 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准时响起,黛芙妮终于可以逃回自己的被窝。 她捂着头将自己憋红了脸才抖开一条缝,好让空气跑进去进行急救。 康斯坦丁和她好像回到了曾经的关系链上,但又不止那点程度。 她不想自作多情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所以她告诫自己,要理智地对待,也许康斯坦丁不过是不想因为他们的关系而和狄默奇先生绝交。 她蒙紧了被子,小小的空间让她特别有安全感。 第二天开始,她便有意无意地往窗外看。 一会儿担心康斯坦丁给她寄信,万一被狄默奇太太和卡丽看到怎么解释,一边又不准自己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 连着三天都没动静,她又夸赞自己还好没有自作多情,不然这会儿该多失望啊。 没等到旧友递出的'和好'信号,倒是等到了贝拉的邀约。 在天气晴朗的那天,她约了黛芙妮出门散步。 维多利亚公园靠近运河支流,十一月底枯黄的树叶和黑色的河水实在是不雅观,黛芙妮问她:“怎么想到来这里?” 贝拉难得地露出难为情的样子:“这里没了风景以后甚少有人过来。” “什么样的事配得上你如此费心?”黛芙妮惊讶。 “你的表哥,布兰登,他是个怎么样的小伙子?”贝拉故意不看黛芙妮。 “别告诉我,你想做我嫂子!”黛芙妮掐了一把贝拉的腰,笑得开怀。 贝拉尖叫着躲开,她伸手去拉黛芙妮:“我只是问问!” “我想不出布兰登有什么缺点。”黛芙妮静下来说。 “我不应该问你的,有谁在你眼里不是好的。” “别这么说。”比如,迈尔斯和...... 黛芙妮提起气来:“布兰登是我们中最大的,他从小就知道如何照顾弟弟妹妹们,又如何和我们打成一片。责任从出生就站在他的肩膀上,同时他还很幽默,不会仗着年龄高高在上。” “他贴心、善良、有责任感、幽默风趣还有知识。”她又说。 “嗯,你觉得和你那位迈尔斯表哥比起来呢?” 这还真把黛芙妮问倒了,当然不是她对迈尔斯还抱有好感,而是迈尔斯出事的事一直被他们瞒得死死的。 要是说他们俩在她心里都一样,那是在侮辱了布兰登。 “算了,你一定会说'他们都一样'这样的话来对付我。”贝拉误打误撞解了黛芙妮尴尬的局面,“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春天吗?” “不,圣诞节之后。”黛芙妮说。 “那岂不是只有一个月的样子了!”贝拉惊呼,“帮我把他约出来吧,我想仔细瞧瞧。” “你可真不害羞,不过最快也得下周,这几天他们忙着熟悉图书馆里的新知识。”黛芙妮说,“他们会在这里等到考试成绩出来再离开,顺利的话春天又会回来。” 有了事做,还是黛芙妮乐意看见的事,时间的指针拨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她仔细思考一番,觉得贝拉和布兰登挺相配的。 也衷心认为他们在一起婚姻的不幸率大幅度低于其他人。 很快,她就为他们创造了几次机会。 布里奇沃特运河在途经曼彻斯特的时候,工人截取了一小段支流汇聚成了一片湖泊,到了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河面会结一层厚厚的冰,换上滑冰鞋就能享受一下冬季限定娱乐。 这时候先生们会首选羊毛外套,女士则会在原有的裙子里再加一条衬裙用来保暖和防护。 湖的另一边,一块白桦树生存的领地,因为白雪的造访和商人的有意维护,那里成了另一个冬季限定娱乐的场地。 装饰缎带的马车拉着雪橇,在树林里一路飞驰,时不时几声尖叫响彻天空。 黛芙妮换上滑冰鞋,拉着盖文慢慢往湖中心去。 她在利物浦生活的那些年里也没少滑冰。 就说在学校的时候,滑冰是每年冬季不可或缺的活动,她的技术很是熟练。 盖文就差远了,他脑袋发达、身板也很壮实,偏偏平衡非常差,这会儿根本不敢松开黛芙妮的胳膊。 “等等!等等!等等!”他张牙舞爪、四肢疯狂摆动,根本顾不上什么男人的面子,这会儿说什么不肯往前去。 黛芙妮和一边看热闹的克洛伊,笑话他还不如七八岁的小孩。 咚的一声,前面的布兰登也摔在了冰面上。 不愧是双胞胎,各方面都大差不差。 贝拉伸手去拉布兰登,两手带着他一会儿就蹿出了好些距离。 “快把我拉起来,黛芙妮!”盖文羞红了脸嚷嚷,“我就知道我不该来!” 黛芙妮双手用力将他拉起来,笑说:“我发现——有小姐在看这里。” 盖文抬起下巴将脸露出来,轻咳:“现在呢?我看上去怎么样?” “打开你的大腿,你看上去像吓傻的呆瓜。”克洛伊嘲笑他。 他使劲打开自己粘连的大腿,脸涨得通红:“现在呢?” “别撅屁股,然后——”黛芙妮眯起眼睛,脚上一使力,哗的一下带着盖文追赶贝拉和布兰登去了。 盖文张着大嘴再顾不上什么面子,即便冷风吹得他喉咙刀刮似的疼,他也要大喊让黛芙妮停下。 与他的痛苦相比,黛芙妮不觉得冷气是刺痛的,它清冽地亲吻她的脸庞,带走她长久坐卧的沉疴和理不清、舍不得、放不下的枷锁。 黛芙妮放开布兰登的左手,转了方向,冬日的烈阳照在她身上,落在她的前方,在没有比这一刻更自由了。 一场滑冰足以让身体热起来,而最为紧张的布兰登和盖文甚至冒起了热汗。 布兰登还强撑着体面,不像盖文那样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喘气,他好歹要在贝拉面前显得不那么没用。 “黛芙妮,你这个坏姑娘,一点也不顾念我们的感情!”盖文两条大腿一缩,迫不及待地脱掉滑冰鞋,在那儿控诉黛芙妮。 “快来!”克洛伊站在雪橇边,蹦蹦跳跳地向他们招手。 第113章 “等我们回去,你再批判我吧。”黛芙妮拉他,让他快些。 他们五人选了平底长雪橇,没有座椅就单单铺了一块毛毡,这种大型雪橇正适合他们。 四匹马抬起前蹄一个加速,五人东倒西歪地窝在一起,笑声随之而来。 黛芙妮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拽紧克洛伊,确保人和物都不会被甩飞出去。 白桦林中商人早已开辟好了一条道路,车夫熟练地控制方向和速度,车上叮铃铃的铃铛声连绵不绝。 黛芙妮放松肩膀,任由自己摔在克洛伊身上又或是布兰登身上,几乎就没有坐直的时候。 此刻没人和她不一样。 在这样急速又蜿蜒的道路上,男男女女的触碰再没人盯着不放。 “坐稳了!那里有个斜坡!”车夫扬起马鞭,欢快地大喊。 一个俯冲的动作,黛芙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屁股离开了毛毡,紧接着又重重地落下。 三位小姐手拉手,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尖叫,但那不是痛苦的。 第100章 嬉雪后贝拉和布兰登的感情突飞猛进, 要不是未订婚的男女不得单独相处,黛芙妮敢打包票他们压根就不会想起其他人。 这周的活动她找了借口没去,尽管她发自内心希望布兰登和贝拉有个美好的结局, 但那样美好的画面原谅她总是无法全身心地沉浸。 她一个人走在路上,甩着手里的丝绒小包,一会儿被几只苗条的麻雀吸引过去,一会儿又被街边的嘈杂声拉住。 她迈着双腿从一百零八号走去了古丽街,又从那里绕到了教堂。 十一月的寒冷慢慢被驱逐出她的身体, 滚烫的热意从脚底蔓延。 这会儿她正浑身热乎乎的且有些口渴, 她看了看前方的路和身侧的教堂,最后决定进去要杯水喝。 “谢谢,太太。” 她喝了一杯味道寡淡的热茶,想着要不在这里坐一会儿歇息片刻。 于是她在角落坐下, 伸直两条腿,转动脚踝,放松放松。 在她专心于自己那脏了一块的鞋尖时, 一个人意外地坐在她身边。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惊讶了,康斯坦丁靠在椅背上说:“下午好。我刚刚和奥尔斯顿牧师聊了几句, 出来正好看到你。” 黛芙妮连忙缩回鞋尖, 拍了拍裙摆坐直身子:“下午好。” 如果是之前的她,她大概会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奥尔斯顿牧师吗?没想到你们居然如此相熟。 ''我们真有缘,在这教堂不期而遇三次了! '。 现在,她隐藏在宽大裙摆下的鞋尖摩挲着地面。 “我和他制定了一月一次的资助活动,可以是医疗方面也可以是基础物资。”康斯坦丁双手交叉放在交叠的大腿上,直直盯着最前方的十字架。 “你真慷慨。”黛芙妮干巴巴地说。 她好不容易对康斯坦丁消散的浓烈情感,又蠢蠢欲动起来。 这会儿要是按她的心来,那一定是撩起裙子就往回跑。 “你的两位表哥需要我帮忙吗?”他说。 “想来他们和爸爸没有问题。”黛芙妮身上的热量迟迟下不去, 反倒烫得她总想站起来散散。 “我大概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康斯坦丁突然说。 “什么?” “现实是你很不想和我说话,我让你感到不自在。”他侧过头,目光如炬。 黛芙妮攥紧了裙子,尽可能地放松肩膀:“不。对不起,我刚刚——想到了别的事。多琳最近怎么样?” “她最近在学习马术,一匹纯血汉诺威温足够燃起她的学习欲望。”他收回目光。 “这正适合她,我一直觉得多琳骑马一定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黛芙妮松口气。 门口传来频繁的动静,雨滴哗啦啦地下,砸在地上溅起一个个小水花,一些路过的人往教堂里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人一多,黛芙妮和康斯坦丁也就不好再单独坐在一块儿了,他们站起身往旁边走走,正好隐藏在圆柱后面。 黛芙妮身侧是一扇开了一小条缝隙的琉璃窗户,刁钻的雨点斜斜打进来沾湿了她的裙摆,在她想去关窗户的时候包袋滑落躺在了地上。 康斯坦丁长臂一伸手将窗户合上,又俯下身去捡那个丝绒小包。 黛芙妮绷紧了脚尖,往后退,其实她知道康斯坦丁看不到她脏了的鞋面。 康斯坦丁顿了一下,指尖勾起丝带抖了抖,将它还给黛芙妮。 “谢谢。”她紧张地拿过,捏得很紧。 “看起来要下很久。你带伞了吗?”康斯坦丁双手插兜,又是那样淡淡的语气。 “没关系的,正好我走了很久可以在这里得到足够的休息。”黛芙妮说。 雨没有按照她期望的那样渐渐变小,反倒越来越大。 风的呼声仿若海啸般声势浩大,雨滴的威力让人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能击晕一个成年人。 本就渐渐失去年轻象征的枯树,在风雨中苦苦煎熬,凭着一点韧劲才没有倒在地上。 “看起来你可以在这里休息很久。”康斯坦丁倾听了一会儿说。 “很少有机会可以让我在教堂欣赏雨景,这不是什么让我困扰的事。”黛芙妮说,“我倒是不希望自己耽误了你。” 她绕过康斯坦丁,在教堂最前方的长椅上坐下,一会儿整理丝绒小包一会儿摸摸凌乱的发丝。 她没有往回看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希望看到什么。 是离开还是跟着过来,不去期待不去关注才能保持心态平稳。 他没有来,也没有来道别,就这样消失了。 黛芙妮勾起嘴角,神态平和,这就是她应该做的样子。 窗外的狂啸声与教堂门口的谈论声,像舞台低缓时注入的高亮音乐,就为了将观众带进去。 黛芙妮靠在椅背上,听他们怪说变就变的天气、抱怨自己的计划被打乱、庆幸躲在了教堂、衣服没有怎么被打湿。 “黛芙妮,能拜托你帮个忙吗?”刚刚给黛芙妮打热茶的太太,从另一间小房子跑出来。 “威尔特太太,什么事还有你搞不定的?”黛芙妮顺从地被她拉起。 “刚刚有位好心的先生让人拉来了一桶朗姆酒,还有牙买加生姜、肉桂和白砂糖!天知道我当时有多震惊!那位先生真是一位善良的大好人,不要求任何回报,只希望我们分给那些路过躲雨的人们。”威尔特太太笑意盈盈,“在这样冷寂的雨夜,一杯热烘烘的姜茶足以抵去太多的控诉。” “那位先生叫什么?”黛芙妮问她,“他——还在吗?” “他走了,就在我来叫你前。说起来我还以为你也走了,是他告诉我你还在,而且你会很乐意帮这个忙。”威尔特太太说,“我倒是忘了问他的名讳,只记得他很英俊以及有些眼熟。不过他认识你,想来你心里有数。” 黛芙妮帮她烧了三桶热水,又跑去告诉那些等雨停的人,不急的话可以等等姜茶。 “上帝,我还从没喝过加了朗姆酒的姜茶,我没听错吧!” “那可是好东西,喝了就不会生病。” 康斯坦丁送来的原材料是贵族阶级的版本,普通穷人一般只会加点劣质姜粉和蜜糖对付一口。 毕竟如果按照前者的配方做一桶大约需要二十个先令,太奢侈了。 雨还是没见转小,黛芙妮虽然心里焦急狄默奇夫妇的担忧,但也没办法冲出去,只好坐在凳子上听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先生吹牛。 围坐在一起的还有几位太太和小姐,大多不是一家人,且基本未曾见过的。 但一个人铁了心地要拉上关系,一块小小的石头都能成为纽带。 一杯茶水的工夫,隔阂就融化了,老先生们吹嘘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太太们热衷戳破他们的牛皮。 这不仅没有影响众人间的气氛,还成了燃烧的木料。 老先生们未必不知道自己说得夸大,太太们也未必不知道老先生们故意抛出的话题。 黛芙妮听了好一会儿,心里高兴浑身也暖和起来。 可惜风雨还是不见停,她掏出怀表,上面指向下午四点十分。 她得走了,家里人一定会急坏了,更担心他们出来找她弄得自己浑身狼狈。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懊恼,为什么不求求康斯坦丁帮她送口信,或是送她回家。 也不知怎么了,现在面对他总是不希望自己落下乘。 又坐了十分钟,雨势稍微变小了些。 她实在是等不及,向威尔特太太要了一块旧布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一头冲进了雨幕中。 一开始旧布还很□□地为她抵挡了绝大部分的雨水,可走了几十步后它溺水了。 大街上一个人没有,店铺也早早打烊,黛芙妮只好在街边店铺的门廊下躲一躲。 裙摆上的水珠滴落汇聚在脚边,水分增加了裙子的重量,她先挤干旧布的水分再去挤裙子上的水。 第114章 她并不后悔跑出来,因为这雨一看就停不了了,甚至很有可能再晚点还会加大,这会儿不走一会儿更是走不了。 她看看街道前后,一个人都没有。很久才有一辆马车经过,不等她招手,车夫使劲拉着打滑的马又走了。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想办法。 很快她定好了最近的目标,大概一百米距离的一家店铺,它的门廊正好够一个人躲避。 撑起旧布,她鼓足勇气再次出发。 冰凉的雨丝打在没有任何阻拦的脸上,冻得她脸色煞白。 只要跑过这条街,再转个弯就是牛津路,离一百零八号越近她越不放弃。 一辆马车猛地闯进她的视野,康斯坦丁站在街边廊下脸色难看,他的车夫顶着雨在检查车轮。 一阵密雨飘来,黛芙妮那块旧布又撑不住了,她马上瞄准了康斯坦丁的位置,加快步伐跑过去。 “黛芙妮?”康斯坦丁挑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拉她。 “你怎么在这里?”黛芙妮诧异,又开始挤旧布上的雨水:“我看这雨停不下来了,怕家人出来找我就决定自己回去。你呢?” “我打算去找你,把你送回去,马车陷入泥坑暂时动不了了。”康斯坦丁皱眉,“你身上湿透了,先去我车上吧。” 第101章 黛芙妮弯腰又去挤裙摆的水,她摇头:“如果在这里等到被人发现,那我为什么不选择在教堂呢?” 她处理好后,起身正好对上康斯坦丁深沉的目光。 几乎是立刻的, 她撇过头去摸自己的头发和脖子, 这才发觉头发早已松松垮垮,几缕发丝还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手指也湿漉漉的冻得发疼。 她想摘下手套但是有两位男士在场,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允许的。 康斯坦丁看出她的为难, 主动背过身去:“整理一下吧。” 黛芙妮被他体贴的行为弄得有些羞涩和尴尬,她快速脱下蕾丝手套挤干净水分后又重新戴上。 “我先走了,等我到了就让人来帮忙。”她撩开湿漉漉的发丝说。 此刻绸缎棉鞋也已经变得沉重,必须快点回家才行。 最关键的是根本不想让康斯坦丁见到她的狼狈。 又一阵雨斜斜打进来,天空一下子暗得像午夜,偏偏路灯还没开始工作,黛芙妮不太看得清他的脸,那种如影随形的呼吸在提醒她,世界寂静到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 康斯坦丁说:“以你现在的情况,本就不是一杯姜茶可以治疗的,如果剩下的路你再这么走连圣诞节都没办法愉悦地庆祝。” “可我等在这里难道就能欢喜地迎接圣诞吗?不如赶紧回去, ”黛芙妮说。 康斯坦丁身后那没什么存在感的车夫一个使劲,终于将马车成功赶回平坦的地面上。 “先生,马车可以用了!” “上车。”他打开用镀金骨架支撑,防水羽缎覆面的深棕色的雨伞,朝黛芙妮说。 就是这么恰好,黛芙妮都没办法拒绝。 车厢内,有一盏昏暗的小灯,康斯坦丁打开座位下的一扇隐蔽柜门,取出一条干燥的毛巾递给她。 “谢谢。” 衣服覆盖的黏糊糊的地方不方便撩起来,黛芙妮只能擦拭自己的脸蛋、脖颈。 晃荡过后,马车开始移动。 身上一部分水分转移到了毛巾上,它也开始变得沉甸甸的。 黛芙妮不知道放哪里,康斯坦丁也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地盯着她。 一直握着湿毛巾,本就冰凉的手指开始冻得麻木,她还是倔强地不说一句。 车厢不大,在坐垫换成厚实的羊毛后更让人觉得狭小,这会儿又是一对思想不单纯的人坐在一起,在心理上那简直是比鸟笼还窄。 康斯坦丁伸出手,取走湿毛巾。 他那戴着皮手套的右手突然向黛芙妮伸来。 黛芙妮忍不住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潜意识背叛了她的理智,没有撇头或是伸手阻拦。 不比雨水温暖的皮质触碰到她的脸颊,撩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嘴唇,滑向她的后颈。 黛芙妮的恐惧和震惊被他的手套带走,她微仰头部,一点点见到康斯坦丁离她越来越近。 近到他们的鼻息开始交缠,衣服上的布料开始摩擦。 她强迫自己的眼睛睁大,抵抗眼皮垂落的吸引。 第一次,她那么仔细又清晰地看一个人的眼睛。 黑玛瑙般的瞳色,奇异的,里面有其他很细微的色彩,因为好奇她努力想要看清。 嘴唇上若有若无的触觉,激得她汗毛战栗。 理智在此刻成了最弱小的东西,黑夜放纵了她的欲望。 嘴角的烫,让她的睫毛颤抖,仿佛置于最炎热的夏天,寒冷离她远去再不能威胁她。 从边沿到中心,轻缓变得沉重,湿润的舌尖一点点描绘她的唇缝。 黛芙妮什么都忘了,束缚她二十年的礼教沉寂心底,与生俱来向往爱情的因子疯狂喊叫。 喘息与津液搅动的声音像爆竹,炸得她头晕目眩。 直到马车碾过一块石头,那一下让她猛地推开康斯坦丁。 马车花了十分钟走到一百零八号,里面的人像度过百年的相抵。 一切果然如黛芙妮想的那样,狄默奇夫妇、双胞胎还有佣人们都急疯了。 卡丽站在廊下,探着脖子在雨雾中见到路威尔顿家的马车还疑惑,等一高一低、一个宽阔一个娇小,两道影子出现时又高兴地大叫。 “小姐!小姐!” 她的叫声引出了狄默奇太太,她一股劲地冲出来,等黛芙妮小跑到她面前时,更是哽咽起来:“黛菲!你去了哪里!你再也不准自己出门了!” “小姐,你怎么湿了那么多!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这么烫!快进来,你必须得生嚼大蒜还要闻樟脑丸才行!”卡丽急急忙忙地去拿毛巾和热水。 安娜在会客室没出来,看到黛芙妮和康斯坦丁同时出现十分意外。 黛芙妮被赶去二楼换衣服,脱掉那身湿漉漉的衣服,指尖和脚趾尖都被泡得发皱发白。 可她不冷,她热得发汗。 她摸着自己的嘴唇,一坐就是好久,久到卡丽拿来热水,为她擦拭身体。 煮好的姜茶和生切大蒜也都拿了上来。 卡丽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没办法去思考细枝末节的东西。 “多亏了路威尔顿先生,再淋二十分钟的雨,你都能当火炉驱寒了。”卡丽说。 他的名字触发了黛芙妮的思绪:“他,走了吗?” “没呢,那位先生的右侧衣服湿了一大块,这儿正烘干着。”卡丽让黛芙妮躺下好为她洗头。 半晌,黛芙妮想起了被她遗忘的:“三位先生去哪里了?” “他们去找你了。” 等她整理好下楼,雨还没停,康斯坦丁也还没离去。 玛琪拉捧着他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处理湿掉的地方,也好在他的外套厚实紧密,水没有渗透到肌肤。 狄默奇太太让淋了雨的坐在最靠近壁炉的地方。 黛芙妮一头金发半湿,她被卡丽推着,歪过头让火焰的热气蒸发掉头发上的水分。 肩上还披了一块羊毛披肩,脚上也换了干燥的羊毛短靴。 她坐下没多久就听康斯坦丁说:“是我的疏忽,我应该在教堂就送黛芙妮回来的。” “这谁又能知道它停不下来了。”狄默奇太太说,“你湿了那么大一块地方,这会儿又到了傍晚,不如留下用过晚餐再离去吧。” “是啊,先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安娜说,“没想到黛菲也有这么糊涂的一面,不如就在教堂等着爸爸和表哥们找到你,何必受罪。” “她时刻都想着家人,你们应该感到动容不是吗?”康斯坦丁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发愣的黛芙妮。 安娜尴尬地笑了一声:“是了,她总是那么贴心,不怪大家都喜爱她。” 黛芙妮不插一句嘴,也不抬一次头。 她一想到马车里的吻,一想到康斯坦丁就坐在距离她不过几步的位置,浑身就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即便她告诉自己一百遍他们刚刚的行为严重过界,都没办法赶走赖在她身体里的满足。 “你瞧着不太对劲,等道奇回来让他请医生来看看。”狄默奇太太担忧地说。 “嗯。”黛芙妮保持一个动作不动,问到她了她才说,“爸爸和表哥们去哪里找我了?他们怎么回来?” 狄默奇太太确认时间道:“他们说好不管找没找到你一小时后一定回来,还有十六分钟,很快他们就会回来。” “黛菲你和路威尔顿先生饿了吧?让玛琪拉拿些点心来吧。”安娜转头吩咐。 “谢谢。”康斯坦丁点头。 玛琪拉拿来红丝绒蛋糕、拿破仑、法式酥饼还有黄油曲奇,狄默奇太太又让人去拿适合男士喝的威士忌、金酒以及女人喝的雪莉酒。 第115章 黛芙妮喝了一大杯雪莉酒,本就高退不下的体温一下子呈爆发式上涨,热得她眼神都开始恍惚。 在安娜解决一块红丝绒后,狄默奇先生、双胞胎才陆陆续续回来。 他们见到康斯坦丁非常诧异,狄默奇太太解释说他们在半路遇上,康斯坦丁好心送黛芙妮回来,而她正好邀请他来留下吃晚餐。 饭桌上喝了一杯的狄默奇先生说:“一会儿我让道奇给你的车夫送点吃的过去,这么冷的天怕是要冻晕。” “如果真冷,他可以去车厢。”康斯坦丁只穿了白衬衫和马甲,黑色的马甲上还挂着金链子,算是这一身最显眼的装饰。 “我已经让玛琪拉去了,你的车夫要是不介意,就让他去地下室和卡丽几人喝一杯。”狄默奇太太说。 “再好不过了。”康斯坦丁说。 狄默奇先生放下酒杯:“今天的雨来得突然,我瞧着怕是要一连下好些天。” “十一二月总是这样,阴雨连绵。”狄默奇太太把黑胡椒递给布兰登。 “路威尔顿先生,我听说你有全英国最大的纺织制造园,想来你一定不会错过最有价值的紫色布匹吧?”布兰登问。 他特地避开了'工厂'这个词,现在新贵们都不喜欢听到这个词了,认为是污名,如今更流行说'制造园'。 “是的。”康斯坦丁点头。 “紫色,时髦和权力的象征。听说现在要是有哪位有钱有权的人没有这个颜色的衣服,会被鄙视。”盖文说。 “因为稀缺才会如此昂贵,如果紫色也能像其他颜色那样容易生产,它一准跌落神坛。”狄默奇先生说。 “事实上,苯胺紫的生产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如今还如此时俏不过是人们的手段罢了。”布兰登说,“只要从煤焦油中提取苯胺,经重铬酸钾氧化制取,比从前方便,而且这样做出来的紫色洗二十次都不会褪色。” 康斯坦丁这才多看他一眼:“阿德勒先生似乎打算报考化学专业?看来要不了几年,世界上又会多出一位化学新星。” 他如今难得的好话,让黛芙妮心不在焉切着牛排的手顿了一下。 “我要学得还太多了。”布兰登笑说,“比起紫色,我现在更期待去突破红色的桎梏,天然茜草提取的颜色仅仅是橙红和一些大众的红色,我更希望色谱的范围能扩展到猩红。” “这不过是你将来研究的一部分,你大可以用化学去其他更神秘的领域探索。”狄默奇先生说。 “我倒是觉得布兰登的想法很好,比起那些我听不到摸不着的,反倒更期待猩红色的礼服。”狄默奇太太说。 这也是安娜能说上话的地方,她立马接着说:“在伦敦,翡翠绿也非常稀少和昂贵,我听说每染出十匹布都有一个女工会死去。” “那是夸张说法。但染绿色的布匹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它的成分醋酸亚砷酸铜含毒性,中毒去世的也不算少。”布兰登很不赞同,“权贵们倒是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可怜工人在这罕见的翡翠色中献祭了生命。” 狄默奇先生打断他的义愤填膺:“布兰登,帮我拿一下盐好吗?” 安娜更是嫌弃地摆手:“噢,拜托别再说那些深奥的东西了,布兰登你应该照顾我们女人!” “抱歉,安娜。”布兰登被她说得涩然。 盖文很好地接替了布兰登,说起老少皆宜的话题,这下才让安娜重新笑了起来。 第102章 一顿饭吃得黛芙妮食不知味, 咀嚼和吞咽的行为不过是满足身体的需求。 饭后她坐了没多久就被赶回卧室,她一直烧红的脸和萎靡的神情,让大家觉得她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 她离开后, 康斯坦丁也走了。 狄默奇太太让道奇去请医生, 她坐在黛芙妮的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 黛芙妮认为自己不是感冒,不过她不敢说为什么。 如果让狄默奇太太知道她和康斯坦丁发生了什么,对方绝对会狠狠打她一下。 她违背了基督徒婚前保持纯洁的理念,不仅和康斯坦丁多次独处还亲密接触。 可惜此刻,这种愧疚并不能吓到她,她满脑子都在重复播放亲吻的画面。 肉眼只能看一次,她的大脑却可以重复,甚至越来越清晰。 而且她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唯一不好的是放映按钮坏了,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医生看了她的状态又问了具体情况,很简单地就定下了结论:“她感冒了。” 从那个雨天后连着几天,她都得喝各种药剂。 好在康斯坦丁体谅她理解她,这几天都没上门找她'麻烦'。 这会儿她已经够紧绷了, 实在不宜继续拉绳。 后怕更是如她的情感后知后觉地来, 她整天躲在屋子里,向上帝忏悔自己的行为。 在战战兢兢的后悔中,从不出现的渴望已然露面。 那种刺激和不被大众所接受的相处模式,让她痛苦地分裂成两个人。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内心那一点点异样让她开始痛恨自己, 甚至认为她和迈尔斯不愧拥有一部分同样的血。 原来不是她纯善,而是恶隐藏得更好。 感冒的谎言就像是康斯坦丁给她准备的'习惯日'。 医生断言她好透的日子,是康斯坦丁开始一步步增加了拜访一百零八号的时候。 不灵敏的先生们也还没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真当他是作为朋友来往的。 倒是狄默奇太太和安娜似有所觉,目光总是留恋在他和黛芙妮之间。 周日,他照常坐在单人沙发上,该说不说那个位置都快成他的专属座位了。 黛芙妮面对他别说像普通朋友间相处了,就是比陌生人都害怕。 从前她对康斯坦丁的怨来源于爱,怨的火焰不灭爱就不灭,现在这捧火里又加入了违背世俗的刺激,以及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它的边缘开始泛黑。 康斯坦丁对众人的相处方式也没有换回最开始,而是按着自己的性格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吻点燃了黛芙妮欺骗自己的外皮,她再看他时居然没觉得他的本性多难以接受。 其实——他那天说得也不对。 虽然他没什么同理心但不耽误他做慈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好事做了就是做了。 虽然他自私冷漠但那不过是夸大罢了,相识两年还真没见到他在哪里冷漠过了头。 可见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是有错误的,他对自己太严格了。 而且她还没有错过他的爱,那么他们之间大胆的行为就不算是冒犯。 对于执拗的人来说,如何说服自己才是关键。 这会儿,众人正讨论近来的社会风向。 黛芙妮十分小心地回避他的眼神,连体态都是自己没发现的紧绷。 “纹章院的羊皮卷在测量尺下焚毁,铁轨载着金币碾过玫瑰战争的血脉。”狄默奇先生阅读今日报纸上版头标题下的题诗。 在这行字下还有一幅图片:新贵脚踏蒸汽机犁碎家族纹章,旧贵族在法典锁链中沉入沼泽。 很显然这是在讽刺今年新出台的《圈地法》。 “听说林肯郡沼泽地地价崩盘,因为排水工程费转嫁给了地主,那些世袭贵族可是吃苦头了。”他放下报纸说,“我居然一点也不同情。” “如果他们度过审判日了呢?”狄默奇太太问。 “我一向不是个逃避错误的人。”狄默奇先生说。 “姨父,那里已经有多少跌幅了?”布兰登问。 狄默奇先生再次举起报纸:“百分之四十。” “哦,天呐,如果是面子贵族一定破产了。”盖文说。 “这类人说的名头好听,实际一片废墟。”安娜说,“在伦敦,我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偏偏还认不清现实总自认高贵。” “骇人听闻!你们知道米德兰铁路沿线地价涨幅是多少吗?”狄默奇先生往下看,震惊道。 “百分之二百三十。”康斯坦丁说。 “显然你有那里的铁路股份或者打算购入。”狄默奇先生从报纸后露出一双眼睛。 “大约前年,我购入了一部分股份。”康斯坦丁说,“还有南威尔士矿区。” “那是做什么的?”安娜问。 “一个煤矿区。”康斯坦丁说。 “先生,你的投资眼光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安娜吃惊地笑起来,“为什么不好心再和我们说说呢?” “你可以周一去我办公室聊聊。”康斯坦丁觑了她一眼。 “你真会开玩笑。”安娜又缩回肩膀,无趣地撇嘴。 然后他们又说起了前拉斐尔派的作品,社交总是这样,只肯围绕艺术、社会时政、天气等公开话题。 即便这些东西很可能在一周内得谈论四回,那也不能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第116章 “我在学院见过临摹的《圣乔治与龙》,我不知道原作如何,至少那幅画实在是挑不出错。”布兰登说。 “原作者和原作时间早就不可考了,但是圣乔治的传说一直流传在口口相传中。”狄默奇太太说,“我们国旗上的红十字就来源于圣乔治。” “我只想知道,圣乔治和公主在一起了吗?”安娜说。 狄默奇先生抹了一把脸。 “当然没有!”盖文说。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接受美丽的公主呢?”安娜问。 “因为传统神话故事的核心在于,圣乔治的英勇和基督教象征意义,而非爱情的结局。”黛芙妮终于开了口,还得感谢安娜的愚蠢。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好奇。”安娜嘟囔。 艺术话题又被她打断,其他人只好绞尽脑汁想想别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趣事,关于'口是心非'的事。”狄默奇先生说,“如今一部分人立志于批评勃朗宁姐妹,我说'一部分人'多少是给他们一点面子也是给我们一点面子。” 他笑呵呵的:“根据伦敦雅典娜俱乐部的借阅记录,男性私下借阅勃朗宁姐妹小说的量,是公开评价的三倍。” “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们害怕女性经济独立意识的启发、害怕底层复仇贵族的威胁,以及女性性自主权。”开了口后,黛芙妮顺理成章地加入他们,“我记得就在上个月,肯特郡疯人院丑闻。那些绅士嘴上批判罗切斯特有伤风化,私底下却效仿他囚妻的行为。恶心的我一天没吃饭。” “偏偏还有些女人头脑不清楚,在遭受非人对待后还能说出'愿他因我永不安宁',她们认为这是绝美的虐恋。”康斯坦丁说,“只能说,这部分人在思想上完全做到了平等。” “我认为她们的过错与囚禁她们的先生比不值一提。她们大概没有接受过真正的思想开化,一言一行都是礼教下的刻板,唯有爱情是她们突破规矩的意外,她们渴望挣脱百年来的牢笼,最能接触到的就是男人,最能为之激动的就是爱情。”黛芙妮想到自己,眼神慌乱地避开他人,说到后来语气也变轻了,“她们不见得是爱男人,只不过是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灵魂独一无二。” “你的观点倒是新颖。”盖文说,“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无可能。” “这也是我始终不明白的点。我不明白她们明明已经得到了财富和地位,为什么要去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安娜不屑道,“在我看来都是蠢货。” “安娜,别这么刻薄。”狄默奇太太提醒她,“有人追求财富地位就有人追求灵魂共鸣,这很正常。” 安娜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问唯一的客人:“先生,你到现在还独自一人,那你一定是极致地追求财富的对吗?” “称不上极致,只是在我前二十几年里确实更偏爱物质。”他说着看向黛芙妮。 “'只是'?爸爸妈妈你们听到了吗?”安娜吃惊,“先生,看来你有了新的动作!” “是的。如今我有更渴望的。” 随着他的承认,狄默奇夫妇又笑又惊呼。 “一定是一位优雅、温柔、聪慧的小姐。”狄默奇太太说。 “是的,她是。”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耳垂发红,手心的枕巾被捏得皱巴巴。 在那么多人面前这样说,她怕康斯坦丁直接告诉大家他们亲密过了,可内心偏偏因为这样的指代变得喜悦。 “是哪家的小姐?原谅我,这实在是大新闻。”狄默奇先生追问。 黛芙妮这下更坐不住了。 “我很想将她的名字说出来,但我得尊重她的意见。当然,说些让我惭愧的,我还没有得到她的首肯。”康斯坦丁说。 “你这么优秀,她一定会同意的。”狄默奇太太笑说。 “先生,你一定没告诉她你的资产,我不信有人会拒绝。”安娜说得直白粗俗,狄默奇太太瞪了她一眼。 “很可惜,她还真不是一位多么看重钱财的人。”康斯坦丁说,“像黛芙妮。” 第103章 黛芙妮的脸白中带红, 还有点青:“是吗?” “你看上去不舒服,是不是感冒还没好全?”布兰登关心她,“还是壁炉太旺了?” “是有点热了, 我们换个位置吧。”黛芙妮连连点头。 狄默奇太太蹙起眉毛, 突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们。 “我才不相信,除非她脑子坏掉了才不看重钱财。”安娜说。 “她比任何人都聪明,也不似我这样的俗人装点了躯壳,内里虚无。她善良、美丽、待人友善、尊重人性的多样、没有偏见, 我从未见过像她那样完美的小姐。”康斯坦丁目光清正, 不再懒洋洋的。 “我太好奇了,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她。”狄默奇先生一手按在安娜的手背上说。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康斯坦丁说。 “千万别妄自菲薄。”盖文说,“我看你头骨隆起,预示三十岁可以步入婚姻殿堂。” “这是哪里的说法?”安娜问他。 “我和布兰登在伦敦参加过颅相学讲座, 他们说头骨越高结婚时间越晚。”盖文说。 “如果你不满意,可以让他重测。”布兰登小声说,“但是我不相信。” “所以你们测了几岁?”狄默奇太太问。 “他说布兰登二十一就会结婚, 而我却要三十一岁。”盖文气愤地拍手,“我说了我们是双胞胎, 那人摸了我们的头骨确切地说自己没错!路威尔顿先生比你更可怜的人在这儿呢!” “我今年二十九, 且看他到底准不准。”康斯坦丁挑眉。 黛芙妮一眼又一眼装作不经意地去观察他的头骨,接着又对比盖文和布兰登的。 “说个有趣的,你们知道那些年轻人失恋会去哪里吗?”盖文问,“去伦敦塔处决遗址观光!” “这是为什么?”实在好奇的黛芙妮小声问,原谅她根本不敢提高嗓音说话,总是心虚。 “'情伤不及断头疼',真是笑死我了!”盖文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关于失恋的慰藉实在是太多了,就说我知道的一个, 绅士们失恋后往往会得到一个银质酒壶,上面刻有被绞断的丘比特。”布兰登笑说。 “这是真的,我就有一个。”狄默奇先生说。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狄默奇太太不好意思地瞪他。 “我第一次向艾莎求婚,她拒绝我后,你们的爸爸,”他指向双胞胎,“他同情我给了我一个酒壶。不过显然酒壶没有浇灭我心中的火焰,反倒越烧越旺。” 黛芙妮想,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康斯坦丁送过酒壶。 不过狄默奇先生的话,给近来春风得意的康斯坦丁又添了不少信心,没想到感情十分好的狄默奇夫妇婚前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这么想着看黛芙妮的次数越发多,还和她讨论起小公园里的松鼠。 那里豢养了一批亚欧红松鼠,以供小姐先生们停留逗趣。 黛芙妮和贝拉曾去过那里,还在商贩手里买了一包榛子用来投喂小动物,价格也不贵只要两便士一袋。 这会儿康斯坦丁在和她说北美灰松鼠,利物浦船商走私幼崽,往往一船偷运五十只最终只能活下来二十只左右。 它们比起本土红松鼠,尾巴更蓬松,铁灰色的毛发还会泛蓝光,常称'殖民银'。 康斯坦丁说多琳曾经就养过一只名叫'布布'的灰松鼠,可惜没活过三个月就生病死了。 “可怜的小家伙,主一定会让它在天堂安息的。”黛芙妮哪里敢和他多说几句,她可不是那些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调情的人。 下午三点三十,即便康斯坦丁再不满足,也不得不走了。 不过他现在可谓是全方位地想要黛芙妮想着他。 平日里他虽不在,可机智地不放过任何一点缠着她的机会。 为了支持黛芙妮将要执行一生的举动,每回她和狄默奇太太做面包做慈善的时候,他都会大张旗鼓地送来一车的物资。 很明显他已经不再隐瞒自己做的事,黛芙妮不知道他会不会被他的圈层排挤或是调侃,不过她心里是高兴的。 总是这样,每当她对他失望的时候又会触底反弹,往复循环。 而那个吻也被她藏了起来,藏在她心底的宝盒里。 十一月最后一周的周一,一百零八号众人受康斯坦丁和多琳的邀请,前往公馆参加冬季庆祝晚宴。 今年路威尔顿公馆里布置了很多雪白的装饰品,像个水晶王宫。 壁炉上挂着雪花片,角落巨大的圣诞树上洒了白粉,一路堆积到大理石地砖上。 红丝绒窗帘换成了深蓝色,仔细一瞧还能见到银线闪闪发光。 “明明室内那么暖和,可一看装扮硬生生觉得有些冷。”黛芙妮举着水晶高脚杯与多琳交谈。 “哥哥说年年都是一个样子,看腻了。他怎么自己不来做。”多琳不满。 第117章 “你与生俱来的细腻哪里是先生会的。瞧,我这一趟来,起码过个十年都还记忆犹新。”黛芙妮说。 多琳打开绣了蝴蝶的丝绸扇,眉头轻抬:“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听好话,但是我要说,一般的好话只会适得其反。” “我是真心的。”黛芙妮说。 她们站在圣诞树边上,这个角落看出去能将整个大厅映入眼帘。 黛芙妮不过眨眼工夫,就看到安娜在和一位先生说话,她扇扇子的频率也很高,那先生时不时抽动鼻子,显然香风全被他吸去了。 “多琳,那位先生是?”她问。 “说是班克斯先生表哥的朋友,扬丹宁先生。他从柴郡一个小镇过来,打算在这里一展宏图。”多琳嫌弃地说,“前几天刚办了一个海鲜加工制造园。他闻起来一股子安康鱼味。” “要是早几天知道,我是不会放他进来的!这都怪班克斯,他是难得能和哥哥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我和哥哥就不好意思拒绝他这点,临时!请求。”多琳说,“不过我知道他才不是单纯的好心,怕是早就入股了安康鱼先生的制造园。” 那位扬丹宁先生有一个显眼的方下巴,上嘴唇挂了一小片修剪非常标准的长方形胡须,眼神十分活泛,嘴角常带一丝笑意。 他不知道和安娜说了什么,惹得安娜笑得停不下来,那眼眸含带秋水,手腕更是一刻不停地转动。 黛芙妮瞥过眼,本来也不打算管她的,索性随她去了。 康斯坦丁举着杯子走来问她们在聊什么。 “班克斯先生的朋友,狄默奇小姐对他。”多琳说。 康斯坦丁也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几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我不怎么信任他,不过也不了解。” “狄默奇小姐显然很满意,她就像鱼钩正虎视眈眈着肥鱼呢。”多琳说,“黛芙妮,希望你别介意我的心直口快。” 迈尔斯事件并没有让她那得理不饶人的嘴闭上,反倒更加犀利起来。 “她大概是好奇柴郡的事,有些热情了。”黛芙妮不走心地敷衍一二。 多琳注意到康斯坦丁的眼神,她转个弯背着他们去了三步之外的酒桌旁。 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人明显是一伙的,对于黛芙妮三人来说那就不是了。 “这条项链很漂亮。”康斯坦丁称赞黛芙妮那条黄金宝石花卉项圈。 “谢谢。”黛芙妮摸上项圈,这是她第一次戴它露面。 参加晚宴的裙子与白日里相差很大,日常中女人的衣服不能露出手臂和胸脯,晚宴就不一样了,礼教大大地松懈了此刻的管理。 黛芙妮穿了一条橙黄色的礼服,一字肩的设计不仅将她白皙的胳膊露出来,还裸露了大片饱满的胸口。 这样的礼服更适合展示珠宝首饰,用来增加身价和筹码。 她挂在手腕的羽毛扇一晃一晃的,像她荡漾在爱琴海里的心。 “你还记得班克斯吗?他有一家工厂'汉堡',你还途经过。”康斯坦丁为她介绍起在场的宾客们。 足足讲了十几分钟才停下喝了一口金汤力。 黛芙妮仔细听他说完:“有这么多朋友平日一定很热闹吧。” “只是一些生意上的伙伴,不过玩乐很有一套。狩猎、桌球、玩牌、欣赏艺术品,如果从月初开始一项活动,那么整个月都不会重复。” “你确定不是来和我炫耀的?如果我一个月进行一项活动那我倒是可以一年不重样。”欢乐的宴会气氛和一直期盼地与他相处,让黛芙妮终于放弃了紧绷。 “如果和愿意的人一年做一件事那也是有趣的,可和不感兴趣的人一天做一件事那就是折磨。”康斯坦丁说。 “谢谢你安慰我。”黛芙妮说,“要轮到我安慰你了吗?” “不。”康斯坦丁抿着嘴笑了笑,“希望我对你生活的羡慕没冒犯到你才好。” “我有点糊涂,你羡慕我什么?”黛芙妮是真的疑惑,“你不止一次这么讲。” “很多。” 黛芙妮望着他的雕刻般棱角分明的下颚:“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还会羡慕吗?” “你会变成什么样?”康斯坦丁与她相视,眼里是放松的温和。 “也许——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有勇气、那么理智、那么公平、那么善良。”她期待着刺激的延续,推翻了她的'正义'择偶标准,很多行为要是让两年前的她评判都是不合格的,“真让人不好意思,我没有任何自夸的想法。” “你当然没有,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不认为你会变得不一样......”康斯坦丁说。 他们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缓缓又强势地代替了话语,让气氛浓烈起来。 第104章 黛芙妮抬起脸,不知不觉被他那用黑玛瑙雕琢的眼睛吸走了灵魂。 嘴角微微痒起,需要用力揉搓才好。 直到她手里的酒杯因为手腕无力摔在地方,清脆的声音才惊醒了她。 “抱歉!”她连忙转过头, 目光飘散了半天才找到焦点。 康斯坦丁打了手势让人处理玻璃碎片。 多琳转过身过来说:“盥洗室你知道在哪里的, 如果处理不了就让女佣来喊我。” 黛芙妮落荒而逃。 她一路来到逐渐没人的走廊,腿虚得提不起力,浑身泛着粉,一股懊恼和甜蜜包裹住她。 她想, 要不是刚刚地方不对, 也许她真的会吻上去。 这很可怕,仅仅一次她已经开始堕落了。 她刻意咬了咬嘴唇,止住从内里起来的痒意,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盥洗室门口的公共区域有一个银质洗手盆, 旁边还放了香皂和水壶。 她将水倒在盆里想去清洗裙摆的污渍,不过因为本身裙子就是黄色的,黄色的鸡尾酒倒在上面也不明显,倒是白手套上特别显眼。 她脱掉手套,用香皂和清水揉搓出泡沫。 咚咚咚, 有人在门口。 黛芙妮回头发现是康斯坦丁, 他故意敲了墙壁引起她的注意。 “我让多琳去准备了新的手套和礼服。”他站在原地没进来。 “谢谢,不过不需要礼服,只需要一副手套。”她说。 康斯坦丁回头和佣人说了两句,黛芙妮这才发现原来他后面还有其他人。 “我让佣人处理。”他又看了眼洗手盆。 黛芙妮将手背在身后不让他看,耳垂刚褪下去的红又卷土重来。 来参加晚宴的人不少, 万一有人见她不戴手套的和康斯坦丁独处,名声就会彻底完蛋。 佣人进来处理洗手盆里的手套,默不作声。 康斯坦丁抽出胸前别着的手帕递给她:“不介意的话。” 他一点没有回避的打算,黛芙妮红着脸,犹豫了很久也不敢去拿他的手帕。 她就这样背着手和康斯坦丁站到走廊上去,一个佣人在盥洗室内,后过来的女管家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黛芙妮和康斯坦丁谁都没提圣诞树前的事,只是有些东西不提不代表它没发生。 “你上次答应我可以和你写信,还作数吗?”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的。”黛芙妮只能回答,“不过你要是和我说那些哲学,我可能一个月才能给你回复。千万别觉得是我怠慢了,而是我得用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回答你的问题。” “我听说笔友都有一个昵称。”康斯坦丁说,“我可以叫你——小d吗?” “小d ?为什么?”黛芙妮疑惑。 “c和d总是连在一起。”他说。 黛芙妮人吓得去看佣人,看她们没反应才应了一声。 背着所有人的那双手互相死死拽着,白皙的小臂上勒出些道道红痕。 很快新的手套被送过来。 黛芙妮以为康斯坦丁会给她然后背过身去,就像那个雨天。 可他没有,他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勾着嘴角看她,越走越近。 直到把她逼在墙角,不得不伸出手抵着他,好勉强保持一点距离。 “你做什么?”她说话软绵绵的,脸颊粉嫩,更像撒娇。 康斯坦丁碰到她手的瞬间,黛芙妮敢保证她真的要晕过去了。 他怎么能摸她的手!不对,他怎么不敢,他都亲她的唇了! 康斯坦丁一点点将那副黄色手套戴上她的手。 他注视黛芙妮的手时很专注、认真。 缓过气的黛芙妮也能去感受其他。 比如,他的手一点也不柔软很粗糙,大概是从前的经历磨练的。 再比如,他不是轻轻碰她的手而是握住,肉会从他的指缝里溢出,骨头会感受到他的力量。 他手心的茧搔过她的皮肤,再不是唇的独角戏了,全身都开始发痒,且是从外开始波及到她的骨头。 很多新鲜感是康斯坦丁带给她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体内产生一股一股的难耐。 第118章 戴一副手套不要多久,康斯坦丁很快松开。 他还好心情地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指,刮过她的脸蛋又点了点她的下巴。 黛芙妮抓住他的手,心里不满,他摸了她的手可自己却还戴着手套。 不过她没敢说出来,只是羞涩地拿掉。 康斯坦丁笑了一下:“你先出去。” 他让她和女管家先出去,自己则是从另一边走,避免引发别人的联想,虽然这就是事实。 后半场宴会,黛芙妮游走在人群中也总是去寻找康斯坦丁的身影,见到他的衣角和靴子就会快速挪开,过一会儿又会去看。 康斯坦丁几乎不变地方,因为这样更方便他找人。 回到一百零八号,黛芙妮倒在被子上,好半天等卡丽来催促了才惊坐起。 再没有比彼此相爱更好的事了,等康斯坦丁再和她求婚的时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爱情的滋润让她的眼睛像钻石一样美丽闪烁,从起时就开始哼歌,下午随便坐着或站着突然就会笑起来。 狄默奇太太叫住倚在墙边望向窗外的黛芙妮:“过来一下,亲爱的。” 缠绕在黛芙妮手指上的头发,在离开手指后仍保持着卷曲的模样。 “你在等什么?我看你在那里站了很久。”狄默奇太太问。 “没什么。”黛芙妮不好意思说她在等康斯坦丁的信,“妈妈,您喊我有什么事吗?” “你昨晚带回来的那副手套是路威尔顿小姐的吗?”狄默奇太太问。 “是的,我打翻了酒杯,衣服和手套上都沾了酒渍。” 狄默奇太太点头,她面上带了点认真:“我看到你和康斯坦丁一前一后回来,你们一起出去了?” “没有。”黛芙妮老实说。 不过她心里希望妈妈能支持她,忍不住问她:“妈妈,您觉得康斯坦丁是位怎样的先生?” “很好,我很诚实地说。”狄默奇太太看她,“他喜欢你,你看起来也不是一无所觉。让我猜猜,你们互相爱慕。” 黛芙妮笑着点头:“是的,妈妈。” 狄默奇太太再保持不住笑容,她松下肩颈一把握住黛芙妮的手:“我可爱的小宝宝终于尝到了爱情的甜美。” “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爱上康斯坦丁的?”她追问。 这个问题,黛芙妮也不清楚:“慢慢地就,我也不知道,突然某一天反应过来原来我对他不是无动于衷。” “康斯坦丁那天在家里夸赞某位小姐,我一听就是你,你知道为什么吗?”狄默奇太太高兴地说,“他总是看你,每次时间不长但他总是看你,总是!也就那些男人看不出来。” 黛芙妮窝在狄默奇太太的怀里和她说了好多,大部分都在称赞康斯坦丁:“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愿意为我站在利益面前。你知道的,他那样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做事通常代表的不是单单一个人,他的影响力比我大千倍万倍。” “如果他来和你爸爸征得同意,你爸爸一准答应!” “妈妈,您能不能先别和爸爸说,我再自信在没有确切前也要面子。”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答应,高兴得合不拢嘴,在她看来康斯坦丁完全配得上黛芙妮。 嫁给他,不仅不需要操心将来的收入问题,还没有麻烦的婆媳问题。 除了这些外在的东西,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恶习,思想上能与黛芙妮相接。 她太知道有没有共同话题对一对夫妻的影响了,现在她就能预想到他们在一起后舒心幸福的日子。 本来在她和狄默奇先生的计划里,先将安娜嫁出去,没想到黛芙妮不声不响地跑在了前头。 “妈妈!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安娜趴在二楼的楼梯上往下伸脑袋。 “你要去哪里?”狄默奇太太转身问她。 “我交了新朋友,他们邀请我去参加沙龙。” “你怎么昨天不告诉我?你忘了你怎么答应你爸爸的了。” “哦,我忘了。拜托你了妈妈,我已经答应了!” “有哪些小姐?有先生吗?在哪里?”狄默奇太太问得仔细。 安娜倒着喊话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她噔噔噔地跑下来:“在西德尼家,她是怀特先生的儿媳,就住在哈哈街十五号。先生?当然有先生,这不是女士聚会,是沙龙!我们会讨论时政和艺术。除了西德尼的丈夫奥格以外,还有扬丹宁先生,班克斯先生。” 她说了一连串的名字,让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倍感意外。 “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小怀特太太关系如此亲近?”狄默奇太太蹙眉。 “妈妈,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要是什么都知道那才是怪事。”安娜说,“我已经答应他们了,就让我去吧!” 怀特先生是艾肯先生和康斯坦丁相熟的客人,狄默奇太太多少要给些面子,更何况安娜已经应下了这件事。 安娜得了准确答复,高高兴兴地跑去卧室挑选衣服打扮起来。 “妈妈,康斯坦丁告诉我他不信任扬丹宁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和扬丹宁先生说过几句话。”黛芙妮说。 “是吗!我还以为昨天去的都是他的朋友。”狄默奇太太意外。 “扬丹宁先生是班克斯先生的朋友。比起班克斯先生我更加信任康斯坦丁,”黛芙妮顿了一下,她不在意安娜过得好坏,但却不能不在意被安娜连带着的狄默奇家,“我昨天就注意安娜与扬丹宁先生说了很久的话,相处十分融洽。” 狄默奇太太沉下眉目:“我会提醒安娜的,也会告诉你爸爸。” 虽然她这么说,但其实不过狄默奇先生不大管安娜了,只要她将来不找一个人品败坏的丈夫他都会同意,嫁妆也不会少她一分。 狄默奇太太倒是很担忧,安娜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就是对待外人她都做不到不管不顾的。 只可惜安娜根本不听她的。 才几天时间,安娜就整日提起扬丹宁先生,说他慷慨有趣、体贴浪漫,整日自得地在那儿大声说,自己如何得到对方的另眼相待。 刚从伦敦带回来的几分谦逊,早被她甩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了。 这样吵闹的日子没两天就被暂停,桑席来信说德里奇于今日凌晨去世。 第105章 德里奇熬过了医生曾说的弥撒节, 最终没能熬到圣诞节。 “可怜的桑席,如此年轻就失了丈夫,好在她还有孩子。”狄默奇太太看完信后叹气。 黛芙妮没说话, 她知道桑席其实是最开心的人。 当换个角度想就会发现,桑席摆脱了不爱他的丈夫继承大笔遗产,年轻、自由、富有。 不清楚真相的人都在惋惜,大概也只有黛芙妮和贝拉是真为桑席高兴。 至于对德里奇的死隐隐约约的想法,黛芙妮也下意识地去忽略,也是头一回她放弃了所谓的正直,可说到底对方死有余辜不是吗? 她闭了闭眼,不再分神去想。 狄默奇太太吩咐卡丽和玛琪拉,将过几天要穿的丧服准备起来,桑席在信上写得很清楚,德里奇的葬礼将于他死后的第六天举办,地点就在曼彻斯特主教堂。 十一月底,绿色早已沉寂, 大片的枯黄和黑色是城市如今的主流。 德里奇下葬那天天空是灰黄色的,还飘了小雨。 黛芙妮撑着伞和贝拉一左一右拖着哭的崩溃的桑席。 黄袍牧师举着十字架和圣经,面目祥和,站在橡木棺材前。 “慈爱的主,我们感谢祢将奥斯本·德里奇赐给我们,成为我们的家人、朋友、弟兄、姊妹。感谢祢在他生命中所彰显的恩典、慈爱和信实。” 白百合在雨中鲜嫩的开着,它承接雨露又轻缓地将来自天堂的水,渗入埋葬德里奇的泥土。 布鲁斯的哭声和桑席倒在黛芙妮身上的举动, 无一不触动了来者们同情的神经。 西格莉德抱过佣人手中的布鲁斯轻声哄着,加尔顿太太在最后一刻也赶了过来,她叹气又摇头。 “我亲爱的......”桑席嘴里一直念着德里奇,偶尔提起还年幼的布鲁斯。 黛芙妮是真心认为她在哭泣而非作秀,大概在哭自己当年的选择、婚后压抑的生活以及未来新的人生。 德里奇没有亲人,桑席也没有几个亲人,来的几乎都是他们的朋友、邻居。 黛芙妮隔着脸上的短面纱看到了站在最末尾的康斯坦丁,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和哀愁,仿佛不认识德里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在泥土掩盖上棺材后,牧师领头离开墓园后,他更是第一个离开。 葬礼后有一个简单的丧宴,桑席因为多次痛哭只在开始前出现过一次,众人也理解她,没有责怪她礼数不周。 黛芙妮和贝拉吃了几口离席去了二楼。 桑席抱着布鲁斯满面悲伤地靠在沙发上,她见到朋友们立刻将佣人赶出去。 第119章 “别太伤心了。”贝拉安慰她。 “毕竟是我的丈夫死去,我和布鲁斯还得活在这扭曲的世界。”桑席揉了一把太阳xue疲惫道,“可怜的女人啊。” 没说几句她们就要离开,马车一辆辆等在门口,桑席抱着布鲁斯挥手送别。 狄默奇家的马车正好在路威尔顿家的后面,康斯坦丁握着手杖与多琳走过来和他们说话。 在分开前,康斯坦丁扶着黛芙妮上马车时,一封信溜进她的手心。 从葬礼回来后,安娜又继续了她在自由与爱情上的抗议。 黛芙妮不确定她到底是真的爱上扬丹宁先生,还是爱上了他的钱包,又或许她同时爱上了对方的全部。 总之,她在家里大吵大闹的,整日想着出去会见情郎。 有时候想想,安娜和迈尔斯真像一对亲兄妹,一个聪明的憋着坏,一个蠢笨的明着坏。 有一回,安娜不顾狄默奇夫妇的黑脸,噘着嘴硬生生挤过卡丽,催促道奇将她送去西德尼那里。 直到第二回,狄默奇先生发了大火强硬地将她扭送上三楼,不准她出门。 “不准你再去见扬丹宁先生!”狄默奇先生严肃地告知安娜。 安娜立马安静了,她像一根绑在狄默奇先生手上的风筝,他用力她就泄气,他不管她就得寸进尺。 狄默奇太太在得了狄默奇先生的首肯后,急急忙忙地开始为安娜寻摸人品端正的青年。 而黛芙妮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且是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妈妈,我出去走走。”她系好宽大的帽子推开大门,步履轻快地往小公园走去。 荡着丝绸小包,伸出手一路抚过半腰高的常春灌木丛。 小公园的南区有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路的两边放有长条木凳,黛芙妮找了一处安静的拐角坐下。 她将信纸和钢笔拿出来,趴在长椅上认真写下开头。 只是在写开头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 【c:】 本来想写'康斯坦丁'但她一想到那封信里写的'小d' ,以及他们的亲密,就不乐意那么冷漠了。 想着,她又翻出康斯坦丁给她的信瞧了起来。 【我最近读到一句话'真理与错误是相辅相成的',第一眼看不认为它对,可仔细一想又认为这是对的。 这句话瞬间让我想到了生活中遇到的事。 很多人认为天鹅只有白色,并把这种想法作为真理。我也如此,直到我见到了黑天鹅。 虽然前者的说法是错误的但这件事却给了我一个警醒,我缺少一点批判性思维。 又因为这句话我想到前段时间读的《红与黑》,那是一本融合了社会批判和细腻心理的现实小说。 很多人在读完这本书后对里面的主人公于连十分看不起,认为他庸懦无能,整天只想着靠女人上位,虽然在这点上我也保持赞同,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勇气实际上大于这世间大多数人。 他被自己的成功观裹挟着,被自己的英雄主义影响着,渴望成为拿破仑那样的人物。这是他的'真理'但却是看者默认的'错误'。 不过也正是他那悲剧的、单一的成功观,才让他脱离了原生的泥潭,只可惜因为狭隘又走向毁灭。 当我带着这样的想法去阅读哲学以外的书时,让我有了很大地收获和改变。 看得越多我越发肯定两者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以两种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罢了。 】 黛芙妮看到这里收起信,有了想法,于是她写下这样的内容。 【感谢主啊,我有幸看到过你说的那句话,这也是为数不多我曾有所涉及的哲学,黑格尔也是唯一几位有幸进入我视线的专家。 关于你说的道理我还没参透明白,但启发了我的另类想法。 关于于连,我暂时不评价他为了成功付出的,先说一个。 我很敬佩他在与自己的欲望抗衡中,赢得了清醒。 '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又何以为人',这句话很适合概括他的经历和心理状态的变化。 他那单一的成功观很大程度是源于时代,这是时代的观念,是社会的限制。 如果不是阶级的控制,他完全可以通过自己实现人生价值,而非走捷径。 有时候捷径确实可以让人快速达到目的,可别忘了这样一条走得容易的路,不仅是向上的也是向下的。 不过我并非是怜爱他,只是可怜他罢了。他的故事被当作警醒用来警告世人,拯救了数以万计的读者却没人可以拯救他。 而我也对自己有点庆幸,庆幸他可以警告我,避免我走入悲剧。 】 黛芙妮停下笔,愣神地盯着面前超出常规形状的树枝。 康斯坦丁和于连有些许相似,又也许每一个人和于连都有相似之处,包括她。 回过神她又接着写。 【我近日在阅读一本有趣的书,从前它的名字和封面总被我忽视,直到某天它跌在我的脚边。 很迅速的,不过几章我就开始懊悔先头对它的偏见。 我一定要推荐给你,就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我如今看到一半了,这真是太有趣了!一本复仇小说且写的热血澎湃,如果你阅读得快的话,我们正好能一块进入结局。 】 在这封信的结尾,她写下【小d】。 信封装好,一会儿回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正好可以塞进街边的邮筒,这么计划着她也坐不住了,打算快点把信寄出去。 整理衣裙帽子,她轻快地往小公园外走,一个不属于返程路上的邮筒出现在她左侧的街道上,几步距离也不用多犹豫她就决定往那走。 “黛芙妮小姐?黛芙妮小姐!” “妮可女士,好久不见。”黛芙妮惊喜地与浑身裹着黑布的女人打招呼,“你怎么在这里?” “我搬离了远来的地方,只能来这里讨生活。”妮可女士脸颊凹陷,脸色发黄,瘦骨嶙峋的手里抱着一个装满脏衣服的木盆,头脑倒是比从前清晰不少,“我现在在给这附近的租户洗衣服赚点钱。” 她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说了两句后再也抱不住木盆,索性将盆放在地上:“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今天真是好运能遇上你。你打算寄信吗?这个邮筒邮局很久不派人来了,得去前面那条街上寄才行。” “谢谢你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黛芙妮说,“派翠西亚还好吗?” 妮可愁眉苦脸但好在不算多绝望:“我不让她出来,这片区域的人我还没摸熟,不敢让她随意出现在外面。” “那为什么搬来这里呢?”黛芙妮问。 “我原来租的地方换了雇主,原本那个连着的厂房一直空着,上个月才被卖掉。现在的雇主听说派翠西亚与别的人不同,嫌她不吉利把我们赶走了。”妮可说。 像那位雇主一样想法的人很多,包括一部分基督徒。 黛芙妮不大高兴,却也不愿意随意批评别人,只是对这位雇主有些好奇:“是办什么厂的?想来工人们还是高兴的吧?多了不少岗位。” “是一个海鲜加工厂,主要处理一些牡蛎、三文鱼等。高兴?可不见得,那厂主不是个善良的,薪资给的曼彻斯特最低标准,伙食里的燕麦面包也多是掺和了沙子和木屑的。”妮可哀哀叹气。 第106章 '海鲜加工厂'让黛芙妮挑起眉毛:“你知道那个厂主叫什么吗?” “我不知道, 只是听说从外地来的,不是本地人。”妮可说。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从几句话的信息里,黛芙妮猜测这个人有可能是扬丹宁先生。 她也不惊讶, 大概是工厂主都是这样的形象吧, 除了康斯坦丁。 妮可吃力地抱起地上的木盆:“我得走了,这些衣服必须在天黑前晒起来。” “让我帮你吧。”黛芙妮伸手。 她帮着妮可合力将木盆抬到附近河流的下游,那里有一群套着布巾的女人,蹲在地上洗搓衣服。 “谢谢你, 黛芙妮小姐。”妮可笑起来, 可惜苦闷一点也没被冲淡。 黛芙妮脚步缓重地走回大街上,她不想去管安娜的,不管她过得好还是坏。 可世道不是这么说的,它喜欢搞连坐,喜欢将人绑在一起评价。 即便是将来安娜成婚后犯的傻,也会连带着狄默奇夫妇和黛芙妮,这不公平偏偏又是社会的规则。 将信塞进邮筒,她提着气,脚步急了几分。 一开始她还没打算和狄默奇夫妇说, 关于扬丹宁先生的深层品性。 因为她不确定也不觉得安娜最后会和那位先生在一起, 很可能不过是陌生男女刚见面的新鲜感罢了。 结果没想到,一连半个月,安娜每周雷打不动地要出门三趟,参加社交。 只不过这几次她聪明地让西德尼亲自上门找她,这样狄默奇夫妇就会因为不好意思放她出去。 第120章 而她每回回来更是红霞布满整张脸,浑身散发着一股甜蜜的味道。 显而易见,她又坠入了爱河。 就这么观察了两周,在眼瞧着安娜越来越投入的时候,黛芙妮终于坐不住了。 “妈妈,我听到一件事。”在安娜又出门后,她靠近狄默奇太太说,“半个月前我遇到了妮可女士,她搬离了原来在棉纺基地的房子。可惜不是因为获得了更高的收入,而是新的工厂主将她和派翠西亚赶了出去,因为对方嫌弃派翠西亚的异常。” 狄默奇太太皱眉:“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那个新来的工厂主大概就是扬丹宁先生。他对他的工厂采取了铁血手段。以最低的薪资聘请员工倒也没什么,只会让人觉得苛刻罢了,反正他们也不在意自己在工人中的名声如何。只是没想到他连最普通的麦子面包,还要掺和大量的沙子和木屑。也许他对待我们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可他越是如此就越证明他的虚伪。”黛芙妮说。 “安娜眼看着已经对他爱得难以自拔,不管是出于我和她相连的血脉还是'狄默奇'这个姓氏来说,我都希望您能阻止她。”黛芙妮继续说,“也许我大部分时间对她都是怨恼的,但到底期望她将来的生活能平稳顺遂,也期盼着她能真正成长,克制自己的行为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话说得有点直白,可确确实实都是她的心里话。 狄默奇太太听后认为很有道理,于是第二天在她和狄默奇先生商量了一晚上,又等狄默奇先生亲自去打听过后,他们在餐桌上直接点明要求她和扬丹宁先生保持安全距离。 “这不公平!”安娜放下刀叉,吃惊又愤怒还带点委屈,“扬丹宁先生哪里不好了?他前几天还亲自上门拜访,带了漂亮的绸缎、蕾丝和书籍。妈妈,你当时还夸赞他绅士有礼,还有爸爸你不也和他说得气氛融洽吗?你们怎么能在收了他的东西后还贬低他?你们这么做有响过我的名声吗?” “安娜,我们并不靠扬丹宁先生的赠礼过日子,更何况哪有在不与人交恶的情况下退掉对方的赠礼?这是双方的体面。”狄默奇太太说,“难道我们拜访别人的时候,就要求每个收了拜访礼的人家都对我们笑脸相迎?更何况那位先生的品格并不好。” “品格这种东西仁者见仁,与他相处多次的我就没觉得他哪里不好。就这么随意地拒绝一位绅士是不明智的选择。你们不会不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眼看我就要获得一门让我、让你们都有面子的婚姻,怎么就要破坏它呢?”安娜握着刀叉的手用力到泛白。 “因为他的行为根本算不上绅士!”狄默奇先生沉下脸,“他恶意哄抬海鲜价格、虐待工人、随意辱骂孩子,你不过是被他故意表演给体面人家看的假面欺骗了。” 安娜瞪着眼睛不服输地对上狄默奇先生:“这是你听说的还是亲眼看到的?” “有我亲眼看到的也有我听到的。”狄默奇先生实话实说,“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陷入泥潭中就和他划清界限。” “我不!”安娜砰的一声踢开椅子站起来,“我根本不在乎他对别人怎么样!我只知道他对我体贴浪漫,他还有很多钱。” 黛芙妮冷眼看她那疯样,安娜就是这样,只要对方有钱又会一点装模作样,就再也看不进对方的缺点了。 狄默奇先生也看透了她的本质,很快缓过气不打算和她争论:“你妈妈已经接触了好几户不错的人家,他们的儿子不说让你鞋子上镶宝石,倒也不会让你过得比现在差。” “安娜,我和你爸爸怎么可能会不希望你幸福?就是因为希望你过得好,才会让你和扬丹宁先生不再接触。”狄默奇太太劝她,“你控制不了一匹烈马,高估和轻敌会被它甩下马背。” “我恨你!我恨你们!我就不应该回来!”安娜捂着脸,哭着跑去了楼上, 她的离席除了狄默奇太太难受外,狄默奇先生和黛芙妮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结果在狄默奇夫妇关了安娜两天后,扬丹宁先生居然上门了。 他穿了一套米黄色的西装,外面是一件水獭毛长外套,他摘下帽子露出油光锃亮的头发。 “午安,狄默奇先生,狄默奇太太,黛芙妮小姐。”他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怎么不见狄默奇小姐?还有阿德勒先生和盖文先生。” “盖文和布兰登去了曼彻斯特大学。”狄默奇先生邀请他坐下。 “噢,是了,我听说他们特地从伦敦过来,想考入欧文斯学院。”扬丹宁先生在三个狄默奇面前的长沙发上坐下,“差不多这几日成绩就要出来了吧?” “大概下周一。”狄默奇先生说,“红茶还是咖啡,或者来点热可可?” “红茶就好。”扬丹宁先生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显得脾气很好。对于没人告诉他安娜的去向,也不过是再问一遍,“那狄默奇小姐呢?” “她近来有些着凉,这会儿正躺在卧室修养。”狄默奇太太说。 “她要紧吗?需要我找一位医生来看看吗?我认识一位医生他的技术非常好,他毕业于维也纳医学院。”扬丹宁先生很紧张。 “你真贴心,不过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安娜不过是小毛病。”狄默奇太太笑说。 扬丹宁先生点头:“狄默奇小姐总是向我炫耀她有多么爱她的爸妈,我听得别说多羡慕了。” 黛芙妮坐在他侧对面,仔细打量他。 他不英俊,眉眼压得很近就会给人一种深沉不好惹的感觉,胡子就像是依着尺子修剪的,十分整理,上面亮晶晶的显然还刷了精油。 领口和袖口都别了金扣子,水貂毛大衣即便在室内也难掩光泽。 显然他口袋重量让人满意。 仅仅依靠外表和谈吐,不会觉得他是一位多么不好的先生。 可现在这样的外表已经骗不了黛芙妮了,接着她开始将扬丹宁先生与康斯坦丁做比较。 只想了一条就立马制止了这种想法,因为没必要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情。 扬丹宁先生突然站起身说:“先生,我恳请以最沉痛的责任感占用你的宝贵时间。” 他这话让狄默奇夫妇看了他好一会儿。 狄默奇先生不好拒绝,和他去了书房。 那扇门关上后,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才有时间窃窃私语,越是讨论越坐不住,好几次狄默奇太太都想去书房那儿打转,但碍于身份和规矩迟迟不动。 “我上次听到这话还是你爸爸和你外祖父说的。”狄默奇太太神色古怪。 黛芙妮听不懂也想不到,更不敢去书房门口偷听。 卡丽'唔'了一声。她光明正大地从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面前走过,侧身趴在书房门上。 黛芙妮知道什么也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卡丽,希望透过她的神情得到零星的线索。 可惜卡丽努力了半天,丧气地摇头又跑回了大会客室,和母女俩一起等待。 大概十分钟的样子,书房门就打开了。 扬丹宁先生没了刚刚的笑脸但表情不算坏,他在走廊上向女眷们鞠躬道别:“太太,小姐,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打扰你们了。” 他走后,黛芙妮立马招手让狄默奇先生说说,这么神秘到底是什么事。 狄默奇先生捏了捏鼻梁,坐在沙发上:“他向我请求将安娜嫁给他。” 第107章 “啊!爸爸你说真的吗!” 安娜刚发现扬丹宁先生在楼下做客, 急急忙忙跑下来就听到狄默奇先生说的话。 她一下子就忘了还在和爸妈冷战的事,拉着狄默奇先生手臂使劲晃悠,非要他说他同意了。 黛芙妮张着嘴,震惊。 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没上过几次的扬丹宁先生,第三回上门就是来求婚的。 狄默奇先生抽出手:“瞧瞧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我都要怀疑我到底有没有送你去学校这件事。” 安娜才不管他说的那样不好听的话,她跪在沙发上不停地磨狄默奇先生,要他给个答复。 狄默奇太太也想知道:“快说说。” “我没有同意。”狄默奇先生说,“我告诉他, 安娜还没学完礼仪还不适合出嫁。” “不!爸爸,你不能这么说!”安娜蹦起来,“我哪里没学完,我可是上过学的人,有多少小姐像我一样出色?” “你还不如没上过学的小姐,至少她们不会像你这样一点礼教都没有。”狄默奇先生瞪着她。 安娜又被他吓跑了,提着裙子一溜烟消失在楼梯口。 “他到底怎么说的?”狄默奇太太问。 狄默奇先生三言两语就说了个干净:“不管他家庭如何优越,我都不打算把安娜嫁给他。我看得出他藏于皮肤下深的可怕的野心, 也许他现在对安娜真的有几分心,可这几分又如何能保障她一辈子。我可不会心大地认为安娜那刻薄自私的样子, 能瞒过对方一辈子。” 第121章 一场大雨浇下来,昨日沉疴被覆盖,新的泥土从地底翻出。 安娜拗不过狄默奇先生,胆子再大也不敢私奔,唯一能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发泄她的暴脾气。 雨后新的周日也就是圣诞节前夕,康斯坦丁上门拜访。 此刻, 布兰登与盖文受到摩西的邀请去了艺术馆,家里只有狄默奇夫妇和黛芙妮,以及躲在楼上的安娜。 “午安,先生,太太,黛芙妮。”康斯坦丁将帽子交给玛琪拉,比起扬丹宁先生他显得要自在点。 狄默奇先生想叫他去书房,狄默奇太太却说:“让你的书也过个圣诞节吧。康斯坦丁有些日子没来了,快坐下喝杯热可可。” 狄默奇先生只好打消他的计划,结果没坐一会儿狄默奇太太又说:“我记得你前几天一直在嚷嚷什么关于数学的书籍,不如去找出来等会儿给康斯坦丁看看。” 她嘴巴一张一合的,狄默奇先生又只好去书房。 黛芙妮矜持地坐在那儿没动,但是狄默奇太太的举动让她特别羞涩。 “卡丽?你到哪里去了?”狄默奇太太笑呵呵地和康斯坦丁说了一会儿话,似乎才发现卡丽没端来热可可,“这个老奶奶也不知道再做什么,我去看看她,很快就回来。” 壁炉烧得红彤彤的,平日里黛芙妮从未觉得干柴味和香薰的鲜花味如此浓烈,也不知道康斯坦丁闻不闻得惯。 “我刚刚看完《基督山伯爵》,你呢?”她问。 “幸运地赶上了你的进度。”康斯坦丁说,他脱了那身黑貂毛大衣露出里面的黑色西装,“很有趣的故事,适合睡前阅读并且可以看得很快。” “对你来说太无趣了是不是?”黛芙妮说,“看来我得多翻翻那些哲学了,那你可别介意我一个月才能回你一次。” “轻松读物才会让我产生愉悦,我倒是想和你珍重道谢,感谢你拯救了我的睡眠。”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忍不住扬起笑脸,说起其他:“今天的香熏味道是浓烈。” “很清爽只有花的气味,反倒是一些加了鸦片酊和鲜血的闻起来很刺鼻。”他说。 黛芙妮站起身,丘比特样式的香薰就摆在壁炉上面,她用铁丝拨动火焰好让香薰继续正常燃烧。 “小心!” 黛芙妮一时不注意站得离火堆太近,火焰喜爱她忍不住亲吻她的裙摆,热情使羊毛瞬间燃烧。 康斯坦丁抱过她,弯腰用手去拍打。 好在就一小块地方,只是烧的地方在小腿处有些明显。 黛芙妮心惊胆战,她主要是被康斯坦丁吓的。 他就这样抱着她,松木的香气比薰衣草更浓,浓得她头脑发晕。 仅仅几秒相拥的时间足以让她羞到发颤,再也管不了这条她喜爱的裙子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康斯坦丁放下手,他对上蓝宝石般美丽的眼珠子,手不自觉地放在她的发丝边。 视线一转,她的气息肆意地触碰他,意识到对方来势汹汹,他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他们的气息比本人更大胆,相互交织在一起,甚至带动两具躯体的靠近。 黛芙妮此刻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她好像吸了致幻剂,眼前的康斯坦丁嘴唇像曾经她吃过的草莓,吸引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脚后跟已经离开了地面,只觉得康斯坦丁离她越来越近,好像有话要告诉她,让她再凑近一点。 滚烫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脸上,她的手被一片滚烫的岩浆包裹,暖洋洋的让她快要睁不开眼。 她面前的康斯坦丁,胸腔的震点更是比枪声还要有力,而且他根本没办法让自己移开眼睛,欲望和理智纠缠他让他英俊的脸开始微微扭曲。 此刻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他握着她的手,隔着蕾丝手套一样能融化她,好想贴着她告诉她他现在想做什么。 喉结滚动,他再努力克制还是逃不过她的吸引力。 他们就像磁铁,本质一样又怎么逃得过对方的一呼一吸呢。 清脆的一声咳嗽,让他们瞬间分开。 黛芙妮脸皮薄,红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完全不敢去看狄默奇太太的神情。 甚至害怕打败了刺激,占据她大多数的情绪。 “太太。”康斯坦丁再抬头时已不见失态,刚刚即将挣扎出来的欲望又被他藏到了身体里,他放开黛芙妮的手,“下次别离壁炉太近。” 黛芙妮猛地蜷缩起手指,她垂着脑袋应了一声,勉强和狄默奇太太说了一句:“我刚刚不小心烧了裙子,好在康斯坦丁反应快。妈妈,我先去换条裙子。” “快去吧。”狄默奇太太没怪他们,还笑眯眯的。 黛芙妮扶着冰凉的木制楼梯越走越快,回到卧室她羞愤地捂着脸无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又嫌热得不行开始脱衣服。 她穿着衬裙坐在化妆桌前,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蓝色的眼睛水汪汪又带着妩媚,身上的皮肤根本看不出白皙,简直像红皮肤的苏格兰人。 可是看着看着她又对着自己笑了起来,她咬住下嘴唇,笑着笑着趴在桌子上将脸埋在胳膊里。 忽略狄默奇太太可能的责骂后,那种渴望又如影随形地跟上她。 要是,要是刚刚妈妈没来就好。 理智渐渐回笼,让她想起康斯坦丁还在楼下。 她立刻打开衣柜,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新作的姜黄色与蓝色相接的裙子。 穿上裙子后她还重新盘了头发,又擦了一点口红,然后跑向楼下。 康斯坦丁要离开了,他站在门口,狄默奇夫妇在送别他。 黛芙妮埋怨自己为什么刚刚的动作那么慢,她难过地走过去站在狄默奇太太身后。 康斯坦丁越过前面的狄默奇夫妇看了她一眼又一眼,弯腰戴上帽子离开了一百零八号。 狄默奇先生一转头,还很诧异黛芙妮这么快就换好衣服了:“听康斯坦丁说你不小心点燃了裙子,有烫到皮肤吗?” 黛芙妮没心情和他说话,摇了摇头。 她跟着狄默奇夫妇回到大会客室。 心情比天气更善变,她这会儿特别提不起劲,不管其他人和她说什么都不太想回答。 狄默奇太太意味深长地钩织手里的围巾,狄默奇先生继续读他没读完的报纸。 黛芙妮坐不住她又站在壁炉前,期盼这里还有一丝残留的松木清香。 也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那个烧了一半的丘比特香薰下,压了很小一张白纸。 她睁大眼睛,慢慢挪过去不想叫人发现了。 是一封信,面上什么也没写,但她就是知道是谁留着的。 她再次笑了起来,把信贴在胸口,高兴地转身往楼上跑:“我想起点事,一会儿下来!” 咚咚咚的声音让狄默奇先生摸不着头脑:“她刚刚还很不开心。” “给你织一条棕色的围巾好吗?”狄默奇太太说。 “再没更好的了。”狄默奇先生继续阅读报纸。 黛芙妮在三楼与安娜迎面撞上,两人差点亲在一起,她死死捂住嘴。 安娜没好气地说:“我可不是路威尔顿先生,想品尝你的嘴唇。” “你——”黛芙妮吃惊。 “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全家就只有爸爸不知道了,谁让他把眼睛都放在了我身上。”安娜恶狠狠地伸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嘴一撅哼的一声朝楼下走去。 黛芙妮在追她和看信之间,最后还是选择先看信。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如饥似渴地扫视。 康斯坦丁总是节省他的墨水,不肯多写几个字。 可是他很会利用文字,短短几句话足以让黛芙妮的情绪为他起伏。 前半页他说了他对《基督山伯爵》内容和结局的看法,这部分黛芙妮囫囵吞枣地看了一遍,她的重点在最后。 【虽然我无法赞同爱德蒙·唐泰斯与海蒂之间,过分跨越年龄的情感,但我能理解他的感情变化。 虽然他的前半生充斥着无尽的复仇和恨,不过我对他还是有一些羡慕。 他将海蒂视为精神支柱和人生的救赎,更是将她看作新生活的结点。 而能拯救他的,也正好愿意帮助他超越苦难、拥抱幸福与平静。 越是痛苦的人生越渴望平静和幸福,越是缺少的东西越期盼拥有。 我亦是如此。 】 黛芙妮把这部分看完后又重新去读了开头,就这样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她才肯放下。 她一直记得康斯坦丁曾说过她像一个世界,是不是就像是海蒂对伯爵来说的那种灵魂寄托和向往的世界? 这是一封比从前都要感情外露的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情书。 黛芙妮从衣柜的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有四封信,两封是康斯坦丁给她的,还有两封是她曾经打算寄给他的。 加上手里的就是五封,她装好后又宝贵的塞进一件披风里。 第122章 激动和甜蜜一阵一阵地拱起她的情绪,连肚子都开始欢快地唱起歌来。 她好想快活地弹一曲或是坐在壁炉前唱一曲,但是不行,从今天起她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 康斯坦丁将她捧得那么高,她不多但绝对有的虚荣心立马膨胀,她一定要更完美地呈现自己的优雅和美丽。 至于安娜,早被她甩到脑后了。 第108章 圣诞节前一天, 布兰登和盖文收到了欧文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今年的圣诞节我们一定要好好准备,只可惜你爸妈还有安琪来不及过来。”狄默奇太太喜气洋洋地说。 “你们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卡丽很支持狄默奇太太的庆祝活动。 黛芙妮坐在盖文身边看他的通知书:“我还记得我的通知书,只有简短的几句话。看看你的,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写出那么多话的。” “你一定在羡慕我, 我闻到了。”盖文用手肘轻轻推了一把黛芙妮。 黛芙妮和他打闹过后,有意调侃布兰登:“我亲爱的布兰登表兄。” 盖文蹙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布兰登,淘气的黛芙妮一开口我就知道她不打算放过你。” 黛芙妮嗔了盖文一眼,她笑嘻嘻地问布兰登:“你和贝拉说过了吗?” “布兰登为什么要和亨斯通小姐说这个?”盖文故意问。 “我们都是朋友。”黛芙妮说, “他们可期待你们留在曼彻斯特了, 难道你不喜欢他们吗?” “摩西是个好孩子!”盖文撇嘴。 布兰登多少有点尴尬,但好歹问他感情问题的是同辈的表妹而非长辈:“还没有。” “正好圣诞节晚宴他们会来,这样的好消息一定得亲自告他们才好。”黛芙妮对他说。 如果贝拉和布兰登的感情属于正常进行,那么安娜和扬丹宁先生的就是坐了火车般的迅速。 在节日期间的路威尔顿公馆上,安娜通过西德尼得知扬丹宁先生此刻正伤心欲绝,总是惦记着她。 安娜心都碎了,一回来就开始闹绝食, 非要狄默奇先生同意对方的求婚请求。 “如果爸爸你不同意,我就不活了!”安娜哭得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她趴在沙发椅背上, 要多大声有多少大声,一点不怕被邻居听到。 盖文和布兰登特别尴尬地站在一旁,布兰登小声问黛芙妮:“为什么姑父不同意?我见那位扬丹宁先生没什么不好的。” “他是一位伪君子。”黛芙妮说。 这是很严肃的指控,说出口的还是黛芙妮,双胞胎不用犹豫就信了。 “安娜真是个傻姑娘。”布兰登说。 “说点我们不知道, 她从小就透露一股傻气。”盖文说。 “上次你们去了图书馆,扬丹宁先生正好来拜访爸爸,说了求婚的事, 爸爸没答应。”黛芙妮说,“我也很意外他们好似真的很爱彼此。” 布兰登眉头轻拧,他朝发疯的安娜说:“安娜,小姐们的婚事从来都由长辈决定,你的礼教到哪里去了。” 安娜哭声顿了一下,立马又续上:“是啊,是啊!我们女人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你们男人倒是可以!布兰登你别以为贝拉非你不嫁,你在这里训斥我不如想办法抓住她的心!我明眼瞧着人家就对你不是十分上心的,也对,谁让你老是爱说教!” 布兰登被她的话气得鼻子直冒气,盖文拦住他:“你又不是不知道安娜的脾气,她说的话谁愿意听。” “对的,对的!我的话没人愿意听,那你们也别嫌我说话直!盖文我看你迟早孤独终老,如果我说话不好听那你就是从来都没眼力见!难怪小姐们都不愿意对你另眼相看。大家是喜欢风趣的先生可也不能只有风趣,你就是这样,一点浪漫都没有!” 盖文气得直翻白眼又不能和她计较,涨着憋紫的脖子气鼓鼓地坐在凳子上,发誓绝不给这个不讨喜的表妹一个好脸色! 不管是不乐意的还是必要的,除了黛芙妮都劝了安娜,可惜她一点也不乐意听。 不明白黛芙妮和安娜之间龃龉的双胞胎在缓过气后,还用疑惑的眼神看黛芙妮。 黛芙妮为了大家面子过得去,为了维护岌岌可危的表象,说:“安娜,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那么闹,今后如何面对爸妈和两位表哥?你清楚地知道刚刚的话有多伤人。” “圣人黛菲,你终于忍不住站出来了!”安娜愤恨地看她,“怜悯的面孔、冠冕堂皇的话,你也一定清楚地知道这副嘴脸有多膈应人!” 众人被安娜的话惊得目瞪口呆,她这样说自己的亲妹妹让所有人都不满。 狄默奇太太用力拉了她一把:“你不可以这么说黛菲!我和你爸爸生下你、养育你,你可以怪我们但你没资格、没立场怪你的妹妹!” “她绝对疯了。” 盖文和布兰登围绕黛芙妮安慰她。 “黛芙妮,你善良可爱、高贵优雅、智慧和善,我们从没见过比你更讨人喜爱的小姐了。” 黛芙妮脸色泛白但没有多震惊,因为她对安娜会说什么话早就有心理准备:“你们也是。正直勇敢、体贴风趣,没人比得上你们。” 会客室里一片吵闹,狄默奇太太严厉地训斥安娜,逼着她和黛芙妮、双胞胎道歉。 安娜张大嘴、闭上眼,任凭狄默奇太太怎么责骂她都不为所动。 黛芙妮这里围了两个表哥,三人互相说着暖心话,千方百计地想要消除安娜给他们带来的坏影响。 “够了!”狄默奇先生脸色铁青,他双手叉腰,白色的衬衫袖被推到手肘处,“赶紧给他写信吧,最好明天就把你接走!” 杂乱的场面瞬间停止,安娜睁开眼睛,欣喜若狂:“爸爸!” 她滑下沙发,裙摆提得高高的露出她的脚踝,噔噔噔噔地跑上三楼。 “你不能这么做。”狄默奇太太怪他,“你明明知道扬丹宁先生和安娜并不合适。” “你还想我怎么办?”狄默奇先生气地将手里的怀表砸在地上。 玻璃片飞溅到黛芙妮的脚尖前,吓得众人再顾不上生气。 “看看她!她已经无药可救了!她恨我们所有人!”狄默奇先生气得牙齿咯咯响。 狄默奇太太白了脸:“安娜不可能真的恨我们——” “你这么快就忘了她当初怎么对黛菲的吗?听听她刚刚说的,还要我给你回忆一遍吗?”狄默奇先生撇头喘了几口气,缓过来后上前揽住狄默奇太太,“圣人在世都没法拯救她了,她的想法早已不和我们一条路。与其祈求她摒弃一切坏品性,我看不如求求上帝让扬丹宁先生爱重她一辈子。” 狄默奇太太闭上眼睛,捂着咧开的嘴,靠在狄默奇先生的胸膛。 只用了两天,扬丹宁先生又拿着他的资产清单再次登门,狄默奇先生和他聊了十五分钟,安娜终于得偿所愿。 盖文和布兰登在那之后也登上了返程的火车。 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也不吝啬笑脸,亲亲热热地要他们一定来参加她的婚礼。 布兰登客气地点头,盖文捏着鼻子笑了笑。 送走双胞胎后,黛芙妮可怜地抱了抱自己,少了两个人一起面对安娜,压力大了不少,好在安娜也没多久就要嫁出去了。 如今,安娜整天开怀大笑,畅想婚后的日子:“我一定要一套骨瓷的餐盘,并且一定要含有百分之四十五的骨粉。我的茶具得是镀银浮雕壶和中国的瓷器茶杯,白釉篮彩陶器我早就看腻了。噢!差点忘了,我的甜品器皿必须用切割水晶玻璃的。” 她在那儿自言自语。 “我必须得和卡鲁说,器具绝对不要任何人物头像,太庸俗了,现在伦敦早就不用那种花纹了。”安娜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我要印度菩提叶纹和日本菊纹变体,噢!妈妈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伦敦的时候受邀参加过万国博览会,它们现在可流行了。嗯——不过我的银器边缘要用尖拱窗棂纹,符合如今的新哥特式潮流。” 安娜认为自己的后半生已经确定了,再也不想束缚自己的本性。 虽然在黛芙妮看来她也没怎么约束过自己。 总之,她如今越发的肆意妄为,就是在她的未婚夫面前都没有太多礼仪。 狄默奇太太对她绝望了,对于她说的那些也不回复,只专心于手上的针线活。 黛芙妮更不愿意听那些无聊的话,她烦躁地起身打算躲到小会客室去。 “黛菲。”安娜停下她的喋喋不休,突然叫住黛芙妮。 狄默奇太太抬起眼睛注意她们。 “什么?”黛芙妮冷淡地问。 安娜支着脑袋,装模作样地蹙起眉毛:“我作为姐姐理应先出嫁,而我在这方面也没拖你后腿。想来你和路威尔顿先生的好消息也近了吧,姐妹一起出嫁多美好的画面啊。路威尔顿先生和你求婚了吗?” 黛芙妮握着书本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是很想让自己别理安娜,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你是说我要感谢你威胁爸妈、斥骂兄妹后得到的婚姻吗?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毕竟——无知者无畏。” 第123章 安娜被呛得语塞,她坐直伸手去拉扯黛芙妮:“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和我说话!” 黛芙妮被她拉痛了手腕,愤怒地将书砸在她的脸上趁她吃痛一把将她推出去。 狄默奇太太赶紧夹在她们中间,她让黛芙妮去做自己的事,对上安娜又失了说话的欲望重新坐回刚刚的位置。 安娜捂着脸恨恨地骂了几句,又见狄默奇太太没怪她先撩拨黛芙妮,还十分自得地抬高下巴。 黛芙妮气得不行,心里有点担忧。 康斯坦丁还没和她求第二次婚。 不过思来想去的,对安娜又多少有点信心。 因为安娜很在乎名声,害怕一切影响到她地位、嫁不嫁得到好丈夫的东西。 ----------------------- 作者有话说:今天写完了正文最后一章,心里轻松很多。 (本文也快完结了) 很多宝宝看一章可能只要两三分钟,但我却要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创作。 也不知道到底是剧情不好还是文笔不好又或是运道不好,总之小说写下来太容易内耗了。 每天要看数据很多回,越看越不好受。 不想每天睁眼就是码字、焦虑一直循环,所以我要给自己放假啦[抱抱] 第109章 时隔一周狄默奇先生终于和安娜说话了, 但他还是不肯正眼看她。 “我给你准备了一千四百英镑的嫁妆,其中包括一千的现金,两百的银具和两百的保险单。” 这是中产嫁女的标准区间,如果家中孩子多的也不乏只出几百嫁妆。 “等你结婚后不用来看我和你妈妈了, 我们还想多活几年。”他说。 “爸爸!我可是要嫁给一位富有的企业家,这些嫁妆太少了。”安娜不满意。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狄默奇先生说。 “你打算给黛菲准备多少嫁妆?”安娜问。 “婚期在二月份。”狄默奇先生说。 “二月?噢,我还得再过两个月才能享受订购的那套爱尔兰亚麻床单。”安娜无力又不甘心地低吟。 有了证明后,扬丹宁先生隔三岔五地就会来接安娜出去散步。 不管他本性如何, 至少面上还是特别像样的。 甚至还会在安娜嘲讽黛芙妮的时候, 帮黛芙妮说话。 “安娜,我觉得黛芙妮小姐这样就很好,你不能强求别人样样合你的心意。”扬丹宁先生歉意地看向黛芙妮。 “卡鲁,你必须得赞成我。”安娜对他还是很有耐心的, 即便不高兴,说的话也是像撒娇一样,而非对黛芙妮那样面目可憎。 康斯坦丁来的时候正好与他们在街边碰上。 扬丹宁先生伸手:“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 路威尔顿先生你是来拜访狄默奇先生的吗?他一早就走了。” 康斯坦丁上下扫视他一边,冷淡地嗯了一声, 对安娜摘下帽子微微鞠躬, 步子一跨直接越过他们。 “他就是这样的脾气,除了黛芙妮谁会喜欢。”安娜和扬丹宁先生说,“我们去看看窗帘吧,主帘我要法国里昂真丝提花的。” 扬丹宁先生收回目光,笑着答应。 黛芙妮见到康斯坦丁很惊喜, 她一扫刚刚的不愉快面带让他坐下:“咖啡还是红茶?” 看吧,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康斯坦丁对她的行为要是放在一年前她早就巴掌甩上去了,这会儿却是欣喜他的到来, 不怪他的举动。 “咖啡,谢谢。”康斯坦丁隐晦地看了几眼那对情人,听到黛芙妮的话把帽子放在门口的橱柜上,“太太怎么不在?” “妈妈马上就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 凡有人进来看到,都不会觉得他们的距离超过了社交允许的范围。 “他们?”他问。 “爸妈都爱孩子,总是没办法拒绝他们的要求。”黛芙妮说。 说了几句被一个包裹给打断了。 “这是给我的?”黛芙妮诧异。 “是的,小姐。”邮递员说。 黛芙妮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包裹走回会客室。 “这是什么?”康斯坦丁问。 “我不知道。”黛芙妮也摸不着头脑。 等她解开包裹看到里面的卡片时,恍然大悟。 三个月过去,乔纳森说要给她寄的礼物终于跨过高山风雪、内心坎坷到达了她的手中。 一块白突突的岩石,一朵已经干了的紫色小花。 带着回忆再去看这两样东西,它们不再是单单的石头和野花,它们代表了勇敢和爱。 她没想到乔纳森真的会给她寄来苏格兰高地的特产,这份心让她十分感动。 连康斯坦丁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都没发现。 “让我看看什么东西让你如此沉迷。”康斯坦丁从她手里抽走那张卡片,眼珠子一来一回脸色立马沉下来。 那卡片上只寥寥写了几句。 【亲爱的黛芙妮·狄默奇小姐: 在十一月底我终于站在了苏格兰高地的悬崖边沿,我望着一望无际的帚石楠以及那刻画了太多故事的岩石,心情得到了罕见的宁静。 你曾向我表达过对这里的向往,我将这块岩石和一朵帚石楠寄给你,希望你看到它们也能获得平静和幸福。 更重要的是,你还记得它们的意义吗? 总有一天你能自由地奔跑在这片自然之野。 您忠实的 乔纳森·斯蒂芬】 “给我康斯坦丁。”黛芙妮伸手。 康斯坦丁眉目黑压压的透着阴沉,他手指一动将那张卡片精准地扔进黛芙妮膝盖上的包裹里。 “原谅我刚刚过界的举动,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什么石头和干花配得上这么兴师动众的行为。”他重新坐下,“但愿这点车费不会让斯蒂芬先生搬离高档的旅馆。” 黛芙妮不怪他,只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斯蒂芬先生是一位自然科学家,他热爱大自然也就希望有更多的人在意它。多友善的先生啊,你瞧,三个月过去了他还记得我这个听众。”她把包裹系好放在一边。 康斯坦丁面色还是不愉快但比起刚刚好多了:“我一向尊敬这类在野外工作的先生,他们常常为了一只不知名的鸟,可以躺在石缝里十天半个月。如果斯蒂芬先生来拜访你,请一定要引荐我。” 黛芙妮忍笑:“当然没问题。” 无人的地方对于一对正如干柴燃烧般互相吸引的男女来说,比什么都可怕。 黛芙妮顺从自己的欲望向他伸出手,双手相握的热差点让她的心从嘴里跳出来。 有过亲密的接触后,她发现她已经忍受不了平淡的言语对话了。 很羞耻但是很真实,她想要康斯坦丁吻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分开双手。 狄默奇太太从地下室上来,见到康斯坦丁几天没拉动的嘴角一下子张得太快,扯得脸皮紧绷的疼。 “留下用过晚餐再走吧。”她极力邀请康斯坦丁。 黛芙妮捂着胸口,偷情的刺激好比一次次冒险,感官在这个时候被无限放大,令人上瘾。 康斯坦丁顺从地在一百零八号用过晚餐才离开,扬丹宁先生作为准女婿反倒不在。 安娜没好气地对着黛芙妮和狄默奇夫妇冷哼。 在所有人的期盼下,二月终于到了。 不过可惜的是康斯坦丁在前些天不得不离开曼彻斯特,去了其他地方视察产业。 多琳倒是来了,安娜眼里的火气勉强散去一半。 扬丹宁先生更是极力感谢多琳的到来,并对康斯坦丁的缺席感到深深遗憾。 当阳光足够照耀大半个教堂的时候,安娜挽着狄默奇先生的手踏入教堂,在牧师的主持下与扬丹宁先生签下婚书。 女方这边,除了狄默奇一家以外还有特地赶来的阿德勒舅舅一家。 尽管之前阿德勒家的三个孩子与安娜之间有多少看不顺眼的,这会儿都扬起笑送出自己的祝福。 不愿让狄默奇夫妇难做。 扬丹宁先生的婚房买在奥尔德里边缘,驾驶马车来牛津路得花费三十分钟。 房子涂抹了白色的腻子,用木头框住窗户,配合色彩缤纷的花园让人看了心情舒畅,是难得的可以在曼彻斯特看到的风景。 温馨的田园风应该不会是安娜的喜好,但她能同意一定是因为那宽大昂贵的花园,这么大的精美花圃完全能满足她想要炫耀的虚荣心。 她走在前面,向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说她的巧思和生活质量。 “妈妈你和黛菲一定要常来看我,我们可以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让卡鲁给你们表演他的马术。”她咯咯笑着,“舅妈,你和安琪也是,虽然我们住在两地可要是遇到大型节假日也该想个办法见一见。” 阿德勒舅妈微笑:“安娜说得对。我和你爸妈都老了,多见几次才是要紧事。” 安琪拉了拉黛芙妮的衣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替她表达。 第124章 狄默奇太太转头看了好一会儿人群问:“扬丹宁先生的爸妈怎么回事?为什么连婚礼都不来。” 婚礼开始前扬丹宁先生一直说他的父母会赶过来。 “我忘了告诉你们,卡鲁早就和他爸妈不来往了,他们跟着大儿子住在柴郡。”安娜说,“本来想着我们婚礼他们总得来吧,谁知道居然狠心成这样!我是不会允许卡鲁给他们一枚英镑的。” 看来老扬丹宁夫妇不来的事她早就知道,只不过特地瞒着狄默奇夫妇,估计是害怕婚事有变。 只是这会儿婚书都签了,说什么都没用,且说实话狄默奇太太未必不知道:“既然你已嫁人就好好和扬丹宁先生生活,婚姻中最不可少的就是互相体谅。” 阿德勒舅妈诧异但就像狄默奇太太说的,现在是没得改了。 也是这下才发觉这对母女之间的问题不小。 安娜随意地挥手表示知道了。 因为扬丹宁先生的爸妈都不在,狄默奇夫妇只能顶上他们的空缺。 狄默奇太太几人一走,黛芙妮也要跟着离开,她可不想和安娜独处。 婚礼的晚宴极尽热闹和奢华。 六盏煤气枝型吊灯起码占据宴厅天花板上的大半位置,两边罗马柱上的烛台结了厚厚一层烛泪,深蓝色的波斯地毯铺满三分之二的地砖,香槟塔层层叠叠起了三座。 晚宴的菜品更是大开眼界。 整只镀金乳猪口衔菠萝被放在正中间,冰雕蒸汽火车头内藏牡蛎冰镇槽。 当然以上都是显摆的菜品,真正的核心主菜是烤孔雀,厨娘拔了孔雀毛重新插回焦糖浇淋的躯体上,散发一股腥臊和甜腻的味道。 还有工业区专供的象征:焦油风味炖牛肉。这是为了致敬工厂的烟囱。 以及阿尔玛湖龟汤、电气化雏鸡等。 吃完主食,甜品适时被佣人推上来。 利用小型蒸汽循环泵做的巧克力瀑布,杏仁糖雕海鲜工厂。 饭后利用闲暇时间,贝拉和克洛伊找上黛芙妮。 “真没想到扬丹宁先生居然如此有实力。”克洛伊说。 黛芙妮是知道的,因为扬丹宁先生求婚的时候有递上自己的资产清单。 “你现在还眼馋孔雀肉吗?”黛芙妮问。 “太腥气了,让我想吐。”克洛伊掐了一把自己的脖子,“但是我的眼睛告诉我,它是大饱眼福了。” 夜晚十二点,宾客们起身离开,打算给新婚夫妇一点私密空间。 黛芙妮和狄默奇夫妇以及阿德勒舅舅一家,作为新娘的娘家人,最后才能离场。 面对满厅的残骸,安娜挽着扬丹宁先生的胳膊与狄默奇一家去了前厅。 在他们分别前,安娜强硬拉着黛芙妮单独说了几句:“黛菲,我从来都很嫉妒你,嫉妒到人尽皆知,但是我也爱你,我不骗你。” “我又不是新郎,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黛芙妮说。 安娜嗤笑一声,她凑近黛芙妮的耳朵低语:“如果路威尔顿先生抛弃了你,我作为姐姐心疼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卡鲁将他的朋友介绍给你。” “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可没资格和他们做生意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人脉,我是个女人。”黛芙妮笑了笑。 第110章 三月对于女性来说, 社交活动处于一个过渡阶段,四月复活节后'社交季'才正式拉开帷幕,五六月达到高峰。 不过这不意味整个三月毫无社交活动, 需要全身心来为接下来三个月做准备。 此刻的社交多数围绕迎接春季举办, 除了茶会以外几乎都是赏花的邀请。 一张张喷香,带流苏、丝带、蝴蝶结的请柬被送到一百零八号的客桌上。 “西格莉德借了一批水仙花,打算在教堂的会客厅办个花会。”狄默奇太太正在看一张黄色的信纸。 “我喜欢水仙花的香味,清新宜人、沁人心脾。”黛芙妮舒心一笑, “水仙, 代表春天已经来了。” “但是西格莉德的邀请和艾肯太太的邀约撞在了一天。”狄默奇太太纠结,“艾肯太太在郊区靠近村庄的地方,租了一栋乡野别墅,她要在那里举办报春花日。哎, 要是你舅舅和你舅妈没走,我们倒是可以去乡下住几天。” 安娜婚礼过了没几天,阿德勒舅舅就带着舅妈和安琪回了伦敦,而双胞胎则住进了欧文斯学院正式开启他们的大学生涯。 “报春花?我闻不来一点。”卡丽说,“我最喜欢番红花,花香浓郁带着微微的药香和辛香。用它泡的花茶喝起来有股蜂蜜和干草的味道,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家门口就种了一片番红花,每到三月就会把它们摘下来做成干花。” 狄默奇太太边附和她,边琢磨着怎么给回信。 黛芙妮被一张纯白的信封吸引,这和平日里康斯坦丁给她的信纸一样。 她从报纸下抽出来,上面写了名字, 居然真是康斯坦丁送的。 一开始她吓得浑身一紧,以为他放在哪个角落不小心被卡丽发现一起拿进来了,可后来又察觉到他一反常态地写了署名。 有署名就说明不是给她的, 应该是给狄默奇先生。 但是她现在特别想看,在那里纠结了很久,最后悄悄摸摸地将它打开。 【 ......还未恭喜先生的大女儿上个月寻获幸福。我再次向你表达我的遗憾,因为铁路公司的最新扩建计划,我不得不启程前往伦敦,为此错过了如此友爱温馨的庆典。 为了补救我的过失,我大胆地送了象征着新生的水仙花于扬丹宁府邸,向新婚夫妇致歉。 好在扬丹宁先生与扬丹宁太太未曾怪罪我的缺席,反倒还亲自上门拜访让我千万不要愧疚。 】 黛芙妮蹙眉,安娜居然去了路威尔顿公馆,以及康斯坦丁给狄默奇先生写的信倒是正经得很。 她继续阅读。 【 ......扬丹宁先生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加上他上门拜访我不过与他相交三回,他就能十分热情地与我探讨深入话题。 秉承着我敬重你和狄默奇太太的心,我接受了他的热情与他畅谈。 一束水仙花让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直至前几日他再次上门与我说到一项投资。 既然说到这里,就恕我直言:扬丹宁先生极力推荐的投资,在我的调查下发现是个骗局。 为了维护一户新生家庭的幸福,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一下。 五万英镑于我而言并不困难,但它之后的牵连却绝非扬丹宁先生可以承受。 】 黛芙妮狠狠抿着唇,恼火又无力。 康斯坦丁看不上扬丹宁先生,听他前几次的口吻是班克斯先生从中周旋都没能改变的。 如今对方能三番四次上路威尔顿公馆,到底还是因为他们一家的名头,又或许是因为她。 安娜是个不安分的家伙,她在很多方面都平平无奇,偏偏就让她看出了黛芙妮和康斯坦丁的不寻常。 黛芙妮是真怕她在康斯坦丁面前胡说,一想到那样的场面她的脸皮就是一阵火烫。 她憋着一口气继续看。 【本以为在我出言提醒后扬丹宁先生会迷途知返,却没想到就在昨日他送来一封信,其中内容大为让我羞耻和惊恐。 我很不想将它说出来,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替你和黛芙妮决定。 】 黛芙妮眉头一跳,她吞咽口水。 【扬丹宁先生称呼我为连襟。 尽管这件事说起来会让我慌乱,我也得向你承认,我确实爱慕黛芙妮。 这件事我从未与他人宣扬过。我也能向你保证,我对黛芙妮的爱如月光般纯洁。 我视她的名声大过一切,绝不允许自己玷污她的清誉。 】 他暗示得很明显了,是安娜告诉扬丹宁先生的,至于安娜怎么知道的他就不确定了。 可有一点是很吓人的,在康斯坦丁和黛芙妮未曾订婚的情况下,扬丹宁先生就称呼他为连襟,这完全是将黛芙妮的名声踩在脚下。 黛芙妮脸是臊红的,泪水是怨恨的,她将这封信抖着手塞给狄默奇太太,起身想跑回卧室。 她受不了狄默奇太太看信时会表现的神情,对她来说多一个人看到那句话就是又一遍的凌迟。 狄默奇太太早就注意到黛芙妮的脸色,这会儿拿到手上一目三行地看,越看脸色越苍白。 卡丽摸不着头脑,也想去看那封信,只是此刻有人上门。 “安娜小姐,你怎么来了?”她惊呼。 “请叫我扬丹宁太太。” 安娜倨傲的声音像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黛芙妮的身上,刺痛到她的眼睛发红。 “妈妈,我给你和爸爸还有黛菲带来了很多时新的玩意儿。”安娜穿着一条领口串了珍珠的华丽衣裙走进来,她气色极好衬得容貌艳丽。 她一如既往在一百零八号的样子,懒散随意地坐在沙发上,只是频繁地抬手炫耀的意思也很明显。 第125章 大颗的钻石戒指、繁琐精致的手镯、深绿色的指甲。 只是此刻在黛芙妮看来,一切都令人恶心。 她冷眼瞧着安娜装模作样地说:“卡鲁知道我今天要来,特地准备了今早钓上来的三文鱼和牡蛎,还有新鲜的柠檬。” 狄默奇太太打断她的话:“你爸爸不是说让你没事别来了。”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气话。”安娜眉眼有几分恼火,“我是你们的女儿,总不能嫁了人就不能和你们见面了。” “如果我可以选,我真想这辈子都不要见你。”黛芙妮看着她说。 “我哪里让你这么不高兴了?”安娜一脸诧异的样子,“我都把自己嫁出去少碍你的眼了。” 她摆摆手,继续得意地说:“说起来,黛菲你和康斯坦丁相处得怎么样了?哎,你们大概也奇怪我怎么和那位先生这么熟悉了,谁叫他和卡鲁特别有缘,成了朋友,那我也不好过分冷待他。”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愚人那一定是你。”黛芙妮咬牙切齿,“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我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在炫耀之余来看看还能从我身上榨取多少价值!” 安娜叫起来:“我的关心在你看来就是耀武扬威?那你大可以当我是来看望爸妈的,这和你总没关系了吧。”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把那样隐秘羞耻的事情告诉你的丈夫,去康斯坦丁那里——那里——”黛芙妮说得又气又磕巴。 安娜这才收起无所谓的样子,她吃了一惊又很快说服自己:“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隐瞒。我是告诉卡鲁了,可那不是因为我们都在乎你的婚事吗?康斯坦丁有钱有权还爱慕你,这样好的事你为什么不加把劲呢?” “我和康斯坦丁如何,是我们的事。就算是要进一步也有爸妈在,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就和你们两人有关?”黛芙妮说。 “你不在这个阶层生活接触,有些事不知道我也不怪你,这是你的眼界造成的。”安娜根本不着急。 “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住进路威尔顿公馆吗?男女之间拉扯确实有利于感情发酵,可你也不能一直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黛芙妮被她说得气笑了。 “安娜,你不知道就不要什么都去插一脚。你和扬丹宁先生想要什么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而不是走捷径!”狄默奇太太严厉地训斥她,“你们给康斯坦丁写的信,说的那话叫人不敢再看第二遍!即便原本康斯坦丁爱慕黛菲愿意做下位者,这会儿也很可能因为你们轻佻的举动说不定已经转变了想法,将我们一家认为是浪荡没规矩的人家!” 安娜被说得收起了满不在乎的表情,不过不是因为怀有愧疚,而是真的害怕康斯坦丁和黛芙妮的感情有变。 而黛芙妮却是真的被狄默奇太太的话吓到了。 安娜过分的行为、迈尔斯卑鄙的举动,再加上她大胆地与康斯坦丁的亲密,似乎都在做证狄默奇太太那句,'轻佻的举动说不定已经改变了康斯坦丁的想法'。 他一直没和她求婚,是不是他也觉得她变得廉价,不再配得上更体面的对待。 黛芙妮可怕的觉得这个说法走得通。 她极力拉扯自己不要坠下深渊,这不过是消极的想法。 爱如高挂在黑夜的明月。一个人爱不爱你,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只是和卡鲁说了康斯坦丁爱慕黛菲的事,但是我还真不知道他给康斯坦丁写的信到底有什么。”安娜极力撇清自己的嫌疑,“他只是说,他知道一个极为赚钱的投资,可惜因资金不够迟迟没法入场,而马上就是投资截止的日期。康斯坦丁是曼彻斯特最大银行的股东,只要他一句话卡鲁当天就能拿到贷款。” “妈妈,你也可以和爸爸商量加入我们,我知道家里拿不出一万英镑但有几千也是好的,赚多少我们一分不取都还给你们。”安娜说。 “这个投资康斯坦丁说得很清楚是个骗局,而且我们也没那么多英镑。”狄默奇太太气得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这是个新型产业,也正是因为它足够新才会带来更大的收入。风越大鱼越多,康斯坦丁就是太谨慎了。”安娜眼珠一转,“你们不还有黛菲的嫁妆吗?投资一千不过几个月就能回报五倍。说起来黛菲还得感谢我,我出嫁的时候可没那么多嫁妆。” 第111章 黛芙妮快要被安娜无耻的嘴脸气晕过去, 也明白和安娜说再多她也不会听。 因为她从来只听自己想听的,看自己想看的。 既然管不了别人那就管自己,黛芙妮握紧拳头再也待不下去了。 “你同意了吧?妈妈, 黛菲肯定同意了, 你就先把她的嫁妆拿出来投资。”安娜自顾自地说。 狄默奇太太铁青地指着她:“出去!你个恶魔!” “妈妈!”安娜这下是真的气愤,她起身往外走,“我念着你们,你们却不领情。我过上了好日子也想你们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砰的一声, 门被安娜甩得巨响。 黛芙妮站在二楼的楼梯中央,听到安娜愤然离场的声音一点不觉得解气。 要不是狄默奇太太在,她一定放开膀子打安娜一顿。 迈尔斯开启了她用武力反抗的大门,那么安娜就是那个练习场。 鞋跟打在木地板上有序的声音让愤怒一点点消散, 忐忑占据她的身心。 她只要想到康斯坦丁和她没有'许可证',心里就惴惴不安。 一会儿想到自己放浪的行为十分唾弃,一会儿又想到贝拉曾说的'康斯坦丁恨她'的言论, 害怕这是他的报复。 在这种恐惧和怒火中,她倒下了。 医生说她需要休息, 开了不少药剂。 可黛芙妮知道这是心里面蛀虫泛滥的结果, 而且没有药剂可以杀死它们。 第二日,狄默奇先生刚从黛芙妮的卧室出来,就听到扬丹宁先生上门的消息。 他憋着火疾步下楼,身后的狄默奇太太身体紧绷,往日圆润的眼睛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棱角。 她对卡丽和玛琪拉说:“黛菲想吃新鲜的鸭子和鱼肉,让道奇载着你们去市集瞧瞧吧。” 等佣人全部离去,狄默奇夫妇和扬丹宁先生的主场才到来。 “狄默奇先生,狄默奇太太。”扬丹宁先生放下弯曲的手臂, 眼睛向下瞥很愧疚的样子,“听闻黛芙妮小姐身体抱恙,深表遗憾。但更让我不安与愧疚的是,这恐怕与我、我的妻子有关。” 狄默奇先生举手示意他别说话了:“你给康斯坦丁写的那封令所有人不齿的信,里面的内容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扬丹宁先生眉头一压:“这事说来惭愧,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康斯坦丁和黛芙妮小姐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我才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一时口不择言犯下这样的错。当然,我不为自己找借口,这件事确实是我引发的,您和太太对我有任何责骂我都全部接纳。” “听你的说辞再结合实际情况,我可否直接断言你是从安娜那里听来的?”狄默奇先生言辞犀利,“又是否,你认为这件事最大的错误在安娜身上?” 扬丹宁先生眼中闪过诧异,随即神色从容又带点惶恐:“我绝对没有责怪安娜的意思,这不过是我想岔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狄默奇太太防备道。 “介于这件事只在我们一家人与康斯坦丁之间发生,所以并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刊登在报纸上与康斯坦丁撇清关系。那样说不定适得其反,毕竟先生、太太与康斯坦丁平日里从无龃龉。”扬丹宁先生说,“当然最起码的,我会向两位当事人单独道歉。” 狄默奇先生语气强硬:“我的小女儿身体抱恙,要是接触了害她这样的'病源'怕是会更糟糕。因为你们愚蠢的行为,狄默奇家的大门将禁止对你和你的妻子开放。” 扬丹宁先生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但他还有理智也有十足的尊严,没再试图抢救自己的形象,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走后,大会客室里深感无力和恼火的狄默奇夫妇,还得商量后续。 “我要给康斯坦丁去一封信,但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虽然他也是受害者,可偏偏他对黛菲并不单纯,是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时常上门的......”狄默奇先生喃喃道,“面对好友和面对女儿的追求者,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眉头拱得像山一样高,脸上的纹路在他思考的时候越发明显。 “我得和你透个底,当然我不是特地要瞒着你的。”狄默奇太太倒是没他那么悲观和严肃,“黛菲对康斯坦丁也不是无动于衷。” 狄默奇先生睁大眼睛,仔细琢磨狄默奇太太的话:“难道你想让我催促康斯坦丁向黛菲求婚吗?” “我只是想说这事没那么难办。”狄默奇太太说,“其一,值得庆幸的是,知道的人不过我们几人且我们的名誉紧紧相连。其二,两位受害者更是难得地互有情愫,即便将来迫于社会压力结合,也不会失了幸福。” 第126章 狄默奇先生摇头:“你不明白,如果有一天社会压力大到需要步入婚姻来平息污点,除非黛菲能肯定康斯坦丁纯粹全然地爱、尊重她,否则她不会同意的。那时候婚姻本身的目的已经不纯粹了,要是在感情里还得不到平等,她接受不了的。” 黛芙妮躺在床上,因为想太多事导致她的头很痛,痛到她忍不住敲了两下。 人一旦开始怀疑,任何细节都会被放大。 运气好可以拯救你于水火,运气不好恶意曲解走向另一端。 她开始一点点分析从第一次求婚拒绝后,与康斯坦丁的相处。 他们有了实质性的发展,说得严肃些除非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否则她除了嫁给康斯坦丁就只能选择做老姑婆。 但康斯坦丁不一样。 世人对待男女从来都是两个准则,穷人嫖妓都不会社会死亡,更何况是有权有势的人。 要是世人再偏爱他一点,说不定这不仅不会成为他的污点,反而会被人称为魅力。 如果,如果说,黛芙妮偷偷想。 康斯坦丁真的想报复她,那么他差不多已经成功了。 冷汗一阵一阵地激发,好似真的生病了一样。 黛芙妮浑身无力地倒在卧室,连续三天都没能起来。 而康斯坦丁大概是要避一避这股歪风,更是连着一周多没露面、没给黛芙妮写信。 直到又是一个雨夜,它暴力驱赶过往路人,卷起的阴风逼得家家户户关紧门窗,不敢去窥视屋外的狂欢。 康斯坦丁避着人敲开了一百零八号的门。 他直言了自己过来的目的,向狄默奇夫妇以及黛芙妮道歉。 “这事也不能怪你。”狄默奇先生态度暧昧,眼神充满审视。 “先生,我了解一些黛芙妮的性格,我会在得到她的同意再向你申请。”康斯坦丁说得含糊。 狄默奇先生没回他,狄默奇太太倒是笑了一下:“她在楼上,让卡丽带你上去,你可以隔着门和她说几句。” 康斯坦丁鞠躬表示感谢。 黛芙妮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敲门声。 “进来。”她只睁开眼睛,其余的一动不动。 “小姐,路威尔顿先生来了,他得了先生和太太的同意来和你道歉。”卡丽在门外喊。 黛芙妮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哪里还有瞌睡的意思,不吓得跳起来都算好的。 她完全没想到康斯坦丁居然不声不响地来了,更是来到她的房门口。 “黛芙妮。”康斯坦丁敲了敲门。 “我在。”黛芙妮一张嘴,就是委屈和思想造成的闷哑。 她赤脚下床,走到门前,将手放在门上。 “抱歉。原谅我不能亲自面对面和你道歉。” 看不到他的人,就会格外注意他的声音。 沙哑又低沉,醇厚又清冷。 黛芙妮难过地捂紧嘴巴。 说了一会儿正常的礼节往来,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那个老实忠厚的佣人倒是很有眼力见。” “什么?”黛芙妮靠在门上疑惑,她还在想康斯坦丁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带哪一根手杖。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他说得很轻很缓,还有闷笑传来。 “我怎么知道。”黛芙妮按在门上的手火热得像炉子,她来回挪动想找一处冰凉的地方降温。 “我想吻你。”他的声音像磨砂在纸上的笔尖,沙沙的很轻微但会挑起人的神经,在此刻这样昏暗和封闭的地方,更像是引诱天使的恶魔,“她在转角,把门打开。” 黛芙妮心跳大到全世界都要为之侧目,可她不想拒绝。 伸手,扭动。 那条小缝就像她心里的欲望,以不可挡的趋势张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来。 康斯坦丁往前俯身,灼热的气息印在她的脸上,像某种动物一样嗅遍她的脸和脖颈。 他的眼神充满占有和渴望,专注到黛芙妮觉得他已经用目光吻了她千百遍。 就像是为了证明他只是单纯地爱她,第一次她主动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湿润、柔软更多的是热,热到她觉得烫,热到——她开始觉得这是她身体里那股燥火的源头。 他不再满足停留表面的诉说,撬开松懈的摆设,深入、深层地表达。 手扣在她的下巴上,很好地任由他摆布。 他没有闭眼,心里有极大的充实和愉悦。 黛芙妮睫毛颤颤巍巍,脚尖更是耗尽了力气开始落地。 黏稠的丝线是某些不可明说的代表。 分开的唇,分不开的他们。 她以为刚刚足够炙热了,直到康斯坦丁往走廊方向一背,完全挡住能投射过来的眼神。 他亲吻她的耳朵,很轻很轻地低语:“可怜的......” 没有亲吻但是更加让她热血澎湃,既有害怕被发现的恐惧,又有偷情的刺激和向往爱人抚慰的渴望。 第112章 “先生, 狄默奇先生邀请你下去喝一杯。” 卡丽的声音惊醒了沉迷在欲望里的黛芙妮,她缩起肩膀靠在康斯坦丁的胸口:“她没有看见吧?” “没有。”康斯坦丁握住她赤裸的手,放在嘴唇上蹭过, “我走了。” 他前脚离开, 后脚卡丽就打开了房门。 “我亲爱的小姐,你多么有魅力啊,那样冷冰冰的先生都逃不过你的一颦一笑。”卡丽压着嗓子,止不住地震惊和惊喜。 黛芙妮把手心里的信藏在背后, 胸口不平静地起伏:“卡丽, 路威尔顿先生也是受害者。” “噢!我就知道,安娜小姐就像影子一样死死缠着你。”卡丽咬牙切齿地。 在她的眼睛适应这里的黑暗后,惊人地发现黛芙妮面色通红,裸露的胸脯十分急促, 再仔细一看右耳耳垂红得像宝石。 “小姐,你——” “我好像感冒了。”黛芙妮捂住右边脸,侧过身往床铺走。 卡丽一阵忙活后立刻忽略了刚刚的异样,她将热茶放在床头,叮嘱黛芙妮千万不要下床。 门又被关上,黛芙妮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数了五十个数,然后打亮煤气灯将信从被子里拿出来。 她的头和煤气灯凑得很近,确保自己能看清每一个字母。 康斯坦丁写字的有个习惯,很喜欢连笔,这就导致有些词她得多看几遍联系上下文才能明白。 不过大概是激情在刚才用光了,内容写得并不出格, 只是一封简单的关怀信。 黛芙妮也不失落,她仔细看过后将它放进宝贵的盒子里,安心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四月是百合的主场, 从月初开始它大批地进军家家户户,直到复活节期间更是放肆地占领屋檐和路灯。 阳光久违地长时间照射在浓烟之上,黛芙妮也宣布为期五天的不适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 “面粉,杏仁蛋白糖,莓果罐头,鸡蛋......”卡丽念念有词地跑上跑下,指挥着道奇将食材全搬进地下室。 她在为明天的复活节做准备。 盖文和布兰登因为复活节假期也暂时搬进了一百零八号,他们精力旺盛,每天都不乐意待在室内。 不是拉着黛芙妮去植物园,就是领她去参加学术沙龙。 当然这一切也基本有贝拉和克洛伊的身影。 感恩他们的欢闹,黛芙妮总是患得患失的心也被治愈良多。 被所有人期盼的复活节从早晨的一个煮鸡蛋开始,卡丽灵巧又传统地用甜菜根将鸡蛋染成粉色,节日的气氛螺旋上升。 餐桌边吵吵闹闹。 黛芙妮不紧不慢地解决面包片,时不时抹点果酱和黄油。 布兰登和狄默奇先生一人看着一份报纸。 盖文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急着填饱肚子。 狄默奇太太让他慢些。 “今天的人一定很多,我们得早点出门才能有个座。”盖文吃得腮帮子鼓起。 “得亏了现在教会的体谅,向来放在晚上的圣餐礼也能往前挪挪时间。”狄默奇太太说,“三点从教堂回来,六点家庭庆典。” “我昨天订的小羊羔,农贩一早就送来了,还有牛肉和鱼。所以你们可别在教堂吃多了。”卡丽说。 “我最喜欢烤小羊羔。”布兰登放下报纸,郑重其事,“我以我的前途向你保证,绝不会让它孤零零地遗留在餐桌上。” “就算我想把无酵饼和红葡萄酒全喝了填饱肚子,也没那个机会。”盖文说,“饼一般都只有手掌心那么大且非常薄,红酒更别提了,一口的量!” “是仪式不是救助,那是为了纪念主的牺牲与复活。”黛芙妮放下汤勺,结束早晨的用餐。 狄默奇先生擦了擦嘴,放下口巾:“所以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他不信基督,法律也保证了他们这类人的宗教自由,可惜社会是保守和抱团的。 在重大宗教节日去参加活动,代表的不是自己的意愿,是为了维护家庭的名誉、社会地位以及邻里关系。 第127章 他们出门得早,道奇又十分老练,几乎没有堵车顺顺当当地坐在了教堂里的长椅上。 卡彭特太太带着她的丈夫、孩子,正好坐在狄默奇一伙人的后排。 “如今人们的精神样貌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狄默奇太太转身与卡彭特太太一家闲聊,“不说有多健壮,就看眼神多了希望。” “我不会感恩的。”艾乐说,“这本来就是我们应得的,太太。” “这是你的其他几个孩子吗?”狄默奇太太问。 卡彭特太太掂了掂怀里四五岁大的女孩:“这是我最小的孩子。艾乐身边的是我的三女儿,和蒂娜说话的是我的大儿子。” “多热闹的家庭啊。”黛芙妮微笑,“可爱的小家伙,她叫什么名字?” 卡彭特太太把她怀里的小姑娘抱给她:“珊迪。”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喜爱的逗弄这个扎着小辫子,呆头呆脑的孩子。 “我前段时间遇到了妮可女士,可惜没见到派翠西亚。”黛芙妮说。 “可怜的母女,听说她们被赶出休姆街区后去了'乌鸦窝'。”卡彭特太太叹气。 艾乐愤愤不平:“令人解气的是那个工厂主把她们赶走后,债务陷入了危机,如今连厂房都抵押出去了也挽救不了他的事业。” 这可是大新闻,对于狄默奇一家来说那更是惊天巨闻。 狄默奇先生也忍不住侧耳。 “扬丹宁先生吗?”黛芙妮追问,“他的工厂关闭了?” “就是他,外地来的无良商人。听说是投资失败,欠了一大笔钱。”艾乐幸灾乐祸地,“好在银行没把住在厂房下的人赶走。” 盖文拉拉黛芙妮的裙子,小声问:“她们说的扬丹宁先生是安娜的丈夫,还是她丈夫的其他亲戚?” 布兰登也看向她。 黛芙妮稳住心神:“曼彻斯特就我知道的,就两个扬丹宁,还都和我们有关系。”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布兰登面色一怔,“听起来扬丹宁先生离破产不远了。” “应该是她们说错了吧,如果真的要破产了,安娜怎么可能不来呢?黛芙妮和姑姑姑父看起来也是现在才知道。”盖文不太相信。 狄默奇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她问卡彭特太太:“抵押房产的事怎么传出来的?” “银行和警员大张旗鼓地去工厂抓人,工人们惶惶不安当然要问清楚,这不就传出来了吗。”卡彭特先生倒是开口了,“我的表弟一家正好就租住在海鲜加工厂的附近。” 奥尔斯顿牧师敲响了铃铛,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将珊迪还给卡彭特太太,转过身去坐好。 狄默奇先生让她们先不要想这件事,眼下最要紧的宗教活动别出差错。 黛芙妮在'连襟'事件后,对扬丹宁夫妇可谓是深恶痛绝,对他们的下场一点也起不了同情心。 只是扬丹宁先生真的破产的话,安娜绝对又要转回一百零八号,唯有这让她烦闷。 傍晚晚餐时刻,虽然众人都好奇扬丹宁先生的财务问题,可维护开心的节日气氛才是今日的主要任务。 反正,狄默奇先生秉承着已经将安娜嫁出去,上次又说的决绝不准他们上门,除了每每想起安娜他都不好受以外,倒是一切正常。 狄默奇太太有点魂不守舍,但笑还是挂得住的,一颗心已被锻炼得非常坚强后,没多久就能正常行动了。 盖文和布兰登早就发觉,安娜和狄默奇夫妇以及黛芙妮之间的问题,介于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不想多问。 黛芙妮乐得其成,在多方的努力下,欢闹的晚餐开始了。 涂了焦糖的小羊羔,烤过后的皮十分甜脆,轻轻一敲,表皮的焦糖开始分裂,露出冒着热气的嫩羊肉。 众人吃得满足,卡丽得了夸赞笑不拢嘴。 主食后,狄默奇太太亲自为每个人切割了复活节蛋糕,一种装饰了十二颗象征着十二门徒除去犹大的,杏仁蛋白糖水果蛋糕。 盖文故意将奶油点在了布兰登的鼻尖,黛芙妮坐在他们对面看他们你来我往地进攻,笑得开怀。 “太太,安——扬丹宁太太来了。”玛琪拉打断了这会儿餐桌轻松愉快的气氛。 狄默奇先生挂下脸:“让她回去。” 玛琪拉为难地走了结果一分钟都没有,门口传来争吵声,安娜直接冲进了餐厅。 “爸爸,妈妈!”安娜本来号啕大哭的,在看到水果蛋糕时噎了一下,也不用佣人帮忙自己拿过盘子盛了一块。 她大口吃着,眼泪又滑了下来,咽下去后哭喊声重新响起。 “如果你过来就是为了吃口蛋糕,那你可以走了。”狄默奇先生根本不吃她那套。 安娜扯了扯她身上裙子的布料:“卡鲁他个蠢货!他把所有钱都拿去投资,他真是疯了,我早就说过让他别这么做,他根本不听我的,现在好了破产了!你们看我穿的衣服连绸缎都不是,我的法国窗帘,我的宝石项链全都没了!” 她是真哭得伤心,直接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也没管其他人惊吓的样子。 黛芙妮愣愣地看着安娜,没想到他们才结婚两个月,扬丹宁先生就破产了。 第113章 安娜哭了好一会儿, 也没见人来安慰她,又愤愤不平地露出乱糟糟的脸:“妈妈,你不能不管我。” 狄默奇太太脸色难看,更多的是恨她不争气:“你怨恨扬丹宁先生不听你的,你难道就不知道我们怎么厌烦你一意孤行?” “妈妈,女人嫁人的首要条件不就是对方有钱能保证后半生吗,我当初那么选哪里有问题。怪只怪,卡鲁是个贪心的家伙,如果那个投资真有他说得那么好,果然康斯坦丁就没做呢!” “你怪他贪心,你又何尝不是。”狄默奇先生冷眼旁观,“只顾眼前的利益,从不去思考带来的风险。” “我如何知道他会这样,男人的事爸爸你让我一个女人怎么管。”安娜嚷嚷。 “扬丹宁先生好歹能做大生意,这次过后想来也能重新再来。”布兰登安慰她。 “他还拿什么再来,房子全部都抵押出去了!唯一的好运大概是赔得精光没欠钱!”安娜恨到不行。 “既然你已经把消息送来了, 那我们也就不留你了。”狄默奇先生说。 安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爸爸,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没那个必要。”狄默奇先生咂嘴, “你自己就能满足自己的需要。” 安娜深深吸了口气,将希望放在狄默奇太太身上:“妈妈,银行拿走了卡鲁的房子,他现在兜里的钱只够租脏乱的公寓。” “那你希望我们怎么做呢?”狄默奇太太问她。 “卡鲁到底是有做生意的才能,所以我想着你们拿出一笔钱支持他的事业。”她说。 “不可能。”狄默奇先生直接拒绝,“你在这里做无用功不如去找份工作, 如果你还记得一点学校里的知识的话,一份家教的工作足够你生活了。” “我不能过那样的生活!那是低等人才会去做的!”安娜说。 黛芙妮皱眉,安娜说话不好听到即便知道也会不舒服:“低等人?你认为什么是低等人?是靠自己吃饭的人还是靠别人施舍还不懂感恩的人?又或是撒泼无理取闹的人?” 安娜最灵敏的一面就是知道,形势比人强:“黛菲,你也不希望自己有个抛头露面找工作的姐姐吧。” “我不这样想,如果你真的去做家教我会送你一支羽毛笔。”黛芙妮说。 安娜气得不行,但她忍了:“爸爸,不需要太多,只要三千英镑——” “安娜,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盖文直接惊出声,“我差点以为姨父不是出版顾问,而是什么地主。” “一分没有。”狄默奇先生不生气也不惊讶,口吻淡淡地还有点轻松。 “只要三千英镑,卡鲁就能先办个小点的海鲜加工厂,这还是因为他有渠道和经验否则要更多。”安娜说。 可不管她怎么哀求,狄默奇先生就是不同意。 安娜没办法只好退一步说要住在一百零八号,这下狄默奇先生直接让卡丽将她送出去。 卡丽冷脸将安娜推搡出去,没离开屋内前安娜还拼命反抗,真被推出去了又十分注重自己的面子。 再不敢大喊大叫,低着脑袋走了。 “绝不能给她一个好脸,既然她铁了心地要嫁过去那就别回这里。”狄默奇先生一锤定音不准任何人资助安娜。 等到了第二天,安娜又来了,这回和她一起的还有扬丹宁先生。 两人还特地选择大清早,街道来往的人特别多的时候。 狄默奇先生捏着鼻子将他们放进来,双胞胎有眼色地回了学校。 扬丹宁先生不复从前的精致和倨傲,穿着棉麻西装,眉目间的距离越发狭隘。 一开始他还低眉顺眼的,姿态特别低。 第128章 “狄默奇先生,狄默奇太太,我太惭愧了,我娶了你的女儿却没能力让她过上好日子,如今,哎——” “如果你是来借钱的,我实话告诉你吧,不可能。”狄默奇先生抬手,“我只是个普通的出版社员工,我能将两个女儿精心养大,又给一千四百英镑嫁妆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你的爸妈呢?”狄默奇太太忍不住说。 “他们早就和我不来往了,只因为我不肯再帮扶我的弟弟。”扬丹宁先生苦涩地说,“这也是我为什么从柴郡跑来这里的原因。” 安娜小声让玛琪拉去拿些甜品来,黛芙妮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狄默奇先生始终坚持他的决定,“既然你的能力如此出众,不如先去工厂当个管理员过渡吧。” 扬丹宁先生突然疼爱又无奈地看向安娜:“有些话我没告诉安娜,我怕她受不了。我实际上还欠了两千英镑的债务,近来警员一直——” “什么!”安娜尖叫。 “安娜怀孕了,为了她和孩子,在我还没破产的时候买了一只债券,本以为靠那只债券我们也能勉强过下去,可没想到......” 扬丹宁先生一句'安娜怀孕了',让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目瞪口呆。 狄默奇先生眼神微动但不明显:“两千英镑的债务,我能有什么办法。” “安娜你怎么没说你怀孕了?”狄默奇太太盯着她的肚子。 “我本来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只是我怀孕后记性不好,忘记了。”安娜说,“看在这个外孙的份上,爸妈你们就帮帮我吧。” 黛芙妮厌恶他们,可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做不到恶语相加。 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她都会稍稍给安娜一点点好脸色。 狄默奇太太看了眼狄默奇先生,她也没说什么就是让卡丽给安娜拿些甜品来。 “我就这么和你们说吧,我并无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过硬的挣钱手段,从我工作开始到现在攒下的家当,除去不动产和给你的嫁妆只余四百英镑用作家用。”狄默奇先生说。 “爸爸你在利物浦不是有两栋房子,你把其中一栋卖了怎么说也有五百英镑,还有你的股票债券,你的专利分红。”安娜说。 “安娜,那都和你没关系。”狄默奇先生冷冰冰地说,“即便我死后,我的遗产也不会给你。” 安娜像只青蛙,脸颊和胸腔越来越鼓,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沙发垫:“你要把所有的遗产都给黛菲,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凭什么!” “就凭那都是我挣来的。”狄默奇先生说,“我有权分配我的财产。” 黛芙妮没比安娜镇定多少,只是面上不显。 她从没想过什么遗产,但是这会儿听到狄默奇先生公开承认的分配方式,不知所措又因为感动,热泪盈眶。 狄默奇太太拍拍她的手。 扬丹宁先生一把扯下站着的安娜,不顾她捂着肚子惊吓的模样,脸色阴沉:“先生,安娜怎么说都是你的女儿,你就一点也不顾念她?” “我顾念她的太多了,导致我早已没有可给她的了。”狄默奇先生说着看向安娜的肚子,“我死后的财产也早就写了遗嘱,绝不更改。卡丽,送扬丹宁夫妇离开吧。” 安娜气得又哭又骂,她看着眼前的三个狄默奇激动到浑身发颤。 扬丹宁先生再摆不出一开始的样子,他就像鬣狗一样一点点把目光放在黛芙妮身上:“感谢先生的大礼,我感恩到——不知道怎么回馈了。” 说完,他强硬地带走了安娜。 狄默奇太太一口撑着的气呼了出去,靠着沙发背良久:“你真的一点也不管安娜了吗?” 狄默奇先生耷拉眼尾,手指瞧着膝盖:“过几天给他们寄去三百英镑,从此以后再不管她了。” 他到底还是对安娜肚子里的孩子软了心。 三百英镑是在第四天清晨寄出去的,一句话也没有只有一张支票。 狄默奇太太回了大会客室,黛芙妮还在注视那个邮递员的绿色包裹。 一步接着一步,安娜终于逃离了她一直觉得不够富裕又偏心的家。 黛芙妮摸了摸胸口,不与唯一的亲姐姐来往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一辆马车急急刹在一百零八号门口,桑席还没下车就叫住她:“黛芙妮,我有件要紧的事和你说!” 她根本来不及喝口茶,拽着黛芙妮往里走压着嗓子说:“安娜的丈夫,扬丹宁先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当众拦住路威尔顿先生,大声骂他不知廉耻勾引你,还不负责。” “路威尔顿先生叫人将他拉走,可这事瞒不住这会儿已经传开来了。” 黛芙妮眼睛一黑,一头栽下去。 桑席惊恐的眼神和狄默奇太太的尖叫,成了她昏迷前最后的印象。 人中生疼,鼻子也通气到天灵盖,在又是掐又是嗅盐的急救下,她□□的昏了半个小时就醒过来了。 只是一醒来,整个人和失了魂一样,双眼毫无焦点。 狄默奇太太看她醒来,哭着抱她:“黛菲,你差点就要把我的心也带走了。” 桑席一脸自责:“我只想着快些告诉你们好有对策,没想到害你受了这么大打击。” 黛芙妮眼皮不眨一下,泪水来得迅速和汹涌,哗啦啦地一下子浸湿了下巴:“传到哪里了?” “我来前让去打听的佣人来说,路威尔顿先生勉强控制了局面没传得太广。”桑席握着她的另一只手说。 “扬丹宁——他在哪里说的那话?”黛芙妮问她。 “就在路威尔顿先生今早从公馆出来的时候,本来这事也不会被那么多人知道,可谁知偏偏那么凑巧的,昨晚路威尔顿先生请了不少人去公馆参加沙龙聚会。” “这个恶魔,这个恶魔。”狄默奇太太痛恨地低喃。 “路威尔顿先生没想到扬丹宁要说这样的事,否则一开始也不会不把他放在眼里,给了他这么大一个舞台。”桑席说。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狄默奇太太实在是想不明白,“扬丹宁前些天来的时候还很正常。” “听说他因为欠债的问题不仅是追债的人在找他,还有督察。”桑席说。 “督察?”狄默奇太太疑惑。 “说是扬丹宁还涉嫌偷盗、诈骗,新任督察将他看作自己上任后第一个政绩,十分积极地要把他送入监狱。”桑席说。 第114章 这事给黛芙妮的打击太猛烈了,她不厚实的臂膀无法将那些风雨全部接纳,站在风暴中只能抱紧自己减少刺骨的冷和痛。 狄默奇先生拎着一根长长的手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他走后没多久康斯坦丁派人送来信。 他说当时在场有七八位先生, 而他也尽可能地要求他们对此闭口不提。 只是扬丹宁当时说话声很大, 几乎是吼的了,住在附近的佣人个个都长了一对尖耳朵,很可能已经传到了主人家耳朵里。 黛芙妮放下手里的信,随它落在地毯上又是哪里。 桑席不放心:“我再去打听打听,黛芙妮你别太伤心。往好处想,你看,路威尔顿先生在你心里本就不差,若是——若是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你真不愿意,就让路威尔顿先生和狄默奇先生刊登报纸撇清关系。” “麻烦你了。”狄默奇太太对桑席说。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知道,这会儿康斯坦丁立刻过来求婚,她答应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人就像蜡烛一样这么熬着,熬到精神见底、熬到烛泪在脚底结了厚厚一层,熬到康斯坦丁上门。 卡丽、狄默奇太太没有哪一刻那么希望他来。 “太太。”康斯坦丁摘下帽子, 卡丽热情拿过。 他一眼瞧见双眼通红, 没有精气的黛芙妮。 狄默奇太太攥紧手帕,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我去给你倒杯茶。” 等会客室空无一人,黛芙妮才抬眼看他,眼睛像破裂的镜子,靠着一点光勉强维持整体。 康斯坦丁一步步走向她, 单膝跪在她面前。 “你看起来很憔悴。”他一手握住黛芙妮冰凉的手指。 黛芙妮低下头,抽泣声越来越响,她抱住康斯坦丁, 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嫁给我好吗?” 听到这句她不知道从多久前就开始期待的话,激动占据她的全身。 她站在风暴中,终于有把伞撑在她的头上。 “康斯坦丁,你爱我吗?”她离开他的怀抱,问他,“不在乎我的名声、不在乎我们亲人之间的龃龉。” “是的。” 黛芙妮破涕为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会因为这件事看不起我吗?在外人看来你不得不娶我,否则就会面临和爸爸的决斗,噢,不过他那么大年纪了......总之,你会吗?” “不会。” 黛芙妮笑着擦掉泪水。 第129章 康斯坦丁目光变得幽暗,他站起身抱过黛芙妮,将她按在自己的身上,抚摸她的头发:“嫁给我可以摆脱名声的污点,这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方法。” “我不会因为压迫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黛芙妮轻轻推开他,抬起头,“难道你娶我更多的是因为责任?” “只是正好用一个方法解决两件事。”康斯坦丁摸上她的脸。 黛芙妮看着他,心里没了那股喜悦,她怀疑什么:“你说实话,我想听。” 她目光执拗专注,康斯坦丁开口:“当我吻上你的时候,我就有了责任。” 一瞬间,黛芙妮的视线越来越虚幻,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却看不清康斯坦丁的脸。 在她不得不通过婚姻解决名誉问题的时候,她唯一的筹码就是康斯坦丁的爱。 这个在所有人眼里、口中,虚无缥缈的,没有保证期限的一种精神上的追求。 它很自由,能一瞬间来也能一溜烟走。 如果说康斯坦丁对她更多是之前行为放纵的责任,那她能依仗这种'爱'多久? 等它无情地抽离,她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最害怕不负责任的先生,现在却希望面前的人不是因为责任向她求婚。 “你恨我吗?恨我从前用那样的理由拒绝你,把你的尊严摔在地上。”黛芙妮轻飘飘地问他。 她一直无法着落,很多事情站得高了,眼见的东西就会逐渐变得宽阔又糊涂:“你引诱我是不是报复呢?让我陷入你的陷阱中。你也许不知道扬丹宁要说什么,可你难道没有一点察觉吗?让他在那么多人面前把我绑在你身上。更或者,从安娜和扬丹宁的相识开始......” 她无助地将手盖在嘴上,这是她心底的疑问:“你把我一步步逼到这的对吗?” 康斯坦丁往后退了一步,他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怎么会,我为什么要报复你?我爱你。” 黛芙妮用直觉为自己找到了线头,用激动胡乱将它一把拉起。 她不想自己沉迷在这种没有证据的意象下,可她答应的话就是说不出来。 一抬头,她发现为她阻挡风雨的伞下已经锈迹斑斑。 康斯坦丁轻咬她的嘴唇,将她笼罩在小小的沙发下。 他敏感的神经开始抖动,再渴望也得控制,只有尘埃落定他才能全身心地享受自己的成功。 这一次黛芙妮没有闭眼,就那么眼睁睁地去看他。 他有一双少见的纯黑眼睛,这种极致的黑暗常常不被人喜爱,太过聪敏、精明、锋利和可怕。 很久没有出现的害怕开始蔓延在她心头,她怕一切又是谎言,这次她承受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将手按在他的头上,炽热的用力地去吻他。 所有对康斯坦丁产生的情绪都被释放出来,第一次不去思考被发现怎么办。 康斯坦丁将她抱起来,被她的大胆打动,也变得肆无忌惮。 放开时,黛芙妮伸长了脖子大口呼吸,她按在他胸前的手渐渐放开。 他又辗转流连她的眼睛、鼻梁、下巴。 黛芙妮的泪水滑过太阳xue,藏在茂密的头发里。 良久,康斯坦丁放开她,追着她的脸:“嫁给我。” “对不起。” 黛芙妮垂下双手,额头抵在他胸口。 “为什么?”康斯坦丁强迫她抬起头,面对他逐渐开始变得愤怒的脸。 “我太怜惜自己了。”黛芙妮告诉他,“只想永远地保留我们纯粹相爱的记忆。”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康斯坦丁可笑地勾动嘴角。 “我害怕这又是一个谎言,一个开始更黑暗的谎言。”黛芙妮面容平静,眼神悲哀,泪水不停地嘀嗒,“你能告诉我,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吗?” 康斯坦丁狠狠闭上眼睛,再睁眼时便放开了她:“我控制不了任何人的想法。如果这是你拒绝的理由,我、尊、重、你。” 在他转身之后,脸上因为怒火和挫败变得狰狞,更因为失去和打击变得扭曲。 黛芙妮静静坐回沙发,再耀眼的阳光都没办法驱散那股绝望。 狄默奇太太和卡丽是如何震惊和失落甚至都不需要仔细解读,她们看起来比黛芙妮受到的打击还大。 从扬丹宁和安娜暂居的公寓出来,狄默奇先生还没舒口闷气又被家里的情况惊到焦头烂额。 “爸爸,你把我送去乡下吧。”黛芙妮说。 “我会登报断绝我们和安娜以及那个畜生的亲戚关系,也会切割和路威尔顿先生的关系。”狄默奇先生说,“你哪里都不要去。” “可是我在这里就很难过,我每次呼吸,一闻到淡淡的机油味,一看到漫天飘扬的棉絮,浑身痛到连喘气都很困难。”黛芙妮扑在狄默奇先生怀里说。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康斯坦丁?”狄默奇太太又气又急。 因为她怀疑,他对她是报复是骗局。 再次开始的感情从一开始也不坦诚,它比从前更危险,充斥着谎言、虚伪、诱惑、狠心。 这样一段不平等的感情,从开始就烂了怎么精心呵护都会死亡,不如就这样停留在它最美丽的时候。 狄默奇先生手头有太多事需要处理,狄默奇太太因为黛芙妮和安娜的事筋疲力尽,但是谁都不愿意让黛芙妮一个人去乡下。 “我保证,处理完要紧的事就带你去旅游,你不是想去湖区想去苏格兰,爸爸都陪你去。”狄默奇先生安慰黛芙妮。 第三天,他刊登了与安娜断绝关系,以及和康斯坦丁划清界限的声明。 第四天,康斯坦丁刊登了一篇承担所有责任的声明,表明了黛芙妮的无辜和可怜。 黛芙妮不敢看自己多可怕的脸色,刺痛的大脑知道这对她和狄默奇家来说,是很重要的,即便不能让他们的名声恢复如初却可以博得一部分人的同情。 不过两天,稍微熟悉点的邻居朋友们都上门打探详情。 对邻居们来说父女决裂的信息堪比和法国打仗,几年也不太可能出一回。 而与黛芙妮一家更熟悉的朋友们则还吃惊于,和康斯坦丁决裂的消息。 贝拉和桑席坐在黛芙妮卧室的床尾,她们怎么也没想到黛芙妮会憔悴成这样。 “我早就告诉你,提防那位先生。”贝拉无奈。 桑席多少猜到了,她说起扬丹宁的事:“他被人打断四肢扔去了野外,注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烈的代价。” 贝拉白了脸:“是路威尔顿先生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既和扬丹宁有仇又有这么大能耐。”桑席说,“而且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心狠手辣。” 黛芙妮早就流干了眼泪,也透支光了惊讶,这会儿面容平静地说:“扬丹尼宁可怜又可悲,但我不同情他。因为我们谁不是这样呢。” “忘了路威尔顿先生吧。他出生在风与雪中,看淡生死与名誉;你出生在前程荣耀里,注定无法独立。”贝拉说。 第115章 当玫瑰盛开的时候, 安娜早已和命大活下来变成瘸子的扬丹宁离开了曼彻斯特。 没人去送他们,两人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相看生厌的厌恶去了柴郡,据说是去投奔扬丹宁的爸妈。 “黛芙妮, 来和我们说说拜伯里是不是真如报纸上说的那样美丽。” 在狄默奇一家刚从格洛斯特郡的拜伯里村回来的第二天,贝拉和克洛伊拎着一篮娇艳欲滴的黄玫瑰,敲开了沉睡大半个月的一百零八号。 为期二十天的旅程,让黛芙妮淤塞的心情获得了不多但有的好转。 她执拗地千百遍去咀嚼,直到不再味烈呛鼻,直到开始面色如常,提到康斯坦丁她已经没那么大的痛楚了才返回曼彻斯特。 “仅仅二十天未见,我却像一年没见到你那般想念。”贝拉说。 她亲切的怀抱让黛芙妮露出笑容。 “我也是,我同样思念你们。”黛芙妮说。 刚回来两天,卡丽总觉得到处充斥着灰尘,即便玛琪拉向她保证自己每天都有一丝不苟地清理,在她们返程前几天还把被套洗干净收起来了,也没用。 卡丽举着鸡毛掸子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双手无措的玛琪拉站在她身边。 “亨斯通小姐,克洛伊小姐。”卡丽挥挥鸡毛掸子, “好久不见,你们还带来了那么漂亮的玫瑰,真是太客气了。” 黛芙妮拉着贝拉和克洛伊,三人笑闹着挤进小会客室。 “黛芙妮,你可算回来了,贝拉整天焦急地睡不好就指望你来指导指导她。”三人都坐下后, 克洛伊说。 贝拉打了她一下,说她太夸大了。 虽然离开二十天,但黛芙妮对曼彻斯特的事也不是一无所知, 尤其是关于她亲近的朋友们。 “你觉得会是哪天?”黛芙妮根本控制不住嘴角,她激动地拉着贝拉的手。 贝拉脸颊微红,反倒是三人里最镇定的:“也许是下周?” 第130章 “我猜测是贝拉生日那几天。”克洛伊说,“刚过完生日第二天就被布兰登求婚,最好的安排。” 命运就是这样,你永远算不准自己的幸福何时来,何时走。 贝拉和布兰登相识不过八个月,却有了明确想要步入婚姻的想法。 “你一定会幸福的,布兰登是位很好的先生,我绝对没有因为亲戚关系才这样说。”黛芙妮说。 贝拉微笑,她试探地开口:“你呢?” “当我离开逼仄的楼房,黑烟弥漫的天空,我自然而然地——想通了很多。”黛芙妮怔愣后说,“自由之于人类,就像亮光之于眼睛,空气之于肺腑,爱情之于心灵。自由、空气、光明与爱情同等重要,我早就告诫自己不能沉溺在无望中。” 不管是因为她反复地鞭挞变得麻木,还是真的放下,总之这会儿她确实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心平气和。 贝拉叹气:“那我和你说这个消息,也不会觉得难以开口了。” “什么消息?”黛芙妮保持微笑问。 “路威尔顿先生带着他的妹妹离开了曼彻斯特。”贝拉说。 “听说去了伦敦,大概要很久又或许不回来了。”克洛伊小心翼翼地。 看来她也知道了,也是,那事闹得也不算小。 黛芙妮本来放松的手指不可控地挖紧了手心,她开始心慌,这不对!她明明没有那么悲伤的:“伦敦比起曼彻斯特更适合生活,时兴的东西一定是最多的,泰晤士河、白金汉宫哪一样都是那么威武。” 贝拉转移话题:“你错过了上个月的社交季,过了六月可就冷清下来了。不如过几日我们一起去参加斯科特太太举办的舞会吧。” “是啊,斯科特太太的儿子费加罗可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上个月从法国毕业回到曼彻斯特,如今在银行工作。”克洛伊说。 黛芙妮感激她们一直惦记着自己,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从不听她的,它们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轨迹:“现在还有谁愿意邀请我跳舞呢。” “你别这么说,你是最无辜的。”克洛伊摇头。 “即便有好心先生不忍我遭受冷落,我也没有那个想法迈入新的阶段。”黛芙妮说。 “你还——想着他。”贝拉蹙眉,“但是我知道忘掉一个人很难,你需要时间。” “你无法判断一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了回忆。”黛芙妮强撑道,康斯坦丁离去的消息还是轻而易举的挑开了她的心防,“我稳住了心态但我不骗你们地说,我总会想起过去,只不过它们不会变成眼泪滴落罢了,它们和风和呼吸交融,时时环绕在我身边。” “看来路威尔顿先生离开曼彻斯特是个再好不过的决定,我私心希望他不再回来。”贝拉说。 黛芙妮根本咽不下酸涩,她深呼吸,一次又一次,肺部挤压到不留一丝空隙。 贝拉和克洛伊坐了一个小时便离开了,体贴地给黛芙妮一个整理情绪的私人空间。 黛芙妮坐在椅子上,孤零零的,眼尾泛红,她失态地捂住眼睛,唇角抿得很紧,必须这样才能确保安静。 当她回到曼彻斯特,回到这个抬眼只能见到一部分灰暗天空的地方,心总是抽痛。 距离最后一次见到康斯坦丁已经整整二十八天。 最开始几天她常常无缘无故,没有一点预兆开始掉眼泪。 不知道她是在哭自己的爱情,还是在哭与康斯坦丁的感情。 一只飞鸟能让她落泪、一片枯叶能让她哽咽、一句'午安'会让她抽泣。 什么都能轻易地挑动她的神经,也就说明什么东西都不想放过她。 它们可劲地欺负她,可劲地抽打她的灵魂。 最痛苦的几天过去,成千上万遍的回想后,她总算麻木了不会动不动视线变得雾蒙蒙。 再次复盘,她就越发激进、悲观的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通过'名誉'步步紧逼将她困在孤岛上,唯一的希望是他搭的桥。 如今她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当然也不排除几年后她终于摆脱从前去新地方生活,再次有幸遇到爱情。 黛芙妮摸过嘴角,从轻微的按压到用力地摩挲,仿佛康斯坦丁的唇还在,他还在她身边。 一滴温热的泪水砸在她的手腕上,她错愕地抬手。 在恨与爱的天秤上,清晰可见,一边的砝码从开始一直处于领先的状态。 她揉了一把心口,离开了小会客室,将脆弱关在心房,再次露出笑容面对这个世界。 贝拉生日那天,黛芙妮捧着贺卡和鲜花篮去了亨斯通家。 布兰登和盖文也在,亨斯通先生十分热情地招待布兰登,总是将他带在身边加入已婚先生们的话题。 贝拉因为生活顺遂温柔的脸蛋上总有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桑席调侃她是她们中最幸福的那一个。 “因为我已经过了去追逐危险又迷人的东西的阶段,即便它再吸引我。”贝拉说,“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难道你不爱布兰登?”克洛伊挑眉。 “我喜欢他,而喜欢对于我来说非常安全。我不会被他的情绪弄得晕头转向,不会因为一丁点的不纯粹难受到胃痛,而喜欢又能让我对婚姻保持期待,对未来拥有信心。”贝拉说,“这就是我的婚姻观。百分之六十的合适与百分之四十的喜欢,它极大地保证了我将来的生活。” 黛芙妮和桑席沉下眼睛。 桑席很快笑了起来:“我现在追求百分之百的舒适,这也不错。” “你还年轻,有没有再嫁的想法?”克洛伊问她。 “我这辈子都不会陷入同样的陷阱。”桑席非常坚定,“当我手握英镑和权势的时候,那些男人个个对我百依百顺,我又怎么会想不开将手里的东西分享出去呢。” “你呢?”桑席拍拍黛芙妮。 “我也想追求百分百的舒适。”黛芙妮说,“不过我不想男人了——” “那可不行,你都没感受过那种美妙。”桑席突然坏笑,惹得未婚小姐们红了脸庞。 黛芙妮通红的脸皮下是一点苦涩,她尝过的,害怕又忍不住靠近,滚烫到交融。 “不是亲吻。”桑席又补充一句,大概是她看出面前三位小姐都没有很惊讶。 不是亲吻,黛芙妮眨巴眼睛,几乎是立刻的指尖开始发热,心脏怦怦跳得剧烈。 “别说了!”贝拉压着嗓子羞涩地说。 桑席偷笑后放过她们。 “贝拉!贝拉快来!”亨斯通太太笑容满面又带丝紧张。 那些太太、先生们用奇怪的眼神注视贝拉,仔细分辨后是喜悦和欣慰。 布兰登双手背在身后握成拳头,他频繁地呼吸,一双眼睛藏不住紧绷。 这下大家都明白了。 “贝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布兰登问。 “好的。”贝拉背对黛芙妮,但声音里的颤抖却能面对众人。 他们一前一后去了会客室与餐厅相连的墙后,没有关门,通过亨斯通太太站着的位置可以看见里面的动静。 会客室里静悄悄的,克洛伊兴奋地拉过黛芙妮和桑席,张大嘴巴无声尖叫。 “她同意了!”布兰登一步迈出来,他大声说。 澎湃的鼓掌和祝福,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先生们拍打他的肩膀和胳膊为他送上祝福,太太们拉过贝拉亲吻她的额角为她高兴。 黛芙妮站在最外面,她看到狄默奇太太眼底的落寞,又注意到狄默奇先生看向她的眼神中藏不住怜惜。 第116章 七月的第一个主日是贝拉和布兰登的订婚日, 阿德勒舅舅一家在那之前一周赶到曼彻斯特。 当有了孩子后,人们的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到那上去。 阿德勒舅妈除了吃饭的时候,来的那天晚上就没松开过布兰登的手。 “我的男孩已经长大了,我总觉得你还是七八岁在我身边淘气的样子。”她慈爱地将布兰登拴在身边,断断续续地提起他从前的事。 盖文这会儿哪里还挤得进去,就连阿德勒舅舅都不给他一丝注意。 他撇嘴索性坐在了黛芙妮和安琪身边。 “今晚有人不高兴咯。”安琪看了他一眼说。 “我才不羡慕布兰登。”盖文哼笑,“我还没过够单身的生活。” “一想到过两年你们带着贝拉都要去伦敦,我就难过。”黛芙妮高兴之余难掩失落。 “我倒是不太想回去。”盖文说, “曼彻斯特更适合我的职业发展, 不过布兰登可说不好。” “爸妈打算在这里先给他租一套房子。”安琪说。 “这倒是没的说,毕竟不知道他会不会留在这里。”黛芙妮说。 阿德勒舅妈终于稀罕够了布兰登,把心神放在了其他几个孩子身上。 狄默奇太太三姐弟的孩子中,迈尔斯最大, 可惜他在婚姻上剑走偏锋摔进泥沟,算是彻底废了。 第131章 接下来最大的就是布兰登,他如今可以说得上是几个兄弟姐妹里, 婚姻最顺遂的。 盖文眼瞅着一点没有想安定下来的心,也正好学业未成还能拖一拖。 剩下的女儿们里, 最大的安娜同样在婚姻上过得一地鸡毛, 太看重外物的下场就是连娘家都断绝了来往。 再就是黛芙妮和安琪了,安琪今年十八阿德勒舅舅也打算为她相看起来。 数来数去最可怜的就是黛芙妮。 阿德勒舅妈挥手让布兰登走开,怜惜地招呼黛芙妮过去。 “在我心里你是什么样的,淑女就是什么样的。”她握着黛芙妮的手说,“每个人都有磨难,只不过方面不同形式不同。主偏偏将你的磨难放到了婚姻上,哎。” 盖文和安琪也走过来。 “黛芙妮是最可怜的,如果因为被强行附加的污蔑蒙了眼睛的先生,也不配得到她的青睐。”安琪说。 “也就好在你们一家住得远些,安琪能少受影响。”狄默奇太太无精打采的,“我们家的姑娘都要因为安娜被安上'管教无方'的标签。” “那不如你们也搬来伦敦吧!”阿德勒舅舅突然高兴地说,“伦敦那么大,离曼彻斯特这么远,很多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了。” 伦敦吗?黛芙妮垂下眼皮,她心里有些波动。 说不清是因为离开这里,还是因为想到康斯坦丁也在那里。 “对啊,带着黛菲去伦敦生活吧,只要我们不说哪里会有多少人知道!”阿德勒舅妈眼睛一亮,“又不是贵族,出一桩丑闻全国都得传一遍。” 狄默奇太太有些意动,她看向狄默奇先生:“还得问约翰,他和出版社签了合同。” 狄默奇先生若有所思:“我和出版社的合同还有半年结束,不过去伦敦的话......” “去伦敦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两家欢欢乐乐地生活,热闹又亲近。”阿德勒舅舅十分热情地怂恿姐夫作出决定。 “姑父,等我毕业大概率也会回伦敦,黛芙妮和贝拉那么要好,到了那里又有说不完的话了。”布兰登说。 “那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曼彻斯特了!”盖文惊呼。 “你也可以回伦敦啊。”安琪说。 “伦敦不如曼彻斯特有那么多工业园,留在这里就业机会更多。”盖文苦恼。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过得好好的!”阿德勒舅妈说。 盖文深深吐了口闷气,一屁股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沉思。 “这事还得看黛菲的想法。”狄默奇太太雀跃后又担心起小女儿。 这么多对眼睛看着黛芙妮,她倍感压力。 只不过去不去伦敦生活,这件事在她心里难以匆忙决定。 如果她想摆脱失恋的阴影那当然是离康斯坦丁越远越好,可是,他们的分别不是因为不爱相反到现在都是惦念的。 如果没有一方刻意的主动,也许他们生活在一座城一辈子也见不到,毕竟伦敦很大,他们又没有相交的社交圈。 只是一想到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不同时间踩过同一块地砖,心里就是一阵悸动。 但这是不对的! 狄默奇太太有些失落,她对阿德勒舅舅说:“我和约翰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我们只希望她开心。” 狄默奇先生有渠道,得到的消息多又新,黛芙妮的沉默让他松开打结的眉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 阿德勒舅妈和安琪丧气又不服输,他们不要求狄默奇一家直接搬去而是换了说法。 “不如等布兰登订婚后,和我们一起去伦敦玩一周吧。”阿德勒舅妈说。 “是啊,你去过那儿肯定会喜欢的。那里比起曼彻斯特温暖多了,而且还有很多适合小姐们的玩乐去处。”安琪对黛芙妮撒娇。 先前拒绝了直接换城市定居的邀请,这会儿就不好拒绝去游玩的请求。 黛芙妮点了头,她看到舅舅一家兴高采烈地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从那天起,她又变了。 会不自觉地频繁护理皮肤,打理头发。 她不敢细想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又一次放弃了寻找源头。 离贝拉和布兰登的订婚宴越近,她越燥热。 按照计划,他们也将在订婚宴的第二天出发伦敦。 “黛芙妮。”桑席在亨斯通家的会客室绕了一圈,最后在二楼抓到了她,“要是你不在,我都不知道该找谁说话。” 黛芙妮穿了一条鲜嫩的淡粉色绸缎礼裙,头上别了几枝漂亮的百合用来充当帽子。 因为订婚宴通常在女方家中举办,且只邀请男女双方亲近的亲人和朋友,所以桑席才这么说的。 “贝拉那么有趣的姑娘,朋友居然没比我多,也是古怪。”她说。 “朋友在精不在多,恰恰是这样我们才能得到贝拉全心全意的友爱。”黛芙妮今日心情十分愉悦。 “为什么不下去?”坐了好一会儿,桑席问。 黛芙妮落寂地移开眼睛:“我喜欢这里,安静。” 桑席意识到后,也变得沉默:“也许——你得离开这里才能摆脱这一切。” “我的舅舅和舅妈倒是邀请了我们一家去伦——敦,生活”黛芙妮说着停下来,她搅动着手指,“我还没有同意,只是不好再拒绝她们单独要我去伦敦住一周的请求。” “什么出发?” “明天早晨。” 桑席望向窗外,贝拉和布兰登订婚这天天气很好,麻雀、鲜花、温暖的风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她突然抓起黛芙妮的手,笑:“如果你们最后都去了伦敦,那我也要去找你们。你们不能把我撇在这里。” “你知道,我不可能——”黛芙妮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放平。 在吃过晚宴离开的时候,桑席抱住她小声说:“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黛芙妮收下她的祝福,挥别贝拉和布兰登,未婚夫妻双方家长还要留下来说会儿深层的东西。 狄默奇太太挽着黛芙妮的手,走在路灯下:“你明天和舅舅、舅妈去伦敦,千万注意安全。” “到哪里都不能独自一人。”狄默奇先生走在前面,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要进入一百零八号才开口,“黛菲,我不信上帝,但是不得不说很多事冥冥中已注定。” 黛芙妮好像知道他在说什么又不确定,对着这句话像隔了一层雾。 她思考后放在一边,小小的行李箱一晚上要检查几十遍。 躺在床上她也要盯着那个箱子的位置。 不敢去细想,这趟伦敦之行她很亢奋,在期待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合起箱子与舅舅、舅妈、安琪、盖文在门口与狄默奇夫妇分别。 “妈妈,我很快就回来。”黛芙妮抱着狄默奇太太安慰她那不舍的心情。 “姑父别担心,我会和黛芙妮一起回来的。”盖文说。 阿德勒舅舅四人已经坐上马车,他们快乐地招呼黛芙妮。 坐好后,黛芙妮探出身子对爸妈挥手:“回去吧!” 他们站在街边,狄默奇先生揽住狄默奇太太。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沉闷,可仔细瞧去又有丝轻松。 “黛芙妮小姐!黛芙妮小姐!有一封你的信!” 车夫猛地拉住马匹,一个急刹差点将黛芙妮甩进对面舅妈的怀中。 “我的信?”她惊讶。 “是的,桑席·德里奇太太给你的。”走近看,发现确实是德里奇府邸的马车夫,“太太让你坐上火车再打开。” 黛芙妮收下信后,再次伸出手挥别狄默奇夫妇。 “黛菲,太好了,我早就想你去伦敦和我住。”安琪抱住她的胳膊。 “自从布兰登和盖文都离开后,安琪总是闷闷不乐。黛菲你多久几天,最好住到不愿意离开。”阿德勒舅妈笑说。 “是吗?安琪,那你还总是在我面前调皮。”盖文去碰了碰羞红的安琪。 “那你们可不能嫌弃我。”黛芙妮故意说。 “你明知道我和你舅舅恨不得你是我们的孩子。”阿德勒舅妈说。 不过二十几分钟的车程,他们就到了曼彻斯特火车站。 时间卡得很好,等他们到了那儿火车也要出发了。 黛芙妮第二次坐火车,还是觉得哪里都新奇,安琪体贴地将靠窗的位置留给她。 嘟嘟嘟—— 火车开始前行,黛芙妮想起了桑席的那封信,从包袋里拿出来。 【亲爱的黛芙妮: 我很早就知道在你温柔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执拗的、坚强的心。我也知道你还牵挂着路威尔顿先生,所以我想有些事得你自己看过、听过才算结束。 他大概在伦敦订婚了,消息就在贝拉订婚宴的上午传来。 此前在他离开曼彻斯特一个月的样子,也就是上个月月底他托人回来卖了纺织厂和一些其他产业。 第132章 路威尔顿公馆也已沉寂,我特地去拜访过,公馆的管家说他也不知道主人家的归期。 只说路威尔顿小姐厌烦了这里的生活,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们兄妹就离开了。 因为知道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韧百倍,所以我不怕告诉你这个消息。 上了火车才让你打开,也是我私心想要推你一把,让你立马有踏出去的决心。 另:我还没打听到路威尔顿先生如今的住址,如果有消息我会给你寄信的。别担心我出错,至少向狄默奇太太打听你舅舅的住址简单多了。 你亲爱的朋友 桑席】 黛芙妮从信里抬起头,她在窗户上看清了自己满面的泪水。 奇怪的是,这回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怅然若失,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感受手心下的跳动。 匀速、沉重地一下一下。 心在动,嘴还能呼吸,原来她还是能好好活在这世上的。 ----------------------- 作者有话说:贝贝们,明天大结局,后天有一章番外,大后天将提高防盗比例,记得实时追更噢[红心] 第117章 黛芙妮的异常引起了舅舅一家的惊呼。 “没事的, 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家。”她说。 阿德勒舅妈松口气,她隐晦地看了眼黛芙妮放在桌下的手,说:“黛菲长这么大是不是还没有离开过爸妈?” “我去年和贝拉一家去过海滨小镇, 您忘了?”黛芙妮说。 “噢,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阿德勒舅妈笑眯眯的,“没关系, 等你在伦敦住下, 见识过那些新鲜的东西会淡忘这样的思念。” “会吗?”黛芙妮问她。 “会的!”安琪说,“爸爸弄到几张蒸汽展览的门票,就在大后天。听说还有铁甲舰的模型,是全球首艘蒸汽动力与全铁质船体结合的战舰。” “可惜布兰登不能来。”盖文说。 “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安琪哼了他一声。 黛芙妮听他们热切地讨论,内心早已像手心里的信纸被捏得一团糟。 眼前的温馨一点也不是她想要的,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独处。 阿德勒舅舅的房子不在伦敦市中心,而是坐落在附近的村庄中。 乡村没有城市便利, 但它有独特的田野风情。 比起高顶建筑,翻滚的麦浪和自由的生态园,更让人流连忘返。 在那泥路的尽头, 黄白色的墙体、红色的瓦片构建起一栋二层小别墅。 “是不是和从前的房子很像?”阿德勒舅妈坐在马车上问黛芙妮。 黛芙妮点头。 舅舅一家的房子和她八岁前,在肯特郡见到的他们一家的房子很像,就连花园也像是一样的布局。 她还记得那片种了薰衣草的花田,每当夏季,盖文、布兰登、安琪还有她和安娜、迈尔斯, 总会淘气地折下几枝去撩拨大人,舅舅会故意拿起洒水壶追赶他们。 眼前一晃,薰衣草花田近在咫尺。 她惊喜地跑下马车, 去捞那一朵朵因她裙摆带来的风摇曳的花朵。 盖文摘下一枝薰衣草送给她。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已经走进屋内了,他们喊着黛芙妮的名字,让她不要站在太阳底下,没有伞的保护太阳会损伤她的皮肤。 “我给你介绍一下。”安琪拉过她跑向屋内,“这是会客室,看!我的钢琴!” 黛芙妮就在这栋房子暂时住下了,而她比想象的更喜爱这里。 每每看到开阔的草坪、望不到尽头的田野、粗犷但藏有自然风气的建筑,她的身心就如荡漾在暖风中,舒适、香甜。 只可惜很容易又被心里的事缠上。 来了两日,安琪和盖文尽心尽力地带她去了好些伦敦著名景点参观。 这样密集的行程对此刻的她来说有好有坏。 好在可以放弃复杂、浮躁的念头,坏在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她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你得结束了,彻底结束'。 桑席的信迟迟未到,距离原先定好的返程日子只剩两日,她也没考虑好要不要再多待几天。 “黛菲,我们出发了!” 安琪站在楼下的花园,向坐在二楼窗边的黛芙妮招手。 阿德勒舅舅今日特地打了红白蓝条纹的领结,为了展示自己的爱国情结。 “午餐可以在展馆内设立的公共餐饮区用餐,不用担心异样的眼神,能去展馆的就没有不体面的。”他安排得面面俱到,“晚餐,让舅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鲁昂鸭肉卷,用我们自己养的鸭子和面粉做。” “再好不过的安排了。”黛芙妮微笑。 伦敦主要的街道都铺有碎石和石板,两侧行人走道以砖石砌筑,宽度远超大多城市。 两侧的煤气灯密集排列,几乎七八米一立。 来往的马车多到就是蚯蚓,一个不注意都会被捏成两段,如果此刻有人要过马路,那车夫的呵斥声更是堪比大炮。 与曼彻斯特的严肃、沉闷相比,伦敦更有生活的激情。 来往的人基本风尘仆仆地夹着报纸或牛皮包,他们脸上一般不是冷静而是焦急。 为了生活行色匆匆,从没有时间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可是这样的急又偏偏是有色彩的,黛芙妮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能在伦敦讨生活多少是傲气的。 有了傲气人也就有了活气,这种活气滋润人的气质,慢慢地也就有了'城里人'的说法。 离展会越近,马车动得越慢,到最后他们不得不下车用脚赶路。 倒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因为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 蒸汽展会比他们想的都要盛大,光是租的场地就特别宏伟,外面的阶梯长长一段,黛芙妮偷偷数了数起码有五六十阶。 到了正门口,四五个员工同时验票,几十个警员腰间别着枪有序巡逻。 过了验票的地方,大概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展厅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为了有更明亮的光线,穹顶的周围一圈开了很多窗户。 阳光通过玻璃折射下来,明亮、干净、宽阔就是所有人对展会的第一印象。 “快看!”安琪兴奋地拉着他们站在一比一还原的蒸汽机车前。 盖文今日还背了一个布袋,他连连惊叹从袋子里拿出本子和钢笔,走走写写。 蒸汽机车盘踞在展厅的一角,四周拉了红色的礼宾杆隔离带,为防止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去。 绕过蒸汽机车,一辆造型怪异的两轮车立在中央,黛芙妮站在立牌前阅读它的来历。 “蒸汽动力两轮车?”阿德勒舅妈抬起额头,“奇怪的设计,两轮怎么跑?” “在马戏团你又不是没见过一只轮子的,熊都能跑得好好的。”阿德勒舅舅说。 “用不了多久,这样的车就会出现在市面上,人人都能有机会骑行。”盖文自信十足。 往前走,他们进入工业制造区域。 一个像倒着的两脚叉头立在一侧,它高得要人仰望,黑金色的外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黛芙妮微微张开嘴唇,她愣愣地看着这个曾在十几年前震撼观众的蒸汽锤,即便过了这十来年,第一次见到它的人依然会因为它的形象和高大震惊。 他们绕着这个大块头整整两圈,才意犹未尽地去参观蒸汽动力纺织机械群。 机械群包含珍妮纺纱机、水力织布机和骡机的动力演示系统,展示从原棉到成品布的全流程自动化。 “我只在村里的教堂后院看到过珍妮纺纱机,不过没有这里展示得干净。”安琪好奇道。 “如今的走锭精纺机早已取代珍妮纺纱机以及水力纺织机,后者早就不再市面上出售,你能看到的都只剩些教学意义了。”阿德勒舅妈笑说。 走走停停,他们又踏入了能源与基建区域。 阿德勒舅舅对蒸汽驱动印刷机很感兴趣,站在那儿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讨教起原理来。 阿德勒舅妈则是和对方的老太太搭起话。 安琪不耐烦总待在一个地方就拉黛芙妮和盖文,去寻找新奇的玩意儿。 “别走太远!”阿德勒舅妈叮嘱她们。 很快,安娜就找到了吸引她的东西——水晶宫结构复刻模型。 她瞪大眼睛妄图用肉眼看穿每个细节。 盖文对旁边的蒸汽挖掘机更有想法,他在纸页上涂涂画画,眉目紧锁。 黛芙妮不怎么感兴趣,她抬起头无目的四处张望。 那一闪而过的背影,才是真正能拉扯她的丝线。 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不停走动的背影跟去。 仅仅是一个耳朵的轮廓,就让她浑身血液沸腾,心跳在告诉她'过去看看吧,你知道他是谁'。 此刻早就忘了长辈的叮嘱。 每呼吸一次都是一次重大的抽气工程,她躲避来来往往的人群,踮脚、弯腰不肯跟丢一点行踪。 第133章 他终于停下了,站在一位年轻女士身边。 黛芙妮扣紧手心,等那女士侧过一点脸,熟悉的鼻梁和下巴的弧度让她高兴地露出笑。 '我应不应该去打个招呼呢? ','不,这不太好。他们不见得愿意看到她'。 这是一开始的想法,后来又变成—— '可他对我从来都没有做到百分之一百的坦诚,他还涉嫌参与安娜与扬丹宁的事','我知道自己对他余情未了,那堆旺盛的柴火如今熄灭到只有零星几点,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足够彻底摆脱过去! ' 黛芙妮躲在加勒特蒸汽拖拉机后,一双蓝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背影。 康斯坦丁摒弃了在曼彻斯特时总偏爱的黑色,浅灰色的合身西装十分衬托他的宽肩窄腰,他双手插兜站在差分机与机械计算装置前,多琳挽着他的手。 他们在说什么,黛芙妮听不清,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渴望与理智拉扯她,谁也不让谁。 她的胸口像吹了气的风箱,一鼓一鼓特别急促。 如果去打招呼她该怎么说呢?总不能直接问康斯坦丁是否结婚...... 犹豫像把铡刀,最终还被人砍断绳子。 那是一对兄妹吧?他们长得相似,热情开朗地直直靠近康斯坦丁和多琳。 那位小姐的眼神多么熟悉,黛芙妮总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像蜜糖一样甜蜜又像云朵一样飘忽。 陪伴那位小姐一起来的先生,灵活调侃又意味深长的神情,一遍又一遍落在康斯坦丁和小姐身上。 黛芙妮不是一个容易下决定的人,即便她此刻心绞痛的四肢发软,她还是固执地跟着他们。 因为她不能确定康斯坦丁就是结婚了,而那位小姐是他的妻子又或是未婚妻。 她说服自己再仔细观察,别冤枉任何一个人。 比如,康斯坦丁与那位小姐并没有多亲密的接触,虽说多琳和那位先生的态度能说明四人关系的紧密。 只不过她尝过康斯坦丁的爱意,心里有点肯定那位小姐与他并非情人关系。 跟着他们走过蒸汽绳索牵引犁系统、蒸汽清洁与炊具原型,就这样看着他们相谈甚欢。 走过两个区域,黛芙妮终于放弃了,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惹得一些人侧目注视,也知道安娜和阿德勒舅舅、舅妈、盖文此刻一定急坏了。 不需要了解更多了,她只要知道康斯坦丁仍然积极地生活,没有变得消沉就够了。 他在好好生活,展望未来,那么她更应该这么做,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又何必给自己背上枷锁。 第118章 “你去哪里了?” “黛芙妮,你真是和以往一样大胆!”盖文惊慌后,难得说教起来,“这里人这么多,你不点也不怕。” 黛芙妮撞上了急切的安琪和盖文,她拉着他们兄妹原路返回,不愿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们去找舅舅、舅妈吧。” 安琪脖子一缩:“我们似乎走了不短的距离,爸妈一定急坏了。” 盖文用力吸了一口气,根据记忆带她们去找出发点。 “我刚刚明明看到一位优雅美丽的小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年轻男士愁眉苦脸的。 “美丽的小姐不曾见到, 那倒是有一枝月桂树枝,别出心裁。”年轻小姐嘲弄道。 “你把我看作阿波罗?我亲爱的妹妹,我该感谢你还是嘲笑你的自夸?你想做阿尔特弥斯。” 他的妹妹瞪了他一眼。 “但是有一点我承认,那位小姐和达芙妮很相似。” '达芙妮'的名字触动了康斯坦丁最柔软的心头。 多琳立马去看他的反应,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求婚两次具以失败告终,虽然他从不表达但对他的打击是毋庸置疑的沉重。 康斯坦丁摩挲夹在胳膊下的手杖,没有说话, 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皱纹是他连日来不自觉表露的郁气。 年轻男人的妹妹来了兴趣,问:“你仔细说说?奥维德,她长什么样?也让我们瞧瞧月桂女神的样貌。” “她有一头璀璨的金发,阳光亲吻她的发丝时会泛起一层彩色的流光,她有一双清透的能看透你一切秘密的,如最纯洁的海宝蓝色天空的眼睛,她微粉的脸颊是玫瑰的杰作,她体态舒展,行走间优雅从容,气质亲和温暖。”奥维德眯起眼睛沉醉道。 康斯坦丁攥紧拳头,他匆匆鞠躬, 转头四下环顾选了一个方向大步走去。 是他的灵魂在说'就是她! '。 他现在只想去寻求那个答案,黛芙妮是不是也来了。 展会人山人海,地方又大,尽管他的个头高挺可要找一个人也不容易。 心里翻腾的滚烫,痛得他皮肤发红,他停下脚步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到他的'达芙妮'。 抿紧嘴唇,年少时才有的倔强扎进他的眼里。 他重新选择一个方向走去,展会有十个区域他刚刚在的地方很靠后了,奥维德是在第六个区域说的,那么她很可能往外去了。 多琳怔愣地看着康斯坦丁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们去门口等他吧。” 奥维德根本不知道康斯坦丁怎么了,十分诧异:“康斯坦丁去做什么了?” “去追他的'达芙妮'了。”多琳看了一眼奥维德的妹妹,“珊德拉,我们往外走吧。” 珊德拉脸色难看得要命,她抬起下巴挽过多琳的胳膊,装作平常的语气说:“真好奇,康斯坦丁那样的人会因为——一位小姐,变得这样冒进。多琳,你可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吗?”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不要让我为难,你知道我哥哥有多严厉。”多琳不肯说。 黛芙妮和舅舅一家最终并没有在展会中填饱肚子,因为人太多了根本没位置。 他们决定去伦敦街边的法国高级餐厅,阿德勒舅舅宠爱孩子即便高级餐厅的价格高得让他坐立难安,也要带黛芙妮去尝尝美味。 走出展会时,早晨的阳光已变得虚弱,云朵遮盖了太阳的踪迹,好在无风。 “黛芙妮,高级餐厅绝对会让你不枉此行!”安琪高兴地说,“盖文和布兰登考上大学回来的时候,爸爸带我们去那里开了眼。我太喜欢松露阉鸡了。” 黛芙妮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转头去看巍峨的展会馆。 她不会选择伦敦作为离开曼彻斯特后定居的城市,她也会根据最开始的计划后天乘坐火车离开这里。 在伦敦的最后一天,黛芙妮拒绝了安琪和盖文再去城市中观光的建议,选择在他们居住的乡下度过时光。 她和安琪还有舅妈拎着篮子和染了格纹的餐布,在他们的后花园野餐。 “黛菲,你喜欢伦敦吗?”阿德勒舅妈问她。 黛芙妮追逐小松鼠的目光收回,她没什么笑意:“喜欢。但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我得回曼彻斯特去静静。” 只要待在曼彻斯特她总会被无形地压抑,也是在那种压抑下才会滋生罪恶的念头。 一边唾弃自己的行为,一边滋养心里的欲望。 可怕的是她对那里已经有了依赖,如今再看到曾经心心念念的田野反倒开始思念庄重、沉重的城市建筑。 阿德勒舅妈和安琪失望不已,可不论她们怎么游说,黛芙妮都没有同意搬来伦敦。 “那你一定要常来看我,给我写信。”安琪说。 常来看她这个要求可能做不到,因为这里有让她止步的存在,在她没有彻底接纳前都不想踏入这里。 不过写信还是可以的:“当然。” 第二日,黛芙妮和盖文坐上了回曼彻斯特的火车,仅仅三个小时他们就抵达了曼彻斯特火车站。 狄默奇夫妇焦急地探着脖子寻找他们,在看到黛芙妮时露出大大的笑脸。 黛芙妮跟着盖文挤到他们面前,她抱了抱狄默奇太太,对狄默奇先生说:“爸爸,我想我不适合在伦敦定居。” 狄默奇先生揽住她的肩膀,疲惫的面孔露出淡淡的笑意:“你觉得牛津怎么样?我的朋友将我推荐给了牛津大学的校长,对方邀请我去担任古典语言教授。” 黛芙妮惊讶:“什么时候?” “等我与出版社的合同结束后,如果动作快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圣诞节,你觉得怎么样?”狄默奇先生问。 黛芙妮垂下眼睛、扣紧手指,没有强迫也没有刻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去新的城市生活对于狄默奇一家来说利大于弊。 “挺好的,我一直想去拉德克里夫图书馆看看,它的穹顶和环形窗廊可是著名的景点。”她说。 从伦敦回来后她积极地生活,再没了消极和内耗。 对此最高兴的就是狄默奇夫妇和卡丽,他们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时常在那里讨论牛津的新家应该选在哪个区域,家里的陈设又该如何布置。 黛芙妮不会打断她们天马行空的想法,反倒会笑意盈盈地加入。 第134章 也许在贝拉和桑席看来,她不过是做样子给他们看,可黛芙妮自己很清楚她的心态真的有了很大的变化。 曾经是强迫自己去忘记,可如今是放松的是无所谓的,不再日日琢磨和康斯坦丁相处的细节去求证他的谎言、爱。 她把一切好的不好的全部都当作此生再没有的独家回忆,作为警示也好、甜蜜也好,只有放过自己才能真的释怀。 这个主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带着一马车的物资去了教堂。 又一个慈善日,一张张桌子摆成一列放置于教堂门口,空旷的广场已经排了好些队伍。 他们的眼睛重新发着光,即便是有些雾蒙蒙的可没人能说瞎话,说他们像从前那般如行尸走肉。 科尔先生的帽子上别了一枚,由扳手、锤子、齿轮组成的单色浮雕别针。 他的精神样貌是最好的一批,在看到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的时候特地挤过来。 “《第二次改革法案》于昨日通过上院的批准。城镇选民资格扩展至年付十英镑租金的房客,郡选民资格扩展至年收入五英镑的佃户与公簿持有农。尽管农业工人、矿工及所有女性仍被排除,但这是英国历史上首次大规模将工人阶级纳入政治体系。” 他说着说着抬头望了望天,再低头时眼睛含着水汽。 “我知道你们是真心为我们的成就高兴的,等这里的慈善活动结束,我还要亲自去感谢狄默奇先生对我们的帮助。” 狄默奇太太拿出手绢,高兴地挥舞几下:“只要坚持,没有什么是不能实现的。” “我们不怕付出,只怕没有目标的盲目牺牲。”科尔先生说,“主一直眷顾我们。” 和科尔先生分别后,又与艾乐、卡彭特太太迎面相遇。 “《工厂法》的改革成功近在咫尺,”艾乐激动得要命,“只要通过,童工每周必须接受不少于十小时的义务教育!” “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黛芙妮忙问她。 “前线已经透露,《工厂法》的改革十拿九稳,且就在今年落实。”卡彭特太太说。 “我不懂什么政治博弈,只知道它的变化有利于太多人了。”黛芙妮唏嘘,从前誓死不休的一次次抗议终于有了收获。 将面包分出去的时候,她明显能感觉到他们的改变,每一句'祝您有美好的一天'是裹着分量十足的诚意和希望。 她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却期盼能收获一点点真心的回馈。 马车搬走了一筐筐面包,带回的是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喜悦。 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说笑着回到一百零八号。 一个背部弯曲,蹲在草旁边的男人听到声音转过头。 “上午好,卡修先生。”黛芙妮笑说。 卡修是这一带的草坪修剪工,他感恩于狄默奇一家的心善,总是特别照顾这里。 隔几日就要来修剪草坪,一百零八号因为他的勤快拥有这一片社区唯一一块波浪形草地,并且比起其他地方更加翠绿和茂密。 一来二去他和卡丽、道奇、玛琪拉也熟悉起来,常常有些活计他还会主动帮忙,就是做不了也会拜托其他有手艺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与不同阶级身份的人用不同的相处方式, 狄默奇一家神奇地拥有这样的亲和力,能与哪一阶层身份的人都处得来。 狄默奇太太还没进门就被住在对面的亨斯通太太喊走了,说是加尔顿太太俱乐部有了新动作。 黛芙妮无奈地扬起嘴角,推开一百零八号大门。 她将脱下的手套放在走廊边的柜子上,那里还有一个挂衣杆。 “今天谁在?”她好奇地问卡丽。 狄默奇先生不出门,那里就不会挂有任何一件外套和一顶帽子,此刻偏偏有一顶黑色高顶帽突兀地出现。 卡丽脸色复杂,她还没说什么,因为奇怪的黛芙妮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 越过贴了碎花的墙头,黛芙妮的表情出现了一刻的空白。 她的脚步像笨重的钟摆,一点点,咔哒咔哒地往后挪动,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曾经专属他的沙发上。 “黛芙妮。”康斯坦丁目光灼灼地射向她。 ----------------------- 作者有话说:康斯坦丁永远不会放弃追逐黛芙妮,而他们也早已相爱且双方都清楚,所以停在这里我认为是最好的时候,再写也不过是他们的甜蜜日常不会有坎坷了。 正文完结啦。 非常抱歉了今天迟了这么久,因为我突然找不到这一章!差点给我吓鼠还以为要重写,结果等我找到了却发现上一章存在草稿箱却没设定时间! ! ! 第119章 “爱是恒久忍耐, 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 不张狂, 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不喜欢不义, 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黛芙妮合上《圣经》,亲吻躺在她双腿上的康斯坦丁。 “桑席邀请我们一起去看这周六的网球比赛,你有时间吗?” 康斯坦丁闭着眼睛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威气逼人,黛芙妮怎么看都觉得他很可爱。 忍不住又去亲吻他的眼睛,接着用额头去蹭他的头发。 “你想去,我就有时间。” 黛芙妮笑起来。 床头昏暗的灯光下, 是一对已婚夫妇的私密温床。 在康斯坦丁第三次求婚的时候,黛芙妮终于答应了他。 大概是前两次受到了创伤,康斯坦丁十分强硬地要求将婚礼提得越早越好,狄默奇先生没少对他摆脸色。 他们两家最后还是留在了曼彻斯特,不仅因为这里有熟悉的邻里,而且还有各自的朋友。 当然,康斯坦丁不怎么认为他有朋友。 不过狄默奇先生再不乐意在出版社工作了,他别扭地认为给女婿工作有隐隐矮他一头的趋势,于是在艾肯先生的引荐下他接受了曼彻斯特大学,也就是双胞胎就读的欧文斯学院的古典文学教授职位。 黛芙妮倚靠在床头,右手被康斯坦丁包裹着:“今年圣诞节本来打算在牛津过的,如今——不如我们邀请爸妈还有贝拉、桑席他们来公馆?” 公馆占地面积非常大,拥有的房间更是多达五十间,在曼彻斯特这样的大城市不可谓不'宽敞'。 康斯坦丁收集的艺术品更是多到需要七八个房间来收纳,刚搬来的前两天她几乎整天都在那里消磨时光。 虽然她不是很在意住的房子有多豪华,可当她真的拥有后也会激动,希望与最亲近的人一起分享。 婚前两人的相处模式基本就是听黛芙妮的,婚后也没任何变化,所以康斯坦丁不用思考就应了。 唯一让她特别不习惯的是,几乎没有私人空间。 康斯坦丁见天地黏着她,要是遇到不得不处理的事需要出门,他也要求黛芙妮陪伴他。 正说着话,他一个翻身将黛芙妮拖到身下。 精壮的背脊像高山一样压向她,随后带来的炽热的吻落在她的肌肤上。 这是婚后他们最喜欢的亲密接触,带着□□的拥抱和摩挲让灵魂合二为一。 黛芙妮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嘴里是最能挑动康斯坦丁欲望的低吟。 “我以为我在反复地爱上你,其实是我一直未曾放弃爱你。”她被康斯坦丁紧紧抱在怀里时,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说,“一开始总是你迁就我,后来是我迁就你,我希望今后我们能互相迁就。” 回应她的不是康斯坦丁的话语而是他的亲昵,用他的鼻尖划过她的脸颊。 卡萨门杜俱乐部第五届网球赛在曼彻斯特举办,为了不在路上耗费不必要的时间,黛芙妮和康斯坦丁以及多琳,提前半小时出发抵达郊区的一座二层庄园。 比赛场地在庄园的后方一片十分宽阔、平整的草地上,赛场左边放了一排藤椅,右边则放了几个精致的棚和一张堆满食物的甜品台。 此刻已有零星几户脑袋拔尖的人家在了。 因为是俱乐部举办的网球比赛,所以并不面向全国,来的都是精英阶层的内部人士。 黛芙妮和康斯坦丁、多琳刚出现就被人捉住了。 多琳一向不耐烦与人虚情假意的来往,在完成基本礼貌后便装作身体不适往最上排的观众席走去,她不忘小声询问她的嫂子:“黛芙妮,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黛芙妮摇了摇头,笑说:“你去那儿休息会儿,我和你哥哥马上来。” 与人社交对她来说从来不是负担,更何况她嫁给康斯坦丁就应该积极地融入他的圈子。 康斯坦丁右手放在她腰侧,余光瞥见她们的动静,见安娜独自离开嘴角微扬。 对面那对夫妻调侃他们:“新婚就是甜蜜。” “托我妻子的福,我可以品尝一辈子的甜。”康斯坦丁稀奇的话,众人纷纷挑眉、意外。 第135章 黛芙妮有些不好意思,可也不躲不藏,大方地任由他人打量。 “一辈子就一次,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新婚,就是甜蜜。”桑席拎着蕾丝小伞笑眯眯地走过来。 与那对夫妻分别后,黛芙妮三人朝多琳坐的地方走去。 “今年的圣诞节来公馆吧。”黛芙妮对桑席说,“我早上给贝拉还有海洛伊丝、亨斯通太太都写了邀请函。” “当然可以。”桑席一口答应,“不然我和布鲁斯两个人过圣诞节也太可怜了。” 几句话的工夫他们与多琳汇合。 “怎么不和那个印刷厂的小管理一块过节日。”多琳听后说。 “那可是圣诞节!”桑席如今可不怕她,“情人节也就算了。” “我还以为布鲁斯又得了新爸爸。”多琳看了她一眼,口气淡淡的。 “他已经有五个爸爸了,暂时并不要第六个。”桑席将小伞挂在椅背上,眼角上扬。 “是吗?”多琳撇嘴。 桑席来了兴趣:“我只以为你发了几本心理学书是个作家,怎么还研究起占卜了?” 康斯坦丁跷着腿,右手始终搭在黛芙妮的后腰上,他听了桑席的话与她咬耳朵:“德里奇太太这是触底反弹,也总算是聪明了两回。” “桑席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结婚,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黛芙妮紧靠着他。 “算她聪明了第三回。” “桑席从前只是单纯。”黛芙妮说着看他,心里好奇,“你认为的她第一回聪明在哪里?” “和你交朋友。” 康斯坦丁亲吻她的耳垂。 黛芙妮推开他的脸瞪了他一眼,颇为紧张地前后左右看,生怕被人发现。 康斯坦丁握住她的手,深邃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得黛芙妮脸颊泛红。 一旁的多琳和桑席也十分有默契地只将战场圈在她们两人中。 比赛结束后,他们比起网球手要更受人们的欢迎。 “路威尔顿先生,路威尔顿太太!这是我的妻子。”一位身穿督察服的男人最先上前,“我有很多事需要听听你的意见,不如我们约个时间吃顿晚餐怎么样?” 黛芙妮认得他,在她的婚礼上出现过,上一任督察因警局火灾被解雇后就由面前这位先生顶上。 “迪浓,有时间的话。”康斯坦丁没同意也没拒绝。 与几位太太打过招呼后的黛芙妮猛地想起一件事,她和桑席说:“我最近真是忙糊涂了,后天是贝拉邀请我们去泡温泉的日子,我知道她想告诉我们她怀孕了,不过我早就知道了,三个月!布兰登可一点也瞒不住。” “贝拉怀孕了!”桑席惊呼,故意不满地抱怨,“这个坏女人,三个月才想着告诉我们。” “这还真不能怪她,贝拉的宝宝和布鲁斯一样贴心从不舍得折腾妈妈一下。”黛芙妮笑说。 桑席想到什么,她凑近黛芙妮:“你姐姐——安娜,她的孩子听说在柴郡的时候被扬丹宁的弟媳给撞掉了。” 黛芙妮错愕,很久没有听到安娜的名字了,在她的脑海里也已淡然又强迫地将她赶了出去。 只是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失去了孩子。 “扬丹宁也死了,安娜没了孩子没了丈夫离开了柴郡,就前段时间西格莉德告诉我她在南约克见到过安娜,她过得很是不错。”桑席说。 “她过得怎么样,我都不想好奇。于我而言,她如今只是一个陌生人。”黛芙妮无所谓地开口。 再深刻的伤痕也会慢慢淡去,也许疤痕难恢复可只要它不疼就够了。 “在说什么?”康斯坦丁终于摆脱了那些鬣狗,第一时间回到他的宝贝身边。 “明天只有你和多琳一起用餐了,我要和贝拉还有桑席去温泉山庄。”黛芙妮回过神说。 “为什么我不能去?”康斯坦丁挑眉,“我正好得去视察新置办的产业。” “他真是不能放开你一秒的时间!”桑席无奈道。 “那你也得和多琳,不——既然这样的话你只能一个人用餐,多琳和我们一起。”黛芙妮说。 康斯坦丁手指用力压在她腰侧,压低嗓子对她说:“那就别让我在睡前去抓你。” 他们的心意相通来得太不容易,所以都十分爱惜对方,不舍得对方难过。 黛芙妮哼哼两声并没有不开心,眼里的光比太阳还要耀眼。 南约克郡,罗瑟汉姆。 “听说她先后嫁过三任丈夫,如今是雷格爵士的情人。” “嘘,小心她听见去爵士那儿告你一状,让你的裁缝店开不下去。” “我可不怕她!” “那你走什么。” 安娜面无表情地改变了原本的计划,本想去珠宝店的硬生生转了脚步往裁缝店走去。 跟随的佣人眼疾手快地推开店门,谁都没去在意脸色僵硬的老板。 安娜弯起艳红的嘴唇,抬起下巴,手指随意地划过一排排布料,漫不经心地停在其中一匹上,开口:“这匹布多少钱?” “阿泽莉娅女士,这匹提花丝绸要十先令一码。”老板露出讨好地笑,他知道安娜不喜欢别人称她为某某太太。 “就用它给我做一条宴会礼服吧,做好送到我的住址。”安娜说。 老板心里乐开了花,一个劲地点头。 安娜嗤笑一声转身走出裁缝店,脸色瞬间变得阴狠,等对方上了她的地盘有他好看! “安娜!” 安娜瞳孔一缩,极快地扭头丝毫不在意脖颈是否会受伤,一双眼睛急切地去找声音的源头。 心跳得很快,说不清是因为惊恐还是期盼。 “安娜,你到哪里去了?” “我——”安娜下意识开口。 直到一对母女出现在她面前,原来是妈妈在问她的孩子。 她们拉着手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小巷口。 “阿泽莉娅女士?”佣人不明所以。 安娜扭过头,心尖酸疼但很快被她抹去,她如今是罗瑟汉姆无人不知的阿泽莉娅女士,又有谁会叫她安娜呢? 阿泽莉娅代表了鲜艳绚丽的杜鹃花,比安娜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走吧。”阿泽莉娅搭上佣人的手,乘坐马车离去。 而在萨福克郡的小矮树屯,一间招牌灰扑扑因风吹日晒已看不清字迹的酒馆,一群男人正热火朝天地喝酒吹牛。 他们穿着棉麻衬衫和老旧外套,嘴里喝着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跳舞的几个女人。 廉价酒水打湿了他们的胡须,又浸透了女人胸前的布料。 一个着装暴露的年轻女人拎着一壶酒,跌跌撞撞地冲进这群野蛮人的头头怀中。 那人的脸颊和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他皮肤粗糙,晒成小麦色,右手少了一根手指头,可这样依旧俊朗,尤其是那双多情的眼睛。 “康纳先生,我来陪你喝一杯吧。”女人迷离地坐在他身边。 迈尔斯眯着眼睛,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他双手大张着任由女人靠在上面,浑身都是酒气,说话也不清楚:“你听说过啤酒花吗?” “什么?”很明显女人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当一个故事结束的时候,我们总会想起它的开始。 “你在看什么?黛菲。” “妈妈,你看那儿像不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