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花[西幻]》 第1章 《雪中花[西幻]》作者:文嘉玉【完结】 文案: 我行我素小豹子x高岭之花骑士长 对夏绵而言,人性自私是信条——直到那个奇怪的人出现。 明知道是螳臂当车,为何还要以血肉之躯妄图挽救这艘坠入深渊的巨轮? 只有两个合理的解释,他要不是一个演技高超的伪君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要亲手撕开真相——若结果是前者,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若结果是后者…… * 凯恩觉得这个神秘佣兵留下只是为了钱,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想看他笑话。 直到那个绝望的雪夜,她从天而降,一把将他捞回人间。 * 夏绵的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巴,那紫水晶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她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而言之,你是我的人了。以后要送死,先问过我,知道吗?” * “请允许我成为你的盾,你的剑,你的臂膀。”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就这么单膝跪在她面前,眸色灼人,牢牢锁定着她,“我以我的生命起誓——你从此拥有我的绝对忠诚。”然后那双玫瑰色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轻轻印上了冰冷坚硬的剑刃。 * 卷一有点灰冷,但卷二开始超、级、甜! 内容标签: 强强 异世大陆 骑士与剑 西幻 治愈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夏绵 凯恩·兰彻斯特 配角:莉莉丝 克莱儿 维克多 一句话简介:她的小白兔老是作死 立意:什么能让你觉得活着? 第1章 星坠之日 在奥斯尼亚大陆的极北之境,兰彻斯特公国的旗帜终年与呼啸的寒风共舞。冻土之上,厚重的积雪将天地融为一体,化作永恒的银白荒原。 在这片拒绝柔弱的土地上,麦子从不曾低头结穗。然而,十几年前,兰彻斯特大公泽尔·兰彻斯特的实验田里,一抹奇异的浅绿色刺破了亘古不变的白。 经过无数次的失败,一种奇特的麦苗终于在刺骨的寒气中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它厌恶温暖,却能将霜雪化为生长的力量。 当收获的季节来临时,广袤的雪原上,荡漾着的并非习以为常的金黄麦浪,而是一片片琉璃海。 那麦穗晶莹剔透,仿佛由霜晶本身凝聚而成,阳光穿透时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农人们小心翼翼地收割这些易碎的珍宝,称它们为“雪晶麦”。 雪晶麦制成的面包,内里是如新雪般蓬松的孔洞,无需任何佐料,它的清甜便能萦绕于唇齿之间。这份来自极北的美味,其名声如同越过山脉的风,悄然吹进了南方贵族的宴席。 然而,雪晶麦只认得兰彻斯特的风雪,每一粒都无比珍贵。如今,满载着南方粗粮的商队北上的同时,南下的驼铃声中,是一袋袋用丝绸仔细包裹的雪晶麦。 这原本只是个平凡的初秋。老约翰像往常一样,慵懒地坐在自家麦田边上,嘴里叼着那支用了多年的老烟斗,满足地望着眼前属于他的土地。 今天的阳光异常慷慨,金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田间,每一株麦穗都闪烁着如夢似幻的光泽。 再过一两个礼拜,就能收割了。 老约翰那双被风霜刻画出细纹的眼角,不自觉地漾开了笑意,仿佛已看见一家人围绕着满仓谷物的冬日。 田埂那头,传来儿子小约翰和女儿瑞秋追逐嬉闹的声响,孩童清脆的笑语像银铃般,打破了原野的寂静。 小约翰今年刚满十岁,将将开始抽条,显露出少年人的挺拔。而六岁的瑞秋,小脸上总算养出了一点婴儿肥,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瘦弱。 这一切美好的变化,都源于田地里那片琉璃色奇迹。 老约翰的目光越过麦田,仿佛能看见另一条道路上扬起的尘土——那是他哥哥一家,二十年前,因再受不了北地的艰苦,拖着寥寥家当,走向南方的背影。 南方,那里没有无主的荒地,只有贵族绵延不绝的领地。廉价的劳动力俯拾即是,农奴的生命轻如鸿毛。每每想到这里,他总会为哥哥感到担忧。 哥哥若是当时能再坚持几年—— 他不敢再深想,只将目光重新锁定在自家那片闪烁的麦浪上。内心的盘算,随即变得具体而温暖: 再存上一年的收成,或许就能将小约翰送进镇上的学校了。那孩子的手指,不该只熟悉锄头的重量,也该试着握握笔杆。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目光随即又被女儿脚上那双张了嘴的小靴子吸引,心里蓦地一软。 得给瑞秋换双新靴子,要衬着软毛、能抵御风雪的那种。 “爸爸!爸爸!那是什么?”瑞秋稚嫩的声音带着换牙期特有的漏风,她的小脸仰得高高的,褐色眼睛睁得斗大,短短的手指指向天空。 老约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晴朗的天幕上,一道暗黑色的巨大阴影正缓缓碾过,就像是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被一只无形巨爪硬生生撕扯出了一条狰狞的裂缝,裂口边缘竟还跳动着地狱业火般的幽暗红光。 这片诡异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后方拖曳的浓烟如沥青般翻涌,贪婪地吞噬阳光。 烟斗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陷进泥土里,老约翰僵住了,宛如一头在猎食者的阴影下吓地无法动弹的草食动物。 “爸!瑞秋!快跑啊!”小约翰用力拉扯父亲的衣角,几乎要将布料扯破。 这拉扯终于惊醒了老约翰,他猛地弯腰,一把捞起瑞秋紧紧箍在怀中,另一边肩膀扛起小约翰,迈开剧烈颤抖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在如此遮天蔽日的巨物面前,时间与空间仿佛失去了原有的意义。老约翰只觉得无论自己如何拼命奔跑,那无边无际的巨大阴影依然如影随形,将他们一家笼罩其中。 忽然,大地传来一声剧烈的震颤,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强烈的冲击波呼啸而至,狠狠地将老约翰连同怀中的孩子们一同推倒在地。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与哭泣的孩子们,仓皇地扭头望去——只见大半个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骇人的灰黑色。 “这……是什么?” 不只老约翰看见了。 在富丽堂皇的圣都布伦赛,贵族夫人小姐们手中的精致茶杯失重般滚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无人理会;马夫手中的马鞭也不知何时被惊慌的马蹄踩入了泥泞之中;甚至连在教堂里,原本啼哭不止的受洗婴儿都停止了哭泣。 面对这如同末日般可怖的景象,奥斯尼亚大陆上所有的人们,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引车卖浆的平民,都被剥夺了言语和思考的能力。 他们不约而同地、怔怔地望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空,望向那陨星坠落的北方。 与此同时,兰彻斯特的主城——里斯曼。坚固的中心城堡内,泽尔·兰彻斯特大公静立于高窗之前。 他蔚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正一寸寸沦陷的世界。燃烧的尘埃与不祥的暗影,如同流淌的墨汁,玷污了他治下的天空。他的唇抿成了一道冷峻的直线,紧锁的眉宇之下,是正在急剧凝聚的风暴。 . 人们称那一日为“星坠之日”。 星坠的影响远超预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坠落在奥斯尼亚大陆的边缘,兰彻斯特最北端人烟罕至的无光谷。 高耸的无光山脉挡住了阳光,导致山谷内终年昏暗。山脉的西南角,一道如天神巨剑斩落而成的巨大豁口,便是无光谷的入口。 这道绵延数里的峡谷入口,直面着一望无际的兰彻斯特大平原。而平原的心脏,兰彻斯特的主城里斯曼,此刻正静卧在千里之外的地平线上。 无光谷内,所有传讯点都陷入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翻涌的诡异迷雾。 这迷雾以陨星坠落处为中心,从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黑,向外渐次过渡为死寂的灰白,形成一道直入天穹、张牙舞爪的不祥烟柱,连远在大陆的最南端都清晰可见。 无光山脉如忠诚的卫士,勉强阻挡了大部分的迷雾,然而,那灰白色的雾气边缘,仍像拥有生命的触须,从谷口持续不断地渗出。 兰彻斯特大公派出的精锐探查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没入那片灰白后便再无回音。 随着灰雾在兰彻斯特大平原蔓延,人们的恐惧日益加剧。 平原边缘的村民们,亲眼看见邻家数年前下葬的孩子,在雾中拖着扭曲的肢体前行;他们必须举起草叉,面对如今面目狰狞的儿时玩伴。 这些“归来者”的眼中,早已没有记忆里的温情,只剩下对生命气息的纯粹憎恨。 更令人胆寒的是,这种诅咒竟如同瘟疫般蔓延。一名士兵在战斗中仅仅被那腐朽的指尖划出一道浅伤,壮硕的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在他吐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灰雾竟从他七窍与毛孔中疯狂涌出。下一刻,他睁开浑浊的双眼,发出一声不属于活人的嘶吼,踉跄地加入了他曾经誓死对抗的亡者行列。 第2章 曾经象征希望与富足的雪晶麦田,也在灰雾的笼罩下成片地枯萎腐烂,琉璃色的麦穗化作一地漆黑的泥泞。 这片曾经坚韧的北境之地,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未知恐怖蚕食。 “爸爸,我们一定要走吗?”瑞秋紧紧抓住老约翰的裤脚,泪眼婆娑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里曾充满他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老约翰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压弯了他的脊背,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家当,承载着一家人前途未卜的未来。 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将视线投向自家麦田的方向,那里肉眼几乎难辨的灰色迷雾,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强硬地牵起儿女,便欲离去。然而,小约翰却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 他像一只愤怒的小兽,踉跄地跑向麦田,俯身狠狠地揪了一把即将成熟的雪晶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破旧的口袋里。 模糊的视线中,他分不清究竟是雪晶麦独有的光泽在闪烁,还是自己不肯落下的泪光。 他还太年轻,无法理解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酸楚究竟是什么——那对脚下土地被迫割舍的愤懑,对安稳岁月被硬生生撕碎的不甘。 或许许多年后,当他在异乡的夜晚再次摸出那几粒早已干瘪的麦穗时,才会明白,它的名字叫做——故土难离。 第2章 你真好看 在奥斯尼亚大陆的西南角,神圣之都布伦赛自晨曦中苏醒。 这座城市不向任何王权低头,只回应炽阳神殿钟声的召唤——当第一缕阳光吻上大教堂的金色穹顶,七十二声钟鸣便如神谕般掠过大理石街道,惊起成群白鸽,将信仰的波纹荡进每个角落。 然而,每当暮色降临,这座信仰之都便悄然换上另一副面容。 镶嵌着家族纹章的马车碾过圣徒广场的石板路,贵族们披着缀满宝石的斗篷,踏进灯火通明的别墅。 透过雕花铁门的缝隙,喷泉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穿丝绒礼服的仕女们举着水晶杯,让笑声与葡萄酒的芬芳一同飘散在蔷薇盛开的夜风里。 这里的权力从不喧嚣,它静静流淌在宴会厅交错的酒杯中,蛰伏于贵族们交换的鎏金请柬里,最终沉淀为教堂阴影下越筑越高的黄金基座。 人的悲喜或许并不相通,但在布伦赛的每个社交圈里,所有的夫人小姐们此刻却能达成惊人的一致:今天,是个令人心碎的日子。 因为今晚,那个让无数少女脸红、让无数贵妇倾倒的存在——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圣光骑士团团长凯恩·兰彻斯特,将告别这繁华的圣都,毅然踏上归途,回到遥远而危险的北方,守卫他遭受重创的家乡兰彻斯特。 尽管心头笼罩着难以言说的愁绪,各家夫人小姐的梳妆室里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侍女们被支使得团团转,只为找出那对最能映衬泪光的珍珠耳坠。束腰的丝带被拉到极致,直到呼吸都成为一种奢侈。 每一个细节都被极致雕琢,只因她们都明白——今夜过后,那道曾照亮无数舞会与梦境的挺拔身影,或许将永远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有人伤心自然也有人开心,圣都的空气仿佛被切割成两种温度。贵族小姐们的香闺里弥漫着哀愁,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年轻绅士们的俱乐部中,却响起了香槟瓶塞欢快的迸裂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举杯——那轮曾让所有星辰黯然失色的明月,终于要离开他们的夜空。 “今晚的宴会结束马上就要走吗?”伊文,圣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凯恩的多年挚友,语气中带着不舍与担忧,“明早再走吧?至少多休息一晚。”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房间里已收拾妥当的简单行李,那低垂的脸孔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父亲……回信让我别回去。” 伊文闻言一怔:“那你……” 凯恩却没有再多说,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伊文,凝视着窗外。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格斑驳地洒落在他的半张脸上,明暗交界之间,那双蔚蓝色的双眼显得格外摄人心魄,深邃得仿佛能望穿千山万水。 他的视线,似乎已然穿透了这繁华的圣都,投向了远在天边,此刻正被阴影笼罩的家乡。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神带着钢铁般的决意望向伊文。 “所以,”他平静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非回去不可。” 与此同时,在圣都外围,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如幽灵般快速穿梭。夏绵的眼尾掠过街边乞讨的孩子,却不曾为任何一道哀求的目光停留。 拐入城墙东侧的僻静角落,她仰首望去,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一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 这道巍峨的巨墙仿佛将世界切割成两半。墙外是泥泞与贫穷,墙内是繁花与富庶。 她后退两步,膝盖微屈,随即如离弦之箭纵身跃起。 足尖在几乎看不见的砖缝间轻点,身形如羽毛般向上飘升。数十米的高墙对她而言宛若平地。最后一个流畅的翻身,她如落叶般轻盈地落在空无一人的城墙顶端。 立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她回望身后——那片低矮歪斜的棚户区,像一片片肮脏的霉菌黏附在圣都边缘。 恰在此时,大教堂晚祷的钟声响起。高墙之上,风大得吓人,她的斗篷在暮色中翻飞。 她转而望向墙内,一辆辆装点华美的马车从街巷间优雅驶出,如闪亮的溪流汇向城中宴会厅。晚霞将她的身影镀上金边,兜帽阴影下,那双紫眸虎视眈眈。 她摸了摸自己瘪瘪的钱袋,随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城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贫穷,守护着富庶,却未能拦住那道灵巧的身影。 . 骑士长的欢送宴上,觥筹交错间,轻柔的娇笑声不时传来,与悠扬轻快的乐音一同在华丽的宴会厅中回旋。 圣都的日子,似乎尚未因那遥远北方从天而降的陨星受到任何影响。 尽管各种令人忧心的消息,如乌鸦般频频从兰彻斯特传出——灰雾蔓延、死者苏醒、雪晶麦枯萎——但那又如何呢? 这里可是奥斯尼亚的心脏,教廷的所在,一座千百年来都沉浸在繁华与安逸中的不夜城。 历史上所有的不堪、战乱与疾苦,似乎都被那坚不可摧的厚重城门阻挡在外,从未成功越过雷池一步。 对圣都贵族而言,北境的警讯不过是午茶后一丝略显扫兴的余味。 他们更在意指尖摩挲的天鹅绒是否染上了今季最流行的“暮紫”,胸前的宝石切工能否在烛光下折射出七重星芒。 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外面的风暴再大,也终究会止步于布伦赛的高墙外。 宴会厅内,所有宾客都在引颈期盼着骑士长的登场。就在这片浮华的喧嚣中,一名侍者的身影悄然隐没于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偏僻的佣人洗手间内,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夏绵利落地将昏迷的侍者安置在狭小的清洁隔间内。她迅速换上笔挺的侍者制服,走到洗手间那面斑驳的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 当确认一切完美后,她端起一个空托盘,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走向了二楼的游廊,汇入了繁忙的后勤动线之中。 夏绵隐身在二楼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天鹅绒帷幕的褶皱融为一体。 她垂眸俯视着下方流光溢彩的舞池,仔细观察着地形,同时也锁定着今晚的目标们—— 黛西小姐胸前那闪烁着幽光的项链、丹尼丝女爵脸侧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的耳环,以及露西亚夫人头上那璀璨夺目的头冠……每一件珠宝在她眼中,都像是等待被采摘的诱人果实。 忽地,喧嚣的宴会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高谈阔论与娇俏笑语骤然中止,水晶灯的光晕下只剩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一次心跳的时间,随即被更汹涌的声浪彻底冲破——压抑的惊呼与兴奋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 宾客们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身不由己地向着门口簇拥。所有的视线此刻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隐藏在二楼阴影中的夏绵,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位万众瞩目的来人身上。 ——凯恩·兰彻斯特。 那双湛蓝的眼睛率先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像暴风雨过后最清澈的天空,却因北方的阴影蒙上一层薄雾,反而让人想要伸手拂去那抹忧郁。 微卷的黑发随意散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倒像画家精心勾勒的笔触。高挺的鼻梁下,那张唇线分明的嘴在不笑时透着骑士长的威仪,可那饱满的下唇却意外地柔软,让人不禁想象它弯起时该是怎样动人的弧度。 他挺拔的身姿在礼服下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传世宝剑。 第3章 此时,一位圣光骑士团成员在他耳边低语。 凯恩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无奈苦笑悄然浮现。就在这个瞬间——他右颊竟绽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啊……” 不知是谁发出的轻叹点燃了空气。整个会场的温度陡然攀升,夫人小姐们脸颊飞红,手中的羽扇不约而同地加速摇动,仿佛这样就能扇退脸上过于明显的热意。 夏绵迅速压下惊艳,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时,端起摆满酒杯的银制托盘,像一尾滑溜的鱼,灵巧地游入这片被迷醉与欲望浸透的海洋。 她借着侍者的伪装,巧妙地利用人群视线的盲区,在华服与笑语间穿梭,指尖所及之处,宝石如熟透的果实般无声坠落,尽数纳入她特制的衣袋,偷得不亦乐乎。 不知不觉间,她已逼近会场的中心——毕竟唯有最尊贵的裙摆,才有资格在此处摇曳,而她们佩戴的珠宝,自然也最为夺目。 在距离中心仅数步之遥处,夏绵借着递上香槟的优雅姿态,指尖轻巧一勾,侯爵夫人南茜胸前那枚宛若凝血的鸽血红宝石胸针,便悄然落入了她的掌心。 就在宝石脱离面料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感觉陡然刺穿她的背脊——有人在看她。 夏绵猛一抬头,视线不偏不倚地撞进一片湛蓝深海。 凯恩正越过层层人群凝视着她。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他看见了? 几乎同时,不远处响起一声尖锐的娇呼:“呀!我的项链呢?” 看来,谢幕时机已到——夏绵毫不犹豫地一个流畅转身,托盘稳稳托在手中,人已如影子般向出口滑去。 “站住。”凯恩试图向前,却瞬间被涌上来的崇拜者淹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远去。 在出口的拱门下,夏绵却忽然停步,回眸一瞥。 喧嚣、灯火、人群在那一刻都沦为模糊的背景。越过无数晃动的肩膀,她的目光再次与那双蓝眸紧紧相锁,空气中仿佛迸发出无声的火花。 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收获太过丰盛,夏绵的心情格外轻快。鬼使神差地,她用唇语隔空对凯恩道:“你真好看。” 下一秒,她便像一道灵巧的幽影,彻底隐没于夜色之中。 “凯恩?你在看什么?”伊文走上前,看到好友有些不在状态,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凯恩收回视线,低头啜了一口手中的美酒。 然而,他的脑海中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小贼一双带着笑意的紫眸——她竟然敢在他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行窃,甚至还在最后……调戏他? 第3章 天价悬赏 在圣都布伦赛的贵族夫人小姐们看来,今日的悲伤程度恐怕足以载入史册。这一天,她们不仅失去了让她们为之疯狂的骑士长,更失去了她们最珍爱的首饰——那些精致的项链、耀眼的耳环和华丽的胸针,都随着凯恩的离去,一同消逝在夜幕之中。 当她们在哀叹着远去的骑士长和失窃的首饰时,在城外的黑市,夏绵带着沉甸甸的钱袋,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走出了拍卖所。 但她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她走到一家店铺前,踌躇了一阵,像是在做心理建设,过了一会儿才咬了咬牙,视死如归般踏入店内。 这是一家水晶专卖店,店内光线昏沉,各式水晶在幽暗中折射出冷冽的微光,宛如一片凝固的星河。柜台后,一名金发男子正埋首于账本与算盘之间,指尖拨弄出急促的噼啪声响。门上风铃轻响,他应声抬头,露出一双与发色相映、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眼瞳。那对瞳孔在捕捉到夏绵身影的瞬间,倏然亮了起来,恍若两枚被灯火点亮的金币。 “嗨!夏绵!”他笑出一口精明算计的大白牙,朝夏绵热情地打招呼,“老样子?” “晚上好,维克多。”夏绵有气无力地应道,声音里满是壮士断腕的悲怆。她将那个沉甸甸、几乎撑破线角的钱袋“咚”一声闷响撂在玻璃柜台上。 维克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利落地解开抽绳,将金币“哗啦”一声倾泻而出。瞬间,一座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小金山便堆砌在昏暗的柜面上。夏绵眼睁睁地看着他手指飞快地清点,每一枚金币被拨开的声音,都像在她心尖上划了一刀。 “数目正好。”维克多满意地将所有金币揽入抽屉,转身走入后室。片刻后,他掀帘而出,递来的却仅是一个干瘪得可怜的绒布小袋。 夏绵接过,指尖传来的轻飘飘触感让她心生不祥。她急忙扯开抽绳往里一瞧——里面只躺着寥寥几块无色透明的水晶,小得可怜。 “这么多钱,就只能换到这么一点?!”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陡然拔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价钱真不能再低了,你也知道,转化水晶可不是随处可见的路边石头。”维克多双手一摊,脸上堆满爱莫能助的诚恳。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杀熟!”夏绵气鼓鼓地瞪着他。 维克多听见这话,浮夸地捧着心口,痛心疾首道:“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坑谁也不会坑你啊!”然而,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潜台词分明是“坑的就是你”。 “孩子要吃不起饭了!”夏绵打出悲情牌。 维克多眉头一挑,露出狐疑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我就是孩子啊!”夏绵理直气壮地道。 维克多被这番诡辩噎得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投降般长叹一声:“……好吧。”他慢吞吞地把手伸进衣袋。 夏绵眼睛一亮——天上下红雨了!奸商有良心了! 只见他脸上写满割肉般的痛苦,颤抖着将一枚金币郑重地放进夏绵掌心,嘴里还不住哀嚎:“亏大了!这下真是血本无归啊!”那夸张的神情,仿佛刚送出了整座金矿。 夏绵看着掌心那枚孤零零的金币,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直接将它扔在维克多那张可恶的脸上。但又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一点补偿,只得憋屈地接过金币,放入自己空荡荡的钱袋里,然后恨恨地转身离去。 满月的光辉将小路浸染成一片银白,夏绵踏着碎银般的月光,低声咒骂着维克多的黑心。夜风拂过,几片色泽暗红如凝血的落叶打着旋,擦过她的肩头。 她脚步倏停,面无表情地回身。 乌云如鬼魅般吞噬了月轮,世界陷入短暂的昏暗。道旁树林中,数道高大阴影无声踏出,为首者嗓音粗哑:“东西留下,饶你不死。” 夏绵垂首不语,面容完全隐没在斗篷的阴影里。她顺从地、慢吞吞地将手中那行囊放在地上,甚至怯生生地后退了两步,模样像只受惊的兔子。 那首领嗤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捞起布袋掂了掂,随即满意地抛给身后同伙。就在此时,云隙乍裂,一缕月光如舞台追光般精准扫过夏绵的脸。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邪光。他猥琐地俯身,污秽的气息几乎喷在她脸上:“老子改主意了……小美人,不如留下来陪哥哥们乐一乐?” 夏绵闻言,舌尖舔过自己的嘴唇,缓缓地笑了。 当为首的强盗意识到不对劲时,夏绵已经动了。她身形如离弦的箭般暴射而出,从腰间抽出两把匕首。刀刃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强盗们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娇小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他们之间。左匕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精准地切断了首名强盗的脚筋,惨叫声中,那人应声倒地。右腕顺势翻起,短刀凌厉上挑,瞬间割开了另一名强盗的咽喉,温热的鲜血飞溅如雨。 她步法轻灵,宛若在死亡边缘起舞,每一个落点都精妙无比。双匕在她掌中化作两道银色闪电,时而交错格挡,迸出铿锵火星;时而上下翻飞,准确无误地刺入敌人要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滞。 乌云被夜风驱散,月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原本晦暗的小径照得一片银亮。夏绵静立原地,身上竟未沾染半点血污,与周遭修罗场般的景象形成了悚然的对比。她脚边,四五具尸首狼藉地倒伏,断裂处的鲜血在冷冽月光下,泛着幽暗的、近乎墨色的红。 她垂眸冷冷一瞥,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太弱了。” 弯腰拾起自己的行囊,她随即如同雁过拔毛般,手法娴熟地搜刮起倒地者身上一切值钱的物什。指尖触及那仅是微鼓的钱袋时,她不禁轻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又弱又穷——” “穷”字的尾音尚悬在唇边,仿佛在惩罚她的刻薄言语一般,一股灼热而暴烈的能量毫无预兆地自心腔炸开。甜腥气瞬间冲破喉关,她甚至来不及蹙眉,一道温热的心头血已自唇间激射而出,在月华下划出一道血弧,在她襟前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欲坠,几乎要倒地。夏绵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刚从黑市买来的转化水晶,将它紧紧握在手心。 第4章 那透明的水晶,在她的掌心渐渐被一层璀璨的白光所充盈,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吸收了某种无形的力量。然而,这白色光芒只维持了短短数秒,便又迅速退去,水晶重新变回无色,继而在她的指缝间碎裂成细密的粉尘,消散在清风之中,了无痕迹。 过了许久,夏绵才缓过来,脸色苍白。她摊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那残留的水晶粉末,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这消耗越来越大了,她得挣到更多的钱才可以。 活着怎么这么难! 翌日清晨,短暂体验过暴富滋味又重归赤贫的夏绵,踏进了喧闹的佣兵大厅。 今日的空气中翻涌着不同寻常的热浪。没有往常的讽笑与争执,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又带着几分义愤的低语,在石砌大厅里嗡嗡回响。 “听说了吗?”一个络腮胡大汉猛灌一口麦酒,酒沫溅上他乱糟糟的胡须,“连公爵夫人那条传世的‘星辰之泪’都没了!据说主钻有鸽子蛋那么大,能买下一座城堡!” 旁边脸上带疤的佣兵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那算什么?一年前在拍卖会上让所有贵族抢破头的那顶翡翠头冠——‘森林咏叹’,记得吗?昨晚居然在黑市匿名拍卖会现身了!价格低得像是白送,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走狗运的家伙!” “哈哈哈!捡漏算什么本事?”第三个人插嘴,声音里满是钦佩,“那个把全城贵族口袋掏空的小偷,才是真发了大财!” 满大厅的佣兵都在热烈讨论着同一个话题:昨夜究竟有多少珍宝不翼而飞。 夏绵默默压低兜帽,视线扫过布告栏时悄悄地一顿——一夜之间,上面竟密密麻麻贴满了针对“舞会小偷”的悬赏令,赏金高得令人咋舌。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 嗯……这个偶尔的兼职实属生活所迫。从今天起,她决定洗心革面,做个堂堂正正接任务赚钱的老实佣兵!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戴着黑纱的身影翩然离去,夏绵下意识转头,目光追随着对方直至消失在佣兵大厅门口。那优雅的体态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昨晚贡献了那枚天价红宝石胸针的侯爵夫人南茜。夏绵甚至还记得指尖触及那枚胸针时,宝石上残留的温热体温。 她收回视线的瞬间,布告栏上的魔法纹路正好流转刷新。按照佣兵公会的规矩,任务一向以悬赏金额由大到小排列。 此刻,一行崭新的烫金文字缓缓浮现: 【匿名悬赏:凯恩·兰彻斯特的剑穗】 赏金:200,000金币 夏绵倒抽一口气,脑中瞬间闪过昨晚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二十万金币!她暗自咂舌:果然,粉丝经济才是大陆第一生产力。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她的右手已经快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唰”地一声按下令牌在佣兵大厅的其中一个终端接下悬赏,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喂!哪个混蛋手这么快!” “就差一秒啊!该死!”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几个慢了一步的佣兵气得捶胸顿足。 对不住了兄弟姐妹们,手快有手慢无。 呃,她这也算是堂堂正正地赚钱吧?夏绵在心里为自己辩解——接任务的事,怎么能叫偷呢!然而,想到侯爵夫人南茜的身影,她又不禁心虚起来,这样来回薅同一只羊的羊毛,不会遭天谴吧? 第4章 兰彻斯特大公 兰彻斯特主城,里斯曼。 大公府邸的长廊幽深冰冷,回荡着军团长斐迪南沉重的脚步声。他看着风尘仆仆、银甲上还凝着夜露的凯恩,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大公在等你。” “父亲他——”凯恩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刺般扎入胸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斐迪南避开了那双急切的蓝眸,声音压得更低:“昨日,大公与戴维主教深入灰雾探查……遭遇了亡灵围攻。”他顿了顿,话语艰涩,“为了护住主教,大公……受了伤。” 凯恩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无法理解这简单字句背后的涵义。在他看来,受伤意味着治疗与休养,而非此刻斐迪南眼中那近乎哀悼的神色。 看着年轻骑士长眼中的不解,斐迪南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残酷的真相撕开:“被亡灵所伤,伤口会蔓延黑气,躯体将逐渐……死去。而最终,”他几乎不忍说出那几个字,“灵魂也将被吞噬,成为它们的一员。” 凯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仿佛亲眼看见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在自己面前缓缓崩塌、粉碎。他的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斐迪南的声音因痛楚而沙哑,带着无尽的歉疚,“请节哀。” 沉默如冰原般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斐迪南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痕的大手重重按上凯恩的肩膀,仿佛要将残存的支撑力量传递过去:“殿下,您必须振作。”他语带艰难,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重量,“大公的……最后一程,需要您亲自相送。” 说完,他收回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般转身,将这片骤然崩塌的世界,留给了身后那位年轻的继承人独自面对。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扉,此刻仿佛成了横亘于生死之间的界线。凯恩的指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他有多么想立刻推开那扇门,冲进去见他挂念万分的父亲,就有多么怕面对那注定的分离。 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房门。 寝宫内,草药的苦涩与腐朽的气息缠绕不散。凯恩一步步走向床榻,单膝跪地,将父亲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前。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压抑而沙哑,“父亲,我回来晚了……” 病榻上的中年男人脸色灰白,眉宇与凯恩如出一辙的英俊,只是风霜侵染了鬓角,无声地昭示着岁月。缠绕胸口的绷带下,黑色的死气正悄然蔓延。 “你不该回来。”他的责备里浸满了疼惜。 凯恩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岩浆般滚烫的痛楚与坚决,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话语:“我宁愿死,也绝不遗弃兰彻斯特!更何况在布伦赛做个苟且偷生的懦夫!” “好孩子……”兰彻斯特大公既是心痛又是欣慰。他唯一的孩子——即将肩负起兰彻斯特重担的下一任大公——从来都如此令他骄傲。然而,在生命的尽头,他却有那么一瞬间自私地希望,凯恩不过是个普通人,不必接手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大公深吸一口气,却只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望向窗外被灰雾笼罩的远方,心中悲凉,沉重的静默笼罩着整个房间。 这过于浓重的悲怆,让潜伏在横梁阴影中的夏绵也不自在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形的压抑。 她甫一抵达里斯曼,便听闻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大公下令所有侍从与守卫撤出内围。 城堡核心区域防卫空虚,对她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大公苍白的脸上,那双与凯恩相似的蓝眸望向自己的独子。 “那颗天外陨石,带来了某种黑暗的力量。”他的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那诡异的亡灵迷雾,以无光谷为中心,不断向外蔓延。它所到之处,生机尽灭,唯余死寂。” “迷雾浓郁的地方,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会被迅速侵蚀,化作渴求血肉的亡灵;即便在边缘地带,普通人至多撑不过三四日,便会心智沦丧……但炽阳神殿的使徒,凭借圣光加持,能坚持数倍之久。” 他艰难地喘息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已请求戴维大主教火速返回教廷求援。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将子民撤离到灰雾之外,同时建立起防线,抵御那些从亡灵迷雾之中走出的不死生物。” 大公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住凯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记住,绝不能受伤。一旦被亡灵所伤,黑气侵蚀……”他从凯恩骤然破碎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声音变得无比柔和,“斐迪南都告诉你了……我的孩子,别为我悲伤。” “父亲!”凯恩再也无法压抑,滚烫的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对不起,要把这个重担留给你……”大公轻咳了一声,唇角洇开刺目的血痕,却仍努力维持着笑容,“别哭。”他颤巍巍地抬手,抚过凯恩湿润的脸颊,“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母亲与我都会守望着你。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他的呼吸变得浊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与无形的力量搏斗:“凯恩,杀死我的亡灵,你能做到吗?”他凝视着凯恩,眼中盈满了对独子的愧疚。 他珍爱的孩子,他不仅要狠心离开他,还必须逼迫他亲手了结自己。因为他不仅是兰彻斯特的大公,更曾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骑士——直到凯恩十六岁那年,以卓越的剑术从他手中接过了这个头衔。只有凯恩,可以毫发无伤地消灭成为亡灵的他,确保他不会伤害更多的人。 第5章 “别丢下我,父亲……”凯恩颤声道。 大公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那个在花园里向他微笑的身影。“好孩子,我爱你……”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送我去见你母亲吧,我已经想念她太久了……” 凯恩不愿接受父亲将要离去这个事实,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再睁眼时,那双盈满泪水的蓝眸已燃起坚毅的火焰。他直视父亲逐渐涣散的瞳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向您起誓,必不负所托。” 听到这句承诺,大公脸上最后的牵挂终于消散,化作一个近乎透明的微笑。他的眼睫缓缓垂落,胸口的起伏渐渐归于平静。 当最后一缕呼吸消散在空气中,寝宫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凯恩将额头深深抵在父亲已然冰凉的掌心里。无尽的悔恨啃噬着他——若在接到消息时便不顾一切地赶回,是否就能改写结局? 但一切都太迟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亲人了。胸腔里空荡得可怕,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心脏,只余下寒风呼啸的窟窿。 父亲的身影,向来是兰彻斯特公国屹立不倒的支柱;而今,这份重责骤然落在了他的肩上。这个他深爱的公国该何去何从?他真能担起这千万子民的生死吗?对治国之策一无所知的骑士,要如何拯救一个濒临深渊的国度? 混乱的思绪几乎将他淹没。然而,记忆深处的暖光却穿透了绝望的阴霾——他爱的兰彻斯特需要他,这是他的家——他记得豆丁大的自己顽皮地跑遍里斯曼的大街小巷时,街上的人们温暖地看着他的笑容;他记得在漫天飞雪的冬夜里,父亲带着他在兰彻斯特大平原上策马奔驰,只为了目睹破晓的第一道日出;他记得母亲牵着他的手漫步于天水碧花海时,掌心的温暖;他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广阔连天的雪晶麦田时,心底涌起的震撼。 数代兰彻斯特大公的勤恳经营,才让这片曾经贫瘠的冰封之地,蜕变为奥斯尼亚大陆上不可忽视的强盛公国。然而,在星坠的阴影下,兰彻斯特的未来却瞬间变得如此飘渺,万里疆土与千万生命,顷刻间压上他一人肩头。 在命运的重锤下,有人化为齑粉,有人被锻造成钢。 他缓缓抬头,熊熊烈火在眼里燃起——以骑士的誓言为薪,以血脉的尊严为焰,他向灵魂起誓: 兰彻斯特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在他的剑锋下得到庇佑,每一个子民都将被镌刻进他的骨血。此誓既立,唯有以胜利为终章,或以生命为句点! 他最后一次地握紧父亲已然僵硬的手,眼泪无声落下。 他只允许自己在今晚、在这无人的房间,将所有软弱倾泻殆尽。因为明日,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纱,他将是新任兰彻斯特大公。那时,所有脆弱都将被彻底封存,他必须,也必将,成为一座永不动摇的钢铁壁垒。 忽地,房间内所有的烛火齐齐一颤,火苗被压抑成诡异的幽蓝,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 就在这光影扭曲的瞬间,夏绵背脊窜过一道冰刺般的寒意,不祥的预感在脑中尖啸。几乎同一时刻,跪在床边的凯恩猛地站起身—— 第5章 铁饭碗 只见原本躺在床上的大公,被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所吞噬,那些黑气翻涌、沸腾,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紧接着,一股强者的威压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就在夏绵呼吸骤止的刹那,一道银色闪电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锵! 两柄长剑悍然相撞,激越的金属鸣响震碎了卧室里的寂静。 夏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已悄然扣住腰间匕首,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昔日威严的大公此刻已被深渊吞噬。 那双眼眸化作两潭翻涌的黑泥,手中黑气化出的长剑挥出道道死亡弧线,每一击都裹挟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剑势如狂风暴雨,一剑比一剑更快,狠戾刁钻,完全没有了生前的半分仁厚。 凯恩双眼赤红如血,面对狂袭而来的剑刃风暴,他却始终只固守着防御的姿态。手中长剑化作银色屏障,每一次格挡都迸发出凄厉的悲鸣。 金石交击声声泣血,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没有言语的告别。 亡灵周身萦绕的阴寒气息如潮水般层层高涨,无形的压力挤压着室内每一寸空气,渐渐地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突然,翻涌的黑气骤然收缩! 亡灵双手握剑,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黑色剑罡撕裂空气,剑气所到之处,卧房内坚固的房梁不堪重负,应声断裂,“轰隆”一声巨响,带着无数碎屑和灰尘重重地砸落在地。 巨大的冲击波让隐匿在梁上的夏绵被迫落地显现出身形。 “谁?!”凯恩在刀光剑影的间隙侧过头厉声喝道。 夏绵的视线不偏不倚地撞上他泛着水光的湛蓝双眸。 这一刻,那张脸与童年记忆中一张脸孔奇异地重合——是他? “小心!”夏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袖中甩出数枚暗器。 只听“铮”的一声,一枚暗器精准地击中亡灵的剑身,为首的暗器精准撞上亡灵的剑脊,火星四溅。 致命的剑锋险险擦过凯恩颊边,几缕断裂的黑发缓缓飘落在地。 下一秒,凯恩的剑再次与亡灵的猛烈撞击在一起。 因着这个意外出现的陌生人,他强忍着伤感,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开始从单纯的防守转为攻击。 然而,因着先前的迟疑,他已然错失先机。 此刻在浓稠如墨的黑雾中,他既要抵挡亡灵愈发狂暴的攻势,又要分神戒备一旁的夏绵,圣光虽在周身炽烈燃烧,形势却愈发艰难。 夏绵咬了咬唇,提步欲加入战圈相助。 “让开!你会被感染!”凯恩喝道,却赫然发现,夏绵的身上竟浮现出一层白色柔光。 “你——是教廷的人!?”不,不对,这人身上的光元素气息,与炽阳神殿不同。 夏绵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没有恶意。” 她是为了侯爵夫人南茜的悬赏而来,但在认出他是故人,知晓那剑穗所承载的意义后,便已打消了念头——就当是,还他一份旧日人情。 “退到墙角。”凯恩冷声道,这件事……他不想任何人插手,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面色狰狞的亡灵。 夏绵依言退到了墙角。 他面上流露出不舍,然而只过了一瞬,眼中已然抹去了所有的犹豫,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他答应过父亲的——凯恩·兰彻斯特,别再软弱了! 他全身气势猛地一震,来回数招后,侧身以毫厘之差躲过了亡灵致命的一剑,随后手中的大剑如金色闪电般精准刺入亡灵的胸口。 刹那间,璀璨的金光从剑尖爆发,如同旭日东升,照亮整个房间。 凯恩嘴唇微微颤抖,无声道:“父亲,永别了。” 在圣洁的金光中,亡灵那狰狞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为无数光点消散于空气之中。 而周围原本翻滚、压抑的黑雾,也随之消散,房间恢复了一片清明。 大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凯恩失神地望着自己手中那柄执行了残酷使命的剑。 它此刻洁净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绵呼吸放得极轻,理智告诉她,此刻正是抽身离去的绝佳时机。然而她的双脚却像在石板地上扎了根,视线无法从那个持剑的身影上移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终于,凯恩从悲恸的深渊中挣扎而出。 当他再度抬头时,那双湛蓝的眼眸已凝结成万年寒冰,瞳孔深处闪烁着剑锋般的冷光。 染着父亲灵魂余烬的长剑划破空气,稳稳指向墙角的阴影:“你究竟是谁?” “请节哀。”夏绵轻声回应,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窗口。 “站住!”凯恩手中的剑如闪电般挥出,一道凛冽的剑光直劈向夏绵的去路。 夏绵身形一晃,只能侧身闪躲。 在狭小的卧房内,她的身形灵巧地闪躲腾挪,试图寻找逃跑的空隙。 凯恩的剑气如同暴风般不断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却总在关键时刻收敛三分力道——他意在留人,不在取命。 而夏绵更是处处避让,既不愿与他为敌,更怕伤他分毫。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在有限的空间内,展开了一场不带杀意的战斗。 来回数招后,夏绵只觉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她无奈地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休战?” 凯恩颔首,剑尖微沉,但剑势依然笼罩着她所有去路:“回答我,你是谁?” “一个佣兵。”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凯恩的目光如锁链般缠绕着她:“为何而来?” 夏绵微微偏头,仿佛在字句间权衡:“……为一项任务。” 第6章 “什么任务?” “已经不重要了,”她轻声道,“我放弃了。” 凯恩的眉头微蹙,脑海中闪过之前的景象:“你是教廷的人?” 光系法术从来都被教廷严密控制在手里,而炽阳神殿是奥斯尼亚大陆从高魔世界落入低魔世界后,唯一尚存的魔法传承。 但他清楚记得她身上显现的那层柔白色光屏,那气息……与炽阳神殿驱使的光元素气息不同。 “无可奉告。”夏绵对其体内那股奇异的光系能量所知甚少,却本能地意识到这股力量的特别,她从不敢轻易示人,今日的暴露纯属意外。 “我记得你。”凯恩不再追问她的来历,反而话锋一转,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 ——他难道也认出她了吗? 夏绵的心悄悄提起。 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房间里洒下错落的光影,给他的眼眸映上了几分神秘莫测的色彩:“一个礼拜前,布伦赛的宴会。” 原来认出的是上周的她—— 她扯了扯嘴角,不太确定心里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失望。 要与他相认吗? 她想了想,觉得十年前的她留下的印象怕是比上周偷遍舞会的她还要糟。 还是算了吧。 本来也不是多深的羁绊……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名。 她……变了很多,想到这,冷漠像一层霜重新爬上她的脸。 他肯定也不再是当年的他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窜改那份记忆带给她的感受,就算是长大后的他也不可以—— 凯恩再次开口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你很缺钱?” “……”这么明显的吗? 他没有理会她的沉默,径直开出条件:“五千金币,告诉我你的任务。” 夏绵惊讶于他的阔绰,心中不到一秒已然决定出卖侯爵夫人南茜。 既然这大公家的傻儿子自己把钱送上门,她岂有不笑纳之理?好歹也能稍稍弥补放弃二十万金的郁闷。 “……偷你的剑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痛,仿佛在为那失之交臂的巨大财富而惋惜,“二十万金的悬赏!” 凯恩闻言,脸上浮现极为古怪的神色,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不能想象,自己的剑穗竟然值二十万金币,还让眼前这位能够驱使光元素的神秘佣兵为此而来。 “我可以走了吗?”夏绵试探性地问道。 凯恩还剑入鞘,目光沉稳地注视着她:“留在兰彻斯特,为我效力。年薪二十万金币,你意下如何?” 数百年前的大灾变后,奥斯尼亚大陆的魔力元素一夜之间枯竭,魔法传承消失,仅存炽阳神殿的破碎传承勉强维系。能驱使光元素的人凤毛麟角,多半集中在教廷。 据父亲所述,光元素能力者在对抗亡灵方面有极大优势。 然而,兰彻斯特现有炽阳神殿使徒的数量,远不足以应对日益扩散的亡灵危机。 更重要的是,方才短暂交手间,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实力深不可测,甚至可能在他之上。 而他亟需招揽一切能抗衡亡灵的力量。 夏绵眨了眨眼——她就这么……端上铁饭碗了? 见她没有拒绝,凯恩朝她伸出手:“凯恩·兰彻斯特。” 夏绵却纹丝不动。 她不想认识长大后的他,但她也是真的需要钱。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了半晌,她才小声开口,紫色眼眸里闪着试探的光:“二十万零五百金……行吗?”那语气里带着初次议薪的生涩与忐忑。 “……”震惊于这微不足道的议价幅度,凯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声线依旧平稳,“可以。” 夏绵这才这才轻轻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指尖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夏绵。” 第6章 小老师(收藏破蛋加更~) 夏绵在里斯曼城中随意寻了间旅店落脚。 当夜,梦境如潮水般涌来。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舞,像被暴风撕碎的书页。她在纷乱的画面间仓皇躲闪,却猝不及防地被角落一片暗沉的碎片吞噬—— 喧闹的市集扑面而来。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死死扣住她瘦弱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狠狠推向街道中央。 她踉跄倒地,膝盖与手肘在粗糙的石板上擦出刺目的血痕,瞬间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 就在疾驰的马车即将碾过她的前一刻,夏绵想起来了——这是她被迫执行的第一个任务:暗杀法兰克主教。 那年她刚满七岁,从人牙子手中被转卖到布伦赛的某个刺客组织不过一年。 尽管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她却远非合格的杀手。当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落在头上时,她记得自己仰着脸,茫然地问:“为什么是我?” 组织里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刺客,而那时的她,连最基础的潜行都漏洞百出,要如何闯入戒备森严的教廷? 面容模糊的男人低笑出声,声音里藏着某种令人战栗的深意:“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马车帘幕掀动,身着雪白圣袍的主教弯腰走出。 他温柔地扶起浑身尘土的她,摸了摸组织为了这个任务特意帮她染的金发,再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渍,露出底下稚嫩而白皙的脸庞。 顺理成章地,主教悲悯地询问起她的身世,对她的遭遇表达了无尽的怜惜,随后将她带回了教廷的孤儿院。 这里的孩子将来大多会为教廷服务,故而待遇优渥。 在度过两个星期饱食安眠、无忧无虑的日子后,夏绵捧着刚出炉的香软面包,开始严肃地考虑是否要改换门庭。 虽然刺客组织的膳食也不差,但那里的训练堪称残酷,身上总是新伤叠着旧伤。相比之下,这里孩童间的勾心斗角简直是块小蛋糕,每日的课程虽然无聊但也可以忍受。 这日的算学课,因老师临时有事,请来了一位代课老师。 当那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身影踏入教室时,所有喧闹骤然停止。 他有着一头微卷的黑发,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圣光儿童骑士团制服。 那双努力维持镇定的湛蓝眼眸快速扫过全场,圆润的脸颊透着些许紧张的红晕。他轻咳一声,用故作老成的语气开始讲课。 孤儿院的孩子最懂得察言观色。尽管讲台上的小老师与他们年岁相近,但从他考究的衣着和端雅的气质,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之间悬殊的身份差异,因此没有一个孩子敢在课堂上喧哗捣乱。 夏绵的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只专注地盯着他腰间那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的剑穗。 剑穗顶端是一颗金镶的纯净蓝宝石,下方悬挂着一串似玉又似水晶雕琢而成的蓝色小花,撞击间传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夏绵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她想要。 下课钟声余韵未散,她便在花园小径上拦住了那个身影。 “老师,”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辜,“我有道题没听懂……”胸腔里的心跳声却大得几乎要泄漏她的秘密。 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男孩朝她安抚地笑了笑,那张玉雪可爱的脸庞上,浮起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在他低头专注讲解算术题时,夏绵的指尖悄然探出袖口——薄如蝉翼的刀片轻巧划过,系绳应声而断。 她手腕一转,那串蓝色小花便无声地没入袖中。 “明白了吗?”男孩抬起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云影的蓝眸望着她。 夏绵看着自己在他瞳孔中点头的倒影,偷拐抢骗都没少干的她,心底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心虚。 男孩将课本递还给她,甚至温声告知了自己宿舍的位置。 他眉眼弯成新月,笑容纯粹得如同穿透林荫的阳光:“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夏绵轻声道谢,站在原地目送那小小身影消失在花园尽头。袖中的剑穗突然变得滚烫,灼烧着她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过的良知。 那晚,她对着掌心的战利品辗转难眠,蓝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却照不进她莫名烦乱的心绪。她索性翻身下床,悄悄踱进小花园,却在蔷薇丛边听见压抑的啜泣。 花影晃动,一个稚嫩的身影突然站起,是小老师。他看见夏绵,慌乱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是你。” “你怎么在这里?”她望着他那噙着泪花的双眼、湿漉漉的睫毛,以及红通通的鼻头,好不可怜的模样。 “我弄丢了我母亲亲手做的剑穗。” 夏绵心虚地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啊……你是怕她责怪你吗?” “她已经不在了。”男孩垂下眼眸,月光在他颤动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 “对不起……”这三个字烫得她舌根发苦。从未有过的愧疚如潮水漫上胸腔,她隔着衣料握紧那枚剑穗,“我帮你一起找吧?”——天亮前就让它“重现”在某个角落。 第7章 男孩却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个勉强的笑:“没事,这里的每个角落我都找遍了,或许是掉在其他地方了。夜里风凉,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谢意:“谢谢你,晚安。”或许是因为哭泣的样子被看见,离开的脚步显得有些狼狈。 夏绵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角,紫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老师,听说在床头放颗煮鸡蛋,遗失的宝物就会被小天使送回来。”她认真地望进他湿润的蓝眼睛,“很有用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孤儿院每日早晨都有煮鸡蛋,想来骑士团也不会例外。 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夏绵缓缓踱回自己的宿舍。 她从口袋中拿出那蓝宝石剑穗,底下缀着的蓝色小花在月光下透着盈润的光泽。她轻轻碰了碰,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 隔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个做坏事的好日子。然而,打算反其道而行“做好事”的夏绵却有些紧张。 她的潜行能力还不够成熟,糊弄孤儿院的孩子和修女们绰绰有余,但她不清楚儿童骑士团宿舍的戒备程度如何。 她潜伏在楼体底部,仰头凝视着小老师位于三楼的窗户,深吸一口气,略带生涩地进入了潜行状态,开始了她人生第一次的爬窗大业。 夏绵从窗台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床上的男孩有着一头暗金色的短发,被子被踢开,睡地四仰八叉——唔,开错窗了。 她转而攀向左手边的窗户,再次探出头,被窝里的人呼吸绵长,一头微卷的黑发——是小老师没错。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歪着头打量他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垂下,眉宇微微蹙起,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湿润的泪痕。 他今晚又偷偷哭了吗? 夏绵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床头,看见一个莹白的煮鸡蛋——不只爱哭,还特别好骗。 夏绵轻轻拿起鸡蛋,悄无声息地将剑穗放下。 一丝月光从乌云的间隙洒落在他的脸上。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小老师还是笑着的时候比较可爱。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似要转醒。 夏绵箭步冲向窗口,纵身跃下前最后回眸,正撞见他揉着睡眼坐起的剪影。 落地瞬间,她如墨滴入水般消融在夜色里。 那扇窗户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她躲在树影里,无声地弯起嘴角。 回到宿舍,就着朦胧月色,她慢慢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吃掉了那颗鸡蛋。 之后的一个月她都没再见到小老师。 那日课后,夏绵正随着人潮往飘着烤鸡香气的食堂移动,却被修女轻柔地拦下。 “法兰克主教在书房等你。” 夏绵顺从地点头,转头却嘟起了嘴——什么要紧事不能等她啃完那只焦香酥脆的烤鸡翅再说?她连油脂滴落在指尖的触感都想象到了。 站在主教书房外的廊道,大理石地砖的凉意透过鞋底蔓延。 她下意识按住裙摆,指尖隔着布料触及绑在大腿的匕首轮廓——这本该是她等待已久的时机,但她却有些犹疑。 某个念头如藤蔓悄然缠绕:留在这里,似乎也不坏? 那张带着浅浅酒窝的笑脸忽然浮现脑海,让她不自觉地抿唇微笑。 虽然冗长的神学课令人昏昏欲睡,但若是能不时地去逗弄乖巧可人的小老师一番,倒也不是全然不能忍受。 她轻轻地叩响房门,随即,法兰克主教的声音从室内传来:“进来。” 夏绵推门而入,法兰克主教正一脸疑惑地坐在书桌前,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 她远远地看见盒子上有个似金似银的六芒星标志。 主教将盒子打开,拿出一个一看便知不凡的水晶状物品。 房间窗户朝北,阳光无法直射,使得室内光线略微昏暗,那水晶却自内而外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恍若皎洁的月亮。 主教把玩着水晶,夏绵静静地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一会儿,直到她脚有些酸麻,法兰克主教才如梦初醒,他抬眼望向她,轻声道:“好孩子,过来。” 夏绵走到他身边。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那天在街上遇到你,我就发现,你有一双很不安分的眼睛。” 那保养优渥的指尖如蛇信般顺着眼角滑下,抬起她的下巴,继而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最后停在她的锁骨凹陷处打转。 主教平日里慈爱的笑容,此刻显得格外黏腻,令人作呕。 夏绵恍然大悟,随后竟笑了。 刚刚因想起小老师而生的暖意瞬间退去,心中只剩冰冷的嘲讽。 看来,留在这里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命运从来都没有给过她选择的余地,这次又怎么会是例外呢? “你笑什么?”法兰克主教看着她那紫水晶般的双眼。 她有着小猫似的眼型,笑起来本该给人甜美纯真的感觉,但此时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神秘与深邃。 夏绵缓缓垂下眼帘,不紧不慢地掀起自己的裙摆。 法兰克主教轻慢地靠回椅背上,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真懂事,他想。 没想到,下一秒,一把匕首如闪电般狠狠切断了他的气管! 滚烫的鲜血呈扇形喷射而出,溅满了书桌。 他又惊又怒,带着金光的一掌挟裹着凌厉劲风,猛地将夏绵打飞。 她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架,书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厚皮书,无情地砸落在她身上。 主教痛苦地捂着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眼底闪过强烈的悔恨,后悔自己竟愚蠢到提前将巡逻的守卫全部调离。 夏绵咳出大量鲜血,胸腔传来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 她内心却异常地冷静,艰难地撑起身体,拖着血迹斑斑的白裙,一步一步,坚定无比地爬向法兰克主教。 裙摆上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主教的血。 她拾起地上那把沾血的匕首,在他充满惊惧与乞求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心脏。 法兰克主教捂住脖子的双手缓缓垂下,气息戛然而止。 剧痛如潮水侵蚀着意识,视野边缘开始渗入不祥的黑暗。 现在该做什么? 她晃了晃昏沉的头颅,试图从染血的记忆里打捞组织的教条:清理痕迹,立即撤离。 她摇摇晃晃地朝墙上的煤油灯走去,却在踉跄间被什么绊倒——那块散发着朦胧白光的水晶,不知何时滚落到了脚边,此刻正静静躺在血泊里,像倒映在血湖上的月亮。 夏绵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身体却像灌了铅一般,丝毫不听使唤。 她侧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感受着生命力像细沙般从指缝中溜走。 在渐渐变得模糊的视野里,那团莹白的光芒愈发醒目,恍若小老师床头那枚煮鸡蛋。 鬼使神差地,在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前,夏绵拼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将水晶攥入掌心。 昏迷中的她无从得知,那块水晶在鲜血的滋养下,如同获得生命般生出了蜿蜒的根须。 这些闪烁着妖冶白光的根,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然后缓慢地钻入她的心口。 过了一会儿,它们仿佛找到了最适合扎根的土壤,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没入她的身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能量冲击将夏绵惊醒。 胸腔的伤似乎愈合了一些,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她没时间多想,猛地跃起,扯下墙上所有煤油灯毫不犹豫地砸向地毯,火舌瞬间吞噬书架。 她随即夺窗而逃。法兰克主教的书房恰好位于教廷的西北角,只要穿过一个小花园,翻过那道高墙,她就能成功脱逃。 可体内的能量愈发狂暴,经脉像要被撑裂。 她跌跌撞撞着穿过夜色,幸运地避开了所有巡逻。在攀上墙头那刻,她回头望见冲天火光将教廷映成白昼。 “呜——”又一股能量炸开,眼角耳际渗出鲜血。 远处传来救火的喧嚣,她在翻过围墙后重重跌落,蜷缩在阴影里再难动弹。 她有些绝望地想:难道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一股能量自心脏深处涌出,她痛苦地闷哼一声,一口血从唇边溢出。 她有些恍惚地仰望着夜空,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满月,似乎也静静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时,她耳边传来脚步声,她艰难地转过头,视线对上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眸。 那双平日在阳光下清澈湛蓝的眼睛,此刻在月色的笼罩下,显得深邃了一些,如同两块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的蓝宝石。 ——是小老师。 夏绵张了张口,想呼救,却虚弱得连一丝声音都无法挤出。 她看见他望向她身后一墙之隔正熊熊燃烧的教廷建筑,火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 第8章 他会救她吗? ——偷过他剑穗的她,一看就与身后这场大火脱不开关系的她? 第7章 来日方长 她看见他咬了咬牙,随即俯身,将她小心翼翼地背了起来。 当脸颊触及他颈间温热的肌肤,夏绵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竟有几分安心地放任自己的意识坠入了黑暗。 夏绵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熹微的晨光从窗户洒落,小老师趴在床边,睡得正熟。 她感觉体内那股暴虐的能量已经平静下来,伤势奇迹似地治愈了大半,身体好似也因为那能量冲刷而更凝练了一些。 她悄悄地掀开棉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一眼便看见街的对面,教廷的一角已被烧得焦黑。 她垂眸,窗户底下似乎还残留着点点血迹,看来她碰巧倒在人家家门口了。 在这寸土寸金的布伦赛中心,竟然能拥有如此一栋别墅,真是财力雄厚,她不无嫉妒地想。 正当她打算推窗离去时,身后猝然传来质问声:“你到底是谁?” 夏绵身形一僵。 浑身仍然隐隐作痛的伤口提醒着她——带伤的她打不过他。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小老师蔚蓝的眸子。 不待她回答,他又问:“昨夜那场大火,与你有关吗?” 怎么办!? 夏绵慌乱之下,脑中灵光一闪,可怜兮兮地道:“我想不起来了。” 小老师似乎没料到还有这种无赖的回答,愣住了。 夏绵趁势追击:“我好疼。” 才说完,她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或许是太久不曾坦露真实感受,或许是眼前之人总让她感到没来由的心安,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察觉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她陷入一阵恍惚——她没说谎,她浑身上下都疼,但这比起昨夜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啊? 她为什么忍不住想哭呢? 他看着她迷茫又狼狈的模样——她遍体鳞伤,金发被血污黏结成缕,泪水混着焦灰在脸颊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心里的质问再也问不出口。 心头一软,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去叫医生。” 夏绵反射性地哽咽道:“我没有钱。” “……我有。” 医生很快便来了,被管家迎进门后看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不由得沉默了片刻——这……不会到时被家长找麻烦吧? 但在金钱的驱使下,他仍尽责地处理了伤口,只是离开时脚步匆促,仿佛多待一秒便会惹祸上身。 医生走后,夏绵看着自己被包扎得像个木乃伊的右手,伸出左手就想拆。她的惯用手必须时刻保持灵活,不然她没安全感。 雪白的绷带一圈圈松开,却猛地被另一只手按住。刚进门的小老师绷着脸:“你在做什么!?” 他眼眸微垂,一板一眼地替她把绷带缠上,打了好几个死结,然后道:“我得去教廷训练了,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和管家说。” 小老师走后,夏绵才暗自腹诽:啧,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古板的样子。 她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无所事事的她开始在宅子里闲逛,无意间闯入一个房间——墙上竟挂满了各式兵器。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匕首还落在法兰克主教的书房里。 她歪了歪头,动了顺手牵羊的念头。 她拿起一把匕首,上面的宝石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她嫌弃地把它放回墙上。 下一把,太长了。 下一把,太轻了。 下一把,弧度不对。 下一把……嗯,感觉不错。 她用左手有些生疏地耍了个刀花,内心一阵满意,正想把它藏进衣兜里,身后却传来小老师冰冷的声音:“是你。” 夏绵倏地转身,看见他身着儿童骑士团的制服,在阳光下显得清爽又好看——如果脸上不是一脸冰霜的话。 “我以为你晚上才会回来。”夏绵道,语气听不出是在责怪他太早回来,还是在试图解释。 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担心你,所以——”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她带偏了话题,强行扭回正题,“是你杀了法兰克主教,对不对?” 夏绵握紧了刀柄,他肯定知道了现场留下了一把匕首——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 她索性破罐破摔,扬起下巴,嚣张地反问:“怎么?你要去告状?” 小老师抿紧双唇,脸颊一抽一抽的,夏绵仿佛看见一个正直的灵魂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艰难地开口,仿佛试图理解:“你……有什么苦衷吗?” 夏绵心想,苦衷?她连自我都没有,能有什么苦衷?组织要她杀她便杀了。 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随即又化为无名怒火。 他只见她脸上神色数变,最终猛地抬眼瞪他,有几分色厉内荏地道:“关你屁事!” “……”这画风对吗!?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嫌疑犯吗!? 夏绵看着小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些低落。 说是觉得被背叛也不是,毕竟从头到尾都是她在骗他。或许,只是有些不舍—— 她甩甩头,驱散这无用的情绪。必须离开了,下次他回来必定会带着教廷的人,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要去哪呢?回组织吗? 然而,见过阳光的人,又怎能甘心永远退回阴影之中? 一墙之隔,他气闷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在气她的跋扈,还是在气自己明知该上报教廷却……下不了手。 夏绵推开窗户,正欲脱身,身后却传来开门声。回首望去,只见小老师一脸郁结,硬邦邦地问道:“晚餐想吃什么?” 她转过身,背靠窗口,正午的阳光将她的后背烘得暖融融的。 她听见自己说:“烤鸡翅。” . 鬼使神差地,她就这么天真地相信他不会将她交出。鬼使神差地,他也就这么违背原则让她藏匿于自己的府邸养伤。 小老师在生活上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或许是因为过不了自己那关,总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能不和她说话便不和她说话。 尽管如此,这已经是她人生中最舒坦的日子了。 两个星期过去,教廷的风波逐渐平息,她的伤势也奇迹般地痊愈。她开始试探性地在深夜外出透气。 今晚的月亮像一片西瓜,她在大街上踱步,出神地回想着小老师晚间的异样。 因为他一般住在教廷的宿舍,这栋府邸的管家只工作半日,所以自她来后他每晚都会带食物回来与她共进晚餐。 今日的他却有些奇怪,总是偷偷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出神间,她不知不觉拐进了那条小巷。石墙上的焦黑已被清洗打磨,几乎不见痕迹。 忽然,一声细弱的喵呜传入耳中。她低头,看见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角落,墙角边还残留着几点未被彻底清洗的、属于她的血迹。 那天,小老师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吗? 一股宿命般的冲动涌上心头,她双手捧起小猫,急匆匆地赶回家。 刚踏进门,便看见小老师坐在客厅。他放下书本,似乎有话要说。 “你——”他才开口,便察觉她脸色不对,视线下移,发现了她手中气息微弱的小猫。 夏绵从来只学过如何杀生,她仓皇地看着他,语无伦次道:“猫……我、我…救它!” 他面色一紧,接过失温的小猫。 直到小猫在热水袋的暖意中沉沉睡去,夏绵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她蹲在铺着柔软布料的竹篮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耳畔小老师的声音传来:“法兰克主教——” 夏绵的心忽然揪起,他终于下定决心要赶她走了吗? 她有些疲倦地侧头向他望去,脸颊轻轻靠在膝上。 但他的语调却是那么软又那么小心翼翼:“……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夏绵愣住了。 “他死后……许多受害者站出来指认。”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是个勇敢的英雄。” 夏绵猛地把脸埋回膝中,热泪汹涌而出。 她算哪门子英雄? 她只是随波逐流,依言行事。就连符合法兰克主教的特殊癖好之事也只是组织计划中的一环。 但、但父母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受过如此的温声软语。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他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轻拍她单薄的背脊,恨自己嘴拙,不知如何安慰。 她的声音闷闷传来:“呸。” . 小老师脱去了道义的挣扎后整个人暖得不像话,夏绵只觉得自己活在梦中。 他们俩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照顾着小猫,过起了家家——更准确地说,是他照顾着她们一人一猫。 他回来时,她正逗弄着小橘猫。抬头望去,只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大纸袋,晚霞从他身后敞开的门扉流淌进来,浸满了玄关。 第9章 小橘猫屁颠屁颠地迎上前,蹭着他的裤脚。不过一周时间,它已懂得他的出现就意味着晚餐。 餐桌上,正当夏绵准备开动之时,他却忽然咳了一声,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我过几天要回家,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夏绵问道:“你家在哪?” “一个很冷的地方。”说着,他将那个大提袋塞到她怀里。 她伸手探去,掏出一件斗篷,帽沿缀着雪白的软毛,光是看着,就能想象穿上它会有多么暖和。 望着他眼中隐隐的期盼,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随便。” 小老师闻言,湛蓝的眼眸弯了起来,宛如夏日阳光下的湖水,漾开漂亮的光泽。 夏绵忽然就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他右颊的酒窝浮现,雀跃地道:“我等等便写信通知父亲。他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顿了顿,“说到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绵一呆,才发现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毕竟这栋宅邸就只有他们两人,管家也只称他为少爷,从来没有需要互称名讳的时刻。甚至连小橘猫他们都只称它为猫。 她视线游移,落在餐桌中央盛放的鲜花上,脱口而出:“我叫小花。” 她又下意识地撒了谎。 或许,也不是撒谎。 她看着眼角眉梢都透着暖意的他——她……想抛去过去,以崭新的身份,从此活在阳光之下。 “……”他无语地看着她,随即回道,“幸会,我叫老师。” 夏绵似乎没想过正经的他也会开玩笑,眼中露出错愕。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来日方长。 夜深人静,宅邸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她抱着那件斗篷回到房间,小橘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 刚关上房门,一道人影便如鬼魅般自梁上落下。夏绵手中的斗篷无声着地,下意识地将小猫护在身后。 “组织还以为你死了。”那人慢悠悠地道。 他面罩下的眼闪着恶意,绕着夏绵踱步,沾满泥泞的靴子毫不犹豫地踩上那件雪白斗篷,留下污黑的鞋印:“看来,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夏绵抿紧了唇。 他猝然抽出匕首射向小橘猫! 小猫吓得僵在原地,夏绵慌忙用手去挡。 锐利刀锋划过她的小臂,血珠如雨点般溅落,在斗篷上晕开点点腥红。 “竟然连武器都不随身携带。”那人皱起眉头,看着她无力垂落的手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还学会了心软。” 他失望地摇头:“你退步了。” 他将匕首强行塞进夏绵手中,指向小猫:“杀了它。” “不。” “你不杀它,我便去杀那男孩。”他漫不经心地道。 “你敢!?”夏绵死死瞪着他,像是露出獠牙的野兽。 “呀,这眼神我喜欢。”他兴奋地笑了。 她咬牙道:“放过他们,我跟你回去。”她心知自己远非他的对手。 来人转了转眼珠,似乎不甘就此罢手。 夏绵语气冰寒:“否则,我到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审视着眼前这棵难得的好苗子,最终叹了口气:“走吧。”手握她的软肋,对组织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推开窗,夜风拂面。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周的房间,抄起染血的斗篷——要是看到血迹,他怕是会担心的——纵身跃下窗台,如同游鱼回归大海一般,瞬间隐没于布伦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 第8章 难以名状的不满 闹铃响起,夏绵缓缓睁开眼,破晓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昏暗的室内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银。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地缓了一会儿,直到梦中的记忆沉淀下去,才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准备出门。 今天早晨的天色沉郁如铅,厚重的云层将阳光吞噬殆尽,整个天地浸染在压抑的灰蒙里。 夏绵斜倚在距城门不远的老树下,目光扫过眼前那排成长龙等待入城的人们。 或者,更准确地说,难民。 秋初的兰彻斯特已是寒风料峭,而队伍中许多人却仅着难以蔽体的单薄衣衫,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破烂的布料下露出冻得青紫的皮肤,无声诉说着逃难时的仓皇——他们或许是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世代经营的家园与积攒的全部生计。 但比这衣不蔽体的凄凉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仿佛希望的火光早已全部熄灭,连对生命本身的感知都已麻木。 夏绵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无意间与队伍中一个小女孩的视线对上。 那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上,是一双因双颊削瘦而显得过分大的褐色眼睛。她紧紧攥着身旁男人的手指,细声喊着“爸爸”。 那父亲枯槁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耗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妻子与年长些的男孩勉强撑着他,一家四口在队伍里蹒跚前行,像寒风中相互依偎的枯草。 夏绵低头看了看时间,凯恩应该快到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忽地,她的心头一凛,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那冰冷、邪恶的气息,与昨夜在大公寝殿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她倏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刚才那个难民家庭。只见女孩的父亲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周围的难民们发出惊慌的低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枯瘦的身体弥漫开来,如同墨汁般晕染开。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且不自然的姿势抽动,肌肉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挣扎着,正借着这具尸体爬回人间。 身旁的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而那小女孩仍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眼睛里噙满了泪花,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夏绵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地看着,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退后!” 凯恩不知何时已疾步赶至。 他单手捞起吓呆的小女孩,同时长剑轻旋,一股柔和的剑气迸发,将周围惊慌失措的难民们轻柔地向后推开,清出一片空间。 剑光乍现即隐。 那柄斩过至亲的大剑,此刻以同样的决绝没入亡灵心口。黑雾叹息般消散,男人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归于虚无。 被凯恩护在怀中的小女孩,怔怔望着父亲消逝的方向,原本只是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灰暗的清晨,令人心酸不已。 夏绵远远地看着凯恩极尽轻柔地安抚着小女孩,他的侧颜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与之前战斗时的坚毅判若两人。 小女孩的哭声渐歇,变成压抑的抽噎。 一旁,女人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悲伤,眼眶含泪,缓缓上前欲从他怀中接过女儿。 然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孩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像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冲过来!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凯恩。反作用力却让自己跌坐在地。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带着哭腔的指控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出:“你杀了我爸爸!” 凯恩将怀中的小女孩交还给她不断惊恐道歉的母亲,对妇人安抚性地一笑,似在说“无妨”。 随后,他转身蹲下,朝跌坐在地的男孩伸出手。 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情绪,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轻柔地拉起小男孩,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约翰!”男孩抽噎着回答,眼眶通红。 凯恩的目光落在小约翰稚嫩的脸庞上,静默如一座覆雪的山峦。 良久,他轻声说:“你想报仇吗?那就好好长大吧。” 他起身对卫兵低语几句,目送这家人被护送进城。 凯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晨的风抚动着他的披风与微卷的黑发。 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上神色莫辨,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竟有些神祇下凡的感觉。 周围的难民们既畏惧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窥探他。 夏绵凝视着他。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与梦境里那个蜷缩在她床边的小小身影完美重合。 恍惚间,那个幼小的身影又开始抽枝拔节,转瞬化作昨夜那个伏在前任兰彻斯特大公床沿、无声落泪的年轻家主。 此刻的兰彻斯特新主,在那副不动声色的坚毅面具之下,在那强自挺拔的身躯下,那个青年——他在伤心吗?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吗? 不知过了多久,凯恩缓缓转头,恰好撞上夏绵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他的眼像是极北的冰川,所有情绪都被压成冰川投下的阴影,只有浮冰般的虹膜碎片随光线漂移。 第10章 她有些迷失在那双深邃的蓝眸中,直到凯恩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猛然回过神来。 “走吧,我们去灰雾里看看。” 冰冷的雪原上,除了偶尔响起的马蹄声,一切都显得过于安静。 凯恩打破沉默,闲聊般地问道:“你的名字很特别,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是我母亲故乡的一种植物,雪绵草。在夏天,它会结出白色的、毛绒绒的球,风一吹,便像雪絮般满天飞舞,像是夏天的雪。” “听起来很自由呢。”凯恩浅浅一笑,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天际,“像是个能乘风飞向远方的名字。” 或是个注定漂泊的名字——夏绵没有回应,看着他唇边的浅笑,心中不无嘲讽地想。 随着无光谷渐近,天际线从铅灰沉淀为墨色,最终融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沿途清理的几波亡灵实力平庸,显然是由普通村民转化,连寻常士兵都能轻松应付。 在即将涉入那片蠕动的灰白雾气前,凯恩倏地驻足回身,银甲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冷冽微光,他慎重嘱咐:“沟通空气中的光元素升起屏障。雾里视野极差,跟紧我。” 夏绵还未及询问如何升起屏障,凯恩已转身没入雾中。 她立即跟上,在跨过那道无形界线的刹那,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她的周身自动浮现淡白光晕,如蛋壳般将她温柔包裹。 夏绵惊奇地端详自己发光的指尖,对这股自顾自亮起的白色光辉感到十分新奇。 “光元素似乎天然地抵抗亡灵迷雾。”凯恩解释道。 “虽然原理未明,但在光屏障消失之前,□□将受到保护,不会受到迷雾的侵蚀而转化为亡灵。”他顿了顿,叮嘱道,“若是觉得精神力消耗超过三成,马上告诉我。” 夏绵面上只点点头,内心却有几分疑惑,她的光屏障似乎是主动升起的,并不需要她特别驱使什么? 真正踏入灰雾后,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压抑。 亡灵的身影在雾霭中时隐时现,动作较之前迅猛数倍,爪牙闪着不祥幽光。 然而,对于两人而言,对付这些新出现的威胁仍旧如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雾气渐渐变得如同实质般浓密,彻底挡住了自然光线,四周一片混沌。 在这遮天蔽日的浓雾里,两人身上散发出的光成了唯一的照明源,勉强照亮周遭数尺的范围。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时间感在这种环境中变得模糊。 前方,灰雾明显变得更浓黑了,像一层厚重的帷幕,后面不知藏着怎样的危险。 “你感觉如何?”凯恩停下脚步,声音在浓雾中响起。 “没什么感觉。”夏绵回答,语气平静,随后又补充道,“灰雾对我的消耗似乎不是很大。” 她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源源不绝的光元素自动维持着这屏障,完全不需要她耗费任何精神力维持。 “那我们继续往前?” “嗯。” 一踏入这一层深灰色的雾气时,夏绵立刻感到可见度瞬间降到极低,即便近在咫尺,也难以看清对方的轮廓。 为了不在这样的环境中走散,两人不约而同地背靠着背。 凯恩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身上原本稳定的金色屏障,此刻出现了细微的闪烁,表明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 凯恩示意夏绵停下脚步,掏出怀表,开始计时,显然是在计算他们能够在此处坚持的时间。夏绵则沉默地警戒着周围。 忽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前方的深灰雾气中扑来。夏绵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举起手中的匕首格挡。 凯恩紧随其后,手中大剑猛然刺出,却被那黑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堪堪躲过。 带着金光的剑气在空中呼啸而过,将周围浓稠的灰雾驱散了些许,露出了那张年轻的脸孔。 他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怕的黑色经络如同扭曲的血管般浮现在脸颊与额头,狰狞可怖。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眼已完全被漆黑所取代,如同两个无底的深渊,滚滚的黑气不断从那空洞的眼眶中散逸而出。 凯恩的眼神中划过一抹悲痛,声音沙哑:“我认得他,他是亲卫队的成员。” 曾与父亲并肩浴血沙场的勇士,如今却沦为行尸走肉的亡灵。 那个骑士亡灵似乎还保留着一部分生前的战斗意识,一击未能得手,便迅速地隐没回浓稠的深灰雾气之中。 数秒后,他又以惊人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发动攻击。然而,凯恩的剑反应极快,精准地接住了他的每一次突袭。 在这深灰雾气中,视线范围仅限于眼前不到半米处,两人都不敢轻易移动,生怕在迷雾中迷失方向。 这种情况使战斗显得有些焦灼——骑士亡灵的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强到足以伤害凯恩和夏绵;但反过来,在如此受限的环境中,他们一时也无法有效地找到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个亡灵。 “下一击之后,看见他出现,立刻告诉我,然后跳到我肩膀以上的高度——能做到吗?”凯恩低声问道。 夏绵简短地“嗯”了一声,表示明白。 数秒过去,凯恩再次挡下亡灵骑士的沉重一击。就在对方身影向后隐入浓雾的刹那,他闭上了双眼。 透过紧贴的背脊,夏绵能清晰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紧绷如弓,蓄势的光元素如潮汐般在体内汹涌流转。 就在周围雾气出现一丝不寻常的扰动时,夏绵低喝:“现在!”她单手轻搭凯恩宽厚的肩,借力一跃,身形轻盈腾空。 几乎同时,凯恩双眼骤睁,一个流畅而迅猛的旋身,手中大剑挥洒出夺目的金色剑气——那光芒如海啸般汹涌,瞬间撕裂了浓稠的深灰迷雾。 夏绵从空中俯瞰,只见以凯恩为中心,一道烈日般的金色冲击波轰然扩散,方圆数十米的黑暗被彻底驱逐,短暂映出清晰的战场残迹。 骑士亡灵在金色的剑气中溶解,最终化为虚无,它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闪过一丝解脱之色。 凯恩紧抿双唇,目光沉凝地落向脚边。那里静静躺着一面他无比熟悉的残破旗帜——那是父亲亲卫队的战旗。 这面旗帜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战斗。 那名骑士,也许是亲卫队中坚持到最后的人,或许他曾忍痛亲手终结同伴的亡灵,送他们安息;而当他自己也沦为不死之物时,却无人为他送行。 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否很孤单? 夏绵悄然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被凯恩剑气短暂驱散的浓雾,再度缓缓聚拢,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夏绵抬头,看见凯恩的脸在流动的黑雾间若隐若现,那上面凝固着一种深沉的悲伤。他周身那层金色光晕,也随着心绪起伏而明灭不定。 她静静注视他的侧影,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孩。 那时,连阳光都仿佛都融化在他眼底,与眼前这张沉郁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份反差让她的心口无端泛起一阵烦躁。 她细细追溯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才惊觉在他府邸那短短三个礼拜,竟是她生命中罕见的明亮时光。 她的人生正如她的名字,像雪绵草般在命运的风中飘零无依,只有少数几段鲜明快乐的片段。 而他,就像是时光缝隙里漏下的一缕天光。她不常回想起他,但当偶然想起时,总带着一股阳光般的温暖味道。 夏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拉起凯恩的手腕,低声道:“回去吧。” 返程的路上,他们一路无言。灰雾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份沉重依然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 夏绵落后他半个马身,望着凯恩有些低迷的背影出了神——他究竟为何要离开繁华的布伦赛,回到这片充满苦难的兰彻斯特? 这种近乎自毁的选择,让她感到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不满,仿佛他没有好好珍惜她所珍视的某种事物似的。 直到城门的轮廓清晰可见,凯恩才像是猛然惊觉自己的失态。强打起精神,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夏绵:“昨日说好的五千金,加上今天的酬劳。” 夏绵默默接过。 凯恩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紫眸在夕阳余晖下被镀上一层似有若无的暖意,眼神里不满与不解交织,又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移开视线,平静道:“早点休息,明天见。” 第9章 断人财路 翌日清晨,夏绵踏着熹微晨光,沿大公府城堡的外墙绕了半圈,才寻到凯恩书房的位置。 她轻巧地推开窗户翻身而入,正好与坐在书桌后批阅文件的凯恩打了个照面。 凯恩面露错愕:“我和管家交代过了,你可以从正门进来的。” 第11章 夏绵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脸:“呃……职业病。” 凯恩:“……”怎么听起来不像是正经职业的样子。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钱袋,正准备起身递给她时,一声凄厉的猫嚎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只胖成球的橘猫从书架顶端从天而降,直直落入夏绵怀里,小嘴喵个不停,仿佛有几分不可置信,又有几分埋怨。 凯恩轻喝道:“小花!你做什么!?” 夏绵听见那个名字,背脊一僵。 她悄咪咪地捏了捏橘猫的小爪子,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它扔到地上,后退两步,像是和它一点都不熟的样子。 小花委屈地喵了一声,又开始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 凯恩向她道歉:“抱歉,不知道它在发什么疯。” “没事。” “这是这个月的薪资。”他揉了揉眉心,神情带着一丝倦意,“我今天都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你可以自由活动。” 她微微一怔。 “都安顿好了吗?”他语气温和地问。 夏绵下意识地点头。 凯恩微微一笑,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那就好。” 她“嗯”了一声,有些犹疑地道:“那我走了?” “明天见。”他抬眸,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晨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润。 夏绵向左看了看庄重的房门,又向右看了看敞开的窗户,身体诚实地选择了右边——她给了小橘猫一个眼风,像是在说让它乖乖待着,然后轻盈地跃出窗台,身影瞬间消失在窗外。 站在大公府前的广场上,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心下暗忖:他就这么轻信他人?难道就不怕她拿了钱就跑吗? 她把钱袋绑在腰间,手指在袋口流连片刻,才缓缓收回,插进外套口袋。 广场上人来人往,她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流动的风景里,目光没有焦点。 自那场濒死又奇迹痊愈的刺杀之后,每逢月圆,她的心脏便成了一座失控的熔炉,未知能量蛮横地冲击四肢百骸。 她能听见经脉在体内寸寸断裂的细响,却又在下一刻,被同一股力量温柔地修复。 这反复的破碎与重生,像一场场极致的锻造,将她的躯体淬炼得愈发坚韧。若不计那蚀骨灼心的痛楚,这或许可以说是恩赐。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股力量却越发狂暴。起初她还能咬紧牙关硬抗;后来,却不得不依赖那珍贵的转换水晶。 为了这救命的石头,她像一只被无形之鞭驱策的陀螺,在生死边缘不停奔波,几乎不曾有过一刻喘息——直到今日。 凯恩所给予的报酬,足以换来一段远离生死威胁的安稳时光。人生头一次,她不必再为明日的生存而挣扎。 她甚至得到了一整日无所事事的带薪假期。没有迫在眉睫的任务,没有必须追逐的目标。 可这一刻,她站在原地,望着人来人往的广场,心底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她……现在该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夏绵的脚步在湿润的鹅卵石上漫无目的地回响。 里斯曼的空气凛冽刺骨,与圣都布伦赛那裹着香氛与奢靡的暖风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尽是冷灰色的巨石建筑,它们沉默地矗立着,街道宽阔得让人生出渺小之感。 那些对人类而言显得过于巨大的镂空飞扶壁与尖拱窗,交织出繁复精致的图案,在晨曦下,既庄严又神秘。 行走其间,昔日的荣光几乎触手可及。 传说中,人类与巨龙曾在此地和谐共处,兰彻斯特的龙骑士军团更是战无不胜。 那是一个魔力运转如呼吸般自然的时代,那是一个更奇幻瑰丽的世界。 不仅仅是光,火、水、土等各系魔法传承各放异彩,精深的法术与炼金术的奇迹点缀着日常。非人之族行走于市,天才们的智慧照亮了整个时代。 然而,一切终结于数百年前那个讳莫如深的名词——大灾变。 奥斯尼亚大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撕开,只残存摇摇欲坠的一半。 古地图上标注的、位于巨龙之脊以东的广袤疆域,如今已成为无法触碰的禁忌。 人们依旧可以遥望那条如同沉睡巨龙般横亘南北的山脉剪影,但任何试图靠近的举动都是徒劳无功,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阻隔。 那些传奇生物与异族,也如同朝露般蒸发,只将人类孤零零地遗留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 传承断裂,历史蒙尘,强大的魔法与炼金术知识失传,只余篝火旁口耳相传的模糊低语。 奥斯尼亚的魔力之泉枯竭,进入了漫长而沉寂的低魔时代。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掀起夏绵额前的碎发。 虽只是初秋,里斯曼的风却已带着凛冬的锋利,如冰冷的刀刃刮过街道。行人纷纷低头加快脚步,将披风紧紧裹住身子,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而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间——建筑的死角、墙垣的阴影下,却蜷缩着另一群人。 他们像被秋风无情扫到角落的枯叶堆,在寒风中紧紧团住身体,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个个模糊的黑影,只为减少一寸暴露在风中的肌肤。 他们大多是从兰彻斯特大平原南逃的难民,灰雾夺走了他们的家园,也夺走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对这些农民而言,星坠的时机残酷得令人绝望——若灾变早些来临,他们或许还能带着珍贵的粮种南下;若再晚一些,至少能收获满仓的粮食。 偏偏就在丰收前夕,一切化为乌有。 他们的衣衫早已破损不堪,无法提供丝毫的温暖,冷风毫不留情地灌入他们的肺腑。 一张张青紫的脸庞上,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孩子们蜷缩在父母怀里,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发抖,连哭泣都变得微弱。 数步之外,却是另一个世界,大粮商鲁宾府邸的大门缓缓开启,流泻出暖黄的灯光与阵阵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葡萄酒香与烤肉的浓郁脂味。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将一切镀上华丽的金色。长达数丈的宴会桌上,菜肴堆叠如山,琳琅满目。 仆役们身着浆洗得发白的制服,穿梭于宾客间,殷勤地为他们添酒、布菜。 宴客们衣着光鲜,珠光宝气。笑声、祝酒声、交谈声此起彼伏,编织成一曲浮华的乐章。 然而,在这片欢声笑语的背后,却是触目惊心的浪费。 那只主厨费尽心力烤制的全乳猪,在被切下几片最肥美的里脊后,便被直接撤走,弃置一旁。 那些精心摆盘的从南方急送的鲜花与果盘,在宴会结束后,也将连同未被触碰的精美糕点,一同被当作垃圾处理。 尽管美食美酒环绕,他们谈论的话题,无论从谁的角度来说,都一点也不令人愉快。 “看看外面那些臭烘烘的难民,都把里斯曼变成什么样子了!”身着华服的兰彻斯特商会会长塔伯掩住鼻子,厌恶地皱眉,“他们在街边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真是倒人胃口!大公怎么就任由他们进城呢?” “可不是吗!”粮商鲁宾愤然抱怨,将酒杯重重摜在桌上,“更令人作呕的是,今早收到通知,大公府数日后要开粮仓,还恬不知耻地希望我们这些粮商也能效仿!荒谬至极!那些没有土地可耕种的农民,活着不过是浪费资源的蠹虫,有什么好救的?” 他的怒火尤其炽盛,只他一听到亡灵的风声,便斥资半数家财高价囤积了一批粮食,甚至暗中安排人手煽动恐慌,哄抬粮价,准备大发一笔横财,却不料被大公这般生生截断了财路! 银行家托玛士轻晃着杯中酒,冷冷地嗤笑道:“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才刚坐上大公宝座,就急着要体恤民情了。把那些身带疫病的难民往城里引,还说要大肆兴建什么收容所,他莫不是想将兰彻斯特变成个巨型贫民窟吧!” “你们打算响应捐钱捐粮吗?”塔伯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做做样子便罢了,”鲁宾烦躁地哼了一声,“大公府如今为了防堵亡灵,早就自顾不暇了。他哪还有闲情逸致来清点我们的‘善心’?” 因提到了亡灵,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托玛士望向窗外无光谷方向拔地而起的冲天黑雾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说到亡灵……你们见过吗?虽然前线距离里斯曼还有数百里,但我心里着实还是有些担心。我都想着要变卖家产,迁居到南方的布伦赛去了。” 塔伯轻轻摇了摇头:“没见过,但听手里管事提过一些零碎的报告。我倒是也想过迁走,可恨这场星坠搞得人心惶惶,现在兰彻斯特的资产都卖不上好价钱,我打算再等等。就是里斯曼如今这副乌烟瘴气的乱象,实在令人恼火。真不知道那位新任大公还会折腾出什么妖蛾子,要我说,从一开始就不该接收什么难民,这些都是麻烦的根源!” 第12章 “哼,年轻人就是天真得可笑,不过兰彻斯特家的人好似都这副德行。”鲁宾冷嗤一声,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那副满脸道义的伪善模样,真让人恶心!” 第10章 值得吗(作收破蛋加更~) 昨日夏绵在里斯曼街头喝了一肚子的冷风,除了满腔无处安放的烦闷,什么也没带回来。 因此,当凯恩再次表示她可以自由活动时,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凯恩注意到她神色有异,略带疑惑地投来目光。 “我能留在这里吗?”她听见自己问。 他虽不明白缘由,仍好脾气地点了头:“好。”他吩咐女仆送来一壶热茶,夏绵便安静地在书房角落的软椅上坐了下来,小花不请自来地窝上了她的腿。 凯恩很快便埋首于成堆的公文中,忘记了她的存在。 他初掌兰彻斯特,有太多亟待熟悉的事务,连日操劳在他眼下染上淡淡的青黑。 夏绵无事可做,指尖无意识地摆弄着方糖,将它们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糖块堆起又塌落,一如她理不清的思绪。 昨日那些无解的问题,如同窗外挥之不去的阴云,再度笼罩心头——她该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过去十年,她永远在为下一块转换水晶而奔波。如今骤然停下,才惊觉自己的生活竟如此贫瘠。 仿佛只有在摆脱了生理上的死亡威胁后,她才恍然意识到:在精神层面,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活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的凯恩。他正专注地批阅文件,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提笔书写,那份全神贯注让她无端地有些羡慕。 他倒是好像很知道他要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便这样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他。 官员们来了又走,日光由东窗悄然流转至西窗。 她喝光了三壶茶,顺道蹭了顿午餐,而这一日最大的收获,是拼凑出了关于他的许多细碎片段: 她发现他无论坐立,背脊总是挺得笔直,如一株不折不弯的雪松;沉思时,他会不自觉地抿唇;他看人时格外专注,仿佛眼中只有对方一人;他喝茶从不加糖,偏爱那份纯粹的苦涩;并且似乎有些洁癖——总在间歇之间,顺手将书桌收拾得一尘不染,归整得秩序井然。 天色渐沉,凯恩与官员们终于商定了明日发放粮食赈济灾民的细节。 送走众人后,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缘,方才讨论中暗藏的阻力,让空气中仍弥漫着无形的沉重。 治理一个国家本就不易,而要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国家,更是难上加难。骑士精神教会他怜悯与仁慈,他能毫不犹豫地为弱者、为信念献出生命。 然而,身为一国之君,牺牲自己的性命在多数时候从来就不是个可选项——并非畏惧,而是这样的牺牲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不过是另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如今他每日面对的,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自我牺牲,不是非黑即白的善与恶,而是必须在灰暗中做出抉择:决定哪一部分人,该为哪一部分人让路。 这份重量,远比与亡灵在战场上厮杀更令他痛苦。 当他登上权力之巅,一切纯粹的善恶都变得模糊而复杂。 他曾以为,动用私产购粮赈灾、兴建收容所,是理所当然的善行。然而现实却狠狠嘲讽了他的天真——粮商为私利激烈反对,居民因恐惧难民涌入而抗议。 他紧抿双唇,在人性的贪婪与自私面前,理想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凯恩放下那杯未曾沾唇的茶,余光不经意瞥见角落里的身影,眼神微微一滞,低声道:“你还在?” 她的存在感之低,让他全然忘记了她一直在角落这件事。 夏绵站起身,小花抗议地喵了一声。 她望着他疲倦的脸庞,问道:“你不开心吗?” 凯恩一怔,有些措手不及,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过问他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回了一个苦笑。 夏绵皱起了眉,她似乎莫名地见不得小老师难受。 “那些反对的粮商,我替你把他们全杀了?” 听到这无法无天的提议,他愣了一下道:“不必。” “为什么?”她不解,“这样既少了些烦人的声音,又可以收缴好多粮食。” “他们罪不至此。”他平静道,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又出现忧色。 夏绵望着他的侧脸,觉得十分困惑。 罪不至此? 身处高位,掠夺惩处还需要名目的吗? “我发现你和布伦赛的其他贵族很不一样。”她歪头,一对紫眸亮晶晶的。 “怎么说?”他盯着桌面的文件,显然脑中还在为政务忧虑,并不真的好奇她的答案。 “你……”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的脸皱了起来,半晌后才灵光一闪般舒展开,毫不委婉道,“你活得特别憋屈。”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她一脸无辜地回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然低低笑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随心所欲,”顿了顿,有些向往道,“一定很自由很快乐吧。” 夏绵几不可察地抿起了唇。 她随心所欲吗?也许吧,但随波逐流或许是更好的形容词。 她自由吗?理论上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她从来没有过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 她快乐吗?她不——关他什么事!? 她粗暴地打断自己的思绪:“什么阻止有权有势的你所心所欲了?”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许……我在乎的事情太多了。” 看到他苦涩的样子,一股无名烦躁涌上夏绵心头。 这个自讨苦吃的怪人! 她眨了眨眼,决定眼不见为净,索性干脆道:“我走了,明天见。” 不等他回应,她已利落地翻身出窗,身影倏地融入月色,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 次日,天还未亮,里斯曼的中心广场已是人头攒动,一条条长龙蜿蜒盘绕,延伸至广场之外的街角。 尽管粮商与城民反对的声浪不断,大公府还是毅然决然地放粮赈灾。 看到大公府的公告后,难民们口耳相传。怕来迟了领不到食物,许多人彻夜未眠,裹着单薄的衣物,在料峭的晨风中,带着满脸的疲惫与期盼早早地等候在这里。 他们的目光紧锁着准备中的大棚,眼中燃烧着对食物的渴望。 望着眼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兰彻斯特的财务官吉伯特只觉愁绪万丈,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顶传来细微的拉扯感。 一旁的治安官雷克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悠悠地说道:“吉伯特大人,手下留情啊。” 吉伯特闻言猛地一惊,赶忙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缕可怜又珍贵的发丝,后悔得直拍大腿。 今年的雪晶麦收成基本已成定局——泡汤了。 而眼前这数以千计的难民,他们的每一张嘴,每一天的消耗,都得从遥远的南方斥巨资购买。 这简直是无底洞般的开销啊……更要命的是,大公还要兴建收容所,而抵御亡灵的防线,也迫切需要招募更多士兵。 尽管大公府家底丰厚,但面对这前所未有的灾情与如此大手笔的救助力度,吉伯特心知肚明,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钱啊,钱钱钱!古人说“一铜币逼死英雄好汉”,如今看来,再过不久,怕是也要把他吉伯特这个算不上英雄的财务官给逼上绝路了! 长长的队伍终于开始向前挪动。前方的几处临时搭建的大棚和长桌旁,围着围裙的厨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们利落地将冒着热气的杂豆汤盛入特别制成的面包碗,再递给难民们。 这般周到的安排,显然是出自负责赈济的官员们——他们深知大多难民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餐具,因此便巧妙地将面包掏空为碗。 而那些从面包中挖出的部分,也无一被弃,尽数回锅,融入汤中,不仅让汤味更醇厚,更是将每一粒粮食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一双双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杂豆汤。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与感激的祷告交织:“感恩大公!赞叹大公!炽阳神保佑!”对于这些已经多日水米未进的人来说,在这饥寒交迫的绝境中的一碗热汤,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续命的火种。 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火似乎在那一双双被绝望占领的眼中燃起。 未来会好起来吗? 在这一刻,所有人心底都回响着同样的低语:会的吧,会慢慢变好的吧? 凯恩与夏绵并肩立于中心城堡的窗边,目光一同落在广场上领取救济粮的人潮中。 夏绵的视线追随着一对母女,看着她们领到食物后,母亲护着孩子来到角落,两人小口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杂豆汤。 第13章 寒风中她们泛红的脸颊相视而笑的瞬间,夏绵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她三岁还是四岁?记忆已有些模糊。 她的父亲为一位小领主工作,忠心耿耿。然而在一次出行中,为保护任性贪玩的少爷不幸丧生——她们一家没有收到任何补偿,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失去经济支柱后,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瞬间崩塌。 母亲带着她流落贫民窟,与数十人挤在漏风漏雨的破棚子里。母亲日夜不停地做针线活,日子艰难,却也还能活下去。 但夏绵五岁那年,命运再度给予重击。 那年的天气异常恶劣,酷夏紧接着严冬,导致庄稼收成惨淡,粮价更是被炒到了平时的二十倍。 连续四五天粒米未进,母亲不得不委身于父亲昔日的同袍,不为自己,只求对方将夏绵送进那位导致她们家破人亡的领主庄园当仆人——只求女儿能活下去,有口饭吃。 当晚,夏绵偷了一袋庄园里的面包,揣在怀里心急如焚地跑回贫民窟。然而当她掀开帘子,却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我妈妈呢?”她问角落里的其他人。 长久的半饥不饱让他们的眼神麻木而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道:“好像往小树林走了?” 夏绵跑向贫民窟后方的小树林。 满月将枝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她内心恐惧,却仍坚定前行。 “妈妈,我是小绵,你在哪里?”她紧紧抱着装满面包的麻袋,小声呼唤。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晃动的身影。夏绵跌坐在地,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手脚失去知觉。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来。 她哭着爬上树,解下母亲冰冷的遗体。 那沉闷的落地声如同当头棒喝,止住了她的泪水。 她默默安葬了母亲,返回庄园,无人发现她曾离开。 就这样,她失去了世上最后的亲人。 夏绵清楚地记得,她在庄园里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打扫粮仓。 那里的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庄园的粮仓,一眼望不见尽头,满满的、满满的,都是金黄色的麦子,堆积如山。 那些足够养活整个领地居民数年的粮食,被紧紧锁在冰冷的墙壁之后,任由外面的人们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死去。 在年幼的她看来,庄园内外的人并无不同——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只被一道墙分在了两边。她想不通:墙外的人,不也是血肉之躯吗?他们的心跳,难道就与墙内不同?他们的命,就天生不值钱吗? 倘若那位领主能像凯恩一般,在灾荒降临时打开粮仓救济他的领民,而非冷眼旁观饥民哀嚎——或许,那个严冬就不会夺走九成领民的性命;或许,母亲温暖的手至今还会轻抚她的发梢。 为什么他不能像凯恩一样? 为什么凯恩不是他那样? 夏绵攀在窗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恨此时站在身旁的人——夏绵缓缓转头,冷冷望向凯恩沐浴在晨光中雕塑般的侧脸。 “你真大方,养这么多吃白饭的人。”她脱口而出,语气竟有几分挑衅。 带刺的冷酷话语让凯恩皱起眉头,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 夏绵不依不挠:“值得吗?” 他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窗外攒动的人群,轻声道:“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伤。 这答案与她所想相去甚远,与她所历更是背道而驰——简直是对她过往的侮辱。 这什么狗屁不通的回答!? 那股说不清的恨意与怒气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她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只想给眼前这人恶狠狠地一爪再远远跑开。 她没再说话,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11章 迷路(营养液破蛋加更~) 夏绵在城门口随意租了匹马,一扯缰绳便漫无目的地向荒野奔去。天空中细雪纷飞,如同她纷乱的思绪。 ——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他的话语在心底回荡,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现世画面。 “全天下,怕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她恨恨低语。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谁不是将子民看作可以随意处置的资产,甚至视为负债? 马蹄踏过被雪覆盖的枯黄草甸,四周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种无言的压抑之中。 不知奔驰了多久,细雪渐密。 她终于勒马停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晶在她指尖迅速消融,留下一抹湿凉的触感。 这短暂的冰冷让她稍稍平静下来,却未能解开她心中的困惑——那股无名怒火究竟从何而来?那莫名的恨意又因何而起? 然而她很快便无暇深思,因为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细雪不知何时早已转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连来时的路径都被彻底抹去。 “……”从未在北方生活过的夏绵懵了,这不是才初秋吗? 她松开缰绳,一脸严肃地盯着马儿,仿佛在说“老马识途,现在该你带我回去了”。 人马对视半晌,那匹马却只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在原地踏着步。 夏绵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她曾听北方来的佣兵说过应对暴风雪的法则:首要之务,绝不能在风雪中盲目行走,最好留在原地等待。 她找了个背风处,翻身下马,一人一马在茫茫飞雪中相依为命。她每隔一阵便起身清理周围积雪,避免湿气渗透马毛与衣衫,加速失温。 夜幕低垂,不知不觉间,积雪已高。被清理出的雪墙环绕着他们,挡去了部分寒风,稍稍驱散了刺骨冷意。 她轻抚马儿柔软的皮毛,捏了捏它的耳朵——入手微温,这是马儿还不算特别冷的表现。 夏绵缓缓地将头靠在马儿的身上,脸颊感受着蓬松马毛下传来的微弱暖意。 她想起了母亲。其实她早已记不清母亲的容颜,只残存着被拥抱时那份模糊的温暖。 她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贫瘠得可怜,很快脑海便只剩一片空白。 白天大公府前发放粮食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风雪声变得尖锐刺耳,血液仿佛瞬间离开四肢,手脚发凉。 她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些影像,却毫无用处。她的呼吸逐渐急促,喉咙发紧,胃部沉甸甸地下坠。 想点别的——她对自己下令。 “该死……”夏绵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思考的时间——想什么呢?想她单调乏味的过去?想她毫无追求的未来? 这一切,都是来到兰彻斯特才开始的。她下定决心,等回到里斯曼就向凯恩辞行。 她觉得兰彻斯特克她——她宁可回到从前捉襟见肘、无暇思考的日子。 一夜过去,天色由墨黑转为灰白,然而暴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夏绵因需定时清理积雪而彻夜未眠,加上整整一天未曾进食,仅靠含雪止渴,即便体质远胜常人,也开始清晰地感受到体力与体温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虽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若再被困上两日就不好说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马儿的鬃毛。 掏出怀表一看,指针已指向上午十点。她决定再等两个小时——届时无论风雪是否停歇,她都要离开这里。 尽管理智告诉她待在原地才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从来就不是个理智的人,她打从心底厌恶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 两个小时在风雪呼啸中匆匆流逝。 她毅然起身,翻上马背,看了眼指南针后决定向南行进。 正当她准备出发时,远方突然传来“咻——”的一声尖啸,紧接着是“啪”的炸响,一个红点在东南方空中一闪而过,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朦胧而缥缈。 夏绵动作一顿,立即调转马头朝向那个方向。有动静就意味着有人,有人就代表着有路。 片刻后,同样的声响再度传来,这次却是在西南方,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红点冲破雪幕。 她心中疑惑,但仍朝着最初的方向小心前进。积雪已深及腰际,马匹在雪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约莫一个小时后,“咻——啪!”的声响第三次响起,声音更响亮,表示距离更近了。 她在暴风雪中眯起双眼辨认方向,继续朝着红色烟花升起的地方艰难前行。 那红色烟花每隔一个小时便在空中绽放一次,如同一个耐心的向导,在茫茫雪原上为她指引方向。 第14章 在第五次烟花升起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色镶毛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勒马回身。恰在此时,红色的烟花在他头顶轰然绽放,刹那的绚烂过后,无数红色光点如流星雨般簌簌洒落,在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映出点点星光。 ——是凯恩。 夏绵勒马停步,身体不自觉地僵硬。 发现人迹的如释重负与对他的那股莫名敌意激烈交织,让她的大脑瞬间过载,握着缰绳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凯恩看见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一个管状物点燃。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绿色的烟火笔直冲破雪幕,在灰蒙的天空中绽放。 片刻后,东、西两侧也相继升起绿色的火光,如同默契的回应。 然后他踏着满天烟火调马朝她走来。 望着他逐渐靠近的身影,夏绵只觉所有不适的生理反应全数回涌,心跳失控地加速,胃部沉沉下坠,喉咙紧得发疼。 ——这个当下,她终于想起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是什么时候。是当年结束杀手训练后,第一次回到故乡,看见那些熟悉的景物时。 那时她是如何解决的? ——她连夜潜入庄园,亲手了结了那个领主和他的儿子。 当温热的血液溅上脸庞,她躁动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归于平静。 此刻,凯恩离她只剩两个马身的距离。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腰间的匕首,目光死死锁住他。 周遭的视野陡然暗下,仿佛世界骤然收缩,唯独中央那张脸庞清晰得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风雪声远去,只剩下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脉搏声在耳膜间鼓噪。 脑海里一个尖锐的声音嘶喊:杀了他。 另一个声音则低声道:他救过你。 她猛地抽出匕首,锋刃在风雪中闪过一道寒光。 凯恩勒住马,停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竟带着几分柔软,像是看到受伤的小动物似地。 透过他的瞳孔,夏绵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并非她以为的杀气腾腾的模样,而是脸色青白,唇色发紫,眼中还带着几分茫然,显得十分狼狈。 她一时失了神。 这一刻的恍惚,被她视野中央的凯恩准确捕捉。他迅速策马上前,温热的掌心牢牢覆上她握刀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解下了那对匕首。 不知是因为失温,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夏绵怔怔地看着他解下自己的厚绒披风,仔细为她系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周遭的视野渐渐明亮起来。 他低垂着眼帘为她系上扣子,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 披风上残留的体温与淡淡的雪松气息笼罩着她,让她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平稳,风雪呼啸的声音重新传入耳中。 待她彻底回过神时,两人已沿着他来时踏出的雪辙缓缓前行。 他的左手松松垂落,牵引着她座下马匹的缰绳,两匹马先后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交错的印记。 她向来不是个惯于隐忍的人。她若是难受,便得发泄出来,她若是疑惑,便得问出口来。 她望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直白道:“我刚刚想杀了你。”话语甫出,便被呼啸的风雪撕得粉碎。 凯恩微微一滞,却没有回头,继续牵着她的马前行。 “你知道我还有暗器吧?就这么放心地把背交给我?”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背影,夏绵有点焦灼,仿佛情绪找不到出口,但又觉得这般毫无反应反而让她有些安心。 静默在风雪中蔓延了片刻,她再度低语:“我有点……恨你。” 这次,凯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却只是轻声问道:“口渴吗?” 夏绵呆了一瞬,然后诚实地点点头。 他取出水囊,掌心凝聚起一团暖阳般的金光。冰冷的空气触及那光芒,顿时蒸腾起袅袅白雾。 他将水囊握在手中片刻,这才递给她。夏绵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竟是温热的。 她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安静了下来。 不知在漫天风雪中行进了多久,当里斯曼城的轮廓终于在雪幕后显现时,天色已沉。 他送她回到旅馆门前,将缰绳与双刀递还给她,温声道:“累了吧?早点休息,明天在家好好歇一天。”说完,便欲调转马头离去。 “我是怎么了?”夏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执着与困惑。 凯恩勒住马,回身静静望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想,你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 他看着夏绵不解甚至有些无助的神色,眼神一软。策马靠近,轻轻抱了她一下,柔声道:“没事了,嗯?” 第12章 你是个懦夫 昨日回到旅馆后,夏绵只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睡下了,一觉竟睡到了今天下午。醒来时,只觉得饥肠辘辘,她简单洗了个澡,便出门觅食。 吃饱喝足,漫步在街头,凯恩那句没头没尾的回答,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 “什么意思啊?神神叨叨的……”夏绵低声嘟囔,语气里透着不满。 这句话,又成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只要一得空闲,便和其他问题一起阴魂不散地缠上来叩问着她。 都是这破地方的错——她忍不住对自己重申:明天!明天一定要辞行,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在这时,街边一块招牌忽然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一栋夹在面包店与铁匠铺之间的旧建筑,门面破落,毫不起眼。 她脚步未停,侧头念出招牌上的字:“水晶占卜,解答你的所有疑惑……?”右下角还有一个似金似银的六芒星标记。 夏绵冷哼一声:“骗钱的吧。”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猛地转身,有几分自暴自弃地快步往回走。 门上的铜铃声干涩刺耳,与其说是迎接,更像是对来客的一种别被骗了的警告。 夏绵推开这扇漆皮剥落、仿佛快要从合页上松脱的木门。店内的光线来自于几盏破旧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燃烧着气味刺鼻的劣质灯油。 这里与其说是占卜馆,不如说是个杂乱的仓库。 货架上塞满了灰扑扑的水晶簇,像是从某个废弃矿坑捡来的边角料。几卷破旧的羊皮纸随意堆叠,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一本用粗糙兽皮装订、书角卷曲的《简易占卜入门》被扔在角落。 一切都覆盖着一层灰尘,处处显露着贫穷与疏于打理。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那人就在那里。 她气定神闲地端坐在一张深色木桌后,仿佛只要她这个镇店之宝在,环境如何破烂都不足挂齿。 一身长及脚踝的深色长裙,将她的身形隐匿于布料柔软的褶皱中。她脸上覆着一层色泽晦暗难辨、似黑似深紫的轻薄软纱,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 那双眼睛,是面纱遮掩之下唯一清晰的存在。 它们的颜色浅淡如琉璃,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烟雨般迷蒙,当你与之对视,仿佛能看见星尘在其中生灭。眼神平静无波,既无邀请,也无拒绝。 “我感觉到了能量的波动,”她开口,声音轻浅而略带沙哑,像丝绒摩擦过水晶表面,有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质感。 “你心中有一个疑问,正在寻求答案,是吗?” 夏绵拉开她面前的椅子,大剌剌地一坐,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眉头一蹙,质疑道:“你的水晶球呢?”不是水晶占卜吗? 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飘飘地:“啊……来得匆忙,忘记带了。”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样子,夏绵差点没忍住起身就走。 “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 夏绵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踌躇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有人说……我的战斗本能在对抗一个不再存在的敌人。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那人也不惊讶,只淡淡道:“发生了什么,让你回想到了旧日的阴影与创伤吗?” “前日……大公府发放粮食的时候,我……”夏绵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你想起了自尽的母亲,是吗?”那人的声音轻柔却锐利,“你对兰彻斯特大公动了杀心,是吗?或者说,如果不是念及他救过你,他昨日就成了你的刀下亡魂了。” 夏绵猛地瞪大眼睛。 她怎么会知道!?这一瞬间,这间破烂小屋都显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我不明白……”夏绵沮丧地垂下眼帘,“我究竟是怎么了……” “上一次产生这种生理反应时,你杀了罪魁祸首,一切便归于平静了,对吧?” 第15章 “……嗯。” “所以当同样的反应再度出现,你的身体比你的心更早记起了解决方式。” “但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呢?我为什么会对他产生恨意呢?他做的事与那领主截然相反不是吗?”夏绵的声音里充满困惑。 “因为他是个勇敢的命运反抗者,”她温声道,“而你——是个懦夫。” 哈?勇敢?那个活得如此苦涩憋屈的他? 懦夫?她?! 夏绵倏地抬头,目光如刀般死死剜了过去。 不给夏绵丝毫的喘息空间,那人继续道:“你恨的是‘不公平’——为什么你的家人遇到的不是他这样的领主;你恨的是‘本可以’——他们本有机会活下来,若是当时的领主如他一样伸出手。” “你的愤怒,源于你的过去被证明是一场本可避免的人祸。” “本可避免!?笑话!”夏绵脱口而出,“世界不是本来就是这么残酷的吗?权威不都是冷漠的吗?人性不都是自私的吗?”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所以一切的发生,只是规则下的必然而已。” “是吗?”占卜师轻轻笑了,“但他似乎违反了你所谓的人性呢。” 夏绵顿时语塞。 “一直以来,你将所有苦难归咎于抽象的人性与命运吧?你觉得一切的发生都是理所当然的吧?这很好地减轻了你的无力感,不是吗?” “所以,当相似的场景重演,却有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带来了不同的结局。你那自欺欺人的心理防御与自我保护便那么不堪一击地碎裂了。” “才不是这样!”夏绵低喊,心里却没有面上那么笃定。 是这样吗? 是因为凯恩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证明她的过去并非命运的必然吗? 她曾坚信自己的遭遇只是现实的缩影,是人类自私与贪婪必然导向的结局。 而如今这个信念摇摇欲坠——如果一切不是必然,为什么牺牲的是她爸爸?为什么自尽的是她妈妈?为什么失去所有亲人的是她? ——她不愿接受,那些痛苦仅仅是因为轻飘飘的不幸。这个念头与记忆中母亲在树梢晃荡的冰冷尸身纠缠在一起,刺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人道:“不敢承认?” “懦夫?”夏绵冷笑,“你可知我杀过多少强者,完成过多少不可能的任务!?” “做那些事时,你可曾感到恐惧?没有吧。你知道为什么吗?” 占卜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因为懦弱的你,早已屈从于飘渺的命运,亲手扼杀了内心所有的渴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孑然一身、没有自我意志的‘工具’。如此一来,无论命运再从你这里夺走什么,你都可以告诉自己你不在乎——因为你确实一无所有。” 夏绵喝道:“一派胡言!” 那人笑了一下,道:“那你告诉我,人生中哪一件事,你是发自内心去做的?你在乎什么?你渴望什么?” 她脑海一片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甘示弱地反驳:“就算是好了,这怎么就屈从了!?” “一但有渴望,命运便可能让你求而不得,一但在乎什么,命运便可能无情地夺走。你对这种无力感的害怕根深蒂固。你认为命运不可战胜,所以选择逃避、斩断一切。这不是屈从是什么?你可对所谓的命运做过任何反抗?” “关你什么事!”她恶狠狠道。 占卜师的目光忽然陷入一片空茫,周身气息变得玄奥,仿佛在与无形之物交流。数秒后,她眼神恢复清明,轻声道:“两次。” “什么两次?” “你这辈子,真正反抗的次数。”占卜师平静地陈述,“被送到庄园后,你偷了面包逃出来,这算一次。在布伦赛的时候,你想过要脱离杀手组织,重新开始,这也算一次。” 夏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这个人对她的过往,甚至内心最隐秘的挣扎,竟然都了如指掌。 “然后你就彻底认命了吧?再后来,从来都是命运这么轻轻地推了你一把,你就顺从地朝着被推着的方向前进了。你真心想做杀手吗?还是既来之则安之了?” 她轻笑了一声,道:“你是牛吗?总是这样被牵着鼻子走。” “你找死——!”她凭什么!?她怎么敢!?她可曾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万一!? 夏绵霍然起身,双刀应声出鞘,凌厉的杀意如潮水般向对方压去。 占卜师却毫无惧色,反而饶有兴味地眨了眨眼:“唔,原来你是这种一点就爆的人啊,像只莽撞的小豹子似的。”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男子如幽影般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男子同样覆着面纱,发色与瞳仁皆是浓郁近黑的深紫,与占卜师极致的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左手带着保护的意味,轻轻搭在占卜师瘦削的肩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将夏绵的杀意反压回去,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微微的扭曲感,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这威压对占卜师却似毫无影响。 她歪着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纯然的好奇:“怎么,所有让你不知所措的情绪,你都打算用杀戮来解决吗?”她的眼神再次短暂失焦,随即恢复,“……噢,抱歉,我忘了,你也很擅长逃跑。”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夏绵身上,洞悉一切:“所以,你明天就打算离开兰彻斯特,对吧?” 不等夏绵回答,她语气虚伪地道:“那么,一路顺风。” 那双美丽的琉璃色眼眸弯起,里面清晰无比地写着两个字——懦夫。 夏绵怒极,挥刀欲斩。 却见那紫发男子随手一挥,她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换。回过神时,自己竟已站在旅馆门口,双刀还维持着将出未出的姿势。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趣呢。”周遭明明空无一人,耳畔却传来那人空灵的声音,“你把人生过得如此了无生趣,却又比谁都拼命地想活下去。你想过为什么吗?” 声音渐远,留下最后的低语:“有缘再会,夏绵。” 她心下一凛,快步跑向记忆中占卜馆的位置,却怎么也找不到——面包店与铁匠铺肩并着肩,中间根本没有任何建筑。 第13章 刚好遇见你(营养液破十加更~) 休息了一日,翌日破晓,阳光漫过窗棂,将夏绵唤醒。 她在床上发呆了一会儿,随即利落地翻身而起,简单洗漱后,便揣上那袋沉甸甸的钱币,朝大公府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消散,里斯曼城无数高矮不一的屋顶上还覆着一层积雪,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夏绵的身影在连绵的屋宇间飞掠而过,她踏过贵族府邸上狰狞的龙首石雕,轻盈地跃上一座拱桥的石栏。 在桥拱的最高点,她毫不犹豫地加速、纵身一跃——身影在空中舒展开来,竟腾空进行了三次奇迹般的连续跳跃,最终,软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中心城堡坚实的城墙上。 她轻巧地翻上那熟悉的窗台,推开了凯恩书房的窗。 凯恩依旧坐在书桌后,简直像在这张高背椅上生了根。夏绵不禁腹诽:这人难道不用睡觉的吗? 他听见开窗声转头,眼中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温和道:“感觉好点了吗?” 夏绵一愣,她想不起来上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了。多少年了,不管受了再重的伤,也不曾有人探问,更何况只是一晚的受冻。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钱袋。 再次相见,体内那沸腾的杀意已归于沉寂,但那一缕阴郁的厌恶感,却仍像蛛网般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对于这个两次救她于危难的人,那份好感,甚至是一丝她不愿承认的信赖,仍在心底隐隐浮动,与此刻的牴触剧烈地撕扯着,让她无所适从。 太恼人了,还是一走了之吧? 她垂下眼帘,解下钱袋,准备递还给他。 “我……”告别的话已到嘴边,却猛地哽在喉咙深处—— 懦夫。 昨日那面纱人轻蔑的话语,如同细小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她竟敢说她是懦夫!还嘲讽她正要从兰彻斯特……逃跑? 逃跑? 她的指尖骤然僵住。 她、她正打算逃跑吗? 真的像那人说的那般,所有让她有情绪波动的事物,她都只想靠杀戮或逃避来解决吗? 夏绵的目光冷冷投向那个“罪魁祸首”,这个天真得近乎愚蠢,处处彰显着人性美好的人;这个神秘人口中勇敢的命运反抗者。 有些事,本就不该用值不值得来衡量——凯恩前日的话语浮现心头。 她心里冷笑一声,这圣母似的发言,好像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似的,那她的家人呢?她的家人为什么就得承受坏结局呢? 第16章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那句话呢?为什么他可以义不容辞地将灾民视为己任呢? 一股无名火再度升起。 她无法想象,究竟是看到了一个怎样的世界,才能让他滋生出如此泛滥且不合时宜的仁善。 她所坚信的真实,向来是弱肉强食、残酷不公的。她所有的经历,都是这个冷酷规则下的必然。 至少,依靠这个信念,她得以愈合伤口,挣扎求生。而他的一言一行,却在动摇她赖以生存的根基,不可饶恕! 也许她在迁怒吧,但这份痛苦太真实。 明明他才是那个与现实格格不入的异类啊!凭什么感受到冲击的是她?凭什么难受的是她?凭什么被评断的是她? ……而你——是个懦夫。 ……不敢承认? ……懦夫。 占卜师的话语阴魂不散。 可笑! 她才不是懦夫! 而他,也绝不可能如表面这般高尚。小时的他涉世未深就算了,她不信在见识过这个世道后,他还能清醒地保持人性的美好。 她要亲手撕开真相——只有两个合理的解释,他要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是一个演技高超的伪君子。 她决定暂不离开。她要留下,仔细地观察他,冷静地剖析他。直到找出真相,再以胜利者的姿态从容离去。 思及此,她低垂的脸庞隐在阴影中,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若结果是后者,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她慢吞吞地将钱袋重新系回腰间,若无其事般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忘记他一开始问的什么问题了,只好随意,又或许并不那么随意地问道:“你前天,是特意来找我吗?” 凯恩没有回答。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我对你有责任。” 他看着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想,她是多么矛盾的一个人,眼中既有着历经世事的冷酷,又时常带着孩子气的茫然。 他把她留了下来为他办事,以为找到的是一只成熟强大的豹子,带回家后才发现其实是只披着豹子皮的流浪小猫,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关照她。 夏绵暗暗咬牙。 又来了!为什么要这么好?!什么人他都想揽在羽翼下照顾吗? 她忍不住嘲讽道:“我就不能是卷款潜逃吗?” 凯恩愣住,然后笑了,右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也有道理。”他顿了顿道,“但我不觉得你是这样的人。” 夏绵在心底冷哼: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性格糟糕透顶——对你的救命之恩生不出半分感激不提,还对你救了别人却没人能救下我的父母心生怨怼。 她别开视线,换了个问题:“你怎么确定我在那个方向?” “我问了租马处,得知你从北门离开。便带着亲卫队以北门为起点,分数个方向寻找,同时发射烟火希望你能看见。”他耐心解释,随即抿唇一笑,“简单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只是你刚好遇见的是我。” 恰在此时,晨光穿透窗纱,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那双湛蓝的眼眸如浸透了阳光的夏日湖泊,波光潋滟,暖意盎然。 好像又回到了分离前那晚的餐桌前,夏绵一瞬觉得心像是被什么给一把揪住,然后丢进了雪地温泉,一股熨帖而微灼的暖流自心脏奔涌而出,漫向四肢百骸。 而在那片氤氲的暖意中,心跳声变得无比清晰。 夏绵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醒醒! . 就这样,怀着一股想要证明那神秘人的拉踩根本是颠倒黑白的一口气,又或许,也掺杂了些别的什么,夏绵留了下来,过上了规律到令人发指的生活。 每日清晨七点整,她的身影都会分秒不差地出现在凯恩书房的窗台。唯有需要深入灰雾区时,凯恩才会要求她同行。其余大多数时间,他给予她充分的自由。 而这份自由,往往被她用来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捧着一杯永远也喝不完的热茶,用审视的目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批阅公文、接见访客,或是疲惫地揉按着太阳穴。 凯恩偶尔抬头,对上她那若有所思的凝视,虽觉得她古怪,却也懒得赶人。 她清楚自己在他身上投注了太多的目光——一切都是为了找出真相,她对自己道。 然而,她却一无所获。他所呈现的,似乎就是如此表里如一的正直、温暖与善良。 难道只有自己随着成长而越发阴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然一点也没变吗? 这个异类。 这个抛弃布伦赛的光鲜生活、一头扎入兰彻斯特烂摊子的异类;这个为子民倾尽所有、不惜掏空自己的异类;这个会走入致命暴雪、只为寻找仅有数面之缘的她的异类。 这可能是真实的他吗?世上真存在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若非如此,他这般表演,究竟能换来什么好处?他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 这天,夏绵正对着红茶,纠结该放几颗方糖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行政官怀特走了进来。 她听见凯恩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紧绷:“收容所的选址怎么样了?”他转身望向窗外,眉宇间锁着忧虑,“天气越来越冷了,必须尽快动工。” 怀特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他低下头,无奈道:“殿下,经过多方协调,恐怕……也只能设在城外了。城内居民对难民入驻的抗议声浪,始终没有平息。” 凯恩眼中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吧。”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今天能开工吗?再拖下去,很多人怕是熬不过这几天的寒夜了。” 怀特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夏绵眸光微动,放下了手中的方糖夹。“你不生气吗?”她忽然开口。 凯恩转过头:“生气什么?” “你心心念念要守护的子民,竟是如此自私。”她眼神充满试探。 凯恩定定地看向她:“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我的情绪了?” “我一直很好奇。”夏绵的这句话,是百分之百的真心流露。 她实在是观察地不耐烦了。她实在太想直接切开他的心看一看了。 凯恩沉默片刻。尽管不解其意,良好的教养仍让他给出了回答:“我是有些生气,但我也接受,人性本是如此。” “原来你也知道人性?”夏绵挑眉——所以他不是傻。 不可能是选择犯傻吧?! 那唯一的合理解释只剩下…… 她的眼神骤然阴鸷,一股冰冷的杀意掠过眼底。 这个该死的伪善者。 她的手悄然抚上腰间的匕首,指节绷紧,片刻后,却又缓缓松开。 证据。她还需要证据。 面对这句近乎挑衅的问话,凯恩没有回应,转身命人传唤军团长斐迪南。 第14章 有点甜 斐迪南不一会儿便到了。 凯恩抬眸望去,开门见山:“防线那边的情况如何?” 斐迪南脸色凝重:“人手严重不足。许多巡逻兵已连续多日不曾合眼。” 凯恩的眉头锁得更紧:“在难民中的征兵成果呢?” “响应确实很踊跃。”斐迪南回答,但随即声音放低,带着一丝叹息,“只是他们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营养不良,体力匮乏,纪律性也急需培养,这都需要漫长的训练过程。另外……” 他艰难地开口:“有许多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他们撒谎称自己已成年,只为能混入军营,换取一日三餐的温饱。” 书房内陷入沉寂。凯恩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自责,一如既往地,如同他的每一个微小反应,被角落里的夏绵精准捕捉。 半晌,他才轻声说道:“都收下吧。尽可能地……多照顾他们一些。” 斐迪南颔首,沉默地退了出去。 送走两位官员,凯恩终于获得片刻独处。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兰彻斯特千疮百孔的问题如同无数巨石压在肩头,他已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安稳入眠。 然而,这份宁静转瞬即逝。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深吸一口气:“请进。” 门扉轻启,管家埃尔的身影悄然出现,手中捧着的,正是戴维大主教的回信。 凯恩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字句。下一刻,他猛地起身,双掌狠狠拍在厚重的书桌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戴维大主教……他说他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深切的失望。 “是的,少爷。”埃尔垂首回应。 “父亲是为了救他才——”凯恩的话语戛然而止,额角青筋暴起。他用尽全力,才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怒硬生生压回心底。 他的父亲为救那人而牺牲,换来的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背弃。 第17章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教廷呢?他们是否会派人前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段漫长而难堪的沉默。 他疲惫地阖上双眼。 “你先出去吧,”凯恩低声道,“带上门。” 随着管家离去,房间重新跌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如同雕塑般笔直地站立,挺拔的身姿宛若矗立在狂风巨浪中、坚不可摧的海岸礁石,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错觉。 然而,他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以及眼下掩不住的淡淡乌青,却无声地出卖了他。 夏绵拿起一个空杯,倾斜茶壶,看着赭红的茶水注入杯中。她垂眸,往里投入三颗方糖,动作顿了顿,又毫不犹豫地再扔进三颗。 她执起银匙,在不疾不徐的圆圈搅动中,看着糖粒彻底消融于茶汤,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甜蜜的香气。 最终,她将这杯茶轻轻放在凯恩的书桌上,杯碟与木质桌面磕碰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她心中充斥着矛盾的拉扯。一方面,看着他低落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烦躁便盘踞心头,驱使她去做些什么,抹去他眉宇间的阴霾。 可另一方面,那份对人性美好的根深敌意,又让她隐隐期待着——期待看见他濒临极限,彻底崩溃,露出隐藏最深的真实面目。 杯碟的轻响惊动了他。凯恩缓缓抬眼,那双原本如晴空般的蓝眸此刻布满血丝,显得疲惫而黯淡。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坐回椅中,将脸深深埋入掌心里,仿佛想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才从他指缝间逸出:“…谢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抬手抹了把脸,微卷的黑发显得有些凌乱:“……抱歉,让你见笑了。” 他伸手拿起那杯红茶,温热的瓷壁将暖意递至指尖,似乎也驱散了几分缠绕在心头的寒意。 他垂下眼帘,将杯沿凑近唇边,浅浅啜饮一口。下一秒,他的面色不受控制地扭曲。 直冲脑门的甜腻,如同一记重拳,让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不好喝吗?”夏绵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纯然的疑惑。 凯恩僵硬地咽下口中那甜得发齁的液体,轻咳一声,含蓄地道:“……嗯,有点甜。” “吃点甜的能让心情变好。”夏绵慎重地说道,眼中闪烁着近似信念的光芒。 凯恩看着她这份近乎固执的认真,忍俊不禁地笑了。他的笑声不同于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少见的轻松与暖意。 他望向窗外,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将金色的暖意泼洒在里斯曼的屋顶与街角。 就一个早上吧,他想,让他逃避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回夏绵身上,问道:“你吃过早餐了吗?” 夏绵摇了摇头。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朝她眨了眨眼,走向窗台,推开窗户,竟然就这么跳了下去,晨风鼓动起他微卷的黑发,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如此轻盈,竟透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夏绵检讨起自己,她总觉得,是自已不爱走门的坏习惯带坏了他。 两人穿梭于清晨的巷弄,最终抵达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家小巧的甜品店静静伫立,窗明几净,透着温馨。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奶奶。 凯恩领着她到角落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桌旁坐下。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他自然地问道。 夏绵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菜单,陷入了茫然。喜欢……什么口味? 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气闷。 为什么要问她“喜欢”什么? 如果只是问“要点什么”,她大可以像应对过去所有选择一样,随手一指。 但“喜欢”——这个词太过陌生,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对此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答案。 凯恩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灰紫色发顶,前额的刘海将她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忽然,她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猫眼直直瞪向他——又出现了,这种冷酷防备中透着迷惘的眼神。 像是看出她的无助,凯恩轻声提议:“要不要试试我喜欢的口味?” 夏绵如释重负地点头,随即却又更加郁闷起来——为什么他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自己“喜欢”什么呢? 凯恩转向老奶奶,语气熟稔:“老样子,麻烦您了。” 老奶奶回以了然的微笑,利落地端上两份色彩缤纷的水果奶油蛋糕,与一壶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热红茶。 “尝尝看。”凯恩道,也不等夏绵,自顾自拿起银叉,为自己切下一小角送入口中,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无比满足的喟叹。 夏绵好奇地尝了一口,下一秒,她猛地瞪大了双眼——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雪晶麦面粉制成的蛋糕体轻盈如云,入口即化,夹心的鲜奶油绵密滑顺,甜度恰到好处,与罐头水果那清爽的甜酸交织融合,在口中绽放出丰富的层次。 凯恩为她斟了一杯茶,放入两颗方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什么都不加的清茶,问道:“喜欢吗?” 夏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仔细辨认内心的感受,最终有些不确定地、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喜欢。” 甜蜜的茶香与阳光的暖意交织,与大公府内的沉重不同,这气氛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温馨——如果夏绵不那么煞风景的话。 “你这是在逃避吗?”她突然开口。 凯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投向窗外。 渐渐地,他脸上那抹难得的轻松,如同被寒风吹散般寸寸剥落。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忧郁再度笼罩了他,连周遭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夏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方的街角,两个难民孩子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们衣衫褴褛,小小的身躯相依为命,一步步蹒跚地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夏绵的目光从那两个孩子身上收回,转而落在凯恩捏着茶杯把手的指尖,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泛起了白。 两人出去,四个人回来。 凯恩一手抱着一个熟睡的、瘦小的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另一个紧贴在他腿边、睁着怯生生大眼的孩子。 他步入大公府,将他们交到管家埃尔手中。老管家脸上浮现一丝无奈,却又带着某种习以为常的温和。 夏绵静立原地,望着凯恩的背影。 阳光为他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翻涌的阴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两半—— 一个她在心底冷笑:救下这两个,明天还会有二十个、两百个。这种徒劳的善意,不过是自我满足的虚伪!这念头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刺向记忆深处从未结痂的伤口。 而另一个她,脑海却不断回放凯恩蹲下身解开披风裹住孩童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那个画面,如同滚烫的熔岩,某种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暖意如漩涡般吞噬了她。 第15章 一只特别好看的小白兔(评论破蛋加更~) 这段时间,夏绵就像个人形挂件,不论凯恩去哪儿都死皮赖脸地跟着,试图找出他伪善的证据,却只看到这个年轻的大公忙得像个团团转的陀螺,竭尽全力地拯救着一团糟的兰彻斯特。 这日,当最后一场会议落幕,漫长的一天总算走到尽头。夜色深沉,依旧一无所获的夏绵蜷在书房角落的软椅里有些犯困。 凯恩一边整理着书桌,一边对她说道:“明天你一样可以自由活动。”他略作停顿,补充道,“我明天不在。” “你要去哪?”夏绵打了个哈欠,没眼色地问道。 凯恩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夏绵歪着头,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你不想我跟着。”忽然睡意全消。 凯恩略带歉意地抿唇。 夏绵皱起眉头,须臾,眼神闪了闪,皱起的眉渐渐舒缓,她慢吞吞道:“我知道了。” 凯恩脸上错愕一闪而过。 自暴雪那天开始,他便感觉到她似乎突然对他起了莫大的兴趣,无论他去哪都要跟着,探究审视的目光肆无忌惮,就像丛林里的豹子发现了新鲜玩意儿,在不远处慵懒地甩着尾巴,眼睛却一刻不离。 他原以为需要费一番唇舌来说服她,没想到她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夏绵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那我走了。” “晚安,夏绵。” 她推开窗,纵身一跃,身姿矫捷,翩若惊鸿,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她的身影在越过中心城堡的城墙后,并未朝着旅馆方向而去,反而如幽灵般进入潜行状态,悄无声息地绕回城堡另一侧,重新潜入大公府范围。 此刻,夏绵隐身在花园的阴暗角落,微微仰首凝视着三楼书房尚未熄灭的灯火。藏身于暗影中的那双眼眸虎视眈眈。 第18章 凯恩今日的异常之举如同当头棒喝。她真是太傻了——或许就是她黏得太紧了,才会迟迟找不到任何破绽。 伪君子何时才会卸下精心打造的面具? 当然是在确信无人窥见之时。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吗?他究竟想要暗中进行什么?那些仁政与善举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终于要触及那个“真实”的他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三楼书房的灯光终于熄灭。片刻后,正上方四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 夏绵足尖轻点砖石缝隙,身姿如燕般灵巧地攀上四楼。她匆匆一瞥,确认这正是凯恩的卧房。 随即轻盈一跃,落入了左侧房间的阳台——这里是前大公的房间,她曾在此亲眼目睹凯恩手刃父亲的亡灵。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窥见凯恩卧房的部分景象。 夏绵双手抱胸,倚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不知他何时才会行动,最坏的情况是要在此守候整夜,她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精力。 就在她险些要陷入熟睡时,细微的开门声让她惊醒。她立即进入潜行状态,整个人如同融化在阴影之中。 她看见凯恩踏上了阳台。 他身着纯白睡袍,似乎是刚沐浴完,微卷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颈侧,发梢的水珠缓缓滴落,沿着肌肤滑过锁骨,没入衣襟深处。 十一月的兰彻斯特寒气逼人,蒸腾的湿热水气遇冷凝结,在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白雾。 他双手轻轻搭上石制围栏,目光投向远方。 想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追随他视线的尽头。 夏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里斯曼城的万家灯火。 距离星坠之日已过去两月。 若说灯火是城市脉动的生命,那里斯曼正无可挽回地走向衰亡。 夏绵想起初抵此地的那个夜晚,她同样立于这个阳台,正欲潜入已故前大公的房间,回首间惊鸿一瞥的繁华夜景,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那万千灯火交织如人间星河,光辉璀璨,几可与圣都布伦赛争辉。 而如今,繁星陨落过半。 报告中冰冷的伤亡数字、商户的纷纷离去、领民的举家南迁,似乎都在此化为具象。 夏绵将目光重新投向凯恩。 寒气已在他微湿的发梢与长睫上凝结成一层薄霜,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他俊美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挺拔的身姿凝固如一尊石像,唯有周身散发的沉重,在夜色中无声地蔓延。 他在阳台伫立了很久,在夏绵双脚的重心换了第四次时,终于,他垂下眼帘,默然转身回到房中。 片刻后,最后一点灯光也随之熄灭。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里斯曼城在薄雾中悄然苏醒,贩夫走卒们或整理着自己的行囊,或光顾着早点摊。 当第一缕阳光落在夏绵脸上时,细微的响动让她倏然睁眼。她悄悄探头望向凯恩的卧房,却正好撞见他褪下睡袍—— 肩宽腰窄的线条一览无遗,肌理分明的背脊在晨光中勾勒出利落的剪影。 夏绵猛地缩回身子,脸颊莫名发烫,视线无处安放般盯着自己的鞋尖。 在心中默数到一百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再度窥探。此时凯恩已穿戴整齐,正走向阳台。 令人诧异的是,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衣裳,肘部与领口处细密地打着补丁,边缘已被岁月磨出了毛边。这身打扮比寻常平民更显寒酸。 他推开阳台门左右张望,随即轻盈地一跃而下。 走窗户? 夏绵眼睛一亮——这得是多见不得光的行动?她终于要在今天揭开真相了吗? 她如幽影般悄然跟上,远远缀在他身后。 凯恩熟稔地穿过里斯曼的街巷,消失在一個转角。夏绵快步追上,正好瞥见他走进一家刚开门的糖果店。 她摩挲着下巴思索这处“秘密接头点”,正盘算如何潜入时,他却已提着一个鼓胀的布袋走了出来。 夏绵心下一凛,仔细打量那个神秘布袋——隔着厚实的布料,她无法获取更多线索,但这无疑是关键证物。 凯恩看了眼天色,转向南行。 南区? 夏绵的脑袋里各式猜想满天乱飞,里斯曼城的南区一向是富户聚集的区域,自古权贵便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他一定与那些人有什么暗中的勾当。 她的眼神阴沉下来,杀意如薄冰般在眼底凝结。 她极力压制着满身戾气,紧随其后。然而凯恩竟头也不回地穿过奢华的宅邸区,径直走向南门。 夏绵蹙起眉头——事情似乎偏离了预想。南门外她记得是…… 收容所。 大公府原本打算在城内购买空屋改造安置灾民,但因城民的剧烈反对,最终只能选址在城外兴建收容所。 经过多方考量,里斯曼城的南面、紧贴着巍峨城墙,一排排的收容所拔地而起。它依着巨墙连成一片,远远望去,犹如一道低矮的副翼。 尽管仓促之下居所简朴,但高耸的城墙如巨盾,为无处可归的人们抵挡了严酷的北风,将凛冽的寒意阻隔在外。 夏绵看着凯恩走出南门,忽地,他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收容所前的人群,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修长的手指抹过城墙,沾染一掌尘土,有些犹疑地将它们擦在脸颊与衣襟上。 夏绵只觉得满肚子疑惑,他想干嘛? 尽管衣衫破旧,但任何稍有眼力的人只需瞥上一眼,便会心生疑窦。 他的身姿过于挺拔,如雪中青松,风骨天成。他的双手与面容虽刻意沾染了尘土,但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圆润。 最无法掩饰的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在粗布衣衫间,像两颗误落尘埃的宝石,沉静温润,难掩其华。 她看着他走向收容所建筑群前聚集玩闹的孩童,在不远处席地而坐,解开那个神秘布袋的系绳。 夏绵屏息凝视——袋口缓缓敞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 糖果? “哈?”满身的杀意瞬间溃散,夏绵整个人都茫然了。 哲学三问在她脑海中疯狂回旋:她是谁?她在哪?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在寒风中苦守一夜,就为了看这个!? 孩子们看见糖果,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一双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在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群目光幽幽的饿狼。 凯恩从怀中取出纸板和笔,面带苦恼地思索片刻,低头写下几个字,将纸板立在身前: 半斤一铜。 “……”夏绵无语,随即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这个傻子。他以为灾民的孩子会认字不成? 凯恩看到孩子们明明看见了却不上前,皱起了眉头,再次拿出笔,将那半斤的“半”字给划掉,改成了“一”。 他居然以为是价格太贵了。夏绵在远处看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凯恩见孩子们依旧没有反应,拿回纸板,握着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绵解除潜行,从地上拾起两颗石子,朝他走去。 直到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凯恩才察觉有人靠近——终于有孩子来了吗?他满怀希冀地抬头,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盈盈紫眸里。 “你跟踪我!?”那张抹着尘土的脸瞬间涨红,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羞赧模样,夏绵忍俊不禁地抿唇,伸出左手,掌心托着两颗石子,用右手指了指糖果,故意提高音量:“换吗?” 不等他反应,她便蹲下身,将石子塞进他滚烫的手心,又从袋中取出两颗糖果,转头对那群孩子眨了眨眼,扬声道:“有个傻子在用糖果换石子呢!” 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在地上寻找起石子来。 夏绵在凯恩右侧坐下,侧头瞧着他怔愣的俊脸,嘲讽道:“你觉得这些孩子会认字?还觉得他们身上会带钱?” 凯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 很快地,一个男孩紧张地上前,怯生生地递来一颗石子。凯恩郑重地接过,将一小把糖果放在他掌心。 男孩脸上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彩,紧攥着糖果奔向收容所,边跑边喊:“妹妹!妹妹!快出来,有个傻子拿糖果换石子!” 凯恩:“……” 很快地孩子便围住了他们,在交换糖果的间隙,他温和地旁侧敲击着孩子们的生活——领到的食物够不够?屋子住着漏不漏风?平时洗漱取暖怎么解决?不一而足。 夏绵看着掌心里的糖果,包着糖果的糖纸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颗,将糖纸展平收进口袋,这才把糖果送入口中。 第19章 她抱膝而坐,将头靠在膝上,静静地凝视他在晨光下的温柔侧脸,以及那与孩子交谈时,唇角不时浮现的浅浅酒窝。 她舌尖轻轻拨动着口中的糖块,感受着蜜意在味蕾上缓缓化开。 真甜。 不多时,袋中的糖果便见了底。 凯恩毫无预警地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他沉默一瞬,轻声道:“你似乎……很喜欢观察我。” 被这样直接点破,夏绵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哦?他终于发现了?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 夏绵心想:当然是想找到你是伪君子的证据。 但她现在不再那么确信了——只是因为想找证据吗?又或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对美好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逐,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吸引呢? 而这份追逐之中,是否又掺杂着对过往那些无法挽回之事的遗憾与不甘呢? 夏绵的眸光微微闪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份近乎愚蠢的洁白无瑕,真的是伪装吗? 柔和的冬日阳光下,一双眼湛蓝如晴空,一双眼黛紫似深潭,就这般无声地对望着,各有各的不解。 她与他,关系着实诡谲:像窥伺的豹子骤然遇见了从未见过的猎物。她过往的世界里,从来只见过黑兔子与灰兔子,如今眼前却跳出了一只白兔子。 这只奇怪的白兔子,身上总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与怜悯。 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世界,居然理所当然地把别人的苦难当做自己的责任——当大多数人选择逃避时,他选择挺身而出;当大多数人选择为己谋利时,他选择舍己为人。 夏绵望着凯恩那张轮廓分明的英俊面庞,心道:还是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白兔。 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我不是初见面就说过了吗?因为你长得好看。”顿了顿,她有些戏谑地道,“我以为你早就习惯各种目光了——骑士长大人。” 凯恩在心中默道:不一样。 她的目光,与其他人都不同——那里面没有爱慕的炽热,亦无欲望的贪婪,这份陌生的神情,令他困惑。 第16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被发现了,夏绵也不藏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观察他——尽管在凯恩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未曾试图隐藏。这个人,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她看着他日复一日,从黎明忙至深夜,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机器。 他收容从北方逃难到里斯曼的无数难民;他定时去兵营监督训练,试图将那些毫无纪律、惊魂未定的难民们组成可用之兵,以抵抗日益逼近的亡灵威胁;他还必须周旋于那些阳奉阴违的商人之间,与他们的贪婪和私心抗衡;更不必说,他还不时地亲自到前线,用行动激励士气。 但日复一日,似乎来的都是坏消息——一个又一个令人心焦的报告如刀片般飞来,无情地凌迟着他本已紧绷的神经。 而今天,似乎是个特别不幸的日子。每一个踏入书房的汇报者,都像是从他身上抽走一丝生气。 ——前线的小队长,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恐:“殿下,亡灵变得更强了。它们速度更快,攻击更凶猛,我们的折损……正在增加。” ——军团长斐迪南眉头深锁:“逃兵的状况越来越严重了。一些新兵看到亡灵的恐怖便吓得魂飞魄散,连部分老兵也开始动摇。” ——财务官吉伯特愁眉苦脸:“粮食的消耗超出了预期太多。南方的粮价持续飙升,收容所更有几十处亟待完成。兰彻斯特的财政怕是撑不了多久,恐怕只能向其他公国举债求援了。” ——行政官怀特脸色铁青:“城内根本无法为这些失去土地的难民提供足够的以工代赈机会。照这样下去,里斯曼要乱了。更糟的是,城里掀起一股变卖资产的浪潮,许多富户准备举家南迁,彻底放弃这里。” ——治安官雷克斯紧抿着唇:“难民的仇富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这些天,从街头斗殴到财物被盗,冲突事件不断升级,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监察官兼情报官奈登压低声音:“得到确切消息,有那么几位商人,不仅私下大肆屯粮,还恶意地和大公府竞标南方物资。他们在赌,赌大公府何时撑不下去,好狠狠地发一笔国难财。” 凯恩在人前依旧保持着公爵应有的沉稳——批阅文书时笔锋不乱,下达指令时言简意赅。 可每当书房门扉闭合,独留他与夏绵二人时,那些被强行压制的疲惫与无力,便如暗潮般层层上涌,将他淹没。 到最后,他连茶杯与碟沿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吝于发出。 夏绵蜷在书房角落的扶手椅里,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杯,小花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席卷天地。 她望着那片苍茫,思绪飘向了与凯恩眼下困境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兰彻斯特的雪,与布伦赛的雪,是如此不同,她想。 布伦赛的雪是矜持的,像一场贵族小姐精心安排的邂逅。 它们优雅地落在貂裘披肩上,化作晶莹的点缀,为温热的红酒增添几分诗意,又在情人相触的唇间悄然融化。 那是舞会间隙的浪漫插曲,是社交季里最迷人的背景与装饰。 而兰彻斯特的雪,是未开化的野兽。 每一片雪花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呼啸的风中化为冰刃。 它们掠夺体温,麻痹知觉,将一切试图抵抗的生命,都凝固成苍白的雕塑。 在这里,雪从不是浪漫的注脚,而是生存最严酷的考卷。它以最原始而残酷的方式,提醒着人们自身的渺小。 她的目光从苍茫的窗外,缓缓移回,落在正埋首于文山牍海间的凯恩身上。 是啊。 一个人的力量,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是何其渺小。 而一只白兔子的坚持,在现实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面前,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呢? 当最后一缕暮光被夜色吞没,凯恩像具被抽空精魄的傀儡,整个人陷进高背椅中。 向来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与椅背的曲线严丝合缝,仿佛礼服里包裹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头颅后仰,手臂横亘在眼前,遮住了上半张脸,却遮不住那抿紧到失去血色的薄唇。 寂静中,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临界点了吗?夏绵心想。 豹子天生便能嗅到猎物最脆弱的瞬间。 而自幼不曾受过家庭庇护,在现实的黑暗丛林中独自摸爬滚打着长大的夏绵,也许比起人,骨子里更接近一只真正的野兽。 此刻,那只蛰伏静观许久的豹子,似乎终于站起身,对着她窥伺已久的奇怪猎物,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 人在崩溃的时候,所有伪装都将不堪一击。她冷静地判断着,只需再施加一点点压力…… 她的眼神天真又残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闪着寒光的利爪,一字字割开凝滞的空气:“每倒下一个士兵,就增加一个亡灵。若无法阻止死者转化,敌人只会越杀越多。再怎么挣扎,不过是螳臂挡车不是吗?”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却毫不留情地继续,像是想要将他的自持彻底击碎。 “你建的难民营消耗了三成军粮,可他们回报了什么?暴乱?盗窃?还是今早那起纵火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他沉默着,绷紧的下颚线让她联想到拉满濒临断裂的弓弦,置于膝上的拳头越握越紧,指节根根泛出青白。 忽然,他开口了。 良好的教养让他压下怒气,又或者他已经连生气都没有力气了,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唯有声音透着一丝沙哑:“我难道不知道吗?” “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希望渺茫,也必须有人去做,不是吗?” “那些难民,都是兰彻斯特的子民。照顾他们本就是我的职责,谈何回报?” 语毕,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和她解释什么呢? 这个人,对奥斯尼亚是存是亡根本毫不在意。她留在这里,或许只是为了钱,又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想看他笑话吧。 夏绵咬牙,这人还在嘴硬——不够,还不够。 她必须用最残酷的事实,逼出他崩溃之下最真实的模样。 她冷酷地道:“教廷和其他公国都选择袖手旁观呢。” 连小花都感知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它瑟缩着,以微弱的叫声试图充当两人之间最后的缓冲,像是在为凯恩求情似的,却丝毫未能软化夏绵的决心。 “有能力离开的人,几乎都毫不犹豫地南迁,抛弃了兰彻斯特。而那些少数留下来的,”她冷笑一声,“看来也只是想趁乱大捞一笔,然后——” “够了!”凯恩低喊道。 直到看见他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夏绵好像才意识到她锐利的爪子已经将他伤得鲜血淋漓。 第20章 想到他给过她的所有温暖,她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泛起一阵陌生的抽痛。 但她不能退缩。 她必须问出来。 “你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种不管不顾将所有人纳入羽翼的愚蠢,这种不计代价的付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能有什么目的……”他的语气疲惫而麻木,“那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 夏绵彻底愣住了。 豹子终于收回了染血的利爪。她看着眼前这只被她开膛破肚的白兔子,它就那么毫无矫饰地躺在那里,筋疲力尽,奄奄一息。 那身雪白无瑕的皮毛下不是一只黑兔子或灰兔子——而是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 她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好,都是出自本心。 沉默笼罩了他们。 当困扰她多时的疑团终于解开,夏绵却发现自己坠入了一个更深的迷惘之中。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那个盘桓心底的问题问出了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横在眼前的手臂,苍白的指节在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那双湛蓝的眼眸直直望来,眼中已不见脆弱,平静得像两潭深冬封冻的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呢?你可观察出什么名堂了?” 夏绵无言以对。 倘若他的行为皆是出于理智、发自真心,那么他的每一个选择,都让她忍不住想要追根究底地问为什么? 他本可以像布伦赛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对北境的苦难闭目塞听,安稳地做他的圣光骑士长,沉溺于纸醉金迷,何必踏足这片被绝望与死亡笼罩的焦土? 她无法理解—— 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抛却安逸,投身于这片泥淖?是什么,支撑他无怨无悔地将这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扛在肩上?又是什么,让他将万千陌生子民的苦难,视为不容推卸的责任? 她望着他的目光里,交织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这世上芸芸众生的选择,无论是粮商鲁宾趁火打劫的贪婪,还是戴维大主教危难时的背弃,她都能凭借过往的认知轻易理解。 唯独凯恩,他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那奋不顾身地挡在兰彻斯特面前的身影,让她心中的不解如野草般疯长—— 为什么他偏要往火坑里跳? 为什么自讨苦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都说好奇心能杀死猫。此刻,她只觉心中百爪挠心,该死地想知道。 第17章 明明有选择(评论破十加更~) 自从那番言语冲突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便降至冰点。这日,凯恩带着夏绵来到了亡灵战场的前线。 在与亡灵的战争中,最骇人的折磨并非刀光剑影,也非血肉横飞的厮杀。而是在那些短暂的平静时刻悄然蔓延的、无声的绝望。 踏入哨站,一股沉重到近乎凝滞的气氛扑面而来。这里没有预期中的喧嚣与紧张,只有一片死寂。战士们的身影低迷而沉默,眼底深处尽是挥之不去的阴影和疲惫。每一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亡气息,那是泥土与恐惧混杂的味道。他们害怕,害怕下一刻自己会被那些无孔不入的死气感染,或是被亡灵所伤,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加入敌人的行列。 而更深层的恐惧,是当眼前的战友、身后的兄弟,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在战场上倒下后,再站起来时却已是扭曲变形的亡灵——不,甚至不需要倒下,只需一道小小的擦伤,他们曾经熟悉的脸庞便将被黑气笼罩,转身与曾经亲密无间的战友兵刃相向。 在这里,活着或许是比死去更痛苦的一件事。每一次挥刀,都可能是刺向记忆中鲜活的笑容;每一次格挡,都可能面对曾经互道平安的声音。 真正的残酷在这里是无声的,它藏在一道小小的擦伤里,藏在同伴悲伤的眼神中。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赢不了的战争。 凯恩缓步走过,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庞。他看到有人在擦拭武器,但指尖却轻微颤抖;有人抱膝坐在角落,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还有人则是不时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想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以驱散心头的阴霾。 他几乎能听到战士们心中无声的痛呼。他们不敢多说话,生怕一句不经意的话语,便会泄露出内心深处的绝望,像引线般让所有的坚持溃不成军。沉默是唯一的防御,因为在亡灵的威胁下,活着的人,似乎都成了被绝望紧紧捆绑的囚徒,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解脱或彻底的沦陷。 凯恩握紧了拳头,没有多说什么,言词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他得想办法解决灰雾的问题。 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牺牲,伤感是最没有意义的情绪,他只能不断往前。 与前哨站的指挥官进行了几句简短的交谈后,凯恩和夏绵便离开了,转而朝着灰雾笼罩的方向行进。 夏绵坐在马上,侧头望向凯恩。他的脸庞如同寒霜般沉重而冰冷。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布伦赛?” “我姓兰彻斯特。”他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从未有过其他选择。” “不,你明明有太多选择了。”但却偏偏选了最苦的那一条路。 她想说,这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为什么非要犯傻呢?留在布伦赛不好吗?那里有大灾变前留下的魔法防御阵,注定将是人类最后的安乐乡。 她想起他们冲突那日他灰败的脸色——留在那继续做他的圣光骑士长,不比在这里一点一点地被磨去生气好吗? 留在那,小老师那抹如同阳光般纯粹的笑容,是不是就能永不褪色呢?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兰彻斯特无尽的寒冬里呢? 凯恩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策马前行。 直至灰雾边缘,两人沿着他前几日布下的记号缓慢勘查,检视着记录仪器上的数据。凯恩执笔于纸上不断圈画,眉头越锁越紧。半晌,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翻腾不休的灰白雾气,声音沉郁:“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年,灰雾就要蔓延到里斯曼了。” 夏绵回首,目光望向里斯曼所在的方向。她心如止水,里斯曼的命运也好,奥斯尼亚大陆的兴衰也罢,于她而言皆如浮云。 唯独一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不休:为什么? 回程路上,夏绵刻意落后半个马身,目光锁定在凯恩笔挺的脊梁上。 这个人就像是个矛盾的聚合体——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与某种钢铁般的坚毅,在他身上奇异地共生。他的眉宇间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可眼底深处,却偏又跳动着一簇永不屈服的火光。她冷眼旁观他为兰彻斯特的困境焦头烂额,看着难题像冰雹般毫不留情砸在他身上,可那簇火苗非但未曾熄灭,反而在绝境的风中越烧越旺。 为什么会有人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还甘愿为素昧平生的人负重前行? 就因为……他姓兰彻斯特? 若换作是她,早已毫不犹豫地抛下这个烂摊子。 选择。 夏绵在心底反复摩挲着这个词。很多人不曾意识到,能够“选择”,是一种多么大的奢侈。 都说人生始于一个原点,因无数选择而蔓延出千万条枝桠。然而,世上大多数人,何曾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力? 如果她可以选,她希望爸爸不要去救那顽劣的小少爷。 如果她可以选,她希望妈妈能够等一等她,明明就差那么几个小时。 如果她可以选,她希望买下她的不是杀手组织。 如果她可以选,她希望留在教廷,也许长大成为一个无聊的神职人员,过着平凡但安稳的生活。 她感到自己人生的每个分岔路口,情境都惊人地相似:左边通向一个温暖光亮的世界,右边则通往冰冷、阴暗与苦痛的深渊。 而每当她情不自禁向左眺望时,命运总会从身后轻轻一推,不容抗拒地将她送入右边的崎岖小道。 她也曾不甘地质问过,但命运从不回答。它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猜测,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所有徒劳无功的尝试。 后来,她学会了不再向左张望。 若是说服自己,认定此生注定一路右行,便不会再失望了。不,或许是终于正视了事实——从头到尾,她面前都只有一条单行道。左边那个光明的世界,从未真正为她敞开过。 而凯恩与她截然不同。 他分明是属于左边那个世界的人。可她却眼睁睁看着他,从那左侧通途尽头安稳繁华、如梦似幻的布伦赛走出,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走向右侧深渊底部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的兰彻斯特。 ——为什么? 第18章 沾满了鲜血 第21章 灰雾如一条贪婪的巨蟒,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兰彻斯特的边界,将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推向里斯曼城。尽管难民人数逐渐增加,大公府仍然竭尽全力地保证每天为每位难民提供一份最基本的口粮。 然而,这份在乱世中显得弥足珍贵的仁政,却成了城中富户们眼中的一根刺。 布商葛雷森,在一次商会的非正式聚会上,将不满宣泄而出:“难民让城里到处是乞丐,有钱人都快不敢上街了,我的生意一落千丈!大公的仁慈,难道非得建立在我们这些老实纳税人的损失之上吗?”他的抱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涟漪,在富人圈子里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几日后,夜幕低垂,几位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秘密聚集在葛雷森的宅邸。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阴谋气息。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冷酷——制造一场混乱,让大公亲眼见识到接纳难民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身形瘦削的珠宝商艾伦,不安地搓着手,低声道:“万一事情败露,我们被抓到怎么办?” 葛雷森冷笑一声,打断了他:“艾伦,你还是那么胆小。想想那些粮商,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大公却不过是派人暗示他们收敛而已!我告诉你们,这位新任大公,骨子里和他那老好人的父亲一模一样,心慈手软。等暴动起来,局面一旦覆水难收,难道他还会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贱民,冒着让整个里斯曼城陷入更大混乱的风险,来处置我们这些城里的经济支柱吗?他不敢!”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彻底打消了众人心中的疑虑。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城中阴暗角落里声名狼藉的帮派头目——费尔南多。费尔南多收下了富户们沉甸甸的贿赂,并承诺在下次发放粮食时动手。 今日,里斯曼的中心广场,清晨的阳光挣扎着穿透灰蒙蒙的天际,洒在井然有序等待领取口粮的难民身上。然而,几名形迹可疑的人,混迹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他们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伪装得与其他难民别无二致,却不时用眼神交换着信号。 突然,低语如毒蛇般钻进队伍深处:“听说了吗?大公府明日后便不再发粮了!他要放弃我们,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驱逐出城!” 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恐慌与绝望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被抛弃的惊惧与愤怒。队伍开始骚动,原本紧密的秩序出现了裂痕。 “既然大公都不管我们死活了,那还守什么狗屁法律?!这世道,只有塞进肚子里、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其中一名煽动者猛地拔高声音,他的嗓音充满煽动力,“我知道粮食都藏在哪!大家随我来!”话音未落,他的几名同伙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石块,狠狠地砸向正在发放粮食的官吏。其中一人额头被砸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维持秩序!”治安官雷克斯的脸色骤然大变,他厉声喝道,警卫队的刀剑应声出鞘,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森森寒光。 然而,这份威慑并未能平息人群,反而像火上浇油。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难民们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被恐惧与饥饿驱使,猛地冲撞向警卫队的防线。尖叫声、怒吼声、□□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队伍瞬间溃散。 人潮冲散了一对紧握的双手。“妈妈——!”女孩的哭喊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女人发疯似地逆流回寻,却在推搡中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绝望的呼号未及出口,无数慌不择路的脚步已无情地从她身上踏过,血无声地漫开,在喧嚣中绽出刺目的红。 混乱如脱缰的野马,迅速冲出广场,蔓延至邻近的街道。难民们砸碎了街边商户的木板门,开始疯狂抢劫杂货店的面包、酒馆的存粮,甚至是服装店的衣物。商户的伙计们被突如其来的洗劫激怒,抄起手边的棍棒、扫帚,也愤而上前,与难民们扭打成一团。街道上,无数身影纠缠在一起,参战的人越来越多,暴力的漩涡越卷越大。 就在这混乱中,一些夹杂在富户与当地居民中的煽动者,趁机高声叫嚣着:“把难民赶出里斯曼城!把他们全部赶出去!”这句话如同为混乱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引发了更多人的共鸣,局势彻底失控。 大公府内,窗外那渐次高涨的喧嚣声,引起了在书房伏案处理政务的凯恩的注意。他起身,快步到窗台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凯恩脸色冷峻,带着亲卫队匆匆赶下。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动——有人正利用难民的绝望,以图私利。 抵达广场,那里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食物残渣,以及一具又一具胸口再没起伏的身体,大多是瘦弱的老人、小孩与女人,昔日整洁的广场如今化作人间炼狱。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喝道:“住手!”手中巨剑应声出鞘,锋利的剑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还不等众人反应,一道耀眼的金色剑气便划破空气,直飞向广场中央那座年代久远的石像。雕像瞬间四分五裂,巨石崩塌的轰鸣声在广场上回荡,震耳欲聋的动静终于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紧接着,训练有素、盔甲森森的亲卫队如洪流般涌入,城堡守卫与里斯曼其他区的警卫队增援也恰恰从四面八方赶到,他们手持盾牌与长矛,迅速将混乱的人群分隔、包围、压制下来。尽管物理上的冲突被遏制,但广场上的气氛依然剑拔弩张。双方隔着警卫队的防线互相咒骂、指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敌意。 与此同时,葛雷森与其他富户们站在人群后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他相信,这场混乱会迫使大公做出正确的选择,让城市重新回到他们所习惯的秩序中。 广场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警卫队维持秩序的喝令声。 治安官雷克斯雷厉风行,带领着警卫队员从混乱的人群中揪出了那些或是在暴动中领头、或是下手过重致人重伤的人,总数竟接近一百之数。他们被押到凯恩面前,跪成一排。 凯恩的眼眸微垂,目光扫过这些人。他看到其中有三五个眼神凶狠、明显不无辜的惯犯,但更多的是……脸上写满了饥饿与恐惧的可怜人。 他缓缓抬起目光,精准地对上了葛雷森他们那带着自得的视线。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葛雷森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收敛,便被凯恩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冻结。 凯恩朝治安官雷克斯轻轻点头,审讯就此展开。很快地,费尔南多的名字就被供出,他被士兵们粗暴地押到凯恩面前,脸色苍白,昔日的嚣张荡然无存。 在进一步的审问下,不多时,他口中吐露出葛雷森等富户的名字。葛雷森等人听见自己的名字,脸色一变,慌乱地想挤出人群逃跑,却骇然发现,不知何时整个广场已被身披铁甲的兵士层层包围,铜墙铁壁,再无去路。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户们,也被无情地押上前,与那些被他们利用的难民一同,狼狈地跪倒在凯恩的面前。 凯恩看着那些昔日衣着光鲜,如今脸色灰败的富商们,缓缓开口:“煽动暴乱,利用难民的绝望,试图威胁我将他们驱逐出城。你们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富户们辩称自己只是为了城市的秩序,为了民众的安宁。 凯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地上跪成一片的重重人影。富人们的不知悔改,费尔南多的恐慌,帮派小喽啰的紧张……当他眼光扫过难民脸上的茫然与失措时,背在身后被披风遮挡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在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寂静中,凯恩的声音不高,却像寒铁般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所有煽动暴乱、趁机劫掠、致人重伤者——”他顿了一下,“就地处决。” 葛雷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殿下!我们是里斯曼的基石!没有我们,经济会崩溃,这座城就完了!” 凯恩没有回应,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这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处决,近百条鲜活的生命在鬼头刀下逐一消逝。到了最后,连刽子手的斧刃都因反复的劈砍而卷了边。 天边残阳如血,凯恩一步未动地看完了所有的处决,英俊的脸上面无表情。待最后一个头颅落下,他才缓缓转身,在亲卫队的护送下,踏着满地的血污,一步步回到大公府。 回到了无人的书房,门扉在身后轻轻合拢。他双手撑在书桌上支撑着身体,垂下头,失神地凝视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那上面明明干净无瑕,却仿佛沾满了鲜血。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难民不是天生的暴徒,而是饥饿与绝望的受害者,是富户们阴谋下的棋子。处死他们,等同于惩罚无辜,这与他信奉的荣誉与正义完全相悖。骑士精神从来都是保护弱者,而他今天下令处决的大多数人,正是他应该保护的弱者。 然而,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维护法律与秩序。如果他对暴动轻罚,就会传达一个危险的信号:暴乱是解决问题的有效途径,而法律是可以被挑战的。这会导致兰彻斯特彻底崩溃。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只能做出这个残酷的决定。 第22章 牺牲。牺牲少数保护多数。 他感觉有些反胃。 失魂落魄的他没发现书房其实一直有人。 夏绵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他刀削般的苍白侧脸,上面那深深的自厌与自责,她悄悄地从窗口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19章 渴望去在乎(营养液破百加更~) 隔日清晨,夏绵如常翻上书房的窗台,室内却空无一人。 她心念微动,轻盈地攀上正上方的窗户,潜入了凯恩的卧房。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层叠的被褥中传来。 凯恩虚弱地伸出手,想去取床头的水杯,却因浑身脱力,水杯从他指间滑落。 夏绵在水杯落地前一秒稳稳接住。她托住他滚烫的手腕,将水杯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凯恩艰难地抿了一口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又爬窗。”他的声音带着病弱的嘶哑,显然被高烧折磨得不轻。 这大半年来,他像一支两头燃烧的蜡烛,从未停歇。想来身体终于在这场残酷的审判后,彻底背叛了他。 夏绵凝视着那张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奔涌闪回:手刃父亲亡灵后失魂落魄的他,城门口拉起小男孩后沉默的他,灰雾中驻足于亲卫队旗帜旁神情悲怆的他,凝望灾民时沉郁的他,阳台上宛若冰雕的他,被她言语开膛剖腹后死气沉沉的他,以及昨日在广场上,那个面无表情、仿佛将自己灵魂也一并处决了的他。 她或许是这世上见证他最多狼狈与痛苦时刻的人了。 那股盘踞心底已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冲破了顶点。 她像一个在迷雾中跋涉太久的求知者,终于忍不住,如渴骥奔泉似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什么?”高烧蚕食了他的思绪,让他反应迟缓。 “为什么明明这么痛苦,还要留在兰彻斯特?” “因为……我要守护它。”这几乎是烙印在他灵魂里的本能。 夏绵紧盯着他,狠下心肠,撕开最残酷的现实:“所有人都知道,兰彻斯特已经没救了。” 她在他身旁,亲眼见证了这艘巨船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前方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也许吧。”凯恩闭上眼,“但我是兰彻斯特大公,兰彻斯特是我的责任,不管结局如何,我会为它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一刻,夏绵终于理解了神秘面纱人的上半句话——凯恩,是个勇敢的反抗者。 在这个自私者活得更好的世界,他坚持无私;在希望渺茫的未来面前,他一往无前;在这场与命运的必输赌局里,他孤注一掷地押上性命,只为博取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想起他昨日脸上那深可见骨的自责与自厌,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这个大公,你当得很难受……不是吗?总是在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凯恩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她……竟能品出他的挣扎与难受——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大公不过是个头衔,”夏绵顿了顿,又道,“你随时可以丢下因为这个头衔带来的责任一走了之,有什么好在乎的?” “因果倒置了。”凯恩薄唇轻启,低声道,“不是责任驱使我去在乎。而是因为心底先有了在乎,才甘愿扛起那份重量。” “为什么要在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在乎只会带来痛苦,不是吗?放下所有在乎,认命地活着,人生就不会有伤心了,不是吗?” 话一出口,夏绵猛地怔住。 在这一瞬间,她理解了神秘面纱人的下半句话——她是个懦夫。 她是个懦夫,这个事实无关凯恩是否伪善,也无关凯恩是否勇敢。这只关于她——关于她如何选择面对这个世界。 这突如其来的顿悟砸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空白过后又是一阵委屈:“像我这样认命地活着,有什么不好?” 凯恩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软了下来,语气竟让人觉得温柔:“只要你快乐满足,没什么不好的。” 他顿了顿,轻声问道,“那么,你快乐吗?” 夏绵仔细思索了一下。她好像……从未有过特别快乐的时刻。 “我或许不觉得特别快乐,”她诚实地回答,“但肯定没有你现在这么不快乐。” 凯恩苦笑:“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确实不快乐。” 他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因高烧而暗哑,却带着一丝怀念的暖意:“可我曾经……很快乐过。” 他望向她,浅浅地笑了笑:“人只有在意什么,才会尝到痛苦的滋味。但反过来,也才能体会到真正的快乐。倘若对万事万物都不在乎,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生命的重量,恰恰是由那些让我们甘愿为之受伤的‘在乎’所构成。” 他凝视着夏绵,那目光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夏绵,你是什么样的人呢?你渴望什么?你在乎什么?什么能让你真心微笑?什么能让你觉得……活着?” 这一瞬间,凯恩的面容仿佛与那个神秘的面纱人重合。 夏绵怔在原地,一时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时。 回过神来,她赌气道:“我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毫无兴趣。” “不。”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我或许明白了,你为何总是在观察我。”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硬邦邦的,仿佛在划清界限。 “你觉得我这么在乎兰彻斯特,很傻,对吧?”他的目光倏然聚焦,如同穿透暴风雪的探照灯,直直照进她试图隐藏的角落,“那你为什么,偏偏这么执着地想知道我为什么在乎呢?” 夏绵语塞。 “你有没有想过,”凯恩缓缓地说道,“你也许也……渴望去在乎?” 他的话语像晨露滑落叶尖,在她心间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渴望去在乎?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得夏绵分不清天南地北。 她怔在原地,半晌,才低声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在乎呢?” “因为那些幸福的过往。” 凯恩微微一笑。那笑容纯粹而温暖,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他那双因高烧而略显朦胧的湛蓝眼眸,在这一刻却像盛满了整个星空的湖泊,湖底沉淀着他生命中所有温柔而美好的记忆。 不知是因为这个答案还是因为他的笑容,夏绵一时间竟失了神。 高烧带来的虚弱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眼眸中的星光逐渐涣散,隐去,最终完全闭合。不一会儿,他的呼吸转为深沉而平稳,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夏绵飘远的意识才缓缓归位。 她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凯恩滚烫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让她心下一紧。 她起身走出房间,在走廊上遇见了管家埃尔。 埃尔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位总从窗户进出的客人,眼中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彬彬有礼地朝她颔首示意。 夏绵向他索要了毛巾和冰袋,接着便转身,再次回到凯恩的床畔,轻轻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响。 随着门扉开启,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毛巾、冰袋,还有一壶散发着甜香的奶茶。 夏绵一眼便认出了她,正是城门口那个遭受变故的小女孩。她的脸庞似乎长了点肉,不再像那天那样瘦得可怕,褐色的眼中也多了一丝生气。 “你叫什么名字?”夏绵问道。 “我叫瑞秋。”小女孩有些腼腆地回答。 “谢谢,没事了,你走吧。” 瑞秋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夏绵拿起冰袋,隔着毛巾轻轻敷在凯恩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凯恩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低吟。 她随后端起那杯奶茶,热烫的杯身温暖了她微凉的指尖。水汽在杯口蒸腾而上,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她静静地看着床上昏睡的人。 因为那些幸福的过往? 这是一个对她毫无帮助的回答,真是何不食肉糜,夏绵不满地想。 她承认她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在乎。但她渴望去在乎吗?她不觉得——她不是生来便对一切漠不关心,只是从小到大她的在乎与渴望,从来都只给她带来伤心。 一而再、再而三的求而不得,她不求了不行吗?每次与温暖错身而过的痛苦,她不想再尝了有错吗? 人既然也是动物的一种,那么被驯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呸!什么驯化,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如果到这个地步都还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不是被虐狂就是傻。而她既不是被虐狂,也不傻。 懦夫便懦夫吧,她喜欢眼下这种万事不萦于心的平静,因为只要什么都不在乎,她便无坚不摧。 第23章 夏绵看着床上的人凄惨的样子,好像看着过去的自己——不,一个更傻的自己。 至少她曾经的追求都只关乎自己的幸福,而他,为兰彻斯特赴汤蹈火,又是在追求什么呢?家国大义?哼,简直可笑。 不知不觉间,夕阳悄然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落在房间里,将一切染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夏绵蓦地清醒过来,手中的奶茶早已彻底冷却,杯身失去了原有的温度。 她拿起那个已经融化成一汪水、变得湿漉漉的冰袋,探了探凯恩的额头——他的高烧退了。 凯恩感受到额间那阵微凉的触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但很快便聚焦在夏绵的脸上。 他们就这样望着彼此,房间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夏绵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醒了。” “嗯。”凯恩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你……一直照顾着我吗?” 夏绵避而不答,转身欲走:“我去叫人。” 凯恩探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声道:“谢谢你。” 第20章 给一个机会 夏绵昨晚通知管家他苏醒后便悄然离开了。 今早,她在房门口收到他的留讯,让她午后到北门见面。 她抵达的时候,凯恩正站在他的爱马“踏雪”旁,喂着它吃胡萝卜。那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在午后柔和的阳光下,它的毛发仿佛覆盖着一层细碎的银光,闪闪发亮。它的眼神清澈而灵动,在阳光的照耀下,它的轮廓被勾勒得柔和而神圣,仿佛是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独角兽。 踏雪的旁边,则站着另一匹通体乌黑,毛发油亮得像是黑曜石的骏马。它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在光线的照射下,那层黑色的皮毛仿佛无垠的夜空。它静静地伫立着,与踏雪的雪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黑夜与白昼。 凯恩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他显然仍在病中,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早。”他微笑道。 夏绵点了点头回应。 凯恩牵过那匹通体乌黑的马,将缰绳递给她,随后,他轻轻一跃,跨上了踏雪的马背,垂眸凝视着她。 夏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马的脸颊,指腹感受到它毛发的柔软。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抗拒,平静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无声的信任仿佛悄然建立。随后,她也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吧。”凯恩径自地策马往前。 夏绵只被动跟着,也没问去哪,反正不外乎是拯救兰彻斯特一类的事,她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 他们并肩而行,马蹄轻轻踏过厚实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这片广袤雪原中唯一的声音。雪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点,仿佛镶嵌着钻石的地毯。远处,高耸的雪山连绵不绝,山顶被白雪覆盖,在蓝天下显得更加雄伟壮观。 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叫。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的积雪吹起,形成一道道的雪幕。这种广阔而苍凉的美,让夏绵的心情也沉静下来。 当他们抵达悬崖边时,太阳正缓缓地沉入地平线。 西方的天空被渲染成一片绚烂的火烧云,从最深邃的金黄色,到炽热的火红色,再到梦幻般的橘色。光线从云层中穿透而出,在远方的雪山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凯恩和夏绵静静地坐在马上,感受着风从峡谷中吹来,将他们的衣角和头发轻轻吹起。 凯恩忽然侧过头,问道:“还记得回里斯曼的路吗?” 夏绵点头。 “记得北门外那棵老树吗?”他又问。 夏绵轻轻应了一声,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凯恩嘴角缓缓勾起,脸庞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玩个游戏,谁先回到北门就赢了。”话音刚落,他也不等夏绵回应,双腿一夹踏雪的马腹,踏雪发出一声嘶鸣,瞬间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飞扬的雪雾。 “……”无聊透顶,难道生病让人幼稚?夏绵冷着一张脸想着。 但她身下的黑马,却像是感受到了战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在原地焦躁地刨着蹄子,跃跃欲试。 看着凯恩与踏雪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缩小,变成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夏绵心底那股莫名的冲动终于冲破了防线。她觉得自己也变得幼稚了起来。她双腿一夹黑马的腹部,黑马立刻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如同挣脱枷锁的黑色闪电,朝着那片夕阳追了上去。 一场竞逐在金色的雪原上正式展开。 黑马的速度惊人,在夏绵的驱策下,它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雪原上疾驰。夏绵与凯恩的距离越来越近,最终,黑马的蹄子踏在了踏雪的马蹄印旁,然后很快地超越了它。 夏绵转过头,给了凯恩一个挑衅的眼神。凯恩看到她的表情,只是抿唇一笑,没有说话。他微微压低身体,踏雪仿佛收到了信号,速度瞬间提升,不一会儿就反超了夏绵。 夏绵的胜负欲被挑起。 在金色的晚霞下,两匹马一黑一白,在雪原上尽情奔跑。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与紫罗兰色的梦幻色彩,云层像燃烧的羽毛,将光芒洒在广袤的雪地上。黑马与踏雪在夕阳下划出两道美丽的弧线,马蹄卷起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化作一片片晶莹的雪翼,仿佛这片天地间,只剩下他们。 在距离北门外那棵老树仅剩数百米时,夏绵再次超越了凯恩。疾驰的风呼啸着从她耳边掠过,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老树那粗壮的树干和盘结的树根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与老树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不知是因为沿途那震撼人心的美景,还是这种将所有烦恼都抛诸脑后、尽情策马奔驰的自由感,还是狠狠击败他的快意,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的舒畅过。 黑马在她的驾驭下,慢慢地放慢了速度。她轻盈地调转马头,回到老树下,静静地看着凯恩与他的踏雪,踏着夕阳,优雅地向她小跑而来。 “你输了。”夏绵道。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股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笑意。那是自母亲离世后,她再也没听过的声音。 然后她的目光撞进了凯恩湛蓝如海的眼。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她看到了自己的笑容——不是她惯常的冷笑、假笑、挑衅的笑、敷衍的笑,而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 她怔怔地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夏绵从失神中惊醒。 只见凯恩侧着脸,咳得撕心裂肺,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大病未愈,根本不应该在这样的寒风中策马狂奔。 凯恩终于缓了过来,他声音沙哑,望着夏绵说道:“给它取个名字吧。” “为什么?” “你赢了——咳咳。”凯恩又没忍住咳了两声,“它是你的了。” 夏绵想说我不要,她不想跟另一个生命有牵扯。但当她看到凯恩那双因咳嗽而微红、泛着水光的蓝眸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仿佛有灵性般地转过头来,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亲近。夏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手下的温度莫名有些烫人。 刚才在雪原上策马奔腾的快乐似乎还萦绕心头,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如果我输了呢?”夏绵道。 凯恩有些虚弱地眨了眨眼,道:“那它就是你的惩罚。” “如果平手呢?”夏绵不甘心地道。 “那我让你真心笑了,你输了。” “如果我没笑呢?”震惊于凯恩的强词夺理,夏绵不依不饶地问道。 “那你赢了,它是你的奖品。”这个首尾相连的圆,就这么蛮不讲理地被完整画上了。 夏绵瞪大了眼,能这么无赖的吗?! 凯恩朝她温润一笑。 她垂眼,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凯恩道:“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夏绵无情打断道:“给我忘掉。”她一点都不想想起自己问那些软弱问题的样子。 凯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给它一个机会?” 夏绵看着他的蓝眸,仿佛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命运的岔路,命运不怀好意地诱惑道:“要再试试往左走吗?也许这次不一样呢。” 不知过了多久,夏绵不情不愿道:“芝麻。” 凯恩笑道:“好名字。” 夏绵瞪了他一眼。 隔日一早,夏绵又收到了大公府发来的信。 果不其然,凯恩为他昨日的嚣张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雪原上吹了一整天的冷风,他的病情果然加重了,高烧不退。管家埃尔震怒之下,彻底禁了凯恩的足,并代他写下这封信,给夏绵放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假。 第24章 夏绵轻轻将那封信放回桌上,小声嘟囔道:“活该。” 第21章 为了兰彻斯特(收藏破十加更~) 一个礼拜过去了,一早,夏绵再次轻车熟路地爬上书房的窗台。 凯恩正好立于窗前,晨光为他仍带着些许病色的脸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 他朝夏绵微微一笑,那双湛蓝眼眸像极了晴空下的海,闪耀着耀眼的光晕。颊边深深的酒窝甜得令人心醉,一股暖意自他周身散发,几乎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夏绵愣了一下,手一滑,身体差点从二楼的窗台摔落。凯恩眼疾手快地一把捉住了她的手,稳稳地将她拉住。 ——看来今天他等到的是个好消息。 她猛地记起自己那句“我或许不觉得特别快乐,但肯定没有你现在这么不快乐”。 她曾用以自我安慰的参照物,消失了。 现在他看起来那么快乐,一种她不曾感受过的快乐。 这是在乎带来的吗? 一时间,羡慕与失落从心底涌上——还有一股陌生的情绪不怀好意地藏匿其中,它如同轻盈的蝴蝶,拍打着翅膀扑腾而上,带着一丝痒痒的酥麻。 “谢了。”她挑眉,“你今天很开心?” “好消息,第一批新兵练成了。”凯恩没有松手,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轻快地说道,“随我一起去看看吗?” 里斯曼往北数百里处的平原,此刻已是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辽阔的雪地上,凌乱地散布着深浅不一的脚印,那是早已抵达的队伍留下的痕迹。约有一百人,以五五成组的方式,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小约翰!你能行吗!别吓得哭鼻子!”一个粗犷的大汉,显然与小约翰相熟,半是调侃半是鼓励地喊道。 “少看不起人!”小约翰闻言,气呼呼地挥了挥他的拳头。尽管他的手臂仍略显纤细,但上面已经浮现出薄薄的肌肉线条,那是数月的训练留下的印记。 他刚想再反驳几句,却忽然瞥见不远处,凯恩正骑马缓缓而来。 小约翰立刻收了声,咬了咬牙,然后快步跑到凯恩面前,因紧张行了一个不大标准的军礼:“殿下!” 凯恩从马背上下来,朝着小约翰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小约翰的双脚在雪地上磨蹭着,他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我想为之前的失礼向您道歉。”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双眸,那曾经充满恨意的眼底,此刻溢满了感激与孺慕之情。 凯恩轻垂眼帘,声音带着一丝自责:“你不必说抱歉,是我的不足。我很遗憾,未能保住你父亲的性命。” “不!不是的……”小约翰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因为情绪激动,无法组织起言语。在他心中,大公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凯恩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约翰稚嫩的脸庞平齐:“让我们一起努力,做得更好,保护还活着的人,好吗?”他伸出拳头,“为了兰彻斯特。” 小约翰的眼眶瞬间红了,伸出自己的小拳头,与凯恩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为了兰彻斯特!” 突地,远方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雪原的寂静,预示着危险的逼近——一小波亡灵正蹒跚地朝他们走来。 小约翰赶忙跑回队伍中。 广阔的平原上,二十个五人小队整齐排列,严阵以待:三名弓箭手负责远程火力输出,一名哨兵负责瞭望警戒,而一名盾骑士则负责在亡灵过于靠近时,使用击退类技能为弓箭手们争取宝贵的射程,每个人都配备了战马。 凯恩回身上马,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些仍然略显生疏的新兵,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紧握缰绳的手上,青筋微现。 “盾骑士与哨兵都是兰彻斯特军团的老兵们,经验那绝对是没话说的。把他们打散,和新兵混编,这是最快能把兵力拉起来的法子了。至于那些小毛头弓箭手的准头嘛……”教官苦恼地挠了挠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无奈,“您也看到了。” “没事,不怕浪费,兵士们不受伤最重要。”凯恩温和道。 “若是今日的配合不出大问题,这二十个小队将加入灰雾边界巡逻的其他队伍,解决从灰雾走出的亡灵。”身旁的军团长斐迪南向凯恩汇报着作战计划,“每个小队都会携带通讯烟火,若有特别强大的、他们无法解决的亡灵,会有更精锐的小队过去支援。” 凯恩闻言,眉头微皱:“现在的巡逻路线是沿着灰雾边界吗?是不是太长了?”他随后又问,“居民撤离的情况如何?” “离灰雾数百里间的居民已全数撤离完毕。”军团长迅速回答。 凯恩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下达了新的指令:“我希望能以兵士安全为重,缩紧巡逻圈,离居民区三十里外就可以。另外,紧急通讯的烟火试放过了吗?在这种能见度下,效果如何?” “白天约十里,夜晚约二十里。”教官立刻答道。 “嗯,这样安排我想足以暂保领民的安全了。”凯恩的表情终于稍显放松。 第二声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预示着敌人的逼近——亡灵已进入交战距离。 当那批腐朽的生物蹒跚着逼近时,新兵们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紧张的气氛迅速在队伍中蔓延,有人甚至因为恐惧,连手中的弓箭都握不稳。 小约翰所在的五人小队,正面临着三个腐朽而狰狞的亡灵,小约翰和另外两个新兵小弓手尽管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仍旧试图朝亡灵放箭。 然而,他们的箭矢总是偏离目标。眼看着亡灵越来越近,那份逼人的恐惧让他们手足无措,准头更是差得离谱。 当第一个亡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摇摇晃晃地朝他们猛扑而来时,负责掩护的盾骑士老兵迅速上前,手中巨盾重重砸地。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将那个亡灵震退了数尺。 然而,这短暂的延缓并未完全消除新兵们心底的恐惧。他们的双手仍在颤抖,甚至有些人的箭矢完全脱靶,无力地扎进了远处的雪地。 “别怕!稳住!”盾骑士老兵的声音带着鼓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约翰紧紧咬着牙,他的心脏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但在这极度的恐惧与混乱之中,他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在南迁途中,为了保护他而被亡灵所伤,最终化为一缕青烟的父亲。 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他都为自己的弱小而悔恨。 他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他要变强,总有一天,他要像大公那样,成为一个能够守护别人的人! 他低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喊道:“为了兰彻斯特!”随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训练时教官教授的每一个细节:如何站稳重心,如何拉满弓弦,如何屏息瞄准。 他稳住那双仍在颤抖的手,瞄准、拉弓、放箭! 第一支箭歪斜着射出,擦过亡灵的肩头,没能造成致命伤害。但他没有气馁,眼中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他迅速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搭上弦。这次,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死死地锁定了其中一个亡灵的头部。 “咻!” 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破风声,精准地命中了其中一个亡灵的眼眶。 那亡灵发出一声痛苦而嘶哑的嚎叫,缓缓化为虚无,消散在雪地之中。 小约翰的成功,瞬间为整个队伍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第22章 模仿是最好的老师 这场战斗伊始,现场一片混乱。部分新兵队伍的配合笨拙而生硬,他们青涩的脸上布满了难以掩饰的慌乱,握紧武器的手因恐惧而颤抖不已,队形也频频出现不必要的松动。 所幸,有队伍内经验丰富的老兵们沉稳的引导与精准指挥,加之出发前滴水不漏的准备——精良的装备、充足的箭矢以及无数次的模拟演练——这些新兵们在战火中迅速蜕变,从最初的茫然失措到逐渐找到了应对的节奏。 最终,这二十个小队惊险地抵御住了这波亡灵的进犯。 随着亡灵化为尘埃,广袤的雪原上只剩下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一声声遏制不住的欢呼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新兵们的疲惫荡然无存,脸上的彷徨被汹涌的狂喜和振奋彻底覆盖。 他们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甚至有人难以自抑地跃起,高举手中的弓,尽管动作略显笨拙,却洋溢着死里逃生与初尝胜果的激动。 小约翰悄悄低下头,泪水模糊了双眼。他做到了。从今往后,他会像父亲保护着他那样,保护着妈妈和妹妹。他发誓绝不会再让亡灵夺走他的家人! 看着新兵们全须全尾地归来,凯恩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紧握缰绳的手缓缓松开。 那抹笑容浅浅地漾开,在他颊边,酒窝悄然浮现。 第25章 夏绵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酒窝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她胃里那只蝴蝶,又轻轻地扑腾起来。 凯恩转头朝着教官和斐迪南温和地说道:“辛苦了,你们做得很好,今晚加餐好好庆祝一下。” 教官点头,打算带着那些初尝胜果的新兵蛋子们,去熟悉新的巡逻路线与防线部署再回去。 凯恩与夏绵和队伍分道扬镳,两人并肩骑着马,朝着灰雾缓缓前进。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读取几个关键的实验装置数据。这段日子,除了应对日常繁重的政务与军务,凯恩私下还倾注了大量时间与精力研究灰雾的奥秘。 经过近数月的研究与无数个不眠之夜,他对如何停止灰雾的蔓延,总算有了些许头绪。 那份在绝望中窥见一线希望的喜悦,让他唇角微微勾着,显然心情非常好,连周遭压抑的灰雾都无法侵蚀他此刻由内而外散发的明亮。 夏绵望着他,不由自主地想着,他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啊。 忽地,她的眼角余光掠过一抹蓝。她翻身下马,走近一看,是一朵孤零零的蓝色野花,正倔强地挺立在荒芜之中。它还不及掌心大小,纤弱的花瓣边缘已泛起灰败,显出不久于世的颓唐。 “是天水碧。”凯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下了马,缓步走到她身旁,声音低沉而温柔。 “像你眼睛的颜色。”夏绵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觉得有些唐突。 “我母亲也这么说。”凯恩笑了笑,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漫起一层怀念的薄雾。 他望向数里外被亡灵之雾吞噬、已然寸草不生的山野,思绪仿佛坠入了温暖的过往。 “这里曾经是一整片的天水碧花海。每到花开的时候,那满山遍野的蓝与天空融为一体,特别好看。”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是我母亲为我种的。” 更准确地说,那是母亲在病逝前,为他种下的。 漫长岁月模糊了母亲的容颜,却始终磨灭不了两样东西——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还有牵着他时,那总是比他更暖一些的掌心温度。 母亲说,天水碧的花语,是“无声的守护”。 后来他才明白,母亲种下的从来不是花,而是那些来不及诉说的叮咛,和没能陪他走完的长路。 但年复一年,天水碧总会如期盛放,用那抹最温柔的蓝色无声地告诉他——她一直在守护着他。 夏绵的目光凝驻在那朵小花上。 这就是他所说的,幸福的过往之一吗? 她的视线悄悄移向凯恩的侧脸,望着那抹因回忆而无比柔和的微笑——望着这个与她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不仅性格迥异,生命的轨迹更是南辕北辙,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她的灵魂里沉积了太多寒夜的冰霜。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年月,早已将她淬炼成一柄冷漠无情的匕首。 而凯恩却成长于用爱筑起的铜墙铁壁之内。 父亲的手掌托着他学会握剑,母亲的歌谣伴他认全星辰。童年时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少年时有人教会他何为悲悯。所有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在他身上发酵成了一种近乎愚蠢的温柔。 她冷眼瞧着他将满腔心血,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兰彻斯特这片干裂的土地上。 这些在旁人看来注定徒劳的挣扎,却像最烈的酒,让她这个看惯黑暗的人,也尝到了些许眩晕。 他就像一团明目张胆、肆意燃烧的火焰,不管不顾地照亮了整片荒原。 夏绵站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既觉得刺眼,又忍不住想靠近——这股引力,究竟是渴望那份温暖,还是对那份此刻带给他无比欢欣的“在乎”,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向往? 在乎明明伴随着那么多的痛苦,为何他还能如此义无反顾? 难道他的“在乎”与众不同?难道在乎所能带来的快乐,真的足以抵偿所有吗? 芝麻温热的脸颊忽然蹭了蹭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份暖意让她想起老树下他眼底自己真心微笑的倒影,也想起今早他因兰彻斯特一线生机而露出的、纯粹到炫目的笑容。 夏绵咬唇,一边理性地觉得自己只是被蛊惑了,一边却终于不甘地承认,她……或许也想感受,那种狠狠快乐的感觉,她也想感受他眼中的世界,这个值得他倾尽所有温暖的世界。 望着他,一股陌生的渴望在她心底灼灼燃烧。 她不想再当那个畏首畏尾的懦夫了。 她也想拥有能够点燃眼眸的“在乎”,她也想拥有能让她从心底笑出来的存在。 她不想再在面对叩问时,只能怔然发现,自己的内心原来一片荒芜。 她想真真正正地,活一次。 “会好起来的。”她生硬地挤出一句安慰,不习惯表露温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别扭。 “谢谢你。”凯恩回以一个温润的微笑。夏绵察觉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头。 回城的路上,夜色渐浓。夏绵在心中反复思量:凯恩的在乎,扎根于爱的土壤,由无数幸福的记忆浇灌,枝繁叶茂。 而她这片贫瘠之地,凭什么能开出同样的花呢? 想着想着,她便烦躁起来,而她一烦躁,便不想思考。 行动派的她拍板——既然她渴求的是结果,是像凯恩今日那般,那从心底迸发出的、滚烫的快乐,那么,直接去在乎不就行了? 那她要在乎什么呢? 蓦地,心念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破土而出——她决定,小白兔在乎的东西,她也要试着去在乎。 毕竟,模仿,不就是最好的老师吗? 她忽然勒住缰绳:“忽然想到还有事,就不一起回去了。” “嗯,明天见。”凯恩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融入溶溶夜色。 . 清亮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旅馆简陋的客房,奇迹般地为这破旧的空间带来了几分安宁的温馨。 原本空无一物的窗台上,此刻多了一个朴素的小花盆。里面新翻的泥土中,栽种着一朵蓝色的天水碧。 它花瓣小巧,边缘却已泛灰,或许是刚换了新环境,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夏绵躺在床上,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看似娇弱却又异常顽强的小花,感受着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低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第23章 你做得很好了(营养液两百加更~) 距离星坠之日,转眼已过半年。 前线的烽火虽捷报频传,后方的忧患却如暴风雪前的阴云,层层堆叠,愈发沉重。 灰雾无情地蚕食着疆土,流离失所的难民人数持续攀升,到达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兰彻斯特素来不是农业大国,加之尚未收获便永沉雾中的雪晶麦田,无异于雪上加霜。 如今赈灾的每一粒粮食,都需大公府变卖私产,千里迢迢从南方高价购入。 而随着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不断增加,南方粮商的报价也愈发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一股绝望的暗流在城内悄然涌动。 越来越多的富户望族,正悄然变卖世代基业,举家南迁,将兰彻斯特的未来彻底抛在身后。 里斯曼的街头,昔日车水马龙的繁华日渐凋敝,锦衣华服的身影日益稀疏。 农税濒临枯竭,商税急遽锐减。在双重夹击之下,兰彻斯特的财政,已如一根绷紧至极限的弓弦,不知何时便会断裂。 “我们需要更多的粮食。”凯恩的语气一顿,眉头蹙起,问道,“那些哄抬粮价的人,还在执迷不悟吗?” “是的,殿下。”行政官怀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已派人多方暗示,但他们……似乎不为所动。” 凯恩沉默地垂眸,良久,再抬起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决绝:“颁布新令,凡大量囤积粮食,超出合理范畴者,其超额部分,全数充公。” “这……”怀特的声音里压着沉重的忧虑,“此举恐怕会引来剧烈的反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凯恩的语气平静无波。 “遵命,殿下。” 待怀特离去,房间重归寂静,凯恩转头望向角落里的夏绵。 她正捧着一杯温热的奶茶,杯缘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余一双清澈的紫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而她腿上的小花,也睁着一双黄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什么,但那念头来去得太快他并没有留住。 他只心想:她们一人一猫感情倒是挺好。 “你有话想说?”凯恩问。 夏绵放下茶杯,直白道:“若是我,便会毫不犹豫地抄家灭族,斩草除根。给敌人留有报仇的实力,只会后患无穷。” 凯恩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苦笑道:“说实话,你说的对。” 他总是相信人性本善,总想给人留有余地,若是他能有夏绵的三分冷酷,这个大公也不会当得这么差劲了。 第26章 夏绵清晰地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厌,走上前,踮起脚尖拍拍他的头,认真道:“你做得很好了。” ——那些他做不到的、不忍做的,就由她来替他完成。 她看着凯恩傻住的脸,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随即一个利落的转身,如往常一般,从窗台翩然跃下,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自从决心踏上她的“模仿大业”,这几个月来,夏绵确实试着将兰彻斯特放在了心上。 她试着去帮助孤苦的难民,却发现自己可能天生与“好人”这个角色绝缘——那些善意的举动只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穿了一件尺寸全错的衣裳。 所幸,她很快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暗中替他处理那些碍事的人。 她会在夜深人静时,用冰冷的匕首贴着对方的脸,好好给他们上一堂道德情操的速成课。 说实话,若不是顾忌会被他察觉,她更倾向于直接割下他们的头颅——让位置空出来给更听话的人,效率岂不是更高? 而对于新颁布的法令,若有人胆敢阳奉阴违,并且“幸运”地被她发现——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么,她也不介意顺手为他扫清这些障碍。 . 大公的命令如火如荼地被执行着。 粮商鲁宾握紧橡木办公桌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窗外,里斯曼城的屋顶闪着湿润的光泽,三天前,兰彻斯特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雨水还积在鹅卵石缝隙间,反射着铁灰色的天空。 “您不能这样做,雷克斯大人。”鲁宾试图保持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粮食是合法收购的,有契约为证——” “特殊时期,鲁宾先生。”治安官雷克斯打断他,手指轻敲桌上那份盖有大公府印章的文件,“大公签署了《反囤积法》,所有过剩粮食必须优先供应军队,我们将留下足够正常经营粮店数量的粮食。您应该感到荣幸,您的存粮将养活兰彻斯特在前线对抗亡灵的将士。” 鲁宾几乎要冷笑出声。荣幸?然后让那妇人之仁的大公将粮食拨出大半去救济低贱的灾民吗!? 他耗费近一年心血布局,动用遍布半个奥斯尼亚的代理人网络,不惜代价地与大公府竞价抢粮。 此时正是上一年的存粮将将用完,下一年的粮食却还没到收获之时,兰彻斯特的粮食比黄金还珍贵。 而现在,这个自以为是的官僚要夺走他的一切。 “我要求合理的补偿。”鲁宾咬牙道。 “会按照阁下的购入价格计算。”雷克斯微笑着,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仿佛觉得恶意哄抬粮价死不足惜,谈何补偿,“您该感谢大公的仁慈。” “财政官会派人与您详谈。现在,请交出粮仓钥匙和账册。” 办公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六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已经到位。 鲁宾知道大势已去。他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那串精心打造的钢制钥匙,每一把都对应着一座他散布在里斯曼城中、视若珍宝的粮仓。 当雷克斯离开后,鲁宾独自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远方传来雷声,又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走到窗前,看着警卫兵们像蚂蚁一样涌向他的粮仓。一年的心血,近百万金币的可能利润,全都化为泡影。 但他从不轻易认输。 亡灵战争才刚刚白热化,鲁宾阴狠地想,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连本带利地夺回一切。 鲁宾不是唯一被抓到的粮商,监察官兼情报官奈登手上的清单上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漏网之鱼。 里斯曼城的主道上,一车又一车非法囤积的粮食,被源源不断地押送往官方仓库。 是夜,兰彻斯特商会会长塔伯的府邸里正举行着一场秘密会谈。 与会之人皆是兰彻斯特城中声名显赫的大商人,然而在私底下,他们却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正是那群参与了粮食哄抬的幕后推手。 “简直欺人太甚!”鲁宾恨恨地一拍桌子,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鲁宾,他们真的拿走了你所有超额的粮食?难道贿赂也没用吗?”塔伯紧锁眉头,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治安官雷克斯亲自带的队,他那人油盐不进,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鲁宾咬牙切齿地回答。 “现在就算想卖也来不及了。”另一位粮食商威利,因屯粮规模较小未被列入第一批搜查名单,此刻也一脸苦恼地搓着手,“运到境外呢?”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鲁宾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全他妈的在边境被扣留了!” 银行家托马士的脸色猛然一沉,眼中透出惊惧:“看来大公是铁了心了。” 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烛火在众人阴鸷的脸上跳动。 “那可是本能翻十倍的利润啊!只拿回成本,我可不接受。”鲁宾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塔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能!”威利语气激愤,重重地攥紧了拳头,“如此庞大的利益,怎能就这样拱手让出?”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中小粮商的响应,众人义愤填膺,纷纷出声附和,表明立场。 托马士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鲁宾身上,试探道:“他断我们的财路。我们又何必对他心慈手软?” 鲁宾的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他环视在场的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冰冷:“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兰彻斯特恢复正常,让我们的生意回到正轨,那就是……除掉大公。”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后,低沉而坚定的附和声此起彼伏:“除掉他!” 第24章 你们都得死 反囤积法的推行过程虽有波折,但总体顺畅。 尽管灰雾的缓慢扩张仍是悬在头顶的阴影,但领民们的生活总算渐渐恢复了秩序。 那些被新法令触及利益的商人们满腹怨言,凯恩·兰彻斯特大公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却扶摇直上,无人能及。 夏日的到来,与粮食危机的缓解,体现在难民渐渐丰润的脸颊上,体现在新兵愈发整齐的操练步伐中。 凯恩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求救文书,终于被一份份建设性的报告取代。 夏绵发现,他按揉太阳穴的次数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阅读炼金手札时,指尖轻快敲击桌面的节奏——鲜少有人知道,他竟是赫赫有名的炼金大师普利莫的亲传弟子。 他的精力几乎全投注到了对抗灰雾上。 炼金实验室成了他的新据点,与导师普利莫的通信鸽羽日夜不休。羊皮纸上铺满了夏绵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与公式,空气里终日弥漫着草药与矿石混合的奇特气味。 他时常带着她深入灰雾,进行各种在她看来近乎诡异的实验。 而自从凯恩发烧那次谈话之后,夏绵和他也悄然亲近了许多,仿佛不再只是冷冰冰的雇佣关系。 如今,当她观察他时,目光总会撞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让她感到十分恼火与别扭。 不往灰雾跑的时候,夏绵便进入了放养状态。空闲下来的她,摸着怀中沉甸甸的钱袋,第一次产生了“拿得有点烫手”的感觉。 这种新奇的情绪驱使她跨上芝麻,主动投身于此前冷眼旁观的战场。 她想,凯恩肯定有毒,待在他身边久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漂白。 甚至有天夜里,她惊悚地发现自己竟在梦中变成了一只毛茸茸、人畜无害的白兔子! 这可怕的景象吓得她瞬间惊醒,慌忙伸手摸索自己的头顶,直到确认没有长出什么软绵绵的长耳朵,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巡逻小队的烟火传讯系统经过改良,如今分为黄、蓝、红、绿四种颜色。红色代表实力最强大的亡灵,蓝色次之,黄色最弱,绿色则意味着危险解除。 兰彻斯特大平原的夜空,因此时常点缀着绚烂的五彩光芒,煞是好看。 夏绵就专挑撕裂夜空的红色信号而去,将满腔无处宣泄的别扭,尽数倾泻在那些倒霉的强大亡灵身上。 凯恩偶尔研究乏了,也会出来散散心。有时,在她清理完一片区域后,会看见凯恩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不远处,圣光闪过,便有成片的亡灵消散。 今晚,他们在一处红色烟火升起之地不期而遇。凯恩嘴角微扬,朝她打了个招呼。 “研究做傻了,出来活动筋骨?”夏绵勒住缰绳,笑盈盈地揶揄道。 他回以一个苦笑。 恰在此时,又一枚红色烟火在远处尖啸着划破夜幕。夏绵扬了扬下巴:“这个让给你,我往那边去。”话音未落,她已调转马头,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经过数十分钟的赶路加上数分钟的厮杀,夏绵示意身边的小队放出绿色烟火。忽地,她皱眉,问道:“我来的方向,过去一个小时,有绿色烟火升起吗?” 第27章 对方摇了摇头,她心底那股不安感迅速扩大。她向对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飞快地朝原路折返。 距离夏绵数十里外。 凯恩左手死死压住腹部,温热黏稠的血液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在他脚下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右手紧握着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腹部的贯穿伤,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变故发生在与亡灵激战正酣之际。一道来自背后的利箭,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铠甲与血肉。 他全力爆发迅速斩杀了眼前的怪物,然而当他环顾四周,却赫然发现,自己已深陷重重包围,无路可退。 “殿下,放弃吧,我们会给你个痛快的。”为首的刺客声音紧绷,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虽成功偷袭,并在他肩头再添了一箭,鲜血浸透他半边衣袍,却没想到重伤至此的兰彻斯特大公,反扑竟仍如此凌厉,瞬间便格杀了队伍中仅有的两名弓手。 而近战,去一个送一个,去一双送一双,这也是他们僵持不下,迟迟无法推进的原因。 他们只能无奈地采取拖延战术,等待他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难以置信的焦虑在他们心头滋生——这人,也未免太能撑了吧! 凯恩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多了几道狰狞的血痕。他勾起一抹冷笑,嘴角的伤口因拉扯而渗出鲜血。 尽管已是强弩之末,他依然是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气势凛冽逼人。 然而,失血带来的冰冷正一寸寸蚕食他的躯体。他能清晰地感到力量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失,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发黑。 他狠狠咬破自己的下唇,试图依靠这尖锐的刺痛榨取着最后的清明,铁锈味在口中弥漫——若是他就此倒下,兰彻斯特该何去何从? 死寂的荒原上,唯有火把燃烧的细碎哔剥声,仿佛在为这场围猎倒数。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溅起一片殷红。 为首的刺客眼中凶光毕露,低喝一声:“就是现在!” 模糊的视野里,数道黑影如豺狼般扑来。凯恩凭借着烙印在灵魂里的本能,剑光爆起,硬生生带走了冲在最前的两人。 然而,右侧一道致命的刀光已悄然而至,他想要格挡,手指却不听使唤——那柄陪伴他历经无数战斗的巨剑,裹挟着温热的血液,从他掌心无声滑落。 视野开始旋转、扭曲,最后定格在头顶那轮冰冷皎洁的月亮上。 他看着那月,心中涌起无尽的歉疚:父亲,对不起,我没能护持兰彻斯特到最后。 刀锋破空,直砍而下! 锵——! 一声极其清脆、几乎刺破耳膜的金铁交击声骤然炸响! 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那柄致命的长刀被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狠狠击偏,险险擦过他的颈侧,只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随后,大地传来规律的、越来越近的震动,是马蹄!快得惊人! 凯恩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偏过头循着暗器来处望去—— 一匹漆黑的骏马撕裂夜色,马背上那道身影在逼近的瞬间,竟毫不犹豫地从全速奔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他与死亡之间。 月光倾泻在她飞舞的灰紫色发丝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凛然的光晕。 凯恩喃喃道:“……夏绵?”旋即,他的意识便坠入了黑暗。 夏绵凝视着人事不省的凯恩,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瞬间将她吞噬,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触目惊心的赤色。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双刃,唇角勾起一抹骇人的森然笑意,宛如月下厉鬼:“敢动我的小白兔,你们都得死。” 话音未落,夏绵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融入夜色。她双刃翻飞,如两条致命的银蛇,在敌群中穿梭。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致命。 刀锋所过之处,血花四溅,敌人惊恐的表情刚在脸上浮现,便已凝固。 她不顾自身的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对方的反击,但她毫不在乎,凭借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意志向前推进,只求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放倒对手。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豹,身形灵动而迅捷,手中的双刃毫不留情地贯穿敌人的心脏。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与骨肉撕裂的闷响交织,谱写出一曲血腥的战歌。 她的衣衫被鲜血染透,脸颊上沾染着敌人的血污。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但这些都比不上凯恩不醒人事的身影带给她的愤怒与焦灼。 短短十分钟,对她来说却像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当最后一个敌人带着恐惧与不甘倒下时,夏绵才踉跄着站稳。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不断滴落,如同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死神。地面上,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确认四周再无任何活物后,夏绵几乎是跌跪在凯恩身边,急切地检查他的伤势。 她一向稳如磐石的双手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识过的她,内心竟久违地感到恐惧。 她怕,怕他就这么彻底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还没学会如何去在乎,她还没体会到在乎的快乐,最重要的观察对象小白兔若是死了,她该怎么办? 手下的身躯已有些失温,他最大的伤口在腹部,看起来是利箭近距离穿透所致。那血肉模糊的撕裂伤血流如注。 肩上的箭伤同样骇人,带血槽的箭头仍嵌在皮肉深处。双臂与背上,更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早已将他洁白的内衫与厚重的衣袍浸透,呈现出不祥的暗红。 夏绵迅速地升起火堆。她拿出匕首,果断地割除那些沾黏在伤口上的衣物,做初步的清理。 随后,她将匕首放在火上炙烤消毒,按住凯恩的肩膀,手起刀落,精准地挑出了埋在肉里的箭头。 凯恩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他脸色煞白,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气若游丝地低唤:“夏绵?”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沉重无比,视线模糊不堪。 夏绵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他惨白的脸颊:“你需要治疗。”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庞,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这只责任心过重的傻兔子,当时一定是选择了先清除亡灵,而不是转身逃命。 夏绵的视线毫无征兆地模糊,世界成了一片光影交错的混沌。 她脑中纷乱地闪现着许多画面:母亲在寒风中僵硬冰冷的尸体、富裕的领主庄园里堆满的粮食、瑞秋脸上失而复得的纯真笑容、小约翰虽稚嫩却坚毅的眼神、广场上大排长龙等待食物的难民、庇护所孩童们围着他领糖果的兴奋……最后,定格在凯恩那燃着火炬般的双眸,诉说着他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守护兰彻斯特的神情——这就是他的回报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落泪,只觉得心头气愤难平,又酸楚无比。这情绪在她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里,炸开了无声的巨浪。 第25章 你将拥有我的忠诚 夏绵猛地咬紧牙关,近乎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湿意,将那些无用的念头尽数抛诸脑后。 她闭上眼,将手掌悬于凯恩血肉模糊的伤口之上。 柔和而纯净的白光自她掌心涌现,如同月华流淌,所过之处,狰狞的创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随着失血情况的缓解,凯恩意识逐渐回笼。 他吃力地睁开眼,柔白的光晕占满了仍旧模糊的视野——这难道是……治愈术!? 但大灾变后治愈术,如同其他炽阳神殿之外的传承一样,早已于奥斯尼亚绝迹了啊!? 视野一寸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夏绵专心致志施展治疗术的脸庞。在白光笼罩下,她的面容显得无比圣洁。 她双眸紧闭,长睫因精神力的消耗而轻微颤动,眉心微蹙,额间细密的汗珠在月色下闪着微光。她的脸上沾染着几道血痕,灰紫色的发也有些凌乱。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随即心头一紧——她衣衫多处破裂,深浅不一的伤口正渗着血。 这满身的伤痕,全是为了救他而留下的吗? “你——”他喉咙干涩,试图开口。 “不准说话。”夏绵骤然睁眼,语气如带冰碴,紫色的眼眸中浮着明显的怒意。 她生气了? ——凯恩想让她别管他,先处理自己的伤口,但目光却迷失在她那隐约闪着水光的双眸中,一时竟失了声。 漫长的治疗终于结束。腹部与肩上的伤口完全愈合,白光消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夏绵那张在白光遮掩下被忽视的、此刻显得异常苍白的脸色。 第28章 “你的伤——”凯恩挣扎着半坐起身,嗓音不再像平日那般低沉悦耳,反而透着一股虚弱的低哑。 夏绵听在耳里,心里那莫名的火气烧得更旺。 她手指不由分说地按上他干裂失血的唇,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言:“我让你别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只知道看见他受伤,她感到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由于失血加上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她忽然一阵晕眩。 眨了眨眼,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才感受到指腹下那柔软的触感,以及他唇边那道碍眼的血痕——嗯……眼尾也有一道,左颊上也有一道。 原本应当完美无瑕的脸庞,此刻却蒙上了令她恼火的瑕疵。 夏绵像在跟某种不满较劲,手指离开他的唇,转而强硬地捏住他的下巴,另一手指尖缓缓滑向他脸上的伤处。 白光亮起,凯恩的脸微微仰起,他们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轻浅的呼吸柔柔地拂过他的脸;近到他分不清脸上伤口的麻痒,究竟是来自于伤势的修复,还是她指尖的触碰;近到他沉溺在她那全神贯注,甚至隐约带着温柔的眼神中,全然开不了口去阻止她耗费心力治疗这些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皮肉伤。 白光散去,当凯恩那张重归无瑕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夏绵才感觉到心头淤积的郁气缓缓疏散。 夏绵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在月光下那双深蓝如夜海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漫长的无声对视中,唯有彼此交织的呼吸。 夏绵的脸半背着火堆,凯恩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偶然被风吹起的火星,短暂地点亮她的眼瞳。 灼灼的火光将幽紫的瞳仁照得忽明忽灭,像是一朵朵紫丁香在玩着捉迷藏,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并隐约感到几分似曾相识—— “噼啪!” 火堆中一声柴薪的爆裂,骤然惊醒了梦中人。 夏绵猛地回神,错愕地发现,两人竟然靠得如此之近,仿佛下一秒就能唇齿交缠。 而自己,竟还捏着凯恩的下巴,活像个流氓般强迫他仰着头。 她慌忙起身,却眼前一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依稀感觉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夏绵感觉自己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觉。 仿佛从一片无边的深海里缓缓浮升,意识回归的瞬间,喉咙火烧般的干渴便主宰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凯恩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环抱,不知是已然睡着,还是闭目养神。 夏绵静静地凝视着他,他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与十年前趴在她床边的小小身影逐渐逐渐重合。 对于这熟悉的景象,她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角,却因牵扯到伤口而轻轻发出嘶声。 凯恩倏然睁眼,眼眸中布满血丝,其下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千言万语。 夏绵挣扎着想要起身,他连忙俯身上前搀扶。 “精神力透支加上失血过多。”他动作轻柔地在她腰间垫上枕头,半搂着她的身子,扶她靠着床头坐好:“你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夏绵轻按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就在这时,一杯温水适时地递到她嘴边。 她扶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 睡得太久了,她还有些懵。忽然间,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拥抱环住了她。 凯恩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你终于醒了,我很担心。” 太近了。 夏绵浑身不自在地僵在他的怀里。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颈肩那灼人的温度,以及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许久之后,凯恩才放开了她。他站在床边,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我欠你一条命。” 她在这沉重的气氛面前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眨了眨眼,随后伸出掌心,有些虚弱地打趣道:“交出买命钱。” 然而,他没有笑。 他猛地握住她伸出的手,力道坚定,不由分说地引领着它,径直按向自己腰间的剑柄。 他掌心的温热毫无阻隔地烙印在她的手背上。夏绵错愕地想抽回,却被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他缓缓地、以一种无比郑重的姿态,单膝跪地。 伴随着金属摩擦的清鸣,那柄沉重的大剑被他们交叠的手引导着,一寸寸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月光下流泻出凛冽的寒光。 夏绵又一次尝试挣脱,却依然徒劳,在凯恩那滚烫得让她有些不安的眼神中,她难掩慌张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眸色灼人,牢牢锁定她的视线,夏绵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吸入了那片无垠的蔚蓝深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月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显得无比圣洁、庄严。 仿佛在向唯一的主献上此生所有的信仰,他道:“请允许我成为你的盾,你的剑,你的臂膀。” 夏绵怔怔地看着这位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单膝跪在她的床前。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你从此拥有我的绝对忠诚。”字字铿锵,缓慢却坚定。 “我将永不背弃,至死不渝。”他微俯下身,那双玫瑰色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轻轻印上了冰冷坚硬的剑刃。 一声微不可闻、却又震耳欲聋的轻鸣,仿佛响在夏绵的灵魂深处。 猝不及防地,一股强烈的战栗如同电流,从她的脊椎末端猛窜而上,瞬间席卷了全身。 被他紧紧按着的手背,那灼热的触感更是如同野火燎原,转瞬间将她吞没。 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太多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像一头被释放的凶兽,在她心中疯狂冲撞。 其中唯一清晰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而她甚至不敢去深思,那究竟是什么。 凯恩的手终于松开,她的手无力地跌落回床上。她愣愣地看着他,而他只是静静地回望。 过了许久,夏绵才从那片撼动心神的蓝色大海中挣脱。 她艰难地别开视线,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无形的牵引。 然后,她听到凯恩温柔的声音:“吃点东西吗?”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瞬间唤醒了她沉睡的感官。一股排山倒海的饥饿感汹涌而来,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半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寂静的夜色里,这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寻常的画面,对她来说,却显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温馨,甚至带着几分陌生。 “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凯恩道,没有回头。 “哦?比如?”夏绵挑眉。 他回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夏绵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一碗冒着蒸气的乳白色鱼汤被端到她面前,凯恩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右肩的伤口,她有些笨拙地用左手拿起汤匙,凯恩沉默地凝视着她那张在氤氲白雾后方显得有些模糊的脸庞,心中百转千回——有难以言表的感激,有对她轻忽自身安危的恼怒,更有无数盘桓在舌尖却无从问起的疑惑。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无声的凝视。 饭后,两人移步客厅。凯恩递给她一杯温热的牛奶。 壁炉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吃饱喝足,温热的牛奶滑入胃里,夏绵才感觉冰冷的四肢百骸终于重新活了过来。糨糊般的脑袋也开始缓缓转动,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先前……那是在做什么?” 凯恩浅浅一笑,壁炉的柔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俊美得令人心悸:“这还不明显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一位骑士,在向他的……朋友,献上忠诚。” 夏绵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低声说:“你不必如此的。” “夏绵,”他注视着她,炉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我心甘情愿。”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夏绵感到心底那头刚安静下来的“怪物”又开始蠢蠢欲动。 在那汹涌而来的、复杂难辨的情感浪潮冲刷下,她再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立于悬崖边缘、即将坠落的恐惧。 第26章 煮鸡蛋好吃吗(营养液三百加更~) ——向他的朋友,献上忠诚。 朋友。 这个词汇在她心间落下,带着陌生的重量。她在心底反复咀嚼,像是在辨识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她一直独自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摸爬滚打,无所依傍,也无所牵绊。如今,她竟也拥有了所谓的‘朋友’吗? 这感觉,仿佛一直随风飘零的雪绵草,终于在某一刻,轻轻地擦过地面。 即便只是浅浅地沾上尘埃,它也因此与这片广袤的世界,生出了第一缕纤细却真实的连结。 第29章 这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慌,却又……隐隐让她想要攥紧。 壁炉中的火焰欢快地跃动着,细碎的噼啪声萦绕在耳畔。 夏绵望着那跳动的火光,眸中的倒影随之明灭不定。 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凯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她交汇。 她于心底反复权衡,最终斟酌着开了口:“我的治愈术……” 凯恩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明白它的非同寻常。你若不想说,”他注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的接纳,“便无需向我解释分毫。” 夏绵点头,下一秒,脑中警钟大作。她脸色骤变,急声问道:“你说我昏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凯恩被她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 完了! 夏绵抬眼看向窗外那不怀好意的圆月,猛地起身,急欲开口告别。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的能量波动便从心脏深处轰然爆发!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唇,可温热的鲜血仍旧不受控制地自指缝间汩汩涌出。 “夏绵!?”凯恩失措地低喊。 她一把狠狠推开他,冲向门口,身体却因虚弱而踉跄不稳,一股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的转换水晶还留在旅馆! 平日飞檐走壁只需一刻钟的路程,对于此刻精神力枯竭、无法动用任何技能的她而言,无异于天堑。 然而,她这副伤重的身体,似乎连抵达门口都成了奢望。 又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而来,她身形猛地一颤,再度呕出一大口鲜血,刺目的红肆意泼洒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凯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疼痛让夏绵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袖,指尖都泛起了白。 她在他的怀里瑟缩成一团,在一次次能量冲击的喘息间隙,几乎是绝望地低语:“转换——”她又是一声闷哼,伴随着一口鲜血的咳出,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需要……转换水晶。” 凯恩没有片刻迟疑,抱起她便朝他的实验室冲去。 直到那个手掌大小的无色水晶稳稳地落在她掌心,夏绵才松了口气。 她迅速将体内濒临失控的暴虐能量全数导入水晶之中。 刹那间,原本昏暗的房间被柔和而盛大的白光充盈,与窗外冰冷的月华相互交织,构成一副静谧而诡异的图景。 凯恩凝视着怀中夏绵虚弱的脸庞,那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地绽放在她的衣襟上。 这一幕,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将他猛地拉回那个雪夜——那晚,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 他环抱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是如何决绝地挡在他身前。 此刻怀里的她显得如此娇小,可那一夜在月光下,她的背影却挺拔得如同能够抵御千军万马。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自踏上兰彻斯特这片土地,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便如影随形。 父亲的猝然离去是第一次重击,随后接踵而来的挫折,更是将失怙的他打得如同丧家之犬。但作为兰彻斯特大公,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坚毅与自信,无人能分担他内心的彷徨与沉重。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踽踽独行的迷途之人,独自扛着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灾难,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艰难前行。直到那天,她如同晨星般坠落在他身侧,救了他的命。 从那一刻起,他仿佛拥有了一个可以全然信赖、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勉强支撑着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白光渐熄,夏绵掌中的水晶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化作晶莹的尘埃,从她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睁开眼,便直直撞入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如同两颗坠入月下深潭的蓝宝石,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在其中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像是被蛊惑般,不自觉地抬手欲触碰,直到指尖即将感受到那湿润的睫羽,才恍然惊醒。他却轻柔地握住了她意欲退缩的手指,低声问道:“还好吗?” “嗯。”一股莫名的柔软击中了夏绵的心脏,她竟就这样脱口道出了最大的秘密,“我的心脏里……生长着一颗水晶般的东西。它给了我掌控光的力量,但每到月圆,能量就会失控暴走。我必须用转换水晶导出并转化多余的能量,用来修复身体的损伤。”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没事了,别担心。” 凯恩一直揪紧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夏绵苍白的脸上,那一抹浅浅的红晕显得特别明显。 他这才惊觉自己仍将她紧抱在怀中,耳根一热,低声道了句“抱歉”,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沙发上。 脱离那温暖坚实的臂弯,夜间微凉的空气再度包裹住她,她莫名地感觉到一阵怅然若失。 一股柔软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发酵。 夏绵感觉得到,心底那头由万千心绪豢养出的、无法驯服的怪物,正不知疲倦地冲撞着她精心构筑的心防,只差一丝,便要破笼而出。 她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待那怪物真正现世之日一切都将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从前。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股强烈的逃离欲望攫住了她—— “我该走了。”她道。 “去哪?” “呃,回家?” “你住在哪?身边有人照顾吗?”凯恩眉峰微蹙,蓝眸中写满了不认同。 “……我不需要人照顾。”她习惯性地竖起防备。 “留下来,”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同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照顾你。”随即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向客房。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瞬间怔住,她想说“放手”,话语却卡在喉咙里,脑海中各种念头冲突交战,让她一时失了方寸。 他回过头,恰好捕捉到她这难得一见的呆愣神情,不禁低笑出声。微卷的黑发随之轻颤,垂落在他舒展的眉宇间。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暖而柔软的笑意,颊边的酒窝深深陷下,为那张英挺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纯真,恍然间,竟与她记忆中小老师的模样重叠起来。 盯着那酒窝,夏绵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舞会上,那个毫不费力便吸引了全场视线的他。她视线微微上移,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布伦赛最璀璨的宝石——实至名归。 直到被他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她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她看向已然在床边扶手椅坐下的凯恩,尽管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他依然容色照人。 难道这是她说不出放手的原因吗?夏绵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美色误人。 她语带轻嘲,不知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此刻心旌动摇的自己:“怎么,大公殿下还兼职念睡前故事?” 凯恩从容一笑:“你想听什么?” 她存心为难似的,指尖指向书架上最厚重的那本。 他面不改色地取来,泰然自若地翻开,清了清喉咙,用他那优雅腔调一本正经地念道:“《奥斯尼亚植物大全》。摆摆草,学名安索草,常见于奥斯尼亚大陆南部。它因其柔软的茎干和会随风轻柔摇摆的叶片而得名,仿佛在向过路人‘摆手’。摆摆草的叶片富含一种独特的镇静成分,能有效缓解轻度疼痛和焦虑……” 夏绵望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他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尾音却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是琴弓上松动的马尾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书页摩挲的沙沙声,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她的眼睑越来越沉,最终,在这令人无比安心的声线包裹下,如同被温柔潮汐托起的一叶扁舟,轻轻荡入了梦乡。 凯恩凝视着夏绵的睡颜,月光轻柔地洒在她脸上,衬得那份宁静格外动人。 一个念头如同夜风中飘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心间。 他指尖下意识地拂过泛黄的书页,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页影交错如蝴蝶振翅,不一会儿,蝴蝶温柔地摊开翅膀。 ——雪绵草,学名浮雪霙,是奥斯尼亚大陆南部平原和丘陵地带的标志性植物。尤其偏好阳光充足、土壤肥沃的环境……果实成熟之后,成白色绒球状,就像是夏日里点缀在绿茵上的团团白雪……它的花语是——勇敢的流浪者。 . 翌日清晨,和煦的阳光轻柔地吻上夏绵的脸庞,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柔软得如同云朵般的枕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她的视线无意中瞥过床头,身体猛地一僵。 第30章 “……”她沉默地与床头柜上那颗格格不入的煮鸡蛋对望着。霎时间,一股凉意袭上心头——他想起来了? 她想起昨晚他为她煮鱼汤时转过头那似笑非笑的一眼。 简单梳洗后,夏绵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晨光温柔地洒落,凯恩正悠闲地坐在餐桌旁,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翻阅着书本,神情专注而从容。小花在他腿上打着盹。 听闻脚步声,他自书页中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早安。” 当他的目光扫过她紧攥在手中的煮鸡蛋时,那副细黑框眼镜后的蓝眸里,笑意不禁又深了几分。 他优雅地摘下眼镜,与书本一同轻放在旁,随后双手十指交叠置于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动作僵硬地在对面坐下。 他抱起小花,起身将它塞到她怀中,意味不明道:“你们想必已经很熟了。” 夏绵:“……” 他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奶茶,随即从边桌端来一份冒着诱人香气的早餐,轻轻摆在她面前。 夏绵紧抿着唇,紫水晶般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目光仿佛在无声地说:要杀要剮,给个痛快。 “我想,”他慢悠悠地开口,“我记起了一些事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所以,煮鸡蛋……好吃吗?” 夏绵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她忽然宁愿自己就这么死在昨天算了。 “所以这才是你天生的发色?金发是染的?” 她将脸埋进双掌中,点了点头。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吧?” 尽管内心有些慌张,也不妨碍她在内心腹诽:谁让你从小到大哭起来一个样子。 “为什么不……” 听见这断在一半的句子,夏绵从指缝间悄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微微抿起了唇,眼帘微垂,陷入了沉默。 他生气了吗? 为什么不……什么? 为什么不和他相认?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不是蓄意隐瞒,也不是故意失约…… 夏绵咬唇,放下手,正想解释,凯恩的声音传来:“我当时找了你好久。” 她愣住了。 他有些落寞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道:“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夏绵。” 第27章 宝宝终于吃上饭了 早饭过后,凯恩领着她来到书房。夏日温暖的晨光透过窗纱,在整齐排列的书脊上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纸香与墨香,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凯恩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香气缓缓上升。 他开口:“我昨晚查阅了一些古籍,有一个猜想——你那股失控的力量,源头或许并非诅咒,而是月光本身。”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愿意和我谈谈你的治愈术吗?” 这时,夏绵才借着晨光,看清他眼下那抹淡淡的青黑——他为了她的事,查了一整个晚上的资料吗?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来你可能不信……杀的人多了,自己也受过很多的伤,或许不自觉地就对人体有了些了解。有一天重伤时,我无意中引导了体内那股能量,只是纯粹地‘想象’着伤口愈合的模样……它便回应了我。” “所以,你从未经过任何系统性的引导,全凭本能?”凯恩若有所思,指尖轻敲桌面。 见夏绵点头,他沉吟片刻,提议道:“系统学习元素的吸纳与操控,或许能帮助你构建稳定的循环,从而驾驭月圆时的能量潮汐。我可以指导你。” 话至此,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靠,眼中掠过一丝带着捉弄意味的笑意:“不过在这之前——你打算怎么称呼我?” 夏绵感到一阵窘迫,闷闷地挤出两个字:“老师。”这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啊?!剑穗不都还他了吗?! 凯恩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憋屈神态,开怀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宛如积雪初融,汇成的第一道清凉溪流漫过温润的鹅卵石,潺潺作响。 夏绵心底的窘迫,也像兰彻斯特河面上最后一块浮冰,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融,被一种陌生的、轻快的暖流取代,让她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那么,”他收敛笑意,语气恢复成了惯常的沉稳,“等你的精神力完全恢复,我们就开始上课。” 这一等就是两天,夏绵也在凯恩的极力坚持下在大公府住了两天。 过了两天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堕落日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终于能理解那些贵族们为何总喜欢美人环伺的生活了,尽管伺候她的美人只有一个。 在精神力彻底恢复之后,她立刻用治愈术修复了身上所有的伤。 夏绵步履轻快地踏入凯恩的书房。 他正埋首于文件山中,闻声抬头,那尚未聚焦的迷茫眼神,让他平添了几分傻气。他的目光落在她活动自如的身体上,微微一顿:“都好了?” 她点了点头——她是来告辞的。 既然伤好了,也不好再继续打扰。况且,她还得赶回去看看窗台上的小天水碧,可别枯死了。初夏了,不知道它长出花苞了没。 凯恩似乎看出了她的来意,原本因她痊愈而欣喜的心情,竟在瞬间莫名地低落下来。他感受着这异样的怅然若失的情绪,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夏绵轻声说道,凯恩没有回应,只是朝她温柔一笑。 “那……我明天还像以前一样,早上七点来吗?” “嗯,到花园。我给你上课。” . 唯有在夏季,兰彻斯特才肯稍稍收敛它贯穿三季的冷峻。 空气变得柔软,弥漫着一种罕见的、令人沉醉的暖意,宛若那位终年不苟言笑的冰冷刀客,终于卸下心防,对你展露了一抹转瞬即逝、却足以令人心折的温柔笑意。 暖融融的阳光,将大公府花园的草地浸染成一片饱满的鲜绿。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两侧,是管家埃尔视若珍宝的玫瑰丛,此刻正争相吐艳。饱满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的热烈,粉的娇羞,白的无瑕。 “数百年前大灾变后,奥斯尼亚大陆的魔力元素变得稀薄,但空气中仍然散溢着各系元素。奥斯尼亚唯一还流传的,也是我所知道的,仅限于炽阳神殿的圣光法术,炽阳神殿所驱使的是日光元素。”凯恩缓缓道来。 “日光元素操控者能够与元素沟通并将其吸纳至体内,以此提升自身的力量和速度,或是使元素外显形成防御屏障,或是将其附着至武器上,大幅增强攻击力。就像这样——”他边说边伸出手。 刹那间,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受召唤的精灵,温顺地汇入他的掌心,没入肌理。随即他拔出长剑,那剑身仿佛被无形的手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芒。 “看好了,这便是最基础的附着与外放。” 他手腕轻动,一道凝练的金光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精准地擦过数米外一棵无辜的老树。 奇异的是,树干并未应声而断。它静静地伫立了数秒,仿佛在回味那一剑的锋芒。 随即,那树才发出一阵不甘的呻吟,沿着那道光滑如镜的切口缓缓滑落,轰隆一声巨响,不偏不倚地压垮了旁边一片开得正盛的娇艳玫瑰,激起漫天尘土与飞舞的花瓣。 夏绵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辣手摧花的凶手,静默了足足半晌,才缓缓开口:“埃尔管家……怕是要心疼得晕过去了。” 凯恩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专心点。” 然而,夏绵已悄悄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窘迫,与那微不可查地扫过灾难现场的心虚眼神。 她非常识趣地没有道破。 “你先试着感受空气中的元素。”凯恩的声音将她引入冥想,“你的元素气息虽同属光系,却与炽阳神殿的灼热截然不同。我推测是月光元素,它的气息,应与你施展治愈术时引导的能量同源。” 夏绵依言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将杂念逐一摒除。 她逐渐忘却了微风拂面的凉意,忘却了凯恩近在咫尺的呼吸,也忘却了阳光洒落的温暖。在无尽的识海黑暗中,她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如同夏夜萤火,在视野深处轻柔闪烁。 凯恩凝视着她周身逐渐浮现、愈发清晰的白色光点,惊讶于她惊人的元素亲和力。他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她:“做得很好。现在,试着将它们引入体内。” 夏绵依旧闭着眼,在识海里跟那些光元素大眼瞪小眼。 怎么引入?宝宝过来妈妈这边?她开玩笑地想着,没想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元素就这么乖巧地投入她的身体里。 这么简单的吗? 她愕然睁开双眼,只见周围汇聚的点点白光已如扑火飞蛾,争先恐后地没入她的心口。一股暖流随之荡漾开来,仿佛整个人被浸入温泉,舒适得令她指尖微微发麻。 第31章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远方,更多的白光亮起,如同回应着君王的召唤,铺天盖地朝她奔涌而来! 顷刻间,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银白光龙卷核心。风眼宁静,而周遭的能量狂潮却越发璀璨壮大,其高度迅速超越了里斯曼城最高的钟楼,磅礴的气势令人心惊。 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让所有对元素敏感的圣光骑士与圣盾士同时心头一凛。 远在城外兵营,斐迪南军团长正借着夏日的舒适天气加紧练兵。 忽然间,他仿佛感到脚下大地传来一声无声的叹息,随即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中心城堡——只见一道纯净的银白光辉自城堡冲天而起,其亮度与规模,竟让周遭的阳光都为之黯然失色。 他瞳孔紧缩,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那是什么?!” 处在风暴中心的夏绵也被这骇人声势所慑,有些不确定地望向凯恩。 他眉头紧锁,试图上前却被无形的力场微微推开,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这不对劲,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感觉……很好。”夏绵如实回答,甚至可以说太舒服了,那股暖意正源源不断,充盈着她的四肢百骸。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那巨大的银白光龙卷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扼住,骤然停滞。 下一秒,它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疯狂压缩、凝实,最终化为一柄由极致光芒构成的、刺眼夺目的白色长枪,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从九天之上垂直贯下,直直没入了她的心口! 夏绵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声突兀的、带着稚气的啼哭猛地从她胸口传出:“十年了!” 凯恩也听到了,他脸色一凛,拔出长剑,全身紧绷地进入战斗状态。 紧接着,一个圆润的、鸡蛋大小的白色光球从夏绵的心口跃出,再次发出他们刚刚听见的哭声:“十年了!宝宝终于吃上饭了呜呜呜!” 那光球雀跃地晃动几下,随后径直飞到夏绵脸前,欢快地大喊:“妈妈!” 紧接着,它又转向如临大敌的凯恩,绕着他飞了半圈,光芒微闪,有些犹疑地试探道:“爸、爸爸?” “……”凯恩手中的长剑剑尖缓缓垂向地面,脸上的戒备被纯然的错愕所取代。 “……”夏绵彻底愣在原地,唇瓣微张。 这、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熊孩子!? 阳光慵懒地洒下,透过树影在地上投射出交叠的光斑,两人一鸡蛋坐在花园的一角,面面相觑。 “所以你说,每到月圆的时候,你就在我心里撒泼!?”夏绵不可置信地开口,语气中混杂着十年积怨与恍然大悟的咬牙切齿。 原来让她痛不欲生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小东西!? “宝宝肚子饿,外面好多好多饭饭,妈妈却干坐着什么都不做。”那光团委屈得无以复加,声音里满是理直气壮的控诉,仿佛它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所以,只要吃饱了,就不会有能量波动了,是这样吗?”凯恩郑重地确认道,显然不希望夏绵每到月圆之夜都得承受一次痛苦。 “嗯呐,吃饱了就该睡觉觉啦!”那光团欢欣地回答。 旋即,它又摇头晃脑地飞到凯恩眼前,稚嫩的声音锲而不舍地追问:“所以你是不是爸爸呀?” 夏绵忍无可忍,一掌把它从凯恩鼻尖前扇到桌面,藏在发丝后的耳朵悄悄泛起了红晕。 那光球在大理石制的桌面弹了一下,发出“叽”的一声,随即滚了两圈便不动了。它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冷酷,呆愣在原地。 过了两秒,它忽然抽抽搭搭地飞向凯恩,幼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凶凶坏坏,爸爸抱抱。” 凯恩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夏绵脸红耳赤地,赶在光球撞入凯恩胸膛前,眼疾手快地将它捞起,然后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宝宝就是宝宝呀!”它懵懂地回答,听起来智商不太高的样子。 夏绵看着掌中的光球,想起过去十年每个月圆承受的痛苦与那源源不绝地投入转换水晶的金币,冷笑道:“你能做什么?”如果答案让她失望,她会毫不犹豫地当场捏爆它。 它在她手上玩闹般地滚了一圈:“宝宝能做什么……”它光芒一闪一闪地,如同在炫耀般,“嗯……宝宝很会吃、很会睡、超可爱、还会撒娇……”夏绵看着它那副越说越骄傲,尾巴都仿佛要翘上天的样子,指节已然绷紧,蓄势待发。 就在她几乎要动手的那刻,光团语气天真得不可思议:“……宝宝还会月华宫所有的法术喔!” 月华宫。 这三个字让凯恩瞳孔骤缩,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惊愕。 他正欲开口追问,那光团却打了个无形的哈欠,奶声奶气地说:“宝宝困了,要睡觉觉了。妈妈晚安,爸爸晚安。”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没入夏绵的心口。 第28章 有朋自远方来 看见他骤变的脸色,夏绵问道:“你知道月华宫?” 凯恩看向她。 如果时间能重来,夏绵绝对会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因为那下意识脱口的问句,她快乐的实践课痛苦地变成了理论课。 简而言之,光系元素可细分为三种,日光、月光与星光。 炽阳神殿,也就是奥斯尼亚大陆现今的教廷,是目前唯一还在奥斯尼亚大陆留有痕迹的传承,主管秩序与审判,其所驱使的是日光能量。 神殿的使徒主要由两大分支构成:圣光骑士与圣盾士。他们之间的分野清晰,各有侧重——圣光骑士专精于进攻,而圣盾士则擅长防御,两者相辅相成,构成了教廷坚不可摧的力量。 圣光骑士的武器选择极为多样,从锋利的长剑、沉重的战斧到灵巧的长枪,不一而足,全凭骑士个人偏好与战斗习惯。 然而,他们最核心的攻击方式,便是将光能量巧妙地延展至武器之中。这种能量能让刀刃更加锋利,使钝器更具冲击力,甚至能让箭矢附带穿透性的圣光。 正如凯恩那天所展示的,一道纯粹的光刃可以瞬间切断坚韧的树木,其凌厉与迅猛令人胆寒,是炽阳神殿在战场上最具威胁的矛。 相对而言,圣盾士的标志性装备是一面等人高的宽大圣盾,这面盾牌不仅是防御的象征,更是他们施展光系法术的核心媒介。他们通常会在右手配备一把较短的副武器,如短剑或流星锤,以便在防御间隙进行反击。 圣盾士的主要战斗招式,是将日光能量延伸到盾牌上,使其变得坚不可摧,能够抵挡几乎任何物理或魔法攻击。 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将积蓄的光能量瞬间爆发,形成强大的冲击波,将近身的敌人震退,甚至击飞,有效瓦解敌人的攻势,是炽阳神殿最为可靠的盾。 相较于炽阳神殿的刚猛,月华宫则像一位温柔的守护者。 月华宫驱使月光能量,主管治愈与净化。治愈术法精妙而多样,远不止于表面的伤口愈合。不仅能迅速止血、续接断骨、加速细胞再生,更能净化体内的恶性毒素、根除顽固疾病。 据说,月华宫中最为顶尖的使徒,拥有世间罕见、近乎能逆转生死的力量。传闻记载,只要伤患的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哪怕仅存一颗跳动的心脏,顶尖的月华使徒都能凭借他们那深不可测的治愈之力,让躯体重获新生。 而驱使星光的传承则来自星辉秘仪会,尽管在大灾变前也是不显于世,使徒人数稀少,十分神秘,只知其主管时空与命运。 . 自从那个光团横空出世,并且由于它经常不受控制地想出来玩,凯恩便提议夏绵搬离那鱼龙混杂的旅馆,住进大公府,以避免这个秘密被太多人得知。 于是,夏绵带着她那少得可怜的家当搬进了大公府,房间正好在凯恩的对面。 在府中安顿下来后,她便正式开始跟随宝宝学习月华宫的法术。然而,刚住进来不到一个礼拜,她和凯恩竟然就大吵了一架。 夏绵瞪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为她倒水的男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冷得像块冰,心头那股无名火顿时烧得更旺了。 自从宝宝——想到这两个字,她不禁面色又扭曲了一下。那个光团不仅坚持要被叫“宝宝”,还总是自顾自地叫她妈妈,这就算了,居然还死乞白赖地认了凯恩作爸爸——夏绵的火气又大了几分,“啪”的一声,手中装着水的玻璃杯应声而裂。 凯恩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来到她面前。他一把抓起她的手,冰冷的视线如探针般扫过每一寸皮肤,确认没有伤口后,便沉默地松开,面无表情地清理地上的碎片。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末了,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上楼,书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合拢声。 夏绵:“……”更气了怎么办? 事情是这样的,两天前,夏绵刚学会一个基础的治疗术,想也没想地便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刀。 第32章 鲜血汩汩地涌出,凯恩在一旁脸色刷地就变了。 她施展治疗术后,伤口缓缓恢复如初,但凯恩的脸色却没有。 “你怎么了?”夏绵不解地问道。 “你就这样伤害自己?”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眼底有压抑的怒火在翻涌。 “我不试怎么知道到底学会了没?”她觉得他的反应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能找到伤者让你练习的。”凯恩寒着脸,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这不是比较方便嘛?”夏绵伸出自己的小臂,那纤细白皙的臂膀上只有陈年的旧伤,刚刚划出的新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凯恩怒极反笑,竟抽出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 “你疯了!?”夏绵失声惊呼。那一刀深可见骨,血色弥漫,触目惊心。 她慌忙拉过他的手臂,全力施展治疗术。光芒艰难地流转,那可怕的伤口终于愈合如初。 谁知他竟然伸手又是一刀!夏绵看着他再度淌血的手臂,心里登时冒起一股怒气,冷着脸又给他治好。 “还需要练习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要不要来杯茶。她没有回答,只是怒目而视,胸中气恼难平——他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以后你划自己一刀,我就划我自己两刀。”凯恩轻声道。 “你有病呀!”夏绵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然后他们就两天没说话了。宝宝觉得自己是害爸爸妈妈吵架,这两天都没敢出来玩,一直躲在夏绵的身体里装死。 摇头甩开这令人不快的回忆,夏绵看着凯恩上楼的背影,牙一咬,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 她在书桌前站定,望着凯恩,语气硬邦邦地道:“我要请三个星期的假。” 凯恩脸上原本冷峻的神情被错愕取代,他正欲开口询问,急促的敲门声却在此刻响起。门外传来老管家埃尔带着明显喜意的声音:“少爷!您有重要的客人!” 不等凯恩回应,书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像旋风般冲了进来,结结实实地给了凯恩一个热情的熊抱。 凯恩惊喜交加,毫不迟疑地狠狠回抱对方:“伊文!” 随后,他目光越过伊文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位身段婀娜、体态高挑的女子,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开心地唤道:“克莱儿!” 夏绵一眼便认出了伊文,他正是那天宴会上在凯恩耳畔低语的男子。他有一头暗金色短发,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加上那无比爽朗的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活泼热情的大金毛犬。 克莱儿则有着一头瀑布般的柔顺淡金长发,以及一双如同湖水般清澈碧绿的眼眸。她的容貌绝色无双,气质高贵典雅。当她注意到夏绵的视线时,浅浅地勾起唇角,对夏绵温柔一笑。 “你们怎么来了!?”朝阳为凯恩镀上一层金边,那张属于兰彻斯特大公沉肃的脸此刻焕发出鲜活光彩。他笑得毫无保留,恍若时光倒流,又成了昔日阳光的骑士长。 “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呢!”伊文重重拍了一下凯恩的肩膀。 “我们年初便想动身,只是说服家族与打点事务,耗费了些时日。”克莱儿浅浅一笑,温和地解释道。 凯恩喉结微动,感动之情溢于言表,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们能来,我实在……” “好了,别这么见外!”伊文不等他说完,便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一把将凯恩拉到窗前,“快来看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惊喜!” 只见大公府的台阶下方,数十位圣光骑士与圣盾士正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人偶然抬头,望见了窗边的凯恩,脸上立刻浮现欣喜,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随着那人的动作,其他人也纷纷望向窗户。 “团长!”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随即响彻大公府,带着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歉意。 不知是哪位骑士喊道:“团长,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凯恩的眼眶一红——炽阳神殿的圣光骑士团,竟有近三分之一的成员自发地赶到了这里,他们选择抛却在布伦赛优渥的生活与人人称羡的圣光骑士团的头衔,来到了寒冷的北地。 ……物以类聚? 夏绵看着楼下挥着手蹦蹦跳跳的一群白兔子,再看向窗台边一脸动容的白兔子教主,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骑士们的旁边,她看见几辆沉重的板车一字排开,车上堆叠着高耸的木箱。 管家埃尔正笑容满面地指挥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箱子搬入府邸。财务官吉伯特搓着手,脸上都笑起了褶子。 “这是……?”凯恩问出了她的疑惑,话音未落,一名仆役不慎被台阶绊倒,手中的木箱轰然坠地! 箱盖迸裂的瞬间,满天金币如喷泉般倾泻而出,哗啦作响地在晨曦中翻滚、跳跃,璀璨金光瞬间洒满了庭院的每一寸石阶,几乎要灼伤人眼。 克莱儿笑吟吟地解释道:“这是布伦赛对你的爱啊,亲爱的骑士长。”她说着,从随身的皮袋中抽出一叠又一叠、厚实得令人咋舌的信件。 这些信纸色彩斑斓,粉、蓝、黄交织,烫金与镀银的装饰闪闪发亮。夏绵甚至还瞥见了几封上面印着清晰口红唇印的信——毫无疑问,全是情书。 凯恩脸上同时浮现出感激与无所适从,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从颈项迅速蔓延至耳根。 “你可得好好回信,”克莱儿语带促狭,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否则那些淑女们怕是要生吞了我。”说着,她竟又从行囊深处掏出更多情书,毫不客气地堆满了凯恩的书桌。 这时,伊文仿佛才注意到静立一旁的夏绵,带着一丝好奇问道:“这位是?” 凯恩望着夏绵,笑道:“我的朋友,夏绵。”随即为她介绍:“这是伊文,圣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一位可靠的圣盾士。” 伊文开朗地上前伸出手,夏绵有些尴尬地与他握了握。 “这是克莱儿,炽阳神殿的圣女,更是一位出色的圣光骑士。”克莱儿脸上带着柔美的微笑,向夏绵颔首致意。 这时,管家埃尔敲响了半掩的房门,恭敬地道:“伊文先生与克莱儿小姐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凯恩仍惦记着与夏绵未完的对话,便对两位好友道:“你们旅途劳顿,先稍作休息。晚间我设宴为你们接风,大家好好认识一下!” 伊文爽快地点头,又给了凯恩一个结实的熊抱,这才大步离去。 克莱儿的目光在凯恩与夏绵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圈,唇角略带兴味地勾起,优雅地随之离开。 第29章 是他长得太好看的错(营养液四百加更~)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凯恩望向夏绵,声音放得极轻:“你要请三个星期的假?” 夏绵沉默地点了点头。 目睹了他与朋友之间那份毫无隔阂的热络,一种莫名的低落在她心底蔓延。她仿佛窥见了凯恩从未在她面前展露的一面——那样明亮、飞扬,属于一个她全然陌生的世界。 在兰彻斯特形影不离的这些日子,或许无意间喂养了她某种错觉,以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然而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她终究不同。他是汇聚世间美好的太阳,而她,不过是他浩瀚天地里一个偶然的过客——还是最不白兔子的那种。 即便命运让他们两度交汇,最终也注定会错身而去,就像当时在教廷的他们,这次也不会例外。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避开了凯恩的视线。他上前一步,低声问:“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 夏绵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想让他知道。 她忽然想起这两天他对自己摆出的冷脸,再对比他见到圣光骑士团团员们时脸上那样真切灿烂的笑容。心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蓦然涌上。 潜藏在她心底的那头怪物苏醒,嚣张地驱策着一波波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刷着她的理智,让她心口胀得发痛。 凯恩看见她低头闪避的神色,有些手足无措地上前一步,像是想将她拥入怀中,但又顿住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般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只是……见不得你受伤。” 夏绵眼眶猛地一热。 她感觉自己正被撕裂:一半的灵魂正逐渐被那头怪物征服,放任那些激烈又陌生的情感在心间兴风作浪;另一半则在拼命挣扎,渴望夺回主导,回到那个平静无波、能够完全自控的过去。 她用力眨动眼睫,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退,内心充满了困惑——这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她想,靠近他,她整个人就变的奇怪了起来。 她微垂着眼,耳畔传来凯恩低柔的声音:“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第33章 夏绵抬手,指尖迅速而隐蔽地摸了摸眼角,确认那里一片干爽,这才抬起头,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平静:“我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凯恩那双湛蓝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目光软得不可思议,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在那样的目光里,夏绵感觉自己的心也无可奈何地一寸寸软化。 “真的没生我气?”他低声确认。 夏绵轻轻点了点头。 “你等我一下,好吗?”他说着,转身移步去了他的实验室。 片刻后,凯恩拿着一条银链走了回来。链子上镶着一枚清澈的蓝水晶,正散发着温和的魔力波动。他将项链递给她。 夏绵接过,细细感知了片刻:“这是……回复精神力?” “嗯,昨晚刚完成的。”凯恩点头,语气顿了顿,“别再透支精神力了。无论何时,自己的安危必须放在第一位,知道吗?” 夏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这是在对她说教!? 她承认,那天确实被怒火冲昏头,不理智地透支精神力去治疗他脸上不危及性命的伤口。但退一万步说——这不是他长得太好看的错吗? 有些人天生就不懂自省,只觉自己的行为都是情有可原,夏绵无疑正是此中翘楚。 凯恩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语气不由得放得更柔,低声道:“别让我担心。” 她想反驳的气势莫名一虚,乖乖应道:“知道了。” 夏绵转身面向墙上的镜子,伸手去解项链的扣环。然而,细小的金属环却不经意勾住了她及肩的发丝。 正当她有些焦躁时,凯恩来到她身后。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捧起她的散发,那带着剑茧的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廓与后颈。 一阵细微的战栗窜过背脊,夏绵的耳尖瞬间晕开一抹淡粉。她几乎用尽全力才稳住不听使唤的指尖,勉强将项链扣好。 透过镜面,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深邃的眼底,两道视线在虚空中紧紧交缠。 她缓缓转身,柔顺的发丝如流水般从他指尖溜走。因两人靠得极近,她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他低垂的湛蓝眼眸里漾着无边的温柔,轻声道:“很好看,很适合你。” “谢谢你。”夏绵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无名的慌乱,心里那该死的怪兽又开始“咚咚咚”地疯狂拆家。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闪身跃上窗台,仓皇道:“那我走了!” 凯恩依旧笔直地立在原地,微卷的黑发轻覆额前,那双眼眸沉如夜海,仿佛藏着万千欲语还休的话语,多看一眼便令人坠入无底漩涡。 最终,他却只是朝她轻轻颔首,有些担忧地笑了一下,柔声道:“我等你回来。” 直到策马抵达城门口,夏绵狂乱的心跳才缓缓平复。 牵过芝麻,她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是她在大公府时,偶然截获探子与凯恩的密报后,连夜潜入他书房偷抄下来的。上面罗列的,全是意图暗杀凯恩的幕后黑手。 夏绵的眼神瞬间森冷如冰。 哼,敢动她的小白兔——呃,不,朋友——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 直到里斯曼城的轮廓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宝宝才怯怯地探出头来。 它那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里,竟透着一股奇异的沧桑,仿佛因为家庭变故而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一般:“妈妈,你不要爸爸了吗?” 夏绵脸色一黑:“他不是你爸!” . 夜色渐深,大公府的宴客厅内,欢闹的余温仍未散尽。 伊文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瘫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圣光骑士团的其他人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谈笑。 凯恩端坐其中,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目光有些涣散地凝视着杯中流光溢彩的酒液,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克莱儿瞥了一眼身旁毫无形象可言的伊文,轻轻晃动酒杯,那双碧绿的眼眸转向凯恩,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她轻声问。 凯恩的思绪被骤然拉回,有些迟钝地反问:“什么?” “你和夏绵。” “我们是朋友。”凯恩困惑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不解,他不是介绍过了吗? 克莱儿慢条斯理地重复:“你们是朋友——”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但你对她,恐怕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吧?” 她纤指轻点下颌,笑意更深:“自从她中午离开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连手中的文件都拿反了几次。” 凯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她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试图解释,心底却涌上一片前所未有的茫然。 或许,自从那个夜晚被她从绝境中拉起,他的心就有些乱了。 看到她受伤,他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愤怒;看到她开心,他会感到无比的满足;看到她离去,他会感到空前的失落与不安。 他想悉心照顾她,想拼尽一切去守护她,他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她。 ——夏绵究竟去了哪里?她会遇到危险吗?她……还会回来吗? 凯恩望向窗外广袤的夜空,遥远的星辰明灭不定,像极了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一股无名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克莱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再追问。她只在心底发笑,觉得好友这副身陷情网却还懵懂不知、被爱情折磨却不自觉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 布伦赛虽有万千贵女为他倾心,但他从未真正尝过情爱的滋味。 他向来律己以严,对所有爱慕者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些夫人小姐们总爱戏称他是“雪山之巅的玫瑰”——谁能想到这朵傻花竟有坐在这为情所困的一天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既好笑又无奈的弧度。啊,布伦赛的那些夫人小姐们听到这消息,怕是要伤透了心。 她一饮而尽杯中最后的酒液,丢下现场的两个傻瓜,姿态优雅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就在凯恩心烦意乱之际,远在布伦赛,另一群人也同样焦躁不安。 “什么?!毫发无伤?这怎么可能!?”兰彻斯特商会会长塔伯的语气猛然拔高,“那可是足足五十人的精锐小队啊,连一个人也杀不了!?”他的脸色因为震惊与愤怒而扭曲,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塔伯之所以还能保住商会会长的位子,全是因为他在粮食被查封之前,狠下心来将所有囤积的粮食悉数捐赠给了难民营。尽管如此,他心底依然深埋着巨大的不安与心虚,最终还是决定远赴布伦赛避避风头,以防万一。 “探子确实是这么回报的。”因大半家产被充公而脸色憔悴的粮食商鲁宾,此刻焦躁不安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派出去的人……无一生还。而且,据说事发当晚,大公怀里紧抱着一个人,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骑着快马冲入了戒备森严的大公府。” “难道是特意留的活口逼供!?”银行家托马士紧握酒杯的手指骨节发白,止不住地颤抖,酒液几乎要从杯中溢出,语气带着浓重的恐惧,“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吧?” “探子回报说,大公府目前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往境外派遣任何兵力。”思及此,鲁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我想,只要我们不回兰彻斯特,就应该是安全的。” “但愿如此吧。”托马士脸色依然阴沉,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虑,“尽管兰彻斯特家族的人素来以行事宽宏著称,可这次……”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无法完全放松。 塔伯看着壁炉中摇曳的火光,叹了口气:“夜深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站起身,显然已身心俱疲,“若有任何新的动向,记得及时互通有无。” 第30章 这就是在乎的感觉吗 一个礼拜后,圣都布伦赛。 一栋寻常的别墅二楼,一个银发黑眸的男子,正坐在窗沿上把玩着一把弯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忽地,目光凝固,朝着楼下的花园冷冷一笑,声音低沉:“这么晚了,谁来找死?” “嗨!罗德里克。”一道带着些许熟悉的嗓音打破了寂静,夏绵从暗影中缓步走出,神态自若。 她身形一晃,轻盈地落在窗台上,将一份卷好的名单抛给他,直截了当地道:“我要他们所有人的位置。” 罗德里克接住名单,扫了一眼,翻了个白眼,抱怨道:“我现在可是夜影的首领,你让我干这杂活?” “你难道忘了我当年助你推翻老夜影的情谊了吗?”夏绵故作伤心,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罗德里克闻言眼中闪过认命,他低头瞥了一眼那份长长的名单,随后报复般地给出了一个数字。 夏绵肉痛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过去。 第34章 罗德里克看见夏绵心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后天来找我。” 他目光又落回那长长的名单,意味深长地叹道:“这么多目标,这单买卖赚了不少钱吧?” “……没有钱,私仇。”夏绵想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过上自掏腰包给老板打工的日子。 他眉头一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怎么惹上这么多人?” 夏绵在心中腹诽:不是我,是北方那个麻烦制造机。 想到自己竟然在这给小白兔贴钱打工,她咬牙道:“他们惹的我。” “看来你脱离组织后的日子过得很是精彩啊!”罗德里克带着一丝戏谑。 她心道:我要是说我现在端上了铁饭碗,你信吗? “不考虑回来夜影?” 夏绵愣住了。 他这话让她忽然意识到,自从学会操控月光元素后,她这辈子都不再需要为那昂贵的水晶而奔波了,在兰彻斯特打工了近一年后,她也小有积蓄,这辈子勉强算是衣食无忧。 过去那些像无形枷锁般束缚着她的生存压力,如今已然消散。 理论上来说,她已经获得了真正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人生——那么,她为什么还留在兰彻斯特呢? 为了观察小白兔进而找到自己想去在乎的东西吗? 但,为什么一定要是小白兔呢? 她想到今日在布伦赛的大街上与她擦身而过的人们。 首饰店外,华丽的折扇下,一位金发的贵族小姐看着自己的新收藏,眉眼弯弯地很是开心。餐馆露天的座位上,一个衣着精致的男孩舔了口冰淇淋,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不都是快乐的瞬间吗?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为什么……只有小白兔的快乐能触动她呢? “你若是退休了会去哪?”夏绵忽然打破沉默,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罗德里克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是最南方的阳光海岸!那里冬暖夏凉,每天都能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发呆。布伦赛的冬天还是太冷了。” 相较于布伦赛,兰彻斯特的冬季更是漫长且酷寒,除了盛夏光景,其余时日皆被严寒笼罩。加之亡灵大军的阴影未曾散去,整座城市都充斥着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压抑。 对比之下,阳光海岸听起来简直像是天堂般的存在。 她仿佛能看见自己赤足走在柔软的海滩上,海风轻拂;兴致来时,便潜入清澈的海水中,观赏五彩斑斓的珊瑚与灵动的鱼群;倦了,就在藤椅上打个盹,享受午后的宁静;夜晚,在绚烂的晚霞映照下,品尝海边烧烤的美味。 那简直是梦想中的神仙日子。她……会很开心的吧? 但她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凯恩那句轻柔的“我等你回来”。 心底一个声音低喊着:“走吧!走得远远的,那个人有什么好的?他一伤心,你就跟着难过;他一受挫折,你就心疼;他若不被珍惜,你便内心酸软替他觉得不值——可他的性格注定是往刀尖上撞的命,往后的苦只会多不会少。你何苦陪着他,把日子过成一场漫长的凌迟?” 另一个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又无比清晰:“但看见他开心,你也开心啊。” “那又如何?”前一个声音毫不留情地反驳,“这点转瞬即逝的喜悦,能抵得过未来的无尽苦楚吗?你忘了离开那天,无缘无故眼眶酸涩、泪水悄然滑落的滋味吗?你何曾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而哭泣?他牵动着你的心弦,他让你脆弱,而你最厌恶的不正是脆弱吗?离开他,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但另一个声音,固执得像复读机,依旧轻声呢喃着:“但看见他开心,你也开心啊。” 看到他开心,她也开心。 这份快乐,无从言喻,却鲜明而真切——像冬去春来,阳光融化了厚重冰雪;像穿山越岭,拂过面庞的春风;像生命初现,雪地里悄然冒出的嫩芽;像历经等待,缓缓绽放的花朵。 这份喜悦,是如此的安静与纯粹,让她的心底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让她觉得——自己真正地活着。 甚至那些因他而起的酸楚,都让她觉得活着。 整个奥斯尼亚大陆,唯有他,能带给她这些前所未有的感受。 过去十几年那疏离麻木的生活,在这短短一年的跌宕起伏面前,显得黯然失色,宛如一段了无生气的空白。 在距离兰彻斯特数千里外的布伦赛,夏绵终于恍然大悟——这就是在乎的感觉吗? 在乎竟是这样一种既带着隐隐的痛楚,又散发着难言的甘甜,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之沉沦的感受吗? 夏绵脑海忽地想起凯恩高烧时说的那句话——生命的重量,恰恰是由那些让我们甘愿为之受伤的在乎所构成。 她的生命,终于不再轻飘飘了吗? 她感觉自己的心墙悄悄地开裂,心里那一直令她心生恐惧的怪物终于显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团漫天飞舞的斑斓彩蝶——它们自壁垒深处挣脱,挟带着未曾触及的柔情,纷纷涌向自由的天际。 罗德里克看着夏绵出神地望着北方,有些无奈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嫌弃:“没事就滚吧。” 离开数个街口后,宝宝悄悄探出头来,它那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奶声奶气地问道:“所以我们要跟着银发爸爸搬到阳光海岸了吗?” “……”夏绵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熊孩子怎么见谁都乱认爸爸? . 最近,每到夜晚,一股令人不安的阴影就笼罩在繁华的圣都上空。 据传,城中出现了一位神出鬼没的连环杀手,短短三天之内,竟已有七条无辜的性命惨遭毒手。每一位受害者,都是在夜幕低垂之际,被干净利落地一刀封喉,不留任何挣扎的痕迹。 布伦赛的市民们,从贵族们奢华的沙龙到平民们嘈杂的集市,无不对此议论纷纷。 是夜,夏绵像一只蛰伏的猎豹,无声地蹲伏在屋梁上。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手中那张充满了划痕的名单,目光停留在仅剩的三个名字上:银行家托马士、商会会长塔伯,以及粮食商鲁宾。 忽然,下方传来一声沉重的开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进门的是旅馆的侍者。他将行李安放在墙边的架子上,一手扶着门,躬身恭敬道:“托马士先生,这是您的房间,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随着其他人在家中被暗杀的消息传出,托马士清楚家中已不再安全,于是毫不犹豫地住进了圣都最昂贵的旅馆,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南下避祸。 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让他格外敏感,托马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怒气冲冲地道:“该死!托马士·班克斯!叫我班克斯先生!” 侍者语带歉意地道:“非常抱歉,班克斯先生。” 夏绵轻嗤。 奥斯尼亚大陆曾是多种族混居之地,许多种族根本没有“姓”的概念,一向只惯称名。 即便如今只剩下人类,也只有那些历史悠久的世家,或是自命不凡的新贵,才会使用完整的姓名;而执意要人以姓氏相称的,更是虚荣中的虚荣。 在将侍者骂了一顿后,托马士·班克斯,这位身材臃肿、呼吸急促的银行家,满脸汗珠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他甚至没来得及关好门,便急切地扯松了领带,似乎那布料正在勒住他的脖颈。 未等他完全站稳,夏绵便如鬼魅般从高处跃下,身形矫健,毫无拖泥带水。手中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锋利的刀尖稳稳地停在托马士那因惊吓而收缩的喉结处。 她略带嘲讽地开口:“班克斯先生?” 只一眼,她从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恐惧的眼神中,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正当她准备了结这一切时,托马士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二十万金币!饶我一命,阁下!” 夏绵的手停住了,她并非被金钱所动,而是被自己内心的平静所震惊。那二十万金币在她心中,竟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曾几何时,区区五千金币就能让她毫不犹豫地出卖侯爵夫人南茜。如今,这数十倍的巨款,竟也无法动摇她对凯恩的那份在乎吗? 托马士的身体因恐惧而如筛糠般颤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阁、阁下为何而来?是兰、兰彻斯特大公派您来的吗?” 夏绵摇了摇头——他没让她来,她是自己想来的。 看见她否认,托马士那双因恐惧而涣散的眼睛,瞬间凝聚了一丝亮光。他心头一喜:不是大公直接下令,那就有谈判的可能! 他看着夏绵那若有所思的表情,错以为她心动了,咬了咬牙,带着一丝决绝,喊道:“三十万!再加十万金币!” 她在心底轻叹:这些人真是富得流油啊。 即使价格飙升,夏绵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坚定不移,于是诚实得近乎残酷地道:“不够。” 第35章 她内心深处,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好奇:来吧,给她的“在乎”标个价,她倒要看看,究竟能值多少金币? 价格在托马士嘶哑的呼喊中不断飙高,每增加十万,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额头冷汗直流,肥胖的身体抖动得更厉害。 四十万、五十万、七十万……直到他声音几乎破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一百万金币!”这已是他全部的身家。 夏绵的眼神带着一丝遗憾。 “别——”托马士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看到眼前的世界迅速旋转,视线中最后的景象,是那具失去了头颅的肥胖身体,缓缓地,无力地倒了下去。随后,黑暗彻底将他吞噬。 第31章 你是不是不行(评论破百加更~) 午夜已过,布伦赛的街道空荡寂静。 夏绵没有片刻停留,身形矫健地穿梭在暗影中,直奔下一个地点。她深知一旦给了目标任何警觉或防备的时间,任务便会变得麻烦。 夏绵的身影悄然融入夜色,如同幽灵般进入潜行状态。她绕着这栋位于圣都核心区的豪华别墅细致地探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隐藏的守卫。 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客厅。 透过客厅的窗户,她看见了目标——兰彻斯特商会会长塔伯。无需再次确认,夏绵在大公府见过他,那张精明的脸她记得一清二楚。 塔伯正焦躁地坐在客厅中央,不时看着门口。 这么晚了,他在等谁? 就在此时,一道模糊的轮廓披着月色而来。 夏绵心里一动,料想那大概就是塔伯的客人。客厅虽宽阔,但披着夜色而来的客人,显然不是来话家常的。 她猜测他们接下来最有可能移驾到更为私密、适合密谈的书房。于是,她先他们一步,无声无息地藏身于书房的梁上。 别墅铁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的细微声响传来,过了不久,便有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朝书房而来。 塔伯手持一盏烛台,微微颤抖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身后跟着一位金发的男子,昏暗的光线让夏绵看不清客人的具体面容,只能模糊辨识出其身形修长。 塔伯将烛台放在茶几上,两人刚一落座,甚至还未来得及交换只言片语,夏绵便已从天而降。 刀光一闪,她的匕首如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插进塔伯的天灵盖。这位富甲一方的兰彻斯特商会会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失去了性命。 夏绵的视线向上抬起,望向对面那因这突变而全身僵硬的客人。当那金发男子的脸庞逐渐清晰,她挑了挑眉,凉凉地开口:“维克多?” 维克多此刻正襟危坐,身体紧绷,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扶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平静,手持的刀尖还串着塔伯脑袋像倒拎着一个棒棒糖的女人,忽然前所未有地后悔自己以前黑过她不少钱。他乖巧地道:“你……你好。” 夏绵面不改色地拔出匕首,随意地在塔伯那已无生气的身体上轻轻一擦,洁白的衬衫立即被乳白与猩红的液体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在塔伯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的同时,她将刀稳稳地插回腰间的皮套。 “你怎么会在这?”夏绵好奇地问道。 维克多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呐喊:难道更合理的问题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吗?! 但那份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将所有质疑压下,像只鹌鹑般诺诺道:“我、我受邀来谈一些关于兰彻斯特商会的……事务。” “抱歉啊,打扰你了。”夏绵真诚地道歉。 “呃……没事,没事,那我就先、先失陪了?”维克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随时准备逃离这个血腥的现场。 “等等,”夏绵挑了挑眉,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哄抬粮价,暗杀大公,这些事,你参与了吗?” 维克多听到这两个词,反感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坚决:“我是正经商人!” 夏绵眼神不信任地扫过他:“正经的生意,需要在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谈?” 维克多一哽,解释道:“塔伯……他听到了些风声,打算隐姓埋名连夜跑路。临走前想把商会会长的位子卖个好价钱。” 夏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有兴趣?”她对商会会长的具体权责了解不多,但听起来这似乎是个对兰彻斯特的商业命脉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职位。 嗯……小白兔应该是在乎兰彻斯特的商业的吧? “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没有。”维克多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生怕惹恼了这位女煞星。 夏绵思索片刻。她知道维克多能力出众,背景也非同一般,传闻中是奥斯尼亚一个庞大商行的潜在继承人之一。如果由他来接替塔伯,或许能对兰彻斯特的商业复兴有所助益。 更重要的是,今天亲眼目睹了塔伯的惨状,他总不至于还敢像那个老家伙一样,动那些歪脑筋了吧? 于是她平静地宣布:“兰彻斯特,没有商会会长了。” 维克多看着眼前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用力咽了口口水。是的……显然是没有了。 “你可以有兴趣。”夏绵语气忽然一转,像是邀请小伙伴来家里玩似地,亲切地道,“记得多带些厚衣服。” “……好的呢。”维克多机械性地回答,心中充满了魔幻的荒诞感——他就在这样一个血腥的凶杀现场,被安排了? 夏绵感觉今晚有些累了,决定将鲁宾的问题留到明天解决,便在月色下慢悠悠地晃回了旅馆。 正当她躺上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徘徊,即将睡去之际,宝宝却忽然飞到她耳畔。 它身上的光闪烁着,期待地问道:“妈妈,那个金头发的,是新爸爸吗?他要跟我们一起回兰彻斯特吗?” 夏绵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猛然睁开眼睛,额头青筋微跳,一把将宝宝塞回心口——她迟早要彻底改掉这小家伙见谁都认爸爸的臭毛病! . 翌日清晨。 罗德里克那双黑眸紧盯着夏绵,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不行呀?”夏绵抱怨道,“鲁宾根本不在这个地址啊!” 不行!?她竟然说他堂堂夜影的老大不行!? “还不是因为你动作太慢。”他冷笑道,“他躲去教廷了。” 托马士和塔伯的死讯,像一记响亮的警钟,彻底敲碎了鲁宾最后的侥幸。他迅速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惜一切代价,连夜寻求庇护,成功躲进了被视为绝对安全的教廷。 夏绵握着罗德里克那张几乎是摔在她脸上的教廷内部地图,脸色有些阴沉。 她耗费了整整三天时间,白天在隐蔽处观察,夜晚则小心翼翼地潜入各个区域,一步步排查,终于将目标范围缩小,最终锁定了鲁宾的确切藏身之地。 那里,有重兵把守的圣光骑士团,并且七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他竟跑去了骑士团宿舍当宿管! 天才! 夏绵的眉头紧锁,内心天人交战。 是等鲁宾自己露头,还是现在就动手? 她不相信他能在教廷里躲一辈子。但随即想起离开兰彻斯特前,她只向凯恩请了三个星期的假。 从布伦赛到兰彻斯特,即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整整一个星期的路程,而她如今,已经离开兰彻斯特两个半星期了。 唔……看来她注定要迟到了。 “没时间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只能莽了。今晚就行动!” 不同于她当年潜入的儿童骑士团宿舍,正式的圣光骑士们身经百战,每个感官都磨练得极为敏锐。任何一丝异动都难逃他们的感知,她得加倍小心。 夏绵的身影在午夜的黑暗中几乎隐形,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灰雾,悄无声息地潜入骑士团的宿舍区。 她避开了哨塔与巡逻路径上的每一寸光线,身体紧贴着石墙,每一次呼吸都轻不可闻,像滑行的水蛇般潜入宿舍内部。 鲁宾对生命的执着,在对房间的选择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特意挑选了一间位于宿舍深处、没有任何窗户的密室,唯一的入口,只有门。 挺聪明的,夏绵想。 她轻柔地伸手,试探性地压了压门把,意料之中地,门把纹丝不动,锁得死死的。 她微微皱眉,从怀中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铁丝。是的,刺客就是这么一种精通各种技能的职业。 然而,铁丝刚一插进锁孔,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便骤然从门后响起,划破了宿舍区的寂静。紧接着,鲁宾那因恐惧而变调的“救命”声,隔着厚实的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整个宿舍楼瞬间一片骚动,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迅速朝这里汇聚。 夏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再有任何犹豫,手中削铁如泥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劈下,“当”的一声巨响,锁头应声而碎。 第36章 她一脚将门踹开,身形闪电般冲入,在鲁宾惊恐的眼神中,一刀封喉。 然而,当她一回身,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彻底堵死在这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里。门外,密密麻麻的圣光骑士团成员已将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眼前这些曾是凯恩的下属与同袍的面孔,夏绵想了想,小白兔应该也在乎他们吧? 她歪了歪头——那她可得温柔一点。 因为不想伤及他们,因此夏绵在交手中显得异常被动,导致她自身的防线屡屡被攻破。 在圣光与利刃的围攻下,她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模糊了视线,她感觉到双腿因失血而有点不听使唤,但却只逃到走廊的一半,距离最近的窗户还有三四米。 她咬咬牙,使用了新学的治愈术。 一股夺目的白光让昏暗的走廊顿时亮若白昼。 白光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她身上那些狰狞骇人的伤口。撕裂的血肉迅速愈合,连她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红润。 这一幕,对所有的圣光骑士们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奥斯尼亚大陆人尽皆知,炽阳神殿是唯一的尚存的魔法传承。然而,眼前这个与他们同样能驱使光元素的神秘刺客,竟然施展出了闻所未闻的治愈术! 这让骑士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思绪陷入一片混乱:难道她是教廷隐藏的高层不成? 尽管有些较敏锐的人感觉到了这白光与他们所熟悉的金光有所不同,但,除了炽阳神殿,难道还有其他能驱使光元素的人吗? 这荒谬的推测,在他们脑中疯长。 再加上这人自始至终都只选择躲闪与格挡,未曾对任何一名圣光骑士造成实质伤害,这诡异的表现让“内部高层”的猜测,显得越发合理。 一个刚刚入驻的宿管,对比一位可能来自教廷核心的神秘光元素使用者,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他们阻拦的行动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武器也随之放低。 夏绵抓住了众人那短暂的停滞,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快得几乎只剩下模糊的残影,毫不犹豫地窜过数名愣神的骑士身侧,“砰”地一声冲破最近的窗户,破碎的玻璃伴随她的身影四散纷飞。 甫一落地,她便马上进入潜行,仿佛被黑暗吞噬一般,在所有人的眼前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迹,彻底遁入布伦赛的夜色之中。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到了教廷的最高层。 “……治愈术?”身着金色长袍的教皇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神色。他缓缓合上手中的炽阳圣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第32章 金爸爸银爸爸 兰彻斯特,里斯曼。 “什么!?都死了!?”凯恩错愕的声音从窗内传出。 正巧,夏绵的脸庞从窗台边缘悄然探入,听到这话,她面色一紧,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夏绵小姐。”正向凯恩汇报的监察官兼情报官奈登,敏锐地瞥见了她,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被点了名,夏绵只能硬着头皮,轻巧地翻进房间。 “你回来了。”凯恩闻声转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眼底仿佛有星光炸开,积压了二十多个日夜的阴霾一扫而空,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让整个房间都为之明亮。 这个超过三个星期了无音讯的人,终于回来了。 过去的每个日夜,他无时无刻不被担忧所折磨——她是否平安?是否身陷险境?又是否……会在某个早晨,悄然做出决定,从此不再回来。 “抱歉,迟到了几天。”夏绵望着凯恩道。 “平安回来就好……”凯恩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迫切地想问她过得如何,有无受伤,但碍于奈登在场,只能将满腹关切硬生生压回心底。 奈登重拾刚刚的谈话:“是的殿下,”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道,“那些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落,全都死了。根据报告,每一位都是被干净利落地一刀解决,手法惊人得相似。” 凯恩正欲开口,门外便响起敲门声,“少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埃尔管家。尽管凯恩已贵为大公,这位忠心的老管家仍习惯沿用旧称。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结实的大箱子,脸上带着一丝不寻常的严谨:“这是在花园发现的,我初步检查了一下,认为事关重大,必须立即向您禀报。” 夏绵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眼熟的箱子,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是不是来得太巧了?这些人的办事效率都这么高的吗? 她本以为这箱子至少要等到明天,甚至后天,才会被发现。 “这是……?”奈登得到凯恩的示意,走上前去,从箱子里取出几份文件翻看。他的眼神从疑惑转为震惊,最终不可置信地低呼出声,“是那些人手里的地契跟银票!” 他猛地望向凯恩,脸上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 一向不信玄学,只相信证据的奈登,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有些动摇了——难道大公大人真的是天命所钟?连炽阳神都亲自降下神迹来帮助他吗? 凯恩若有所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缓缓地转头望向夏绵。 夏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很快,她又觉得这份过于明显的躲闪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又迅速收回视线,用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待所有人都散去,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凯恩才低声道:“是你。” 他像是早已将她的可能反应摸透,不等她开口,便立刻道:“别装傻!” “啊?什么?”夏绵坚定地维持着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凯恩因她死不承认而气闷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在心里偷偷笑了。 夏绵回想起那天凯恩眼中流露出的自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底色是多么温厚。尽管现实的残酷逼迫他不得不为了兰彻斯特采取铁腕的手段,但他骨子里却是厌恶并排斥的,每一次违背本心的行动,都是对他灵魂的一次折磨。 ——正因如此,那些会让他内心挣扎的事情,就由她来代劳吧。 她身上背负的人命早已多到数不清,对于执行这类赶尽杀绝的任务,她更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在这种事情上,还有谁会比她更合适呢? 凯恩凝视着她,二十多个日夜的担忧与思念,此刻化作一股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几乎是本能地迈上前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你终于回来了,我很担心你……也很想念你。” 夏绵的脸颊腾地升起热意。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她心口涌动着一股奇异的甜蜜与酸楚。 这段短暂的分离,似乎让她厘清了自己的心意。她也很想念他。在这个广袤的世界里,他是她唯一的牵挂,她……只在乎他。 他仅是拥抱了她数息,便克制地放开了她,后退一步。 但宁静而温馨的氛围,却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紧密地缠绕着。她细细品尝此刻的心绪,甜甜地笑了。 就在这温情时刻,一个耀眼的光团“咻”地一声从夏绵心口窜出:“黑发爸爸!宝宝也好想你,宝宝还是最喜欢你这个爸爸!” 夏绵瞪着在凯恩胸口处上下翻飞的光团,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带着一丝危险,不知是在问它还是问她:“……还有别的爸爸?” 宝宝天真地闪烁着,糯糯地回答:“宝宝还见了金发爸爸跟银发爸爸!”想了想,又补充道,“妈妈说银爸爸不行,所以我们没跟他搬去阳光海岸。但妈妈邀请了金爸爸来兰彻斯特!” 凯恩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不顺便凑个铜爸爸、铁爸爸呢?” “啊?”宝宝娇憨地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凯恩话里的深意。 夏绵双手捂住脸,只想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这个礼拜,夏绵都在前线猎杀亡灵。 今夜,她就近在一处前线据点歇下,意外遇见了兰彻斯特的军团长,斐迪南。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磐石般的不怒自威。脸庞瘦削,眉间刻着一道深痕,仿佛是长年累月紧锁眉头思索战略留下的烙印。两鬓与浓密的胡须已过早地染上霜白,无声诉说着边境风霜与肩上重担。 然而,当他望向夏绵并缓缓展露笑容时,那份属于军团长的冷硬便悄然融化,被一种长辈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慈和所取代。 “夏绵小姐,”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夏绵心中微讶。她虽常伴凯恩左右,但与这位地位尊崇、统领全军的军团长的交集却并不多。 两人走到营火旁相对安静的一隅。斐迪南的目光投向被灰雾永久笼罩的远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地平线。 第37章 “距离星坠之日,也快一年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浸染着难以化开的沉痛,“而泽尔大公,也去了将近一年。” 夏绵静默不语,只是安静地做一个聆听者。 斐迪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勇气,随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一辈子都在军中,不善言辞。”他开口,语气有些笨拙,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挚,“这种话说出来总觉得别扭,但我想说——谢谢你。” 夏绵疑惑地眨了眨眼,一时未能理解这感谢从何而来。 斐迪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我是看着凯恩那孩子长大的。在我心里,他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子。” “前半年,他过得太苦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清晰的心疼,“他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满弓,时刻游走在断裂的边缘。我看着心里难受,却……无能为力。”他脸上带着长辈眼见孩子受苦却无法分担的苦涩。 “但不知从何时起,我想是因为你的缘故,他肩上的重担仿佛轻了些。”说到这里,斐迪南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欣慰的弧度,“他不再那么时刻紧绷,脸上,也终于能看见一点真心的笑意了。” 他转过头,深深地望进夏绵眼底:“这一切,都承蒙你的关照。” “我……并没有做什么。”夏绵低声回应,被这突如其来又过于沉重的感谢弄得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热。 跳动的营火映在斐迪南眼中,融化了军团长的威严,只余下纯粹的温暖与慈爱。在那恍惚的瞬间,夏绵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亲”的影子。 “你们都是好孩子,”他轻声说,像一句祝福,也像一个祈愿,“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第33章 你醉了 距离那颗不祥的黑色陨星划破天幕,已整整一年。曾经动荡的兰彻斯特,如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后终于成型的坚铁。 那些或明或暗的地方势力,要么悄然归顺于大公府的旗帜下,要么,便如同秋叶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暗处的寒风里。内耗的杂音已然平息,整个北境的尖刀,终于能同步对准灰雾蔓延的方向。 复苏的迹象,在里斯曼城的街头巷尾悄然显现。 曾经紧闭的店铺重新支起了窗板,铁匠铺里传来节奏分明的敲击声,为前线打造着箭簇与刀剑。 难民们脸上不再是纯然的绝望,他们在大公府组织下,或参与修筑防御工事,或学习新的手艺,换取赖以生存的口粮与炭火。 集市上来自南方的粮车络绎不绝,人们排着队,用大公府发放的配给券换取面粉与干肉,虽不富足,却也足以维系生计。 城墙之外,灰雾依旧在不祥地蠕动、扩张。但每当那些扭曲的亡灵生物试图越界,严阵以待的兰彻斯特军团便会以整齐的盾墙和箭雨予以迎头痛击。 维持这一切的庞大开销,其一得归功于布伦赛那些贵族夫人与小姐们的热情馈赠;其二,也是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些时不时凭空出现在库房中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珠宝、地契与银票——伴随着的,总是某某富商或贵族于宅邸内“神秘暴毙”的消息。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是炽阳神降下的神迹,专门惩戒那些在危难之际仍心怀不轨的叛徒。 每当听到这类传言,混迹于人群中的夏绵,总是微微压低帽檐,无人得见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今天是前大公的忌日。 去年此日,家家户户门前的黑幡和行人身上缠裹的黑纱淹没了兰彻斯特,哭泣与绝望随灰雾一同蔓延。但今日,这片土地将不再沉溺于悲伤。 兰彻斯特将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希望能让饱受蹂躏的人民,从阴霾中抬起头,重燃对未来的信心与希望。 或许,也悄然寄托着现任大公那封无法投递的家书——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您深爱的兰彻斯特正一点一滴地复苏,请您安息。 “为了兰彻斯特!” 数千名士兵的怒吼汇成雷鸣,震荡着冻土与天空。这只是兰彻斯特军团的冰山一角,代表着上万精锐中的一小部分。 此刻,军团的主力正分散部署在漫长而严酷的北境防线上。他们的枪尖所指,是亡灵的威胁;他们的身后,是亟待重建的家园。 数万领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城墙与瞭望台。他们伸长脖子,目光灼热地追随着下方行进的方阵。 这支军容严整、纪律森严的部队步伐整齐划一。军服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坚毅与决心。气势如虹的压迫感仿佛能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这支钢铁之师,谁能想象,不到一年前,队伍里半数的人还是面黄肌瘦、连武器都难以握稳的难民? 瑞秋焦急地踮起脚尖,将小小的身子努力探出城墙垛口。她眯着被阳光晃得有些刺痛的眼睛,在下方那望不到尽头的军团方阵中,仔细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当哥哥小约翰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时,她激动得小脸涨红,忍不住高举双手,拼命地朝他挥舞,嘴里兴奋地向身旁的小姊妹安妮炫耀:“快看!那是我哥哥!” 安妮也有些羞涩地朝小约翰挥了挥手。 队伍中,小约翰的身姿因军旅生活而显得更加挺拔。每日的充足营养补给与严酷训练,让他又长高了一截。身上那套简洁的铁甲,衬托出他日渐宽阔的肩膀,已然有了几分少年战士的凛然气概。经过血与火的淬炼,他的面色已不再稚嫩,眼神更是流露着坚定。 然而,当他透过密集的人群,在城墙上捕捉到妹妹那张激动的小脸时,他那紧绷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又在看到旁边的安妮时,强自镇定,只盖在头盔下的耳尖泛起了红晕。 苦难是插进骨髓的刻刀,每一刀都剜出血肉,每一痕都凿出绝望。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柄刀,在剔去软弱的腐肉后,竟雕琢出了钢铁的脊梁。 人类就是这么奇妙的生物——并非生来坚不可摧,却总有那么一些,能在命运最晦暗的低谷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快速成长,破茧成蝶。 . 自午间阅兵典礼结束,兰彻斯特大公便悄然失去了踪影。 日影自中天一路西斜,将耀眼的光芒淬炼成流金的余晖。 夏绵在里斯曼城最高的尖塔顶端找到了凯恩。 暮色四合,晚霞为古老的塔身镀上一层燃烧般的金红。它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漂浮在时间的洪流之外。 凯恩独自静立在塔顶边缘,凛冽的晚风撕扯着他的黑发,身后的黑色披风如战旗般在风中猎猎作响。细密的雪花纷飞,如无声的叹息,轻柔地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夕阳沉坠,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无限拉长,孤寂得仿佛要与这片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夏绵远远望着那道背影,那萦绕在他周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让她的心口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在思念着父亲吗?一年前的今日,他手刃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怎样刻苦铭心的痛呢? 她想上前,却又怕他只想独自疗伤。踌躇之间,脚下不慎踢动一颗石子,石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凯恩闻声,缓缓回过头来。 那双湛蓝的眼眸与她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浅浅地朝她笑了,仿佛若无其事般。可那笑容落在夏绵眼里,却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我没事的。”他看见她的神情,轻声说道。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夏绵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轻轻触摸脸颊,指尖传来的湿润感让她又慌乱又困惑,赶忙转过身去,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而下,根本不听使唤。 身后传来脚步声。下一刻,一件带着他体温与雪松气息的披风,温柔地笼住了她。 他为她系上兜帽,宽大的帽檐巧妙地遮蔽了她所有的狼狈,如同一个安全的壁垒。他挺拔的身躯为她挡去了风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怎么哭了?” “你不准难过了。”这命令般的语气或许会更有威吓力,如果不是哽咽地被说出口。 他的悲伤,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直击她的心脏,让她也陷入了同样的痛苦之中。 这份因他的伤心而生的伤心,是那么的让人手足无措,母亲死去之后,她再没因为伤心而流过眼泪,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凯恩没有说话,只将她转过身来,温柔地用拇指替她拭去眼泪,有些粗砺的指尖划过她柔嫩的脸颊。 漫天的大雪如鹅毛般纷飞而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纯白与寂静之中,仿佛隔绝了所有尘嚣,只剩下他们两人心跳的频率,清晰可闻。在那一刻,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们只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第38章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也随之消逝,深邃的夜幕如同柔软的天鹅绒般,无声坠下,将尖塔顶端染上更深的蓝。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谢谢你,夏绵。”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 月光下,瓶中的液体呈现深邃的暗蓝,其间有万千细碎的星辉流转闪烁,仿佛将一整片夜空银河都收纳了进来。 “陪我喝一点吗?” 夏绵下意识地想摇头——她滴酒不沾。 然而,凯恩的话语先一步落下,带着一丝怀念:“这是我父亲亲手酿造的天水碧酒。今天,我终于看见了兰彻斯特复兴的曙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想,父亲若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他的目光转向她,温柔而诚挚:“而这一切,都多亏了你……我想与你分享这个时刻。” 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夏绵点了点头。 凯恩席地而坐,拔开瓶塞,将那流淌着星辉的小瓶递给她。 “里面加了星光草,”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我父亲总说,他把天上的星星都捉进瓶子里了。很美,对吧?” 夏绵低头望向他微微仰起的脸。 他的眼眸在星空下闪烁着比瓶中星辉更动人的光泽。那双眼睛,总让她想起雨后初霁的万里晴空,想起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无垠海面——仿佛世间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都有了具象。 她眨了眨眼,在凯恩身旁坐下,接过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液灼热而浓烈,一股暖流瞬间冲上喉咙,点燃了四肢百骸。 凯恩接回去,也仰头饮下一口。 不知何时,纷飞的雪花已然停歇,只剩下浩瀚的星空在他们头顶闪烁。 两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星光下,肩并着肩,静静地分饮完了这一小瓶承载着记忆与希望的酒。 在这高塔之巅,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里斯曼城。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般渐次亮起,将脚下的城市点缀得如梦似幻。 鼻尖萦绕着凯恩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这一刻,夏绵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她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万籁俱寂中,凯恩的声音轻柔得像来自梦境边缘:“回去吗?” “……嗯。”夏绵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应声,语调绵软。她那双总是如猎豹般警觉锐利的眼眸,此刻却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光,显得柔软而迷茫,像是一只睡懵了的小猫。 “……你醉了?”凯恩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好笑。这才半杯就醉了? 夏绵与他对视,眼神看似镇定无比,但她却花了足足五秒钟才理解凯恩的话语,连反驳都显得那么迟缓:“……我没有!” 第34章 我想要你天天开心 “你是怎么混进宴会里的?” “……特别简单,”夏绵语速缓慢,带着酒后特有的憨直,“我……敲晕了一个侍者,换上她的衣服,就……这么溜进去了。” “怎么会想在那天行动?” “嗯……我在宝石店…听见一位小姐让店主拿出最、最贵的宝石,她要订制一条项链去参加……骑士长的欢送宴……然后另一位小姐和她争抢了起来。”她努力组织着语言。 “然后又一位小姐摇着扇子嘲笑说、说她准备的主石可比这个大多了,而且她听说侯爵夫人得知……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见到骑士长……更是拿、拿出了压箱宝——” 夏绵说到这里,握紧拳头,目光如炬:“那个当下!我、我就知道我得去!” 凯恩脸上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差点破功,他万万没有想到酒后的夏绵会是这般模样——这么乖巧,这么老实,这么有问必答,与平日那个我行我素、难以捉摸的她判若两人。 “赚了不少钱吧?”他强忍着笑意追问。 夏绵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好多好多……”她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夸张地比划着,“这么多。” 随后,仿佛想到了什么,整个人蔫了下来,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委屈:“但一、一下子就花光了……” 凯恩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顿了顿,又问:“你……当时在门口与我对视的时候,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调戏他?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歪着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他,随后露出了令人难以解读的愉悦笑容:“在门口的时候,我在想……布伦赛最璀璨的宝石,兰彻斯特的玫瑰……圣都最受欢迎的男人……”她如数家珍般,将假扮侍者时听来的、那些或公开或私密的溢美之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凯恩耳根微热,正想开口阻止她—— “名不虚传。”夏绵脸颊红扑扑地,还郑重其事地朝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他这是……又被调戏了吗!? 他简直哭笑不得,犹豫片刻,问出了那个她总是躲闪的问题:“这一年里,那些贪污与心怀不轨的势力……是你解决的吧?” 夏绵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为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里。 “因为……不想你做那些会让你不开心的事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间最简单的真理。 她抬起头,一双紫眸在夜空下显得无比清澈,晶莹透亮:“我想要你天天都开心。” 凯恩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最柔软却也最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怔怔地望着她,一时之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夏绵的酒意逐渐被浓浓的睡意取代,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轻轻靠在了他的臂上,沉沉睡去。 凯恩抱着熟睡的夏绵回到大公府,他轻轻将她放到她的床上,垂眸看着她因酒醉泛着淡淡酡红的脸庞。 在他将将在伤感中溺毙的时候,她冒着大雪,如一道光般找到了他——他从未想过,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夏绵,会因为他的悲伤而流泪。 她的泪水像一股暖流,融化了他心底沉积的霜雪。 他俯身,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正当他准备悄然离去时,目光却不经意地被窗台上一盆植物攫住。 那圆润的五瓣小花,不同于去年在荒原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它被悉心照料得枝叶丰茂,仿佛连夜色都因这抹蓝而温柔起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它—— 天水碧。 那抹镌刻在记忆深处的、独一无二的碧蓝色泽,此刻静静地盛放在月光下。 母亲温柔的嗓音仿佛穿越时光,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你知道天水碧的花语是什么吗?” ——无声的守护。 这个词汇,如同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按住胸口。 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擂动,每一声都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胸膛。 凯恩有些狼狈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是夜,他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夏绵临睡前的那句话。那么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她知不知道那句话在他心里翻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我想要你天天都开心。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谜题,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所有过于顺利的行动,所有隐于暗处的助力,所有化于无形的危机,原来都源于这无声的守护。 不为名利,不图回报,仅仅是出于一个纯粹到令他心颤的初衷。 ——我想要你天天都开心。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无尽感激与巨大震撼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究竟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份珍贵的真心? . 夏绵感到无比的懊恼。 她千不该万不该,在那夜答应陪凯恩喝酒。 自从那晚之后,他看她的眼神便悄然变了。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纯然的清澈,而是掺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度,像冬日暖阳下的细雪,无声无息地融化,滴落在她心湖,激起一圈圈让她心慌意乱的涟漪——只要被他那样注视,她的脸颊就会不争气地发烫。 她敢用项上人头打赌,自己那晚绝对做了什么,可该死的记忆却像被彻底抹去,任她如何绞尽脑汁,也只余一片空白。 “喝酒误事!”她烦躁地低声咒骂。 这天,他们从灰雾中归来,天空高远,白云悠悠。 凯恩的爱马踏雪和她的马芝麻并肩惬意地小跑着,马蹄轻快地踏过雪原小径。 秋风抚过脸颊,已然有几分冷冽,却无法吹散夏绵心头的焦躁。 她望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俊美侧脸,他唇角微扬,似乎正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 第39章 夏绵的指尖在缰绳上不安地蜷缩又松开,纠结再三,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天晚上,嗯……我没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凯恩明显一怔,那双湛蓝的眼眸缓缓转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问道:“哪天?” 夏绵慢吞吞地道:“喝酒的那天。”她的目光紧锁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游移开,而他的耳尖,此刻竟悄然晕染开一抹浅红。 “没有。”他回答得又快又简洁,语气平稳。 夏绵心头一松,悄悄吁出一口长气,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然而,这口气还没喘匀,凯恩又开了口,声音里添了一丝小心翼翼:“不过……以后最好还是别在旁人面前喝酒。” 那颗刚刚落地的心,瞬间又被这句话高高吊起,悬在了半空! 夏绵猛地一拉缰绳,芝麻应声停了下来,踏雪也跟着止步。 她倏地转头,目光如出鞘的利刃,直直刺向凯恩,单刀直入地控诉:“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变了!” 然后她就看到一层可疑的绯红如同潮水般,从他的耳根一路不受控制地蔓延至他的脸庞,最终连脖颈都红透了。 夏绵:“……” 该死!肯定有事! 第35章 长点心吧 这天,在前线,夏绵意外地与克莱儿相遇了。 她们之间并无战斗上的交集,这主要是夏绵刻意为之。她不愿身上的月光元素秘密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巧妙地避开圣光骑士们的视线。 虽然兰彻斯特军团里原本就有数十名退役的前圣光骑士团成员,但因他们年龄普遍较大,所以会很自然地认为像夏绵这样能驱使光元素的人,多半也曾在教廷服务过,只不过时间与他们错开了。 然而,那批三个月前才从布伦赛来的圣光骑士,几乎都与夏绵年纪相仿。若让他们忽然看见一个面生的光元素能力者,他们恐怕会瞬间推敲出不对劲之处,进而引发更多麻烦。 如果炽阳神殿有具象的代表,那必然非圣女克莱儿莫属。 她举手投足间,总流露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气息,配上那雕塑般精致的面庞和无可挑剔的身姿,简直是行走的神谕。 因此,当夏绵瞧见这位举止言谈皆如女神的克莱儿,手中使的却是一个硕大得像酒桶般的巨锤时,惊讶地眼睛都直了。 亡灵在克莱儿的暴力美学面前显得那么弱小无助,克莱儿轻描淡写地结束了战斗,慢条斯理地从腰间解下烟火,下一刻,一缕翠绿的烟火在昏沉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她转过身,注意到不远处伫立的夏绵。 那柄巨大的战锤,在她纤细白皙的手中仿佛没有重量,被她扛在看似柔弱的肩上,与她精致柔美的容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朝夏绵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夏绵礼貌性地一点头,便准备离去。 “夏绵!”克莱儿的声音却突然传来。 夏绵停下了脚步,略微侧过身。就在此刻,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臂。 一缕若有似无的百合香气,如同羽毛般轻拂过她的鼻尖。克莱儿那带着一丝亲昵的柔美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一起走?” 夏绵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美丽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一缕柔顺的淡金色发丝,如同融化的蜜糖般,温顺地垂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一侧,随着微风轻轻拂动。 鬼使神差地,夏绵点了头。 就这样,夏绵跟着克莱儿打起了下手,为了掩盖她一旦靠近亡灵迷雾,身体就会涌现奇异白光的现象,夏绵始终与那些亡灵保持着距离,只以远程暗器支援。 一路上,她在心里不断自我检讨。 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难道她其实是个颜控?难道当时对凯恩的过多关注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几眼那张俊美的脸庞? 克莱儿显然是个极为擅长交际的人,无论对谁,三言两语间便能让人感觉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对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夏绵来说,这种感受是如此新奇。更何况,又有谁能抵挡得了这样一位温婉佳人的轻声细语呢?那简直是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享受。 闲聊间,克莱儿忽然状似无意地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教廷最近在秘密寻找一位能够使用治愈术的人。”作为圣女,她在教廷内耳目众多,对教廷的内部动向可谓了若指掌。 夏绵的内心猛地一紧,她立刻抬眸,目光锐利地望向克莱儿,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克莱儿轻描淡写道:“我想他们过不久就会找来兰彻斯特了。” “为什么?” 克莱儿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吗,布伦赛在短短一周内,就有将近十个人离奇死亡,而且他们无一例外,都来自兰彻斯特或在兰彻斯特有生意往来。更甚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竟然就躺在圣光骑士团的宿舍里。当时,至少有半个骑士团的成员,都目睹了那名神秘的暗杀者,在行凶后施展了治愈术。” 夏绵沉默。 克莱儿收回目光,缓缓道:“有消息我会再告诉你的。”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又一道红色烟火划破天幕。克莱儿转过身,笑道:“走吧。” 然而,夏绵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同时,一柄流线型的匕首已然从腰间滑入掌心。 周遭的空气在瞬间凝结,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克莱儿脸上的温和笑意纹丝未动,她那双剔透如极品翡翠般的碧绿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夏绵,深不见底。 就在这对视中,莹亮的白光开始在夏绵手中的匕首上凝聚,将克莱儿的眼底映照出星星点点的浅绿,如同破土而出的春日新芽。匕首被镀上一层清冷的月辉,散发出凛冽的光芒。 夏绵随手一挥,一道凌厉的白色月牙便划破夜空,无声无息地斩了出去。旁边一颗坚韧的矮灌木,竟应声干脆利落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整得不可思议。 “是我。”夏绵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直直地锁定着克莱儿。 克莱儿那形状优美的眉毛缓缓挑起,一向温柔圣洁、未语先笑的神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 大公的书房,克莱儿勾着夏绵的手臂,随意敲了两下门便不容分说地将人拽了进来。 凯恩从小山般的文件堆中抬起头。 “我说,你的小朋友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克莱儿随手关上书房厚重的木门,转身对着凯恩哭笑不得地道。 她原本只想隐晦地提醒夏绵注意,没想到夏绵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习惯了一句话转八个弯的克莱儿整个人都傻了。 “什么?”凯恩一脸茫然,显然没跟上。 “我不是小朋友。”夏绵则一脸认真地纠正道。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人什么时候混在一起了? 克莱儿三言两语道出了来龙去脉。 凯恩神色有些复杂地望向了夏绵,夏绵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理直气壮地道:“我不想藏了。” 这段时日,她默默观察了那些来自教廷的顶尖力量,并与自己做对比。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实力——那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心惊的力量。 或许是过去十年来,她不曾间断地将宝宝在“撒泼”时释放出的海量能量,通过转化水晶转化为斗气一点一滴地凝炼肉身。如今,她的身手可以说是难逢敌手。 即使是奥斯尼亚最强骑士凯恩,若真的毫无保留地拼命一搏,大概率也将命丧她手。 克莱儿看着夏绵,感觉像是看见了她母亲养的猫——一种天生桀骜不驯的生物。 猫就是这样,初来乍到时,可以因为对环境的不熟悉而暂时装出温顺乖巧的样子,迷惑人心。但一旦它们完成观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威胁之后,就会毫不掩饰地展现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真面目。 克莱儿永远也忘不了小时候,自家那只名叫“咪咪”的猫,是如何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慢悠悠地伸出肉垫,在她眼皮底下,将母亲视若珍宝的那套传家茶具,轻轻巧巧地推下桌沿。 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后,闯下大祸的咪咪优雅地甩了甩尾巴,迈着轻盈的步伐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呆若木鸡的她。 最终,她为此被禁足了一个礼拜。 她极力抗议不是她,但母亲只是爱怜地抱起咪咪,晃着它的小爪子,掐着甜腻的嗓音道:“咪咪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呢?对不对,咪咪?” “你可能会有危险。”凯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语气带着担忧。 克莱儿望向夏绵,只见这人毫不在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些潜在的威胁与她毫无关系。 克莱儿感受着这气氛,七窍玲珑的她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竟然还没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第40章 凯恩在大事上沉稳可靠,于男女情事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根据克莱儿的观察,夏绵虽然武力高强,性格杀伐果断,却似乎不喜欢在重大事务上深思熟虑,更崇尚走一步算一步的随心所欲,白话点说就是——莽。 一看就是对勾心斗角和复杂人际往来毫无兴趣的人,而这种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在感情上也是个傻瓜。 唉,她替他们愁啊。 突然,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伊文连敲都没敲门就大步走了进来。 看见三人都在,他脸上立刻绽放出阳光开朗、如大狗狗般欢快的笑容:“怎么都在这!去吃饭吗?” 克莱儿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六边形大傻瓜,心里更苦了,恨不得带着她那无处安放的八百个心眼子回到布伦赛——求求你们了长点心吧! “不了,你们去吃吧,我跟咪咪????呃、夏绵要去逛街。”克莱儿道,她挽着夏绵的臂弯,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闺蜜,而非今早才刚刚熟悉。 “我不——”夏绵还没来得及表示她对逛街不感兴趣,就被拉走了,只留下凯恩与伊文在书房里面面相觑。 第36章 你想吻他吗(作收破十加更~) 夏绵无语地看着克莱儿在她头顶上兴致勃勃地捣鼓。一下给她戴上精致的蕾丝小帽子,一下又换上繁复华丽的发箍,甚至还兴奋地拿出最近里斯曼热销的毛绒假猫耳。她给夏绵戴上后,自己便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 夏绵感觉自己就像个真人大小的洋娃娃,任凭她搓揉摆弄。 “可以回去了吗?”夏绵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可以。”克莱儿语气凶狠地横她一眼,那眼神却像是撒娇一般,夏绵那原本准备从椅子上挪开的身体,又认命地坐了回去。 她望着克莱儿在货架前挑选发饰的背影,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怕极了。眼波流转间便将人拿捏得死死的,却又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夏绵默默下定决心:以后务必得离她远一点。 忽地,克莱儿轻巧地转过身,指尖灵巧地取下夏绵头上那对猫耳。她细腻地替夏绵挽起两侧柔顺的鬓发,露出了那对小巧而白皙的耳朵,随后,小心翼翼地别上了两个精致的紫水晶发夹。 在店内柔和的灯光下,那紫水晶如同多汁的葡萄一般折射着温润的光泽。克莱儿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紫水晶,再望向夏绵因尴尬而略显闪躲的目光——那双紫眸,此刻映照着灯光,宛如上好的紫缟玛瑙。 她心中一阵满意,忍不住抬手替夏绵轻轻顺了顺耳边的发丝,柔柔道:“真可爱。” 夏绵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不知是因为被如此精心打扮而感到不自在,还是因为克莱儿那哄小孩般的语气。直到被克莱儿轻柔地勾着手拉出店门,她都还有些同手同脚。 回大公府的路上,克莱儿忽然问道:“你对凯恩是什么感觉?” 夏绵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她。克莱儿停下脚步,侧过脸与她对视。 夏绵垂眸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很在乎他。” “然后呢?” “啊?还有然后呀?”夏绵呆呆地问。 “……”克莱儿看着夏绵那双清澈懵懂得令人发愁的眼睛,心里直想伸手捏住她的脸,大喊一声,“你这个迟钝的大傻猫!” “是哪种在乎呢?”她引导道,朋友的在乎?还是……恋人的在乎? “在乎还有分种类?”夏绵有些不明觉厉。在乎竟是一门如此复杂的学科吗?! 克莱儿看着夏绵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中纠结是否要揠苗助长,最后,心一横,问道:“你想吻他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夏绵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她瞳孔一震,世界观仿佛受到重创,心神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克莱儿无奈地拉着神色恍惚的夏绵回到了大公府,叹了一口气,心想:任重而道远啊。 夏绵心不在焉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脑中一片混乱。 她想吻他吗?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识不自觉地开始描绘凯恩的脸,特别是他那形状完美的双唇,只觉得脸颊开始微微发热。 冷不防地,她在房门口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瞬间嗅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雪松气息。 夏绵抬眼对上了一双湛蓝色眼眸。原来是住在对门的凯恩,正巧走出房间。 凯恩的目光落在夏绵身上,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焕然一新的发型:两侧的鬓发被精致的发夹轻柔别住,露出了她那小巧玲珑、莹白如玉的耳朵。 他眼底浮现一丝笑意,脸颊上随之绽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语气柔和得能融化冰雪:“很好看。” 夏绵的视线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一般,紧紧盯着他那玫瑰花瓣般诱人的双唇,看着它们一开一合,脑中唯一的念头依然是:她想吻他吗? 足足过了三秒,她才恍然反应过来凯恩刚刚说了什么。 瞬间,一股滚烫的红晕从脖颈蔓延至脸颊,甚至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不习惯被过度关注,更不习惯精心打扮的她,在极度的紧张下,下意识地套公式回道:“谢谢,你也很好看。”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所有的血气仿佛在一瞬间冲上了脸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不顾一切地逃回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凯恩看着房门重重甩在他面前,回想起门阖上前,夏绵那双因慌乱而瞪得圆圆的双眼,以及她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温润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忍俊不禁地轻笑出声。 . 今早,夏绵正准备从前线回到里斯曼城。她在战场待了整整四天。此刻身体的疲惫与对清洁的渴望达到了顶点,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 就在她动身之际,天际忽然传来几声清冽的雁鸣。她抬头,望见一群飞雁排成一道利落的剪影,决然向南。 ……不知不觉已是十月了么? 去年此时,她还看小白兔各种不顺眼,没想到短短一年自己竟…… 还未等她捕捉到那个准确的词,一个身影的出现截断了她漫游的思绪。 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脸上带着几分羞赧与紧张,手中捧着一个用翠绿松针精心编织而成的手环,略显笨拙却又充满敬意地递到她面前。 夏绵接过手环,眼神中充满着困惑与不解。 仿佛是连锁反应,周围又有数名士兵上前,他们有着不同的年龄、性别与面孔,但手中都拿着同样的松针编织物——手环、头环或项链。 其中一个士兵见她仍是一脸茫然,解释道:“十月十五,是兰彻斯特的丰收节。” 见她似乎对这个节日毫无概念,另一位士兵补充道:“这是个庆祝丰收,同时表示感谢的日子。”他顿了顿,目光诚挚而温暖,“您或许不记得了,但您在战场上,救过我们的命。” “丰收节快乐!”一位年轻的女兵,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松针环挂上她的脖子,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纯粹的感谢,让夏绵的心头一烫。 不多时,夏绵便被这些满载谢意的松针饰品挂成了个“树人”。脖子上、手腕上、甚至头发间都点缀着翠绿的松针饰品,浑身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面对这些赤诚而又热烈的谢意,夏绵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她那张向来冷漠的脸庞,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有些讷讷地、结结巴巴地回道:“丰收节快乐。” 这仅仅是个开始。 归途经过的每个据点,几乎都有人认出她,并为她添上一环翠绿。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松树,每走一步,都承载着更多人的善意。 好不容易捱到里斯曼的城门,她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松针饰品逐一取下,极其轻柔地收进行囊,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而,她未曾料到即便进了城也不得安宁。街头不时有陌生人拦下她,将新的松针环戴在她身上。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才恍然惊觉——这些竟是大半年前,她曾救助过的难民。 那时,她刚下定决心模仿小白兔,照本宣科地强迫自己去在乎他所在乎的一切。 她躲着凯恩,试探性地向兰彻斯特的难民伸出了援手。 这些人,有的是她从亡灵利爪下亲手夺回,有的是她护送迁徙至此,还有的曾接过她递来的食物与御寒的衣物。 她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带着“实习”意味的、近乎功利的付出,竟被如此清晰地铭记着。 一种熟悉的恐慌悄然蔓延。 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自己开始在乎凯恩这件事,对于她这颗荒芜多年、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心来说,他一个人,就已经足够沉重,足够让她感到负担了。 可如今,局面正在失控。 不知不觉间,无心插下的柳枝,竟已成荫。 第41章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细细密密的、温柔的柳丝缠上了,曾经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的她,好像被悄悄地绑上了贼船,驶向未知的温暖港湾。 她一方面觉得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牵挂和脆弱,但心底深处,却又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熨烫的、妥贴的暖意。 她望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忽然怔怔地想—— 这……就是凯恩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世界吗? 第37章 来打牌吗 夏绵在不再需要保守治愈术的秘密后,与克莱儿和伊文的相处时间也日渐增多。偶尔在前线遭遇规模较大的亡灵突袭时,他们三人也会默契地结伴,并肩作战。 自从克莱儿、伊文以及大半个圣光骑士团来到兰彻斯特,前线的压力骤减。凯恩不再需要时刻奔波于战场,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研究减缓亡灵迷雾扩张的炼金装置。 今天,凯恩为了收集实验数据来到前线,与夏绵、伊文和克莱儿不期而遇。 夜幕降临,温暖的营火噼啪作响。 克莱儿那双灵动的碧眸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语气轻快地打破了寂静:“来打牌吗?” 克莱儿的提议立即得到了众多战士的响应,他们发出兴奋的起哄声。 伊文摩拳擦掌道:“输的人脸上要贴纸条啊!”一边不怀好意地用眼神扫着凯恩。 仅仅片刻,便有人从物资堆里翻找出了一副磨损的纸牌,递了过来。 克莱儿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牌组间穿梭,以华丽得令人目不暇接的手法洗着牌,动作间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自信。 然而,她的洗牌可不是为了炫技——她熟练地出着老千,宠溺地将最好的牌都发给了夏绵,而可怜的伊文,则无一例外地分到了最烂的牌。 “我出一张二!”夏绵睁大眼睛,坚定地将一张牌推出。 “……”克莱儿美目中满是无语。她心知肚明她给了夏绵的是多么强势的一手王炸,而对方却眨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反手将四张王牌拆成了单张,一张一张地,打出了最惨不忍睹的结局。 这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为什么,夏绵总能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将好牌打得稀烂,最终输得一败涂地,让克莱儿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如果说夏绵是凭实力,伊文就是纯粹的被玩弄了。 他脸上此刻已经贴满了纸条,像极了一个移动的纸人,窘迫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反观克莱儿,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却连一张纸条都没有,干净得像是雨后的百合花瓣,与伊文形成了鲜明对比。 渐渐地,除了迟钝的伊文之外,在场的众人,都看出了克莱儿在出千。 看着伊文那张贴满纸条、却还在为牌运抱怨的脸,众人再也憋不住,放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为这片战场增添了几分轻松与欢乐。 伊文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完全不懂大家为何发笑,那傻样让笑声更加热闹。 夏绵坐在那里,人生第一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又有些荒诞的画面——伊文的迷茫,克莱儿的狡黠,以及众人爽朗的欢笑——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快乐。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夏绵的目光越过跳动的营火,在脸上纸条的缝隙间,不经意地与凯恩的眼神交会。 此刻的凯恩,额头上竟也贴着两张滑稽的纸条,让那张属于兰彻斯特大公冷静自持的脸庞,显得有些傻气。 他看着夏绵的笑容,那双湛蓝的眼睛也弯成两弧涟漪,瞳孔中溢满了温暖的笑意,在火光中一闪一闪地,像月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点缀着无尽的温柔。 . 那个划时代的净化装置,是在一个平凡的午后,悄无声息地诞生的。 夏绵永远不会忘记成功的那一刻:凯恩怔怔地望着实验舱——最后一缕灰暗的雾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抹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肉眼可见的、清透的空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眶先是难以置信地泛红,随即,眼眸中迸发出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 他甚至忘了所有礼节,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兴奋地在堆满器材的实验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那畅快淋漓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压抑了百年的寒冬,终于在此刻听到了第一声冰裂的脆响。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整座里斯曼城。 起初是零星的啜泣,然后很快便汇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 酒馆里,街道上,许多人相拥而泣——他们大多是失去土地的流亡者,行囊角落里或许还残留着故乡的泥土。他们颤抖地举起酒杯,不是为了眼前的生计,而是为了遥远记忆中那片即将脱离诅咒的土地。 希望,在那一刻,拉直了无数人的脊梁,也洗净了他们眼中的尘霾。 尽管稀有材料如同紧箍咒,限制了装置大规模生产的脚步,但仅仅是净化装置的“存在”本身,就足够了。 它像一面被高高举起的旗帜,告诉所有在黑暗中跋涉的人:黎明已在路的尽头等待。 这消息也惊动了远在布伦赛的炼金大师普利莫——凯恩的导师。 老人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头白发凌乱不堪,眼中却燃烧着少年般的炽热。 当他看到那静静运转的装置时,竟像见到失散多年的情人,伸出颤抖的手却不敢触碰,只是围着它喃喃自语,灵感如烟花般在他脑中迸发,一连串精妙的改进方案已迫不及待地涌出唇边。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求亲身进入灰雾之中,进行观察与实验。 于是,凯恩与伊文,不时率领着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圣光骑士,小心翼翼地护送着普利莫大师,进入灰雾的边缘地带。 奇迹在眼前真实上演:曾经浓稠如墨、触之即死的灰雾,在装置的影响下变得稀薄——队伍中那些无法驱动光元素的普通士兵,若是佩戴上了净化装置,竟也能短暂地在曾经的死亡禁区里感受那久违的、未被污染的空气。 那一刻,无需任何言语。 . 一个平常的午后。 夏绵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跟着宝宝学习月华宫的治愈术。缺乏足够的动力,让她的进度始终慢如蜗牛。 毕竟,对兰彻斯特目前的困境而言,治愈术的帮助实在微乎其微。它无法阻止那些被亡灵伤害的受害者走向死亡,更无法阻止他们最终转化为新的亡灵。多么残酷啊——有时,仅仅一道微不足道的擦伤,就是死神的无情判决。 再说,如今兰彻斯特上下归心,想必也没有不长眼的刺客敢来行刺大公了。 因此,她反而将更多心思,投入钻研如何像凯恩那样,将月光元素压缩附于匕首,瞬间挥出璀璨光刃。 如今这项技艺已小有所成——想到这里,她便忍不住想笑,世上哪有刺客会希望在深夜挥刀时闪瞎了敌人的眼,向全世界宣告本人到此一游? 尽管这种带着月光力量的光刃,因本源力量倾向的不同,在攻击力上不如炽阳神殿所驱使的日光元素那般强大,但它所附带的净化能力,对付那些阴邪的亡灵,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奇效。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如无形之手,猛地将她游离的思绪拽回。 她反射性走到窗边,目光投向楼下。只见清晨时分浩浩荡荡离去的那支小队回来了。有些早,她想,他们一般晚饭时才会回来,如今只是午后。 夏绵仅仅是快速扫了一眼,一股强烈的不安便涌上心头—— 普利莫大师的衣衫多处破损,膝盖和手肘露出了被擦伤的红痕。而那些出门时意气风发的圣光骑士们,此刻却个个脸色灰败,不少人的眼眶更是红肿湿润。 凯恩,不在队伍里。 刹那间,夏绵的心脏直坠冰窖,一股寒意瞬间窜透四肢百骸。 伊文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凛冽的风,径直冲入大公府会议室。几乎前后脚,行政官怀特与治安官雷克斯面色铁青地火速冲出府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紧张与恐慌。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永恒,不祥的敲门声终于响起。 门外,伊文那向来阳光欢快的嗓音,此刻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哽咽:“凯恩他……为了保护普利莫大师,不慎……不慎被亡灵所伤……” 夏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伊文避开她的视线,用尽全力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句最残忍的话:“他希望……你能送他最后一程。” 第38章 我有一栋阳光海岸的别墅(收藏破百加更~) 夕阳的残晖,如血般洒落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如同天地间一点墨痕,寂然独立。 听闻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凯恩缓缓回首,第一个赶到的,是镇守前线的军团长斐迪南。 第42章 一向沉稳严肃如同磐石般的斐迪南,此刻却踉跄着跌下马背。他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声音便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雪原的寂静:“殿下!” 凯恩平静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晚霞中透着旧日的温暖,却又显得有些遗憾。他轻唤出那个在他尚未成为大公前,对斐迪南的称谓:“斐迪南叔叔。” “这、这是真的吗?”斐迪南的声音几近嘶哑,绝望地质问道,双眼紧紧盯着凯恩,渴望从他眼中找到一丝否认。 凯恩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伸出右手。 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浅浅的、几乎不可见的划痕。从那道细微的伤口中,几缕黯淡的黑气缓缓渗出,昭示着命运的不可逆转。 斐迪南红了眼。 “斐迪南叔叔,这一年来您辛苦了。”凯恩的笑容染上了苦涩,语气中带着自嘲与坦然,“我知道我不是个称职的君王,我……手段不够狠厉,甚至有时还有些妇人之仁——”他将大量的资源倾注在收容难民上,导致兰彻斯特军团在一开始的重建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艰苦。 “不!”斐迪南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掷地有声,“您……您就像是兰彻斯特的太阳。只有您,能让兰彻斯特真正地团结一心,不是因为对帝王权势的恐惧,而是因为看见您,总能让人对美好的未来心生向往,愿意为之奋斗。” 凯恩怔怔地望着他。 斐迪南继续道:“也只有您,能让奥斯尼亚各个公国慷慨解囊,为兰彻斯特雪中送炭。能让近半的圣光骑士团舍弃布伦赛的锦衣玉食,甘愿投身这严寒苦涩的北地,与我们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沉重却坚定地按住凯恩的肩膀:“在如此的苦难面前,兰彻斯特有您,是兰彻斯特之幸。殿下,您做得不能再更好了。泽尔大公若还在世,也会为您感到无比骄傲的。” 凯恩眼中闪过动容,抿了抿唇,轻声道:“希望如此吧。”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渐渐隐没的晚霞,又轻轻垂落——在他心里,他做得还不够好。 兰彻斯特还没从困境中走出,他便得先走一步。 再见到父亲时,父亲会对他失望的吧。 沉默笼罩了两人,只有刺骨的风声在耳畔呼啸。 一列骑影陡然刺破遥远的天际,撞碎了旷野的沉寂。 凯恩缓缓抬起眼,望向斐迪南。那一刻,他眼中的所有脆弱与迷茫早已尽数被掩埋,又变回了那个身负万民重任、目光坚毅的兰彻斯特大公:“我走后,兰彻斯特就交给你们了。” 斐迪南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 马蹄声一波又一波地响起。 当夏绵赶到时,只见凯恩被众人簇拥在中央。他面色平静,眼神沉稳,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军政会议。 然而,那些官员们眼中极力压抑的刺眼通红,却如同一道无法掩盖的裂痕,裂痕泄露出的沉重与悲伤弥漫在空气中。 凯恩一个接一个地与他们低声交谈,巨细无遗地布置着未来的安排,他的语气平稳得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当最后一位官员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时,冰冷的月亮已悄然升至中天,清辉洒满了寂静无声、广阔无垠的雪原。 夏绵的身形半隐在粗壮的树干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凯恩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只见他身躯挺拔如枪,在茫茫雪原上显得格外孤独。他的视线越过远方,投向南方里斯曼城中那因遥远而几不可见、若隐若现的点点灯火。 夏绵忍不住想,生命的终章,他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他看起来如此孤寂,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这就是他的归宿吗?独自一人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像是不愿面对这诛心的现实,她僵硬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只能远远地凝视着。 或许是因为夏绵的视线太过灼热,凯恩终于缓缓转头望向她所立之处。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雪原与夏绵的目光在夜空中交汇,湛蓝色的眼眸满溢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深沉的眷恋。 夏绵艰难地走上前去,颤抖地拉起凯恩冰凉的手,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 荒谬。 她只觉得荒谬。 荒谬至极。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她的理智。 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愤怒。 然后,是更深、更黑的绝望,像北境的海水,冰冷地淹没了她的口鼻。 “你不知道躲吗?”夏绵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 她感觉自己被生生撕裂成两半,此刻掌控着身体的“她”正冰冷地旁观着,看着内心那个被悲伤与绝望彻底击垮、痛苦不堪的“她”。 凯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老师他……对于目前的兰彻斯特而言,重要性远甚于我。” 净化装置的研发,是人类对抗亡灵迷雾的唯一曙光。他只是踏出了微不足道的第一步,真正能让这装置广泽天下、彻底改变兰彻斯特命运的,是炼金大师普利莫。 “没有我,兰彻斯特也一样能走下去的。”他轻声道,语气中没有半分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斐迪南的忠诚与卓越的军事才能,怀特作为行政官的条理与远见,加上治安官雷克斯雷厉风行的执行力,他们三人组成的议会,足以带领兰彻斯特走向复苏。 吉伯特虽然总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但在财政方面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手。再加上监察官奈登的严密监督,他对兰彻斯特的未来其实是非常放心的。 甚至在上次遇刺后,他便暗中与维斯塔大公取得联系,若兰彻斯特不幸失守,对方将会接手庇护所有兰彻斯特的子民。 因此,就算他……不在了,兰彻斯特是选择向前推进,还是暂时退守,其前路和后路,都已经妥善铺设,无需他再担忧。 若要说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有……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吗?!”夏绵提高了音量。 夜幕已深,天上繁星点点。凯恩的目光温柔而执着地凝视着夏绵,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她的每一个表情,深深地刻入心底。 ——他当然有私心。 他唯一的私心,便是希望她能永远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凯恩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涩的微笑,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在阳光海岸有一栋海滨别墅……我想送给你。” 金爸爸还是银爸爸,能让她开心就好。不像他……总是让她痛苦,总是让她哭泣。 夏绵的怒意在此刻达到顶点。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重重地落在了凯恩脸上。 凯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夏绵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前一片模糊。 忽然,一声极致轻柔的叹息传入耳中,紧接着,她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嗓音:“别哭。” 滚烫的泪水滑过脸颊,夏绵听见自己沙哑地道:“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不知是在发誓,还是在陈述着最令人作呕的职责。 她后悔了。 她后悔违背本能的警告而放任了对他的在乎。 这后果,竟是如此噬心蚀骨的痛吗? 这痛,像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腔,捏碎了什么,又蛮横地将冰冷的绝望灌满每一个角落。 她果然就不该贪心,每当她想要拥有什么,命运就会教她做人。 她怎么会愚蠢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同样的圈套?! 太荒谬了。 太讽刺了。 她不仅得眼睁睁看着细心呵护的小白兔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竟还得亲手画下这血腥的句点。 为什么? 凭什么?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从最初就躲得远远的,绝不让他的身影,有机会在自己荒芜的世界里烙下任何印记。 凯恩将她抱得更紧,臂膀收拢。 “夏绵……”他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对不起。” 是他惹她落了泪。 是他的担子,终究压上了她的肩头。 而他的终路,竟也要残酷地请托她送行。 就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悲戚氛围中,宝宝突然飘了出来,带着哭腔问道:“妈妈为什么要杀了爸爸?” 夏绵的心在此刻已是千疮百孔,每一道裂痕都渗透着无法言喻的剧痛,她哪里还有丝毫余力去回应宝宝那天真却又无比残忍的疑问。 但凯恩,这个一向对活泼小光团极为疼爱、不时会耐心陪它玩耍,简直就是兰彻斯特新好爸爸的男人,耐心地,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托孤般的郑重,轻声对宝宝道:“我受伤了,不久就要变成亡灵,只有她能毫发无伤地杀了我的亡灵。” 第43章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钝刀,反复切割着夏绵的神经:“你……以后要乖乖的,知道吗?别再惹她生气了。” 夏绵的眼泪麻木地落下,仿佛成了一具空壳。 宝宝的光芒微弱地闪烁了几下。 它似是有万般不解,怯生生道:“不是……可以净化的吗?” 第39章 她变态了 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的乌龙后,两人都有些尴尬。 这份尴尬,当大公府的人们——那些原本沉浸在悲痛与绝望中的仆从、士兵和官员——看见他们敬爱的大公脸上带着一个巴掌印全须全尾地归来后,又不可避免地加深了数倍。 原来月华宫的法术有两个大部头,一个是治疗,另一个是净化。而这两个月,宝宝玩着似的教,夏绵玩着似的学,竟完全没有触及到净化法术的范围。 对此,宝宝委屈巴巴地解释道:“我按顺序来的呀,我们才刚学完第一章呢!” 而经历过险些失去凯恩的锥心之痛后,夏绵深刻地认识到,在乎的事物必须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否则,无异于亲手将尖刀递到他人手中,任人宰割。 痛定思痛的她发誓要早日解决兰彻斯特这个烂摊子,以免这只小白兔总在她不注意的时候花式送死。 是的,谁能想到经此一事后,夏绵从一个总是一脸“关我何事”的人变成了“挡我者死”的杀神——她变态了! 于是隔天一早,她向凯恩道:“给我一百个有月光元素亲和力的人,我要传播净化术和治疗术。” 凯恩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担忧:“这样一来,全天下都会知道你的秘密。” 他深知净化术对兰彻斯特而言是何等重要,而治愈术更是足以让整个奥斯尼亚大陆陷入疯狂。 但他担心一旦这力量被宣之于世,将会不可避免地引起轩然大波,将她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与危险。 他脑中飞速思索,试图找到一个既能推广净化术,又不暴露夏绵身份的万全之策。然而,不等他理清头绪,夏绵的声音已然响起—— “全天下也没人打得过我。”她挑眉冷笑道,“还有,我这是通知你,不是请求你。” “……”杀气腾腾的夏绵让凯恩一时语塞,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门外的瑞秋偷听到了,当夏绵走出房间时,她立刻冲上前,有些紧张地拉住她的衣角。 她仰着小脸:“我、我想学……可以吗?”她也想像哥哥小约翰一样,为兰彻斯特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夏绵垂下视线,看着眼前这个满怀憧憬的孩子。片刻后她才道:“如果你能驱使月光元素的话,当然可以。” 然而,传授净化术远不像她想像中那么简单。 因为宝宝与夏绵之间极为特殊的共生关系,宝宝教导夏绵时,是直接让她亲身感受元素是如何运转、流淌的。 这种独特的教学方式,夏绵却无法复制来教导别人。 带着这份困惑,她向克莱儿寻求帮助。 克莱儿听完后,沉思片刻,告诉她:“在大灾变之前,大多数人使用法术是需要精确的咒语来引导的,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做到心念一动,徒手施法。” 她轻叹一声:“如今,炽阳神殿也没有任何完整的咒法流传下来,所以,我对如何用咒语引动元素,也知之甚少。不过,我的朋友——维斯塔公国的莉莉丝公主,对此或许有所研究。” 坐落于兰彻斯特西南角的维斯塔公国有着与兰彻斯特截然不同的统治模式。 兰彻斯特是高度集权的君主制,大公的意志即是国家的律法,效率而直接。 而维斯塔公国则延续数百年前奥斯尼亚帝国的封建制度,公国内部各贵族领主之间的权力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维斯塔公国素来传女不传男。现今的维斯塔女大公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爱丽丝与次女莉莉丝。这对姐妹被并称为“维斯塔双娇”,皆是传奇人物。 长女爱丽丝的名字,能让最傲慢的贵族在宴会上瞬间收敛笑容。 据闻,一位贪婪暴虐的边境伯爵,正在书房中对女大公的诏令大发脾气。然而,当仆役仓皇通报爱丽丝公主到访时,他竟惊得失手打翻了最珍爱的琉璃杯。 待那位始终面带清纯微笑的公主翩然离去后,从逃脱的受虐领民口中,外界才骇然得知:伯爵的领地与税权,竟已悄然转移。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一切全然出于“自愿”。那场密谈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知晓。 一而再,再而三,每当有贵族倚仗权势为非作歹时,多智近妖的爱丽丝公主总能兵不血刃地从容解决,有些人甚至被卖得干干净净了仍浑然不觉,还在为她奔走效劳。 从此,维斯塔公国的贵族们学会了一个道理:当爱丽丝公主对你展露笑颜时,最好先检查一下自己是否已一无所有。 她拥有算无遗策之智,更怀揣济世安邦之义,无疑是维斯塔公国的下一任掌舵者。 而她的妹妹莉莉丝,则活在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当爱丽丝在议政厅里与贵族们进行没有硝烟的战争时,莉莉丝正在她那堪比小型图书馆的实验室里,追逐着空气中常人无法感知的元素流光。 她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魔法天才——大多数人一生只能与一种元素沟通,但她却奇迹般地对所有元素都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亲和力。 若她生在大灾变前的魔法盛世,不知会有多么惊人的造化——然而命运弄人,现今的奥斯尼亚大陆魔力元素极其稀薄,古老的魔法知识也已断绝。 即便如此,她竟然也凭借自身逆天的悟性,发明了几个实用的小法术。假以时日,或许她真的能引导奥斯尼亚的魔法界,重新找回大灾变前的辉煌。 维斯塔公国与兰彻斯特比邻而居,因此,在克莱儿去信数日后,莉莉丝公主便大驾亲临了兰彻斯特。 车轮辚辚作响,镶嵌着维斯塔公国纹章的华贵马车,在兰彻斯特城堡门前稳稳停驻。 未等侍从上前,车厢内便传出略显焦躁的声音:“珊妮,这裙撑好碍事啊!我能不穿吗?” “莉莉丝殿下,万万不可,这于礼不合!”女仆声音中带着慌张,像是害怕莉莉丝一言不合便解下裙撑。 几句来回后,车厢重归平静,车门被侍卫拉开。 只见一双点缀着金穗的白色小牛皮鞋轻盈探出,层层叠叠的天鹅绒裙摆随之晃动。 莉莉丝公主竟等不及女仆珊妮下车搀扶,提着裙子便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结果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直直朝着前来迎接的克莱儿与夏绵扑去,险些当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殿下!”珊妮眼明手快地从后方拽住了她的臂弯,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当莉莉丝终于在鹅卵石地上站稳身形时,正午的阳光恰好探出云层,为她那头蓬松的粉红长卷发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同色的眼眸,此刻正透过一副造型奇特的金边圆框眼镜,急切地越过含笑的克莱儿,直直锁定在夏绵身上。 镜架上流转的古老符文隐隐散发着神秘的魔法波动,她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脱口喊道:“你就是夏绵吧!” 她挣开珊妮的搀扶,几步小跑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快!快让我看看你的月光魔法!” 一旁的克莱儿神情里没有半分惊讶,目光带着几分怜悯投向了一脸错愕的夏绵。 . 大公府的会客室内。 “嗯……”莉莉丝微微歪了歪头,粉色的发丝随之轻晃。 随后,她低头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繁复的符号,嘴里还喃喃自语了几句模糊不清的音节,然后抬眼,语气简洁:“再来一次。” 夏绵生无可恋地再次抬手施法——这仅仅是莉莉丝抵达的第二天吗? 她感觉自己已经苍老了许多,连灵魂都快要被折磨得出窍了。 莉莉丝这位看似甜美可爱的小公主,骨子里对知识追求的狂热却堪称病态! 她一踏入大公府,便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径直把夏绵给绑架了。此后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断地重复眼前的场景。 “再来。”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种执拗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 第一千七百三十二遍了。 一旁服侍的瑞秋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夏绵。她幸运地测出了月光元素的亲和力,得以在旁服侍兼旁听。 “再来。” 第两千五百六十七遍了。 要不是有凯恩送她的精神力回复项链,夏绵现在可能已经因重度精神力透支而死了。 然而这一次,莉莉丝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她的眉头微蹙,似乎在脑海中进行着极其复杂的运算。 夏绵正麻木地等待着那句从天而降的“再来”,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一串拗口难懂、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音节。 第44章 随着那串音节从莉莉丝樱粉色的唇中缓缓传出,夏绵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月光元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地引动、汇聚。 当最后一个音节从莉莉丝口中轻吐而出,一个如假包换、完美无瑕的初级净化术,在莉莉丝掌心绽放。 夏绵与瑞秋,此刻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破解出来了!? “这……这是?”瑞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是古语。”莉莉丝的娃娃脸上带着一种窥见奥秘的满足。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色眼镜,解释道:“前半段的意思是‘以月亮之名’,后半段则是引导魔力的咒语,你可以姑且理解成法术的‘名字’。” 莉莉丝开心地眯起了眼睛,唇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弧度。 当夏绵正眼巴巴地期盼着那句“今天就到这里”时,莉莉丝将手中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再抬起头时,那双粉色的眼眸中精光闪闪。 她兴奋地宣布:“好了,下一个!” 夏绵:放我走!!!! 果然,学霸的词典里,从来就没有“休息”这两个字。 . 在莉莉丝惨无人道的逼迫下,夏绵对月华宫法术的掌握突飞猛进,与她过去那种散漫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学习速度判若云泥。 每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穿透云层,莉莉丝便抱着笔记本如恶鬼索命般敲响夏绵的房门,立志要把所有月华宫的法术全部学会、记录成书。 大公府内不时上演着夏绵狼狈逃窜、莉莉丝紧追不舍——她逃她追她插翅难飞——的戏码。 夏绵在这段时间里使用的潜行,恐怕比她过去当杀手时的总和还要多。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月华宫的高深法术需以浩瀚能量为基。在元素贫瘠的奥斯尼亚大陆,只有体内积存巨量月光元素的夏绵得以施展。 最终,她们只成功复现出了净化效率低下的初级净化术与只能治疗轻伤的初级治疗术。 但即便如此,当那本凝聚了无数次“再来一遍”的笔记终于合上时,它所代表的,已是足以点亮整个兰彻斯特未来的、最珍贵的火种。 第40章 你喜欢她 凯恩改造了炽阳神殿惯用的测试水晶球,这枚原本只会对日光元素做出反应的晶球,如今在他手中焕发出清冷的银辉。 它能够精准捕捉到月光元素那细微而隐秘的脉动,测试人们对月光元素的亲和力。 当第一个忐忑的居民将手放上去时,晶球内部竟真的漾开了一圈如雾似纱的白色光晕。 很快,一批被“月光”选中的人聚集起来。 这些人来自各行各业,多数是现居于里斯曼的普通居民,以及在战乱中失去家园的无助难民。他们迫不及待地想为自己的家园贡献一份力量。 当夏绵与莉莉丝埋首于重现那些晦涩难懂的法咒时,教学的重任就落在了瑞秋肩上。 或许是因为与学生们相似的出身——她没有夏绵的天赋,更没有莉莉丝的魔法知识——瑞秋反而能以更直白、更易懂的方式引导这些初学者。 她会一遍遍示范,将拗口的咒语拆解成生活的音节,直到第一缕微弱的银光终于从某个紧张的学徒指尖颤巍巍地亮起。 两个月后,兰彻斯特的训练场上,刀剑的破风声中开始夹杂着轻柔而统一的吟唱。 近百道身影在场中站立,他们掌心腾起的不再是斗气或是金光,而是温润的银辉。 当一位士兵在演练中不慎被木剑划破手臂,鲜血还未浸透布料,一缕银色光晕便已悄然笼罩伤口,皮肉随之缓缓愈合。 那一刻,围观的士兵们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 战场的规则,被改写了。 曾经,一道微不足道的划伤就是死神的低语,让最勇敢的战士在挥剑时也心存顾忌。 但现在,一缕缕月光如同最坚韧的生命线,将战友从死亡的边缘一次次拉回。 这份新生的希望之光,极大地解放了战士们的枷锁,让他们能够放手一搏。 尽管这百名净化者对于总数近万的兰彻斯特军团来说仍是杯水车薪,兰彻斯特军团的整体战力仍因此获得了飞跃式的提升,胜利的天平似乎逐渐向他们倾斜。 . 似乎自凯恩与死神擦身而过后,兰彻斯特就转了运。 先是净化与治疗术在军队中生根发芽,极大地减轻了前线的压力。 紧接着,炼金大师普利莫,或许是受到学生差点因他而丧命的刺激,这位老人将所有后怕与懊悔都焚烧成了研究的动力。 终于,一座座结构更为精巧、符文流转不息的大型净化装置拔地而起。不但净化效率倍增,核心材料的消耗更是骤降了七成。 与此同时,在夏绵那“令人难以拒绝”的邀请下,维克多终究还是来了,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商业天赋与奥斯尼亚大陆最大商行——黄金枭眼——的人脉。 困扰已久的转换水晶产能瓶颈,在他接任商会会长后也都迎刃而解。 维克多不负众望,雷厉风行地协同其他商人,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落地了一条大型净化装置的生产线,净化装置源源不断地涌入前线。 奇迹在边境真实上演。 仅仅两个月,灰雾的边界便向后退缩了整整一百里。 按照这个速度,或许明年开春,就能收复半数失土,让曾经被灰雾笼罩的兰彻斯特大平原,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再现那如诗如画般的雪晶麦海。 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照进了现实。 里斯曼城的街头,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声开始从家家户户的窗棂间溢出,与铁匠铺铿锵的敲击声、集市热闹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生机勃勃的、属于黎明的交响乐。 然而,兰彻斯特大公的内心却没有众人以为的那般阳光普照。 他隐约感觉到,自他险些因亡灵而丧命那天开始,夏绵便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他,那种刻意的疏远让他有些……难受。 最初,这变化并不明显,毕竟莉莉丝几乎是形影不离地黏着夏绵。但过了一两个礼拜,所有人都察觉了不对——当然,伊文除外。 夏绵像是与亡灵有着血海深仇一般,每日都在天光未亮之时便匆匆离去,一头扎进前线。 不是干脆在前线据点留宿,便是直到皎洁的月色高挂,才拖着满身的疲惫归来。 她甚至重拾旧习,开始从窗户进出,只为避开与对门的他,在走廊上任何可能的偶遇。 这天,谈完正事,克莱儿忍不住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她的目光像两束探照灯,直直射向凯恩。 “我……不知道。”凯恩抿紧了唇,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绷紧,“她似乎,不想看见我。”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失落与茫然。 “那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望向窗外。清晨的阳光温柔地勾勒出他雕塑般的侧脸。 “我有什么资格呢?”他轻声反问,与其说是问克莱儿,不如说是在审判自己。 “你喜欢她。”克莱儿平静地陈述。 “我想是的。”他阖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与夏绵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不断回放。 他再怎么样,也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对于感情,他也许生疏,但怎么说也不像夏绵那般连旁观的经验都没有。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夏绵的情感。那份爱意如藤蔓般在他心底疯长,不知何时已盘根错节。 他低头,牵了牵嘴角。英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湛蓝的眼眸显得深邃而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但我配不上她。” 话已至此,凯恩像是自暴自弃般地走向窗边。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窗台上,仰起头,感受着阳光温暖的触感,然后闭上了眼睛,好似这样可以稍稍减少吐露内心时那种赤裸的、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也许太需要倾诉了,一向将自己的感受都锁在心底的他,此刻却像解开了某种禁锢般,尽管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我的生活就像漏水的船,拼命舀水却不断有新的裂缝。责任如荆棘缠身,麻烦永无休止。我亏欠她的如此之多,而我……总是让她伤心——最可悲的是,”他顿了顿,“我甚至不敢承诺这会是最后一次。” “所以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吧。”他感受着心中那细密的疼痛,语气却是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希望她能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前行,就像那随风飞舞的雪绵草絮,轻盈地飘向属于她的远方。 而他会默默地守护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克莱儿只能看见他被晨光勾勒出金边的孤寂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替他难过。 有些人的爱肆意奔放,他的爱却隐忍克制,他不仅兰彻斯特大公当得无私,就连爱都爱得这么无私。 第45章 她既有些恨其不争,却又能理解他。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义无反顾地一肩扛起兰彻斯特?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舍身去救普利莫? 旁人都爱无私的人,因为无私是完全利他的行为。但身为他的朋友,这事怎么就这么让人感到憋屈呢? 克莱儿想,难怪夏绵要打他一巴掌。 这人——你无法指责,甚至会由衷感到钦佩,可他偏偏又让真正在乎他的人心里梗着一口气,那股气如同堵在胸口的一团棉花,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真想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疯狂地摇晃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你就不能多为自己着想一点吗?” 最终,克莱儿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她拍了拍凯恩的肩膀,悄然离去。 而在遥远的前线,夏绵奔波在烟火之间,每一次手起刀落,都像在发泄着什么。 她不像克莱儿,能将千头万绪梳理得条分缕析。她的世界里,逻辑向来简单粗暴—— 她不想看见凯恩。 只要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视野,一股岩浆般滚烫的情绪便会瞬间喷发,将她吞没。那里面混杂着尖锐的心疼,与更为炽烈的、无名业火般的愤怒。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她记忆的油库,瞬间引爆那场几乎失去他的、五内俱焚的恐惧。 那种灵魂被瞬间抽空的无力感,她发誓,绝不体验第二次。 或许那个神秘人说的没错——她骨子里就是个自私的懦夫。又或许,这不过是生物刻入骨血的自我保护本能。 一但在乎带来了痛苦,她便心生退却。可矛盾的是,那痛楚之中,偏偏又缠绕着她无法否认的、丝丝缕缕的甜。 这感觉,宛如在吞食一罐混杂了玻璃碎渣的白糖——明知下一口可能割得满嘴鲜血,却又贪恋着那短暂而虚幻的甘美。 夏绵冷漠地与面前汹涌而来的亡灵过着招,手中的匕首每一次挥舞都精准而致命。然而,她的心却是空的。 深不见底的茫然从心底深处涌上—— 她不想在乎他了吗? 一击将面前咆哮的亡灵击杀后,夏绵取出一枚烟火,轻轻扣动。 一道耀眼的翠绿光芒“咻”地一声划破晦暗的天际,拖曳着长长的尾巴,笔直地升向高空,最终在夜幕中炸开,绽放出绚烂的光华。 她仰头望着那光芒彻底消散于夜空,内心某处紧绷的弦,仿佛也随之“啪”地一声断开。 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释然涌遍全身。 管他的。 她决定动用她这辈子最熟练的生存技能——逃避。 为什么非要现在想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做出选择? 未来太远,痛苦太近。既然现在不想见他,那就先不见。 不就这么简单吗? 第41章 教廷来客 兰彻斯特掌握了净化术与治疗术的事,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不胫而走。 这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奥斯尼亚的每一个角落,在权贵阶层更是引发了滔天的轰动。 毕竟,对于那些立于云端、拥有一切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死亡”这道最终枷锁更令他们恐惧——而此刻,跨越生死之门的钥匙似乎出现了。 “两位大人,这边请。”老管家埃尔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线。 他引领着身披鲜艳红袍的红衣主教米契尔,以及那个让他心底翻涌着无声怒火的大主教戴维,走向会客室。 他的目光在戴维身上一掠而过——这个间接害死前任大公的刽子手,竟敢再次踏足此地,简直是恬不知耻。 会客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也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教廷的意思是,”凯恩端坐于主位,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情绪难辨,“希望将月华宫,纳入炽阳神殿的麾下?” “正是如此。”米契尔主教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教廷愿赐予那位月华宫使徒红衣主教的席位。”他特意加重了“赐予”二字,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荣。 一旁的戴维大主教脸色瞬间铁青,面部肌肉因极度的嫉妒与不忿而微微抽搐。 他苦心经营半生都未能触及的红色袍服,如今竟要轻而易举地披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幸运儿身上? 凯恩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波动。 他优雅地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语气温和:“夜色已深,两位舟车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具体事宜,我们明日再议。” 送走了两位不速之客,凯恩独自回到卧房。 夜色深沉,寒凉的月光透过窗格,在凯恩的卧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高悬的月亮,思绪飘得很远很远,仿佛要随着月光一同流淌到天际。 就在这份寂静中,一团莹莹的光球无声无息地穿过厚重的门板,轻巧地滑入房间。 尽管夏绵和凯恩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碰面了,但宝宝只要在家,都会来找凯恩求陪玩。 “你们回来了。”凯恩从出神中抽离,眼底的空茫瞬间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他朝着宝宝伸出手,笑容带着发自内心的宠溺。 宝宝欢快地围绕着凯恩转了几圈,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撒娇般地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掌心。 凯恩指尖温柔地摸了摸宝宝的头:“今天去哪玩啦?” “好多好多烟火的地方!”宝宝闪烁得格外明亮,语气充满了单纯的喜悦。 “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宝宝先是用力地上下浮动,表示他很好;接着又左右摇摆,强调她毫发无伤。 凯恩想起了今晚与米契尔主教的谈话,知道自己得找夏绵聊聊。他问道:“她在忙吗?” “没有在忙。” 凯恩将宝宝轻拢在左掌心,缓步来到夏绵门前。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想起如今形同陌路的他们,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极轻地叩响了门扉。 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夏绵打开了房门,当看到门外来人是凯恩时,她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抹微妙的尴尬迅速取代。 凯恩似乎是刚沐浴完,微卷的黑发和浓密的睫毛都沾染着一层湿润的水气。 他一向扣到最顶端的衬衫扣子,此刻解开了两颗,露出了漂亮的锁骨,一股带着木质香的皂味若有似无地飘散过来。 “有事?”夏绵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凯恩听到那份刻意的疏离,眼底黯然一闪而过,快到夏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低沉得几乎有些沙哑:“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里说吧。”夏绵踏出房间,果断地在身后掩上了门,那“喀哒”一声轻响,仿佛也将所有旧日的温情隔绝在外。 凯恩别开脸,视线落在走廊幽暗的尽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教廷来人了。他们希望将月华宫纳入麾下,并许诺你红衣主教之位。”他顿了顿,问道,“你……怎么想?” “我不愿意。”夏绵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迟疑。 她依然清晰记得去年凯恩向教廷求援却被无视时,那疲惫绝望的神情,那画面仍然让现在的她觉得心疼和愤怒。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挣扎着什么,须臾,低声道:“夏绵,这对你其实没有坏处的。” 尽管若教廷收编了月华宫,兰彻斯特怕是无法再自由传播净化术与治愈术,战事势必会被严重拖累,但对夏绵个人而言,这却能保障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与高高在上的地位。 他低头藏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可真是懦弱啊——他既做不到一心一意地为兰彻斯特着想,也做不到放下兰彻斯特一心一意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我说了,我不愿意。”夏绵冷冷道。 凯恩低着头,花了足足几秒钟,才让自己的脸色恢复到平静无波。 他不想自己的情绪成为他的负担。 确定面色无懈可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夏绵微微一笑:“我知道了,我会解决的。” 他声音轻得像夜风:“没事了,早点休息。晚安。”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夏绵却无端地从他那看似平静的背影里,读出了一丝苦涩。 她心头一紧,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等等!” 凯恩刚触及门把的手指骤然停住。他微微侧过身,露出他俊秀的侧脸,然而目光却始终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真实心绪严密地封存起来,不泄露分毫。 第46章 夏绵脑中一片空白。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叫住他。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找了一个最不像借口的借口:“我要自己跟他们谈。” . 隔日清晨,兰彻斯特大公府的会客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凯恩的后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真不该让夏绵亲自与教廷对话。 他一直都清楚她的我行我素,甚至于对身陷囹圄的他而言,看着她如此恣意,一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在他感到窒息时悄悄支撑着他。 但他不知道——也许是没机会发现,毕竟她自那天起一直躲着他——夏绵身上似乎多了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像是心里有一把火似的。 “你还记得死在圣光骑士团宿舍的管理员鲁宾吗?”米契尔主教的声音低沉阴冷,每个字都裹着赤裸的威胁。 “交出治疗术,此事一笔勾销,你还能终身享有红衣主教的尊荣。否则……”他顿了顿,让威胁的余韵在空气中发酵,“你将面对教廷无休止的追杀。” 在他眼中,净化术只是锦上添花,但那能掌控生死、蕴含无尽财富的治疗术,教廷志在必得。 那份贪婪,几乎从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 “你敢动她!?”听到这明目张胆的威胁,凯恩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怒火如实质般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整个会客厅的气压似乎都为之骤降。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随时准备撕碎眼前的猎物,与平时温润的他判若两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夏绵却像是个没事人般,慵懒地半陷在沙发里,双手抱胸,一条腿轻挑地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漫不经心地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股冷冽的嘲讽。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的挑衅:“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戴维大主教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吓得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脸色刷白。 而红衣主教米契尔虽然面不改色,但他悄悄握紧的双拳,青筋暴起,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夏绵冷笑一声,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语气中尽是不屑:“交给教廷?然后呢?像你们对待圣光法术那样,设下重重枷锁,将芸芸众生拒之于门外?” 奥斯尼亚大陆安逸太久了。 人性就是如此——在没有共同敌人的时候,就开始内斗。得利阶级总是只想把力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让他人世代永不翻身。 “我告诉你,没可能,死心吧。”夏绵从沙发上起身,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其锋芒瞬间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想追杀我就尽管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她森然一笑:“现在你们可以滚了。”语毕,她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她手腕一震,匕首如离弦之箭般飞出,精准无比地擦过戴维大主教的脸颊,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最终“噗”地一声,深深地插入了身后的门板,刀柄仍在细微地颤动。 戴维吓得发出一声惊呼,瘫软在地。 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模样,一股为凯恩出了恶气的隐秘快意,在夏绵心头蔓延开来。 她舒畅地笑了,那笑容张狂而夺目。 “你会后悔的。”米契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威胁,带着吓破胆的戴维,恨恨地转身离开。 砰——! 房门被米契尔主教重重地甩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巨响,整个会客室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第42章 你个大笨蛋 夏绵看着凯恩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忧色,心头难得地掠过一丝类似心虚的情绪。 她摸了摸下巴,暗自思忖:自己刚才是不是过于嚣张了? 但这念头仅存在了一瞬。转念间,她便理直气壮地将这笔账算到了他头上——自从他差点死掉后,她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脾气一点就着,行事也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转变,他难道不该负全责吗? 经过这一番强词夺理,夏绵又心安理得了起来。 尽管内心毫无悔意,她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一点也不,夏绵。”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保护欲,那温柔的眼神却只有桌面得见。 他从未忘记自己的誓言:他是她的盾,她的剑,她的臂膀——任何想伤害她的人,必先踏过他的尸体。 此刻,他只是在自责。 方才一听闻教廷对夏绵的威胁,怒火便瞬间吞噬了理智,让他未能扮演好缓冲的角色。如今,夏绵与教廷之间已是剑刃相向,再无转圜余地。 “嗯。那我走了?” ……一秒都不想多待吗? 凯恩心底泛起一丝酸涩,面上却依旧温和:“路上小心。” 关门声响起,会客室内,只剩下凯恩一人。壁炉的火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踱到炉边,凝视着跃动的火焰,橘红的光映在他湛蓝的眼底,却点不燃丝毫暖意。 脑海中,米契尔的威胁、夏绵的强硬、以及教廷的贪婪,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局面。 良久,他紧抿的唇线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 当日下午。 “你认真的?”克莱儿挑眉,“你知道这等同于一脚踩在教廷的心脏上吧?你知道你将与教廷彻底决裂吧?” “我知道。”凯恩的目光没有任何游移,坦然迎向她的审视,“我也知道,你为了圣女之位付出了多少。若留在这里,我怕他们会将怒火倾泻在你身上。” 凯恩沉默了一会,书房内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突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松,玩笑似地道:“你带着伊文与其他人走吧,带着这个情报回去,或许能一举立下大功呢。” “凯恩·兰彻斯特。”克莱儿微笑,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一旦她叫了全名,那代表她非常地生气,“你个大笨蛋。” 恰在此时,伊文如常地门都不敲便闯了进来。克莱儿抬手,纤指直指凯恩,对伊文道:“笨蛋二号,快去揍他。” 伊文瞪大了一双狗狗似的眼睛,清澈的瞳孔里满是茫然。他那魁梧得像堵墙般的结实身躯,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 圣都布伦赛。 年关将近,布伦赛的社交活动愈发频繁,空气中弥漫着节庆的气氛。 然而,震撼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彻底打破了这份浮华与安逸——兰彻斯特决定脱离教廷,为炽阳神殿另立门户! 更令人震惊的是,不同于教廷对圣光法术的严密把控,兰彻斯特教廷竟高调宣称将无偿传授圣光法术。 消息如野火燎原,点燃了布伦赛的街头巷尾。 无数平民的目光第一次越过了教廷巍峨的神殿,灼热地望向了北方。 码头边,开始出现变卖家当、携家带眷的身影。通往北方的道路上,人流汇聚,义无反顾地奔向那片传说中飘着雪与血的土地。 这股汹涌的北上人潮,无疑是对教廷权威最直接的挑战。 圣殿深处,教皇的书房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黄金镇纸被教皇猛地掷出,带着无比的愤怒,狠狠地砸向红衣主教米契尔。 镇纸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重重地撞上身后的墙壁。 “你看你干的好事!我让你去招揽,谁允许你使用威胁的手段!?”教皇苍老的脸庞因盛怒而扭曲。 米契尔主教的脸一抽一抽地,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怎么也想不通,兰彻斯特大公竟然会如此大胆与决绝,为了那个女人,竟敢公然与教廷为敌? 还是说……他其实早已心怀异心,这只是他精心策划的叛离?! 无论如何,此刻的他都深陷绝境,承受着教皇滔天的怒火。 与此同时,一封封如雪花般密集、盖着教廷火漆印的信件,如同索命的符咒,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北境。 克莱儿随手拈起一封信,指尖轻巧地挑开火漆。 她的目光在那些义正辞严的指控上一扫而过,唇角便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这点东西,还敝帚自珍,真是可笑。”她轻声嗤笑,随手将信纸扔进壁炉,跳动的火舌瞬间将其吞噬。 她说的是事实——冰冷而残酷。 大灾变后教廷紧握不放的所谓“传承”,不过是些粗浅的元素应用诀窍:如何让光刃再锋利三分,如何让屏障多撑片刻。 他们甚至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能被称为“魔法”的法术。 那层笼罩在圣光之上的神秘面纱,不过是精心编织的遮羞布,掩盖着内里早已干涸的泉眼。 第47章 与布伦赛教廷显而易见的震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奥斯尼亚民间悄悄涌动的暗潮。 长久以来对腐败教廷积压的不满,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兰彻斯特敞开大门,将力量的钥匙无偿递到普通人手中时,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毅然转向了北方。 克莱儿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兰彻斯特大平原。 可以预见,这片冰封的土地上,新生的信仰将如星火燎原,其追随者的数量或许很快就会淹没里斯曼古老神殿前的台阶。 此刻的布伦赛教廷,已乱得像一锅滚沸的粥。 主张变革与死守特权的两派在议事厅内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攻讦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彩绘玻璃穹顶。 许多心中热血未冷的圣职人员,默默在某个清晨,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北去的道路。 这背后,自然有克莱儿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在暗中推动。她透过往日织就的人脉网络,将一条条讯息精准地递送到那些动摇者手中。 看着昔日庞大的敌人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斗吧,争吧。你们的目光越是聚焦于内部的权力撕扯,便越无暇他顾…… 尽管凯恩对外宣称,此举是为了给兰彻斯特培养更多圣光骑士与圣盾士。但克莱儿心里如明镜一般——这个与他性格大相径庭,不留情面、大胆、甚至有些出格的决定,究竟是从何而来。 夏绵。 这是他对夏绵的无声守护。 而夏绵那只大傻猫,大约是毫无所觉吧。 . 夏绵这只大傻猫,此时正好在前线的一个红色烟花处,撞上了伊文这只大傻狗。 合力清剿完亡灵,伊文却没像往常一样爽朗地道别,而是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凯恩最近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吗?” 夏绵愣了:“他不开心吗?”她刻意避开他已久,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伊文见她竟连这都不知道,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原来我不是最迟钝的”的慰藉。 他脚跟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陈雪,语气沮丧:“克莱儿肯定知道原因,但她不告诉我。”最近克莱儿忙于新教廷的事务,总是用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 夏绵看着眼前这只仿佛连金色发丝都耷拉下来的忧郁大狗,控制不住地在心里贫嘴道: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人和狗狗是不能沟通的。 这两人,怀着一种“对方有点傻,自己得多照顾对方一点”的奇妙怜惜,瞬间拉近了距离。 “你……”伊文忽然抬起头,那双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很开心啊。” 夏绵眨了眨眼。她不开心吗? 她从不费心去辨识自己的情绪。 “我没有不开心。” 伊文的肩膀垮了下去,垂头丧气道:“凯恩也是这么回答的……” “……”夏绵都有点可怜他了,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拙劣的尝试像一颗被抛出的球,伊文立刻摇着无形的尾巴兴奋地追了上去:“我们很小就一起加入圣光骑士团了!你知道教廷有儿童骑士团吗?” 夏绵敷衍道:“哇,真的呀!”她可太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还爬过儿童骑士团的宿舍的墙呢。 “是啊!那时候我们都得住校,只有周末能回家。”伊文的声音带上了回忆的暖意,“我当时特别想家,晚上经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夏绵不解:“你家不就在布伦赛吗?” “是啊!可是一周只能见一次面呢!” “……”一周能见一次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伊文似乎才发现自己跑题,赶紧拉回来:“总之,凯恩比我早入团,他总是来我房间安慰我。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夏绵暗哼道:他倒从小就是个老好人。 他们结伴清理亡灵,伊文像个打开了就关不上的话匣子。奇迹般地,夏绵并不觉得厌烦,反而听得津津有味。 “……他说他要像他父亲一样习剑,成为最强的骑士。那我当时就想,好啊,我来学盾吧!这样以后我们一个主攻,一个主守,就可以一起走遍奥斯尼亚大陆,去所有传说中的地方冒险了……或许还能穿过结界登上巨龙之脊呢!我可太想成为龙骑士了!”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那并肩冒险的未来,从未因年岁增长与现实重压而褪色,依然是他心中最珍贵的蓝图。 “……后来克莱儿也来了。你别看她现在优雅得像天鹅,小时候可凶可可怕了……” 伊文絮絮叨叨地,几乎把凯恩和克莱儿的老底翻了个遍。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绝妙的主意,暖褐色的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看向夏绵:“对了,你年底有什么安排吗?过几天,我、克莱儿还有一些团员就要回布伦赛过节了。”他自来熟地发出邀请,热情得像一团火,“一起来玩呀!我母亲做的火腿馅饼是全布伦赛最好吃的,她可好客了!” 夏绵忍不住笑了,看来这份热情是家族遗传没错了。 此时,宝宝猛地跳了出来,用稚嫩的声音抢白道:“我们要留在兰彻斯特!” 在小家伙心里,会陪它玩、温柔说话的黑发爸爸,地位早已超越总是冷冰冰又暴力的妈妈。 它要誓死捍卫爸爸,绝不能让这个人把妈妈拐跑。 伊文被突然出现的光团吓了一跳,随即惊喜万分:“你就是宝宝吗?!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宝宝第一次受到如此毫无保留的热烈欢迎,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在空中晃了晃,害羞道:“你、你好!” 夏绵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人一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这就是智商匹配的快乐谈话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一人一蛋仿佛已成莫逆,甚至兴高采烈地规划起明年夏天的出游计划。 伊文脸上洋溢着纯然的憧憬:“……等一切过去了,我们四个,带上宝宝,一起去阳光海岸吧!” 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凯恩在那里有一栋海滨别墅呢!” 宝宝兴奋地上下跳动:“好哇!” 夏绵:“……”她有生之年都不想再听到海滨别墅这四个字了。 伊文忽然转过头,笑容灿烂地问她:“你会游泳吗?” 夏绵摇头。 伊文笑出一口爽朗的大白牙:“别怕,到时我教你呀!”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阳光落在他暗金色的短发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永恒的暖意。尽管万物蛰伏,天地萧瑟,夏绵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比蓬勃的生命力。 这带着传染性的欢快感染了她,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43章 看着很软的样子 转眼便是十二月三十。 兰彻斯特大公府内,一场晚宴正在进行。水晶灯将大厅映照得温暖明亮,长桌上摆满了琳琅佳肴,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空气中流淌着轻松的节日气息。 晚宴虽是随来随走的自助形式,但身为主人的凯恩必须全程在场。 他身着剪裁优雅的深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像一座不知疲倦的灯塔,迎接着一波波前来致意的官员、风尘仆仆的将士与各界代表。 财务官吉伯特与商会会长维克多,这对年纪相差悬殊的搭档,竟勾肩搭背地一同前来敬酒。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吉伯特已有几分醉意,他大着舌头问道:“殿下,您近、近期……可有出访布伦赛的计划?” 凯恩摇了摇头——他若真去了,教廷肯定想尽办法要弄死他。 “啊,是么。”吉伯特的眉毛因失望而重重耷拉下来,喃喃自语道,“唉,什么时候能再收到来自布伦赛爱的馈赠呢?” 想来那与一大袋情书一同送来的金币,在财务官吉伯特的心中留下了多么不可泯灭的美好印记。 凯恩略显尴尬地抿了口酒,自然地将话题转向新任商会会长:“在兰彻斯特待的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维克多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出一口白牙,“就是这天气,实在特别冷。” “净化装置能顺利量产,真多亏了你。”凯恩诚挚地向他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动,反射着厅内的光。 “您太客气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经验,获益匪浅。”维克多谦逊回应,语气中却难掩满意。在兰彻斯特统筹商务的经历,无疑为他争夺黄金枭眼继承人之位,增添了最重的砝码。 “对了,一直没机会问,当初是什么让你决定来兰彻斯特的呢?”凯恩好奇地问道。 “……”维克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这天好像又聊死了。 凯恩略显窘迫地再次啜饮一口酒。就在此时,军团长斐迪南的身影恰好出现,如同及时雨般解救了他。 第48章 “新年快乐,殿下。”斐迪南对凯恩举杯。他显然是刚从前线归来,军装上还沾着未掸尽的尘土。 “这一年,辛苦您了。”凯恩眼神温暖,与他轻轻碰杯,随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辛苦。”斐迪南也随之干杯,放下酒杯,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看着兰彻斯特一步步走上正轨,殿下,我这心里……是真的高兴。” 随着净化与治愈法术的普及、装置的量产,以及兰彻斯特教廷新培养的圣光骑士与圣盾士们陆续投入战场,局势正悄然逆转。兰彻斯特也慢慢从被动的防守转为主动的进攻。 亡灵尽管源源不绝,但它们缺乏组织,如同散沙,虽然有些特别强大的个体需要费些周折,但在有组织的正规军面前不足为惧。 凯恩脸上也绽开发自内心的笑意,闲话家常问道:“斐迪南叔叔明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在家陪陪妻子和孩子。”斐迪南脸上泛起温和的涟漪,“一年的最后一天,总该一家人团聚,不是吗?”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番话对形单影只的凯恩而言或许不甚妥当,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挺好的,真替您开心,斐迪南叔叔。”凯恩及时接话,再次举杯与他相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勉强,唯有真诚的祝福。 那瞬间流露的寂寥被他完美地藏回眼眸深处。 转眼间,宴会接近尾声,凯恩步履有些虚乏地来到了盥洗室。 他迟缓地弯下腰,掬了一大捧冰凉的水,径直泼在发烫的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微卷的黑发和纤长的睫毛滑落,浸湿了领口。 他随意用手背抹了抹,抬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镜中映照出他带着酒意,略显疲惫的面容。 斐迪南提到家人时那温馨而满足的笑容,那充满幸福的语气,此刻像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他才猛然惊觉,这是他第二个一个人过的年了。只不过去年的年夜,兰彻斯特百废待兴,他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没有片刻停歇,没时间去思考这种“奢侈”的情绪。 “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低声批判着自己,试图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感伤压下。然而,脑袋却越发昏沉,像灌了铅一般,显然是酒精在作祟。 他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那些来自官员、将士和各行各业代表的敬酒,几乎让他没有喘息的空间。 在宴会厅喧嚣的热闹中,他还能凭借着一股强韧的意志力,强撑着保持清醒和得体。但此刻,一个人时,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好像都随着刚刚吐出的那口长气,彻底消散了。 他决定去天台吹吹风,清醒一下。 当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凯恩还未来得及感受到夜风的清凉,视线便瞬间凝固。 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就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他一时之间,竟挪不动半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晚风轻柔地吹拂着夏绵的发,几缕发丝在她脸颊旁轻轻舞动。 楼下宴会厅的喧嚣声,即便隔着厚重的墙壁,也让她的卧房有些吵闹,于是她选择上来寻求片刻的清静。 听到开门的声响,她回眸一望,便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凯恩——他喝多了,夏绵立刻在心里下了判断。 他看起来有些无力地半靠着门框,额发与领口微湿,眼角眉梢也都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 他略带水气的脸上泛着醺红,那红一路延伸到脖颈与耳朵,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湛蓝色眼眸,此刻也泛着蒙蒙的水光,显得有些迷离。 凯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团浆糊,所有思绪都黏稠而迟缓。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夏绵,因醉酒而有些模糊不清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不过,他想:大概是很冷淡的吧——他们究竟有多久,没有像寻常朋友般说过无关正事的话了? 她不想见他——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冷不丁刺入心口,每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疼痛。 酒精让思绪像浸了水的棉絮般沉重,他迟缓地意识到该控制自己的表情,却根本无法感知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不行,他得离开这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都会断裂,全凭着一股“不能让她为难”的执念,才勉强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将汹涌的情绪死死堵在胸腔。 他的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干涩的:“抱歉,不知道你在这里,不打扰你了。” 凯恩艰难地将天台的门一寸寸推上,直到夏绵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 他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坚硬的门板上,但那份冰凉却无法驱散他脑海中排山倒海的昏沉。 正当他准备下楼时,双腿却忽然不听使唤。 身体一个踉跄,他吃力地扶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随后顺着墙角,缓缓地、近乎虚脱地滑坐到地上。 ……好累,不想动了。 他觉得心空荡得可怕。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而夏绵——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希望与温暖的夏绵;那个两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夏绵;那个他……暗自深爱的夏绵,此刻也正一步一步地从他的世界里离开。 而他,却只能站在原地,无能为力。 这个事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是没想过找她谈话,至少也要弄清楚她疏远自己的原因,也许试图去挽回这份日渐稀薄的关系。 但这个想法刚一浮现,便被他无情地压下——太自私了。 他的肩上,压着无数的麻烦与责任。离自己远远的,或许才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会好的。”他对自己低语,像是在催眠自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会习惯的,习惯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彻骨的孤单,此刻与醉意一同将他彻底吞噬。 最终,他选择了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无边的黑暗中。 夏绵看着那道缓缓阖上的门,夜风在她身后轻轻拂过。她的胸口微微发紧——他看起来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她想起伊文的话语,这些日子他都……不开心吗? 不知过了多久,在寂静的夜色中,天台的门再次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凯恩只剩下一丝混混沌沌的微弱意识,眼皮像被胶水黏住,沉重得睁不开。 恍惚间他听到耳边传来夏绵的声音,轻轻地问道:“你还好吗?” 这句话——这语气中久违的关怀,像一股暖流,又像一道电流,猛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有点鼻酸。 凯恩低低“嗯”了一声,眼眶发热。 该死!他在心里痛斥自己。为什么要来天台? 情绪像沸水般在胸口翻滚,凯恩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努力维持的面具一片片崩解。于是他做出了此生最为窝囊的举动——他费力地抬起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双眼,将所有脆弱与即将溃堤的情感,连同那份难以启齿的爱意,一同深埋于黑暗之中。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轻声道:“我没事。不用管我,我坐一下就好。” 快走吧。他暗自祈求着。 顶楼楼梯间仅有一扇小小的顶窗,此刻,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格,吝啬地撒下,给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昏黄光晕。 夏绵的视线落在墙角那道平时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凯恩就那么无力地、近乎颓败地靠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令人心疼的疲惫与孤单。 她心头那难以名状的怒气、那不想见到他的别扭心情,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想起过去两个月来自己对他的刻意冷淡与疏远,她只觉得心里蓦地一软,又泛起一丝酸涩。 这是她的小白兔啊。 她在他面前蹲下,有些怜惜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当感受到那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柔软触碰时,凯恩的呼吸一滞,苦苦维持的克制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完蛋了,他想。 夏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很难受吗?” 凯恩像是死了般没有回应,下唇被咬得深陷。 她的视线落在他玫瑰色的嘴唇上,脑海里忽然闪过克莱儿的问话:你想吻他吗? ——看着很软的样子。 夏绵忽地拉下他挡住上半张脸的手。凯恩的眼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月光下,那双因酒精和泪意而微红泛着水光的湛蓝眼眸,清晰地映出夏绵的身影。 而夏绵,也分明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份极力隐忍的痛苦,以及一抹无法掩饰的……浓烈情绪?这是什么样的情绪?怎么莫名地如此灼人? 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彬彬有礼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第49章 什、什么? 凯恩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语毕,栖身上前,如一只轻盈的蝴蝶栖息,将温软的唇瓣轻轻地印上了他的——那触感,如同清晨的露珠,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 嗯……真的很软。 她微微拉开了距离,凯恩像一座被施了魔法的雕塑般,愣愣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眼底是尚未消散的震惊。 夏绵的左手仍然轻轻握着凯恩那只被她拉下的手,她将这只手温柔地压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他的掌心感受着他狂乱的心跳。 随后,她像一只找到归巢的小鸟般,轻巧而自然地靠进他的怀里。她的右手,带着一丝爱怜与主宰,轻轻盖上他的眼睛,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赤裸情绪。 然后,她再度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的轻触,而是强势的、深入的占有。 凯恩浓密的长睫在她手心轻轻颤动,那种细微的颤动,像蝴蝶振翅般,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直达心底。 她感觉到全身的毛细孔像是瞬间张开一般,一股说不上来的酥软与电流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与安宁。 在缠绵的间隙里,她想:就当作让她生气的赔偿吧。原谅他了。 夜色渐深,他们就这样,在微弱的月光下,安静而温柔地亲吻着彼此。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直到温暖的睡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袭来,将他们轻柔地带入梦乡。 隔天清晨,凯恩被宿醉的剧烈头疼和在冷硬墙角坐了一夜的腰酸背痛无情地唤醒。 他痛苦地低吟一声,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怀中的重量,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映出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灰紫色。 一瞬间,所有的睡意和疼痛都凝固了,他僵硬得像块石头。 夏绵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动静,她慵懒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抬眼看了凯恩一眼,那眼神清澈而坦然,开口道:“早呀。” “我——”凯恩声音沙哑,正要开口,夏绵便凑上前,轻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截断了他所有要说的话。 夏绵的指尖轻轻捏着他的下巴,那紫水晶般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她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总而言之,你是我的人了。以后要送死,先问过我,知道吗?” 凯恩只觉心脏猛地一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夏绵便拉起他的手,语气轻快,“走吧,去吃早餐。” 第44章 我也想要你教我弹钢琴 早晨的阳光流淌进花厅,在精致的餐具上跳跃。凯恩看着对面正泰然自若喝着牛奶的夏绵,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他该问吗? 该怎么问? 正当他思绪纷乱如麻时,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管家埃尔领着军团长斐迪南来到早餐桌前。 凯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斐迪南叔叔?” “殿下。”斐迪南郑重地行了一礼。 “您怎么来了?” 斐迪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他转向夏绵,脸上绽开温和的笑容,“也诚挚邀请夏绵小姐赏光。” 凯恩一时语塞,下意识婉拒:“这……会不会太打扰玛丽亚阿姨了?” “嘿,”斐迪南爽朗一笑,“我昨晚就想邀请您了,但总得先回家请示夫人。她听说我没当场把您请来,气坏了,今天一早直接把我踢出了家门。”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 语毕,他用力拍了拍凯恩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说定了!”仿佛不想给他拒绝机会似的,迅速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夏绵看着凯恩有些呆的表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凯恩在那噗哧一笑中回过神来,转头凝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你为什么吻我?” 夏绵正专心对付着杯中的牛奶,闻言几乎是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因为看着很软?” “……”他的脸瞬间变得血红,也不敢再追根究底下去。 . 傍晚,他们踏着绚烂的晚霞出发前往斐迪南的府邸。 马车里,凯恩郑重其事地对夏绵耳提面命道:“记住,等会儿在斐迪南叔叔家门口,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两匹骏马。千万别答错了,他会很难过的。” 夏绵不满道:“马有什么难认的?你看不起我?” 凯恩只回她一个苦笑。 马车在军团长斐迪南家前缓缓停下,车夫为凯恩打开了车门,凯恩率先下车,欲伸手去扶夏绵,还来不及动作,夏绵就自顾自地跳下了车。 夏绵一抬头,就看到门口两颗张牙舞爪看不出形状的扭曲树木,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是什么鬼? 在门口等候的斐迪南见夏绵怔怔地望着他的旷世巨作,灰褐色的眼眸倏地亮起小心翼翼的光芒。这位在战场上面对亡灵大军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夏绵小姐觉得……这像什么?” 夏绵缓缓地转移视线到斐迪南脸上,一向沉稳严肃的军团长,此刻眼中闪烁着如同等待夸奖的孩子般的期待。 她喉咙有些发紧,挣扎半晌,终于吐出一个字:“……马。” “哈哈——好!太好了!”斐迪南爆发出洪亮的笑声,用力拍了拍夏绵的肩膀,震得她差点没站稳,“夏绵小姐果然独具慧眼!有品味!” 他脸上洋溢着纯然的骄傲,仿佛在展示什么传世珍宝:“这是我亲手修剪的,一有空就来打理。你觉得这两匹骏马的神韵如何?” 夏绵用眼神向凯恩无声求救:我能说实话吗? 凯恩那形状优美的唇紧抿成一条线,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夏绵只好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评价:“……很有灵魂。”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斐迪南脸上瞬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仿佛遇到了毕生知音,热情地一把揽过夏绵的肩,边走边兴奋地介绍:“你看出来了对吧?这匹是冲锋的姿态,要展现力量感!旁边这匹在扬蹄,最难的是平衡……我们军人啊,不仅要会打仗,更要把战场上的豪情寄托在这些草木之间……” 凯恩提着管家备好的礼物,像只安静的鹌鹑跟在后面,眼底却含着温暖的笑意。 他看着斐迪南叔叔难得如此开怀,想起父亲曾说过,这位老朋友当年最大的梦想,是当个园艺师。 夏绵频频回头向凯恩投去求救的目光,却总是恰好错开。 肯定是故意的! 她错愕地瞪大眼睛——这、这么无情的吗? 斐迪南的府邸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家的温馨。 他们来到餐厅时,斐迪南的夫人玛丽亚和八岁的儿子泰瑞已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丰盛却不铺张的家常菜肴。 “这是我的爱妻玛丽亚,”斐迪南笑着向夏绵介绍,语气里满是自豪,随即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这臭小子是泰瑞。” 泰瑞兴奋地朝凯恩挥手:“凯恩哥哥,坐我旁边!” 温馨的晚餐时光飞逝,转眼甜点上桌。 斐迪南逗着儿子:“泰瑞,新年有什么愿望?” “我希望爸爸能像今天一样,天天都在家!”泰瑞天真地回答。 身为军团长,斐迪南责任繁重,如今大多宿在前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两次。 斐迪南脸上掠过一丝愧疚,随即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儿子的头顶——那双布满厚茧、握惯剑柄的手,此刻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再给爸爸几个月时间,”他承诺道,“等春天结束,爸爸就能天天回家陪你吃晚饭了。” 灰雾在净化装置的作用下节节败退,收复失土的战事进展顺利,士气空前高涨。 他心底盘算着,或许在春末就能推进到星坠核心,彻底终结这场灾难。 泰瑞欢呼一声,转头望向母亲,眼带希冀:“妈妈,今天爸爸难得在家,我可以不练琴吗?” 玛丽亚怜爱地回道:“不可以。”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无情的话,“但爸爸难得在家,让爸爸陪你练琴吧。” 泰瑞瞪大了眼睛,他不要爸爸陪他练琴!!! 他小脸一垮,小声地问道:“……我能换个新期许吗?” 斐迪南给了他一个暴栗,笑骂道:“臭小子,吃完甜点就跟我去琴房!” 泰瑞欲哭无泪。 夏绵看着这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转向凯恩想和他说什么,却直直撞进他的眼中。他的眼神温润,盛满了柔和的笑意,也不知道已经这样凝视了她多久。 众人很快见识到泰瑞为何如此抗拒父亲陪他练琴——一旦站在钢琴边,那位慈爱的父亲瞬间变回了铁血的军团长。 第50章 泰瑞被摧残了五分钟就崩溃了,他哭喊道:“凯恩哥哥!我要凯恩哥哥陪我练琴!” 斐迪南有些尴尬地看向凯恩,后者温和一笑:“没事的。” 凯恩接替了斐迪南的位置。他站在泰瑞身后,耐心指导,语气和风细雨,与斐迪南的风格截然不同。后来他索性坐在泰瑞身旁,不时亲自示范。 斐迪南走到夏绵身边,无奈地低声道:“这小子,当初吵着要学琴的是他,现在偷懒不想练的也是他。军人子弟,既然选择了开始,就必须学会坚持,我可不惯着这臭毛病。” 夏绵笑了,很好地隐藏了随之涌上的伤感——她想起了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她不常想起这段回忆,又或许是刻意地不去想起。 那天父亲轮休,带她去镇上。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寒冷的街头,街角乐器店的橱窗里,一架漆黑的钢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恰巧,一个与她同龄的男孩正在试琴,悠扬的琴声穿透玻璃,萦绕耳畔。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父亲也随之驻足。他们就那样隔着一条街,静静听完那首曲子。 那是一首非常欢快的曲子,旋律早已模糊,但当时那份悸动的心情却记忆犹新。 她更记得,曲终后,父亲用温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颊,承诺道:“小绵不用羡慕,等下个月发薪水,爸爸也给小绵买一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玛丽亚带着薄怒的声音将夏绵从回忆中拉回,她瞪着斐迪南:“你怎么好意思麻烦殿下!”随即对泰瑞招招手,“该睡觉了。” 斐迪南朝夏绵和凯恩歉意地一笑,道:“失陪一会儿,若是我在家,这臭小子老是要我和玛丽亚一起给他念睡前故事才愿意睡。”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厌烦,只有满满的宠溺。 待他们领着泰瑞上楼,夏绵看着仍坐在钢琴前的凯恩,轻声道:“弹一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黑白相间的琴键,问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凯恩垂眸,十指在琴键上翩然起舞。那是一首极美的曲子,像春日的暖阳映上树梢的积雪。 夏绵不由自主地起身走近,轻轻靠在边桌上。 她隔着几步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就如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隔着一条冰冷的街,遥望橱窗内那片可望不可即的温暖。 此刻,窗内与窗外的世界,奇迹般地重合了。 一曲终了,在凯恩抬头望向她之前,夏绵迅速别过脸,眨去眼角的湿意,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 凯恩凝视着她,轻声道:“《等待花开》。” 夏绵对他笑道:“很好听。” 凯恩起身拉住她的手,喉头滚动了一下。 夏绵仰着脸,情不自禁地道:“我也想要你教我弹钢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什么时候变的可以这么坦然地、毫不在意被拒绝地、这样以弱者祈求的姿态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渴望了? 她有些紧张地移开视线——他会拒绝吗? 凯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暖得不可思议,道:“我的荣幸。” 斐迪南下楼恰好听到,他慈和地笑道:“那感情好!等夏绵小姐学成了,可以和泰瑞来个四手联弹!”他兴致勃勃地畅想,“等一切过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办个小小的家庭音乐会吧! 玛丽亚烤点心,我负责布置,可以把那两盆树移进室内……”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在变好,所有人都觉得一切会过去,所有人都觉得平静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所有人都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 直到一阵急促得近乎恐慌的敲门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第45章 新年快乐 时间倒回到数个小时之前。 距离里斯曼数百里外,圣光与暗影交织的前线,冬日的寒风呼啸着,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银白的霜衣。 在一个老旧庄园改造的据点里,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气氛,尽管战火随时可能降临,但今夜,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是团圆的日子。 “瑞秋!”小约翰那清朗的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看见远处那个裹着厚实斗篷的娇小身影时,他兴奋地挥了挥手。 当妹妹的脸庞在火光中清晰浮现的那一刻,小约翰平日里因战事而紧绷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绽放出如初升阳光般温暖而灿烂的笑容。 他脚步轻快地冲上前,一把将瑞秋抱起,在原地转了几个轻快的圈,让她的笑声像银铃般洒落在寒冷的空气中。 “瑞秋!你可算来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瑞秋紧紧抱住哥哥,感受着他身上特有的阳光与铁甲的味道——兰彻斯特教廷成立后,哥哥幸运地测出了驱使日光元素的能力,成为了一名圣盾士。 自从哥哥投入前线,他们便聚少离多。想到能和哥哥一起度过这个特别的日子,瑞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小约翰骄傲地将瑞秋介绍给他的战友们。“这是我妹妹,瑞秋!别看她年纪小,她可是大公府第一位净化术与治疗术的小老师呢!” 战友们纷纷围拢过来,他们粗犷的脸庞上带着好奇又敬佩的神色打量着这位名声在外的小女孩。 空气中响起了一阵阵善意的哄笑与口哨声,有人开玩笑地说:“约翰,你妹妹可比你厉害多了!你只会挨打,她可会救命啊!” 据点的跨年夜,比瑞秋想象中更加热闹。 大公府对前线将士的关怀可谓无微不至。为了让这些辛苦执勤的战士也能感受到节日的温暖,特地运送来了丰盛无比的晚餐。 烤得金黄酥脆的野猪,温热的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热气腾腾的炖菜一一送进了前线的各个据点。 将士们围坐一圈,热闹非凡。他们以水代酒,清脆的碰杯声与爽朗的笑声交织。 有人弹奏着鲁特琴,唱着粗犷的战歌;有人讲述着惊险的战斗故事,引来阵阵喝彩;甚至还有两个骑士在营地中央比试起了掰手腕,周围围观的士兵们大声喝彩。 小约翰看着身边的瑞秋,眼中尽是化不开的宠溺,他为妹妹夹了一大块烤肉:“多吃点,瑞秋。” 瑞秋乖巧地点点头,她看着哥哥和他的战友们,心中充满了敬佩。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更是抵御亡灵的第一道防线。 “哥哥,你对新年有什么期许吗?”瑞秋轻声问道,手探进兜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她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个秘密任务——替她的朋友,同在大公府工作的安妮,给哥哥送告白信。 安妮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在钟声响起时把这封信交给哥哥。 她确信哥哥和安妮两情相悦,每当哥哥来探望她时,见到安妮总是羞地红了脸,连话都说地结结巴巴的。 但哥哥就是太被动了,竟然要让人家女孩子主动,想到这,瑞秋嘟起了嘴——她等等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哥哥。 小约翰却一点也没意会到妹妹的言外之意,他看着妹妹火光下的稚嫩脸庞,想起了在城门口倒下的父亲。 妹妹没有爸爸了。 他心头一揪,一股滚烫的决心从胸腔涌起。 他摸了摸瑞秋的头,暗暗立誓: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让妹妹受一点委屈。他要出人头地,要替父亲撑起这个家,要成为母亲的后盾,更要成为妹妹永远的依靠。 他的目光接着越过了妹妹飘扬的褐发,穿透了营地的喧嚣,投向窗外那片无尽的漆黑夜幕。 那里,正是亡灵活动最猖獗的区域,也是他们所有痛苦的根源。 想到那曾经充满欢笑如今却被灰雾吞噬的小屋,想到那片尚未来得及收成就在亡灵气息下枯萎的雪晶麦田,小约翰红了眼眶。 而当想起无数像他和妹妹一样失去家人的人们时,他的眼神却逐渐坚定,如同铸铁。 “我希望能彻底驱逐这些亡灵,夺回我们的家园。”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巧被旁边的老兵听见了。老兵的脸上有一道横跨眼睑的刀疤,让他的面容显得十分凶悍。 听见小约翰的话,他笑了笑,眉眼在火光下竟有几分柔和。 接着,他重重地一拍小约翰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让少年一头栽进营火里去。方才涌起的感伤,瞬间被这一拍打散得无影无踪。 “麦克叔叔!”小约翰揉着肩膀叫道。 一旁的瑞秋看着麦克粗手粗脚地揉着哥哥的头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围绕营火的一圈圈人影,也在心里默默许下愿望:希望哥哥和所有在前线奋战的伙伴们都能平安归来;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大,让净化与治愈的圣光普照大地,直到黑暗彻底消散,曙光真正降临。 夜色渐深,温暖的篝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将士们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与战友的情谊之中。 第51章 瑞秋依偎在小约翰身边,感受着这份久违的温馨。 当新年的钟声——尽管只是一个老旧营钟敲响的粗犷声响——划破寂静的午夜之际,瑞秋抱紧了哥哥的手臂,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甜美的笑容,轻声道:“哥哥,新年快乐!” 小约翰也灿烂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中充满了属于少年人的朝气,眼中闪烁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瑞秋,新年快乐!” 他们相视而笑,瑞秋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粉黄色的信纸,双手因兴奋而有些颤抖,她答应了安妮要回报哥哥任何微小的反应的。 小约翰看到妹妹的表情,像是猜到了那是什么,眼中迸发出喜悦的光芒,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 “敌袭——!亡灵大军!”哨兵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瑞秋的心脏瞬间揪紧。 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将士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们训练有素地拿起武器,冲向各自的战斗岗位。 小约翰的脸色也瞬间严肃起来,他迅速将瑞秋护在身后。 “瑞秋,躲好!待在我身后!” 第一波亡灵很快便如黑色潮水般冲到了据点前。 瑞秋透过防御工事的缝隙望去,她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景象——这些曾经零散、行动迟缓的亡灵,此刻竟排列整齐,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亡灵大军的最深处,一个身骑骷髅战马、手持诡异长刀的身影缓缓现身。 它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强大邪恶气息,空洞的眼眶中,竟闪烁着诡谲而令人胆寒的光芒,像是有灵智似的。 “这……这怎么可能?亡灵怎么会这么有秩序?”小约翰身旁的一个青年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在长刀亡灵的指挥下,亡灵大军发起了猛烈冲击。它们不再是盲目地乱砍乱咬,而是有策略的协同作战。 据点的防线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然而,圣光未曾熄灭。 太阳般的金光在圣盾士身上一点点亮起,照亮了被黑暗笼罩的夜空。圣盾士们组成坚不可摧的盾墙,他们的盾牌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弓箭手们箭如雨下,箭矢精准地射向敌人的眼眶;圣光骑士们则从两翼发起雷霆般的冲锋,试图撕开亡灵的阵型。 瑞秋紧紧跟在小约翰身后,白光在她指尖跳跃,一道道温暖的治疗术与纯净的净化术落在受伤的将士们身上,为他们恢复生命,驱散侵蚀体内的亡灵气息。 尽管内心深处的恐惧让她全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稳,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强。 战斗持续了许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据点的防线在亡灵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岌岌可危,将士们伤亡惨重。 小约翰手持圣盾,浑身浴血,他的银白色盔甲已然被染成了暗红。他一次次以沉重的大盾猛击地面,爆发出金色的冲击波,将亡灵击退。 然而,亡灵大军仿佛没有尽头,它们前仆后继,毫不畏惧死亡。 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些因来不及净化而倒下的战友,竟在片刻之后冒着令人胆寒的黑气,挣扎着站起身来,倒戈相向,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我们守不住了!”不知从哪传出的声音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小约翰的目光艰难地扫过周围已是强弩之末的战友,又看向身后的瑞秋。 他看到了她苍白小脸上的疲惫与强忍的恐惧,心中猛地一颤——他不能让妹妹死在这里。 “瑞秋,你听着!”小约翰猛地转身,紧紧抓住瑞秋的肩膀,“你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不!哥哥!我要和你一起战斗!”瑞秋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行!”小约翰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他猛地将瑞秋推向后方一处隐蔽的秘密通道,“这是以前领主建的逃生通道!快!不要回头!” “我不要!我要保护哥哥!”瑞秋奋力反抗。 “瑞秋!”小约翰平生第一次发出如此暴怒的吼声,他对妹妹一向只有温柔的脸此刻青筋暴起。 瑞秋吓得身体一僵。 小约翰脸上的愤怒迅速被深深的哀伤取代。他紧紧抓住瑞秋的肩,语气中带着令人心碎的恳求:“瑞秋,别让哥哥求你好吗?”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亡灵猛地扑来,他身着与小约翰一摸一样的铁甲,死白的脸上一道疤横贯眼睑,眼洞黑气滚滚。 小约翰怒吼一声,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妹妹前面。 “砰!”一声闷响,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瞬间从他银白色的铠甲下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大片布料。 小约翰的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他留恋地看了瑞秋最后一眼,没有一丝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进通道。 粉黄色的信纸从她兜中飘落,如枯叶般打转落在了地上,被地上的鲜血浸透。 “哐!”地一声巨响,小约翰用力地堵上了厚重的门。 瑞秋疯狂地敲打着门板,指关节传来剧痛,但那门却纹丝不动。 她听见哥哥微弱而断续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活下去……瑞秋……活下去……”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终被外面激烈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彻底淹没。 瑞秋紧紧咬住嘴唇,牙齿几乎嵌入血肉。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片刻,她狠狠地一抹眼泪,转身在黑暗的通道中拼命奔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通道的另一端冲出来。 她回头望向据点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亡灵的嘶吼声、人类的惨叫声,交织成一首失序的哀歌,每一个音符都浸染着绝望与血腥。 远方的天际线,一道又一道不祥的猩红烟火拖着长长的尾巴冲天而起,它们在夜空中炸开,如同血色的眼泪。 第46章 滚吧 新年第一天的凌晨,大公府灯火通明,紧绷的气氛笼罩着每一寸空间。 “前线一百零七个据点,被攻击的有四十一个,其中二十二个没能守住。”前锋司令沙哑的声音回荡在一片死寂的会议室里,“一千四百个大型净化装置,被毁去了一半。” “据幸存者描述,亡灵此次的进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组织性。”深深的折痕浮现在斐迪南的眉心,“更棘手的是,出现了新型兵种——那些骑乘骷髅战马的死灵骑士,眼窝中跳动着幽蓝火焰,具备明显的指挥能力。” “个体战力如何?”凯恩追问。 “略强于普通的圣光骑士团成员。”前锋司令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又沉了几分。 “此役失利,敌我兵力悬殊固然是其一……”斐迪南目光沉重,“但更致命的是,来不及净化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转化为亡灵。这战越打,亡灵越多。若不能一举击溃亡灵,持久战对我方实在不利。” 凯恩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凝视着那条过于漫长的防线:“防线拉得太开,增援不及。”他抬起头,“传令,全线收缩至第二防区。” “遵命,殿下!”传令兵领命而去,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对于亡灵此次行动的意图,有何研判?”凯恩总觉得这次攻击背后藏着更深的诡计——战术层面的反常,往往意味着战略层面的阴谋。 “诡异之处就在于此。”斐迪南眉头紧锁,“它们在夺取据点后并未固守,反而像接收到某种指令般,迅速撤回灰雾深处。” “不合逻辑。”凯恩的指节轻叩桌面,“暴露实力却不扩大战果……”他的声音渐低,陷入沉思,某个关键线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难以捕捉。 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它们在找东西。”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会议室中炸响。所有零散的异常现象,仿佛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 就在此时—— “报——!” 一名传令兵跌撞冲入,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手中高举着一封样式诡异、萦绕着不祥气息的信件,声音因极度惊慌而变调:“普、普利莫大师……被俘了!”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骤变。 “普利莫大人何时去的前线!?”斐迪南惊道。 凯恩却异常冷静。他稳稳接过那封萦绕着不祥气息的信件,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 他缓缓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血字,歪歪扭扭地像是幼童用手指蘸血写出的恶作剧,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普利莫在我手里。 霜冻镇教堂。兰彻斯特大公。一个人来。” 那血色的字迹像蠕动的虫,爬满了视野。 “霜冻镇在哪?”凯恩的声音平静,但那捏住信件的手骨节却都泛出了青白色。 “东648,北4517。”参谋颤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坐标,声音细若蚊蚋,“在……灰雾深处。” 第52章 灰雾。 空气瞬间凝固,压得人胸腔发疼。 灰雾,那是亡灵的巢穴,生命的禁区。 每个人都清楚,无法驱使光元素的普利莫大师,在净化装置失效后,能在灰雾中存活的时间,正以分钟倒数。 更绝望的是,在灰雾中,生者如同黑夜里的烛火——普通人需依靠笨重的净化装置,而光元素的使徒为避免受侵蚀也必定得升起光屏障。 无论哪种,都无异于在黑暗中高举火把,向所有亡灵宣告自己的到来。 人类根本无法耍什么手段,只能依对方要求行事。 凯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道:“让行政官怀特、治安官雷克斯和监察官奈登立刻来见我。” 等待的时间里,会议室静得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凯恩笔直地站在炉火前,跳动的火光在他湛蓝的眼底明明灭灭,却点不燃一丝暖意。 他面无表情,唯有紧绷的下颌线,刻画出内心的挣扎。 他怕是……又要惹她伤心了。 这个念头像冰刀,狠狠贯入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但他别无选择。 . 怀特、雷克斯和奈登来得极快,三人甚至来不及换下睡衣,只仓促披着外袍,脸上写满了被从睡梦中拽起的茫然与不安。 凯恩道:“斐迪南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会议室的大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声音与目光隔绝在外。 五分钟后,门扉再度开启。 凯恩大步流星地走出,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他刀削般的脸庞此刻覆盖着一层寒霜,只简单地命令道:“备马。” 然而,就在走廊的转角处,夏绵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浮现。 她抱胸而立,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双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紫眸。 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你想去哪?” 凯恩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僵硬地转过头,毫无准备地撞上夏绵那双冷冽的紫眸。 那一刻,方才所有的冷静与决绝都被击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空气中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凯恩从夏绵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懂了所有—— 她都听到了。 夏绵强势的宣告回响在他脑海——你是我的人了。以后要送死,先问过我,知道吗? 他想辩解这或许并非绝路,可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言语卡在喉咙里,只余满嘴苦涩。 更何况,他方才在门内那近乎托孤的安排,她必然也一字不漏地听去了。 他试图在夏绵眼中寻找两人那份好不容易才重建的亲密,然而,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片漠然。 这漠然,比恨意更刺骨,像无数冰针,瞬间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 终于,凯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闭上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夏绵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预见了他的选择。她倨傲地扬起下颌,冷冷地从唇间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狠狠地砸向他—— “滚吧。” . 破晓时分,一小队人马在苍茫雪原上疾驰。 马蹄扬起的雪尘在稀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白,沉重的蹄声大部分被厚雪吞噬,只余下间歇的、闷雷般的回响。刺骨寒风卷起锋利的冰晶,击打在铠甲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撞击声。 远方,地平线被一道蠕动的灰色巨墙悍然截断,像一张等着猎物上钩的巨口。 队伍在灰雾边缘勒马,坐骑粗重的喘息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压抑。 一夜未阖眼的凯恩,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脸上的倦容难以掩饰。 他望向身后的亲卫队,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在此驻扎。若情况有异,立刻撤退,这是命令。” “殿下,让我们护送您到更内围吧。”亲卫队长声音沙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担忧。 “不必。”他微微一顿,仿佛有千钧重量压在舌尖,最终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若两日后我未归……便回去向斐迪南报到吧。” 这句话轻如落雪,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亲卫的心头。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一个小型净化装置系于踏雪的鞍侧。 而后,他一夹马腹,决绝地撞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诡谲的灰雾之中,未曾回头。 . 被灰雾彻底笼罩的破旧教堂显得格外阴森。 它曾是圣洁的象征,如今却像被遗弃的尸骸,灰黑的石墙布满了裂痕,残破的木质钟楼歪斜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教堂外围着数百具亡灵,他们如同虔诚的信徒般无声伫立。空洞的眼眶中,幽蓝的魂火在灰雾中显得诡异而冰冷。 当凯恩策马而来,他身上那股在灰雾中异常刺眼的圣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亡灵的目光。 所有魂火齐刷刷地转向了他,如同捕食者锁定了猎物。 亡灵们特有的窃窃私语响起,那声音低沉而破碎,像腐朽的木头在地上拖拽,又像无数枯萎的树叶被风卷起。 “这就是中校让我们要盯住的人吗?”一个亡灵嘶哑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扭曲的好奇。 “是的,中校叮嘱……见到发光的人影,立刻向他汇报。”他身旁的亡灵冰冷地应道。 凯恩在距教堂数十米外翻身下马。 他抚摸着踏雪温热的脖颈,将额头与它相抵,声音低沉而温柔:“踏雪,听着……若感知到危险,或装置光芒即将熄灭,立刻回去,明白吗?” 踏雪乌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不舍与眷恋,仿佛真的理解了他的话。它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表达着无尽的忠诚。 “乖孩子。”凯恩珍重地低语,像是最后一次般抚过它柔顺的鬃毛。 当他转过身时,所有温情已从脸上褪去。他面色冰冷,走向那座张开着黑暗大口的教堂。 第47章 好像有点笨的样子 教堂大门被推开,发出沉重“吱呀”声。破碎的圣像倒卧在地,断裂的长椅如尸骸般横陈。 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亡灵静静端坐。 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中,两团幽蓝魂火明灭不定,如同在深渊中窥探的活物。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每个音节都像被腐朽的舌头缓慢磨出,生硬而怪诞,仿佛仍在熟悉着人类的语言:“兰彻斯特大公。你来了。”他顿了顿,魂火微微膨胀,“久仰大名。我是亡灵上校,姆纳。” “普利莫在哪里?”凯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别急。”姆纳上校缓缓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声响。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试图模仿人类的微笑,然而面部其余肌肉却如同石雕般纹丝不动,最终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表情。 他引领凯恩走向一旁的边桌,桌面积着一层薄灰。 待凯恩坐下,姆纳才在他对面落座。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那卷轴的边缘已经泛黄,甚至有些许破损。 卷轴竟无风自动在凯恩面前缓缓铺开。 “签了它。”姆纳操着那古怪而嘶哑的口音道,“你就能见到普利莫。” 凯恩的目光落在卷轴上。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面色随着阅读的深入而愈发沉凝。 卷轴的内容清晰无比:以无光谷及半数兰彻斯特大平原,换取炼金大师普利莫。 凯恩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这古老卷轴的边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上强烈而澎湃的魔法波动。 他曾在先人的手记中看到过这类奇物的记载,这是一份拥有强大魔法约束力的协议书,一旦签下,便如同立下血誓,无法反悔。 “我需要时间考虑。”凯恩抬眼道。 姆纳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回以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魂火在他的眼眶中平静地燃烧。 凯恩不知道普利莫在哪,但夏绵找到了。 感谢厚重的积雪掩去马蹄声,心乱如麻的凯恩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 “累死我了!”夏绵低声抱怨。她把芝麻留在灰雾外,只能凭借疾行技能勉强跟上,好几次都险些在无边灰雾中丢失凯恩的踪影。 她在教堂外墙的阴影里蹲伏下来,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夏绵的肌肤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死气沉沉的苍白,全身竟没有透出一丁点的光芒,这使她在亡灵环伺之地显得既自然,又无比诡异。 原来为了成功潜行,不惊动亡灵,她主动让灰雾侵蚀表层肌肤,仅在皮下以体内长期积存的月光元素驱动净化术与之抗衡,确保血肉核心无恙。 第53章 她在心中发问:“你确定我这样不会变成亡灵?” 宝宝的回应一如既往地乐观:“不会吧!顶多就是表层皮肤被亡灵能量永久同化,到时候剥掉再长新的就好了,治愈术很方便哒!” “……”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夏绵的脸皱成一团。 好在目前为止,除了微微的麻木与刺痛,并无其他异状。 她定了定神,身影倏地模糊,融入了周遭的阴影。她如同夜枭般轻巧地翻上墙头,谨慎勘察。 教堂外围,两三圈亡灵卫兵如同冰冷的石碑般环绕着主建筑,一动不动。其中,左翼的守卫明显比右翼密集数倍。 夏绵贴着主建筑外墙绕行,透过布满裂痕的玻璃,瞥见了凯恩铁青的面孔——以及他对面端坐的那名气息强大的亡灵,即便隔着玻璃,那浓郁的死亡压迫感仍穿透而来。 她未作停留,轻巧地绕向左翼。 在一间弥漫着腐朽木头味与霉味的阴暗祈祷室里,她终于找到了目标——普利莫。 他身旁,一座大型净化装置正竭力散发圣光,光芒却已无比黯淡。 或许正是这令亡灵极度不适的光芒,让室内仅有普利莫一人,无人看守,孤零零地被困在摇摇欲坠的净化屏障中。 就是这里了。 夏绵无声点头,利索地翻上屋顶。找到一处明显的破损,她灵巧地跃入教堂内部。 祈祷室内仅有的光源来自桌上那台即将耗尽能源的净化装置。普利莫死死盯着它,仿佛在目送自己的生命流逝。 “等不及圣光骑士团过完节?”他忽然嗤笑一声,对着空气自问自答,“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普利莫,啊?” 他猛地抬手,狠狠扯了一把胡子,痛感让他更加沮丧:“答案显而易见——你没想!你这个冲动的老糊涂!” 无边的悔意如潮水般涌来,他颓然向后一靠,发出一声苦涩的长叹:“数据又不会消失……我这条老命,却要赔进去了。” 夏绵听见了,却没有一点显现身形安他的心的意思。 她的视线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大木箱上,目光闪了闪,像是有了主意,随即马不停蹄地翻回屋顶。 她随手捡起一块松动的石块,向下抛去。 石块划过冰冷的空气,坠落在亡灵环绕的地面。 只见那些亡灵眼眶中的幽火只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们看着石块莫名其妙地从天上落下,却毫无反应,似乎对这种细微的异样一点兴趣也没有。 夏绵屏息倾听,主建筑方向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她眉尾微挑,在心底嘀咕:好像有点笨的样子。 她接着潜行至墙外,捡起一根挂着枯叶的树枝,又将地上不知哪来的破布条牢牢系于末端。 她高举树枝,在墙头轻轻挥动。 刹那间,所有围绕教堂的亡灵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头颅齐刷刷地跟着布条晃动,像一群猫盯着逗猫棒般左右转头,但身体却纹丝不动。 而主建筑处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内部的一切都被厚重的死亡气息所隔绝。 夏绵试探性地压着嗓子,学着小猫“喵”了一声。然而,那些亡灵却像聋了一般,依然痴呆地盯着虚空。 看来,轻微的声响同样无法触动他们。 她心下大定,紧绷的情绪松弛了不少。经过这番投石问路,成功的把握已升至八成。 她再次融入阴影,如一阵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普利莫所在的祈祷室。 甫一落地,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记迅捷而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普利莫的后颈上——力道带着没必要的狠劲。 普利莫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双眼一翻,软泥般瘫软下去。 想揍你很久了,惹祸精!每次都是你! 夏绵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她迅速拖出墙角那个大木箱,将里面的杂物一股脑地倒出,随即抽出削铁如泥的匕首,在箱壁上方快速剜出几个难以察觉的换气孔。 接着,她手脚利落地将昏迷不醒的普利莫塞了进去。 她启动从亲卫队那里要来的小型净化装置。伴随着微弱的嗡鸣,装置散发一层淡薄的圣光。 她将净化装置稳稳放在普利莫身旁,小心盖上箱盖,又弯腰仔细检查每一道缝隙,确保没有光线泄露。 准备就绪,她解下在教堂外顺来的粗麻绳,将木箱严严实实地捆了好几圈,打死数个结,确保万无一失。 最后,她在绳子末端特意留出一长截,绑上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块。 祈祷室那扇老旧的窗户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 窗外的亡灵齐齐转头,魂火跳动,聚焦于声源。 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木箱轻巧地落在窗边。 紧接着,一块系着绳索的石头从窗内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矮墙,“咚”的一声落在墙外。 窗户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关拢,厚脸皮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在亡灵间蔓延。 “这……要报告中校吗?”一个亡灵沙哑地问。 “……但中校说了,除非看到发光的东西,不然不要打扰他。”另一个亡灵迟疑道。 “感觉……有点奇怪。”第三个亡灵的魂火忽明忽暗。 “没有净化装置,他跑不了。”第四个亡灵固执道。 “他在搞什么鬼?”第五个亡灵竟有点好奇。 “这不是我们该想的。”第六个亡灵的语调机械麻木。 紧接着,最后一个亡灵的声音带着恐惧,幽蓝魂火剧烈收缩:“你们……都忘了上一个因小事打扰中校的同僚,是什么下场了吗?”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某种集体记忆,亡灵们心有灵犀般,齐齐地打了一个颤。 “要不……你去?我留在这里观察。” “你去吧,我……跑得慢。” 推诿之间,亡灵们面面相觑,最终不约而同地归于沉默——果然,逃避责任是不分种族的天赋。 而此时的夏绵,早已潜行至墙外,身影完美融于灰雾。 待亡灵的私语彻底平息,确认主建筑依旧毫无动静后,她弯腰捡起连着绳索的石块,开始了一场一个人的拔河游戏。 那木箱,就在万众瞩目下,大摇大摆地被绳子拖拽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慢慢滑过了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 它先是“咚”地撞上矮墙,随即被绳索提起,越过墙头,彻底消失在亡灵的视野中。 整个过程,亡灵们只是机械地盯着,没有做出任何阻拦。 夏绵将木箱稳稳扛上肩头,想起教堂门外的踏雪,眼睛转了转。 她将手指凑近唇边,吹出一个似有若无、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马哨。 第48章 给我个面子 教堂内,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拧出黑水。 “还没想好吗?”亡灵上校姆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话语中的催促与压力,几乎凝成实质,“我怕……普利莫撑不了多久了。” 思绪流转,凯恩在脑中飞速推演,却步步死局。人类在灰雾中如同盲眼的棋手,而他,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无力落下。 凯恩脸色难看,他知道,一旦下笔,他便成了割弃兰彻斯特大半国土的千古罪人。但他……必须签这份条款。 他咬了咬牙,拿起羽毛笔,笔尖悬于卷轴之上,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教堂紧闭的沉重大门外,踏雪的耳朵敏锐地一动,似是捕捉到了某个唯有它能感知的信号。它倏然扬蹄,头也不回地冲向灰雾深处,光芒一闪而逝。 门外守卫的亡灵们面面相觑,窸窣低语响起。 “那匹发光的马……跑了。要报告吗?”一个亡灵迟疑地问道。 另一个亡灵怯怯道:“会发光……按规定,必须得上报吧?” “……谁去?”第三个亡灵的魂火闪了闪,显然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又是一阵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其中一个亡灵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垂头丧气地、不情不愿地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吱呀——” 沉闷的声响,截断了凯恩即将落下的笔尖。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姆纳眼中魂火骤然膨胀,几乎喷薄而出。他猛地起身,浓郁的死亡气息如潮水般席卷室内。 “报告上校,那匹发光的马跑了!”报信的亡灵用颤抖的亡灵语急报。 “蠢材!不过是匹马,跑了就跑了!”姆纳怒气腾腾道,话音未落,青色的魂火自那倒霉亡灵脚下无声燃起,瞬间便将其吞噬殆尽,连半点残骸都未曾留下。 姆纳冷酷地拍了拍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坐回座位。他切换回奥斯尼亚通用语,阴森的目光投向凯恩:“我们继续。” 尽管听不懂亡灵语,凯恩仍敏锐地察觉到事态似乎有变,然而,他的试探尚未出口,一道身影便倏然自上方坠下,靴尖张狂地踩在了古老的卷轴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第54章 一个声音凉凉响起:“你们都给我个面子。” 凯恩与姆纳同时抬头,只见夏绵伫立案上,脸色如亡灵般灰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先是指向凯恩,似笑非笑:“你,乖乖回家。” 随即指尖转向姆纳,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如霜的杀意:“你,乖乖去死。”顿了顿,复以极其诚恳的口吻问道,“可好?” 两道声音同时炸响。 “你他妈谁啊?!”姆纳的魂火轰然暴涨,极怒之下,口音甚至听起来都像个真正的人了。 “夏绵?!”凯恩的声音则满是担忧与难以置信。 “你们……联合起来耍我?”语音刚落,愤怒的亡灵语如毒咒般喷涌。 身后沉重腐朽的大门轰然洞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黑压压的亡灵士兵涌入,瞬间将教堂内部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紧绷至极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名亡灵跌撞冲入,用亡灵语急报。 姆纳的魂火骤然沸腾,本就狰狞的面容扭曲得更为可怖。他猛地扭头死死盯着夏绵,杀意几已成刃:“是你……劫走了普利莫?” 夏绵没有回答。她只是顶着那张亡灵脸,朝姆纳绽开一个甜甜的微笑,在阴森教堂与重重亡灵环伺下,挑衅意味十足。 “我——要——杀——了——你——!” 姆纳的咆哮震得梁柱颤动,浓稠如实质的死亡气息自他体内陡然爆发。 夏绵足尖一勾,卷轴凌空飞起,被她顺势揽入怀中。与凯恩眼神交汇的刹那,她唇瓣微启,无声吐出一个字—— “跑?” 凯恩颔首,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骤然射向教堂大门! 然而,姆纳的反应同样迅速。一柄漆黑如墨的巨刃凭空凝现,裹挟着刺骨死气,撕裂空气,直劈夏绵后心! 锵——! 圣光迸发。凯恩的长剑于千钧一发之际横架而上,硬生生挡下这记重劈,光暗交击的冲击震得他虎口发麻。 夏绵未曾回头,腰间两把寒光凛冽的匕首已然出鞘。她手腕翻飞,银色的月牙状光影不断被挥洒而出,每一道光影掠过,便有数具亡灵哀嚎着化为几缕轻烟。 她在密集的亡灵群中左冲右突,撕开一道道狭窄的通路,充当开路的尖刀;凯恩则紧随其后,大剑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圣光之墙,为夏绵断后;姆纳则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手中的黑刀带起呼啸的风声,裹挟着腐败的黑气,对两人穷追不舍。 然而,他们前进的速度终究赶不上亡灵涌来的速度。 只见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坍塌的祭坛后,都涌出了黑压压的亡灵。他们密密麻麻地将两人的退路彻底封死,数量越来越多。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入灰雾吗?”凯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绵点头。 “能替我争取十秒吗?” 她回眸一笑,在亡灵环伺中灿若星辰:“没问题。” 凯恩骤然止步,古老拗口的音节从他唇间迸发,每个字都引动空气震颤。 教堂内,点点金光自虚无中浮现,如受召唤的萤火,争先恐后涌入他体内。 紧接着——更多金光从破碎窗棂、残破穹顶、砖石缝隙间奔涌而入,汇成洪流倾注于他。连那厚重阴郁的灰雾,都在金光冲击下开始稀薄、透明。 若是此刻有人站在教堂外,便可以看见一幅壮观而令人心悸的景象:方圆数里的灰雾中,仿佛夜空中的星辰,无数细小的金光一点一点地浮现,然后如同流星雨般,前赴后继地飞向那座被亡灵盘踞的教堂。 姆纳暗道不好,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威胁正在酝酿。他怒吼一声,黑刀卷起腥风,直劈凯恩头颅—— 锵! 夏绵身形如电,双匕交叉,硬生生架住这记重劈。火星溅在她死白的脸上,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不是要杀我吗?”话音未落,她头也不回,腕间轻抖,数枚浸透月辉的暗器从指间射出,如同无形的箭矢,精准地没入想趁机偷袭凯恩的亡灵眉间。 时间还有五秒。 姆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滚滚黑气从他的黑刀上疯狂冒出,如同被唤醒的魔龙。他不理会夏绵,将所有力量灌注刀身,朝凯恩的方向劈出了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黑色刀光。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触及凯恩的前一刻,夏绵再一次地挡在了凯恩面前。她手中的匕首爆发出圣洁的白光,两道交叉的月刃迎着黑刀斩出。 轰——! 白光与黑气在空中猛烈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冲击波。那股强烈的能量余波甚至让离得近的亡灵直接化为虚无。 四。 凯恩周身的金光愈发刺目,带着太阳的炽热与审判的气息,让人无端感到战栗。 三。 姆纳的魂火剧烈闪烁,他咬紧牙关,那张脸因极度的不甘而扭曲。大势已去,他已无力阻止这股未知力量的降临。他猛地转身,就想从夏绵身旁逃离。 二。 然而,夏绵一个闪身,便挡在了他唯一的逃跑路径上。同时,她的手指灵活地舞动,数道覆着月光之力的暗器一气呵成地解决了数个仍然试图靠近凯恩的亡灵。 一。 时间到—— 夏绵足尖轻点,一个后翻如燕雀归巢,稳稳落上凯恩肩头。 “嗡——!” 极致的日轮之光,带着能够灼伤万物的恐怖热度,从凯恩身上轰然爆发。 他旋身挥剑,璀璨金光划出完美圆弧,一道金色的剑气,如同璀璨的圆月,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教堂在金光剑气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漫天尘土。 海啸一般的金光带着焚烧一切的审判之力却不止步于此,反而一往无回,排山倒海地席卷了整个霜冻镇,所到之处,阴冷的灰雾如同被火焰吞噬的草絮般,迅速消散,露出其后的大地。 在这金色的炽阳光芒下,亡灵无声哀嚎,身体迅速崩解,最终化为一缕缕轻烟,归于虚无。 姆纳,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亡灵上校,也只不过在圣光的恐怖灼烧下,多撑了几秒。 当金光渐逝,方圆数百米内的灰雾,如同被清洗过一般,消失殆尽,久违的阳光洒落,霜冻镇仿佛回到了星坠之日前那个宁静的雪中小镇。 “那个古语,是什么意思?”夏绵跃下肩头,望向凯恩英挺的侧脸。 他转过头,湛蓝眼眸在阳光下温暖明亮:“以太阳之名——圣光审判。” 第49章 我要惩罚你 在坍塌的教堂废墟旁,夏绵掸了掸衣角的尘土:“我征用踏雪了,我们大概得走回去。” 凯恩的视线却紧锁在她死气沉沉的苍白脸庞,担忧道:“你的皮肤怎么了?” “啊,差点忘了。”夏绵轻描淡写地道,“我让灰雾侵蚀了表层肌肤,这样就不会发光引起亡灵关注了。” 下一秒,柔和的净化光晕流转全身。须臾,那病态的苍白如冰雪遇阳般消融,健康的红润重新透出肌肤。 “太胡来了!”凯恩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直到感受到真实的温度,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夏绵挑眉,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写满无声的控诉——冒险的是谁?有点自觉好吗? 少顷,夏绵脸上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忽然懂了当时你为什么要割自己的手臂。” 凯恩沉默以对。 “以后你若再以身犯险,”夏绵狡黠一笑,“我奉陪到底。” 她的眼神锐利无比,仿佛在说:你的招数我也会了,也该你尝尝这种滋味了。 “夏绵!”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与不认同。 她毫不退让地直视回去。 僵持间,夏绵突然反手一推。 凯恩猝不及防,后背撞上残垣,发出一声闷哼。 她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唇上,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而且我还要惩罚你……你知道我脾气向来不好。” 她踮起脚尖,不满地咕哝:“唔,讨厌,长这么高做什么。” “低头。” 命令的语调让凯恩不由自主地垂首。 夏绵一手抵着他的胸膛,另一手则不容抗拒地扣住他后颈,将他温柔而坚定地按向自己。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漫长的一吻结束,凯恩垂眸不语。 夏绵看着他低落的神色,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她技术有这么差吗? 他抿了抿唇,有些干涩地回道:“我没办法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夏绵愣了一下,随后扣着他后颈的手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发尾,语气平静:“我知道。” 她让他滚的时候生气吗?是生气的。 第55章 她记得自己看着他背影时的心情,差一点失去他的痛苦再度浮上心头—— 她想过干脆不要在乎他一走了之算了,但她放不下他;她又转念一想要不把他打昏囚禁在家里,但她知道这会彻底摧毁他。 这就是个无解的问题——她在乎的就是这样的他,她若改变他,把他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抛家弃国的人,那他还是她在乎的那个他吗?她还会……在乎他吗? 凯恩眼神中充斥着自责,他想让她走,却又说不出口。 ——是她先吻了他的。事到如今,他……不想放手了。 就让他自私一次吧。 最终,他只艰难地道:“我不想你伤心。” 夏绵实事求是道:“这可由不得你。” 也由不得她——自从那名为在乎的怪物脱壳而出之后,一切就不受控制了。说来说去,放不下他的她,从来就只有一个选择。 夏绵认真道:“我会保护你,”她望进他眼底,“直到你死,或我不再在乎你的那天。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凯恩不自觉地低声重复,眼中动容与愧疚交织。 “在此之前,你亲吻时专心点!” 她如债主收债般一口咬了上去。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更不是无偿行善的人。 这个人,欠她一条命,又屡教不改,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她得趁这人把自己给弄死之前,把她应得的都讨回来! 如果伤心是必然的结果,那至少得值回票价。 缠绵间,她乐观地想:为什么结局就一定会是伤心呢?她会保护他,她有能力保护他,她不再是幼时弱小无力任命运宰割的她—— 她会帮助他尽快解决兰彻斯特这个烂摊子,让小白兔再也没有作死的机会。 . 灰雾之外,亲卫队正焦急万分地等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 两小时前,踏雪独自冲出灰雾,马鞍上牢牢缚着一只木箱,箱面被利刃潦草地刻出五个字:“普利莫在此”。 亲卫队长大惊失色,慌忙命人打开箱子——只见普利莫大人鼻青脸肿地蜷缩其中,显然在颠簸中吃了不少苦头。 他当即分兵一半,护送昏迷的大师疾驰返回里斯曼;其余人则原地坚守,等待大公归来。 正当众人忧心如焚时,踏雪与芝麻的耳朵同时一动。 灰雾涌动,两道身影缓缓浮现。 “殿下!夏绵小姐!”亲卫队长冲上前,声音激动。 他迅速扫视凯恩全身,确认仅有疲色而无重伤,这才长舒一口气。然而细看之下,却发现他唇角红肿,还带着几处细小破皮,像是被什么用力啃咬过一般。 凯恩平静颔首,问道:“送普利莫大人回里斯曼了?” 亲卫队长恭敬地回答:“是的,殿下。” “普利莫大人一切安好吧?” “普利莫大人并无大碍,就是在颠簸中有些许擦伤和瘀青,呃……还有后颈处……”亲卫队长说到这里,语气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尴尬。 凯恩闻言,神色复杂地望向身旁的夏绵。 夏绵却是轻轻哼了一声,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语气带着不满与报复的快感:“看什么看,我讨厌他。” 凯恩无奈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随即翻身上马。 “回吧。” . 大公府一间临时改造成的实验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羊皮纸的气味。 莉莉丝听闻凯恩的归来,从一堆摊开的古老文献与发光的水晶阵列中猛地抬起头,快步跑向了他的书房。 “砰”第一声推开书房的门,她甚至没顾上寒暄:“听说你用了新招数!用了哪个版本?魔力流转效率如何?核心咒文在压缩环节有没有出现结构性震颤?” 莉莉丝仰着脸,粉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充满了对数据的渴望。 原来,自兰彻斯特教廷成立,圣光法术的学习不再受限后,莉莉丝便也跟着投入其中,还根据前人手记开始尝试手搓法术。 克莱儿对她的研究给予了大力支持,甚至偷偷让来投奔的人从布伦赛教廷偷了许多珍贵的孤本。 “圣光审判”便是莉莉丝的第一个“发明”——说发明也不太对,或许更精确地说,是对炽阳神殿精神的“重现”。 炽阳神殿,其主管秩序与审判的职能广为人知。然而现存于世的传承,却只剩下对日光元素的浅层应用。 尽管这些法术依然带有日光炽热的灼烧之力,却始终缺失了那份至关重要的“审判”威能,使得它们在面对真正的邪恶时无法发挥全力。 莉莉丝凭借着对各式模糊不清的古老纪载和残缺不全的古语文献的深入研究与对应,以及长达上万次的、近乎偏执的尝试之后,终于奇迹般地重现了那蕴含着真正“审判之力”的古老咒语。 若是把这份力量融入到现有的圣光招式之中,威力将获得爆炸性的提升。尤其对于那些不死生物而言,更是犹如天敌。 “稍后到练兵场上我让你亲眼看看吧,顺便给将士们演示。”凯恩从怀中掏出那份仅有一个签名的协议书,递给莉莉丝,“你先看看这个。” 莉莉丝的眼睛一亮,见多识广的她脱口而出:“魔法卷轴?!”语气中满是惊讶与兴奋。 她迫不及待地从小包中取出那副设计奇特、边框镶嵌着符文的眼镜戴上,纤细的手指在卷轴的边缘来回摩挲,感受其上残留的古老魔力波动,甚至还将其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不是来自奥斯尼亚大陆。”思索了片刻后,莉莉丝的语气变得严肃,“我有个猜测。”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莉莉丝身上。 “那坠落在无光谷的陨星……可能是个界门。”莉莉丝转向凯恩,“你在灰雾中使用圣光审判的时候,是不是威力比我们试验时大多了?” 想起那遮天蔽日、席卷霜冻镇的金光,凯恩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兰彻斯特的元素变得浓密一些了?尤其是靠近灰雾边缘,大型净化装置之处。”莉莉丝的问题,像是一道闪电,照亮了众人一直未曾察觉的异常。 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惊讶与恍然的神色,他们确实感到了一些变化,却从未深究。 伊文猛地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好像召集日光元素在前线是更容易一些,招式的威力也更大。” “源源不绝涌出的灰雾是从异界来的未知能量,而它经过净化装置……”莉莉丝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转化为我们能感应到的元素,进而增加了前线的元素浓度。” “我猜测,那坠落的陨星就是那个门。”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而那些眼中燃烧魂火、具备组织的亡灵,并非由本土生灵转化——”她的声音沉入冰点,“他们是通过那扇‘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正规军。” 寒意如潮水淹没了大厅。这个推测如果是真的,后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可怕。 莉莉丝继续道:“根据古籍记载,界门初降世时,因能量不稳,能通过的物质强度有限。这解释了最初为何只有灰雾弥漫。” “现在出现了有灵智的亡灵,那未来……”斐迪南的眉头深锁,喃喃自语中充满了忧虑与不安。 “是的。”莉莉丝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界门深处的幽暗,“这只是开始。按照这个趋势,未来必然会有更强大的亡灵出世。理论上,界门从降临到完全稳定下来,需要……两年。” “两年?”凯恩面色凝重,“另一个世界的魔力浓度,明显高于奥斯尼亚。那至少是个中魔世界。一旦界门稳定,奥斯尼亚怕是会迎来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倏地转身,语气紧绷:“来人!动用一切传讯手段,将消息火速送往奥斯尼亚所有势力!”这已经不是兰彻斯特一国之事了。 传令官奔跑的脚步声远去,众人也依次返回各自的岗位,书房内陷入死寂。 凯恩望着地图上那个被猩红记号圈住的“门”,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低声道:“快没时间了。” 第50章 天佑奥斯尼亚 圣都布伦赛,教廷庄严的圆顶大厅内,阳光被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切割得支离破碎,泼洒在地面,却穿不透缭绕在众人之间那凝重得近乎粘稠的空气。 “教皇大人!”红衣主教马卡斯的声音如利剑,劈开了会议室里低沉的嗡嗡声,“这攸关整个奥斯尼亚的存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话音未落,反对的声浪已如冰水泼入热油,骤然炸开。 “亡灵?即便他们淹没半个大陆,又能如何?”左侧一位身形臃肿的主教嗤笑道,手指懒洋洋地划过空气,“布伦赛可是有自大灾变前就流传下来的古老防御法阵护佑,固若金汤!我们何必为了蛮荒之地,赌上圣都的根基?” 第56章 “正是,”另一个瘦高如秃鹫的身影随即附和,声音滑腻而阴冷,“让兰彻斯特先去消磨亡灵的锋芒,岂非两全其美?届时,我们方能以全盛之师,主导联军……而非被一个边境的年轻大公,夺去本该属于圣都的荣耀与权柄。” 马卡斯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一张张被权势与算计蚀刻的面孔,怒火烧得他喉咙发干,焦急与愤慨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喧嚣即将冲垮穹顶之际—— “咚。” 一声轻响。教皇手中那柄镶嵌着“炽阳之石”的权杖,轻轻点在了地面上。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律令,瞬间抽空了所有的话语。整个大厅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教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那几个叫嚣最甚的主教脸上略作停顿。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也许太久没有关注教廷的人事了。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叹息般唤道:“马卡斯。” “在。”马卡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带着圣光骑士团与七成的圣都守卫队,明日便启程前往兰彻斯特吧。”教皇略作停顿,“不必去争夺指挥权。兰彻斯特大公——”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变得深远而温和,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凯恩仍在任圣光骑士团团长之时,“值得信任。” . 维斯塔公国的主城罗伦斯。公爵城堡的书房内,空气里交织着古老书卷与壁炉松木的香气。 维斯塔大公米兰达·维斯塔身着一袭深色丝绒长袍,指尖逐行抚过女儿莉莉丝的来信。良久,她将信纸轻轻搁在桌上,起身踱至窗边。 她的目光沉静地扫过罗伦斯的街巷,抚过每个行色匆匆的背影,声音平稳得像一泓深潭,听不出丝毫倾向:“爱丽丝,你怎么看?” 爱丽丝只能看见母亲挺拔而疏离的背影。但她深知,无论大公心中的天平倾向何方,自己的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她平静地道:“母亲,现在不是独善其身的时候。” 大公的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将最尖锐的问题掷出:“玫瑰骑士团与半数近卫军,这是王都的根本。一旦调离,那些枕戈待旦的贵族领主们……你我要如何自处?” 与中央集权的兰彻斯特不同,维斯塔的封建体系下,各方贵族皆手握私兵,犹如一群伺机而动的豺狼。 “请母亲放心。他们非但不会有机会,更会争先恐后地,将自家最精锐的私兵送入联军。”爱丽丝意味深长地道。 此言一出,书房内有瞬间的寂静。 维斯塔大公笑了,摇了摇头,她亲爱的女儿爱丽丝——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啊。 “那么,”她淡淡道,“就交给你了。” 爱丽丝行礼,胸有成竹地退出了书房。 . 来自异界的威胁,终于压倒了奥斯尼亚大陆数百年的纷争。 在这前所未有的跨界之战前,宿敌并肩,死敌同袍,一架以整个大陆为基座的战争机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开始缓缓转动。 布伦赛教廷率先放下了与北方的教义龃龉。训练有素的圣光骑士与圣盾士组成的圣光骑士团,以及捍卫圣都荣耀的圣都守卫队,由红衣主教马卡斯领军,齐装满员,浩浩荡荡地开赴前线,战甲上的圣徽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莉莉丝的家乡,以诡谲的战术闻名的维斯塔公国,则派出了麾下的玫瑰骑士团以及两个旅的兵士随行,由玫瑰骑士团团长塞西莉亚带队,他们的沉重步伐震动着大地,凝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庞大的战争背后,物资补给是关键。源源不绝的粮食、军械、医疗用品与净化装置的材料,正通过黄金枭眼那纵横大陆的商线,被日夜兼程地送往北方战场。 甚至连那长期隐匿于阴影之下的刺客组织“夜影”,也在首领罗德里克的带领下浮出水面。他们发挥自身的独特优势,深入前线,担负起最为危险的侦查任务,为联军提供关键情报。 奥斯尼亚大陆齐聚一心,正式开始了对亡灵的猛烈反扑。 . 兰彻斯特,里斯曼。 大公府的作战会议室内,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此刻摊开在中央,其上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各色记号。来自大陆各地的精锐代表们围站两旁,气氛凝重而专注。 凯恩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中央,目光如炬:“初步的作战部署已经拟定。我将担任联军统帅,而兰彻斯特军团,将坐镇联军中央,协调全局,并担任冲锋的主力。” 他指尖划向右翼,对塞西莉亚道:“维斯塔公国的骁勇善战无人不知,右翼就交给你们了。” 维斯塔公国的代表塞西莉亚,也是玫瑰骑士团团长,语气铿锵有力:“玫瑰骑士团将不辱使命。” 凯恩转向布伦赛的代表:“马卡斯大人,左翼就拜托圣光骑士团与圣都守卫队了。” 马卡斯面色沉稳如山,握紧权杖,坚定道:“请殿下放心。以太阳之名,我们绝不让亡灵越雷池一步。” “侦查与情报,”一头银发的罗德里克把玩着他的弯刀,自信地道:“就让我们夜影来负责吧。” 维克多微微一笑:“黄金枭眼将倾尽全力保障联军的后勤补给。无论是粮草、军械,还是战场急需的药品,我们都将确保其毫无滞碍地送往前线。” “很好,那就以此部署,即刻动员!”凯恩沉声道。 他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划过地图上的兰彻斯特大平原,最终重重地定格在无光谷的狭窄入口,像猎人掐住猎物最柔软的咽喉:“初步目标是在两个月内,收复兰彻斯特大平原,迫使亡灵大军退守无光谷!” “天佑奥斯尼亚!” “天佑奥斯尼亚!” . 在联军为战争动员忙得如火如荼之际,夏绵撬开了凯恩会议间隙里那点可怜的空档,溜进他的办公室“收债”。 她双手按在扶手两侧,将他困在办公椅中,俯下身,双唇轻轻蹭过了他的,心想:她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坐着,方便一些。 夏绵从不觉得亲吻需要矜持。她不是布伦赛那些被礼教束缚的贵族小姐,从小没受过什么正经教养的她,一直都活得非常我行我素。 所以,当她发现亲吻他这件事竟让她如此爱不释手、欲罢不能时,便毫不羞赧地、一次又一次地主动掠夺。 凯恩的呼吸已然紊乱。夏绵看着平常冷静威严的兰彻斯特大公此刻有些泛红的脸颊与迷离的眼神,莫名觉得十分可口。她满意地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嗯,夏绵……”他对于在随时有人会进来的会议室里亲吻似乎心理上有些抗拒。 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他轻轻回了一吻,低声道:“我晚点去找你好吗?我马上有个会议。” 夏绵扁扁嘴,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作为抗议,起身放过了他。正准备走时,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 “对了,给我一份无光谷的地图。”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要一份甜点,“我要去灰雾里看看。”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温存的余韵瞬间冻结。 凯恩脸上温柔的神色霎时凝固,他断然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夏绵直视他的双眼,毫不退让:“你清楚我们不能对界门的状况一无所知。” 他眉宇间凝结的忧虑几乎化为实质,沉默不语。 “只有我可以在灰雾中行动不被发现。”整个奥斯尼亚,唯有体内储存庞大月光能量的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让表层皮肤亡灵化,在迷雾中久待。 看着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色,夏绵心头一软,语气不由得放柔:“我只是去看看,保证不会被发现。” 凯恩轻柔地拉过夏绵,让她侧坐在他的腿上,望着她道:“说实话,我很难相信你。”夏绵这个人,有时候莽到令他害怕。 夏绵:“……”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但她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感觉到温言软语是行不通了,她毫不留情地冷下脸:“我可以现在冒一点可控的风险,去争取一个胜利的可能,或是一年后我们一起死。你觉得呢?” 凯恩额头抵上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长睫下湛蓝的双眼像是能把人的灵魂给吸走。 他轻声道,语气中竟有点似有若无的撒娇:“不要对我冷着脸,夏绵。”顿了顿,眼睛忽然一弯,低笑一声,“跟你一起死也不错,但我不想你死。” 夏绵被他的笑容迷地头晕目眩,感觉自己要功亏一篑。 她脸颊通红,慌忙从他腿上跳开,一连退了好几步,色厉内荏地扔下最后通牒:“总、总之我非去不可!你是要帮我呢,还是要妨碍我,你自己决定吧!” 不等凯恩回应,她落荒而逃。 第57章 第51章 再来一次 今日是夏绵出发的日子。拖延成性的她,此刻正将干粮随意地、甚至有些敷衍地塞进包裹里。宝宝则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滚来滚去,发出无聊的哼唧。 忽地,一阵轻柔的敲门声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散漫。 她打开门,门外是凯恩高大沉稳的身影。 “我能进来吗?”他温和地问道。夏绵点点头,默默地让开了路。 宝宝一见到他,原本的无聊瞬间烟消云散,小小的身体像炮弹般从地上弹起,变成一道欢快的旋风,绕着他转了整整三圈,稚嫩的嗓音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 凯恩温柔地拍了拍宝宝的小脑袋,随后目光落到地上散乱一地的行囊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自觉地席地而坐,开始替她收拾起行李。 “你这些干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他从她刚塞进去的包裹里挑出那几块显得寒酸的干粮,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他转而递给她一个精致的小瓶,里面装满了胶囊状的东西。夏绵好奇地取出一粒,眼带疑惑地望向他。 “这是浓缩营养素,一粒足以提供你一天所需的全部食水和能量,这一小瓶是三个月的分量。”想起普利莫老师发明这胶囊时那古怪的理由——不想浪费时间吃饭——凯恩不禁莞尔一笑。 他将一切整理得井然有序,仿佛要将自己无从安放的牵挂也一并打包妥当。随后,他才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卷羊皮纸地图,在两人面前缓缓铺开。 地图上,无光谷的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综合了无数情报与心血。 夏绵一看便知这份地图的详尽程度与她在杂货店随意买的有天壤之别。 “我核对过所有能找到的记载,也询问了每一位熟悉无光谷的猎户。”凯恩的声音低沉而专注,“这几条路,地质不稳,落石是常态。而这里,”他的手指移向几条蓝色的细线,“一旦下雨,干涸的河床会在顷刻间被洪水吞没,你必须万分小——唔……”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夏绵根本没在听。 她的目光早已从地图,贪婪地爬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流连于他说话时微动的喉结。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小猫轻挠般,酥痒难耐。 她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唇,然后猛地掰过他的脸,将他未尽的叮嘱彻底封缄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吻之中。 “……你认真一些。”一吻结束,他的气息不稳,哑声责备里裹着纵容。 “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她抗议道,“我还没亲够本呢。” “不准胡说。”凯恩的脸色瞬间沉下,眸色转暗。夏绵却毫不畏惧,只是理直气壮地睁大眼睛瞪着他。 对峙间,他眼底风云骤变。下一秒,天旋地转——夏绵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已被他猛地拽入怀中。 后脑被他的大手牢牢固定,腰间紧紧箍着的手臂像烙铁般滚烫。他的唇带着雪松的气息狠狠压下来,这个吻像暴风雨席卷海岸,与平日里的温柔截然不同。 夏绵被吻得浑身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无法思考,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熔岩深处,一股不知名的火焰正疯狂地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肉,从心脏到指尖都泛着滚烫的热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凯恩才缓缓放开了她。夏绵眸色比寻常更深,泛着水光,像被雨水打湿的葡萄,身体轻轻地战栗着。 好……过瘾。这么凶狠的凯恩她好喜欢! “再来一次?”她软软地提议道。 他没好气地用指节轻敲她的额头:“专心听完。若是回不来,”他注视着她,蓝眸深处翻涌着汹涌波涛,“就再也没有了。” 好不容易,凯恩才将无光谷的每一处险隘都解说清楚。夏绵眼睛亮晶晶地,心里暗暗盘算:现在可以再来一次了吗? 但那盘算还没说出口,她就见他从怀中取了一个物事,那是一条质地柔韧的皮质项圈,缀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金色铃铛。 他倾身向前,轻柔地为她系上。项圈贴合着她的颈项,那枚沉甸甸的铃铛恰好坠在锁骨之间的凹陷处,像一滴凝固的阳光。 夏绵伸手拨弄着锁骨处那个轻轻晃动的铃铛,它却寂静得令人意外。原来铃铛里并无铃舌,自是没有半分声响。 “这又是什么?我是猫吗?”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好笑。 “向莉莉丝借来的古物,‘万语铃’。”凯恩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项圈的皮质边缘,“它能让你听懂、并说出所有已被收录的语言。” 话音刚落,他忽然吐出一串古老而奇异的音节,声调铿锵,带着火焰与金石般的质感。 夏绵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但那些音节却像拥有生命般,直接在她脑海中重塑了意义: 你这只不听话的大傻猫。 双眼圆睁,她想也没想,愤慨地回道:“你才大傻猫!”然而,从她喉咙里涌出的,却不再是奥斯尼亚通用语——那枚沉寂的金铃微光一闪,将她的话语捕捉、转化,变成了一串与凯恩方才所言如出一辙的、铿锵的语言。 凯恩笑了,笑声低沉而磁性。他切换回奥斯尼亚通用语:“恭喜你,你会说龙族语了。” 夏绵惊奇问道:“你会说龙族语!?” “会说一点,大灾变前,龙曾经是兰彻斯特最忠诚的朋友。” 他指尖最后一次轻点那枚金铃,语气回归郑重:“亡灵语是否已被收录,仍是未知。但记住,若它接触到未见过的语言,铃身会微微发热。当它汲取了足够的词句,热度便会消退,那时,你便能与它们‘对话’了。” 夏绵刚一点头,那句“可以再来一次吗”已滚到舌尖,他却像个无底的魔法袋,又不声不响地从怀中摸出另一件物事——一副线条流畅的银色眼镜。 她顿时泄了气。真讨厌,这男人的准备工作,简直漫长得没有尽头。 凯恩温柔地替她戴上那副银色眼镜。指尖在镜腿处轻轻一按,她的鬓边传来微不可察的震动。 夏绵感觉什么都没发生,然而他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茫然神色,却是忍俊不禁地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她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不满。 他忍着笑,将一面铜镜递到她眼前。 夏绵接过一看,只见镜中的自己,脸上仍挂着困惑,但原本应该是紫色眼眸的位置,此刻却被两团幽幽燃烧的魂火所取代,活脱脱就像一个走错场的亡灵。 “时间太紧,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凯恩遗憾道,“本想为你配备能散发亡灵死气的斗篷与面具,但来不及。” 亡灵语……魂火…… 咦?夏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魂火也似乎闪烁得更为剧烈。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滋长:有了这伪装,再加上万语铃,她岂不是能…… “夏绵。”他的声音骤然沉下,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眼神锐利如刀,“你答应过我,只在外围侦查,绝不涉险。” 她那颗蠢蠢欲动的搞事之心,瞬间被浇得透心凉。她张口欲辩,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他眼睑下那两抹深重的青黑,想到他为了这些装备与地图,或许整整两个晚上彻夜未眠,又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忽然,她被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凯恩的手臂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骨骼生疼。他将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嗓音中压抑着一股强烈到令人心悸的陌生情感:“答应我,别做危险的事。” 夏绵怔住了,只能愣愣地点头。 紧接着,她听见他问:“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吧?” 啊?什么感觉?她脑中一片空白。 “我很在乎你……” 哦,在乎嘛,这个她熟,她正想回道“我也很在乎你”时凯恩的下一句话却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也很爱你。” 爱? 什么? 等等!她没学过这个啊!老师这、这超纲了! 她下意识问道:“什么是爱?” 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轻轻的,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花蕊:“爱是……重逾生命的在乎。” 她僵在他怀里,镜片后的魂火猛烈地跳动着,如同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凯恩松开了她,湛蓝的眼眸中,温柔、眷恋与深沉的忧惧交织成网。他捧起她的脸,低下头,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她的额间。 “我等你回来。” . 雪原一望无际,在铅灰色天幕下铺展成一片亘古的寂静。唯有单调的蹄声,像一枚孤独的心脏,在这片冰封之地沉闷地搏动。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起雪原上细碎的冰晶,拍打在夏绵痛心疾首的脸上,刺骨的冷意却不及她内心的懊悔万分之一—— 那个从凯恩口中轻轻吐出的“爱”字,简直像是当头一棒,将她彻底打傻了。她晕晕乎乎地就上了路,以至于她竟然、竟然忘记要求凯恩再来一次! 第58章 “可恶!”一声低咒之后,她才终于慢半拍地开始琢磨起凯恩的话语,他说他爱她? 爱是……重逾生命的在乎? 什么意思? 尽管不明所以,但当她想著他对她说爱的神情时,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温痒,像是目睹了满山遍野的花,为她一人轰然盛放。 视线尽头,无光山脉的锯齿状峰顶刺破灰雾,如囚笼的栏杆。 凯恩根据众人对于当年陨星坠落方位的模糊回忆,细心描绘了一条路线图。 她遵循着那条路线,以“之”字形向当年陨星坠落的方位迂回前进。 这条路串联着几个战略要冲,如果亡灵生物们真是有计画地行动,它们极可能已成为亡灵的据点。 她此行的首个目标,便是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雪语村”的地方。 灰雾深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浮现,像一滩泼洒在宣纸上的陈旧墨迹。 夏绵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随之收敛,整个人融入环境,如同水滴归入寒流。 潜行未远,她的动作骤然凝固。 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矗立在前方一栋谷仓般的建筑旁。在灰雾的笼罩下,他们的轮廓显得模糊而扭曲,姿态僵硬,仿佛被无形的线绳吊着。 第52章 都这么内向是吧 夏绵借着灰雾的掩护,如一道幽影绕着谷仓外围潜行。四周死寂无声,不见任何巡逻的亡灵——它们显然从未想过,会有人类能不显光迹潜入至此。 这也不怪它们。任何光亮在这里,都无异于自曝位置的活靶。除了夏绵,还有谁能不依靠净化装置或光元素屏障,在这吞噬一切的灰雾中长时间行动? 而见识过她伪装的亡灵,全在霜冻镇被凯恩的圣光审判一网打尽,没让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走漏。否则,戒备绝不会如此松懈。 她悄无声息地攀上屋顶,锋利的匕首小心地凿出一个观察孔,谷仓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十几个亡灵散落各处,如同陈列馆里姿势僵硬的标本,一动不动。 看着一如既往得傻。 这时,一阵窸窣声响起——低沉、破碎,如同风吹过枯叶堆,那是亡灵特有的低语。同时,颈间的金铃传来微弱的热度。 看来万语铃里尚未收录亡灵语。 不知道收录需要多久。 夏绵仰面躺在粗糙的屋顶上,视野里只有单调的灰白。头顶虽是正午,天色却因浓稠的灰雾而一片晦暗,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永恒的薄暮。 在这诡异的沉寂与昏暗里,困意竟悄然袭来。 有点适合睡觉啊……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说不定睡一觉醒来,万语铃就完成收录了呢? 她心大地闭上了眼睛,在这冰冷的屋顶上,心安理得地睡起了午觉。 一睁一闭之间,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已悄然换成了皎洁的月亮,将四周映照得愈发诡谲。夏绵探手摸了摸颈间的铃铛,触感温热,收录显然尚未完成。 她再度俯身,透过小孔窥视。谷仓内的亡灵依旧如钉死的木桩,连指尖都未曾挪动分毫。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道它们是植物吗? 她又等了半个小时,时间在静默中缓慢流逝,亡灵们却吝啬地不肯再施舍半句低语。 “好哇,都这么内向是吧。”夏绵耐心告罄。 她如夜枭般轻盈落地,片刻后便带着一袋碎石子归来。她眯起眼,指尖捻起第一颗石子,在昏暗中稳稳瞄准—— 咚! 石子精准命中角落一个亡灵的额骨。 它迟缓地抬头环顾,发出一阵枯叶摩擦般的窸窣声。随后,另一个亡灵发出了回应,夏绵颈间的铃铛热度骤然攀升。 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咚! 第二颗石子狠狠砸在回应者的身上。那亡灵的魂火猛地窜高,激动地挥舞手臂,指向第一个倒霉蛋。 一场受害者与受害者之间的指责与辩白,就此爆发。 咚!咚!咚! 石子接连飞出,精准地将越来越多的亡灵拖入口角混战。低语与嘶吼交织,铃铛很快热得烫人。 夏绵看着这一切,眼中闪烁着心满意足的光芒:“来吧,都来给我贡献数据。”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它蜷在角落,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 想偷懒?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一颗石子呼啸而出,正中他的额心。 它只是晃了晃头,沉默如旧。 难道是个不会反抗的受气包? 第二颗石子紧随其后,分毫不差地命中同一位置。它抬手捂住额头,魂火剧烈地闪烁,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能忍? 夏绵没有丝毫犹豫,三颗石子连珠迸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它身上! 强大的冲击力让那亡灵向后踉跄了三步,它紧握双拳,身体因剧烈的颤抖而微微弓起。下一刻,它猛地抬起头,魂火像是被点燃的火药,骤然胀大了三倍。 一阵撕裂般的刺耳尖啸从它口中喷薄而出,那音量之大,震彻整个谷仓。 一串串不明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倾泻,其气势之盛,竟让所有原本吵闹的亡灵同时转头望向它,陷入了呆滞。 果然每个安静的人的内心都藏着一座火山。 随着这狂风暴雨般的倾泻,她脖子上的铃铛变得越来越热,几乎要灼伤皮肤。 忽然间,尽管那些话语从词句上依然是陌生的,但一股清晰的理解却直接涌入了夏绵的脑海。 “我要把你们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当痒痒挠!!!” 好变态啊! 夏绵没有兴趣再听底下的亡灵们互相指责,轻盈地跳下屋顶,功成身退。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彻底净化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以防被浸染太久,会让她永远沾染上亡灵的气息。 净化术的白光中,夏绵忍不住想,小白兔,现在在做什么呢? 仿佛是心灵的迴响,远在兰彻斯特的凯恩,正站在里斯曼书房的壁炉前侧望着窗外。 跳动的火焰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他的目光似乎已然穿透无光山脉的重重山峦,落在那个独行于灰雾中的身影上。 “净化装置的生产线,扩产极限是多少?”他转向商会会长维克多。 他想尽快推进战线,哪怕只能为她缩短一里归途。 维克多迅速在大脑中进行着复杂的运算与资源调配。片刻沉吟后,他给出答案:“举全奥斯尼亚之力,大型装置产能一周内可翻三倍。便携式的……若能优先调配轻便金属与核心晶石,能扩至五倍。” 凯恩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点了点头:“尽全力扩大产能,辛苦了。” “遵命,殿下。”维克多应道。 维克多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凯恩走向地图,凝视着那片被标记为灰雾的阴影。 奥斯尼亚展现出的强大凝聚力,让人类在兵力方面占据了上风。然而,一旦战场转移到灰雾笼罩之处,兵力优势却在天平上失去了分量。 对人类而言,在灰雾中作战的劣势是如此的明显,几乎令人绝望。 首先,可见度的极度受限——浓稠的灰雾吞噬光线,将战士们的视野压缩到极致。而亡灵的气息却能与灰雾融为一体,使得他们的存在几乎无法被人类察觉。 其次,是显眼度的问题。任何试图驱散黑暗、用于照明或净化的光芒,都会让战士在灰雾中犹如黑夜中的灯塔,无所遁形。这使得人类战士只能像活靶子一般,被动地格挡着亡灵的攻击。人类引以为傲的精妙战阵与灵活策略,在这片混沌中都变得毫无用处。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续航力的巨大挑战。现有的小型净化装置,大约只能为一名士兵提供一天的屏障。若深入灰雾更浓密的区域,有效时间恐怕会锐减至半天。更别提在激烈的战斗中,这些装置随时可能受损,让保护屏障瞬间失效。对于那些无法驱使光元素自保的战士而言,灰雾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因此,若要大规模地推进战线,净化灰雾无疑是重中之重。 而再更乐观一些,若是能将更多的灰雾转化为人类所能驾驭的元素,联军在战场上或许能发挥出远超以往的战力,莉莉丝也或许能复现出更强大的法术。 凯恩命人请来了瑞秋。 “训练进度如何?”他问道。 联军规模已是从前两倍有余,前线对月华宫使徒的需求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自哥哥小约翰战死,瑞秋脸上的稚气与天真便被硬生生剥离了。她像是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熊熊烈火。 “这批学徒,再有一个月即可投入战场。”她抬起眼,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我们还能找到更多拥有月光亲和的人吗?”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时间都投入教学,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个每晚都在脑海中盘旋的问题:如果当时营地里有更多使徒,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第59章 “这件事交给我,你辛苦了。”凯恩的声音放得轻缓。召集令早已发布,此时想必已经传遍了奥斯尼亚的每一个角落。他相信,怀揣希望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沉默地看着瑞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亲眼目睹了瑞秋失去哥哥后的转变,任何言语安慰在如此丧亲之痛面前,都苍白得可笑——亲身经历过的他再清楚不过。 或许,只有彻底根除亡灵的威胁,才能让瑞秋,以及无数像她一样承受了苦难与离别的人们,真正从痛苦中解脱。 他默然拉开抽屉,捧出一本名册,那册子似有千钧之重。 上面每一个他亲手誊录的名字,都承载着一份逝去的灵魂。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刻在他心头的伤痕,在无数个深夜里,化作无声的质问,苛责着他的每一个抉择。 牺牲,牺牲,永无止境的牺牲。 他闭上眼,放在膝上的拳头缓缓握紧。 第53章 好人长命百岁 一日又一日,夏绵沿着凯恩标注的路线,向灰雾的心脏地带深入。 地图上的标记与日俱增,她对他的牵挂也悄然滋长。小白兔有好好吃饭吗?有好好睡觉吗?有像她想他一样地……想她吗? 思绪飘忽间——她与一个落单的亡灵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那亡灵魂火骤然收缩:“你……你的眼睛!?你是人类!” 尽管夏绵周身气息与面色已与亡灵无异,那一双人类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该死!大意了! 她手一翻,匕首已如毒蛇出洞,眼前的亡灵顷刻化作一缕青烟。 她正欲抽身,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努努!” 夏绵脚步猛地一僵,迅速地从怀中掏出特制的眼镜戴上,指尖在镜腿上一按。 再转过身来时,她的眼眶中,两抹清澈又透着几分愚蠢的魂火静静燃烧着。 “哎!你就是来报到的努努吧?等你好久了!快跟我来,上校正等着呢!”那亡灵语气急切。 上校? 她回想起霜冻镇的亡灵上校姆纳——她的实力足以应对上校级别,即使无法战胜,也足以全身而退。 在将眼前这个亡灵也灭口,然后重新隐匿回灰雾之中,与顺水推舟混入敌军之间,夏绵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早点结束侦察就能早点回去收债,这么多天了,利滚利,怎么说也能再来十次吧! 于是,她就这样,带着一种“要是被你们发现,我只能把你们全杀了”的莫名底气,泰然自若地跟着那个亡灵走进了兵营。 夏绵在心里对远方的凯恩有些没诚意地道了声抱歉。 但这可真不怪她,她本来没打算要掺和进去的,都是他太招人想念的错! 亡灵兵营内部,灰雾在营帐间流淌,死亡气息浸透每一寸空气。 “识字吗?”不知名上校问道。 夏绵看向那张写满诡异符文的纸。颈间的铃铛毫无反应——果然,翻译不了文字。 她老实摇头。 “唉!界门何时才能稳定!”上校愁苦中带着怨愤,“过来的怎么尽是些蠢笨如骨头的低等亡灵!” 被诊断为“蠢笨如骨头”的夏绵:“……” “身上连点黑气都没有,怕是连架都不会打吧?”它的轻蔑毫不掩饰。 她暗道:我怕是一个人能轻松全歼你们一个连。 然而,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丝羞愧,再次摇头——她可不想被派往前线,与人类自相残杀。 “那你说说,你到底能干些什么?”上校失去耐心。 她脑筋飞转:“呃……我跑得很快?” “……算是有点用处。”它魂火微闪,将一封信件推过来,“把这个送到大本营,交给卡骨上校。” 进入大本营的机会就这么来了!?真是正逢瞌睡便有人递上了枕头!夏绵心中暗喜。 她接过信件,慢吞吞地挪了两步,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羞赧地转身,小声报告:“报告长官……我、我忘了怎么走了。” “唉——!”沉重的叹息从上校口中发出,紧接着,“啪”的一声,一份地图狠狠地甩在了夏绵的脸上。 夏绵展开一看—— 还送兵力部署图!好人长命百岁! 才踏出帐门,一队亡灵巡逻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为首的小队长叫住了她:“努努是吧?我都听到了,你要去大本营?我们正要押送一批货去冰晶湖,顺路。搭把手呗?” 夏绵望向他身后那一排板车,车上的箱子以皮革严密包裹,皮面上用鲜血绘制着她无法理解的符号,奇异的魔力波动隐隐传来。 免费送上门的情报,她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下。 一路上,每两名亡灵负责一辆板车。整支队伍安静得诡异,仿佛它们一点社交需求都没有似地。 夏绵缀在队伍末尾,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与她同拉一辆板车的亡灵。 眼看冰晶湖就要到了,她却仍不知道箱中究竟是何物。心一横,她故作随意地低声问身旁的亡灵:“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啊?” 刹那间,所有亡灵齐刷刷停下脚步,头颅齐转——它们的身子仍朝着前方,脖颈却硬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 七对魂火无声燃烧,尽数锁定在夏绵身上。 一片死寂中,小队长幽幽开口:“你不知道?” 那语气里三分狐疑,七分阴森,听得人骨缝发寒。 夏绵面上一脸无辜,身体却已然绷紧。 早知道就不问了! 崇尚暴力解题,伪装课从来没有及格过的她,从来就不是做谍报的料! 现在怎么办?把它们全杀了? 一段记忆却忽然闪现—— “这么好的苗子,怎么演技这么差?!”谍报老师恨铁不成钢,“面上欲拒还迎,私下大胆勾引。这有这么难么!?” “有什么关系?我不会色诱,难道还不会武力胁迫吗?”小夏绵答得理直气壮。 “色诱的本质在于隐秘达成目的然后全身而退。武力胁迫!?胁迫后你打算怎么善后!?”老师吼道。 “灭口!我超会!”小夏绵欢快道。 “不是什么人都能杀的!”老师一副快要晕厥的模样。 老师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对那句话的不以为然,缓了缓,盯着她的脸沉默半晌,忽然说道:“也罢……好在你这张脸生得够清纯。我告诉你一个小秘诀吧……” 夏绵想起那个所谓的“秘诀”,魂火微微一颤。 这、这招对亡灵……也有用吗? 这场合合适吗? 老师说过只能两人的时候私下使用的…… 她看着在场的七位亡灵犹豫了一下,心想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摸上了小队长的胸膛。 小队长:? 其余亡灵:? 她一边在心里给这骨感手感打差评,一边收手,笨拙地绞了絞手指,低头用一种生硬却勉强称得上“羞涩”的语气嗫嚅道:“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 那动作与表情处处透着僵硬。 但人类所谓的演技太差,若是从亡灵的角度看竟是自然无比。 过了两秒,小队长道:“第一次参加收集任务啊?” 夏绵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蒙混过去了。 虽然进展好像跟预料中不太一样,下一步它不应该狼性大发把衣服脱了吗? 总而言之不用灭口真是太好了! 要是一整个小队凭空消失,怕是会引起亡灵高层的注意。 她乖巧点头后,小队长随手掀开箱盖。 夏绵朝里望去,只见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各色光点在箱中涌动。它们拼命想逃离,却像被符咒束缚般,一次次撞上一层无形结界。 尽管不明白那些是什么,她内心却蓦然涌起一股深刻的悲伤与绝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情绪感染。 小队长“啪”地盖上箱子,重新裹紧皮革。 系上最后一个绳结,它魂火微眯,语气轻飘飘地、充满恶意地道:“这些都是……人类的灵魂啊。” 夏绵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剩余的路程,亡灵们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不再如此前般安静。 “这次的界门降临在低魔世界,看来收集任务会非常轻松。”小队长的语气中透着轻视。 旁边的矮小亡灵回道:“是啊,我还记得七年前那次落到了个高魔世界,差点被反客为主打进界门,把亡灵界给屠了。”它心有余悸,“阿兹米诺大人损失了大半手下亡灵才把通道关闭。” “唉,阿兹米诺大人到底要和瓦雷利大人打到什么时候啊……我实在不想再出收集任务了。”前面的亡灵叹了口气。 “没办法啊,”旁边的亡灵沮丧道,“大灾变之后,魂灵都不知道去哪了。亡灵的数量越打越少。这收集任务,今后只怕会越来越频繁。” 第60章 收集。 这个词让夏绵颈后的汗毛竖起,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难道亡灵界一直持续向其他世界抛掷界门,以“收集”灵魂!? 这就是它们所说的收集任务吗!?这就是界门的真正来由吗? 更令她震惊的是亡灵口中的大灾变——这场毁灭性的浩劫,难道也曾降临在亡灵的世界?难道大灾变并非奥斯尼亚大陆独有的厄运? “话说,这次的目标是多少灵魂?”矮小亡灵将话题拉回了任务本身。 “对于低魔世界,目标一直是全歼,不是吗?”小队长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讨论一场农作物的收割。 “老实说,我有点怀疑,这真的是低魔世界吗?”一个亡灵插话,语气犹豫,“按理说,上校级别的亡灵在低魔世界是难逢敌手的,但前些日子我听说姆纳上校死在了霜冻镇。” 它难以置信道,“姆纳上校可是四阶啊,照理说低魔世界最强者不会超过三阶才对。” “这魔力浓度确实是低魔世界,或许霜冻镇那儿有什么意外发生吧。” 亡灵小队长沉吟片刻:“据说那天的金光遮天蔽日,可能是被一整支军团的人埋伏了,四阶的姆纳上校对上数十个三阶怕也是只能束手就擒的。” 负责巡逻任务的它消息灵通,补充道:“更何况,这个低魔世界与其他传承尽失的低魔世界有些不同。这里似乎还保留了一些破碎的传承,听前线线报说是炽阳神殿与月华宫。或许有个别强者能达到四阶吧。” 夏绵的眉头紧紧地蹙起,心中对比着亡灵军团以及联军的战力。 单论战力,姆纳中校比她和凯恩略逊一筹,大约与克莱儿和伊文实力相当,并明显强于圣光骑士团的其他精英。 这么说来,按照亡灵的“阶层”划分标准,克莱儿和伊文是四阶强者,而奥斯尼亚大陆的精英则大都落在三阶。 奥斯尼亚大陆屈指可数的四阶强者竟然仅能对标亡灵界的上校吗? “唉,也真是倒霉,怎么偏偏流传下来的传承,就是恰好克制黑暗元素的炽阳神殿和月华宫呢。” “再怎么样也比留在亡灵界和瓦雷利大人的亡灵军团硬碰硬好吧?他新收的那个小徒弟,简直就是个疯子……”夏绵旁边的亡灵咬牙切齿道。 “也是,我听说骸尔少将和厄里少将再过不久就能通过界门了?” “少将是五阶没错吧?那管他什么相克不相克,一个少将就能血洗低魔世界了,更何况要来两个。” “是的,上次回大本营时,卡骨上校告诉我就是这几天了。”小队长压低声音,“而再三个月左右,这次任务的总指挥歿渊中将也能通过了。” 夏绵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刺骨的寒意直贯心扉。 五阶的少将……而这之上,竟然还有中将? 中将又会是几阶的实力?中魔世界与低魔世界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巨大吗? “希望能早点结束任务回到亡灵界!这个世界的能量太稀薄了,待久了怕是要掉阶。”矮小亡灵不耐的抱怨,为这场令人胆寒的闲聊画上了句号。 第54章 眼镜挺别致(评论两百加更~) 到达冰晶湖与他们分道扬镳后,夏绵将亡灵上校给的兵力部署图与凯恩的地图稍作对照,目光锁定了“寒杉湾”——亡灵大本营的所在。 她依图而行,沿途经过数个戒备森严的据点。 随着她逼近陨星坠落之处,亡灵的实力也急剧膨胀。她已遭遇超过二十名中校与五名上校。 所有上校虽同属四阶,实力却有云泥之别。她暗自评估,自己至多与四阶顶峰的亡灵战平。 一道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横亘在奥斯尼亚与亡灵界之间。 几日前,她还乐观地想着自己有能力护着小白兔,但她现在不再那么确定了——面对这样的力量,奥斯尼亚联军有获胜的可能吗? 终于,一片庞大的阴影刺破灰雾,在她眼前狰狞地展开。 与其说这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片生长在山坳里的、坏死的器官。 山体呈现病态的暗灰,寸草不生。营地中央,由巨大骸骨与锋利黑岩垒砌的主建筑不断散发着扭曲空气的不祥黑气,无数低矮的棚户与帐篷像溃疡般向外蔓延。 这里的灰雾浓稠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锈与腐肉的混合物。巡逻亡灵眼中惨绿的魂火,是这片绝对死寂中唯一飘忽的光点。 夏绵正想找个亡灵询问卡骨上校的位置,却见营地气氛骤变——原本散漫的亡灵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 两名亡灵士兵从她身旁疾奔而过,其中一个见她愣在原地,不耐烦地低吼:“傻站着干什么!界门有动静了!骸尔少将和厄里少将就要到了!卡骨上校命令所有人去界门处接驾,快跟上!” 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竟然连界门的位置都自己送到她手中。难道连老天都在帮助她早日与小白兔团圆!?这异乎寻常的幸运让她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跟着亡灵们跑了约莫十分钟,营地中心景象豁然开朗——一座高逾数十米的巨大拱门耸立着,门框由无数不规则的灰色晶体拼接而成。 门洞之内,一个巨大的裂隙在剧烈翻腾中不断扩张,仿佛深渊睁开了独眼。裂隙边缘跳动着令人目眩的幽蓝电光,浓稠的死亡能量从中溢出。 夏绵瞳孔一缩,这就是界门吗? 在扭曲的漩涡深处,一道身影率先浮现。周围的亡灵低语着他的名字——厄里少将。 他骑着一匹骨骼泛着金属幽光的骷髅战马,马蹄踏在地面,发出敲击棺木般的闷响。厄里身披锈蚀血铠,手中骑士长枪的枪尖划过空气,竟留下了一道短暂的、腐蚀性的黑色轨迹。 他每踏出一步,都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仿佛整个世界都该为他让路。 紧随其后,骸尔少将悄无声息地踏出界门。 与厄里的张扬截然不同,他骑乘的霜白骷髅马蹄下寂然无声,深蓝色的魂火静静燃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他身着简朴长袍,手中一柄黑晶石长杖萦绕着幽微的魔力波动。 他的目光掠过厄里时,一丝极淡的厌恶转瞬即逝。 随着两位少将踏出界门,空间的波动渐渐稳定下来,周围的亡灵士兵们纷纷跪下,那是对强大力量的绝对臣服。 夏绵全身肌肉紧绷。 在两位亡灵少将那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之下,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三岁孩童面对着两个高大魁梧的成人,不仅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卡骨上校恭敬地将两位少将迎入主建筑。 直到那扇沉重的黑门彻底合拢,她才敢让那口几乎凝滞的气,从唇间缓缓逸出。 五阶……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绝望。 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判断:“会死……面对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夏绵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全身的紧绷感释放。她手中的信件因她的力道放松而发出声响,这才让她回想起“努努”的任务。 她走向主建筑,向门口的守卫通报,在守卫的引导下,被带到一间会议室外。 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闭,露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会议室内的声音悄然传出。透过缝隙,夏绵仅能看见卡骨上校的身影。 “当前战况如何?”骸尔少将冰冷的声音响起。 “管他如何,碾过去就完事了。”厄里少将的声音充满了对屠杀的渴望。 骸尔没有回应,但夏绵几乎能想像到他眉宇间那转瞬即逝的厌烦。 “报告少将,尽管此界是低魔世界,但仍有炽阳神殿与月华宫的破碎传承留世。”卡骨上校恭敬道,“这些法术威力不大,但其克制黑暗能量的特性有些棘手。另外,人类联军发明了灰雾净化装置,灰雾正被迅速转化。” “我们原本已经成功占领了兰彻斯特大平原的半数领土——”他死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但近一个月来,人类的反扑异常猛烈,现在的前线已经被推回谷口前数十里处。” “废物!” 厄里少将显然对蝼蚁的反扑感到极度不满,那股暴躁的气息几乎透过门缝传出。 “人类方高端战力结构?” 骸尔少将冷静地打断了厄里,问题直指核心。 “三阶不足百人,分散于几大骑士团。四阶不超过五人,均为初期。以上,便是人类联军的全部精锐。” “听见了吗?就这点能耐,也值得你如此谨小慎微?” 厄里少将语气中带着对骸尔少将谨慎的鄙夷。 “你迟早会为你的冲动与愚蠢付出代价,厄里。”骸尔少将的声音冰冷。 “哈,卡骨,今晚就全军出动吧,我的枪已经等不及要见血了。”厄里少将发出尖利而兴奋的笑声。 卡骨上校迟疑地将目光投向骸尔少将,显然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 第61章 “就按他说的办吧。”骸尔少将厌厌道,显然不想与厄里少将多言。 门内的声息平息。 片刻,那两道令人窒息的身影,一前一后从门后显现。 厄里少将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然而,骸尔少将经过夏绵时,脚步却毫无预兆地定住了。 他缓缓侧首,那两簇幽蓝的魂火直勾勾地望向她。 夏绵的背脊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她在刹那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发现暴露的瞬间,不惜一切代价地逃跑。 “少将大人?”夏绵试探性道。 骸尔少将一言不发。那沉默如同实质的重量压在她肩上,四周的灰雾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时间被无限拉长,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一跃而起时,他平静的声音终于响起:“眼镜挺别致。” 语毕,他没等夏绵做出任何回应,便转身离去。 直到骸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夏绵才发觉到背后的衣物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被怀疑了?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将那封被捏得不成样的信件交给卡骨上校,随后故作镇定地转身走出亡灵大本营那阴森的主建筑。 主建筑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 数十米外,界门在灰雾中静默矗立,能量波动如同低沉的心跳。这扇连接亡灵界与奥斯尼亚大陆的通道,无疑是亡灵军的命脉。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亡灵将在今晚发动总攻,她得尽快找机会接触界门,然后立即撤离,在开战前将情报带回。 念头既定,夏绵脚步一转,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主建筑门口那群呆板的亡灵卫兵之中。她纹丝不动地站立着,目光如同雷达般扫描着界门周遭,寻找着可趁之机。 亡灵卫兵注意到她,略带疑惑地问:“怎么站在这?” “等卡骨上校的回信。”夏绵胡乱搪塞。 广场上,零星的亡灵身影在灰雾中穿梭。 夏绵心中的焦虑感不断攀升。每一分的拖延,都让她握有的情报价值缩水一分。 忽然,一阵骨头敲击的规律声音响起,那是卫兵换班的时刻。 就是现在! 她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跟随换班的队伍离开大门。她姿态从容,与其他卫兵自然地分道扬镳,转身径直朝着界门走去,仿佛这就是她的巡逻区域。 随着距离拉近,界门显得愈发宏伟骇人,仿佛一道被撕裂的时空裂痕。 组成拱门的灰色晶石巨大而粗糙,表面布满了玄妙的符文。门户中央的空间扭曲不休,深邃得看不见尽头,甚至能听到微弱的、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回响。 匕首自袖中滑出,她将刀尖抵上晶石,缓缓发力。一阵微弱的魔力波动后,刀尖竟没入了异空间,而界门却毫发无伤。 看来物理攻击没用。 她改将右手贴上冰冷粗糙的晶石。在手掌的遮掩下,一缕极其细微的月光能量从她的掌心延伸出一个细密如蛇信的触角,悄无声息地接触着灰色晶石。她小心翼翼地驱动净化术—— 嗡…… 界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她迅速撤手,只见掌心覆盖处,竟出现了一小片风化般的灰白痕迹。夜风拂过,痕迹化作粉尘,悄然消散。 有用?! 狂喜还未涌上心头,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夏绵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缓缓转身,对上了骸尔少将那幽幽燃烧的双眼。 被发现了? 大脑在尖叫着逃跑,身体却僵在原地。她抿紧唇,脑中飞速运转,权衡着是现在立刻夺路而逃,还是继续装傻。 有些人就是如此不见棺材不掉泪,除非对方将宣判赤裸裸地甩在他脸上,不然他是不认的。夏绵就是这种人——但有些时候,好巧就给这种人混过去了。 “我……我想家了。”夏绵可怜兮兮地挤出了个蹩脚的理由,魂火在心虚下都黯淡了几分,倒像是为她的说法增添了几分可信度似的。 骸尔上校沉默不语。 她心道:要杀要剐你倒是说句话啊! 夏绵悄悄地调整身体的重心,准备一有不对马上逃离。 “哦?”骸尔少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面无波澜。 “……”这什么意思?她还跑不跑? “名字。” “……努努。”迟疑了一瞬,她还是乖乖地报上了伪装身份的名字。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骸尔少将的魂火微微跳动,“明天战场上就跟着我吧。现在,来我营帐。” 第55章 给我杀了她 夏绵在骸尔少将的营帐外吹了一下午冷风。近在咫尺的监视彻底掐灭了她逃跑的念头。 开战的消息,是来不及送回去了。 也罢。她转念一想,反倒冷静下来。 联军早已倾巢而出,多半天准备也于事无补。相比之下,界门能被净化这个发现,才是真正能扭转战局的钥匙。 傍晚时分,当最后的天光被灰雾吞没,一声扭曲的号角撕裂了粘稠的空气。 亡灵大军拔营启程,如决堤的黑色潮水,涌向无光谷口。那场景阴森而壮观,数不清的骨骼摩擦声、腐肉拖曳声在灰雾中汇聚,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死亡洪流。 打头阵的是厄里少将的师团,它的部队以一种蛮横、充满毁灭欲望的姿态,一马当先,骨马铁蹄声如雷。 紧随其后,是骸尔少将的师团。它的部队井然有序,与厄里师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黑色河流。 当骸尔少将的部队刚刚从翻腾的灰雾中走出,尚未完全展开阵形时,前方的战斗已经爆发。 厄里少将显然没有任何等待骸尔少将的意思,直接与奥斯尼亚联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谷口在刹那间化作绞肉场。 炽阳的金光与月华的银芒,与亡灵喷涌的黑气疯狂交织、湮灭,炸开一圈圈毁灭性能量。 每一次闪光,每一次黑气的喷发,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战事瞬间白热化。 骸尔少将面色冷峻,扫视着战局。它立刻察觉到厄里少将师团的致命失误。 厄里少将的师团就像一条脱缰的巨蟒,前端的亡灵骑兵已经深深扎入联军的中路,与兰彻斯特军团陷入胶着的苦战,但后续部队却仍慌忙地赶路,彼此之间拉开了巨大的空隙。 联军的左右两翼正如毒蝎的钳子般悄然合拢,意图将这冒进的长蛇拦腰斩断。 “阵形拉得太长了,让厄里退回一点。”它对旗手下达命令。 亡灵旗手接令,手臂迅速挥舞,精准的旗语穿越混乱的战场,传向厄里师团的方向。 然而,前方的厄里少将却驱使着部队继续向前猛冲,对身后的旗语置若罔闻。 是被战斗的狂热冲昏了头脑,还是骨子里的鲁莽让它选择了视而不见,无人知晓。 “那个白痴!”骸尔少将的魂火猛地跳动,一向平静的面容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它指向夏绵:“你!去让厄里少将巩固阵形!” 夏绵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传令的任务简直是送死,以厄里少将那暴躁嗜血的脾气,恐怕她还没说完,就会被一枪捅穿。 然而,这却意外地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地跑向联军阵营的借口。 她故作恭敬地领命,转身冲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联军阵前,凯恩岿然不动。他的目光穿透战场的喧嚣,精准捕捉到敌阵的裂痕。 “敌方指挥混乱,前锋脱节。”眼看着厄里少将的师团如同脱弦的黑色箭矢,毫无章法地笔直射向联军中路的兰彻斯特骑士团,凯恩的眉头稍稍舒缓——这正是他所等待的机会。 “圣光骑士听令,结阵!”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过普利莫特制的短距离传讯装置迅速传达到每一位圣光骑士耳中。 此时的夏绵,处于一个尴尬而危险的位置:她距离嚣张的厄里少将约一百米,而离联军阵线则有约六百米。就在她持续朝联军靠近时,联军阵线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无比刺眼的熟悉金光。 不好! 她心头一颤,毫不犹豫地转头,将疾行术催使到极致,朝着来时的方向夺命狂奔。 凯恩带领着圣光骑士团,每一个骑士的口中都喃喃有词,古老的圣光祷词在他们唇齿间流转。 战场上金光一点一点亮起,又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要命地朝着圣光骑士团所在的那一处疯狂汇集。 那光芒越来越盛,仿佛要将周遭的黑暗全部吞噬。明明是黑夜,却亮如白昼。 圣盾士们则如磐石般,紧密地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亡灵攻击,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身后正在蓄势的圣光骑士们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的宝贵时间。 “以太阳之名——绝对秩序!”浩瀚的金色细芒从天而降,如细雨般笼罩前方近千米的范围。 第62章 只见所有被金光笼罩的三阶以下亡灵,在顷刻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身。 厄里少将挥舞长枪的手臂微微一僵。 发现自己竟也受到些微地制肘时,五阶的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那份对绝对力量差的自信,让它选择狂傲地不躲不闪。 四阶的夏绵并非亡灵,不那么受圣光属性相克的加成影响,虽未被彻底禁锢,却也如同深陷泥沼,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须臾之间,联军阵线处汇集的金光已经耀眼到无法直视,它不再是单纯的光芒,而更像是一轮熊熊燃烧的太阳,散发出毁灭一切的威能。 “以太阳之名——审判洪流!”随着凯恩的肃穆嗓音落下,光芒,吞噬了一切—— 毁灭性的金色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奔涌,所过之处,被定格的亡灵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融解。 长达千米的战线,厄里少将的整个师团——那数以千计的亡灵大军——在这一刻,竟被彻底净空。 战场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空气中只余下圣光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厄里少将和寥寥几名四阶上校,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空旷得诡异的土地上。 然而,这份短暂的胜利喜悦,很快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粉碎。 厄里少将感受着身上细密的疼痛,魂火剧烈地跳动,发出震天的暴怒嘶吼:“该——死——的——蝼——蚁——!”它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带着无尽杀意。 话音未落,它庞大的身躯在原地消失。空间仿佛被撕裂,下一秒它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联军左翼的阵线中央。 红衣主教马卡斯甚至没能看清死亡的轮廓。 那柄漆黑的骨质长枪,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圣光铠甲,贯穿了他的心脏。 厄里少将将挂在枪尖上的马卡斯如同战利品般高高挑起,展示给整个战场。它的脸上浮现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干枯的手腕猛然一震—— ——嘭! 一团血雾在空中爆开,如同一场血腥的烟火。 温热的鲜血、碎裂的内脏与破碎的圣铠,劈头盖脸地落在联军左翼将士们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将他们瞬间从胜利的狂喜拉回地狱般的现实。 恰恰从“审判洪流”中惊险逃脱的夏绵,也目睹了那骇人的一幕。她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阶的圣光骑士……在五阶的力量面前,竟如同婴儿般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一个阴冷而充满怒意的声音响起:“努努!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不受影响?”骸尔少将的声音中夹杂着对联军实力错判的惊疑以及对她的质问。 原来她兜兜转转,竟又将自己送到了骸尔少将的面前。 脑海里厄里少将一枪瞬间贯穿马卡斯的画面还清晰可见,那份令人绝望的差距压在她的心上。 夏绵的目光落在眼前同样位列五阶的骸尔少将身上,最后一丝侥幸与乐观彻底溃散——奥斯尼亚的联军,若要正面对抗这两位亡灵少将,根本就没有胜算。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在亡灵肌肤的遮掩下,她体内的月光之力开始疯狂地聚集。 表面上,她卻是一副被惊吓到魂不附体的模样。 “回话!” 骸尔少将的语气透出杀意。 夏绵仿佛被吓破了胆,低头嗫嚅着说了句什么,声音细若蚊蚋。 骸尔少将眉头一蹙,下意识地驱马向前半步。 ——就是现在! 它身体微倾的刹那,夏绵眼中的怯懦骤然冰解!她身影如鬼魅般弹起,手中匕首裹挟着压缩到极致的月华,毫不留情地捅进了骸尔少将的胸膛! 噗嗤! 几乎在刀尖没入它身躯的同时,一股磅礴的白色光芒便从刀尖处喷涌而出,疯狂地注入它的心脏。 那纯粹的净化之力势不可挡,仿佛一轮圆月从地平线升起,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瞬间照亮了战场! “你——!” 骸尔少将发出一声混杂着剧痛与暴怒的咆哮,反手一掌,带着腐蚀性的黑气狠狠印在夏绵胸前。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她像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喷溅,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伪装眼镜脱落,紫眸因痛苦而涣散,浓稠的黑气从她胸口狰狞地溢出。 夏绵忍着剧痛,毫不犹豫地跳起,使出疾行术,化为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模糊残影,头也不回地往联军阵线的方向亡命奔逃。 若不是趁其不备,她绝不可能以一己之力伤它至此,这一击是她赌上生命为奥斯尼亚换来的契机。 奔跑中,她遥遥望向联军的中心,模糊的视野让她无法认出她的小白兔在哪儿。 这会是永别吗?她能活着回去吗?她还能……再见到他吗? 骸尔少将捂着被刺穿的胸膛,感到心脏处仿佛被种下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种,纯粹而灼热的净化之力正不断侵蚀着它的身体,带来万蚁噬心般的绞痛。 它的魂火在眼窝中沸腾扭曲,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给我——杀——了——她!” 时间倒转数秒,在联军的中心,当那道突兀、却又无比熟悉的白色光芒在亡灵军阵中爆发时,凯恩的瞳孔骤然紧缩。 夏绵!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他的心脏,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几乎是凭本能朝夏绵的方向冲去,踏雪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激射而出。 此时,夏绵的身后正紧紧缀着数个气势汹汹的四阶亡灵上校,他们如同嗜血的豺狼,紧追不舍。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与黑气的侵蚀,跌跌撞撞地往联军防线狂奔。 她身法灵活诡谲,尽管此刻身受重伤,但在疾行术的极限加持下,仍堪堪比那些亡灵少校的速度快上一线,让她得以在死亡边缘挣扎。 然而,伤势的恶化与精神力的枯竭,让她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涣散,周围的景物逐渐被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看到了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小白兔……?”身体一软,夏绵彻底失去了知觉,向前栽倒。 第56章 我们赢了吗 简陋昏暗的营帐内,空气中弥漫着血与药草的味道。夏绵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瑞秋那对疲惫的褐色眼眸。 “夏绵小姐,你昏迷了整整三天。”瑞秋替夏绵的伤口盖上敷料。 夏绵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深处的钝痛,她的喉咙干涸得发疼,声音沙哑而微弱:“凯恩他……” “殿下还昏迷着。” 瑞秋咬了咬唇:“月华宫使徒们大多耗光精神力了,而还有许多人在等着净化。我们暂时没有余力使用治疗术。”她顿了顿,低落地道,“更何况初级治疗术对严重的伤势帮助不大。” 夏绵因虚弱而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她艰难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赢了吗?” 瑞秋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带着一种难言的迷茫与悲伤低语道:“如果这也能称作胜利的话,可以说是惨胜吧。” 那残酷的一战,在她哽咽的声音中,缓缓揭开。 在凯恩成功接回夏绵后,重伤的骸尔少将毫不恋战,立刻下令他的师团全线撤退。 它显然不愿为厄里少将的鲁莽承担损失半数亡灵军的责任,选择了明哲保身,将厄里少将彻底抛弃在战场。 与此同时,战场另一侧,厄里少将却如同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在联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以绝对的实力差,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舞,都带走成片联军战士的生命,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面对五阶的厄里少将,凯恩、克莱儿、伊文、斐迪南、圣光骑士团继任团长肯特以及副团长汉娜——奥斯尼亚仅有的六位四阶圣光骑士与圣盾士——联手迎战。 然而,即便六人合力,在厄里少将狂暴的攻势下,他们也仅能堪堪打成平手,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最终,凯恩在绝境中临阵突破,艰难地将其击杀。 联军的阵线,也推进至谷口最为狭窄之处。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如此沉重。 斐迪南和伊文长眠于战场,而其余人等无一例外命垂一线。 这次战役,虽然因厄里少将的狂妄自大,让亡灵大军损失过半,但联军自身同样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精锐。 瑞秋前脚刚走,帐门再次被轻轻掀开。克莱儿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女兵推了进来。 她那张向来未语先笑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气。往日碧绿如湖泊的灵动眼眸,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她的手臂与腿上都缠绕着厚重的绷带,触目惊心,更有隐约的血迹从纱布中渗出。 女兵将克莱儿推到夏绵床边,便体贴地掩上帐门,悄然离去。营帐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第63章 克莱儿望着躺在床上的夏绵,轻声问道:“感觉还好吗?” 夏绵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克莱儿胸前,那里挂着一块有些眼熟的残破金属碎片,在昏暗的营帐中闪烁着微光。 注意到了夏绵的眼神,克莱儿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碎片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伊文的盾牌碎片。” 夏绵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哑声道:“节哀顺变。”这四个字,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克莱儿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伊文……是我第一个朋友。”她的声音变得柔软,“我小时候心高气傲,谁都看不起,嘴巴还特别毒。” 夏绵静静地听着。 “只有他,总是不在意我的冷嘲热讽,又或是根本没听懂……”克莱儿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但那笑意根本无法掩饰她脸上深深的悲伤。 她轻轻咬住下唇,有些唐突地转过头去,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当她再转回头时,夏绵只能看见她那湿润的眼睫。 克莱儿道:“不说这些没意思的了。” 夏绵伸手握住她的手。 克莱儿忽然就哭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啪”地一声落在夏绵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安静地任由泪水流淌,过了许久,才轻轻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残泪,挤出一个悲哀却真诚的微笑:“夏绵,我很高兴你还活着。” 克莱儿离开后,夏绵挣扎着坐起身。尽管重伤与精神力透支让她步履维艰,她仍咬着牙一步步向凯恩的营帐走去。 掀开帐门,她远远望着床上的身影。 凯恩的黑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上,脸色比枕巾还白,一向红润的双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窝下投下阴影,让那张脸庞显得更加憔悴。 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从胸口微弱的起伏中,才能辨识出生命的迹象。他的全身上下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无声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其中最为骇人的,莫过于胸膛正中央那道拳头大的穿刺伤,皮肉翻卷,血肉模糊,狰狞得令人不忍直视。 ——那伤口,就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能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夏绵记得瑞秋回忆起那一幕时,声音依然带着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凯恩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心头一颤,她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弱的脉搏。 她几乎是虔诚地,将自己的脸埋入他微凉的掌心。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无法自控的、剧烈的颤抖。然后,是第一声压抑的、像从肺腑深处撕裂开的哽咽。 她紧紧咬住他的袖口,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决堤的悲鸣,但滚烫的泪水却汹涌而出,很快浸湿了他整个手掌。 好似确认凯恩活着之后,她的感知才终于回复,痛苦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地翻涌着。 伊文输牌后被贴满纸条的傻气脸庞、斐迪南将军慈和的笑容……那些鲜活的面容,此刻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冰锥。 说好要教她游泳的…… 说好要一起开家庭音乐会的…… 他们……怎么可以食言呢…… 那些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未来,就这么轻飘飘地消散了吗? “……夏绵?” 头顶,微弱的声音传来。夏绵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入凯恩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他的眼渐渐红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轻轻的一句:“真好,你还活着。” 夏绵颤抖着唇,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伊文以及斐迪南的死讯。 视线交错中,凯恩像是懂了,他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道:“我知道,我亲眼看见了。” 一个是视他如己出的至亲长辈,一个是与他并肩长大的生死挚友……这份失去的重量,她连想象都觉得窒息。 凯恩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哑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是他拉着夏绵走出了她高墙环绕的王国——他看着夏绵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着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他看着她交到朋友——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软化曾带给他无比的欣喜,她每一个因受到世界温暖回应而上扬的嘴角弧度他都珍藏在心底。 然而那点欣喜如今却要她用数倍的痛苦来偿还。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此刻是否就不必承受这份心碎? 如果他与伊文从未相识,伊文此刻是否仍在布伦赛的阳光下纵马奔驰? 如果他早一点突破,斐迪南叔叔是不是就不会、就不会……死在他面前? 夏绵望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自责与悲伤,一股混合着心疼与酸楚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别哭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她努力吸了吸气,用衣袖胡乱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她在床沿坐下,轻柔地摸了摸凯恩的发。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凯恩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如此令人心碎,夏绵再也承受不住。她狼狈地伸手覆上他的眼,将脸颊埋入他的颈窝。 凯恩感受着身旁的温度,右手摸索着找到夏绵的左手,十指相扣。 在简陋的营帐中,时间仿佛凝固。 他们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相互支撑的树,静静地依偎着。 滚烫的液体从他颈侧滑落,不知是他的泪水,还是她的泪水。 第57章 胆小鬼(作收二十加更~)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种深沉的、近乎不祥的紫红色,无力地照着这片死寂的军营。 营地里除了伤兵从齿缝间泄出的痛苦呻吟之外,便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多人自发地在左臂上绑上了黑布。 这些黑布并非统一发放,有的像是从烧焦的帐篷上撕下,有的则来自破旧的军服内衬,它们的材质各异,却承载着同样沉重的悲恸。 月华宫使徒们的精神力陆续恢复,轻伤与感染渐渐得到救治与净化,陆续有将士从医疗帐中走出。然而,他们的神情却如此灰败。身上的伤口被治愈了,但心里的伤口却仍血流如注。 他们的目光越过营地的栅栏,投向远方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那里埋葬了近半的兄弟与同袍,那些数日前还一同分食、并肩作战的身影,如今已化为一缕黑烟。 见识了那难以想象的、令人心寒的强大,要多么乐观,才能继续抱着希望呢? 将士们围坐在微弱的篝火旁,无人言语,只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或是凝视着臂上的黑布,眼中一片茫然。 这是一场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惨胜,而幸存者,则背负着亡者的重担,在胜利的废墟中,品尝着败北般的苦果。 . 夏绵在战场中央找到了凯恩。 一个巨大的陨石坑映入眼帘,地面焦黑,凝固着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残留着炽阳圣光的灼热气息——这里是厄里少将的葬身之地,也是伊文和斐迪南的长眠之处。 他垂着头,单膝跪在焦土之上,指尖触地,仿佛正试图从这片吞噬了战友的土地中汲取最后力量,又或是……在无声地告别。 她在凯恩身旁蹲下,抿了抿唇,安慰的话尚未出口,他就抢先一步—— “你离开兰彻斯特吧。” 夏绵愣住了,她看着凯恩望着地面的侧颜,浓密的长睫遮不住他红得刺目的眼。 “你在赶我走?” 凯恩沉默不语。 夏绵也陷入沉默,迟钝如她,此刻终于察觉到凯恩情绪不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夏绵回想,似乎是在她将所有从亡灵军营获得的情报告诉他之后。 她静静地凝视他,笨拙地辨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半晌,才发现些许端倪。 ——他眼中的火,熄灭了。 夏绵怔怔道:“你……放弃了吗?”顿了顿,不解道,“可我能净化界门啊。” “来不及。”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联军无法在殁渊中将降临前攻到界门。” 她提议:“我们可以组一支队伍,绕过他们的布防,直捣亡灵大本营!” 凯恩冷静道:“能在灰雾中维持正常战力的人有限,兵力悬殊下,成功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他眼帘微掀,却仍然不看向她,“就凭你一句可能可以净化界门,我就要把众人的性命押在你身上吗?” 夏绵咬唇,她……她是没有十分把握:“但——” “你走吧,这里不再需要你了。” 他的语调与神情一样冰冷,夏绵又委屈又茫然。 她……她能走去哪?她与世界的所有羁绊都是在这建立起来的。 一句不需要了,就赶她走? 第64章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夏绵咬牙,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仓促转过头,泪水落下的瞬间,内心所有的受伤转成了十倍的怒火。 她多管什么闲事!?本来他们就只是钱货两讫的雇佣关系。 走就走! 好像她稀罕留在这个灰冷的地方似的! 讨厌鬼! 她倏然起身,一跃跨上芝麻的背,头也不回地离去。 . 芝麻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好马,短短几个小时,夏绵已抵达兰彻斯特的南部边境。 联军并没有隐藏高阶亡灵将至的消息,在殁渊中将降临前,还有三个月。 如果挣扎无济于事,那不如好好道别。 三个月,一百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恰好足够与心爱之人共度最后的平静时光——若上天垂怜,或许还能再约来世。 边境关口处,南下的人不少,毕竟离北方远一里,或许就能多活一天。但奇妙的是,竟也有许多人逆着人流北上。 夏绵在马棚喂芝麻吃苹果时,旁边已有一人。那人戴着内衬绒毛的皮帽,正替马儿换上雪地专用的带钉蹄铁。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又有一人牵马走进马棚。这人留着络腮胡,身形高大,似乎是个如伊文般自来熟的性格。一见到夏绵和另一人,便露出爽朗笑容。 夏绵本就情绪不高,想起伊文,心中又是一痛,脸色不由冷了下来,只默默别过脸去。 络腮胡耸耸肩,转向另一人搭话:“你也往北?”他指了指那特殊的蹄铁。 “是啊。打算在这休息一晚,明早就出发。我去里斯曼,你呢?”皮帽人停下手中的活,擦了擦额头的汗。 尽管说的是通用语,两人的口音却是标准的兰彻斯特腔——夏绵在这待了这么久,绝不会听错。 “我去里斯曼西北边的小镇,瓦伦德。”络腮胡递出酒壶。 “啊!那不是雪晶麦最早的实验田所在地吗?”那人接过酒壶,毫不见外地灌了一大口,“唔,真辣!够劲!” “是的,我爷爷最爱炫耀他亲手从前任大公手中接过种子的故事呢!”络腮胡喝了口酒。 两人一阵闲聊过后,或许是熟悉了,或许是醉了,络腮胡顿了顿道:“我……其实是逃兵呢。” “我们一家一听到亡灵的消息,便南迁了。” “南迁的路费还是种植雪晶麦而来的呢——得到过大公如此的恩惠,却就这么转身抛弃了故乡。”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你别看不起我。我的孩子还这么小,他们得活着啊!我说什么都得保住他们啊。” “但每天夜里,我的梦里总是出现那片雪晶麦海。那片地我爷爷传给我爸爸,我爸爸传给了我。那片地就要收成了啊!就快收成了啊!”他哽咽道。 夏绵悄悄撇过头,只见他涕泪纵横,泪水在胡须上结成了冰屑,好不狼狈。 皮帽人眼中没有鄙夷,只有理解。他拍了拍对方的肩,低声道:“我也差不多。” 络腮胡猛灌一口酒:“老兄,你说好不好笑?”他重重地抹去了泪水,“一知道只有三个月好活了,我这心啊,反而舒坦了,恨不得马上飞回家去。” 皮帽人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当了这么久的懦夫,总算要勇敢一次。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我的土地上。”络腮胡的眼神灼热,夏绵被他眼中的火光吸引,连芝麻偷吃她袋中的苹果都没发觉。 “没错,如果死前能杀几个亡灵,那也算有所善终了哈哈哈!” “对!干他丫的!” “干他丫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棚早已剩她一人,夏绵才在芝麻的轻推中回过神来。 那簇火光,让她想起从前的凯恩。 神秘人口中的命运反抗者——个鬼! 他就是个懦夫! 连寻常百姓在生命尽头都敢奋起反抗,他怎么就退缩了!? 胆小鬼! 孬种! 怂包! 夏绵想到这段日子她竟把他当作榜样,再想到他因为不需要她了就毫不留情地赶她走,越想越生气。 而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时,理智更是瞬间断线。 不行,这口窝囊气她咽不下! 他竟敢如此待她!? 夏绵眼中怒火纷飞——他找死! . 星夜低垂,凯恩在帐中望着地图出神。 他没有点燃半根蜡烛,只修长的指尖亮着微光,从地图上标注着里斯曼的红点缓缓下移——她现在到哪了呢? 忽然,帐门被狠狠掀开,冷风骤然卷入。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侧首望去,尚未看清来人,一道银光已迎面袭来。他反射性闪避,利器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这时他才看清——是夏绵。 她眼中杀气腾腾,脸颊因愤怒而涨红。她一言不发,又是一枚暗器掷来,同时双刀出鞘,足尖一点便朝他攻来。 “你以为你是谁!?”夏绵怒喝。 凯恩不语,仅以剑鞘格挡。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夏绵一点都没留手,月光元素附着刃上,一道道月牙形光刃接连射向那个教导她这个招式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 刀光剑影交错,在她单方面的攻势下,不多时他身上便伤痕累累。 “你、你凭什么赶我走!?”她喘着气喊道。看见他脸上的血痕,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揪紧,短暂心疼之后,望着那张冷峻的脸,无边的伤心却翻涌而上。 夏绵仓促停手,死死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脸。 此时,主帐中央的木柱突然发出刺耳的裂响,随即断成两截——原来无辜遭受波及的它已不堪重负。 上方的梁柱失去支撑,带着骇人的风声砸落。 夏绵听见了,却一动不动。 她宁愿死也不想被凯恩看见她在哭泣。 下一刻,她却被扑倒在地。凯恩将她揽在身下,手肘支地,另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勺。 一声闷哼,粗重的梁柱狠狠砸在他背上,随后滚落一旁。 主帐崩塌带起一阵尘土,巨响惊醒了将士。 脚步声纷至沓来,军士们涌了上来。 克莱儿看见不远处的芝麻,一下便猜出来者何人。 她抬手制止众人上前,冷笑道:“都回去睡觉吧,呵,他活该。”语毕,以身作则,帐帘一掀便消失了踪迹。 其余人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犹豫片刻后也陆续散去。 帐内一片漆黑。 毫发无伤的夏绵看不清凯恩的神色,只怔怔躺着。 一阵压抑的轻咳传来,她感到温热而带着腥气的液体滴落脸颊。 她内心一紧,刀尖划破陷落覆盖两人身躯的帐布。 柔和的月光洒下,映出凯恩苍白的脸。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血迹正从嘴角缓缓淌下。 “你……为什么?”为什么以身相护? 治愈术的白光亮起,凯恩在朦胧光晕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担忧真切得无法忽视。在确认她一切安好后,他偏过脸,吃力地起身。 夏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哽咽道:“你说话啊!” 他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挣脱她的手,默默走向兵营之外。 看见他这拒绝沟通的样子,夏绵内心的复杂情绪马上就被怒气再度占领:“你这个懦夫。”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第58章 我爱你 凯恩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往前。 夏绵亦步亦趋地跟着,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化为言语倾泻而出:“不敢看我,连话都不敢说了吗?” “你知道我在边境看到了什么吗?” “连手无寸铁的领民都不愿意躺着等死,身为兰彻斯特大公的你竟然就这么放弃了!?” 凯恩纤长的睫毛微颤,垂落掩去所有情绪。 “你忘了伊文和斐迪南了吗!?” 他终于停下。 夏绵用力将他拉转过来,直直盯着他的侧脸,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怕死了!?难道在这里坐以待毙就不是死了吗?殁渊中将一降世所有人都得死!” “除了你!”凯恩低喝。 他终于转头看向夏绵,双眼赤红:“你可以活着的。”她可以完美地融入亡灵,就算奥斯尼亚的每个角落都被血洗,她也能够活下来——只要她不参与这件事。 他没能救下父亲、没能救下斐迪南和伊文,但他至少还有机会救下她……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希望她好好活着。 “你????”这个瞬间,夏绵终于懂了。 她朝凯恩吼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我的死活!?” “我不怕死!”这个大骗子!她差点就被骗了! “我怕!”凯恩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夏绵,我怕你死。” 第65章 他轻声问道:“你还记得,你甩过我一巴掌吗?” 夏绵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我记得,而且我现在正在努力忍着,才没有再甩你一巴掌。”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苦涩:“那你还记得,你当时问了我什么吗?” 夏绵的声音轻得如同雪花飘落:“……我问,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我有的。” 凯恩微微一笑,眼神温柔,“我的私心,就是希望你能活着,如果能快乐得活着就更好了。” 夏绵眼眶一红,泪盈于睫。 凯恩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道:“别哭,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夏绵下意识地道:“但我不想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凯恩眸中满是痛苦与愧疚:“夏绵,我对不起你。我……我做不到抛弃奥斯尼亚。”他愿为兰彻斯特的一线生机赌上性命,但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本能存活的她跟他一起睹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懦夫。就如教廷来使那次一般,他做不到将兰彻斯特甚或奥斯尼亚的利益放在她的利益之上。也做不到为了她抛下兰彻斯特与她亡命天涯。 他对不起兰彻斯特,他对不起伊文与斐迪南,他对不起所有牺牲的将士与子民,这一切,他愿用命来赔,但她的命——不可以。 夏绵猛地抓住他为她拭泪的手,力气之大让凯恩感受到指骨被捏紧的隐痛。 她直视着他:“为在乎的事付出性命这件事,很不幸地,我虽然认为这十分愚蠢,但我好像也学会了。” 夏绵轻声道:“什么值得为之而活?什么值得为之而死?” “对我来说,两个答案都是你。”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对你的在乎胜于所有。我只愿为你而活,也只愿为你而死。”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她恨恨地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 敢死队的征召令甫一发出,应征者便如潮水般涌来,其声势之浩大远超预期,仿佛一场向死而生的悲壮狂欢。每一个报名者都心知肚明,此行凶险万分,生还希望渺茫,却依然义无反顾。 最终,三百余人的精锐之师从数以千计的志愿者中甄选而出。这支队伍,皆是实力在二阶与三阶的圣光骑士与圣盾士,他们将以血肉之躯,为奥斯尼亚搏出一线生机。 由于满月之夜月光元素最为丰沛,能最大限度地提升夏绵净化界门的成功率,众人一致同意宜早不宜迟,必须抓住这个最佳时机。 经过两日紧张而高效的磨合训练后,他们明日清晨便要启程。而今晚,在寒冷的营地里,是场特别的欢送会。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大概是一趟有去无回的征程,因此,都像没有明天一般,将所有的遗憾与恐惧,尽情地宣泄在歌舞与淡酒之中。 营地里载歌载舞,火光融融,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而营地的外围,夏绵与凯恩漫步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细小的雪花从天而降,轻柔地落在他们的发梢与肩头。银色的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将眼前的雪原照耀得一片皎洁透亮。 身后,是那载歌载舞、火光融融的营地;眼前,是细雪纷飞,星辰闪烁的广阔夜空。 夏绵轻吐一口温热的白气,看着它在冰冷的夜空中缓缓升腾,然后融入无垠的夜色。 就在这份寂静中,凯恩忽然牵起了她的手,掌心的温暖传递而来。 夏绵转头望向他,他微微低下头,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眸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闪烁着盈润的光泽,温润而缱绻,蕴含着无尽的深情。 她心中一动,踮起脚尖,轻轻印上他微凉的唇瓣。 凯恩收紧手臂,将她搂入怀中。他的大掌轻扶着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这个吻是那么得缠绵悱恻,像是要将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感倾注其中。 夜风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夏绵在他的怀里,鼻尖充斥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吻毕,凯恩仍低着头,他们的额头轻轻相抵,鼻尖温柔地厮磨着。夏绵仰着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 “怕吗?”他哑声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夏绵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再说煞风景的话,我可要亲你了。”语毕,惩罚性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说是这么说,她却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微微出了神——她一点都不害怕。 为什么? 她什么时候变得和小白兔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了? 她曾经这么厌恶死亡——曾经她除了一条命之外一无所有时,这么不值得活着的人生,她仍拼了命地为转换水晶奔波不想放手。 如今她有了朋友,也有了……很在乎的人,从未想像过的快乐像野花般点缀着曾经荒芜的心,照理来说应该更贪恋活着的美好了,但她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生命放上赌桌。 夏绵眨了眨眼,问道:“你离开布伦赛来到兰彻斯特时,可曾有一分犹豫?” “从未。” 夏绵喃喃道:“我也是。” 她目光忽然有了一瞬的闪烁—— 他爱兰彻斯特,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回来。 他爱她,所以将她的性命置于一切之上。 而她——爱他,所以她甘之如饴地为他赌上性命,未曾有一分犹豫。 原来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所谓重逾生命的在乎吗? 她在他眼中的倒影看到了自己望向他的眼神。 她才终于发现这眼神是多么令人熟悉,她曾在他眼中见过好多次—— 里斯曼最高塔上他们分享一壶酒时、他脸上贴着纸条与她隔着营火对望时、他说要送她阳光海岸的别墅时、他劝她答应教廷提议时、天台楼梯她猝不及防地拉下他遮眼的手时、还有更多更多属不清的瞬间,从一开始的含蓄到后来的无法遮掩—— 那原来都是他对她的……爱意。 “我爱你!”夏绵心中激荡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忽然有一种拨云见日、水落石出之感。 她爱他。 这份明悟,让她的灵魂都为之轻颤。 多么神奇的一种感受。 多么奇妙的一段旅程。 最初仅仅是探究,逐步演变为向往,而后是无法割舍的在乎,最终,很多很多很多的在乎……升华成了爱。 因为他,她试着去在乎他誓死守护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她收获了无数的善意,结交了真心的朋友,她不再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这颗漂泊已久的雪绵草,被他温柔的大掌轻轻托住,在他的掌心汲取了无尽的温暖后,终于不再害怕羁绊,落了地,生了根。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变得丰盈而完整。 她也有了在乎的事,她甚至有了深爱的人。 真好。 夏绵的嘴角绽放出一个甜美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最纯粹的喜悦。 凯恩像是捧着稀世珍宝般轻轻捧起她的脸。他微红的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情,湛蓝的眸中满是认真,沙哑道:“我爱你,夏绵。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命运,将你送到我的身边。” 夏绵的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 他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痛苦与自责:“但我无时无刻不觉得亏欠——” “别说了,”她霸道地打断,“不然我会怀疑你在公然索吻。” “我——!”凯恩刚启唇,夏绵便猛地将他一把推倒在洁白的雪地之上。 她毫不犹豫地跨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颈项,俯下身,声音轻柔却不容抗拒:“闭嘴,吻我。” 凯恩怔了怔,接着将夏绵紧紧拥住,仿佛要将她镶嵌进自己的身体。 他温柔地吻了上去,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心贴着心,唇贴着唇,仿佛世界此刻只剩下彼此的温度与气息。 恍惚间,夏绵感到身边纷飞的细雪,仿佛变成一缕缕在风中飘扬的雪绵草絮,带着她的灵魂,一片一片地轻盈飘上了浩瀚的星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将她完全笼罩——她感到无比的满足,也无比的……自由。 那些曾经束缚她的恐惧、不安、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勇敢的流浪者。 人们赞美漂泊的浪漫,却常常忘记,停留比流浪更需要勇气。在乎比冷漠更需要勇气。 她不再害怕去在乎。 她想起神秘面纱人最后的话语:“你把人生过得如此了无生趣,却又比谁都拼命地想活下去。你想过为什么吗?” 她现在明白了—— 潜意识里,她或许一直渴望着真正的活一次,在那之前,她不想死。 而现在,在兰彻斯特这温柔的雪夜,在他的怀里,她终于觉得——死而无憾。 第59章 很荣幸能与诸位共赴终程 亡灵大本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往日更为浓郁的阴冷与暴戾。 第66章 骸尔少将,这位在亡灵界以城府深沉而闻名的指挥官,此刻失却了往日的从容。它的魂火狂躁地跳动,显示出前所未有的愤怒。 它心口的火熊熊燃烧——这并非比喻,而是字面上的事实! 它咒骂着,搞不清那个该死的人类究竟是如何在它的心口种下了一簇净化的火焰。这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疯狂地吞噬、净化着它体内的黑暗能量,带来钻心的剧痛与持续的虚弱。 奥斯尼亚大陆贫瘠的黑暗能量与亡灵界根本无法相比,让它无法迅速的修复。更让它恼火的是,它还无法即刻返回亡灵界。 自从阿兹米诺大人在上一次跨界作战中吃了大亏,差点被高魔世界反客为主打回亡灵界后,界门便被设定成了只能单向传送。它必须等到收集任务结束,界门被阿兹米诺大人召回时,才能跟着界门一起离开。 如今,它只剩下全盛时期七成的实力。这让一向谨慎的骸尔少将感到极度不安——它可不想像厄里那个狂妄自大、愚蠢透顶的傻子一样,因为轻敌在这样一个低魔世界丢掉性命,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中魂火闪烁,它冷酷地做出了决定:它要彻底龟缩在灰雾深处,坚守不出,直到歿渊中将降临。 至于这次战事失利的责任,哼,就全部推给厄里那个蠢货好了——不对,本来就是那个蠢货的错! 越想越气,它猛地将桌面上的所有物什,包括那些记录着作战计划的骨片和精致的战场模型,一股脑儿地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巨大的破碎声,以此宣泄那无处发泄的滔天怒火。 骸尔少将在无光谷深处怒不可遏的同时,在无光谷的中段,凭借着亡灵的兵力部署图,敢死队的行进出乎意料地顺利。 尽管为了节省宝贵的精神力,他们全员都配带了小型净化装置,像一个个行走的灯泡,但一路上却没有遇到任何亡灵。 夏绵不时亡灵化,悄然潜入亡灵的据点进行探查,然而每一次都发现据点内空无一人,死寂得令人不安。 “空的……又是空的。” 她将这些令人费解的发现告知凯恩。他沉思片刻,眼中闪过明悟,判断道:“看来,亡灵将所有兵力全部收缩至界门处了。它们恐怕是打算等到中将降临,再一鼓作气地拿下奥斯尼亚。” 克莱儿的脸色凝重:“谷口战役后,厄里少将的师团被全歼,这表示灰雾中仍有大约两千五百个亡灵。”她伸出手指,在兵力部署图上比划着,“按照军队的标准配比,我推测它们至少还有约二十五个三阶的中校,五个四阶的上校,再加上一个五阶的骸尔少将。”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众人心头,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凯恩抿了抿唇,率先打破沉默:“若骸尔少将只剩七成实力,我可以拖住它十五分钟。” 圣光骑士团继任团长肯特与副团长汉娜对看一眼后道:“汉娜和我可以合力拖住三个上校十五分钟。” 克莱儿道:“我能拖住两个上校十分钟。” 他们的言下之意,是如此的清晰而残酷:留给夏绵净化界门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他们大概都死了。 . 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在接近午夜时分,终于抵达了亡灵大本营——寒杉湾。 此刻,一轮皎洁的满月高高悬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将银辉倾泻而下,从他们所在的高处向下望去,那座高耸入云的拱形界门清晰可见,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当这攸关奥斯尼亚存亡的最终一战就在眼前时,众人内心却异想不到的平静。 克莱儿纤细的手坚定地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那块盾牌碎片。 凯恩拔剑出鞘,半截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缓缓道:“此战之后,或许无人记得我们的姓名。若今日注定是我们的末日,那么愿圣光见证:让敌人铭记何谓不屈,即使黑暗吞噬我们的躯体。”他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很荣幸,能与诸位共赴终程。” 将士们眼中燃着不惜一切的决绝,沉默地高举起兵器,锋刃交错,如同在进行最后的祝酒。 为了孩子眼中还能有欢笑, 为了浸透鲜血的土地不再哭嚎, 为了奥斯尼亚! “现在,随我冲锋!”他剑指界门,一马当先毫不犹豫地冲下陡峭的山坡。 在亡灵营地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密集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如雷鸣般滚过雪山。 紧接着,山侧陡峭的坡道上,一片汹涌的金光如同溃堤的洪流奔泻而下,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扑界门。 不过转瞬之间,这道金色的锋芒便已前进了数百米,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亡灵们先是一愣,随后爆发出惊恐的嘶吼:“敌袭——!” “以太阳之名——审判洪流!” 亡灵们万万没想到,当日谷口战场的噩梦竟会在此刻再度重现。 因亡灵大军几乎全部聚集在广场,这道宏大无比的群体圣光技,竟在一瞬之间,便将三分之二的亡灵彻底汽化! 耀眼的光芒过后,广场上空出一条洁净无比的道路,直通界门的路上,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身形狼狈的上校级亡灵。 尽管眼前亡灵的数量,依然是联军精锐的三倍有余,而对方的高端战力也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但这一记开场的毁灭性打击,却让所有联军战士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可惜,这等耗力耗时的群体技,在此次任务中,恐怕只能来得及在开战时施展这么一次。 按照部署,夏绵如同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高耸的界门。 她的手刚一触碰到界门冰冷的表面,磅礴的月光能量便如同海啸般从她的身躯疯狂地涌向界门。 周围原本被灰雾笼罩的空间,也在此刻不断亮起点点带着净化之力的白光。这些光点犹如百川归海,前仆后继地涌向夏绵。 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那轮满月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决心,倾泻而下的月光,此刻仿佛化为了实质,如同瀑布般倾倒在她身上,将她完全笼罩在神圣的光辉中。 这份景象,比当日现身在里斯曼的龙卷风,壮观了数倍不止。 众人只觉自己身处一片纯粹的月光海啸之中,那股强大的净化能量瞬间将灰雾除去大半,让他们精神为之一振。而亡灵们则遭受到致命的负面影响,它们的身形变得异常迟缓。 下一秒,一阵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白光猛烈爆发。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庞大的界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化,分解。界门门洞的空间波动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令人不安的嗡鸣。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也进入白热化。 克莱儿挥舞着手中的巨锤,以一己之力,悍不畏死地拦下了两位实力强大的亡灵上校。 肯特和汉娜则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两人迅速结成紧密的双人阵,巧妙地牵制住了三名来势汹汹的亡灵上校,为夏绵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骸尔少将难以置信地冲出主建筑,刺耳的怒吼声撕裂了夜空:“给我住手!” 它的身影在灰雾中模糊一瞬,瞬移至夏绵身前,毫不犹豫地举起法杖,一股极致阴冷、足以冻结灵魂的黑色气息,如毒蛇般朝她扑去。 然而,一道比闪电更快的金光划破长空!凯恩的身影电光火石般闪现,将自己置于她身前。 他手中的大剑划出一道炽热的光弧,一招耀阳斩融化了扑向夏绵的致命攻击。剑锋随即一转,发出清脆的锵鸣,格挡住了骸尔少将的法杖。他的声音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战意:“你的对手,是我。” 骸尔少将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魂火跳动:“我可不是厄里那个蠢货。”它知道真正的威胁来自夏绵。它不愿与凯恩纠缠,凯恩却死咬着他,不让它有机会靠近夏绵。 来回数十招后,骸尔少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朝着夏绵的方向挥出悍然一击。 这一击来得太过突然,仓促之下,凯恩只得用自己的肉身,毫无保留地挡下那致命的攻击。 在朦胧的净化白光中,夏绵看见凯恩巍峨的身躯重重一顿,而滚烫的鲜血正从他身上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白雪。 夏绵的眼变得血红,死死咬紧牙关,几乎是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以一种榨干生命般的速度,不断地强行召唤着磅礴的月光元素。 那些蕴含着纯粹净化之力的光芒,在她的操控下化作狂暴的洪流,被毫不留情地灌入,撕扯着那座巨大的界门。 “不要恋战,保护界门!”骸尔少将咆哮。 得到命令的亡灵大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它们不再顾忌圣光的灼烧与联军的阻拦,不惜拚着受伤,疯狂地朝着界门的方向冲去。 战士们则用他们的血肉之躯、用他们的性命,拦在她面前。 夏绵眼睁睁地看着闪耀着金色圣光的人影一个又一个地在她眼前倒下。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第67章 她脑中浮现伊文与斐迪南的音容笑貌,还有丰收节时战士们送上松针时的温暖面容。 滔天怒意顿时吞噬了她的理智——为什么!?为什么在乎总伴随着失去!?难道这就是她的命吗!? 她不甘心! 她不想再认命! 她不会再认命! 她拒绝任命运如此予取予求! ——别想再从她身边夺走任何人!!! 她发出一声压抑至极、几近嘶哑的悲鸣,猛地放开了最后一丝控制。 午夜的寒杉湾,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亮如白昼!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在她的体内炸开,那是数倍于以往经脉暴涨的痛苦。她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被点燃的烟花,一朵一朵地接连爆炸。 凯恩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在刺目的白光中,他已看不清夏绵的身影,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 骸尔少将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它眼见着界门的空间波动渐趋微弱,焦躁与愤怒交织。 要来不及了! 它看着眼前那双涣散却不屈的蓝眸,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凭着这样一副残躯,竟能将他的雷霆万钧之势,阻挡于此,寸步难进。 继续僵持毫无意义,它必须确保界门的安全——只要界门能坚持到殁渊中将降临,奥斯尼亚的败局便再无转圜的可能。 凯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挡下了它又一记致命的攻击。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骸尔少将却出乎他意料地后退一步,口中开始吟诵起阴森诡谲的咒语。随着咒语的结束,它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随后开始消散。 不!不仅是骸尔少将! 视野所及之处,所有的亡灵身影,从最低阶的士兵到上校,都在同一时间,如烟雾般渐渐地消散,融入灰雾之中。 “你做了什么?!”凯恩厉喝。 骸尔少将的身影彻底消失前,给了他一个轻蔑至极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人类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嘲笑人类注定失败的命运。 好像时间倒转般—— 那终年笼罩在北方天际线浓稠得化不开的、不停翻滚搅动着的黑气,此刻竟如同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怪物一口吸入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笼罩大地的灰雾也如同潮水退去般,开始疯狂回缩,显露出其下掩盖已久的山川与河流。 全奥斯尼亚的人不约而同地怔怔望向北方。 在富丽堂皇的圣都布伦赛,贵族夫人小姐们手中的精致茶杯失重般滚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无人理会;马夫手中的长鞭也不知何时被惊慌的马蹄踩入了泥泞之中;甚至连在教堂里,原本啼哭不止的受洗婴儿都停止了哭泣。 久违的蔚蓝天际线重新展现在世人眼前,清澈而高远,仿佛那个充满绝望的“星坠之日”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梦。 然而,只有无光谷内的人能看见,这黑暗能量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诡异方式迅速坍缩。 这股黏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气,疯狂地、毫无保留地涌向夏绵与界门,其中似乎还能听到无数亡灵的尖啸。 它们将界门连同夏绵一起,层层包裹成一个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黑色茧状物。 那黑气在其中不断地高速回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般,似乎要将其中的一切彻底粉碎。然而,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与毁灭之中,却又不时有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白光透出。 凯恩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他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恐怖的黑色巨茧,一剑斩出。 然而那带着金光的惊天一击,却只轻飘飘地穿透黑茧,在黑茧身后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一片惨白。 第60章 花开了【正文完】 距离那场将世界拖入黑暗的“星坠之日”快三年了。而自从笼罩大地的灰雾一夜之间奇迹般消散,也已过去了整整一年又五个月。 兰彻斯特大平原上,即将迎来丰收的雪晶麦海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一切都显得如此祥和,好似那短短一年半的苦难,不过是一场幻觉——唯有里斯曼城行人臂上的黑纱臂章固执地提醒人们,他们失去了什么。 然而,只有少数人知道,奥斯尼亚大陆的平静,就像沙土上的城堡,若潮水一来,便将成为泡影。 在无光谷深处,那个黑色巨茧,依然旁若无人地矗立着。 它的表面,纯粹的白光与深不见底的漆黑浓雾,如潮汐般不断地相互侵蚀、吞噬、又再生。那景象如同两头来自不同维度的巨兽,正在其中无声厮杀,每一次的碰撞都伴随着诡异的涟漪。 众人用尽了所有手段——净化、魔法轰击与物理攻击。然而,它却仿佛处于另一个次元般,所有尝试,都无法真正碰触那个黑茧。 莉莉丝的判断是,里面还在激烈交战着。若夏绵赢了,界门净化,奥斯尼亚的危机解除;若是她输了,界门重现于世,殁渊中将不日便将带领亡灵大军踏平这片大陆,谁都别想活。 罗德里克替她总结道:该吃吃该喝喝,等结果就是了。 . 凯恩在茧旁建了座小屋。窗台正对巨茧,上面摆着那盆从夏绵房间移来的天水碧。 他与这花,就这样在无光谷相依为命。 今日,克莱儿在薄暮时分再次造访。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一同坐在屋檐下,眼前是他亲手缔造的奇迹——一片雪白花海。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成功改造出能在兰彻斯特存活的雪绵草。”克莱儿伸出手,一缕白絮被傍晚的风从花丛中轻轻吹起,擦过她的指尖。 凯恩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失去夏绵那天起,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生气,只余一个空壳。 克莱儿望着他:“我们都很担心你。” 回答她的只有谷中的风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道:“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被留下来的人。” 夜幕降临,克莱儿离开了。 今夜,一轮银白的满月高悬天际,凯恩空洞的双眼望着窗台上那天水碧出神。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舒展。明明已是花期,那花苞却紧闭如初,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忽然,一缕月光轻柔地落在天水碧上。 凯恩的眼神微动。 花苞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缓缓地、柔和地舒展开来。 他伸出手,指尖温柔地触碰那如同丝绸般娇嫩的花瓣,无法言喻的、压抑已久的悲怆瞬间将他湮没。眼眶毫无预兆地泛红。 “你的花都开了……”他声音沙哑,“夏绵,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仿佛是回应,又一束月光如约而至。 这……难道?! 他心神俱颤,踉跄冲出门外。 只见无边无际的雪白花海之中,黑茧的平衡骤然崩解,原本盘踞的墨黑浓雾,被圣洁的白光渐渐压制、驱散。 从黑茧的顶端开始,如同心脏跳动一般,一道道强烈的白色脉冲洗刷着、吞噬着那些充满黑暗气息的黑雾。能量波动席卷大地,掀起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浪。 巨茧一寸寸缩小,一点一点地,从深邃的黑转变为耀眼的白,直至彻底被光芒同化。 白光消散,凯恩看见那躺卧在花海中央的人影。 周遭,无数雪绵草的飞絮在风中纷飞,宛如一场奇迹般的细雪,在盛夏降临了兰彻斯特。 他跌跌撞撞地朝她奔去,颤抖着双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直到感受到她的体温,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将脸深深埋进夏绵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却汹涌地坠落。 数不清多少次在希望中醒来。 数不清多少次在绝望中睡去。 数不清多少次在风声中误听她的脚步。 数不清多少次在暮色中错认她的背影。 而此刻,在她微弱的脉搏中,他终于听见—— 花开的声音。 夜风吹过,雪绵草絮擦过紧紧相拥的两人,在浩瀚的星空下嬉戏遨游,飞越了无光山脉崖顶亘古的皑皑白雪,飞越了一望无际的兰彻斯特大平原,飞越了时间与空间,飞越了生死边界,飘落在里斯曼东北边的山顶墓园。 午后的阳光,穿过山顶墓园高耸的松柏,在地上投下细碎而安静的光斑。 汉娜又一次来到了这里。这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祭典,也不是他的生辰或忌日。只是一个平凡午后,风很轻,云很淡,而她,想他了。 手里惯常带着的,是一瓶他生前最爱的、口味有些辛辣的兰姆酒。她在他那简洁的墓碑前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碑。 满山遍野的墓碑,静默地林立着,像一支无声的军队。这里沉睡着奥斯尼亚的英魂,从很久以前,到不久之前。 第68章 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个墓碑,那是伊文前辈的长眠之处。一束新鲜的百合花静静地躺在碑前,洁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将醇厚的酒液缓缓倾倒在肯特的碑前,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辛辣而熟悉的香气。 “我来了。”她说,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头向后仰,靠在石碑上,望着头顶被树枝分割成碎片的天穹。 “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但语气却故作轻松,带着点埋怨,“明明我才是圣盾士,扛下攻击是我的职责。你一个圣光骑士,冲到我前面做什么?”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最后一战中,那记本该由她这个盾士来承受的致命一击,却被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地挡下了。 他回头看她最后一眼时,嘴角还挂着那抹惯常的、仿佛在说“这局又是我赢了”的得意笑意——那抹曾让她无比气结,如今却让她用尽一生去追忆的弧度。 “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走了……”汉娜喃喃道,“真讨厌……凭什么要我来接你的班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衣着素净的妇人,牵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小男孩,正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妇人的侧脸沉静而哀伤,她手中牵着的那个男孩,眉眼有几分似曾相识。 小男孩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她,又看了看她靠着的墓碑,然后,他挣开母亲的手,小跑着来到汉娜面前。 他从自己小小的背篓里,掏出一盆被修剪地奇形怪状的小盆栽,小心翼翼地放在肯特的墓碑前。 “妈妈说,”小男孩的声音稚嫩而认真,“睡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和爸爸一样的英雄。谢谢你们。” 说完,他对汉娜腼腆地笑了笑,又跑回母亲身边,牵起母亲的手,渐渐走远了。 汉娜怔怔地看着那宛若狗啃的盆栽,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瓶烈酒。 坚强的圣盾士终于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上,迅速洇开,消失。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由泪水静静流淌,那是烈酒也无法浇灭的思念与遗憾。 在这片埋葬了亲情、友情、爱情以及无数未竟之梦的墓园里,在这平凡的午后,所有的坚强都化为了最柔软、也最深刻的悲伤。 忽地,有人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 汉娜有些狼狈地抬眼,直直撞进了一双柔和的褐色眼眸,来者的年纪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身着月华宫的制服。 少女静静地递上一块洁白的手帕。 “……谢谢。”汉娜接过,拭去脸上的泪痕。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一会儿,少女轻声道:“我来看我哥哥。你呢?” 汉娜低声道:“我来看我的……朋友。” 褐发少女温柔地垂下眼帘。随后,她转过身,望向南方。 天朗气清,视线仿佛能跨越千山万水,直抵奥斯尼亚大陆的最南端。柔顺的褐色长发在微风中飘扬,她静静凝望着这片被英雄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山河。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弯起了唇角。 那是一个重逾千钧的弧度,承载着无边的思念、无际的悲伤、无尽的感谢。这重量在她的唇边沉甸甸地压着,最终,尽数沉淀为一份必须替之坚守下去的决然。 为了眼前的万家灯火, 为了身后的故人遗志, 为了永不陷落的信念, 为了来之不易的黎明。 为了奥斯尼亚。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