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仙君故作矜持》 第1章 《清冷仙君故作矜持》作者:开始做梦【完结】 简介: 鹤苍山扶摇门门主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清冷仙君,他练的剑是无情剑,剑下有无数妖魔的亡魂。 妖魔之血溅在他白皙的脸上,他只是冷漠地用敌人的衣角擦干剑上的血。 人人都道这位矜持清冷的仙君是个修无情道的好苗子,若是修了无情道,绝对能突破分神期巅峰,一步成神。 但边浪涯知道,这个人绝不可能修无情道。 他十分清楚,这位仙君只是表面矜持清冷。 在门派大宴上,他看到那个人双眼迷离地倒在另一个人怀里,不像个修行者,倒像是修炼成人的狐狸精。 边浪涯很想尝一尝这狐狸精的味道。 表面矜持疯批万人迷浪荡受x各方面都很欠的三千岁老处男攻 改了一下文名~ (自割腿肉。he。存稿充足,欢迎入坑呀! 排雷: 1、攻处受非!正文当中,和攻在一起之前,受和其他炮灰攻有亲亲的戏份。 2、受有点疯,攻的脑回路也异于常人。 3、攻受性格不完美,都有缺点。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美强惨 万人迷 钓系 主角:舒敛矜、边浪涯 一句话简介:他在孤寂的雪山之巅 立意:正视过去才能面对未来 第1章 扶摇门主舒敛矜 “客官,您的茶糕!”店老板把糕点袋子递过来,笑着说: “今日三月初七,是鹤苍山开山门、广收弟子的日子。阁下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想必也是到鹤苍山拜师学艺的吧?” 边浪涯伸手接过,撂下碎银:“老板好眼力。” 闪亮的银子在摊子上滚了两圈,老板立马两眼放光,一把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哎哟给多了、给多了……” 他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拍马屁:“阁下出手如此大方,必定是心胸宽广、悟性极高之人,将来在修真界,一定能名垂青史啊!” 边浪涯失笑:“承你吉言。” 拜师修真? 名留青史? 他没兴趣。 边浪涯极目远眺,望见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峦中亭台楼阁错落林立,那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修真门派,鹤苍山扶摇门。 若他先前的感应没有出错,走丢的沧水便在扶摇门中。不过……那魔头挟持沧水来这扶摇门作甚? 边浪涯一面走,一面沉思,这时,身后忽然有人撞了上来——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青年连连道歉,可当他抬头看到边浪涯的模样时,嘴边的话忽然卡了一下。 好俊的人!他暗暗感叹。 边浪涯挑眉:“嗯?” 青年骤然回神:“啊,是在下失礼了,还请阁下原谅。” “无妨。” “阁下也要进鹤苍山吗?”青年跟上来,笑着说:“好巧,我也是!我叫颜梦生,是今年扶摇门新招收的弟子之一,不知阁下贵姓?” 边浪涯脚步没停,颜梦生的嘴巴也没停: “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虽然咱们还没打架,但相遇就是有缘,而且我看到阁下的第一眼就觉得面善,不如交个朋友?” 边浪涯:“……” 啧,真吵。 他站住脚,似笑非笑的眼神扫了眼颜梦生:“你很喜欢交朋友?” 男子说话礼貌、脸上带笑,气质温和,但颜梦生却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像是骤然从初春回到了寒冬。 “我……” 颜梦生正要说话,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山门开了!山门开了!” 颜梦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不仅是他,还有边浪涯。 只见鹤苍山脚处降下一道流光,随即,数名扶摇门弟子缓步走来。 为首的弟子高声道:“诸位新入门的弟子听好了,一会儿念到名字的弟子,先至我处登记姓名,领了弟子牌后,再入山拜师。” “第一位,怜花影……” “弟子在。” …… “最末位,边浪涯。” 年轻弟子抬起头,见到一张尤为俊美飘逸的脸。 “劳驾。” 边浪涯面带微笑,在对方愣神的刹那,接过写有“边浪涯”三个字的弟子牌,然后顺着山路拾级而上。 同时,在柳树下等候已久的颜梦生也立马跑了过来:“原来你就是边浪涯!”他很吃惊: “早就听说通过入门考验的新弟子中,有个特别的修者,那人的相貌尤其出众,实力却很平庸。 “原本都要被淘汰出局了,他却撞了大运,最终误打误撞,通过了考验……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呀!” 边浪涯有些意外:“哦?看来我还挺出名的。” 颜梦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觉无礼,遂尴尬地笑两声:“抱、抱歉,那都是我无心之言,还望阁下切莫怪罪……” 边浪涯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继而越过颜梦生往前走。 “那个,边、边大哥,我……”颜梦生又凑上来:“我可以叫你边大哥吗?你看起来好像年纪比我大一点,我今年十九,刚筑基……” 边浪涯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十九岁便筑基,你天资不错,想必是要被收为内门弟子了。” 颜梦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内门弟子什么的,应该是没问题。不过拜师的话,我只想拜在扶摇门主的门下,做他的弟子!” “扶摇门主?” 颜梦生:“是啊是啊!就是我师尊!虽然现在还不是我师尊,不过很快就是了! “我的师尊正是鹤苍山扶摇门主舒敛矜,也就是举世闻名的潇然仙君,他是修真界绝无仅有的天才!” 他那一张嘴本就喋喋不休,这会儿说到潇然仙君,更是滔滔不绝: “你知道吗,他今年只有三十二岁,就已经是分神期巅峰了!修真界才几个分神期尊者呀,一只手就数完了! “从前我觉得我大哥已经算是天资过人了,但他也是到四十岁才结丹,可潇然仙君如今才三十二岁! “他才三十二岁便是扶摇门主,他才三十二岁便距离飞升只剩一个大境界!” “不仅如此,他还乐善好施,侠肝义胆,嫉恶如仇!他出剑无情,剑下有无数妖魔的亡魂,斩尽了天下邪恶!” “只要有他在,魔族也好,魔修也罢,都别想进犯我仙门半步!他就是正道仙门最伟大的希望!” 颜梦生望向鹤苍山的山巅,向往道:“他真的太厉害了,我做梦都想像他一样,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剑修!” 他说:“但愿我能拜门主为师……不,我必定能拜他为师!等拜师之后,我一定要像孝敬我爹一样孝敬他!” 边浪涯:“……” 边浪涯:“???” 他看看左右,确认周围都是正经的修真弟子。 险些以为扶摇门是个什么邪教。 看来没来错地方,放心了。 “光说我了,你呢?”颜梦生问:“你可有意向拜师的师父?” 边浪涯:“我?凭我的资质,不过就是个外门弟子罢了,拜入谁的门下都是一样的。” “也是。”颜梦生鼓励他:“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够努力,早日筑基,说不定也能成为内门弟子!” 边浪涯淡笑着敷衍道:“但愿如此。” 说话间,两人随人群来到了主峰广场。此时,归鹤峰校场上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修真弟子,乌泱泱的连成一片。而正前方的高台上,则端坐着扶摇门的各峰主、长老们。 一名弟子走上前,他的声音通过灵力传遍整个校场。 “肃静!请门主!” 话音落下,一抹白色的身影走入众人视野。 无数弟子凝神望向高台,刹那间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人清润的声音: “诸位既入我扶摇门,做我扶摇门的弟子,往后要修行勤勉,恪守门规,切莫偷懒耍滑,更不可阳奉阴违,行恶事、种恶果……” 边浪涯抬眸看去。 在他目光的尽头,那个人身影如松,墨色的头发衬出他白玉一般的脸庞。那人的目光带着高山之雪的寒意,这令他本就秀丽的模样显出几分冷情冷性。 颜梦生也凝视着人群彼端的潇然仙君:“快看,那就是我的师父!风姿卓然的潇然仙君!” 周围新入门的弟子也齐齐看着那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 “那就是现任扶摇门主舒敛矜?年仅三十二的分神期巅峰?” “居然这么年轻?真想不到。听说他还是上一任扶摇门主的关门弟子?” “没错!听说一年前,前任门主闭关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不幸爆体而亡。那时恰逢魔修进犯,是他在关键时刻出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扶摇门!” 第2章 “都是修者,怎么偏就他那么厉害?以他的资质,若是修炼无情道,那岂不是可以一步成神?” “那还用说?他日飞升,这位扶摇门主一定是史上最年轻、容貌一等一的神仙!” 众人眼巴巴地看着舒敛矜议论纷纷,边浪涯则是久久地看着那位风姿卓然的仙君。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万魔峰的惊鸿一瞥。 一个月前,万魔峰爆发内乱。魔族和魔修不知何故起了内讧,打得是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还殃及了方圆数百里的城镇百姓。 那时,边浪涯刚离开浮图山,乍然听闻此事,便去一看究竟,却不料有人到得比他还早。 万魔峰上,灵剑的剑气带来一阵霜雪激荡,风雪散去,现场留下无数魔族与魔修的尸体。而在遍地尸骸当中,只有一人独立山巅。 那人一袭白衣被鲜血染成艳丽的红,魔族的血溅在他白皙的脸上,他的表情却是平静得不起波澜。他淡然地撕下敌人的衣角,缓慢而又细致地擦干剑上的血。 那时,暗处观察的边浪涯不留神向前走了一步,那人便投来极为淡漠的一眼。 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记忆中的一幕渐渐与眼前人的身影重合,边浪涯不由得缓缓笑了笑。 “风姿卓然么……”他盯着舒敛矜,口中低低念道:“确实很美……” 不仅美,而且冷。 那位冷美人并没有发现他。 万众瞩目的潇然仙君介绍完门规后,便让各峰主挑选资质上佳的内门弟子,而入门考验名次靠后的,则被分入外门弟子的行列。 与内门弟子不同,外门弟子无需峰主、长老们亲自挑选,只要各自到心仪峰主的弟子跟前记下姓名,再归入各峰的弟子院统一管理。 边浪涯选了最不起眼的百炼峰——越是不起眼,就越好办事。 他笑着和钻研炼器的师兄们打招呼,跟随他们来到百炼峰的弟子院,随后,负责接引的楚亭师兄告诉众人: “你们这回还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日不仅是门派纳新,还是咱们建派两千五百年的大日子。为此,执事堂还特别筹了办门派大宴。” “门主一早吩咐了,所有新入门的弟子,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都有参加大宴的资格。一会儿你们换一身行头,随我等赴宴。” 边浪涯点头说“好”。 当天晚上—— 门外:“边浪涯,既然你身体不舒服,那就好好歇着吧,我们先走了。” 门内,边浪涯换上一身夜行衣:“好,各位师兄弟慢走。”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边浪涯推开窗翻身跃下。黑色的身影宛若鬼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百炼峰。 而在另一边,赴宴的各峰弟子齐聚在主峰的门派大宴,穹苍宫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远远望去,那高耸入云的归鹤峰竟明如白昼。 沧水会在归鹤峰吗? 边浪涯不确定。 其实早在数日前,他就和沧水失去了感应。原先他还能判别出沧水所在的具体方位,可在沧水进入鹤苍山后,他便感应不到沧水的位置了。 似乎是有人用了特殊的方法,直接切断了沧水与外界的联系。 边浪涯不得不奇怪,那封印在昙渊的魔族,跑了便跑了,为何逃跑之时要拐走他的灵宠?还拐到了扶摇门? 他一个魔族,潜伏在正道仙门里作甚? 边浪涯决定先从这扶摇门主开始查起。 于是,他绕开了笙歌宴饮的归鹤峰,悄悄来到舒敛矜的住所——鹤苍小青峰,苍流园。 苍流园内一片寂静,只有东边的偏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边浪涯矮身藏在巨大的青瓷花瓶后面,听见偏殿的门咿呀一声打开了,随后,两串忽快忽慢的脚步声走进来,紧接着,是两个人坐倒在软榻上的动静。 同时,他听见了一个男人又低又轻的笑声:“怎么,腿软了?” 声音略有些耳熟。 边浪涯转头望去,只见那人双眼迷离地倒在了另一个人的怀里。 烛火映出他酒后迷醉的脸庞,艳丽无方。 浪涯不禁一愣—— 那是,清冷而高不可攀的,扶摇门主舒敛矜? 【作者有话说】 排雷: 1、攻处受非!正文当中,和攻在一起之前,受和其他炮灰攻有亲亲的戏份。 2、受有点疯,攻的脑回路也异于常人。 3、攻受性格不完美,都有缺点。 4、暂时就这些雷吧,想到再补充。 希望大家食用愉快嗷~ 第2章 深情 “你醉了。” 外表儒雅随和,又长相英俊的男人轻抚着他的脸,近乎痴迷地看着他。 舒敛矜勾唇一笑。他的双颊白里透红,神态中带着三分醉意:“胡说,我才没醉,是你醉了。” 他软软地靠在男人怀里,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你醉得都站不起来了。” 男人低低笑了两声:“我滴酒未沾,怎么会醉。只是潇然仙君天资卓越,高不可攀,谁见了不是心悦诚服?即便是我,也会不由自主地拜倒在你脚下。” “呵。南宫隐,你是在挖苦我吗?”舒敛矜微凉的指尖按在对方的唇上,“你堂堂三阁长老,闭关修炼没练出什么效果,怎么反而学了油嘴滑舌的本事?” “诶,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怎么就成了油腔滑调?”南宫隐不老实,没说两句话,那只手就摸到后面,反复揉着舒敛矜的背: “你也实在狠心,见了我都没有两句好听话。难道我闭关这两年,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么?我可是一出关就来找你了,谁都没告诉。” “哦,是么?” 舒敛矜眼珠一转,更是柔情地笑起来:“那是我错怪你了,你别生气。” 他撑起上半身,眼中早已没了醉意,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南宫隐的侧脸。他微微低头,嗓音轻柔,温热的气息落在南宫隐的脸上: “你既如此深情待我,你说,我应该怎么奖励你才好呢?” 南宫隐望着他骤然贴近的面容,呼吸都加快了几分。他失神喊道:“敛矜……”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热的吻。 舒敛矜低下头,墨色的发丝也落在南宫隐的肩上。 一如记忆中软甜的香气,双唇相触的刹那,南宫隐便难以克制地扣住舒敛矜的后颈,将人按向自己,并以更凶狠的力道深吻回去。 “唔……呵……” 静谧的偏殿里响起一阵紊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一串暧昧的轻响。 片刻后,舒敛矜与他分开些许:“够了。”他微喘着气,一手按住了南宫隐蠢蠢欲动的手:“我说,停。” 南宫隐只能忍耐地停下。 他抱紧舒敛矜:“敛矜,敛矜,你跟我吧。”南宫隐抬头望他,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情动: “掌门师兄他已经死了,而我可以替代他。你知道的,最爱你的是我,就让我来做你的道侣!” 舒敛矜似笑非笑:“你想做我的道侣?” 南宫隐点头:“是,道侣。你信我,我与师兄不同,不会把你当成炉鼎,任意榨取。”他掌心摩挲着舒敛矜的腰,说: “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喜好来双修,就像上次一样。” “上次你的技术可不怎么好。”舒敛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不想再体验一次。” “我上次……”南宫隐被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很尴尬,也很急,“但那时你说过,只要我能帮你杀掉掌门师兄,我们就能在一起。现在他死了,我们……” 舒敛矜看着南宫隐,目光不再柔情:“可是帮我杀掉他的,不是你啊。你给我的锁魂丝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控制不了他,还险些让你利用锁魂丝上的转灵术,吸走他的毕生修为。”舒敛矜抓起男人青丝中的一缕白发,将其玩转在指尖,然后狠狠一扯! “南宫隐啊南宫隐,若不是我够走运,改写了转灵术,否则今天坐上扶摇门主之位的,就是你了。” 南宫隐登时色变:“敛矜,我是怕他气急之下对你痛下杀手,才会在锁魂丝布下转灵术!” “而且,你不也因此得到了掌门师兄的所有功力么?否则,你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从金丹后期跃入分神期巅峰?又如何能接任门主之位?” “敛矜,是我帮了你啊!” 这时,舒敛矜又忽然展颜一笑:“嗯,你说得也对。”他像是完全被南宫隐所打动,动作温柔地亲了亲南宫隐的鼻尖: “我是得感谢你,多谢有你,才有我如今的风光无限。” 南宫隐紧张的神色顿时消失,眨眼间又高兴起来。他望着舒敛矜的眼神满是渴望:“敛矜……” 舒敛矜在他脸上轻拍两下:“如你所愿。张嘴。” 南宫隐听话启唇,下一刻,舒敛矜俯身亲吻。 吻至深处,南宫隐愈发动情。他紧紧抱着舒敛矜,衣衫都被揉皱。 第3章 舒敛矜倏地睁开眼睛。他看着南宫隐闭目沉沦的模样,心里冷笑。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意,却仍是动作轻柔地抚摸南宫隐的脖子。 就在南宫隐难耐得喉结滚动的时候,舒敛矜倏地神色一变! 一股彻骨的寒气骤然爆发! 寒气所过之处,皆是凝上一层冰霜! 南宫隐猛地睁开双眼。他不可置信地睁开双眼,漆黑而放大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舒敛矜。 舒敛矜微笑站起身。他的手也离开了南宫隐的脖颈。 而随着他的动作,指尖上凝结的细长冰棱也从南宫隐的脖子中抽了出来。 冰棱抽离的瞬间,温热的血从刺破的喉管汹涌而出! 舒敛矜没有离得太远,喷涌的鲜血也溅到了他的身上。 南宫隐捂着脖子。他先是震惊,接着用着憎恨又不甘心的眼神望着舒敛矜。 他似乎是想说话,但急切地张张口,吐出的却是血。他挣扎着,下一刻却是扶着座椅的把手栽倒下去! 鲜血从座椅流淌到地面,但很快被殿中未散的寒气所冰冻。 舒敛矜歪着头看他垂死挣扎,笑得明媚春风:“说吧,你的遗言。” 他靠近一步,南宫隐便不死心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衣摆上留下一个血色的掌印。 南宫隐艰难地动了动唇形,像是在说:你、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舒敛矜失笑着摇头。他弯下腰,像一个温柔的爱人一般抚摸着男人的头颅,轻声说:“想让我做你的炉鼎,你也配?” 南宫隐登时睁大了双眼。 他身体僵直,眼睁睁地看着舒敛矜的指尖翻动间,从他胸中牵出一条金色的丝线。 是锁魂丝。 困锁魂魄的锁魂丝。 金色丝线在空中飘荡,继而捆住了南宫隐的脖子。 舒敛矜手中捏着锁魂丝。他看向南宫隐的眼神,与看着死在他剑下的妖魔并无分别。他轻蔑嗤笑一声: “你还真是蠢啊。让你张嘴,你还真就乖乖地把锁魂丝吃进去了。呵,跟你师兄一样蠢。”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动,瞬间,金色丝线分割了血肉,更是收割了魂魄! 南宫隐的头颅滚落到地上。染血的头颅睁着眼睛,双眼发直了似的盯着自己的身体。 舒敛矜静静地看了会儿南宫隐的尸体。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拿着那根锁魂丝走到一旁,并打开墙上的暗格。 暗格中,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鼎中燃起。 金色丝线被舒敛矜丢入火中,顿时,锁魂丝便像是活了一般,在鼎中挣扎扭动,同时,来自灵魂深处的尖锐嘶吼更是回荡在殿中。 舒敛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看着金色丝线被烧成灰烬,一点不剩。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凌厉的眼神向后方一瞥:“谁,出来!” 暗处的角落里,边浪涯神色一凛,立刻抽身后退! 下一刻,一道剑气夹着霜雪凛然而至,他身前的青瓷花瓶应声碎裂! 第3章 鳞片 及时躲开的边浪涯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惨状,再一抬头,舒敛矜便已来到跟前! “呵,宵小之辈!” 凌厉的剑气从他指尖迸发而出,数道剑光结起剑阵,将可疑的黑衣人围困其中,紧随而来的,就是逼命的杀招! 边浪涯站住脚跟,然后不慌不忙地抬起手,下一刻,他的身前升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墙。 饱含杀意的剑气每逼近一寸,那堵墙便往前扩展一寸,转眼间,剑气被悉数消解。 见状,舒敛矜不由得一怔。 剑气被……打散了? 分神期巅峰的剑气,纵然只有三成功力,也不该被这么轻飘飘地打散了。 舒敛矜紧盯着黑衣人:这人究竟什么来历? 黑衣人边浪涯故作费力地长出口气,笑着甩甩手,轻声道:“啧,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清冷仙君,出手狠绝,令人胆寒呐。” 舒敛矜眼中涌现杀意。他两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流光,下一刻,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便握在了手上。 灵剑挥出一剑,周围寒意更甚。边浪涯侧身一躲。他用手背挡住了舒敛矜的剑,同时借力往旁边退开。 为了试探,也是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舒敛矜的第一剑便有所保留。可即便如此,在边浪涯退离的刹那,剑气的余威仍是以磅礴之势劈开了高墙,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屋顶蔓延到地面。 这把由雪山玄石所打造的灵剑,更是带来了严冬的酷寒。殿中飘起了细雪,冰霜伴随着寒气,一路从舒敛矜的脚下向边浪涯蔓延开去。 边浪涯看了眼他手中的剑,由衷赞道:“好剑!” 舒敛矜冷笑:“你倒是会躲。” “若是不躲,这会儿我就跟那边的倒霉鬼一样,身首分离了。”边浪涯笑着说:“我瞧你的剑不错,这样吧,我们不妨打个商量——把你的剑借我玩儿两天,我便不将今夜所见之事说出去,如何?” 舒敛矜厉声呵斥:“放肆!” 好个厚颜无耻的小贼,竟敢觊觎他的本命灵剑! “去!” 剑气又至,边浪涯手腕一翻,再一次击碎数道剑光。接着他一矮身、一后退,风一样地卷走了墙边挂着的古画。 画轴被他握在手上,勉强当作一个兵器。当剑锋与画轴相交,顷刻间传出一阵剑声铿锵。 “不愧是当世最年轻的分神期修者,确实有几分本事。” 舒敛矜眉目冷厉:“本座有多少本事,还轮不到你这个不敢露面的小人来评判!” 确认对手的实力不容小觑,舒敛矜出手愈发狠辣,步步紧逼,不消片刻,这座偏殿便已经是满地狼藉,破败不堪。 边浪涯笑了笑:“若我是小人,那么靠窃取他人修为而跨越境界的你,又算什么呢?”他学着舒敛矜歪头的动作:“窃贼?” 舒敛矜的眼神闪过一丝狠戾:“看来你全都听见了。”他灵虚剑划出一道漂亮的剑光:“那么你就只能死了!” 杀意凛然的剑气化成一座囚笼,八方围杀今夜的不速之客。 但在剑招逼命的顷刻间,那身处剑阵中心的黑衣人却是身影一闪,骤然消失!长剑一刺,竟是扑了个空,再定睛一看,剑阵中只留下一包早已凉透的茶糕。 舒敛矜将那茶糕捏在手里,素来清秀的脸出现一瞬间的僵硬。他手心狠狠一握,茶糕立刻化成粉末! 与此同时—— “好狠的心,那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享用的夜宵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舒敛矜冷眸一瞥,即刻微抬起手,指尖释放的剑气宛如疾风般穿过了他扬起的墨发。 可身后的人却是不闪不避。 边浪涯直接上手抓住了那道剑气,同时也抓住了舒敛矜那不慎被剑气削断的几缕发丝。 “抓到你了。” 冰凉的剑抵在了边浪涯的脖子上,而舒敛矜则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正迎面看向他。 边浪涯无声看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那我应该说一句‘恭喜’吗?” 他捏着剑气的那只手淌下了几滴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凝成一片血迹。 舒敛矜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他轻轻用力,剑锋一偏,黑衣人的脖子上便见了血。 这时,远处归鹤峰的上空传来一声声的“嘭嘭”巨响。一簇簇焰火升空、绽放,爆燃的焰火在暗淡的天际划出灿烂的光辉。 那转瞬即逝的焰火微光映出了舒敛矜冷漠的脸。边浪涯仿佛感受不到脖子上的疼痛,他扭头看了眼殿外的高空,继而惋惜道: “虽然我也很想跟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但是我还有要紧事儿办,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 他笑看着舒敛矜,反手将对方的断发藏在袖中:“那么下回再见。” “你……” 舒敛矜追过去的剑甚至都来不及刺中他,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化成一团烟雾,转眼消散不见了。 “……” 舒敛矜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该死的偷窥贼! 居然就这么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可恨! 他一脚将地上的茶糕袋子给踢开,紧接着,脚边银光闪烁。 “嗯?” 舒敛矜动作一顿。 他收了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那片东西约莫巴掌大小,质地轻薄而又坚硬,表面闪着稀碎的银光,晶莹剔透。 舒敛矜怔了怔:“这是……鳞片?” 莫非那黑衣人不是人,而是妖兽幻化? 既然能留下鳞片,那么他是蛇,还是蛟? 他低头看手中的鳞片,不由得回想起方才黑衣人捏住他的断发、皮肤淌血的画面。更教他讨厌的,是对方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戏谑和玩弄。 简直是令人作呕! ——“那下回再见。” 第4章 “下回再见?”舒敛矜阴恻恻地道:“别让本座逮到你!否则,本座必定要将你锉骨扬灰!” 他收下鳞片,再回过头,见到南宫隐分离的尸首在一片废墟当中落满了尘土。 舒敛矜抬脚走过去。 他双手结印,一个法阵在他手中快速成型。 “去!” 青色的流光如张开的巨网笼罩而下,下一刻,他与法阵一同隐去,连同南宫隐的尸首也消失不见,连半滴血迹都没有留下。 * 门派大宴上,众弟子交杯换盏,把酒言欢。有人在欣赏乐曲,有人在行酒令,有人在交流修炼心得,有人在互相指点剑术…… 忽然,一名弟子张皇失措地跑来,大声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南宫长老、他、他的魂灯灭了!魂灯灭了!” …… 弟子的惊叫声传到席间每一位弟子的耳中,众人俱是大惊失色! 正法堂沈移山长老噌地一下站起来,呵斥道: “休要胡言!南宫长老好好的在闭关修炼,他都还没出关,怎么会忽然暴毙!” 天机阁轮值的弟子回答道:“弟子没有撒谎,南宫长老的魂灯确实已经灭了!长老请看!” 弟子双手结印,法阵中升起魂匣。随着魂匣开启,一盏熄灭了的魂灯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南宫长老的魂灯果然……” “本门上下所有长老与弟子的魂灯都存放在天机阁,魂灯在,则人在;魂灯灭,则人亡。南宫长老魂灯已灭,说明他已撒手人寰。” 相比于沈长老的严厉,执事堂堂主周灵蕴更显冷静:“南宫长老骤然离世,定是闭关时出了岔子!” 周灵蕴喊来一名弟子:“你速速去将此事告知门主!” 沈长老沉着脸:“走,去南宫长老闭关修炼的洞府一看!” 这一下,众人再顾不得门派大宴。他们中途喊停,随即往南宫隐的闭关之所赶去! * 万兽谷。 夜风猎猎,一片漆黑的万兽谷中百兽嘶鸣。 舒敛矜身法轻盈地从高处跃下。他站在一块巨石的上方,数不清的妖兽在他脚下臣服。 他低下头,看了眼脚下的兽群,轻笑一声:“行了,吃吧。” 说完,他胳膊一扬,被斩首了的身体就这么高高地抛入了兽群当中! 新鲜的肉香落入兽口,百兽争相抢夺! 一只狼妖踩着同伴纵身一跃,张开大口咬住了空中落下来的小半截脖子——那是舒敛矜后来用魔刀砍下来的,用以栽赃给某个魔头。 舒敛矜独自一人站在那里。他眼看着兽群撕咬、争夺着南宫隐的尸体,听到兽群中传来咀嚼尸块的声音,不由得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愉悦。 哈,南宫隐,你可算是死了! 我等这一天可是等得好久,好久啊。 三年前你胁迫我与你欢好之时,可曾想过他日会死在我的手上?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毕竟你能有此下场,都是你活该。 谁让你是个伪君子呢。 既想要门主之位,又想夺走你师兄的功力,还想让我做你的专属炉鼎。 你输在太贪心。 人啊,只要一贪心,便浑身都是破绽。 所以你死得不算冤枉。 你放心,我会好好利用你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门主之位。 师尊、南宫隐,扶摇门,还有…… 你们欠我的,我也是时候该讨回来了。 舒敛矜看着下方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尸块,情不自禁地开怀一笑。 * 浮萍峰,闭关洞府。 “在这里!”跑在最前方的弟子喊道:“南宫长老的洞府在这里!” 众人匆忙赶来。此时,南宫隐的洞府外已经是一片狼藉,石桌、石椅皆被打碎,明显是打斗过的痕迹。 沈长老脸色一变:“有魔气!” 他一脚踢开破裂的石门闯了进去,结果脚下就撞到了某个东西。那东西顺着地面骨碌碌往里滚。 周长老掌灯一照,立马就照出了前方滚落的、南宫隐的头颅! 室内满地血腥,有胆小的弟子吓得连连后退。 沈长老怒斥:“安静!” 灵药峰长老温灵微上前查看南宫隐的头颅,道:“脖颈上的创口留有魔气,凶器应该是一把魔刀。” 弟子惊疑不定地道:“魔刀?莫不是魔修?” 周长老检查周围:“南宫长老的头被留在这里,身体却不见了。此地只有被魔刀划破的衣衫。” “能杀死元婴后期的南宫长老,可见凶手颇有来历,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 “怪事。”温长老道:“凶手带走他的身体做什么?” 沈长老脸色难看:“魔类宵小,竟敢上我扶摇门放肆!”他看看周围,问:“门主呢?怎么发生这么大的事儿,门主也不管么!” 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男子的一声轻咳: “本座在这里。” 第4章 头发 虚弱的咳嗽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回头一看,舒敛矜便走了进来。 “门主你、你受伤了!”执事堂周长老发现他衣襟带血,顿时愕然:“放眼修真界,能与你一较高下的修者少之又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何人伤你?” 温长老神色凝重地查看他的伤势,又在他胳膊上施法止血:“伤口有魔刀残留的魔气。门主和魔修交手了?” 舒敛矜脸色苍白。他轻轻捂了一下左胳膊的伤口,淡淡道:“不是魔修,而是魔族。” 正法堂沈长老紧皱着眉,一脸凝重:“魔族?” “没错。”舒敛矜点点头,解释道:“宴席之上,本座不胜酒力,只得先回苍流园。但本座刚到偏殿,便被魔族之人偷袭。” “那人背着一口魔刀,修为极高,所用的招式又十分古怪,不似一般魔修,显然是魔族的路数。本座与他交手数十回合也不能将之拿下。” “而在交手过程中,本座发现那人似乎急于脱身,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于是故意露了个破绽,对方趁机逃走,本座便负伤去追。” 说到此处,舒敛矜叹息一声,惋惜道:“只是本座没想到,魔头前脚刚跑,南宫长老这边就出了事。” 他的口吻中带着懊悔:“早知如此,本座便是受再重的伤,也不会让那魔物离开半步!” 听完他这番话,众人瞠目结舌。 “魔族,竟然有魔族混入了扶摇门,而我们却毫无察觉!” “他必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躲开了巡查!” “魔头那般厉害,不仅杀了南宫长老,甚至连门主都拿他不下,那扶摇门岂不是十分危险?” 众弟子面面相觑,神色不安:“那、那怎么办……” “慌什么!”沈长老厉声道:“有门主,还有一众峰主、长老在此坐镇,我扶摇门还能让他一个魔族之人给掀了天不成!” 周长老和温长老交换了个眼色。 “时间紧迫,为防止凶手趁机在鹤苍山作乱,我去开启护山结界。”离开时,周长老还领走了一干弟子。 沈长老看向舒敛矜,目光带着审视:“门主既与魔头交过手,那应当知道他的模样。” 舒敛矜在脑海中回忆今夜与他交手的黑衣人,遗憾道:“那人一身黑衣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不过他身材比寻常男子高大,举止也轻浮,为人无礼且自负,或许,并不难认。” 温长老颇为无奈。她说话直接:“……我说门主啊,听你这描述,怎么跟没说一样呢。”她叹口气,又道: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凶手先是袭击了门主,接着又杀了南宫长老,还只留下了头,把身体带走了。这是为什么?” “南宫长老的肉身有何特别之处?他暗中潜伏在我扶摇门,又是为了什么呢?” 舒敛矜表面上一脸沉痛,心里却是冷冷一笑: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的身体用过锁魂丝,并且已经留下痕迹,想要毁尸灭迹,那就不得不处理掉他的肉身了。 说起来他还得多谢今晚那偷窥的黑衣人。多谢他及时出现,省得他还要去找替罪羔羊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同样都是长老,沈长老表情却看起来比魔族之人还要凶神恶煞:“直接把人抓起来,严加拷问一番便知道了!” “沈长老说得对。只需要抓住凶手,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舒敛矜颔首表示赞同: “传令下去,各峰主、各堂主分别率领各路弟子,于鹤苍十二峰各处严加搜查,务必要捉拿凶手归案!” 说着,他停顿一下,继而看着沈长老微微一笑:“沈长老是正法堂堂主,那么捉凶手的事,就有劳你了。” 沈长老:“……” 作为正法堂堂主,扶摇门上下都知道他为人刚正不阿,刻板固执,即便是面对门主也是板着张脸。 第5章 平日里除了公事,他更是少与舒敛矜来往。细说起来,他应当是门内唯一一个,会对人人称道的修真天才舒敛矜而面露厉色的人。 但也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舒敛矜难得的温和微笑,却是先一步别开了眼。他像是十分别扭,仿佛浑身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俨然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甚至一刻都不看对方的脸。 笑得跟妖怪似的,必定是没安好心! 沈长老避开舒敛矜的眼睛,用正直且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如今门内闹出魔祸,我身为正法堂长老,自然会担起责任。” 他瞥一眼舒敛矜受伤的胳膊:“既然门主你身、受、重、伤,那还是好好歇着罢,省得再磕着、撞着,把你碰坏了。” 说完,他便甩甩袖子走人,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人在追他。 目睹了全过程的温长老:“……”沈长老今日怎的如此失态? “沈长老向来说话难听,他本性如此,门主别见怪。”她说:“此地离我灵药峰不远,不如门主随我回去,我为门主疗伤。” “不必了。”舒敛矜淡然回绝:“本座房中还有不少灵药,况且,此乃小伤,并不要紧。” 温长老:“……好罢。” 她正要走,临走前,舒敛矜又叫住她:“慢着。” “门主还有何吩咐?” 舒敛矜:“周长老是你的胞妹,你俩住在一处,那便替本座转告她一声: “既然南宫长老已死,那便尽快安排后事。他为扶摇门鞠躬尽瘁多年,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葬礼吧。” “是。” * 堂堂修真大派骤然损失一名长老,这注定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当晚,一无所获的边浪涯再次回到了百炼峰的弟子院。 他在漆黑的屋内换下夜行衣,靠在床沿长叹一声:原想趁着今夜大宴、各处守卫松散之际,在鹤苍山各处搜寻一番,可没想到忙活大半夜,竟然连沧水的影子都没找到。 从苍流园出来以后,他便计划到附近的灵术峰去找找线索,可人还没出小青峰,扶摇门上下就乱成了一团,连喜庆热闹的门派大宴也被迫中止。 边浪涯暗中观察,随后从巡逻的两名弟子口中得知,原来是本门的南宫长老魂灯骤灭,疑似被人暗杀,这才引起了不小的动荡。 扶摇门上下不宁,显然不方便行事,边浪涯只得暂时罢手。 不过说起那个在闭关期间暴毙的南宫长老…… 边浪涯不由得笑了。 那不就是被舒敛矜一线封喉的倒霉蠢货吗? 那倒霉蠢货居然还是颇有名望的长老? 啧。 这等蠢人也能成为人上人,看来这扶摇门也不怎么样。 倒是那位仙君,还算是个厉害角色。 那人用一招美人计弑师、杀情人、夺修为、做门派之主,装好人还装得那么像,名声也赚了,权柄也有了,如此心计,还真是教人刮目相看。 边浪涯靠在高枕上,手腕一翻,一缕墨发便被他拿在手里。 美人带刺,凶狠不好惹,偏偏发丝却十分柔软。 他不由得想起双方交手之时,对方眼神冷漠却又暗藏怒火。说实在话,那人生气的模样,可比清清冷冷的时候好看多了。 唔……那人用美人计的姿态亦是勾人。 “舒敛矜……” 他嗓音低沉地默念,余音中带着三分的兴奋: 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和你的交手了! 边浪涯压下心头躁动的情绪,随手将那缕头发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闻见枕侧飘来的霜雪与青松的气息,最终缓慢熟睡过去。 * “边师弟,边师弟,你醒了吗!醒了吗!” 有人哐哐敲门。 边浪涯:“……” 被吵醒后,他翻身下床。 “醒了。” 房门忽然打开,楚亭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边师弟?”他打量着边浪涯,问: “昨日歇了整整一夜,身上仍是不舒服么?瞧你脸色差得很,不如到灵药峰看看?” “那倒不用。”边浪涯勉强微笑:“只是不习惯早起罢了。师兄这么早来找我,可有要事?” 楚亭郑重其事地点头:“确有要事!”他把一身白灰色的衣服塞到边浪涯的怀里,说:“来,换上这身衣裳,跟我去执事堂筹备丧礼。” “丧礼?” “对,忘了告诉你——”楚亭一拍脑门,道:“昨夜你歇得早,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件大事! “本门天机阁、藏书阁,还有剑阁的三阁主事人南宫长老,在昨夜被魔族宵小所害!” 边浪涯心说:南宫隐死了,这我知道。 但是…… “魔族宵小?” 哪儿来的魔族? 人可是舒敛矜亲手杀的。 楚亭一脸愤恨:“没错!无耻魔类竟然混入了我扶摇门!他先是在苍流园伤了门主,随后闯入南宫长老的闭关之所,手段狠毒地将其杀害!” 昨日和舒敛矜简单交手的边浪涯:“……?” 什么意思? 合着那个魔族凶手,说的是他? 边浪涯没忍住暗笑一下。 好计策! 竟然让他背下这口黑锅。 边浪涯默念起某人的名字,心想:承蒙仙君厚爱,这笔账我就先记下了。 这时,楚亭接着说:“据门主所说,凶手傲慢自负、举止轻浮,是个猥琐的小人; “不仅如此,他还相貌丑陋,面似恶鬼,为掩饰自卑,只能浑身上下包裹得密不透风,不敢见人!” 边浪涯不禁一愣:“相貌丑陋,面似恶鬼?” 谁?说谁相貌丑陋,面似恶鬼? 边浪涯表情一僵。 不会是他吧? 第5章 心跳 “边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楚亭纳闷地看着他:“怎么脸色更差了?” 边浪涯闭起眼深呼吸,旋即挤出一个假笑,暗暗咬牙道:“没什么,只是听闻南宫长老死在那样一个小、人、手、里,心里感到十分难过。” 他调整心态,问:“不过我不明白的是,德高望重的南宫长老的丧礼,应该非常隆重才是,怎么会让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来筹备呢?” 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们自己不能解决吗? 让他这个新入门的小弟子来做? 不合适吧。 楚亭解释:“唉,凶手杀了人之后逃之夭夭,正法堂沈长老便连夜派出内门弟子,在鹤苍十二峰内各处搜查凶手的下落。” “但是捉凶归捉凶,南宫长老的后事还需尽快安排。由于内门弟子都被调派出去,这才需要各峰新入门的弟子协同料理丧事。” “……” 看来是推脱不过了。 边浪涯只能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之后就不再废话,立刻换了衣服跟着楚亭到了归鹤峰执事堂。 正如楚亭所言,现如今扶摇门确实是人手紧缺。 凡是修为高一些的弟子都被派出去搜寻所谓凶手的下落,剩下的无非是筑基期,还有尚未筑基的外门弟子。 这些弟子有大半都被喊来料理丧事了,边浪涯便在其中之列。 此时,被指派了端茶送水任务的边浪涯,正在西边的厢房里慢悠悠地泡茶。 “边浪涯!”有人喊他一声:“前头有贵客到访,快把茶水端过去!” 边浪涯面带微笑,任劳任怨:“好的,师兄。” 他托着承盘,微低着头走入偏殿,依照次序奉茶,再换掉用过的杯盏,最后安静地退出去。 离开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偏殿的另一个方向看去一眼。 那边,舒敛矜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模样更添几分素雅,更像是山巅雪。 他正侧着身听身旁的人说话。 舒敛矜依旧是淡然的表情,在这样庄重场合里,更是不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有在旁人提起南宫隐的死亡时,他才表现出几分惋惜的神色来。 众人都知道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如今却罕见地面带三分悲切,众人不由得为之动容,于是纷纷劝道: “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矣,门主切莫太过伤怀。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凶手。” 路过听到一耳朵的边浪涯:“……” 他没忍住笑。 伤怀? 潇然仙君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 边浪涯暗暗嗤笑,然后揣着手躲到一旁,静静地看舒敛矜与人客套、近乎。 …… “本座明白,多谢诸位关心。”舒敛矜道: “本座也要感谢诸位,南宫长老能得各门各派执事、长老不远万里、亲临吊唁,想必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几位贵客又客气地说“哪里、哪里,都是应该的”,然后又唏嘘一番,最后被扶摇门弟子领去宾客席。 舒敛矜目送他们离开,眼中的漠然稍纵即逝,然后他又很快调整表情,转身又和其余的宾客说话。 第6章 用的还是同一套的说辞。 “辛苦梁长老远道而来,鄙派粗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穷乡僻壤出来的修者罢了。有空出门吊唁,不如多关心关心你们要死不活的城主。 “原来阁下便是飞行剑宗的大弟子。飞星剑宗人才辈出,是天下之幸。” ——外出历练三百年,归来仍是金丹期,废物。 “本座尚有要事,恐怕不能奉陪,诸位自便。” ——无聊透顶,本座不伺候了。 舒敛矜转身往外走,忽而动作一顿。 他朝偏殿的某处瞥去一眼,立刻抓住了某个人匆忙避开的视线。 舒敛矜眼睛微微一眯,接着抬脚走了过去。 藏在角落里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个子很高,相貌也出色。只是…… 舒敛矜稍稍抬头打量他:“你是谁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边浪涯大大方方地摆正脸来让他看,恭敬且礼貌:“回门主的话,弟子边浪涯,是百炼峰的新来的外门弟子,丧礼上人手不足,因此被调来此处。” 他的嗓音有些许低沉,声音并不难听,但舒敛矜却眉心微蹙。 这声音…… “边浪涯?” 舒敛矜盯着他,随即猛地抓住边浪涯的手腕。一缕带着凉意的灵力探入边浪涯的脉息。 片刻后。 舒敛矜甩开手:“炼气四层。” 废人一个。 虽然声音相似,但不是昨夜偷窥的黑衣人。 “门主?”边浪涯故作不解:“可是弟子的修为有什么问题么?” 舒敛矜没有回答,而是细细看了眼边浪涯的眼睛:“方才是你在偷看本座?” ——恶心。连眼睛都相似。 边浪涯没有错过舒敛矜脸上一闪而过的厌恶的表情,无意识间,他的心跳得快了一些。 他说:“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 边浪涯低头:“弟子知罪!是弟子素来听闻门主美名,心生敬仰,如今见到门主,才没忍住仰望门主,并非有心冒犯,请门主宽恕。” “……” 舒敛矜漠然地看他一眼,像是瞧见什么脏东西,紧接着拉开了距离。 他的眼神带着警告:“修行之人,贵在自重。别再那般无礼地盯着本座,再有下回,绝不轻饶。” 边浪涯点头称是。 舒敛矜立刻收回目光,像是觉得看一眼都觉得嫌弃似的,即刻拂袖离开。 脚步声开始远去,边浪涯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舒敛矜渐渐走远的白色身影,嘴角挂起若有似无的微笑。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发现,在舒敛矜离开之后,边浪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被触碰过的皮肤很久。 * 南宫隐的丧礼办了三日。 三日过后,放着南宫隐头颅的棺材在执事堂的主持之下风光下葬。下葬那日,全师门的人都来相送。 边浪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看得出来,南宫隐生前确实颇受众人爱戴。 但他也疑惑,怎么南宫隐、舒敛矜,还有前任门主,他们三人的复杂关系,竟然没一个人看出来么? 师尊和徒弟,师叔和师侄,师兄和师弟…… 外头说书人的话本都赶不上他们三人故事来得精彩。 边浪涯又抬头看向远处,瞧见那舒敛矜面色沉静地走在了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他想起那晚舒敛矜冷静果断地杀人灭口的画面,嘴角都噙着一丝笑意:杀人夺权已经完成,舒敛矜,接下来你又会怎么做呢? 他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好戏了! 大概是他这回盯着对方的时间又拖长了,舒敛矜很快察觉。 但边浪涯的动作更快——在舒敛矜回头看他之前,他就先弯腰一蹲,借着周围弟子的身形掩护,悄悄躲到了后头去。 未及时发现异常的舒敛矜皱了皱眉。 是错觉么? * 葬礼结束后,边浪涯也就回到了百炼峰。 当晚,他便打算再换上夜行衣出去打探一番。可他刚到弟子院,就被那位楚亭师兄叫走。 “边师弟啊,你这几日在丧礼上帮忙,真是辛苦了。你回来得正好,我这儿刚好有件事儿要交代。” 边浪涯:“……”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楚亭笑眯眯道:“你看你最近不是都呆在主峰么?那边的环境你应该也熟悉了,这样,你收拾一下,过两日就去藏书阁打扫。” 边浪涯敛了笑意,盯着楚亭:“藏书阁不归百炼峰所管辖吧?” 楚亭:“你有所不知,像天机阁、剑阁、藏书阁这些地方,向来是各峰弟子轮流打理的,这个月正好轮到百炼峰。” 他拍拍边浪涯的肩膀:“放心,既然安排了你去藏书阁轮值,便不会再安排其他杂务,你也可以趁此机会在藏书阁进修,争取早日筑基!” “……” 边浪涯看着楚亭走远的背影,头一次为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质疑:外门弟子这个身份真的轻松自由吗? 怎么干完一个杂活,还有一个杂活在后面等? 没完没了! 他都还没在扶摇门待满五日,这会儿就已经想甩手不干了。他想一走了之,可趁夜搜查好几次,却还是没有灵宠的下落。 于是第三日…… 边浪涯磨磨蹭蹭地拿着扫帚来到了归鹤峰。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早就过了轮值的时辰。 但是他不慌不忙,还不耐烦地推开了藏书阁的门,心里一面冷笑:什么破地方,还要我亲自打扫…… 忽然,他动作一停,然后看向不远处。 舒敛矜? * 六天了,已经整整六天了。 扶摇门上上下下数百人,竟然找一个人找了六天都没找到! 究竟是那些弟子太废物,还是对手太高明?黑衣人究竟藏在了哪里,难道真要掘地三尺才能抓到他么! 还是说他早已逃离鹤苍山? 舒敛矜冷寂的心开始变得急躁。 那人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无论如何,绝不能放任他活着离开鹤苍山! 舒敛矜看着手中的银白色鳞片,眸光渐冷,指尖也微微用力。 能褪下鳞片的妖兽,其真身不外乎三种:鱼、蛇,或是蛟。 以舒敛矜对妖兽的了解,鱼或者蛇都不太可能。 鱼类少智,能修炼成妖兽的寥寥无几,更别说拥有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实力了。 而能修成人形的蛇类妖兽则更是罕见。 它们并不比鱼类聪明多少,生性冷血且残暴,饿狠了还会同族相食。纵然修炼成妖兽,也难掩其阴湿本性。 舒敛矜回想那晚与自己交手的黑衣人,便将此类排除在外。 “难不成是,蛟?” 他直觉不太可能。但再细看手中鳞片,又不确定了。 蛟,是传说中可以化龙的妖兽。 可那是传说中的。修行至今,舒敛矜还从未见过任何真身为蛟的妖兽。 但他没见过并不代表不存在…… 舒敛矜若有所思:或许藏书阁内藏有蛟兽的解释。 * 舒敛矜来到藏书阁时,楼内空无一人,轮值的弟子也不在岗。 他冷哼:果然是废物门派养的废物弟子,明目张胆地玩忽职守。 他径直去了藏书阁的第三层,精准地找到妖兽集录。 虎、狼、鸟、虫、鱼…… 找到了,蛟族! 舒敛矜抬起手,正欲抽出书册,忽而眼神一变!下一刻,他指尖并拢,陡然打出一掌! 第6章 试炼 惊人的掌力轰得书架狠狠一晃,满柜书册掉落下来。与此同时,散发着寒气的冰棱径直穿过书架的缝隙,尖锐地逼近边浪涯的眼珠! 舒敛矜目光带着寒意:“边浪涯,本座说没说过,不准再无礼地窥视本座?” 在他的一掌之下,数不清的书册落在地上,也砸在边浪涯的脚面上。 但他不为所动,只是隔着个书架看着舒敛矜,无辜且懵懂地眨眨眼: “门、门主?” 冰棱更是往前进了一分。 边浪涯睁大眼睛,冰棱锐利的尖端与他的眼球只差毫厘。 舒敛矜:“本座准许你抬头看我了么?” 边浪涯连忙低头。 舒敛矜盯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反感:“你胆敢跟踪本座?” 说这句话时,悬在空中的冰棱立刻放出寒气,仿佛只要边浪涯说错一个字,便要他血溅当场。 边浪涯立刻把扫帚拿在手上:“弟子不敢!”他故作慌张,辩解道: “门主早已警示,弟子哪里还敢冒犯门主。这次弟子是奉命到藏书阁洒扫,不料想会在此碰见门主……” 舒敛矜见他紧张万分,浑身都发抖,便觉晦气似的收回了手:“滚。” 第7章 忍笑忍得浑身发抖的边浪涯连连点头:“是,弟子这就……” 他动作一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 “蛟兽?” 边浪涯心念一动:莫非是在调查我? 接着,他回过头问:“门主是在找蛟兽的典籍么?” 舒敛矜一贯的面若冰霜,同时伸手:“拿来。” 边浪涯看一眼他白净的手,挑了挑眉,然后从另一边绕过去。他绕开书架,来到舒敛矜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将书册双手奉上。 “请门主收下。” “……”见他此举,舒敛矜更是嫌恶地皱了皱眉。他五指虚虚一抓,书册立刻飞到他的掌中:“滚远点。” 边浪涯顺从地往后退一步:“原来门主对蛟兽一族感兴趣。弟子听说,蛟兽离群索居,是栖息在湖水、深渊里的妖兽。” “弟子还听说,修炼有一定道行的蛟兽,还能乘云化龙呢!这等传说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一面说,一面留意着舒敛矜脸上的表情。片刻后,他确定了,舒敛矜果真是在调查他的来历。不过…… 边浪涯暗暗笑了笑:蛟?我可不是低等妖兽啊…… 罢了,我也好久没碰上这般有意思的人族了,便给你些许提示。 “不过说到化龙……门主可听说过龙族?听说龙族乃是神兽,应天而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边浪涯一脸好奇,求知欲旺盛的模样: “弟子修为尚浅,不如门主学识渊博。可否请门主为弟子解惑,究竟这世上有没有龙族呢?” 听见这一连串的发问,舒敛矜的脸色愈发难看:“还不滚,是等本座踹你出去么。” 阴冷的寒意开始弥漫,地面凝结的白霜迅速向边浪涯追了过去。 边浪涯立刻畏惧得急急后退:“弟、弟子这就离开!” 他忙不迭跑远,还差点忘记带走自己的扫帚。他背对着舒敛矜,远远地听见了后方传来一声轻轻地冷嗤。 边浪涯开始不紧不慢地笑着往回走:来吧舒敛矜,试试看,你要多久才能找到我呢。 * 舒敛矜拧着眉看边浪涯走远,心中疑团开始放大:边浪涯……这人有古怪。 但他也说不上来对方究竟哪里古怪。 他沉思片刻,随后带上典籍,转身回了苍流园。 * 意外碰见舒敛矜,还小小地欣赏了一番对方愠怒的表情,边浪涯心情极佳。他慢悠悠地一路闲逛,这时,有个眼熟的人向他迎面走来。 “嗯?”青年眼睛亮了一下,扬起胳膊高声喊道:“边大哥,边大哥!” 青年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吓得林子里的鸟都飞走了。而且他一边喊,还一边朝边浪涯跑了过来。 “……” 原想装作没看见的边浪涯顿住脚步。他礼貌且得体:“原来是颜小兄弟。” 颜梦生气喘吁吁:“边大哥!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他说: “看来百炼峰的弟子说得没错,你果真在此!真没想到,你竟是去了百炼峰,难怪我在灵术峰、灵药峰四处找都没有你的消息……” 边浪涯没心思听他车轱辘似的说个没完:“有事儿?” “有、有啊……”颜梦生挠挠头,说:“就是……五日后的五行谷试炼,我能不能跟你结伴同行呀?新弟子里我跟你最熟悉,如果……” “五行谷试炼?”边浪涯:“未曾听说。” 颜梦生惊讶道:“你、你不知道?” “咱们鹤苍山扶摇门共有十二座高峰,主峰是归鹤峰,另有主修咒术与阵术的灵术峰、炼器的百炼峰、医修的炼药峰……而五行谷就是另外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山峰连起来的大山谷,也是门内弟子的试炼地,谷中有数不清的灵草灵药。” “新弟子入门后的第一个月内,不论是内门还是外门,都要参加五行谷试炼的。” “这是扶摇门的老传统了,意在给新弟子历练的机会,提高修为。在入门当日,门主也亲口说过的呀。” 颜梦生小声念叨:“你那天不会光顾着看门主,结果什么都没听进去吧?” “……我只是忘了。”边浪涯从他聒噪的话语中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嗯?怎么这时候不喊门主师尊了?”他挑起眉,表情戏谑:“不是说要拜他为师么?” 颜梦生立刻脸色涨得通红:“我、我……” 边浪涯欣赏他的窘迫:“看来是拜师失败了。” “你、你少胡说,门主没有收徒,我就不能算是拜师失败!”颜梦生瞪他一眼:“你等着瞧好了,总有一天我会成功拜门主为师的!” “嗯嗯。”边浪涯敷衍地应两声,抬脚就要走:“我期待你成为门主闭关弟子的那一天。”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不过,舒敛矜可不像是个会收徒的人。 颜梦生立刻拉住他:“边大哥等等,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边浪涯惋惜道:“抱歉,你我修行的门路并不相同,我打算和百炼峰的弟子同行,你也去找你的同门师兄弟吧。” 颜梦生瞪大眼珠子,表情像是被抛弃:“为什么呀!我、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啊,人多不是更好么!边大哥!” 边浪涯头也不回地晃晃手里的扫帚:“你边大哥忙着干杂活,颜小兄弟你自便。” 颜梦生跺了下脚:“边大哥也太不拿人当朋友了!亏我还想着带你!哼!下回你来找我,我也不带你!” 他气呼呼地跑了。 树下,边浪涯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落叶。 虽说颜梦生这人叽叽喳喳吵得跟麻雀似的,但他这一打岔,倒是提醒了他。 ——既然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找到沧水,何不到那五行谷里搜一搜? 来都来了,说不定在五行谷内还有意外收获。 于是,五日后。 五行谷外。 广阔的大草地上,各峰新弟子齐聚山脚。众人依靠次序排列开来,年长的几名师兄、师姐在清点人数。 执事堂的掌事师兄手里拿着名册,高声道:“各峰的弟子都来齐了么?若是都已到齐,那就……” 话没说完,百炼峰的弟子忽然抬起胳膊:“等等、再等等!我们这儿还有个弟子未到!”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 顶着各方的视线,楚亭只觉得脸上一阵尴尬的发热。他硬着头皮说:“那名迟到的弟子,他、他吃坏了肚子,还请诸位再等一等,他很快就来了……” 掌事师兄皱了皱眉:“那便再等两刻钟。若两刻钟后人还未到,那便不等他了。” 楚亭:“是、是……” 他在心里骂道:边、浪、涯!你怎么能在关键时刻整幺蛾子! 楚亭拿出传音符:“边浪涯!你人呢!怎么还没到!一个时辰了,你就是爬也应该爬过来了吧!” 传音符内传来边浪涯不紧不慢的声音:“师兄不必着急,我已经到了。” 边浪涯收好传音符,继而慢悠悠地来到百炼峰弟子队伍的最末端。有人看到了他,立刻喊了一声: “楚亭师兄!边师弟到了!” 楚亭立刻扭头。边浪涯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楚亭无语一阵,然后跑过去跟执事堂的弟子说:“师兄!百炼峰弟子已经到齐!” 掌事师兄往百炼峰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全员弟子: “既然人已到齐……诸位师弟、师妹们请听好,今日是你们入门后的初次试炼。 “试炼周期为五日,五日后不论诸位收获如何,都请通过传送法阵离开五行谷,并在谷外会合。” “在此期间,若是有师弟、师妹遭逢意外,无法继续试炼的,也请使用你们手中的传送符及时退出,提前结束试炼。” “考虑到诸位还只是刚入门的修者,所以本次试炼只开放五行谷最安全的外围区域。 “五行谷是本门的试炼地,越是往里,就越危险,还请师弟、师妹们量力而行,不要随意乱跑。” “执事堂将开启传送法阵,诸位进入后,将被法阵传送至谷中各处。若是有组队同行的弟子,也请在谷中自行会合。” 掌事师兄说完后,数名执事堂弟子同时上前。 众弟子纷纷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神态中都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执事堂的弟子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一道巨大的金色法阵从他们脚下升起! 法阵如流星般四散,随后,各峰弟子身前都出现一道淡金色的门。 “传送法阵已开!” 各峰弟子一阵欢呼,接着便依照先后次序进入传送法阵。 同门的许师兄拍拍边浪涯的肩膀:“边师弟,一会儿我先进去等你,咱们在谷中会合!” 边浪涯微笑点头:“好啊。” 许师兄转身走入法阵。 片刻后,边浪涯也走了进去。 第8章 …… 看着新弟子都被一一传送进五行谷,掌事弟子松了口气。他收好名册,转头跟堂主汇报情况。 此时,拿到消息的周长老正在去往苍流园的路上。 * 苍流园。 舒敛矜翻着书一目十行,看到某一处时,他拿出那块鳞片两相对比,细细端详。 半晌后,他皱着眉合上书册。 不对。 这不是蛟的鳞片! ——“门主可听说过龙族?听说可以龙族是神兽,应天而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舒敛矜心中不屑:什么龙族,什么神兽。他可不信堂堂神兽会这般闲得发病,专程跑到小小扶摇门内兴风作浪! 这时,有人来到殿外。 “执事堂周灵蕴,求见门主。” 舒敛矜扬手轻轻一挥,书册与鳞片皆消失不见。 “进来。” 周灵蕴走入殿中。 舒敛矜微微侧目:“何事?” “启禀门主,新入门的弟子已经开始试炼,眼下都已进入五行谷中。”周灵蕴一一回报: “此外,玉龙城送来请柬,说是要请门主于次月初九参加他们城主的道侣合籍大典。” “哦?” 玉龙城主的,道侣合籍大典? 舒敛矜的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他从周灵蕴手中拿过那封金红色的请柬,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周灵蕴抬头看他,不禁一怔。究竟这位矜贵的门主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竟然笑了? “本座知道了。”舒敛矜将请柬收于袖中:“对了,本座问你个人——本届外门弟子中,有个叫边浪涯的。你去帮本座把他的卷宗调出来。” 周灵蕴:“嗯?” “外门弟子?” “门主什么时候关心起外门弟子来了?” 舒敛矜抬眸看她,眼神不怒自威:“你照做就是。” 周灵蕴只能点头称是。 忽然,一名弟子张皇失措地向苍流园跑来。 “不、不好了!不好了!门、门主……” 他慌不择路地跑到正殿,一不留神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周灵蕴呵斥:“门主面前,怎可如此慌张无礼!究竟何事,你细细说来。” 弟子忙不迭地爬起来:“启、启禀周长老,启禀门主,大事不好!方才掌事师兄传来消息,说、说是今日新弟子试炼,有魔族混进了五行谷!” 第7章 沧水 五行谷内。 几名弟子满脸兴奋指着前方的灵草: “张师兄快看,是天淮草!太好了,咱们就能炼筑基丹了!” “你看清楚行不行!那是天淮草的幼苗,都还没开花呢!幼苗有什么用,摘了也是浪费!” “那、那怎么办?要不挖几棵回去种植起来,等开花了再用?” 张师兄:“要是能挖我早就挖了,还用得着你说!天淮草开花之前离土即死,种植条件又极为苛刻,只有五行谷内的灵土才养得活……” 张师兄转念一想:“不对,照理说天淮草早就应该开花了,怎么会……” “师兄你看,这地上坑坑洼洼的,还有被拔断的草根!是有人捷足先登,把开花的天淮草给拔光了!” 张师兄咬牙切齿:“可恶!我们已经来得够快了!没想到还是被人抢先一步!” 这时,有人在远处叫喊: “边师弟,你在哪儿?边师弟……” 张师兄抬起头:“有人过来了。” 同伴左右张望着,然后往右后方一指:“师兄,那边!”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名青年缓慢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喊着什么“边师弟”。 “是百炼峰的弟子。” “百炼峰?我想起来了,就是试炼集合时,有弟子迟到的百炼峰!” “哼,要不是他们的弟子迟到,咱们老早就进五行谷了!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快别人一步拿到天淮草,哪里会倒霉至此!” 张师兄恶狠狠地盯着前方的青年,咬咬牙,道:“走!找他们算账去!” …… 许仲卿左看右看:“奇怪,边师弟人呢。说好了在五行谷内会合的,怎么到处都找不见呢……” 他喃喃自语:“而且他的传音符也没动静?到底上哪儿去了……” “不行,再这样找下去,也太耽误时间,要不我还是先去摘灵草好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树叶被踩踏的沙沙声。许仲卿猛地回头。 数名身穿灵术峰校服的弟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来者不善,许仲卿警惕地后退一步:“好、好巧,居然在这里碰见了诸位师兄们……” “巧?一点都不巧!拜你们百炼峰的弟子所赐,我们心心念念的天淮草被抢得一颗不剩!你说,你们要怎么赔偿我们!” 许仲卿蒙了:“你们没摘到灵草,跟我们百炼峰有什么关系?” “还敢狡辩!要不是你们弟子迟到,拖延了试炼的时间,否则我们早就拿到天淮草了!” “冤枉啊!”许仲卿苦着脸说:“那被拖延也是所有人一起拖延,怎么能怪到我们百炼峰的头上。” 张师兄凶狠地“啐”了一声:“不怪你们那怪谁!他奶奶的,给我打!”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踹出一脚! 许仲卿被这一脚踹得仰头一倒,大声惨叫。 其余灵术峰弟子也蜂拥而上:“让你们迟到,让你们迟到!” 这一阵猛烈的拳脚相加,只打得许仲卿头晕眼花、腰酸背痛。他拼命地护住脑袋,扯着嗓子喊救命。 “别、别打了!啊!别打……” “救、救命、救命啊!——” 就在这时!—— “住手!都给我住手!” 灵术峰弟子停下动作,纷纷回头,只见一个俊俏的少年凶巴巴地站在他们身后。 少年双手叉腰,一双眼珠子瞪圆了盯着他们:“扶摇门规禁止弟子私斗!你们竟敢藐视门规,在此公然欺凌同门!太放肆了! “我要将此事上报正法堂,请沈长老做主!” 张师兄口里骂娘:“草,你算哪根葱!这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还告状,哼,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张师兄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少年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誓要与人斗个胜负的架势。唯有灵术峰弟子面露惧色:“师兄、别!” 张师兄恶声恶气:“干什么,松手!” “不是啊师兄,你快看他腰上的牌子!”同伴急得头上冒冷汗:“他、他是内门弟子!” “什么?” 张师兄目光往下一瞥,动作也僵了一下。他看看同伴,神色带了几分忌惮,嚣张的气焰立刻就熄了火。 “呵,我不是怕了你,只是不想以多欺少!”张师兄低头瞪了眼许仲卿:“这次算你走运!哼,我们走!” 紧接着,那伙人拔腿就跑。 少年利落地收起剑:“外强中干、欺软怕硬!嘁。”他连忙跑过去,把许仲卿扶起来:“怎么样,你还好吗?” 许仲卿扶着腰,捂着脸,疼得“嘶嘶”的倒吸凉气。他缓了一会儿,说:“没、没事,皮肉伤、皮肉伤……” 少年愤愤不平:“他们真是太可恶了,等试炼结束,我一定狠狠告他们一状!” 许仲卿:“唉,这事儿也算是我们理亏,还是算了吧,就当我倒霉……”他看了眼少年,拱手道: “今日多亏有你,多谢、多谢!对了,我叫许仲卿,是百炼峰的外门弟子,不知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少年笑得爽朗,心无城府:“我姓颜,颜梦生,我师尊是执事堂周长老。” 许仲卿惊讶地张大嘴巴:“你、原来你就是颜梦生!” “我听说过你,十九岁的筑基修士,年纪轻轻,勇气可嘉,当着好多长老和内门弟子的面要拜门主为师!” 颜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我年少无知啦,不知道门主是没打算收徒的,闹了一场笑话。” 他紧接着问:“对了,许师兄既然是百炼峰的弟子,可认识边浪涯、边大哥么?” “边浪涯?”许仲卿道:“当然认识了!这次五行谷试炼,就是我跟他一起来的!但不知道他被传送到哪里去了,我找半天都没找到他。” 他问:“对了,你怎么知道他?”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啊,在入门拜师那日结识的。”颜梦生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跟你一起找,也省得刚才那伙人再来找你麻烦。” “那怎么好意思!”许仲卿:“这样不会耽误你时间么?还是算了吧。” 颜梦生:“不会啊!我本就不着急,反正五蕴兰草也不好找,倒不如先帮你找到边大哥。” “五蕴兰草?是能够修复、温养筋骨的五蕴兰草么?”许仲卿道:“你筋脉受伤了?” “嗯,我曾被魔修所伤,身上带着陈年旧伤。虽说没有大的妨碍,但时日久了,修为上难有进益。”颜梦生说:“听说五行谷就有五蕴兰草,所以……” 第9章 “好,我明白了!”许仲卿有了主意:“那这样,我们先找五蕴兰草,沿路顺带找边师弟。” 颜梦生犹豫:“啊?可边大哥那边……” 许仲卿推着颜梦生往前走:“哎呀,边师弟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年纪比我还大两岁呢,二十好几的人,不会出事的。走吧、走吧……” * “可恶!”张师兄骂道:“内门弟子了不起么,居然恐吓我们!” 同伴劝道:“师兄别生气,来日方长,有的是教训他们的机会,咱们就……”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 “正道门派的弟子实在是太可怕、太吓人了。东西被抢走,不敢找抢东西的说理,只敢迁怒一个小弟子,以多欺少。啧啧啧,真是没用的懦夫、孬种。” “谁,是谁在胡说八道!” 几人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衣青年悄无声息地站在他们身后。 张师兄等人警惕地打量他:“没穿我扶摇门的校服,你不是本门弟子!你究竟是谁!” 青年相貌英俊,眉宇间还带着一股邪气。他向众人走来的时候,一道无形的威压也步步逼近。 他愉悦地笑起来:“我是谁,自然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人了。老天要我匡扶正义,惩戒你们这群仗势欺人的人族败类啦!” 张师兄心生惧意,却还是张口骂道:“我看你是有病!我们教训一个坏事儿的弟子,跟你有屁关系!” “骂我。”青年皱眉,脸色立刻变臭:“那就更该死了。” 他抬手一扬,树林中便立刻刮起一阵狂风。狂风过处,留下一片黑雾。而黑雾的尽头,是一柄黑色的、巨大的钩镰枪! 青年手掌虚虚一握,钩镰枪便被他抓在手中! 顿时,一股可怖的、嗜血的气息将这片树林笼罩! “魔、他是魔!”几名弟子大声尖叫:“跑,快跑!” 众人惊恐地夺路而逃,被绊倒了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们大声嘶吼:“救命、救命啊!” 青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朗声大笑。黑色的钩镰枪像一把飞镖似的被他把玩在手,他哼着歌:“先杀哪一个好呢……啊,嘴臭的要留到最后……” 钩镰枪甩了出去,收割了一声声的惨叫…… * “嗯?” 颜梦生忽然停住脚步。他回过头眺望远处。 “梦生?”许仲卿喊道:“你看什么呢,快看那里!” 颜梦生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的断崖上淌下一股清泉,而在清泉旁边的石头上,则长着一株蓝紫色的草。 “五蕴兰草!”颜梦生喜上眉梢:“真的是五蕴兰草!”他绑紧袖口:“许师兄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摘。” 颜梦生立刻攀上断崖。 断崖阴冷湿滑,长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脚滑坠落。不过颜梦生身手不差,只见他身法灵巧,脚踩着石块借力一跃,然后伸手一抓! 他翻身跃下,摇晃着手中的灵草:“许师兄,我拿到了!我拿到五蕴兰草了!” 许仲卿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惊恐:“你、你……” 颜梦生:“怎么了?” “你小心身后!” 一股阴风从身后刮了过来,颜梦生一回头,却见一张血盆大口朝他扑了过来! “啊!”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但还是被咬伤了肩膀。同时,他脚下一崴,整个人就往前面滚倒。 许仲卿跑上前拉起颜梦生:“快跑!” 两人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他们在前面跑,那条巨蟒就在身后狂追,一边追还一边张口撕咬。 许仲卿不敢回头,害怕得嘴唇都在发抖:“快、快跑……” 颜梦生脚踝和肩膀都剧痛无比。他一面咬牙施放剑气,一面闪躲。但那巨蟒灵活得很,他放出的十次攻击里只有三次打到了。 那妖兽越战越勇,最后一个蓄力,猛攻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五行谷地底忽然传来剧烈的地动!同时,一道骇然的威压忽然在五行谷的上空猛然迸发! 刹那间,浓郁的魔气弥漫四周,顷刻间寸草不生! 颜梦生和许仲卿不由得向前卧倒。 远处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时间飞沙走石。很快,追逐他们的妖兽就被魔气所吞噬,气绝身亡了。 许久之后,两人翻身坐起。 看到巨蟒的已死,许仲卿松了口气。他正要爬起来,却不料手一撑,却撑到了一片泥泞。 他讶异地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满是血污的手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掀开草丛—— “啊啊啊啊,有、有死、死人!” 颜梦生走上前,却见草丛之中满是尸体,遍地鲜血,可怖至极! “是、是找过我麻烦的,张师兄那些人……”许仲卿声音颤抖。 看着满地的尸首,颜梦生久久回不过神:“伤口上有魔气……是魔,魔杀了他们!”他站起身,催动传音符:“我们要速速将此事上报给长老!” …… 而另一边,有人循着魔气一路追寻。 地动平息之后,边浪涯从高处跃下:“这魔气……是他!魔气从五行谷中央传来,方位是……” 他抬眸望向远处,只见前方立着一座遍布赤色岩石、气温灼热的高峰。那山峰的山脚处有一块界碑: “赤焰峰。” 边浪涯身影一动,再眨眼,人便已入了山中。 赤焰峰上怪石嶙峋,地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炙烤着灼灼热气。边浪涯行走其中,很快便来到了赤焰峰的火山口。 火山口是岩浆爆发的中心,这里本该是赤焰峰上气温最高的地方,但是此刻,火山口周围却是一片清凉之气。 捕捉到空气中异样的气息,边浪涯眉头一皱。他看向四周,立刻找到了熟悉的影子: “沧水!” 第8章 主人 “主人!” 火山口的正中央,小小的身影转了过来:“主人、主人快救我呜哇哇哇!” 沧水的两只爪子扒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小龙尾巴急切地甩来甩去,啪啪地用力砸在罩子上,似乎是想把罩子打破。 然而透明罩子毫发无伤。 边浪涯沉着脸走过去。他看了眼困住银色小龙的透明光罩,然后抬起了手。只见他指腹轻轻在上方一点,霎时,光罩便如碎裂的镜面一般,在顷刻间崩毁了。 “主人!” 重获自由,小龙立刻就扑到边浪涯怀中,龙脸使劲蹭它的主人: “呜呜呜主人你怎么才来,你再晚来一步,沧水就要被岩浆烤熟了!那主人就只能捡到沧水干巴巴的尸体了!” 小龙边哭边嚎,眼泪流得跟水一样,全都抹在边浪涯身上。 边浪涯:“……” 他抓住龙角,把小龙从身上撕下来:“哭什么,不过是凡间的一点小岩浆,能把你怎么样?” 边浪涯轻声细语:“你怎么会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了,否则,我就让你变成真的龙干。” 他笑得温柔和煦,春风拂面,小龙却害怕得打了个激灵。它立刻收住眼泪,还打了个哭嗝: “……嗝。”它抽抽噎噎,委委屈屈地瞅着边浪涯,说:“主人还好意思问呢,都是因为主人你!” 边浪涯的声音带了几分危险:“嗯?” 小龙瘪嘴道:“沧水有说错吗!就是因为主人那天跑去跟春斓尊者喝酒,一喝就是好几天,那么久都没回来,所以才有人趁你不在闯了浮图山,还把昙渊底下的魔头放走了啊!” “哦?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边浪涯揪住小龙的龙须,用力一拽: “你们五条龙都看不住一个魔,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倒先怪起我来了?” 沧水的四只爪子胡乱扑腾:“啊啊啊疼、疼!主人虐待灵宠、虐待灵宠了!” 边浪涯警告它:“老实点!说,魔头到底是怎么跑的,你如何会被抓来这里?” 沧水又呜呜两声,才说:“那天,我们全都好好地守着昙渊的阵眼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闻到了烤肉的味道,好香好香……” “然后沧水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沧水就被魔头关在了瓶子里,连灵力都用不了……” “再后来,沧水就被魔头放到这个大火山里来了。”沧水又开始哭: “呜呜,那臭魔头的心肝都是黑的!沧水被抓走的这几天,他连一口吃的都不给!沧水都要饿死了,他还骂我!” “不仅骂我,还恐吓我,说要剥我的皮,把我煮了吃!” “主人、主人!你一定要给沧水报仇啊!”这条小龙开始面目狰狞: “抓住天杀的臭魔头,把他也关瓶子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最后剥掉他的皮泡酒!” 边浪涯:“……” 他嫌弃地松开手,小龙就又扑到他身上使劲蹭。 边浪涯低头沉思。 第10章 听沧水所言,魔头逃离浮图山经过,和其余四条小龙说的差不多。案发当日,他的五条灵宠小龙都被独特的迷香迷晕,接着,“闯入者”便堂而皇之地潜入昙渊,救走了被关押的魔头。 他们离开时还带走了沧水,并将其关在特别的容器中,这也是他无法感知沧水下落的原因。 随后,魔头和他的同伙来到鹤苍山扶摇门,又在五行谷试炼开启之时,将沧水置于赤焰峰的火山口。 可这里有何特别之处呢? 边浪涯环顾四周。 此时,赤焰峰内部炽热的岩浆已经被沧水的灵力所镇压,周围环境顿时变得清新宜人,不仅如此,火山口附近还涌动着四散的灵气。 不光是灵气,还有某个魔头留下的魔气。 边浪涯蹲下身,指尖触及地面之时,一道金色的光晕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光晕所过之处,一道道符文印记浮现而出。 数不清的符文最终连成一片,顷刻间,一个巨大的法阵出现在赤焰峰的上空。而法阵的正中央,就是被沧水镇压了的火山口。 那股涌动的灵气,正是从火山口的位置逸散出来的。 火山口的位置,就是法阵的阵眼。 边浪涯走上前去,见那阵眼之中缺了最关键的一角。也正是那一角的缺失,法阵被破,这才导致赤焰峰灵气紊乱、失衡。 小龙爬到了边浪涯的肩膀上:“主人、主人,那个魔头还是个小偷!”它的爪子指着阵眼的方向,说: “魔头把沧水丢在这里之后,他就带着岩浆里的那块木头,跑了。” “木头?” 是了。正因为那块木头被放置在岩浆的中心,想要盗取,必然会被岩浆焚伤。 为了能顺利拿到宝物,魔头便带走沧水,再利用水龙的特性,压制住火山口涌动的岩浆。这样一来,夺宝便如囊中取物般轻松了。 “一块木头能被长期地置于滚烫的岩浆中而不受损坏,可见那是一块神木。”边浪涯道:“想必那神木就是维系法阵的宝器。宝器缺失,则法阵不成。” 只是他很好奇,这个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镇压魔物、妖兽?看起来不像。法阵没有任何攻击力与杀伤力,倒像是一个守护阵。 边浪涯查看法阵的各处方位,忽然笑了:“有意思。”他说:“沧水你来看看,这法阵内符文,还有灵力流转的规则,像什么?” “像什么?”沧水动了动鼻子,忽然兴奋:“沧水知道了,是神界的手笔!布下法阵的人,一定是神界的人吧!” “但是……”沧水十分困惑:“那魔头从昙渊里跑出来,就是为了偷一个东西吗?” 边浪涯意味不明地轻声哼笑:“他到底想干什么,抓起来狠狠拷问一番就知道了。” 他抓住沧水的龙角,反手把小龙塞到袖子里:“走——” 话音未落,凌厉的剑光倏然而至! “走?你想走哪儿去!” 刹那间,凛冽剑气迎面而来,拦住了边浪涯的去路。同时,一道道剑光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剑阵,齐齐刺向他。 边浪涯立刻身影一闪,霎时,无数剑光就在他方才站立的、赤色的岩石地面上劈开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他侧身回首,下一刻剑锋又至。 边浪涯抬手一挡:“我何错之有,门主竟然下此狠手,要杀我?”边浪涯挑眉,漫不经心地看着舒敛矜:“动不动喊打喊杀的,门主也太霸道了吧。” 舒敛矜冷脸盯着他:“是阁下太放肆了!”他仔仔细细审视着边浪涯,目光从头发丝一直扫到脚后跟,心中冷笑。 呵,这人的动作神态,说话的口吻,还有惹人厌恶的挑衅眼神……放眼整个修真界,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跟他一样轻佻傲慢之人了! 边、浪、涯,他就是那晚与他交手的黑衣人! 可算是让他逮到了! 舒敛矜想,得亏是自己敏锐,在听闻五行谷有魔物闯入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又循着魔气的踪迹,一路追到赤焰峰。否则但凡慢了一步,这狗杂种便又要脚底抹油、跑得没影。 舒敛矜瞪视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边浪涯,外门弟子。好一个外门弟子!” “说!你隐姓埋名,跑到我扶摇门内做外门弟子,还在入门当日鬼鬼祟祟地跑本座殿中偷窥。究竟想做什么!” 身份被拆穿,还被舒敛矜用灵剑威胁,边浪涯却没有丝毫紧张。 他笑着说:“冤枉啊冤枉,我可不是故意偷看门主大人你的。我来扶摇门,只是想找回遗失的宝物,那晚不过是凑巧路过,并非图谋不轨啊。” “遗失的宝物?”舒敛矜冷笑一声。他看看周围,见此地还残存着将散未散的法阵,不禁眉头一皱。 赤焰峰何时藏了个法阵?他竟丝毫不知。入门多年,他还从未听闻赤焰峰上暗藏此等玄机。莫非扶摇门众人亦是对此毫不知情? 有古怪。 舒敛矜端详片刻,随后又看了眼法阵缺失的阵眼宝器,道:“边浪涯,你说的宝物,难道就是这法阵中的宝器?” 说着,他瞥了瞥边浪涯的衣袖:“你伙同妖兽,盗走了本门宝器,是么!” “诶,等会儿!门主大人,您怎么又甩黑锅?”边浪涯打断道: “我说的宝物,指的就是我的灵宠,便是你口中说的‘妖兽’。至于这阵眼中宝器,那可不是我偷的,偷东西的另有其人。” 他指了指周围,摊摊手,道:“门主大人,你可看仔细了,你看这里的魔气,显然是魔族干的。偷窃宝器的是个大魔头,我又不是魔,与我何干呢?” 舒敛矜冷哼:“你确实不是魔,可你杀了本门的南宫长老,本座身为扶摇门门主,职责在身,绝不能饶过你!受死!” 说罢,他挥起灵剑,掌下的剑气直逼边浪涯面门! 边浪涯且战且退,赤手空拳地跟舒敛矜打得有来有回。 “哇,南宫隐明明是你杀的,怎么还栽赃到我身上?太不讲理了。”边浪涯悲愤欲绝。 舒敛矜微微歪着头,轻笑道:“是我栽赃又如何。只要我杀了你,死无对证,你又能怎样。” 说话间,他挽起剑花,剑阵再起。凛冽至极的剑气卷起一阵霜雪寒风,磅礴的剑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一时之间,赤焰峰地动山摇! 见状,边浪涯飞身往后一退,旋即,他手中捏起法诀。 他双目微合,指尖在眼前划出一道金色的虚影,伴随着他低低的一个“去”字,金色剑光如破空的流矢,径直穿透了通天的剑阵! 只一眨眼,来势汹汹的剑招被瞬间击溃! 舒敛矜抬头望了眼那道强得诡怪的金色剑光,只觉心神激荡。 怎、怎么可能呢。 虽然他只用了五成的功力,但……但边浪涯怎么可能仅凭那一招就破了他的剑阵? 舒敛矜看着边浪涯,眼神中迸发出无限的冷意。 边浪涯掸了掸身上落下的雪花,嘴角高高扬起:“不错,很不错,非常不错!如此实力,配与我一战!” 他许久没活动筋骨,倒是难得想打个痛快了!不仅如此……他笑了笑,心说,没想到,仙君发狠的模样竟然还别有一番韵味! 边浪涯紧紧盯着舒敛矜,眼神疯狂:“不过,仅凭方才那一招的水准,是杀不了我的。” “门主若真要杀我,那就请你、倾尽全力地来杀我吧!” 第9章 碎尸 看见边浪涯笑得张狂、放肆的模样,舒敛矜的眼神泛起杀意。 “好啊,如你所愿。” 下一刻,他握紧手中长剑,冷光乍起之时—— “哇,好热闹啊!” 突兀的声音响起,舒敛矜和边浪涯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一名白衣青年蹲在不远处的巨石之上。他正撑着下巴,乐不可支地看着这边的战况。 舒敛矜蹙眉,心中一惊:此人修为极为高深,竟能不声不响地来到赤焰峰,而自己却毫无所觉,他…… 舒敛矜再定睛一看,却意外捕捉到一缕不寻常的气息——他是魔族! 而此时,边浪涯同样脸色微变。他紧盯着白衣青年,低语道:“方潜龙……” 从昙渊逃走,拐走沧水,又盗走赤焰峰法阵内宝器的魔头,方潜龙! “好久不见啊,浮图山主。”被两人同时盯着,方潜龙一点也不慌张。他嘻嘻地笑两声,手中的钩镰枪被他把玩得一荡一荡的: “故人相见,山主怎么还拉着张脸呢。见到我不高兴么?” 边浪涯似笑非笑:“我说这儿怎么忽然变臭了呢,原来是有这么大个臭虫在这里。”他嫌弃地扇了扇空气,说: “奇臭无比,实在是奇臭无比啊。” 边浪涯扭头看舒敛矜,求认同似的问:“你说是吧,门主大人?” 舒敛矜:“……” 第11章 他冷淡地睨边浪涯一眼,搞不明白他这么问是想表达什么。套什么近乎。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跟他是站在同一阵营的吗? 可笑。 同是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竟还仇视起同类了。 面对这面目可憎的两个人,舒敛矜一视同仁。 “叙旧的话说完了么。”他面若寒霜:“本座看你们根本是一丘之貉。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本座便送你们二人一同上路。” 话音落下,只见他单手结印,顷刻,尖锐的冰棱如落下的剑雨,向两人袭去! 边浪涯连忙闪避,一面闪,一面故作难过:“门主又误会我了,真叫人伤心。我本性纯良,和这畜生可不一样。” 不远处,方潜龙手中的钩镰枪横扫一片。乍然听见边浪涯的话,他脚步一歪,险些崴脚。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边浪涯和舒敛矜之间走了一遍,然后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我就说嘛,怎么这一架能打这么久呢,原来是在调情啊!” 话刚说完,利剑猛地刺向他的喉咙! 舒敛矜漠然的眼神中带着杀气:“既然这张嘴说不出半句人话,那便割了。”霎时,他手起剑落,剑锋朝着方潜龙的脸削了过去! 方潜龙连忙往后跳开。他“哎哟、哎哟”的叫着,睁大眼珠子看着那凛凛寒意的剑锋便堪堪擦过他的鼻尖。 方潜龙拍着胸脯:“不得了、不得了,可吓死我了!还真差点把我这张天下第一好看的脸给削没了!” 同时,一道金色剑光又从他身后追来! “呵,你的上一句话说得还挺动听。”边浪涯对方潜龙说:“多说点,爱听。” 舒敛矜立刻瞪了边浪涯一眼,然后甩手给了边浪涯一道剑气。 边浪涯笑着避开舒敛矜的攻击。而他大概是真的被方潜龙的话取悦到了,甚至心情很好地凑到舒敛矜跟前。 他面带微笑,自认为十分温文尔雅:“我来助门主一臂之力!” 他抬手在半空中画出一道符文,随即,数道金光拔地而起,直冲方潜龙而去! 双方夹击之下,方潜龙闪躲的姿态显出几分狼狈。 “啧,怎么还以多欺少呢。”他看着舒敛矜和边浪涯,笑得不怀好意:“既然如此,那就来玩点刺激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手握上钩镰枪。巨大的钩镰指向了苍穹,浓烈的黑雾弥散四野。 下一刻,方潜龙猛地挥舞手中长枪,狠狠砸在了火山口的赤色岩石上! 顿时,三人脚下的地面崩开了无数条裂缝,沿着裂缝蔓延开的魔气就像一张巨网,逐渐将崩裂的碎石吞噬、融化。 与此同时,原本被沧水镇压了的岩浆之力也在顷刻间爆发! 伴随着轰隆巨响,滚烫、炽热的岩浆分成数十股,分别从岩石裂缝中喷涌而出! 山崩地裂,火星四溅。 边浪涯立马闪到一边。 另一边,方潜龙踩着高空落下的碎石,四处躲避飞溅的熔浆。他一面躲,一面兴奋地大叫: “哇嚯!山崩了!哈哈哈好玩儿,太好玩儿啦!” “嘶,好烫、好烫!呼呼……” 像山里的野猴子。 边浪涯嫌恶地别开眼睛。他抬头寻找舒敛矜的身影,却见那人纵身跃到了最高处。 舒敛矜低头看着一片赤色的赤焰峰,神色冷淡地张开双臂。他双手结印,浮在身前的灵虚剑便幻化出千万个虚影,最终形成一个庞大的剑阵。 “去。” 剑影宛若骤降的大雪,铺天盖地地扑向崩裂的赤焰峰! 极度冰寒的风雪很快就席卷了整座山峰,寒风呼啸,犹如万兽嘶吼。片刻后,风雪散尽,放眼过去,山中只剩下一片雪原。 方潜龙一脚踩在冰雪上,表情十分遗憾:“好好的火山喷发,怎么说灭就给灭了啊,这么不把人的心血放在眼里。” 舒敛矜面无表情,又给他来了一剑。 边浪涯也不再想看方潜龙发癫了。他步子一迈,瞬间移到了方潜龙的身后,拦住对方的退路: “疯疯癫癫的东西,碍眼。” 方潜龙又咧嘴笑:“你们该不会以为,今天的乐子就此结束了吧?嘻嘻,更好玩的还在后面哦!” 说着,他手里的钩镰枪就这么往地上一杵,紧接着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被灵虚剑冻结的冰面先是崩裂,白雪覆盖的焦土裂成无数块,然后,瞬间塌陷! 舒敛矜和边浪涯的脚步同时一晃,他们向上一跃,再低头看时,却见方才脚下踩的土块,已经落向无底的深渊——赤焰峰彻底崩毁了。 与此同时,远处的天际传来三长两短的清脆的哨声。 方潜龙抬头望向远处:“有人在喊我。唉,真可惜——”他收起手中兵器,“那我下次再找你们玩哦!” 见他要跑,舒敛矜脸色一沉。 他捏起剑诀,灵虚剑即刻刺向方潜龙。 边浪涯与他同时出手,然而当两道剑光追上方潜龙之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只听“铮铮”两声,剑影在半空中被人暴力截断! 紧接着,一个黑巾蒙面的灰衣男人闯入视野。他一把拽起方潜龙,同时往边浪涯和舒敛矜的方向打了一掌:“瑶香木既已到手,还不快走!” 边浪涯和舒敛矜各自向两侧退开,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掌力。 他们还想去追,但灰衣男子这一搅局,赤焰峰上早就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更出人意料的是,那灰衣男子留下的一掌只是虚晃一枪。只见那道掌气在半空中浮散开去,最终化成了一道结界,将他们困在其中。 接着,彻底崩毁的山壁也向他们倾倒而来! 赤焰峰天塌地陷,边浪涯和舒敛矜被困结界,只得坠落至无尽深渊…… * “师尊、师尊!我们在这儿!” 颜梦生跳起来用力招手,执事堂周长老立刻带着弟子们赶了过去。 “这些外门弟子全都……”看着满地的死尸,周长老先是惊愕,然后是愤怒,“先是南宫长老,后是本门弟子。嚣张魔物,欺人太甚!” 周长老问:“你们可有看到凶手?” 颜梦生和许仲卿对视一眼。许仲卿摇摇头,说:“并未。弟子发现他们时,他们就已经……” 颜梦生:“但传送法阵还没有开启,凶手一定还在五行谷内!” “为免造成更多的伤亡,本次试炼暂停。”周长老神色凝重:“梦生,你去召集参加试炼的弟子,送他们出谷。” “玉楼,传我命令,即刻包围五行谷,封锁结界,不允许任何非本门弟子出入!” “是!” 众人领命各自行动,可这时,伴随着一声轰隆巨响,地底传来了剧烈的晃动! 弟子们连忙抓住旁边的树干站稳脚跟:“怎么回事?” 他们循声望去,却见远处的赤焰峰上燃起熊熊火焰,紧接着周围气温骤降,霜雪冰封在赤焰山巅。 可又没过多久,赤焰峰竟然开始崩塌! 周长老等人震惊骇然,正要到赤焰峰一看究竟,可还没来得及动身,一名弟子便从远处大喊着跑来: “救、救命啊啊!万兽谷的妖兽暴动,冲破结界闯入五行谷了!!!” 周长老扭头一看,只见那名弟子的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兽潮! 无数妖兽汇集成一片,一路狂奔,一路嘶吼,显然是彻底发狂了! 众弟子大惊失色:“兽潮,是兽潮!” “万兽谷的妖兽怎么冲到五行谷来了!” 周长老沉着冷静:“万兽谷距离五行谷不远,定是赤焰峰的坍塌,从而引来妖兽暴动。” “任安,速速带领众弟子撤离;桑晓随我去平定兽乱。” “是!” 狭道的两侧,周长老领着执事堂数名弟子布下结界。就在兽潮踏入陷阱之时,法阵升起,无数妖兽困在其中! 执事堂弟子桑晓忽然喊住周长老:“堂主!堂主您快看兽潮经过的狭道入口!” 周长老快步上前,可看到地上残留的一块碎尸时,却愣在原地。 “这、这是……南宫长老的肋骨……” 第10章 婚房 山体倾倒,地面塌陷。 不断向下滚落的乱石当中,却有一道隐隐发光的结界。 结界内。 舒敛矜跃身而起,冷剑刺向边浪涯。 边浪涯不得不与他交手。 “我说门主啊,咱就是要打,也看看这场合是否合适吧?”他无奈失笑:“再说,你方才也看到了,真正破坏赤焰峰法阵、又盗取宝物的另有其人。” “真凶是疯疯癫癫的方潜龙,还有他不能见光的同伙。你要打要杀,也该找那两人去。” “那又如何?”舒敛矜冷笑:“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又一道剑气攻过来,边浪涯且战且退,同时低头往下看——他的脚下是无尽的深渊,并且他们仍在不停地下坠。 第12章 他想,这样下去可不行。 于是他动作一停,举手投降:“好好好,别打了,我认输!” 舒敛矜盯着他,没有放松警惕:“你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边浪涯冲他笑了笑:“门主大人,再这么打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与其如此,不如先破了这个结界,出了眼下的困境,再痛快地打一场,如何?” 他上前一步,舒敛矜就后退一步。 边浪涯眼中有深深的笑意。他朝舒敛矜伸出手:“门主大人,要与我联手么?” “……” 舒敛矜盯着边浪涯,没有说话。 片刻后,这位清冷的仙君拿出了灵虚剑。 就在他高举灵剑之时,边浪涯来到了他的身后。一道浑厚的力量传入体内,进而又通过舒敛矜之手引入灵虚剑中。 刹那间,舒敛矜忽感灵台一震,感觉像是有一股暖流涤荡了他的丹田与奇经八脉。他不由得心神巨震。 他来不及回神,沛然剑气就凌空劈下! 这浩荡的一剑融合了二人之力,更是强势无比,刹那间,结界就这样被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趁势逃脱,随后跌落在一片阴冷潮湿的地面上。但这片土地又被方才的那一剑所波及,眨眼间就裂开了一条地缝。他们便从这缝隙中滚落了下去。 地缝狭窄,摔落的过程中舒敛矜撞到了边浪涯的胳膊,紧接着,他们又撞到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 两人先后从巨石上掉下来,最终落在满是尘埃的平地上。 “唔……” 舒敛矜撑起上半身。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关节,却不慎扯到了被碎石磨出来的伤口,手背上的血淌了出来。他动了动手,指尖却碰到另一个人的温度。 是边浪涯。 黑暗中他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但他停了一下,并且感觉到对方似乎也有不少擦伤,手掌上还有湿热的触感,应当也流了不少血。 “门主悄悄地动手动脚,是想乘人之危么?” 是边浪涯戏谑的声音。 舒敛矜:“……本座看你有脑疾。” 他冷哼一声,立刻移开手,不料对方却追了上来,还抓住了他的手腕。 边浪涯轻声笑了一下:“哎呀,糟糕,我头疼。该不会真是被什么东西给磕坏了。”他叹了口气,说: “门主大人,如今我们被困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只能相依为命了。而且我还身受重伤,您不能撇下我不管啊。” 舒敛矜微微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松手。” 边浪涯:“不行,这里太黑了,我看不见。还是抓着门主大人更有安全感。” “本座说,松手!” 舒敛矜表情一冷,再不忍耐,立刻腾出另一只手。霎时,一缕逼人的寒气扑向了边浪涯的面门。 边浪涯眨了眨眼睛。 他感觉到停留在面前的寒气。似乎只要他往前靠近一分,冰棱就会刺穿他的头。 他又笑了:“好狠心的门主大人……” “……” 舒敛矜不懂,这个人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气氛僵持着。 静默中,两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血液正沿着皮肤落下、融合,然后点点滴滴地落在地面上。鲜血渗透了尘土,最终融入了一团模糊的绳结里。 随后,地上出现一道微弱的光线。 舒敛矜忍无可忍:“你……” 他话未说完,两人间隔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光芒耀眼,舒敛矜不由得微眯起眼。等他适应过来,就见他和边浪涯中间升起了一个红色丝线编织的同心结。 边浪涯也怔住了:“这是……何物?” 同心结的两端丝线不断向外延展,像是一个活物,一端系在舒敛矜的手腕,另一端则绑在了边浪涯的手上。 舒敛矜抬眸和边浪涯对视一眼,再低头,却见那丝线竟通过手背的伤口钻入血肉之中! 同心结剩余的丝线在他们两人中间绷紧,最终隐入无形! 舒敛矜眉心紧皱,心说不妙,便连忙去抓自己的手背,试图将那根丝线拽出来。可无论他如何抽拉,都始终无法将其取出。 他甚至用上了灵力,也没能从体内找到任何丝线的踪迹。它就像是彻底融入血肉,与他融为一体! “这究竟是何物!”他动了怒,咬牙切齿,还瞪了眼无作为的边浪涯。 边浪涯:“?”他耸耸肩:“很明显,这枚同心结被人下了咒术,一旦入体,便取不出来了。” 舒敛矜冷冷地送他一个白眼。 他站起身走动一步,不料,一道怪异的光便从他二人脚下向四周蔓延开去。 这道光像是一盏烛火,转眼间就将整个空间都点亮了。 舒敛矜看向周围,一时愕然:“这是……一座地宫?” 边浪涯走到他旁边,点了点头,道:“此处布置得倒像是个喜堂。” 舒敛矜的目光从满室的大红灯笼和红粉绸缎上移开,他回过身,看到两人身后的不远处,是两尊倒下的雕像。 两尊雕像与人同等高度、同等大小,两相对视,含情脉脉。 “想必方才我们撞到的‘巨石’,便是这两座雕像了。”边浪涯说。 舒敛矜则留意到另一个地方:“他们的手……” 两座雕像双手交握,指尖的动作像是在交换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想到了方才的同心结。难道原本放在雕塑手中的东西,就是那枚同心结? 舒敛矜微微皱眉。 同心结、雕像、喜堂……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舒敛矜低头沉思,边浪涯便在旁边一直在观察着他: “没想到扶摇门的地界上,居然藏着这么个‘好地方’。门主大人,对此,您有何头绪?” 听见边浪涯的话,舒敛矜直接无视。他越过边浪涯往前走了一步,却在下一刻猛地顿住脚步。 古老的钟被骤然敲响,沉重的钟声回荡在舒敛矜的脑海。 他被震住了。 边浪涯的目光紧追着舒敛矜,见他蓦然停步,便问:“怎么了?” 话说完,他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只听到了钟声。 钟声? 何来的钟声? 边浪涯的神思不知不觉飘向远处,再回神时,周围竟是一片喧哗。 “恭喜还殊仙尊,终于能与白霞仙君喜结连理,夙愿得偿,恭喜,恭喜啊!” “还殊仙尊和白霞仙君能一路走到现在,共同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是啊!当年还殊仙尊一手创立扶摇门,不可谓不辛苦。现在好了,扶摇门终于站稳脚跟,可算是能过上安生日子喽!” “对了,我这儿还有上好的三千年灵参,便作为新婚贺礼,赠予二位。 “这灵参是上好的药材,先前白霞仙君身染魔气,如今好不容易病愈,用它来滋养身体,是再好不过的啦!” 年轻的修者纷纷拱手道贺,又送上诸多贺礼,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永结同心”之类的美好祝愿。 边浪涯纳闷:嗯?他们在说什么? 心中疑团未解,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多谢、多谢诸位!快,诸位贵客请上座!” 他在对眼前的宾客一一道谢,并且领人入席,态度十分客气,而且欣喜。 边浪涯愣了一下,心说:不,这不应当。 方才是他在说话? 还殊仙尊,说的是他?他是这场婚礼的新郎?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穿上了喜服。 边浪涯抬头周围,忽而明白了什么,缓缓地笑了。 有趣。 看来他是陷入这地宫的幻阵之中了。回想起方才经历的,边浪涯心中有了答案。 他和舒敛矜误打误撞地闯入此地,又意外捡到那枚同心结。大概是因为沾了他二人的鲜血,同心结进而认主。 同心结是幻阵的机关。机关一动,最终,幻阵开启。 而进入幻阵后,他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他的动作、话语,都是照着幻阵所推演的,一步步进行。像是布阵者早已预设好的一般。 他在走一场已经注定胜败的棋局。 边浪涯掐灭了破阵的念头,心想:这样的幻阵倒是闻所未闻,且先看看,里头还藏着什么花招。 他这般想着,便转过身又和几名宾客寒暄。 这时,席间有宾客高喊道:“快看,快看,白霞仙君到了!” 边浪涯立刻扭头看去,便见不远处一身红衣的青年缓步走来。 众宾客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青年就一路毫无阻碍地走到了他面前。 “还殊。”青年轻声说。 边浪涯怔住了。 第11章 合籍 青年微微仰头看他,双眼澄澈,明如水镜。 第13章 边浪涯也静静地看着他,无意识之间放轻了呼吸。他凝视了青年很久,更听到了不知是谁的心跳。片刻后,他才听见自己说:“白霞。” 他的眼睛像是舍不得似的不肯从青年的身上移开。 也或许是适应了“还殊仙尊”这个身份,边浪涯只顾着盯着舒敛矜,却没有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之下,隐隐涌动的怒火。 此时,舒敛矜正尝试冲破幻阵的控制,可他越是挣扎反抗,四肢就越是难以挪动半分。 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逼迫着他用仰视、臣服的姿态去看另一个人。 可笑。他堂堂扶摇门主,分神期修者,何时要仰视他人? 谁配得上他的臣服? 可笑! 舒敛矜抑制不住愤怒。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屈辱。 该死的幻阵! 他激动的情绪被抑制在平静的表情之下,只是呼吸微微急促,而且血气上涌。这就愈发显得他唇红齿白,和身上的红衣甚是相配。 边浪涯看他更是看得笑意吟吟。 舒敛矜:“……”狗眼珠子还看?笑什么,恶心! 他暗暗握紧拳头:等本座出去…… “哎哟,可不得了,往日里只见白霞仙君一身白衣仙气飘飘,没想到换上喜服,竟是这般风华绝代!” 宾客们赞道:“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可见俊美之人,是不分性别的!” 舒敛矜转过身。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用柔和清润的嗓音说:“诸位莫要再拿我取笑了。” ——可恨、可恨、可恨!为何动不了! 宾客又道:“你们看,白霞仙君和还殊仙尊站在一处,当真是佳偶天成、天生一对、天作之合呀!是不是?” “如此金玉良缘,真是教众人羡慕啊!” 舒敛矜咬紧牙关:我呸!!!本座、本座要把你们都杀了,全都、杀了!!! 边浪涯走到他的身侧,并且长臂一揽,将他半揽在怀里。 边浪涯:“白霞脸皮薄,诸位贵客且放过他罢。”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阵调笑。 舒敛矜:“……” ——边、浪、涯!!!本座势必要将你抽筋剥骨、大卸八块、锉骨扬灰!!! 这时,负责典仪的礼生高声喊道:“吉时已到,还殊仙尊、白霞仙君,该拜堂成礼了!” 紧接着,舒敛矜被众人围住,并侧过身和边浪涯并肩而立。 “拜天地!” 舒敛矜挺直的腰背往下弯,两鬓垂下的发丝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愤怒,正微微晃动。 “道侣交拜!” 舒敛矜死死盯着边浪涯脸上的笑,被迫面对着他,再次低头。 “记名合籍!” 舒敛矜微微闭眼,任由灵力划破指尖,鲜血渗出的瞬间,另一个被划破伤口的指腹贴了上来。 他们指尖抵着指尖,两道割破的伤口紧紧相依,彼此的血液透过伤口渗入对方体内。金红色的荧光顺着指尖将他们缠绕,又相互交融。 舒敛矜竭尽全力地平复呼吸。他低下头,看到身前的合籍名册上是陌生的两个名字,心头的不快往下压了压。 “礼成!” 主持婚典的礼生高呼,众宾客齐声呐喊,地宫之内一片喜气洋洋。 只有舒敛矜在心里冷笑。 而明目张胆地观察了许久的边浪涯,终于看出了舒敛矜微笑面具下的怒火。顿时,他的心情更好了。 被迫成为新郎,边浪涯还有点小脾气。但成婚的对象是舒敛矜的话……那就有意思多了! 有什么能比,舒敛矜满腔怒火却又不得发泄的画面,更好看的呢? 他像是发现了一件极为称心的玩物,已是玩得乐不思蜀的模样。他全神投入,利用起幻阵给与的“还殊仙尊”的身份,无比自然地拉起舒敛矜的手,牵着对方来到了早就布置好的婚房。 婚房里点着暖香。 红色的烛台映照出一片轻柔和暖的红粉色调,配合着空气中浅淡的馨香,更显得浪漫温馨。 垂下的粉色幔帐轻轻摇曳,暧昧的烛火晃动之中,映出两道相互靠近的人影。 “白霞,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么?”边浪涯面对着舒敛矜,他用自己的脸,说着两千多年前还殊仙尊说的话: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我便等待着今日。如今终于美梦成真。遥想当初和你诛灭魔修的场景,往事依稀发生在昨日。” 舒敛矜的脸被一双手捧起,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的手掌摩挲着他的皮肤,渐渐让他的双颊浮现出浅红的颜色。 “从前我追逐着你,拜师仙门,又与你创立扶摇门。而自今日以后,我就是你的道侣,我们要一直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舒敛矜的表情和眼神却都毫无温度:“但是还殊,现如今我已是时日无多了……” 话音落下,舒敛矜就看到边浪涯脸上带上了痛苦的神色。 表情很夸张,明显是在演。 舒敛矜在心里蔑视他。 区区幻阵罢了,这疯子难不成还真演戏演得入了迷,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若是两千多年前建派的还殊仙尊,那悲伤痛苦的模样倒还尚有几分赏心悦目,但换成边浪涯,那就令人反胃了。 作为扶摇门现任门主,舒敛矜自然知晓那位建派仙尊的事迹。 据记载,还殊仙尊本是一位出身凡尘的寒门士子,因意外卷入魔修与妖兽的争端,恰好被白霞仙君救下,两人结识为友。 那时,白霞仙尊已经是界内有名的修者。还殊仙尊对其一见钟情,追逐着他拜入仙门。 虽然还殊仙尊入门晚,但天分极高,入门不到两年便筑基,随后结丹,迈入元婴……他一步步追赶,终于成为有资格站在白霞仙君身旁的生死之交。 但好景不长,白霞仙君所在的仙门因得罪了魔修,被魔修围杀,惨遭灭门。生死一线之际,还殊仙尊救下了白霞仙君。 后来两人多了一段隐姓埋名的日子,直到百年后找到那伙魔修报了灭门之仇。也是在同一年,还殊仙尊创立了扶摇门,接着,他便和白霞仙尊合籍,结为道侣。 但遗憾的是,这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却在成婚当夜双双自尽而亡。 而此刻幻阵所展现的,正是他们的新婚夜。 “不、白霞,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你死的。”说着,边浪涯掌心一翻,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绳结。 舒敛矜低头一看:是那枚融入体内的同心结! “这是我亲手所做的同心结。在凡尘有一个说法,只要两个相爱的人手握同心结,就能永结同心。 “不过,我对它做了一些改良,施加了特殊的咒术。只要融合你我二人的鲜血,以血为契,我们就可以同享修为、共分寿命!我将感受你之所感;我之心境,你亦能随时探知。” 当年还殊仙尊曾温柔地抚摸爱人的脸,而今日边浪涯便拉着舒敛矜一起重演新婚夜的情景: “同样的,你身上所有不可控制的、吞噬着你的魔气,也能悉数渡到我的身上。白霞,让我帮你,让我帮你炼化魔气!” 听完这番话,舒敛矜顿时明白了一切——这幻阵的布阵者不是别人,正是还殊仙尊死后的执念! 因为与魔修殊死一战,白霞仙君魔气染身。在外人看来,白霞沉重的外伤早已治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随着魔气的侵染,白霞的内伤却日益加重,身体也每况愈下。 或许是连白霞仙君也难以忍受逐渐枯朽的自己,所以即便还殊仙尊拿出能够延长他寿命的同心结,他也不愿意再苟延残喘。 白霞不想成魔,更不愿意拖累还殊,所以在成婚当夜选择了自尽。而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在怀里的还殊,最终心如死灰,自杀殉情。 他们死后,还殊仙尊的执念却留了下来,形成了幻阵。至于那枚尚未认主的同心结,就同他们的石像一起,长埋地底。 两千多年以后,舒敛矜和边浪涯阴差阳错地闯入此地。他们的鲜血更是意外地让同心结认主,继而开启幻阵。 舒敛矜波澜不惊地沉思。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这个幻阵所代表的,正是还殊仙尊的执念。 还殊仙尊的执念为何? ——保全白霞仙君的性命,与他长相厮守。 既如此,又该如何破除幻阵? 舒敛矜思索着,很快便有了主意。 舒敛矜道:“好,那便依你所言。”他展颜一笑,刹那间宛若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还殊,帮我戴上同心结吧。” 说这番话时,舒敛矜诚心诚意。也因为他的不抗拒,从一开始就压制着他的幻阵之力也微微一松。 他悄悄地动了动肩膀,发现自己获得了小范围的自主行动的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舒敛矜不禁微笑起来:看来,只要我顺从幻阵的意愿,幻阵便会在行动上减轻压制。 第14章 照此推断,若是集他与边浪涯二人之力,要冲破幻阵,也不是不可能。 同时,见舒敛矜答应戴上同心结,边浪涯立刻大喜过望:“好!” 红色绳结系到了手腕上,舒敛矜低头看自己腕间似血一般的红色,忽然想起那枚已经融入体内的、同心结的真正的效用。 ——“只要融合你我二人的鲜血,以血为契,我们就可以同享修为、共分寿命。” 舒敛矜低低笑了:好一个同享修为! 他抬眸望着边浪涯,眼里有深深的笑意:你刚才说什么,你很高兴是么?呵,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 于是下一刻,他温柔地朝边浪涯靠了过去:“还殊……” 边浪涯看他神情一变,觉得诧异,正想说点什么,却见舒敛矜笑吟吟地向他靠近,顿时,他头皮一阵发麻。 “你……” 边浪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唇上便传来两片柔软的触感。 第12章 好软 边浪涯睁大了双眼,脑中也空白了一瞬。他看见了舒敛矜无限贴近的脸,近得能看清楚他脸上细微的绒毛。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快过一声。 而在这心跳声之外的,是时有时无的、断断续续的、清亮的、口允|吻的水声。 边浪涯脑海里忽然浮现两行字: 好软。 好湿润。 他感觉到舒敛矜的主动,又不由得回想起他在苍流园偷看时的一幕: ——舒敛矜轻拍着南宫隐的脸:“如你所愿。张嘴。” 于是边浪涯便不知不觉地微微张嘴。下一刻,口齿间的涎液便顺着唇缝渡了过来。 尝到另一个人的味道的瞬间,边浪涯心头狠狠一震。他的呼吸加重,然后用力拥住舒敛矜,回吻过去! “唔……嗯……” 突然加重的力道让舒敛矜轻轻闷哼一声。他微微睁眼看了眼边浪涯,心说:还以为是多难缠的人物,也不过如此。不过轻轻一吻,他就这样迫不及待了。 比南宫隐还好对付。 舒敛矜垂下眼睑,漫不经心地迎合。他柔柔地勾住对方湿热的舌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挑动,主动地深入舌忝|吻,却又在下一刻缓慢抽离。他如此反复着,若即若离。 于是,边浪涯的动作就显出了几分急切。他追着吻过来,缠住舒敛矜的舌,连同唇瓣也一起含住。 舒敛矜清楚地看到边浪涯沉迷的模样,于是闭起眼睛,沉下心感受。 他的灵力随着细密缠绵的亲吻往深处探去。他感受到了一股纯粹且浑厚的力量。那股力量格外霸道,舒敛矜不过一个小小的试探,就被这股力量深深震慑。 他暗暗心惊,正犹豫间,那股力量竟主动包容了他的灵力。 是同心结起了作用。 舒敛矜定了定神,遂引导着那股力量离开边浪涯的身体…… 源源不断的力量渡入体内,舒敛矜顿觉功力更甚以往。他深吸口气,继而在心中默念灵咒。 渐渐的,舒敛矜心无旁骛。他不再回吻边浪涯,只汇聚全身灵力施展咒术。不多时,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从他周身向外横扫开去。也是在此刻,边浪涯骤然清醒。 边浪涯猛地睁眼。他退开些许,忽而发现自己身上流失了的力量。他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舒敛矜在亲吻的间隙,利用同心结偷走了他的力量? 这还真是…… 他摸了摸嘴唇,回味起方才唇齿间尝到的味道,不禁面带微笑。他再抬眸看向舒敛矜沉静的脸庞,嘴边的笑容意味深长。 有的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吃到嘴里却是另一种味道,还格外的柔软。 就在边浪涯想得出神的刹那,舒敛矜倏地睁眼。只见他神色凛然,浑身灵力暴涨,顷刻间就冲破了幻阵的压制。 紧接着,他双手结印,无数道符文从他胸膛间蔓延到双臂,最终符文形成法阵,又在转眼间化成剑阵,以磅礴之势攻向了地宫的每一寸角落! 凌厉的剑气既带着舒敛矜的锐利,又有着边浪涯的强势,势不可当地捅破了幻阵的禁制! 笼罩在地宫上方的术法结界转眼破灭,眼见功成,舒敛矜身上一松。可这时,残余的幻阵的灵力却忽然向破阵者反扑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边浪涯上前一步,和舒敛矜联手相抗。 但幻阵留下的最后一击却是强劲无比,他们被击退数步,并同时遭受了幻阵的反噬! 舒敛矜耗尽力气,又被反噬,当下咳出一口鲜血! “咳咳……” 他抹去嘴角的血,却留下一丝淡淡的血迹,而那血红的颜色更是衬得他十分惨白的脸色。 同心结又起了作用。边浪涯胸中一痛,喉间涌上一股甜腥——舒敛矜所受的伤,被分摊到他的身上了。 舒敛矜扭头看了边浪涯一眼。他面无表情,打算再借用边浪涯的力量打破地宫逃出去。 但他还没动手,地宫却因为幻阵被破而剧烈震颤起来!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整座地宫开始塌陷、崩毁,接着,他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线天光。 舒敛矜不再犹豫,立刻纵身一跃而出! “轰隆!” 地宫彻底塌陷,舒敛矜也脚踏落石,跃到了最高处。但他此时体内灵力虚耗,刚落地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连忙撑着树干站稳脚跟。 “咳、咳咳……” 舒敛矜轻咳着又吐出一口血,再回头看时,发现方才脱身而出的山丘,已经成了一道深深的裂谷。 而这裂谷的对岸,则站着与他一同逃出生天的边浪涯。 边浪涯…… 再看到这个人,舒敛矜的脸色都阴沉下来。他想起方才地宫内发生的一切,想起自己不得已与他亲近求欢的姿态,杀心又起。 他动了动手腕,想到体内的同心结。 …… 罢了。 就暂且让你快活几日。待他日破了同心结的咒术,再亲手宰了这碍眼的东西! 于是,舒敛矜抹掉嘴角的血,望着对岸动了动唇形:“滚。” 裂谷对岸。 边浪涯看到舒敛矜踉跄的脚步,便想过去帮他一把。没办法,谁让他们现在是一体的呢。同心结还牢牢地绑着,但凡舒敛矜受伤,他也不好过。 他心想,他可不是心疼舒敛矜,只是为自己着想罢了。 于是就要去对岸找人。 但他还没走出一步,舒敛矜便向他望了过来。虽然两人隔得远,但他眼力极佳,一眼就看清了对方的唇形。 ——“滚。” 边浪涯笑了。 活这么久,舒敛矜还是第一个敢对他说“滚”这个字的人。 顿时,边浪涯不急着过去了,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舒敛矜。 但舒敛矜没心思管边浪涯是怎么想的。 他不愿在此久留,转身要走,不料下一刻,一柄利剑凌空降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舒敛矜看了眼那把剑,再抬头一望,便见正法堂堂主沈移山、率领扶摇门众人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一众长老将他团团围住,各峰弟子更是包抄四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个个神情严肃,一双双眼睛都紧盯着舒敛矜,眼神中有愤怒、有不解,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舒敛矜神色平静地扫了眼四周,淡淡道:“你们是想造反么?” “哼,造反?反的是门主你吧。今日我等来此,为的是清理门户!”沈移山大步走上前。他拔出地上的佩剑,剑锋直指舒敛矜: “门主,枉我们尊你为扶摇门门主,可你都做了什么?杀害南宫长老,掩盖事实、毁尸灭迹!你何其残忍! “你还记得你也曾是出身扶摇门的弟子么,你还记得身为门主的职责么!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丧尽天良!枉费扶摇门上下的信任!” 沈移山又大喊一声:“来人!” 一名正法堂弟子低着头,将一块碎尸捧了上来。 沈移山满脸怒容,指着碎尸,说道:“舒敛矜,你还认得这块尸骨么!这是南宫长老的尸骨!是被你喂给了妖兽,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的南宫长老的尸骨啊!” 执事堂堂主周灵蕴也走了出来。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舒敛矜: “南宫长老的碎尸上有用过锁魂丝的痕迹,而且,碎尸还有冻结过的迹象。那是灵虚剑特有的霜雪剑气。放眼整个扶摇门,只有门主您才能使出这样的剑气。” 周灵蕴的眼神中带着三分痛心:“证物在此,门主,您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回应众人的,是一阵沉默。 而在这短暂却又漫长的沉默中,众长老与弟子们都凝神盯着这位往日被他们奉为天才、尊敬、高不可攀、不容冒犯的扶摇门主。 他们不可置信,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被他们奉为“神明”的人,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第15章 而舒敛矜则是静静地看了看那块碎尸,好似对周围的目光毫不在乎。 ——呵,罢了,事到如今,不装了。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笑。 “没错,是我杀了南宫隐。”舒敛矜抬起头,他撩开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嘴角竟还带着几分张狂的笑意: “是我以灵虚剑的极寒剑气刺穿了他的喉咙,又利用锁魂丝封锁了他的修为与魂魄。 “也是我用魔刀砍下他的头,丢在他闭关修炼的洞府,伪造出他被魔族一刀毙命的假象。” “更是我残酷地把他的尸身丢到万兽谷,任由百兽啃食他的身体。” 舒敛矜笑着看向众人:“这一切,全都是我做的。” 他的这番话,仿佛平地一惊雷,在场众人皆是惊骇不已! “怎、怎么会这样……” “门主、门主竟然真的……” “可是为什么,他可是扶摇门的门主啊!” 弟子们惊愕失色,众长老亦是又惊又怒。 沈移山喝斥:“舒敛矜,你!你简直是人面兽心!”他厉声问:“南宫长老素来以礼待人,与你更是无仇无怨,你为何要这么做!” 舒敛矜笑了声,道:“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该死了。” “你!” 见他态度轻慢,沈移山怒火更甚,立刻便要动手。但周长老拦住了他。 周灵蕴按下沈移山即将出鞘的灵剑,并对他摇了摇头。接着,周灵蕴上前一步,看向舒敛矜: “门主,这是我最后称您一次门主,如果您心里还念着当年扶摇门收留您的恩情,就请将南宫长老的魂魄交出。 “倘若您能帮我们为南宫长老重塑肉身,或许,正法堂还能对您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舒敛矜忍俊不禁。他看着周灵蕴笑得两眼弯弯:“周灵蕴,在整个扶摇门的长老当中,就数你最天真!” “劳烦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我既要杀他,又怎么可能会让他复活?”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早在我杀害南宫隐的当晚,我便将锁住他魂魄的锁魂丝,丢进了绝狱业火中,将他的魂魄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13章 寒狱 舒敛矜看向众人,神色嘲弄:“认清事实吧,南宫隐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的,从世上消失了。” 话音落下,四面一片哗然。 “什么?!” “舒敛矜,你!——”沈移山怒目而视:“你当真该死!” 周灵蕴轻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众弟子听令,将他拿下!” “是!”众弟子纷纷向四周散开。他们一字排开,双手结印,摆出宏大剑阵。 “喝!” 被众人团团包围,舒敛矜却是面不改色,从容不迫。他只是淡然地朝远处轻轻一瞥,然后平静地收回目光。他说: “不必费工夫了,我跟你们走。” 见状,周灵蕴和沈移山对视一眼。 沈移山目光警惕:“你又在玩什么花招?” 舒敛矜语调微微上扬:“哦?” 他突然往前快走一步,沈移山立刻惊得后退半步。 “你、你做什么!” 舒敛矜放肆地笑出声。 听见他的笑声,沈移山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顿时脸色涨得通红:“妖孽!” 舒敛矜终于笑够了,这才冷冷的别开头。 另一边,周灵蕴手掌一翻,一根缚仙绳就拿在了手上。只见她单手结印,缚仙绳便飞向了舒敛矜,转眼就将人捆得严严实实。 周灵蕴:“舒敛矜,你的修为太高,为防止你中途逃走,只能先用缚仙绳困住你了。你知道缚仙绳的作用,只要被缚仙绳捆住,你便无法施展灵力,别妄想逃跑了。” 她转身往不鸣峰走去:“走吧。” 舒敛矜冷哼一声,跟上周灵蕴的步伐。 * 裂谷对岸。 边浪涯无声地站在对岸,目送着被押走的舒敛矜,直到看不见扶摇门的弟子了,他才轻轻嗤笑。 “舒敛矜……我看你才是疯子。” 从扶摇门长老出现开始,一直到刚刚,边浪涯都在等。 他在等舒敛矜妥协。 他知道为了破除地宫的幻阵,舒敛矜受了不小的反噬,因此受了内伤。有伤势拖累,舒敛矜摆脱不了扶摇门上下的围攻。 于是他想,只要舒敛矜低一下头,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帮他一把。 但舒敛矜没有。 舒敛矜不仅没有低头,还让他“滚”,并且冷淡地无视了他,仿佛他这大活人完全不存在。 这未免太可笑了。即便他舒敛矜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族修士罢了,凭什么敢对他这般无礼? 这样不识好歹之人,实在是应该给一个教训。 边浪涯这样想着,便也转身离开。 离开时,藏在袖中的沧水钻出一个脑袋来:“主人,你就这么走了?不去救那位仙君么?” 边浪涯“哼”了声,说:“你看他需要我救么?他是自愿跟人走的,我便是想救,怕是人家还不乐意呢。” 沧水道:“那主人就这么丢下他不管啦?要不是他,这会儿主人还困在幻阵里出不来呢!主人您这样是忘恩负义哦!” “笑话,我若要破阵,还用得上他?”边浪涯敲一下小龙的头:“还有,什么忘恩负义?不会用词就别乱说。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杀了人,便该为此负责。 “再说,先前他杀完人还栽赃到我头上呢,你怎么不为主人我打抱不平?吃里扒外的东西,再啰唆一句,小心我关你禁闭!” 边浪涯把小龙往袖子里一塞:“给我老实在里头待着!” * 不鸣峰。 牢房的铁链被打开,正法堂弟子推开牢门:“门主,请吧。” 玄铁打造的大门重重地撞了在阴冷潮湿的山壁上,四周立刻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而随着这扇门的开启,牢房内沉积了数百年的阴气也扑面而来。 舒敛矜从容不迫地走入其中,身后的牢门立刻被关上。他回过头。 正法堂弟子在门上落了九层大锁,又额外施加三道咒术,这才放了心。他看着舒敛矜,态度不谦不卑: “门主,沈长老正与周长老料理五行谷试炼的后续事宜,明日会亲自来提审。在正法堂下达最终判决前,您会一直被关押在这寒狱当中。” “这寒狱有三面围墙,皆由封灵石所打造,是不鸣峰内看守最严密的牢狱。”弟子又说: “进了寒狱,有封灵石的层层封锁,您的灵力将无法施展,毫无逃脱之可能。希望您别白费力气逃狱了。” 说完这番话,这名负责看守的弟子便转身离去。 舒敛矜环顾四周,继而不在意地轻笑了声。 寒狱。 遥想扶摇门建派之初,不鸣峰便是为关押罪犯所建造的牢狱。这座峰上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监牢,每个监狱各有各的特色,也各有各的用处。 而在这些监牢当中,极为特别的寒狱则被用以关押最难缠、最难杀的犯人。 数百年来,寒狱的门也就开了今日这一次。 正法堂能从这满山监狱当中,挑中这座严防死守的寒狱来关押他,不可谓不煞费苦心。 但这有用么? 封灵石是根据人族修者的修炼特性改造而成的,只对人族修者起作用,面对妖兽和魔族,却是半分用处也没有。 舒敛矜轻笑着走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继而拂袖扫开了玄石上的落草,坐了下来。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腕,可分明地看到皮肉中游走的一丝暗红色。他心念微动,随即感觉到皮肤下微微发烫。 没了幻阵的压制,他不再需要依靠亲密的互动,仅仅是动了个念头,属于边浪涯的那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送过来了。 他挑挑眉:关键时候,这同心结倒是好用得很。 舒敛矜双目微合,尝试着利用体内的力量为自己疗伤。 片刻后。 他睁开双眼,眼神中带着惊喜。 果然不出所料,那股力量果真不受封灵石的影响!甚至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修复他受损的经脉!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内伤竟是好了大半。 呵,边浪涯果真不是人。 再看他那奇怪的招式路数,应当也不是魔。 舒敛矜回忆赤焰峰发生的一切,忽然,一个小小的、龙形的身影,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龙形……龙族? ——我的灵宠,便是你口中说的“妖兽”。 ——门主可听说过龙族? 难道边浪涯果真出自龙族? “……” 舒敛矜沉思不语。 罢了。且不管边浪涯底细如何,既然他实力不俗,那便好好利用一番。 他亲眼见识过边浪涯的力量有多霸道,若是以此来打破这寒狱,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第16章 不过他现在倒是不急着出去——好戏还没开始,走得太早,反而看不到热闹。 舒敛矜想象着此刻扶摇门可能会出现的乱局,心中一阵愉悦——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那些长老查明真相时,脸上崩溃、懊恼,又悔恨万分的表情了! 一定十分精彩! * 另一边。 边浪涯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百炼峰。他到得赶巧,正好与参加五行谷试炼的弟子们一前一后地回了弟子院。 与此同时,舒敛矜涉嫌杀害南宫长老一事也已经传开,众弟子私下里议论纷纷。边浪涯趁众人无暇他顾,正要回房,但有人先发现了他。 “边师弟!” 许仲卿快步跑了过来:“边师弟,原来你已经回来了!”他松口气,庆幸道: “五行谷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我四处找不见你,差点以为你出了意外!万幸、万幸,你平安回来就好。” 被人拦住,边浪涯进门的一脚缩了回来。他回过头,故作无知地问:“原来是许师兄。五行谷出什么乱子了?” 许仲卿一愣:“你不知道?” 边浪涯笑了笑,说:“实不相瞒,我刚进入五行谷不久,就被一只妖兽追赶,张皇失措之时,不小心使用了传送符,提前结束了试炼。 “出了五行谷后,我又意外跌了一跤,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众弟子们都撤离了五行谷,这才回到弟子院。” 边浪涯问:“所以究竟五行谷内发生了什么,为何众人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原来如此。唉,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许仲卿叹了口气,说:“这回确实是出了大事了,你都不知道,这一趟试炼有多凶险……” 许仲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讲完了他和颜梦生在五行谷内的经历,包括自己是为什么被张师兄等人找茬,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听完,边浪涯暗暗惊讶:没想到五行谷试炼一遭,竟然让许仲卿和颜梦生结交为友…… 呵,还别说,这两人的品性,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回想到当时满地血腥的场面,许仲卿仍是心有余悸:“不仅如此,我们还亲眼见到远处的赤焰峰天塌地陷,谷中灵气爆流,十分恐怖!” 边浪涯表情吃惊:“竟然是这样,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他又问:“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莫非就是残害那些外门弟子的魔头?” 许仲卿摇摇头,道:“赤焰峰塌陷的原因尚不明确,更不知为何会出现灵气爆流,不过我想,总归是跟那魔头有关。” 边浪涯点点头:“那便只能等正法堂与执事堂的调查结果了。” 他听明白了,原来这些扶摇门弟子还不知道赤焰峰法阵被破一事。他又想起舒敛矜被带走的一幕,不禁托起下巴沉思。 当时,扶摇门那几个长老神色怪异,逮捕舒敛矜之时,也不曾过问法阵之事……唔,莫非他们对赤焰峰上的法阵竟毫不知情么? 怪事。扶摇门是他们的地盘,怎么他们完全不清楚赤焰峰上的秘密么? 那法阵又是谁暗中布下的? 边浪涯正思索着,许仲卿却忽然“哎呀”一声,说:“哎呀,糟糕,光顾着和边师弟说话了,险些忘了要紧事——边师弟,咱们一块儿去归鹤峰瞧瞧颜梦生吧?” “颜梦生?”边浪涯看了眼许仲卿:“找他做什么?” “自然是安慰他了!”许仲卿忽然一拍脑袋,说:“哎呀,门主被关入了不鸣峰,如此惊天噩耗,颜梦生必定深受打击!” 边浪涯自然知道舒敛矜被关押了:“门主如何,与颜梦生何干?” “亏你边师弟还是梦生的至交好友,难道你不知道,梦生向来对门主视若神明么?门主出事了,他一定很难过。快走、快走!” 说着,许仲卿上手拽着边浪涯就往归鹤峰赶去。 此时的归鹤峰,气氛沉闷又压抑。 边浪涯和许仲卿来到执事堂的弟子院,正想找个弟子问一问颜梦生的消息,不料想刚入院子,便听到不远处的青年愤怒骂道: “你们胡说,胡说!门主品行高洁,绝不可能做出残害同门这种事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息一天 第14章 头颅 “这不可能,门主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颜梦生瞪着眼睛,因为过分生气而满脸通红。他反复强调: “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你们怎么可以空口白牙地污蔑门主!你们道歉,道歉!” 被指责的弟子“呸”了一声:“你有病吧!道个狗屁的歉!我们有说错吗?事实就摆在那里,舒敛矜就是杀害了南宫长老!” 另一名弟子也附和道:“没错!正法堂秉公办理,如今舒敛矜被关押寒狱,即便他日判处千刀万剐,那都是他罪有应得,活该!” 他们的同伴打量着颜梦生,言语犀利: “奇怪了,舒敛矜自己都亲口承认了,你还在这里鬼叫什么?轮得到你来为他鸣不平么?你这么生气,难道是他的同伙!” “你闭嘴,闭嘴!”颜梦生勃然大怒。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扬起拳头,狠狠朝着对方的脸砸了过去! “啊!”那名弟子捂着脸痛叫一声,顿时恼怒:“你敢打我?!你他娘的竟然打我!” 他愤怒至极,也挥着拳头殴打颜梦生: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内门弟子了不起么,谁还不是个内门弟子了!” 两人怒上心头,本能地用起蛮力,互相挥起拳头。尤其是颜梦生。他脸上挨了两拳,见对方凶狠,他就以更加凶狠的力量打了回去。他们在地上边滚边打,弄得一身灰头土脸。 见状,其余弟子脸色一变,纷纷上前制止:“诶诶,别打、快别打了!” 他们一左一右地拉住两人,却被拳脚误伤。 “哎哟!” “你们两个,停手啊!” 但是那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浑然忘了门内弟子不可私斗的规矩。 此时,听到动静的边浪涯和许仲卿匆匆赶来。 “快住手!”许仲卿立马冲过去:“扶摇门规,各峰弟子不可私斗,违者杖责!严重的则逐出师门!你们疯了,都想被逐出师门吗!还不快住手!” 许仲卿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边浪涯却优哉游哉的在后边儿看戏。 他看那二人的出手动作,在心里评价:这小子乳臭未干,手劲儿却不小,居然占了上风……啧,对打的那个中看不中用,花拳绣腿,定是修炼时偷了不少懒。 这边,许仲卿费了半天劲儿,也不能将打得忘我的人拉扯开,只能求助于边浪涯:“边师弟,你怎么还在看热闹!快来帮忙啊!” 边浪涯:“……” 他叹一口气,继而走过去。只见他抬起两只手,分别按在了两人的肩膀上。顿时,颜梦生和那名弟子就被定在原地,像是被什么给震慑住了,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身体僵直着,任由边浪涯轻轻一推、一拉,轻飘飘地拉开了距离。 闹剧中止,边浪涯负手站到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许仲卿松了口气。他连忙拉起颜梦生:“怎么打那么凶,没伤着吧?” 颜梦生还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打斗中缓过神来。他眨眨眼,下意识看了眼边浪涯: “边大哥……” 刚才是怎么回事,是边大哥把他们拉开的吗?为什么在那一瞬间,自己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身体不受控制,仿佛被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制着? 颜梦生茫然困惑,另一边,与他打斗的弟子也被同伴扶了起来。 “咳、咳咳……你、好你个颜梦生,居然还叫帮手!很好!”那弟子狠狠瞪一眼边浪涯等人,道: “你等着,我这就上报正法堂,把你们都送进不鸣峰监狱关起来!” 颜梦生余怒未消,索性破罐破摔:“好啊,你去!等沈长老问起来,我就说我们互殴!哼,我进大牢,你也别想跑!” 那弟子气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是你先污蔑门主,我为门主争辩两句又怎么了!”颜梦生说:“你想告状就尽管去,别以为方才你就没有动手,我身上的伤也不是假的!” “污蔑个屁!现在还有谁不知道,舒敛矜是个伪君子、真小人?是你自欺欺人,蠢货!” 那弟子的同伴劝道:“算了,他就是个疯子,跟这个疯子计较什么。” “是啊,平白无故惹一身腥。咱们走。” 一场口角演变成斗殴,再闹下去也不好看,对双方而言都没有好处。那弟子思量过后,也不想被颜梦生拖下水,只能作罢: “这次就放你这一马,下回,咱们门派大比见真章!看我不揍死你!哼!” 第17章 放完狠话,那人便跟着同伴气冲冲地离开了。 …… 许仲卿长出口气,转过身无奈道: “梦生,你今日太冲动了,怎么还与人动手了呢……若是被正法堂的弟子逮着,我们可就要去刑房见你了。” 作为扶摇门弟子,颜梦生何尝不知动手打人的后果。“但我就是气不过。正法堂都还没下判决,他们凭什么辱骂门主!” 闻言,边浪涯不禁瞥了他一眼:“……” 舒敛矜莫不是给这小子下了蛊,竟然这般维护? 许仲卿面露难色:“这……” 虽然他并未亲眼见到舒敛矜被捕的经过,但也有所耳闻,正法堂确实是掌握了证据,才会…… 可作为朋友,他知道颜梦生格外敬仰舒敛矜,因此也不好说再说什么,只道:“你也别气了,且等正法堂的判决罢。” 颜梦生:“不管正法堂如何判决,我都相信门主!”他坚定地说:“或许你们觉得我是盲目无知,但我知道门主的为人,他绝对不是个恶人!” 边浪涯挑眉:“你与他素昧平生,如何知道他的为人?” 颜梦生大声吼道:“我就是知道!” “……” 边浪涯和许仲卿都沉默了。 颜梦生捏住袖口抹了下眼角,接着说:“或许说了你们也不信,但我还是想为门主辩解两句。因为门主曾经救过我。” 许仲卿脸上出现惊讶之色。 边浪涯也抬头看颜梦生。 颜梦生道:“我出自平湖镇,父母都是镇上的农户。在我十四岁那年,魔修进犯平湖,我因为一时贪玩而被魔修掳走,作为人质关押折磨了好几天,差点没命! “我以为我死定了,万念俱灰之时,是门主从天而降,一剑削掉了魔修的头颅!是他救了我!” “也是从那时起我便发誓,将来一定要进入扶摇门,拜他为师!” 颜梦生垂下头,低落道:“可如今我到了梦寐以求的扶摇门,却还是无法成为他的弟子……” 五年前的潇然仙君已经颇有名望。 人人都说这位出身扶摇门的仙君格外的冷情冷性,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潇然仙君是个极温柔的人。 他微笑的模样很好看,抚摸在头顶的掌心也是温热的。他会轻轻地给人擦干脸上的血痕,然后送人安全回家。 颜梦生想,那样亲和、温柔的潇然仙君,怎么可能会是他们口中、残害同门的恶人呢? 不会的。 潇然仙君不是那样的人。 …… 许仲卿感到愧疚:“对不起啊梦生,我不知道原来你……” “不,是我要说对不起,今日让你们担心了。”颜梦生平静下来,说:“也多谢你们帮我,改日我请你们喝酒。” 许仲卿忙说:“客气什么,都是同门师兄弟嘛。再说,方才还是边师弟出力最多呢。” 边浪涯笑了笑:“举手之劳罢了。” 颜梦生目光感激:“话说回来,我还没好好地招待过你们呢,不如上我屋坐坐吧。” 许仲卿点点头:“好啊!不过也不急着喝茶,我看你方才挨了不少拳脚,先看看伤势吧……” 三人还没来得及进屋,就见几名弟子迎面而来。他们议论道: “你们听说了么,沈长老和周长老分别带着弟子搜查门主的住所,在期元殿中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你们肯定想不到,那是前任门主的头颅!周长老带领的执事堂弟子,在期元殿中挖出了前任门主的头颅!” * 期元殿,是归鹤峰最为庄严、肃穆的议事殿。平日里,门主与各峰长老皆会在此议事。 此时,执事堂的弟子正在殿中四处搜查: “你们那边有何发现?” “没有,你们呢?” “一无所获。过去那边看看……” 忽然,殿外的梅园传来一名弟子的呼喊:“来人、快来人!这、这树底下有东西!” 众多弟子齐聚在园中的一棵梅树下。 “这梅树……”弟子打量两眼,道:“是门主亲自照料的那一棵!我记得很清楚,门主每隔三日便会来此浇水灌溉。” 周灵蕴闻声赶了过来:“门主亲自照料的梅树?挖开看看。” “是!” 弟子们齐齐上手,一同将埋藏在树下的漆黑木盒给挖了出来。 周灵蕴拧着眉,单手捏诀,打出一道灵力,神秘的木盒瞬间揭开! 霎时,一股腐尸臭气扑面而来! 众人无不皱眉掩鼻。 “唔,好臭!” 他们再定睛一看,顿时惊愕地瞪大双眼! 木盒中放着的,竟是人的头颅! 从表面上看,那头颅被砍下已经有很长的时间,部分血肉早已腐烂,却不知被人用了什么咒术,其面部竟然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周灵蕴细细看着那张脸,整个人惊得踉跄一步。 “掌、掌门师兄!” * 不鸣峰。 静坐着闭目养神的舒敛矜倏地睁开了眼睛。他动动脖子,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随即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刻,寒狱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连串急切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舒敛矜!” 浑厚的灵力打入寒狱大牢,却在碰上封灵石的瞬间化成了一阵寒风。寒风在牢中呼啸,吹起了舒敛矜鬓角的发丝。 【作者有话说】 周三休息一天 第15章 用刑 舒敛矜转头望去,最先看到的是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沈移山,随后是痛心疾首的周灵蕴,以及几名敢怒不敢言的扶摇门弟子。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舒敛矜轻笑一声,慢悠悠道:“此地简陋,诸位就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吧,不必客气。” “你少跟我们耍嘴皮子!”沈移山疾言厉色:“我问你,一年前掌门师兄闭关修炼却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是不是你暗中做的手脚!是你杀了他!” 舒敛矜挑了挑眉:“哦?看来你们已经找到了别见月的头颅。”他的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换了个姿势后,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嗯,是我做的。”他神态放松,说话的语调像是闲话家常: “啊……今日若不是你们提起,我都快忘了当时杀死别见月的情景了。”他看向了远处,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天发生了什么……哦,对,我那敬爱的师尊,也就是你们奉若神明、德高望重的清岚剑尊,他在闭关时特意召了我前去拜会。” 舒敛矜笑着说:“你们想不到吧,我来得正是时候。别见月闭关修炼,已然到了瓶颈期。 “真难得,那时的清岚剑尊被爆冲的灵力所折磨,痛苦不堪,满脸煞白,一身冷汗,虚弱得像是快要见阎王。 “见到这般脆弱的清岚剑尊,我便明白了,这就是除掉他的最好时机。” 周灵蕴:“所以你便趁机弑师,并利用师兄的鲜血,伪造遗嘱。你就是这么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门主之位,是么?” “轻而易举?”舒敛矜摇头失笑:“那你可太小瞧别见月了。虽然杀他的方式与南宫隐差不多,但比起南宫隐,别见月实在是难杀。” “那时,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锁魂丝困住他的魂魄。可没想到别见月那老东西竟留了一手,险些伤了我。 “不仅如此,他还毁了我那件极为珍爱的九天蚕丝锦云袍。那可是上等的护身法宝,既华丽好看,又十分耐用。可惜了。”他叹口气: “就因为他的不配合,最终搞得那闭关的洞府格外血腥,想毁尸灭迹,也不能够。无奈之下,我才做成了爆体而亡的假象。”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沈移山破口大骂: “舒敛矜,你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掌门师兄可怜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将你带回扶摇门,收为关门弟子,你哪里还有问鼎仙门之日?” 说着,他扬袖一甩,一把魔刀被丢在了地上。 “还认得这把刀吧,这是从你的‘袖里乾坤’搜出来的!”沈移山道:“你就是用这口魔刀,先杀了掌门师兄,又在一年后砍下南宫长老的头颅。 “你屡次三番利用魔刀甩清嫌疑,究竟是栽赃陷害,还是早已入魔?或者,从那时起,你便与魔族勾结?说!” 舒敛矜瞥一眼地上的魔刀,嘲讽道:“沈移山,你干脆改名叫沈大蠢货得了。你连魔刀真正的主人都没有搞清楚,便来问我的罪? “哼,这些问题,你早该去问问你的掌门师兄。 “你早该问他,为何他自诩道心坚定,却屡次破境失败;你该问他,为何他表面求仙问道,背地里却做了口食人血肉的魔刀!” 刹那间,周灵蕴等人震惊不已。 舒敛矜看着他们难以置信、瞠目结舌的表情,笑着说:“我用他亲手锻造的刀,提前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如此说来,我是替天行道,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第18章 闻言,沈移山便是一声怒喝:“胡言乱语!掌门师兄为人光明磊落,清廉正直,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怎么可能锻造魔刀!” “是你,是你信口雌黄,污蔑掌门师兄清白!”他道:“来人!将他拉去刑房,上刑!” 话音落下,舒敛矜眼神一冷。 周灵蕴愕然道:“沈长老,上刑怕是不妥……” 沈移山怒目瞪着舒敛矜:“没什么不妥的!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难道你信? “哼,不说实话没关系。刑房里一道道刑罚下来,我就不信问不出真话来!上刑!” 正法堂弟子立刻打开九层大锁,又解了三重咒术,这才将牢门给推开:“罪人舒敛矜,请吧。” 舒敛矜站起身。他一步步往外走,在与沈移山错身而过之时,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微笑:“好,上刑是么,来啊。” * “什么?你说是门主杀害了上一任门主清岚剑尊?”颜梦生惊诧失神:“这、这……绝无可能!” 许仲卿也不想戳破潇然仙君在他心目中正直伟岸的形象,但事实如此: “可周长老等人确实在梅园的梅树下,挖到了剑尊的头颅。我探问过了,这件事有目共睹,是真的。” 颜梦生仍不愿相信:“可是……” 许仲卿叹道:“这件事不论你能否接受,门主是逃不了嫌疑的。加上此前南宫长老一案,恐怕门主他最终……难逃一死。” 颜梦生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难逃一死……”他低着头,久久没有回神。 许仲卿:“你、你还好吗?” 半晌,颜梦生抬起了眼睛:“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门主走上绝路!” 边浪涯:“……”他侧目而视,挑了挑眉。 许仲卿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 颜梦生捏起了拳头,坚定道:“我要劫狱,救走门主!” 边浪涯:“……?”当年救人的时候,舒敛矜是给颜梦生下了蛊么? 许仲卿大吃一惊:“劫——”他立刻看了眼四周,硬生生把拔高的声调降下来:“你疯了?劫狱!你真想被逐出师门吗!” 颜梦生豁出去了:“不就是逐出师门么,有什么要紧!原本我来扶摇门就是为了拜门主为师,可最终也没能如愿。 “现如今,若能用扶摇门弟子的身份,换得门主无虞,那更好!” 他看着边浪涯和许仲卿,道:“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谢谢你们。说实在话,这件事与你们无关,我不奢求你们帮我,但也希望你们不要阻拦我。” 许仲卿:“……你就非要劫狱不可?” 颜梦生点头:“非劫狱不可。”他说:“我这条命是潇然仙君给的,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我也要救他出来!” 这下许仲卿彻底无话可说了。 边浪涯也沉默了:“……”虽然愚蠢,但也重情重义。 他这么想着,遂微笑着拍拍颜梦生的肩:“好。既然你打定主意,那我便帮你一把。” “?”许仲卿立刻看向“叛变”了的边浪涯:“边师弟,怎么连你也……” 边浪涯笑着说:“劫狱而已,若是连这都不敢做,谈何修真?修真一途,可是比劫狱要困难多了。” 颜梦生:“边大哥,你实在不必如此……” 边浪涯抬手打断:“不必多言,就当我舍命陪君子了。” “好!”许仲卿激动地握住颜梦生和边浪涯的手:“好一个舍命陪君子!边师弟说得对!不就是劫狱么,梦生,我们和你一起去!” 颜梦生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他两手回握,道:“好!咱们去劫狱!” 三人就此说定,计划入夜后便上不鸣峰劫狱。 “据我所知,不鸣峰是一座关押犯人的大牢狱。”许仲卿找来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又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同的犯人都会被关押在不同的监牢里,按照所犯罪行的轻重来分配牢房。而在这东边的位置,就是寒狱。” 颜梦生低头看他两三笔勾勒出来的不鸣峰地图,格外惊讶:“许师兄好厉害!这里全都是不鸣峰各处监牢的位置,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许仲卿笑了笑,说:“我和边师弟都是外门弟子嘛,之前被安排到不鸣峰洒扫监牢,所以有些了解。” “难怪。”颜梦生忽然对劫狱行动有了更大的信心:“好!有了这张舆图,我们一定能成功救出门主!” 许仲卿也干劲满满:“嗯!” 边浪涯:“……” *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 百炼峰外门弟子院的后门被打开,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 “边师弟,这边!” 边浪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相比于许仲卿和颜梦生的紧张兮兮,他就从容得多。他一面走,一面在识海中与沧水闲聊。 沧水不解:“主人,你不是说要给那仙君一个教训,不那么快救他么?” 边浪涯骂他:“小蠢蛋,我和他被同心结捆牢了,再不救他,难不成等人死了再救?你嫌你主人命太长?” 沧水“嘁”了一声:“主人与天同寿,哪有那么容易死。” 边浪涯:“我确实没那么容易死,但若是舒敛矜有个什么闪失,我能讨着什么好处?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话刚说完,他脸色骤变。 边浪涯猛地停步,只觉喉中涌上一股腥甜,接着弯腰咳了一声,竟是咳出了一口血! 他再看自己的手腕,却见皮肤下有一根红色的丝线若隐若现。 ——同心结起了作用,伤势分摊到他的身上了。 舒敛矜出事了? 第16章 生来就爱咳血 边浪涯骤然咳血,许仲卿和颜梦生都吓了好大一跳,他们连忙跑到边浪涯身边: “边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吐血了?” “难道是在五行谷试炼中受了内伤?”颜梦生担忧道。 许仲卿建议道:“边师弟,要不你还是先回去疗伤罢。你这样,我们也不放心……” “对了。”颜梦生掏掏锦囊,翻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五行谷试炼之前,师尊所赠的疗伤药,边大哥你快吃一粒!” 边浪涯抬手打断:“不必了。” 区区五行谷试炼,怎么可能导致内伤。他的伤,分明是从舒敛矜身上分摊而来的。 再说,这么点小伤,又何须用药。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直起身。他淡笑道:“我没事,只是生性就爱咳血罢了。” 说着,他就又咳出了一口血。 许仲卿和颜梦生齐齐一愣:“……???” “啊?” 生来爱咳血? 这又是什么毛病? 边浪涯微微一笑,率先往不鸣峰的方向走去。这一回,他走路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许仲卿和颜梦生都差点没跟上。 …… 按照许仲卿事先画好的地图,他们一路来到了不鸣峰的最东侧。 在这一片寂静、漆黑的深夜里,位处于不鸣峰东侧的、关押着重刑犯的寒狱显得格外阴森,就连大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灯笼都透着一股寒意。 寒狱正门口,轮值的弟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夜间巡逻的守卫步伐整齐地正从左右两侧的小路经过。 等人走远,许仲卿和颜梦生才从树后探出头来。 颜梦生低声说:“怎么办,来往巡逻的弟子太多了,我们没机会靠近。” 许仲卿想了想,道:“这样,我去把人引开,你们两个趁机溜进去。” 说完,他立刻就矮身藏到灌木丛的后面,捡起地上的石子,狠狠往寒狱大门一砸! “哐啷!”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弟子们纷纷回头:“什么声音?” “你们几个过去看看,我们去那边。” 躲在草丛里的许仲卿暗中观察。见那正门口还留着两三人守着,遂灵机一动。他忽然站起身,猛地冲向西边的小路! 颜梦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许师兄你……” 话没说完,边浪涯便捂住了颜梦生的嘴:“别说话。” 另一边,许仲卿故意弄大了动静,立刻就就引来守卫的注意。 “何人在此!” 许仲卿拔腿就跑,守卫立马去追:“贼人哪里走!” 此刻,正门口已是空无一人。 于是边浪涯便与颜梦生悄悄溜了进去。 与监牢外的严防死守不同,寒狱内部的看守反而很是松散。他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门房的所在。 不起眼的角落里,颜梦生小声说:“照计划行事。” 边浪涯配合地“嗯”了一声,随后,两人纷纷掏出蒙面巾掩住口鼻。 接着,颜梦生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香炉。边浪涯则从怀中拿出了无味的迷香。迷香点燃,颜梦生扇着风把迷香散了出去。 第19章 片刻后,门房内传来“咚”的一声。 两人对视一眼,颜梦生即刻小跑过去。他开门一看,只见轮值的弟子倒在地上,已经昏死过去。 颜梦生脸上一喜,从那弟子的身上摸到了一大串钥匙:“成了!” 这时,边浪涯又是低声一咳。他熟练地拿出手帕捂着嘴,抹掉了口中的血腥气。 颜梦生:“……边大哥,你真的没事吗?” 边浪涯咬牙微笑:“我真的没事。”你再不去救人,我才要出事。 他说:“事不宜迟,你去救人,我在这里望风。” 颜梦生点点头,立马就往寒狱深处的监牢跑去了。 边浪涯看着他走远,片刻后收回视线。他再次神色平静地咳出一口血,同时感到身上一阵虚弱,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 边浪涯差点气笑了。 又是受伤又是吸走神力,舒敛矜,你是快被打死了吗? 边浪涯深呼吸,打算出去透透气,但刚走出一步,就见前方的岔路口走过一名扶摇门弟子。 他停住脚步,正要动手,却又见对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嗯? 边浪涯思索片刻,随即跟了上去。 * “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又一道灵鞭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舒敛矜的后背上。灵鞭打碎了衣衫,留下一道道血痕。舒敛矜的脸色白了一瞬,额上的冷汗也滑了下来。 沈移山冷眼看着他身上数不清的血痕,道:“你已经受了一百八十九道灵鞭,没有灵力护身,你的肉身很快就会被打烂。 “舒敛矜,别再做无谓的顽抗,老实交代,魔刀究竟从何而来!” 舒敛矜轻笑着,道:“说了你又不高兴。你既然不信,何必要我反复重申呢。” 纵然手脚都被绑在刑架上,他仍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沈移山又加重了灵鞭的力道。 舒敛矜承受着灵鞭的惩戒,也不说话,只微微闭上眼睛,再次利用了同心结。 此时,一名弟子快步走入刑房:“沈长老,弟子有事禀告。” 沈移山转过头:“何事?” 弟子道:“周长老等人搜查门主……不,搜查罪人舒敛矜的住所,在墙上发现了一个暗格,还有……” 那弟子不由得看了眼受刑的舒敛矜。他看到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的门主脸色苍白,鞭刑让他变得病弱,他承受的刑罚越重,就越是咬紧牙关,而他越是忍耐,唇瓣就更显的殷红如血。 弟子不禁看呆了。 此时,舒敛矜正暗中用边浪涯的力量疗伤,忽然间察觉到了什么。他眼眸微动,缓慢地朝那弟子瞥去一眼。 那弟子被抓了个正着,立刻收回了目光。但他控制不住地回想方才见到的画面,不由得微微失神。 沈移山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便转身看着传话的弟子:“还有什么?” 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低头回答:“周长老发现那暗格中藏有绝狱业火。” “……知道了。”沈移山意识到了什么,遂盯着弟子,警告道:“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该看的别看!退下!” 弟子胆战心惊,忙不迭地退下。 沈移山“哼”了一声。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沈移山猛地回头:“你笑什么?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他瞪着舒敛矜。 舒敛矜笑得两眼弯弯:“为何不能笑?我忽然记起一桩趣事,想来似乎还未告诉你。” 沈移山觉得可疑,便问:“什么趣事?” 舒敛矜做出妥协的姿态:“实话告诉你吧,其实,南宫隐闭关的洞府,并非我杀死他的第一现场。” 沈移山一愣:“什么?” 舒敛矜:“南宫隐闭关结束的当夜,也是门派大宴当晚,他来到苍流园找我。”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你想知道他来找我做什么吗?” 沈移山盯着他:“他找你做什么?” “他来找我,”舒敛矜嘴角勾起:“偷情。” “偷……”沈移山先是一怔,继而暴怒:“舒敛矜,你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偷……这两个字,你再胡说八道,我就——” “你看,你又不信。”舒敛矜慢悠悠道:“我便是在苍流园的偏殿,一招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嘴边带着恶意的笑:“知道他是怎么中了锁魂丝么?那是我亲口喂给他的。” 沈移山满脸涨得通红,恼怒地指着舒敛矜,张口便骂:“你、你这个浪荡子!简直不知廉耻!” “我是不知廉耻,那你呢?”舒敛矜打量沈移山,又轻嗤一声:“沈师叔,你这么生气,不会是在嫉妒南宫隐吧?” “你、你胡说什么……”沈移山嘴唇颤抖。 舒敛矜接着说:“沈师叔为何不承认。我十七岁那年在寒泉修炼,你躲在暗处偷看,我可都看见你了。” 沈移山表情骤然僵硬。 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少年纤细的背影:少年身量纤细,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那少年走入寒泉之中,泠泠泉水浇在他身上,清瘦的身材若隐若现。 舒敛矜:“三番四次地偷看师侄沐浴,这样的沈师叔就知道廉耻了?沈师叔,下回骂我之前,先骂骂你自己。” 沈移山的脸色红了又青,半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又加重了刑罚。 灵鞭一次又一次地打下来,舒敛矜气色更是苍白几分。 沈移山发狠道:“说,你接着说啊,嘴皮子功夫不是很厉害吗,说啊!” “哈、哈哈!”舒敛矜仰头笑起来,声音清亮又温润。 他仰着脖子急急喘几口气,几滴细汗沿着脖颈滑落下来,喉结滚动间,脖颈的线条是肉眼可见的利落流畅。 他整个人都湿湿亮亮,轻柔的嗓音里满是蛊惑:“沈师叔,你很想摸我吧?” 沈移山僵在了原地。 舒敛矜笑着欣赏他的表情:“今天的沈师叔,可以不用做个正人君子。过来,我准许你碰我。” 沈移山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连连后退。他甚至不敢看舒敛矜的脸,丢下灵鞭就跑了出去! “……” 舒敛矜脸上的笑意消散了个干净。他轻蔑地看着沈移山慌不择路的背影,嗤笑道:“呵,孬种。” 紧接着,他又平静地望向了刑房的某一处。 “热闹看够了么,出来。”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宝宝流汗了,我给你舔舔(不是。 第17章 逃狱 边浪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咳血。 他神态平静地擦擦嘴角,脸上挂起微笑: “仙君见到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像是一早便知道我会出现似的。” 舒敛矜面无表情。 边浪涯道:“咳,我这回可真不是故意偷看,只是见你玩得开心,才没忍心打搅。” 他走上前,绕着舒敛矜打量两圈,毫无包袱地说起风凉话: “瞧瞧,这还是那个清冷如天上月的潇然仙君么?啧啧啧,怎么一日不见,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好凄惨,好可怜,真是惹人心疼。” 这不是假话,而是真心话。他光是看着舒敛矜的满身伤痕,都忍不住替他觉得疼。 难怪自己咳血咳成那样,他确实是被打得很惨,令人唏嘘——扶摇门里都是些什么人呐,对这样的美人,竟然能下此重手! 舒敛矜双眼微眯:“一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令人讨厌。”他目光落在了边浪涯带血的衣袖,忽而笑了,说: “不过话说回来,受伤的分明是我,怎么吐血的那个倒成了你呢?嗯?” 边浪涯盯着他:“究竟这是为什么,潇然仙君不知道么。” 说话间,困住舒敛矜的刑架骤然闪过一道灵力波动。那道灵力沿着刑架传到舒敛矜的身上。顿时,他浑身一颤。 几乎是同一时刻,边浪涯又是一阵咳嗽。 “……” 舒敛矜看他狼狈擦血的模样,声调也跟着飞扬起来:“你怎么又吐血了?” 边浪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笑容转移到了舒敛矜脸上:“你还要继续围观吗?” 边浪涯:“……”他咬咬后槽牙,说:“潇然仙君在此受苦,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当然是要帮你一把了。” 说完,他抬起胳膊,手掌放在了刑架上。他手指握起微微用力,瞬间,一道道裂痕便蔓延开来,眨眼的工夫,刑架便在他掌下化成齑粉。 没了束缚,舒敛矜立刻跌了下来。边浪涯胳膊一揽,把人轻轻一扶。他的手掌在那人的腰上轻轻一碰,下一刻就被对方一手推开:“别碰我。” 舒敛矜神色冷淡,再一次自行取用了边浪涯的力量,顺带击碎了脚腕上的镣铐。 边浪涯意味不明地“呵”了声:“不让我扶,用起我的东西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第20章 舒敛矜揉着手腕,皮笑肉不笑:“既然是好用的东西,自然得用了。” “是么?”边浪涯说:“既如此,潇然仙君怎么不早些脱困,反而要等着别人来救呢。是多挨一阵折磨有什么好处吗?” “怎么没有好处。”舒敛矜道:“看你一次次狼狈吐血,本座自是心情舒坦。” 边浪涯:“……”这还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 他无奈失笑摇头,心说: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伤员计较。 于是他主动让开一步,道:“行,仙君舒坦就好……快走罢,若是走慢一步,恐怕连我也要在寒狱中与仙君做伴了。” 舒敛矜冷哼一声。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这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斥: “站住,不准跑!” 接着,一个身影横冲直撞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边大哥、边大哥!”颜梦生气喘吁吁:“不、不好了,门主不在监牢里,似乎被关在了其他的地方,我们……” 话未说完,颜梦生忽然一个卡壳。他呆呆地看着边浪涯身侧的舒敛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门、门主?” 舒敛矜:“嗯?” 边浪涯问:“如你所见,门主被关在刑房受刑,我意外碰见,所以……” 颜梦生顿时一喜:“那太好了!”他还来不及高兴,身后又有追兵。他连忙说:“糟糕,方才被迷晕的弟子已经清醒,我们被发现了,快跑!” 三人匆匆回头看一眼,只见两名正法堂弟子正从前方的岔路追来: “来人,快来人,有人劫狱!” “抓住他们!” …… 舒敛矜往旁边一退:“过来,这边走。” 说着,他率先从另一侧的通道出去,边浪涯和颜梦生紧随其后。 片刻后,三人穿过几条七拐八拐的通道,终于从侧门溜了出去。 * “呼,总算是有惊无险。”颜梦生抹了把汗,长出口气:“方才真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咱们要被抓住了。” 他笑了一下,又道:“不过好在咱们顺利救出了门主,劫狱任务成功!” 舒敛矜端详着他:“你……为何救我?” 边浪涯也就罢了,这名弟子看着眼生,他并不认得,也不认为对方有任何救他的必要。 “这个……”颜梦生犹豫片刻,最终鼓起勇气抬头。他看着舒敛矜,说:“因为我要报恩!” 舒敛矜:“报恩?” “是。”颜梦生道:“或许门主早就忘记了,但我一直记得:五年前是您从魔修的手中将我救下,又亲自送我回了家。” “救命之恩……”舒敛矜回忆五年前,却想不起自己做过这等好人好事。他说:“有这回事么?” “当然有了!”颜梦生激动地说:“您的救命之恩,我永世不忘。当年您救了我一命,今日,我自然应该还您一命。” 舒敛矜:“呵,用不着。” 他直言道:“即便你们不出现,区区寒狱也困不住我。更何况,你以为凭你小小筑基期修士,又能做什么?” 颜梦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子愣在原地:“我……” 舒敛矜不耐烦地打断他:“罢了,今日算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手掌一翻,掌心托着三道符咒: “这三道护身符咒便赠与你,每一道护身符咒,都可施放一次分神期修者的剑气。斩魔除妖,不在话下。” 三道护身符咒被塞到颜梦生怀里,此外,还有两瓶上好的丹药,与一枚暖玉。 “此玉藏有无限空间,虽然此前认我为主,但我已抹去血契,如今算是无主之物,也赠你了。” 舒敛矜看了眼一脸呆相的颜梦生,说:“恩也好、仇也罢,全都就此了结。往后再见面,就别再提什么‘报恩’之类的话了。 “我不需要你报恩,你也别指望着凭借今日劫狱之情,从我身上图谋些什么。否则,我剑下绝不留情!” 说完,他冷冷一瞥,拂袖便走。 颜梦生看看怀里的东西,又看看舒敛矜,忍不住上前:“门主、门主!您要去哪儿?” 舒敛矜没有回答,更不曾回头。他身影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中。 “……” 颜梦生呆呆地看着舒敛矜离开的方向,半天回不过神来。 方才与他说话的,真的是门主么? 是他的错觉吧? 记忆中的门主分明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言语刻薄? 而且,他从没想从门主身上图谋什么啊,为何门主会那样说……颜梦生不明白。 他不禁难过,难不成是他做错了什么,才引来门主的误会吗? 边浪涯走过来:“怎么,对‘救命恩人’的美好幻想终于破灭了么?”他似笑非笑:“你这回应该看清了罢,你敬爱的门主,究竟有多么的表里不一。” 话刚说完,颜梦生就瞪了边浪涯一眼:“不准你这么说门主!” 边浪涯:“?” 颜梦生:“门主如何,都自有门主的一番道理,你别一味盲从,跟别人似的觉得门主是坏人。” “……” 边浪涯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摆摆手,转身离开:“行罢,便当是我多嘴。走了。” “边大哥你去哪儿?百炼峰在那边!” 边浪涯头也不回:“我有私事要处理,你自行与许仲卿会合罢。” 颜梦生嘟囔:“什么私事要大半夜处理的啊……嗯?他为什么忽然改口直呼许师兄的姓名……这边大哥也是奇奇怪怪的。” * 舒敛矜几乎是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扶摇门。 他从高处一跃而下,身轻如燕,片刻的工夫便走在了前往附近小镇的山道上。 他回头望了眼远处的鹤苍十二峰,随即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方才那名弟子说起五年前的“救命之恩”,舒敛矜不记得这回事,一番思索后,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 月色下,他停下脚步。他心念一动,立刻从空间玉简中翻出了一封金红色的请柬。 玉龙城城主,道侣合籍大典。 舒敛矜微微一笑:南宫隐已死,下一个该轮到你了,玉龙城之主。 他重新将请柬收好,正欲迈步往前,却又动作一停。他看向身侧的树林,语气凉凉道: “边浪涯,你偷窥成瘾了?” 边浪涯只能惋惜地走出来:“唉,又被你发现了。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你足足有半个时辰都未发现我,怎么如今变得这般敏锐。” 舒敛矜冷冷地看着他。 他懒得跟边浪涯东拉西扯:“你为何跟着我。” 边浪涯向他走近:“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同心结了。”好不容易碰上个有趣的人,不多玩儿一阵,岂不可惜? 他继续道:“你想一走了之,当然可以;不过烦请你配合一下,先与我解除同心结。” 边浪涯忽然一个停顿,然后凑近低声道:“还是说,你非常乐意从此与我捆绑在一起呢?” “……”舒敛矜脸色变得难看。他嫌恶地后退一步,“你真恶心。” 边浪涯看着他骤变的表情,顿时眉开眼笑:“嗯,还是这样的潇然仙君讨喜些,真是鲜活。”他说: “唉,想到解除同心结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般可爱的仙君,想想还觉得有点可惜呢,不如就先这么绑着吧。” “必须解除!”舒敛矜冷着脸说。 边浪涯这丑恶的嘴脸,他一刻都不想再见到! 先解除同心结,再杀掉他,碎尸万段! 第18章 兄弟 舒敛矜深吸口气,忍了又忍,这才按捺住杀人灭口的冲动。他越过边浪涯往前走。 边浪涯就立马跟上:“仙君,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玉龙城。”舒敛矜压抑怒气,疾步而行:“当今天下,玉龙城的咒术是当世一绝,要解除同心结,唯有玉龙城。” * 十日后,宝林镇。 “哎哟客官里边儿请!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呐?”店小二笑脸盈盈,殷勤道: “咱们这儿好吃好喝的都有,住的地方是宽敞、干净、又舒服!客官要些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吩咐!” 走在前方的男人略作思考,笑着说:“那就先来一间上好的客房吧……” 店小二:“好嘞,那就——” 话没说完,一道冷冷的声音骤然打断道:“不,要两间。” 小二闻声看去,见后头还跟着个年轻俊秀的公子,只是这公子冷着张脸,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啊?这……”店小二看看同行的高个儿男子:“要不二位再商量一下?” 高个儿男子叹口气,说:“唉,既然弟弟坚持,那就两间房吧。我说弟弟,咱们手里的银钱不多了,你可得省着点儿花。” “弟弟”瞪他一眼,径直到大堂角落的桌边坐下。 第21章 店小二搓搓手臂,道:“哎哟客官,您这弟弟还挺……” “挺有趣的,是吧?”个儿高男子笑吟吟道。 店小二:“?” 男子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行了,弄点你们这儿的招牌菜色过来,再来一壶酒。” 店小二连忙接住,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白银,顿时乐得咧开了嘴:“好嘞、好嘞,客官您稍等!” 虽然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古怪,但是给钱大方啊!管他呢,哈哈! …… “弟弟怎么不高兴?”高个儿男子走过来,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外边比不得家里,这儿可是全镇最好的客栈了,你就将就一下吧。” “边浪涯,你演够了没有。”舒敛矜眼神冷冽,一把将茶杯推开。 “嘘,小声些!——说多少遍了,出门在外要讲礼貌,怎么可以喊哥哥的全名呢。” 边浪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转头一看,收到一个冷漠无情的眼刀。 “……唉,这可不能怪我。乔装之时,父子、舅甥关系你都不肯认,那便只能是兄弟了。”边浪涯耸了耸肩,无辜摊手: “我又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当时是你自己不要当哥哥的,那这兄长便只能是我来当咯。” 他说得有理有据:“再说,既然决定要假装,自然要装得像一点了,否则被人拆穿,岂不危险?” 舒敛矜:“……” 他回想起数日前,某处深山老林中、茅草屋内的情景。 “被扶摇门发布通缉令的人是你,又不是我。要乔装,仙君一人乔装便可,何须拉上我呢。” 边浪涯与他隔着一道门板,话语中是明显的不情愿。 门板的另一边,舒敛矜换上一身干净朴素的墨绿色衣衫。 他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对面移动的光影,冷哼一声,心说:本座想方设法躲避通缉,你边浪涯又凭什么潇洒自在。 于是他说:“你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扶摇门外门弟子的身份,倘若因为你的缘故而暴露了我的行踪,本座绝不饶你。” 边浪涯妥协了:“那好吧。” 于是他换掉扶摇门弟子的衣服,穿上舒敛矜准备的衣物。 两人从门板后走出来,看见彼此的模样。 边浪涯表情浮夸,感叹道:“仙君的易容丹真是一绝,不仅更换了容貌、身高,甚至连声音都变了!” 效果简直与天界的焕颜术不相上下! 他夸张地鼓掌道“佩服,佩服!” “羡慕么?”舒敛矜看着他,挑眉一笑:“张嘴。” 边浪涯:“嗯?为何……” 话没说完,一粒易容丹就丢进了他的嘴里。 边浪涯:“咳咳、咳咳!仙君,你、你!” 片刻之后,边浪涯心疼地摸着自己变丑了的脸唉声叹气。舒敛矜冷漠嗤笑。 边浪涯接受了现实。他眼珠一转,想出一个主意:“既然如此,那我们是否应该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呢?” 他一副被占了便宜的口吻:“虽然这不是我本来面目,但是我这易容过后的脸,比起你的还是要稍微俊俏些……这样罢,我便吃个亏,咱们对外便称为道侣如何?” 话音落下,地面上就结起了一层冰霜。舒敛矜凉凉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边浪涯:“……好好好,那就父子。” 冰棱还差一点就刺破边浪涯的皮肤。 “父子也不行啊?真难伺候。”边浪涯无奈道:“舅甥总行了吧?或者师徒喽?” 一颗冰球狠狠砸在了边浪涯的脸上。 “……”边浪涯弯着腰拿干净的手帕擦了擦脸:“兄弟,兄弟可以了吧!” 即便是假的,舒敛矜也不想跟他有任何血缘关系上的牵扯:“我说,不、行!” 边浪涯没听他的。 “好,那就是兄弟了。”边浪涯点点头:“年纪小的先来——仙君,你先挑,你想选哥哥还是弟弟?” 他的笑容带着三分不怀好意:“不过若是仙君不嫌弃,我愿意喊仙君一声哥哥。哥哥,你意下如何呢?” 舒敛矜没忍住:“你这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东西,竟敢舔着一张老脸喊我‘哥哥’?” 边浪涯放声大笑:“哈哈哈!” “……” 想起当时边浪涯捧腹大笑的模样,舒敛矜不禁捏起了拳头。 而此时,边浪涯则是神色期待地看着他:“别的先不说——弟弟,先喊声‘哥哥’听听?” 舒敛矜:“滚!” 想让他喊“哥哥”? 呵,做梦! 他微微闭眼深呼吸,心中默念:忍耐、忍耐……边浪涯还有用,不能杀…… 这时候有人从旁边经过,好奇插了一嘴:“你们是亲兄弟?看起来不像啊。” 边浪涯转过头,微笑道:“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那人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那几人在旁边的空桌上坐下。 舒敛矜淡淡地瞥他们几眼,旋即移开目光,一口一口地喝起茶来。而在他喝茶的工夫,边浪涯已经与隔壁桌的客人们聊开了。 “我看两位气度不凡,不知是哪门哪派的修者呢?” “鄙人姓潘,单名一个涯字;这是我弟弟,潘舒,他不善言辞,还请诸位见谅。”边浪涯拱手笑道: “说来也惭愧,我们兄弟俩资质平平,修为还只是炼气期,未能拜入仙门,勉强算是江湖散修罢了。”他问:“不知你们几位是……” “哦,我们是烈刀宗门下弟子,在下付之行,这两位都是我的师弟,戴星、陈篇。幸会。” “幸会、幸会。”边浪涯问道:“这宝林镇是前往玉龙城的必经之地,莫非诸位是要去玉龙城么?” 付之行讶异:“正是。难道潘兄也是?” 边浪涯:“我们……” 这时,舒敛矜放下了茶杯。他不冷不淡道:“我们听闻下个月初九便是玉龙城城主与他道侣的合籍大典,因此想去凑个热闹,蹭蹭喜气。” 边浪涯意外挑眉,扭头看了舒敛矜一眼,似乎是想不到他竟会与人搭话。 随后,他又看向对付之行等人,笑着点点头,说:“没错,正是如此。” “那还真是巧了。”付之行道:“不过,你好像还不知道,玉龙城主的道侣合籍大典,日期推迟了。” 边浪涯没什么反应,倒是舒敛矜微微皱眉。 “推迟了?”舒敛矜问:“这是为何?” 付之行说:“唉,还不是因为那位扶摇门主。” “扶摇门主?”边浪涯不动声色地与舒敛矜对上一个眼神,随即好奇问道:“这玉龙城的事,又与扶摇门主有何干系呢?” 付之行的师弟,戴星回答道:“你们不会是刚从山里出来吧?扶摇门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你们不知道吗?” “诶,戴星师弟,礼节,注意说话的礼节!”付之行另一个师弟,陈篇说道:“大概是半个月前,扶摇门主舒敛矜背叛了扶摇门,已经被革去门主之位了。” 边浪涯表情惊讶:“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 他又解释道:“前阵子我们一直在洞府中修炼,不问世事,三日前刚出关,竟不知扶摇门发生了这等变故,倒是我们孤陋寡闻了。” “那也难怪。不过话说回来,谁又能想到,扶摇门主会忽然叛变呢。”付之行说:“我还听说,扶摇门南宫长老之死,也是舒敛矜一手造成。” “何止啊,就连扶摇门前任门主清岚剑尊,也是被他所害!”戴星仰头喝了口酒,道: “哼,我说什么来着,舒敛矜那个人看上去邪性得很,不像好人。看吧,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篇嫌弃地推他一把:“你可拉倒吧!舒敛矜出事儿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需要我提醒你吗?之前是谁一天到晚说着要学人家修习剑术的?” 戴星气得红脸:“我那是被那正道叛徒给蒙骗了!”他哼了声,又说: “我要早知道他会勾结魔族,毁掉门内弟子的试炼之行,我才不会学他!” 付之行无奈摇头:“我说你们两个,出门在外能不能稳重点?”他道: “说起那次门内试炼,似乎就是舒敛矜从中作梗,才导致赤焰峰坍塌。也正因如此,万兽谷的妖兽才集体暴乱,纷纷冲下山去,为祸周围城镇的百姓。 “而玉龙城距离扶摇门不远,自然受到的影响最大。为平定妖兽,玉龙城派出精锐抵御妖兽,奈何妖兽众多,玉龙城主分身乏术,只能推迟婚期。” 陈篇:“玉龙城主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前来参加婚宴的宾客的安全。” 听完来龙去脉,舒敛矜心中冷嗤。 他捏起茶杯抿了口茶,道:“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舒敛矜的错了。” 戴星愤愤不平:“可不是么!若不是舒敛矜,百姓们怎会有此一劫?百姓何辜啊!像他这种自甘堕落,还与魔为伍的无耻小人,简直死不足惜!” 第22章 他抬头看看边浪涯和舒敛矜,问:“你们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开始新篇章~ 明天周一,休息一天 第19章 小魔物 边浪涯:“……” 边浪涯:“?” 这场面有些荒诞,他不禁愣了一下。 而那位就差被指着鼻子骂的舒敛矜本人,则是放下茶杯,轻声一笑:“嗯,戴星修者说得对。” 他慢悠悠道:“舒敛矜恶贯满盈,确实该死。不过,扶摇门为何还不将他处决?是不忍心,还是顾念旧情呢?” “扶摇门自然是恨不得将他就地格杀了,但他诡计多端,竟于数日前从寒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付之行道: “扶摇门已面向各大仙门发布了对舒敛矜的通缉令,只要他敢露面,各路修者必定会倾尽全力,将其捉拿!” 戴星:“没错!就连玉龙城主也承诺,但凡玉龙城辖区内有舒敛矜的消息,便会立刻告知扶摇门,全力擒拿正道叛徒!” 陈篇点点头:“我们师兄弟也是为此而来——不久前,玉龙城广发玉龙令,许诺以数万灵石作为酬劳,召集各路修者,平妖兽,抓叛徒。” 边浪涯意外道:“玉龙城竟也舍得下如此本钱。” 付之行说:“这算什么,都是为了百姓嘛。” 边浪涯:“说得也对。” 说着,他又看了眼身旁的舒敛矜。 舒敛矜没什么反应,神色仍是淡淡的,只有在听见“为了百姓”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才透露出三分嘲讽。 百姓? 骗人罢了。 边浪涯从那几人嘴里套完了话,此刻也没什么想问的了。他觑着舒敛矜脸上的表情,然后拿起筷子夹菜,往他碗里放了块热乎的排骨。 “这客栈厨子的手艺不错,弟弟来尝尝这个。” 舒敛矜:“……”他反感地把碗一推:“拿着你的筷子滚远些,脏。” “这就嫌弃了?”边浪涯抿了口淡酒,笑了声,然后凑近了低声说:“可在地宫修炼时,你明明吃了很多……唔!” 舒敛矜狠狠一个肘击,面无表情道:“再多嘴胡言,我便缝上你的嘴。” 边浪涯揉着痛处,含笑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不说就不说,何必下此重手,打了我,你不痛么。” 舒敛矜丢去一个白眼。他不欲与疯子纠缠,起身要走。但刚站起来,脚边就撞到一个东西。 他微微低头,看到一个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脸庞稚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这会儿正仰着脖子往上看。 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舒敛矜两眼,然后抓住他的衣摆,眼神更是紧紧黏在舒敛矜的身上,像是生怕他跑了似的。 “我、我饿了……”小孩儿怯生生的声音说:“哥哥,我饿了……” 小孩儿一面说,一面指着桌上的菜肴:“吃、吃……” 此时,边浪涯探头看了过来:“这是谁家的孩子?”看到小孩儿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父母呢,怎么没给你饭吃?” 边浪涯加了块肉过去:“过来,吃吧。” 喷香的肉送到眼前,那小孩儿却是动也不动。他只是一味地盯着舒敛矜,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哥哥,我饿了,吃、饿了、吃……” 舒敛矜低垂着眼睑,眼神微微一变。 他凝视着小孩儿漆黑的眼珠。透过这双眼珠,他看到了一团诡异的黑气。 那是萦绕在魂魄上的黑气。 许久都没有得到舒敛矜的回应,小孩儿变得急切起来。他用力地拽着舒敛矜的衣摆,着急地大声喊道:“哥哥、饿、我饿……吃、给我、吃……” 海尔甚至急得要去抓舒敛矜的手指。 舒敛矜无动于衷,表情中还有几分不耐烦。他动了动胳膊,正想甩开。但这时,他身后忽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精准地捏住男孩儿的手腕,强硬地将其从舒敛矜手上挪开。 “呵。”边浪涯他丢开小孩儿的手,同时把舒敛矜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说:“未经允许便动手动脚,真没礼貌。你家大人是怎么教你的?” 他的嘴边带笑,眼神却冷。 ——哪儿来的肮脏魔物,是你的东西么,就敢碰? ——胆敢放肆,小心剁了你的手! 边浪涯眼神警告,那小孩儿也睁大眼睛,像瞪着仇人一样瞪视着边浪涯。 一旁的付之行等人见状,连忙道:“哎呀,小孩儿罢了,何必与他计较……” “嗯?等等,付师兄你看,这孩子似乎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不就是个小孩儿么……”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 他们正说着话,这时候,一名妇人急忙跑过来。 “小秋、小秋!”妇人扑上前,一把将小孩儿抱在了怀里:“小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娘四处找你,都要担心死了!” 那小孩懵懵懂懂,口中依旧道:“哥哥、饿、我饿……” “什么?” “那个……”付之行打断道:“这是你的孩子?哎哟,这孩子看起来也有三、四岁了吧,怎么话也说不利索,只顾着喊饿。” 妇人这才不好意思地抱起小孩:“抱歉,我怀这孩子的时候吃坏了药,以致于这孩子生下来心智便有些问题,若是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妇人鞠了一躬,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只是他们离开时,那小孩儿仍是不住回头,紧盯着舒敛矜,纠缠不休的视线怎么也不肯挪开。 边浪涯凑到舒敛矜跟前,两人都看了看那对母子离开的方向。 “那小屁孩……” 舒敛矜:“是魔物。” 边浪涯笑了:“这么小的魔物,倒是从未见过。” 舒敛矜没说话,转身就走。 边浪涯:“你去哪儿!” 舒敛矜:“回客房。” “……” 舒敛矜一走,边浪涯没了骚扰的对象,顿觉少了意趣,便心情欠佳地回到客房。 他关上门一甩袖子,团成一团的沧水立马被甩了出来: “哎哟!” 小龙在床榻上滚了好几圈,片刻后才踉踉跄跄地撑着龙爪站起来:“好、好晕……” “主人!你怎么能这么粗鲁地丢我出来!你虐待灵宠,沧水要告到天界!” “啧,废话真多。” 边浪涯不耐烦了。他掂了掂手里的纸包,一扬手砸在小龙的头上:“吃吧。” 小龙正要跳起来躲开,但它动动鼻子:“嗯?好香!”它再打开纸包,顿时两眼放光:“烤鸡腿!” 它抱着鸡腿开始啃,随后被边浪涯一掌推开:“一边去。我歇会儿,别吵。” 边浪涯枕着胳膊躺下,沧水一边啃鸡腿,一边挪着小步凑过去:“嘻嘻,看在鸡腿的份上,沧水不跟主人计较,沧水原谅主人啦!” 边浪涯:“安静些,否则就将你丢出去。” “哼,有本事你就丢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在潇然仙君那儿吃了瘪,没办法才找我撒气么。”沧水一点也不怵: “嘁,你丢,只要你敢丢,我扭头就投奔潇然仙君,认他做主人!” 边浪涯翻过身:“不长眼的蠢东西。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还认他为主,他第二天就会宰了你泡酒。” 沧水反驳:“我才不信!若潇然仙君果真坏得恶贯满盈,你才不会一路都跟着他呢。” 边浪涯揪住小龙角,把整条龙都拎了起来:“我跟着他,自然是有我的考量,你个蠢龙知道什么!” 沧水抱着鸡腿大叫:“你放屁!你这一路只顾着玩儿,哪有什么考量!方潜龙都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还那么欺负我,你都不着急,不帮我报仇!呸,坏主人,坏主人!” 边浪涯冷笑:“我是坏主人?行。”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客房门瞬间打开。他再将沧水一提,一抛:“滚出去!” 一条小龙被甩出房门。 沧水大声叫:“啊啊啊!” ——“嘭!” 大门狠狠关上。 边浪涯:“嗤,这才是坏主人。” 他拍拍手,躺下闭目养神了。 …… 门外。 小龙狼狈地爬起来。它瞪着紧闭的房门:“哼!你等着!” * 回到客房,舒敛矜打坐调息,待灵力运转过一个周天之后,他才呼出一口浊气,心头的那股怒火也终于平息。 但他想到怒意的源头,不禁又是一阵牙痒。 该死的边浪涯,竟敢屡次三番地戏弄他! 若非看你还有些用处,岂能容你到今日? 早晚宰了你! 舒敛矜闭着眼深呼吸,心情重归平静之时,又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异响,接着,房门外传来“哐哐”的敲门声。 他不再收敛脾气:“滚!” 第23章 哪知那敲门声更剧烈了! 舒敛矜沉着脸站起身,下一刻,房门被用力撞开!紧跟着,一个小小的、冰蓝色的影子向他扑了过来: “呜呜呜,潇然仙君,主人不要我了,我认你做主人吧,呜呜呜!” 舒敛矜顿时一怔:“你……” 他看着怀中的小龙,脑海中闪过赤焰峰上短暂的一瞥。 “你是边浪涯的灵宠?” 沧水委屈地点点头,又连忙摇头:“是……不、不是了!沧水现在是你的灵宠了!”他蹭蹭舒敛矜的胸膛,说: “边浪涯那个坏人把我丢出来了,我不要坏人做我的主人,我要认潇然仙君做主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20章 新主人 舒敛矜:“……” 他看着小龙没有说话。静默片刻后,他顺手抓住龙角,把小龙从身上扯了下来。 “边浪涯不要的东西,我凭什么要收下?” 舒敛矜脸上挂起危险的笑意,大有“说错半句话、就把小龙手撕了”的狠绝:“你告诉我,我若收了你,有何好处?” 沧水:“我、我……当然、当然有好处了!”它着急忙慌地叽里咕噜: “沧水可以在主人闭关的时候为主人护法!”它两只前爪虚空抓了抓:“也会捕猎,抓鱼吃!” 说着,它忽然跳起来:“对了,我还会喷水呢!主人你看!” 沧水蹦到舒敛矜的肩头,深吸口气,接着大张嘴巴,全力吐息:“呼!——” 霎时,一道水柱汹涌喷出,竟是将整座院落从上到下都浇透,宛若暴雨过境! 舒敛矜微微惊讶,继而使出些许灵力,霎时,汹涌的水柱凝成了一地冰霜。 沧水兴奋地直立起来,两爪叉腰:“哇!主人你也好厉害哇!全都冻成冰块了耶!沧水输给主人啦!不过主人,沧水也不差的,对吧!” 舒敛矜看着院中的一片狼藉,缓缓地笑了。他摸了摸小龙的头:“对,你说的对极了。” 真想不到,这条小龙的灵力属性,竟然与他十分相近。 驭水之力…… 不错,有点用处。 沧水享受着舒敛矜的轻柔抚摸,眯着眼睛在他手心蹭了蹭,说: “嘻嘻,我就知道,我这么讨人喜欢,仙君一定会收下我的!不像我的前主人,他最讨人厌了!” “哦?”舒敛矜面带微笑:“他怎么惹人讨厌了?” 小龙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了转,然后紧紧地靠在舒敛矜的怀里: “他吓唬我!骗我说主人您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第二天就会把我宰了泡酒喝!吓得我浑身发抖,呜呜呜……” 舒敛矜眯了眯眼睛:“是么?” 沧水:“是啊!这话是他亲口所说!而且他不止一次地说您坏话,什么没有人情味儿啦,高傲自负啦……嘁,他也不瞧瞧他自己什么德行! “他心眼儿忒坏,仗着您拿他没办法,一路故意找事儿,耍您玩儿,就为了看到您气急败坏的样子!” “像他这种坏到骨子里的主人,我才不想跟他为伍呢,所以才要弃暗投明!” 小龙每说一句,舒敛矜的笑容就冷一分。 “他是坏人,那么你呢,你是坏宠物吗?” “沧水最乖最听话啦!沧水是好宠物!”沧水依偎在舒敛矜的怀里,眼睛里都是满足与幸福: “主人的气息好干净、好香,跟沧水的一样,沧水喜欢,沧水永远都听主人的话!” 舒敛矜:“……” 看来,是因为属性相近,这条小龙才会格外亲近自己。 他纵容着沧水与他亲昵的姿态,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叫沧水?” 沧水兴奋点头:“是的主人!” 舒敛矜笑着轻抚小龙角:“跟我说,你前主人的弱点是什么?我帮你报仇,如何?” 沧水歪头思考:“前主人的弱点……他的弱点就是……” 忽然,周围传来一阵极强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啊!——” 舒敛矜动作一顿,立刻循声望去。 这个气息…… 是万兽谷的妖兽。 与此同时,边浪涯也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走了出来。 他率先看到窝在舒敛矜怀里的小龙,顿时脸色一黑:“沧、水……” 沧水吓了一跳,立即缩进舒敛矜的袖子里躲起来了。 舒敛矜拢起衣袖,道:“这条小龙已认我为主。边浪涯,你若再对我的灵宠无礼,休怪我不客气了。” 边浪涯:“……” 这小兔崽子竟然真把舒敛矜当新主人了! 沧水,你好样的。 他还想争辩,这时客栈大堂又传来一声大喊:“来、来人啊!死人、死人了!” …… “看来,是有人被妖兽袭击了。”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过去看看?” 舒敛矜转身往大堂的方向走。 * 客栈大堂。 “怎么了这是?” “方才是何人尖叫?” 留宿的客人们神色惊恐,有的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只急忙披着外衫就跑出来了。 另一个客人回答:“不知道啊,我们也是听到尖叫声才出来的。” 客栈掌柜左右看看,喊道:“小李,小李?人呢,死哪儿去了!” 此时,店小二颤颤巍巍地从柜台后面爬了出来。他脸色惨白,指尖颤抖:“掌、掌柜的,里、里面……” 众人赶忙绕过柜台,看向帘子后面的酒窖。 “啊!” 有客人惊叫一声:“死人、有死人!” 舒敛矜和边浪涯就在这时候赶到了。他们穿过人群走到最前方,看到的是满地血腥。 整个酒窖都被鲜血染透,酒香被血腥气所掩盖,而本该干净无尘的地面上,则横着三具无头的尸体。 舒敛矜走进这片血泊之中。他低头看去,认出了死者身上的服饰。 边浪涯也看出了死者的身份:“是烈刀宗门下弟子。” 正是不久前在饭桌上,与他们说话的付之行等人。 只见付之行与他的两个师弟都倒在了酒桌旁边,身上都有被兽爪抓过的撕裂伤。 旁边的地面上有好几坛被打翻了的酒,他们脚边的长凳被砍成碎片,显然是打斗过的痕迹。 边浪涯指着他们脖颈上的撕裂伤,说道:“他们颈上的伤口并不齐整,并非利器割断。”他又看看周围: “此地有妖兽留下的气息,显然,他们是被妖兽咬断了脖子,连同整个头颅都被啃食了。” “可恶!”有客人骂道:“妖兽,又是可恶的妖兽!” 这时,边浪涯又看了眼死者伤口的齿痕。 伤人的妖兽是豺狼还是虎豹? 思索间,后院里忽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哭喊:“小秋、小秋!我的孩子,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众人又急忙赶去,见那妇人正抓着一件被撕毁了的衣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要是知道小秋会出事,刚才我就不会走开……小秋、小秋,都是娘不好……” 客栈老板:“哎哟,你、你先别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妇人一面抹泪,一面道:“我……方才小秋闹着不肯喝药,我就去后厨弄了点蜜饯,结果出去一趟回来,就看见……” 客人焦急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妇人哽咽道:“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窗边,我吓了一跳,吼了他一声。那黑影就跑了,可是紧跟着,我的小秋也不见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 有客人断言:“定是妖兽抓走了你的孩子!可恨的妖兽,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要我说,还是该怪扶摇门主!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妖兽怎会肆虐人间,他要负全责!” “我不知道什么扶摇门主,我只知道小秋现在很危险。”妇人又忍不住哭起来:“小秋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活不成了……” 她哀求地看向众人,一时间泣不成声:“求求你们,救救小秋吧,救救他……” 此时,舒敛矜和边浪涯正站在人群之外。 边浪涯:“是方才用餐时,那小魔物的母亲。” 舒敛矜沉思不语。 妖兽喜食新鲜、干净的血肉,魔族也好、魔修也罢,他们的肉身都不是妖兽最喜好的食材。 那小魔物的魔气虽然藏得隐蔽,但妖兽的鼻子敏锐,稍稍一闻便知道。 论理,饿急了的妖兽应该选择毫无灵力的母亲作为事物,而不是小小年纪就一身魔气的孩童。 有古怪。舒敛矜心想。 他静静观察,而另一边,那位痛失爱子的母亲面向众人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求求你们,只要你们能救他,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们……” 第24章 有客人道:“唉,你求我们有什么有啊,我们又不是那些能御剑飞天的修者。妖兽随便打一下,我们也得跟着玩儿完。” 客栈老板说:“你也别太着急,方才我已经让人通知了玉龙卫,很快就会有人去救你的孩子了,你放宽心,放宽心……” 妇人哭泣不止:“可是那些妖兽凶狠非常,小秋他……” 话未说完,人群外便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我们可以替你去找你的儿子。” 众人齐齐一怔,纷纷扭头向后看去。 边浪涯也讶异地侧目看去:“?” 冷漠如舒敛矜,竟然会主动帮忙找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舒敛矜上前一步:“虽然我们修为不高,但好歹也是个为人仗义修者。尤其是我的大哥。他乐善好施,侠肝义胆,凡是路见不平,必定拔刀相助。” 他看了眼身后的边浪涯,淡淡一笑:“是吧,大哥?” 边浪涯:“……?” 第21章 妖兽 边浪涯不禁失笑。 没想到舒敛矜这一声难得的“大哥”,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喊出来的。 虽然对舒敛矜此番的举动感到疑惑,但看在这声“大哥”的份上,他还是笑着点头: “没错,区区一个妖兽,又算得了什么。”边浪涯伸出手:“这位夫人,烦请您将令郎的衣物交给我。” 见状,妇人脸上一喜,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地将孩童的衣物交到边浪涯的手中:“谢谢、谢谢你们!谢谢……” 她擦擦眼泪,郑重承诺:“只要你们能带回我儿子,从今往后,我们母子俩甘愿为你们二位当牛做马……” 边浪涯摆摆手:“诶,举手之劳罢了,何须言谢。” 他走到舒敛矜的身边:“好弟弟,咱们走罢。” 舒敛矜没回应,只淡淡瞥他一眼,率先出了客栈。 * 郊外。 舒敛矜停住脚步,伸手:“给我。” 边浪涯叹息,交出孩童的衣物:“喏。” 舒敛矜拍拍袖子:“沧水,出来。” 下一刻,小龙从袖子里探出头。但它看见边浪涯,又往回缩了缩。 舒敛矜又轻轻拍了拍,口吻轻柔:“别管他,他不敢拿你怎么样。出来吧,帮我找到这件衣裳的主人的下落。” 于是,沧水从舒敛矜的袖子中钻出来。 它先是抬起下巴,冲边浪涯“哼”了一声,然后又快速盘在舒敛矜的臂弯里。它嗅嗅新主人手中的衣物,道: “这衣服上有魔气、还有妖兽的臭味……唔,怎么还是个没断奶的小娃娃呢?好奇怪。” 沧水耸耸鼻尖,仰头问道:“主人,你为什么要找这个小魔头呀?” 舒敛矜笑着点了一下小龙的鼻子:“我找他自然是有重要的事了。告诉我,你能找到他么?” “当然可以!”沧水兴奋地说:“沧水的鼻子可灵啦!主人就等着沧水的好消息吧!” 说着,沧水就从舒敛矜身上跳了下来。它闻闻空气中的气味,在确定了某个方向后,忽然眼睛一亮: “主人,在那边!” 它奋力向前奔跑,很快就跑得没影儿了。 舒敛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边浪涯则走到他旁边,两人沿路而行。 边浪涯:“你怎知道沧水对气味敏感?” 舒敛矜瞥他一眼:“猜的。” 边浪涯挑眉:“不愧是潇然仙君,猜得真准。” 他低低笑了笑,步子迈得大了一些,试图与舒敛矜更靠近。但这时,他们身后追上来一串脚步声: “两位修者请留步!” 那人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两位请留步。” 这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男人,穿着苍绿色的长袍,打扮齐整。他先是对舒敛矜拱手行礼,又对边浪涯微笑颔首,态度十分谦卑有礼。 “冒昧打扰两位。”年轻男人笑着说:“在下也是一名散修,姓江,名汉渡,今日有幸见过二位。” 舒敛矜神色冷淡地审视眼前的男子,并不说话。 “原来是江兄,久仰。”边浪涯也端详几眼,眼神意味深长。他微笑着回礼:“这半夜三更的,江兄不在房中休息,到这荒郊野外寻我二人,究竟有何要事呢?” 江汉渡回答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在望云客栈投宿的修者。方才在客栈,两位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很佩服二位敢于与妖兽搏斗的勇气,不像我……”他叹息一声,又说:“其实,我在几日前便遇见过宝林镇外蛰伏的妖兽,并且发现了它们的巢穴。” “我想制服它们,但是我胆怯了。”江汉渡面露惭愧,道: “那是一群凶残的狼妖,为首的恶狼尤其残暴。我亲眼看到那狼王曾率领一众狼妖,杀掉了一名金丹期真人和三名筑基期修士。 “而我修为平平,不过筑基初期,不敢与它们搏斗。我怕死,所以即便是发现了它们的巢穴,却还是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抬起头,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舒敛矜与边浪涯:“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二人明明势单力薄却要从妖兽手中救人,着实令人钦佩!所以,我便跟着过来了。” 他目光紧紧望着舒敛矜,神情恳切,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么?我愿意为你们领路,带你们去狼妖的巢穴!” 边浪涯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和舒敛矜交换了个眼神。 舒敛矜又看了看眼前的散修。他留意到对方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忽而想到了什么,继而浅浅一笑:“好啊。” 他欣然应允,比划出一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带路吧。” 江汉渡喜上眉梢:“好!二位请随我来!”他热情地在前方领路,边走边说: “能遇到两位真是太好了。我相信只要我们三人联手,一定可以救出那名孩童!” 边浪涯敷衍地应和:“哪里哪里,能得江兄相助,才是我们二人之幸。” 他瞧瞧瞄了舒敛矜一眼,心说:似乎有哪里不对。 江汉渡没有在意边浪涯说了什么,他只是轻轻一笑,然后目光又停在舒敛矜的身上。在舒敛矜投来淡淡的一瞥时,他又双眼一亮。 江汉渡眼中的欣喜难以抑制,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舒敛矜身边,并且尽力压低了欢快的语调: “潘兄弟年纪看起来不大,似乎比我还小一些。真想不到,你这样年轻就敢和妖兽一较高下,实在是教人吃惊。 “你有此气魄,难怪最初在客栈中见到你的时候,我便觉得亲切,很想与你结识。” 舒敛矜的态度不冷不淡:“是么?” “是啊!”江汉渡用力点头。他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潘、潘舒,我能这样称呼你么?我们互称姓名,这样显得关系亲近一些。” 边浪涯:“……” “互称姓名”、“亲近”? 呵,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接着,舒敛矜回答道:“好啊。” 边浪涯:“?”他立即扭头看舒敛矜。 好什么? 舒敛矜却没看他,而是淡笑着与江汉渡说话:“你叫江汉渡是么?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发现妖兽的巢穴?” 江汉渡:“这个,说来话长……” 边浪涯笑了声:“那就长话短说。既然是你发现了妖兽巢穴,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解释不清楚吧?” 江汉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他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接着,他眼珠一转。 “怎么会,只是过程有些复杂,不知从何说起罢了。”他动动手腕,说:“对了,这宝林镇出现的狼妖与众不同,它尤其喜食肌肉紧实的人肉,潘大哥可要小心。” 边浪涯:“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江汉渡看着他微笑。 气氛微妙之时,周围氛围忽然一变! 边浪涯停住脚步,回头看时,一抹异样的气息从远处逼近。 江汉渡大喊一声:“小心!” 他猛地推边浪涯一把,同时护住舒敛矜往后退,紧接着,一道黑影从他们间隔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边浪涯定睛一看,只见地上匍匐着一只恶狼。那狼呲着牙,正凶狠地瞪着边浪涯,喉间更是发出一阵低低的吼叫。 江汉渡大惊失色:“是妖兽!”他指着那只狼,“是那巢穴里的狼妖之一!看来我们已经到巢穴附近了!” 舒敛矜双眼微眯:“狼妖……” 江汉渡急忙道:“糟了,狼族向来是群体狩猎,但凡出现一只,周围必然存在一群!” 舒敛矜十分淡定:“哦?那该如何是好呢。” “怎么办……有了!”江汉渡出主意:“那就先由一个人引开狼群,剩下的两人即刻赶往妖兽巢穴,救下无辜孩童!” 说话间,前方又传来一声野兽的嘶吼,只见那恶狼朝着边浪涯猛扑过去! 第25章 边浪涯一面闪躲,一面后退。 江汉渡神色担忧:“怎么会这样……唉,果然,妖兽还是喜欢像潘大哥这样体格结实的食物。既然如此……” 他咧嘴笑了一下,但又很快收了回去:“既然如此,就拜托潘大哥引开狼群了!” 闻言,边浪涯转头一看,看到的是舒敛矜淡淡的微笑: “那就拜托了,大哥。” 说完,他便往江汉渡指明的方向走去。 江汉渡紧随其后。只是在离开时,他又向边浪涯投来得意的一眼。 边浪涯:“……” 眼看着舒敛矜跟江汉渡走远,边浪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耳边又是一声嘶吼。 边浪涯动也未动,只是在恶狼张着血盆大口扑来时,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透明结界护在他的身前。 恶狼一个猛扑,却是狠狠撞在了结界上!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紧接着化成了灰烬。 萧瑟的晚风过后,旷野归于沉寂。 边浪涯抬手掸落肩上的灰,再一动身,人已来到数丈之外。他手中掌着明火,继续向深林中的某一处追去。 * 深林中,江汉渡停在了一处山洞口。 “就是此地!此处便是妖兽的巢穴!”江汉渡指着山洞,道:“被妖兽劫走的孩童想必就在里头。” 舒敛矜:“那就进去一看吧。” 他走入山洞。 山洞之内一片漆黑,舒敛矜燃起火符,借着火符的光亮照看四周,所见却是空荡荡的孔道。 舒敛矜:“那名孩童似乎不在这里。” 他尚未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声低语:“那死小孩当然不在这里。好不容易有了与仙君独处的机会,我怎么会让不相干的人来破坏这份兴致呢。 “仙君,我可是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第22章 银霜狼王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特别的腥臭味。舒敛矜眉头一皱,立即后退一步。 江汉渡身影一顿,笑道:“仙君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难道说,仙君早就知道,今夜之事,都是我设下的骗局吗?” 他走上前:“仙君早已知晓我是谁,也是故意随我来此的,是么?” 舒敛矜轻声一笑。火符的光亮映照出他此刻平庸的脸,而他双眼却格外有神:“这很难猜么?万兽谷,银霜狼王。” 火符向前一照,照出一张半兽形的脸。 来者满头兽毛,顶着银白色的狼耳,唯有下半张脸还维持着几分人样。而它那一双兽眼更是直勾勾地盯着舒敛矜。 银霜狼王疯狂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仙君一定能认出我的!因为在万兽谷中,仙君最疼爱的就是我啊,仙君……” 它痴迷地望着眼前人,像是忘了情,捧起舒敛矜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仙君,你再摸一摸我吧,像从前一样……” “啪!” 舒敛矜冷漠地收回手,眼神中带着三分嫌恶:“你算什么东西?下贱妖兽。碰你,只会脏了本座的手。” 狼王挨了一掌,捂着兽头,不可思议道:“为什么?从前在万兽谷,仙君不是最喜欢我的吗? “万兽谷有那么多妖兽,可仙君最看重的是我。你每次来,给我的永远都是最肥嫩的那块肉。 “你说我最有天分,我便勤加修炼;你说我的兽毛光滑好看,我便时常梳洗;你要妖兽听话,我就用锐利的兽爪驯服百兽,只听从你一人的号令。 “难道过去在万兽谷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仙君,你开始讨厌我了吗?” 舒敛矜的眼中只有厌恶与轻蔑。 狼王心有不甘:“我不明白,我明明很努力、很努力地来到你身边,你却讨厌我了?” 他猛地上前,几乎要抓住舒敛矜的手:“我的仙君,你不能这样对我!” 话未说完,一道寒冰剑气便凌空劈下! 银霜狼王被逼退数步。 舒敛矜抬起手,指尖下的冰棱径直刺破狼王脖颈的皮肤。 他睨视着狼王:“看重你?呵,或许曾经有吧。作为妖兽,你确实是万兽谷中比较听话的那一个,但论天分……” 舒敛矜轻声嗤笑:“修炼数百年,连元婴期的修者都敌不过,还有脸说天分?狼群最低等的小妖兽都比你聪明。” 银霜狼王呆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舒敛矜,半晌说不出话来:“仙君、你……” 散发着寒气的冰棱一路往上,轻轻挑动狼王头上的毛发:“什么光滑好看的兽毛,不过随口说一句哄骗你罢了。 “呵,看看你丑得惨绝人寰的蠢样,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像一头没剃毛的猪。试问谁会喜欢一头猪?” 听见舒敛矜毫不留情地言语羞辱,狼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继而咬紧了牙关,兽眼开始泛红:“哄骗?原来那些话都是哄骗我的?” “仙君,你怎能骗我!” 他看着舒敛矜的眼神里带着怨恨:“我对你忠贞不二,你怎么能骗我?! “你知不知道,你被关到寒狱的时候,整个万兽谷中,只有我,只有我愿意救你!” “我拼了命地想救你,却被那几个道貌岸然的长老拦住!现在,我好不容易修成人形来寻你——” 舒敛矜冷笑打断:“化形很了不起么?一朝化形,便是这么个丑东西,你有什么可骄傲的?” “那也是我凭本事修炼得来的!”银霜狼王低声吼叫:“我是为了你才做到这个地步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是我帮你杀掉了那些出言侮辱你的修士,也是我掳走了那个冒犯你的小屁孩!” “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可你呢,你讨厌我!” “凭什么,我为了你付出一切,你却连一个正眼都……” “啧,废话真多。”舒敛矜表情不耐。 他手中再次捏起剑诀,霎时,剑阵拔地而起! 泛着冷光的剑牢便将银霜狼王团团包围: “杀人也好、掳走小孩儿也罢,是我让你做的么,嗯?”舒敛矜负手踱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是个妖兽的样子么?废物。” “倘若你甘心做一只狼妖,本座尚且高看你几眼。可你呢,做什么不好,要做人?还学着人讲起情义来了。” “一个畜生,修炼出了灵智,千辛万苦成功化形,竟然就是为了学做人?真可悲。”舒敛矜神情里全是惋惜: “做个单纯、天真的畜生不好么,明明你们撕咬猎物、生吃血肉的模样是那么好看。” 他轻轻摇头,说:“太可惜了。本座还是喜欢你的原形,那原始、血腥、残暴的样子。” “可你不听话。” 银霜狼王完全被震慑住了。他在剑牢中来回打转,睁大了的兽眼还是紧紧地盯着舒敛矜: “不、仙君,我可以变回去,我可以的!你相信我,别丢下我,让我追随你,我一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舒敛矜微微一笑:“晚了。” 话音落下,剑光乍起!无数剑气在剑牢当中纵横砍杀! 山洞之中升起一片淡淡的血雾。 片刻后,剑牢散去,地上只留下一片被绞杀成碎片的细小尸块。 舒敛矜目光低垂,静静的看着满是血污的地面。 这时,山洞外忽然响起清亮的掌声。 “啪、啪……” 边浪涯抚掌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望着舒敛矜那张冷淡的脸,道: “真不愧是潇然仙君,就连亲手养大的妖兽,都能杀得面不改色,当真是令人胆寒。” 舒敛矜转过脸来,道:“你也是一样狗改不了吃屎——还是那么喜欢偷窥。” 边浪涯笑了笑:“我是不想坏了潇然仙君的兴致。不过仙君,你的脸上有脏东西。” 他走到近前,指尖在舒敛矜的脸侧点了一下。旋即,那碍眼的血点被抹得干干净净。 舒敛矜微微抬眼:“你也想死么。” 边浪涯:“你我已是命运共同体,仙君才舍不得杀掉我呢。” 他深深凝视着舒敛矜,笑得耐人寻味:“只是我没想到,原本我以为我已经够了解潇然仙君了,可见了方才的你,才知自己错得离谱。” ——“做什么不好,要做人?” ——“修炼出了灵智,就为了化形成人。真可悲。” ——“本座还是更喜欢你原始、血腥、残暴的样子。” 听听,多新鲜的论调! 太有意思了。 “怎么办,我还真不想解除同心结了。”边浪涯微笑着说:“弟弟,要不咱们就不去那玉龙城了罢?” 舒敛矜转头看他,看到的却是强势而入侵意味极强的眼神。霎时,他目光一冷,扬手便打! 但边浪涯却在巴掌落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进而握住了他的手指。边浪涯一挑眉:“怎么又动手。打我你也会疼的呀。” 第26章 舒敛矜怒上心头:“你……” 话未说完,一个小小的影子就冲了进来:“啊啊啊!不许你欺负我主人!” 小龙大叫着跳起来,一个扑腾,扒在边浪涯的胳膊上。它恶狠狠地瞪了边浪涯一眼,然后张口咬下: “呜呜、呜呜呜!”咬你,咬死你! 小龙虽小,但生出铁齿铜牙,愣是将边浪涯咬得眉头一皱,被迫松手。 舒敛矜顺势退开,并且饶有兴致地看那一大一小打起架来。 边浪涯:“沧水!给我松口!” 他紧接着摇晃胳膊,要将它甩开,但沧水还是紧咬他不放。 沧水:“呜呜!”我不! 边浪涯深吸口气:“再不松口,信不信我拔掉你的牙,折断你的龙角!”说话间,他抓住了沧水的龙角,威胁道:“我数到三。一、二……” 还没数到三,舒敛矜便开口道:“可以了沧水,过来吧。” 听到新主人的召唤,沧水立即松口,从边浪涯的身上下来,又快速地跳到舒敛矜的肩膀上。 “主人,你别怕,有沧水保护你!”沧水讨好地蹭蹭新主人的头发,再看一眼前主人,鼻孔朝天“哼”了声。 边浪涯:“……” 这不听话的宠物,早晚收拾了! 舒敛矜嘉奖地摸摸小龙的龙角:“嗯,谢谢沧水保护我。”他轻声问:“不过沧水,方才让你去找被劫的小魔物,你找到了么?” 沧水点头,道:“找到了呀!我还把他给带过来了呢!主人你看!” 小龙爪往山洞外一指,在月光与明火符的映照下,赫然照出一个孩童的身影。那孩童步伐踉跄,但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舒敛矜。 “哥、哥哥……” “什么哥哥,这是我主人,才不是你哥哥!”沧水大声说:“真是的,这小魔物竟然还呆呆傻傻的,真讨厌!” 接着,沧水手舞足蹈地解释经过:“方才我嗅着味道一路找过去,在一个狼窝里找到了他。” “咦,那狼窝好臭、好臭的,到处都是血迹,边上还有三个没有啃完的头,角落里更有腐烂掉的尸块。” 沧水的表情十分嫌弃,想到当时的情景,还做了个呕吐的表情:“那狼窝的主人一定是个不爱干净的臭狼!” 舒敛矜赞同点头:“没错,确实如此。” 沧水亲亲热热地贴着舒敛矜的脸,问:“对了主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呀?叫沧水好找。” 舒敛矜微微一笑:“发生了些意外,不过都已经解决了。” “嘻嘻,那就好~不过那种小意外的话,交给沧水处理就好啦!下回主人再遇到同样的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沧水哦!” “嗯。” 边浪涯:“……”他嘴角一抽,难以直视。他主动道:“行了,既然人已找到,那就回去罢。” 他们先后离开山洞。 舒敛矜走在最前方,肩头坐着趾高气昂的沧水,边浪涯则落后一步,时刻盯着脚边跟随的小魔物。 行至途中,沧水忽然耸耸鼻尖:“主人,有人过来了,沧水先躲一躲!”说完,它立刻钻回了舒敛矜的袖子里。 舒敛矜和边浪涯同样发现了异样。他们停下脚步,随后,前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草丛中,燃起的明火符映出一片人影幢幢。 “谁在那里!”有人厉声喝道。 第23章 相邀同行 一队人马拨开草丛快步走了出来。他们身穿玄色劲装,衣角上还纹着祥云与古城的纹样。 舒敛矜心念微动:是玉龙城的人,玉龙卫。 为首的玉龙卫走上前来。他诧异地打量着舒敛矜和边浪涯:“你们……你们是望云客栈中的那两位修者,潘涯、潘舒两兄弟?” 边浪涯看了看他们的模样打扮,心下了然:“正是。不知你们几位是……” 为首的玉龙卫拱手道:“我们是驻扎在宝林镇的玉龙卫,在下段成玉,这几位都是我的弟兄们。幸会!” 边浪涯笑了笑:“哦?原来阁下几位便是传闻中的玉龙卫,失敬、失敬。” 段成玉客气地点点头,然后目光稍稍后移,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孩童: “那么……这就是被妖兽掳走的孩子?真想不到,你们竟然真的从妖兽手中将他救下了!” 几名玉龙卫交换眼神,都笑道:“原以为在宝林镇肆虐的妖兽是个棘手角色,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区区两名炼气期修士便轻松解决了。” 段成玉也跟着笑了:“行了,都别说废话,既然人已经救下,那就回城!”他喊来一名玉龙卫: “你跟几名弟兄到前面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若有,即刻将妖兽诛杀!至于其余人等,都随我回宝林镇!” 段成玉看向边浪涯和舒敛矜两人,道:“两位除妖兽辛苦了,若是不介意,便与我们一同回城吧?” 边浪涯:“这个……”他看看舒敛矜:“弟弟,你意下如何?” 舒敛矜丢给他一个冷漠的白眼:“走罢。”他率先往前走。 段成玉:“……?” 他一边走,一边看看这潘氏两兄弟,纳闷地想:这俩兄弟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哥哥既和善又健谈,弟弟却个性冷淡、寡言少语。 而且怎么这哥哥竟然是听弟弟的话,到底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 一行人回到客栈之时,正是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分。 因为担心妖兽再次袭击,望云客栈彻夜掌灯,客人们聚在大堂,一整夜都没有回房休息。 而由于太过困倦,掌柜的已经倒在柜台后睡死过去。店小二也半靠着椅子脑袋一点一点的。 就在这时,段成玉率领玉龙卫推门而入。店小二立刻惊得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惊醒,扭头看向门外。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店小二惊喜喊道。 他这一嗓子嚎得精神百倍,众人即刻清醒过来: “谁、谁回来了?” “哎哟睡傻了吧你,当然是玉龙卫和潘家兄弟救人回来啦!” 这会儿,舒敛矜与边浪涯刚走进门,丢了孩子的妇人就立刻冲过来,一把将孩童紧紧抱在怀里: “小秋、我的小秋回来了……快让娘看看,哪里受伤了没有……” 沉默了一路的孩童,此刻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虽然仍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但也回应着喊了声“娘”。 妇人摸摸孩子的四肢,见其毫发无伤,喜极而泣:“还好你没事,否则娘也不活了!” 段成玉道:“多亏了潘氏两兄弟铲除了妖兽,你的孩子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快别哭了,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妇人笑着抹眼泪:“瞧我,只顾着高兴了,还没谢过救命恩人呢。” 她立马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两位恩人救下我儿,多谢!” 见状,舒敛矜微微皱眉,随即后退一步。 边浪涯偷瞄到舒敛矜不愉的神色,暗暗想道:得,被人挡了道,这“祖宗”心情又不好了。 于是他主动上前:“为民除害本就是我们修者的本分,夫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吧。” “要的、要的。”妇人抬头说:“救命之恩,即便是当牛做马也难以报得万一。从今往后,我们母子便是恩人的奴仆,任凭恩人的差遣!” 妇人举手发誓:“我宋心白在此发誓,此生此世,必定对恩人忠贞不二,永不背叛!若违背誓言,我就……” 不等她把话说完,边浪涯便打断道:“且慢。感谢的话我们收下了,当牛做马什么的,那就用不着了。” “再说,我们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去救你儿子的。对吧,弟弟?” 他笑着看舒敛矜,得来一声淡淡的“嗯”。 接着,边浪涯又随口说了句:“不过,你若是执意要报恩,那不如给些盘缠作为酬劳,我们也好潇洒地去逛逛玉龙城。” “可以么?”宋心白连忙站起身,掏出银两:“好、好,这些都给恩公!” 段成玉问道:“你们要去玉龙城?” “正是。”边浪涯笑着说:“听闻玉龙城主大婚在即,我们兄弟两个便想去凑凑热闹,也算是见世面了。” 段成玉:“那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玉龙城素来以炼器、咒术闻名,城中各类珍宝更是无奇不有,你们此番前去,自当能领会一二。” “嗯嗯,如此甚好。” 他们寒暄几句,随后段成玉便带人离开了。 客栈中其余的客人见宋心白母子相聚,也都松了口气,继而纷纷回屋休息。 这时,宋心白情绪也平稳下来。她抱着孩子,说:“说来也巧,我们母子也要去玉龙城。恩公若不介意,不如同行吧?” 同行? 边浪涯心想,那可不太好。 和“弟弟”单独游玩的机会难得,他还没体验够呢,可不想这么快结束。 第27章 而且依照舒敛矜的个性,也定然不会同意,于是一口回绝:“那就不必……” “好啊。” 边浪涯:“……?” 他又扭头看舒敛矜:你又在“好”什么?方才还嫌弃人家挡路,这会儿又要与人结伴而行? 舒敛矜像是看不见边浪涯瞥来的眼神,只微微一笑,道:“我们兄弟二人正缺个伴儿,多一个人上路,也多一分照应。” 说着,他看那小孩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况且,这孩子乖巧懂事,我亦十分喜欢,倘若就此分别,还有些舍不得呢。” 舍、舍不得? 哈哈,那还真是一点儿也瞧不出来。 “……” 边浪涯一时无言以对:这位潇然仙君,当真是变脸比翻书还要快。反复无常。 他又暗暗寻思:今日舒敛矜的连番举动,确实透着几分古怪。莫非这人果真是转了性儿?还是另有算盘? 这边,边浪涯正低头沉思,那边,宋心白母子却是喜上眉梢。 她和舒敛矜约定了出发时间,然后回屋收拾行囊。 随即,舒敛矜在桌旁坐下静静喝茶。 边浪涯则在旁边观察着他,笑得意味深长:我的好弟弟,你这是又在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真是教人期待。 * 午后,舒敛矜等人离开了宝林镇。 考虑到宋心白母子都是未曾修炼的凡人,加上边浪涯和舒敛矜都还是普普通通的、不会御剑飞行的“炼气期修士”,于是边浪涯就雇了一辆马车,作为代步之用。 他们一行人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终于在第三日的下午赶到了玉龙城。 马车通过城门驶入大街,见城中各处巡逻的玉龙卫,边浪涯不由得暗暗叹息。 可算是到了! 饶是洒脱不羁如他,这一路竟也觉得索然寡味。 逗弄舒敛矜固然有趣,但边上多了宋心白母子,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不得意趣。更别说旁边还有个一天到晚都盯着舒敛矜不放的臭小鬼了。 臭小鬼毫无自觉,有好几回纠缠着要舒敛矜抱他。 虽然舒敛矜不曾理会,但边浪涯仍是忍不住暗暗冷笑。 好个不知廉耻的小魔物,竟然敢蹬鼻子上脸! 他看着小魔物的目光泛冷,小魔物察觉了,便也回敬一个仇视的眼神。 边浪涯:“……” 小东西胆大包天,真不怕我戳烂你的狗眼。 也不知那小孩儿是天生的蠢笨,还是当真勇敢无畏,竟也暗中和边浪涯较起劲来,更加放肆地缠着舒敛矜。 舒敛矜虽未给与过回应,但由始至终也态度良好,并不生气。 边浪涯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一时间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觉得舒敛矜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怪了,怎么他一说话,舒敛矜就那么不耐烦,这小孩儿也招人讨厌,舒敛矜却偏不动怒? 堂堂潇然仙君,怎的对人对事竟是两幅面孔?未免太不公平。 边浪涯心中不服。 直到他们抵达了玉龙城,他的心情才又好起来——到地方了,这对母子可不能再跟着他们了吧。 想到这里,边浪涯便勒紧马匹的缰绳,在一处客栈前停下来。 他看看舒敛矜:“听说这是玉龙城内最好的客栈,弟弟,咱们就住这儿罢?” 舒敛矜抬头看了眼,见客栈环境雅致,便点了点头:“嗯。”接着,他回头问:“宋夫人呢,你们可要在此留宿?” 边浪涯:“……” 边浪涯:“?”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息一天 第24章 生气 边浪涯眼神惊诧:怎么,没完了? 舒敛矜神色淡淡的,没理会他。 此时,宋心白抱着孩子走下马车,说道:“多谢恩公美意。不过既然已经到了玉龙城,我还是想去投奔亲友,恐怕不能再与恩公同行了。还望恩公勿怪。” 舒敛矜点点头:“嗯,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自行珍重。” 闻言,边浪涯脸色稍缓。他瞥一眼宋心白,心想:这孩子娘还算有点眼力劲儿。 这时候,宋心白又摘了头上的发钗,卸了耳环,一并递了过来。她窘迫地笑了笑,道: “这一路多谢两位恩公照顾,我们母子太能平安抵达玉龙城。只是我囊中羞涩,身上没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唯有这些饰品还值些银子,就当是我的谢礼,还请两位恩公收下。” 舒敛矜垂眸看了眼,只见宋心白手里捧着那些寒酸的首饰,轻笑一声,说道:“不必。既然手头紧,那你便留着罢。有缘再会。” 边浪涯也笑着说:“有缘再会。” 宋心白便感激地说了好几声“谢谢”,最后抱着孩子离开了。 离开之时,那名孩童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潘、哥哥、哥哥……” 边浪涯顿觉心情愉悦。他招手以示道别:“什么哥哥,这儿可没有你哥哥。快滚吧臭小鬼。” 舒敛矜:“……”有病。 他扭头进客栈,边浪涯便紧跟上去。 “诶弟弟,我看这时辰还早,不如等一会儿咱们到集市上去逛逛?听说玉龙城有不少奇珍异宝,或许能找到破解同心结的办法。如何?” 舒敛矜目不斜视:“此事不急,过两日再找不迟。但你若只是想外出闲逛,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奉陪。” 边浪涯的眼神意味深长:“哦?弟弟你可别糊弄我。让我猜猜——” 他故作思考,继而笑了笑:“该不会,你来玉龙城,本就不是冲着解除同心结来的吧?” 舒敛矜冷笑:“边浪涯,你既有如此荒唐的想象,便该去写话本。” 边浪涯道:“荒唐?哈,我可是有理有据啊。” “是么。”舒敛矜停下脚步,侧身回望的眼神里带着警告:“你倒是说说,怎么个有理有据。” 边浪涯眉梢轻轻一挑,略微得意:“首先,以你冷漠的个性,可不会轻易救人。但当日在宝林镇,你却救下那惹你厌烦的小魔物,这是第一个疑点; “其次,你不仅热心救人,还与其结伴来到玉龙城,甚至邀请他们同宿一间客栈。这也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所以,这是第二个疑点。 “至于你那对母子,他们一个是手无寸铁的凡人,一个是身怀魔气的魔物。如此怪异的两人能得你的区别对待,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你要利用他们,来达成你的某个目的。而你的这个目的,和玉龙城有关,我说的对么?” 边浪涯自以为推测出了真相,便笑吟吟地看着舒敛矜。殊不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令舒敛矜感到不耐。 舒敛矜冷冷嗤笑一声,继而睨着边浪涯,嘲讽道:“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振振有词。呵,怎么,是要我夸你一句‘聪明’么?” 某一刻,舒敛矜的眼神中流露出杀意: “是,我是要利用他们母子。但又与你何干?我要做什么事,需要向你汇报么?你算什么东西,我的事轮得到你来过问?” 边浪涯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说:“仙君未免太过无情,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出门在外更是‘兄弟相称’,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吧?” 闻言,舒敛矜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讽刺笑道: “兄弟?假身份而已,你还真厚颜无耻地当上我大哥了?抱歉,在我眼里,你什么也不是。” 边浪涯脸色微变:“什么也不是?” “对,什么也不是。”舒敛矜乜他一眼: “边浪涯,你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少在我跟前碍眼,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说罢,他拂袖而走。 “……” 边浪涯神色不明地站在原地。他凝望着舒敛矜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直到看不见对方的影子了,他才突兀地笑了声。 方才舒敛矜说什么? 说他碍眼? 这会儿觉得他碍眼了,之前用他的灵力倒是丝毫不客气。 说他碍眼。 那个小魔物就不碍眼了。 对了,这一路若不是他在场,恐怕舒敛矜还真就哄着那小魔物抱在怀里了吧。 再一次回想方才的对话,边浪涯更是捏紧了拳头。 如果他没看错,刚才说那些话时,舒敛矜动了杀心。 这并不是舒敛矜第一次起杀念。此前在扶摇门中,边浪涯屡次挑衅,引得舒敛矜次次挥剑相向。那时他只觉得痛快非常。 可这回他胸中却堵着一口气。 舒敛矜生气了么? 必然是的。 可现在被这么数落一通,边浪涯亦感到不快,于是当下也没心思出门,脸色阴沉地回了房。 但回到房中后,他又不禁回想起舒敛矜。 他想到被自己惹怒后,对方那冷若冰霜的脸。 虽说舒敛矜已经用过易容丹,那张脸只能算是平庸普通,可当他的眼神瞥过来时,却又让人立刻联想到他的本来面目。 第28章 “……” 罢了。 之前他气过舒敛矜好几次,今日让舒敛矜气回来,也算公平。 再说他向来大度,这回就不与舒敛矜计较了。 想到这里,边浪涯便觉胸中郁气稍解,于是就这么单方面地原谅了舒敛矜。 不过话虽如此,边浪涯还是忍不住好奇。 舒敛矜来玉龙城,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他翻身坐起:若他的推测果真没错,今夜舒敛矜必然会有所行动。 边浪涯有了主意,便细细去听对面客房的动静。 果然,没多久,那边就传来异动。 他悄悄打开一条门缝。从门缝中,他看到舒敛矜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走了出来。 舒敛矜在门外停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接着他手中结印,施展咒术。 边浪涯略微思索,遂隐匿气息,化成一道流光,并在咒术落下之前,先一步破开窗户溜了出去。 * 将边浪涯训斥一通之后,舒敛矜仍是余怒未消。他大步流星地回了屋,狠狠将门关上。 房中没有外人,沧水便立马从他袖中钻了出来:“主人,主人,您快别生气了,边浪涯就是那么可恶,跟他生气,他指不定还偷着乐呢……” 小龙围着舒敛矜直打转,但舒敛矜正在气头上,此刻看见边浪涯的宠物,怒意更甚。 “闭嘴!” 沧水立刻闭上了嘴巴。它委委屈屈地缩在角落,心里头则破口大骂:都是边浪涯害的!臭东西,居然还连累它挨骂! 边浪涯就该挨千刀! 狗东西! 臭不要脸! …… 沧水一面暗骂,一面觑着新主人的表情。 此时,它的新主人正闭着眼睛调理内息。片刻后,他冷静下来。 沧水说得对。 边浪涯固然可恶,但也不值得他大动肝火。他越是生气,边浪涯那杂种便越发得意。 这一路走来,所有的捉弄、讨嫌、找事……那都是边浪涯为了博关注而惯用的伎俩,教人烦不胜烦。 想通了这一点,舒敛矜便心平气和下来。他定了定神,思索起另一件事。 “既入了城,那就该见一见故人了。” 于是,他站起身解下外衫。 听见动静,不远处的沧水即刻抬头看过来。 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新主人,紧跟着看见新主人从“袖里乾坤”中拿出了一套黑衣出来换上,俨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沧水不禁问道:“主人,你要干什么去?” “出门办事。”舒敛矜淡淡道。 听见他口吻平静,沧水便知主人的情绪已经稳定,就立马跳起来说道:“办事?那沧水陪主人一块儿去!” 舒敛矜瞥来冷淡的一眼:“不行。” 沧水瘪了瘪嘴:“为什么,沧水可以做主人的左膀右臂啊,沧水还……” 舒敛矜大步走过去,一把捏住沧水一张一合的嘴:“我怎知道你是否与你的前主人串通一气?倘若让你跟着,岂不泄露了我的计划?” 他直起身,道:“所以,你还是乖乖呆在客栈里,别跟着我。” 沧水眨眨眼,眼泪即将汹涌而出:“主人,你怎么不信任我,我才不会跟边浪涯同流合污……” 舒敛矜换好了衣服,不为所动地打开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乖乖呆着,否则被我发现你偷偷跟踪,我便扒了你的皮!” 沧水无可奈何,只能一脸委屈。 舒敛矜关上了房门。 但出门时他又停了停。他回过头看了眼对门,确认边浪涯就在房中,并且无任何异样,就在那门上留下了一道咒术。 见那咒术在瞬间化成一道无形的结界,将边浪涯所在的客房笼罩其中,舒敛矜这才放心离开。 只是他不知道,本该在客房的边浪涯早已蹲守在客栈之外。 当他离开客栈后,边浪涯便悄然追了上来。 舒敛矜行动的路线并不复杂。他穿过几条街巷,没多久便在一处宅院外停了下来。他微微抬头,进而翻墙跃了进去。 不远处的树梢后面,边浪涯微微一怔:舒敛矜要去的地方是……玉龙城的城主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休息一天 第25章 求你 寂静的夜色中,边浪涯藏身在树梢之上。 远处,只见舒敛矜一个兔起鹘落,轻松地潜入了玉龙城的城主府。他行动间毫不迟疑,俨然对城主府各处布局轻车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造访。 边浪涯不禁一怔 :舒敛矜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略微思索:“进去一探!” * 城主府。 “咦,这不是段大哥么?听说数日前你被分派到宝林镇巡视,诛杀了不少的妖兽,立功不少呢。” 梁星斗快步走过来,伸手勾住段成玉的肩膀,说道: “老实说,你是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告知兄弟我一声,我好叫大伙儿为你接风洗尘啊!也太不够意思了!” “不过是到周边城镇转了一圈,接风洗尘就没必要了吧。你我兄弟这么多年,用不着客套。”段成玉笑道: “再说了,你现在知道也不晚啊,回头去留仙楼喝酒,你请客!” 梁星斗大笑:“那必须的啊!” 段成玉锤一下好兄弟的肩膀,道:“行了,说正事儿——城主在吗?我找城主述职去。” 梁星斗:“在的啊。太清阁,需要我为你通报一声么?” 段成玉:“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去吧。” “行,回见。” “嗯。” * 太清阁。 段成玉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高声道:“属下玉龙卫甲字队段成玉,前来述职,求见城主。” 长长的回廊中只有他一人的声音。段成玉等了片刻,也没等到阁内的回音,于是又高声重复一遍: “属下段成玉,求见城主!” “……” “属下——” 就在他要重复第三遍的时候,阁内终于有了动静:“何事?说来。”那道声音有些低沉,口吻中带着几分无奈。 段成玉低头回答道:“启禀城主,属下不辱使命,现已巡视过玉龙城下辖所有城镇。各城镇妖兽侵袭的情况,亦都记录在案,还请城主过目。” 阁内传来声音:“放在偏殿,本座晚些时候再看。你若无旁事,便先退下罢。” 段成玉只得先行退下。 此时,太清阁内烛火摇曳。 明暗交替的光影中,依稀可见蒲团上打坐的、英气不凡的男人的脸。 男人长叹一声,收敛了周身灵力:“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究竟要怎样,他才能回到实力的巅峰时期?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快支撑不住,再这样耗下去,恐怕是难以再维持这所谓的“元婴后期”修为了。 唉,倘若有什么宝物,能助他一夜飞跃大境界,那便好了…… 男人兀自叹息,就在这时,忽然阁内的某一处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城主大婚在即,这么大的喜事,你却在此长吁短叹,不吉利啊。” “谁!出来!”男人厉声呵斥。 话音落下,便见一抹清俊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男人渐渐看清了来者的脸,不禁一怔: “你是……潇然仙君?” 虽然舒敛矜更改了相貌,但气质神韵却丝毫不变。因此只需一眼,便可认出他的身份。 舒敛矜似笑非笑:“怎么,数月未见,城主已经不记得我了么?” “怎么会,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啊。潇然仙君世无其二的风姿,试问谁能忘却呢?”玉龙城主眼睛亮起来,不禁笑道: “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贵客临门,怎么说也该摆下宴席,盛情款待啊。” 舒敛矜:“那可不敢当,我还怕你走漏了我的消息,把扶摇门那些人给招来呢。” 玉龙城主:“怎么会。你我如此交情,别说你现在被扶摇门通缉,就算哪日屠尽扶摇门满门,我也不会出卖你的。” 舒敛矜轻笑一声,径直在椅子上坐下:“得了练飞宗,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卖我了,有什么好装蒜的。” 练飞宗笑意收敛:“那你又来找我做什么,不怕我骗你第二次么?” “我怕什么,怕的不应该是你么?”舒敛矜单手支着下巴,睨视练飞宗:“我与你不同,我分神期巅峰的修为可丝毫没有掺水。 “你觉得,到那时是扶摇门来得快,还是我杀你更快?” 练飞宗的表情僵硬了一瞬,接着哈哈笑起来:“有些日子不见,你倒是变得喜欢开玩笑了。” 他站起身煮了壶茶:“不过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扶摇门联合各门各派,正忙着捉你,你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不会是专程来恭贺我新婚之喜的吧?” 第29章 舒敛矜亦开门见山。他慢悠悠道:“我听说玉龙城有一项特别的法宝,名为藏风宝匣,它可以解除世间任何咒术,对么?” “哦?”练飞宗挑起眉毛:“原来你是为了藏风宝匣而来。没错,玉龙城是有这个东西,不过……” 他饮了口茶:“不过,我为何要帮你?帮了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舒敛矜:“好处是,你可以保住你这条命。” 练飞宗并没有被这句话所威胁。他笑了笑,自信道:“你不会杀我。是,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要杀我,也不容易。 “先不论我有多少法宝可以傍身,且看这玉龙城上上下下,玉龙卫、护城长老、还有城中的各路修者……只要我出了意外,他们,都会是你的敌人。 “以你的实力,自然能以一敌百,但你能以一当万么?冒然动手,对你没有好处。聪慧如你,不会冒这个险的。” 舒敛矜盯着他:“这么说,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帮忙了?” 练飞宗又笑:“瞧你,我也没说绝对不会帮你,不是么?更何况你我好歹朋友一场,是吧?” 他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换个条件谈嘛。” 舒敛矜:“你想要什么?” 闻言,练飞宗却是不语。他笑吟吟看着舒敛矜,眼中尽是精明:“自然是缺什么,就要什么了。你那么了解我,难道不知道我的困境么?敛矜,你知道的啊。” 舒敛矜眼睛微微眯起:“这么多年过去,你还不死心。” 练飞宗:“我既钟情于你,又怎会死心?我一直都在等你,是你不肯回头看我。” “你眼看着要和江墨寒结为道侣了,再与我纠缠不清,岂不是成了薄情寡义之人了?”舒敛矜道。 练飞宗满不在乎:“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与江墨寒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给我要的灵脉,我给他的飞星剑宗提供所有的法器、丹药。” 他不怀好意:“你若实在担心,那便纯粹地做我的炉鼎——如何做好炉鼎的本分,你也很熟练了不是么——放心,到时我会把你藏起来,谁也不会发现的。” “哈、哈!”舒敛矜噗嗤一声笑出来:“又一个想让我做炉鼎的。练飞宗,你真是好大的口气,果真不怕我杀你!” 练飞宗泰然自若:“敛矜,这不能怪我。谁让你有求于我呢。” 舒敛矜无声冷笑。接着,他起身朝练飞宗走了过去。 练飞宗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嘴角便愉悦地勾起。他牢牢盯着舒敛矜,眼神逐渐兴奋,更是将舒敛矜从头看到了脚。 而当舒敛矜与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他立即伸出手要去揽对方的腰。但在他碰到那抹眼馋已久的腰线之前,舒敛矜先一步扼住了他的手腕。 柔嫩的指腹紧紧扣住练飞宗的脉息,练飞宗却闭起眼睛发出一声舒适的闷哼。 他犹觉不足地闭起眼睛叹息一声:“嗯……再摸摸我,敛矜,再摸摸我……” 舒敛矜目泛冷光:“……”真够贱的。 他加重了力道,同时,一缕灵力悄然探入练飞宗体内。片刻后,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舒敛矜猛地甩开练飞宗的手,俯下身微笑地看着他:“啧啧,练飞宗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体内灵力竟这般虚空?灵力都跑哪儿去了? “这还是元婴后期的修者应有的实力么?怎会连金丹大圆满都比不过啊!” 他拍拍练飞宗的脸:“玉龙城主,你也太差劲了吧。” 舒敛矜直起身嗤笑道:“我再问你——现在,还是我有求于你么?” 苦苦维系的强者面具被戳破,练飞宗再难淡定。他脸色涨红,情急之下紧握住舒敛矜的手: “是、是我求你!如你所见,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若再不跨越境界,我这一身的修为都要被吞噬殆尽。” 练飞宗仰着头望着舒敛矜:“敛矜、敛矜,你会帮我的,对吗……” “你有如此绝顶的炉鼎之质,与你双修之人,别说是提升修为,他日飞升也是指日可待!” “敛矜,你答应我吧,只要你答应我,别说是藏风宝匣,就是扶摇门所有人的性命,我也会为你取来!” 舒敛矜抿嘴一笑:“真的?”他指尖抚摸练飞宗的侧脸,眼波流转。 练飞宗:“真的、真的!” 他仿佛已经深陷进对方幽深的眼眸中,手掌摸到舒敛矜的后颈,几乎要将人拉下来亲吻。 可就在这时,一道剑气倏然而至! 舒敛矜眼神一凛,即刻推开练飞宗,同时往后一退! 与此同时,那道凛然剑气亦狠狠地擦过练飞宗的脸,打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舒敛矜阴沉着脸望过去:“边、浪、涯!” 第26章 争执 舒敛矜脸色阴沉,但边浪涯的表情却比他还要难看。 “边浪涯,我警告过你,再……” 舒敛矜没能把话说完,在他把话说得更难听之前,边浪涯便一个闪身来到他的跟前。 边浪涯眸色深沉,一把抓住舒敛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化光而走。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练飞宗都来不及看清释放剑气的人的模样,再眨眼时,太清阁内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捂着汩汩流血的侧脸,怔怔地看看周围:“方、方才发生什么事了……”舒敛矜被谁带走了? * 深夜时分,青雀街上阒静无声,忽然,街中某处传来“嘭”的一声! 边浪涯一脚踩碎冰棱:“方才若不是我,玉龙城主便要与你肌肤相亲。你分明可以躲开,但为何不躲?” 他上前一步:“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自愿与他亲近的。” 舒敛矜轻声嗤笑。他撩开耳侧的头发,丢去一个白眼:“多管闲事。” 他扭头要走,边浪涯却横起胳膊拦住去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边浪涯目光如炬。 他神色冷厉、严肃,仿佛舒敛矜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从他的眼神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丝怒意。 舒敛矜面若寒霜。可待他看清边浪涯脸上的表情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看着边浪涯直发笑: “边浪涯,你是在质问我么?嗯?” “怎么,你很生气?哈,我和谁肌肤相亲,是我自己的事,我乐意。你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生气?” 他打量边浪涯几眼,进而轻佻地笑了声:“哦,我明白了。”他不闪不避,直视着边浪涯的眼睛:“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顿时,边浪涯神色一变。他皱着眉后退一步,矢口否认:“笑话!谁喜欢你了?!自作多情过了头,就是病。舒敛矜,我看你是病入膏肓了。” 他下意识避开舒敛矜的眼神,紧接着拔高了声调,道:“我不过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关切地劝诫你,离练飞宗那种不入流的货色远一点罢了。” 边浪涯找到了反驳的理论依据,顿时有了底气: “没错,朋友。倘若朋友间的问候与关心就是喜欢、就是爱慕,那么,你岂不是早就和清岚剑尊、和南宫隐,爱得山崩地裂了?” 话音落下,周围气温骤降,一股寒意弥漫开来! 这时候边浪涯才惊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但舒敛矜的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朋友?我跟你从来都不是朋友。” “需要我再提醒你么,你我是敌非友,从头到尾,我都恨不得杀你而后快!若非同心结掣肘,我岂会留你到今日!” “关心?问候?谁需要?呵,你别以为有同心结在,你跟我就是‘夫妻一体’了。我不是你的人,更不是你的道侣,不需要守身如玉。” 他每说一句话,边浪涯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而他脸色越难看,舒敛矜就越发觉得畅快。 边浪涯的眉心深深皱起。他承认,他确实被激怒了:“这就是你轻浮浪荡的理由?也对,先是南宫隐,后有沈移山,接着是练飞宗,你倒是一点也不挑剔。” 听见这句话,舒敛矜也毫不意外。 他说:“没错,我生性如此,别说挑剔了,但凡是个模样周正的,天资过得去,我都可以爱他们。 “他们会心甘情愿为我付出一切,给一点甜头就摇尾乞怜。我就喜欢他们的贱骨头。怎么,觉得我这样恶心么?” 边浪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冷。 舒敛矜眼神轻蔑:“但你与他们相比又有何不同?他们不入流,你也不高尚。” 说完,他没再看边浪涯一眼,转身走了。 空荡、寂静的街巷中,只有边浪涯被留在原地。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方才舒敛矜说的什么? ——“你跟他们又有何不同。” 呵,他们区区凡人,如何能与他相提并论! 舒敛矜显然是在侮辱他! 第30章 但他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边浪涯在舒敛矜眼中,就只能和那些庸人相较么? 边浪涯没想明白。 当他再抬起头,发现四周只剩下些许未散的霜雪之气——而舒敛矜本人,则早在他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离开。 意识到这点,边浪涯也不再久留,立刻回了客栈。 * 舒敛矜想杀了边浪涯,很多次。 但今日他却是头一回生出了憎恶的情绪。 他一脸阴郁地回到客房中,一开门,一条小龙便扑了过来。 “呜呜呜主人、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沧、沧水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哇哇哇……” 沧水趴在舒敛矜的怀里,四只龙爪死死勾住他的衣服,一副生怕被甩开的模样。 舒敛矜本就情绪燥郁,再看见沧水这般纠缠,心情更糟。 “滚开。”他说。 听见这冷冰冰的两个字,沧水抱得更用力了。它使劲儿摇头说“不要”:“沧水是主人的宠物,沧水不滚!主人别凶我,沧水难受……” 它又低声呜咽:“沧水知道有人惹主人生气了,但是坏人是坏人,沧水却只是主人的沧水,不是别人的,主人不要因为坏人,就不要沧水好不好?” 舒敛矜只是冷冷地重复:“我说,滚开。” “我不!”沧水咬咬牙,遂抬头道:“主人,边浪涯竟敢那么欺负你,那我帮主人杀掉他,好不好? “我帮主人杀掉他,从今往后,主人就只跟沧水在一起,再也不用瞧边浪涯那张讨厌的脸了!” 闻言,舒敛矜眼睛一眯,发现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个重要信息:“什么意思。你分明不在场,如何知晓你前主人与我的争执?” 他盯着小龙:“难道,即便不在场,你也能知道边浪涯的所见所闻?” 沧水浑身一僵:“我、我……” 舒敛矜审视着沧水,警告道:“说实话。” 沧水低下头,讷讷答道:“是、是的……若无外力干涉,前主人所经历的一切,沧水都能看见、听见……” 舒敛矜推测:“这是你们灵宠契约的作用,对么。” 沧水点点头,又摇摇头。 舒敛矜提起小龙角:“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沧水:“沧水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灵宠契约,只隐约感觉,沧水和前主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牵连着。因为这条纽带,沧水和前主人才能相互感应。” 舒敛矜:“……”他忽而狞笑起来:“也就是说,边浪涯也能通过所谓的‘纽带’,来看你所看到的东西,是么?” 所以,这条小龙就是边浪涯安插过来窥视他的眼睛? 舒敛矜怒火更甚! 他狠狠捏住沧水的脸,语气冰冷:“换言之,他随时随地都能透过你来偷窥我,是不是!” “不、不、不、不完全是这样的!”舒敛矜的眼神太过凶狠,沧水吓得结巴了:“其、其实、我、我们是可以主动用特殊的方式、来、来中、中断感应的!” 它连忙解释:“沧、沧水认、认您做新主人那天,就、就已经中断感应了!” “真的?”舒敛矜冷酷地盯着它:“你胆敢说一句假话,我即刻就扒了你的皮!” “不要!主人不要扒沧水的皮!”沧水紧紧抱住舒敛矜:“沧水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主人您相信我!只有方才您离开的时候,沧水才短暂地恢复了感应。” “哦?那你都感应到了什么。”舒敛矜问。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在权衡。说到底,这是边浪涯的东西,它真的对他忠心么? 倘若它真能舍弃边浪涯、为他所用,那自然是好。但若不能…… 舒敛矜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时,沧水又开始眼泪哗啦:“全部,沧水看到了全部……那狗东西嘴巴臭,说话太难听,主人您不要听他狗嘴里放屁。” 它不解恨地骂边浪涯几句,忙不迭地表忠心:“沧水和他不一样,沧水是完完全全站在主人这边的!如果主人愿意,沧水甚至可以时刻告诉主人那狗东西的心中所想!” 听到这里,舒敛矜来了兴趣:“哦?” 见状,沧水脸上一喜,连忙道:“您不知道,他可后悔、可难受了!您骂他的那一番话,把他骂得人都傻了!脑子里浑浑噩噩,完全呆掉了! “他都不知道您是何时走的呢,傻不愣登地站在街上,半天都没回过神呢!” 舒敛矜嘴角带起微笑:“是么?” “是啊、是啊!”沧水又亲昵地蹭蹭新主人:“所以主人你看,沧水还是很有用的对不对?以后主人想看狗东西的笑话了,沧水就给主人看!好不好?” “好。” 舒敛矜轻柔地抚摸小龙的脊背,眼睛却看向了别处。他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边浪涯的灵宠……呵,且留你一命。 * 回到客栈之时,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的客房。 他想用神识探一探里头的情况,却发现舒敛矜早已布下了结界。接着他又想到沧水,便想感应一番。 但是…… 另一边毫无动静。 边浪涯的脸彻底黑了:好你个沧水,竟敢私自切断感应! 简直是不将他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说】 忘记放存稿箱了,就说今天忘了什么东西 第27章 婚期提前 多次尝试后无果,边浪涯只得咬牙放弃。 他躺回床上,一时间辗转反侧。他又开始琢磨舒敛矜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边浪涯不禁嗤笑。 “喜欢”? 怎么可能。 他修炼三千年,道心坚定,绝无可能动心,更别说对象还是舒敛矜了。他不过是看舒敛矜性子有趣,图新鲜逗逗他罢了,绝不可能为他动心。绝不可能。 ——“怎么,觉得我这样恶心么?” 恶心?天道作证,他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舒敛矜这话纯属是污蔑他。 ——“你跟他们又有何不同。” “……” 边浪涯忽然翻身坐起,忽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舒敛矜的意思……他难道是说,我和南宫隐、练飞宗那些人一样,将他视作自甘堕落的炉鼎?” 边浪涯:“?” 他何时表露过这种意思?这误会可就大了! 他开始细细回想,自己究竟说过什么,竟然引来这样的误会。 片刻后。 边浪涯:“……” 唔,他似乎是有那么被惹怒的一瞬间,说出了一些不太恰当的话。 但是也没那么过分吧? 搞清楚了原因,他便开始沉思。 虽说他的本意也是为了舒敛矜着想,但就目前情况而言,或许,他应该做一些弥补,消除一下舒敛矜对他的误会。 …… 天光初亮,玉龙城各处的街道上传来锣鼓唢呐的吹吹打打。 边浪涯推窗一看,只见打扮喜庆的玉龙卫正沿街走来,百姓们各处忙活,街头巷尾亦是张灯结彩。 他心中疑惑:这是在干什么? 这时,廊道对面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边浪涯动作一顿。 是舒敛矜? 他心思一转,随即快步往门边走,却在开门前又停下来。他长出口气,接着摆出一副温和、淡定又从容的表情,泰然自若地开了门。 房门吱呀一开,边浪涯故作漫不经心地往外瞧,然而这会儿廊道内已是空无一人。他往外走出数步,这才瞧见正穿过院子往外走的舒敛矜。 边浪涯立刻追了上去。 * 昨夜回来后闹了一宿,舒敛矜未曾休息。 除了安抚哭个不停的沧水,他也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昨日他夜探城主府,虽然被边浪涯那晦气东西搅了局,但也如愿达成了目的。他所料不错,练飞宗的元婴后期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其实内里早已虚空。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舒敛矜坐在茶楼第二层的厢房内,沉思间,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桌面。突然,街巷中一阵喧哗。 “诸位,打扰了!”一名玉龙卫快步从街头跑来,他在长街中央的告示墙边高声喊道:“在下乃是玉龙卫丁字队的副军长,朱景。” 周围的修者、行人以及还有街边的小贩,全都齐齐向他看了过去。 茶楼内,舒敛矜亦是侧目。 这位朱副军长拱手笑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诸位:为祸玉龙城的妖兽,全都已经伏诛!从今往后,诸位不必再担忧妖兽袭击了!” 闻言,百姓齐声欢呼: “不愧是玉龙卫啊,竟然这么快就平定妖兽!” “那还用说,那可是咱们的玉龙卫啊!” 朱景继续道:“这段时日以来,多谢各路英杰拔刀相助,玉龙城及其辖区内的妖兽之乱,才能得到平息。多谢各位!” 第31章 围观的众人齐声附和:“哪里哪里,都是玉龙城领导有方!”、“你们玉龙卫也辛苦啦!” 朱副军长笑了笑,接着说:“危机解除,我们城主思量再三,决定将合籍大典提前至三日后举行,到时,还望诸位同道前来观礼!” 他又说:“此外,为感谢参与平乱的修者,合籍大典当日,我们将在城主府中布下宴席,宴请妖兽之乱中辛苦出力的英雄们。 “届时,城主还有谢礼相赠,希望诸位能不吝前往,多谢,多谢!” 说完,朱副军长便鞠躬告辞。而众人则难掩兴奋,议论纷纷: “咦,城主合籍大典竟然提前举行?这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又不是你成婚,你担心什么?” “哦,也对……” “不过说到这合籍大典,这就不得不提城主的道侣了。听说……”说话的人看了看周围,小声说:“听说城主的道侣,是名男子呢!” 另一人道:“男子又怎么了,只要对咱们玉龙城有裨益的,男子又怎样?” “话虽如此,但咱城主不是就无后了么!”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你忘了城主道侣是什么人物了?那可是飞星剑宗的少宗主!他的陪嫁里,可是有一条灵脉呢!” “就是啊,能拿到灵脉,那可是利在千秋!这可比养个不知能否成器的后代要强多了!” “可不是么!”那人挤眉弄眼:“再说,说谁男子与男子合籍之后就会绝后?寻常百姓之家还有三妻四妾的,咱们城主也不差,自然也能在外头搞个外室嘛……” “噢噢,也对、也对!” 说着,那几人便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 茶楼厢房内,舒敛矜若有所思。 合籍大典改为三日后举办,练飞宗竟是这样急不可耐。 飞星剑宗,灵脉…… 呵,原来练飞宗原是打着这个算盘——借用飞星剑宗的灵脉填补他体内灵力的空虚。 众所周知,这修真界里随便一条普通的灵脉,便可供养一座门派千年而不凋零。 飞星剑宗是拥有上千年建派历史的大门派,根基底蕴之深厚,其门下所拥有的灵脉中随便挑出一条,都比普通灵脉的灵气要充裕百倍。 这也难怪练飞宗昨晚会那么急切——他是想先吸纳灵脉的灵气,再与炉鼎之体行双修之法,最终达到跨越境界的目的。 但最终真能如他所愿么? 舒敛矜微微笑了。 这些年来,练飞宗为了维持元婴境界,想尽了办法。但此时练飞宗体内已显出油尽灯枯之象。那可不是靠填补灵气、靠双修就能挽救的。 再说,那个被他藏起来的小东西,似乎也要按耐不住了。 舒敛矜有了打算。他动动手指:“沧水,出来。” 沧水立马蹦了出来:“主人,我来啦!” 舒敛矜:“你去,帮我盯着宋心白母子的去向。若是见他们去了城主府,便立刻回来告诉我。” 沧水虽然困惑,但还是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沧水遵命!” * 四时客栈。 “诶诶,我说你倒是让一让啊,你站在门口,这样我们还怎么干活儿,快起开!”店小二皱着眉不耐烦道。 宋心白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还请恕我无知,敢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满城的街道都要挂上红绸?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店小二:“你不知道?”他笑着回答: “自然是因为我们城主喜事将近啊!今日玉龙卫来传话,说城主与飞星剑宗少宗主的婚事,提前到三日后举办。 “这不,我们正特为此准备呢!全程的街道、商铺、民宅,全都要挂上这红绸,以庆贺城主大婚之喜!” “什么?!”宋心白大惊失色。 店小二纳闷:“我们城主成婚,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宋心白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抱、抱歉,我只是太震惊了。之前听说婚礼延期,没想到竟然提前到三日后……对不住,我给还要带孩子看大夫,先告辞了。” 她神色有异,连忙抱着孩子快步走开。 孩童在宋心白怀里挣扎:“不、不看大夫、不看……” “别怕、别怕,我们不看大夫。”宋心白摸摸他的头,“小秋不是一直都想见你的父亲么?” 宋心白笑了笑,继而抬眼望向远处:“走,娘这就带你去找你的父亲。” 她走得很急,也不曾回头看,便没有发现身后跟上来一条“小尾巴”。 墙角后面,“小尾巴”沧水悄悄探出一个头:“咦,那个方向是……城主府?抓紧告诉主人去!” 它忙不迭地往回跑,不料在下一个路口被人拦住。 “沧水,你要上哪儿去?” 边浪涯靠在墙边,漫不经心地瞥过来。 沧水警惕后退,龙爪叉腰:“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让开,好狗不挡道!” “放肆!”边浪涯眼神一冷:“你这个蠢货,不过寥寥数日,竟然连主人都不认了。” 沧水:“你才不是我主人,我现在的主人是潇然仙君!” 小龙态度嚣张,仰起头鼻孔朝天,大摇大摆地从前主人的身旁经过。 见它如此有恃无恐,边浪涯侧目冷笑。接着,他骤然出手,用力抓住小龙角将其提了起来。 沧水扑腾龙爪:“你干什么,快点放开我!你这个臭……呜呜!呜呜!” 剩下半句骂人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它就被边浪涯捏住了嘴。 “不中听的话,你留着说给自己听罢。”边浪涯阴恻恻道。 他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划,紧接着,一条金色的绳索就飞了出来,把沧水牢牢捆住。边浪涯手掌握起,又一个拢袖,沧水就被他关在了识海。 “好沧水,你就乖乖呆着,好好反省。” 边浪涯神色得意,心想,他原本还发愁要怎么跟舒敛矜搭话,现在正好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舒敛矜的意思。 他拿定主意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继而摇身一变。下一刻,一条和沧水一模一样的小龙从巷子里摇头晃脑地出来了。 第28章 请柬 舒敛矜客栈等了许久,这才看到姗姗来迟的小龙身影。 “那对母子有消息了?” 他低头抿了口茶,再扭头看去时,见那小龙板板正正地卧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不似往常一般见到人就扑,安静得有些反常。 “……”小龙顿了顿,道:“舒……恕我来迟一步,不过好在为时不晚——是的,那对母子果真往城主府去了。” 闻言,舒敛矜眯起了眼睛。 这个沧水……不太对劲。 他打量着小龙,慢悠悠道:“沧水,你不是一天到晚都要喊着‘主人’、‘主人’的么,怎么现在不喊了?难道出去一趟,短短半个时辰就懂事了,独立了,不粘人了?” 小龙:“……” 小龙浑身一僵。 小龙暗暗咬牙。 ——舒、敛、矜! 小龙深呼吸,低着头:“主、主人……” 舒敛矜盯着它:“听不见。” 小龙闭上屈辱的双眼:“主、人!” 小龙麻木地高声大喊:“沧、沧水、最喜欢主人!” 舒敛矜淡淡地“嗯”了声:“嚷嚷什么,聒噪。”他扬起袖子:“走罢。” 小龙抬头看看他的脸,又看看展开的衣袖,于是“咻”的一下,猛扎了进去,速度快得只看得见一道残影。 舒敛矜:“……” * “去去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玉龙城的城主府,是你等贫民应该来的地方吗!还不快滚!” 侍卫狠狠推了一把,宋心白便跌倒在地。她两手护着孩子,狼狈地爬起来,恳求道: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我真的是城主的朋友,拜托你们……” “我呸!”侍卫骂道:“我们城主是什么人物?那可是修真界响当当的元婴后期尊者!会有你这样出身微贱的朋友?” 那侍卫冷笑:“你不过是看城主大婚在即,便腆着厚脸想来骗吃骗喝的女骗子罢了!哼,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宋心白连忙解释:“不,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与他,确实有些渊源,而且我这孩子也是……” 侍卫鄙视着她,打断道:“带着孩子出来行骗,亏你还是个母亲呢!上梁不正,有你这么个娘,你的孩子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就是!”另一名侍卫拔出腰间的佩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不走,小心我们剑下不留情!” “……” 宝剑的剑锋泛着寒光,宋心白惊惧地后退数步。她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城主府的侧门,无奈之下,只得咬着牙,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见状,侍卫终于收起剑:“嘁,总算是走了。这年头,当真是什么骗子都有!” 第32章 * 宋心白面色忧愁。 她千里迢迢,好不容易带着孩子来到了玉龙城,却连城主府的门都进不去,往后要怎么办呢? 宋心白看了看孩子,见自家孩子仍是一副痴傻呆愣的模样,脸上忧色更甚。 这些时日以来,她孩子的反应比以前还要木讷、迟钝,每日发呆的时间也更长了,有时候喊他好几遍,也是没有丝毫反应,像是彻底地聋了、哑了。 看见孩子变成这幅模样,宋心白心如刀绞。 这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啊!为何老天要这么残忍,竟让他成为一个痴儿! 宋心白摸着孩子稚嫩的脸,不由得恨起那个人。当初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 她微微阖眼,眼角落下两滴清泪。 再恨又能怎样,她还是只能去求那个人。也只有那个人,才能让她的小秋恢复正常。 这时,孩童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转。他像是发现了母亲异常的情绪,怔怔地蹭了蹭宋心白脸上的眼泪。 “娘……” 见状,宋心白压下心中的酸楚,挤出一抹笑容,道:“娘没事。” 她的眼神越发坚定: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得想方设法见那人一面! 宋心白做好了心理建设,便抱着孩子往另一个方向走。正当她要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三名蒙面的剑客从高墙上一跃而下。他们手中提着长剑,分别堵在了巷子的前后两端。 宋心白吓了一跳,立刻抱紧孩子。她惊慌地看看前后两个方向,竟是进退不得。 “民妇不过区区凡人,手无寸铁,若是哪里得罪了三位英雄,民妇在这里跟你们赔罪。” 宋心白掏出钱袋丢过去,敬畏道:“我们所有的钱财都在这里,还请三位英雄行个方便,放我们母子离开吧。” 为首的蒙面人不屑嗤笑一声。他动动手腕,剑尖一挑,将地上的钱袋挑了起来:“哥儿几个听见了吗,人家给了赏银,要咱们行个方便呢。” 另一名蒙面人道:“哈,这才几个钱,打发叫花子呢。怎么,你个臭婆娘把我们当要饭的了?” 宋心白连连摇头,解释道:“不、不敢,这已经是民妇能拿出的所有的钱了,只当是孝敬几位英雄的……” “啧,你们跟一个必死之人废什么话!”最后一个蒙面人不耐烦道:“直接杀了就完事儿了!” 话刚说完,蒙面人便提起剑猛冲上前,朝宋心白狠狠刺了过去! “受死!” 杀机临身,宋心白惊得连连后退。她本能地将孩子护在身后:“不!” 眼看着利剑刺向面门,她惊惧之下紧闭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一块飞石凌空打来! 只听“叮”的一声,袭击的长剑骤然断裂,蒙面人更是被石子打来的力道震得手腕发麻。 蒙面人捂着手掌怒喝:“大胆!何人暗中偷袭!” “自然是你爷爷我了。”一道邪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呵,什么正道中人,名门正派,竟然以多欺少,围杀一名妇人和弱小的孩童。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名白衣青年无声无息地坐在高墙之上,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石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三名蒙面人。 蒙面人怒道:“你他娘的算哪根葱!老子杀人,轮得到你说话!他娘的,敢坏老子的事儿,连你一块儿杀!哥几个,给我上!”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蒙面人动作一顿,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们微微抬头,见那半空中居然飘下一片片冰凉的雪花。 “胆敢在玉龙城内行凶,诸位未免也太目中无人。” 冷漠的声音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墨绿色身影从巷口处缓步走来。青年容貌颇为俊秀,淡漠而冷峻的气质更是教人精神一震。 高墙上,白衣男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然后低头看了下方的青年一眼,同时挑了挑眉:哦?是他。 巷子里,宋心白见到来者顿时脸上一喜:“恩公!求恩公救我们母子!” 见状,三名蒙面人即刻眼神凶狠地瞪着这名不速之客。他们打量几眼,继而轻蔑道: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炼气期的小杂碎罢了,竟也敢学着别人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哈,送死的罢了!” 蒙面人挥剑大喊:“杀!” 紧跟着,三名蒙面人同时提剑杀来! 一干杀手杀气腾腾,然而青年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微微抬眸,嘴角微勾,轻声一笑:“是啊,送死的罢了。” 他抬步往前走了一步,裹挟着雪花的寒风便从他脚下升起。杀手扑到眼前,他步伐移动,错身而过之时,冰雪旋舞,片片雪花便在眨眼间化为利刃,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 只听“噗噗”数声,仿佛经历千刀万剐,三名蒙面人轰然倒地! 周围蓦地一静。 鲜血淌了满地,舒敛矜踏过血污,神色淡然地走到宋心白跟前。他伸手将人扶起:“夫人受惊了。” 宋心白怔了怔神,像是还没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颤抖着胳膊,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对了,恩公怎么会出现在此?” 舒敛矜:“恰好路过罢了。” 他低头看一眼那满身魔气的小孩,小孩也正仰头看他:“哥哥、哥哥……” 舒敛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手掌一翻,一封金红色的请柬就被他拿在手中。 他的指尖轻轻在请柬上拂了一下,抹去上方原本登记的姓名之后,这才将请柬递了过去。他说: “城主府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夫人若想参加城主的合籍大典,凑个热闹,那么你应该很需要这个。” 宋心白低头接过:“请柬?” 舒敛矜:“正是合籍大典的请柬。有了它,大典当日,不会再有人阻拦你。夫人要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了。” 听到这话,宋心白立刻将请柬紧紧攥在手中:“是,我明白了。多谢恩公!” 她眼中闪着泪光,又对舒敛矜深深鞠了一躬,这才带着孩子离开。 等人一走,舒敛矜这才慢悠悠地往高处一瞥,道:“还不下来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息 第29章 合作 看了半天热闹的人终于从高墙上翩然跃下。 白衣青年大笑赞叹,两手比划着说道:“真不愧是举世闻名的潇然仙君呐!这一出手,刷刷刷,全死了! “瞧瞧这剑法、这术法……啧啧,实力高超,真是教人望尘莫及,望尘莫及啊!” 他一边说,张扬的笑脸也一边朝着舒敛矜凑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幸运,和潇然仙君交个朋友呢?” 话刚说完,冰棱便向他刺去! “诶诶,且慢、且慢,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哇!”那人举手投降。 舒敛矜负手侧目:“我记得你。赤焰峰一战,是你一刀劈山,致使我与边浪涯陷落地宫之内。”他打量对方: “你是魔族之人,方潜龙。” 方潜龙咧嘴大笑,又夸张地捂住嘴:“仙君竟然记得我啊!真是受宠若惊!” 他嘻嘻一笑,接着将那冰棱拽在手里把玩,道: “那日是我莽撞,若是仙君非要泄愤,都随仙君高兴,我绝不还手。不过咱们也顺道儿商量个事儿呗? “我看得出来,你跟边浪涯有仇,不如这样,你我联手一起杀了他,怎么样?” 舒敛矜瞥他一眼:“看来你与他有深仇大恨。” 方潜龙道:“何止深仇大恨。他关押我数百年,这数百年来不见天日,我与他那是不共戴天之仇,此生势不两立,我必将他杀之!” 舒敛矜意外挑眉:“哦?”这段纠葛倒是教人意外。 方潜龙又道:“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且我想你也清楚,边浪涯并不好对付。所以,潇然仙君,你我合作是最好不过了。” 舒敛矜冷哼一声:“边浪涯不是省油的灯,你又是什么好货?” 话音落下,方潜龙便噗嗤一笑。 “哈哈哈!”他扶着腰笑得前仰后合:“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边浪涯喜欢跟着你了,你这脾气,我也喜欢!” 下一刻,方潜龙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伸出手,握着冰棱在指尖划出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流出。 “知道你不相信我,这样吧,我们可以立个血誓,倘若我在合作期间对你不利,就叫我不得好死,怎样?” 舒敛矜没说话。方潜龙就冲他眨眨眼: “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了耶,都这样了,你还不信我么?” 舒敛矜看着他指尖上的血珠沉思。 此前他与边浪涯数次交手也未能将其拿下,由此可见边浪涯是个棘手的角色。 第33章 倘若现在有个毫不费力地除掉边浪涯的办法,那何乐而不为呢? 舒敛矜瞥了一眼笑着等他回答的方潜龙,心想,这魔头实力亦是不俗,若能利用他来对付边浪涯,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到那时,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到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他再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想到这,舒敛矜微微一笑:“那就……” 话未说完,舒敛矜的衣袖骤然一震!紧接着,一道剑气猛冲而出,直逼方潜龙面门! 方潜龙见势不妙,立刻侧身躲开。 舒敛矜也察觉到异常,即刻扬起袖子,再伸手一抓!顿时,一条小龙被他抓在手上。他眼神一冷,正要训斥,不料小龙猛地挣扎,竟是从他手中溜了出去! 小龙跃到半空,眨眼间化成一道流光:“在背后搞阴谋诡计,方潜龙,你当真是找死!” 冷峻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数道剑气齐齐攻向方潜龙! 见此情景,方潜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立刻抽身而退,化成黑雾溜走了,溜走前还撂下一句: “边浪涯你这狗贼竟然偷袭!——仙君,我等你的答复!” 边浪涯拢袖收力,望着方潜龙逃走的方向冷嗤一声,随后朝舒敛矜走过来:“方潜龙是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你别……” 话音未落,巷子里响起“啪”的一声,大片的冰块响亮地砸在了边浪涯的左脸。边浪涯被打偏了头。他动作一僵,随即揉了揉冰凉的侧脸。 被冰雪砸过的地方有残留的水渍,他伸手一摸,手掌也沾了化开的雪水。边浪涯低头看了看手心,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嗓音压得很低:“怎么,你怨我打搅了你与方潜龙的好事,便要与我动手是么?”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舒敛矜: “看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确实不怎么样,连方潜龙那狗东西都能排到我的前头去。” 舒敛矜没理会他的问题,眼神冷冷地盯着他:“果然是你。” 难怪。 难怪“沧水”一回来就变得沉默寡言,像是变了条龙,话少且正经,还不乐意喊“主人”。原来是厚颜无耻之人暗中调包,李代桃僵。 他冷笑一声,道:“跟踪、乔装……呵,你还真是死性不改。”他嫌恶的目光扫了眼边浪涯: “方才在客栈喊‘主人’喊得开心么,嗯?怎么现在主人打你,你还不乐意了?” 闻言,边浪涯的脸色更黑了。他没来得及张口,舒敛矜又问: “沧水在何处?” 边浪涯却抓着先前的问题不放:“你还没有回答我。” 舒敛矜冷着脸重复:“沧水在何处。” “……”边浪涯沉着脸长久地凝视着舒敛矜。半晌,他终于动了动手腕。一条小龙被抛了出来。 “哎哟!” 重获自由,沧水狼狈地在半空中滚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了舒敛矜的怀里:“主人、主人!哇呜呜呜边浪涯那个坏蛋欺负我啊啊啊!主人你要替我报仇!” 舒敛矜轻轻拍了拍小龙的头:“你受了委屈,我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他展开衣袖,“行了,别哭,进去藏好。” “嗯!”沧水一抹脸,再扭头冲边浪涯做了个鬼脸,接着藏进了袖子里。 找回了这烦人的小家伙,舒敛矜也不与边浪涯多说半句废话,转头要走。 然而错身而过之时,边浪涯叫住他:“舒敛矜,方潜龙和南宫隐、练飞宗等人不同,他喜怒无常,态度亦是变化莫测,不是你能掌控的人物。 “你要杀我,我随时恭候,但你不可与他合作,否则落败的人只会是你。” “是么。你有什么立场与我说这番话?是我说得不够清楚,还是骂得不够狠,不足以让你清醒?”舒敛矜冷笑道: “边浪涯,我时间宝贵,没工夫满足你那喜欢挨骂、讨打的怪癖。”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边浪涯静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一阵沉默不语。 * 玉龙城,飞星山庄。 寂静的小院内,长廊下忽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侍卫快步穿过廊道,来到一座凉亭外。 他毕恭毕敬地单膝跪下:“主子。” 凉亭内,面貌俊俏的男子正饶有兴致地喂食池中的锦鲤:“回来了?如何,他们可进了城主府?” 侍卫答道:“未曾。他们刚到侧门,就被守卫赶走了。” 男子满意笑道:“很好。那他们死了吗?” “这……”侍卫低下头,道:“属下办事不力,派出的长安、长宁、长宇等三名杀手全都被杀,那对母子也已逃走。” 话音落下,凉亭内一片静默。 江墨寒脸上笑意尽失:“废物!”他怒骂一声,喂鱼的饵料坛子也朝着侍卫砸了过来: “三名筑基后期修者,竟然连一对凡人母子都杀不死,还被人反杀了!废物,废物!” 他暴躁地在亭中来回踱步:“你们不知道这次合籍大典有多重要吗,啊! “这些年来飞星剑宗人才凋零,就指望着这次联姻交易,拿到灵丹宝器,助我剑宗东山再起!就连我,连我也得靠着练飞宗才有望结婴!” 江墨寒破口大骂:“可你们呢!你们竟然连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办不好!回头他们到婚礼上搅局,那该怎么办!你们说,怎么办!” 侍卫的头更低了:“属下知罪,请主子责罚!” 江墨寒:“罚,自然是要罚!待此事过后,你自去领三百道灵鞭!”他平复呼吸,又问:“说,他们是被何人所杀?” 侍卫回答道:“凶手的身份,属下并无把握。但属下勘察一番后发现,现场留有几道寒冰剑气。” 江墨寒皱眉:“寒冰剑气?” “是。”侍卫道:“据属下调查,那寒冰剑气非同一般,恐怕不是一般剑修能够使出的,唯有……” 江墨寒冷哼:“唯有那扶摇门门主舒敛矜,方能随心所欲地使出寒冰剑气,是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三,休息 第30章 大典前夕 侍卫低着头分析道:“但舒敛矜正被扶摇门通缉,各大门派亦在搜寻他的下落,就连玉龙城也不例外。 “他这般高调地使用寒冰剑气,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再说,三日后便是玉龙城主与他主子的道侣合籍大典,这段时日,受邀参加大典的各派修者只多不少。 倘若舒敛矜在此刻暴露行踪,那必定会被群起而攻之。舒敛矜这样做,未免太过冒险。 而除此之外,更令人费解的是: “咱们飞星剑宗的人,舒敛矜不可能不认得。既然如此,他为何要碍主子的好事,救下那对母子?” 江墨寒哼笑一声:“为什么?我管他是为什么!无意也好,故意也罢,凡是妨碍我合籍大典之人,都别想好过!” 他阴狠道:“你去传信给扶摇门,还有各大门派的话事人,告诉他们舒敛矜就在玉龙城中,请各门派速速派人擒拿正道叛徒!” 侍卫领命:“是!” 江墨寒又吩咐道:“还有,全城搜查那对母子的下落,务必要在合籍大典前找到他们,就地格杀!” “属下遵命!” * 再回到客栈,边浪涯看到的是一扇紧闭的房门,还有一道彻底隔绝外界的结界。 边浪涯:“……” 好,很好。看来舒敛矜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了。 边浪涯看了那扇门好几眼,最终冷笑一声,负气回了房间。他有样学样,关门放结界,俨然一副要与舒敛矜斗到底的模样。 然而他在这里怄气,对面屋子里的人却是平静得很。 舒敛矜在榻上打坐吐纳。他双目微合,在运转浑身的灵力的同时,也吸收着四周灵气。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他在扶摇门所受的内伤已经痊愈。得益于同心结的作用,他甚至感到自己的修为大有进展,似有突破之象。 长长呼出口气后,舒敛矜睁开了眼睛。他扭头看向窗外,此时,天光初亮,街头巷尾传来炮仗的声音。 算算时间,他这一调息,已经过去有三日了。 舒敛矜想到了什么,嘴角也微微勾起。 若是没记错,今日便是练飞宗合籍的大好日子。这样的大喜事,怎么能没有他呢。 于是他站起身掸掸衣袖,随即换上一身碧色的衣袍。 听见屋内的动静,原本还在桌上打盹的沧水立马清醒过来,它围着舒敛矜打转:“主人、主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舒敛矜微微一笑,继而将小龙揣进袖中:“走,主人带你看一出精彩的大戏!” * 边浪涯足足等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时刻留意着对面屋子的情况。但那屋子里的人却是闭门不出,待在里头竟是一次也不曾露面。 第34章 起初,边浪涯还沉得住气,心想:舒敛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想怎样? 而且这回明明是舒敛矜理亏! 当时若不是他及时出现,舒敛矜可就要答应与方潜龙合作了! 这些他都忍了下来,不曾计较。自己已是如此大度,舒敛矜还有什么不满意? 然而一天过去,那边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边浪涯暗暗冷哼:行,就不信你还能在里头待一辈子不出来! 于是他又等了两日。 到了第三天,边浪涯终于坐不住了。他听见街道上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心底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焦躁。他在房中来回踱步。 不应当,合籍大典眼看就要开始,舒敛矜不该无动于衷。 其实这两日他细细想过,舒敛矜的目的是什么,他也能猜到几分。 从扶摇门到玉龙城,途中,舒敛矜先是除狼妖救孩童,接着护送宋心白母子,之后更是将合籍大典的请柬拱手相送。 显然,他是冲着合籍大典而来——他要利用那对母子,在练飞宗的婚礼上搅局。 舒敛矜如此精心布局,势必要在合籍大典上露面。 想到这里,边浪涯便沉下心按捺片刻。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有了动静。 边浪涯立马推门一看。这一看,就恰好和舒敛矜碰了个正着。 “……” 见到三日未见的人,边浪涯差点一个箭步迈过去。 他控制了一下,微微收住脚步,继而清清嗓子,微笑着说:“弟弟,好巧,要出门么?可是要去城主府观礼?” 舒敛矜眼神冷漠,转身越过他朝外走去。 又碰了钉子的边浪涯:“……”怎么还不理人。 他调整表情,立刻追上前。他一面走,一面观察着舒敛矜的脸色,说:“还生气呢?” 然而边浪涯跟得越紧,舒敛矜便走得越快。他目不斜视,仿佛身边没有边浪涯这号人。 没听到回答,边浪涯心想:未免也太难哄了。 他已经给了台阶,怎么舒敛矜还不低头? 边浪涯叹口气:罢了、罢了,依照舒敛矜的个性,想让他主动说句好话是不能够了。 于是他妥协道:“就当是我错了罢。弟弟若还是因为我先前言行不当之处,尽管发泄,千万别怄气,怄气伤身呐……” 话没说完,舒敛矜的步伐骤然一停。他冷下脸,眼神警告:“你狗叫够了么。” 边浪涯表情一僵:“……行,我不多嘴。” 舒敛矜冷淡地收回视线。再往前走时,他蹙了蹙眉。 边浪涯当真是个甩不开的狗皮膏药!打不走、骂不走,不仅自我感觉良好,还总是蹬鼻子上脸! 简直有病。 舒敛矜深吸口气,冷着脸将这“病患”彻底无视。 见状,边浪涯只得走慢一些。他摸着下巴,看着舒敛矜的背影沉思:这情况,似乎不太好办啊…… 他尚未思考出个结果,这边,舒敛矜便已来到主城大街。 此时大街上正是人山人海。 街道上装饰的红绸绵延数十里,贴有囍字的大红灯笼更是沿街挂成一排,有人放起炮仗,孩童们打闹嬉笑。 人群渐渐汇聚。这些人当中有各门派的修者,也有玉龙城内的百姓,他们全都去往同一个方向——城主府。 “想不到城主的合籍大典竟有如此盛况!” “废话,那可是咱们的城主啊!” “不过你看,这街上的修者是不是太多了些?” “是么……” 路人闲话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啊!要掉下来了!——” 一名四、五岁的男孩儿挂在茶坊二楼窗边的斜杆上,正摇摇欲坠。 “娘、娘,我怕!娘,救我啊娘!”小男孩儿哭喊道。 孩子他娘焦急地在站在下方:“小年、小年!抓紧,别松手!” 这时,支撑着男孩儿的斜杆发出“咔”的一声,下一刻,斜杆应声而断! “啊!——” “小年!” 男孩儿尖叫着坠落,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檐走壁而来! 青年将男孩稳稳接住:“下次别再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了,很危险,知道吗?” 他揉揉男孩儿的头:“去吧。” 男孩儿被他母亲带走,紧接着,青年的同门师兄快步走来: “颜梦生!你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还不抓紧巡视?若是因为你的疏忽,再让舒敛矜跑了,我就唯你是问!” 颜梦生的拳头紧了又松,然后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是,师兄,我这就加紧巡视。” …… 有路人讶异道:“那两人是扶摇门的弟子?” “瞧他们衣裳的样式,还有那衣袖明显的鹤苍山的纹样,确实是扶摇门的人没错。” “奇怪,他们怎么在我们玉龙城到处巡视?咱们自己的玉龙卫呢?”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忙着找那位叛出宗门的门主了。听说三日前,有人在城中发现了舒敛矜的踪迹呢。” “真的假的?怎么发现的?” “似乎是因为他杀了几名修者,并且在现场留下了寒冰剑气。你想想,能留下寒冰剑气的还有谁?不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潇然仙君喽。” …… 听见周围的议论声,舒敛矜淡然地移开目光。这时,边浪涯又凑了过来。 “原来那日你是故意的。”边浪涯低声说。 舒敛矜在暗巷中救下宋心白母子之时,明明可以不暴露身份,但他却选择用寒冰剑气杀掉了那三名蒙面人。 他这么做,是为了将扶摇门的那帮人引来。不止是扶摇门,还有其余修真门派的高手。 在逃通缉犯暴露行踪,这可算不上好事。 若非早已推测出舒敛矜另有打算,否则边浪涯都要怀疑他此举是自寻死路了。 边浪涯忍不住看了舒敛矜一眼又一眼,心生好奇:冷漠狠绝、轻佻放荡……究竟哪一个才是舒敛矜的本性? 他思索着出了神。 而此刻,舒敛矜的脸上挂起了一抹捉摸不透的微笑:今日这么大的场面,若不多叫些人来,岂不可惜?看戏么,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他轻飘飘地一瞥,目光扫过在街头巷尾各处巡视的扶摇门弟子,忽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那人正向他们迎面走来。 “咦,这不是潘氏俩兄弟么。” 【作者有话说】 本周无榜,隔日更哦 第31章 合籍大典 段成玉脚步轻快地来到跟前:“你们也要去城主府?” 舒敛矜看他两眼,淡淡道:“嗯。” 边浪涯笑着打招呼:“原来是段兄,多日不见,段兄别来无恙。” 段成玉亦笑道:“多日不见,潘兄风采依旧。”他说:“既然凑巧遇见,不如你们便随我去城主府观礼吧,我给你们带路。” 边浪涯:“那会不会太麻烦段兄了。” 段成玉:“怎么会,我这不正好巡视结束,顺路稍你们一程,不麻烦。再说,两位在宝林镇除妖兽有功,我还得感谢二位呢。” “是么,那……”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 舒敛矜很浅地笑了一下:“那便有劳阁下了。” 段成玉让开一步:“两位,请。” 有段成玉这个玉龙卫带路,舒敛矜与边浪涯两人很快便到了城主府的正大门。 他们到时,门口的小厮正忙着接待来往赴宴的宾客。段成玉先去跟熟人打了声招呼。 同一时间,正门口的另一个方向—— 门童仔细翻看请柬,又反复打量眼前这对母子,质疑道:“这请柬……果真是你的?” 打扮得这么穷酸,又不是修真之人,上哪儿搞来的请柬?不会是偷的吧? 宋心白低着头:“是、是我的。”她看出门童眼中的鄙夷,不服道: “这就是我的请柬,有什么问题么?旁的宾客有了请柬便可进入,难道我的不行么?” 门童:“这……” 犹豫间,身旁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怎么了?莫不是这请柬是作假的?” 门童抬头,看到段成玉和他身后的两名修者。他连忙解释道:“不不不,这请柬是真的,不是作假。” 段成玉微微颔首:“既然不是作假,那便放人进去吧。今日宾客众多,莫要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而耽误贵客入席。” 闻言,门童这才发现正大门外已有不少宾客,因为这请柬之事被拦下,遂连连告罪:“是,小的知错了。” 他看向那对母子:“对不住,您里面请。” “多谢。” 宋心白抱紧孩子往里走。她抬头往前看了眼段成玉身后的两个熟人:“恩……” 舒敛矜淡淡一笑,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边浪涯也看了过来。 他瞧见那小魔物直勾勾看着舒敛矜的眼神,立刻上前挡住视线,继而笑吟吟道:“弟弟,咱们该进去了。” 第35章 舒敛矜乜他一眼,遂跟着段成玉进门。 * 飞星山庄。 “哗啦!” 茶杯、茶壶被摔碎一地。 江墨寒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几天竟然连个人都找不到!” 一干侍卫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江墨寒眼神阴冷:“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倘若明日还找不到人,你们就提头来见!” 侍卫连忙磕头:“属、属下遵命。” 这时,侍女匆匆进殿:“主子,城主来接亲了!” 闻言,江墨寒立刻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他理了理衣摆,披上浅红色的外衫:“好,我这就来。” * 巳时三刻,正是吉时,城主府内众宾客相谈甚欢,院中杂役来往接待,人声鼎沸。 跟段成玉分别后,舒敛矜和边浪涯便由仆从接引入席。 和出身各大仙门的贵客不同,他们二人被视作江湖散修,安排在宴席上最为偏僻的角落里。 虽说是角落,但视野还算不错。舒敛矜抬眸望去,宴席的各个方位,还有在场的每一个宾客,全都一览无余。 排在首席的是玉龙城主一脉的族人,另一侧则坐着飞星剑宗的修者。 再往后是来自各大仙门的贵客,流霞仙宗、楚刀门、九合派……扶摇门亦在其中。 隔着很远的距离,舒敛矜看到本次应邀而来的是扶摇门灵术峰峰主江云芷,执事堂主周灵蕴,以及正法堂主沈移山。 这三位长老的身后,还跟着一大批扶摇门弟子。他们人多势众,到场人数竟比其余各派的人还多。 只不过,与那些来蹭喜气的宾客不同,扶摇门众人的脸色稍显凝重。 见状,舒敛矜不禁微微一笑。 看客都已到齐,就差主角登场了。 这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你们快看,迎亲队回来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列成长龙的迎亲队带着灵舟从远处迤逦而来。片刻后,装饰着红绸的灵舟停在半空,两道艳红色的身影一跃而下。 练飞宗牵着他的新婚道侣江墨寒,一路并肩而行,俨然一副恩爱情深的模样。 “瞧瞧,这一个俊一个俏的,真是般配!” “那还用说?玉龙城主英俊潇洒,飞星剑宗少宗主更是风流才俊,他们一个代表玉龙城,一个代表飞星剑宗,此番结合,可谓是珠联璧合,强强联手。” 中年男宾客抚着胡须点评道:“如此看来,不久之后各大仙门势力怕是有大变动了。” …… 万众瞩目之下,练飞宗与江墨寒走入喜堂,礼生上前主持典仪:“请城主、少宗主记名合籍!” 练飞宗和江墨寒相视而笑。 他们拜了天地,只差在道侣册上烙印下彼此的姓名。 而记名合籍的最后一步,是道侣结誓,这需要他们划破指尖,彼此鲜血交融,如此才算是名正言顺的道侣。 “墨寒,我……” 然而就在他们指尖交握的前一刻,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打断:“你们不能结为道侣!” 四周倏然一静。 下一刻,众人齐齐扭头,只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个孩童,步伐坚定地走上前来。 “你们不能结为道侣。”妇人重复道。 顿时,喜堂内一片哗然。众宾客面面相觑,茫然道: “这女子是谁?”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的。别是哪里来的疯子吧?” “那就是找茬的?看着也不像啊,这女子没有修为,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现在的凡人有这么大胆,敢上城主府找麻烦吗?” …… 见众人议论不断,舒敛矜嘴角微勾,怡然自得地喝了口茶。 此时,被打断道侣结誓的两位婚礼主角脸色微变。 江墨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星。接着,他缓缓转过身,深深凝视着身旁的道侣: “飞宗,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么?” 练飞宗脸色铁青。他先是看了那妇人一眼,随后,喜怒难辨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侧的孩童身上。 顿时,他的眼神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没听见对方的回答,江墨寒冷声提醒:“飞宗,我在跟你说话。” 练飞宗蓦地回过神来。他很快就控制住脸上的表情,然后笑着说:“我也不知晓。她大概是得了失心疯的可怜女子,想讹点钱财罢了。” 说着,他给不远处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领会其意,即刻快步上前:“哪里来的山野疯妇,这里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还不快走!” 两名侍卫左右架起妇人的胳膊,马上就要将人拉走。 “放开我,我不走!”宋心白挣扎大喊道:“练飞宗!你当年既敢与我成婚生子,难道如今没胆子与我们母子认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宾客都震惊不已! “她、她说什么?” “成婚生子?那妇人是玉龙城主的妻子?倘若此话属实,那这名孩童就是……” “不会吧,若果真如此,那城主怎么还和飞星剑宗少宗主结为道侣?!” 飞星剑宗的人也坐不住了。剑宗宗主江岚拍桌而起,怒道: “练飞宗,这对母子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若不能给出一个解释,今日婚礼就此作罢!” 闻言,练飞宗还没说话,江墨寒倒先急了:“爹!不可!” 江岚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儿子:“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闭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罢了,我晚点再收拾你!” 江墨寒不甘心地咬咬牙。 江岚再次看向练飞宗:“玉龙城主,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原先你来提亲的时候,我便不同意这桩婚事。 “虽说你贵为玉龙城主,但你比小寒年长数百岁,以小寒的资质,根本不愁寻不着道侣。” 飞星剑宗的长老也站出来道:“没错!当初我飞星剑宗是看在你诚心求娶的份儿上,才答应你们联姻。 “可今日你却忽然冒出一个已婚妻子来,还有个儿子!你叫我们飞星剑宗的脸往哪儿搁!” 练飞宗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岳父,还有诸位前辈,这都是误会一场,待我先料理了这名女子,自会解释清楚。” 他冷眼瞥了瞥侍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个疯子弄走!” “是!” 侍卫立刻抓住宋心白,用力将人拖走。 宋心白拼命反抗,却抵不过侍卫的手劲儿大。她顾不得脸面,连忙大声尖叫:“放手,放手!” 她大叫着,张口去咬侍卫的手。挣扎间,金红色请柬从她衣袖中落了出来。 瞬间,数道剑光从那请柬当中迸发而出! 几名侍卫措手不及,纷纷被剑气击退! “啊!——” 与此同时,扶摇门众人“噌”地站起身。沈移山紧皱眉头:“是舒敛矜的寒冰剑气!” 第32章 噬心术 合籍大典现场乱了起来,然而此刻除了扶摇门,根本就没人关心那剑气如何。众人只是惊诧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久久回不过神。 这边,宋心白趁机摆脱侍卫,忙不迭地抱起她那痴傻的儿子。她既愤怒又不甘地瞪视着练飞宗: “练飞宗,你好好看清楚,这就是你的儿子!!!”她掰正男孩儿的脸,道: “他叫练倚秋,出生在四年前的秋天,你忘了吗?他的名字还是你起的!” 宋心白淌下泪来:“小秋是我们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我可怜的小秋,生下来便是个痴儿。” 她一边哭,一边温柔地抚摸练倚秋的脸:“你跟我说,是因为我在孕中吃错了药,这才导致小秋天生痴傻。我信了你。可是你骗我!你骗我!!” 宋心白眼中满是仇恨:“小秋痴傻,根本就不是因为我吃了什么药,而是因为你!因为你——” 话未说完,练飞宗便厉声呵斥:“胡言乱语!全都是胡言乱语!”他神色阴鸷,手中捏起剑诀: “我本不想在大喜的日子里大开杀戒,但你逼我至此,那就受死吧!” 刹那间,凌厉的剑光飞刺而去! 宋心白惊惧地瞪大双眼!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汤匙从宴席中飞掷而出!汤匙来得及时,正好挡下了那道杀意凛然的剑招! 只听“叮”的一声,汤匙断裂落下,剑光也在瞬间消散。 周围蓦地一静。 练飞宗脸色难看。他朝汤匙打来的方向一看,只见宴席的某处角落里,一身碧色的青年微微一笑: “那妇人不过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罢了。您身为玉龙城主,在自己的合籍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一个凡人,这不合适吧?” 舒敛矜把玩手中茶杯,云淡风轻道:“您这么着急灭口,难道是怕那妇人说出什么秘密吗?” 第36章 话音落下,众人看练飞宗的眼神都变了变。 “玉龙城主此举未免太不妥当。”有人站出来道:“这位修者说得没错!你要杀人灭口,难道是心虚吗?” 其余人也道:“就是!屠杀凡人,岂是我正道中人做派!滥杀无辜,那就成了魔道!” “没错!” …… 面对众人指责,练飞宗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紧紧地盯着舒敛矜,暗暗咬牙: 舒敛矜,你为何偏偏与我作对! “但我确实不认得这对母子。”他捏紧拳头,勉强挤出笑脸,说道:“诸位不可听这山野村妇胡言,说不定,这正是魔修离间我们的手段!” 有些宾客面露犹疑:“这……” “我呸!”宋心白搂紧孩子,冷笑骂道:“练飞宗,这里只有一个魔修,那就是你!” 练飞宗手掌成爪,只见他身影一闪,立刻追到宋心白跟前:“好个口出狂言的妇人!我便先杀了你这魔修同伙,替天行道!” 见状,坐在角落中的舒敛矜身影一动!他箭步上前,拦下了练飞宗,轻笑道:“城主,莫要滥杀无辜啊。” 练飞宗怒目而视,低声呵斥:“舒敛矜你!——” 此时,宋心白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一退。 她看了看舒敛矜的背影,继而鼓起勇气高声道:“诸位仙人请听我说!这位玉龙城主早已经堕入魔道,他是魔修!我的孩子就是铁证!” 宋心白推出自己的孩子:“我儿练倚秋并非天生痴傻,而是因为练飞宗将他的心魔寄生在我儿体内,这才让他成了个痴儿!” 宋心白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什么?!” “这不可能!玉龙城主是元婴期修士,一身正气,怎么可能会是魔修!” “我看那妇人根本就是胡说八道!心魔由心而生,怎么会脱离本体而寄生在他人身上?” “不,这是有可能的。你们别忘了,魔修当中有一门邪术,可将自身魔气引入他人体内进行炼化,使其为己所用!” “但你也说了,那是魔气!据那妇人所说,练倚秋体内寄生的,可是玉龙城主的心魔!心魔岂能与魔气混为一谈!” 众人惊疑不定,宋心白则趁着舒敛矜和练飞宗交手之时,再次大声道: “诸位觉得心魔寄生在他人体内是不可能的么?那是你们不知道,练飞宗早已习得了魔族秘法! “我儿之所以会成为他心魔寄生的容器,正是因为他用了那名为‘噬心术’的魔族秘法!” 有人脸色一变:“噬心术?!” 也有人不解:“什么是‘噬心术’?” 一名修者神色凝重地解释道:“所谓‘噬心术’,便是将魔气引渡至凡人躯体内,并将其炼化为魔物容器的术法。 “普通凡人一旦被炼化为容器,便会如同痴儿一般。不仅如此,他还会不由自主地吸纳周围灵气,并使其化为魔气。” “容器体内的魔气越多,就越容易演化成魔物。这魔物是施术者的一部分,听从施术者号令。 “而当魔物日益壮大,施术者只需一声令下,魔物便会回归至施术者体内。” “只要魔物回归,容器生机断绝,施术者便会功力大增!其体内魔气更是如淬炼过了一般,变得至阴至邪,霸道非常!” “据我所知,魔族便常常用此邪术以增强修为。而精于此术的魔族,往往会寻找成百上千的凡人作为炼化的容器,待所有魔物回归之时,便可成为称霸一方的魔头。” 闻言,众人无不是瞠目结舌:“什么?!” “世间竟有此邪术!当真是骇人听闻!” 又有人问:“但‘噬心术’是用魔气来施法的,可那孩童体内所寄生的,却是心魔,这又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魔修的魔气远不如魔族的纯粹,故而不能将‘噬心术’运用自如。但若是将‘噬心术’的媒介改为‘心魔’,那么成功的几率将大大提升。” 舒敛矜再次挡下练飞宗的剑招。 他淡笑着向周围瞥去一眼,然后用了些许灵力,好让在场的宾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心魔并不是说移除便能移除的。” 舒敛矜又打出一道灵力将练飞宗击退。他看着练飞宗,道: “要让心魔离体,唯有找到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作为容器,‘心魔’才不会对陌生的身体产生排斥。这也正是你找一个凡人成婚生子的原因—— “练倚秋是你的亲生骨肉,也是你心魔寄生的最佳容器。玉龙城主,我说的对么?” 舒敛矜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练飞宗身上。 而作为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江墨寒亦是脸色难看,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练飞宗,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果真早已堕入魔道?”江墨寒指着宋心白怀中痴傻孩童: “那就是你的心魔?” 练飞宗转头看他,似笑非笑:“我是否修魔,那孩子体内是否真有我的心魔,重要么?” “江墨寒,你要知道,你我合籍才是最为紧要之事。只有你我成为名正言顺的道侣,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明白么?” 江墨寒狠狠盯着练飞宗,咬牙切齿:“但你我交易之时,可没说你成了魔修!我要早知道你——” “小寒!”飞星剑宗宗主江岚呵斥道:“你还跟他废话什么,还不过来!” 江岚看向练飞宗,怒不可遏:“练飞宗,听你这话的意思,是承认自己堕落成魔了?” 他冷笑一声:“很好!虽然我飞星剑宗已大不如前,但也绝不会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就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所以,你们二人的婚约,就此作罢!” 练飞宗眼神阴鸷:“岳父大人,你当真要听信那妇人的一面之词,毁掉飞星剑宗和玉龙城的友好盟约?” 他冷眼瞥向宋心白,不屑道:“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孩童而已,如何算得了证据!谁又能证明他是我的儿子? “这疯妇自己跟野男人生下了野种,竟然妄称是我的骨肉,诬陷于我!” 练飞宗怒目看向四周宾客:“我贵为玉龙城主,难道你们不信我,偏偏信了这疯妇的胡言乱语?!” 一听这话,宋心白更是恨得咬牙切齿:“练飞宗你这个孬种!孬种!你连亲生儿子都不敢认,还有脸当什么玉龙城主!” “你不承认是吧,好!那就照你们修真人的规矩来! “我敢立下血誓以证清白,但凡我说了半句假话,天诛地灭!你敢吗!你敢发誓你不曾与我生下小秋,更不曾对他用‘噬心术’吗!” 练飞宗面若寒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讲条件……” 话未说完,便被舒敛矜一声轻笑打断:“这位夫人所言不错。你既然抵死不认,那就当着众人的面,立个血誓,也好服众。” 他看向众宾客:“诸位认为呢?” 宾客们面面相觑。 周围静了静,随后有人站出来,道:“我同意!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就立个血誓,如此可见真章。” “说得对!立血誓吧!”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没错!血誓以天道为证,如此才算公平!” “对,城主当众立誓,我们便都信了你。”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响应:“还请城主立誓!” “请城主立誓!” …… 练飞宗眼神阴狠,捏紧了拳头:“你们……” 舒敛矜微笑着看他,语调微微上扬:“众望所归啊玉龙城主,来吧,立血誓。” 第33章 心魔回归 练飞宗死死瞪着舒敛矜。他眼神阴毒凶狠,恨不得将舒敛矜就地处死、大卸八块! 舒敛矜,倘若你乖乖听话,我还能保下你,让你做我的炉鼎。 可你偏偏自寻死路! 那就休怪我无情! 于是,练飞宗看向众人,怒斥一声:“够了!都闭嘴!你们还没发现么,这是一个阴谋!为了陷害我而设下的阴谋!” 他指着舒敛矜,一字一顿道:“而这阴谋的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你!舒、敛、矜!” “舒敛矜”三个字脱口而出,现场一片哗然! “什么?” “那、那人是舒敛矜?!” “可他的样貌与修为完全对不上啊……” 练飞宗看了舒敛矜一眼,嗤笑道:“那是因为他用了易容丹!他用了易容丹,骗了你们所有人。” 他说:“诸位不妨仔细想想,方才那疯妇手中请柬内的寒冰剑气是从何而来?不就是他舒敛矜做的手脚么!” “况且此人一直在帮着疯妇说话,与我交手之时更是游刃有余,他显然是隐藏了修为,并且早与疯妇勾结!所以,此人便是扶摇门通缉已久的,正道叛徒舒敛矜!” 练飞宗大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擒住这名叛徒!” 第37章 这一下,扶摇门的人终于是坐不住了。 沈移山大喝一声:“扶摇门弟子听令,将他围起来!” 周灵蕴等其余长老亦快步上前:“罪人舒敛矜,还不束手就擒!” 沈移山号召众宾客:“诸位道友,且听我一言!玉龙城主之事尚无定论,倒不妨先放一放,且先助我们拿下这叛徒,再料理旁的事!” 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继而纷纷祭出本命剑来,剑锋直指舒敛矜。 练飞宗便在这个时候往后退了退。 他退到众人身后,看着重重包围中的舒敛矜,嘴角笑意癫狂:看吧,舒敛矜,这都是你自找的!去死吧你! “……” 舒敛矜神色淡定地看看周围,不禁失笑:“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 想当初他从赤焰峰地宫破阵而出之时,也是如今日这般,被人团团包围。 而包围他的人,也一如当日的怒不可遏。 “舒敛矜,还不快现出你的真容!” 舒敛矜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叹了声气:“呵,真是一群蠢货!本座故意露出破绽引尔等前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们来找本座麻烦的。” 他辛辛苦苦安排出“一城之主堕入魔道”的戏码,可不允许有人轻易更改话本! 于是,他微微侧目,往后看去。 后方不远处,宋心白怔怔道:“恩、恩公?” 舒敛矜移开视线,看向她身侧的孩童。 练倚秋眨眨眼,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他,又痴痴傻傻地喊了几声“哥哥”。 舒敛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根据噬心术所记载,要让寄生的心魔脱离容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断绝容器的生机。 下一刻,他手掌微动,一道剑气萦绕在指尖:“看来,只能牺牲你了。”他一步步朝着练倚秋走去。 而这时,众人对视一眼:“上!” 话音一落,他们便猛地提剑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杀机临身的一瞬间,凛冽的剑意在舒敛矜周身猛地震荡开来! 围攻而上的修者首当其冲,立马被这道剑意所击退。 与此同时,舒敛矜手臂一抬,寒冰剑气便破空而去! 伴随一阵强势的威压,四周温度骤降,紧接着,凌厉的剑气径直刺向练倚秋! “不!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宋心白惊恐地瞪大双眼,立刻朝练倚秋扑了过去,试图挡下逼命而来的杀招。 然而那剑气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竟是在半空中分化成数道剑光,绕开了宋心白,从四面八方向练倚秋袭了过去! “不要!小秋!” 宋心白凄厉尖叫,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却也只是抓住了剑气划过的虚影。紧接着,剑光狠狠刺入练倚秋的眉心! 刹那间,鲜血四溅! 血光乍现,热血溅在宋心白的脸上,她控制不住双腿一软,往前跌落:“小、小秋……”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缓缓倒下,立马伸手去接。那孩童瞪着双眼,直挺挺地倒在她的怀里,气息全无。 眼泪从宋心白睁大的眼睛里滚落:“小秋!我的孩子!——”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遍了整个城主府,听得人几乎要肝肠寸断。见此情景,众人面露不忍,纷纷别开了头。 宋心白猛地抬头,仇视的双眼瞪着舒敛矜:“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还我儿子命来!——” 妇人歇斯底里,舒敛矜却是神情淡漠。 他说:“早在心魔寄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儿子就已经死了。他由始至终都是一个没有生者意识的魔物,不论我杀不杀他,他都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宋心白哭喊道:“我不信!只要引出心魔,他就一定还有生存的机会!是你杀了我的儿子,枉我们母子如此信任你,你这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面对如此严厉的指控,舒敛矜冷冷一笑:“呵,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有人大喊道——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一团黑雾从练倚秋小小的身躯中陡然升起! “心魔!那是练飞宗的心魔!” 黑雾在半空中不断放大、升高,带来一阵恐怖的气息! 它盘踞在上空,渐渐化成一个虚影。虚影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发出一声声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老子可算是从那小杂种的废物身体里出来了!呸,这几年可真憋屈!” 虚影往下瞥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后又看向远处,笑道: “哟,我敬爱的主人,数年不见,您怎么变得如此不济?昔日元婴后期的修为,到如今竟然连金丹大圆满都不如了。 “哈,我早说过,你我本是一体,强行用噬心术将我引出体外,对你来说是有弊无利。如何,没了我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听见这话,众人便纷纷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玉龙城主……” 视野的尽头,练飞宗弓着背,垂下的发丝微微挡住了他的脸。他低声笑起来: “呵、哈哈!千算万算,到底还是没拦住啊!” 练飞宗仰起头放声大笑,众人无不惊骇! 片刻后,练飞宗终于笑够了,他扭头看向半空中的虚影: “你方才说什么?有弊无利?哈,那可不见得!” 他的眼神骤然一变,紧接着手上捏起法诀:“心魔,归!” 下一刻,半空上的虚影陡然一晃! 巨大的黑雾缩成了一团,又以迅雷之势猛地冲向了练飞宗。就在黑雾冲入练飞宗身体的刹那,一股可怖的魔息骤然笼罩而下! 那股魔息宛如巨大的海啸,沉沉地压在城主府的上空,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沉闷而压抑! 刹那间,众人无不骇然! “玉、玉龙城主他、他果真是魔修!”——这是顿悟了真相的群众百姓。 “该死的练飞宗,他竟然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拿我们飞星剑宗的人当猴耍!”——这是恼羞成怒的飞星剑宗等人。 “那、那我们现在……是应该抓舒敛矜,还是先对付练飞宗?”——这是前来助力捉拿正道叛徒,却又陷入两难境地的各路修者。 “我看你们都昏了头了!事分轻重缓急,眼下自然是先控制住玉龙城主更为要紧!”飞星剑宗宗主江岚转头看扶摇门众人,说道: “我知道舒敛矜是你们的通缉要犯,但眼下不是讲门派恩怨的时候。练飞宗堕入魔道,是整个修真界的敌人。沈长老、周长老,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沈移山咬着牙瞪视着舒敛矜,一字一句道:“承蒙江宗主提醒,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可恶!可恶! 舒敛矜,这也是你的计策么! 阴险至极! 沈移山的眼神太过凶狠,舒敛矜立刻便察觉到了。他淡然地侧目看了一眼,继而轻嗤一声,移开目光。 练飞宗心魔归体,那么下一步…… 他看向了被不远处的练飞宗。 此刻,练飞宗被浓重的黑雾所包围。黑雾在他周身形成一片极速流传的旋流,魔气便顺着旋流不断地向外扩散,并且将四周的灵气侵染、吞噬! 众修者欲趁机上前将其捉拿,却全都被旋流所释放的压力给震开了。 他们惊愕地盯着旋流中心,见练飞宗在重重黑雾当中狂笑着、颤抖着,像是痛苦到极致的疯狂。 不一会儿,大片的黑云聚集在城主府上空,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威压,以及难以抵挡的暴乱的魔气! “不好,他、他要进阶了!” “不能让魔头进阶,快阻止他!” 众修者一拥而上,无数剑气与灵力朝练飞宗打了过去。然而不论是仙门秘术,还是剑道杀招,抑或是犀利的刀法,全都被那阵黑雾旋流吞噬干净! “怎么会这样!练飞宗他……” 话未说完,练飞宗忽然仰天长啸!顿时,魔气震荡!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元婴巅峰……进阶……分神初期!!!” “心魔归位,练飞宗竟然一跃成了分神初期!” 【作者有话说】 这周也是无榜捏,所以也是隔日更嗷~ 第34章 连环计 魔息降临,众修者为之胆寒,纷纷往后退了退。 而在魔气爆发的中心,练飞宗发丝散乱,神态癫狂。他将自己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个遍,欣喜若狂道: “成功了,我竟然成功了!我终于进阶到分神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噬心术!真不愧是魔族第一修炼秘术!好!” 他大笑着,随后低头看向面露忌惮的各路修者。 练飞宗冷冷一笑,道:“哼,正道的杂碎!我本不想过早的与心魔合体,偏偏尔等逼我至此!既然这样,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第38章 说完,他双手结印,宏大法阵骤然升起!霎时,城主府中魔气弥漫! 与此同时,无数魔气尸傀从地下爬出! “这什么东西!啊!——” “逃,快逃!” “啊!救命!——” …… 各路修者被诡异尸傀袭击,纷纷夺路而逃。然而他们还没跑出宴席,就被法阵结界拦下。身后尸傀杀来,留下一片哀嚎! “练飞宗!你用的什么邪术!”江岚一面挥剑砍杀尸傀,一面骂道: “速速停手!你若尽早认错,我们还可留你一个全尸!否则,我们便是耗尽一身修为,也要将你这个魔头碎尸万段!” 练飞宗放肆笑道:“哈,江岚,我看你是认不清形势!如今本座修为已达分神期,杀死你们,就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你们还有资格来跟我讲条件吗,啊?! “想将我碎尸万段是么?本座先将你们折磨至死!” 话音一落,他手上法诀再起,由魔气化成的浓雾迅速布满整个法阵。很快,修为较低的修者便倒下一片。 就连金丹期的江墨寒也受到魔气影响,伤势加剧,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江岚急忙救下爱子:“小寒!” 另一边,扶摇门众人亦联合其余修者共同抗敌。只是这法阵的威力太过强大,众修者皆是自顾不暇。 现场乱成一团。 而当所有人都忙着破阵逃亡的时候,法阵内唯有两人清清静静、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他们未发一言,也不曾动手,周围所有魔物便自发地退避三舍。 隔着一段很远的距离,边浪涯静静地注视着舒敛矜。 他猜的没错,舒敛矜果真是冲着练飞宗而来。 而此前舒敛矜的种种举动,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他这是要报复练飞宗。 眼下练飞宗的真面目已经被揭穿,成为正道之敌,那么舒敛矜的下一步,便该是…… 边浪涯思索着,另一边,舒敛矜也有了动作。 舒敛矜身影微动,下一刻便纵身跃到了法阵之外。他踏在虚空之上,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练飞宗。 练飞宗也看向他,眼底一片阴翳:“怎么,热闹看够了,终于要出手了?” 和满腔怒火的练飞宗不同,此刻舒敛矜心情极好。他轻摇手中折扇,眼角眉梢满是笑意,慢悠悠道: “看够?怎么会看够呢。” 他说:“谁能想到,昔日的正道栋梁,威震天下、享誉修真界的玉龙城主,竟然会被众仙门围剿,苦心经营的正人君子形象也在顷刻间崩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真是世所罕见! “这样的热闹即便是再看百次千次,也是看不够的。” 练飞宗的脸色愈加难看。他狠狠盯着舒敛矜,咬牙道:“宋心白母子,还有这些原本来抓你的正道人马,都是你故意引来的吧,啊?” “舒敛矜,你设计害我,就不怕毁了你要的藏风宝匣吗?” “怕?”舒敛矜愉悦地笑起来:“哈!蠢货,真是好一个蠢货,哈哈!” 他轻蔑嗤笑:“你还不清楚么,藏风宝匣不过是我试探你的托词罢了。若不找个借口见你一面,我又如何知道,你的修为早已退化到金丹期? “呵,如此简单易懂的计策也想不明白,难怪当初会被那小小魔气所左右,还生出心魔,坏了道心。” 练飞宗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脸色一变:“魔气、心魔……是你!当年是你害的我!” 数年前,练飞宗还不是玉龙城主。作为城内长老,他必须时常外出平息魔患。 五年前的某一日,西北平洲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上古秘境中发现了魔族的踪迹。 练飞宗便与几名修者一同前往,捉拿魔族。当时,还只是金丹期修士的舒敛矜亦在其中之列。 他们原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诛魔任务,可谁也没想到,中途竟然会出差错。 起初,在他们的围攻之下,那魔族已经打算投降,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那魔族竟不知何故,突然发狂,甚至不惜自爆肉身,要与众人同归于尽。 众修者见势不对,纷纷撤退。 而练飞宗作为众人当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不得不在危急时刻殿后。可当他催动灵力之时,体内经脉却骤然阻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 最终,他从云端跌落,紧跟着与那爆体而亡的魔族撞在了一起。 魔气四溢,他避无可避,只得任由魔气侵蚀入体。 倘若是魔修也就罢了。魔修的魔气远不如魔族的精纯,只需服用些许丹药,再辅以灵力驱散,便可将魔气清除得一干二净。 但魔族的魔气却不是魔修能够比拟的。一旦入体,便有走火入魔之危。 练飞宗就是被那魔族残存的魔气所影响,进而生出心魔,导致修为上难有进益。而他的心魔更是野性难驯,竟是妄图吞噬他的本我,取而代之。 练飞宗一是为了自保,二是为了坐稳正道长老之位,只得用魔族秘法“噬心术”,强行将心魔引出体外。 想起当年之事,练飞宗目光带恨。他恶狠狠瞪着舒敛矜: “原来当年魔族忽然发狂,不是意外,而是你有意为之!也是你在我的灵药中动手脚,导致我灵力无法施展,最终魔气入体!” 练飞宗涯都快咬碎了:“舒、敛、矜,你好歹毒的心肠!” 舒敛矜看他被自己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嘴角都扬了起来。 他故作惊讶,捂着嘴说:“啧,不会吧,我暗中下手多次,你竟然直到今日才知晓?” 他轻轻挑眉,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再猜猜,当初记载‘噬心术’的典籍,又是谁卖给你的,嗯?” “‘噬心术’典籍……”顷刻间,练飞宗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是你!四年前在珍宝阁出售魔族秘宝的人,是你!全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魔族、灵力、“噬心术”……这竟然是一连串的连环计! 是舒敛矜为了报复他,而专门设下的连环计! 舒敛矜面带微笑:“没错,是我,全都是我做的。” 他语调轻快:“是我故意引那魔族发狂,又设计封住你的经脉,让魔气将你吞噬,生出心魔。也是我故意将魔族典籍高价卖给你,引你入魔道。 “唉,只是我没想到,你放着血脉相连的父亲、兄弟不用,偏偏要去祸害凡人,用亲生儿子做心魔的容器。” 舒敛矜故作叹息,连连摇头:“啧啧,虎毒不食子啊。练飞宗,你比畜生都不如!” 他这一番话便如火上浇油,练飞宗忍无可忍,暴怒大喝一声: “舒敛矜,你该死!该死!!!” 下一刻,冲天的魔气向舒敛矜吞噬而来!刹那间,天地失色,狂风大作! 虚空之上,舒敛矜泰然自若、气定神闲。他微微抬手,席卷而来的魔气便如同被割裂了一般,向四周散了过去。 “杀我?痴人说梦!” 他轻轻笑了声,道:“练飞宗,即便你进阶成功,但你区区分神初期,凭什么觉得能够打败我?” “怎么,你是小瞧了我分神巅峰的修为么?” 练飞宗:“哼,分神巅峰又如何!我的心魔经过噬心术的淬炼,魔气远比原有的灵力还要强劲数十倍,何愁敌不过你!” 他的面目开始狰狞,更为凶残霸道的法阵陡然升起,瞬间将舒敛矜包围其中。 “哈,我与心魔合二为一的样子,你没见过吧!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你可要看清楚了,因为这是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本座大杀四方的英姿了!” 话音落下,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便浮现在两人的上空。同时,法阵亦生出无数条锁链紧紧缚着舒敛矜的身躯! 接着,巨剑从高空猛地劈下! 就在巨剑迎面劈来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结界挡在半空。 舒敛矜嘴角微勾:“是么?” 他指尖微动,紧跟着,无数法阵锁链便在眨眼间悉数断裂! “你真的以为,你的心魔完全归顺于你了么?” 舒敛矜笑着往前走出一步。只见他抬起手臂,灵气流转间,一张金色的符咒被他捏在了手里。 练飞宗轻蔑冷笑:“故弄玄虚!” 舒敛矜双唇轻启:“去!” 话音一落,金色符咒便如同离弦之箭,又快又准地没入了练飞宗的眉心! 练飞宗连连后退数步。他的手指按压着额头,怒道:“舒敛矜,你对我做了什么!” 第35章 天玄诛魔阵 练飞宗话音刚落,一座金色光牢就陡然从他的脚下升起! 光牢灵气流转,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听得练飞宗一阵头晕目眩。 舒敛矜:“你精通术法,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吧?” 练飞宗眼神一变:“唤神术!” 第39章 舒敛矜轻轻拂袖:“唤神之术,动摇心神,扰人心智,可唤醒修真者的心魔。” 他的嘴边挂着一抹淡笑:“这玉龙城特有的术法,还是当年你为了讨好我,特、意教给我的,你忘了么?” 一听这话,练飞宗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数年前教给舒敛矜的“唤神术”,竟然会像回旋刀一样扎到自己身上! 他张口就要骂,却在下一刻痛苦地捂住了头: “你……呃、啊!——” 与此同时,心魔幻化的虚影在他身上剧烈挣扎: “啊啊啊!练飞宗你这个废物!你若杀不了他,那就让我来,让我来!” 练飞宗面目狰狞:“你给我闭嘴!” 心魔破口大骂:“你才要闭嘴!都是你这个蠢货连累了我!你害得我龟缩在一个小小孩童的身上,还跟个傻子似的成天冲舒敛矜那个妖孽喊‘哥哥’! “贱骨头、狗杂种!你跟狗似的讨好他,你看他理你了吗! “我呸!脓包、草包、窝囊废!亏你还是玉龙城主,竟然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还不快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让我来杀那个妖孽!” 练飞宗极力压制心魔,口中念起静心咒。见状,心魔更是一通污言秽语。 “哈,有意思。” 舒敛矜欣赏着练飞宗被唤神术所折磨的惨状。他心情愉悦地打了个响指,刹那间,寒冰剑气又起,旋即,玉龙城内的尸傀魔阵瞬间被破! 练飞宗登时一惊,即刻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舒敛矜笑道:“杀你。” 说罢,他捏起法诀,数道法符从他手中飞出,并散落在城主府的各个方位。只听他轻喝一声:“阵起!” 紧接着,杀气凛凛的法阵拔地而起! 见此情景,城主府中的修者无不是抬头仰望。 “那是……天玄诛魔阵!” “什么?你说的是失传已久的天玄诛魔阵?” “没错,舒敛矜所施展的法阵,正是能够灭魔、杀魔的仙门法阵!此阵极为凶狠霸道,哪怕是魔族的魔尊来了,也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众人无不惊奇:“真想不到,舒敛矜竟然掌握了这等天阶阵法!剑道、法阵、灵术……他似乎无一不精。究竟他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虽说他的罪行罄竹难书,但不可否认,舒敛矜确实是个奇才啊。” “是啊,像他这样的修真天才,修真界又能寻到几个?” “只可惜,舒敛矜误入歧途,终究不是我正道之人。” …… 人群中,边浪涯亦是抬眸往上看。他望着虚空上那碧色的身影,不由得微微失神:“舒敛矜……” 虚空之上,舒敛矜负手而立。诛魔法阵成功结起的刹那,他看向法阵的中央。 此刻,练飞宗被唤神术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同一时间,天玄诛魔阵内剑光四起,无数道剑气同时刺向练飞宗,宛若万箭穿心。 每一道剑气穿体而过,练飞宗的心魔之力便弱一分。他身上的魔气被一一消减,最终,修为也伴随着魔气的消散而连连倒退。 分神初期……元婴后期……元婴初期……金丹中期……筑基后期…… 练飞宗痛苦哀嚎:“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把我的修为还给我啊啊啊!” 他的心魔亦是痛苦万分:“啊啊啊!——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 片刻之后,诛魔阵内剑光渐停,唤神术的光牢亦随风散去。 只见那法阵之中,练飞宗半跪在地上,正弓着腰急促地喘息。 舒敛矜看着眼前的手下败将,顿觉心情舒畅。他语调上扬,道:“练飞宗,你有何遗言?说罢。” 周围静默一瞬,之后,练飞宗低声笑道:“遗言?” 他狂笑不止:“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他抹掉嘴角的血迹,抬头看着舒敛矜: “只是我不明白,你当真如此恨我?不仅让我身败名裂,还对我赶尽杀绝!” “不明白?呵。”舒敛矜的眼神里泛出冷意:“练飞宗,当年你是如何出卖我的,难道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出卖?”练飞宗先是一怔,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为了当年那件事。 练飞宗缓缓地笑了:“你说那个,我当然记得。” 他笑得轻浮:“五年前,你从扶摇门逃了出来,经过玉龙城的时候,被我逮了个正着。你想跑,却还是中了我下的药。 “那一日,你面色酡红、昏昏沉沉地倒在我的怀中。那不设防又脆弱清冷的模样,真是惹人怜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你,又怎么会不记得呢。” 舒敛矜冷冷地看着他。 练飞宗眼神更是挑衅:“可惜啊,你那么秀色可餐,我却不能品尝个中滋味儿,还让别见月那老东西捡了漏!” 他讥笑道:“说到这件事儿,我还没问过你,给别见月做炉鼎那几年,着实委屈你了吧?其实你早该来投奔我,至少,我比你那师尊可温柔多了。” “投奔你?”舒敛矜轻声嗤笑:“呵,你还不如别见月。至少在房事的时候,别见月从来都不用助兴的药。 “我倒是很好奇,你与凡人女子成婚时,也是靠着吃‘药’来展示你所谓的‘雄风’么?” “你!”练飞宗脸色涨得通红,骂道:“婊子!早知你是如此下贱放荡,当年别见月上门讨要你的下落之时,我便该一口回绝! “我早该先占有你,再将你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夜夜折磨你,让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哈!”舒敛矜语调轻松,眉开眼笑,“现在不得好死的人又是谁呢,嗯?” 他往前走了数步,更近距离地欣赏练飞宗痛苦万分的模样。他笑吟吟地问: “如何?当初被你视作玩物、随意欺凌的修士、你口中的婊子,如今却将你愚弄至此,其中滋味,不好受吧?觉得屈辱吗?嗯?” 练飞宗愤怒又痛恨地盯着他:“我只恨当初没杀了你!” “哈!那你确实应该后悔!”舒敛矜接着往前走。他每走一步,手中法诀也随之变幻,顿时,诛魔阵内剑光更甚! 每一道剑气打在练飞宗的身上,逼得他不断咳血,形容狼狈,脸色亦是苍白濒死。 “痛么?”舒敛矜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接下来你会痛苦百倍!” 他朗声一笑,进而双手捏诀:“诛魔阵,杀!” 刹那间,浩大的剑气凌空降下,杀气腾腾! 练飞宗惊恐地睁大双眼:“不、不!别杀我!舒敛矜,我求你,别杀我!” 他连忙求饶:“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可以弥补!真的!” 他挣扎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说:“只要你肯放我一马,我便将整个玉龙城拱手相送!什么法宝、宝器、灵丹……你要什么都随便你,我再给你做牛做马做奴才,任你差遣!只求你留我一命!” 练飞宗苦苦哀求、言辞恳切,两只眼睛望着舒敛矜。他在心里骂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舒敛矜你给我等着!他日我东山再起,第一个杀的人就是你! 舒敛矜看着他狼狈至极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练飞宗,你真当我傻?呵,倘若我今日放了你,将来你再起之日,头一个死的人就是我了。你觉得我可能放过你么,嗯?” 他的眼神陡然一冷:“今日,你必死!” 话音落下,悬在高空上的剑气就在下一瞬间狠狠穿透练飞宗的胸膛! “呃、啊!……” 练飞宗痛苦大叫一声,仰着身被剑光钉在虚空之上。他急急呼吸几下,张口吐出大片鲜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他的眼中涌现出浓烈的不甘。 我堂堂玉龙城主,威名赫赫,天下谁人不敬仰!谁不对我礼让三分! 可今时今日,竟然被舒敛矜这个臭婊子欺凌至此! 天理何在!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还有那些个自诩正派的正道人士,哈!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墙头草! 老子风光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的厚着脸皮讨好我,求着我赏你们一口饭吃,现在我倒了,就都喊着“匡扶正义”的口号来杀我! 岂有此理! 他娘的,老子死了,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练飞宗脸上恨意凛然:“杀我?哈哈哈,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们陪葬!” 他怒喝一声,拼死挣扎着强行抬起了被剑气狠狠穿透的胳膊,继而狠狠抓住刺入腹中的剑光,狠狠一拔! 霎时,鲜血喷涌而出! 练飞宗仍是狂笑着,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痛意一般,直接将手放入腹中,进而徒手剖出了自己的内丹! 第40章 第36章 藏风宝匣 练飞宗纵声大笑。他握着手中内丹,神态癫狂,像是发了疯: “哈哈哈!——天道在上,以我血肉之躯,献我内丹修为,祭我魂魄,立天诛血咒,誓要尔等与我共下黄泉!” 说罢,他眼神一狠,立刻捏碎了手中内丹! 顷刻间,一道华光从天而降,光柱穿过练飞宗的身体连接天地,一时间风云变色! 光柱从天而降的瞬间,众修者大惊失色。 “不好!练飞宗以自身为祭立下血咒,要与我们同归于尽!” “天诛血咒一旦开启,整个玉龙城都会成为杀阵,不管是修者还是百姓,全都必死无疑,没有人能够幸免!” “快跑!快跑!” 他们顿时张皇失措,纷纷夺路而逃。 然而此刻脱逃却是为时已晚,只见那道光柱骤然往外扩散,竟是将整个玉龙城都圈入其中! 御剑飞行的修者立刻被外围的光墙打了回来,同时,试图逃走的百姓亦在触碰光柱的瞬间灰飞烟灭! “哈哈哈哈哈!逃吧,逃啊!我看你们能逃到哪儿去!全都给我陪葬!” 练飞宗放声大笑。与此同时,他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呼吸也趋近于无。 而在性命终结的前一刻,练飞宗转头看向舒敛矜:“怎么,你不逃么?哼,不过你逃了也没用,今日,你注定要丧命于此!” 舒敛矜镇定自若。他看了眼四周的光墙,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轻狂:“你已是强弩之末,逃?没必要。” 接着,他微微抬起了手,手掌在身前一划,顿时,灵虚剑凭空出现。 雪山玄石打造的寒剑冷冽无比,剑气之下,宛若严冬忽至。 舒敛矜高举手中灵剑:“天诛血咒是么,在我面前,即便是天劫降临,也是不堪一击!” 话音落,巨大的灵虚剑的虚影便出现在城主府上空! 舒敛矜目光一凛,分神巅峰的无边灵力倾注其中。同一时间,从同心结的另一端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神力,也通过他的手,将这一剑变得更加势不可挡! 他神色凛然,启唇:“破!” 一字落下,剑气冲天! 刹那间,灵剑的虚影直接穿透了天诛血咒的光柱,光柱被劈成两半,随即又崩毁成无数光点,落花一般散落无形。 练飞宗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不!——” 他绝望地大声喊叫,声音响彻整个城主府! 很快,练飞宗的肉身、灵力,乃至于魂魄,都渐渐地被吞噬,最终跟随着光柱消失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盘踞在城主府上空的阴云也终于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舒敛矜神色淡漠地看了看已经是一片虚无的高空,然后轻轻勾了一下手指,练飞宗的空间灵戒便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垂眸看一眼灵戒,随即心念微动,一样宝物便浮现在眼前。他将宝物拿在手里,微微一笑: 找到了,藏风宝匣! …… 就在天诛血咒被破的刹那,城主府内的所有人全都不可思议地抬头往上看。在他们的视野尽头,见那虚空上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都呆住了。 “玉龙城主练飞宗他……他死了?” “化神期的魔头,就这么死了?就这么被舒敛矜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练飞宗逼得无路可逃,可偏偏练飞宗化神期的修为,在舒敛矜面前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就连天诛血咒也被轻易破解! 舒敛矜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此恐怖的实力,修真界内当真还有人是他的对手吗? 众人心中无不惊骇,看向舒敛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畏惧。 而在另一边,边浪涯亦定定地望向高空,那一身碧衣的人倒映在他眼中,像是深深印刻在他的眼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只看见舒敛矜站在那散落的光点当中,遗世独立,极冷,也极美。 而舒敛矜则微微低下头,似乎正看着什么东西出神。这时候,易容丹失去了效果,他现出了真容,眼角眉梢都精致得像是玉琢冰雕。 边浪涯就这么看着他,情不自禁往前走了数步。他忽然感到内心一阵焦灼,很想要做点什么。 他该做点什么呢? 他不清楚。 但如果,如果舒敛矜能够回头看一眼,那他一定就能看到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舒敛矜会回头看他么? 边浪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而这时,踏在虚空的人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渴求,缓缓地转过身来。 或许是同心结的缘故,那人一回头,就很快地找到了边浪涯所在的方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而微笑起来。 边浪涯看着他,也笑了,然后想走上前去。但他目光一瞥,却看见舒敛矜手中拿着一样他未曾见过的东西。 长长方方的,那是何物? 疑团未解,他就见舒敛矜双唇微动,说了一句话:“边浪涯,从今往后,你我可就再无瓜葛了。” 说罢,舒敛矜便将手中之物往上一抛! 见状,边浪涯便在这一刻骤然明白过来。他脸色一变,即刻飞身上前,然而那藏风宝匣却已经凌空展开! “不,等等!——”同心结不能解除! 下一刻,灵光乍现! 舒敛矜立在那灵光之下,身上倏然浮现一层浅红的丝线。而那灵光就好像是一把把剪刀,顷刻间便将浅红丝线一一剪断! 不仅如此,原本隐于无形的红色绳结,也在这一瞬被剪除干净! 边浪涯立即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眼睁睁看着皮肤下的那根红色丝线彻底消失。 他怔了怔,不禁失了神。 同心结的咒术、当真解除了……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轻轻地揪了一下。 像是意外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感觉某个地方空出了一个角落。 边浪涯没来得及分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便感到一阵熟悉的地动。他再看一眼脚下的地面,此时,随着天诛血咒被破,城主府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方才因舒敛矜那恢宏一剑而惊艳的众人,也在这时候回过神来。 “怎、怎么了这是?” “奇怪,为何会忽然地动?” “莫非是方才一战过于激烈,故而引发地震?” 众修者面面相觑,震惊不已。唯有扶摇门的人表情怪异。 “这地动……”周灵蕴看向江云芷。 江云芷捏起法诀感应一番,继而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嗯,我观周围的灵气波动,与赤焰峰发生地动之时的情况,格外相似。” 沈移山眉心紧皱:“这是为何,你可知晓?” 江云芷摇摇头:“我灵力有限,尚不能探知其根源……” 话未说完,城主府的地面便裂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同时,一股陌生的魔息降临了—— “嚯,这封藏已久的法阵终于要开了!” 突然出现的戏谑的声音,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衣青年坐在高高的屋顶上。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柄缩小了的钩镰枪,表情轻佻,态度轻浮。 见此情景,众人无不惊讶: “此、此人是何时出现的?” “这个气息……他、他是魔族!” “根本看不出这魔头究竟是何境界,怕是修为极为高深!” “真见鬼!这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刚处理完一个魔头,又来一个?!” “倒霉、倒霉,早知如此,这玉龙城就不该来!” 信念不坚的部分修者已经开始懊悔,其余人等更是神色凝重又警惕,精神紧绷得像是惊弓之鸟。 再看那边屋顶上的青年,他悠哉闲适,像是半点也不受地动的影响: “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可算是等到重头戏了。” 白衣青年看看周围。他率先看到最为显眼的舒敛矜,顿时眼睛一亮:“是潇然仙君!数日不见,仙君风采依旧啊!” 舒敛矜丢来一个冷漠的白眼。 边浪涯警惕地观察他们二人的来往互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白衣青年,胸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方潜龙,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这时,方潜龙在舒敛矜那里讨了个没趣,便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边浪涯:“哟,浮图山主也在呢。”他眼神挑衅,嘲笑道: “啧啧啧,浮图山主的审美真是教人不敢恭维,乔装打扮怎么也不换一张好看的脸呢?”他捋了捋一下自己的头发: “不像我,这般英俊潇洒,风流俊逸。” 这番讨嫌的话更是勾起边浪涯心中怒火。他盯着方潜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杀气腾腾道:“方潜龙,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回昙渊做阶下囚了!” 第41章 方潜龙“哈”了一声,说: “浮图山主,你别以为赢了我一次就自以为了不起了。当年我只是一时疏忽才着了你的道儿,倘若拼尽全力,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么。”边浪涯迈出一步,下一刻,人便已来到数丈之外。他微抬手臂,一道凌厉的剑光就朝方潜龙打了过去! 边浪涯嘴边的笑容带着一抹狠意:“那就再打一次如何。” 见状,方潜龙立刻闪身避开。 他打了个响指,钩镰枪立刻放大数倍:“喂喂喂,怎么还搞偷袭啊你,也太没素质了吧!哼,只可惜,今日老子可没那闲工夫陪你打架!” 方潜龙迅速以魔气筑起数道屏障,又在屏障拦住边浪涯的片刻时间内,挥舞着锐利的刀锋,狠狠砍向地面上的那道裂缝! 刀光落下的瞬间,来自地表深处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紧接着,宏大而精妙的法阵亦呈现在众人眼前! 法阵出现的刹那,方潜龙更加快速地挥舞钩镰枪。霎时,无数道刀光悉数击在法阵之上。 很快,法阵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再来!” 随着方潜龙一声大喝,最后一道刀光落下,法阵就这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一刻,一面墨白色圆镜便从阵眼中凌空飞出! “哈哈哈,成了!” 方潜龙面露喜色,即刻一跃而上!他伸手一抓,将那面圆镜稳稳拿在手中! 他回过身,十分得意地看向边浪涯,挑眉道:“宝贝已经到手,我就不陪你玩儿了!” 说完,他立马化成一团黑雾,消失不见。 见他逃跑,边浪涯愠怒之下便要去追。但他转念一想,随即隐忍着怒气,停下脚步。 他一挥衣袖将魔气打散,继而拧着眉低头看城主府下方的法阵。 “此阵……不对劲。” 第37章 合谋 眼下,法阵虽然已经被方潜龙所破解,但现场仍是遗留下了符文与灵气流转的痕迹。 边浪涯越是观察,眉头皱得就越紧。 这个法阵与扶摇门赤焰峰上的守护阵十分相似,阵中流动的符文,还有灵气的运转规则,亦是同出一脉。 不仅如此,二者隐约间更是有所呼应。 边浪涯心念微动,随即放出一缕神力探入守护阵当中。顿时,金色的符文便向远方无限蔓延开去。 他抬眸往远处看了看,心下一沉:果然如此。 赤焰峰与玉龙城的守护阵,并不是独立存在的法阵,而是互相串联、互相作用的、不可分割的一体。 表面上看,它们各自拥有独立的阵眼,并且在不同的方位、地点结阵。然而实际上,它们却是被相同的灵气符文所联结。 连接着两个守护阵的灵气符文,就像是一条错综复杂的纽带,将两个、甚至是多个守护阵紧紧捆绑在一起,从而形成一个更为庞大的封印法阵。 这种将多个同作用的小法阵组成大法阵的术法,在神界被称为“万象归一”。 既然施术者用了“万象归一”,那么很显然,除了赤焰峰和玉龙城之外,必然还存在着其他不少于两个的守护法阵。 只是边浪涯不明白,究竟是哪位上神,竟然在人间布下此阵?目的是什么? 同样有类似疑惑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魔族就这么走了?他就只拿着那面镜子走了?” “似乎……是的。照此看来,他应当只是为了寻宝而来。” “得亏他只是为了寻宝,否则以那魔头的修为……”恐怕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众修者面面相觑,全都劫后余生一般地松了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想到这玉龙城的地底竟然藏着这样一个法阵,其布阵手法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真奇怪。” 说着,便有修者向边浪涯看了过来。 大概是看到刚才边浪涯和方潜龙那魔头打得有来有回,知道他的实力亦是不俗,于是众修者的态度也带了几分恭敬: “这位前辈,听你方才与那魔族说话,莫非与他有何渊源?那么,你是否也知晓此阵的来历呢?” 边浪涯没理他们。 他只是抬头往虚空上看了一眼,紧接着脸色骤变——此刻,那虚空之上已经是空无一人! 舒敛矜呢? 他人呢? 什么时候走的? 该死!方才若不是方潜龙出来搅局,他早就…… 边浪涯面沉似水。 他想起方才舒敛矜用藏风宝匣解除同心结的画面,心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就这么让舒敛矜走了!绝对不能! 必须要追上他! 想到这里,边浪涯更是一刻也等不了,立马放出神识,向玉龙城周围、乃至数百里外扩散开去!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找到了!!! 他不再迟疑,立刻化成一道流光,朝西北方向追去!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众修者眼看着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全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前辈!前辈!” “怎么走得这么急……” 这时候,城主府的另一边—— 捉拿叛徒失败的沈移山怒喝道:“可恨!竟然又让舒敛矜跑了!” “还不快追!” “这……”扶摇门众人面面相觑:“是!弟子这就去追!” * 燕回镇十里外茶棚。 “这位客官,可要来碗清茶?”店家甩甩手中抹布,又擦了几下桌子,笑着道: “我这儿的茶叶是清明前后刚采的,茶香清新,口感清爽,放眼方圆三十里,再找不到比我这儿更好的茶了。” 舒敛矜淡淡一笑:“那便来一壶你这儿最好的茶罢。” “好嘞!您稍等!” 舒敛矜刚撩开衣袍坐下,身后便响起一串脚步声。有人走了过来。 “仙君,可否让我借一杯茶解解渴呢?” 舒敛矜微微抬眸,看到一张充满邪气的笑脸。没等他说话,方潜龙就笑着坐下,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这时,店家正好沏好了茶端上来。 方潜龙也不跟人客气,直接招呼店家:“诶那个谁,也给我弄个茶碗来。” “来了!”店家放下茶碗:“客官慢用。” 方潜龙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眉头一皱,嫌弃道:“这什么茶,啧,涩得很,难喝!” 他将茶碗一丢,继而看了看舒敛矜,道:“这么难喝的茶,亏得仙君你喝得下去。” 舒敛矜神态淡然地品了口茶,眼角余光瞥了对方一眼:“你若不喜,那便滚。” 方潜龙单脚踩在板凳上,大马金刀:“滚?那怎么行,我可是专程来找仙君你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明目张胆地盯着舒敛矜看,嘴角似笑非笑。 这潇然仙君的脾气如此桀骜不驯,个性冷淡又狠戾,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怎么边浪涯偏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 那可不像是心高气傲的浮图山主会做出来的事儿。 难道这舒敛矜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方潜龙暗暗寻思着。 然而舒敛矜却没什么耐心。他言简意赅:“有屁就放。” 闻言,方潜龙眼珠一转,把玩起竹筷,道:“哎哟,何必那么凶呢。” 他说起正事:“此前我与仙君所说的合作,不知仙君考虑得怎么样了?” “哦?”舒敛矜嘴角微勾:“你说的是,你我联手一起铲除边浪涯一事?” 如今练飞宗已死,同心结咒术也已经解除,那他确实应当好好想想,该如何除掉边浪涯那个狗贼了。 “没错、没错。”方潜龙点点头:“我和你一样,都对边浪涯恨之入骨,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不过边浪涯那厮狡诈精明,法力奇高,要杀他,还得想一个周到、精密的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舒敛矜微微颔首:“嗯。” 边浪涯的实力深不可测,要对付他,自然不是易事。于是他问:“你可有妙计?” 方潜龙神秘一笑:“仙君英明。我确实有一计策,可以要了边浪涯的狗命。” 舒敛矜轻轻挑眉“果真?”他看向方潜龙:“那便说来听听。” “这个嘛……”方潜龙犹豫了一下。 舒敛矜微微皱眉:“怎么,不方便与我透露?” 方潜龙笑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这个计划正在筹谋当中,为免败露,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了。” 闻言,舒敛矜表情一冷:“是么?你对盟友都这般藏藏掖掖,倘若这就是你寻求合作的诚意,那么合作不谈也罢。” 方潜龙:“瞧仙君这话说的,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从长计议,仙君何必心急呢?该动手的时候,自然是少不了仙君你的。” “从长计议,好一个从长计议……” 舒敛矜冷漠地看向别处,思考时,他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桌面。片刻后,他倏然一笑: 第42章 “扶摇门赤焰峰,玉龙城的城主府,你先后从这两地取走守护阵的阵眼宝物,其目的,怕是与你所谓的‘计划’有关吧?” 他看了眼方潜龙,问道:“或许,你还要找寻其他的神秘法阵,夺下宝物,以促成计划的实施。我猜的可对?” 闻言,方潜龙面露惊讶之色:“一点不错。仙君当真是聪明过人呐!” 看来这舒敛矜还是有点脑子的,至于实力嘛,呵,虽然比起我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不过……边浪涯那狗东西还算是有点眼光。 他又说:“这个计划呢,确实是迂回了些,但也只有拿到那些宝物,才能彻底断绝边浪涯的生机啊!” 方潜龙看着舒敛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问:“那么对于合作一事,仙君的回答是?” 舒敛矜微微一笑:“那就请阁下多指教了。” 方潜龙面露喜色:“好说好说!”他站起身拍拍衣摆,说道: “这计划实施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在此之前,还请仙君尽量拖住边浪涯,别让他跑了。等将来时机一到,我定会亲自告知仙君!” 舒敛矜礼貌颔首:“好,可以。” “行,那我就告辞了。” 两人就此说定,方潜龙转身便走了。 舒敛矜看着那团消失的黑雾,笑容渐冷。 “计划正在筹谋”? “尚且需要时间”?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呵,可笑! 我管你什么计划,什么时间! 真当我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只陪你玩过家家么? 不就是杀个人,想杀便杀了,还要挑日子?难不成还要选个黄道吉日再送边浪涯上路么? 呵,“共商大计,除掉边浪涯”?只怕杀人只是顺带的,完成那所谓的计划才是主要目的! 可笑至极! 方潜龙啊方潜龙,我看你只想利用我拖住边浪涯的脚步,好让你能够顺利地拿到其他的宝物,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愚蠢。 我舒敛矜岂是你说利用便能利用之人! 舒敛矜冷冷一笑:哼,你别以为没有你,我就杀不了边浪涯了! 杀个人而已,我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手段! 他低头又抿了口茶,遂撂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开。但他并没有走太远。他朝远方望了一眼,随即驻足在半山亭中。 他回头看了眼玉龙城的方向,缓缓勾唇——那个人差不多也该追过来了。 片刻后,一道身影匆匆降落。 来者步伐急切,细听之下,似乎还听得见他微微错乱的气息。 他原本追得很急,这会儿见到人了,步调却又慢了下来。他深深凝视着舒敛矜的背影,目光像藤蔓一般缠绕上去。 舒敛矜眺望远方群山,没有回头:“同心结咒术已经解除,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阴魂不散。” 边浪涯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听见他句话,便低低地笑了起来:“同心结咒术已解,你却还在此处。” 他朝舒敛矜走过去,低声道:“你知道我要来,所以特意在此等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风真的刮好大啊呜呜呜呜呜呜,对流风一吹,把我门给关了,我就被锁在门外了。 好崩溃呜呜呜呜呜呜呜 可恶啊,牙没刷、脸没洗、头没梳,没钥匙,没手机,满小区跑着找物业。什么鬼天气,我恨!!!!! 第38章 用情至深 舒敛矜嫌恶地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 听到这熟悉的冰冷的语调,边浪涯不禁笑了起来。纵然他挨了骂,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里却感到心满意足。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似的。 想起最初,他追着舒敛矜来到这玉龙城,只是图一个有趣。可后来他又不满足于此。 虽然原先不愿承认,但到了此时此刻,边浪涯也不得不坦诚地面对心中的真实想法了——他确实不想放舒敛矜走。不想放,也不能放。 此前他还未明白,为何自己对舒敛矜的态度一变再变,不过他现在知道了。 边浪涯深深凝望着舒敛矜的背影,眼神一瞬不瞬,还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既然已经看准了,舒敛矜,我可不会轻易让你溜走啊。 他笑了笑:“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么。”说话间,他缓步走到舒敛矜的面前:“敛矜,分明是你故意引我来此,你还不承认么?” 南宫隐也好,练飞宗也罢,都是你事先放出暗示的诱饵,像是蓄谋已久,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这就像是在钓鱼,当鱼上了钩,你再觑准时机,收线抄网。这就是你对付旧情人的手段。 你已经骗了他们的感情和性命,现在也该轮到我了吧。 边浪涯无声叹息。好吧,他承认,哪怕早已知晓了舒敛矜的真面目,他最终还是咬上了钩子。 他深深凝视着舒敛矜:但舒敛矜你呢,你如愿以偿地得手了,接下来又想怎样呢? 这时,舒敛矜转头看他,似笑非笑:“敛矜?我允许你这样称呼我了么?” 边浪涯微笑道:“没有,但我想这样称呼你。” 他想拉住舒敛矜的手,却在靠近的瞬间嗅到一缕不寻常的气息。他皱起眉头:“方潜龙那家伙还在纠缠你?” 舒敛矜一甩小臂,把手抽回,轻哼一声:“那就要看你如何定义‘纠缠’二字了。” 边浪涯看了眼空荡的手心,不禁失笑。他把手负到身后,说: “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方潜龙都说了些什么鬼话——无非是怂恿你与他合作,联手对付我,抑或是散布我为人歹毒阴险之类的离间之语。”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舒敛矜,道:“方潜龙狗嘴吐不出象牙,满口谎言,他说的话,你可不能相信。” “哦?”舒敛矜睨他一眼:“我不信他,难不成信你?你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度呢,嗯?” 边浪涯表情惊讶:“敛矜,我可是一路陪着你走到玉龙城的,怎么你我之间的信任还比不上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三分难过:“我知道,你想杀我。眼下我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何必舍近求远?” 闻言,舒敛矜转过头正视他:“你此话何意?” 见他终于看向自己,边浪涯满意地笑了:“敛矜不明白么?” 忽然,他一把抓住舒敛矜的手,又在对方的注视之下,缓缓将其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直勾勾地望着舒敛矜,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的意思是,你若是坚持要动手,那我便任由你处置。当初你是如何杀了南宫隐的,如今,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杀掉我。” 舒敛矜看着他近乎虔诚的目光,心中冷冷一笑。 假意投诚。边浪涯,这是你戏耍我的新招数么? 他没有急着收回自己的手,而是用指腹在边浪涯裸露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两下。顿时,边浪涯气息一顿。他喉结滚动,呼吸加快几分,紧跟着,他更用力地握着舒敛矜的手,使得对方的手腕显出一道道印子来。 看见他这般反应,舒敛矜眉梢轻挑:“对付南宫隐,我用的是美人计。怎么,你也想试试?” 话音落下,边浪涯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起来:“可以么?” 舒敛矜轻声一笑。他倏地凑近,这一下,更是听见边浪涯紊乱的呼吸。他微微勾唇,温热的气息落在边浪涯的耳边: “不可以。” 下一刻,舒敛矜猛地一挣。他扬起手臂,手掌亦随之落下。 “啪!” 随着一声轻响,边浪涯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个明显的掌印。 边浪涯伸手摸了摸,然后笑了:“得亏同心结咒术已解,否则这一巴掌可就要平摊到你的身上。敛矜肤白胜雪,倘若留下掌印,美玉微瑕,岂不令人心疼。” 舒敛矜冷哼一声,拂袖坐下:“只可惜,我不是任人亵玩的美玉。偏偏南宫隐和练飞宗看走了眼,这才死在我的手中。” 边浪涯紧挨着他坐下:“那是因为他们为人肤浅粗鄙,眼中只见表象而不知内质可贵。但我跟他们不同,我看到的,是更为真实的你。” 一听这话,舒敛矜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哈,你的意思是,相比于外在皮相,你反倒更在乎我的内在品性了?” 可笑,可笑! 边浪涯,你当真可笑! 舒敛矜笑意骤然一收,讽刺道:“我记得此前有人说,南宫隐与练飞宗都是不入流的货色,如今你却要和他们相比,难道,你与他们一样,也‘爱慕’于我了?” 说这番话时,舒敛矜的脸上还带着讥笑。 他自然不认为边浪涯会爱慕他。边浪涯连真实身份都不愿意亲口承认,他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舒敛矜之所以这样说,只是随口讥讽他两句罢了。 第43章 但是他没想到,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边浪涯竟是扬眉一笑:“我若说是呢?” “……”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舒敛矜。 边浪涯说什么? 爱慕? 哈,惹人发笑! 舒敛矜皱着眉审视起边浪涯。片刻后,他嗤笑一声: “呵,你之前似乎不是这样说的。”他眼神轻蔑:“我若没记错,当初可是你说我轻浮浪荡,对我更是嗤之以鼻。” 边浪涯着急辩解:“那都是误会一场!敛矜如此智谋过人,只会教人倾心仰慕。” “倾心仰慕?好一个倾心仰慕!”舒敛矜目光一凛:“哪怕是我要杀你,你也同样‘痴心不改’么?” “是。”边浪涯漆黑的双眸里像是巨浪翻腾的海水,带着吞噬一切的倾略性。他兴致高昂,笑着说: “哪怕是你要杀我。” 他的目光太过强势,强势得令舒敛矜感到不适。 就像是野兽盯紧了嘴边的猎物一般,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 舒敛矜面无表情地看着边浪涯,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来。 然而边浪涯却是不闪不避,眼神格外专注。隐约间,他眼中竟然还真的流露出几分可笑的情意来,俨然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看见这样的边浪涯,舒敛矜不由得笑了。 “看来你果真是对我用情至深啊。” 他伸出手去,温热的手心便按在了边浪涯的脖颈上,轻轻地揉了揉那片被自己殴打出来的红色掌印。 见状,边浪涯便俯身凑过去,好让舒敛矜揉得更加顺手。他甚至眯起眼睛,感受着舒敛矜的触摸,只觉得对方的手心细腻柔滑,像是一块触手温润的玉石。 舒敛矜垂下视线。他感受到边浪涯颈侧跳动的脉息,杀人的念头便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要不就趁此机会杀了他,省得夜长梦多。 ……不可。 说不准,这是边浪涯的诡计。 边浪涯实力深不可测又十分好战,心思更是诡谲难料,他若冒然动手,保不齐会中了对方奸计。 倒不如徐徐图之。 舒敛矜这般想着,遂嗓音轻柔地说:“你如此一片真心,我都舍不得杀你了。” 边浪涯享受着舒敛矜极为难得的温柔,暗暗发出一声极长的叹息。他问:“敛矜果真不杀我了?” 舒敛矜和颜悦色:“是,我不杀你了。”他任由边浪涯握住他的手,笑吟吟道: “不过,你先前对我那般无礼,总该给我一些补偿。” 边浪涯目光灼灼:“哦?敛矜想要我怎么补偿?” 舒敛矜笑得耐人寻味:“你知道的,我来玉龙城的主要目的,便是找练飞宗报仇。眼下我虽大仇得报,但是与练飞宗一战过后,体内灵力却受了不小的损耗。” 边浪涯:“这好办——我自当为你疗伤。” “不。”舒敛矜微笑拒绝:“你的力量再多,到底不是属于我的。我要突破,自然要靠我自己。” 听见这句“靠自己”,边浪涯不禁笑了起来。 当初舒敛矜飞跃化神期巅峰,靠的是夺取清岚剑尊的修为。他既然能利用别见月的灵力,怎么如今轮到他,却开始要“靠自己”了? 边浪涯虽是这样想的,却没把话说出来。他只是眼角含笑地看着舒敛矜,问:“那么你想如何?” 舒敛矜终于说出了目的:“我在瓶莱州有一修炼的洞府,那洞府位处于一条灵脉的正中心。” ——灵脉地处偏僻,洞府更是人迹罕至、鲜为人知,实乃杀人越货的最佳场所。 “灵气充裕,正好适合修炼。” ——洞府周围布有无数法阵结界,我只需稍加改动,绝命杀阵便可拔地而起! “我要你为我护法,助我突破。” ——只要你边浪涯敢踏入我的地盘,三招之内,必定杀你! 末了,舒敛矜嘴角一勾:“如何,你可答应?” 他的五官本就精致,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精雕细琢,完美如天上仙。而此刻他这一笑,则更是温柔得几乎要让人溺毙其中。 边浪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无可挑剔容颜,欣然应允:“你既开了口,我哪还有不答应的。有我护法,你自当安心修炼。” 他久久凝视着眼前人,心里却在想:舒敛矜,你当真是为了修炼么? 哈,怕是盘算好了杀我吧? 边浪涯控制不住地感到愉悦:你会怎么杀我? 会像夺取你师尊修为那般,夺走我的神力么? 真期待啊。 边浪涯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来:“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好么?” 见他如此心急,舒敛矜脸上挂起了得逞的笑容。 第39章 迷雾煞气 舒敛矜不紧不慢地站起身,道:“不急。出发之前,你我还需服下易容丹。” 他手掌一翻,易容丹便被他托在掌心。他笑着说:“修炼是很私密的事情,我们自然应当藏匿行踪,对么?” 舒敛矜摊开的掌心里握有两枚丹药,边浪涯低头看了一眼,便低声笑起来,然后二话不说就捏起其中一颗,仰头咽了下去。 他吃得毫不迟疑,动作更是行云流水,这不禁让舒敛矜感到讶异。 “这么干脆,你不怕我下毒么?”舒敛矜挑眉问道。 边浪涯看着他笑:“敛矜说了不杀我,又怎么会给我下毒呢。再说,毒物再毒,于我而言也只是不起眼的小毒罢了,不足为惧。” “是么。”舒敛矜脸上的笑意变淡了。他心下微微一沉: ——不起眼的小毒?不足为惧? 看来这狗杂种的体质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龙族神兽,是么…… 他倒要看看,绝命杀阵之下,这个龙族神兽还能不能活命! 想到这里,舒敛矜在心中冷冷一笑,继而拂袖起身:“走罢。” 边浪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好。” * 有了上一次易容的经验,这回他们小心得多。 此前他们在玉龙城露过面,潘氏兄弟的容貌是不能再用了,身份也得重新换过,甚至于修为都要跟着变一变。 乔装过程中,边浪涯还不死心地凑到舒敛矜跟前:“敛矜,这一次,我们还以兄弟相称么?倒不如换成道侣,更显自然……” 舒敛矜的笑容忽然染上三分寒意:“边浪涯,你是又皮痒了,是么?” “……” 好不容易赖上他,边浪涯可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儿把人给惹毛了,于是只能叹息妥协道:“好罢,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呢?” 舒敛矜换了一身雪青色衣衫,道:“寻常师兄弟即可。” 边浪涯抚掌笑道:“师兄弟好啊!那么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兄了!好师弟,你放心,这一路上,师兄我必定会好好照顾你……” 话没说完,舒敛矜的脚步便骤然一停。他回过头,澄澈而狡黠的双眼似笑非笑:“我的意思是,我是师兄,你是师弟。” 边浪涯一怔:“?” 舒敛矜轻声哼笑,然后抬脚踢了他一下,使唤道:“去吧师弟,前方探路!” …… 片刻之后,乔装成修真小宗门的两位师兄弟,便一块儿下了燕回山。 此次他们要去的瓶莱州远在数千里之外,若是再像之前那样,雇佣车马代步而行,怕是要耗上将近一个多月的光景。 故而为节省时间,两人一路御剑而行。 只是途中经过某一处时,原本在前方探路的边浪涯却忽然停了下来。 舒敛矜慢悠悠地跟来,问道:“为何停下?” 边浪涯远远望着前方山谷:“前头那片山谷,甚是蹊跷啊。” 舒敛矜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诧异道:“那是……煞气。” 边浪涯点了点头:“若要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抵达瓶莱州,那片山谷便是必经之地。” 他转头看看舒敛矜,问:“师兄,是否要绕路而行呢?” 舒敛矜不以为意:“区区煞气,何必绕路。走。” 说罢,两人便要横穿山谷。 然而就在他们御剑来到山谷上空之时,风云突变!弥天大雾骤然从四面八方袭来,拦住去路。 这回舒敛矜也不得不停下。他看看左右,见四周皆是白雾茫茫,不见天、不见地;浓雾之内,可见度更是不超过一丈。 边浪涯道:“看来这片山谷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古怪。” 见状,舒敛矜不免感到好奇——之前倒是不曾听闻,去往瓶莱州的必经之路,竟还有这样奇怪的山谷。 于是他道:“既然如此,那就下去看看。” 话说完,两道身影便先后从高空落下。 前后错落的脚步踩在积满落叶的深林小路中,周围便传来一阵簌簌声响。 边浪涯看了眼林中挥散不去的浓雾,心思就活络起来。 第44章 他心想,瞧瞧,这里简直就像是为他和舒敛矜量身打造的幻阵,让他们二人独处的幻阵。 边浪涯不禁回想起,与舒敛矜被困赤焰峰地宫的情景。 啊,那么主动、那么诱人、那么美颜不可方物的潇然仙君,当真是令人怀念啊! 有这样清逸出尘的人物陪伴在侧,怎么不让人蠢蠢欲动呢? 于是,边浪涯见缝插针地抓住舒敛矜的胳膊,并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师兄瞧见了么,这迷雾当中暗藏煞气,当真吓人。”他佯装害怕,故意和舒敛矜紧贴在一起:“此地诡谲离奇,师兄可得保护师弟啊!” “……” 舒敛矜捏紧了拳头,额头青筋直跳:“演够了没有!” 边浪涯只觉得无辜:“师兄好凶啊,师弟我是真觉得害怕呀。唉,师弟已经害怕得手抖了,师兄却还是这般疾言厉色,师弟我好难过啊。” 他一面说,一面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舒敛矜的胳膊,一副生怕被甩开的模样:“师兄?师兄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时,他的手掌顺着舒敛矜的小臂一路摸上去,甚至还不轻不重地在揉了两下。 “……” 舒敛矜忍无可忍。他扬起一个巴掌:“边浪涯你——” 话未说完,前方远处忽然传来“嘎吱”一声! 他们皆是修为高深之人,耳力敏锐,轻易就捕捉到了那来自百丈之外的、突兀的声音。 舒敛矜和边浪涯齐齐一顿。两人对视一眼:“谷中有人。” * “哎哟!” 只听“嘭”的一声,青年脚下不慎,一屁股滑到在地。 “嘎吱!”——青年屁股下的树枝应声断裂。 “郑贤,你没事吧。”颜梦生连忙过去扶:“别是伤到哪里了?” 郑贤拽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埋怨道:“这地也太滑了!我说你怎么也不扶着我点,害得我滑倒,倒霉地摔了个屁股蹲!” 颜梦生:“早跟你说了刚下过雨,地滑得很,你还不信,倒怪起我来了。哼,我就多余扶你。” 郑贤不满道:“你不该扶我么!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困在这迷雾山谷里啊!”他跺跺脚: “我也早跟你说了啊,那失踪的百姓肯定是死了,找不见的;即便是找到了,那也是一具尸首。我们费那劲找一具尸首干什么? “倒不如早点回去,舒舒服服睡觉,那该多好。” 说着,郑贤就冲他翻了个白眼:“结果呢,结果呢!你看,咱俩一起迷路,这回你就高兴了吧!” 颜梦生一点也不高兴。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也是为了帮助百姓啊! “我们作为修者,锄强扶弱是本分,倘若我们都对百姓的生死置之不理,那还算得上是正道修者么!” 郑贤“嘁”了一声,说:“你可得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比起寻找失踪百姓的下落,你更想去寻你们扶摇门那位背叛的门主吧?” 他不屑道:“关于你的事情,我可听扶摇门弟子说过了,之前在扶摇门,你不肯承认舒敛矜犯下的罪孽,还为了他和同门弟子逞凶斗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舒敛矜的同伙呢! “明明舒敛矜背叛正道,那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颜梦生瞪着郑贤:“你说我就说我,别扯到潇然仙君身上!他是不是背叛扶摇门,关你什么事!我是不是要去找他,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郑贤被他一瞪,也来气了:“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是玉龙城的人,他设计害了我们玉龙城主,那就是我们玉龙城的仇人!我见了他,必定要将他杀个痛快!” 颜梦生“哼”了一声,说:“说得好像你敌得过他似的,他是分神期巅峰,你只是筑基后期修者,你打得过他么?还杀他呢,他先杀你!” “你!”郑贤指着他骂:“好啊,你帮着正道叛徒说话!还讽刺我!我就知道你早就投靠舒敛矜了,你这个叛徒!看我不打你!” 郑贤挥起长剑便要打,颜梦生立刻跳着躲开,同时怒道:“你竟然对我动手?!你疯了!” 郑贤挽起剑花,二话不说就向颜梦生刺了过来:“疯掉的人是你!我这是在替天行道!” 郑贤的修为比颜梦生高出两个小境界,颜梦生又是个入门没多久的小弟子,在他的连番攻势之下,颜梦生可谓是节节败退。 见自己已经落在下风,颜梦生一咬牙,立马提剑迎了上去!伴随着“嗡”的一声,双剑相交,剑声铿锵! 颜梦生不肯服输,反唇相讥:“怎么光说我呢,你不也是正道叛徒吗,啊!” 郑贤再攻:“你大放厥词!我怎么就是正道叛徒了!” 颜梦生再守:“当时玉龙城主练飞宗的合籍大典上发生了什么,那都是有目共睹的!练飞宗早已堕入魔道,他是魔修!要说叛徒,他才是真正的叛徒!” 颜梦生抬起下巴,蔑视对方:“方才你字字句句不离玉龙城主,那不也是在帮着正道叛徒说话吗!” 他凌厉的剑锋指向郑贤:“所以,你也是正道叛徒!” 话音落下,郑贤怒上加怒! “胡说八道!你才是叛徒!” 紧跟着,他大喝一声,长剑一挥,剑气凝成的剑阵立刻就朝着颜梦生猛攻过来! 颜梦生来不及闪躲,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凛冽剑气扑到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沛然剑气竟是从密林深处破空而来! 霎时,剑阵被彻底打散! 颜梦生看着剑阵在眼前消散,呆愣愣地眨眨眼睛。 方、方才发生了什么? 郑贤亦是一惊。惊愕过后,他又是一怒:“谁!谁在那里!” 他怒目圆睁,左看右看,试图从遍布迷雾的丛林中找到蛛丝马迹。 颜梦生也讶异地看向周围:方才是谁救了他? 就在这时,两道模糊的人影先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边浪涯:“颜梦生?你怎么又与人动手了。” 密林中的那两人走得近了,颜梦生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脸。只是听到对方的话时,他却愣了一下: “又?” “这位修者,请问我们认识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进入新的篇章啦! 新篇章主要是讲舍舍宝宝进入扶摇门之前、和当上门主之前的故事~ 算是对过去的他全面揭秘吧~ 是的,敛矜宝宝小名叫舍舍~(小小剧透一下) 非常感谢大家看到这里,也希望舍舍的故事能够被大家喜欢~鞠躬~ 第40章 失踪案 林中静了一瞬。 颜梦生又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边浪涯,随后茫然地摇摇头:“抱歉阁下,请问我们认识么?” 边浪涯:“……” 他轻松惬意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嗯?怎么回事? 边浪涯低头看了看自己,明白过来——哦,对了,他服用了易容丹,更改了相貌,难怪颜梦生不认得自己。 他不禁失笑,方才顾着看热闹,竟然忘了这一茬。 这时候,舒敛矜从他身后走上前来,冷着脸狠狠给了他一脚! 笑! 还有脸笑! 边浪涯倒吸口气。他回过头,看到舒敛矜冷漠而警告的眼神。 “咳咳。”他清清嗓子,掩饰尴尬,随后道:“颜师兄不认得我,我却认得颜师兄。” 边浪涯说:“在下名为梁森,也是筑基期修者。颜师兄是扶摇门的内门弟子,入门考验那日,我有幸见过颜师兄一面。 “当日,我见颜师兄身手非凡,剑术精湛,实在是令人钦佩!果不其然,颜师兄果真被扶摇门选中,收为内门弟子。” 颜梦生表情惊讶:“你果真见过我?”他再次端详眼前之人,却还是没能从脑海中找到任何与之相似的面孔。 “抱歉,请恕我眼拙,没能认出阁下。不过阁下既然参加了扶摇门的入门考验,为何不在新入门弟子之列呢?” 边浪涯惋惜道:“因为我没那么好的运气,在入门考验那关就被刷下去了。”他又笑了一下: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离开扶摇门之后,我另有机缘,现在已……已经拜入青竹派。” 边浪涯指了指身旁的舒敛矜:“而这位便是我的师兄,唔……我的师兄,靳琏。” 颜梦生连忙拱手道:“靳琏修者,幸会。” 舒敛矜没什么表情地颔首致意。 边浪涯接着说:“虽然我没能成为扶摇门弟子,但是我对颜师兄印象深刻,下山历练的沿途中也听说了不少关于颜师兄的事。” 颜梦生更讶异了:“是么?”他没忍住笑了:“我想,以我的资质,应当没那么出名才对。” 边浪涯编造谎言的本事一流,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 “颜师兄资质不俗,何必妄自菲薄?而且,关于你的事,我还是从扶摇门的一个外门弟子那里听说的。” 第45章 颜梦生立马好奇问道:“哦?是谁?” 边浪涯回答道:“那人说他名为边浪涯,正是扶摇门百炼峰的外门弟子。数日前我曾在宝林镇碰见过他。” 颜梦生立刻睁大了眼睛:“边大哥?你竟然碰见了边大哥!” 当时他们从寒狱中救走门主之后,边浪涯就失踪了。他和许仲卿几乎是将整个扶摇门都翻了一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没想到,边浪涯竟然是自行下山去了! 甚至都没跟他们打一声招呼! 也太不讲义气了! 颜梦生暗暗骂了边浪涯一句,紧接着问:“那边大哥他现在……” 话没说完,一旁被忽略已久的郑贤怒而打断:“你们叙旧够了没有!”郑贤狠狠瞪着颜梦生等人,怒道: “啰里啰嗦说了一堆废话!什么乱七八糟的!哼,你们也是颜梦生的朋友?叛徒的朋友也是叛徒!看招!” 话说完,郑贤立马挥出一剑! 颜梦生愈加恼怒:“郑贤!你欺人太甚!” 说着,他便一个箭步挡在前头,横剑一挡! 短兵相接的瞬间,舒敛矜却忽然抬起了手臂。他纤长的手指停在半空,打出的两道灵力竟是分别钻入了颜梦生和郑贤的眉心! 刹那间,两人动作齐齐一顿,身体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僵直着一动不动。 接着,他们手上一松,长剑便“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顿时如梦初醒! 颜梦生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双眼茫然地看看边浪涯,又看看舒敛矜,问道:“我、我方才是怎么了?” 他困惑地捡起佩剑,郑贤也惊讶地看着他:“奇怪,刚才我们……为什么会大打出手?” 舒敛矜淡然地收回手:“那是因为,山谷的迷雾当中暗藏煞气。” 颜梦生和郑贤愕然对视一眼:“煞气?” “没错,煞气。”边浪涯解释道:“煞气,是所有仇恨、愤怒、杀戮等恶念的凝结体,凡是煞气所在之处,皆是寸草不生。” 舒敛矜的指尖在身侧树干上轻轻一碰,下一刻,原本枝繁叶茂的树木竟然迅速干枯,转眼变成了枯树! 他口吻平静:“煞气会严重影响修者的心神,使其暴怒、发狂。倘若心志不坚,便会走火入魔。” 边浪涯赞同点头,同时伸手虚虚一抓:“你们便是被迷雾中的煞气所影响,变得暴躁易怒,才会对彼此动手。” 他摊开手,几缕黑红煞气便从他手中逃窜而去。 见状,颜梦生和郑贤恍然大悟,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心有余悸道:“原来如此!” “难怪我方才感觉胸中憋着一口气,越憋越烦,恨不得杀几个人才觉得痛快。原来都是迷雾中的煞气所致……” 说着,郑贤好奇地问:“咦?对了,你们是为什么被困在这里的?” 边浪涯微笑解释道:“说来惭愧,我们师兄弟原想着下山历练一番,协助玉龙城平息妖兽之乱。 “谁知道路上有事儿耽搁,来得晚了,竟是连妖兽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我们想着,若是此行一无所获,当真是给师门丢脸,于是便想着到别处历练。” 他看了眼舒敛矜,舒敛矜便淡淡“嗯”了声,配合答道:“之后我们听附近的百姓说起这个山谷,觉得古怪,遂入谷一探究竟。不料被困其中。” 边浪涯笑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正是如此。” 颜梦生:“这样啊……” 舒敛矜看他们一眼,问:“那你们呢?你们又是因何困在此地?” “这个啊……那就说来话长了。”郑贤说: “你们既然到过玉龙城,那就应该知道我们玉龙城主他……他入了魔道,随后被舒敛矜所杀。” “那舒敛矜杀了城主之后逃得无影无踪,各门各派便派出修者四处追捕。” 颜梦生说:“我们原本也想为捉拿叛徒出一份力,可这时候忽然有百姓前来报案,说是不少百姓接连失踪。我们是一路调查百姓失踪案件,才来到此地。” 边浪涯:“百姓失踪?” “嗯。”郑贤道:“我与颜梦生追着线索查到广林镇,发现百姓失踪案件竟多达数百起! “因为玉龙城先前一直忙着平定妖兽,所以这些案件都积压下来,直到今天才被重新调查。” 颜梦生又道:“最离奇的是,有一处村庄的所有百姓,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整个村子都空了!” 他叹口气:“我们就是为了调查那个村子,路上经过这里,就被迷雾扰乱了方向,困于谷中。” 郑贤紧跟着说:“是啊。而且谁能想到这迷雾里竟然还有煞气,险些害得我俩自相残杀!” 颜梦生也说:“正是呢。刚才如果不是你们帮我们化解了煞气,这时候我们怕是打得两败俱伤了!搭救之恩,我们二人没齿难忘!” “多谢二位!” 舒敛矜:“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郑贤感激道:“诶,搭救之恩,岂能不报。等我出去回到玉龙城之后,一定要重重地答谢你们!” “对了。”颜梦生突然问:“你们既然知道如何化解煞气,那可有法子出去?” 边浪涯:“这个嘛……” 话未说完,舒敛矜蓦地脸色微变。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听——” 他们齐齐一静,同时侧耳细听…… 密林之中,散不尽的浓雾深处传来一声声怪响。像是有人在林中慌忙奔逃,跌跌撞撞的,还伴随着一阵阵的抽泣声。 “呜呜……呜呜……回家、我要、我要回家……呜呜……”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里,我、我好害怕,阿爹、阿娘!——” “呜呜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好疼!阿爹,救我!带我回家啊……” …… 颜梦生神色凝重:“似乎是名孩童?” 郑贤:“怎么还有个孩童在这里?” 颜梦生:“这雾中煞气连我们这些修者都难以抵挡,更何况那名孩童!怕是有危险,快过去看看!” 郑贤用力点头:“嗯!走!” 两人别无二话,立刻循着孩童的哭泣声追过去。然而他们追到一半,却猛地停了下来。 颜梦生回头看着舒敛矜和边浪涯,诧异问道:“梁森、靳琏两位道友,你们不跟我们一块儿去么?” 边浪涯:“……” 他迟疑了一下。他开始思考。 这百姓也好,颜梦生也罢,横看竖看都与他和舒敛矜没有关系,他们没必要插手。 而且这山谷的迷雾煞气虽然奇怪,但也困不住他们。 他们什么时候想走,随时都能走。 再说,他还等着看舒敛矜要怎么对付他呢,实在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那么现在…… 该编个什么谎话拒绝呢? 他还没思考出个结果,舒敛矜便扬起嘴角,轻声一笑:“我们自当一同前往。”他眉梢一挑,看一眼边浪涯:“师弟,走罢。” 边浪涯:“?” 第41章 无魂之人 边浪涯立刻扭头看舒敛矜,表情讶异。 舒敛矜刚才说什么? 一起去? 他何时变得如此古道热肠? 不对劲。 边浪涯略微思索,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 想起来了,之前经过宝林镇的时候,舒敛矜就主动做了两次好人好事。 第一次是妖兽夜袭客栈,他帮忙寻找宋心白被拐走的小孩,随后就遇到了苦寻舒敛矜而来的银霜狼王。 结果就是,银霜狼王求爱不成,反被一剑毙命。 第二次是与宋心白同行前往玉龙城。然而表面上是结伴而行,实则是暗中保护。 至于舒敛矜为何出手帮助宋心白,只是因为他们母子也是扳倒练飞宗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边浪涯恍然大悟—— 舒敛矜可从不做多余的事,所以他此刻的怪异之举,必定是有意为之! 边浪涯忍不住笑起来。 他和舒敛矜当真是默契十足,除了他,还能有谁能事事都窥探出舒敛矜的心意呢? 哈,那他就配合一下,瞧瞧舒敛矜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于是,边浪涯顺从点头道:“遵命,师兄!” “……” 听见边浪涯上扬的尾音,舒敛矜不禁扭头看他一眼,然后就看到对方脸上洋溢着奇怪的笑容。 舒敛矜:“……?” 他皱了下眉。 边浪涯这家伙又在想些什么? 笑得真恶心。 他嫌弃地移开了目光。 边浪涯脑筋不正常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不必理会。反倒是那个颜梦生…… 舒敛矜看着前方青年的背影沉思。 先前在扶摇门时,那个颜梦生的弟子曾经说过,自己救过他。那时他左思右想,并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第46章 但经历了玉龙城之行,他倒是想起一些陈年往事来。 舒敛矜记得清楚,当年他是趁着别见月闭关的时候跑下山的。 下山之后,他计划着寻一处藏身之所,躲个三年五载,不料想途中竟遇见魔修屠戮村民。 他路见不平,顺手杀了那名魔修,似乎还将一名被俘虏的少年送回家。 舒敛矜又看了眼颜梦生。 那个少年便是颜梦生? 时间过去太久,少年变化太大,倒是一点也认不出来。 循着密林中的哭声,舒敛矜的目光看向了更远处——哭声怪异,怕是来者不善。 要插手么? 舒敛矜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 罢了,看在你我颇有渊源的份上,颜梦生,我且帮你一次。 * 参天巨树之下,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正坐在石块旁边。 他抽抽噎噎,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一点都不知道擦,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口中喃喃道: “阿爹、阿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的表情木讷,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早已灵魂出窍,迟钝又笨拙地一遍遍重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时,距离男孩不远处的草丛忽然动了一下,扑簌簌的响声惊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然后像受惊了的兔子似的,忙不迭地躲到了石块后头。 他就这么躲着,又探出一个头,惊恐地朝着草丛看了过去。 接着,舒敛矜与边浪涯等人便先后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舒敛矜冷冷淡淡的目光一扫,一眼就瞥到了从石块后面探出来的小脑袋。 他凌厉地直视过去,那小男孩儿便噌的一下缩了回去。他像是被舒敛矜给吓到了,顿时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郑贤也看到了躲在石头后面的小孩儿,他伸手一指:“在那儿!” 颜梦生立马快步走过去:“你别那么大声,把人给吓到了。” “?” 郑贤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只觉得荒谬:“我吓他?你有没有搞错!我怎么就吓他了!他吓我还差不多呢!” 颜梦生没理会他的牢骚,径直走到小孩儿的身旁蹲下来。他轻声细语地说:“小朋友,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小孩儿怯生生的,颜梦生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畏惧地缩了一下肩膀。 “你、你们是谁?” 颜梦生笑了笑,解释说:“我们都是仙门修者。我叫颜梦生,是扶摇门的弟子。”他指了指身后,说: “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是玉龙城的弟子,郑贤。” 很凶的大哥哥郑贤:“???”谁凶?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颜梦生继续往后介绍:“后面那两位是我的朋友,靳琏和梁森师兄弟,他们也是天资卓越的青年才俊。” 小孩儿的眼睛瞪大了些,吃惊道:“那、那这么说,你们都是仙人了!” 他激动地抓住颜梦生的袖子,恳求道:“仙人慈悲,求求仙人带我回家,求求仙人了……” 小孩儿一面说,眼泪还一面掉,小小的一张脸都哭花了。 看他又哭,颜梦生顿时手忙脚乱:“你、你别哭啊!” 颜梦生没有哄小孩儿的经验,急得拿袖子擦小孩儿的眼泪。这时候,郑贤从他身后递过来一张手帕:“用这个。” 颜梦生即刻拿过手帕,像堵水一样捂住了小孩儿的眼睛:“别哭啦!” 郑贤:“……” 他翻了个白眼,嫌弃地一把推开颜梦生:“你会不会哄小孩儿啊!我来!”他二话不说地夺过手帕,只两三下就把小孩儿的脸给擦干净了。 郑贤看看自己的杰作,满意叉腰,道:“看吧,还是得我出手!” 颜梦生不服气地撞一下他:“你得意什么啊!你看他的脸,都红了!那么用力干什么,粗鲁!” 郑贤:“那也比你捂着人家眼睛好吧!这手帕还是我的呢,你不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颜梦生:“还要我谢你?郑贤,你还讲不讲道理了……” …… 两人一言不合又吵起来,叽叽喳喳相互指责。 舒敛矜看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神色鄙夷地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愚笨如猪的蠢货,继而对上了那个男孩儿的眼睛。 男孩儿见他又朝自己看了过来,不禁又是一抖。 见此情景,舒敛矜眼睛微眯,眼神骤然一冷——无魂之人,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虚! 发现他神色有异,边浪涯便也朝那小孩儿看了过去。这一看,他不禁挑了挑眉—— 从外表上看,眼前这小孩儿与寻常孩童并没有什么分别,能说能笑,对答如流,举止也没有异样之处。 只是透过他的肉身往意识深处看嘛……竟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哈,有趣!看来这天底下的小孩儿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啊。 先前有身体住着心魔的练倚秋,这会儿又来一个魂魄尽失的无魂之人。 怎么就这么凑巧,这些古古怪怪的小屁孩,偏偏都让他和舒敛矜给碰上了。 边浪涯笑着凑过来:“这无魂之人来历不明,八成是没安好心。要不我去解决了它,省得碍眼?” 舒敛矜淡淡道:“不必。”他且看着这无魂之人意欲何为。 说完,他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此时,颜梦生和郑贤的争吵还在继续。 男孩儿被夹在中间。他先是看看颜梦生,又看看郑贤,然后缩着脖子小声说道:“仙、仙人哥哥,你、你们别吵了……”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但颜梦生还是听见了。他陡然清醒,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笨蛋”,然后猛地抓住郑贤的头发,使劲晃荡他的脑袋: “郑贤、郑贤!清醒了没有!雾中煞气防不胜防,你可别又迷失心智了!” 郑贤被他这一手抓得头皮发疼。他嗷地一声叫出来:“清醒了、清醒了啊!你轻点,疼!撒手!” 颜梦生松开手,转头微笑地看着小孩儿:“不好意思,让你这个小朋友见笑了——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儿紧张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回答道:“我、我叫阿舍,是乌月村的人。” “乌月村?”郑贤纳闷道:“我没记错的话,乌月村距离这里少说也有二十里地,你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走这么远呢?” 阿舍揪紧了衣服,低着头说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颜梦生皱起了眉头:“你是如何从乌月村走到这里的,完全都没有印象了么?” 他心想,难道是因为这雾中煞气?居然让凡人出现了失忆之症? 阿舍摇了摇头,但又紧跟着点了点头。 颜梦生就更糊涂了,便问:“你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他怕吓着小孩,于是又放轻了声音:“没关系,你慢慢说,我们听着呢。” 闻言,阿舍不禁抬头看了看他。听见他这么轻声跟自己说话,立马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呜呜、我、我……是我自己不好,要是我没有拉着朋友一起上山采蘑菇,要是我没有闹脾气跟他们吵架,要是我没有在山里乱跑,那我就不会迷路……” 第42章 雾散 “我、我想回家,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但、但是……” 阿舍不停地抹着眼泪:“但是我跑错了方向,等我发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呜呜呜……” 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不由得扑进了颜梦生的怀里,这下子鼻涕眼泪就都抹在颜梦生的身上了。 颜梦生手足无措:“这……” 虽然这个小孩说话颠来倒去的,但他好歹是听明白了——原来,阿舍是在采蘑菇的过程中,与他的同伴闹了不愉快,负气跑走之后,便在山里迷了路,最终误打误撞地困在了这个山谷之中。 他安慰小孩:“好了,你也别哭了,放心吧,我们会送你回家的。” 阿舍猛地抬头看他:“真的吗!” 郑贤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当然是真的了,我们堂堂修者,还能骗你不成么。” 阿舍终于咧嘴笑起来:“谢谢你仙人哥哥!谢谢仙人哥哥!” 颜梦生也跟着笑了。 既然知道了阿舍的来历,那接下来就该想想走出山谷的法子了。 他立刻就想到了,对谷中煞气颇为了解的靳琏、梁森师兄弟,于是转头往后看。 然而他这一看,却是看到那名为靳琏的修者,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眼神。 颜梦生不禁愣住:“靳琏修者?” 他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靳琏吧?怎么他用这种看敌人的目光看着自己? 颜梦生张张口,正想问个究竟。可当他再研究对方的眼神时,却发现对方看的人似乎并不是自己,而是…… 第47章 他怀中的小孩? 颜梦生:“?”嗯? 奇怪。 他困惑地看着舒敛矜,问道:“靳琏修者为何这般看着阿舍?” 听见这话,阿舍也朝舒敛矜看了过去。对上眼神的刹那,他忽然浑身一颤,然后躲到颜梦生的身后去。 他紧紧抱着颜梦生的大腿,畏惧地直发抖:“仙人哥哥,我怕。”他眼眶通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郑贤于心不忍,遂上前道:“喂,我说你没必要这么凶吧?不就是迷路了嘛,多大点事儿啊!” 颜梦生也说:“是啊、是啊。阿舍已经知道错了,靳琏修者还是不要吓唬他了。” 闻言,舒敛矜冷冷一笑: 我吓他? 呵,是他“恐吓”我才对。 阿舍? 采蘑菇、迷路…… 哈,不仅名字相似,就连这个故事都听着十分耳熟。莫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于是,舒敛矜盯着阿舍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无魂之人!闹这么一出,竟是冲着他舒敛矜来的。 边浪涯看出他愈发阴郁的神色,当下就动了杀心。 他凑过去,在舒敛矜耳边低声说:“无论什么人,都不值得你生气。不如这样,我去料理了他,如何?” 舒敛矜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不用你多管闲事。” 无魂之人并没有自我的意识。从外表上看,他与寻常人并无分别,然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受人操控的空壳肉身罢了,根本构不成威胁。 只是他很好奇,操控“阿舍”的人,究竟是谁。 在这世上,唯一知晓他过去的,只有那狗杂种别见月。但别见月一年前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所以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拜入师门前的往事。 那么,利用“阿舍”之口,传出这段故事的人又是谁呢? 舒敛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真难猜啊。 颜梦生和郑贤看他笑得古怪,忽然感觉背后升起一股莫名的凉意:“靳、靳琏修者,你、你笑什么?” 舒敛矜缓缓地收回目光。他淡淡道:“哦,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有意思的往事罢了。” 颜梦生将信将疑:“是这样么?” 他悄悄打量起这位靳琏修者,不禁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靳琏修者的气质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边浪涯也默默看着舒敛矜。 他若有所思:从方才见到那无魂之人开始,敛矜就有些不对劲。这是为什么? 阿舍和舒敛矜…… 莫非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渊源么? 没等边浪涯思索出答案,舒敛矜便转头看向他:“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化解林中煞气,好让我们送这位迷路的小友归家?” 边浪涯蓦地回过神来。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笑道:“师兄说的是,既然阿舍小友有难,我们自当相助。” 说着,他伸出手来:“还请师兄将沧水唤出来——若要破除山谷中的迷雾煞气,需得请沧水帮忙啊。” 舒敛矜抬眸看他,一时间没有说话。边浪涯也静静凝视着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无声之间,两人眼神交锋。 片刻后,舒敛矜轻声一笑:“师弟若不提起,师兄险些就将沧水给忘了。”他微微抬起手臂,道:“沧水,出来。” 话音落下,一条小龙就从他的衣袖中钻了出来! “主人我在!”沧水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后,唰的一下扑进舒敛矜的怀里。它使劲儿蹭着舒敛矜的脖子,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主人有何吩咐,沧水时刻为主人效劳!” 它刚说完,旁边就陡然伸过来一只手。那人手掌宽大,精准地抓住它的龙角将它提了起来。 “啊啊啊啊,你干什么,快松手!不然我咬死你!”沧水大声叫嚷,四只脚胡乱扑腾。 边浪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猛地将沧水甩到高空:“废话真多。去,给我吞了这山谷的煞气!” “你、你给我等着!等我帮主人除了煞气,再来收拾你啊!” 沧水一声大叫,继而扭动着龙身在空中一跃,完全隐入迷雾当中。随后,它大张着口,猛然吸气: “呼!——” 下一刻,山谷间狂风大作! 只见那狂风掀起旋流,旋流又卷走了迷雾和周围的煞气,最终全都被沧水吸入口中! 没过多久,深林间的浓雾开始消散…… 郑贤和颜梦生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同时睁大了双眼。 颜梦生不可思议道:“这、这只灵宠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吞食煞气?” 边浪涯微笑解释:“这是我师兄的灵兽,虽然蠢笨了些,但还算实用——它品种特殊,这些煞气难不倒它。” “灵兽?” 郑贤仰着头往上看。方才林中云雾甚浓,加上时间太短,他没能看清楚那灵兽的模样。 但现在,林中浓雾已经开始变淡,可见度也扩散到了五丈开外。他透过这层淡淡的薄雾,终于看清了灵兽的真身。 顿时,郑贤惊愕地张大了嘴:“那、那就是你们的灵兽?” 半空之上的那条形似蛟龙的小兽,就是靳琏修者的灵宠?不可能吧,他一定是看花眼了! 蛟龙可是凶兽啊!是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被人族驱使的凶兽啊! 怎么可能会是蛟龙呢? 郑贤使劲地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最终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那似乎,当真是一条蛟龙! 而且很有可能是一条年幼的蛟龙! 郑贤惊得说不出话。 梁森和靳琏都是普普通通的筑基期修士,他们怎么会拥有一条蛟龙灵兽? 这等凶兽,连元婴期大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筑基期的修士?他们压得住蛟龙的凶性吗?不会被蛟龙反噬么? 这太匪夷所思了! 不仅是郑贤,颜梦生也觉得难以置信。 “那个……靳琏修者,我若是没认错的话,那灵兽……”颜梦生欲言又止,“那灵兽可是出自蛟龙一族?” 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传说中的蛟龙,但扶摇门的古籍典藏中有记载,蛟龙的模样正与眼前的灵兽十分相似。 纵然二者在某些细微之处上存在些许的差别,但是整体看上去却相差不大。 颜梦生有八成的把握,那灵兽就是传说中的蛟龙一族。 可是…… 梁森不是说,他们只是一个小门派的修者么,如何能降服蛟龙?要知道,即便是有千年建派历史的扶摇门,都没能将蛟龙驯服成灵宠呢! 他们又是怎么办到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颜梦生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人。 舒敛矜面不改色,边浪涯更是泰然自若。 “哦?你们也认得蛟龙?真不愧是仙门龙凤,当真是见多识广。”边浪涯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继而笑着回答道: “没错,此灵兽便是蛟龙。我想你们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我们师兄弟不过是筑基期修士,却能拥有如此凶悍的灵兽……” 第43章 乌月村 “那是因为……这灵兽乃是家师所赠。” 边浪涯看了眼舒敛矜,暗暗使了个眼色:“对吧,师兄?” ——别总是我在说,好师兄,该轮到你编故事了吧? 舒敛矜冷淡地瞥他一眼,道:“没错。其实这灵兽乃是家师所有,它是我派镇派灵兽。此次下山,家师担忧我们遇到危险,所以将灵□□给我,作为防身之用。” 颜梦生和郑贤恍然大悟、异口同声:“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他们能驱使一条蛟龙,原来灵兽之主是另有其人啊。这就能理解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半空上,沧水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闭上嘴巴。只听它喉咙里“咕噜”一声,将最后一口煞气吞了下去! 顿时,被浓雾笼罩的山谷终于恢复一片清明,树木、丛林与溪流,全都清晰可见了。 郑贤惊喜道:“成功了!” 沧水也在这时从密林上空跃了下来。它高兴地过来邀功:“主人、主人!你看,我把煞气全都吃掉啦!”它得意地拍拍肚子: “吃得一点不剩哦!” 它冲着舒敛矜使劲眨眼,一脸的“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 舒敛矜便轻轻地拍了拍它的脸:“做得很好。” 沧水乐呵呵地蹭着主人的手。它一面蹭,一面顺杆子往上爬,亲亲近近的挨着主人的脖子。 它闻到主人身上幽幽的香气,就情不自禁地贴了上去。然而这时候,主人将它推了下来。 舒敛矜抬起袖子,不容拒绝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沧水:“……” 沧水只好蔫巴巴地钻回袖子里了。 第48章 安置好小龙,舒敛矜拢袖负手。他转过身,先是看了看颜梦生和郑贤,最终,目光落在阿舍的身上。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迷雾已散,阿舍小友,前头领路吧。” 大概是舒敛矜的眼神太过犀利,即便他现在轻声细语、温柔和蔼,小孩儿依旧十分畏惧。 阿舍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目光,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肩膀又是一缩,再次躲到了颜梦生的后面。 颜梦生不禁尴尬地笑了笑。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阿舍会这么害怕靳琏修者。他只好拉住阿舍的手臂,轻轻将人拽出来: “好了阿舍,过来,我们送你回家。” * 得益于沧水一口气吸干了迷雾煞气,他们几人一路畅通无阻,御剑飞行,很快就翻过了这座山谷。加上有阿舍指路,他们抵达乌月村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还要早。 “就是那里!那里就是乌月村了!”阿舍兴奋地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小路的尽头就是我家啦!” 颜梦生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小路尽头处,那片稻田旁边的小竹屋。 阿舍拉住颜梦生的袖子,说道:“仙人哥哥,你们可以在村口停下来吗?如果像现在这样飞进村子里的话,可能会吓到村子里的叔叔阿姨呢。” “这个……” 颜梦生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细细一想,觉得阿舍说的也有道理,便点点头,道:“也好。” 他率先在村口处停了下来,郑贤紧随其后。 郑贤不解问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不进去么?” 舒敛矜与边浪涯亦走上前来。 边浪涯观察四周,他不禁笑了:“这村子,倒是荒凉得很。” 他们站在村口,看到通往村内的路竟是杂草丛生。因为前些日子刚下过雨,地面上一片坑坑洼洼。 再往里看,错落在稻田间的农舍也是一片萧索,荒草遍地,随处可见枯枝落叶。 不仅如此,村庄里的农田更是荒芜,稻穗枯黄,野草则野蛮生长,田埂间的小路无人打理,最终被杂草覆盖。 风吹过时,带来了一股阴冷之气。风沙迷眼,破旧损坏的纸糊灯笼也被无情地刮到路旁。 这横看竖看,乌月村都是萧瑟冷寂、荒无人烟的模样。显然,这个村庄破败已久,早已无人居住。 边浪涯慢悠悠道:“哎呀,我们没有来错地方吧?我看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应该是荒废许久了。” 舒敛矜轻笑一声,说道:“这就要问问乌月村的人了。” 他转过头去,目光越过颜梦生和郑贤两个人,看向了那个七、八岁年纪的小孩: “你说你叫阿舍?呵,‘阿舍’不是你的真名吗?你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嗯?” 没等对方回答,舒敛矜便兀自笑道:“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更不是这乌月村的人。” “靳琏修者,你、你在说什么啊?”颜梦生震惊道:“阿舍他、他就是阿舍啊!” 舒敛矜讽刺一笑:“他不是阿舍!此刻站在你身旁的,根本就不是活人——他是,无魂之人。” 颜梦生:“什么?” 郑贤也蒙了:“什么、什么……无魂之人?” 边浪涯不禁失笑:“怎么,你们作为筑基期修士,竟然不知道何为无魂之人?唉,罢了,我便给你们解释解释。” 他上前一步,说道:“无魂之人,便是身无魂魄、无意识、无情感、无记忆的肉身躯壳,是受人驱使的人形傀儡。” “你们眼前的阿舍,就是这样的人形傀儡。” “傀、傀儡?”颜梦生不可置信道。他低头看了阿舍好几眼,却是看不出半点异常:“这、这不可能吧……” 阿舍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对答如流,哪里像傀儡了? 郑贤也道:“是啊,阿舍他能说能笑、能跑能跳,就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无魂之人了呢?” “怎么,你们不信?”舒敛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既然如此,你们何不问问他,为何这乌月村是这样一副荒凉破败之景?” 颜梦生立刻低头问:“阿舍,你告诉我,这乌月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阿舍低着头,像是呆住了,没有说一句话。 颜梦生:“阿舍、阿舍?” 见状,舒敛矜轻蔑冷笑,张口骂了声:“蠢货。” 话音落下,郑贤顿时两眼一瞪,像是料想不到他竟然会口出恶言。 “你、你……我看你就是胡诌,骗人的!”郑贤愠怒地“哼”了一声,然后蹲下来看着小孩儿: “阿舍,你别听那人胡说八道,你老实跟我们讲,这里果真是你家?” 然而他口中的阿舍却是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 郑贤没等到回答,也有些急了。他立刻上手,抓住阿舍的肩膀摇晃两下:“阿舍、阿舍?你别低着头,你说话呀!” 这时,颜梦生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喊道:“郑贤,你别碰他,快躲开!” 可现在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在触碰到阿舍的一瞬间,郑贤立刻被一股力量给吸住了。 他慌了起来,急忙挣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郑贤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只觉得像是有微小的电流从他手掌流过,先是到手臂,再到身躯,最后到双脚,宛如遭受雷击!他想松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舍,你放开我!” 见此情景,颜梦生脸色一变。他即刻上前:“郑贤!阿舍,你快放开郑贤!若现在收手,一切都还来得及,否则伤及郑贤,你别想安然脱身!” 话刚说完,乌月村口就骤然刮起大风。同一时间,挣脱不得的郑贤捂着手臂大声惨叫: “啊!——疼、疼!快放开我啊!” 颜梦生心中焦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扶着郑贤:“郑贤、郑贤,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默的阿舍发出一声声低沉、喑哑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乌月村、乌月村……哈哈哈哈哈,乌月村就是我的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狂风肆虐之时,天空升起了层层阴云。烈日被云层遮挡,宛若夜幕降临。天光暗沉,冷气森森。 本该是天真无邪的孩童,此刻却是面目狰狞。 “我就叫阿舍,阿舍就是我,你们都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啊啊啊啊啊!——” 阿舍大吼一声。他的眼里爬满了红血丝,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球仿佛挤爆了眼眶,竟使得眼周开裂!这红血丝就顺着开裂的眼周向外蔓延,最后满脸都是红血丝! 第44章 大雾弥天 “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阿舍仰着头大声叫喊。刹那间,他的体内爆发了一股强烈的气流,这股气流直冲云霄,直接将郑贤和颜梦生给震开了! 郑贤猝不及防倒在地上,他哀叫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敲碎了。 颜梦生立即将他扶起:“靳琏、梁森说的没错,我们上当了,阿舍根本就不是人!” 他又看向舒敛矜和边浪涯,忙不迭道:“这无魂之人太过诡异,要不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舒敛矜没有看他,而是神色冷肃地看着那癫狂暴走的阿舍。 他说:“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茫茫大雾便陡然从四人脚下升起…… 浓雾扩散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的工夫,整个乌月村就被浓雾笼罩。 浓雾之下,天光也变得暗沉,周围刮起阵阵阴风,阴冷的气息教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伴随着浓雾升起,阿舍凄厉的叫声也显得格外阴森。他隐没在大雾当中,每走动一步,僵硬的身体就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开始笑。 阿舍一边笑着,一边沿着路往村里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像是个被操控的人偶。与此同时,他的身上也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红光。 颜梦生呆愣愣的,像是还没从眼前的变故当中回过神来:“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郑贤指着阿舍惊呼道:“你们快看,缠在阿舍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舒敛矜眯起眼睛。 那是……红丝色线? 只见那无数条红色丝线像树的根脉一般缠绕阿舍全身,最后在踉跄的双足上汇成一股,继而隐入地底。 片刻后,舒敛矜神秘地笑了起来。 看来控制无魂之人的,就是这跟红丝了。 不过,这红丝又是出自何人之手呢? 他冷哼一声,随即捏起法诀,灵力打出去的瞬间,就将那条红丝抽了过来,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没了这条红丝,阿舍顷刻间便轰然倒地。他面朝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彻底成了一具尸体。 第49章 舒敛矜细细打量手中红丝,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边浪涯来到他身边,对这跟诡异的红丝同样感到好奇:“想必被这红丝所控制的无魂之人,不止阿舍一个。” 话刚说完,就见他鼻尖微微耸动,下一刻眸光一闪:“这个气味……” 舒敛矜紧跟着意识到了什么,也轻轻嗅了嗅。 此时,空气中暗香浮动。 这股香气随着阴风不断向外扩散,直到遍布整个乌月村。 对此,颜梦生与郑贤则是后知后觉。他们深吸两口气,去深嗅这游走在雾中的香气。 “好香的气味,像是……某种花香?”颜梦生扭头看郑贤。 郑贤也细细闻了闻,然后摇摇头,说:“我闻不大出来,似乎是吧。但这是什么花?气味竟扩散到这里来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在他视野中的颜梦生开始左摇右晃。 郑贤用力眨眨眼睛,不禁伸手抓住颜梦生的胳膊,说道:“我说你晃什么,晃得我眼晕!你别是背着我偷偷喝酒了吧?别晃了!” 颜梦生察觉到不对:“我没晃!这花香有问题,郑贤,别吸进去!” 然而这时候提醒却是为时已晚。 郑贤抓着颜梦生的手是紧了又松。他挣扎几番,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最终还是软软地倒了下去。 颜梦生坚持的时间并不比他久。他用剑气划伤自己,痛觉让他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失去意识前,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靳琏修者的方向看去一眼。 大概是花香带给他的严重幻觉,神思恍惚间,他竟好像是看见了挂念已久的潇然仙君的身影。 颜梦生迷惘了。他呆呆地看着靳琏修者,失神低语道:“仙、仙君……”然后眼睛一闭,彻底晕死过去。 而另一边,见舒敛矜轻嗅花香,边浪涯立刻靠近他,同时捂住他的口鼻:“别闻,屏息。” 舒敛矜淡然抬眸看他。 这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边浪涯的第一个大胆放肆的举动。他大概是有些着急了,不仅伸手触碰着舒敛矜,更是与他靠得极近。 两人的上半身几乎是贴在了一起。舒敛矜敏锐地觉察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小腿靠近膝盖的部分更是碰到了不属于他的躯干。 随着边浪涯的靠近,一股极强的侵略性也扑面而来。舒敛矜不禁眉心一皱,他的表情冷了下来。 然而此刻,他的面容却又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挡住,冷脸的威慑力顿时减半。 于是,舒敛矜眼眸往上一抬,带有三分警告的目光与边浪涯对视着。 边浪涯没有退缩。他迎着舒敛矜并不友好的眼神,缓慢靠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这花香来得古怪,必然是那操控阿舍的幕后之人在作怪。若是闻了这香,只怕是与颜梦生、郑贤两人一样,迷失神志了。” 迷失心智? “呵。” 舒敛矜嗤笑一声。他腾出一只手,二话不说便扣住边浪涯的手腕,然后缓缓将边浪涯的手掌从他的脸上挪开: “那我就更要看看,他要如何让我迷失心智了。” 说话间,舒敛矜垂下眼眸。他看了眼掌握在手的红丝,进而冷冷一笑。下一刻,他掌下轻轻用力,红丝便在眨眼间凝结成霜。 冰霜顺着红丝蔓延的方向扩散开去,直到深入地底。而与此同时,周遭的花香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包裹了他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舒敛矜低笑着,声线转冷:“来,让我瞧瞧,到底是谁在背后故弄玄虚!” 话音落下,周围阴风刮得更甚,雾更浓了。浓到即便是面对面,也难以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见状,边浪涯眉头一皱,即刻要抓住舒敛矜。但是舒敛矜却更快一步地将他甩开,同时和他拉开了距离。 边浪涯登时一急:“舒……”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见舒敛矜隐入这片迷雾当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舒敛矜!——” 边浪涯连忙伸手往前一抓,却是抓了个空。他眉心紧锁,警觉地观望四周,试图从茫茫浓雾当中寻找舒敛矜的身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雾中隐隐流动的煞气。 这煞气并不陌生,恰好与不久前经历的山谷如出一辙。 边浪涯往前走了数步,雾中煞气好像是知道他不好惹似的,竟纷纷避开了他。这时,边浪涯看出了些许端倪。 只见雾中涌现的、若隐若现的煞气,像是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规则,正以一种均匀的浓度分布各处,并形成了特定的法阵。这个法阵藏得十分隐蔽,若非细看,轻易不会被人发现。 而在这法阵之内,更有浓郁花香配合着迷失入阵者的神志,并将其引导入一个莫名的幻境当中。 “……” 边浪涯不禁陷入沉思。 无魂之人、红丝、煞气、幻境…… 舒敛矜故意走入这幻境当中,莫非是已经猜到,这是幕后之人专门为他设下此局? 幕后黑手究竟想做什么?眼前这个幻境……又是个什么样的幻境? 边浪涯思索片刻,随即步子一迈,亦走入这场幻境当中…… * 舒敛矜甩开了边浪涯的手。他像是自投罗网的羔羊,大口地呼吸。浓烈的花香融入到他的呼吸中,每一次吐息都深深潜入他的体内。 他没有做任何抵抗,任由迷醉芬芳扰乱他的心神。渐渐的,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而他所见到的白茫茫的迷雾,也开始消散。 他好像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尘封在他记忆深处的往事也浮上水面。 他看到了远离尘嚣的、欣欣向荣的村庄,看到了漫山遍野的苍郁山林,看到了被阳光普照的每一寸土地。 在天光的照射之下,身躯都变得暖洋洋的。舒敛矜开始昏昏欲睡。 …… “小舍?舍舍?” 妇人一声声催促喊道,然而孩童却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点反应也没有。 妇人板起脸来,语气也变得严厉:“舒舍!”她双手叉腰,训斥道:“你给我起来!——” 妇人大声一吼,屋外树梢上的鸟儿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 此时,趴在矮桌上的孩童苦着脸,慢腾腾地直起身。 孩童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五官精致好看,肌肤也是白里透红。他年纪虽小,却也不难想象出长大后会是怎样一个祸国殃民的俊俏相貌。 只见这孩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困倦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揉揉眼睛,说:“娘,你小声点呀,喊得我耳朵都要聋啦!” 甄三娘眼睛一瞪,立马上手揪住儿子的耳朵:“聋了是吧?现在还聋不聋了?!” 舒舍连忙捂着耳朵:“疼啊娘!疼!” 甄三娘“哼”了声,嫌弃道:“现在知道疼了?我问你,让你做的课业做好了没有?没做好就在这里睡大觉!明日去学堂,看先生不揍你!” 舒舍嘴里不满地哼唧两声,说:“都是先生出的题太难了嘛!那么多字,扭得跟麻花一样,舍舍看不懂啦!” “看不懂就不用写了么!”甄三娘道:“真是的,要不是村长仁善,自掏腰包给你们几个小孩儿办了学堂,这会儿你还在地里玩儿泥巴呢!哪儿还有念书的机会! “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多读书,涨学问,将来才有机会出人头地!否则就跟村里的人一样,在地里种庄稼!” 第45章 摘蘑菇 舒舍挨了一通训,只得委屈认错:“……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这话您都说多少回了,舍舍耳朵都起茧子啦!” “知道还还偷懒!”说着,甄三娘忽然眉心一蹙,继而点了点他的课业纸: “慢着,你这名字不写全的毛病没改!不许只写‘舍舍’两个字,好好把你的姓写上,否则下回我就让先生记你缺课业!” 舒舍又气鼓鼓,超大声:“哦!” 他瘪瘪嘴,慢吞吞地拿起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划拉,嘴里还嘟囔道:“‘舒’字笔画那么多,一点都不好写……” 甄三娘警告的眼神:“嗯?你说什么?” 舒舍一个激灵:“没有、没有,我这就写、这就写……” “这还差不多。”甄三娘拿出手帕,嫌弃地擦擦幼子的脸:“你看你,睡醒了口水也不知道擦,这脸上还有墨呢!跟花猫儿似的。” “哦……” 舒舍扭了下身子,开始认真地抄起书来。但他没抄多久,敞开的窗户外面就忽然丢进来一块石子。 “舍舍?舍舍!” 又有好几块石子丢进来。 有小孩儿在外面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家呢!快出来,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山上摘蘑菇吗!快点,就差你啦!” 闻言,刚才还蔫儿吧唧的舒舍立刻来了精神。他撂下笔,两手扒着桌子,扭头就往窗外看:“小叶子?” 第50章 他两眼放光,高声回答道:“小叶子!再等我一会儿,我写完课业就来!” 话刚说完,他的后脑勺就挨了一个巴掌。 甄三娘:“摘什么蘑菇!不许去!成天就知道玩儿,写的字儿跟狗爬似的,还玩儿呢!” 舒舍“哎哟”一声,忙不迭地抓起笔奋笔疾书。他两眼紧盯着纸上的字,书写的速度是方才抄书的三、四倍。他说: “哎呀娘,我都跟小叶子他们约好了,临时爽约多不好啊。您不是说,做人要讲诚信嘛,我要是突然变卦,回头他们都不跟我玩儿了!” 甄三娘冷笑:“舒舍,你还跟我讲上道理了是吧,啊?” 舒舍写的蘸墨的毛笔几乎要冒火。他速速写下几笔,然后轻巧一勾,潦草收笔。 “好啦!” 他拿起课业纸“呼呼”地吹两下,等不了墨迹干透,心急得从板凳上噌的站起来,还险些撞倒桌子。 “娘,我出门啦!”舒舍噔噔噔奔向门口,正要冲出门去,临了又跑回院子,抄起水缸旁边的竹篓就跑。 甄三娘追在后面:“舒舍!你这死孩子,给我回来!” 舒舍咬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摆了摆手:“唔唔——娘,你等我回来,煮一锅新鲜的蘑菇汤!” 他一面说,一面跑向了同伴:“呼呼……小叶子,等等我!” 不远处,小叶子不满地看着他:“舍舍,我说你也太慢了吧!磨磨蹭蹭的,再晚一点,我就和唐一、唐二先走了。” 跟在小叶子身边的是唐家俩兄弟,唐一、唐二。他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穿得也一模一样。 唐一:“就是啊,害我们等你那么久。” 唐二也说:“今天上山的人可多了,回头我们找不到新鲜的,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那都怪你!” 舒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忙赔笑道歉:“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不然这样好啦,一会儿我摘的成果分你们一半,这样行了吧?” 小叶子“哼”了一声,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啊,前两天你到我家抢我梅子汤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舒舍快步上前揽住好友的肩膀,哄道:“知道啦!我娘做的桂花糖糕也好吃,等回去了,我包一袋送给你嘛。” “这还差不多。”小叶子一抬下巴,催促道:“你也别说废话了,再不快点走,那山上的蘑菇可就真的就没我们的份儿了!” 一听这话,舒舍就着急起来。他率先跑到前面:“那还不赶紧跑起来!诶,来比一比,看谁先跑上山!跑最后的那个,要帮我写半个月的课业!哈哈哈哈我在前面等你们哦!” 小叶子瞪起眼睛:“好啊你,竟然敢先跑!给我等着,我一定比你快!” 唐一、唐二俩兄弟也不甘示弱:“你们犯规,我们还没说开始呢!等等我们!” 七、八岁的孩童正是精力旺盛、争强好胜的年纪,一听要比赛,就一个比一个激动、兴奋,撒丫子往山里狂奔,跑得比风还快,不一会儿就跑得没影儿了。 …… 舒舍他们要去的山,是方圆三十里内最巍峨的一座山。因为前两日刚下过雨,山路泥泞,路滑难走,小叶子跌了一跤,几个小家伙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到了半山腰,舒舍翻开地上覆盖一层层的、湿淋淋的落叶。他眼睛一亮,冲后头喊:“这里有好大的菇!” 他折了蘑菇丢进背篓里,再抬头往深山小路看过去。他指了指前面,建议道:“那条路我熟,我跟我阿爹上那边砍过柴,不如我们到那儿再找找吧?” 小叶子揉揉摔痛的屁股,说:“随便,我都行啊。”他回头看唐一、唐二,“你们觉得呢?” 唐一气喘吁吁:“那条路我们都走腻了,好不容易上山一趟,当然要去不一样的地方了。”他指了另一个方向: “就去那边的老松林吧,怎么样?” 唐二把最后一个蘑菇摘了下来,说道:“那就松树林。我听刘大伯讲,他上回在那里捡到很多长得像珊瑚的菇,可漂亮了!” 小叶子来了兴趣:“像珊瑚的菇?那是什么菇?你们快点带路啊,我要看,我要看!” 舒舍则是微微皱眉:“松树林?”他顺着方向往那边看了一眼,说:“还是不要去了吧,那片林子树有好多好多,还有雾,容易迷路的。” 唐一、唐二哈哈大笑:“你们看,舒舍他害怕了!” 他们学舒舍的腔调说话:“‘好多树,还有雾,容易迷路’~哈哈哈胆小鬼、胆小鬼!舒舍是个胆小鬼!” 小叶子也跟着笑:“就是啊,哪儿那么容易迷路,我们沿路做好记号不就行了嘛!快点、快点,我还等着看珊瑚蘑菇呢!” 他们说好了,便兴冲冲地往松树林里跑,远远地把舒舍给甩在了后头。 “诶,你们等一下,等一下啊!——” 舒舍拦不住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越跑越远,顿时脸皱得跟包子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来时路,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你们等等我!” …… 几个小孩儿的脚程很快,加上有唐一、唐二在前面领路,他们很快就到了松树林。 这是村落附近最大的一片松林。这儿的松树格外高大而密集,从下往上看时,每一棵树都高耸入云。这些松树的树冠连成一片,阳光照下来时,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光斑。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松树,只见松林间夹杂着氤氲不散的水汽,未散去的云雾缠绕在树与树之间的间隙,一脚踏入林中,阴冷湿气便扑面而来。 舒舍急急追了上来,撑着膝盖喘几口气。他看看周围,见四周都被松树环绕,这些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各有不同,可再细看,又都像是在哪里见过,根本无从辨认。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迷宫。他有些发怵地想。 然而当他还在观察周边环境的时候,另一边,唐一、唐二和小叶子三人已经兴奋地四处找起蘑菇来了。 “这里、这里!唐一你快看,那是灵芝吧!” 唐一凑过来,惊喜道:“这个长得像扇子一样,摸上去还很硬,厚厚的,没错,这一定就是灵芝!我们居然捡到灵芝啦!赚到了!” 唐二高兴道:“听说灵芝是难得的药材,城里有人卖灵芝,要五千文才得一两呢!这灵芝比我的脸还大,拿去卖钱,就是吃一年的冰糖葫芦都吃不完呢!” 小叶子立马颠颠儿地跑过来:“我来看看、我来看看!”他惊叹道:“哇!还真是!见者有份、见者有份,这灵芝也有我的一份!” 唐一啐他一口,把灵芝护得死死的:“我呸!灵芝是我发现的,当然归我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别来占我的便宜!” 小叶子不服气,也“呸”了一声:“哼,看你得意的样子!不就是个灵芝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气鬼!不给我,我自己去找!” 他们三个人开始赌气,各自散去,分别往松树林的更深处寻找灵芝。他们一时沉迷忘我,竟然连沿途留下记号的事情都忘记了。 只有舒舍犹犹豫豫地跟在最末尾。他看了眼身后自己留下的记号,叫住小叶子:“你们不要再往里面走了,里面没有山路,不好走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见林中的雾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还更浓了些,不由得一阵心慌。 “你们看,起雾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闻言,小叶子烦躁地跺了跺脚。他皱着眉回头瞪了眼舒舍:“你烦不烦啊!你要是害怕,就自己回去,不要打扰我找灵芝!” 第46章 真迷路了 小叶子不耐烦地骂着舒舍是“胆小鬼”、“没种”、“怂包”、“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吧你!”,然后生着闷气,一头扎进树林里,专心摘他的蘑菇去了。 “……” 舒舍咬了咬下唇。他也有点生气了。 小叶子说的都是什么肮脏话,难听!难听! 什么胆小鬼,我才要说你们鲁莽、冲动、不长脑子呢! 哼,你们敢骂我,那我不要跟你们玩儿了,我要回家!这就回家!!! 这么想着,舒舍就不再犹豫,扭头就跑了。 他沿着自己留下的记号跑回去。可他越是跑,就越是觉得委屈。他不甘心地想: 我不是怂包,不是胆小鬼,不是没种!我是聪明谨慎!你们不听我的,才会后悔呢! 舒舍攥紧袖子,狠狠地抹掉眼泪。可当他要从小山包上跳下去的时候,却不料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紧接着脚下一个打滑! “啊!——” 舒舍尖叫一声,小小的身躯就从小山包上滚落下去!慌忙之中,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杂草,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这土地太滑,他没撑住,便又往下滚了几圈。他后背的背篓也跟着他一起滚落下来,挤得他腰背一阵阵发疼。 第51章 片刻后,浑身沾满泥土的舒舍,狼狈地从地上爬着坐起来。 他揉揉发痛、发酸的胳膊和腿脚,再看看不远处,他的背篓更是摔得破破烂烂,而原本装在背篓里的蘑菇,则全都洒了出来,碎得满地都是。 舒舍看着自己一路辛苦所得,竟然全都碎烂在泥土里,顿时更委屈了。 他抓起一片小蘑菇将其握在手里,然后重重地锤了一下土地:“可恶,真可恶!!!” 还想着晚上煮蘑菇汤,这下子全都泡汤了! 破土地、破土地!摔得我那么疼!胳膊疼,脚也疼,胸口也疼!身上都散架了! 真可恶! 这什么破松树林啊,以后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舒舍在心里骂了一通,然后臭着张脸、拍拍裤腿上的泥土站起来。可当他再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这、这是哪里……” 只见周围松树林立,云雾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林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起来。 舒舍急忙跑到松树边上寻找记号:“不是、不是这棵……” “也不是这一棵,那边呢?也不是……” 舒舍小脸煞白:“我的记号呢,我明明留下了记号,我留下的记号到哪儿去了!我的记号呢!” 他又惊又急,连忙将周围的树干全都检查一遍,然而到最后,竟然一个记号都没有找到! 舒舍彻底慌了:“我、我迷路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的茫茫云雾,口中喃喃重复道:“我迷路了,迷路了……” 意识到自己完全在松树林中迷失了方向,舒舍面无血色,嘴唇的颜色跟他皮肤一样苍白。 他的心跳也骤然加快,咚、咚、咚…… 寂静的林子里好像都在回荡他的心跳声。他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手脚也跟着发软了。 最后,舒舍跌倒在地。他撑在地上的手陷入了泥淖里。迟来的眼泪落了下来,巨大的恐慌将他淹没。 “怎么会这样的,我明明留下了记号的,为什么还会……为什么我只是摔了一跤,所有的记号就都不见了,为什么……” 舒舍咬了咬唇,不敢相信最后迷路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深林间开始起风,这风阴阴冷冷的,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忍不住瑟瑟发抖,环起胳膊紧抱住自己。 “好、好冷……好冷……” 他好想回家,想娘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想暖和的被窝,想院子里偷啄菜叶的鸡……他真的好想回家! 舒舍忍不住哭起来。他开始后悔,早知道这样,刚才就不应该自己跑回去;不跑的话,就不会摔倒,不摔倒,就不会迷路…… 不!其实他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溜出家门!乖乖呆在家里写课业,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吗! 采蘑菇一点都不好玩,他再也不来了! “呜呜呜……娘、娘!舍舍知道错了,舍舍再也不偷懒了,舍舍想回家,你快点来接舍舍啊!娘……” 他哭得眼眶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后悔,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又浑身酸痛得起不来,可以说是十分狼狈。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忽然传来“呼呼”的风声,舒舍更是吓得浑身一抖,还打了一个哭嗝。 他睁大眼睛循声看过去,忐忑不安地喃喃自语:“这里这么阴森,该、该不会闹鬼吧?”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舍的心就跳得更快。 他警惕地看看左右各处,越是听那风声“呜呜”地叫,就越觉得像是有鬼在哭。 顿时,他更慌了,立马将身子缩成一团,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吓得如同惊弓之鸟一般。 然而没过多久,风更大了。狂风卷起的声音就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一时间丛林震荡,飞沙走石。 舒舍急忙躲到大树的后面。他捂着耳朵,紧闭双眼,一边发着抖,一边念咒似的低喃道: “南无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观世音,太上老君王母娘娘,元始天尊玉皇大帝,火神雷神诛邪除怪,妖精鬼魅速速退散……” “退散、退散、退散……” ……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咒语”起了作用,这股阴风竟然真的变小了。 舒舍情绪稍稍平静下来,继而缓缓抬头。 他见盘踞在松树林的云雾似乎有消散的征兆,正要松一口气,可就在这时,一个白影猛地从他的头顶上吊了下来! “啊!——” 舒舍吓得往后跌倒,惊慌失措之际,他抬头望上看,只见有个人竟倒挂在半空!那人也是惨白的一张脸,头发散下来,半个身子都左摇右晃的,竟像个吊死鬼一样! 看见他,舒舍几乎要灵魂出窍了:“你、你、你、你是鬼?鬼哥哥,你、别、别吃我,我不好吃的,放过我吧!” 话刚说完,头顶就传来一声不屑地声音:“嘁,说的什么屁话,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自己,脏得跟泥球儿似的,看了就让人倒胃口,谁要吃你!” 这声音带了几分孩童的稚气,不像是凶神恶煞的鬼怪,倒像是跟舒舍差不多年纪的孩童。 舒舍忍不住打量他:“你、你也是村子里的人么?我、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还有,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倒挂在半空的孩童一个翻身,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你当然没有见过我了。”那孩童说: “我才要问你呢,刚刚你在这儿鬼哭狼嚎什么?声音那么大,吵死了!我本来睡得好好的,硬是被你给吵醒了!” 孩童像是动怒了,眼神不善,表情看上去也是凶巴巴、恶狠狠的。舒舍看他这么不好惹,不由得怯懦了一下。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道:“刚才风太大了,我又迷了路,很害怕,这才哭了。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 “就因为风大、迷路?”那孩童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哭了?” 孩童十分嫌弃:“真没出息!” “我……” 舒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方才的自己有点丢人,顿时羞恼得涨红了脸。他瘪了瘪嘴,又看了那孩童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我有说错吗?芝麻大点的小事也值得哭?”孩童扬起下巴,神态当中自有一份倨傲: “不就是迷路了么,我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送你出去了。” “……” 舒舍原本还因为他那副傲慢的态度、而感到气愤,觉得他瞧不上自己,但现在听见这么一句话,就顾不上生气了。 他眼睛一亮,看着对方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你、你真的能送我出去,帮我回家吗!真的吗!” “哼,当然是真的。”那孩童说:“这个松树林本就是我说了算的,不过送个人出去罢了,有什么难的,你看好了!” 说着,孩童轻轻一个挥手,下一刻,风声彻底停歇,阴冷湿气尽数散去,就连山中的云雾也退得干干净净了! 紧接着,松树林的原貌呈现在舒舍眼前,层层树影也变得清晰可见! “雾真的散了!”舒舍惊喜地指着前方的树干:“那里有我留下的记号!太好了,我能回家啦!” 他高兴得蹦起来:“谢谢你、谢谢你!!” 他立刻要去拉孩童的手,可还没碰到对方,他的手就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 舒舍愣了一下:“嗯?” 他歪了歪头,不解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孩童,最后,他看到孩童的下半身,竟然是透明的一团雾! 舒舍吓了一跳。他指着对方的腿:“你、你的脚!你的脚怎么不见了!” 孩童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早跟你说我不是人,当然没有脚了。” 第47章 怨族朋友 舒舍怔了怔,终于从惊吓之中回神。他眨眨眼睛,慢半拍地想起来刚才和孩童的对话。 方才这人说什么的来着?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你们村子里的人。” ——“这个松树林本就是我说了算的。” “……”舒舍惊得瞪大了眼睛:“你真的不是人?!”他不由得退后两步:“那、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他这般畏惧,孩童便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说:“我是什么东西……” 他缓缓移动,慢悠悠地飘到舒舍身旁,然后张了张口,轻轻在舒舍的耳边吹了口气。 顿时,舒舍打了个激灵。 孩童放肆大笑:“我呀,是个吃人的怪物!最喜欢吃你这种白白嫩嫩、可可爱爱的小孩子了!过来,让我一口吃了你!” 说着,他便呲着牙、大张着嘴朝着舒舍扑了过来。 舒舍:“……” 第52章 他不闪不避,还翻了个白眼。 孩童张牙舞爪的动作顿时一僵。他拧着眉毛打量舒舍,问:“你怎么不躲?不是很胆小么,难道不害怕吗?不怕我吃了你吗?” 舒舍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才不怕你呢。方才我伸手抓你,结果抓了个空。”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两下:“哈,你连碰都碰不到我,还怎么吃我?我看啊,你只是在吓唬我,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 孩童“哼”了一声,说:“还有点小聪明。” 舒舍很是骄傲:“我当然聪明了!虽然我读书不怎么勤快,但每回学堂小考,我都是第一名呢!”他又看看孩童,好奇问道: “对了,你还没说告诉我呢,为什么这个松树林是你说了算?” 孩童理所当然道:“因为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这个树林里啦!而且整座山的飞禽走兽都打不过我,我就是这里最厉害的!自然就是我说了算啦!” “哇!”舒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这么厉害啊!” 孩童很是得意:“那是当然!刚才我露的那一手你没看见吗?连风啊、雾啊的,都得听我的,可不厉害么!” 舒舍很好奇:“但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厉害呀?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哈,等他学会了这控制风、驾驭云雾的好本事,可得给小叶子、唐一、唐二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再不敢说他坏话了! 然而那孩童却说:“这个我可没办法教你,这是我生来就会的呀!因为我是怨族嘛,跟你们人,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舒舍就更听不明白了:“怨族?”他皱着眉问:“什么是怨族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别是你随便编出来,骗我的吧?” “我骗你干嘛?骗你又没有好处!”孩童说:“我们怨族那么有名,你不知道怨族,那是你无知,孤陋寡闻!” 舒舍:“真的很有名吗?” “那当然了!想当初,我们怨族吞并了鬼族,那是何等的强盛啊,连神界都忌惮三分,那时候,几乎连人间就是我们怨族说了算的!” 说着,孩童叹了口气:“只不过,龙族那群老东西见不得我们好,竟然专门开辟了一个大牢,把我的族人都关了进去。 “幸亏我聪明,跟我的朋友一直都呆在松树林,也不参与他们的斗争,这才能逃过一劫,否则啊,今天才没人来救你呢!” “啊,原来是这样……”舒舍道:“咦,你还有朋友在这里吗?那你的父母也是住在这儿吧?他们在哪儿呢?” “我没有父母。”孩童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至于我的朋友……他们都死啦!所以现在松树林的怨族,就剩我了。” “就你一个啊?那你岂不是很孤单吗?”舒舍想了想,然后笑着凑过去,说道:“这样好了,你今天帮了我,那我也帮帮你——我们做朋友吧! “你有了我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这样你就不会孤单啦!” 孩童有点不相信:“真的?” 舒舍一拍胸脯,很讲义气地说:“当然是真的啦!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他伸出手来:“不信的话,我们拉钩!骗人的话就是小狗!” 但是手伸到一半,他又缩了回来。舒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哈哈,不好意思呀,我忘记你摸不到我了。” 他又说:“不过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绝对不会抛下你这个朋友的!” 孩童:“哦。” “你怎么这么冷淡啊。”舒舍说:“怎么好像我说做你的朋友,你也不太高兴的样子。干嘛,你是不是嫌弃我?” 孩童嗤笑一声,说:“你话真多。刚才不是哭着喊着要回家吗,怎么,现在不急着回去了?” 舒舍咧嘴笑起来:“我刚才那是看云雾一直不散,又迷路了,所以才着急。现在时间还早呢,而且我刚交了你这个朋友啊,想多跟你玩一会儿嘛!”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逮着孩童问:“对了对了,好朋友,你说你是怨族,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孩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他看了眼舒舍,道:“我没有名字。” 听见这话,舒舍愣住了:“你没有名字?怎么可能呢,每个人都有名字的呀,我家里养的小鸡、小鸭都有名字呢!它们叫小黄和小白。” 闻言,孩童立刻恼了。他表情一臭,眼睛一瞪:“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连你家的小鸡、小鸭都不如吗!” 他目光凶狠,大有“只要舒舍点头说一个是字”,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架势。 舒舍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名字是每个人都有的呀,没有的话那不是太奇怪了吗……我不是说你很奇怪……” 说着说着,他发现自己好像越解释越糟糕,干脆就不解释了:“哎呀,真是的,你没名字,那我索性给你起一个好了,就叫小……” 孩童继续瞪他,恐吓道:“不准给我起和小鸡、小鸭一样的名字!要不然、要不然我、我再把云雾召唤出来,让你回不了家!” 舒舍:“?” 舒舍也开始瞪他:“不准起就不准起嘛,你那么凶干什么!”他眼珠子一转,来了主意:“你既然这么凶,那就叫凶巴巴好了!” “凶巴巴、凶巴巴!” 孩童自然知道“凶巴巴”不是什么好词,立刻追着舒舍要打:“我看你是找打!你过来,我保证打死你!” 舒舍一边跑,一边吐舌头:“我才不过去呢!你就是凶巴巴!” 他脚下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顺着沿路留下的记号跑到松树林之外了。他一脚踩在熟悉的小路上,顿时松了口气。 “呼!” 总算是从那个鬼地方跑出来啦!可真是吓死他了,差点就以为回不了家了呢! 舒舍回过头,发现凶巴巴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来了。凶巴巴没有追出来,而是飘在松树林的外围,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他。 舒舍就这么看着他,忽然觉得对方这个模样有一点可怜—— 那么大一片林子,凶巴巴就只有一个人,没人可以陪他说话,没人跟他玩,甚至连个骂他的人都没有,那得多无聊、多寂寞啊! 如果他把凶巴巴一个人丢在这里,那不是太无情了吗?换作是他自己,一定也会觉得难过的。 舒舍低头想了又想,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下了一个决定:“嗯!就这么办!” 接着,他抬头看向凶巴巴,眼神坚定:“凶巴巴,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话音落下,凶巴巴顿时一愣:“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舒舍:“我说,跟我走吧,去我家住!你别看我家挺小的,但其实地方还蛮大的,我们俩可以挤一挤,睡一张床。” 而且凶巴巴还是透明的,就算是挤,也挤不到他。 凶巴巴沉默了。他看着舒舍,眼睛里像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片刻后,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可是怨族,你真的不怕我……” 舒舍打断他:“哎呀,知道你是怨族,都说好几遍啦!你怎么这么啰嗦,快点快点,跟我回去嘛,我娘做饭可好吃了!” 嘻嘻,等回到家,他就让小叶子他们好好看一看凶巴巴的神通!他们肯定想不到,自己可以交到这么厉害的朋友! 到那时候,他们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开始后悔,忙不迭地来巴结他!舒舍开心地想。 凶巴巴:“……”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吧。” 舒舍欢呼雀跃:“太好啦!快来,我带你去我家……” 他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嘴里喋喋不休地说村子里的事。凶巴巴跟在他的后面飘过来,静静地听着。 大概是有人陪伴的原因,这一路舒舍并不觉得累,反而十分兴奋。等他到家门口的时候,这股兴奋就到达顶峰。 舒舍推开自家院门,仰起头,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他那破烂了的背篓,大声喊道:“爹、娘!我回来啦!你们快看,我带朋友回来啦!” 第48章 炉鼎体质 厨房里,甄三娘听到动静,立刻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来。她一面走,一面说:“喊什么喊,出去野了这半天,一回来就咋咋呼呼的。” 甄三娘嫌弃地戳了戳小儿子的脑门儿,然后瞧瞧周围,进而纳闷道:“不是说带了朋友来么?在哪儿呢?” 舒舍揉揉被戳的脑袋,嘟囔道:“哎呀娘!有外人在你能不能轻点儿!给我点面子成不?” 然后他往旁边一指,说:“我说娘啊,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太好?他不就在这儿呢么。” “说谁眼神儿不好呢!”甄三娘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好气道:“你闲着没事儿干耍我玩儿是吧?这院子里除了你跟我,哪里还有别人! 第53章 “小小年纪,又不学好!去去去,看你弄这一身脏的,在泥地打滚了是吧!赶紧去洗洗!” “啊?” 被推着进屋的时候,舒舍还在发愣。 他回过头看看飘来飘去的凶巴巴,再看看自家亲娘,纳闷道:“他、他不就在那里么,怎么就不在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呀!” 甄三娘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丢给他:“还淘气是吧!再跟我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去,洗澡!” 舒舍不解地挠头:“哦……”他拿上衣服去后院,同时小声地问凶巴巴:“好奇怪,你明明就在这里,为什么我娘偏偏看不见呢?” 他把浴房的门关上:“会不会是你的身体太透明了,所以我娘才没看清?” 凶巴巴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是怨族,跟你们人族不是一个族类,你娘当然看不见我。” 舒舍脱了衣服,拿着水瓢往身上浇水:“可我也是人族啊,怎么我就能看见你呢?” 此时,凶巴巴靠着柱子,两条胳膊枕在脑袋后面,说: “那是因为你的灵根纯净,能感知到灵气,所以能看见我。而你娘的灵根则太过杂乱,对灵气的感悟极低,自然也就对我的存在一无所知了。” “你、你说什么?”舒舍双眼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凶巴巴:“灵根?灵气?那是什么东西?” 他也顾不得洗澡了,连忙放下水瓢,急切问道:“刚才你说的什么灵根、灵气……是什么意思呀?” 凶巴巴睨他一眼:“你不知道?” 舒舍摇摇头:“不知道啊。”他漆黑又明亮的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 “你快点跟我讲讲呀,灵根纯净是什么意思?难道只有灵根纯净的人才能看见你吗?” “这个嘛……”凶巴巴摸了摸着下巴,说:“所谓灵根,就是修真者修炼的根本,有了灵根,才能感悟灵气,从而引气入体,走上修真一途。 “其实每个人族都有灵根,只是不同的人,灵根的品质也不一样。”凶巴巴不紧不慢地说: “比方说你娘,她的灵根简直就是一团烂泥糊的一样,又杂又乱;但你不一样。” 舒舍眨眨眼:“我不一样?我怎么不一样?” “你……”凶巴巴用异常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极为稀有的物件: “你是在阴年阴时阴刻出生的极阴之体,加上变异的单系冰灵根,二者融合,不仅让你在修炼上格外有天赋,而且还成就了你至阴致寒的绝佳炉鼎体质。” 这么好的炉鼎,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若非怨族灵体特殊,否则若能与此极品炉鼎双修,修为一定能突飞猛进。 不过可惜了,他怕是享用不了了,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 凶巴巴这么想着。 “……啊?”本就迷糊的舒舍,听见他这莫名其妙的一番话,就更迷惑了:“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能不能讲一点我能听得懂的人话啊?” 凶巴巴:“……”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嫌弃:“小蠢货,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总之,你根骨上佳,是修炼的好苗子,所以才能看见我。懂了吗?” 舒舍皱皱眉,诚实回答:“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像个好奇宝宝,一连串地发问:“什么叫修炼?修士又是什么东西?还有、还有,炉鼎体质……那是干什么用的啊?” 凶巴巴:“……” 他无话可说地仰头又翻了个白眼:“呵,你真是没药救了!” 舒舍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对方嫌弃了,顿时觉得委屈:“怎么了嘛,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听见他这么可怜兮兮的语调,凶巴巴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痛。他不耐烦地抓自己的头:“啊啊啊啊闭嘴,你别说话了!” 凶巴巴用非常凶巴巴的眼神瞪着舒舍: “反正你知道,这里只有你能看见我就行了!别问为什么!别说蠢话!要不然我立马就回松树林,听见了吗!回答我!——” 舒舍:“……” 他瘪了瘪嘴:“听见了。” “哼!”凶巴巴扭过头不再理他:“洗你的澡去!” 见他打定主意不搭理自己,舒舍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转头擦身子去。他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凶。莫名其妙就生气,一点就炸,脾气真坏。哼,也就我还受得了你了,如果换个人,早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了……” 他在这边絮絮叨叨,那边,听到动静的凶巴巴立刻朝他看了过来:“你说什么?”凶巴巴眯了眯眼睛。 舒舍马上挺直腰背:“嗯?什么?刚才有人讲话了吗?我没听见啊。” 凶巴巴:“……”他轻哼一声,然后一甩手把衣裳丢在舒舍的脸上:“穿衣服!” “噢。”舒舍把盖在头上的衣服拿下来,接着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做了个鬼脸:“略!” * 梳洗过后,舒舍把自己倒腾得白白净净的。他把脏衣服丢进水盆里用皂角浸泡起来,然后奔到厨房找他娘。 “娘!我洗好啦!”舒舍从后面抱住甄三娘的大腿,仰起头问:“娘,我不小心把采到的蘑菇弄烂了,晚上咱们吃什么呀?” 甄三娘微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说:“就知道你这臭小子不靠谱——放心吧,还能饿着你不成?你爹昨日在山里猎了野鸡回来,今晚上娘给你炒个野味!” 舒舍立刻眉开眼笑:“好耶!对了,爹呢?他还没回来呀?” 甄三娘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这个时辰……应该快了……” 话刚说完,小院大门就被人一手推开,高大青年大步走了进来:“三娘,舍舍?” 甄三娘扭头看去,顿时眼睛一亮:“诶,在呢!”她推了推舒舍:“你爹回来了,还不快去!” 说着,舒舍便笑着跑出去:“爹!”他快步猛地跑向青年,嘴几乎咧到后耳根:“爹!” 他忽然一个起跳,唰的一下扑进了舒越的怀里。 “哎哟我的乖舍舍!” 舒越连忙架起舒舍的腋下,将人抱起来。孩童被牢牢地抱着,结实有力的臂膀将他上下掂了掂: “来,让爹看看,我的舍舍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你娘的话呀?嗯?” 舒越用他那长了胡茬的下巴蹭蹭儿子的脸,引来孩童咯咯嬉笑。 “哈哈哈!爹爹!”舒舍抱住父亲的脖子,说:“舍舍只是一天没见爹爹和娘亲,却感觉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舍舍可想爹爹和娘亲了!” 舒越挑眉笑道:“哟,真的啊?哎哟,舍舍忽然变得好爱爹爹,就跟做梦似的。” 舒舍充满稚气的话语,不禁惹来舒越和甄三娘相视一笑。 接着,舒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爹爹没有做梦哦,舍舍说的都是真话!” “哦?”舒越不禁哑然失笑:“那爹爹真是受宠若惊。告诉爹爹,爹爹做对了什么,竟然让舍舍忽然特别爱爹爹了呢?” 舒舍忽然抱紧了青年的脖子,说:“因为今天舍舍不小心在松树林里迷路了,舍舍很害怕,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他的语气低落下来,越是想迷路时的情景,就越发觉得委屈: “所以特别、特别想念娘亲和爹爹……如果、如果舍舍迷路的时候,爹和娘都陪着舍舍就好了……” 话刚说完,甄三娘脸色一变:“你在松树林迷路了?” 甄三娘和舒越对视一眼,表情都变得十分严肃:“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孩子,怎么方才回家的时候不说?” 第49章 算计 甄三娘连忙查看舒舍身上的伤口,她的眉心也因为担心而紧紧皱起:“你回来的时候满身污泥,都是在松树林里摔的是不是?快让娘看看,哪里疼?” 舒舍摇了摇头:“舍舍就摔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本来在林子里摔倒的时候是很疼的,但是后来凶巴巴驱散了浓雾,他顿时就不觉得疼了,跑起来还浑身有劲儿。 确认了舒舍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甄三娘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她眉宇间还是透露着担忧:“你这死孩子,下次不准再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算了,孩子没事儿就好。”舒越揉揉妻子的肩膀:“行了,咱们快进屋吧。” …… 小屋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吃饭。年轻的夫妇相视笑着给对方夹菜,孩童仅用三言两语就简单交代了一下采蘑菇的经过,随后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学堂上的趣事,饭桌上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其乐融融。 只是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屋子之外还有个看不见的影子正幽幽地看着他们。 怨族幽冷的目光像是深冬夜里凝固的一层冰,像是要将这温馨和睦、和和美美的场景冻结成寒冰地狱。 父慈子孝、家庭美满、天伦之乐…… 第54章 呵,真令人羡慕。 真令人羡慕啊…… * “娘~我还想吃炸酥饼~”舒舍仰着头看着甄三娘,眼神可怜巴巴的。 甄三娘嗔怪地戳一下他的脑门:“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吃?一会儿吃撑了,你又睡不着;睡不着的话,明日又不能早起。不许吃。” “哎呀不会的、不会的!”舒舍拽着甄三娘的胳膊左摇三晃。 他再三保证:“娘,我就吃一块,绝对不会吃撑的!就一块嘛~就一块,好不好嘛~” 甄三娘板着脸扯下他的胳膊:“我说,不行!”她把孩子抱起来,二话不说放在小房间的床上: “赶紧睡觉!不然明天不准出去玩!” 见撒娇不成,舒舍大叫着在床上打滚:“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睡觉!我要炸酥饼、炸酥饼、炸酥饼!!!” 孩童死皮赖脸地撒泼打滚。他从床头滚到床尾,又从床尾滚了回来,然后再滚出去……铺好的床铺顿时变得皱巴巴的。 甄三娘忍无可忍。她闭了闭眼睛,接着双手叉腰,厉声呵斥:“舒、舍!——” 她的声音比舒舍的声音更大、更凶,这一吼,好像屋顶都跟着震了一下。 舒越连忙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甄三娘一把揪住舒舍的耳朵,将他提溜起来。她目光凶狠,表情阴沉:“你要什么,再说一遍,嗯?” “……”舒舍浑身一抖。 他小心翼翼地瞅一眼亲娘瞪过来的眼神,立马就怂了。他缩了缩肩膀,乖乖坐好:“舍舍、舍舍什么都不想要呢。舍舍困了,要睡觉啦!” 说完,他连忙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呼、呼、呼……舍舍睡着了哦!呼、呼——” 甄三娘长出口气:“哼!” 舒越:“……”他无奈地笑了声,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好了,别生气了。舍舍就是调皮了点,其实他还是挺……” 舒越低头看了看眼珠还在乱动的、装睡的儿子,“挺乖的”这个三个字实在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有些违心地说:“舍舍虽然调皮,但有的时候还是挺懂事的,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 “再说小孩儿嘛,哪有不顽皮的,回头让先生多布置一些课业,也就老实了。明日我就跟先生说,不用对舍舍客气,尽管教训他就是。” 甄三娘被他半推搡地带出屋子,不满道:“你说得轻巧,盯着他做课业的人又不是你!” 舒越自知理亏,只能赔笑:“好三娘,是我错啦!明日!从明日开始,我来盯着他,一定不让他再偷懒了!” 他身板挺直,手指笔直地比划出一个发誓的手势:“我发誓!” “噗嗤!” 甄三娘没忍住笑出声。她轻轻打了一下舒越,然后推开他:“没个正形!舍舍这么调皮,都是你带坏的!快出去,别吵着我儿子睡觉!” 舒越咧嘴一笑:“遵命!” * 屋里。 舒舍翻了个身。黑暗中,他眨眨眼睛:“凶巴巴,你在吗?凶巴巴?” 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有屁就放。” 舒舍:“!”他立马扭头,但此刻灯熄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吓我一跳!” 凶巴巴轻蔑地“嘁”了一声,悠哉道:“胆小鬼。” 顿时,舒舍脸颊一鼓,不满道:“诶诶,我警告你哦,再说我是胆小鬼,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哼”了一声,又说:“小叶子他们这么说我也就算了,你可不行!绝对不行的哦!” 在舒舍看不见的地方,凶巴巴无声地笑了笑,继而挑眉问道:“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行?你还区别对待。” 舒舍一把扯过被子盖过脸,声音闷闷的:“因为从他们开始喊我胆小鬼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跟他们绝交了。” “嗯?为什么?”凶巴巴不理解。 那什么叫小叶子的,他们也没说错。舒舍可不就是胆小鬼,不仅是胆小鬼,还是爱哭鬼。 偏偏舒舍连这点实话都听不得。啧,真是脆弱。 凶巴巴暗暗嫌弃着,同时用轻蔑的眼神看了眼舒舍。 此时,舒舍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你还问为什么!” 他愤愤道:“我把他们当做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是、可是他们竟然那样骂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想起在松树林里发生的事情,舒舍就一肚子火气。他气得紧紧揪住了被子,继续道: “如果他们对我,也像我对他们一样好的话,一定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拿我当朋友!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要跟他们玩了!” 说着,舒舍用力锤了一下床。 凶巴巴:“……”他讶异地看了眼旁边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然后往下一探——他的身体穿过被子,一抬眼看见团在被窝里的舒舍。 “不会吧,又哭了?” 舒舍立刻否认:“谁说我哭了,我没哭!”他以为周围黑漆漆的,凶巴巴根本看不见,于是偷偷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说: “所以凶巴巴,你不可以故意欺负我,不然我就……” “不然你就怎样?”凶巴巴不以为意,“你也要和我绝交?” 舒舍重重点头:“不止!”他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把你的事情告诉村长,让他找道士,像抓妖精一样把你抓起来!” 听到这儿。凶巴巴不禁笑了:“哦?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嘁,道士?老子堂堂怨族,害怕区区道士?来一个,老子弄死一个! “过分吗?”舒舍歪着头思索一下,又说:“那你不要欺负我不就行了么?你跟我好,我也跟你好。 “你住在我家里,我们是好朋友,也是好兄弟。我的爹娘,也可以是你的爹娘!你还能陪我一起上学,一起写课业!这样不是很好嘛!” 他说得坦然,但凶巴巴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你的爹娘……怎么会是我的爹娘?” 舒舍:“为什么不可以呢?我说可以就可以。” “其实在松树林的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为什么你生来就会在那片林子里,你的父母……算了,感觉问起来你可能要伤心,我还是不问了。” 他说:“总之,你到了我家,就是我家里人啦!你也可以喊我的爹娘叫‘爹娘’哦! “虽然他们现在还看不见你,但是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的!” 舒舍笑了一下,然后朝着凶巴巴的方向凑近一点: “我爹娘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如果他们知道,你救过我,那他们会像对我一样对你好的……” 他一面说,一面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渐渐的,他靠着枕头、半趴着睡着了。 “……” 凶巴巴听见他绵长的呼吸,不禁扭头看向他。 熟睡中的孩童难得乖顺,天真无辜的模样既脆弱又不设防,好像只要轻轻动一根手指,他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温馨的夜晚。 “……” 犹豫片刻,凶巴巴最终收回了抬起的手。他静静地注视着舒舍,忽而无声地笑起来。 ——“你到了我家,就是我家里人啦!” ——“你也可以喊我的爹娘叫‘爹娘’哦!” 哈哈!说得可真好听啊! 舒舍这是什么意思,要将自己的父母与别人共享吗?呵,真可笑,人类的父母之爱竟然也能送与他人。 ——“天底下最好的父母”,是么? 既然是“最好”的,那又为何要与人分享?一人独占岂不更好? 不过……你既然这么大方,那不如干脆点,把他们都让给我,这样,才能显出你的慷慨,不是么。 凶巴巴长久地看着舒舍,嘴角往上勾了起来:“舒舍,你真的什么东西都能分给我吗?这么大度啊?” 睡梦中的舒舍好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翻身侧过来,面朝向凶巴巴。 舒舍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你说什么呢,说了、分给你、当然会分啦……嘘,不、许讲话,你把我的、我的鱼、都吓跑了……” 凶巴巴:“……” 他不禁笑了一声。 “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拿走了。”说着,凶巴巴朝着舒舍凑近了些。他压低了声音: “但是呢,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跟你是不一样的,舒舍。我很小气,从来没有与人分享同一样东西的习惯。所以……” 他开心地笑起来:“你千万别后悔呀。” …… 翌日一早,舒舍被甄三娘提着耳朵叫醒时,没在屋里看到凶巴巴,潦草吃过早饭之后就被赶去上学。 出门前,舒舍又屋里屋外地找了一圈,愣是没找见凶巴巴的去处。 他困惑地挠挠头:“这一大早的,凶巴巴上哪儿去了,明明昨天晚上还陪我睡觉来着……” 第55章 难道是回松树林了?不会吧! 舒舍:“……” 他气得暗暗咬牙。 好你个凶巴巴,你要是敢回松树林,我就跟你绝交! 此时,出去喂了一圈小鸡崽的甄三娘回来了。她看见舒舍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火气又噌的一下上来了:“舒舍!你还呆在家里干什么呢!去上学!” 舒舍被吼得打了个激灵,立马拽起书袋跑去学堂:“走了、走了!” 他一面跑,一面愤愤地想:哼,凶巴巴你给我等着!等我下学了就找你算账! 第50章 杀人偿命 清早,太阳初升的时候,就有学生陆陆续续地进了学堂。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打闹嬉笑,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说话。 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一块儿,把早饭都分着吃掉了。 “诶,你们昨晚上有没有听见村北姓唐的家里,有人在哭?”有个头上扎小辫儿的男孩子问道。 “听见啦!声音那么大,只要不是聋子,都听见啦!”另一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附和道: “那秃头老唐的婆娘,鬼哭狼嚎的,跟死了孩子一样,嚷嚷得连住在西边的人都听见了。” 有小孩儿窃笑道:“哈哈哈老唐婆娘平日那么嚣张,没想到还有哭的时候——诶,她有什么好哭的,她家不会真的死人了吧?” 小辫儿男孩摇摇头,说:“谁知道呢。” …… 舒舍放下书袋听他们讲话。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心想:他们听错了吧?唐家的叔叔、婶婶怎么会三更半夜地哭呢?还说什么死人了? 不会吧,谁死了?难道是唐家爷爷? 舒舍紧跟着摇摇头,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他前两天才见过唐家爷爷,对方还跟他一起踢了半个下午的毽子呢!精神好得不得了,怎么可能突然间就死了呢? 就在这时,有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他小声说:“我说你们几个,唐家正办丧事儿呢。死者为大,你们别这么大声嚷嚷。” 闻言,众学生大吃一惊:“真的死人啦?” 舒舍也十分震惊。虽然唐一、唐二是挺讨人厌的,而且昨天还骂了他,但是他可没想要唐家出丧事啊。他还没那么坏心眼。 接着,他扭过头看着那位少年,急切地问:“唐家怎么啦?是谁死了?” 少年也转头看他,表情纳闷:“舒舍?你不知道么?唐家死掉的人,就是唐一啊。你们不是常常玩在一块儿么,唐一出了事,难道你一点也不清楚?” “什么?”舒舍睁大了眼睛:“唐一他、他死了?!” 不可能的呀!他们昨天还一起在松树林采蘑菇,那时候唐一和唐二可都活蹦乱跳的。虽然后面起雾了,但那雾很快就散了呀,唐一他们肯定也能顺利找到记号回家的啊!不可能会出事的! 舒舍不相信少年的说辞:“唐一怎么可能死呢,我昨天还见到他了,你一定是在撒谎!骗人!” 少年道:“谁骗你了,是我爹娘亲口跟我说的,昨晚上半夜的时候,唐二孤零零地跑回家,一边哭一边说唐一死在了松树林。 “不仅是唐一,就连村南林家的小叶子,也在松树林里遇难了呢。” 一听这话,舒舍顿时惊愕地瞪大双眼。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死在松树林……不可能的……” 松树林、松树林……他们竟然真的在松树林里出事了?! 但是不应该啊,除了那些导致人迷路的雾,松树林里根本没有任何危险。 凶巴巴说了,整个松树林都是他说了算,飞禽走兽也都是听命于他的。只要凶巴巴不发话,那片林子里就不会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们生命的东西。除非凶巴巴…… 也不可能是凶巴巴动手的。凶巴巴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心地十分善良,根本不会伤害别人。而且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也不在场——昨天下午,他就离开松树林了,所以不会是凶巴巴。 难道是有野兽不听话,违背了凶巴巴的命令,对小叶子他们下手了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舍不禁咬了咬牙,心想:不行,得找到凶巴巴,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当中一定有隐情!小叶子他们不可能会死的! 有了决断,他立刻就要跑出门去。但他刚转过身,学堂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舒舍!舒舍!给我滚出来!舒舍!——” 舒舍打了个激灵,立刻扭头看过去。 视野中,怒气冲冲的青年一把将周围的学生们推搡开来,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最终目光定格在某一处。 看到不远处的某个人时,他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憎恶与恨意。 而当舒舍碰上对方充满敌意的眼神,他心头狠狠一跳:“叶叔叔……” 下一刻,他口中的叶叔叔大步向他走了过来。 “叶叔叔,我……” 没等舒舍把话说完,叶云便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舒舍!” 被揪住的衣领紧紧卡着舒舍的脖子,他被迫仰起头来,感觉周围空气变得稀薄,顿时难以呼吸。 “叶、叶叔叔、你、你快点放开我啊……” 舒舍挣扎着,因为呼吸不过来,他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叶云无视他的反抗,只瞪着猩红的眼睛:“放了你?哈,你让我放了你,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儿子!他才八岁大!他才八岁大,就被你害死在了松树林!” 舒舍的脸色顿时变得死一样的惨白:“小、小叶子他、他真的死了?” 听见儿子的名字,叶云眼眶通红。他又悲又怒,瞠目欲裂:“你还有脸问!就是你害死了他,你还敢问!” 想到不幸夭折的儿子,叶云只恨不得当场杀了舒舍,将其大卸八块。他狠狠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回想起松树林中,躺在血泊里的小叶子,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涌上心头。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他唯一的儿子! 要不是他提议去摘什么狗屁的蘑菇,小叶子又怎么会去松树林?又怎么会碰上吃人的野兽? 结果倒好,舒舍这个狗东西看见野兽扭头就跑,把伙伴们全都抛下了! 他甚至都没向村里的人呼救! 这个晦气的东西,魔鬼、灾星! 凭什么!凭什么被野兽吃掉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舒舍这个害人害己的小魔头! 都是舒舍,都是他的错,是他害死了小叶子!杀人凶手,这个该死的杀人凶手! 无法平息的愤怒让叶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就这么恶狠狠地瞪着舒舍,然后猛地掐住了舒舍的脖子! “没良心的小畜生,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我儿子偿命!——” 成年人的两只大手猛地扼住了孩童脆弱的脖颈,舒舍不由得痛呼一声。他挣扎着:“不、啊!疼……叶、叶叔叔……” 叶云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反而是更加用力地掐着他的脖子。 渐渐的,舒舍的脸憋得血一样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他用力地拍打叶云的胳膊:“放、放开我、叶叔叔……” 但此时的叶云已经发了狠了,他死死掐住舒舍,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舒舍,为他儿子报仇! 叶云这般凶狠的模样着实吓坏了学堂里的学生。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全都是村子里的孩子。正因为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各家各户都知根知底、来往密切。 他们对彼此都十分熟悉,家里有些什么亲戚,也都是一清二楚的。 在他们的印象里,小叶子的父亲叶云是最和蔼的长辈。他说话诙谐幽默,跟孩子们的关系也最好。 但是此刻,众人见叶云这般凶恶失控,却纷纷往后退了数步。他们大惊失色,甚至有些惧怕地相互对视着,一时间竟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有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劝说道:“叶、叶叔叔,你快放开舒舍吧,你这样会掐死他的!”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也担忧地劝道:“是啊,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的!” 但是叶云并没有松手。 学生们也着急起来,于是上前拉住叶云的胳膊:“叶叔叔,你快放手啊……” 但他们得到的是叶云的一声愤怒的呵斥:“滚、都滚开!否则我连你们一起杀了!滚!——” 叶云一通怒吼,然后抬脚猛踹几下,围上来的几名学生就都被踹倒在地。几名学生哀叫着喊疼,顿时吓得别人不敢再靠近。 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脸颊几乎要涨成猪肝色的舒舍,惊慌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而伴随着叶云不断施加的狠劲儿,舒舍几近奄奄一息:“救、救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急急忙忙地闯了学堂: “这是在做什么!叶云,你快住手,快住手!舒舍要被你掐断气了!”——这是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教书先生柳赢。 第56章 同时,门外还传来一声怒斥:“叶云,你真是疯了!放开我儿子!” 话一说完,那人便猛地冲过来。他怒不可遏地挥起一拳,狠狠砸在叶云的脸上:“我说,放开我儿子!”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叶云被对方的拳头打退。他手一松,舒舍便手脚发软地倒了下来: “咳咳、咳咳……” 舒舍跌坐在地。他捂着发疼的脖子,不停地大口喘息。他的脸色虚弱又苍白,一张小脸上都是因为疼痛而流下来的泪水。 舒越连忙将他抱起来,心疼地擦擦他的脸:“舍舍、舍舍?爹爹来了,不怕,舍舍不怕……” 舒舍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眼泪像珍珠一样掉下来:“爹、爹爹,我、我怕,我是不是要死了,爹爹……”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喉咙被粗粝的石头狠狠碾过一样,痛得难受。 见儿子这般可怜、凄惨的模样,还哭得这么伤心,舒越越发心痛。 他将舒舍紧紧搂在怀里,声音也颤抖起来:“不会的,有爹爹在,舍舍不会死的,爹爹不会让你死的。舍舍乖,不哭了……走,我们回家……” 他抱着孩子往外走,心有不甘的叶云立刻追了上来:“不准走!我让你们走了么!舒越,你给我站住!” 舒越回过头,目光带着狠意:“叶云,我念你丧子之痛,本不想跟你计较。但是你不该对舍舍下此狠手!” 闻言,叶云狠狠“呸”了一声,道:“你儿子是杀人凶手,我要他偿命,有何不可!要不是你家这个灾星,我儿子怎么会死!他害死了我的儿子,他就该死!” “胡言乱语!”舒越瞪着他:“舍舍怎么就该死了?他不是杀人凶手!你儿子是被野兽所杀,跟我儿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凭什么要他偿命?怎么,难道你的儿子是命,我的儿子就不是命了?!” 舒越骂道:“叶云,你就是个孬种!” “你没本事去松树林抓杀你孩子的野兽,就来找我家孩子的麻烦?呵,你既然这么爱惜你的儿子,怎么还不自杀,亲自下去陪他?!” 第51章 不踏实 叶云瞪大眼珠:“舒越你他娘的竟然敢——” 他火冒三丈,立马就要冲上去揍人。见状,教书先生柳赢立即挡在两人中间: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叶云,你冷静些,舒越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气急了,所以才口不择言……” 接着,柳赢又回过头给舒越使眼色:“舒、越!舍舍的情况似乎不太好,你快点带他去看看大夫吧!” ——真是的,叫你过来是让你来打架的吗,啊?!看把人叶云给气的,算我求你了,可快点走吧,别再火上浇油了! 大概是听到了柳赢心中的牢骚,舒越的目光越过了柳赢,冷冷地看了眼叶云,然后冷哼一声,走了。 见状,柳赢松了口气。他扭过头去,看看叶云:“叶云,冷静了么?” 叶云则是狠狠推了他一把:“柳赢!你放跑了杀人凶手!” 柳赢被他推得脚步踉跄。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小叶子死了,你作为父亲难免悲愤过度。 “但是叶云,舒舍他也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难道你能指望他这个半大点的小孩儿去和深山野兽殊死搏斗吗? “他能够虎口逃生,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可他明明可以向村民呼救!但是他没有!舒舍他就那么跑了……” 柳赢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其实你也知道,即便他向村民求救,时间上也来不及了。猛兽凶狠,利齿撕咬之下,哪怕是成年人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你……”他有些不忍地看了看叶云,“你节哀吧。” 叶云不甘心地盯着舒越他们父子离开的方向,眼底是抹不开的恨意。他捏紧了拳头,暗暗发誓: 节哀?凭什么要他节哀! 叶家和唐家饱受丧子之痛,凭什么他舒越一家却可以享受天伦之乐!这还有天理吗! 不!我绝不容许! 舒越,舒舍……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为我儿子偿命! * 被叶云闹了这么一出,舒舍没能上学,被舒越一路带回了家。 甄三娘迎了出来:“舍舍?” 这会儿,舒舍已经哭累了,正乖顺又可怜地靠在舒越的怀里熟睡着。甄三娘从舒越手里接过孩子。她抬头看自家丈夫:“怎么了?学堂那边怎么说?” 舒越摇了摇头,说:“叶云在学堂闹了一通,口口声声要拿舍舍给他的儿子偿命,还动了手。” “什么?!”甄三娘眼睛一瞪:“好个叶云,竟然敢伤舍舍!他算个什么东西,我非要找他算账不可!” 舒越叹了口气:“你别动怒,不要伤了胎气——事情演变至此,舍舍也不好再去学堂上学了,这段时间先在家里歇着,等事情过去再说罢。” 甄三娘摸摸孩子的头:“也好。咱们的孩子,咱们自己看着,也省得在外头受气。” 她抱着舒舍进屋,亲手给他盖上被子,这才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 然而就在她关门的刹那,躺在床上的孩童却睁开了眼睛。 舒舍眨眨干涩的眼睛,然后爬下了床。他想趁这个机会去松树林看看,找凶巴巴问个清楚。但是他走到门边,却听见父母在门外低声说话。 舒舍犹豫片刻,接着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门外。 “对了,唐家那边……情况怎么样?”甄三娘问。 舒越倒了杯茶递给妻子:“我去学堂之前,我到唐家看过了,那边正办丧事呢。唐家爷爷听到孙子去世的消息,伤心过度,已经病倒;还有老唐夫妇也……唉……” 闻言,甄三娘亦是一脸凝重。她仍是不满:“叶家和唐家孩子的遭遇固然令人同情,可这跟我们舍舍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能把罪责怪到舍舍头上? “他们那么大的人欺负一个孩子,这像话吗?!” 舒越道:“听唐二说,昨日舍舍跟他们约好去摘蘑菇,是舍舍提议到松树林寻找灵芝,也是舍舍在野兽追逐时,丢下他们独自逃跑。他们说,正是因为舍舍跑得快些,这才安全地回了家。可是……” 甄三娘皱紧了眉头:“可是这和舍舍所说的不一致。” 舍舍是与小叶子他们起了争执,还在回家的中途迷路,最后是靠着沿路留下的记号才出了松树林。 舒越面色沉重:“双方说辞不同,必然是有一方撒了谎……” 话音刚落,后面那扇门就被人打开了。舒舍急忙跑出来:“爹爹、娘亲,舍舍没有撒谎,昨天舍舍真的在松树林迷路了!” 甄三娘吓了一跳,连忙把舒舍抱进怀里:“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当心着凉!” 她抱着舒舍坐下来,微笑着理理他的头发,轻声说:“什么时候醒的?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脖子还难受吗,娘再给你涂涂药。” 因为脖子被人狠狠掐过的缘故,舒舍的嗓音还是沙哑的:“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撒谎……” 此时,舒越蹲了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说:“爹和娘都知道,舍舍是不会撒谎的,我们相信你。但是……” 舒越停顿一下,又道:“舍舍能不能把昨日采蘑菇的经过再详细说一遍?这样,爹爹才好跟唐叔叔、叶叔叔解释清楚,对不对?” 舒舍红着眼睛,哽咽地点点头,然后详细叙述了一遍自己迷路的始末。只是碍于凶巴巴怨族的身份,他不能明确地说出个中细节,只得将凶巴巴驱散云雾的过程省略了。 “事情就是这样,唐一、唐二为了找到很好看的珊瑚模样的蘑菇,就带着我们去了松树林。 “之后他们又在松树林里捡到了很大的灵芝,拉着小叶子去找。我看周围起雾了,就想往回走,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跑开了……” 谁知道他竟然会在树林里迷路,要不是有凶巴巴帮忙,这时候被野兽吃掉的人就是他了。 舒舍攥住甄三娘的袖子,问道:“舍舍不明白,当时明明是唐一、唐二说要去松树林的,唐二为什么要说是我提议的呢? “他们真的碰到野兽了吗?我迷路了,根本没有遇到。后来我跑出了松树林,想到他们骂我是胆小鬼,很生气,所以也没管他们,直接回家了。” 舒舍仰起头看着自己的父母。他有些内疚,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会导致这样的悲剧: “爹爹、娘亲,真的是舍舍做错了吗?舍舍不应该赌气,不应该一气之下跑走,如果舍舍能劝他们跟舍舍一起走,也许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当然不是舍舍的错!”甄三娘道:“舍舍,你听娘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把跟你无关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甄三娘表情严肃:“野兽袭击也好、迷路也罢,都只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第57章 她轻轻碰了碰舒舍那满是掐痕的脖子,口吻轻柔:“娘很庆幸,庆幸舍舍跑得快,庆幸舍舍能回到娘和爹爹的身边。否则舍舍若出了意外,娘可怎么活呢?” “所以,舍舍答应娘,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好好保护自己。只有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舒舍呆呆地抬头看着她,然后鼻头一酸,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甄三娘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背部。同时,她微微抬眸,和舒越对视了一眼——无声之中,这对年轻夫妻有了应对的策略。 …… 没过多久,舒舍彻底熟睡过去。 出门前,舒越又回头看了看舒舍,进而叮嘱甄三娘:“你刚有有孕,外头的事儿就别掺和了,省得气着你。至于唐家那边,我自然会替咱们舍舍讨个说法。” 说完这句话,舒越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自证清白这种事,决不能拖。否则晚了一步,“害人”之名就会永久的扣在舍舍的头上。 所以,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为舍舍争一个清白。 甄三娘看着丈夫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一面安慰自己: “事情虽然难办,但今日时辰尚早,或许,不用等到傍晚,他便会回来。” 为了缓解心中的不踏实感,甄三娘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短短一整个白天里,她先是清理了屋子,又整理了小院,最后还缝了几件舒家父子俩的衣裳。 等她做完这些,熟睡很久的舒舍也醒了过来。 舒舍睡眼惺忪地凑到甄三娘身边,问:“娘亲,爹爹呢,爹爹去哪儿了?” 甄三娘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失神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皱起眉: 天黑了,舒越还没有回来。 第52章 死了 甄三娘开始焦虑。 舒越为什么去了那么久?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情不顺利么?还是唐家和叶家为难他,把他扣下了? 发现娘亲的情绪不太对劲,舒舍倏地清醒了些。他问:“娘,怎么了?” 甄三娘勉强笑了笑,然后把孩子推回屋子里:“没什么。娘需要出门办点事儿,你在家里待着,娘一会儿就回来。” 一听这话,舒舍立马就急了。今天他遇到了太多的变故,正是精神脆弱的时候,不想一个人被留在家里,于是他紧紧抓住甄三娘的袖子,道:“娘亲要去哪里?舍舍跟你一起去!” “舍舍乖,娘亲不会离开太久,听话。” 甄三娘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只是轻轻地揉了揉舒舍的头,又叮嘱他把清粥喝完,这才推门走出去。 但她刚走出院子,一群人就迎面走了过来。 舒舍心里紧张了一下,然后小跑到甄三娘身后。 甄三娘眉心皱成了“川”字。她一手将舒舍护在身后,同时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她从左到右看了一遍过去,先是看到了隔壁家的张屠户,随后视线略过了一干村民,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冷笑了声,毫不客气地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村长大人带着这么多人‘登门拜访’,是想做什么?” 她单手叉腰,眼神不善:“不会是听信了唐家传出来的风言风语,真把我们舍舍当成杀人犯了吧?” “不、不是,三娘你误会了。”张屠户面露难色,道:“我们这次过来,是因为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甄三娘觉得不对劲:“什么‘别的事情’?” “这个……”张屠户犹犹豫豫的,转头看向了村长。 甄三娘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会儿又急着找舒越,见张屠户这般吞吞吐吐的,便有些不耐烦:“到底什么事,支支吾吾的?能不能爽快点把话说清楚?” 这些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终,村长站了出来。 村长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问:“三娘啊,舒越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今日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甄三娘蓦地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问道:“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舒越出事了?” 村长欲言又止、摇头叹息。他说:“三娘,你、你节哀吧……”说完,他让开一步,紧跟着,他身后的村民便合力抬出了一副担架。 那担架上躺着个人,身上蒙着一块白色的布。白布盖过了头,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但是甄三娘却在看到对方身形的时候,心脏狠狠一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敢面对,只一味地反问: “什么节哀?村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要去找我的丈夫,你把这担架抬过来做什么?你们快走,别耽误我的时间……” 甄三娘即刻就要赶他们走,柳赢于心不忍,遂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三娘,你冷静些!” 与此同时,村长弯下腰,揭开了那块白布:“舒越到底是你的丈夫,所以他的尸首,我想还是应该给你送过来……” 随着白布被揭开,躺在担架上那人的面容也终于显现出来。 熟悉的面部轮廓逐渐清晰,甄三娘顿时脸色煞白。她脚步踉跄,重心不稳,转眼就跌在地上。 “娘!”舒舍大叫一声跑过去。他抱住甄三娘的胳膊,试图将人扶起来。他还扭头看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催促道: “爹爹怎么了?爹爹!” 甄三娘睁着眼睛留下泪来。她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担架上那人的肩膀:“不、我不信,我不信!舒越、舒越、你给我起来,快给我起来!” 然而那人却是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只因为她的动作而晃动了两下胳膊。最后,舒越的胳膊落了下来,露出的一截小臂的皮肤,跟他脸色一样的惨白。 甄三娘再承受不住,跌坐在地。她颤抖着手,缓慢地试探着舒越的鼻息…… 没有气息了。 既没有进的气,更没有出的气。 甄三娘就这么僵了很久,人也呆了,眼神涣散了,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三魂七魄,成了个活死人。 小舒舍也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看爹,再看看自己的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爹爹、娘亲?” 看他们母子如此失魂落魄,村长只觉得揪心。他说:“三娘,你,唉……” 张屠户虽然也不忍心,但还是将发现尸首的经过告诉了甄三娘:“我们是在松树林外发现舒越的。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 张屠户叹了口气,说:“我检查过,他身上只有跌倒的轻微擦伤,后脑处有一个肿块。或许……或许他是意外失足,撞到了头,这才……”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尖锐打断:“不可能!舒越只是去唐家要个说法,怎么会出现在松树林!” “唐家?” 张屠户和村长对视一眼,道:“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只是,舒越的尸体,确实是在松树林外发现的。” 村长叹了口气:“发现尸体后,为了让他早日安息,我们立刻带着他过来了。三娘,死者已矣,你……你节哀吧。” 甄三娘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脸上流下两行泪:“你们走吧。” 张屠户:“可是……” “走!都给我走!”甄三娘怒吼道。 村长拍拍张屠户的肩:“算了,先让她冷静冷静吧……三娘,舒越走了,我们也很遗憾,但事已至此…… “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们就先走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都是街坊邻居的,大伙儿能帮一把是一把。” 说完,村长便带着众人先行离开了。 等人一走,舒舍才渐渐回过神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娘、娘,是我听错了对不对?刚才村长和张叔叔说、说爹爹他……” 死了? 不,他爹爹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还死在了松树林! 爹爹从来都不去松树林的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舒舍再忍不住,立刻爬过去趴在舒越身上“爹爹,你别闹了,这不好玩,舍舍不要玩了!爹、爹!你起来啊!” 他哭喊着,一面死死抓着舒越的胳膊不肯放手,好像他越是哭得声嘶力竭,抓得越用力,就能将死去的父亲唤回来一样。 但最终,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甄三娘按住舒舍的肩膀,将他揽到自己的怀里。 她声音喑哑:“舍舍、不哭了舍舍。我们先把你爹爹带回家,好不好?起来,我们带你爹爹回家……” 舒舍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草草地抹了抹眼睛:“好、带爹爹回家,我带爹爹回家……” 他抓起担架的一角:“爹爹,我们回家!” 他干得卖力,每走一步,都咬了牙关,用尽浑身的力气。 甄三娘看着他小小的身影,不禁捂着嘴,无声地哭泣起来…… 第58章 * 舒越一家本身并非富庶之家,因而舒越的丧事也办得并不风光。 甄三娘虽悲痛欲绝,但仍是强撑着身子,要让舒越走得体体面面。 办丧事的第一天,村子里不少农户都登门吊唁。隔壁张屠夫家的也来帮忙。舒舍也难得乖巧听话,礼貌地接待客人。 直到傍晚时分,甄三娘送走最后一个吊唁的宾客,正要关起院门之时,一块块石子却从墙外砸了进来: “砸,都给我砸!砸死舒舍这个小灾星!砸死他!” 第53章 我不是灾星 数不清的石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混合着沙子,“嘭嘭”地打在墙根上、门板上。站在院子里的甄三娘首当其冲。她头上挨了一下,飞过来的沙子还落进了眼睛里。 舒舍跑了出来,他挡在甄三娘的身前大声道:“不许你们欺负我娘!不许你们欺负她!” 墙外的人没有停下攻势,石子仍是不停地往院子里砸。 甄三娘一面护着舒舍,一面厉声呵斥:“一群臭小子,谁让你们来的!” 被人怒骂一通,砸石子的孩童不仅不怕,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绕到正门来,冲开了舒家的小院大门:“大伙儿快砸,快砸!砸死小灾星!” “小灾星”三个字一出口,甄三娘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一把将大扫帚抓在手里:“小杂种,骂谁‘小灾星’?!有胆子再骂一句,老娘打死你们!” 甄三娘凶狠地挥着扫帚,毫不留情地去打这些作乱的小孩儿。 那些小孩儿见势不妙,纷纷四散着跑开。同时,有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少年回过头重重“呸”了一声,道: “舒舍就是‘灾星’!唐家兄弟和小叶子跟他一起去松树林,怎么就他没事?还有,舒越大叔好好的怎么就死在松树林了? “我看,唐二说的没错,就是他害死了唐一和小叶子,还克死了自己的亲爹,他不是灾星,谁是!” 其余人随声附和:“就是、就是!谁沾了他都要倒大霉!舒舍,倒霉鬼!” “我看不止呢!舒舍一定是天煞孤星!跟他扯上关系,说不定还要绝后呢!有他在,咱们村子还有好日子过吗!” “没错!打灾星,保大家!打灾星,保大家!” “打灾星,保大家!” …… 这些小孩儿齐声呐喊着,挥舞着胳膊,一副不打死舒舍不罢休的模样。 舒舍听着他们口口声声的讨伐,心神俱震。他大脑一片空白,赶忙捂住了耳朵。他大叫着否认: “我不是!我不是灾星!唐一和小叶子不是被我害死的,我没有害他们!我没有!——” “爹爹、爹爹更不是被我克死的,不是,不是!——” “舍舍!”甄三娘急忙转身搂住儿子:“舍舍别听他们胡说八道,你不是灾星……” 舒舍眼睛红肿。他抬头看着娘亲,呜咽着,道:“娘,爹爹他、他为什么会去松树林,是、是因为我吗?” 甄三娘眉心紧皱:“当然不是!” 丈夫突然亡故,即便是她也不知其中真相。但她敢肯定,舒越必然不是自愿去松树林的。 必定是有人暗害他!一定是! 所以她紧紧拥住舒舍:“舍舍,你听娘说,不论是唐一、小叶子,还是你爹爹,他们的遭遇都不是因为你!你爹爹他……” 话未说完,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痛斥:“不是因为他,还能是因为谁?!三娘,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闻言,众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模样与甄三娘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领着几个人快步走来。 他们板着脸,表情严肃,看上去很不好惹。 “几个臭小子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快滚!”中年男人咒骂一声。 见状,闹事的小孩儿立马一哄而散:“快跑呀,甄家大阎王来啦,快跑呀!” 几个孩子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儿,小院外仅剩下甄三娘母子与中年男人无声对峙着。 甄三娘抬头看着对方,同时将舒舍护到身后:“大哥,你怎么来了。” 甄恪冷哼一声,说:“我若不来,又怎会知道你如今的日子竟过得这般糟心?” 他视线后移,目光落在舒舍的身上:“呵,有阵日子不见,倒霉鬼长大了不少。” 甄恪的眼神冷得像冰,吓得舒舍连忙抱紧了甄三娘的大腿。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甄恪,然后飞快地垂下了头,低低喊了声:“舅舅……” 话音落下,甄恪的神情立刻变得冷厉起来:“闭嘴!谁是你舅舅?晦气东西!” 甄恪嫌恶的眼光扫了眼舒舍,又在下一刻撇开视线,仿佛对方是个什么“脏东西”似的,避讳不及。 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说道:“呵,早跟你说了,趁早把这倒霉鬼丢出家门,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连累舒越惨死,你怀着孩子守寡,这会儿高兴了?” 甄三娘的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冷肃:“大哥,你专程跑着一趟,就是来羞辱我们母子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转过身,先把舒舍推进院子里,而后双手放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关门: “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舍舍永远都是我的儿子,这辈子都是,我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喊他什么‘倒霉鬼’、‘扫把星’之类的,我一定把你揍一顿再那扫把赶出去!” 甄三娘恶狠狠道:“大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说到做到!” 见状,甄恪眼睛一瞪,怒道:“三娘!我是你大哥!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有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甄三娘不耐烦地打断:“我就这么说话,你爱听不听,滚滚滚!赶紧给我滚,我们家不欢迎你!” 说着,甄三娘就要关上门。甄恪立马一个箭步冲上前,横脚挡住:“三娘,你干什么,我这次是来帮你的……” “帮我?”甄三娘哼笑一声,“我才不信。滚吧你!” 接着,她将门狠狠一关! “啊!——” 甄恪当即大声痛叫,继而本能地缩回脚。紧跟着,甄三娘迅速地把门给关上了。 只听“嘭”的一声,小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甄恪咬着牙,死死地瞪着紧闭的门,粗喘着气,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他带来的人小心翼翼地问:“啊这……这要怎么办啊甄大爷?咱们还要把那‘天煞孤星’带走么?” 甄恪平复了呼吸,道:“当然要。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岂有白来的道理?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舒舍这个灾星弄走!” 天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 从当年那小灾星出生之日,他妻子和未出世孩子死去的那一日,他就等着了。他等着把这个克死他老婆跟儿子的灾星,一刀砍死,砍得血肉模糊,死状要比他老婆更惨、更难看! 其实他好几年前就想亲手宰了那小崽子,但舒越护那小子护得紧,他根本没有机会得手。 哈,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舒越死了!被亲儿子给克死了! 哈哈!他说什么来着?舒舍就是个克死人不偿命的丧门星!不仅克别人,还克自己的亲爹! 舒越也是活该,谁让他那么护着本就该死的害人精?他自找的。甄恪冷漠地想着。 也得亏舒越死了,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到舒家来。只不过甄三娘刚死了老公,她性子又烈,要在这时候带走舒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没关系。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再多等一阵又怎么样呢?慢慢来,他总会逮到机会的。 甄恪看着那扇闭起来的院门,缓缓地笑了。 甄三娘还怀着身孕呢,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人只要虚弱起来,灾星随时都能趁虚而入。 到那时,还怕没有抓捕小灾星的机会么? 于是他说:“舒家还要办丧事,先等一等,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那些人本就是甄恪花钱找来的帮手,他这个雇主都发话了,其余人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一行人就此商定,随后在附近的农庄里找了个地方休息。 另一边。 甄三娘关上门,一转身却看到舒舍低着头闷闷的不说话。她轻声问:“舍舍,怎么了?” 舒舍抬眸看着甄三娘:“刚才舅舅说,娘亲有小宝宝了,是真的吗?” 甄三娘一愣。她很快反应过来,进而笑了笑,说:“是的。”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道: “不过它现在还很小,还要过好几个月,你才能见到它。” 她笑得很温柔,像是一直都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生。舒舍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舍舍都不知道这件事……” “爹和娘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想着再过一段时间,再让小宝宝和舍舍见面。”甄三娘牵着他进屋: 第59章 “娘亲不是故意的,舍舍不要怪娘亲。” 【作者有话说】 楼下着火了,消防在灭火,来不及修改了,手机上先用存稿发,回头再修改。 第54章 躲藏 “舍舍当然不会怪娘亲!”舒舍用力地摇了摇头,“舍舍会保护它,像爹爹保护舍舍一样,保护它!” 对,他要保护娘亲,还有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如今爹爹不在了,他就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应该肩负起保护家人的责任! 没错,他应该保护他们!睡到被子里的舒舍这么想着。 他蜷缩起身子,脑子里闪过很多了片段,有叶叔叔掐着他的脖子骂他的场景,有几个少年朝他丢石子的场景,也有亲舅舅说他是倒霉鬼的场景…… 这些场景聚集起来,在他脑海中不断重演,一遍遍地强调着他是那个害死唐一、小叶子,克死亲爹的“丧门星”。 在得知娘亲怀孕之前,他还能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他没有做错,这些都只是意外。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知晓了娘亲怀孕的事情,那就不得不慎重起来。 舒舍心想,他自己如何不要紧,要紧的是娘亲和小宝宝的安危。 如果真如别人说的那样,他是一个克死家人的“天煞孤星”,那么,他再跟娘亲呆在一起,那么娘亲一定会有危险! 柔软暖和的被窝里,舒舍紧紧抓住了自己发凉的胳膊——他当然不想承认自己是个带来霉运的倒霉鬼,但是…… 但是娘亲毕竟还怀着小宝宝呢,如果他真的带来霉运,害了他们,那他会后悔死的! 他这么想着,然后缓缓握起了拳头。 不,我不能害了娘亲! 舒舍顿时有了决定,然后掀开被子草草穿上了衣裳。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继而拉开门…… 就在他开门的一瞬间,旁边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嘭”的一声! 舒舍立刻转头看去,只见娘亲和爹爹的屋子里亮着烛光。烛光映照出娘亲的身影。 但紧接着,娘亲的影子陡然晃了一下,然后像落叶一样倏然倒落下去,随即,被撞到的门板发出刺耳的“哐”的一声。 舒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跑了过去。 他用力推开门,看到甄三娘痛苦地倒在地上。他的娘亲捂着肚子满脸煞白,额头上更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他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娘、娘!你怎么了?!” 此时,甄三娘的小腹正一阵一阵地抽疼,好像整个肚子都要撕裂了。她的喉间发出疼痛的喊叫: “疼、好疼……舍、舍舍,快、快去把沈郎中请来,快、去……” 看见娘亲如此痛苦,舒舍立即就红了眼睛。他只见过娘亲的严厉和温柔,却从没见她这么难受过。 舒舍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强行保持着镇定:“好,舍舍这就去。娘亲您再坚持一下,舍舍很快就回来!” 他没敢耽搁,忙不迭跑出院子。风吹在他的脸上,心脏也在他胸腔里有力地跳着,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大喊着:“来人、快来人,我娘病了,快来人,我娘病了!——”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起来:“沈郎中、沈郎中,快,救命!快救救我娘!——” 黑夜里,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即便是摔倒了也不敢停下来,两手并用着爬起来,然后接着往记忆中沈郎中的家跑过去。 大概是他的呼救起到了效果,很快,周围有了些许动静。 有人点了灯笼走出农庄,并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追来:“谁、谁在哪里?” 舒舍下意识地向着光亮的地方看去:“我娘、我娘她病了,要请郎中,求求你们帮帮忙,救救我娘!” 不一会儿,有人快步走来,用力地抓住舒舍的肩膀:“你说什么?你娘出事儿了?” 灯笼的光亮猛地送到眼前,舒舍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等适应了才眨了眨眼。他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是舅舅! 舒舍抓住甄恪,就像是抓住了救星。他说:“舅舅,快救救我娘,我娘她病了,很疼很疼……要找沈郎中、对,要找郎中……” 甄恪脸色一变,即刻扭头吩咐道:“你们快去舒家看看!朱老四,你去,把沈郎中带过去!” 其余人连忙应了几声,各自散开。 “甄大爷,那这小子……如何料理?”有人问了一句。 “他?”甄恪忽而冷笑一声,眸光冷冷地看着舒舍。 他这一眼极为冷漠,看得舒舍浑身打了个冷战。 慌乱的情绪散去,舒舍终于清醒过来,顿时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舅舅要杀我,他要杀我! 这个认知令他胆寒——不要,他不要死! 求生意志像火一样在舒舍的身体里烧了起来,他几乎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反抓住甄恪的手,进而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啊!——” 甄恪猝不及防,当即痛叫一声,然后将舒舍狠狠一推,骂道: “草,他娘的狗杂种,你敢咬我?!你他娘的克死了我老婆跟儿子,还敢咬我?!老子杀了你!” 舒舍一屁股跌在地上。他来不及喊疼,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躲开大人们抓来的手,接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头就跑! 他跑得极快,两条腿几乎要跑出残影来,生怕跑慢一步命就丢了。 甄恪和他的同伙在后头紧紧地追:“站住!小瘟神你给我站住!舒舍,你给我站住!操他娘的舒舍!老子、老子一定要抓住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几个成年男人追得气喘吁吁,却愣是捉不到小孩儿的衣角,只能破口大骂。 片刻后,他们累了,便停下来。他们双手撑着膝盖,眼看着舒舍的小影子深深地隐入黑夜里,气愤不已。 “操,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小孩儿都抓不到!都是废物!” 雇佣的打手双双对视一眼,敢怒不敢言。 甄恪凶恶的眼神向着远处瞪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平复了呼吸。 “先回去,等明日搜山!哼,我就不信,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能跑到天涯海角!” * “呼……” “快点跑、要快点跑……” “再快点……呼……” 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得要飞起来,慢慢的,缀在身后的骂声远去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风声。 舒舍终于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嘭、嘭、嘭……他转身回望,只见头顶月亮洒落下来,模糊地映出一片婆娑的树影。树林寂静无声,没有昆虫的鸣叫,也没有倦鸟的夜啼。 这是哪里? 他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舒舍向远处望了一眼——漆黑的树木层层叠叠,像看不到尽头,而他也分辨不出来时的路了。 要回去吗? 他犹豫地缩回前行的脚步。 甄三娘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的一幕浮现在脑海中,顿时,他的呼吸好像也变得困难起来,身上开始抽痛。 不,他不该回去。 叶叔叔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扫把星! 他和朋友们四个人一起去松树林摘蘑菇,死的死、伤的伤,为什么偏偏他一点事儿也没有? 爹爹莫名其妙死在了松树林,现在连娘亲都…… 如果这些都是意外,那为什么总是他的家人、朋友碰上这样的意外? 这些灾祸为何总盯着他身边的人? 只有灾星才会给别人带来灾难。 或许,他就是那个灾星。 想到这里,舒舍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所以…… 都是他的错。 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才有人不断遭难。如果要保全他人,那么他必须远离人群,远离那些他有可能伤害到的人。 那么…… 他就不该回去! 他要躲起来,躲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静静的,悄悄的,躲起来。 舒舍这般想着,便缓缓地抱着胳膊蹲了下来。他沉默着坐在树底下,抱着膝盖沉沉地睡着了…… 他睡得熟,没有留意到有一阵微风在他身边停留。一道虚影无声无息地浮在他的上空,静默地注视着他。 呵,这就受不了了么?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戏刚开始,离结束还早着呢。 舒舍,你千万别太早崩溃,否则就不好玩儿了。 这么想着,怨族愉悦地轻笑一声,随后消失不见…… * 舒舍醒得很早。天边刚擦亮,他便睁开了眼睛。 野外的环境算不上舒适,醒来后他身上一阵酸疼。但他还不及适应身上的不适,抬起头时却发现另一个更令他震惊的事情—— 他看到四周是数不尽的茂密松树,飘散在松林间的袅袅云雾将散未散。而在那片云雾当中,还留着数日前留下的记号。 第60章 他竟然……跑进了松树林? 松树林! 舒舍猛地站了起来:“凶巴巴,你在吗!凶巴巴!——” 他大声叫喊,声音回荡在树林当中。然而他接连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回音。 “……” “难道凶巴巴也不在这里吗……” 舒舍失落地低下头:“如果凶巴巴不在这里,那他会在哪里呢?” 他有满腹的疑问想要向凶巴巴问个清楚。他要问清楚,小叶子他们遇险那天,林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爹爹又为什么会意外死亡? 一桩桩惨案都发生在松树林,旁人或许不知道真相,但凶巴巴是松树林的主人,他或许知晓其中内情。 只是如今凶巴巴不知下落,他纵有诸多疑问,却也得不到答案。 不过舒舍转念又想,松树林本就是凶巴巴的地盘,即便凶巴巴暂时离开,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这么想着,随后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好饿……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忽而想起爹爹传来死讯的那一日,没能喝完的清粥。 娘亲下厨的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即便是一碗清淡的粥,尝起来的味道也与别人不同。 舒舍想念着那样的味道。 于是,他往留有标志的方向走了几步。 一晚上过去,不知道娘亲如今情况如何,小宝宝又怎么样了?他好想回去看一看,可是又怕会害了娘亲。 舒舍陷入两难。 他皱着眉纠结着,忽然眼睛一亮——他不用冒险回家,只需要远远地看一眼,就看一眼。 只要确认娘亲平安无事就好! 舒舍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嗯,就这么办!” 紧跟着,他便快步跑了起来,一路跑出了松树林。 第55章 杀瘟神 天色尚早,还没到农户忙活的时辰,但此时舒家却有不少村民进进出出,十分忙碌的模样。 舒舍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蹲在草丛里张望。他将眼前的野草拨开一点,探出头往家门口看。 “是舅舅,还有柳先生、叶叔叔他们……好多人在,他们这么早上我家,要做什么?” “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 “她如何了?” 李婆婆擦了擦染了血迹的手指,摇摇头说:“唉,女人小产向来都是元气大伤的。但好在三娘年轻、身子康健,情况倒是稳住了。这会儿沈郎中在给她把脉呢,瞧瞧沈郎中怎么开方子吧。” 这时,沈郎中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甄恪立马走上去问:“沈郎中,三娘她醒了么?” 沈郎中道:“睡着呢。”他提笔写下药方,又说:“三娘失血太多,身子虚,得好好养着,别太劳累了。 “照着我写的方子抓药,一日三服地喝下去,小半月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甄恪接过药方,即刻就让人去抓药:“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看时辰……估计还得一会儿。”沈郎中说:“你们先把药熬给她喝,之后有哪里不舒服的,再喊我。” 甄恪谢过沈郎中,让人送他回去。 李婆婆又进屋子里瞧了眼甄三娘,连连唉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哦……先是丈夫死了,这会儿孩子也没了,唉,可怜……你说说,怎么偏就三娘这么命苦呢?” 闻言,甄恪没来由地冷哼一声,说:“为什么?这就要谢谢她生的那个好儿子了。” 李婆婆:“什么意思?” 两人说话间,屋内忽然传来一声低吟:“舍、舍舍……” 李婆婆一拍大腿:“哎哟,醒了,三娘醒了!” 甄恪与她对视一眼,随即先后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去。 “我的三娘诶,你可算是醒了!”李婆婆连忙扶她起来,好让她靠着枕头休息: “你流了很多的血,元气大伤,又昏睡了一夜,可把我们都给吓坏了。不过好在没什么大碍,养一养身子,很快就能恢复了。” 听见李婆婆的话,甄三娘愣了一下:“血?” 李婆婆:“可不是么。唉,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也别太难过了,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甄三娘这才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本就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孩子、我的孩子,它……” 甄恪拧着眉,冷冷道:“你腹中的孩子没了,接受现实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甄三娘不禁揪紧了被褥。她死咬着嘴唇,无声地哭起来。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舒越最后的孩子啊!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她已经没有了舒越,为什么还要将她的孩子带走! 她甄三娘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得这样的结局! 难道她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遭到此等报应吗?! 凭什么,凭什么! …… 她哭得伤心,李婆婆见了也十分不忍。 只有甄恪始终板着张脸。他说:“现在知道哭了?早跟你说了,舒舍就是个扫把星、瘟神,他会给所有人都带来不幸,让你趁早丢他出门。 “可你偏偏不信,还将他养这么大。现在如何呢,不仅舒越死了,连你也没能保住腹中胎儿。 “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么?就是舒舍克死了舒越,还克死了你的孩子!你们一家的悲剧,都是舒舍酿成的,你……” 话没说完,甄三娘凄厉尖叫:“闭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甄恪终于住了口,而甄三娘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打湿一片。 “哎呀这……这……三娘,快别哭了,你身子虚,不宜太过伤心啊!” 李婆婆连忙拿帕子去擦她的眼泪,同时还狠狠瞪了甄恪一眼:“我说甄大爷,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三娘正伤心呢!” 甄恪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有说错吗,我说的句句实话!是她自己不信,还偏要袒护那个瘟神。现在谁不知道,舒舍是个害人不偿命的害人精……” “我说了闭嘴,你听不懂吗!”甄三娘怒道。 她红着眼睛瞪着甄恪:“这里是我家,没有我的允许,谁准你在这里放屁的?!还有,我的舍舍呢,他在哪里,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 被她一通怒骂,甄恪也有些怒了。 “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昨夜他发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那瘟神指不定是又跑到什么地方祸害别人去了!” “你!——” 甄三娘怒得直起身来,又因为一时气急,猛地呛住,不禁捂着嘴咳嗽起来:“你、你给我滚……快滚……”她虚弱地骂道。 李婆婆忙不迭帮她顺气:“三娘,快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接着,她用谴责的目光看着甄恪。 甄恪:“……” 他看了看虚弱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的甄三娘,顿时气焰弱了三分:“罢了,你且好生歇着吧,我回头再来看你。” 等他先抓住小瘟神,再回来好好跟甄三娘说道说道。 甄恪转过身就要往外走,不料扭头就撞上一人。那人一边跑一边喘:“甄大爷,我们找到舒舍了!” “找到他了?!”甄恪脸上一喜:“走,带我过去!” 屋子里。 甄三娘惊恐地睁大双眼——他们要去抓舍舍? 疯子,都是一群疯子! 村里的人本就对舍舍抱有偏见,认为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二,把他当成灾星。若是舍舍被他们抓到,那还有命活吗?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伤害舍舍! 她已经没有了一个孩子了,不能再失去舍舍!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身上难受,掀开被子就下床了。 “诶、三娘,你等等,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你身子还没恢复,要多休息啊,三娘!” * 舒舍小心翼翼地藏在草丛后面,期望能通过门缝看到里面的情况。但是进出的人太多,他连甄三娘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开始有些着急——怎么瞧不见娘亲呢?她身体还好么? 这里根本没办法看清楚,不如凑近一点?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人看见…… 于是,他便往前挪动了一下。突然,一道突兀的呵斥在身后响起!—— “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舒舍被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脚下没站稳,继而从草丛里滚了出来。他沾了一身的泥土和草屑,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 那人认出了他,即刻指着他骂道:“是你!你个小瘟神!” “该死的小瘟神,害死小叶子和唐二,又克死亲爹,克死亲娘的孩子,现在还敢出现在村子里!” “真是死性不改!像你这样的害人精,就应该千刀万剐!” 第61章 舒舍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就被对方的话给砸晕了——什么叫“克死亲娘的孩子”? 娘亲肚子里的小宝宝死了吗?怎么会,他明明喊来了舅舅,为什么还会变成这样?难道沈郎中没有为娘亲看病吗? 他处在惊愕中没回过神,对方就猛地伸手向他抓来! “来人,快来人,我抓到小瘟神了,我抓到他了!”那人大声喊道。 这声喊叫让舒舍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挣扎起来,两条胳膊胡乱挥舞着,两条腿用力踢踏着:“放开我,你放开我!” 那人一不留神,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草他娘的,你他娘的还敢打我!”那人狠狠啐了一口,然后扬起手来重重打了舒舍一个巴掌。 “啪!” “跑啊,你接着跑啊!该死的玩意儿!”那人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 舒舍不过是七岁的小孩,脸上挨了一巴掌,头脑也跟着发晕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转眼又被踢一脚,当即摔倒在地。他疼得身体都蜷缩起来,可那人还不放过他,依旧要伸手抓他。 舒舍顿时感到害怕——不可以,他不可以被抓住! 一旦被抓住,他会被打死的! 在这一刻,舒舍身上忽然爆发出了力量。他的手掌陷入泥土里,然后曲起手指,抓起了一把泥土。 当对方向他逼近的时候,舒舍便猛地抬头,接着扬起手臂,用力将沙子朝对方的脸上撒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 那人惨叫起来,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舒舍觑准时机,下一刻扭头就跑! “站住!”那人骂道:“他娘的,竟然敢暗算我,果然是个瘟神,灾星!操,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抓住你,非揍死你不可!” 舒舍听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脚步是一刻也不敢停。他拼尽全力逃跑,可是却越跑越慢。 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得没有力气,肚子咕咕叫,刚才挨打的地方也开始发疼。 好疼、好饿、好难受…… 他想停下来休息,可这时,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在那里!快追!” “抓住瘟神,抓住他!” 村民追得很快,几乎就追到舒舍跟前了。 舒舍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匆忙闪躲,不料有根木棍从身后打了过来! “呃……” 木棍狠狠打在后背上,舒舍不禁吃疼。他痛叫一声,进而踉跄倒地。 紧接着,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身上。舒舍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对方踩断,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哼,可算是抓住你了,害人精!” 随后,舒舍被人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你们看,我抓住他了!”那人兴奋地说。 周围有村民围了上来:“快看,逮到瘟神了!” “呵,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杂种,害死那么多人!” “真可恶!他怎么还敢出现的?难道一点愧疚之心也没有吗!” “我看他巴不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怎么还会有悔过之心?这样的祸害,趁早除掉才是!” “就是!我看不如一把火烧了他,去去晦气!” “这个办法好,我赞成!” “好,那就这么办!快,拿火把来!” 火把很快就送了过来。燃烧的火光中,映出舒舍那张惊惧的脸。他奋力挣扎: “不、不要烧我,我不是瘟神,我不是!” 抓住他的人立刻给了他一拳:“还敢不服?拿绳子把他捆起来!” 第56章 围杀 “捆起来,杀瘟神!” “杀瘟神、杀瘟神!” 村民叫嚷起来,要求对舒舍实施火焚之刑。他们找来了手腕粗细的绳索,牢牢地将舒舍捆住,然后将他绑在柱子上。 舒舍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不停哀求:“不要、不要杀我,不要……求求你们,放了我……” “哼,现在知道害怕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村民在他头上扇了一掌:“狗杂种,你有今天,全是你活该!” “没错!”旁边的人附和道:“你自作自受,害人害己,有此下场是罪有应得!” “你们还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一把火烧了,看他下辈子还敢不敢害人了!” “就是!烧了他、烧了他、烧了他!” “烧了他!” …… 众人齐声呐喊,正义凛然,仿佛今日处决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瞧见这一幕,脸上挂着泪痕的舒舍不禁慌了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张二叔,赵大伯,刘婶……他们平常不是最和善的吗?他在他们家里留过宿,吃过饭,和他们家的小孩玩儿过家家的游戏……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对他?变得如此可怕?就好像他害死了他们的亲人一样? 舒舍不明白。 他只觉得恐惧。 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了,他会死,被活活烧死。 没有人关心他,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要将他除之后快。 他被抛弃了。 一个被抛弃的人,即便是活了下来,以后余生里还有什么意义吗? …… 思及此,舒舍紧绷的身体顿时一松。他自暴自弃地想,与其苟且偷生,战战兢兢,倒不如现在就死个痛快。 于是他放弃抵抗。 当火把逼近时,舒舍已是心如死灰。他说:“好啊,那就杀了我吧。” 那人一愣,随即高声道:“瘟神自愿伏诛!大家别客气,直接烧了他!” 他们嚷着、喊着,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堆积在舒舍脚下的干柴着起火来。 火焰的热气扑在舒舍的脸上,顷刻间让他的表情愈发灰败与绝望。 可就在这时,有人挤开人群,提着冰凉的河水冲了进来—— 冷水“哗啦”一声浇在干柴之上,瞬间扑灭了火焰。 “滚、都给我滚开!我不允许你们伤害我的孩子!快滚!——”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舒舍不禁猛地抬头,惊诧地朝对方看去:“娘亲……娘亲!” “舍舍!” 甄三娘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她捧起儿子的脸,看到他脸上的淤青,顿时红了眼眶: “对不起舍舍,是娘来晚了,对不起……娘这就帮你解开,别怕,娘在这儿……” 她连忙去解开舒舍身上的绳索。因为心疼与愧疚,她的双手都在发抖。 “娘亲别哭,舍舍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 甄三娘揉揉他的头发:“傻孩子,挨打哪有不疼的。” 她将舒舍放下来,然后回过头。看着聚在周围的村民,甄三娘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你们却以多欺少,为难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将他活活烧死!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被指责的村民同感愤慨:“我们没有人性?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你儿子害人性命,以命换命是天经地义!” “没错!这瘟神已经害死三条人命了,难道要等他克死全村的人,你才高兴吗!” “就是啊,我们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说得对!为全村人的安全着想,舒舍必须死!” 甄三娘气得胸口发疼,气血上头,指着众人骂道:“放你们的狗臭屁!我儿子怎么就是瘟神,怎么就是害人精了?啊?” “什么事情也要怪到他头上,谁家倒霉就都是舍舍的错,你们怎么不说,村里死掉的鸡、枯了的树、病死的鸭,也是被舍舍害的? “还保护大家呢,我呸!去年下冰雹,老娘的菜园子被砸了个稀巴烂,怎么没见你们来保护、保护? “全他娘的都是在放屁!” 甄三娘口齿伶俐,上下嘴皮子一碰,一箩筐的话全部说完也不带喘气的,一时间,众人被骂得哑口无言。 有人觉得抹不开脸,便道:“三娘,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怎么能将去年和今年的事儿混为一谈呢?” “对啊。还说什么鸡、鸭,花草树木,一会儿又是冰雹的……那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我们说的,可是危及生命的大事!” “大事?”甄三娘冷笑一声:“你们说的大事,就是合谋杀死一个小孩吗! “哼,我也不跟你们扯东扯西的,是非曲直,自然有官老爷拍板。有胆子,就上报官府,让官老爷评个公道!” “来啊,去报官,我就不信——” 话未说完,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了她:“三娘,你还真是糊涂!你要明白,这次是瘟神作乱,就算是将官府的人请来,也是无济于事!” 甄三娘冷冷地循声望去:“甄恪!” 甄恪走上前来。他先是冷眼瞥了瞥舒舍,见其躲在甄三娘身后,便轻视地嗤了声。 第62章 “三娘被舒舍这个瘟神迷惑了心智,腹中胎儿被克死也要护着他。既然如此,那就……” 甄恪缓缓地笑起来。 甄三娘即刻警觉。她将舒舍牢牢挡在身后:“你要做什么?甄恪我警告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甄恪一声令下:“把她拉开,抓瘟神!” 话音落下,众村民纷纷对视一眼,随即得逞一笑:“拉开甄三娘!” 紧接着众人一拥而上,同时上手拉扯甄三娘。 “放开、滚!松开你的狗爪!” “疯了、你们都疯了!” “放开我儿子!” …… 他们人挤着人,推推搡搡,硬是将这对母子拉开了。 舒舍被迫松开了紧攥着甄三娘衣角的手,急得大喊:“娘!娘亲!——” 甄三娘:“舍舍!” 然而她被村民拽住,无法再前进半分。她心头一怒,反手打了拽着她的人一巴掌: “愚昧的蠢货,松手!”她怒斥道。 被打的人蒙了一下。他捂着火辣辣发疼的脸,也怒了:“你敢打我!他娘的臭寡妇还敢打我!” 男子怒火中烧,当即朝着甄三娘狠狠踹出一脚! “呃!”甄三娘被踹中小腹,顿时脸色一白:“你敢……啊!” 她往后跌了一下,紧跟着,更猛烈的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男子一面打,一面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打啊!甄三娘跟瘟神是一伙的,他们要害死咱村子里的人,有他们在,我们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现在不动手,难道你们也想跟舒舍一样,莫名其妙死在松树林吗?” 在男子的言语煽动之下,众村民面露动摇之色。 “这、这不太好吧,三娘刚被瘟神害得没了孩子,这时候……” “她没了孩子是她活该,谁让她袒护瘟神的?”有人说:“若非甄三娘一直护着,瘟神怎么能活到现在? “瘟神是凶手,甄三娘就是帮凶!” “没错!瘟神要杀,帮凶也不能放过!打,都给我打!” 于是,众人不再顾及邻里的脸面,纷纷挥起了拳头。 他们人多势众,甄三娘和舒舍不是对手,被死死按着殴打。 “不、不要打我娘,不要打我娘!” 舒舍想伸手握住甄三娘的手,却被无情拉开。无数棍棒砸在他的身上,力道之狠,几乎要将他浑身的骨头打断。 然而他只是望着娘亲,声嘶力竭地哭喊求饶:“对、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害死了人,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娘……要打就打我好了,求你们……” 甄三娘疼得冷汗直流,浑身发抖。她听见儿子的哭声,忍着痛抬起头来:“舍舍、不哭……娘、娘不准你求他们……不准说是你的错……” 闻言,舒舍的眼泪更是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发觉事态超出控制的甄恪也着急了。他冲上前去: “你们真是疯了!冤有头、债有主,瘟神犯的错,你们教训瘟神就是,欺负三娘算什么!快放手,放手!” 但村民早已打红了眼。他们没有理会甄恪,反而觉得他碍眼。 “甄恪是瘟神的亲舅舅,他也是帮凶,大伙儿一起打!” 说着,众人也围着甄恪一通殴打。 “嘶……你们、你们这群疯狗,居然敢打我,小心我……啊!——” 另一边,舒舍挣扎着,想朝娘亲爬过去。可这时,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背上。 “呵,还真是母子情深啊。” 舒舍抬起头,只见叶叔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叶叔叔……” “感到痛苦吗,舒舍?”叶云冷笑一声:“小叶子尸首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感受到的痛苦,是你现在的十倍!” 他的眼神带着浓烈的恨意,看得舒舍脊背一阵发凉:“不,叶叔叔,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叶云阴狠道:“很好,今日我就让你好好尝一尝,众叛亲离的下场!” 说完这话,他猛地将舒舍一脚踢开,然后抄起一旁的木棍,快步向甄三娘走去。 舒舍顿时睁大了眼睛:“不、不要伤害我娘亲!——” 他失声尖叫,想要阻止,却眼睁睁看着那根木棍狠狠打了下去! 甄三娘面无血色地滚倒在地,平日里神采非凡的双眼,此刻却是无神地半睁着。 她虚弱地咳了两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她呼吸的气音便得十分微弱,四肢像被冻住了似的。 而她身上的热血仿佛开始变凉,凉得她打颤。 此时,周围倏然一静。 众人低下头,只见甄三娘身上开始流血。大片猩红的血染透了她的衣衫,汩汩流淌在地面上。 第57章 死战 很快,甄三娘倒下的地方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血泊。 见此情景,众村民不由得后退数步。 那片血腥的红色刺痛他们的双眼,顷刻间,仿佛有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头上,这让他们很快清醒过来。 他们惊骇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甄三娘,又看看彼此,继而再瞧瞧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震惊与愕然。 “我、我们都……都做了些什么……” “事情、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怎么会……” 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困惑不解,也看到了惊吓。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对甄三娘下此重手,也不明白舒舍只是一个七岁小孩,他们又是怎么忍心要将他活活烧死的。 他们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又似乎不认得自己。 仿佛在方才的那一刻,他们都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这个认知令他们无比胆寒,不禁下意识地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不、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没有杀人……都是街坊邻居,我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所以一定不是我们做的……” “等等,先别慌,或许、或许三娘只是昏过去了,还有救、还有救……” 就在众人慌神之际,身后传来孩童凄厉的叫喊:“娘!娘亲!——” 眼睁睁看着娘亲倒地不起,舒舍心神巨震。他拼尽全力挣开束缚,奋不顾身奔向娘亲。 “娘亲、娘亲不要死、不要……” 他想拉着甄三娘站起来,可又怕自己笨手笨脚的碰伤了她,伸出的指尖悬在半空发着抖。 “娘亲别害怕,您不会有事的,只要找到大夫——” 舒舍用力抹掉眼泪,扭头要寻沈郎中,甄三娘却在这时拉住了他:“舍舍……” 她的呼吸极轻,轻得像是快要停止了。 “不用去了,舍舍,娘没事……咳咳……”甄三娘叫住他。 “可是娘亲流了这么多血……” 甄三娘微微一笑:“娘、娘想跟舍舍说说话,舍舍、乖乖听话,好不好?” 舒舍忍着不哭,用力点头,道:“舍舍听话!舍舍一定听话! “以后,舍舍绝不会再偷懒,一定好好念书,每日的课业全都写得满满的,也不会在课上睡觉了。 “舍舍会早睡早起,勤勉刻苦,努力考上状元!给爹娘争气! “对,舍舍要考状元的,娘亲,您还没有看见舍舍考状元,您不要死,舍舍求您……” 甄三娘欣慰地笑起来。她想摸摸舒舍的脸,但手却没有力气,抬不起来。见状,舒舍便低下头,稚嫩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娘亲的掌心。 “舍舍真的长大了……娘、娘很高兴……”甄三娘停顿片刻,继而缓缓叮嘱道: “原来、舍舍要考状元啊……这、这很好……你爹若是知道,一、一定也会、开心的……” “但是、舍舍,学业固然重要,但舍舍也要保重自己。” “以后爹和娘不在,你要按时吃饭,别饿着,那样伤、伤身体……天、天冷了要穿衣,否则着了风寒,还怎么、怎么考状元呢? “将来殿试,圣上若看见、看见状元是个、病秧子,可怎么好呢……咳、咳咳……” 话没说完,甄三娘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上打起冷颤。同时,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吸气和呼气之间快速交换,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娘,您怎么了?”舒舍急得哭出声来:“沈郎中,快请沈郎中来啊!舅舅、求你,救娘亲啊!——” “不、不要求他!”甄三娘紧紧抓着舒舍的手,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拼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娘、娘不能陪你长大了,娘……娘……娘要去、去找你爹……了……” 她的话音来不及落地,整个人就陡然变得僵硬,然后又在下一刻彻底瘫软。 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头往旁边一歪,双眸完全失去神采,眼皮渐渐地阖上了…… “……娘亲?” 舒舍怔了怔,轻轻晃动甄三娘的肩膀:“娘亲?娘亲!——” 第63章 甄恪一脸沉重地走了过来。他探了探甄三娘的鼻息,最终沉痛地闭上眼睛。 “三娘她……死了……” 话甫落,舒舍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娘亲不能死!她不能死,娘,不要丢下舍舍,不要……舍舍不要一个人……娘!——” 他紧紧抱着甄三娘的胳膊,哭得肝肠寸断。可无论他如何哭叫,甄三娘也给不出任何反应。 一旁的村民不禁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舒舍啊,你、你节哀顺变吧……” 听见这话,舒舍立刻扭头瞪了过去:“是你们害死我娘亲的!是你们联手杀了她!” 他恶狠狠地瞪着四周包围的村民,目光恨得像是要从他们身上剜下肉来! “凶手,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要给我娘偿命!”舒舍愤怒大叫。 众村民哪里肯认下这个罪名,纷纷否认道:“喂,你娘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刚才打死你娘的那一棍,是叶云打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就是,众人停手之时,你娘还喘着气儿呢,怎么就是我们害死她了?你个死瘟神,岂能颠倒黑白?” “诶,等会儿。舒舍可是瘟神呢!他害死那么多人,保不齐甄三娘就是被他克死的!” “对啊!”有人一拍大腿,道:“这小瘟神还敢血口喷人!你娘明明是被你自己害死的,就像你害死小叶子、唐二,还有你爹一样!” 此番言论引来众人的纷纷附和:“我呸,瘟神就是瘟神,害起人命来,竟然连亲爹、亲娘都不放过!” “畜生,当真是畜生啊!唉,可惜了舒越和甄三娘,明明他们是那么良善,偏偏生出这么个不孝子来,家门不幸啊……” “谁说不是呢,唉……”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轻轻松松地将自己撇了个干净,理直气壮得仿佛他们当真一点错处都没有。 舒舍先是震惊,接着是愤怒。他仇恨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听着他们惋惜的话语,看着这些人伪善的面孔、故作同情的作态,胸腔中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 这就是爹和娘亲当做亲人的村民,这就是他信任的叔叔伯伯。 呵,禽兽不如!全都禽兽不如! 舒舍握紧了拳头。他的手指陷入染血的泥土里,这使得他的掌心也沾上鲜血。 他低头看着娘亲苍白的脸,心头的恨与怒像是燎原的烈火,将他胸膛都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叶云低头看着舒舍痛苦难过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畅快。他轻声一笑,说道: “诸位所言皆是句句在理。这小瘟神害人害己,此等祸害,我们岂能容他存活于世?必然要将他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叶云转过身,含笑的眼睛看着众人:“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说话。 叶云也不管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径直拿上棍子,一步步向舒舍走了过去:“舒舍,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你,一路好走吧!”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扬起了棍子! 可就在木棍狠狠挥下的瞬间,舒舍低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一片寂静,唯有他的笑声回荡四野。他笑得诡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听得众人脊背发凉。 “就因为小叶子死了,你就杀了我娘……叶叔叔,你心好狠啊……”舒舍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是滔天的恨意。 他的眼里充满了红血丝,红得好像要流出血来。不仅要流血,眼珠子也快掉出来。 “小叶子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就算跟我有关系,他们也是活该!” “采蘑菇那天,我说过了,松树林里都是散不去的云雾,会迷路,很危险。可他们不听,非要往里闯,去找什么见鬼的灵芝!” “那天,林子里的雾气那么大啊,连路都看不清。偏偏他们不当一回事,还嘲笑我!” “他们落得这样的下场,能怪谁呢?只能怪他们自己!是他们自寻死路,跟我、跟别人都没有丝毫关系!都是他们活该,自找的!” 听见这话,叶云瞠目欲裂:“舒舍!死到临头你还敢口出狂言!信不信我——” “我还有什么不敢的!”舒舍怒吼道:“爹和娘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对,你们说的都对!我就是瘟神,天底下最狠毒的瘟神!” “你们害得我一无所有,我就要你们为我娘亲陪葬!我要你们陪葬啊!——” 舒舍大叫着。他的胸腔剧烈震动,声音几乎穿透云霄。霎时,只见天地间风云变色。狂风乍起,大片大片的阴云汇聚在天空之上! 见此情景,叶云不禁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后退的刹那,他又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气势竟然被舒舍这个小孩儿给压了下去,顿时怒上心头: “狂妄!”他冷哼道:“你既然这么舍不得舒越和甄三娘,那就尽早下去陪他们吧!死来!——” 一声“受死”,高空风雷大作! 挥舞的棍棒来势汹汹,围观的众人不忍卒看,纷纷避开了视线。 然而就在这时,高空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凌空劈下!下一刻,叶云发出凄厉的叫喊: “啊!——” 众人顿时一惊——怎么回事,挨打的是舒舍,尖叫痛呼的人怎么成了叶云呢?——他们即刻扭头看去。 只见叶云捂着肩膀倒在地上。他表情痛苦,大张着嘴嘶吼着。他右肩的位置涌出血来。汩汩鲜血流淌而出,形成一道血柱。 那是他右侧胳膊的位置,然而此刻,他的胳膊却是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舒舍却从叶云身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拖拽着一样东西,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到众人面前。 “滴答……滴答……滴答……” 下雨了。 雨水混合着血液混入泥地里,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血腥味。 “滴答、滴答……” 随着舒舍缓步走近,众人大惊失色! “瘟、瘟神扯断了叶云的胳膊!他扯断了叶云的胳膊!”有人大声叫起来:“快、快跑啊,瘟神要杀人了!快跑啊!——” “啊!——快跑!——” “救、救命啊!报官,快报官啊!——” 村民惊慌失措。他们尖叫着,呼喊着,在雨幕中张皇失措、夺路而逃! 因为慌乱与恐惧,他们全都变成了无头苍蝇,在泥地中撒腿狂奔,完全没有了方才喊打喊杀的气势。 舒舍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随手把叶云的胳膊丢在地上。 他冷眼打量着害死娘亲的杀人凶手们,心中怒火愈加强烈——该死的刽子手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雨下得更大了。 暴雨倾盆,整个村庄都笼罩在雨幕当中。伴随着逐渐变大的雨势,肆虐于四野的风也更加寒冷了。 细小的雪粒随着雨水席卷而来,颗颗粒粒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的雨水渗入肌肤。很快,比雪粒更加冰寒的鹅毛大雪也降临了。 大雪来带的寒冻之气很快就将这片土地全境覆盖。原本绿意盎然的村落,顷刻间成了极北之地的雪原。 雪原所在之地唯有无尽的荒芜。寒风瑟瑟,万物不再复苏,生灵寂灭。 而在这片皑皑雪地里,只剩下一名孩童跪坐在此。 他轻轻地扫去甄三娘脸上的雪花,低声说:“娘亲再忍一忍,很快就不冷了,很快……” 他像婴孩一样蜷缩着靠在甄三娘的怀中,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娘亲的身上。 “他们都死了,娘亲。全都死了。以后,娘亲不用再怕他们了,他们再也伤害不了娘亲了……” 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倚靠了很久,直到身后响起一阵“簌簌”的踩雪声。 舒舍猛地回头,只见数日不见的玩伴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 “怎么了,不继续和你母亲告别吗?没关系,你接着说,我在旁边等你。” 舒舍猛地站起来,一双血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唐二!” “唐二”仍是笑嘻嘻的,只一味地看着舒舍,却不回答他的话。 瞧见对方不曾更改的笑容,舒舍忽而惊觉:“不、你不是唐二!你是谁!” 他认识的唐二,跟眼前这个人一点都不像!唐二脾气大,最难伺候,才不会像现在这样笑眯眯地跟人说话! 而且从松树林回来之后,唐二就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小叶子和唐一,又怎么会对他和颜悦色? 所以这个唐二一定是假的,一定是! “你到底是谁!”舒舍厉声质问。 回应他的是更加愉悦的笑声:“怎么,换了张脸,你就认不得我了?还说拿我当朋友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唐二”轻哼了声,神态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傲慢。 “你、你说什么……” 第64章 舒舍眼神微变。他先是茫然,之后是震惊:“你、你是……凶巴巴?!” 他惊愕地看着对方:“你是凶巴巴!” 凶巴巴哼笑道:“现在才认出我,晚了点吧。” 他脚步轻盈地走过来,脚尖在雪地上点了点,然后借力一跃,整个人就飘到半空。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自行完成了引气入体,修为竟然还一跃跨过了筑基期。” “啊,这就是先天炉鼎的体质么?如此迅猛的修炼速度,当真是教人羡慕啊。” 舒舍根本就不关心他嘴里说的那套“修炼”的理论。他看着凶巴巴,这一刻,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全都解开了—— “是你杀了小叶子他们?还装成唐二陷害我!是不是!” 凶巴巴以坐卧的姿势在空中晃动着脚丫,漫不经心道:“没错,是我。”他笑着说:“怎么样,我演的这出戏精彩吧?” “哈,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没有人发现唐二早就已经掉包了,甚至连你都没有察觉。呵,真不愧是我,也太厉害了!” 凶巴巴很得意。 舒舍憎恨他的得意。他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我哪里对不起你,你竟然陷害我,还到处跟人说我是瘟神?!我把你当朋友啊!” 话音落下,凶巴巴表情一冷。 “朋友?”他冷笑一声:“你把我当朋友,可那关我什么事?我同意了么?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舒舍:“你!——” “哼,再说,你也未必真拿我当朋友,现在跟我说这些,不觉得虚伪吗?” “我虚伪?!”舒舍拔高音调,“我虚伪,我会带你回家,我会让爹爹娘亲收养你,把吃穿用度分你一半吗!” “明明是你没良心,恩将仇报,忘恩负义!!!” 闻言,凶巴巴表情忽然一变:“哈,我忘恩负义。” “舒舍,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在松树林中迷路,又是谁救了你。如果没有我,你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你倒好,过河拆桥。 “你不是说,什么都能跟我分享么?怎么,现在我带走你的父母,你又不乐意了。你既然这般小气,当初又何必做下承诺?” “你、你放屁!”舒舍骂道:“我是说过与你分享家人,可我没说让你杀了他们!你把我爹娘还给我,还给我!” 说完,他一挥胳膊,一团雪球砸向凶巴巴! 凶巴巴偏头躲了过去,然后不屑嗤笑:“我为什么要还给你?我凭本事拿走他们的命,凭什么还给你?” 说话间,凶巴巴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他挑衅道:“你也不用着急。你爹娘虽然死了,但魂魄还在呢。瞧,他们不就在这儿么。” 话音落下,空中便浮现出两道虚影。 舒舍立即喊道:“爹爹,娘亲!” 凶巴巴勾勾手指,两道魂魄又被他给收了回去。“想跟他们团聚么?你求我,我就帮你,如何?” “我呸!!!”舒舍眼睛里满是猩红之色:“我就是死,都不会求你!!”他怒吼道:“我要杀了你,为爹娘报仇!!” 说罢,他立刻扬起双臂,霎时,狂风乍起,冰雪形成的旋流便以侵吞山海之势猛然冲向凶巴巴! 寒风呼啸,悬浮在半空中的孩童却不闪不避。他轻声哼着歌,身体轻盈一跃。旋即,只见他深吸口气,然后大张着嘴,全力吸气! “呼——” 霎时,带着杀意的风全都被他吸进了嘴里! 舒舍哑然瞠目:“怎、怎么会……” 他还没从此刻的震惊中回过神,下一瞬,巨大的吸力就将他卷了过去! “啊!——” 舒舍痛叫一声,随即,一只惨白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此时,风停雪尽,凶巴巴砸吧着嘴,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舒舍:“啧,尽是风啊雪啊的,味道一点都不好,还是人类的生魂好吃啊……” 舒舍顿时难以呼吸:“你、你想干什么!” 怨族冷冷一笑:“哈,干什么,当然是……吃掉你了!” 话音落下,怨族便再次张嘴。只见他微微吸气,舒舍便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啊!——” 他的头、他的四肢、他的身体开始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他,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他的血肉和骨头几乎要炸开,而他的魂魄正在被抽出体外! “啊——” 舒舍尖叫着。 痛苦和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淹没。他痛恨自己,是自己惹上怨族,惹祸上身。如果不是他带着怨族回家,他爹爹和娘亲就不会死,所有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不会死…… 是他的错…… 但是……但是…… 凭什么造成这场悲剧的怨族,却一点惩罚都没有? 该死的是怨族,是怨族啊! 舒舍不甘地睁大双眼,滚烫的泪珠滚落下来:“啊!——” 怨族眯起眼睛:“还敢挣扎?那我就给你个痛快……”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清脆而嘹亮的鹤唳! “大胆孽障,竟敢伤人!” 下一刻,一道清俊出尘的身影从高空落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道气势磅礴的凛冽剑气! “嗡!” 剑声回响,怨族低下头,惊愕地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长剑,久久不能回神:“为、为什么……” 这是什么剑,竟然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这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自己是怨族,只有虚体、没有实体的怨族,世间上没有任何兵器能够伤到他。 可是现在……一把剑却将他的胸膛刺穿了…… 耳边响起男子清润的嗓音:“无知孽障,还不就死?” 只见男子一挑长剑,怨族便被泠泠剑光刺成了筛网。不过眨眼的工夫,怨族便痛呼一声,身形宛若云烟一般,消散殆尽…… 同时,被怨族吸食魂魄的舒舍也无力地跌落下来。 他低着头剧烈地咳嗽,几乎要将整个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咳、咳咳、咳咳!……” 见状,男子走上前,低声问道:“小孩儿,你无恙否?” 这道声音像是云端的闪电一般,直击灵魂。舒舍整个人都僵住了。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恨意疯狂滋长,仿佛对这个声音熟悉已久,也痛恨已久。这种感觉令他心惊,也令他震撼。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然后看到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第58章 你想死么 舒舍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得他快要忘记呼吸…… 而他越是细看这张脸,心头的厌恶与憎恨就越发强烈。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本能地说出了那令人厌恶的三个字: “别、见、月……” 这三个字就像是被深深印刻在了记忆里,一经说出,他的身体便下意识地震颤起来。 不……别见月……是谁? 舒舍极力回想,但越是思索,他的头就越痛,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针尖刺在他的头上:“呃……” 他痛苦地捂着头:“疼……好疼……” 是别见月,他又出现了……他不该出现的…… 他早就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 为何他还活着?这不可能…… 舒舍想了一遍又一遍,却想不通答案。某一时刻,他忽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白茫茫的景色,心神俱震。 这是何处? 他为何在此? 为何他会这般头痛欲裂,究竟发生何事?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掌心向他伸了过来:“你的家园已毁,不如随我回去,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尊。” 师尊? 不!狗杂种别见月,不配做本座的师尊! 舒敛矜陡然清醒。他混沌的双眸再无迷惘与困惑,再睁眼时,清明的眼中唯有狠厉! “偷窥别人的秘密,很好玩儿么?有趣么?要不要来点更有趣的,比如……撕碎你这只狗爪!” 说罢,他猛地扼住眼前的那只碍眼的手,然后狠狠一折! 然而对方的动作跟他一样快,几乎在他动手的同一时刻,对方掌心下压,快速挣脱开,接着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敛矜,你看清楚,我是谁?” 那个声音低低地响在舒敛矜的耳边,带来些许热度。这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后,引来发丝拂动之后的细微的痒意。 舒敛矜动作一顿。 这是…… 他眉心一皱,指尖快速凝聚起灵力,然后狠狠打向高空! 就在这灵力逼至苍穹的瞬间,无数流光从虚空上阵眼的位置降落下来。灵气流泻,四周景致亦随之破碎、消解。 看不到尽头的雪原、农庄,还有数不清的死尸……全都消失不见。而随着法阵的破解,原本弥漫四周的浓雾,还有空气中的花香,也悉数消散了。 第65章 也正因为花香和浓雾的散去,被困幻境中的人也恢复了自我的意识。 颜梦生与郑贤睁开了眼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皆是神色迷茫,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故事里缓过神来。 相比于他们二人的茫然无措,舒敛矜和边浪涯倒是十分清醒。 作为被探知了秘密的人,舒敛矜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怒意与杀气。他目光阴狠地看着周围一片漆黑的环境,气极反笑: “很好,竟然被摆了一道。” 至于边浪涯…… 他盯着舒敛矜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深邃,难以读懂其中暗藏的情绪。 这边,舒敛矜正想着该如何抓到幕后之人,将其碎尸万段,不料刚一扭头,就瞧见边浪涯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盯着自己。 舒敛矜:“……” 他不禁冷笑:“怎么,你是在同情我么?” 可笑! 他舒敛矜何时需要旁人的怜悯与同情?那些微不足道、自以为是、自我感动的关爱,只是对弱者的嘲讽。他舒敛矜,不需要这种令人作呕的关爱! 所以,他眼睛微眯,用警告的眼神看着边浪涯,大有一种只要边浪涯胆敢说一个“是”字,他就要将其手刃的狠辣。 而在他冷眼注视之下,边浪涯显得从容不迫。他微微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拉住了舒敛矜的手,并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道: “舍舍,我能这样称呼你么?” 话音落下,舒敛矜眼神一变:“你想死么?” 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而让边浪涯逮到机会,跟他掌心贴着掌心,手指贴着手指。他们的手以一种难以分开的状态缠在一起,边浪涯分开的五指深深嵌入了舒敛矜的指缝里,不留一丝缝隙。 舒敛矜低声警告:“边浪涯!还不松手?!” 边浪涯当然是说什么也不肯放手的:“舍舍不同意的话,我会这样一直牵着你,直到你点头为止。所以,舍舍还是快答应我吧。” 舒敛矜:“你!” 他怒上心头,数道灵力打在对方身上,然而那人却面不改色,纹丝不动,甚至将他抓得更紧了。 舒敛矜:“……” 好,很好。好一个边浪涯! 你别以为你修为高,本座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你且等着,等他日本座寻到机会,必定取你狗命! 到时,就连你引以为傲的修为,本座也要占为己有! 舒敛矜咬着呀,瞪着边浪涯骂了几句“畜生”、“杂种”、“狗东西”。边浪涯却始终保持微笑,将他所有的咒骂一一收下。 “嗯,骂得真好听。舍舍别跟我客气,尽管骂,只要你高兴就好。” 舒敛矜:“……你!” 两人正僵持不下,另一边,颜梦生和郑贤也终于缓过神了。他们燃起明火符照明,然后转头看向舒敛矜和边浪涯,纳闷问道: “靳琏、梁森,你们在……干什么?” 郑贤看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说:“哇,你们师兄弟的感情真好啊,我跟我师兄就不这样。他只会抢我的丹药偷吃,我也只会偷拿他的术法秘籍。” 颜梦生挠挠头,他总觉得靳琏和梁森之间的关系好像不是郑贤说的那样,似乎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比寻常师兄弟,还要奇怪一些。 但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到底是哪里奇怪,于是只能顺着郑贤的话,点了点头,说:“嗯,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真让人羡慕啊。” 舒敛矜:“……” 边浪涯:“……” 短短的几句话让舒敛矜和边浪涯都陷入了沉默。 舒敛矜抬眸瞥了眼边浪涯:“还不松手?” 边浪涯不仅不松,还笑着跟颜梦生和郑贤解释:“是啊,我们感情特别好。刚才师兄还因为我太害怕了,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安慰我呢。” 说着,他扭头看着舒敛矜:“多谢师兄关怀,师弟铭感五内,十分感动,将来必定报答师兄的恩情。只是师弟现在还是有些害怕,所以还请师兄牢牢地牵着师弟,别让师弟走丢了。” 闻言,郑贤不禁冲舒敛矜竖起了大拇指:“靳琏真是个好师兄啊!” 颜梦生复读:“是啊、是啊。” 舒敛矜:“……” 他对上边浪涯的目光,顿时笑得阴恻恻的:“好,那师弟你可要跟紧了,否则若不小心碰见什么妖魔,师兄可不敢保证你会毫发无伤。” 说话间,他手中用力,狠狠捏了边浪涯一下。 边浪涯笑容更甚:“有师兄在,师弟当然什么也不怕的。师兄真好!” 舒敛矜:“……” 他暗暗咬牙——论厚颜无耻,天底下无人能出边浪涯之右! …… 郑贤看够了他们的兄弟情深,连忙摆摆手,道:“好了、好了,说回正事吧——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他借着颜梦生手中的明火符观察四周:“这里……似乎并不是乌月村,地面平坦,空气阴冷潮湿……我们这是上哪儿来了?黑漆漆的,古怪得很……” 颜梦生也觉得奇怪:“进入幻境之前,我们明明在乌月村的村口,为何醒来后会出现在此呢?难道是方才幻境的缘故?” 说到幻境,郑贤便觉得莫名其妙:“怪事还不止这一件——那个阿舍……我是说那个无魂之人……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乌月村呢?还给咱们下套,进入奇怪的幻境,看那个‘舒舍’的故事……” 郑贤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舒舍……舒舍……还有他最后提到的别见月……啊,难道幻境里的别见月,就是前任扶摇门主清岚剑尊,别见月?” “如果是的话,那么舒舍就是剑尊唯一的入室弟子,舒敛矜了?” 郑贤因为这个发现而大感惊奇:“真的假的啊,舒敛矜他、他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往事呢……真让人惊讶……” 颜梦生悄悄攥紧了袖子:“应该、是吧……” 原来潇然仙君曾经有过如此伤痛的过去,难怪……难怪仙君的个性会那般冷漠,难怪他会对他人的示好感到厌恶,难怪他会不信任自己…… 若是换了别人,经历那样的事,保不齐会变成什么样呢。但仙君却没有因此堕落,他成了扶摇门的弟子,后来还成为修真界人人敬仰的潇然仙君。 能走到今天,仙君已经是十分了不起了! 倘若换成是他颜梦生被人诬陷为瘟神,还被害得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他未必会做得比仙君好。 颜梦生不禁想到在扶摇门时,仙君就被冠以“残害同门”、“忤逆弑师”的恶名。 如今想想,这当中必然存在不为人知的内情。 潇然仙君纯良的本性,从方才幻境中便可窥见一二。如果仙君从幼年遭逢变故之后就变成了恶人,当年又怎么会救下年少的他呢? 所以,不管是幼年时的仙君,还是成年后的仙君,他的本性都是一如既往的纯善。 而将纯善之人逼迫得痛下杀手,一定是被杀的人做错了什么,才会引来仙君如此厌恶。 颜梦生这样想着,心里越发崇敬舒敛矜。 他说:“那无魂之人自称‘阿舍’,随后又将我们带入和潇……和舒敛矜有关的幻境里,这说明,幕后之人很可能跟舒敛矜有关。” 第59章 疑团 对于颜梦生的推测,郑贤表示赞同:“我也这么认为。”他继续分析:“而且我感觉……幕后之人应该是跟他有仇。” 他说:“总觉得这幻境……似乎是对方故意让我们看到的……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想不明白。” 郑贤挠了挠脸颊:“我寻思着,舒敛矜本人也不在这儿啊,即便是揭穿了他的秘密,也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吧?好奇怪。” 此时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舒敛矜和边浪涯悄悄对了个眼神。 这边,听到郑贤的推理,颜梦生表示很有同感,道:“没错。” 他想了想,又说:“会不会……幕后之人是想利用这个幻境,告诉我们舒敛矜的软肋,好怂恿我们去对付舒敛矜呢?” 郑贤笑了:“这就更不对了——我们是什么修为,他既然那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啊?采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也太蠢了吧。” 颜梦生:“你说的也有道理。” 郑贤:“但不管怎么说,这幕后之人的目的,肯定不简单。你们觉得呢,靳琏、梁森?” “梁森”面带微笑:“我觉得你们说的非常对,十分正确。只不过我脑子笨,转不过弯,而且现在很害怕,完全想不到那么多。” 他嘴上说着害怕,但表情上可看不出害怕。 至于“靳琏”修者,他则是冷着脸移开目光。在明火符的照耀之下,他的模样更显淡漠:“你们闲聊够了么?看看周围罢。” “嗯?”郑贤不解,“周围怎么了?” 他往前走几步,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堵潮湿的墙。 第66章 “这是……” 颜梦生掐起法诀,随后抬手一扬,无数张明火符点亮了整个空间。 当眼前墙体被彻底照亮的刹那,郑贤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只见眼前这面墙向两侧延展开去,从这一端绕到另一端,形成一个方形的空间。这个空间并非密闭的,在斜对角的地方,留着两个出入的石门。 郑贤:“难不成这是一座地宫?怎么那阵迷雾还把我们送到地宫里来了?” 颜梦生也走了过来,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墙面上的壁画:“你们快看,这里有壁画!” 数步之遥的地方,传来“梁森”修者的声音:“此处也有壁画。” 郑贤立刻看向墙体的另一个方向:“那儿也有!” 舒敛矜走近了些,他明亮的双眼细细打量着触手可及的壁画:“寻芳亭、落霞坡……” 呵,把整个归鹤峰都刻上去了,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怕此处的地下宫室不止这一个,被印刻在墙上的,也不止是归鹤峰。 边浪涯与他靠在一起,悄悄问:“究竟是谁设下的局,你心中可有人选?” 舒敛矜沉思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人选么? 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个人选…… 舒敛矜下意识地认为不太可能。可他思来想去,除了那个人,再找不出第二个有这个胆子和本事了。 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边浪涯端详着他表情的变化,最终确认了心中的猜想:“是……别见月?” 舒敛矜:“可能吧。” 边浪涯:“可他早已为你所杀。你可不像是会给死敌留活路的人。” 舒敛矜:“或许,他找到了死而复生的办法。” 边浪涯:“这倒也不无可能。” 身躯被毁、魂魄散尽的人,还有可能重返人间么? 按照常理来讲,是不太可能的。但在这三千世界里,却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种族。这个种族,可以通过汇聚自身的怨力,成为能够游走天、地、人三界的特殊的存在。 这个种族,便是怨族。 一千七百年前,怨族还只是三界中最不起眼的种族,它们只有微弱的灵体,无法凝为可触碰的实体。 那时,它们的力量也十分弱小,人间里随便一个三百年道行的小妖便能将它们全族诛杀。 但自从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怨族却以惊人的速度壮大起来,它们通过吸收人世间的怨力,获得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到后来,连天界和冥界都对其忌惮三分。 常言道,盛极必衰。 在极端强盛之后,大部分的怨族便被封印在无相雪原。唯有极少数的怨族从大战中逃逸,但很快也被诛杀。 边浪涯以为,怨族早已在三界内销声匿迹,可没想到,如今会在幻境中再次见到怨族之人。 根据幻境中怨族的自述,它从诞生之日起,便和一部分族人久居于松树林,从未离开过。正因如此,它们才会躲过封印。 由此可知,他们出现的时间要早于一千五百年前。 怨族……舒敛矜……别见月…… 拥有一千多年道行的怨族可没那么容易杀死,只怕当年别见月那一剑,并没有彻底将怨族铲除。 而留有一线生机的怨族,必定会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 想到这里,边浪涯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扭头看看舒敛矜,正想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而这时,颜梦生和郑贤也对壁画细细端详起来—— “这壁画……画的正是鹤苍十二峰!”颜梦生惊讶道:“怎么会是鹤苍群山呢,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郑贤同样感到愕然:“什么?画的是你们扶摇门?” “啧,当真是奇怪。”他说:“这壁画栩栩如生,若非对你们扶摇门熟悉非常,否则绝对是画不出来!” 郑贤不禁顺着壁画上亭台楼阁的痕迹缓缓摸去。他揣测道:“该不会……布下此局的、是你们扶摇门的人吧?是内鬼?” 颜梦生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他看看郑贤,道:“我说你,别到处乱碰啊,万一有陷阱怎么办?” 郑贤不以为意:“不就是壁画么,能有什么陷阱——”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便传来一阵猛烈的震颤! 颜梦生与郑贤没有防备,双双跌倒在地。舒敛矜和边浪涯则很快地稳住了身形。 “……谁允许你们乱碰的!”舒敛矜冷冷道——两个蠢货!一时没看住,净做些多余的事情! 郑贤没想到只是摸了摸壁画,就引来如此变故,他自己也蒙了:“我、我不知道啊……” “你……” 话未说完,边浪涯便扯了扯舒敛矜的衣袖。他指了指出口的方向:“先走,门快塌了。” 舒敛矜的脸色不太好看。坍塌的地宫让他想起此前类似的经历,顿时,对边浪涯的态度也恶劣起来。他冷冷扫去一眼,进而重重甩开对方的手,先一步穿过那道门离开了。 边浪涯没管身后的两个拖油瓶,立刻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颜梦生也拽着郑贤站起来:“快走!” 他们想跟随舒敛矜和边浪涯的方向出去,不料那道门却被落下的石块堵着,二人只能转入另一侧的石门中。 众人跑得匆忙,并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身后逐渐坍塌的宫室。 如果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回过头,那必定能看到从刻满壁画的墙上,悄然跃下的人影…… “哦?幻中藏幻,有点意思。” 方潜龙玩味地笑起来:“接下来会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呢?真教人兴奋啊……” * 就在迈入石门的刹那,周围景象瞬间为之一变! 只见四周光线一亮,清晨的日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下来,深林间拂过一阵阵清凉的风。 这阵风吹到颜梦生的脸上,拂开了他脸上乱糟糟的发丝。 此刻,颜梦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竟是回不过神来。 “我说你,忽然停下来干什么啊……” 郑贤拍拍衣角站起身。但他看到周围的情况时,也愣住了:“这、这又给我们送哪儿来了,啊?这也太邪门了吧!” 先是遇到古古怪怪的小孩儿,把他们引到乌月村,送他们进入莫名其妙的幻境中去。 这会儿离开了黑漆漆的、奇怪的地宫,转眼又跑到这深山老林来了! 就算是恶作剧,也不能这样胡来吧! 拿他们当猴儿耍呢! 郑贤气得火冒三丈:“可别让我抓到幕后之人!若让我逮到了,一定把整个玉龙城的人喊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然后才想起来还有颜梦生这个人。于是碰碰对方的胳膊: “喂,我说你发什么呆啊,不会是被吓傻了吧?胆子真小!” 而颜梦生确实是被吓得不轻。 他想不通,怎么那道石门的后面,连通的竟然是鹤苍山呢? 如果他没认错的话——不,不会认错的,这里就是鹤苍十二峰的主峰,归鹤峰! * 从石门走出来之后,边浪涯并没有看到舒敛矜。 他左右张望着,认出这是扶摇门的归鹤峰,心想:看来,这是走入第二重幻境了。 只是不知此刻舒敛矜在何处。 那幕后之人既然是冲着舒敛矜而来,想必这第二重幻境也与他有关。 还是尽早寻到他为妙。 第60章 第二重幻境 走出林子之前,边浪涯换了一身装束,转眼就又成了扶摇门的外门弟子。他顺着小路往外走,亭台楼宇也渐渐浮现眼前。 边浪涯抬眸朝前看去,只见前方春来殿人来人往,各峰弟子出入其中,或是洒扫打理,或是搬运物件,忙碌得很。 他脚步微顿。他扫视周围,暗暗思索起来。 ——“诶,那边的那个,过来。” 从林子里一路找来,都寻不见舒敛矜,倒是遇见了不少扶摇门弟子。 啧,舒敛矜会去哪儿呢。 “喂,那边的,百炼峰的外门弟子!”有人快步走了过来,“喊你呢,怎么你听不见吗?!耳聋了?” 边浪涯一怔,继而微笑:“这位师兄,不知有何要事呢?” 叫住边浪涯的人,是扶摇门的内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我说你个外门弟子在这儿干什么?” “晃来晃去的,这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啊?一点规矩都没有!” “外门弟子该去迎客峰待客!再过几日门主就要出关,加上这个月又是门主生辰的大日子,到时会有不少宾客登门,你们该去准备准备,以免怠慢贵客!” 边浪涯:“哦?” 门主出关? 看来在这个幻境里,舒敛矜正好闭关修炼了。如此说来…… 此幻境中,存在着两个舒敛矜了?过去的舒敛矜,与未来的舒敛矜。 第67章 还有……生辰是么…… 边浪涯笑着点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他先是鞠了一躬,然后道:“不过弟子有一事想请教师兄,请师兄原谅弟子的无礼—— “不知门主何日出关,可有什么心爱之物?弟子仰慕门主已久,想为门主的生辰礼尽一份心意。” 闻言,这位内门弟子便眼皮一掀,露出一个“看吧,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耐烦道:“又来一个!这都第几回了,真是的!” 边浪涯:“嗯?师兄此话何意?” 内门弟子瞪了眼边浪涯:“还不承认。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因为仰慕我们扶摇门主、修真界鼎鼎有名的清岚剑尊,便想一睹门主风采,为此不惜擅闯归鹤峰……” 他不屑道:“哼,上一个像你一样这么做的人,已经被我们执事堂长老丢到山下了!你若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就立马滚出去! “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还能当做没听过你说的话。否则……定要你好看!” 边浪涯:“……” 这个蠢东西说什么? 仰慕清岚剑尊? 别见月是什么东西,也配得到他的仰慕。 刹那间,边浪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冷冷地瞥一眼这位内门弟子,又很快移开目光。 听这蠢猪话里的意思,此刻舒敛矜还不是扶摇门主,现任门主乃是别见月。由此可见,这幻境中呈现的,是一年多以前的扶摇门。 边浪涯心中有数了,便深吸口气,道:“对不住,是弟子逾越了——”他紧接着问: “那敢问师兄,可知舒敛矜舒师兄现在何处?我们百炼峰内门师兄有句话,要让我帮忙带给舒师兄。” “你问舒师兄?”那人说:“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他向来不参与门内事务,门主也由着他,或许……他正在自己的洞府中修炼呢。” 边浪涯:“……” 真是一问三不知! 他没了好脸色,一句话也没说扭头就走了。 那位内门弟子:“?”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走了?不知礼数!“无礼小子,给我站住!” 他臭着脸立刻要追,不料刚跑出一步,对方就不见身影:“?”他纳闷了:“人呢?!” * 边浪涯开始琢磨舒敛矜有可能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舒敛矜还是别见月的入室弟子。表面上,二人是师徒,实则关系暧昧。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舒敛矜的情景。根据那晚舒敛矜和南宫隐之间的对话,以及后来舒敛矜自述的杀人事实可知, 舒敛矜是在别见月闭关修炼期间,用锁魂丝将其杀害,并且将别见月的一身修为占为己有。 别见月……舒敛矜……闭关修炼……闭关…… ——“再过几日门主就要出关……” 难道,舒敛矜便是在这时候对别见月动手的? 若他猜的不错,那么此刻舒敛矜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别见月的闭关室。 边浪涯得出了结论,拿定主意,便寻着别见月的闭关室去了。 * 颜梦生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是归鹤峰呢?他不理解。 同样不理解的还有郑贤:“真见鬼!颜梦生,你没蒙我吧,这里真的是你们扶摇门的地盘吗?” “嗯。”颜梦生有些神游天外:“但是……有点不对劲……” 这是他熟悉的归鹤峰,但是又感觉有些不太像。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不对劲了呢。”郑贤道:“我看,那道石门八成是个传送阵,把我们传送到你们扶摇门来了。” 颜梦生摇摇头:“不,那不是传送阵。我想,我们应该是陷入了第二重幻境。” “第二重幻境?”郑贤惊讶道:“不可能吧。如果是幻境,怎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法阵这般厉害,竟然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卷入其中?” 颜梦生有些无奈,于是提醒他:“你忘了,在地宫里,你碰到了什么?” “壁画?”郑贤更惊讶了:“你是说那些壁画就是第二重幻境的开关?” 颜梦生点点头。他带头往树林外走:“除此之外,没有更加合理的解释了——快过来,前面就是梅园。穿过这片梅园,就是鹤来殿了。” 郑贤:“来了、来了……”他往另一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问:“诶,颜梦生,那是什么地方?” 颜梦生扭头看去,见梅园西侧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通往不远处的小山峰。他说: “哦,那是隶属于归鹤峰的一座小山峰,名为文天峰。曾经是前任门主,也就是清岚剑尊的修炼之地。剑尊的闭关之处,也在那里。 “不过,自从剑尊闭关期间意外身亡之后,天文峰就被封闭起来了。”颜梦生喃喃道:“但瞧眼下幻境内的情况,似乎和现世有所不同。这里的时间,应该是在剑尊身亡之前。” “原来如此。”郑贤点点头,道:“你还别说,这天文峰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剑尊修炼的地方,真雅致啊……” 说话间,梅园里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谁在那里,出来!” “!” “!!” 颜梦生和郑贤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从梅园中走了出来。 那两人皆是身材高挑,唯一不同的是,先出来的那个板着张脸,一脸严肃,眉宇间还有几分未散的怒意。 而后面走出来的这个,则是相貌堂堂、儒雅亲和。虽说他的表情也不大好,但是相比于同行的人,他倒显得平易近人得多。 颜梦生呆呆地看了看他们,结巴起来:“我、我是……” 怎么会这样啊!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沈长老的! 大事不妙,正法堂的沈长老最严苛了,刚正不阿,也最不留情面,被他逮到,就算没犯错也会被训斥一通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支支吾吾,沈移山立刻黑了脸:“你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的身份也说不出口吗!” 说完,落后沈移山几步的男子走了过来。 “沈长老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呢,我看他们二人不过是在归鹤峰迷了路的宾客罢了。”他冲颜梦生和郑贤笑了笑:“对吧?” 颜梦生和郑贤对视一眼,连忙道:“没错、没错,我们只是碰巧迷了路,不料在此遇见两位长老,是我们冒犯了,对不起!” 外表随和的男子笑道:“看,我没说错吧。” 沈移山:“……” 他瞪了对方一眼,道:“南宫长老,你身为三阁长老,难道成日都这般游手好闲么? “若是如此,等门主出关以后,我会如实禀告,请他再考虑考虑,是否要你继续做这个三阁长老。” 第61章 纵情丝 “哎呀,沈长老还真是严肃。” 听了沈移山的话,南宫隐不以为意地笑起来:“有沈长老这样刚正不阿的人做榜样,真是扶摇门之幸啊。不过……” 他眼睛微眯,目光竟意外地带上了三分危险。但沈移山还是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不过,偶尔的时候,沈长老还是放松一些罢。否则过于严肃,是会把别人吓到的。” 说这话时,南宫隐的目光落到旁边的两个人身上:“我说的对吧,两位贵客?” 颜梦生:“……” 郑贤:“……” 两尊大佛斗法,颜梦生和郑贤哪里敢说话,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并且扭头要走: “您二位似乎有要事相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便离开,告辞、告辞……” 可没等他们转过身,南宫隐便叫住他们:“慢着。贵客请留步——” 他微微笑了笑,然后说:“你们可别误会,该说的话我都和沈长老说完了,谈不上打扰。 “对了,我在藏书阁那边还有事,先走一步。沈长老,这两位贵客就有劳你送他们回去了。” 说完这话,他便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而沈长老则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南宫隐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颜梦生、郑贤:“……”看来这位南宫长老和沈长老的关系,不太好啊…… 过了片刻,沈移山才扭头看向他们二人:“鹤苍山地形复杂,若客人不想在林中迷失方向,还是不要乱跑的好。随我来罢——” 沈移山神色威严,颜梦生和郑贤不敢有异议,连连称是。 他们先后离开梅园,却没发现后方的林子里闪过了一道人影…… * 梅园重归寂静,边浪涯也神色淡然地收回目光。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高峰—— 听方才南宫隐和沈移山所言,别见月就在这天文峰上闭关修炼。既然这里就是清岚剑尊的闭关之所,想必舒敛矜也会出现在此。 他这么想着,便朝着深林飞速掠去—— * 第68章 环境变化时,舒敛矜讶异地怔了怔。虽说早有推测,但当推测变为事实,他还是感到惊讶—— 天文峰,别见月的闭关之地。呵,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回到这里来。 别见月此人,自诩修真界第一剑尊,不喜奢靡,住处也好、闭关室也罢,都秉持一贯的清雅风格,金玉摆件一样没有,笔墨书画倒是不少,皆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舒敛矜心中冷笑——道貌岸然,装模作样。 “怎么这般神色?我这儿,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和外人所见到的高高在上、寡言少语的模样不同,此刻的男人嗓音温和,神态放松,瞧着舒敛矜的眼神也十分柔软。 “敛矜,过来为师这边。”他道:“许久没见你,过来让为师好好看看你。” 舒敛矜站在原地没动。他从眼前的丹青图上收回目光,然后瞥向不远处的别见月。 此刻,修真界第一人——清岚剑尊——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他穿着常服,一袭白衣,依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但细看之下,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却显现出三分虚弱的苍白,仿佛重伤不愈,病体难支。 舒敛矜缓缓地笑了。 他记性很好,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而眼下的情景,无一不是在提醒着他,他又回到了当初手刃别见月的那天。 那日,他就是在这里,亲手砍下别见月的头颅。 “师尊?”舒敛矜勾起唇角,轻笑道:“是啊,确实是许久不见了。” 他的话音意味深长:“师尊不好好修炼,喊弟子过来做什么?当真这般想念么?” 想念到,利用无魂之人阿舍,引他来此,又布下陷阱,令他陷入双重幻境? 哈,真不愧是清澜剑尊,竟有如此通天本事,人死了都要从地底下爬出来作怪!哼,阴魂不散的东西。 别见月向他看了过来:“你是我最钟爱的弟子,为师一日不见你,如隔三秋。”他漆黑的眼眸中,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疯狂汹涌的浪潮。 他又重复一遍:“所以,敛矜你还不过来么。” 纵然他的表情温和,可是他的口吻里,却带有不容拒绝的威严,令人不禁心生敬畏,甘愿臣服。 若是换做寻常人,这会儿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向别见月了。然而此时站在这里的,却是舒敛矜。曾经亲手杀死别见月的舒敛矜。 “师尊要见我,如今也见到了。我留在这里,只会打扰师尊清修,这便告辞了。”舒敛矜漫不经心道。 闻言,别见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敛矜,你应当知晓,为师喊你过来,所为何事。”他伸出手:“双修期限已至,你,该到为师这里来。” “哦?”舒敛矜轻轻一嗤:“我若说不呢。” 别见月表情沉了一下,但又很快露出微笑:“你当然有说‘不’的权利,但是为师实在不忍心看你因为选错了答案而痛苦万分。不过,你既然如此坚持,那么为师便等你自己过来罢。” 说这话时,别见月不疾不徐、成竹在胸,似乎早已料定眼前的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对此,舒敛矜以不屑作为回应:“胡言乱……” 他话没说完,只见别见月动动手指,捏起一道法诀。下一刻,舒敛矜脸色骤变—— 他不受控制地往别见月的方向走了一步,同时,他的心中忽而涌上了潮水般的、难以言说的欲念。 这欲念像是一簇火苗,它从一点星火,最终点燃了他的整个胸膛,然后在身体里疯狂肆虐!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而伴随着这阵欲念,一股酥麻、酸软之感也从脊椎骨一路向上蔓延,令他面色潮红地向别见月望了过去。 “别、见、月!” 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了舒敛矜的理智。他的身体开始发软,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方移动。 他那双漂亮水润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水雾,眼尾和脸颊是一片桃红。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下来,细细密密地润过他的脖颈,白皙如雪的皮肤上更是透着一层粉色的水光。 他的意识开始摇摆,“想要”和“杀了他”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左右拉锯着,宛如两只手在他脑袋里反复撕扯,令他头痛难当。 舒敛矜咬紧牙关。他极力忍耐,漆黑的眼珠瞪着别见月:“纵情丝,又是纵情丝!你竟然还敢对我用纵情丝!!!” 他盛怒地说着狠话,可眼神却艳得勾人。再凶狠的话语,以这样的情态说出来,也是毫无杀伤力的,甚至格外惹人心动。 别见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挂起愉悦的微笑。他起身朝舒敛矜走了过来。静谧的闭关室内回响着他的脚步声。 “嗒、嗒、嗒……” 别见月并不急着对舒敛矜做什么。他靠近自己最宠爱的弟子,指尖轻轻拭去了他眼睫上挂着的生理性泪水。 “敛矜,我说过的,在我面前,你无需忍耐。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会一一满足你……告诉我……” 舒敛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阴冷:“是么。”他冷笑道:“那就请你,把命交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剑光狠厉地刺向了别见月的心脏!刹那间,温热的鲜血在地上落下大片大片的血花! 与此同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闭关室的高墙轰然倒塌! 边浪涯跃入房中,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的鲜血。而站立在血中的,正是他找寻已久的舒敛矜。 “舒……” 话没说完,他便脚步一顿。 边浪涯目光向右一瞥,见得一名身量高大的男人立在舒敛矜的身侧。那男人的胸口破开了一个血口,鲜红的血正从他的伤口处流下来。 那是……别见月? 别见月并未理会突然闯入的边浪涯。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舒敛矜,神色未变,好似方才那一剑根本就没有刺中他似的。 他说:“敛矜,你选错了。你用掉了第一次的机会。” 舒敛矜眉心微皱。他还未来得及思考对方这句话的意思,就见周围环境突变。 闭关室消失了,别见月亦不见踪影,就连方才匆忙赶到的边浪涯也没了踪迹。 舒敛矜回望四周—— 他又回到了,初入第二重幻境时来到的地点。 第62章 爱你 眼睁睁看着舒敛矜从眼前消失的时候,边浪涯罕见地恍惚了一瞬。 他动作极快地伸手去抓住舒敛矜,可指尖却抓了个空。再回过头时,他便发现周围景致正急速变幻,紧跟着,他又回到最初的森林里。 “……” 嗯? 这是第二重幻境的起点? “轮回的幻境……是从舒敛矜刺杀别见月之后开始的,那么契机就是……” 他低头思索,回想起重新开始之前,别见月说过的一句话: ——“敛矜,你选错了。你用掉了第一次的机会。” 边浪涯:“……” 用掉了一次机会? 照此说来,倘若舒敛矜始终不选中别见月要的结果,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们会重来无数次,直到舒敛矜选对为止。 幻境、闭关、纵情丝……呵,若这个推论是准确无误,那么,所谓正确的选择,就是要舒敛矜顺从别见月的意愿,乖乖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想到这里,边浪涯讽刺嗤笑。 厚颜无耻的老东西。他以为做了舒敛矜几年的师尊,有什么了不得的?死了也不安生,尸体都毁得连个渣子都不剩,还想着纠缠舒敛矜。 当真是恬不知耻。 可惜,舒敛矜绝不是甘愿任人随意拿捏的角色。他有狠辣的手段,也有足够的隐忍,否则当年别见月也不会一朝身亡,还被夺去修为。 别见月生前都没能征服舒敛矜,死后就更加没可能。 方才那刺向别见月胸口的那一剑,就是铁证。 哼,换句话说,就算舒敛矜肯点头,他边浪涯也不会让这位清冷仙君再度走入别见月的陷阱里—— 他还等着舒敛矜亲手取他性命呢,如今时机未到,岂能容别见月这无耻小人坏了他的好事? 既然老东西喜欢耍阴招,那就先一步动手,除掉这碍眼的杂碎! 边浪涯心中有了决断。于是他一个闪身,原地消失。下一瞬,他便来到了天文峰的山脚下。 这一回,他来得比上一次要早,因此并未遇见在梅园说闲话的郑贤和颜梦生,反而是瞧见另外两个人在梅园外起了争执。 “站住。”沈移山快步追上前来,冷冷道:“南宫隐,我让你站住!” 南宫隐长出口气,转过身无奈道:“沈长老还有什么指教啊?” “指教谈不上,只是有些许困惑,想问一问南宫长老。”沈移山目光如炬: “你身为三阁长老,这时候不好好呆在你的藏书阁,跑来天文峰做什么?此地乃是门主的清修之地,即便是你,也不该出现在此。” 第69章 闻言,南宫隐轻笑一声:“真不愧是正法堂长老,还真是恪尽职守啊,都盘问到我身上了,拿我当犯人审问呢。” “南宫隐,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沈移山愠怒道:“我问你,你带着舒敛矜,潜入门主的闭关室,是否图谋不轨!说!” 沈移山疾言厉色,南宫隐也冷下脸来。 “好一个图谋不轨。”南宫隐冷笑道:“他已经是门主,我还能怎么图谋不轨!” “是他自己说要见舒敛矜,所以我才好心好意的把人给他送进去,这倒成了我图谋不轨了!” 他看看沈移山,讽刺道:“哼,要说图谋不轨,在这里,还是你沈移山的嫌疑最大!” 沈移山怒目而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乃正法堂长老,自然应当督查门内上下,肃清律法,公正裁决……” 话没说完,南宫隐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哈,公正裁决……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 他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说:“你暗中做了多少偷窥的事,需要我提醒你么? “舒敛矜每日是何时晨起,何时练剑,何时在寒泉修炼,你早就摸透了吧?可即便如此,你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不觉得可笑么?” 听见这话,沈移山脸色骤变:“南宫隐,你——” 南宫隐没让他把话说完:“沈长老,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都是长了眼睛的,真当旁人眼瞎看不出你那龌龊的心思么?” 南宫隐轻蔑地瞥他一眼,然后拉开了距离:“你如果还想要你这张脸,就少插手我和舒敛矜的事,否则,我一定会让门内弟子看清楚,他们尊敬的正法堂长老,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话音落下,沈移山当即怒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南宫隐、你、你太放肆了!——” 他不禁捏起了拳头,灵力汇聚掌心之际,不远处的草丛却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簌簌!” 霎时,南宫隐和沈移山的脸色同时一变,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下一刻,只见一名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见到这张陌生的面孔,两个长老齐齐一怔:“你是何人,竟然在此偷听!” 边浪涯微微一笑,然后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一步施放了剑气。剑光横空划过之时,他的身后留下一片血雾。 ——啰嗦又碍事的东西,杀了了事。 他不曾低头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眸往前方的山峰望去一眼,转眼再次消失。 * 再一次来到闭关室门外,舒敛矜的心情说不上好。他气息微沉,然后一把将门推开,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没有在周围杂物上停留,一抬眸便对上了某个人灼灼的视线。 和别见月火热的眼神不同,舒敛矜目若冰霜:“循环轮回的幻境?呵,你倒是弄出了个新鲜玩意儿。” 见到他,别见月也笑了:“若非如此,为师又怎能留住你呢。” “这些年,为师看着你从弱小的少年,渐渐成长到拥有脱离为师掌控的能力。 “如此,为师又怎能不心焦?为师是如此爱你,可你的心,却始终不在为师这里。即便与你相拥过无数个日夜,你还是这般……厌恶为师。” “为师……很是心痛。” 说这话时,别见月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色。他狭长的丹凤眼望着舒敛矜,眼神中像是在控诉舒敛矜的冷酷无情。 见状,舒敛矜表情嫌恶。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仿佛在他眼前的是一团恶臭无比的垃圾,上半身不禁往后倒了倒。 他说:“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别见月:“……” 虽然这也不是舒敛矜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厌恶的态度,但别见月还是感到一丝受伤。他勉强地笑了笑,说: “为师知道,如今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是没关系,你总会理解为师、信任为师的。 “为师相信,不管你对我有多少误解,到最后,你都会回到为师身边。因为你的体内,早就被种下了,只有为师才能操控的纵情丝啊……” 舒敛矜一脸冷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独自而又深情地上演独角戏。 接着,别见月向他伸出手:“敛矜,过来,来到我身边。” 话甫落,忽然,禁闭的房门被骤然打破! “哐!” “嘭!——” 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第63章 所有物 那道人影乍然闯入,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以迅雷之势将舒敛矜揽入怀中。紧接着,他指尖捏起剑诀,凌厉剑气径直刺入别见月的眉心! 霎时,只听周围传来极小的“嗤”的一声,点点血光溅落而下…… 同一时刻,边浪涯下巴微抬,轻视的眼神扫了眼别见月。而别见月则是眸色冷厉地盯着他,目光不善。 “你是何人。”别见月看了眼边浪涯环在舒敛矜腰上的手,眉心皱成了“川”字:“给本座放开他!” 闻言,边浪涯更是挑衅地挑了挑眉:“哦?我若不放呢,你要如何?” 说话间,他的手掌更是在舒敛矜起伏的腰线上轻柔地摩挲两下。他说:“老东西,需要我提醒你么,他可不是你的所有物。” 顿时,别见月的眼神变得凶狠异常:“你!——” 就在这时,舒敛矜从边浪涯的怀中抬起头。他面无表情,目若寒星:“需要我提醒你么,我也不是你的所有物。” 话一说完,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边浪涯的侧脸上。 舒敛矜冷漠地说:“松手。” “……”边浪涯只能乖乖放手。他揉揉自己的脸,然后关切地看看对方,笑着问道:“舍舍,没把你的手给打疼吧?来,我给你吹吹……” 舒敛矜丢给他一个白眼:“你烦不烦!滚!” 边浪涯:“我滚了,那谁来伺候舍舍呢?所以我得好好在你身边呆着,寸步不离……” ……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别见月正表情阴冷地注视着他们。他的眼底泛起一层寒意,宛若毒舌一般盯着碍眼的人。 片刻后,他低声笑起来:“呵呵,看来为师不在的时候,敛矜交友不慎,碰上了甩不掉的癞皮狗了。” 边浪涯立刻用冷箭一般的眼神回敬过去:“看来是我下手还不够狠,否则这里怎会有你说话的份,阴魂不散的臭虫。” “哈、哈哈哈……大言不惭!” 别见月仰头大笑起来。他不再理会边浪涯,而是深深地望着舒敛矜: “敛矜,不管是谁,从今以后,你的身边只能是我。你放心,很快、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说这话时,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出现变化。 见状,边浪涯和舒敛矜的表情同时变得严肃起来。 “看来又要进入下一个循环了。”边浪涯看了看舒敛矜,然后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指,有些不舍地揉了两下,说: “怎么样舍舍?想到对付他的办法了么?需不需要我帮你……” “帮我,你要怎么帮我。像方才那样,一剑杀了他,再重新循环一遍么?”舒敛矜道。 “当然不止这些。”在闭关室彻底消失之前,边浪涯用力地拽住舒敛矜: “我可以毁掉这个幻境,也能毁掉别见月。只要你点头,我就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剑。” 只要舒敛矜回应他,只要他有所回应,他就…… 边浪涯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看着舒敛矜,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不一会儿,舒敛矜的嘴角便缓缓勾起:“最锋利的剑,是么……” 忽然,他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轻在边浪涯的侧脸点了一下:“那就、一会儿再见了……” 顿时,边浪涯的眼睛亮了一下:“舍舍……” 他想说些什么,然而幻境就在这关键时刻重启了。 灵气在法阵之内迅速流转,如同上一次一样,舒敛矜很快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边浪涯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这一回,边浪涯不打算浪费时间,毫不犹豫地直奔别见月的闭关室! * “哎哟!” 郑贤一不留神,脚跟绊了一下,随即跌倒在地。 他看看周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不禁心口一痛。他捏紧拳头,指尖夹着杂草,狠狠垂向地面,抱怨道: “不是,我就奇了怪了,这到底是什么狗屁幻境!怎么反反复复的、来了一遍又一遍啊!” 他嘴里骂骂咧咧:“布阵者是吃饱了闲的没事做,拿我们当哈巴狗整么?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天杀的狗东西!等我出去了,非得让玉龙城的师兄、长老们,剥了幕后主使的皮不可!!!” 第70章 郑贤叽里呱啦骂了一通,总算是把胸口憋着的气给疏通完了。他扭头看颜梦生,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对方: “喂,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颜梦生挪了一下脚步,让开了一些。他思考道:“你别吵——发现了吗,这似乎是一个遇到特定的事件就会触发循环效果的幻境。” “特定事件?”郑贤拍拍屁股站起来,问:“什么特定的事件?你的意思是说,只要避开那个事件,就不会陷入循环了吗?” 颜梦生摇摇头,说:“我也……不确定。” “……”郑贤翻了个白眼:“那你在这儿说个屁……” 颜梦生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嫌弃:“你说话能不能别那么粗鲁,还修真者呢,满口里说的都是什么……” 郑贤又不爽了:“我就说,我偏要说!屁屁屁!——真见鬼了,碰上这种倒霉事,还得被你教训! “原以为人多力量大,现在倒好,就咱们两个,另外两人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唔……”说到这个,颜梦生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话说回来,是否有察觉到,自从进了幻境以后,靳琏和梁森的反应就有点奇怪?” 郑贤想了想,问:“哪里奇怪?”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颜梦生说:“但是总觉得……他们有事儿瞒着我们。而且我怀疑…… “幻境不断循环重来,或许就是他们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郑贤没搞明白,他只觉得头疼。 “啊啊啊!到底怎样才能脱身啊,这一回幻境又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开始?”他自暴自弃地说: “要不咱们也别白费力气了,就在这里等着好了,反正都是要重来的,费那个劲干什么呢。” 颜梦生叹了口气:“那我们也不能干坐着等死吧?其实你也不用太灰心。 “既然第一重幻境与潇然仙君有关,想必第二重也是如此。既然这样,破阵的关键点,极有可能就在于潇然仙君。 “所以,我们不妨去找一找他,或许会有线索。” 郑贤眼睛一亮:“对哦!哈,那还不快走?快走、快走!” 于是两人动作飞快地离开了小树林。 与此同时,归鹤峰的另一端—— “敛矜,你终于来了。为师已经恭候多时。” 第64章 独白 闭关室外,舒敛矜单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他未曾动手,房门便自行开启。 对流的微风卷起他飘动的发丝,展露了本属于他的清冷俊秀的面容,也为他换上了量身打造的、扶摇门内门弟子的衣衫。 此刻,他立在庭院与屋舍之间的阴影处,身影或明或暗,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莫测起来。 而再次见到舒敛矜的这一刻,别见月却陷入了恍惚。 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别见月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仿佛是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初露锋芒的修真少年。 那时候,年轻的修者尚且不知应当如何收敛锋芒,一身清冷淡漠、超凡脱尘的气质不仅引人注目,也格外令人敬畏。 独属于少年时代的风发意气,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诠释。他的一举一动,不知牵动了多少爱慕者的心弦。可他偏偏不自知。 在某些事情上,他懵懂天真得像是一张白纸,能够轻易沾染上任何颜色。 别见月很早就知道这个少年的魅力。不仅是出于他过于出色的相貌,还有那异于常人的、万中无一的炉鼎体质。 其实初次见到舒敛矜之时,别见月并不曾对他动过什么心思。在他眼里,舒敛矜只是个身世可怜的孩童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孩子越是成长,就越是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别见月不太想承认,可他又控制不住地时时刻刻想要看着这个孩子。后来他用闭关修炼作为借口,断绝与外界的联系。 闭关室里,他每一次陷入深度的冥想,看到的却总是乖徒弟的那张清逸俊秀的脸。 别见月难以摆脱,于是生出了魔障。 因为魔障,他修为阻滞,无论做多少努力,全都无济于事。 他开始变得阴郁。 而他所有的怨愤与不满,在见到舒敛矜和同门弟子相谈甚欢之时,到达了顶峰。 为什么只有他受困于不伦的妄想之中?为什么他的乖徒弟和旁人有说有笑,偏偏跟他这个师尊无话可说?为什么他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为什么呢,敛矜…… 别见月远远望着芝兰玉树的舒敛矜,心底滋生出一个个可怕的念头。 掌控他,操控他的一切,从灵魂、到肉身,全都任由处置,让他无处可逃,让他成为一个人的专属…… 别见月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于是他成为了舒敛矜的第一个爱人。 当然,要成为他的爱人并不简单,过程中充满了不易。他不得已使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终于让敛矜点了头。 他当然知道敛矜是不愿意的,他很清楚。但他没有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舒敛矜在他眼皮子底下,与另一个人交好吧? 别见月办不到,所以只能这样做。 舒敛矜是恨他的,他也心知肚明。 乖徒弟从不掩藏眼神中的冷漠与厌恶。他望着自己的时候,那种轻视的神情,偶尔也会让别见月感到心寒。 他所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么?别见月思考不出正确的答案。 但他不后悔,甚至庆幸自己用纵情丝占有了舒敛矜。 纵情丝是多么好的东西啊,能够让他轻易地掌控年轻的爱人,控制他的身体和青欲,看着他即便在上一刻冷情冷性,但下一瞬又在他的怀中化成一池春水。 每当看到这样的舒敛矜,别见月便感到侥幸。 还好,还好占有他的人是自己。否则若换作旁人,只怕是会将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别见月承认,他的作为确实称不上光明磊落,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敛矜还只是个普通的金丹期修士,而外界有那么多人觊觎着他,他需要师尊的保护。 别见月这般想着,心中便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时常会沉溺在这样的满足感当中,以为他们能长久地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但是,舒敛矜却给他来了致命的一剑。 他被夺去修为,丢了性命,连魂魄都几乎散尽。 他残存的游魂漂浮在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他看到亲手弑师的徒弟,表情冷静地砍下了他的头颅,也看到他以门主唯一内室弟子的名义,成为新任门主。 他看到自己的头颅被埋在梅园的树下,仿佛日日都目睹着,敛矜取代他,坐稳了他的“江山”。 别见月很不甘心。 倒不是因为修为被夺、门主之位被取代了的这种小事。 他只是不解,为什么舒敛矜能坦然地接受他的修为、他的地位、他的权力,却唯独不能接受他本人。 他不禁感到挫败。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么? 别见月想要得到答案,于是,他再次出现在舒敛矜的面前。 此时,他望着日夜思念的、曾经的爱人,脸上挂起痴迷的微笑。他朝舒敛矜走了过来: “敛矜,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接受为师呢?你明知道,只要有纵情丝在,为师便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为师。” “哦,是么。”舒敛矜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别见月,你就不怕我再杀你一次么?” 听见这话,别见月低声轻笑:“不,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他说:“这是我的幻境。敛矜,你应当知晓,在我的幻境里,除了依靠我,你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你肯回头,敛矜,只要你回头,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为师会原谅你的背叛……” “哈,原谅?”舒敛矜不由得笑了:“别见月,你真是倒行逆施。该乞求原谅的,是你,不是我。” 他轻哼一声:“幻境如何,纵情丝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别的办法了?” 别见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边的笑意都散了几分。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表情: “怎么,你是想说你的那位新朋友么?你以为他会来救你?” 舒敛矜抬起下巴:“他当然会来。” 短短五个字,其中包含的暧昧意味不言而喻。加上舒敛矜故意挑衅的眼神,这更是让别见月感到不悦。 仿佛所有事情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于是他眯起眼睛,质问道:“敛矜,你还没告诉为师,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说这话时,他将舒敛矜看了又看,问:“双修过了?” 第65章 “帮我。” “双修”二字脱口而出,还没等舒敛矜变脸,别见月就先黑了脸。 他表情顿时变得阴恻恻的:“果然,一旦没守住你,便有人不知死活地趁虚而入。” 第71章 别见月更进一步地靠近,甚至大胆地上手摸了摸舒敛矜的侧脸:“敛矜,你难道看不出来,那人是个骗子么? “他仗着你的信任,想要独占你。他看你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性,或许,他还盘算着在某一日将你囚禁,成为他一个人的禁脔。” 他心疼道:“所以敛矜,你不能相信他。否则,你会被他欺骗得体无完肤。” 在别见月看来,这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可舒敛矜听了,却是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为我着想。真令人感动。” 闻言,别见月脸上泛起笑意。他正想开口说话,不料又被舒敛矜打断—— “不过……他是骗子又如何呢?”舒敛矜忽然嘴角一弯,笑得格外舒朗,就连眉目也染上了三分笑意:“我心甘情愿被他欺骗。” 话音落下的刹那,别见月表情骤然一变。 看见他的反应,舒敛矜的笑容里显出一丝诡异。他愈加大胆地添油加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别见月不想听接下来的话:“够了,敛矜,不必再说了,你只是被他迷惑——” 舒敛矜没理他,只微笑着继续说:“因为我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我与他彼此恩爱,宛若神仙眷侣,如胶似漆,一刻也不能分离。 “倘若我们不幸分开,我便如遭酷刑,痛苦万分。” 他每说一句话,别见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面色阴沉得像是风暴即将来临。 舒敛矜欣赏着他隐忍着暴跳如雷的情绪,更是笑得眉眼灵动:“怎么样,对这个回答满意吗?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说一遍——” 然而他没来得及重复方才的说辞,别见月便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宽厚的手掌紧紧握着青年脖颈,迫使他不得不仰起了头! 青年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一下,别见月便更加用力的握紧了他那细长而漂亮的脖颈。 “你在故意激怒我。”别见月嗓音低沉:“敛矜,为师以为你很聪明,可没想到,你会做这么蠢的事。” 他说:“即便激怒为师又能如何,为师不会因此放过你。” 别见月一面说着,掐住舒敛矜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很快,舒敛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没有反抗,只是用漠然的目光看着别见月。 “……” 看着面颊逐渐泛红的舒敛矜,别见月到底还是不忍心下重手,遂将人给放开了。 舒敛矜动了动脖子,神情更是冷得吓人,眼底凝起一层霜。 见状,别见月便轻轻地揉了揉刚才自己掐过的地方,叹息道:“还跟我生气呢?若是疼了,为师跟你道歉。” “但敛矜就没错么?若不是你故意说出那番话来激怒为师,为师怎会如此?” 他又叹道:“你不必再白费力气,为师也不会再和你兜圈子——在你迈入天文峰的那一刻,为师便更改了幻境的法阵。 “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任何人都不能打搅我们。” 说到这里,别见月终于满意地笑了:“包括你的那位‘新朋友’。” 舒敛矜只觉得他的笑容刺眼非常。他双眼危险地眯了一下,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进而轻哼一声,道:“是么?” 他脸上挂起轻松的微笑,漫不经心道:“你就这么笃定,他找不到我么?” 别见月对此势在必得:“当然。他绝对不可能找得到你。” 他知道,那人能得到敛矜的青眼相待,必定本事不小。所以在第三次循环之前,他便做了准备。 只要那人胆敢再次闯上天文峰,必定有来无回! 别见月如此盘算着。 然而舒敛矜却告诉他:“不,他回来的。我的道侣会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找到我,把我带走,带到只有我跟他的地方,永不分离。” “住口!” 别见月在这一刻突然暴怒:“敛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许称他为‘道侣’!” “他就是我的道侣。”舒敛矜得意地笑起来:“不论你接受或者不接受,他都是我此生唯一的道侣。” “太遗憾了,师尊。我不属于你。” 话甫落,别见月的五官陡然狰狞起来。 他的脸上阴云密布,脖颈与额头冒起了青筋。他重重粗喘几声,接着猛地抓住舒敛矜的胳膊,将人拽进闭关室内。 他一抬胳膊,墙角的暗门开启。他拉着舒敛矜大步走入密室,又将人狠狠一甩,转眼间,舒敛矜就被甩到软榻上。 而当舒敛矜要起身的时候,别见月又俯身压制住他。温热的呼吸迎面落下,记忆中熟悉得令人憎恶的面容便贴了过来。 舒敛矜本能地皱了下眉,然后撇开头避开了。 他这一躲,更是让别见月怒不可遏。他用力地捏住舒敛矜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别躲!” 舒敛矜只是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他不言不语,那冷漠无情的目光就像一把把刀子一样戳进别见月的心口。 别见月觉得痛苦。 而痛苦之后,是难以平息的愤怒。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么?”别见月绝望地说:“我知道,从前是我做错了,我恳求你的原谅。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 说到这里,他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他到底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又道: “罢了,说得再多也无用,横竖你也听不进去。不过没关系,为师有的是办法让你点头。” 别见月忽然低声笑起来。他的笑声带着三分癫狂:“为师会让你点头的……” 他这么说着,然后指尖打出了一道灵力。这道灵力像是一条游动的小鱼,眨眼间便钻入了舒敛矜的身体。 霎时,舒敛矜神色微变。 “你对我做了什么!” 看到他骤然慌乱的神情,别见月的心情又忽然变得愉悦起来。于是他捧起舒敛矜的脸,双唇在他脸颊上吮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让你体内的纵情丝变得更加活跃一些罢了。”他贴近舒敛矜的耳侧,轻声说道: “不过你也别担心,它并没有被彻底唤醒,更不会让你失去理智。只是,它也不会让你太好过……” 舒敛矜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别见月,你真是令我恶心。” 别见月不在乎地笑了笑:“没关系,等过一会儿,你受不住了,自然不再觉得为师恶心了。你会喜欢为师,爱上为师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舒敛矜体内的纵情丝也开始起了作用。 一阵又一阵的情潮裹挟着他,将他推向原始欲望的危险边缘。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逐渐让周围沁出一片氤氲的湿气来。 舒敛矜低喘一声,然后咬紧牙关,湿湿润润的眼珠瞪着别见月,眼底涌现出三分杀意:“你……” 他想骂这畜生几句,但没等开口,闭关室的地面便猛地震颤一下。 熟悉的灵力波动从闭关室外传了进来,顿时,舒敛矜神色稍霁。 他好心情地往后靠在软榻上,说道:“啊……我的爱人,我的道侣,他来了。” 随着这一次又一次的震颤,别见月游刃有余的模样,便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阴郁地望向闭关室的出入口:“不可能、他不可能找得到这里……” 舒敛矜哼笑一声:“怎么不可能。不信的话,你大可出去看看,他在不在门外。” 别见月:“……”他说:“跟为师玩调虎离山的把戏,敛矜,你未免太小看为师了。” 舒敛矜一副“爱信不信”的表情:“呵,信不信随你。横竖我只需在此处等人来救便是。到那时,一败涂地的人,只会是你。” 他表现得太过胸有成竹,别见月不禁开始动摇。 而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更为猛烈的震动! 别见月“噌”的一下陡然起身——不好!闭关室外的法阵被破了! “呵,瞧吧,你要输了。”舒敛矜毫不客气地火上浇油。 这一下,别见月也顾不得分辩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了,即刻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离开的一瞬间,一道影子便穿墙而入! 这道影子由虚转实,最终凝成一个身材高大、容貌俊逸的男子。 “舍舍,这样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边浪涯矮身蹲在软榻的一侧,他轻轻地给舒敛矜揉腿,道:“他竟敢这般对你,不如让我的分神,在外头好好教训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我自有打算,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舒敛矜哼了一声,抬脚踹在边浪涯的胸膛上:“是谁说,愿意成为我手中利剑的?” “我还没发话,你便要自作主张么?” 边浪涯闷哼一声。他低下头,掌心握紧了胸膛上的脚:“不敢。我自然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隔着一层靴子,他的指尖摩挲着舒敛矜的脚背,一下又一下,像是要将他的整只脚都玩弄在手。 第72章 而舒敛矜被他这样揉着,喉间情不自禁流泻出一声浅浅的低吟。 “嗯……” 他双唇微张,呼吸跟着加快,接着难以自抑地轻喘起来。 纵情丝的作用更明显了。 他流下细细密密的热汗,像涓涓细流一般淌过他的皮肤。他本就白嫩入如雪的肌肤变得湿湿亮亮,甚至还泛出了一层暧昧的粉色。 边浪涯看着他的这般情态,不禁看得微微失神。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于是挨着舒敛矜坐在床沿,支起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边浪涯手掌的热度也变高了:“舍舍……” 这时,舒敛矜微微睁开了眼睛。 “帮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删掉了,真的都删掉了,别锁了o(╥﹏╥)o 第66章 奖赏 刺激而汹涌的潮热过去了,纵情丝的效果暂时得以缓解,舒敛矜也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只是他刚发泄过一次,身上还有些发软,因此只是懒懒的横躺着。直到他动了动腿,脱去鞋袜的脚心忽然蹭到了什么微微湿润的东西。 舒敛矜不禁发出一声低笑:“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听我的安排?” 他支起胳膊,半边身子也靠在软枕上。他的目光从边浪涯微微染了颜色的嘴角往下移。 此时,他的嗓音还带着舒缓之后的喑哑,像是晨起时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如羽毛一般拂过耳边。 “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自己发泄出来的?” 在他如此直白的目光的注视之下,边浪涯也微微一笑。他很小幅度地舔了一下嘴唇,意识到那是舒敛矜的味道,顿时笑意更深。 “……” 见状,舒敛矜微微往后仰头,眼神中流露出三分嫌弃。 边浪涯倒是不觉得丢人。他浅浅尝过,随后便抹掉嘴边的东西,继而整理衣袍: “舍舍教训的是,我应该在征得你的同意之后,再为自己纾解。” 舒敛矜:“……” 边浪涯的病情又加重了。 他翻了个白眼,进而翻身坐起。整理衣襟之时,他又朝边浪涯微妙的部位瞥了一眼,忽然,嘴边的笑意荡漾开来了: “罢了,刚才辛苦你服侍我了。”舒敛矜轻声说:“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听见这话,边浪涯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问:“什么奖赏都可以么?” “哦?”舒敛矜轻挑眉梢。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你且说说,想要什么。” 边浪涯还真就不客气地说出了他的欲求:“舍舍还记的,之前在扶摇门赤焰峰的地宫里发生的事儿么?” 舒敛矜:“怎么?” 边浪涯:“我想再试一次,像上回在地宫时,你对我那样。” “……” 顿时,舒敛矜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上下打量了边浪涯好几眼,片刻后才哼笑一声:“地宫……” 他口中呢喃着这两个字,像是在细细咀嚼、品味:“怎么,那是你的第一次么,竟然如此难以忘怀?” 他的口吻里充满了调笑与戏弄的意味。 “……”边浪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舍舍,你的回答呢?” 舒敛矜:“哼,你倒是提出了个大胆又无礼的要求。” 边浪涯立刻问:“那么,舍舍会答应这个要求么?” “我当然可以答应你,不过……” 边浪涯:“不过什么?” 舒敛矜:“无礼的要求想要得到满足,不付出一些代价,那可不行。” “舍舍想让我怎么做?” 于是,舒敛矜伸出手,理所当然道:“把你的力量交给我。” 倒不是他有多稀罕边浪涯的力量,只是他体内的纵情丝尚未消除,始终都是一个隐患。 这个隐患一直都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当年伴随着施术者别见月的死亡,纵情丝也归于沉寂。 但现在,别见月再次现身,纵情丝便又开始折磨他了。 眼下,只要他的灵力有所损耗,纵情丝便会提前发作,而且发作的时间与效果会比上一次的更长、更狠。 这就是心肠歹毒的别见月弄出来的恶心的东西,其用意就在于,惩罚他试图反抗的野望。 舒敛矜暂时还不想遭受纵情丝的二次反扑,所以,只能先用边浪涯的力量破除幻境了。 “把你的力量交给我。”舒敛矜又重复一遍。 边浪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说:“我在等你亲自来拿。” 说这话时,他伸出手去,缓慢而用力地扣住了舒敛矜的手指。接着,他俯身向前靠近,呼吸交错之间,胸膛中响起细微而隐秘的鼓点。 鼻尖相触之时,边浪涯停了下来。 他眼神直白地看着舒敛矜明澈的双眸,低低喊了一声:“舍舍?” 听见他的轻声呼唤,舒敛矜短短地哼了声,然后猛地抓住边浪涯的衣襟,将人往下一拽。 顷刻,温热而湿润的双唇印了上去。 几乎在舒敛矜吻上来的一瞬间,边浪涯便垂下了眼睛。他低垂的视线撞上了舒敛矜的目光。与他近乎沉沦的眼神不同,舒敛矜始终都是懒散而清醒的。 边浪涯不喜欢他的清醒。于是他微微用力,推着舒敛矜,两人一同倒在了床榻上。 湿滑的舌尖先是在唇上吮了两下,然后顺着打开的唇缝滑了进去。唇舌纠缠的时候,周围响起一阵搅动的水声。 不断贴合、分开,又接着缠紧的、柔软滑腻的触感,逐渐挑起心底最原始的冲动。 每当碰到对方的时候,边浪涯总是能从中得到趣味。某个瞬间,他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只是一味地用力吮吻。 他恨不得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舒敛矜身上,然后紧紧拥抱他,就连与之十指相扣的手也显出淡淡的青筋来。 好甜……好香…… 舍舍…… 他在心底默念着舒敛矜的名字,很多遍。 很显然,他沉溺其中了。 而他越是沉溺,深吻得就越狠。 诚然,边浪涯是得趣了,但舒敛矜只觉得自己被勒得难受,并不觉得舒服。最后,舒敛矜的耐心终于告罄,别开脸急急喘息两下。 因为过度的亲吻,他的双唇红得快要滴血,那艳丽的颜色,就像是雪地里的红梅花,映衬得他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漂亮的霞光。 这一幕让边浪涯看得呼吸一停。然后紧接着低下头,又要去吻住舒敛矜的唇。 但是舒敛矜先一步伸手将他挡住了。他抬起眼睛,眼神愠怒:“你忘了承诺过什么吗?” 说着,他抬手在边浪涯的脸上打了一下。 不轻不重的“啪”的一声,顿时让边浪涯清醒过来。他又凝神看了看此刻舒敛矜的情态,重重喘了两声,才道: “记得,我当然记得。” 他再次吻了上去。在接吻的间隙中,他说:“舍舍,答应你的事,我怎么会食言呢……握紧我……” 边浪涯嘴上要求舒敛矜握紧他,实则自己先紧抓住了舒敛矜的手。 舒敛矜想甩开他,但刚挣扎了一下,便感到被扣住的掌心升起了一股灼热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凝聚、升温…… 他不由得怔了怔,再回过神来时,边浪涯已经松开了他。 他们拉开距离的同时,舒敛矜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只见他的掌中正握着一枚血红的鳞片。 是边浪涯的鳞片。 “这是……?”舒敛矜抬眸瞥他。 “龙鳞。”边浪涯说。 “我当然知道这是龙鳞。”舒敛矜白他一眼,说:“我是问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舍舍听说过龙族逆鳞么?” “略有耳闻。”舒敛矜低头看了眼手中血红色的鳞片:“怎么,这是你的逆鳞?” 边浪涯微笑解释:“它是龙族身上最为珍贵的鳞片,蕴含了极为精纯的神力。拥有它,便拥有了龙族的力量。” “哦?有点意思。”舒敛矜勾起手指,把玩着手中鳞片:“那么,要如何才能让它为我所用?” 边浪涯靠近他:“只需要握紧它,舍舍心中如何想,它便如何做。”说着,他又趁机在舒敛矜的侧脸上碰了一下。 “舍舍先试试?” 舒敛矜正有此意:“那……” 话未说完,闭关室外骤然传来一声轰鸣! “嘭!——” 只听一声巨响,机关门应声倒塌。 在一片扬起的烟尘当中,带着杀气的人影缓步走来:“你们当真是……里应外合,演了一出好戏啊……” 别见月抬起漆黑幽深的眼珠。他的视线先是扫过了舒敛矜。看到背叛了自己的爱徒,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不甘与心痛。 接着,他冷漠而阴狠的目光落在边浪涯的身上。顿时,他的双眼杀气腾腾:“呵,原来杂种的本尊就在这里,真是教本座好找。” 第73章 话音落下,别见月便一个闪身,骤然袭至眼前! 冷剑刺向边浪涯的面门,可他却是不闪不避。电光火石之际,只见一道银色的流光从边浪涯身后倾泻而出! 霎时,无形结界横亘在别见月和边浪涯之间!所有气势磅礴的剑气都在这结界之下转瞬消弭…… 别见月先是一惊:“敛矜,你竟然不惜动用灵力!你可知——” 紧接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进而眼神一变:“这不是你的灵力,这是……什么?” 舒敛矜手握逆鳞,不紧不慢地从边浪涯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微笑:“嗯,效果还不错,勉强算得上是一样宝贝。” 他轻轻掂了掂手中鳞片,然后抬眸瞥向别见月:“师尊,我的好师尊。才一会儿不见,您怎么这般狼狈?” “呵,不要紧。很快,您就会更加狼狈!——” 话说完,舒敛矜便一把将边浪涯推开。同时,随着他心念转动,更强势、更霸道的力量,便从他的掌中逆鳞迸发而出! 这股力量带着震碎山海的气势,同时攻向了闭关室的四面八方,朝着更深、更远的地方袭击而去! 刹那间,别见月被这波猛烈的冲击给震开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不、不可能……” 下一刻,无边神力像一张铺开的巨网一般,笼罩了整个幻境。再一眨眼,被深深藏匿的阵眼就被这股力猛然撞开! “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记得去看看最后一段的段评~ 第67章 血树 只听一阵“轰隆”巨响,整个幻境都剧烈摇晃起来。 郑贤不得不扶着身旁的树干好站稳脚步:“什、什么情况?” 颜梦生张望四周:“好奇怪的灵力波动……等等,这好像是……破了!幻境破了!郑贤,你快看!——” 他们齐齐抬头往上看,只见头顶苍穹宛若撕开的幕布,顷刻间崩塌、毁灭,化成缕缕黑烟,消弭不见…… “是靳琏和梁森师兄弟破了幻境吗……” 此时,晴朗的天空被浓烈的夜色所取代,随之而来的,是摇曳在夜色中的、浅淡、带着三分血腥气的花香…… 见此情景,颜梦生不禁恍惚了一瞬。他眨眨眼睛,忽而感觉有雨滴落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却觉得触感有几分黏腻,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沾染的是腥红的血色。 “怎么是血……” 郑贤也跟着怔了怔,但他紧跟着被脚边之物攥住了目光:“咦?怎么有这么粗的树根……” 他好奇地低头看去,只见这些树根盘根错节,像纠缠的巨网一般朝着远方不断延展而去。 颜梦生也抬眸看向了这些树根的尽头——他看到,在远处的远处,隐没在夜幕中的半山腰上,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树。 巨树的树冠庞大,树干高耸入云。它静默伫立在深林当中,开满枝丫的红色花朵即便是在黑夜里也十分醒目。 颜梦生难得敏锐了一次,立刻放出灵力探知。 他的灵力追着树根蔓延的方向探去,不料却在接近半山腰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力量给打了回来。 颜梦生察觉不对:“那棵树有问题!” 结合先前嗅到的诡异花香,以及方才经历的幻境,颜梦生合理推测:“那八成是幕后之人的老巢,过去看看!” 郑贤也这样认为:“嗯,走!”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向那棵巨树飞奔而去! * 当古老的楼宇彻底崩塌,舒敛矜和边浪涯也从一片扬起的烟尘当中走了出来。 而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鹤苍山的旧景色,也随着幻境的破灭而化成了飞灰。 与此同时,原本与他们对峙的别见月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几乎遮天蔽日的血红色的参天巨树。 巨树上至每一根细小枝丫,下至粗壮的主干,皆是殷红的血色。这股血色像是也融入到了周围的空气当中,致使周遭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而在这血腥气之外,则是在冷肃的夜晚中、绽放的血红色花朵的浅浅香气。 正是这股危险的香气,才将他们拉入了方才的幻境当中。 边浪涯看着这棵树,不禁眉心微皱——果真有怨族的气息。看来,别见月和怨族果真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思索着,遂走上前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立刻往漆黑的树丛瞥了过去—— “……” 呵,竟然有条尾巴在后面跟着。 边浪涯眼睛一眯,旋即打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簌簌!——” 只听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打出的剑气扑了个空,并未捕捉到任何异常。 边浪涯若有所思:“溜走了么……” 他原想过去看个仔细,不料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诡异的笑声:“呵,呵呵呵……还是来到了这里……” 边浪涯即刻扭头看去,只见前方巨树的枝叶,像是被风卷过一般的摇晃起来。 舒敛矜也抬眸望了过去。 对于可能面对的一切,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因此脸上的表情是十分平静且冷淡的。 仿佛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动摇他半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棵巨树,看着,巨树主干上,那张血腥而丑陋的人脸。 那张脸就像是凭空从树干中长出来的一样,完全和巨树融为了一体。 它没有四肢,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和半个头颅露在外面。它的面孔布满了血痕,每动一下,那些血痕就像是要滴出血来似的。 可纵然如此,纵然它的面孔已经是面目全非,但舒敛矜还是认出了它。 那是别见月的脸。 “敛矜、敛矜……三次,你还是抛弃了为师,抛弃了三次……” 别见月的声音凄怆,仿佛濒死一般痛苦呻吟,又像是对无情的爱人的控诉: “为什么……为师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你永远都不会选择为师……” 边浪涯发出一声冷笑:“看你现在这个人不人、贵不贵的丑样子,傻子都知道不会选你了。” 话音落下,别见月立刻勃然大怒:“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怒火燎原。很快,别见月的那张脸就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了。 他的声音变得凄厉,变得歇斯底里,就连树影都猛烈摇晃起来。 “本座便先杀你!——” 说完,地面便骤然传来震动,无数缠绕、爬行的树根猛地从地底钻出,径直朝边浪涯扑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边浪涯的前面。 只见那人微微抬起手臂,顷刻,血红色的鳞片便在他掌心熠熠发光。紧接着,一道守护结界护住了他们! 别见月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通红的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蹦出来:“敛矜,你……” 他深深凝视着舒敛矜,然而舒敛矜却是在扫了他一眼之后,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师尊啊师尊,你变蠢了许多啊。” 舒敛矜勾唇轻笑:“为什么杀你,个中缘由,难道师尊不清楚吗?我有多厌恶你,你应该最清楚了。” 他缓步走上前。走得越近,就越能看清楚别见月骤变的脸色。 “所以啊,为何师尊总是问一些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嗯?” 别见月的表情顿时变得莫测起来。他忽然不敢面对舒敛矜的眼睛,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他的嘴唇翕动两下,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边浪涯望着舒敛矜的背影,不禁跟了上去:“舍舍,你别靠近那个丑东西,省得脏了你的眼睛……” 话没说完,舒敛矜就回过头,丢来冷冷的一瞥。 “闭嘴。”他说:“接下来是我跟他的事,你滚一边去。” 边浪涯:“……” 他只能无奈地耸耸肩,然后顺从地绕到旁边:“好,我都听舍舍的安排。”他笑着说。 舒敛矜:“……” 第68章 怨族的小把戏 舒敛矜已经懒得多余给边浪涯一个眼神。他漠然地移开视线,无情地丢下一句“滚远点”之后,便又向血红巨树靠近数步。 “呵……呵……” 巨树上的人脸扭曲着发出一阵怪笑:“敛矜、你还是那般狠心。你要杀为师……可是……可是为师却舍不得那样残忍地对你……” “是啊。”舒敛矜又走进一步。他银白色的锦鞋踩在沾满污浊的泥地里,便也沾染上了点点污浊。 但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脏污无法令他动摇。 他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了过去,而随着他心念微动,那枚鳞片也在他的掌中幻化成了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 “师尊确实舍不得杀我,所以用更加残酷的方式折磨我。”舒敛矜挥起长剑,剑光映在他的侧脸,照出一双冰霜一样的眼睛。 第74章 他说:“当年与我多说几句话的外门弟子,是被师尊调走的。之后,他被派去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再回来时,他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凌厉的剑光覆盖了整个半山腰。恢宏的剑阵随之拔地而起。 “你不许我轻易走出归鹤峰,不许我与旁人多说半句话。”舒敛矜讽刺地笑了笑。他手中的剑锋指向了对方: “师尊,你说你待我好,究竟是哪里好?” 别见月被剑阵包围,无数剑气带着要将他碎尸万段的威势,气势恢宏地在四周凝聚。 危机当前,别见月似乎是放弃了挣扎。他大笑起来,道:“为师严防死守地拦着你,可你不还是跟南宫隐有了勾结么。 “否则,你又如何能拿着他给你的锁魂丝来对付为师?” “你砍下为师的头颅,毁尸灭迹,甚至还要毁了为师的三魂七魄,逼得为师不得不与下作的怨族做交易。” 说到此处,别见月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敛矜还记得当年那个孩子你家人的怨族吗?” 舒敛矜:“……” 别见月不期待他回答自己的话,继续道:“当年为师没能杀死他,反而让他寻到了机会,寄生在为师的身上。” 他慢慢地叙述着:“为师想尽了办法将他驱逐出为师的体内,可没想到,越是费尽心思,那家伙就越不肯罢休……”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也多亏了他,为师才能留住仅存的一魄。” “也正是因为留住了这一魄,为师方能趁机夺下那怨族的力量,重获生命……” “重获生命?”舒敛矜不禁笑了一声:“你管这样叫重获生命?” 别见月当然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如若不然呢,除了寄生于此,为师还有什么办法能走到你的面前?”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可是敛矜啊,即便为师费尽千辛万苦,却还是得不到你……你让为师怎么办呢……” 回应他的,是舒敛矜的一声冷嗤:“呵,说了一堆废话!”他说:“怎么办?那你就痛快去死好了!” 话说完,他没再犹豫,挥下长剑! 瞬间,剑阵围杀,无数剑气向血红巨树攻击而去! 杀招逼至眼前的那一刻,别见月的眼神赫然阴沉起来。他沉声一喝,随即,巨树震动! “既然你不肯回到为师身边,那就怪不得为师了!” 说话间,数不清的树根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仅抵抗着剑招,同时也向舒敛矜袭击而来。 舒敛矜往后一退,血红长剑旋即砍下一节树根。 就在树根被砍断的瞬间,暗红色的液体便从树根的切断面滴落下来,顿时,一股极为难闻的腥臭味在空气中迸发、蔓延! 这股气味熏得舒敛矜眼前一黑! “……!!!” 他脚步踉跄一下,顿觉眼冒金星:“……”这是什么鬼东西! 舒敛矜的脸色难看,再抬头时,视线也跟着模糊了。他用力眨眼,却见眼前泛起一层浓重的雾气。 这片雾气阴冷潮湿,就像当年在松树林时遇见的那般……雾霭茫茫,他看不到前路了。 恍惚中,他仿佛见到了雾中漂浮着的、接近透明的人影。有很多人,爹爹、娘亲、小叶子,还有村子里的人……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舍舍……舍舍……” 那个声音由远及近: “舍舍、舍舍!——” 他的手被猛地抓住了。 “舍舍!——” 对方抓住他的力道大得好像是要将他的腕骨捏碎。那人的声音离他很近、很近,近得听得到他颤抖的尾音: “舍舍!” 顿时,舒敛矜清醒过来。 “舍舍,听得见我说话吗,舍……” 话没说完,舒敛矜便抬起头看着边浪涯:“你是要把我手腕给捏碎吗?” “……”边浪涯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你没事……” 舒敛矜没心情听他废话,只问:“方才是怎么回事?”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边浪涯的表情也冷肃下来:“是怨族的小把戏罢了。幸亏你清醒得快,否则魂魄也会被吞噬。” 舒敛矜皱了皱眉:“吞噬魂魄?” 边浪涯点点头,继而侧过身站在了舒敛矜的身后,同时,抓着他的手腕,抬起他的胳膊: “对付怨族,用寻常修者的办法是行不通的。舍舍,要用我的力量吗?” 舒敛矜哼了一声。 见状,边浪涯便笑起来。下一刻,他接着舒敛矜的手挥起长剑,使出了气势磅礴的一招! “轰!——” 刹那间,天地震动,浩大的剑光从上而下地将所有阴霾劈开,清正之气涤荡四野。就在剑气劈下的瞬间,整个半山腰也被折下了一角。 幢幢鬼影散去了,浓雾消失不见,而血红巨树也被剑气劈成了两半。 腥臭的暗红液体流淌而下,汩汩浇在泥泞的土地里,也浇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下的……无数尸骸之上。 不,准确说来,那些都是“无魂之人”。 这些无魂之人全被挂在了树的根部,一根根红色的丝线将他们与血红巨树串联在一起,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楚。 在这其中,舒敛矜看到了那个自称是“阿舍”的孩子。 只是这个场面太过震撼,他没想到巨树之下竟堆积着如此之多的无魂之人,一时愣了神—— 难道,别见月就是吸光了这些人的精气,才能苟活至今么……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啊!怎么有这么多的尸体!——” 郑贤忍不住吃惊道。 颜梦生也快步追了上来:“发、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 他连忙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那边立着两个熟悉的背影,是靳琏和梁森师兄弟。 “靳……” 前方的人回过头,但赫然是他更加熟悉的另外两张面孔—— 颜梦生:“……” “???” “潇、潇然仙……还、还有边大哥,你、你们怎么会……” 不只是他,郑贤也震惊地张大嘴巴:“颜、颜梦生!你快看!我们抓到了你的前门主!” 颜梦生:“……”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舒敛矜和边浪涯,心想:难道从一开始,靳琏和梁森就是他们伪装的假身份吗…… 靳琏……靳琏……敛矜! 是了!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和郑贤就被他们给骗了! 颜梦生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潇然仙君也就算了,他正在被通缉,乔装打扮是在所难免。但边大哥又是为什么? 他又没有被通缉! 而且竟然还装作不认识的模样,撒谎骗他! 颜梦生心想,都是边大哥的错! 他恨恨地瞪了边浪涯一眼,然后担忧地看向了舒敛矜——很显然,今日之局,都是冲着潇然仙君而来,他……他会有危险吗? 颜梦生忧心忡忡,但他担忧的对象只是冷淡地瞥来一眼,随后很快移开目光。 舒敛矜再次看向那棵被毁掉的血红巨树,心中一片平静:“都结束了。”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剑阵再次攻向血红巨树。这一回,他瞄准的是巨树下的无数尸骸! 就在剑光落下的刹那,树干上的人脸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呃啊啊啊啊!——” 剑阵攻击之下,万千无魂之人被击碎,化成飞灰。 而没了这些无魂之人,血树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的养分,那些艳丽的花朵全都在一瞬间枯萎,就连血树本身,也在顷刻间变成了朽木。 随着血树凋零,别见月融合在树干上的人脸也迅速地扭曲、变形。他的脸化成一滩墨红的脓血,汩汩流淌在地面上。 可他还在尖叫着:“舒敛矜!你竟敢如此对我!” “欺师灭祖,忘恩负义!” “呵、呵呵……” “你以为,杀了为师就没事了吗?” “不、为师会缠着你,永生永世!” 别见月的声音回荡四野,他仅存的一丝魂魄陡然飘入高空,进而猛地向舒敛矜扑了过来! “舍舍!” 边浪涯连忙挡在舒敛矜身前。 然而无法凝成实质的怨族却越过了边浪涯,继而穿透了舒敛矜的身躯! 怨族穿体的瞬间,舒敛矜脚步踉跄,同时,体内骤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情潮! 【作者有话说】 啊,回过头去65章看了一眼,我发的段评被屏蔽了捏…… 已经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第69章 瓶莱州 边浪涯猛地回头。他眼神冷厉,随即狠狠打出一掌!很快,那一缕魂魄便被击了个粉碎! 接着,他接住了险些跌倒的舒敛矜:“怎么了?” 舒敛矜半靠在他的怀里,浑身烫得像是骤然发起了高热。 第75章 但舒敛矜早已是分神期巅峰的修者,不受寻常病症的侵体。 边浪涯再仔细看舒敛矜的模样,只见他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眼尾与脸颊皆是一片红润的颜色。 舒敛矜捏紧了衣襟,忍耐地闭了闭眼:“是纵情丝……”他急促地喘了两声,“快走!” 别见月,该死的东西!竟然彻底将他体内的纵情丝唤醒了! 纵情丝一旦被彻底唤醒,其作用必定会持续数日,并且效果会比之前猛烈数倍!若不尽早寻一处僻静的安全之所,情况会大不妙。 边浪涯也意识到了方才别见月的最后反扑,必定是对纵情丝做了手脚,才会导致舒敛矜变得如此。 但他并不知道纵情丝的实际情况,只以为舒敛矜跟先前一样,只要稍作纾解便可。 于是他冷静地点点头,道:“嗯,我会寻一处安全的地方……” 他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骤然打断—— “哟,这么快就要走了么,不再多留一会儿?” 声音略有耳熟,边浪涯与舒敛矜齐齐抬头,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树上坐着一人。 那人歪歪地靠在树上,一副没骨头的模样。在舒敛矜望过来的时候,他眉梢一挑,然后动了动腿,换了个跷二郎腿的姿势。 他垂下来的衣摆略微挡住了他下半部分的身躯。 边浪涯微眯起眼睛盯着方潜龙:“又是你。你最近,有点阴魂不散啊。”哪哪儿都碰得见。 方潜龙抚掌而笑:“所以我说,我和潇然仙君有缘嘛!对吧,潇然仙君?” 潇然仙君白了他一眼,然后命令边浪涯:“还不快走?” 边浪涯:“……” 虽然方潜龙那个孽障确实讨人嫌,但眼下舒敛矜的状态更为紧要,于是他伸手揽住舒敛矜,纵身跃起!—— “!!!”颜梦生:“潇然仙君、边大哥!怎么说走就走!” 他紧紧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为什么仙君会和边大哥在一起? 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熟稔的? 难道自从仙君下山之后,他们就一直呆在一块儿吗? 怎么回事,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边大哥突然和仙君那么熟悉? 还有仙君。刚刚仙君是怎么了?那血红巨树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巨树上的丑脸,会对着仙君自称“为师”? 太奇怪了,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恶!” 颜梦生低声骂道:“边大哥根本就没拿我当朋友!明明发生那么多事,他却瞒着我,不告诉我!” “而且他哪里是修为不高的模样!明明修为比我高了那么多!!!” “还装成了外门弟子!!!” “可恶!” 颜梦生发泄了一通,接连骂了边浪涯好几遍,看得郑贤都不敢说话。 郑贤:“你、你还好吧?” 颜梦生咬牙切齿:“我好得很!” “……” 郑贤: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叹口气:“人都走了,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颜梦生遂抬头看了看树林深处—— “咦,方才坐在树上的那人,也不见了……” 郑贤建议道:“我看咱们还是先联系玉龙城吧。” “嗯,也好。” * 另一边。 在离开这座村庄之前,边浪涯又远远看了眼被毁掉的血红巨树,忽而瞳孔一缩——那棵树下竟然还有一个法阵! 然而那法阵早已被毁,只残留了部分的灵气符文。那些符文像是层层水波,绵绵不绝地向着远方蔓延而去。 边浪涯不由得怔了怔。 那是……与赤焰峰、玉龙城同出一脉的法阵,甚至可以说,它们都是“万象归一”守护法阵的构成部分。 “……” 看来他先前所料不差,确实是有一位来自天界的上神,在人间布下了“万象归一”。但是…… 人间究竟有什么至宝,又或者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竟然惊动上神,布置下如此复杂迂回的守护法阵? 边浪涯心中不解。 而更令他感到疑惑的,是方潜龙的目的。 对方屡次三番出现在法阵附近,并且盗取阵中宝物,其目的何在? 赤焰峰上,方潜龙盗走了瑶香木,玉龙城中,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一面镜子。 那么这一回呢,方潜龙又从这偏僻的小山村里,带走了什么? 很显然,他是在收集这些各个法阵的宝物,不过,他又为何要收集这些宝物? 他在酝酿着什么计划么…… 不管他在筹谋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边浪涯短暂地陷入了沉思,而舒敛矜却是一刻也等不了。 “蠢货!”舒敛矜咬牙骂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边浪涯即刻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着半抱在怀中的人,说: “抱歉,都是我不好,一时失神,让舍舍受苦了——舍舍若不嫌弃,不如先去我的洞府?我……” 舒敛矜又喘了几声。他难耐地动了动身子,嘴边甚至流泻出细微的声音:“不、不用……” 体内的情潮像海浪一般裹挟着他,席卷着他,并且带着他向某一处浮荡而去。 在这一阵接一阵的连番刺激之下,舒敛矜的皮肤变得更加滚烫了。他呼出的热气仿佛都带着热腾腾的水汽,接连拍打在空气里。 “去、去瓶、瓶莱州……那儿、有、本座的、洞府……” “舍舍的洞府?” 边浪涯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先前舒敛矜口中所说的、瓶莱州的洞府,不过是杜撰,是为了设计他而编出来的谎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舒敛矜流出的汗液更多了。他睁着红红的眼睛,瞪着边浪涯:“闭嘴!别、别说废话!快、快去!——” 边浪涯:“……” 他被这一眼看得呼吸一滞:“!” 边浪涯顿觉喉间一阵干渴,不禁用力地搂紧了舒敛矜。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舒敛矜汗涔涔的脸颊,看着他红润的面庞,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虽然趁人之危并非君子所为,但他确实很想在这个时候对舒敛矜做些什么—— 毕竟这时候的舒敛矜,有着难以想象的勾人的情态。足以令人魂不守舍。 不过,看舒敛矜这般难受的模样,边浪涯也意识到,他体内的纵情丝效果非同一般,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出事。 于是,他立刻将舒敛矜牢牢护在怀里,忙不迭地往瓶莱州的方向赶去:“好。舍舍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很快到——” 第70章 发作 夜深时分,四野正是一片寂静。当满地的落叶被陌生的脚步踏响时,周围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 脚步声在粗壮的树后停了下来。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之下,来者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你失约了。”那人说。 此时,树上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只见树上那人歪了歪头,然后半边身子往旁边倾斜,紧接着整个人成倒挂的姿势挂在树枝上。 “嚯,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方潜龙抱着胳膊,就这么以倒挂的姿势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眼珠骨碌乱转,身子也悬空着左右摇晃。 他一边晃,还一边哼着陌生的曲调,浓墨一样的头发垂下来,阴森得像鬼。 而男人则不冷不淡地垂眼往下一瞥:“依照约定,你应当在拿到东西的第一时间回来,并且将它交给我。” 方潜龙不满地“哼”了一声,说:“回去?回哪儿去?回你那阴冷潮湿的老巢?哈,我才不干!” 他撇撇嘴,说:“我在昙渊底下困了七百年,每天都泡在冰潭里,骨头都被泡脆了。若再回你的地盘,指不定哪天就得老寒腿了!” 男人讥笑道:“你堂堂魔族,昔日的魔君,还怕老寒腿?” 方潜龙摇头晃脑:“什么魔族啊魔君的,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啦,今时不同往日啊! “我可告诉你,现在的我脆弱得很,可经不起反反复复的来回奔波。 “你若不想失去我这个盟友,再有安排,记得主动来寻我,可别让我浪费力气来回跑。” 对方:“……” 男人默默盯着方潜龙,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方潜龙此人,向来自视甚高。他自诩为魔族第一人,乃修魔天才,旁人在他眼中,不过都是庸才。 但七百多年前,倨傲的他却一朝惨败在边浪涯的手里,因此被困在昙渊长达七百年。 方潜龙本就自傲,不料竟有惨败的一天,故而心有不甘,一直记恨着边浪涯,发誓要让对方也尝尝被困昙渊的滋味。 当初,他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择救出方潜龙,并利用其牵制边浪涯。 第76章 但方潜龙的个性太过桀骜,从不肯乖乖听话。哪怕他们已经结成同盟,他也不会严格地按照计划行事。 就比如现在。按照计划,方潜龙应该在拿到宝物之后,第一时间将其交给他。 但是方潜龙没有,反而在外头瞎逛。 如此自我、放肆不羁之人,实在是令人头疼。 “罢了,我可以不过问你的去向,只要不妨碍咱们的大计便好。”最终,男人叹了口气,妥协问道: “还有一事——让你拉拢舒敛矜,可成功了?” 方潜龙慢悠悠说:“呵,那还用说?这世上还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你且等着,用不了多久,你我的大计,必定功成!” “哦?” 男人对他的自信抱有三分质疑,只是面上不曾显露分毫:“那便好,我相信你的能力。对了,东西呢?” 闻言,方潜龙眼皮一掀,看了对方一眼,随即胳膊一抬,两样沉甸甸的东西就丢到了男人的怀里:“喏,都在这里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掌中之物,嘴角挂起满意的微笑: “幻真镜、追魂铃……加上先前在赤焰峰寻到的瑶香木,四大法阵内的宝物尽得其三,眼下,便只差最后一个了——” “小瀛洲,龙族神剑,千江烟雨。” * “快、快让开,真庭长老来了!” “真庭长老?果真是玉龙城的真庭长老?我听说真庭长老是元婴巅峰的修者,修行已有一千五百余年了?” “可不是嘛!真庭长老可是见证了玉龙城兴起至今的,最有资历的长者了!” …… 因为好奇而前来打探消息的修士越来越多了。这些人堵在乌月村的主通道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见状,负责看守此地的主事者开始不耐烦起来:“去去去,别堵在这里,没看见正忙着呢吗!” 众人被推搡开,堪堪让出一条道来。紧跟着,有一行人匆匆快步走来。见状,主事者连忙迎了上去: “真庭长老,可算是将您给盼来了!”主事者道:“前头就是乌月村,也是郑贤说过的,碰见了扶摇门叛徒舒敛矜的地方。” 这位令人毕恭毕敬的年长者停住脚步,只见他眉心紧锁,眉宇间凝聚着浓重的不安与焦虑。 而他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则循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乌月村……”真庭长老喃喃道。 “您瞧那裂开了一道口子的、乌月山的半山腰,那就是血红巨树被发现的地点。”主事者接着说: “据郑贤回报,那巨树下便藏着一个法阵。那法阵似乎和玉龙城内、城主府地底的十分相似。” 闻言,真庭长老的眉峰皱得更紧了:“过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半山腰。 此时,此处已是满地狼藉。被劈成两半的巨树倒在地上,其庞大的根系被连根拔起,像是一团团乱麻的丝线,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 汩汩暗红色浓稠的液体从树干的切断面流了出来,弄得草地格外泥泞,就连空气中也充满了腥臭味。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巨树主干的根部,数不清的尸骸。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主事者用手掌扇去鼻尖的腥臭味道,说:“只怕整个乌月村的人都在这里了……” 而真庭长老见了眼前的场景,只是略微停顿片刻。当他看到巨树下方那裂开的地缝,表情凝重起来。 “果然……果然是这样!!!” 真庭长老快步走上前。他连忙打出一道灵力往地底深处探索,片刻后,他脸色骤变: “阵眼处的宝物也不见了!!!” 他再掐指一算,顿时脸色更加惨白:“玉龙城、乌月村……守阵宝物都被夺走……守护大阵已毁其二,只怕另外两处也是危在旦夕……” 真庭长老失神地望向远处的天际,眼神很快地灰败下去:“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 “长、长老?” 主事者没想到真庭长老只是看了一眼法阵,表情就变得这样可怕,绝望得好像天塌了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问道:“长老,您、您怎么了?可是这法阵有何不妥之处?” 真庭长老面带愁容地摇了摇头。 “那……” “通知各大宗门,召集修士,联合抗敌罢。”真庭长老说。 “???”主事者困惑地问:“联合抗敌?长老,请恕弟子不解——敢问,何来的敌人?” 真庭长老无奈道:“蠢材、蠢材!守护法阵已破,封印在异界里的怪物即将现世,若不尽早防范,只怕整个人间都会毁于一旦啊!” 他陡然拔高的声调立刻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忙着料理尸骸的郑贤和颜梦生也立马扭头看了过来: “什么、守护法阵?”颜梦生往地底看了一眼,问:“长老说的是那个法阵?” “异界的怪物?”郑贤困惑地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啊,难道长老您认得这个法阵吗?” 负责处理现场的玉龙城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迷茫。 “我怎会不认得?因为早在七百年前,我便亲眼见证了,那位神秘人在人间布下守护法阵的整个经过……” 话音落下,众人俱是一怔:“什、什么?” “长老,您究竟在说什么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阵、还有您说的宝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看着真庭长老,期待他给出一个解释。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真庭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数百年前,玉龙城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池。彼时魔族兴盛势强,有侵吞天下之势。若非有各大仙门与之抗衡,只怕魔族早已攻占人间。 直到有一年,魔族出了一个疯子。 那疯子无恶不作,杀起人来甚至不分敌我。 疯子现世的第一天,他便冲到了人族管辖的地牢,将所有的死囚犯都放了出来。 “那疯子说,无论是何种族,都不应该压抑自己的天性。杀性,也是天性。于是他便让那些死囚犯尽情杀人。” “疯子的暴行很快就引来了追随者的拥趸。堕入魔道的魔修联合众多魔族联合创立了天魔宫,欲在人间大开杀戒。” “听闻此讯,正道修者无不是严阵以待。然而就在魔族和魔修联手进攻人间的前夜,那疯子便单枪匹马杀入了天魔宫。” 说到此处时,众人大为惊讶:“啊?” “号召杀戮的人是他,与天魔宫作对的人也是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真庭长老:“唉,咱们若能明白疯子的想法,岂不也成了疯子?”他接着说: “那一夜,整个天魔宫的人都要被疯子杀了个干净。天亮时,鲜血汇聚的河流淌到了山脚下……” 当仙门众人到天魔宫一探究竟之时,发现宫内的墙上留下一句鲜血写就的狂言: “庞大的组织压抑了天性,理应被消灭!” 众人:“……” 众人:“确实……是个疯子……” 颜梦生道:“他本是魔族中人,那样做,魔族会放过他吗?” “当然不会。”真庭长老道:“不久之后,魔族便对他下了追杀令,并在小瀛洲附近的一座山上,发起了对疯子的围剿……” 真庭长老并未亲眼见到那一战的凶险,只是听身边的人说起,当日小瀛洲战况激烈,围剿持续了近半个月,杀得天空都出现了血色。 “也是疯子和魔族的这一战,彻底改变了人间的局势。” 当那个疯子挥着充满魔气的镰刀砍杀魔族之时,他的镰刀也劈向了高空。魔气弥散四野的同时,天际亦被劈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随着那道入口的开启,空间的隔阂被彻底撕裂了,数不清的怪物涌入人间,它们像鬼影一般漂浮、游荡在虚空之上。” “那些怪物以生灵的魂魄为食,人族、妖兽、魔族……都是它们的食物。它们占据了人间,大肆捕食,亡者不计其数……人间、生灵涂炭。 “它们自称为……怨族。” 话音落下,颜梦生与郑贤异口同声:“怨族?!” 两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难道就是潇然仙君舒敛矜回忆中出现过的,那小怨族的同族?! 真庭长老点点头,道:“没错,怨族。” 郑贤略微斟酌了一下,问:“听说它们是古老而神秘的种族,曾经吞并鬼族,是人间的主宰,甚至是连天界都忌惮的存在?” 闻言,真庭长老讶异地扭头看了看他:“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的?天界是否忌惮怨族,你们又如何知晓?” “呃……”颜梦生连忙说:“我、我们只是偶然从别人的闲聊中听说的……闲聊而已……” 第77章 说着,他立刻给了郑贤一个眼色:怨族一事只怕是事关重大,还是不要提起幻境之事吧。 郑贤:“???”冲我眨眼是什么意思? 颜梦生:“……” 此时,真庭长老接着说:“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没说错,一千多年前,怨族实力确实十分强盛。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怨族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一个之间从人间消失了。 “直到七百年前,那名魔族的疯子撕开空间的裂缝,才让那些怪物重返人间。” 回忆起当年怨族肆虐的场景,真庭长老仍感到不寒而栗。 他眼睁睁看着一座接一座的城池变成了空城,无数修士被吸干了魂魄,魔族与妖兽沦为怨族的粮仓…… 也是从那时候起,能人辈出的修真界也开始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恐成为怨族的下一个食物。 “曾经我也以为,在怨族的袭击之下,修真界,乃至于整个人间都会随之毁灭,可直到我被一名怪人挟持……” 记忆中,那个怪人披着一身银色的斗篷,头顶的兜帽将他的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 怪人挟持着他,逼迫他带领其秘密闯入以扶摇门、玉龙城为首的四大宗门的领地,并在宗门内部设下四个极为隐蔽的守护法阵。 这四个守护法阵以绝世珍宝作为阵眼,共同构成了第五个守护法阵的关键核心。 “用法阵构建法阵,这是什么术法?”颜梦生惊异道:“当真是闻所未闻。” “听那怪人所言,那布阵的手法,名为‘万象归一’,乃是一种特殊的布阵之术。”真庭长老回答道。 郑贤听得入迷:“那后来呢?” “后来……” 在第五个守护法阵成功结起之日,怨族便再次从世界上消失了。不仅是怨族,就连那名魔族的疯子也失去了踪迹。 颜梦生听明白了:“如此说来,那名身穿斗篷的怪人布下的一连串的守护法阵,极有可能是一种封印法阵。 “也正因为这个法阵,才能将那些怨族重新封印在异界当中。” 这样一来,事件的脉络便能与潇然仙君回忆中那名怨族所说的一一对应了—— 起初,怨族兴起强盛之时,也就是一千多年前,有人开辟出一个异界空间,作为关押怨族的“大牢”,将所有怨族封印于此。 而潇然仙君回忆中的小怨族,就是在这一期间诞生,并且躲过了这一劫。 如此过了数百年之后,异界空间因为那魔族的疯子而意外开启,导致怨族为祸人间。 但没过多久,斗篷怪人现世,他用法阵封印怨族,于是怨族第二次被关入异界空间。 至此,人间只维持了短短七百年的和平。 “眼下,长老您所说的守护法阵,如今已毁掉了两个,那么我们只要护着剩下的两个法阵,是否就能保护人间不受怨族侵犯?”郑贤如此问道。 此时,颜梦生低头思索着。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他猛地拍了下手,道:“守护法阵已经毁了三个!” “三个???” 真庭长老连忙问:“第三个法阵何时毁了?” 郑贤也问:“是啊,哪有三个?除了玉龙城还有这个乌月村,还有哪里……” “扶摇门!是扶摇门!”颜梦生忙道: “数月前,曾有魔族之人趁五行谷试炼之际,潜入扶摇门。当日,扶摇门赤焰峰便意外坍塌,由此引来妖兽暴动!” 郑贤惊诧道:“啊?不是说妖兽暴动是叛徒舒敛矜搞的鬼吗?” 颜梦生不悦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五行谷试炼之时,我亦在其中弟子之列。 “我亲眼看到了死在魔刀之下的同门弟子,并且在赤焰峰附近发现了魔气的踪迹。 “所以,赤焰峰坍塌,以及后来的妖兽暴乱,根本不关潇……舒敛矜的事! “说不定,正是出于舒敛矜被问责的缘故,才导致大家忽略了赤焰峰坍塌的真正原因!” 郑贤:“可……这都是你的猜测吧?” “不,颜梦生所言不无道理。”真庭长老神情严肃:“当年,斗篷怪人所选用的布阵地点,其中就包括了扶摇门。 “那破阵之人,极有可能就借用舒敛矜背叛一案,掩盖了法阵被毁的事实!”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那、那怎么办?” “那岂不是只剩下一处法阵未破了?” “完了,咱们修真界岂不是真的要完了!” …… “不,先不要惊慌!”主事者道:“扶摇门内的法阵是否被破,如今尚不能确定,还是先请颜师侄回去联系扶摇门,仔细查过再说。” 颜梦生点点头:“是,晚辈领命!” “再有——真庭长老,您既然知道法阵的来龙去脉,可否告知剩下的一处布阵地点呢? “若是知晓最后一处地点,我们也好做足准备。” “即便是知晓了又如何,只怕是来不及了……”真庭长老摇头叹气:“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就尽力一试吧—— “最后一处布阵地点就在,小瀛洲。” * “唔……嗯……” “嗯……等等、舍舍、再等等……” 亲吻的间隙,边浪涯别开了头,他偏过视线,欲抬手在洞府外布下防护结界。 然而灼热滚烫的气息立刻追了上来: “啧……啾……” “唔……不、不准、走……” 暧昧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湿热而滚烫的嘴唇吻在边浪涯的嘴角。他只微微移动了上半身,眼前之人便不满地叼起他的下唇啃咬起来。 “嗯……” 唇上传来刺痛感,边浪涯不禁倒吸了口气。他不由得单手控制住舒敛矜作乱的手,紧接着匆忙布下一个结界,这才又揽住对方。 他们在洞府的门边一通亲吻,吻到炽热的气息弥漫四周。 边浪涯反复得揉着舒敛矜的腰背,他感受到对方的结实而紧绷的腰线在自己的触摸之下变得柔软、细腻。他们互相紧贴着,纠缠着…… 而舒敛矜也急切又热烈地吻着他。他的两片嘴唇张开了,水盈盈的,每一次呼吸都沁出湿乎乎的热气。 他的舌舔着边浪涯的唇。当他品尝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时,他的舌尖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他将他口齿间的味道带了过去,同样的,他也尝到了对方口齿间的味道。 他碰到了对方的舌。湿滑柔软的触感让他浑身都颤栗了。而当对方的舌尖勾住他时,他也主动地回应了对方的热情。 “啾……啾……啾……” 周围是一片湿润、清亮的水声。 四片嘴唇上下交错地吻在一起,随着口腔的持续启张,越来越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水液变得多了。 两人的舌更深、更用力地纠缠在一起了,像是极力吸取、品尝对方的味道,仿佛两条极度渴水的游鱼。 边浪涯有意识地带着舒敛矜往洞府深处去,但或许是因为纵情丝的发作更加猛烈了,舒敛矜的动作也变得愈发急切。 他控制不住地往边浪涯身上靠,几乎手脚都缠了上去,紧紧地勾住他。 边浪涯便在这样的攻势下溃败了,两人齐齐倒了下去,倒在了早就铺好柔软皮毛的床榻上…… 【作者有话说】 只是亲亲抱抱,没干别的,求放过,呜呜呜呜 第71章 高热 暂停的时候,四周回荡着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 氤氲的热气在缓慢爬升,它像一阵徘徊不去的薄雾,让淌下细汗的皮肤变成点点晕染的绯红。 “呼……呼……” 舒敛矜以俯视的姿态看着边浪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略微平复了呼吸,同时,他的身体也卡着不动了。 此刻,他的眼眸像是含了一汪池水,望着边浪涯的时候,眼角弯了起来,连带着眼底也漾起了层层波纹: “还真是第一次?” 说这句话时,他还轻轻地动了动。 原本边浪涯就处在十分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的。现在舒敛矜这一动,立刻惊得他倒吸口气。 “舍舍……” 边浪涯再忍不住,目光流连在那一截线条流畅起伏的腰线上:“你留了好多汗,好多汗……嗯……” 舒敛矜看到他脖颈是一片晃眼的红色,忽而又感觉到了什么,接着伸手一摸,摸到了一点黏腻。 他不禁笑了:“呵,这么快啊……” 边浪涯:“……” 嘲笑的意味太过明显,边浪涯很快就涨红了脸。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然后握在对方腰上的手也微微用力。 “哼,我当然比不上舍舍你游刃有余……” 他看着舒敛矜,就差咬牙切齿了。 舒敛矜一面笑,一面轻喘着抚摸他的侧脸:“要我教你么?” 边浪涯:“……” 第78章 边浪涯忍了又忍,决定不忍了。 他从容地微微一笑:“那就不劳烦了。”他说,“舍舍还是好好享受罢……” 说完,他便用力将他按向自己! “唔!——” 疼痛就像是一串焰火,点燃一个,接连就燃爆了一片。在火焰燃爆之后,空气变得潮热了。像闷热的夏季的雨天一样,潮湿的水汽淅淅沥沥地渗透出来。 这些“水汽”渐渐凝聚成温热的潮水,它逐渐涨潮,然后将舒敛矜全身都包裹了。 到后面,舒敛矜的意识都开始恍惚了。他发现自己身上很烫,仿佛起了一场持续的、永不停止的高热,烧得他快要晕厥。 但又无法彻底晕厥,因为总有人会把他拉起来,再次将他弄醒。然后他就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高热里去了。 再清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第三回了。 他艰难地撑着上半身坐起来,发现身上的骨头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像是睡前跟人狠狠打了一架,四肢和身躯都不像是他的。 接着,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已已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 这时,身后有个人靠了过来。 对方温热的体温贴着他,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也传了过来。 “醒了?”对方的嗓音倒是毫发无损,只是多了三分沙哑,明显也是刚睡醒,还有些懒懒的。 但即便如此,那人还是伸出了胳膊,将舒敛矜牢牢地揽在了怀里,好让他能靠着自己:“还是再多睡会儿罢,舍舍有些劳累了。” “……” 听着对方的声音,被困在一双结识臂膀的舒敛矜,终于是想起了什么。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于是,他扭头冷冷地看了眼边浪涯,然后抬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 “滚。” 然而这会儿他浑身没有力气,打出的一巴掌也是软绵绵的,就连那一个“滚”字也是有气无声,硬生生将他的气势砍了一大截。 舒敛矜本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脸色变得更差了。 见状,边浪涯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将舒敛矜的手握在掌心,还细心地揉了揉。 “舍舍几乎三天都未合眼,还是歇着罢,别再累着你。” 他说的这句话像是在火上浇油。舒敛矜眼中怒意更甚。 边浪涯眼中笑意也更深了。他甚至还主动靠过去,在没有得到准许之前,重重地吻了吻他。 顿时,舒敛矜双眼一眯。下一刻,他微微启唇,进而在边浪涯的唇上狠狠咬下一口! 霎时,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开来。 但边浪涯只是闷哼一声,任凭舒敛矜如何推搡,他都不肯离开。不仅如此,他的舌尖还更放肆地勾了过来。 他不满足于唇缝的流连,一并将腥甜的味道带入了舒敛矜的口中。 “唔……” 舒敛矜品尝到了越来越多的血液的味道,只恨不得把血沫抹在边浪涯的脸上。 怒火在他胸腔中聚集,然后在某一刻烧起大火,逼得他用力将边浪涯给推开了! “滚开!你恶不恶心!” 他一边骂着,一边抹了抹嘴。 紧接着,他顿了一下—— 能说话了? …… 力气也回来了。 舒敛矜摸摸自己的嗓子,然后抬眸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边浪涯只是看着他笑:“龙血的味道如何?还算好用吧?” “……” 回应他的,是舒敛矜不屑的冷哼。 第72章 共鸣 听见舒敛矜哼气的声音,边浪涯只是看着他笑,然后向他蹭过来。 “劳累多日,舍舍眼下感受如何?可还觉得身上不适?”边浪涯问。 闻言,舒敛矜不禁一怔—— 听他这么说来……体内的纵情丝似乎是安静了不少。 片刻后,舒敛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双寒眸微微放大:“纵情丝……被暂时压制了。” 他抬眸看了看边浪涯:“你做的?” 从前,纵情丝在他体内发作之时,他尝试过无数的办法去压制,但皆是收效甚微,边浪涯是如何做到? “在舍舍昏睡期间,我对其下了禁制,应当能让它消停一阵子。只是舍舍,我心有疑问,不知舍舍可否为我解答一二?”边浪涯问道。 没有纵情丝所困扰,舒敛矜通体舒畅、心情甚好,便难得地给了边浪涯一个好脸色。 他软软地靠在了边浪涯的怀里,懒懒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舍舍体内的纵情丝,究竟是何作用?”边浪涯一面说,一面从后方揽住了他。 他的手掌贴合着舒敛矜紧实的腰腹,探出的神力缓慢游走在舒敛矜周身的各处筋脉: “舍舍体内的灵力似乎比以往更加充裕了。其中,更是有一股至精至纯的灵气汇聚于丹田之处。嗯……这是为何呢?” “灵气?”舒敛矜先是一怔,继而展颜一笑:“呵,原来如此……” “哦?”看见他笑,边浪涯心头狠狠跳了跳,便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问:“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看那灵气,似乎是双修所致?” 但他不记得,在他们沉沦交缠的时刻,曾经用过双修的术法。 下一刻,只听舒敛矜淡淡道:“看不出来么,那些灵气,正是纵情丝的作用。” 其实早在当年拜入扶摇门之时,别见月便已知晓他是天生的炉鼎之体。或许从那时开始,别见月便对他打起了鬼主意。 舒敛矜并非没有察觉。起初,别见月只是不许他与旁人说话,到后来,连山门也不准他踏出一步。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离开扶摇门,无论用什么方法。 于是,在某个夜里,他买通了一名外门弟子,令其伪装成自己引人耳目,他好趁机脱逃。 但是这个计划被别见月识破了。 他被带到别见月的闭关室。也是在那里,别见月亲手在他体内种下了纵情丝。 纵情丝,顾名思义,是纵情欢愉之用。而除了纵情,它还有另一项作用,那就是在不适用双修术法的情况下,也能达到双修的效果。 也正因如此,即便舒敛矜不愿与别见月双修,却还是在纵情丝的促使之下,被迫为他凝聚灵气,增进修为。 从前,别见月还活着的时候,纵情丝只将别见月认作唯一的主人,所以灵气会自主地纳入别见月的体内。 而现在,别见月彻底死透,他体内因双修而产生的灵气,自然就归属于他了。 这也是边浪涯会在他体内发现未炼化的灵气的原因。 “呵,看来这纵情丝倒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舒敛矜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坐直了:“至少,前几日的辛劳也不算白费。” 他走下床榻,慢悠悠地披上了外衣,不料边浪涯却是意外地沉默。他不禁回头看他,却见对方的脸上神色难辨。 “怎么,你、还有什么疑问么?”舒敛矜不禁挑了挑眉梢:“这副表情,倒像是对我的解释不满意啊?” 边浪涯很淡地笑了一下:“不,我只是觉得,此前别见月死得太痛快,倒是便宜他了。” 应该将他折磨个十天半月,再缓缓将其杀死。否则,如何能对得起他那歹毒的心肠? 舒敛矜:“……” 他倒是没想到边浪涯会这样说。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些为他抱不平的意思。 想到有这个可能,舒敛矜不禁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哈,真的假的? 边浪涯果真为他鸣不平么? 啧,他凭什么? 莫不是认为,他们睡了一次,他就成了他的人了? 好笑。 真是好笑。 别见月,南宫隐,练飞宗……又或者是边浪涯…… 呵,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贪恋他的炉鼎之体,就是试图占有他的皮囊。他们都会沉溺在纵情声色的欢愉里,他们渴望、索求……最终都变本加厉,永不满足。 所以,都是一样的。 不过他也不在乎就是了。 横竖,边浪涯都是要死在他手上的,不是今日,便是在将来的某一日。 哼,这回也算是边浪涯运气好,偏偏撞上他纵情丝被唤醒的时候……只要想办法去了体内的纵情丝,到那时,边浪涯便没了利用价值,那么…… 想到这里,舒敛矜便轻蔑地笑了声。 接着,他一把拽过腰带,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他没再回头看边浪涯,只是接着打理自己的工夫,思索起另一件事。 也是在这时候,边浪涯再次凑了上来。他手中捏着一把木梳,缓慢而轻柔地为舒敛矜梳起头发来。 他说:“那纵情丝虽然已经被压制,但确实暂时的。依我所见,那东西制法特殊,即便是我,也无法将它彻底拔除。 “稳妥起见,应当尽早料理了它才是。” 第79章 说这句话时,边浪涯是诚心诚意的。虽然被纵情丝左右的舒敛矜格外艳丽动人,但他还是希望舒敛矜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出于真心,而非被迫。 舒敛矜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纵情丝自然是要拔除的,只是,该如何拔除,他眼下还没有把握。 过了一会儿,边浪涯先打开了洞府的出入口。 这是这几日来,洞府大门第一次开启。 山林间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室内一片浓郁的旖旎气息。 此时,舒敛矜已经穿戴整齐。他负手立在洞府前的小院里,微风卷起了他的发梢。他仰头看了眼晴好的天,道: “我要下山。” 边浪涯走了过来:“也好。若整日都呆在洞府内,那也着实是闷了些,不如下山透透气。” 舒敛矜的这处洞府格外隐蔽,它处在群山之间,与世隔绝,甚至连鸟鸣声也很少听见。 在这样僻静之地呆了数日,边浪涯倒是时常思考一件事——方潜龙究竟在计划着什么? 数百年前,他曾亲手将方潜龙封印在昙渊之中。他与方潜龙交手数次,虽说对方潜龙算不上十分了解,但对他的个性也算略知一二。 面对“残害”自己的死敌,方潜龙不可能不对他进行报复。但到目前为止,他却始终按兵不动。 这可不像是方潜龙的行事作风。 那个疯子向来做事从不顾虑后果,要杀人就立刻杀人,要报仇必定也是即刻行动。 但他偏偏没有这样做。 加上此前经历的种种,边浪涯合理推测,方潜龙在暗中执行着某种计划。这个计划至关重要,甚至让他按捺住了复仇的念头。 嗯…… 又或者,报复他,也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方潜龙才会表现得如此“沉着”。 不…… 方潜龙想不了这般周全。想必这个计划的背后,另有主谋。这个主谋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将方潜龙救出昙渊的人。 边浪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扶摇门赤焰峰上,他、舒敛矜,还有方潜龙,三人相斗之时,曾有一名黑衣蒙面人现身。 正因为那名黑衣人,后来他与舒敛矜才会深陷赤焰峰的地宫之中。 如此说来,那名黑衣人不仅是方潜龙的同谋,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思考到这里,边浪涯不禁眉心紧锁——那黑衣人究竟是谁,因何知晓昙渊之下封印着魔头? 扶摇门、玉龙城、乌月村……他们想方设法夺取阵眼中的宝物……莫非是要主导一场人间浩劫么? 于是,他又想起当日血红树下显露的法阵。 还有那些守护法阵……这些事情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难道那些仙门世家,当真对守护法阵一无所觉么? …… 疑点太多了。 舍舍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应该下山走走。或许这一次,他们能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边浪涯这般想着。 然而和边浪涯不同,舒敛矜思考的是另一件事——拔出纵情丝的办法,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只是…… 罢了,且先瞧一瞧,小瀛洲里的那个老变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于是,两人便这般各怀心思地来到了山下枫蓝镇的集市上。 * “来啊,来啊,瞧一瞧,看一看呐!——” “夜泊客最新上市的话本集!《成为扶摇门主的秘密武器》,《一代英豪的陨落——论正道叛徒练飞宗跌宕起伏的一生》, “以及《如果能重来,清岚剑尊他会后悔吗》……这几本都是时下最受欢迎的话本、传记啊,快来看一看呐!——” 年轻的男人在书肆前停下脚步。 青年生了一张清冷俊秀的脸,眉宇间清清淡淡的。他生的好看,纵然气质像冷冰冰的一抔雪,但依旧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小贩一时看呆了眼,直到青年开了口:“都卖些什么?” 青年的嗓音也是温润好听的,小二顿时笑开了。他热情地将一打书都塞了过去,热情道: “客官,要买一本吗?看看这个,让你了解不为人知的仙门秘辛~” “哦?” 俊秀的青年随手拿起一册话本翻看,此时,另一个人凑到跟前: “舍舍在看什么?” 小贩这才看见青年身后还跟着一人。那人的面貌更为硬朗一些,个子也更高一些,脸上还挂着笑,看起来比那位气质清冷的青年要有亲和力得多。 而这两人显然是互相认识,是一起来的,看他们模样和衣着打扮,皆是不俗,必定是有钱的主儿! 小贩连忙介绍:“这都是时下最火热的话本,客官买几本瞧瞧吧,就当图一乐……” 话没说完,那清冷青年便冷笑一声,一把将书册掷下:“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编得没边儿了,野史杂谈都比你们这些话本靠谱。” 小贩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本就是咱们小老百姓随意看着玩儿的罢了,虚构的成分自然就大一些了…… “两位若想看一些正经的传记,咱们这儿也有,有很多呢!就是不知道客官想看什么样儿的呢?” 舒敛矜还没说话,边浪涯便轻笑一声。他将小桌上的书册拨到一边,问:“你这儿可有修真术法的秘籍?” “有啊!”小贩咧嘴一笑:“原来客官对修真感兴趣呀,莫不是修真的仙人?失敬失敬!” 小贩忙不迭地拱了拱手,又说:“客人不如随我进书肆罢,咱们到里头去,慢慢看,慢慢瞧!” 边浪涯扭头看了舒敛矜一眼。 舒敛矜微微颔首:“也好。” 两人随小贩进入书肆后,发现这家街边的书坊,空间竟然还不小,除了摆满书架的一楼之外,上头还有一层阁楼。 再往里走,书坊的另一边又开了扇门。门外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摆了几张桌子,作为饮茶、休憩之用。 而此时,正有几个人聚在那里饮茶闲聊。 舒敛矜只往那边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叮嘱小贩:“凡是偏门的术法秘籍,都拿来给我瞧瞧。” 虽然他并不太相信这街边书坊会藏着什么所谓的修炼秘籍,但聊胜于无,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小贩连连答应:“诶诶,好,客官请稍待,小人去去就来!” 说完,他便一头扎进书堆里找书去了。 舒敛矜和边浪涯便找了两个干净的地方,坐等着。而这时候,旁边闲聊的人忽然变得神秘兮兮: “诶,最近是怎么了?我听大舅家的堂兄的二弟妹说,现在江湖上乱得很呢?好像是玉龙城那边出事儿了?” “可不么!听说玉龙城主是魔修呢!被扶摇门门主……哦,现在不能叫门主了,应该说是扶摇门的叛徒舒敛矜—— “玉龙城主堕入魔道的事儿,还是舒敛矜给当众揭发出来的呢!也不知道他两人究竟什么仇、什么怨啊……” 另一人“嗤”了一声,说:“你们的消息都不灵通啊! “我可听说了最新的传闻了,现在各大宗门的人,可没那闲工夫管舒敛矜和玉龙城主那些破事儿了!” “哦?”舒敛矜拉过一把椅子,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们,道:“听起来,这几日修真界忙得很呐?” 闻言,说话的几人齐齐一怔,随即扭头看了过去。 一名留络腮胡的男人先笑了笑,说:“哈,可不是么!听说他们正在号召各路修者,往小瀛洲去呢!” 边浪涯也来了兴趣:“是么?这又是为什么?” 络腮胡得意道:“瞧你们一个个的,这都不知道——因为下个月就是六宇奇珍阁阁主的重孙子的满月酒呀!” “六宇奇珍阁你们知道吧?听说他们老阁主今年都一千多岁了,至今都还是小瀛洲的话事人,一把手。” “而且我还听说,老阁主的重孙,一出生就是天灵根,是万里挑一的修真天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果真?”舒敛矜慢悠悠道:“想必那老阁主十分疼爱这个重孙子吧?” “那是当然的了,否则能这么大动干戈,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满月酒?”络腮胡接着道: “据说,为了庆贺,老阁主还特意打开自己私藏的珍宝库—— “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随便什么东西,都能从他珍宝库里取走!说是要‘与众同乐’呢!” 闻言,舒敛矜挑了挑眉:“此事当真?” “自然当真!” 舒敛矜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老阁主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这下,想必大半个修真界的人都蠢蠢欲动了……” 边浪涯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念微动——看来舍舍与那位老阁主,是旧相识啊…… 这么想着,边浪涯又笑了笑,然后倒了杯茶,递到舒敛矜的嘴边:“舍舍,喝口水润润嗓子罢。” 第80章 他的动作自然,像是之前做过无数遍。 舒敛矜也神态自若。他只略微看了眼被撇去的茶末,遂低头将那口茶含进了嘴里。 见状,周围人:“……” ……这两人,亲近得有些奇怪了。 寻常人家的夫妇也不见得有这么亲近的吧? 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有点…… “你们莫不是……” 话没说完,便又有一人凑过来,加入了这场闲话: “才不是呢!”那人说:“什么满月酒啊,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他们其实是想借着‘满月酒’的机会,到小瀛洲去寻上古宝物!” “上古宝物?”络腮胡瞪了对方一眼,道:“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知道个什么,竟然在这里言之凿凿的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上古宝物,你可别编出什么瞎话来骗我们!” “就是啊!” 那人说:“我可没胡说啊,外头都是这么传的,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啊!” 见此情景,舒敛矜和边浪涯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接着,边浪涯便笑着问:“没说不信你——外头都流传什么传言呢?” 见有人感兴趣,那人立刻搬了把椅子坐过来,边吃着零嘴,边说: “我也是听我在玉龙城经商的兄弟说的,在玉龙城主身亡之后没多久,玉龙城下辖的一个村庄便遭逢巨变!” “乌月村里所有的百姓,竟然在一夜之间悉数暴毙,还被制成了傀儡!这件事,似乎还和扶摇门的叛徒舒敛矜有关!” 众人无不惊讶:“什么,竟有此事!” 舒敛矜也故作讶异:“真不敢相信。” “是啊!”那人又说:“而且,他们还在乌月山的半山腰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法阵!” “法阵?” “没错,法阵!”那人继续说:“法阵早已被人破坏,那阵眼处的法宝还被人抢走了。 “后来,是玉龙城的真庭长老说,小瀛洲那边也有类似的法阵!同样的,阵眼处也有一样极为珍贵的法宝!”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哗然! “啊?!——那就是说,所有人都是奔着那样法宝而去的了?” 那人一拍大腿,道:“可不是么! “我兄弟可是亲眼见到了,玉龙城紧急召集各大宗门的掌门、长老议事,那段时间,玉龙城可是‘热闹非凡’呢! “简直比城主大婚当日还要热闹!若非是为了法宝,仅仅是六宇奇珍阁的满月宴,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这……” 众人一时语塞。他们两两相望,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错、没错,这么说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有人感叹道:“唉,看来修真界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喽!” “嗐,腥风血雨的日子还少么?左右不关咱们小老百姓的事儿,权当听个乐子,笑一笑就算完了,哈哈哈!” “是啊,哈哈……” …… 在场众人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接着自然而然地说起别的闲话来。 而在这些人当中,唯有舒敛矜和边浪涯神色微妙。 “看来修真界各宗已然知晓法阵一事了。”舒敛矜道。 只是不知道,他们对此究竟了解多少。 边浪涯则沉思片刻:“那法阵……” 正说话,书肆小贩便拿着几册书过来了:“客官,这是您要的东西,看看合不合心意。若是不合适的话,小人再去找!” 舒敛矜喊住他:“不必,就这些罢。” 他打开书随意翻看两眼,见上方记载的都是些不入流的入门术法,有的甚至是杜撰的,便潦草地收了起来,随后撂下银两,转身离开。 见状,边浪涯忙追了上去:“舍舍不再瞧瞧?” 舒敛矜目不斜视:“不必。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小瀛洲,六宇奇珍阁,满月宴…… 倘若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拔除纵情丝,那便只有到小瀛洲去碰碰运气了…… 边浪涯:“哦?”他略想了想,便问:“舍舍指的是六宇奇珍阁的满月宴?” “呵,看来舍舍果真是认得那位老阁主啊?莫不是旧相识?” 边浪涯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硬是咬牙忍住了,没有多说什么。 舒敛矜侧过头,瞥见他扭曲了一瞬的表情,轻轻哼笑了声。他并未回答边浪涯的话,像是充耳不闻,随即兀自说道: “先前我受纵情丝所扰,走得匆忙,尚且来不及将乌月山上的法阵看个究竟。如今想来,那法阵大有古怪。” 舒敛矜转过身,通知他:“我要回乌月村看看。” 边浪涯:“……” 他眸光闪动了一下,随即问:“舍舍对那法阵也感兴趣?” 舒敛矜却勾起唇角反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么?” “好奇,自然是好奇。”边浪涯笑着说。 正好,他也想瞧瞧那法阵里究竟藏着什么门道,这会儿舒敛矜主动提起,倒也省得他哄人陪自己去一趟了。 于是他上前一步,揽住了舒敛矜的腰身。 舒敛矜猛地被抱住,当下便眉头一皱—— 边浪涯立刻凑到对方的耳边,低声说:“舍舍体内的纵情丝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此时不宜再动用灵力,还是让我为舍舍效劳罢——” 舒敛矜:“……”他咬了咬牙:“少废话,快走!” 边浪涯笑了声:“遵命。”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当即施展缩地成寸,赶往乌月村…… * 夜幕低垂时分,两抹身影悄然来到了乌月山的半山腰。 边浪涯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不过一个瞬间,就打碎了玉龙城众人在此留下的防护结界。 下一刻,乌月山的原貌也悉数显现而出。 数日前的那场大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引来了玉龙城的人。 眼下,大战的现场早已被人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个巨坑——那是血红巨树深深扎根过的地方。 而在这巨坑之下,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灵气符文。 舒敛矜细细探查这些灵气符文,发现其布阵手法,确实是与扶摇门赤焰峰上的那一处阵法相似。 很显然,二者同出一脉,并且是相辅相成的。 “呵,当真是古怪……” 他想用逆鳞之力再往深处一探,却被边浪涯拦住—— “怎可让舍舍如此劳苦,还是让我来罢。”边浪涯说。 闻言,舒敛矜便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眼:“哼,也好。” ——边浪涯……似乎对这法阵十分在意啊……呵,看来方潜龙说的话也不完全是假的,或许,他所筹谋的计划,当真能杀得了边浪涯…… 此时,边浪涯蹲下身。 他的掌心贴着地面,探出的神力在探入地底的瞬间化成了一张网,并且循着法阵的灵气符文,朝着无尽的远方探寻而去…… 乌月村……玉龙城……扶摇门……再往远处是……东边! 极东之地! “哗!——哗!——” 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停吹拂的海风席卷着海水冲刷着沙滩上的砂砾…… 忽然!—— “嗡!嗡!嗡!——” 一阵来自远方的嗡鸣声传了过来! 霎时,乌月山中的灵气符文猛地暴动! 这些符文像巨石激起的水波,层层叠叠,震颤嗡鸣。 它们仿佛在尖叫、在呐喊、在……在传达着,某种共鸣的回响! 这一刻,边浪涯蓦地瞳孔一缩! 第73章 小瀛洲 看到边浪涯骤变的脸色,舒敛矜眉心一皱。他上前问:“怎么,有何发现?” “……”边浪涯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神色有些凝重:“那些茶客说得没错,小瀛洲……确实存在着一件极为厉害的神兵。” “哦?”舒敛矜道:“这么说,你能感应到它?” 边浪涯:“嗯。” “真稀奇啊,怎的我感应不到……”舒敛矜目光含笑地看着他,“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的?” “如何做到……”边浪涯低下头沉吟片刻。 他伸出的掌心虚虚一抓,下一刻,一缕灵气符文便握在他的掌中。 这缕灵气顺从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像一只无骨的宠物,亲昵而听话地蹭着边浪涯的手心。 舒敛矜:“……”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灵气与你倒是十分亲近。” 边浪涯也不知应该如何解释。他拧着眉放开了手中的灵气符文,道:“或许是因为,我与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关联,只不过……我不记得了……” 其实,并非是简单的关联那么简单。 根据他的感应来看,小瀛洲法阵内的神兵……应当是他的本命法器。 但他的本命法器为何会跑到小瀛洲去,成为某个法阵的阵眼,他着实是想不明白。 第81章 他更不记得,自己的本命法器是何时不见的。在他的记忆当中,自己似乎是自然而然地遗忘了这件事。 有古怪。 他的记忆当真出了问题。 舒敛矜看他的眼光充满了质疑:“你可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这年头,再装蒜的人也不用“失忆”这种蹩脚又漏洞百出的烂招数了。 毕竟在修真界内,拓影留声石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件。修真者也常用此石,将其制成玉简,记录重要事件。 所以,仅凭一句“不记得了”,可没办法糊弄人。 因此,舒敛矜并不相信边浪涯的说辞。他微眯起眼睛看着对方,话语中带着三分讽刺: “需要我帮你请个大夫,治一治失忆的毛病么?” 边浪涯当然听出了他口吻中的不信任。他转头看了看舒敛矜,见其下巴微抬,脸上带着傲慢又嫌恶的神色,不禁心头一跳。 ——即便是如此瞧不起人的模样,舍舍的表情也依旧如此生动,令人爱不释手。 边浪涯微笑着摇头,说:“大夫就不必了——唤沧水出来,我有话问它。” “……” 舒敛矜不明白,这件事跟那条小龙有什么关系。他拧紧眉心,随后将小龙丢了过去:“你最好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龙猛然被放了出来,当下便跃到半空。它大声喊道:“主人!你关了沧水好久啊!沧水想你!”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扑进了舒敛矜的怀里,撒娇地蹭蹭他的胸口,用力呼吸着属于主人的气味。然而片刻之后…… 沧水抬起一双圆溜溜的、哀怨的眼睛,它看着舒敛矜,不满道:“为什么主人的身上都是边浪涯的臭味!边浪涯,好臭!好臭!主人离他远远的!” 话刚说完,一只大手就从后方伸了过来,然后一把将它提溜起来。沧水扭过头,看到的是前主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看、看什么看!” 虽说沧水是嚣张惯了的,纵然是在从前的主人面前,它也丝毫不怵。它可没少骂它的前主人,哪怕是在前主人生气的时候,它也敢张口就咬,很是无法无天。 但看到现在边浪涯的表情,它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啊啊啊! 没有表情的前主人,可是比有表情的时候还要可怕的啊! 沧水有些胆怯。可它若在此刻退缩,未免也太逊了!于它硬着头皮瞪着边浪涯,道:“叫我出来干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不屑看边浪涯的眼睛。 边浪涯放开它,沉着脸问:“我的本命法器,千江烟雨,它是何时不见的?为何它会出现在人间的守护法阵内,成了阵眼?” 沧水愣了愣:“千江烟雨?”它眨眨眼睛,说:“千江烟雨失踪好久好久了,甚至在沧水和其他四个兄弟出现之前,就已经失踪了。” 它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找到了神剑啊……真是的,还以为怎么了呢,这才多大点事情啊,怎么不早说……”害它吓了一跳! 果然,边浪涯还是不折不扣的混账啊!竟然板着一张脸吓它! “原来在久远之前就……”边浪涯眉心皱得更紧了:“可为何,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沧水理所当然道:“那是因为你的记忆有缺失啊!你连这个都忘啦!哼,记性真差!” 边浪涯:“那你说,为何我的记忆会缺失?!” 沧水被问得烦了,大叫道:“这个沧水怎么知道嘛!你都不知道,沧水怎么会知道!你凶什么凶啊!” 听见沧水这般大吼大叫,边浪涯只觉头上青筋直跳:“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 舒敛矜忍无可忍了:“都给我闭嘴!!” “……” 话音落下,一人一龙全都安静下来了。周围静悄悄的。 耳根子终于清净,舒敛矜长出口气:“沧水,你老实告诉我,边浪涯失忆,是真的吗?” “……呜。”沧水一点点挪动着,慢慢地凑到舒敛矜身边。 它刚才被主人严厉的模样吓到了,因此并不敢直接扑进主人的怀里,只是卖乖地挨着舒敛矜的肩膀。 它老老实实地点头,乖巧道:“嗯嗯,是真的。不过他失忆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沧水记得,我们初诞生之日—— “哦,主人,你还不知道吧,除了沧水,边浪涯还有四条跟沧水一样的小灵兽,我们都是他创造出来的。 “可是,将我们创造之后,他就失忆了。沧水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从我们诞生之日起,就被赋予了看守大魔头的责任—— “对了、对了!那个大魔头就是方潜龙啦!” 沧水颠三倒四地接着说:“然后,也是在我们诞生的那一天,我们那黑心的前主人说,日后倘若因他失忆而引发了纷争,需要融合我们五条小龙的力量,寻回一部分的记忆…… “当时他还说,只要寻回了一小部分记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舒敛矜:“就这些?” 沧水用力点头:“嗯!就是这些,沧水知道的都说完啦!” “……我知道了,沧水,你先进袖里乾坤休息。”舒敛矜拍拍它的头。 沧水:“怎么又要进去啊,沧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呢……” 它小声嘟囔着,但还是听话地钻进了舒敛矜的袖子。 此时,另一边。 “如何,有头绪了?”舒敛矜:“去将你其余的灵宠找来罢,这样也好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方潜龙、法阵、沧水、灵宠,还有什么神剑,千江烟雨的…… 一切都太过古怪。 为何边浪涯会在创造出沧水等一众灵宠之后失忆?而且他似乎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 千江烟雨又是他的本命法器,一柄神通广大的神剑。 既然如此,为何他的本命剑会被当做阵眼,安置在了小瀛洲的守护法阵之内? 唔…… 想起方才对边浪涯言听计从、温顺无比的灵气符文,舒敛矜便有了推测:莫非,当年布下这些法阵的人,便是边浪涯本人? 若非如此,又有谁能将他的本命法器用作阵眼? 他布置这些法阵,究竟想做什么?守护法阵……是为了保护什么?是封印,或是别的…… 还有方潜龙。他专程盯着这些法阵,取走阵眼中的宝物,究竟想做什么?他应该不止是想破坏法阵这么简单…… 疑点太多,偏偏边浪涯还忘记了这一切。 看来也只有等他寻回了记忆,才能知道背后的真相了。 然而…… 边浪涯摇摇头,道:“浮图山位处天外之境,进出来回尚需时日,可眼下修真界众修者都已前往小瀛洲,时间上并不充裕。” 他又说:“再者,想必这会儿方潜龙与他的同谋已经先一步赶往小瀛洲了。倘若我晚了一步,千江烟雨便会落入他们之手。” 他冷哼一声:“那是我的本命剑,岂能让它落入魔头爪牙?” 边浪涯有了决定:“我们便先去小瀛洲!不管方潜龙他们的目的为何,他们都不可能称心如意。” 说着,他扭头看舒敛矜。 “舍舍,陪我去一趟可好?”边浪涯笑着问。 舒敛矜睨他一眼,随即淡笑道:“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我便允你一次——走罢。” 见他答应得干脆,边浪涯便讶异地望着他:“舍舍竟然如此爽快……我知道了,其实舍舍也想去小瀛洲一探究竟,对么?” 他朝舒敛矜走近一步,道:“难道舍舍已经想到了解决纵情丝的办法,而这个办法,就在‘六宇奇珍阁’?” “……” 舒敛矜脚步一顿。他不耐烦地看了边浪涯一眼,同时抬脚踢了对方一下,道: “话真多!” “不是担忧本命剑被抢么,还不快走?” 看他这般反应,边浪涯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好,那就请舍舍抱紧我罢。我要再次施展缩地成寸了。”边浪涯揽住舒敛矜,笑着说。 * “吁!——” 驾车的马夫高抬起胳膊,勒紧了缰绳:“哈!你们瞧见没有,今儿的天气真是好啊!可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马夫一面勒马放慢速度,一面扭头和身后的客人说话:“前阵子咱们这儿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把好几户人家的房顶都给掀了,更是一连半个月不见太阳。 “这下好了,天气晴朗,村儿里的渔船又能出海啦!” 马夫说个没完:“也得亏这天儿放晴了,否则咱们港口停放的船非得发霉不可。” 说着,马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他转身朝客人笑的时候,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他的牙齿像瓷一样的白。 “看我,没眼力见儿的,光顾着说话了,客人可别嫌我吵啊……” 第82章 迎着他的目光,一位高高大大的青年微笑道:“哪里,我们应该感谢你才对。这些日子劳你一路向导,带我们看了不少沿海小镇的风光。” 话音落下,另一个沉默寡言、清清冷冷的年轻人轻轻哼笑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 马夫朗声笑起来:“哈哈哈来者都是客嘛,谢什么……再说,你们可是给了酬金的啊!” 说着,他抓着马鞭往前方不远处一指,道:“你们看,咱们到了!——” “越过这个山坡,就是碎星湾了。”马夫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不过我估摸着,还得再过一会儿,小瀛洲的入口才会打开。” 马车内,两位青年循着马夫所指的方向看去,见那碎星湾的沙滩上聚集了不少人,有身穿修真门派校服的修者,也有持法器的散修,当中更有来往行商的商队。 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时不时望向远处平静的海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见状,那位沉默寡言的客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人还不少。” “今日还算是少的呢!”马夫兴奋地说: “再过几日不就是六宇奇珍阁小少爷的满月宴了么?因为这个,最近来往小瀛洲的人可谓是数不胜数呢!” “就因为进出的人多,所以小瀛洲才将每半月一次的落潮时间,改成了每日一次。只要等这潮水落下来,通往小瀛洲的入口就会随之浮现。” “数日前,已经有不少修士、商队,趁着每日的落潮,进入小瀛洲了,所以今日才少了一些。” 高大青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他笑了笑:“那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恰好避开了高峰期。” 马夫却觉得可惜:“话虽如此,但也错过了面见修真大宗长老和弟子的好机会啊!” “我听说这次不仅是玉龙城,还有扶摇门、飞星剑宗……甚至连流霞仙宗的人也来了!” “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的仙人,那个场面,叫一个壮观啊!” 闻言,两位客人无声对视一眼,皆是淡笑不语。 片刻之后,那位高大的青年率先一步走下马车:“这一路劳你辛苦,就先送到这儿罢。” 他在旁边站定,然后伸手想将沉默寡言的同伴牵下来。但他的同伴似乎并不领情,挥起胳膊拍开了他的手,继而“哼”了声迈步下来。 吃了一个小小的硬钉子,高大青年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接着,他随手一抛,一个钱袋就进了马夫的怀里:“这是你的酬金,多谢你为我们带路。” 马夫愣了愣,连忙掂掂手中的钱袋子,紧跟着打开一看——他立刻喜上眉梢:“多谢客人、多谢客人!下回客人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找我!” …… 辞别了马夫,两人便一路从半山腰上慢悠悠地走下来。 “果然,在小瀛洲附近的小镇上逗留数日,当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呵,没了那些个烦人的门派修者,耳根子都清净多了。”他笑着看向旁边的人:“你说是不是,舍舍?” 舒敛矜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道:“论惹人厌烦,你倒也不遑多让——滚开,你挡着我的路了。” 他丢给对方一个不识相的白眼。 自相识以来,边浪涯没少受他的冷眼,早已习惯他冷淡的模样。细想想,倘若此时舒敛矜对他和颜悦色,他倒要不自在了。 是以,边浪涯摆出一副颇为受用的模样,一面往旁边让开,一面拽住舒敛矜的胳膊,与人手挽着手,并肩往前处去。 舒敛矜甩了甩手臂,没甩开,边浪涯反而缠得更紧了。 “……” 舒敛矜咬牙:“松开!” 边浪涯摇头:“那可不行。舍舍,你别忘记了,这回咱们是用彼此道侣的身份下山的。既然换了新的面容,新的身份,又是道侣,那就应该有道侣的样子—— “亲密些,别太凶了,这样才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舒敛矜在他胳膊上打了一掌。然而他受纵情丝所限制,这一掌下去,没有一丝灵力,只是在普通不过的、巴掌。 因此,即便他下手再狠,落在边浪涯身上的,依旧是不痛不痒。就像是被一只年幼的小猫,用没有长开的小爪子,轻轻地拍了一下。 “舍舍一定是劳累坏了,所以手上才没劲儿。”边浪涯拉住他的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捏了两下他的掌心: “等过了这阵风波,舍舍便随我回浮图山罢。那里的灵气比凡间充裕千百倍,山中数之不尽的灵草、灵泉皆可助你飞升成神,到时,你会成为浮图山的另一个主人。” “哦?”舒敛矜来了些许兴致:“世上当真有如此仙境?那我可要瞧一瞧了。” 边浪涯看着他笑:“不会让你失望的。” 舒敛矜:“哼,但愿如此。” …… 说话间,两人已然踏上了海岸边的金色砂砾。 此时,远处天际斜阳西下,暗沉的阴影从夕阳的另一边缓缓爬了上来。 有风拂过了海面,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冲刷着沿岸的砂石,海水将鱼虾贝壳冲上岸,离开时又带走了细微的砂砾。 有人惊喜地喊了声:“你们快看,海浪变小了!落潮,马上就要落潮了!” “果然如此!看来小瀛洲的入口马上就要开启了!” 闻言,边浪涯与舒敛矜也齐齐朝倒映着金色霞光的海面看去。 而当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之时,正午时汹涌的海水便像漏斗里的水一样快速褪去。 不一会儿,沙滩的海岸线扩张到了数里开外,形成了一个不断向下蔓延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潮湿而泥泞的土地。 在这片土地之下,一层层的阶梯渐次延展开来。它是一座被倒放的阶梯,径直通往无尽的海底深渊。 有人兴奋地向前跑去:“小瀛洲的入口开启了,快走啊!” 第74章 结仇 舒敛矜和边浪涯落后人群数步,当他们一脚踏上通往海底的阶梯之时,天地便在瞬间颠倒。 他们像是踩在了旋转的镜面,在踏入的一瞬间就切换到了另一个颠倒的空间。 边浪涯讶异地挑起眉梢:“哦?这小瀛洲倒是有趣。” 舒敛矜逮到机会嘲讽他:“少见多怪。” 边浪涯顺势道:“舍舍见多识广,可要好好为我介绍介绍小瀛洲的风土人情了。” 他们的对话被同行的人听见。 “哟,这位小哥是第一次来小瀛洲吧?”留着山羊胡的商人凑过来说: “这小瀛洲原本并不在海底的。听说在七百多年前,它还在海上,是一座四面环海的岛屿。” “那时,进出小瀛洲都要乘船出海,穿过浓浓的海雾之后,方能看见岛屿的真容。” “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某一天之后,小瀛洲竟在一夜间消失了。有人遍寻海域,却再也寻不到任何小瀛洲的踪迹。” “直到……” “直到六宇奇珍阁的老阁主,祝恒,来到这里。”舒敛矜淡淡道。 山羊胡商人道:“哦?原来你们知道啊?” 舒敛矜“嗯”了一声。 他抬眸往前看去,只见一座森林岛屿立在平静的海面上。由于潮水的褪去,海岸线边缘出现了大片金色的砂砾海滩。 而此刻,他们正从海底深处,一步步踏上前方的海岸。 舒敛矜拾级而上。他的双眼明亮,流露出的神采与他此刻平庸的外表是截然相反的气质。 当离岸的微风吹拂而来时,他清润的嗓音也随之飘荡在风里:“那时,祝恒还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他被仇家追杀至小瀛洲所在的海域……” 为了求生,祝恒无奈隐藏修为,沉入无边海底。紧接着,他便在海底意外发现了一处秘境。因为这个秘境,他又误打误撞地寻到了小瀛洲的入口。 “谁也没想到,消失已久的小瀛洲,竟然是被人秘密藏在了海底。”舒敛矜接着道:“后来,祝恒又凭借着在秘境所得的奇珍异宝,在小瀛洲创立瀛洲城,进而成了小瀛洲的主人。” 山羊胡商人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他紧跟着说:“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老阁主在小瀛洲建起一座六宇奇珍阁,专门用来收藏人间至宝。” 商人说:“听说不久之后老阁主重孙子的满月宴,六宇奇珍阁将会对所有人开放。而且他们还说,只要上门的宾客随便拿出一样有用的法宝,不论是何品级,都能与奇珍阁做交换,得到心仪的秘宝!” 闻言,舒敛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是这样么。” 随便一样法宝?无论是何品级? 有这么简单吗? 在他的印象里,祝恒可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人,相反的,那人极度小心眼、贪心、吝啬、斤斤计较。 从前别见月与之往来时,也时常被对方占小便宜,哪怕那时他们已经是相谈甚欢的至交好友。 第83章 所以,祝恒这一次,究竟是真慷慨,还是假大方呢? 边浪涯微微一笑:“看来,这位六宇奇珍阁的老阁主,当真是一位传奇人物,令人不得不好奇了。” 他先是瞄了眼舒敛矜淡漠的神情,然后向前方看去:“到了。” 众人停下脚步。 此时,侍立在海岸边缘的侍者走上前来。 “瀛洲城侍者祝明,欢迎各位来客驾临小瀛洲。”祝明微笑行礼,道: “虽然小瀛洲只是一座小小岛屿,但岛内地形复杂,客人们若是第一次来,必定会迷路的。所以城主命我等候在此,为客人们引路。”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笑着道谢:“哎哟,还是城主想得周到啊!” “多谢城主美意!” 祝明笑道:“那就请诸位跟随我们的侍者入城吧。” 说完,两名仆役上前带路:“请诸位随我们来。” 紧跟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入了城。 诚如侍者祝明所言,小瀛洲的地形确实复杂。因为沿岸环岛都是嶙峋的岩石,因此道路也十分崎岖。 众人随侍者绕过这片蜿蜒的小路之后,道路才平坦些许。 舒敛矜与边浪涯走在人群的末尾。他们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的头顶,越过这条山路,也越过这片树林,然后……望到了远处高耸入云的楼阁。 “楼宇恢宏,想必那就是六宇奇珍阁了。”边浪涯轻笑一声:“真不愧是小瀛洲的城主,财大气粗啊。” 舒敛矜冷哼:“臭显摆而已。” 某位阁主爱显摆的地方还不止于此。 当他们入了瀛洲城门,看到的是繁华的街市。 主城的大道格外平坦宽阔,每一块地砖都是选用上等的梨花石,石砖与石砖之间铺排严密,平整如新。 道路两侧是错落林立的坊市,碧瓦朱甍,叫卖声不绝于耳,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看上去,竟是比玉龙城还要热闹了。 “小瀛洲,果真是名不虚传。”边浪涯意味不明地感叹道。他看看身边的舒敛矜,又道: “方才同行的商人说,要取得六宇奇珍阁的宝物,需得以物换物。舍舍可想好了,要用何等法宝与六宇奇珍阁交换呢?” 舒敛矜沉默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并未回答边浪涯的问题。 边浪涯又说:“只是不知,在传闻中囊括天下至宝的六宇奇珍阁,究竟能不能找到拔出纵情丝的办法。” 这时,舒敛矜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试一试也未尝不可。”他又紧接着说:“不过,区区六宇奇珍阁,还不值得动用我的法宝去交换。” 六宇奇珍阁算什么东西,他祝恒又是什么货色?以物换物? 他们也配? 舒敛矜随意扫了眼周围的商铺,道:“既然他们说了,换物的法宝不论品级,那便从铺子里随便挑一个就是。” 边浪涯没有异议:“嗯,也好。” 当然,舒敛矜也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他漫不经心地朝周围看了一眼,随后进了左手边的一家商铺。 两人刚进门,热心的小二便迎了上来:“两位客官,要买些什么?您尽管看,咱们这儿什么都有,什么护身法器、灵符丹药,又或是法阵秘术的典籍,甚至炼器手册,都有的呀!” 边浪涯随口问了句:“都有些什么护身法器?” 小二立刻为他们引路:“本店售卖的护身法器都在后头的库房里,客官随我来……” 他掀开帘子,领着人穿过窄门:“说到护身法器,种类不同,对应的品级也会有所差异。不知客官想要个什么样的?” 小二停在了一扇门前,笑着说:“是刀枪剑戟,还是羽扇佩饰?又或者玉器钗环、衣衫冠帽?” “嗨,不如客官都细细瞧瞧,可有入眼的罢。”他摆出一个“请”的手势:“两位请!——” 随着小二的话音落下,库房内琳琅满目的各色法器映入眼帘。 一屋子的法器,各类品级一应俱全。其中有廉价的低阶法宝,也有动辄数万灵石的天阶法器,数不胜数,目不暇接。 若是寻常修者见了,也免不了大为纳罕。 小二满眼期待地看着这两位客人的表情反应,然而他们却是反响平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在他们眼中,这些东西全都是再平常过的物件罢了。 小二:“……” 低阶法宝无法入眼,那倒还能解释,怎么他们看到那些天阶宝物也是一脸平静? 难道都见惯了宝贝不成? 也不像啊,真那么有来历,也不至于衣着打扮如此平庸吧…… 小二心中纳闷。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句:“那件法器……” 说话的是那位身材稍矮一些的,气质冷淡的青年。 “嗯?”小二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继而笑道:“客官眼光真好,一眼就看中了咱们店里最为名贵的护身法器。” 他走过去,将那件冰蓝色的长衫拿了过来。他道:“这件衣衫名为‘虹烟雪色’,乃是以上等鲛绡所制成,可入水不湿,刀枪不入。” 小二将衣衫抖开,送到舒敛矜面前细看:“你再看这上头细闪的墨蓝色纹路——这是鲛人的鳞片。 “这些鳞片轻薄而坚硬,配以灵咒术法,形成坚不可摧的保护结界。” 他抚摸着这些鳞片,说道:“只要鳞片不破,它便会为主人抵挡一切刀剑侵袭,直至衣衫破损。” “是么?”边浪涯来了点兴趣。他打量这件“虹烟雪色”,道:“鲛绡所制,鲛人鳞片……嗯,勉强算得上一件宝物了。” 舒敛矜也点点头:“也算是此处唯一能入眼的了。” 闻言,小二:“???” “勉强”? “唯一入眼”? 这两个客人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难不成这回还真是他眼拙?他们当真是深不可测的高人么? 小二心中狐疑,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他只是略微尴尬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那么两位如果对‘虹烟雪色’还算满意的话,那小人就给你们包起来?” “噢,对了,‘虹烟雪色’乃本店珍品,大概需要三千万灵石,请问……” 舒敛矜瞥了边浪涯一眼。 边浪涯微微一笑,说:“三千万灵石没有,不过,能否用别的东西替代?” “这……”小二拿不准主意:“不知客官要用什么替代?” 只见边浪涯手掌一翻,一颗明亮、圆润的宝珠托在掌心:“极海蚌七百年一产的蓝珍珠,可否?” 话音落下,小二顿时双眼一亮! 要知道,极海蚌极为稀有,据说这世上仅有极海之地才有,而且数量稀少。它们久居深海,数百年都不一定现身一次。 更别说极海蚌所产的珍珠了!还是更为罕见的蓝珍珠! 听闻,哪怕是以攘括天下至宝的六宇奇珍阁,都没有极海蚌所产的珍珠呢! 哈,这回莫不是捡到宝了?! “极海蚌、七百年产的珍珠!”小二顿时喜上眉梢:“能、当然能了!客官请稍等,我、我去喊我们掌柜的来、请等等!——” 说着,小二便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他约莫是太过高兴,跨过门槛的时候,还险些被绊了一下。 舒敛矜:“……” 他不满地瞪了一眼边浪涯,道:“既然有这等宝物,为何不早说?到时直接拿它糊弄六宇奇珍阁不就得了,省得在这里费功夫挑挑拣拣。” “宝物?”边浪涯不解:“这小珠子算什么宝物,浮图山外的海域里到处都是,随便捡一颗,都比我手上的这颗好。” 他笑了笑:“想不到,这东西在人间里,竟是件稀罕物么?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舒敛矜:“……” 他没忍住丢去一个白眼。 哼,厚颜无耻的东西,显摆什么? …… 不过…… 浮图山……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到底是何等世外仙山,才能随便一捡,便能见到举世罕见的极海蚌蓝珍珠? 边浪涯似乎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笑着凑过来:“如何,舍舍是否想到浮图山瞧瞧呢?舍舍若是心急的话,等料理完了纵情丝,咱们便立刻回去,好不好?” 他瞥了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便趁机在舒敛矜的侧脸亲了一下。 “到时,舍舍喜欢什么,我都送给舍舍,好么?” 闻言,舒敛矜不冷不淡地睨他一眼,道:“那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边浪涯一边勾起舒敛矜的一缕头发在指尖上把玩,一边低声道:“哦?那舍舍什么时候才……” 话未说完,库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 “嘭!——” 伴随着一声惨叫,小二被狠狠踹倒在地。 第84章 舒敛矜与边浪涯齐齐一顿,随即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名身穿紫衣的少年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衣着华丽,浑身上下装饰着许多昂贵的金银首饰,行动时,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看上去,像是某个世家的小少爷。 此时,这位小少爷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店小二。 而他方才踹出的那一脚下了十足的狠劲儿,小二被踹得浑身骨头发疼,却碍于他的身份,咬着牙不敢大声痛叫,只是挣扎着想要起身。 “祝、祝少爷,不、不是小人不愿意将、将库房的东西给您,而是、而是有件法器,已经先预定给别的客人了……啊!——” 没等小二站起来,一只穿着紫金锦鞋的脚便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膛上: “我管你预定给谁了,凡是本少爷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不给的!别说你这家小店,就是整个瀛洲城,都是祝家的!你敢忤逆我,就是与整个祝家作对,和瀛洲城作对!” “呃!咳咳!——” 小二连忙抱住小少爷的腿:“小、小人、小人不敢、不敢与您作对,也、也不敢与瀛洲城作对,小人,小人……咳咳……” 见状,对方不耐烦地骂了一声:“操,下贱的狗奴才还敢碰我?拿开你的狗爪!” 说着,他便抬起脚,作势要往小二的头上踩去。就在这时,一道风刃向他袭了过来!—— “当众伤人?这位公子未免也太跋扈了。” 风刃来势汹汹,那小少爷心中一吓,连忙退让躲避。但他动作太慢,太笨拙,凌厉的风刃径直从他脸侧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小少爷痛叫一声:“啊!” 他摸了摸刺痛的脸颊,见手上沾了血迹,登时面目狰狞。他瞪着眼睛,怒视着眼前的两人:“你们竟敢伤我!知道本少爷是谁吗!简直是找死!” 闻言,舒敛矜不禁嗤笑一声。他轻蔑的眼神从上到下地将人打量一眼,而后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狂妄无知之人,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他又说:“我不管你是谁,今日,你拿不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不仅如此,我还要你对这个店小二道歉。” “哈?”小少爷的表情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让我,给他这个低贱的奴才道歉?” “呵,我看你们是不知死活!”小少爷瞪圆了眼珠,大喊一声:“来人啊!” 话音落下,数名侍卫便从后方冒了出来。仔细一看,他们竟然还都是金丹期修者。 只听侍卫齐声道:“属下在!” 小少爷冷哼一声,发号施令:“给本少爷拿下他们,就地处死!” 小二脸色骤变!他连忙挡在舒敛矜和边浪涯的身前,请求道:“他们是外乡来的修者,初来乍到,对瀛洲城不甚了解,并非有意与祝少爷作对,还请祝少爷饶他们一命!” 他连忙看向身后:“你、你们别犟了,快跟祝少爷道歉,否则小命难保啊!——” 然而即将面临“性命威胁”的两人却纹丝不动。他们神色淡然,一副完全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边浪涯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什么猪少爷、狗少爷的,恃强凌弱,横行霸道,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侍卫厉声呵斥:“大胆!乡野小子,竟然辱骂少爷!” “上!” “杀了这两个无知竖子!” 说话间,凌冽剑光倏然而至,一众金丹修者齐齐杀来!—— 小二惊叫:“不、别!——” 眼看着剑气便要刺入眉心,舒敛矜猛然眼神一变! 只听他音色冷厉:“愣着作甚,还不动手?” 小二:“???” 小少爷:“哼,故弄玄虚!” 听见舒敛矜的声音,边浪涯轻声一笑:“好。那便依舍舍之言,速战速决吧。” 一语落下,却见周围剑芒四起! “呃!” “我、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 锋芒散去之时,库房之内已是一片血光。 四面传来“嘭嘭”数声,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金丹修者,此刻皆已应声倒地。 见此情景,小少爷顿时吓得浑身发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变得惊恐起来。 “你、你们究竟、何方神圣……居然……” 居然在一招之内击溃了六名金丹期修者!!! 那可是金丹期的修者啊!不是随手一抓就是一把的筑基期修士啊! 这个人是怎么做到在一招之内打到了金丹期修者?难道他们的修为远在金丹期之上吗?! 这……不、这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祝少爷试图去探究眼前两人的修为,但探出的灵力却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了回来。 甚至还反噬了! 这位祝少爷当场就呕出了一口鲜血! “咳、咳咳!——” 小二:“???” 这会儿别说祝少爷了,连小二都要震惊得说不出话了。他没想到,这两位客人当真如此厉害! 他更没想到,堂堂小瀛洲的祝小少爷,竟然能在他这小店里吃瘪! 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也太……大快人心了吧,哈哈哈!—— 哼,祝小少爷作威作福这么久,估计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在自家的地盘上吃大亏吧!哈哈! 小二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但偷笑完又忍不住担心——老天爷,这小少爷吃了亏,可别迁怒到他们这小小杂货铺头上啊! 于是他假意关心地走上前问:“祝、祝少爷,您、您没事儿吧?”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他既这般欺辱你,你何必还要关心他?忍让并不会让他心生感恩,反而纵容了他恶劣的本性。”舒敛矜淡淡道。 小二:“可是……”可那到底是祝家的少爷啊! 而这时,祝少爷则捂着吐血的嘴,眼神也变得惊恐:不好,居然看不出他们的修为!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这么想着,遂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扭头就跑! “诶,祝少爷、祝少爷!——”小二高声喊道。 边浪涯道:“不必喊了,人已经跑远了。” 最终,小二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唉……你们……唉……算了,我奉劝你们,还是尽早离开小瀛洲吧,否则小命不保啊!” “哦?”边浪涯挑眉问道:“我看那小公子似乎很有来历的样子,又姓‘祝’,莫非这个‘祝’,便是六宇奇珍阁祝恒老阁主的‘祝’?” 小二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说:“可不是么。那祝少爷是老阁主的重孙子,虽说是外室所生,但到底是祝家的血脉,因此这些年被惯得无法无天,成日在小瀛洲内横行霸道。” “重孙子?”舒敛矜道:“老阁主的重孙子不是过两日才要过满月酒么?” 小二解释说:“哎呀,这个事儿解释起来还挺复杂的,总之,老阁主家里,原本就有一个重孙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所以是两个……” 老阁主家里的这两个重孙,年纪稍大的这个,名叫祝一澜,乃是祝恒之孙,祝笙的外室子。 许多年前,祝恒唯一的儿子祝英被魔族所杀,连带着他的妻子也随之殒命,只留下了唯一的孩子,祝笙。 祝恒因痛惜爱子,而对这唯一的孙子十分溺爱,几乎将所有对儿子的遗憾,全都弥补在祝笙的身上。 无底线的溺爱,加上掌握权势的家世,祝笙很难不学坏。于是,他在有了未婚妻的情况下,骗了一名女子的清白,哄骗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又在她生产之日与未婚妻完婚。 那女子听了这个消息,当场血崩,生完孩子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有了孩子,祝笙婚前偷娶外室的事情再瞒不住,惹来新娘子的不满。但对方又看在外室已死的份上,留了一份情面,准许祝笙将孩子接回家中抚养。 原本,对于将外室子接入家中一事,祝恒亦觉得不妥。无法,实在是因为祝笙的所作所为太给祝家丢面子了。但后来,祝笙与他妻子成婚许久,始终没有好消息。 渐渐的,祝恒也原谅了祝笙所做的荒唐事,宠爱起那个刚出生就没了娘的外室子来。 然而祝恒也着实没有培养孩子的能力。与祝笙一样,祝一澜同样被惯养得无法无天。一直到小重孙出生前,祝一澜都是小瀛洲当地一霸。 小二叹息一声,说:“其实在有小重孙之前,祝少爷虽然也跋扈,但却没有做得太过火。他从前只是偶尔来街上走一走,再拿走一些东西。” “可是现在,他几乎是隔日就来一趟,搞得大家伙儿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唉……” 小二又道:“不过也难怪,听说那小重孙是天生的天灵根,乃是修炼奇才。想必日后长大了,必定是修真界响当当的人物。 第85章 “而祝少爷就……祝少爷难免会觉得害怕吧。” 舒敛矜嗤笑道:“软弱无能之人,只能通过四处作恶来掩饰内心的恐慌。他若真想坐稳小瀛洲唯一继承人的位置,便先下手为强,杀了竞争者。又何必去找别人的不痛快。” 听见这话,小二愣住了:“哎哟、哎哟,客官你可真会说笑,谁敢伤害祝家的小重孙啊……” 他只当舒敛矜在开玩笑,接着又劝道:“话说回来,两位现在还能逃,就赶紧逃吧。否则若是晚了一步,那祝少爷必定会带人来找你们寻仇的。 “他那个人,是绝不肯吃亏的。今日栽在你们手上,他必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们,以泄他心头之恨。” 要说碰上性命之危,寻常人早吓跑了,偏偏他眼前的这两人还无动于衷。 “无需多虑,我们自有脱身的办法。”边浪涯微笑着说。 “好罢……”事已至此,小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问:“那这‘虹烟雪色’,客官还要么?” 舒敛矜垂眸瞥了一眼,道:“不需要了。” 如何拿到他想要的东西,除了六宇奇珍阁,还有别的办法。 所幸,他找到了这个办法。 “……” 生意告吹,小二低着头直叹气:“那好,那蓝珍珠便还给你们罢……” 他将宝珠递过来,可等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人接回去。 “???” 小二:“客官?” 他再一抬头,却发现两位客人早已经走了。 “……” * 舒敛矜走得急,急得甚至绊了一跤。 边浪涯连忙扶住他。 “舍舍?” 他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盛满水雾的眼睛。 舒敛矜低低喘息着。他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冒出细汗了:“纵、纵情丝……” 边浪涯眉心一皱。他将人搂紧了:“别怕,我们这就离开。” 第75章 威胁与交易 夜幕降临时,小瀛洲外侧的海域映下了一片灿烂的星海。 人迹罕至的岛屿沿岸,寂静得只剩下浪花拍岸的哗哗水声。荡漾摇曳的波浪随风来去,隐约间还带来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哗啦、哗啦——” 层层叠叠的海浪撞碎在木船的侧板上,有撞得高一些的浪花,带着海水溅到了船板上,滴滴答答。 船舱伴随海浪不停摇晃。 飘动的帘子后面亮着微弱的烛光,借着微光,可以看出帘子上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与一道高大的身影缠斗在一处。 舒敛矜瞪着湿漉漉的眼睛,猛地上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狠狠一拽——边浪涯“嘶”了一声。 “疼!” 舒敛矜冷笑:“难道只有你疼么?” 他松开手,又按住对方,停下来休憩片刻。细汗沿着他的侧脸滑下来,烛光照亮了他脸颊上绯红艳丽的颜色。 边浪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脸,也看着他的体态。他也看见舒敛矜滑下的那滴汗沿着红润的皮肤落下来,然后,很轻的“滴答”一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本属于另一个人身上的东西落在他的手背,还带来了对方的体温……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边浪涯不禁晃了晃神,接着下意识地动了动。 就因为他突然动了这一下,激得舒敛矜皱紧了眉。他直起腰,垂着眼睛瞥了他一眼,“蠢货,空有蛮力。” 边浪涯:“……” 他眉心控制不住地跳了跳。在这一刻,他很想做点什么,好让舒敛矜知道,他并非只有蛮力。但是他再看一看舒敛矜,又忍住了。 舒敛矜看到他变换的表情,意味不明地“哼”了声,然后抬手撩开早已汗湿的头发。 一缕缕头发被他撩到耳后,随后,乌亮的发梢又伴随着他的动作而垂在脸侧。 …… 船身晃动起来,船舱内的烛光也随之摇曳,连带着映在帘子上的影子也翩然摇动,像是闲来梦中偶然造访的蝴蝶…… …… 时间大概是过了好一阵了,天空呈现出如墨一般的黑色,四野归于无尽的沉寂当中,而在不远处的瀛洲城,属于夜晚的最后一盏灯也彻底熄灭了。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天地间仅剩下单调地乡野虫鸣,还有一遍遍重复不断的海浪声。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峥嵘的丛林之间忽然跃出了数道诡异的影子。 这些影子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在某一时刻分散开来,但同时,又从不同的方向,纷纷奔赴同一个终点…… …… 舒敛矜靠着自己亲力亲为,终于暂时舒缓了纵情丝带来的效果。他侧躺着,靠在软枕上平复呼吸。 边浪涯则揽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他的头发。 他抬眸看了眼舒敛矜,见他脸上是放纵过后的放松,忽然感觉有点不自在起来。 他不禁问自己,他真的很差劲吗? 也没有吧?上次在舒敛矜的洞府,他们明明磨合得很好,可为什么这次…… 难道是有些日子没有实践,所以手法退步了? 想到存在这种可能,边浪涯不禁有些挫败——啧,难不成还要他找几本参考书籍学一学么……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勾唇一笑,向舒敛矜明示道:“技巧不好,是因为经验太少。 “如果舍舍能常常与我探讨实践经验,那么长此以往,舍舍也能从中得到不少的乐趣吧?” 听到他的话,舒敛矜喉间传来轻蔑的笑声:“乐趣?”他哼了声,然后用别样的眼神,从上到下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默默翻了个白眼,接着又慢悠悠地说: “凭你尝试数次也没有任何长进的、毫无章法的技艺,只怕是不能让任何一个‘对手’满意了。” 舒敛矜真诚建议:“你还是重新投胎罢。或许换副身体、换个脑子,尚且有用。” 边浪涯:“唉,舍舍说的这番话当真是教人伤心,明明我已经在努力学……” 话未说完,他便蓦然一顿。 不仅是他,舒敛矜也跟着扭头往船舱外看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沉。 边浪涯先挑了挑眉,然后主动将外衫披到了舒敛矜的身上:“看来,有尾巴追上来了。” 舒敛矜也轻轻“嗤”了一声,说:“只怕是‘老熟人’呢。” 边浪涯笑着说:“既然是‘熟人’,那就应该给一份厚礼,免得人家说咱们,待客不周了。” 舒敛矜:“哼。” 与此同时,船舶外倏然一静。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风停了,浪停了,船舱内的烛火也不在摇晃了。周围气氛骤然变幻,未知的危机在四周蛰伏着。 有人呼吸停滞一瞬。 紧接着,在抬起的手臂摇摆而下,数道黑影齐齐从港口沿岸的隐蔽处猛地窜出! 伴随着一声厉喝:“杀!” 无数刀光剑影猛地扑向了这艘漂泊在海面上的、孤独的船只。 同一时间,在距离港口不远的巨树后面,探出一个头来。那人紧盯着海上的那艘船,双眼瞪得快燃起火来,同时愤恨骂道: “操,他娘的狗断袖!男的跟男的,恶心!” “杀,杀死这两个死断袖!” 他兀自咒骂着,然后盯着下属们的攻势。 只见领头的那位元婴初期的修者率先打出一剑,浩大的剑阵顷刻间将船只包围,并在一瞬间猛地袭击而去! 然而就在剑光破船的刹那间,一股沛然剑气陡然四周涤荡开来! 这股剑气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仅眨眼的工夫便将周围的剑阵急了粉碎。同时,伴随着剑气侵袭,平静的海面上猛然掀起一阵又一阵高过楼阁的海浪。 海浪朝围攻而来的修者猛扑过去,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他们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的水幕,心中皆是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挡下元婴期修者的剑阵? 看来祝少爷说的没错,这船上的人来历不简单,需得小心应对! 于是,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次迎面而上。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短暂的海浪袭击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比元婴期修者更为厉害的剑气! “轰!——” “嘭!!!” 船上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两道人影翩然跃至高空。 边浪涯单手揽着舒敛矜立在云端,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神色与舒敛矜是一致的冷淡。 随后,他抬起手,掌心陡然向下一拍!下一刻,一柄巨剑从天而降! 剑气可劈山、可镇海,更如日光照亮天际。霎时,试图偷袭的一众修者纷纷被这剑光刺激得双眼刺痛。 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对手! 那人的实力,显然在元婴期之上!甚至极有可能远超元婴期许多! 第86章 众人神色骤变:“不好!快跑!——” “跑!——” 他们着急忙慌地往外奔逃,然而悬在头顶的剑却在一瞬间化成无数道剑气,并向他们突袭而来! “噗!噗噗!——” 道道剑气穿体,众修者纷纷呕出大口鲜血,海域上顿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啊!——” “救、救、我……呃!——” “嘭!——哗!” 一具具尸体砸在海面上,顷刻间激起浪花。很快,血腥气扩散开去,湛蓝的海水被血水所染红……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丛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祝一澜睁大眼珠,他脸色惨白、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怎、怎么会、这样……” 那些元婴期修者,全、全都死了?真的、全都死了…… 不仅是金丹期,就连元婴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一招,又是一招……那人又只用了一招,就将这些元婴期修者悉数诛杀! 这、这是何等的实力? 可怕、太可怕了!!! 修真界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啊!为什么会这样,那两个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祝一澜心中不禁升起巨大的恐慌——不行、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跑、要赶紧跑!否则,他也会像那些修者一样,被一剑封喉的!快跑! 想到这里,他便立刻爬了起来。但由于太过恐惧,加上周围一片漆黑,他脚下不慎,又连着摔了好几次,这才仓皇失措地朝着瀛洲城的方向撒腿狂奔。 可还没等他跑出几丈远,骇人的剑气便倏然而至! “砰!” 前方的石块被砸成粉碎。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祝少爷,三更半夜的,要上哪儿去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那个声音像是阴间索命的阎王。祝一澜控制不住地双腿打颤。他嘴唇发抖,强行让自己保持理智: “本、本少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还需要跟、跟你们、汇报、吗?!” 边浪涯轻笑一声,说:“祝少爷是瀛洲城尊贵的小少爷,我们自然没资格过问祝少爷的去向。只不过……” 他抬眸看了眼吓得浑身直哆嗦的祝一澜,笑道:“只不过,祝少爷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方才那些袭击我们的元婴期修者,是怎么回事,嗯?” 祝一澜不自觉地往后退。他嘴硬道:“什么元婴期修者、我不知道……而且、你们被袭击,关、管我什么事?!还不快让开,本、本少爷要回府了!!” “哦?实在遗憾,倘若祝少爷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今日不能离开此地。”边浪涯微笑着说。 祝一澜眼神惊惧:“你、你们敢!我曾祖父是瀛洲城主!你若敢动我,我曾祖父不会放过你们的!” “聒噪。” 舒敛矜冷冷道:“废话什么?抓住他。” 边浪涯装模作样地对他行了一礼:“遵命,舍舍。”接着,他又一个闪身,眨眼来到了祝一澜的身后。 这一刻,祝一澜的瞳孔放到最大:“你们——” 话没说完,一个利落的手刀便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上。接着,祝一澜两眼一翻,当场晕倒过去。 边浪涯垂眸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人,抬脚踢了踢,说:“已经晕死了。” 舒敛矜这才缓步走了过来。随后,他抬头看向了远处。只见彼端的夜空下,依稀可见高耸入云的六宇奇珍阁。 他哼笑一声,说:“有了祝一澜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人质,倒省下不少工夫——带上他,去城主府。” * 夜深人静的时刻,六宇奇珍阁内依稀亮着几盏烛火。 “什么时辰了?”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烛光中,他的眼神比烛火还要明亮。 “回阁主,已经四更天了。”廊下的侍从毕恭毕敬道。 祝恒“嗯”了一声,又问:“一澜呢,可回来了?” “孙少爷他……”侍从顿了顿,低下头道:“晚膳过后,孙少爷便带着几位元婴长老匆匆离开了,至今未归。” 话音落下,室内便是一阵沉默。 祝恒表情一沉,道:“一澜他……终究还是太任性了。小瀛洲未来的继承者,不该是这般任性、冲动的模样。” 侍从笑了笑,说:“孙少爷年纪尚轻,自然是顽皮一些,或许,再过几年,年岁大了,也就成熟稳重了。” 祝恒“哼”了一声:“但愿如此。”说完,他眉心一松,继而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罢了,到底是外室之子。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他有那样一个见不得光的母亲,他自然也上不了什么台面了。 “所幸本座还有一个嫡亲的曾孙子,还是天生的天灵根,论天分,不知比那泥腿子强多少倍。哼,将来这瀛洲城,还是得靠本座的亲曾孙啊……” 侍从连声附和:“是啊,小少爷天资过人,往后必定——” 话未说完,屋外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紧闭的房门被一道灵力击穿了。紧接着,两道陌生的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嗒、嗒、嗒……” 伴随着重物拖行的声响,一个被缚龙索绑成粽子的人,也狠狠落在了地上。 “咚!” 突兀的声音让侍从打了个激灵。他连忙拔剑:“大胆!”他厉声呵斥:“何人敢如此放肆,竟敢擅闯六宇奇珍阁!来人——” “慢着!” 祝恒忽然制止了他:“这是本座的老熟人。不碍事,你先下去。” 侍从面露为难:“可是……” “下去。”祝恒冷声强调。 “……是。” 侍从依言退下。 见屋内没了闲杂人等,祝恒这才扭头朝来者看去。他脸上挂起神秘的微笑,道:“既是故人到访,何不现出真容呢?” 祝恒抚着胡须,眯起眼睛:“潇然仙君既然来到了本座的地盘,又在这深更半夜造访,想必是有要紧事。既如此,咱们不放打开天窗说亮话罢?” 舒敛矜还没说话,边浪涯便无奈地叹息一声,说:“舍舍,怎么随便来一个人,都能识破你的伪装呢?所以说,下回乔装打扮,还是让我来吧。” 舒敛矜冷冷送去一个白眼,并不理会他的抱怨。 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径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呵,老阁主年纪虽大,眼神却不差。” 此时,边浪涯无声无息地走到舒敛矜的身后,接着无比自然地给他端茶倒水。 另一边,祝恒眼角浮现了几丝笑纹:“潇然仙君气质不凡,教人见之不忘。本座虽说上了年纪,但还不至于失忆,又怎么会认不出你呢。” “哦,是么。”舒敛矜笑了笑。他双腿交叠着,悠闲自在地接过边浪涯递来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他道:“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和老阁主兜圈子了——我今日来,是想跟阁主你,讨一样东西。” 祝恒呵呵笑道:“仙君该不会不知道本座这里的规矩吧?想从六宇奇珍阁里拿东西,可不允许空手来啊。 “仙君既然有所求,就应该拿出等价的宝贝来交换才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巧了,三日后便是本座曾孙的满月宴,到时,六宇奇珍阁便会开启。 “只要仙君随意交出一样宝贝,即可取得进出六宇奇珍阁的玉简,到时,你自然能够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舒敛矜:“可我不想送出任何一样宝物。” 祝恒:“嗯?原来仙君是想吃霸王餐啊。那恐怕是不成的。仙君若不想做这笔交易,那就请回吧。” “何必着急呢。”舒敛矜微笑着,然后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粽子”,道:“用你宝贝曾孙的一条命,换你六宇奇珍阁内任何一样宝物。这笔买卖,还划算吧?” 闻言,祝恒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这时候,他才移开视线,看向了倒在地上,被捆成粽子的、昏迷不醒的人。 那是…… “一澜?!” 祝恒脸色微变:“祝一澜!” 舒敛矜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道:“阁主不必担心,他还活着。只是被打晕了,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呢。” 祝恒转头看他,脸色有些不好看:“舒敛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舒敛矜冷哼:“我还想问阁主你是什么意思。” “我今日才到小瀛洲,就碰上你这曾孙挑衅、谩骂,我还手教训了他的侍卫,偏偏他还不服气,立刻就喊了几名元婴期修士来找我的麻烦。” “这不,没能将我灭口,反而让我抓了个正着。我寻思着,莫不是你祝家专程跟我过不去,所以才这般针对我?” “若是针对,那也未免太小瞧我了——派出几名元婴期修士就想杀我,老阁主,你是不是对你下属的实力,太过自信了?嗯?” 第87章 周围的空气静默了一瞬。 舒敛矜淡笑着放下茶杯,再抬头时,看到的是祝恒变了又变的脸色。 祝恒也终于意识到,此前祝一澜之所以急匆匆地带走几名元婴修者,其目的就是要去找舒敛矜的麻烦! 娘的,祝一澜这不长眼的东西,惹谁不好,竟然惹到这个姓舒的头上!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接这蠢货回祝家,净是作乱不说,还招惹了舒敛矜这个大麻烦! 祝恒脸色难看,也不再给曾经溺爱的愚蠢的曾孙任何一个眼神。 他黑沉沉的双眼看向了舒敛矜,见对方淡定从容,举止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他更是怄气。 舒、敛、矜! 你又算什么东西! 不过是别见月身边的一个炉鼎罢了,也敢到本座面前耀武扬威!哼,真以为本座拿你没办法了? 祝恒暗暗咬牙,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脑海中开始盘算起来。 “哎哟,误会,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祝恒笑着说: “虽说咱们素来没什么交情,但你是本座好友、别见月的关门弟子,本座一直拿你当最喜欢的小辈看待的啊,何来针对一说呢?” 他继续说:“虽然外界对别见月的死众说纷纭,但本座是相信你的。本座相信,你敬爱你的师尊,绝不可能做出弑师篡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的。 “本座原先还想着,你被扶摇门通缉,一定受了不少苦楚,打算接你到小瀛洲小住。倒没想到,你竟主动投奔而来。” 祝恒欣慰地笑起来:“如今看到你,本座也就放心了。想来,别见月若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投奔?”舒敛矜道:“不敢、不敢。若果真在小瀛洲住下了,只怕哪一日暴毙,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祝恒:“怎么会呢,是你多虑了……” 他看着舒敛矜阴阳怪气的模样,气都不打一处来:他娘的,姓舒的狗杂种,未免太过难缠! 简直没完没了! 祝恒忍下心中不耐,深吸口气,和和气气道:“说正事吧——仙君难得来一次,究竟是想要什么宝贝?” 哼,说啊,怎么不说? 用本座曾孙的性命要挟本座,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总算是听到一句中听的话,舒敛矜微微一笑,问道: “不知老阁主是否还记得,许多年前,别见月曾做出一件、用于炉鼎双修的法宝,名为纵情丝?” “纵情丝?” 顿时,祝恒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祝恒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收集各类修炼异宝,为此,他专门建造了六宇奇珍阁,用以珍藏宝物。 但凡是个宝贝,他就没有不了解的。 更别说,有些宝贝,是出自他的亦敌亦友——别见月之手了。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久远前的某一日,那位清岚剑尊失魂落魄地找到他,想让他帮忙寻找一种特殊的炼器材料。 ——“它必须时刻让炉鼎深陷情玉之中,不能自拔;它要让这个炉鼎,在双修之时发挥最大的功效,却又不伤害炉鼎分毫;它要让炉鼎,心甘情愿地成为双修的炉鼎……” 这是当初别见月的原话。 原本祝恒还觉得奇怪,别见月最痛恨用炉鼎双修之法来增进修为了,认为此法投机取巧,不是修炼正道。 怎么到头来,他还是找了个炉鼎呢? 他的炉鼎又是何人? 直到后来,他见到了舒敛矜。这才明白,原来别见月心疼得舍不得伤害分毫的炉鼎,就是他的关门弟子。 哈,这可太值得玩味了。当时的祝恒这般想着。 随后没过多久,别见月果真做成了炉鼎双修的法宝——纵情丝。 似乎也因为如此,那位清岚剑尊的修为变得突飞猛进,然后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修真界剑道第一人! 如此成果,真是令人眼馋得很。 祝恒同样也看得眼热——怎么当初捡到舒敛矜的人不是他呢?若是他得了这样一个炉鼎,他日问鼎修真界的,就不是别见月,而是他自己了。 他心生不平,便暗暗琢磨着破解与制作纵情丝的办法——或许,将来某一天,舒敛矜能落在他的手上呢?那到时候,不就能用上了么? ——以上,是祝恒原先的想法。 但他万万没料到,他偷偷摸摸钻研的解法,到底还是用上了——用在交换愚蠢曾孙的性命上了。 又想到那没用的祝一澜,祝恒气得两眼一黑。 他长出口气,平复心情,道:“记得,本座当然记得。” 祝恒说:“当初别见月能成功制出纵情丝,还是本座帮他找到的炼器材料呢。” “那就好。”舒敛矜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我要解除纵情丝的秘方。” “这……”祝恒为难道:“我若说没有这个秘方……” 舒敛矜冷声打断:“你不可能没有。”他犀利的眼神盯着祝恒: “别见月与你关系匪浅,你又亲自为他寻找材料,以你对法宝的热诚之心,不可能不去研究‘纵情丝’的制法与解法。” “所以,解除纵情丝的秘方,必定在你的手上。”舒敛矜说:“交出来,祝一澜便可活命。” 【作者有话说】 真没招了呜呜呜呜呜呜 第76章 谈判 祝恒:“……” 这位鼎鼎有名的六宇奇珍阁阁主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舒敛矜,目光沉沉,忽而嘴角勾了一下,但又极快地抿成一线。随后,他无奈叹道:“既如此……唉,罢了。” 说着,他一抬手,一枚玉简便抛了过来,送到了舒敛矜的面前。 “六宇奇珍阁内收藏的奇珍异宝,皆是本座的心爱之物。为免宝物失窃,本座在阁内施加了无数道禁制,唯有得此玉简,方能在六宇奇珍阁内畅行无阻。” “哦?”舒敛矜挑了挑眉,继而将玉简捏在掌心,细细摩挲。 祝恒继续道:“而纵情丝的炼制与破解的方法,则藏在一个红金匣子之内,并被本座存放于六宇奇珍阁的最高处。” “啧,还得亲自去找,麻烦。”边浪涯不耐地皱了皱眉。 “……”祝恒眯了眯眼睛,扭头看向了由始至终都站在舒敛矜身后的人。 嗯?金丹期? 不、不对……此人隐藏了修为,根本就……奇了,竟然看不出他的真实境界,他……究竟是何来历? 此时,舒敛矜似笑非笑道:“何必如此周折,不如干脆些,将那红匣子拿来。” 祝恒微笑起来:“轻易便能得到的东西,仙君就不怕有诈么?既然想要,仙君还是自己去拿罢。 “本座好歹也是六宇奇珍阁的阁主,倘若任由仙君你指挥摆布,岂不是太丢脸了么?就当是给本座这个老家伙一点面子,仙君自取便是。” 他看着舒敛矜的眼神里带着三分无奈与妥协,配合那笑吟吟的表情,竟然也显出几分虚假的慈爱来。 ——去吧,去拿吧。本座倒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拿! ——本座原是不打算这么早就对你下手的,可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啊……呵,别见月的炉鼎……终于,也能轮到本座享用一回了…… 祝恒暗暗盘算着,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舒敛矜没有错过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当下便冷哼一声,然后冷着脸将玉简收入囊中。 “罢了,那我便亲自跑一趟。” 闻言,边浪涯神色异样地看了看他。 而祝恒则是笑意更深。他说:“好,那么三日后的满月宴,本座就恭候仙君大驾了。” “哼。” 舒敛矜站起身。他冷冽如水的眼神瞥了眼昏死在地上的祝一澜,道:“祝恒,管好你这些没用的后代,若是再纠缠不休,那可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他口吻冰冷地丢下两个字:“告辞。” 然后带着边浪涯转身离开了。 “……” 两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当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周围寂静得仿佛从未有人造访过。 祝恒的表情忽然变得阴恻恻的:“舒敛矜……” “呵,且再让你得意三日,等三日后六宇奇珍阁开启,本座就……” 话未说完,一股阴冷的风忽然来到了他身边:“就什么?” 祝恒脸色顿时一变,立刻回头。然而他刚动了动脖子,一把黑色的钩镰就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祝恒:“!” 他瞳孔猛地一缩:“你、你是谁!” 该死,这黑衣人是何时出现的,他竟然一无所觉!!! 对方愉悦地笑了两声,然后在祝恒的耳边低语:“尊敬的六宇奇珍阁阁主,你也不想明日一早,你的属下一开门就看到你的尸体吧? “帮我个忙,我就大发慈悲,留你一命。” 第88章 “……” 祝恒不禁两眼一黑。 先是舒敛矜,现在又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不知来历,修为又高深莫测的黑衣人! 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惹上门的净是些麻烦的难缠角色!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将他这个六宇奇珍阁阁主放在眼里! 未免太过放肆了! 祝恒表情难看,但自己的命门被掌握在他人手里,无奈之下,他只能隐忍着怒意,问道:“本座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何苦如此?既要帮忙,还请阁下放下屠刀、说明来意吧。” 方潜龙笑着打量他,然后手腕一拐,将钩镰枪收到身后:“嗯、嗯……还算是识时务,不错……呵呵……”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伸手点了点旁边的茶壶:“给我把这茶壶换了,来一壶极品佳酿,再弄点下酒的好菜。待本座吃饱喝足了,再吩咐你办正事——” 他肆无忌惮地靠在椅背上,威胁道:“别有小动作,我可盯着你呢。” 祝恒:“……” 他的眉毛抽动几下,假笑道:“岂敢,阁下等着就是。” 祝恒转过身去,面沉似水:该死,该死!!! …… * 另一边。 寂静的街道上,边浪涯跟在舒敛矜的身侧,问:“祝恒明摆着是想利用纵情丝的解法,设局害你,你为何不拆穿,还答应他亲自去赴三日后的满月宴? “区区六宇奇珍阁何以畏惧?直接抢了就是。”边浪涯说:“与他周旋,舍舍不觉得浪费时间么?” “既然祝恒要设局,陪他玩玩儿又何妨?”抛向半空把玩的玉简被他捏在手中,“呵,我会让他知道,设计我的下场,是何等惨烈。” 祝恒和他那不长眼的曾孙惹恼了他,那就用他最钟爱的六宇奇珍阁来赔偿好了。 三日后,那位养尊处优的阁主,会知道何为得不偿失,何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原来舍舍自有打算。”边浪涯了然一笑:“也好。横竖不管舍舍要做什么,我都奉陪就是。” 舒敛矜轻哼一声,道:“你倒是识趣。”他扭头睨对方一眼,道:“不是还要探查小瀛洲法阵的端倪,寻你的本命剑么?还不快去?” 闻言,边浪涯漆黑的眼眸突然明亮起来:“哦?舍舍的意思是,要陪我同去么?” 舒敛矜冷冷淡淡:“再废话一句,你就自己去。” 边浪涯眉开眼笑:“那可不成,舍舍已经答应我了。” 他立刻拉住舒敛矜的手,再眨眼时,两人已然来到岛屿另一侧的高峰上。 边浪涯凝神感应,他放出的神识如巨网一般,沿着土地,逐渐覆盖了整座岛屿。 然而片刻后…… 边浪涯陡然睁开了眼睛。 见他神色有异,舒敛矜便问:“如何?” 边浪涯表情凝重,眉心紧锁。他道:“不知为何,我无法感应到千江烟雨的存在了。” 舒敛矜也皱了皱眉:“无法感应?” “嗯。”边浪涯探出神力:“不仅是千江烟雨,就连小瀛洲的法阵也消失了……唔,不对,这更像是……被一股、怪异的力量藏起来了。” “是么。”舒敛矜心中了然:“看来是有人暗中搅局了。” 对方既是冲着法阵而来,背后搅局者是谁,答案不言自明——是方潜龙,与他的同党。 不过,边浪涯没能看出藏匿法阵的招数来历,看来出手搅局的人,应当是方潜龙的同党。 嗯…… 方潜龙此前谈及合作时,所说的计划,应当很快就要揭晓谜底了。 边浪涯同样猜到了是谁在搞鬼:“方潜龙遮掩法阵的踪迹,是为了夺走千江烟雨。 “方潜龙若是以为,将法阵藏起来,就能把千江烟雨据为己有,那可就大错特错。我的本命剑,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舒敛矜并不在意千江烟雨到底落入谁手:“哦。”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又打算如何?” 边浪涯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该找那魔头算账了。” “哦?” 舒敛矜来了点兴趣。 其实他还挺期待边浪涯和方潜龙单打独斗一场。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欠揍,谁输谁赢,都值得玩味。 不过他们不能打得太早,得等到自己拿到纵情丝的解法再说,否则边浪涯若是被方潜龙的计划搞死了,他上哪儿找另一个像边浪涯这么听话的…… 这么听话的狗。 丢了只乖狗,作为主人难免会觉得可惜。 但是舒敛矜坚信,自己不会因为惋惜,就对边浪涯手下留情——边浪涯是一定要死的。不管动手的人是方潜龙也好,他的同党也罢,抑或是他自己,边浪涯都是要死的。 他会在边浪涯死后,夺走他所有的一切,神力、灵宠,还有浮图山…… 或许他还会换一个身份,用另一种全新的方式生活。他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至于去哪里,他还不知道,总归不是这个到处都是令人恶心的、虚伪的、污浊的修真界。 想到这里,舒敛矜不禁感到讶异——讶异自己竟然对未来还有所期盼。呵,倒显得有些讽刺了。 但这并非不是好事。 于是舒敛矜问:“你要何时、何地找他算账?” 边浪涯略微思考:“这倒不急于一时。先帮舍舍你拿到纵情丝的解法再说。” 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那法阵与他存在着密切的关联,背后极有可能藏着更为重要的秘密——与人间有关,与一场浩劫有关。但究竟是什么…… 边浪涯想不起来了。 舒敛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你。” 如此一来,他们只需静待三日后的满月宴便可了…… * 三日后。 六宇奇珍阁人声鼎沸。 无数修者聚集在奇珍阁的前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哎哟,这,大半个小瀛洲的人都在这里了吧?” “可不是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啊!” “就是!奇珍阁阁主曾孙的满月宴,开启奇珍阁换取奇珍异宝,这样新鲜的事儿,一辈子都不一定碰得上一回呢!” “唉,也不知道咱们能拿到什么宝物……听说,除了咱们散修,连各大修真门派的人也来了不少。虽说修行多年,咱手里也有些家底,但到底比不多那些修真大宗,会不会抢不过人家啊?” “不会吧?他们是冲着小瀛洲上古法阵内的宝物来的,与六宇奇珍阁并不相干。” “是,我也听说了。再者,他们修真大宗的弟子,平日里见到的宝物还少么?不至于这般没眼界,与咱们争抢。” “噢噢,说得也对……” …… 这时,一名身穿墨绿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诸位,肃静!!!” 那人低声吼道,层层叠叠的声浪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前院。顷刻,众人安静下来,齐齐抬头看向他。 “诸位,幸会,我乃六宇奇珍阁赵管事。”赵管事拱手道:“承蒙诸位抬爱,不远万里来到我小瀛洲,共贺我们阁主曾孙满月之喜。” “我们阁主感谢诸位前来捧场,因此恪守承诺,于今日开启奇珍阁,邀请诸位豪杰入内,随意交换领取一样秘宝!” 话音落下,众人便兴奋起来:“好、好啊!” “太好了!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把入口打开!” 赵管事笑着说:“大家稍安勿躁——纵然奇珍阁已然开启,但楼阁内七七四十九层,每一层宝库对应的是不同的小境界。 “再加上,诸位豪杰修为各异,所交换的宝物也是各不相同。因此,进入的小境界也有所差异。 “所以,还请诸位带上交换的宝物,到我们的侍者这里,换取对应小境界的玉简。有了玉简,诸位便能进出自如了。”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啊,这么麻烦啊……” “罢了、罢了,换就换,赶紧让我们进去。” …… 当众人忙着兑换玉简的时候,人群中,有两人绕过了院子,径直往楼阁入口走去。 “两位请留步。”侍者将他们拦下:“进出奇珍阁,需要先验过玉简,方能放行。请两位先换了玉简再来。” 见状,舒敛矜神色淡然地瞥了对方一眼。 边浪涯笑了笑,上前道:“玉简在此。”说着,他手掌一翻,一枚金色玉简便托在掌心。 “这……这是天玄玉简,你们怎么会……”侍者神色有异,当即态度一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险些冲撞了贵客。” 侍者深深鞠躬行礼,随后让开一步,请人入内:“奇珍阁内,天玄玉简仅此一块。有了这枚玉简,贵客能随意进入任何一层的小境界。 “不知贵客想去哪一层呢?” 舒敛矜嘴角微勾:“自然是奇珍阁的最高处。” “是。”侍者恭敬道:“贵客只需在传送阵中燃烧第四十九层的境界符,便可入内。” 第89章 话音刚落,传送阵内,第四十九张境界符陡然燃烧起来。只见火光一亮,走入阵中的舒敛矜与边浪涯两人便没了踪影。 …… 奇珍阁第四十九层。 光影变幻过后,再睁眼时,舒敛矜眼前便出现了一扇禁闭的门。门上拓印着层层叠叠的符文咒术,上方还有一个略微凹陷的方形孔洞。 边浪涯道:“看来需要放置玉简,方能开启。” 说完,他甩手抛出玉简。 下一刻,玉简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之内,紧跟着,大门开启! “走。” 舒敛矜先一步进入门内。 “轰隆!——” 第四十九层的大门应声关闭,与此同时,幽暗的密室之内亮起明火! “哈,潇然仙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 舒敛矜眉心一拧,即刻回头。 视野中,有一人从昏暗的角落走了出来,舒敛矜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是你,方潜龙。”舒敛矜沉声道。 “正是我。”方潜龙挠挠头,苦恼道:“唉,想要见仙君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仙君日日与边浪涯厮混在一处,简直没有让任何人插足的余地……” 说着,他又得意地笑起来:“不过好在我聪明绝顶,在仙君与祝恒会面之后,及时与他做了交易,这才能在奇珍阁内单独见你一面呀!” 方潜龙冲舒敛矜眨了眨眼,道:“怎么样,我的这个计策,是不是天衣无缝?” “……”舒敛矜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用一贯冷淡的声音问道:“边浪涯人呢。” “他嘛……这个仙君就不用担心了,自然有人‘悉心’招待他。”方潜龙说:“现在,咱们先好好地谈一谈,你我之间的合作……” “哦?”舒敛矜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什么合作?” 方潜龙大为惊诧:“咦?仙君难道忘了,咱们此前说好,要一同对付边浪涯呀! “难不成与那混球结伴同行数日,仙君当真对他有了仁慈之心,不想杀他了?” 舒敛矜不冷不淡地“哦”了一声,说:“原来是那件事啊……” 说着,他叹了口气,又道:“其实,经过这段时日以来的相处,我发现,边浪涯此人并非完全没有用处——他足够听话,勉强算得上是一个顺从的奴才。 “杀掉一个听话的奴才,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说话间,舒敛矜抬眸看着对方:“你若想让我帮你,那就必须给出同等的好处。” “哇!仙君啊仙君,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方潜龙捂着心口,受伤道:“没想到如今,你竟然出尔反尔,真是令人伤心……啊,眼睛好酸,要落泪了……唉……” 他做作的表情令舒敛矜一阵反胃。 “矫揉造作之态,令人作呕。”舒敛矜说:“阁下的肚子里若只有这些废话,那也不必谈什么合作了。” “呵,何必着急呢。”方潜龙朗声笑起来:“是否合作,还请仙君看过此物之后,再做决定罢。” 说完,只见他掌心灵气涌动,随后,一个红金色的匣子就被他拿在手里:“我就用它,来与仙君做个交易,如何?” 见此情景,舒敛矜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果然,纵情丝的解法落在了你的手里。”他目光阴冷:“怎么,你是要威胁我么?” 方潜龙连忙道:“哎呀,岂敢、岂敢!”他说:“仙君是我最看重的盟友,我怎么舍得威胁仙君呢。 “我的意思是,只要仙君答应与我合作,我便将这匣子双手奉上,再告知仙君,关于这纵情丝的解法,祝恒那老匹夫所隐瞒的秘密。” 舒敛矜神色微动:“嗯?祝恒隐瞒的秘密……你是说,这红匣子另有蹊跷了?” “没错。”方潜龙道:“三日前,仙君走得匆忙,加上祝恒老奸巨猾,你才会被他欺骗——其实,这红匣内本没有所谓的纵情丝的解法,只有纵情丝的制法。 “而在我严加审问之下,祝恒才将解除纵情丝的丹药交到我的手上。不仅如此,他还告诉我,如何正确使用这颗丹药。 “现在,这颗丹药就在这红匣之内。至于它能不能帮助仙君解除纵情丝的控制,这就要看仙君的回答了。” “哼,说得再好听,也都是威胁么……”舒敛矜冷冷瞪他一眼。 方潜龙:“嗐,仙君要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你说是,就是喽——那,眼下仙君的回答是?” 舒敛矜垂了垂眼,问:“你要我如何做?” 话音落下,方潜龙便眉开眼笑:“这简单!仙君只要配合我,让我挟持你,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舒敛矜:“只需挟持我,你便能拿到神剑千江烟雨?” “没错!”方潜龙“嘻嘻”地笑起来:“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我们夺取千江烟雨的计划。” 舒敛矜送去一个白眼:“这很难猜么?” 方潜龙毫不吝啬地夸赞:“哈,真不愧是潇然仙君,当真是聪明绝顶!” “……” 对方口吻真诚得像是在反讽,又仿佛是在装疯卖傻,满口说的都是惹人讨厌的胡话。 舒敛矜心中生出几分厌恶,就连表情也带了三分嫌恶。他别开视线,问道:“你既然说是‘合作’,那么,作为‘共谋者’,你也是时候将你真正的目的告诉我了。” “从扶摇门为起点,至玉龙城、乌月村,如今又是小瀛洲。这个用‘万象归一’所构建的守护大阵,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你们口中所谓的‘计划’,与这大阵有关么?” “这个……”方潜龙笑了声,说:“仙君何必心急呢,你很快就会知晓答案了。在谜底揭晓之前,还是让这场游戏保有一些神秘感吧,哈~” 没能听到满意的回答,舒敛矜眯了眯眼睛:“你……” 话未说完,周围空间陡然震动起来! 方潜龙抬头看向了黑暗中的某一处,笑容变得玩味:“哎呀、哎呀,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要发飙了哇!” 他“哈哈”大笑两声,随后一把将红匣子拢回袖中,接着一个招手,巨大的黑色钩镰枪再次回到他的手上。 下一刻,锋利的钩镰在半空中一划,一道空间裂口被撕开:“仙君,记得你的承诺哦~” 说完,方潜龙便一跃而起,钻入那道裂口,消失不见了。 舒敛矜:“……” 就在那道裂口闭合之时,昏暗空间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镜面破碎的声音:“啪!——哗!——” 舒敛矜正要回头,恍惚间,瞥见一抹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舍舍!” * 三刻钟前。 第四十九层大门开启之时,边浪涯紧跟着舒敛矜的脚步,迈入其中。 但他没想到,暗中布局之人早已在此设下了陷阱。当他走入那扇门,转眼就失去了舒敛矜的踪迹。 “舍舍?!” 边浪涯张望四周,所见之处皆是数不清的镜面。这些镜面错落着连成一片,构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独立空间。 “这是……幻境。” 边浪涯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是祝恒,还是……” 不,若是祝恒动了手脚,以他的修为,不可能看不出来。而这幻境的布阵手法,他却是入阵之后堪堪察觉。可见布局人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 祝恒没有这个本事,而普天之下,能与他不分伯仲者,莫非是来自神界? 这可能么? 神界的那些神官何时这般空闲,竟也来到人间,还敢插手他的私事? 一时之间,边浪涯神色莫名。 就在他思索着,到底是神界哪个神官这么不长眼,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 这时,寂静的镜面空间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浮图山主是在找在下么?” 边浪涯猛地回头。 不知从何时起,身后的镜面中竟走出一人。那人身着墨色衣袍,巨大的兜帽斗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像是阴森的鬼影。 “呵,鬼鬼祟祟,故弄玄虚。”边浪涯的眼中带上了杀意:“舒敛矜在何处,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闻言,黑衣人笑得耐人寻味:“哦?浮图山主被困幻真镜之中,不先担心自己,倒关心起别人来。看来,方潜龙给到的消息没有出错—— “堂堂神界龙神,一代神君,果真爱上了人间的修者。哈、哈哈,真有意思,不知神界的诸位神官闻此消息,会做何感想呢?” 边浪涯彻底没了耐性:“我再问你一遍,舒敛矜,在何处!” 他面带怒容,再眨眼时,已然来到黑衣人的面前。与此同时,凛冽剑光陡然挥砍而下! “轰!——” 剧烈的嗡鸣声回荡整个镜面空间。 第90章 黑衣人灵巧地避开了近乎致命的一击。他在镜面之间来回穿梭,而每一道剑光则追随着他,打碎了一面又一面的镜子。 “哈,你恼羞成怒了。”黑衣人笑道:“但,无论你如何发泄怒火,都是无济于事。你注定要失去他。 “你无法留住任何人、任何东西,神剑也好,灵宠也罢,甚至是你心中所爱……你到死,都只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边浪涯。 某个瞬间,边浪涯的眼眸染上猩红之色:“找死!!” 盛怒之下,他不再留手,挥出全力的一剑!顷刻,剑气涤荡开来! “嘭!” 镜面空间顿时碎裂! 在破碎的光线当中,一抹深沉的黑色映入眼帘。 边浪涯急忙跃入那片黑暗,随即捕捉到熟悉的身影:“舍舍!” 【作者有话说】 看了看我的大纲,嗯,应该还有个几万字就完结啦~ 第77章 挟持 舒敛矜闻声回头,见边浪涯飞身而来:“舍舍无恙否?那恶人可曾伤你?” 边浪涯连忙拉住舒敛矜的胳膊,要看他的伤势,却被对方轻轻一挣,避开了。 边浪涯不禁一怔:“舍舍?” 舒敛矜面无表情,语调也十分冷淡:“我无事。”他说:“他们的目标是你,自然不会伤我。” “是么?”边浪涯道:“可我方才似乎看到了方潜龙的身影……” 舒敛矜:“方潜龙没有对我做什么。他只是想牵制我,不让我去寻你罢了。” “……是这样么?”边浪涯有些怀疑。 “就是这样。”舒敛矜眼神淡漠:“你若不信,现在追上去问,还来得及。” 听他隐约愠怒的口吻,边浪涯立刻说:“哪里,舍舍说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望着舒敛矜冷漠的表情,边浪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仿佛他好不容易和舒敛矜拉近的距离,却在方才短暂分别的时间里,再一次变得遥远了。 遥远得好像他们从未亲密接触过。 这个认知让边浪涯的心脏蓦地悬空,再猛然坠落,某种不可控的失落感更令他心生焦躁。 这感觉很陌生,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忍耐着、故作轻松地挑起话题: “那、舍舍可拿到藏有纵情丝解法的红匣子了?” 舒敛矜动作微顿,然后道:“嗯,拿到了。” 闻言,边浪涯的目光陡然攥紧了他:“是么?” 他说:“既然如此,可否让我一观呢?我也很想知道,连我都想不出解决办法的纵情丝,究竟要怎样才能解除。” 然而舒敛矜拒绝了他:“何必心急。我若有何发现,自然会告知你。”说着,他不由分说地转移了话题: “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 边浪涯忽然想起了什么,即刻转身回望。然而方才被自己打碎的镜面空间,此刻已然消失不见,那名黑衣人也失踪了。 “方才我被困幻境之中,受方潜龙同党所袭击。可当我破阵而出时,那人却失了踪迹……” 边浪涯眉心紧锁。 细细回想,那黑衣人闪避的招数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 难道在他遗失的记忆里,曾与对方交过手么? “有古怪……”边浪涯沉吟道。 黑衣人虽困他于幻境,却并未下杀手。与他动手时,更是毫不恋战。对方费这么大的工夫,难道只是为了说一些激怒他的废话而已么? 思索间,边浪涯目光沉沉地看了舒敛矜一眼。 “……” 不,这是调虎离山。 黑衣人故意将他引开,是为了创造与舒敛矜独处的时机。当他被困幻境,另一边,方潜龙才能顺利与舒敛矜碰面。 方潜龙屡次三番纠缠舍舍,只怕此次会面,更是不安好心。说不定,他还跟舍舍重提了当初在玉龙城时谈及的“合作”。 然而此番种种,舍舍却有意隐瞒,不肯告知。 难道舍舍至今都还想着要杀死他么? 唉,罢了……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他早该想到会这样。 从他撞见舍舍与南宫隐私情的那一晚,舍舍便对他起了杀心。而依舍舍的个性,他若想杀一个人,即便是隐忍数年,也不会轻易放弃。 别见月便是现成的例子。 但舍舍还是低估了他——即便与方潜龙联手又如何,他可没那么容易死啊。 即便肉身被毁,只要有一丝元神尚存,他就会一直、一直陪伴在舒敛矜的身侧,寸步不离。 此刻舍舍还不知晓其中关窍,倘若将来有一天,自己当真在他的面前死而复生,他又会是何种表情呢? 想到这里,边浪涯不禁微笑起来——他还挺期待看到舍舍受到惊吓的模样呢。 “……” 舒敛矜意外地听见了一声轻笑,不禁讶异地看了看边浪涯,然后他沉默了一瞬,继而与对方拉开了一段距离—— 死到临头,竟还笑成这般蠢样。边浪涯当真是脑子有疾。 舒敛矜不禁面露嫌恶之色,像是耻于和他为伍,遂先一步踏出第四十九层。 就在这时,奇珍阁内部忽然传来一阵异响,整栋楼宇都猛烈摇晃起来。 恍然间,好似有一股极为强悍的力量,从楼宇深处猛然爆发。这股力量极为霸道蛮横,竟是将所有入阁的修者全都逼退至楼宇之外。 众修者纷纷愕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了,我还没拿秘宝呢,怎么就把我给赶出来了?!开门!放我们进去啊!” “不是,堂堂六宇奇珍阁怎能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以物换物,我们已经将宝物交给你们,你们为何还要将我们驱赶? “今日你们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我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其余修者也闹起来:“没错!你们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们就要让各大宗门来评评理了!” “给说法!给说法!” …… 众修者大声喧哗,向奇珍阁的赵管事讨要说法,逼得一干侍者手足无措:“诸位、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们……” “合着被吞宝物的不是你,你当然能稍安勿躁了!少说废话,快点让我们进去!” 修者们群情激奋,赵管事不得不站出来:“贵客们请冷静!”他高声道:“大家为何会被推出奇珍阁,我们亦不知缘由。 “不过还请大家放心,奇珍阁言出必随,不会私吞大家的宝物。等我们查清其中缘由,必定让大家再重新选取秘宝!” 有人不相信他的说辞:“骗谁呢?这是你们的地盘,你们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咱们大伙儿确实不是修真界的顶尖修者,但我们也不是傻子,你别以为随便编几句谎话,就能把我们骗得团团转了!” “就是!大家不要被他们给骗了!” 众人齐声附和。 见此情景,赵管事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然而辱骂的话语尚未出口,六宇奇珍阁内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哎哟,误会、误会,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啊~赶走你们的是我,并非是六宇奇珍阁的人啊!” 众人:“???” “谁?是谁在说话?” “听声音,好像是从六宇奇珍阁内传出来的!” “哼,原来就是你在搞鬼!有胆子你出来,我们正大光明地比一场!” 那戏谑的声音却说:“啧,你们这么凶,我可不敢出来,否则不得被你们生吞活剥了?” 众修者气急:“你这家伙!” 赵管事上前道:“阁下修为不凡,想必在修真界内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不知阁下姓甚名谁,是何来历,为何要在奇珍阁闹事? “阁下这样做,难道是想与我小瀛洲为敌么?” 对方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区区小瀛洲,得罪了又怎样?什么六宇奇珍阁,我看也不过如此。” 他满不在乎道:“还说是‘聚天下至宝’,哈,全都是破铜烂铁!无聊,无聊啊!” 赵管事立刻脸红脖子粗:“大胆!放肆!竟敢出言侮辱六宇奇珍阁!来人,冲进去,将人给我拿下!” “是!” 数名侍者齐齐拔剑,蜂拥而上。 可当他们要冲进阁内之时,一道无形的气墙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他们推了出去! “啊!!!” 侍者纷纷惨叫,赵管事也变了脸色:“竟然!——” 与此同时,楼阁内传出一声嗤笑:“呵,想抓我,靠这些小废物可不行啊,喊你们奇珍阁阁主来都不够, “还得叫上那些所谓的修真大宗,像什么扶摇门、飞星剑宗、流霞仙宗,还有那什么刀门,又有个叫九什么派的……” “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上,合力群攻,或许还有与我一战的实力吧。” 第91章 闻言,赵管事一声怒喝:“无知小儿!竟敢如此狂妄!” 那人语调轻快,又道:“着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们再顺便告诉他们,小瀛洲的守护法阵,已然是我的囊中之物,他们若不想让阵中神剑落入我手,那可要尽快阻止啊!” 赵管事登时一怔:“你、你说什么?” 法阵? 守护法阵? 这家伙是如何得知?不是说这是七百年前,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机密吗? 此时: “哦,对了——好心提醒,法阵已被我用障眼法藏了起来,要怎么找,你们各凭本事吧。” 说着,那人又“哎呀”一声,说:“咦,等会儿……你们这些修者的天资这般愚钝,若想让你们靠自己的本事找到法阵,只怕是难如登天啊…… “唉,罢了,就算我吃亏——且给你们一个机会!” 说话间,一缕黑雾从楼阁内飘了出来。这缕黑雾轻盈地飘到空中,转眼间消失不见。 那人便接着道:“这下好了,障眼法已有破绽,想要破解,也算是轻轻松松了。”他又笑了笑,说: “那我可就在守护法阵里等着诸位了,明晚亥时,不见不散~” 话甫落,笼罩在六宇奇珍阁的无形压力便骤然消失。众人同时松了口气: “那人……走了?” “呼,总算是把那瘟神送走了……别说,那人虽然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但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奇怪,他到底什么来头?满口不是法阵、就是神剑,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难不成,小瀛洲除了奇珍阁外,哪里还藏着宝贝吗?” “不清楚……估计只有那些修真大宗的人才知晓了……” 此时,赵管事皱紧眉头望了眼高空上逐渐消散的黑雾,旋即喊来侍从:“来人!速速将此事回禀阁主,请阁主与各宗宗主、长老决断!” “是!” * 阁楼内。 “听那话的意思,像是专程说给咱们听的。看来,这又是方潜龙设计的陷阱。” 根本无需思索,边浪涯便看透了一切:“只怕是针对你我而来。” 舒敛矜提醒他:“只有你,没有我——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边浪涯笑了笑:“难道舍舍与我不是一体的么?” 舒敛矜下意识便要冷笑,但转念间又想到什么,于是咽下了讽刺的话,继而道:“你若果真轻易败于他人之手,那你我就不算一体。” 听见他这句话,边浪涯心情愉悦。他像往常一样去拉舒敛矜的手,而这一回,舒敛矜没有再躲。 “既然他们费心布下此局,我们岂有不应战之理?且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招。” 此刻,边浪涯心中在想:嗯……没再拒绝,舍舍应该不会和方潜龙对付我了吧? 舒敛矜则道:“哼,我倒是想看看,被各方觊觎的千江烟雨,到底有何神通。” ——想必,明晚便会揭晓一切谜团的答案了。千江烟雨、纵情丝的解药……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 一时之间,两人各怀心思。 这时,边浪涯又说:“不过,既然要入局,又岂能让方潜龙与那黑衣人占尽先机?舍舍,我们该先发制人。” 舒敛矜掀了掀眼皮:“你又要如何?” 边浪涯神秘一笑:“方潜龙以为只有他一人会布阵么?走,在那劳什子的障眼法上动动手脚!” 于是,两人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六宇奇珍阁。 * 正如方潜龙所说,藏匿了守护法阵的“障眼法”确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破绽。借由这个破绽,边浪涯轻易便寻到了法阵的所在之地。 他看看四周环抱的群山,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来过这里,在他失忆之前。 “万象归一”、千江烟雨……那么,当年是他亲手布下了这个法阵,也是他亲手将自己的神剑放入其中。 然而此时此刻,连他本人也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在人间布下如此复杂的守护法阵。 这时,舒敛矜在一旁催促:“发什么愣,还不动手?” “……”边浪涯冲他笑了笑:“知道了。”说完,他抬起手,一道神力便击向了法阵边缘。 只听“嘭”的一声轻响,一团白色的烟雾在远处升起。紧跟着,周围气氛突变! 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大片阴云凝聚在法阵上空,明亮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宛若夜幕重临。 而在这团团包围的黑雾中,似有阵阵雷鸣电掣,它们蓄势待发,仿佛要将阵中之人击成粉碎。 同一时间,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哈,边浪涯,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找到这里,果然不出我所料啊。”方潜龙把玩着他的黑色钩镰枪: “幸亏我聪明,否则当真让你钻了空子。”他得意地笑了:“哼,怎么样,上当受骗的感觉如何? “是不是羞愤得快要死掉,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泄愤呢,哈哈哈!” “……”边浪涯的眼神忽然有些怜悯,“方潜龙啊方潜龙,脱离了昙渊,你怎的变得越来越愚蠢?” 他说:“或许,我是有意踏入这个陷阱呢?” “明知是陷阱,却仍是一脚踏入,愚蠢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你么?”方潜龙道:“你这般嘴硬,可不会讨来任何好处啊。” 说着,他咧嘴一笑,然后看向另一端:“你说是吧,我的盟友?” 边浪涯循声看去,果然在身后不远处看到了那名黑衣人。他眯了眯眼睛:“很好,可算是来齐了,省得我再一个个地找,麻烦。” 他不慌不忙,淡定地喊了一声:“舍舍。” 舒敛矜立在他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平静的眼眸向他望了过来:“做什么?” 边浪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将逆鳞借我一用。” “……可以。”舒敛矜嘴上答应,眼睛却不经意地瞥了眼方潜龙的方向。在和某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又极快地收回目光。 他手掌向上一翻,一枚红金色鳞片就托在掌心。 “你的,逆鳞。” 舒敛矜这么说着,却是动作极为缓慢地将逆鳞交过去。就在边浪涯主动伸手,准备接过之时,一缕魔气精准地朝着舒敛矜的手腕打了过来! “呵,我说你们,废话可真多啊。”方潜龙飞身而来,“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卿卿我我。啧啧啧,不如等到了黄泉路上再耳鬓厮磨罢!” “!” 魔头偷袭,舒敛矜一时不察,当即皱紧眉头闷哼一声,手中逆鳞随之落下。 与此同时,一袭黑影逼至眼前:“呵,龙之逆鳞又如何,你们注定走向败局!” 说话间,泛着冷光的刀锋直取舒敛矜的项上人头而去! 如此危急时刻,边浪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逆鳞,立刻冲上去,护在舒敛矜身前。他先是打出一道神力,将攻来的长刀打偏,进而迈步一跨,凝力挥掌,与黑袍人再次对上。 方潜龙趁机调转了方向。只听他大笑一声:“哈哈!那逆鳞可就归我了!”钩镰枪挥落而下,目标直指红金鳞片。 见此情景,舒敛矜眸光陡然一冷。 他侧身闪开,足尖在地面上一点、一挑,巴掌大的鳞片便被高高勾起。当长长的钩镰袭来之时,他指尖运力,只听“叮”的一声,钩镰枪被挡到一边,然后他极快地扬手拢袖,再一转身,逆鳞便重回他的手中。 “哦?”方潜龙讶异挑眉:“动作倒快。” 舒敛矜将逆鳞收了回去,又侧目睨了方潜龙一眼:“抢我的东西,你还不够资格。” 方潜龙故作惊吓:“哎呀,何必这么凶呢,不抢就不抢呗……那这样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只好抢你了!——” 话未说完,巨型钩镰在半空中绕了一圈,然后勾上了舒敛矜那截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脖颈! 顿时,舒敛矜动作一僵,不由得仰起头来。 然而挟持之人将力道掌握得极好,锋利的刀刃并未伤他毫分。 随后,方潜龙不紧不慢地来到舒敛矜的身后,并且朝着彼端战得正酣的边浪涯喊道:“喂,那边的,停一下。”他音调上扬,十分得意:“看看我抓到了谁?” 边浪涯一回头,下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舍舍!” 他立刻要冲上前去,却又被黑袍人拦住去路。 黑袍人慢悠悠道:“慢着,浮图山主,你我还未分出胜负,怎么能中途罢战呢。” “滚!”边浪涯的眼神中杀意涌现:“把人放了。” 黑袍人朗声一笑:“笑话,好不容易抓到的人质,岂有放走之理。浮图山主若想要他活命,就拿你的千江烟雨来换吧。” “没错。”方潜龙道:“一物换一命,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了。” 边浪涯的目光紧紧地望着被挟持的舒敛矜,见他被方潜龙扣押着,不得反抗,眼中怒火更甚。 第92章 “方、潜、龙!” 黑袍人看了看他盛怒的表情,哼笑一声,随即退离至方潜龙的身侧。他扣住舒敛矜的肩膀,道: “浮图山主,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晚亥时,还是在这里,我要见到千江烟雨。否则,明日便是舒敛矜的忌日。” “你是要神剑,还是要人,可千万要考虑清楚了。” 说完,黑袍人扭头便走。他先一步走入黑雾之中,而方潜龙则带着舒敛矜,紧随其后。 眼看着舒敛矜就要被带走,边浪涯急追而上:“舍舍!” “诶,我这钩镰枪可不长眼啊。你若再跟上一步,下一刻,我可要割断他的脖子了。” 说着,方潜龙便微微用力,舒敛矜的脖颈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你敢!”边浪涯瞪着微微发红的眼睛。 “哟?”方潜龙不禁纳罕道:“别动怒啊……诶,你别这么瞪着我啊,他这不还没事儿呢么……” “啧啧啧,瞧瞧、瞧瞧……怎么这样可怜?活像一对被棒打的苦命鸳鸯……太坏了,这般折磨你们的人实在是太坏了……唉,罪过、罪过。” 他故作慈悲地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且给你们一个道别的机会,要说什么赶紧说啊,省得以后没机会了。” 此刻,舒敛矜被方潜龙牢牢牵制着,两人立在虚空之上。而边浪涯则不远不近地追在后头,双方隔出了一段难以接近的距离。 这么看上去,竟还真像是一对被活活拆散的苦难爱侣。 偏偏方潜龙还乐得做这个坏人。他光说还不够,甚至搡了舒敛矜一把,催促道:“说呀。” 边浪涯立刻怒道:“不准推他!” 舒敛矜:“……” 他白了方潜龙一眼,明白对方这是要他配合着演完这出好戏。于是冷着张脸,看向边浪涯:“明日,来救我。” 虽然他说得极为敷衍,但这不妨碍边浪涯为此悲怒交加——舍舍被纵情丝所累,一身修为不得施展,若非万不得已,他岂会向自己求助? 舍舍不喜欢性命被人掌控在手,此刻,他必定是十分痛苦。 而令他这般难受的,正是那无恶不作的魔头! 边浪涯一脸阴沉地盯着对方:“方潜龙,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方潜龙不屑嗤笑:“哼,我虽然歹毒,但还算是讲信用。明日,只要你老老实实交出千江烟雨,舒敛矜自然不会有事。” 他又说:“好了,我懒得跟你啰嗦——道别的话说完了,人,我就带走了。明日再会,哈哈!” 说完,他便带着舒敛矜,扭头踏入沉沉黑雾。 “舍舍……” 身后传来某人不舍的声音。 在临别前的最后一刻,作为被挟持的人质,舒敛矜冷淡地回眸一瞥。但他的眼光没有在对方身上多做停留,再眨眼时,他已与方潜龙一同隐没在黑雾中。 …… 寂静的旷野吹起了一阵风。 风散尽时,周围的黑雾也随之消散了。 而边浪涯则静默地立在原地,仰头对着舒敛矜离去的方向注视良久。 过了好一阵,他才负手转身,离开了这里。 * “哈哈哈,怎么样,我刚才演得不错吧?”方潜龙得意道:“真没想到啊,他边浪涯还有这失魂落魄的时候。” 他摇头晃脑地跟在黑袍人身后,来到一处阴森的深林里。 “唉,但美中不足的是——”方潜龙回过头,责怪地看眼舒敛矜:“潇然仙君,你未免也太不尽责了。” “瞧你最后说的那是什么话,‘明日,来救我’……你这拙劣的献技,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起疑的啊。” “说好的合作,仙君怎么还消极怠工?倘若失败了可怎么好?” 方潜龙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舒敛矜听得心生厌烦。 他微微皱了皱眉,道:“浮夸的言行只会让这场戏变得更加虚假。性情冷淡,那是我本性如此。倘若突然对边浪涯变了态度,那才会让他起疑,于我们的计划无益。” “是吗?”方潜龙想了想,很快就被说服了:“嗯、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呵,不愧是聪明绝顶的潇然仙君啊!” “……” 走在前头的黑袍人终于忍无可忍。他停了下来,宽大的兜帽下面,依稀可见他阴沉的目光: “说够了没有。这一路走来,净听你叽叽歪歪,吵得人耳朵起茧子。” 方潜龙满不在乎:“不乐意听、你就不听呗。把你的狗耳朵捣聋不就好了,怎样,还需要我帮你吗?呵呵,这个忙我是很乐意帮的。” 黑袍人:“……”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跟方潜龙说话。 于是他转头看向舒敛矜:“你,进去。” 说话间,他抬手一挥,阴冷洞穴呈现在舒敛矜的面前。 第78章 千江烟雨 阴暗的洞穴里传来一股潮湿而陈腐的气味。这气味熏得舒敛矜皱了皱眉。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撇脸,然后冷哼一声: “想关押我?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么?” 回应他的是那名黑袍人:“区区人质,如何自称是‘客’?舒敛矜,人质便该有人质的自觉,你若胡搅蛮缠,那我就只要用点别的手段了。” 舒敛矜冷着张脸看向黑袍人。 隔着宽大的兜帽,他没办法看清对方的表情,但却隐约察觉出,对方的眼神阴冷得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仿佛随时都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咬人一口。 舒敛矜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转身走入那漆黑的洞穴当中。 见状,黑袍人轻哼一声,继而在洞口上布下一个结界,防止人逃跑。 “哇,不是吧,真要关着他啊!”方潜龙说: “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好歹潇然仙君是咱们的自己人嘛!说好了合作,那得有个合作的样子,把人关起来像什么样子嘛!” 黑袍人转过身,语气冰冷:“他是自己人么?自己人还需要用那红匣子胁迫合作吗? “方潜龙,你最好心里有点数,否则真让他抓到机会反扑,你觉得他会对你收下留情么?” 说着,黑袍人便往外走:“好生盯着他,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的尸体。” 方潜龙“哈哈”大笑两声,敷衍的口吻里掺杂着三分不屑:“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啰嗦……”他顿了顿,忽然间想起什么来: “等会儿,你要上哪儿去?” 黑袍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在临走前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两个时辰后回。” 说完这话,他就没了踪影。 方潜龙:“……” “哼,装什么呢,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方潜龙低声骂道:“若不是看在你那所谓的计划还有点儿意思的份儿上,老子才不跟你合作呢!” 舒敛矜暗暗观察着他们。 “看来你的‘同盟’似乎有点瞧不起你。”他明晃晃地挑拨离间,“和瞧不上自己的人结盟,这好像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方潜龙扭头看他:“怎么,仙君是想挑拨离间么?呵,放弃吧,即便我确实看他碍眼,但我也不会在这时候跟他翻脸。所以啊,你还是别打这种算盘了。” 舒敛矜满不在乎:“哦。”他又说:“不过我实在好奇,那黑袍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看他的修为,似乎与边浪涯不相上下。” 方潜龙回了一句:“不知道。” “?”舒敛矜眼神不满:“你既是他的同盟,如何不知道他的身份?” 方潜龙理所当然道:“我们虽是同盟,但也只是同盟,又不是他的爹妈兄弟,怎么知道他什么身份来历?” “我只管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别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方潜龙真诚地反问:“难道知晓他的身份,就能立刻达成目标吗?若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查清他的底细。” 舒敛矜:“……” 他沉默了很久,也终于意识到,方潜龙脑子当真与常人不同——他大概真的患有某种脑疾,边浪涯没有说错。 想通了这一点,舒敛矜也不想理会这个傻子了,于是自顾自地从乾坤玉中拿出了软榻,躺了上去。 方潜龙讶异道:“哟,你还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当真一点儿也不担忧自己的处境呀!” 他说:“好心提醒你,我这位‘同盟’,手段可比我凶残狠毒多了。此次过后,将来你若再碰见他,可一定要绕着他走,否则只怕是死状凄惨呐~” 舒敛矜挑起眉毛:“哦?这话怎么说?” 方潜龙指了指自己的头,说:“因为他脑子不正常。” 舒敛矜:“……”呵,好笑。究竟是谁有脑疾? 方潜龙继续说:“哼,你可别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他很快就要发癫了,你就等着看瞧吧。” “……” 舒敛矜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听方潜龙这话的意思,倒不像是假话。 第93章 黑袍人……究竟是什么人?这其中究竟还藏着什么猫腻? 他思考片刻,然后又看看方潜龙:“你既然知道他是‘疯子’,你怎的还与他为伍? “我瞧你修为不差,想必在魔族之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若换作是我,便寻个机会,杀了他。管他什么计划,一切按照我的旨意行事。” 方潜龙眼睛一亮:“哦?仙君也认为我的修为高深莫测么?哈哈、有眼光、有眼光啊!” “如你所言,我确实是天纵奇才、极顶天资。”他得意地靠在洞穴的山壁上,道:“纵观魔族,这数百年来,尚未有一魔的修为能出我之右。” “嗯嗯。”舒敛矜淡淡地点了点头,问:“那你为何还不是魔君?” 这话有讽刺之意,方潜龙听出来了,但他笑了一声,没放在心上,而是说:“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庸俗、愚蠢,又自大的魔物。” 他接着说:“它们自诩强大,但也只是听从魔君号令,被当做和修真界正道仙君抗争的棋子而已。 “什么魔宫啊、魔君的,乱七八糟一大堆……就是有了这些乌七八糟的规矩,才压抑了魔族反叛而弑杀的天性。 “正因为被压抑了天性,所以魔族才一代不如一代,一代比一代废物。率领一群废物,有什么好玩儿的? “在一群傻子当中称大王,那比傻子更傻。”方潜龙说:“我可不想做这样的傻子。” 舒敛矜感到讶然:“倒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新鲜。”嗯,疯子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然与众不同。 见他来了兴趣,方潜龙有些高兴,像是寻到了知音一般,喋喋不休:“其实不仅是魔族,你们人族也是一样的。” 他开始长篇大论:“不是这个仙宗,就是那个道统,一会儿是仙盟,一会儿又是朝廷……都是没用的东西。 “好好的修者,都被所谓的‘规矩’给束缚了,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还得供养那么大一个‘组织’。 “哼,‘组织’给不了修者多少好处,修者还得倒贴做苦力,如此一来,修为怎么可能长进。 “在这些‘组织’里,所有人都被统治着。他们没了血性、没了灵气,变成了麻木的傀儡,任人奴役。 “于是,修真界的自然灵气枯竭了,修真者也和魔族一样,一代不如一代,全都成了废物。” 舒敛矜看他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起来:“哦?那照此说来,世间所有的‘组织’,都应该被毁灭了?” 方潜龙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了!” “人也好,魔也罢,他们生来自由,不该被统治、被管辖、被束缚。他们应该释放天性!” 说这话时,方潜龙两眼放光,神采飞扬:“他们想杀人就杀人,想救人便救人,想做什么,就应该去做什么!这是他们的自由!” “任何人、任何宗门、道统、朝廷,都不应当压抑、控制这种自由!所以,任何‘组织’都不该存在,他们理应被消灭!” 说着,方潜龙叹了口气:“但是,这个世界被所谓的‘组织’毒害太深,已经没有挽救的可能。所以我认为,应该重塑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无序的世界。” “只有无序,才是世界唯一的秩序!” 他笑着看向舒敛矜:“仙君,你觉得我说得对么?” “……” 舒敛矜觉得他在放屁。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敢情他们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多的名堂,就是为了所谓的“重塑世界”? 荒谬。天真。愚蠢。 和那些口口声声喊着要诛灭魔族、清除魔修、自诩正义的正道修者没什么区别。都是同样的,无聊透顶。 哼,对比之下,边浪涯都显得生动有趣起来了。 纵然内心鄙夷,但舒敛矜依旧面不改色:“倒是瞧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敷衍道:“那便祝你早日成功。” 方潜龙像是完全听不懂反话:“哈哈,我就知道潇然仙君与众不同!和那些愚笨的凡夫俗子一点也不一样!果然,你也赞同我的计划!” 他兴奋地问:“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的阵营,和我一起完成这崇高而伟大的理想?我们可以一起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不了。”舒敛矜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没兴趣。” 方潜龙:“诶?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我很欣赏你的啊,而且你方才还说……” 舒敛矜扭头直视他的目光:“你的阵营,不也是组织么?加入你,便是受你的组织所统辖,被束缚、被规训……这样,也能贯彻你的教义么?” 话音落下,方潜龙当即一愣。 他呆呆地眨眨眼,然后欣喜若狂地仰头大笑:“哈哈哈哈!” “我的眼光果然不错!”方潜龙一脸欣赏地看着舒敛矜,两眼放光:“你果然很有慧根!我开始有点理解边浪涯了——难怪他喜欢缠着你,连我都快爱上你了。” 舒敛矜:“……”他说:“大可不必。” 被疯子缠上,也不是什么好事。 “哈哈!仙君何必妄自菲薄呢,你自然有你的好处。”方潜龙又说:“只是可惜了,不能与仙君联手,实乃一大憾事啊!” 舒敛矜:“……”和疯子说话着实疲惫。 他暗叹口气,转念一想时,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他忽然微笑起来,但嘴角刚刚勾起又很快地抿了回去。 “憾事又何止这一件?”舒敛矜遗憾道:“你说你不喜欢压抑天性,可从一开始,你便被你厌恶的‘组织’所牵制—— “你和黑袍人组成同盟,难道不算是作茧自缚么?” 方潜龙无奈道:“唉,那也无可奈何——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要做出一些牺牲。所幸这牺牲是有时限的,我尚且能够忍受。” 舒敛矜:“原来如此。”又一次离间失败,他也不气馁,继续道:“其实我想问你一事。” 方潜龙:“哦?何事?” 舒敛矜微笑:“虽然我无意加入你的阵营,但对你的计划很感兴趣。他日,倘若你成功了,能否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参观参观你所重塑的新世界?” “自然可以!”方潜龙一口答应:“诶,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舒敛矜又笑:“那么,我的朋友。倘若有一日,我要遵循本心做一些不易达成之事,你会帮我么?” 方潜龙也看着他笑,却没说话。 * 此时,另一边。 瀛洲城主府。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九合派李掌门道:“不是说,那‘万象归一’的法阵,是极少数人才知晓的秘密吗?怎么搞得人尽皆知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也能算是秘密?”李掌门问:“真庭长老,你能为大家解释解释么?”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真庭长老身上。 “是啊,真庭长老。”飞星剑宗宗主江岚冷笑道:“莫不是玉龙城口风不紧,走漏了消息,才让那魔头捷足先登?” 他话语中有明显的针对:“我们大伙儿是信任你,依你之言秘密行事,这才聚在小瀛洲,等候时机,守护法阵。 “可你们玉龙城倒好,竟然泄出天机,引来魔头觊觎。倘若让魔头破了法阵夺去神剑,封印怨族的异界通道被打开,那整个修真界岂不是要完蛋了?” 江岚无奈摇头:“届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今日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也全都白费……真庭长老,你说,这可要如何是好啊?” 站在真庭长老身后的年轻修者一听,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们玉龙城的口风是最严的,绝不可能走漏消息!” 他急忙说:“当日,我们长老邀请诸位宗主、长老到城主府议事,修真界各门各派皆有人在场,焉知不是其余门派的弟子走漏了消息!” 话甫落,江宗主就变了脸色:“哦?依你的意思,是我们故意泄露消息,栽赃陷害你们长老了?” 年轻修者顿时愕然:“不是,我可没有这样说,是江宗主你……” “郑贤,还不闭嘴?!”真庭长老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各宗主、长老议事,岂容你在此放肆!还不向江宗主赔罪?” “长老?”郑贤不可置信地看向真庭长老。 为什么要让他赔罪?他明明没有说错。分明是江宗主记恨他们城主,因此趁机向长老发难,想要让他们玉龙城难堪罢了! 要说赔罪,该道歉的那个人,应该是江宗主才对!哪有人这么青红皂白污蔑人的! 郑贤既愤怒,又委屈,只觉得玉龙城的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摩擦,心中格外不快。 江岚冷哼一声,又说:“呵,看来这位小友不觉得自己有错。很好、很好!可见你们玉龙城之人当真个个都是目中无人!连本座也不放在眼里! “如此目无尊长,藐视前辈的逆徒,将来保不齐又是另一个练飞宗!”江岚眼神一狠:“那么今日,本座就替你们玉龙城,除了这个日后大患!” 第94章 话说完,他掌心凝力,即刻向郑贤打出一掌! 郑贤:“!” “慢着!”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浑厚的灵气消解了江岚的掌劲。江岚即刻扭头看了过去:“柳宗主,怎么,连你也要跟我作对么?” 流霞仙宗柳宗主淡定地收回手,说:“我无意掺和江宗主与玉龙城的恩怨,但眼下并非是清算你们双方私仇的时候——魔头破阵在即,一切以修真界安危为先。” 江岚阴沉沉地盯着他。 柳宗主任他盯着,然后摆摆手吩咐道:“各宗议事,其余弟子都退下去吧。” “是。” …… 见其余门派的随行弟子都一一退下,郑贤不禁看了看自家长老:“那弟子也……” “快滚!”真庭长老冷着脸:“自己去戒堂领罚!” 郑贤不敢不应,低着头缩着肩膀离开了。 …… 见各宗弟子被支走,江岚重重“哼”了声:“好一个爱护后生的柳宗主,真是教人‘佩服’啊。” 柳宗主一脸淡定:“自然比不上江宗主教导门徒有方——废话少说,还是谈谈正事吧。” “没错,正事要紧。”扶摇门沈移山附和道:“众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并且在那魔头破阵之前,先一步拿下神剑。” “错了错了。”九合派李掌门道:“你们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护法阵。 “神剑位于阵眼之内,若拿走了神剑,岂不是破坏了阵法?如此一来,异界的通道可要暴露了。” 江岚道:“那便在法阵之外,设下陷阱,守株待兔。只要那魔头敢来,我等便合力将其拿下。” “既要设下陷阱,必然要先找到法阵的所在之处。”柳宗主道:“真庭长老,不知你是否还能寻到当年布阵的位置?” 真庭长老点点头:“自然。这点把握,老朽还是有的。” “那好。”柳宗主率先站起身:“事不宜迟,诸位各自行动罢!” * 当夜。 小瀛洲的某处山谷人影攒动。 无数正道修者齐聚山脚,又在几个时辰后,趁着天色未亮时匆忙离开。 他们来去匆匆,根本来不及注意,黑暗中早就有一抹黑色的影子潜伏在了深林暗处。这个影子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将他们布下的陷阱看了个一清二楚。 当山野重归寂静之时,黑影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眼那些人布下的术法陷阱,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继而抬脚一踩! 霎时,由无数正道修者所布置的术法,便如碎裂的冰面一般在顷刻间崩毁了: “一群废物施展的雕虫小技,不堪一击。” 他冷笑着走入阵中,如墨一般浓重的黑雾从他脚下升起,并迅速向四周蔓延。 很快,这些黑雾便隐入清晨潮湿的土地之下…… * 又一次日落之时,边浪涯离开了海岸边停泊的小舟。 这回,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容貌与身份。他卸去了伪装,再次以“边浪涯”的模样现身。 黄昏尚未结束,他便一脸沉静地来到了和黑袍人、方潜龙约定的地点。 海风吹拂,他立在虚空之上,沉默地看了眼下方的法阵,然后迈步向前。他高声道:“时辰已到,你们,还不现身么?” 他的声音回荡四野,忽然,风骤然一停,四面山谷蓦地陷入沉寂。随后,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簌簌”声。 暗中潜伏的一众修者都愣了一下:“?” “这人是谁?” “……那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难道也是来抢神剑的不成?简直荒谬!不自量力!” “他在哪儿喊什么?不会是在跟咱们说话吧?让咱们出去呢?” “看上去不像……先别轻举妄动,再等等……” “这还等什么等?一会儿夺剑的魔头来了,还等得起吗?咱们等得起,修真界和黎民百姓等不起啊! “别等了!直接把人拉走,省得坏了咱们的计划!” ……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争论不休之时,远方天际忽然乌云翻涌!紧跟着,狂风骤起! “嘘!——快别吵了,你们看那边!” 众人倏然一静,然后齐齐望向那片黑云——只见那黑云中电闪雷鸣,转眼间,便有人踏破云雾而出! 惊雷响彻虚空,边浪涯掀了掀眼皮,抬眸看去。 “哟,浮图山主可真守时啊。”率先走出来的是方潜龙。他嘴角一咧,露出一抹邪性的笑来:“竟然来得比约定的时辰还早。” 在他身后,黑袍人的身影悄然而至。 边浪涯面无表情。他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略过,继而往后看去,却没能见到想念的人。顿时,他眼神一冷: “舒敛矜在何处?” 方潜龙“啧”了一声,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人不就在这里么。”说话间,他打了个响指,接着,相貌清俊的青年就被他从黑云中拽了出来。 “舍舍!”边浪涯急切地喊他一声,同时追上前去:“你无恙么?” 隔着一段距离,舒敛矜身影单薄。他默不作声地站在方潜龙身后,一贯冷漠的神态,和平常并无不同,只是所处的阵营,却在边浪涯的对立面。 听见边浪涯喊自己的名字,舒敛矜也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嗯”了声,说:“无恙。” 确认舒敛矜所言不假,边浪涯略微松了口气。 “喂,叙旧够了吗?”方潜龙不耐烦地往前挡了一下,登时隔开了边浪涯和舒敛矜对望的视线: “我说,是时候兑现咱们的交易了吧?” 边浪涯冷冷的看了眼方潜龙与他身后的黑袍人,进而抬掌聚力。紧接着,沛然掌劲猛地往下一拍! “轰隆!——” 霎时,地动山摇!山川崩裂! 与此同时,埋伏在山谷各处的修者大感震惊: “快啊,快启用术法!那人要破阵了!” 几声惊呼之下,众修者纷纷掐起法诀,可当他们念完咒语,却发现法阵周围根本没有丝毫变化! “怎、怎么回事?” “为什么术法不起作用了!我们布下的陷阱,为何会毫无反应?!” 修为高深的修者率先发现真相。他们大惊失色:“糟了,我们的术法被破了!” …… 正当众修者张皇失措之时,边浪涯打出的那一掌,在顷刻间化成龙形气柱,带着崩毁天地的气势,狠狠撞在了法阵之上! 神力与法阵符文相接,一时间摧石裂金,原本固若金汤、稳如磐石的法阵,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 闪烁着金色流光的灵气符文碎裂成无数片,扑簌簌地碎落下来,像是一场异常绚烂的光羽,转眼消逝…… 边浪涯看着被自己亲手毁掉的法阵,眼睛眨也不眨。他迅速地捏起剑诀,双唇微启:“千江烟雨,归!”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道恢宏的剑光便从崩裂的地缝深处,猛然飞天而出! 银白的利剑划破长空,虚空上回荡着剑声铿锵,久久不散! “嗡!——嗡!——”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忘记了眨眼,忘记了呼吸,眼中只剩下头顶那片灿烂的虹光。 舒敛矜也望着那把飞向苍穹的剑,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中眸光闪动:原来这就是千江烟雨……这就是世所罕见的龙族神剑……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度:不错……确实是一柄神剑……呵…… 众目睽睽之下,边浪涯变换了个手势,随即,神剑便灵巧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再次回到主人掌中,神剑仍在震颤,仿佛在庆贺这场数百年后的久别重逢。然而它的主人却只是短暂地看了它一眼,就转过头面向远处。 “啪、啪、啪!——” 黑袍人抚掌而笑:“不愧是诛魔灭神的千江烟雨,绝无仅有的神剑,今时今日,我也算是见得‘真佛’了。” 边浪涯沉声道:“把人放了,我便将神剑双手奉上。” “一手交剑,一手交人,理所当然。”黑袍人给方潜龙使了个眼色。 方潜龙会意,当即松开了舒敛矜,将他往边浪涯身边一推:“过去。” 舒敛矜向前走去。 他抬起眼睛,对上了边浪涯的视线。 第79章 背刺 视线相交之时,边浪涯阴沉的表情顿时变得温和起来。他朝舒敛矜伸出手,口吻中带着几分急切:“舍舍,过来。” 作为被拯救的人质,舒敛矜脸上无悲无喜,一如被挟持的当日,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局外人。 相比之下,边浪涯显得激动得多。他情不自禁地追到舒敛矜跟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舍舍!”他松了口气:“幸好无恙……”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舒敛矜脖颈上出现的黑雾打断了他:“慢着!” 第95章 黑袍人从舒敛矜的身后走了出来。他那身漆黑的长袍像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将舒敛矜整个人笼罩住,仿佛对方依旧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个认知让边浪涯皱紧了眉头。他不禁紧握住舒敛矜的手腕,恨不得用上自己所有的力气,力道重得在舒敛矜手腕上留下几道指印。 见他如此反应,黑袍人冷声道:“人,你见到了;剑,你也该交出来了。”他瞥了眼边浪涯手上的千江烟雨,又说: “还是说,你想毁了这笔交易?” 边浪涯脸色一沉,随即扬起胳膊,将神剑高高地抛了过去! 黑袍人立马伸手去接。 边浪涯便趁机打出一道神力,击碎了困在舒敛矜脖子上的黑雾锁链,紧跟着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另一边,黑袍人猛地借力跃起。他敞开的斗篷随风摆荡,霎时,黑云蔽日! “哈、哈哈!千江烟雨,终于到手!” 伴随着黑袍人放肆的笑声,整个小瀛洲也陷入了猛烈的震颤当中! 在地动山摇之间,众修者大惊失色:“完了、全完了……法阵被破了……” “这下要怎么办?真庭长老,难道修真界的浩劫真的要来了吗……” “不、一定还有补救的办法的,一定还有的……” …… “别慌!都别慌!”危机时刻,流霞仙宗柳宗主高声喊道:“请各位宗主、长老配合我,联手稳住小瀛洲地气!” “柳宗主,我来助你!”沈移山沉着回应道。 其余长老亦纷纷出手:“我等也来协助!” 一时间,各宗修者共同施法,配合柳宗主阻止小瀛洲的崩毁。 可是,即便所有人都使出全力,却也无法修复断裂的地脉。不一会儿,这座山谷轰然崩开了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而在这些裂缝之下,一股磅礴的气劲猛地冲出! “呃!——” “啊!” 元婴期以下修者被无情震开,唯有几位长老与宗主仍在苦苦支撑,但他们眼看着也快顶不住了。 此时,有人惊呼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半空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闭合的裂口。那裂口像扭曲的蜘蛛丝,盘踞在小瀛洲上空。 隐约间,他们仿佛瞧见,有缕缕华光萦绕在裂口四周,似乎将其包裹其中。 修者们看呆了眼:“难道……那就是封印怨族的异界入口?” 只是如今入口尚未打开,众人感受到的,唯有源自于华光的清圣神力…… 他们惊愕的目光从那道裂口,转移到虚空上对峙的四人身上。 “等会儿,你们看仔细了!那、那人是……潇然仙君?” “我呸!什么潇然仙君,他是杀人叛逃,恶贯满盈,满手鲜血,如何称得上‘仙君’二字!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徒!” “该死的恶徒!竟然和那名破阵的散修,联合魔族,夺取神剑!简直是罪该万死!” 他们同仇敌忾:“杀了他们,永绝后患!” “杀?好啊,你去杀一个试试!”有人不满道:“那四人修为深不可测,先不说那三个生面孔,就说舒敛矜——试问,咱们这里,要多少人联手,才能擒住他?” “……” 众人沉默下来。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却是事实。 舒敛矜修为已是化神,而那两个魔头显然也不是好惹的,至于最后那名散修……他们既然是同党,又岂是泛泛之辈? 即便集合他们所有人的力量,只怕也难以与他们相抗。 这个事实令人绝望。 他们不得不扭头看向在场对法阵最为了解的一个人:“真庭长老,眼下该如何是好?” 真庭长老则怔怔地看着高空上的那名“散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为何那人能这般轻易地破解万象归一? 为何神剑会听他号令? 那本是七百年前,封印怨族的神君之物,为什么…… 真庭长老瞪大了双眼,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莫非,是神君再临?不、不可能的! 当年神君费尽千辛万苦,才封印怨族,他不可能会…… 看到真庭长老骤变的脸色,众人心头一紧:“真庭长老?” “该不会……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真庭长老表情凝重:“速速通知各门各派,联合抗敌吧——怨族,要现世了……” * 舒敛矜微微仰头,同样注视着虚空的异象。 他眸光转动,心中了然:那恐怕正是方潜龙和黑袍人的真正目的——破坏万象归一,打开那道裂口。 他不禁好奇,那裂口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竟需如此大费周章? 舒敛矜回想起不久前方潜龙透露的话语——重塑……新世界。 他嘴角微微上扬,心想:方潜龙意图通过开启那道裂口,实现重塑世界的宏图……呵,有趣。 这无疑是个新奇的计划。 不过,边浪涯是否知晓这背后的深意?倘若他明白,又会以何种方式应对? 舒敛矜抬眸看向边浪涯的背影。边浪涯并未看到他玩味的表情,而是盯着落入黑袍人手中的千江烟雨。 “不错、不错,此剑威力不凡,确实当得起‘神剑’之称。”黑袍人看了眼边浪涯,笑道:“真遗憾,从今日起,它是我的了。” 边浪涯不疾不徐地哼笑:“是么。” 他看到神剑在黑袍人手中不安地震颤,仿佛随时都要挣脱陌生人的控制,重回主人之手。 边浪涯道:“神剑认主。即便你得到它又如何,它也不会臣服于你。” “哦?”黑袍人挑眉:“浮图山主还想将它抢回去么?哈,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边浪涯:“净说废话。” 他不想再和黑袍人东拉西扯,当下便将舒敛矜往后推了推,说:“舍舍,你往后退一退,我来会会他,你……”你自己小心。 最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边浪涯便觉胸中一痛! 刺痛感仿佛撕开了他的血肉,折断了他的胸骨,又将他彻底击穿。 边浪涯闷哼一声,同时低头一看——只见血红利刃刺穿了他的胸膛,微微倾斜的剑锋血色淋淋,流淌的鲜血沿着剑刃滴落下去…… 他不禁愣住,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逆鳞所幻化的利器,竟会刺入他的胸口。 边浪涯瞧着自己的伤口,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眨眨眼睛,往身后看去……他转动身,笼罩在他背影之下的,是最熟悉的面孔。 “舍舍?” 舒敛矜抬眼看过来。 “嗯。是我。”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还云淡风轻地应答了一声。那淡然的模样,仿佛捅出这一剑的人根本不是他。 边浪涯不能理解。他急喘一声,同时上前一步,单手抓住了舒敛矜握剑的手。 他用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舒敛矜,不死心地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仍是、要杀我…… 他太过执着,执着到除了舒敛矜以外看不到任何人。因此,他也不曾留意,不远处的黑袍人轻轻动了动。 一团微小的黑雾从宽大的斗篷中落了下去,像坠入海洋的一滴水,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没过多久,带着丝丝缕缕血色的魔纹,便在下方的山谷众悄然荡漾开来…… 这时—— 舒敛矜垂眸看了眼自己被对方抓得泛白的手背,扬唇轻笑:“为什么……我以为你知道。”他对上边浪涯的目光: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会杀你。从一开始,你就了然于胸。” 边浪涯的神色从茫然到震惊,接着又不可置信地望着舒敛矜:“可我们明明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舍舍,我是你的道侣,我们……” 他没有机会把话说完。舒敛矜平静地打断了他:“何必自欺欺人,道侣身份不过是伪装,我从未承认过你,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短短一句话,彻底让边浪涯哑言。 他嗫喏着,看着舒敛矜的眼神,是希望被击碎了的伤心。接着,舒敛矜的下一句话,再一次让他如坠冰窖: “再者,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又如何?当初别见月和南宫隐的头颅,我也是照砍不误。你甚至亲眼见过南宫隐的死状,难道还不清楚我的为人么?” 舒敛矜微笑起来:“如今看来……呵,和他们相比,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话音落下,边浪涯的脸色顿时煞白。 他怔怔地看了舒敛矜很久,久得双眼酸疼,眼眶泛红。 “哈、哈哈、哈哈哈……”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似癫又像痴的笑了起来:“是啊,你的个性,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哈,倒是我痴心妄想了,哈哈……” 他笑得很难看,眼珠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猩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第96章 而舒敛矜的眼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作停留。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便挣开边浪涯的手,然后握紧剑柄,继而用力一拔! 顿时,血流如注! “哗!——滴答!——” 汩汩涌出的鲜血将边浪涯染得一身血红,钝痛感从刺穿的胸口传来。他捂着胸膛脚步踉跄,脸色比上一刻还要苍白。 “唔……” 他不可遏制地又发出一声闷哼,喉间也涌上一股腥甜。当他看到掌心的血时,双目有刹那的失神——为什么,那一剑并未刺中他的心脏,可是心口却也开始发疼了呢…… 边浪涯怅然抬头,他望着舒敛矜,看到自己溅出的血滴落在了对方白皙的脸上。 那一点血滴,就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衬出舒敛矜胜雪的肤色。而他那漠然的表情,更是在这一滴血的加持之下,蓦地变得妖冶邪性。 像是凛冬而来的无情杀神。 边浪涯看得呆了。 他恍惚了,觉得眼前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究竟在何处见过呢…… 突然,边浪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数月前的万魔峰上,舒敛矜也是这般冷静自持,他带来比霜雪还要寒冷的剑气,对遍地魔族的尸骸视若无睹。 他独立山巅,任由魔族的血落在他的侧脸。 那是边浪涯第一次见他。 恍然间,边浪涯仿佛又回到了和舒敛矜初见的那日。只是这回,被兵刃相向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他不禁长久地凝视着舒敛矜脸上的血点,然后出了神。 舒敛矜的个性,如他的剑气一般寒冷。他像是永不消融的冰雕,即便阳光普照,却也跟个雪人似的。 可这样清雪一样的人,脸上却溅到了他的鲜血。 热血落在白雪上,会让雪融化么? 那一片雪,也会沾染上热血的温度么? 边浪涯很好奇。他想要摸摸看。于是他伸出了手。 可当他将要触摸到那片肌肤之时,舒敛矜却眉心微皱着偏头躲开了。 边浪涯的手僵在了半空。 舒敛矜似乎因为他莫名的举动而感到讶异,但这份讶异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就收回目光,然后和边浪涯错身而过。 边浪涯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方潜龙,瞳孔猛地一缩:“舍舍!” 舒敛矜没有为他停留。紧接着—— “啧啧啧,天呐,这也太惨了吧!”方潜龙捂着嘴惊呼一声,说:“先是丢了神剑,又被所爱之人捅了一剑,还否认了道侣的身份……自己念念不忘,结果‘爱人’根本心里没你……” 方潜龙心疼又受伤地捧着脸:“真是太惨了、太可怜了啊……呜呜,催人泪下,令人心碎啊!” 边浪涯血红的眼睛瞪着他:“闭嘴!” 方潜龙一副“大人有大量”模样,摆摆手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慢慢伤心去吧,哈哈哈!” 边浪涯眼中恨意更甚。 就在这时,舒敛矜来到了方潜龙跟前。他向方潜龙伸出手:“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完成,那么,我要的东西呢?” 方潜龙朗声一笑:“我是信守承诺之人,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说着,他往自己袖子里一掏:“喏,接着!” 红匣子被抛到高处,随后被舒敛矜稳稳地接在手里。 舒敛矜打开匣子一看,果真见里头放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而在丹药之下,还放着一张配丹秘方。 他的嘴角扯起满意的微笑,接着将红匣子妥善收好。他心想,这丹药最好是有效,否则,他一定亲手宰了祝恒那老杂种。 此时,方潜龙见他收下了丹药,便道:“所说丹药已经到手,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姓祝的老东西有所隐瞒,他并未将解除纵情丝的完整办法告诉你。” “哦?”舒敛矜立刻问:“那么,他告诉你了?” 方潜龙单手比划着:“那当然了。当时我一个钩镰下去,把他半边耳朵给削了!又一个钩镰下去,立马就要割下他的狗头——他敢不告诉我么?” 他笑呵呵地说:“你身上的纵情丝,是以别见月的心头血为引子所制成的。因此,要炼制解药,也需要他的心头血。 “听上去有些麻烦,但祝恒确实小有手段——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别见月的心头血,继而制出了这枚丹药。” 舒敛矜偏过头看他,等他把话说完。 方潜龙又道:“若想让这枚丹药发挥完整的效果,彻底清除你体内的纵情丝,还得讲究一个时机——”他故意停顿一下: “你必须,在纵情丝起效的时候,吞下这颗丹药。” 舒敛矜不解地“嗯”了一声。 “因为纵情丝发作之时,它便会凝聚丹田之处。而此药将直接作用于你的丹田,如此,便能更快、更彻底地消解纵情丝。” 听完,舒敛矜微微颔首,表示明白了。 只是他表情依旧很淡,看上去似乎并不完全相信方潜龙说的话。 方潜龙也不在乎他信不信自己,只是很轻佻地冲他挑挑眉梢,建议道:“仙君准备何时服药?用药之时,仙君身边不能无人陪伴呐。倘若仙君没有可用的人选,那么我可以牺牲一下—— “仙君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我很乐意为仙君效劳哦~” 舒敛矜语气冷漠,并且对他翻了个白眼:“不必了。” 同样变了脸色的还有边浪涯。 短短几息的工夫,他终于听懂了、理解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舍舍并非有意背叛他,而是被小人威胁,逼不得已对他动手。其实在舍舍心里,也是不愿与他走向敌对的! 是的、没错! 一定是这样的! 错得不是舍舍,而是方潜龙和那该死的黑袍人! 那两个魔头是罪魁祸首,他们该死! 边浪涯认为自己想通了一切,于是看着舒敛矜的眼神也变得活泛起来。 他不禁心潮澎湃:“舍舍,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背叛我,你是被他们逼迫,不得不对我痛下杀手。我明白,我全都明白。” 他说:“我不怪你,舍舍。这并不是你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但是……但是舍舍,你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我?你明知道,我会站在你这边…… “罢了,现在说那些也没有意义了……没关系,舍舍,一切都过去了。过来,到我这里……” 边浪涯迫切地呼唤舒敛矜的名字,只想让离开的心上人回头。但舒敛矜却不看他,而是径直往旁边退开了。 他事不关己道:“接下来,是你们的事。” 边浪涯又一次瞠目结舌:“舍舍……” “真是够执着的——你还不明白吗?”黑袍人忽然上前,口吻中满是轻蔑与嘲讽:“他已然投入我的阵营,不再是你的同盟了。” 边浪涯立刻扭头瞪他:“是么?但只要杀了你们,舍舍自然会重回我的身侧!” 语毕的刹那,边浪涯眼中杀意涌现。他不顾胸膛重伤,手掌一翻,强行凝聚神力。 可当他蓄力要打出一掌之时,刚凝聚的神力却又转眼间消散!紧接着,他浑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空,手脚发麻发软,竟提不上一丝力来! 边浪涯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怎么……” 回应他的,是黑袍人的三声大笑:“哈、哈哈哈!”他道:“你何不看看自己的脚下呢。” 于是,四双眼睛齐齐往下看去—— 只见一片浓重的暗红血雾从山谷中迅速向上爬升!很快,这片血雾升至半空,同时,隐藏在血雾中的禁制亦随之浮现! 不仅如此,从边浪涯裂开的胸口淌下的血液,正一点一滴地融入这漫天血雾当中,直至二者融为一体。 伴随着血液与浓雾的不断融合,二者无间断地接连在一起,形成一条锁链一般的血线,紧紧缚住了边浪涯。 边浪涯的脸色便愈加苍白。 最终,他无力地单膝跪倒,口中发出的喘息,竟是一声比一声重。 渐渐的,血雾的范围不断扩大,竟是几乎将虚空上出现的裂口层层覆盖! 血色遮掩了裂口上流转的华光。它像不断侵吞蚕食的野兽,逐渐将那团华光吞噬殆尽! 至此,那道裂口彻底显露无余! 饶是舒敛矜早有推测,但亲眼见到此景,他仍是感到惊讶:“那血……”他终于恍然大悟:“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异界的裂缝,竟然要用边浪涯的鲜血方能开启。 这就是所谓的,唯有布阵者方能破阵么? 怪不得。 怪不得方潜龙要与他合作——也是。除他之外,还有谁能在边浪涯毫无防备之下刺出一剑,献祭他的鲜血呢? 舒敛矜在心中冷笑:哼,这一局,边浪涯输得也不算冤枉。 眼看着计划即将大功告成,黑袍人发出一声狞笑:“哈哈!我说过了!边浪涯,你没有机会了!这一次,我不仅要你死,还要用你的剑,亲手为这个人世送上‘大礼’!” 第97章 黑袍人大笑着,呵斥方潜龙往后退避,同时往前迈进一步—— 他的黑袍随风卷起。他单手捏诀,法咒落下之时,虚空上响起一阵格格不入的嘈杂与喧哗: “呜哇哇哇哇!主人、主人、救命啊、要出龙命了啊啊啊!——” “天杀的老东西,你放开老子!老子要跟你单挑!老东西、我呸!我呸!老子要把你打得满地找牙,跪地磕头喊爷爷!!!” “呜呜呜!亏我还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黑心肝的东西!我们主人拿你当朋友的,他对你那么好,结果你——” “你们都闭嘴!吵死了!都没看见主人快死了吗!”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的四条小龙,便齐齐一静。它们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然后在片刻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声音: “哇啊啊啊主人!主人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主人!” “不、你不是我们的主人!他那有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打倒啊!” “阴谋,这绝对是阴谋!” “可恨的王八蛋,你伤我主人,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四条小龙被黑袍人虚虚抓在半空中。它们叽叽喳喳,嘴里不停谩骂。黑袍人大概是听得烦了,于是收紧了力道: “再多嘴一句,我立刻宰了你们!” “……” “……” 几条小龙略有收敛,但仍在不停挣扎。 舒敛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升起疑团:这几条小龙……也是边浪涯的灵宠?黑袍人挟持小龙做什么? 他的眉心紧了又松,然后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往旁边退开,渐渐地远离战圈—— 从这些小龙出现开始,藏在他袖中的沧水便一直躁动不安,几乎要冲破他的禁制冲出来。 他不得不分神捏了捏袖口,又借着拢袖的动作,安抚地拍了几下衣袖,这才堪堪将沧水按了回去。 舒敛矜心想:看来黑袍人还有大动作,暂且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另一边—— 边浪涯瞳孔微缩。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愕然:“维金、棠木、萤火、云垚……” 除沧水之外,他的其余四条五行龙兽……竟然都被…… 陡然间,他面沉似水:“朱、沉,原来是你。”他一字一顿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作怪。” “哈!”黑袍人终于不再遮掩,他笑着揭下兜帽:“呵,你可算是认出我了。” 宽大斗篷被一把丢开,藏在阴影处的面容也终于现出原貌。 那人身形瘦削,五官端正,看模样,像是一个清秀书生。然而此刻,他周围黑雾萦绕,气息森冷得像地狱爬出来的鬼。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春斓尊者,朱沉…… 边浪涯曾经视他为友,他亦曾到浮图山做客游玩。他也赞赏过此人不为名利、潇洒自由、肆意豪情。 结果…… 都是骗局。 呵,演得还挺好。 边浪涯冷笑着想。 【作者有话说】 提问,四个人里有多少个人在演。 全都在演。 第80章 背刺x2 边浪涯确实没想到,为了破解万象归一,朱沉竟然演了一场长达七百余年的戏。 厉害。 可谓是“忍辱负重”,其心可嘉,是个人才。 只可惜,他瞧不上这样的“人才”。 “当日,你借‘品酒’之名将我引出浮图山,实则闯入浮图山,救走方潜龙。” “浮图山向来与世隔绝,唯有你偶然一次到访,山中才有了第一位访客。你便是从那时起,盘算阴谋。” 虽然边浪涯遗失了七百年前的部分记忆,但此后的经历并没有忘记。当年,他意外路过人间,救下了被魔族追杀的朱沉,并将其带到一处灵山疗养。 他原以为朱沉只是普通的人世修者,没想到竟是狼子野心。 也算是他看走眼了。 “又猜错了。酝酿计划的开端,可比你想象中的要久远啊……久远到,我自己都差点记不清了……” “有时我也会疑惑,多年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的计划……” “千百年啊……我等了千百年,终于、终于走到了今日!哈哈哈!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朱沉的眼底爬满了癫狂的红血丝: 朱沉轻笑一声,又说:“对了,你方才说什么?千江烟雨不可能听我之命,是么?” “哈、哈哈哈!那你就给我好好看着!看着我是如何用你的本命剑,解放被你封印一千五百余年的鬼幽怨族!” 朱沉厉声大喝,旋即将边浪涯的四条灵兽小龙紧抓在手。他目露寒光,五爪狠狠一捏!紧跟着,小龙们发出凄厉尖叫: “啊!——” “主、人!——” “呃……” 尖叫声持续的时间很短,几乎在几个呼吸之后,它们便彻底没有了声音。而与此同时,小龙的身体被捏得扭曲、变形,最终……粉碎! 然而预想中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被捏碎的小龙先是化成了稀碎的粉尘,继而在半空漂浮、融合,接着像一团游动的风,径直朝着神剑千江烟雨的方向扑过去! 而此时,千江烟雨剑身一颤,竟也浮现了一层与那团粉尘近似的跳跃的光晕。 就在这时,朱沉掌下的黑雾缠上了由小龙化成的粉尘,并控制它,紧抓住千江烟雨的剑柄。 在被粉尘包围的那一刻,神剑奇迹般地安静下来,乖顺得仿佛重回了旧主手中。 见状,朱沉更是得意。他沉声一喝:“开!” 话音一落,神剑便轰然挥下! “嘭!” 只听一声巨响,剑气击碎虚空,裂口彻底崩开!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那道裂口正急速扩大,就像凌空劈下的闪电,占据了正片高空。 最后伴随着一声“轰隆”! 异界大开! 霎时,无数灰色的阴影从空间裂口奔涌而出: “哇啊啊!出来了,老子终于出来了!哈哈哈哈!” “人间、人间……我们又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辈困于无相雪原一千五百余年,今日终于重见天日啦!” “同胞们,别忘了当初将我等囚禁于此的罪恶源头!龙族,那最后一个龙族!” “封印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便将那条臭虫碎尸万段!” 它们仿若游魂,在高空流窜、谩骂:“臭虫在哪里!” 面对漫天游荡的怨族灵体,朱沉兴奋得双眼充血。他张开双手,迎接着鬼幽怨族的回归: “鬼幽怨族,我伟大的族人!昔日我族何等风光,人间、鬼狱、神界……何曾有人胆敢与我等相抗?” “我们杀人、吃鬼、诛神,天地六界,本该就由我们主宰!” “可偏偏,那本该被我族屠戮干净的龙族,不知又从哪里蹦出来一个该死的煞星!” “煞星走了狗屎运,竟承袭所有龙族之力,得到比天界战神还要强悍的神力。他仗着神力通天,便目中无人,竟将我族赶尽杀绝!” “无相雪原,那是他为囚禁我族而特意造出的荒芜空间!” “一千多年前,他就是用这劳什子的剑,将我族逐出领土,封印于此!” 朱沉瞪视着单膝跪下的边浪涯,眼中重燃恨火: “封印数百年后,我转生在人族体内,好不容易才促成异界通道的开启,可不料想,这煞星仍不放过我族,甚至布下法阵,永生永世不让我们得见天日!” “现在!”朱沉高声喊道:“这煞星已经被我困住!伟大的族人,将他撕碎吧!以报千年拘禁之仇!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幽冷阴森的眼睛朝边浪涯瞪了过来——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数不清地怨族尖叫着,宛若万鬼哭嚎。它们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冷寂的死气。它们瞪视着憎恶的仇人,然后猛然俯冲而来! “我要吸干他的精气!” “我要喝光他的血!” “我要吞掉他的神力!” …… 成千上万的怨族穿透边浪涯的身体。它们大张着口,宛若蝗虫过境一般,贪婪地吸走他的元气。 吸走元气的怨族每多一个,边浪涯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渐渐的,他便面如白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要栽倒。 朱沉看着他在怨族的围攻之下如此狼狈不堪,心中更是无比畅快。 “怎样,讶异吗?”他洋洋得意道:“想不通吧,为什么我会知晓连你都不记得的秘密。 “呵,那是当然的。因为当你全心全意封印无相雪原与人间的通道之时,我便在暗中窥视。 “你太专注,也太自负,以为无人胆敢窥探你。所以,你没有发现我,更不知道,我早已将你封印异界、镇压方潜龙的经过,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98章 朱沉一面欣赏着边浪涯的丑态,一面道:“七百年前出现的这道裂口,很难处理的,对吧? “为了让封印更加牢固,你以魂血为引,在裂口之外又施加一道禁制,防止我族同胞合力冲出通道。 “不仅如此,你还将自己的元神分割出一半来,其中的一部分被你附在千江烟雨之上,作为‘万象归一’法阵中,最为关键的震慑法器。 “万象归一是另一重保护。只要它存在一日,便无人能发现裂口上的禁制,更不可能找到裂口的所在。 “而此前你为了二次将我族重新封印无相雪原,已经耗费了不少神力,加上布阵所带来的损耗,你受创不小。随后不久,你又与方潜龙拼命搏杀。 “纵然方潜龙被你所败,可你也如风中残烛,根本无力再给他致命一击。当初,我原想趁你重伤之际,将你诛杀。可没想到……” 朱沉惋惜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竟然准备了后手——你分割出的剩余的元神,竟被你分化成五行龙兽。 “龙兽拥有你的部分力量。作为你的灵宠,它们又被你放置昙渊,看守方潜龙。 “不过令我感到讶异的是,此事过后,你竟遗失了二次封印怨族时的记忆。 “呵呵,那必定是你鲁莽地分割元神所遭受的反噬,如此结果,倒是正中我的下怀。” “于是,我重新拟定计划,又经历多年隐忍,这才一步步将你逼到这般境地—— “先是利诱舒敛矜暗中行刺,再以你的鲜血破除裂口上的禁制,最后,用你的本命剑劈开囚禁我族的牢笼……哈哈哈,这些,就是我拟定的、完美计划!” 朱沉咧嘴笑起来:“怎么样,对我的解答还满意吗?” “……” 边浪涯低声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开始发凉,破开的胸口从一开始的钝痛发麻,到现在逐渐失去知觉。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而朱沉的声音像成群的蚊子一样在脑海盘旋,嗡嗡作响,不胜其烦。 ……朱沉那厮……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屁话……丑得倒人胃口的死人脸,满嘴里喷粪,周围的空气都是他们这些阴沟里的怨族的恶臭…… 这臭气熏得他头疼,疼得快吐出来…… 为何会这般臭? 边浪涯拧着眉,心想,自己就是死,必定是被熏死的,而不是重伤而死。 忽然,他动了动鼻子。 不……并非全是臭的……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独特的气味…… 边浪涯立刻抬起头,往那人的方向看过去。 在他模糊的视野当中,那人的身影依旧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眸里。看着对方挺拔如松的身姿,看着那张淡漠、冷静、又清秀的面容,他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舍舍、是舍舍……他在看我…… 可我太狼狈了,会脏了他的眼。 边浪涯这么想着,目光却仍是紧紧攥着舒敛矜。他的眼神像是留恋,从上到下地逡巡,仿佛要将那人的样子牢牢记住。 而在他无意识之时,他惨白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喊出了“舍舍”二字:“快走吧。” 怨族灵体特殊。它们会像雾一般散开,又会像云一般重聚,寻常修者所修习的术法,对怨族作用十分有限,根本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也正因如此,当年别见月凌厉一剑,也没能完全除掉纠缠舒敛矜的那名小怨族。 可这些话,他没办法一口气说完。 所以,他只是用渐趋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快走、吧……人间、危险……寻一个、藏身之处……逆鳞,它会指引你……” 然而他面向的那个人却还是立在远处,并未有所行动,好似恍惚了。 实际上,舒敛矜既没有出神,也没有恍惚。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 是他刺出的那一剑还不够深,不足以令边浪涯清醒么?为何死到临头,他还让自己“走”? 呵,这是什么意思? 是怜悯他,还是嘲笑他从一个狼窝,跳入了另一个火坑?抑或是讽刺他,和恶人做交易,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总不至于,边浪涯当真关心他的生死吧? 这有可能么。 当初他杀死别见月的时候,那杂种万般挣扎,甚至反扑,还试图拉着他一起死。 而南宫隐口口声声说爱,但爱的是扶摇门的门主之位,觊觎的是别见月高深莫测的修为。 至于伪君子练飞宗……哈,卑劣小人,不值一提。 舒敛矜清楚地明白,对于这些人来说,自己的存在,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他是工具、是可以利用的炉鼎,而从未是人。 所以,边浪涯又与他们有何不同? 这人也只是妄图占有他。 身体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除此之外,边浪涯不可能再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他想:这应当是我与他的共识。 可是……为什么边浪涯会摆出这副、快死掉却又一心系在他身上的模样……这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除了愚蠢,舒敛矜想不到别的解释。因此,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边浪涯身上。 他扭头看了看肆虐横行的鬼幽怨族,也看向了耀武扬威的朱沉。 怨族……竟然是怨族…… 那个埋藏在他记忆深处,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原来黑袍人就出自怨族,而方潜龙也是计划着通过解放怨族、屠戮人间,从而达成重塑世界的目的。 好,很好。 这二人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舒敛矜看着他们,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的表情更冷了些,就连藏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握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原先安抚下来的沧水也变得躁动不安。它在袖中挣扎,急着要出来。 舒敛矜再次将它按住。他瘫着张脸,无声地长出口气,然后抬眸瞥了眼边浪涯。 据朱沉所言,边浪涯体内的元神并不完整。他分割而出的元神,有一部分封印在神剑中,另一部分则化成五条龙兽。显然,沧水就是其中之一。 方才朱沉利用融合四龙的元神之力,挥动了千江烟雨。那以此类推,沧水作为边浪涯元神的一部分,自然也能使用神剑。 舒敛矜亲眼见识过怨族的难缠之处,心知,要对付它们,并非易事。而眼下,真正能够击溃怨族的人,只有…… 舒敛矜眸光微动,已然有了主意。 于是,他转头朝方潜龙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此刻,方潜龙已经不在那里了。 舒敛矜:“……”人呢? 这时,不远处的高空传来一声呐喊:“哇哦!——对,没错,就是这样!吃掉边浪涯,把他的元气全部吸光!哈哈哈!” 舒敛矜循声望去,只见方潜龙不安分地到处窜来窜去,有模有样地指挥着怨族行动: “诶,我说你们,也别光盯着边浪涯啊,去,冲进瀛洲城里杀人啊!那些修者的元气,也好吃得很呐!” “咦?你们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喂!喂,和你们说话呢!全都聋啦!” 方潜龙一面埋怨,一面大喊大叫:“真是的,一群不听话的东西,太差劲了吧!它们真能带来终结之日吗……唉……” 他开始唉声叹气。 忽然,旁边出现一道声音:“方潜龙。” “嗯?”方潜龙立刻扭头,“哦!潇然仙君!” “仙君怎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的身后?当真是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舒敛矜微微一笑:“你此前曾说,你会摧毁所有、压制他人天性的组织,也会助人释放他的天性,对么?” 方潜龙点点头:“没错。”他打量舒敛矜,笑着问:“为何突然这样问?” “因为,”舒敛矜眼角的笑意更深:“我要去做一些,遵循本心、释放本性之事——” * “咳!咳咳!” 越来越多的怨族扑向了边浪涯。他仿佛终于要坚持不住,猛地咳出好几口血。 见他已是奄奄一息,朱沉眼中只剩下轻蔑与不屑:“呵,什么神界龙神,也不过如此。到头来,还不是败在我怨族之手。” 他哼笑道:“罢了,你已经一败涂地,既然如此,就由我来亲手了结你!” 说罢,千江烟雨再出一剑,浩大剑势凌空降下! 可就在剑气即将刺入边浪涯额心之时,寒霜之气陡然从后方袭来! 朱沉眼神一凛,即刻扭头打出一掌。浓重黑雾与银白薄霜轰然对撞,激烈的气流向四周震荡开来。 舒敛矜借势后退,同时甩袖一抛:“沧水!”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条银色小龙从舒敛矜的袖口疾速冲出,直奔千江烟雨而去。 第99章 朱沉眉心一皱,立马就去捉那条小龙。 舒敛矜当然不能让他如愿,即刻握住血红逆鳞,对上了朱沉的杀招。 霎时,剑光与掌气过招、交锋,更有无数怨族来回穿梭,一时间乱成一团。 朱沉冷笑:“刺伤他的人是你,救人的还是你,舒敛矜,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舒敛矜“哼”了一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需向你解释?” 朱沉:“呵,人族果然不可信,说翻脸就翻脸,说背叛就背叛,毫无定性。果然,方才我便该一剑杀了你,否则,你怎能有机会坏我的好事!” “哈,你当真自信——你杀得了我么?”舒敛矜笑道。 “荒谬!”朱沉一脸的轻视:“区区人族,岂是我怨族的对手!” 他沉声一喝:“千江烟雨!” 舒敛矜回应以一声冷嗤:“沧水!” 下一刻,只见那条银色小龙猛地冲入黑雾巨手所包裹的、龙兽所化的元神之力中! “神剑啊神剑,回来啊!” 沧水大声叫嚷着。它的龙神之力震碎了四周的黑雾,同时,它的四只龙爪也紧紧抓住剑身剑柄。 同出一脉的元神之力即刻引出共鸣! “嗡!嗡!——” 沧水嚷嚷着:“别吵了,听我的!——快跑!” 说完,它猛地吸气,拽着神剑冲出了朱沉的掌控。它立马奔向了它的旧主:“旧主人哇哇哇!你沧水爷爷救你来了!” “舒敛矜!你竟然敢——”突来的变数令朱沉暴跳如雷:“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送死,那我就先杀你,再杀边浪涯!” 他怒吼一声,磅礴的掌气在他手心凝聚:“死来!” 然而,正当他全力打出一掌之时,诡异的钩镰便倏然来到他的身后! “嗤!” 钩镰挥下的瞬间,朱沉急忙转身。他抬手一挡,险险避开了要害,然后又惊又怒地瞪着对方:“方、潜、龙!你疯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他怒然指向舒敛矜和边浪涯:“敌人在那里!” 方潜龙笑眯眯道:“咦,我看清楚了啊——你是朱沉。我要杀的人,就是你啊~” 朱沉骂道:“你少发癫!若坏了我的大事,休怪我无情!” “哦?”方潜龙更兴奋了:“你还要怎么无情啊?哈哈哈,来,让我看看!来啊,来让我好好瞧瞧,你们怨族的本事!” 说着,黑色钩镰便更加癫狂挥砍过去。 方潜龙的招式凶猛,朱沉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对。 而另一边,舒敛矜则顺势退离战圈。 他很快地瞥了眼方潜龙,随后扭头奔赴边浪涯的面前。 沧水带着神剑和元神之力紧随其后。它一阵哇哇大叫,协助舒敛矜逼退了周围虎视眈眈的怨族。 此时,龙神逆鳞在手,舒敛矜只用了一招就破开了困住边浪涯的法阵。 血线与法阵的链接被骤然斩断,边浪涯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但他硬撑着没有跌倒,而是睁着茫然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舒敛矜: “舍舍?” 舒敛矜应了一声:“嗯。” 边浪涯肉眼可见地欣喜起来:“舍舍!” 他甚至还有力气伸出手来,想摸摸舒敛矜的脸。但在摸到对方之前,他又缩了回去:“不行,我手脏,都是血,会弄脏干净的舍舍……” 边浪涯的表情有些失落,甚至不敢直视舒敛矜的眼神,只是时不时地抬眼瞄着舒敛矜。 舒敛矜:“……” 他冷笑一声:“装可怜?这招对我可没用。” 说着,他便一把揪住边浪涯的衣领,不由分说地将人拎了起来。他没敢拖延,也不顾上此刻使用灵力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立刻施法: “沧水,走!” 沧水立马跟上:“是,主人!” …… 另一边,朱沉和方潜龙正打得不可开交。 “方潜龙!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滚开!”朱沉怒喝道。 他一面应付着方潜龙的攻势,同时分神往不远处看了一眼。这一看,他立即瞪圆了眼睛…… 跑了! 舒敛矜带着边浪涯,还有那把剑,逃走了! 他们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他筹谋多年,等待了数百年,终于等到了手刃边浪涯的好机会,结果!全被搅和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朱沉阴狠的眼神注视着方潜龙:“你干的好事!” 方潜龙回头看了眼,见那两人一龙一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下便收了手。他呵呵笑了声,满意道:“哈,跑得还挺快。” 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令朱沉愈发厌恶:“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背叛我,与我作对了。” “瞧你说的,什么背叛不背叛的。”方潜龙道:“你我的合作,在无相雪原通道开启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 “既然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同盟,又何来背叛一说?”他又道:“呵,而且…… “你们怨族人多势众的,那不是欺负人家势单力薄么?你就是要杀边浪涯,自然也应该一对一的、光明正大地打一场,而不是带领你的族人,趁人之危。” “你还真会放屁。”朱沉骂道:“现在装起正义之士了,先前口口声声要杀了边浪涯的人,不是你么?” 方潜龙:“此一时彼一时。我想救便救,你管得着么?” 朱沉:“……” 他就知道,方潜龙这个魔头,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朱沉开始后悔。 是他错了。在解除异界封印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把方潜龙他们三个人都宰了! 是他的错。 是他太过得意,以为胜券在握,所以掉以轻心,这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朱沉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他盯着方潜龙:“那么,我也无需再对你手下留情!” 他沉声一喝,立刻号召怨族:“杀了他!——” 见状,方潜龙即刻往后一退。他挑了挑眉:“哦唷,这么狠啊。哈哈哈,但是太可惜了——我也有后招哦。” 接着,他挥起钩镰一划,顿时,虚空上又出现一道空间裂口! 裂缝开启,来自万魔峰的魔息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朱沉:“……那是,万魔峰!” 方潜龙竟然在小瀛洲打通了去往万魔峰的通道!可恨! 看到朱沉又惊又怒的表情,方潜龙哈哈大笑。他纵身跃入弥漫魔气的通道,笑着冲对方摆摆手: “万魔峰上的魔族不计其数,你若不嫌麻烦,那就来啊!魔族对怨族……嗯嗯,那一定是一场精彩的乱斗,哈!” 方潜龙笑得肆无忌惮。很快,他的身影便隐没在了黑雾中…… 朱沉瞪着那片黑雾,咬牙切齿:“方、潜、龙!” * 小瀛洲外。 舒敛矜正带着沧水和边浪涯,朝着自己的秘密洞府飞奔而去。 忽然,沧水急忙喊道:“等等、主人、等一等!”它抱着神剑,用龙角撞了撞舒敛矜的胳膊: “主人,边、边浪涯他、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81章 怪物打我! 舒敛矜的心情很坏。 从看到怨族再次现世的那一刻开始,他心里就紧绷着一根弦。不久之前,本该尘封在记忆角落的过去,被别见月揭开面纱。 如今见到昔日“好友”的同族,憎恶的情绪就在他胸中翻搅着。而当他夺了神剑,带着边浪涯逃出小瀛洲之后,烦躁感就达到了顶峰——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纵情丝又开始作怪了。 若不是为了救下边浪涯,他犯不着与朱沉过招,更不会动用灵力。这下好了,难以启齿的热意又猛地涌上来。像是突发的海啸,将他冲击得差点从高空上跌下去。 舒敛矜沉沉吸了口气,集中精神把那团火硬生生往下压。 但有人却不省心。 “主人、主人,边浪涯他、他坏掉了!” 沧水接连喊了好几声“主人”,又撞了主人胳膊好几下,都没见主人理会自己,于是只好用龙角拱拱他,又凑过去轻咬主人的胳膊,最后再提醒一次: “主人!边浪涯好像真的不行了!” 舒敛矜:“……” 他不胜其烦,终于语调冷冷地回了一句:“怎么,死了?” 沧水:“没有,但看上去快要断气了!” 此时,舒敛矜正揪着边浪涯的衣领,将人高高地提着。沧水顺着舒敛矜的胳膊滑下来,它踩踩边浪涯的背,对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双目也紧闭着,呼吸也很浅。 沧水:“怎么办、怎么办……啊啊啊对、对、对,要先吃仙丹止血,然后抓紧疗伤才行!” 舒敛矜被沧水吵得头更疼了:“行了,闭嘴!” 他粗略看了眼边浪涯的情况,眉心皱得更紧。 第100章 不行,以边浪涯目前的伤势来看,必须尽快治疗。而且他体内的纵情丝不能再拖下去了,如今,他们没有充裕的时间去寻找浮图山的入口,只能先停下来。 而眼下能让他放心的安全之所,只有瓶莱州的洞府。 思及此,舒敛矜速度更快了。 “稍安勿躁,庇身之所顷刻便至。” * 三刻钟后。 “嘭!” 狂风从天而降,急急而奔的影子飞速掠入洞府之内。 在紧急穿过三个传送阵之后,舒敛矜体内的纵情丝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他没空多说半句废话,直接将早已昏迷的边浪涯往地上一丢。 一起被丢下来的还有沧水和神剑。 舒敛矜脸色冷峻,目若寒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稳住边浪涯的伤势。在我回来之后,我必须要看见一个清醒的边浪涯,记住没有!” 见主人如此严肃,沧水便忙不迭点头:“是是是,沧水知道了!” 说完,小龙立刻噔噔噔的朝边浪涯蹦过去。 舒敛矜叮嘱沧水之后,扭头就出了洞府。 纵情丝既已发作,他便趁此机会将其拔除。而助他拔除纵情丝的人选,眼下也只有边浪涯。 他们要闭关双修。此事至关重要,绝不能被外人打扰。 横竖先前已经用过灵力,不如用得更彻底些。 舒敛矜这么想着,便使出全力,在洞府周围布下十八道结界。这些结界环环相扣,足可抵御大乘巅峰修者的百次攻击。 舒敛矜倒是不担心有修真界的人闯进来,如今那些正道修者都忙着应对怨族,没空理会自己。更何况凭那些酒囊饭袋,也无法攻破他的结界。 他只是担心朱沉、方潜龙,还有怨族。 他们才是他的头号大敌。 方潜龙视边浪涯为死敌,即便自己说动他背叛朱沉,但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对边浪涯下手。 朱沉就更不必说了。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寻他们的下落,痛下杀手。 因此,舒敛矜不得不防范。只是他不清楚朱沉的实力为何,希望这些结界能起到作用,暂且拖到他和边浪涯闭关结束…… 另一边,洞府之内。 沧水正急得团团转:“仙丹、仙丹……仙丹在哪里啊!”它跺脚大叫:“怎么边浪涯的乾坤玉里面都空荡荡的,瓶瓶罐罐那么少!气死沧水了!” 这时,被它丢在一旁的神剑晃动着飘了起来。 “嗡!嗡!” 一道缥缈的虚影浮现出来。 “沧水。” “!!!”沧水猛地回头,猛地吓了一跳:“边、边浪涯?昏迷了也能元神出窍吗?” 虚影骂道:“蠢龙!我是本尊留在神剑内的元神!” 沧水:“对噢!沧水差点忘了,我们五行龙兽和封印在神剑里的元神一样,都是本尊元神的一部分啊!” 虚影:“……” 无声之间,虚影仿佛叹了口气。 “乾坤玉中有一黑金玉匣,里面放着救命仙丹。我会聚集其余的龙兽之力,与本尊的元神融合。”虚影说道: “再配合仙丹的药效,应当能稳住本尊的伤势。” “好,就这么办!”沧水兴奋道。 得虚影指点,它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了个不起眼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果然放着仙丹。 沧水的小龙爪一抓,立马就将仙丹塞进了边浪涯的嘴里。 同时,虚影双臂一展。似乎是受到虚影感召,盘踞在神剑周围的元神之力就像流动的云雾,即刻涌入虚影体内。 当那团“云雾”彻底与虚影合二为一之后,虚影轻轻一晃,紧接着往前一扑,猛地钻入边浪涯体内! 元神归位,配合着救命仙丹的药效,很快,边浪涯的气色出现好转。 接着,沧水又从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里找到一些治外伤的膏药与仙草,一股脑往边浪涯的伤口上一抹、一按。 没过多久,刺了个对穿的伤口便止了血,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见状,沧水便吱吱哇哇地叫起来:“有用、有用、真的有用!哇哈哈哈,这下活过来啦,好!” 它的四只龙爪踩在边浪涯的胸痛上蹦跳着转圈:“嘻嘻嘻,不愧是我,天底下最聪明的沧水!哟嚯!——” 就在沧水开心蹦跶的时候,它脚下踩的地方忽然动了动。 “咦?”龙爪子抓抓微微软弹的胸膛,“是动了吧,是吧,是吧?” 话刚说完,一股巨力突然将将它掀开了! “哇啊!——” 沧水大叫一声,整条龙都被掀翻在地,还十分狼狈地滚了两圈: “呸呸!”它张口就骂:“边浪涯!你有没有良心啊!是我救了你诶,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你等着,我让主人收拾你!哼!” 它愤怒地抬起下巴,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要往外走。可走到一半,它又停下来纳闷地看着前主人: “……喂,你怎么不骂我了?” 边浪涯:“……” 边浪涯像是没听见沧水叽里呱啦说话的声音,他只是茫然地眨眨眼,再看看四周,又瞧瞧自己的手,最后摸摸自己被刺穿了又愈合的胸口。 而当他触碰到刚长出新肉的皮肤时,指尖瑟缩了一下: “疼。” 他皱着眉嘟囔一声,然后又碰了碰,仍是说:“好疼。” 随后,他看向不远处的小龙,眉心皱得更紧了。他大叫一声:“啊!怪物!——” “怪物打我!” “……” “???” 沧水的眼珠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它也大叫起来:“啊啊啊!污蔑,你竟然污蔑龙!可恶、可恶!坏东西、狗东西、混蛋东西!” 边浪涯喊得比它更大声:“怪物、有怪物!怪物要吃人、救命!救命!” 声音被彻底盖过去的沧水:“……???” 这时候,它终于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它惊愕地看着像猴子一样在屋子里乱窜,一边窜一边嚎,一边嚎还一边抓头发的前主人,最终难以置信地问出一句: “边、浪涯、你、你该不会是、傻了吧?” 边浪涯没有回答它的话。他好像是喊累了,这会儿停了下来,抱着头缩在了墙角里,看着沧水瑟瑟发抖: “不、别吃我、不可以吃掉我……” “……” 那一瞬间,沧水的脑子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完蛋了,这回真完蛋了……这人真的疯了……” *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舒敛矜终于布置好了所有结界。 他撑着墙壁缓了几口气,堵在胸中的潮热却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更加来势汹汹。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并且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秀气的脖颈。而这脖颈之下,是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锁骨与胸口。 此时,他的肌肤泛起一层绯红,因为汹涌不断的热潮,滴滴汗珠便顺着脖颈往下滑落,经过锁骨、淌过起伏的胸口,一直浸润到领口的下方。 舒敛矜的呼吸更急,脸色也更红润了。他的意识都开始混乱: 想、想要……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洞府内便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怪物、有怪物啊!——”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而且极具穿透力,几乎要把人的耳朵给震聋了。呐喊的人必定是极力嘶吼,喊得撕心裂肺,才能喊出这等惊天的气势。 舒敛矜怔了怔。他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那一阵惨叫给喊清醒了。 舒敛矜:“……” 他开始回过味来。 渐渐的,他的表情越来越臭。 边、浪、涯!沧、水!这两个疯子又在搞什么鬼! 舒敛矜一阵气血上涌——不是纵情丝,单纯是被气的。 他立即推开门大步走进去:“闹什么闹!都给我闭嘴!” 冷冷的一声怒斥,僵持着的一人一龙立刻安静下来。前主人和前宠物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全都闭住了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舒敛矜头脑嗡嗡的。他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是说不出的烦躁,恨不得就地把这一人一龙给踹出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进屋之后,缩到角落中的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而当舒敛矜稍微平静了,问出一句:“你们到底在闹什么,嗯?” 接着,那个蜷缩起来的高大身影,即刻就向他奔了过来:“主人,有怪物。怪物吃人,害怕……” 他一边说,一边抓紧舒敛矜的袖子,躲到他的身后,还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沧水。那双漆黑的眼睛格外清澈,清澈中带着三分委屈,还有一丝控诉。 舒敛矜:“……” ? 沧水:“???” 第101章 沧水不干了:“啊啊啊!狗*的臭*边浪涯!那是我的主人!是我的主人!你、你欺龙太甚!你没有自己的主人吗,竟然跟我抢主人!” 它哇哇大叫,四只爪子一齐用上,紧紧地扒住舒敛矜的大腿:“呜呜呜,主人,你看看沧水,沧水才是你的灵宠啊!” 舒敛矜:“……沧水,你先闭嘴。” 沧水面目狰狞地闭上了嘴。 舒敛矜闭眼深呼吸,再转头往自己身后看:“边浪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边浪涯不回答,只是眨巴眼睛,一味冲着舒敛矜笑,一口一个“主人”,还十分不自知地非往人身上靠,仿佛完全不明白以他那个体型做出这样的姿态,到底有多别扭、多碍眼。 舒敛矜:“……” 他的头更痛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冷冷盯着沧水。 沧水快要哭出来了:“沧、沧水也不知道啊!就、就刚才,神剑里的元神,还有其余的元神之力,全都融到他身体里去了…… “沧水还给他喂了仙丹呢,还有疗伤的灵药! “可谁知道,他一醒来就变成这样了……沧水也想不通哇!” 说到这里,沧水更觉委屈:“他还冲我大吼大叫,还骂我是怪物!可恶,坏蛋!我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怪物!呜呜呜呜主人,你要给沧水做主啊!” 小龙的嘴皮子十分利索,叽叽哇哇地解释完,便又哭诉起来,折腾个没完。舒敛矜实在没工夫应付它: “行了,住口。” 他上手捏住沧水喋喋不休的嘴,然后将它从自己身上拽了下来。 “这么说,他成了个傻子了?” 舒敛矜转过身,伸手捏住边浪涯的下巴,上下左右地端详着对方的脸。 边浪涯也格外听话,任由他随意摆弄,即便下巴处被捏出一道道痕迹也不介意,一声不吭,仍是冲舒敛矜笑:“主人!” 舒敛矜:“……” 这一声“主人”着实令人牙酸,而且十分诡异,教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舒敛矜眉头一皱,立刻甩开了手。 “哼,他最好是傻了,否则若让我抓到他故意辱骂我的证据,一定让他好看!”沧水挥舞着小爪子,忿忿不平道。 舒敛矜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眼傻笑的边浪涯。 而边浪涯见到他瞥过来的目光,忙不迭地又喊了声:“主人!” 舒敛矜:“……” 嗯,确实傻了。 眼底没有了以往的精明有神,就连笑起来也不似从前那般讨人厌了。看上去似乎……更诚心,毫无城府的模样。 舒敛矜不禁微微一笑:呵,边浪涯,你也有今日啊。一个傻子,哈! 只是有一点麻烦——变成了傻子,边浪涯还有余力帮他解除纵情丝么?瞧他眼下的情况,八成是不能够了。 啧,麻烦。 他好不容易布下结界藏身,又费劲力气将这人救活,竟然落个这样的结果。这荒山野岭,他又上哪儿去找替补的人来? 他不禁咒骂一句:“晦气!” 而这时候,纵情丝发作得更加凶狠了。 “唔!”舒敛矜浑身一颤,面色愈发潮红。他闷哼一声,水润潮湿的眼眸中染上一丝狠意: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下定了主意,于是抬脚将沧水踢开,道:“你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任何人靠近!” 沧水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啊?包括沧水吗?” 舒敛矜瞪去一眼:“包括你!”他的声音沙哑:“我若没唤你,你也不许进来,听见了么!” 沧水:“……”它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话音刚落,闭关室的门就“嘭”的一声关上了。 沧水在门外拍了拍胸脯,叹息道:哇啊,主人好凶啊!还没见主人这么凶过呢! 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是要吃人。 沧水看着外头的树林,心想:那前主人怎么就能留在里面呢?嗯? 先前也有过同样的情况,那时候它被困在袖子里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难道…… 他们是在里面打架吗? 沧水晃了晃脑袋:唉,主人们的事情,它单纯小龙,想不明白…… * 闭关室内。 舒敛矜低喘着靠在软榻上。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浑身都在散发着热气。恍惚间,眼前光影变幻——有人走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分两章发叭~明天下午一点钟左右放下半部分~记得早点来~ 第82章 没事了 舒敛矜抬起一双水润的眼眸,看到一个傻子在自己的面前蹲了下来。 傻子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主人,痛?” 舒敛矜不禁笑了:“蠢货。”他勉强撑着坐起来,接着冲对方勾勾手指:“过来。” 傻子愣了愣,然后将下巴贴在了舒敛矜的掌心。 舒敛矜:“……”他拍开傻子的脸,说:“手给我。” 傻子便握住了他的手。 舒敛矜轻声说:“会按摩吗?这里。” 傻子懵懂地眨眨眼,遵照主人的指示,循序渐进,同时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主人。 “主人、主人……” 当交握的双手汗湿了,舒敛矜呼吸陡然一颤。 同时,傻子也呆了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接着凑到鼻尖嗅了嗅:“主人、香。” 某一刻,舒敛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翻出那个费劲力气才拿到的红匣子,然后毫不犹豫地抓起药丸送进了嘴里。 接着,他将边浪涯拽过来:“上来。” 他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直接。 刚开始的时候,边浪涯还挣扎了两下。 “不准动!” 舒敛矜用力打他一下,边浪涯便不敢再动了。他用委屈的目光看着主人,说:“主人,疼。” 闻言,舒敛矜咬牙冷笑,说:“你搞搞清楚,到底是你在疼,还是我在疼!” 边浪涯立刻紧张起来:“主人,哪里?揉、揉。” 舒敛矜立马拍开他的手,软着声音呵斥道:“不许碰我!” 紧接着,他微微沉气,开始琢磨。得益于他们早已配合得默契无比,没过多久,他便适应了。 舒敛矜没有抑制自己。因为在一切开始之前,他就在小小的闭关室内另外施加了一层隔音结界。 在这个结界里,只有他和边浪涯。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不止是他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但是傻子的呼吸更沉,声音也更低哑。 主人、声音、好听。好听。好听。 他两眼紧紧盯着他的主人。 热气,有很多、很多的热气……像夏天清晨的薄雾。 他的主人沉浸地眯着眼睛,笼罩在氤氲的薄雾里。 随后,他做出第一个违背主人命令的动作——他抓住主人的手,紧紧地跟他十指相扣。 这个举动令舒敛矜微微一怔。他迷茫地“嗯”了声:“怎么……” 话没说完,边浪涯陡然发生了变化! “呃!——” 他失声尖叫:“啊!——” 某个瞬间,他的内脏仿佛都扭曲了。 那是之前没有过的。他甚至痛出了眼泪。泪水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来。他伸手捂住了绞痛的肚子。别样的手感令他睁大了眼睛,这一瞬间,他表情狰狞。 “边、浪、涯!” 他的眼神阴沉得快滴出水来:“你在、做、什、么!” 边浪涯仰头看他:“主人、主人……” 舒敛矜不禁两眼一黑。 他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走出扶摇门执行任务的时候。他遇到了一群魔修。那些魔修所练的功法厉害非常,他们的剑,是带着倒勾的剑。利剑刺中腹部时,倒勾撕扯着皮肉。他想躲开,但剑却将他刺穿。裂开的伤口溢出缕缕红丝。 而现在,他就在经受与当年类似的痛苦。他坚持不住了,差点翻了下去。他不得不撑着胳膊,弓着身猛烈喘气。 而当他低下头时,入眼看到的是大片的银色鳞片。 舒敛矜一怔,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这些鳞片:“这是……龙鳞……?” 边浪涯他、他竟然化出龙形来了?! 那现在……?! 舒敛矜脸色顿时一黑。 难怪、难怪……!!! 他又惊又怒,双手猛地掐住对方的脖子:“边、浪涯、你、你给我……变回去……变、回去!” 他虽说着狠话,可所有的话语都因为利剑刺穿而不成声调,听起来更是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不仅如此,他掐住对方脖子的力道也渐渐变小了。 边浪涯依旧我行我素。这让舒敛矜浑身发麻,几乎要失去意识。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痛楚消失了。 到最后,舒敛矜感到丹田处一阵发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102章 他愣了很久,久到他的情绪都逐渐平稳。最终,他的丹田逐渐恢复正常,身体也终于回归平静。 舒敛矜:“……纵、纵情丝……!!!” 解了,纵情丝解了!终于!!! 解去枷锁的舒敛矜眼眸明亮,放松地长出口气。 胀痛渐渐消失,只是边浪涯这个傻子还在。 舒敛矜:“……” 他闭了闭眼,心想,罢了,看在这傻子出了力的份上…… “主人!”这时,边浪涯也看出他情绪的变化,遂起身抱紧他:“主人、开心。” 他的脸埋在舒敛矜的颈窝里:“舒服,开心……” 说完,痛感卷土重来。顿时,舒敛矜的好脾气烟消云散。 他反手狠狠在边浪涯脸上来了一巴掌:“给你脸了?嗯?”他呵斥道:“变回去!” 边浪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他捂着脸,呆呆地望着舒敛矜:“主人?” 舒敛矜冷冷道:“我说,变回去。”他伸手揪住边浪涯的龙鳞。 傻子终于明白他的主人生气了。 他嗫喏着应了一声,很快,一切都变回了原样。 见状,舒敛矜哼笑一声,轻轻拍两下他的脸:“这才算听话。” 边浪涯听到他这声正常的语调,就知道主人不生气了,于是挨着舒敛矜的手心蹭过来,说:“主人,不舒服、不舒服……” 舒敛矜低声笑了笑,然后抓住边浪涯的肩膀,猛地将人拽起来,同时,自己侧身一翻。顷刻间,两人调换了位置。 傻子仍是呆呆的:“主人?” 他漆黑的眼珠紧紧凝视着他。 看他这副傻样,舒敛矜便揪住他的脸用力扯两下:“刚才不是很会么?继续。” 刹那间,边浪涯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再次放光。 舒敛矜眯起眼睛。 边浪涯不敢心急,慢慢地观察着舒敛矜的反应。 舒敛矜:“……”他不耐烦了:“磨蹭什么,快点!”他催促道。 于是,傻子就凑上前,随心所欲起来。 第83章 开始 寂静的野外漆黑一片。 “天都黑了,主人他们还没好吗……这么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沧水嘟嘟囔囔:“真奇怪、真奇怪!” 这时,高空上忽然一阵电闪雷鸣: “轰隆!” “哗啦!——” 大雨说下就下,山野瞬间被空濛的雨幕笼罩。 “下雨了!”沧水蹦跳起来,立马想跃出结界。但它转念想到舒敛矜的叮嘱,最终只能委屈地缩回来:“好想出去玩……主人到底什么时候好……” 它百无聊赖,突然间,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异响。 沧水立刻站直,探出头往外看去—— “叔叔,再坚持一下!”浑身被雨淋湿的、衣衫破旧的年轻人抹了把脸,同时将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杠的带着人走。他说: “我看到了,前方山壁下有间屋舍,咱们先到那儿避避雨,待明日雨停了,再去寻找仙草。” “屋舍?”中年人勉强睁开双眼看了看。 他伤势太过沉重,摔下山崖的伤口来不及止血,又碰上大雨,这会儿失血过多,不仅脸色苍白,连眼睛都怪睁不开了。 因此,他看不到年轻人口中的屋舍,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雨幕。 “我不要紧,这点小伤我、我能应付……但是、大哥的病不能再拖了……”李在辛咳嗽两声,道: “知云,不必管我,先去找仙草,一定、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它,否则大哥、大哥会没命的……” 李知云睁大眼睛:“那怎么行!仙草固然重要,但叔叔你的伤势也不轻啊!叔叔你等会儿,我这就喊人帮忙!” 说着,青年便快步走向前方的屋舍:“有人吗、有人吗!我——” 话未说完,便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大声呵斥:“停!站住!不准再往前走了!” 李知云脚步一顿。他讶异地张望四周,并未发现现场除了他和叔叔以外,还有什么人在场:“谁?” 稚嫩的声音继续嚣张道:“笨蛋家伙,往哪儿看呢!你爷爷我在这儿!低头!” 李知云立马低头看去。于是他看到了……一条长着四只爪子,能站立、能说话的、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你、你是什么东西!蜥蜴吗?” 沧水:“???” 它破口大骂:“我这么威风凛凛的龙,你竟然说我长得像蜥蜴?!!你眼睛瞎了啊?故意的是不是?信不信我揍死你!” 小龙嗓音很大,怒目圆睁,就差没跳起来指着李知云的鼻子骂人了。 李知云:“……”他连忙道:“抱歉、抱歉,是我有眼无珠,冒犯这位……小龙大人了。” 他心想着,此宅必定是有主人的,这条小龙应当就是主人家的宠物。 小龙虽然看起来脾气差点,但十分聪明。能收服这样神气的灵兽做宠物,这座宅院的主人必定非同一般。 说不定,对方正是出自修真界的大能! 想到这里,李知云便面露喜色——或许求一求此地的主人,叔叔和父亲就都有救了! 于是,他放下叔叔,面对着沧水跪了下来,嘭嘭磕头,请求道:“求求小龙大人救命!” “我本是附近李家村的猎户,因数日前父亲得了怪病,经大夫诊断,必须要寻得此山的紫珠仙草,方能救我父亲的性命。” “父亲危在旦夕,我与叔叔只能连夜上山寻药。不料碰上暴雨,叔叔不慎从山崖摔下,伤势过重……” 李知云恳切哀求:“叔叔的伤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求小龙大人救命!” 沧水觉得莫名其妙:“受伤了就去找大夫啊,我又不会治病。” 李知云:“可雨势实在太大,叔叔失血过多,行动不便,根本无法撑到下山看大夫……” 他看出来小龙似乎不愿帮忙,便道: “求小龙大人网开一面!求您通报您家主人一声,我不求贵主救叔叔的性命,只希望能在此地借宿一晚,避一避雨! “如此,我也好为叔叔包扎伤口,以免伤势恶化!” 说着,李知云又磕了好几个头。他磕得很用力,额头和脸上都沾上了泥泞的湿土。 一旁,李家叔叔拽住李知云的胳膊:“知云、算、算了……我们还是……” “没事的、会没事的叔叔,小龙大人善良慈悲,它会帮我们的,一定会的!” 沧水:“……喂喂喂,你别自说自话啊,我可没说要帮你!” 李知云没有放弃:“那么小龙大人要如何才愿意帮助我们呢?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能让我们在此地避雨,我什么都能做!当牛做马也可以!” 沧水:“哼,区区人类,那么弱,要你当牛做马干什么,一点用都没有!”它嘟嘟囔囔着,然后不耐烦地摆摆手: “好啦好啦,你别磕头了,弄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你跪在那里不许动,我去问问主人哦。” 李知云喜上眉梢:“好、好!多谢小龙大人,多谢!” 沧水抬起下巴,高傲地垫着脚步走入堂屋。隔着一道门,它冲里头大声嚷嚷:“主人、主人!沧水有事禀报!主人、听见了吗、主人啊!——” * 此时,闭关室内。 汗水随着热气蒸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甜腻的信香,其中还夹杂着某种古怪的气味。 舒敛矜半睁着眼睛。他看到纱帐随风晃动着,像是即将奏至临界点的曲调。 某一时刻,他卷入这首曲调当中,大脑跟着空白一瞬。 他们短暂地停歇一阵。舒敛矜张着嘴呼吸,边浪涯则深深埋入他的颈肩。 这时,舒敛矜听闻闭关室门外传来沧水微弱的叫声。 “主人、主人啊!怎么不理我!主人!——” 沧水铆足了劲儿喊“主人”,却因为闭关室内的隔音结界而无法让声音清晰的传入内部。 因此舒敛矜听到的,只是它含糊不清的“低语”罢了。 不过,他既然能听见沧水细微的嗓音,想必在这道门外,沧水已经喊得撕心裂肺了。 于是舒敛矜撤掉了隔音结界,同时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何事如此喧哗?” 沧水:“!!!” 沧水险些喜极而泣:“主人!你可算是理我了!” 它开始委屈:“主人,你和边浪涯到底在干什么嘛!沧水喊了你那么久,你都没理我!没理我!让我孤零零地在外面喊得喉咙都要冒烟了!” 它喋喋不休:“主人该不是跟边浪涯学坏了,要虐待灵宠吧!不要啊!这种坏习惯不要学啊!” 舒敛矜:“……”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口气:“究竟何事?” 沧水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说:“啊,差点忘了——主人,外面有人想进来躲雨,他们自称是附近村落的农户。主人,要让他们进来吗?” 第103章 “……”舒敛矜翻了个白眼。若不是时机不便,恐怕这会儿小龙已经被他吊起来了。他咬咬后槽牙,道: “无知蠢龙!区区小事,也值得你打搅我的清净?!” 沧水挨了骂,不禁委屈地撇了撇嘴,道:“可是他们看起来有点可怜,一直磕头求我,还喊我小龙大人呢!” 舒敛矜:“……”就多余和这蠢龙说话。 他不欲多言,随手抓起边浪涯的乾坤玉,再打开一道门缝,将其丢了出去:“速速把人打发走,不许再多嘴打搅,也不准让任何人靠近此地!” 眼见闭关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沧水立马就要探头看去。但没等他看清里面的情况,那门又立刻关上了。 沧水:“……哦。” 它沮丧地抱着乾坤玉退了出去。 结界外,见沧水去而复返,李知云连忙挺直身板,问:“小龙大人,情况如何?” “哼,不怎么样。”沧水甩甩脑袋,说:“反正你们是别想进来躲雨了。” 话音落下,李知云脸色一白:“那、那可如何是好……” 李家叔叔叹了口气,道:“好了知云,咱们走吧。” 李知云:“可是……” 这时,沧水忽然说:“慢着——” 他伸手在乾坤玉中掏了掏,最后拿出个玉瓷瓶:“你们要找什么仙草,小龙大人我是不清楚了,不过……这些仙丹肯定比你们凡间的仙草管用。” 说着,它将小瓶子送出结界外:“拿去吧!” 李知云急忙伸手接住,喜出望外:“多谢小龙大人、多谢小龙大人!”他抱紧叔叔,欣喜道:“太好了!父亲和叔叔都有救了!” 李家叔叔也十分意外:“是、是啊,这、太好了!” 沧水骄傲地扬扬下巴:“好啦,快点带着仙丹回去救命吧,不用在这里跪着啦!” 李知云便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小龙大人的大恩大德,李知云永生永世铭记在心!他日,必定要报答小龙大人!” 沧水闭着眼睛点点头,十分受用的模样。它单手叉腰,“嗯嗯”两声,然后摆摆手让李知云快走。 李知云便不再逗留,忙不迭拉起叔叔、揣好仙丹离开了。 沧水看着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人影,感叹道:“哇,这就是受人追捧的感觉吗!真好啊!嘻嘻!” * 打发走沧水之后,舒敛矜也终于从余韵中回过神来。他推推边浪涯:“滚开。” 边浪涯蹭着他,不肯挪开。 舒敛矜:“……” 他不说话,边浪涯便蹭得更加起劲。 于是,又是一阵黏黏糊糊,十分胶着,仿佛湿哒哒的羽毛轻轻拂过,这让舒敛矜心底生出一股痒意。 他不明白这种怪异之感从何而来,只是忽然想起了方才被刺勾住的感觉。这一想,他的半边身子都紧绷起来,连带着那边也将边浪涯紧紧咬住。 顿时,边浪涯“唔”了一声,皱着眉喊了声“主人”。 随着他一语落下,不久前才消下去的龙鳞又有复苏之势。于是舒敛矜一垂眸,便看见边浪涯的背上银色鳞片若隐若现。 他眉心一跳,马上按住了边浪涯:“你做什么?” 边浪涯抬头看他,声音带着尚未满足的沙哑:“主人、我……我……忍不住……” 肉刺再次显现,舒敛矜有一瞬的失神。 舒敛矜:“……” 在这些事情上,他向来是不委屈、也不压抑自己的。于是他默许了边浪涯的放肆。只不过…… “要继续,可以。但是……”舒敛矜搡开他的脸,说:“你要听话。” 舒敛矜:“我说慢时,你不能快,让你停下,就必须停下。能做到么?” 边浪涯先是怔怔地看着他,再用力点头:“我、我听话、听话!很听话,我……” 舒敛矜微微一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 边浪涯连连点头,随即着急地退了出来。 紧接着,舒敛矜侧身一翻。他的脸贴在软枕上,只留给了边浪涯一个后背。 他上半身低伏着,背部线条流畅漂亮,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展示出来。 从边浪涯的角度看过去,几乎将他看的清清楚楚。 边浪涯挪不开眼睛。 舒敛矜则扭头看他:“开始吧,像刚才那样。” 眼神交汇刹那,边无涯心头猛然一跳,如同过了电一般。 下一刻,边浪涯倾身向前抱住他。在舒敛矜的声音中,他完全释放了自己的刺…… “主人、主人、主人……” * 肆虐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下,临近正午时分,天空彻底放晴。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的时候,沧水正卧在地上舒服地睡觉。 它在睡梦中舔了舔嘴巴,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的闭关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嘭!” 石门被狠狠摔上,紧接着,快如闪电的流光迅速跃出洞府之外! 沧水:“!!!” 它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抬头往上看。 只见那抹光掠到了树林上空,轻盈得仿佛一片雪,然而下一刻,那人抬手落下的便是劈山镇海的骇然一招! “轰!——” 山林震荡,惊鸟四起,嗡鸣声绵绵不绝。 沧水扑腾着四只爪子爬起来,两眼迷瞪瞪地望着上空的白影。在它发呆的工夫,身材高大的人也从闭关室内走出来。 和沧水一样,边浪涯也看着那抹身影。 某一时刻,一人一龙异口同声:“主人……” 但他们口中的主人却并未留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 舒敛矜披着一身素白长衣立在风中,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而去。他垂眸看看手中残存的霜雪剑气,略微出神。 片刻后,他冰凉的眼底染上几分雀跃与欣喜:“大乘初期,大乘初期!” 想不到不过一夜双修,他的修为竟然越过了分神期的门槛,直接进入大乘期! 那么,他就差两个小境界,便能飞升入圣! 呵,飞升么…… 舒敛矜嘴角扬起笑意。 第84章 天黑了 沧水蹦跳着跑上前来:“哇啊啊啊!主人跨越境界啦!” 它乐呵呵地凑到舒敛矜跟前,用脑袋拱他:“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一夜荒唐,不仅解了纵情丝,修为更是跨了一个大境界,舒敛矜满心愉悦,罕见地露出一抹真实的笑容。 他纵容着沧水沿着胳膊往上攀爬到肩膀的行为,并且轻柔地摸了两下小龙角:“辛苦沧水护法一整夜了。” 被主人一摸,沧水立刻舒服地闭起眼睛:“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主人喜欢,沧水做什么都不辛苦!” 这边,边浪涯跟了上来。他盯着舒敛矜抚摸沧水的手,嘴角往下抿了抿。他像是不满自己被冷落,于是也挤到舒敛矜眼前:“主人,也摸我、摸我!” 他一面说,一面抓着舒敛矜的手腕拽过来:“我也、辛苦。” 舒敛矜:“……”他没忍住说:“你辛苦什么了?不是精神得很、兴奋得很么?” 边浪涯被质问得卡了壳,不知该如何反驳:“我、我……” 见他被一通数落,沧水便乐呵呵的笑得合不拢嘴:“哼哼,挨骂了吧,让你跟我抢主人!” 边浪涯很用力地瞪它一眼,接着扭头眼巴巴地望着舒敛矜,眼神哀怨:“主人,不要它!” 沧水:“???”它哇哇大叫:“好你个——哼!主人,你别理这个大傻子!傻子的病会传染的!” 舒敛矜反手各在这一人一龙的头上打了一巴掌。 他把沧水拎起来,冷脸问道:“少说废话。我问你,边浪涯还要痴傻多久,究竟要怎样才能恢复?” 昨晚歇下之时,舒敛矜细细琢磨了一阵。他推测边浪涯的痴傻之症,约莫是体内元气因怨族的吸食而过度损耗所造成的结果。 但经过昨夜,他已然步入大乘期,那为何与他双修的边浪涯,却仍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难道双修的灵力,还不足以弥补他体内因怨族而过度损耗的元气么? 沧水挠挠头,说:“这个……沧水觉得,可能是因为凡间的灵气不够充裕的缘故吧。我们是龙族,他又是龙神,修炼或者疗伤时,所需的灵气是凡间修者的数百倍。” 它扭头张望四周,说:“虽然这座灵脉的灵气不算差,但比起浮图山来,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呀!” 舒敛矜:“照此说来,还必须回到浮图山,用山中灵气滋养,他才有恢复的可能了?” 沧水点点头:“应该是。” 舒敛矜:“……” 看来,唯有去那所谓的“世外仙山”试一试了。 但,要如何过去? 他垂眸沉思,忽然,某个画面闯入脑海…… ——“快走、吧……人间、危险……寻一个、藏身之处……逆鳞,它会指引你……” 第104章 舒敛矜动作一顿。 逆鳞? 他手掌一翻,血红鳞片托在掌心。 “咦?”沧水盯着鳞片瞅了瞅,忽然眼睛一亮:“对哦!差点忘了,龙族逆鳞在主人的手上呀!” 它说:“嘻嘻,有它在,一切都不成问题啦!” 得到肯定的回答,舒敛矜淡淡地“嗯”了声,遂又将鳞片收了回去。这时,沧水又见缝插针地挤兑边浪涯: “主人你看,那个傻子又在发呆——哼,果然,他就是个累赘!所以!主人只需要沧水一个灵宠就好,沧水比他可靠多了!” 舒敛矜转头瞥了眼边浪涯,见他正直愣愣地望着远处,神游天外。 “你在看什么?” 边浪涯指向遥远的天际,道:“主人、看,天,黑了!” 舒敛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天空的最东侧出现了一片浓重的黑云。像是逐渐晕染开来的墨,黑云正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和带来雷雨的云团不同,那片黑云像是凝聚了阴森的魔气与怨气,仿佛要将整片天空吞噬。 舒敛矜分辨出了那黑云所来的方向:“那是……从小瀛洲来的黑雾。” 朱沉在小瀛洲上空打开了封印怨族的异界通道,怨族的怨气便从小瀛洲开始,不断向外散发。只怕此刻,它们分布的势力,也正如弥漫的黑云一般,正急速扩张开来。 “小瀛洲?又是那些可恶的鬼幽怨族做的好事!”沧水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骂道: “哼,他们从前就野心勃勃,在小瀛洲时,又害死了维金、棠木他们,现在又要来祸害人间了!” 它抓住舒敛矜的胳膊,态度十分坚决:“不能让那些臭东西得逞!主人,我们一定要为棠木他们报仇雪恨!” 小龙叽叽喳喳的:“不过话说回来,怨族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嗯嗯,决定了!我们先制定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就像他们当初算计咱们一样——咱们也算计回去,怎么样? “唔,但是沧水想不到有什么好办法……主人有什么头绪吗?”小龙歪头看看舒敛矜:“主人?” 舒敛矜却眉心一皱:“噤声。”他偏过头,瞥了眼通往山下的小路:“有人进山了。” 沧水张望左右:“啊?哪里?” 边浪涯也紧张地抱住舒敛矜的胳膊:“不要,陌生人。” 舒敛矜:“……” 蠢龙和傻子没有做决定的权利,舒敛矜一左一右地将他们拽住,再闪身,两人一龙便来到了山脚下。 “哇啊啊!主人,慢一点哇!”沧水被晃得头晕眼花,再站稳时,视线便转了不远处:“咦?那不是昨晚暴雨时,上山寻药的农户吗?还有另外一个人……” 舒敛矜目光微微一滞:“方潜龙?”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身边的某个傻子忽然浑身绷紧了。他抱着舒敛矜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主人,不要、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 还没等他们走上前去,那边的人就发现了他们。 “小龙大人!”李知云立刻冲他们招了招手:“是小龙大人!” 他立马向他们跑了过来,并指着晕死在地上的人,说:“小龙大人,快来帮忙,那个人好像快死了!” 但是他的小龙大人却气呼呼地扭过头,说:“方潜龙那个大混蛋,我才不救他呢!——你说对吧,主人?” “?”李知云:“主人?” 他这才看到小龙大人身边的俊秀青年。 当瞧见青年的相貌时,他眼中闪过惊艳之色。对方气质出尘,清逸俊秀,李知云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目光:“这位是……” 话未说完,青年身旁的高大男子便猛地上前一步,将人牢牢挡在自己身后。 高大男子眼神凶狠,漆黑的眼珠紧紧地瞪着他:“这是、我的、主人!不许看他!” 李知云:“……” 听见对方冰冷的警告,李知云骤然回神。他惊觉于自己的失态,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原、原来这位仙人就是你们的主人啊……抱、抱歉,是小人失礼了……” 他自觉冒犯了仙人,心中倍感懊悔,便不敢再多看仙人一眼。只是他闪躲得太快,因而没瞧见仙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白眼。 随后,仙人没好气地一把搡开边浪涯和沧水,并越过他们往前面走。 “他怎么了?”舒敛矜在晕死过去的方潜龙身侧蹲下来,并探了探对方的脉息。 嗯,还没死。 但也离死不远了。 他往方潜龙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又问:“发生何事?” 方潜龙出自魔族,那日与朱沉反目之后,为了和怨族势力对抗,他必然会回到万魔峰。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又受了如此沉重的伤? 莫非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成? “唉,我们也是碰巧碰到他的。”李家叔叔回答道:“昨夜小人与内侄得了仙人所赠的仙丹,便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去。” “不料那时村子已经遭遇了一群妖魔鬼怪的袭击,它们像鬼一样在空中飘来飘去,村民都死了,就连……就连我大哥、大嫂也……” 说到此处时,李家叔叔不由得哽咽了:“村子里的农户无一幸免,全都死于非命,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想到夜半时分回到村庄时所见到的惨状,李知云的眼眶通红。他用力地抹两下眼睛,说:“原以为有了仙丹救命,父亲的病很快就能痊愈,可没想到,当我们推开家门时,看到的却是……” 李家叔叔道:“后来,我们想将村民下葬,可还没来得及为众人收敛,便见一片巨大的黑云笼罩在村庄上空。” “它们像蝗虫一般冲了下来,瞬间让万物失色。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他们见势不对,立刻就要跑。然而他们的退路都被封住,已然是退无可退。就在这时,高空中有一道黑影陡然坠落! “它们追着他一路猛打,但此人实力十分强悍,多方围攻之下,硬是撕开了一道逃生的出路。” “我们跟着他成功脱逃,可没过多久,他便重伤昏迷了过去。” 李知云说:“期间我们尝试喂他吃下几粒仙丹,但却收效甚微。没办法,我们只能带着他到这里来了。 “想着,小龙大人和仙人在此,或许有办法救活他。” 他紧接着问:“不过瞧方才小龙大人的反应,莫非此人正是仙者的熟人么?” “算不上熟识。”舒敛矜道:“但他出身魔族,体质有异,那些仙丹对他并不奏效。” 正因如此,方才他才换了另一种丹药喂给方潜龙,此刻,他的伤势才勉强算是稳定下来。 “魔族?!”李家叔叔万分惊讶:“我们岂不是……”救下了一个魔头? “这……”李知云道:“可他确实帮了咱们。这也算是……报恩了吧……” 李家叔叔皱着眉头:“那……该拿他怎么办?” “这……”李知云也头疼。他看向舒敛矜,面露为难:“仙人认为,应该如何呢?” 舒敛矜沉默了片刻。 从李家叔侄所交代的经过,可见方潜龙是被怨族追杀至此,但在这之前,他又遇到何种变故,尚不可知。 其中疑点,只怕是要等方潜龙亲自揭晓答案了。 于是舒敛矜道:“此人我自会处理,你们不必操心。” 说着,他又给方潜龙喂了不少灵丹妙药,并将人挪到树下,待人苏醒。 而在这期间,舒敛矜放出神识向外探查,发现天上那片黑云已然吞占了将近大半的人间领土,并且正朝着西侧缓慢逼近。 他目光放远,面向遥远的天际:“西边……么……” 这边,李家叔侄正围在方潜龙的两侧,查看他的情况。 而沧水对方潜龙怀恨在心,此刻见到奄奄一息的仇敌,气焰更是无比嚣张。它大摇大摆地跳到方潜龙的脸上,四只龙爪毫不客气地又抓又踩。不一会儿,方潜龙惨白的皮肤上就多了好几道鲜红的血痕。 李知云:“……” 他犹豫道:“小龙大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他、他好像流血了……” 沧水抓得更欢了:“哈哈哈,他死了才好呢!” 李知云:“……”看来小龙大人和这魔头有仇啊。 另一边,边浪涯像条尾巴似的,紧紧跟在舒敛矜身后。见对方出神地极目远眺,他便忧心忡忡地拉住眼前人的小拇指:“主人……” 舒敛矜未给他回应,他也不气馁,直接低下头靠在舒敛矜的肩头。他闭着眼睛呼吸着对方的气味:“主人……” 但他仍不满足。 只见他鼻尖耸动,嘴唇微张,下一刻便循着萦绕的香气,痴迷地吻上了细白的脖颈。 细密的亲吻沿着细腻的皮肤轻啄,一直蔓延到衣领下方。他掀开衣领往下,滚烫的吻再一次落在昨晚留下的暧昧红痕上。 第105章 而当边浪涯即将更过分的时候,舒敛矜阻止了他。 “再动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舒敛矜侧过头,冷漠而凉薄的眼神睨视着边浪涯:“还是,你情愿自断一臂?” 傻子似乎是被吓到了,当下也不敢造次,只能收回手,垂头蹭蹭舒敛矜:“不、害怕、害怕!” 舒敛矜:“……” 害怕? “哼。” 他冷哼一声,继而用力推开边浪涯。 此时,不远处传来李知云的惊呼: “小龙大人!先别踩了,他、他好像醒了!” 舒敛矜即刻扭头看去—— …… 方潜龙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恢复意识时,除了感受到脸上痛感之外,恍惚间还听到了舒敛矜的声音。 嗯? 舒敛矜? 不可能是他。 照时间看,他这会儿八成已寻到一处安全僻静的藏身之处躲起来了,和边浪涯一起。说不定,那两人正琢磨着要破解纵情丝呢。 所以,舒敛矜不可能出现在此。 他耳边所听到的,只是自己在意识不清之下,一时产生的虚假梦境而已。但话说回来,既然是梦境的话……稍微过分点,也不是不行吧? 方潜龙这么想着,便要抓身旁人的手:“舒……” 他才张口,便听一道稚嫩的声音吱哇乱叫:“哦哟!怎么见到个男人就要拉手啊!咦!果然是魔头,口味真重!”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方潜龙陡然清醒过来。他猛地睁眼,视线很快就聚焦在被自己紧握住的手腕上。 接着,他顺着这只手腕往上看——那是一张普通平凡的中年人的脸,还脏兮兮的,像是饥荒年的难民。 李家叔叔冲他微笑:“你、你醒了啊。” 方潜龙:“……” 他狠狠打了个激灵,接着用力甩开了李家叔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眼底满是嫌弃,恨不得立马剁掉。 但最终,他扭曲着脸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衣角,使劲地擦了好几遍之后,再厌恶地将其丢弃。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咳咳。” 方潜龙清清嗓子,进而抬头看看周围。这一看,他才知道自己方才并非是做梦。因为他瞧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舒敛矜。 “咳。”方潜龙动动嘴角,摆出一张笑脸:“竟然真的是你,还以为是错觉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势,继而笑道:“看来是你救了我啊。嗯~这个恩情该如何报答呢?哦,有了—— “听说人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叫,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偏偏你又需要有人帮你除去纵情丝之苦,那不如,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放心,我不感到为难,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话音落下,边浪涯顿时目露凶光。他瞪视着方潜龙的眼神格外狠辣:“不行!”他大声说。 方潜龙哼笑着挑衅道:“你说不行就不行,你算老几?我跟仙君说话,没人问你。” 这时,他口中的仙君——舒敛矜皱紧了眉头。 他冷冷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纵情丝早已解除,无需你所谓的报答。” “啊,看来你还是选择了边浪涯,真是太可惜了。”方潜龙脸上浮现遗憾的神色。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回报仙君的恩情啊。其实只要仙君一句话,边浪涯能做的,我也能做。” 方潜龙神秘微笑。 闻言,舒敛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他挑挑眉梢:“他能做的,你也能做?什么都能么?” 方潜龙十分自信:“那是当然。”哼,和边浪涯相比,他必然是更胜一筹的。 “是么。”舒敛矜淡笑着冲边浪涯招了招手:“边浪涯,过来。” 边浪涯的眼神在一瞬间软化,忙不迭地回到身边去:“主人!” 舒敛矜嘴角一勾:“跪下。” 下一刻,边浪涯乖巧地单膝跪下,脸也埋在了舒敛矜的腰间。 看到这一幕,方潜龙双眼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 舒敛矜轻柔地抚摸边浪涯的头发,像是某种嘉奖:“他能做我最听话的宠物,你能么?” 方潜龙:“……” 当中跪下,认人为主,此等有辱尊严之事,他确实做不到。 “唉,看来你我是注定无缘了啊。”方潜龙叹息道。 啧啧啧,不过,边浪涯还真是豁得出去。这般丢脸之事竟然也做得这样自然,像是预先演示过无数次似的,还得是他。 果然,和他相比,自己还是出色太多了——至少在为人尊严这一块,他可是完完全全赢过了边浪涯呢,呵。 毕竟,甘愿沦为宠物,那都不能算作人,而是狗了啊。 嘁,真没出息。当狗都当这么开心,啧。 方潜龙暗暗腹诽着,也丝毫不掩饰对边浪涯的鄙夷。 被鄙夷的那个人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一味地拱着舒敛矜。 舒敛矜摸够傻子的头了,便一把将人搡开:“行了方潜龙,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问你,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 “难道你不曾回万魔峰,借魔族之力,挫朱沉的锐气么?” “呵,魔族?”方潜龙不禁冷笑:“休要再提那群奴颜婢膝、自甘堕落、毫无底线的懦夫了。” “哼,那日我甩开朱沉回了万魔峰,原想借魔族的势力,试试怨族的深浅。不料那群缩头乌龟见怨族势强,立马就认输投降,还转头就将我卖个干净!” 方潜龙恨得牙痒:“若不是他们,我何至于被区区怨族穷追猛打,以至于重伤至此?” 他阴狠道:“呵,且等着吧,老子早晚要跟他们算账!” 听完他的遭遇,舒敛矜凉凉道:“可见失态的变化,并不像你预想中的发展——后悔和朱沉结盟了么?” 方潜龙:“……” 他“嗤”了声,说:“事已至此,有什么好后悔的。这回是我棋差一着,下一次,他们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沧水幸灾乐祸,还不忘记挖苦他:“哈哈哈,嘴真硬啊!你没那个本事,敌不过便敌不过,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打输了不丢人,死要面子充大头才丢人呢!到头来还要我们来救你,哎呀哎呀、真难看呀~” 方潜龙顿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找死吗!” “怎么了,挨了顿打,你耳朵也聋了啊?”沧水不以为惧,还张狂地做鬼脸:“我说你,丢人、丢人、丢人、难看、难看、难看!这下听清楚了吗!” 方潜龙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目光阴毒,抬起的手掌凝聚魔气:“你这条臭龙,信不信我……” 话未说完,皎若冰雪的身影便挡下了这一击。 舒敛矜冷眸看着方潜龙:“伤我的灵宠,问过我的意见了么?” 第85章 重逢 方潜龙仰头盯着舒敛矜,眉宇间仿佛有散不开的杀气。 气氛一时僵持。 沧水还不怕事儿大地嗷嗷叫嚣:“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敢欺负我,我家主人第一个不答应!” “主人,他欺负我,就是藐视你!快教训他!” 李家叔侄:“……”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李知云头疼地劝解道:“还有小龙大人……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虽然听不太明白他们在吵些什么,但若真打起来,那人岂不是白救了吗? 然而,最后那句话李知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便骤然缓和了。 方潜龙率先妥协,他收回手,冷硬地扭过头去,脸上仍带着未消的怒气。 另一边,舒敛矜也将嘴碎的沧水收回袖中。 他淡然道:“当日在小瀛洲,你帮了我,今日我救了你,你我自此两清,互不相欠。” 说罢,舒敛矜便转身离去。 而边浪涯则模仿着舒敛矜的姿态,高傲且冷漠地丢下一个“哼”字,随即紧随其后。 方潜龙连忙叫住舒敛矜:“你要去哪儿?” 舒敛矜没有回头:“与你无关。” 方潜龙大声提醒:“怨族大举入侵人间,不止是魔族,修真界、妖族、人族……全都受到波及。短短一日之内,修真界已经节节败退。” “怨族自东而来,你若想活命,便去往西边的尽头。那里……应该安全些。” 舒敛矜看了眼太阳西斜的方向,淡淡地应了声:“嗯。” 见此情景,茫然的李家叔侄面面相觑:“……” 他们赶忙追上仙人的脚步,犹犹豫豫道:“仙人、那、那我们……” 舒敛矜微微侧目:“何事?” 李家叔叔看了自家侄子一眼,最终鼓起勇气请求道:“仙人是要与仙门众人会合么?可否带上内侄一起?” 李知云:“叔叔!我怎能舍你一人逃命去?仙人,还是……” 第106章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也不听话!”李家叔叔说:“仙人,您别看我这内侄清清瘦瘦的,但他力气大得很,下地干农活的时候最有劲儿了! “求您带他一块儿走罢!哪怕是拿他当奴才使唤也好啊!他皮糙肉厚,为您做些粗活,是最合适不过的!求您了!” 说着,他便要跪下给舒敛矜磕头。 李知云连忙拽起叔叔:“不、叔叔,我绝不丢下你!——” “不论叔叔说了什么,仙人都不用理会。小人不敢再耽误仙人,这就告辞了。”说话间,他拉着叔叔便要走:“叔叔,咱们该离开了……” 这时—— “等等!” 沧水从舒敛矜的广袖中探出头来:“要不,你们跟着一块儿走吧。” 李知云:“可是……” 李家叔侄齐齐扭头看向舒敛矜。 沧水拉拉舒敛矜的袖子:“主人,横竖咱们也要下山,不如顺便带他们一块儿走吧?”它说: “昨晚他们求我的时候,磕了好多个头呢,简直把我当成了活菩萨!如果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回头再碰见那群该死的怨族,一命呜呼,那就太遗憾了。” “我好不容易才碰上两个拥护我的人呢,我不想他们死。” 舒敛矜:“……” 他沉默片刻,再回过头时,看到的是两人充满希冀的眼神。 “罢了,跟上罢。”舒敛矜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喜欢麻烦,更讨厌累赘。 “所以,与修真界各宗弟子会合后,尔等便自行离去,此后生死与我无关。明白了么?” 能得仙人护送,李家叔侄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遂连连点头,没有二话。 于是,一行四人便往日落的方向而去。 * “快点、动作都快点!” “那边的几个,别磨磨蹭蹭的!若是耽误了时间,碰上怨族,咱们全都要完蛋!” “都注意了,别掉队,紧跟众人一齐朝西边走,快些!” …… 远处的山坳下,几名修者正高声吆喝着,疏散村落人群。他们指引幸存的百姓一路往西,排成三列的人群有序地朝着修者所指的方向行动着。 当舒敛矜和边浪涯等人沿路而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然而他们并未靠近,只是在稍远一些的巨树下远远地看着。 此时,另一边。 “颜梦生!”许仲卿快步跑了过来:“平江镇的百姓已经疏散完成,你这边情况如何?” 颜梦生抹了把汗,道:“落梅村这里也差不多了,大部分的村民都已撤离,眼下仅剩下最后一批。” 许仲卿松了口气:“那就好。” 颜梦生说:“幸亏长老们提前将消息传回了扶摇门,我们才能及时应对。否则若晚一步,这附近的百姓也要遭遇怨族的毒手。” 许仲卿也叹道:“是啊,真没想到竟会引发此等浩劫……也不知修真界何时才能将怨族之祸平息……” 回想起真庭长老提起的数百年前怨族带来的浩劫,颜梦生万分忧虑:“只怕是难了……” 当年怨族为祸人间,集各宗大能之力都不能将其驱逐,更何况如今众人所面对的,是在异界韬光养晦数百年的鬼幽怨族。 它们的实力只会更甚以往。 如此境况下,修真界还有将其一举击败的可能吗? 要知道,那时封印怨族的,可是来自天界的神君。凡间的修者再强,只怕也不足神君的万分之一。 思及此,颜梦生也只能摇头叹气。 许仲卿拍拍他的肩,道:“别灰心啊,或许用不了多久,诸位前辈们就能想出对付怨族的办法了!要有信心!” 颜梦生强颜欢笑:“但愿吧。” 关于鬼幽怨族,许仲卿知晓的内容并不多。 在他的认知里,魔族已经是十分令人骇然的存在,因此,他并不清楚,数百年前肆虐人间的怨族,究竟有多么难缠。 他依旧天真地认为,只要修真界的几大宗门同心协力,练手抗敌,就能够将强势入侵人间的怨族驱逐出境。 其实不光是他,就连极大多数的修者,甚至是普通百姓,也是这样想的。他们以为,过不了几年——或许用不了那么久——他们就能重新回到故土。 但颜梦生却记得真庭长老口中所描述的炼狱一般的世界。如今的修真界,一如被人遗忘的七百年前的历史,面对势如破竹的怨族,正狼狈地节节败退。 他们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颜梦生犹豫着,自己是该告知实情,还是让许仲卿保持着这样的希望呢?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勉强地笑了笑别开头去。 而他别开的这一眼,却恰好地捕捉到了令人意外的身影。 颜梦生动作一顿,而后拍拍许仲卿的肩膀:“许大哥,我去那边帮忙,咱们回头再聊吧。” 他迫不及待地和许仲卿分别,同时扭头往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随后趁着无人注意,悄悄从小路溜到了树林深处。 …… “眼下局势紧张,怨族攻占人间大半领土,百姓、修者,死伤无数。修真界各宗长老商议之下,决定暂时放下彼此成见,建立仙盟。 “在想出对抗怨族的最终办法前,仙盟先命我等带领百姓撤离。”颜梦生紧张地张望四周,确认四下无人,这才继续低声说: “但我听说,此前怨族那边传来消息,只要仙盟交出你与……”他看了眼杵在旁边的高大男子,继续道: “怨族放话了,只要仙盟交出你与边浪涯,便宽限仙盟半个月,好让众修者有时间逃命。” 舒敛矜不动声色地听着:“仙盟同意了?” 颜梦生低下头,“嗯”了声:“所以,仙君你不该来此。眼下你已经是怨族与仙盟的通缉对象,倘若被他们发现,只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话未说完,便听舒敛矜冷笑一声:“麻烦?”他目光冷冷地瞥了眼边浪涯,说:“我的麻烦已经够多,难道还差再多一个么。” 颜梦生:“……” 他困惑的目光在舒敛矜和边浪涯的身上逡巡:“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是麻烦?边浪涯么? 他怪异地想,呵,他的这个“边大哥”本事大得很,和他相比,那可有用太多了。 这样一个有用的“边大哥”,也是仙君的麻烦么? 颜梦生不禁想起前日听闻的流言,顿时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舒敛矜看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但也并不将其放在心上。他别开眼,说了句“没什么”,然后往身后睨去一眼:“过来吧。” 这时,颜梦生才将注意力放到跟在舒敛矜身侧的两个陌生人——没有灵力,是凡人? 仙君身边怎么会跟着两个凡人呢? 他独来独往,向来是不愿与人打交道的。 李家叔侄走上前来,他们毕恭毕敬地对颜梦生行礼叩拜:“小人见过仙人,恭祝仙人福泽万年。” 颜梦生忙道:“别!千万别行此大礼!”他把两人拉了起来,同时疑惑地看看舒敛矜,问:“仙君,敢问这两位是?” “凡人。”舒敛矜道:“他们所在的村落遭遇怨族袭击,只有他二人生还。既然仙盟要疏散百姓,那便带上他们一同撤离罢。” 颜梦生明白了,是舒敛矜救下了被怨族所害的百姓,还特意将人带来了这里! 顿时,他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仙君绝不是旁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叛徒”、“罪人”!他始终都心怀仁慈,就像从前救下自己一样,他不会对身陷险境的凡人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颜梦生开心地笑了笑:“果然,仙君依旧是从前的仙君,我没有看错人—— “您还是那个仗义仁厚的潇然仙君,什么‘与魔为伍’、‘助力怨族回归的帮凶’……都是别有用心之人诋毁您的流言蜚语!” “仙君放心,我永远都是站在您这边的!”颜梦生坚定地说。 闻言,舒敛矜玩味一笑。他说:“虽然恭维的话十分钟听,但我得告诉你——不,他们没有说错,我是修真界的叛徒。” “什么?”颜梦生一怔。 舒敛矜道:“怨族现世当日,是我从旁协助,刺杀边浪涯,破了异界的封印。” 颜梦生不相信:“不,您不会那么做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不等他把话说完,舒敛矜便出声打断:“没有误会。那是已然发生的事实,是一场完美的交易。” 他看着颜梦生骤变的脸色,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我并非你所认为的好人。往后见了我,也莫要再那般热切。 “需要我再说得明白些么?你固执己见地将我视作正人君子的模样,当真是目中无人得令人讨厌。” 颜梦生动动嘴唇,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我没有,我没有目中无人……” “你用从前对‘潇然仙君’的印象来定义我的为人,从未将真实的我视作舒敛矜,难道,还不算是目中无人么?” 第107章 话音落下,颜梦生的脸色更白了。 “我……” 舒敛矜:“所以,莫要再称呼我为‘潇然仙君’。直呼我名,又或者像其他人那般,唤我‘叛徒’,都随你。” 他没再看颜梦生一眼,而是摸了摸凑到眼前的边浪涯的头发。 “行了,我们走了。” 说罢,他冲边浪涯勾勾手指,两人转身便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高空之上陡然传来一声呵斥: “叛徒舒敛矜,休走!——” 第86章 分道扬镳 凛然剑气从天而降,它以四面包抄之势,拦住了舒敛矜等人的去路。 见状,舒敛矜眸光微动,继而一个拂袖,随手将李家叔侄推到了战圈之外。 李家叔侄:“仙人?!” 舒敛矜冷声道:“滚远些。” 接着他抬头往上看,只见沈移山怒气冲冲地率众而来,此刻正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还敢出现!” “当日在小瀛洲,你串通魔族方潜龙,还有那恶徒朱沉,联手打开了异界通道,致使怨族为祸人间! “因为你,人间生灵涂炭,无数修者惨死,百姓惨遭屠戮;因为你,所有人逼不得已远走他乡,他们食不果腹、伤痕累累……你看不见吗?! “可你做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非但没有丝毫悔改之心,还敢出现在这里,大放厥词!” 沈移山遍数他的恶行,厉声呵斥:“舒敛矜,你当真是无药可救,罪不容诛!” 四周团团包围的各宗修者们也是义愤填膺,全都目光凶狠地瞪着舒敛矜。 颜梦生又惊愕又茫然:“是、是沈长老,还有诸位同门,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他明明避开了所有人…… 这时,一名修者从人群中跳了出来,指着颜梦生的鼻子骂道:“怎么会?颜梦生,你打量着我们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是恶人舒敛矜的忠实拥趸么?” “当日在扶摇门,长老们终于揭开了叛徒的真面目,将其关押。我们不过说了几句骂叛徒的话,你就那般激动,拼了命地殴打我们!还威胁我们,不准上报长老!” “当时我就想,你必定是叛徒的同党,才会那般激动。如今一看,哼,果不其然!方才你借口有事,鬼鬼祟祟地避开众人,摸到这边的树林里来。 “得亏我留了个心眼,悄悄跟过来看,这才逮到你们在此私会!” 颜梦生定定地看着那人。他起初只觉得对方有些面熟,这会儿听完这一席话,才惊觉双方仇视的种子早已埋下。 “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颜梦生满脸讶异之色。 那位修者继续道:“如何,害怕了吗?你若果真害怕,当初就不该和叛徒同流合污!” 他转身请示自家长老:“启禀沈长老,弟子想,当初叛徒能成功自寒狱中脱逃,必定和颜梦生脱不了干系! “您也瞧见了,他和舒敛矜那般熟稔,必定共谋犯下不少恶事!如此罪恶滔天之人,合该千刀万剐!还请长老下令,诛杀这两个恶徒,还修真界和人间,一片太平!” 闻言,沈移山目光阴沉地盯着舒敛矜等人。他口中低声念着舒敛矜的名字,说道:“他说的没错。你们,确实该死!该死啊!” 一语落下,只见他眼神陡然流露杀意:“仙盟同修们听令,务必倾尽全力,将叛徒舒敛矜等人就地格杀!” “是!” 众修者齐声厉喝:“杀!” “杀”之一字落下,凛凛杀气无比震撼。 边浪涯立刻上前。他挡在舒敛矜身前,用敌视的目光看着围攻而来的一众修者:“不准伤害、主人!!!” 原本还处在震惊中的颜梦生,听到这话,顿时一愣。他的大脑空白一瞬,随后茫然地想:边大哥方才……说什么来着?主人??? 他不禁回头看去。 但他只看到舒敛矜嘴角勾起,轻声一笑。 “杀?” 舒敛矜抬起手,将边浪涯往身后搡开。接着,他抬眸瞥向众人:“呵,就凭你们?” “休得猖狂!”一名修者怒斥道:“你修为高又如何?我等齐上,又有无数法宝配合,不信取你不下!” 这回,他们敢群起围攻舒敛矜,就是做足了准备。几乎所有宗门的顶级高手与法宝,都在这里了。 因此,他们也格外有恃无恐:“叛徒,受死!!!” 顷刻,以沈移山为首的诸仙盟同修,齐齐放出杀招,攻向了舒敛矜。 浩荡杀阵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山河震动,万灵具惊! 舒敛矜冷哼一声,随即捏起法诀:“那就用尔等性命,试试我大乘初期的剑意吧。” 话甫落,只见沛然剑气直冲云霄,无数剑光刺穿了笼罩而来的杀阵!仅仅一个瞬息,所有修者的全力一击,都被击了个粉碎! 那些剑气带着浩然余威,在攻破修者防线之后,又刺向了他们的死穴。顷刻间,血花四溅! “啊!——” “不、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修为稍低一些的修者,皆在这一招之内尽数逼命,唯有金丹期及上修者避开了要害,但也身负重伤。 而元婴期的修者,如沈移山等人,都借势避开,只是受了些轻伤。 但无论是金丹期还是元婴期的修者,见舒敛矜使出的这骇人的一招,纷纷大惊失色: “怎、怎么回事!!!这威压……这威压……” “比之化身巅峰还要强大的威压……是、是大乘期!舒敛矜他、他是大乘初期!” “他何时又跨越了境界?这、这可能吗……他才修行不到二十年,就……就已经是大乘初期……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不行,我们敌不过他的,我们会死的!!!逃、快逃!!!” …… 一时间,众人惊慌失措,眼底尽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惊恐。他们或是愕然不知所措,或是震惊不可置信。 其中,更有恐慌至极点的修者连忙后撤。他们惊叫着离开战圈,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舒敛矜看着他们仓皇失措的狼狈模样,宛若丧家之犬一般,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正气凛然。 他们像是服从求生本能的畜生,抱头鼠窜的样子比外边的野狗都不如。 见此情景,舒敛矜忽然觉得无聊透顶。 修真界,尽是此等贪生怕死、见风使舵、虚假伪善之辈。 不论是与他们为伍,或是与他们为敌,都太丢人了。 因此,舒敛矜的目光也不再停留,只淡淡地瞥了眼仍未回过神来的颜梦生。 他忽而上前一步,揪住颜梦生的衣领。 “?”颜梦生困惑地眨眨眼:“怎么了?” 舒敛矜平静地丢下两个字:“留神。”接着便猛然将人一提! 刹那间,颜梦生只觉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眼前像是跑过了无数景色,所见之物都仿佛是虚幻的影子。 片刻之后,盘旋在周围的影子忽然一停。 颜梦生脚步踉跄,晃了两下才站稳了脚跟。 “这是……哪儿?”颜梦生茫然地看看四周。 周围环境十分陌生,没再听见仙盟修者的声音,抬起头时,也瞧不见那片恐怖的黑云了。 舒敛矜淡淡道:“此地靠近西陵州,仙盟的人追不过来,而怨族要攻占此地,也尚需时日。你暂时安全。” 颜梦生想起方才被仙盟众人围攻时的场面,明白自己在仙盟的眼中,已然是投奔恶道的叛徒。 他们将自己当成舒敛矜的同党,一同围剿。而救了自己的,正是舒敛矜。顿时,他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救我。”颜梦生问:“你不是……与我两不相欠了吗?” 舒敛矜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若有意见,我自然也能送你回去。” “……” 颜梦生无言了好一阵。跳出对救命恩人的美好幻想,他发现舒敛矜的嘴,当真是说不出一句好话。 不过…… “还是多谢你。”颜梦生道:“你又救了我一次。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的。” 舒敛矜依旧没什么好脸色:“随你。” 颜梦生久久地看着他,探究的目光似乎企图将人看穿。 他看得有些久了,久得有人应激。 “不准、看!”边浪涯忽然一把将舒敛矜紧紧抱住,同时眼神凶狠地瞪了颜梦生一眼:“我的!!!” 颜梦生:“……?” 边浪涯力气大得出奇,舒敛矜被憋得险些没喘过气来。他打了下边浪涯的脸,再顺手将人推开:“放开。” 边浪涯委委屈屈,极为不舍地松了手:“主人、主人不要他,主人有我就、够了……” 颜梦生欲言又止。他一言难尽的目光在舒敛矜和边浪涯之间逡巡,片刻后道:“其实,我方才便想问……边大哥他……怎么了?” 第108章 舒敛矜冷哼一声:“如你所见——他已经是个傻子了。” “什么?”颜梦生惊讶地看看边浪涯:“边大哥怎么成傻子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舒敛矜:“怨族所害,我乃帮凶。” 颜梦生又沉默了。 他面色迟疑:“那、你会救他么?” 舒敛矜:“或许吧。” “……” 颜梦生彻底无言以对了。 他转过脸去,只见边浪涯仍是一副痴缠不休的模样,不禁暗叹口气。 也不知道边大哥和舒敛矜究竟是怎么了,他们的关系……实在是令人费解…… 唉,罢了,他们的事儿,只能由他们自己处理了。他一个小小筑基期修士,即便是想帮忙,估计也无能为力。 而且瞧舒敛矜的态度,应该是放着边大哥不管的。 这么想着,颜梦生便放下心来。 他略微思考片刻,道:“边大哥的事……我没有办法,但倘若日后需要我帮忙的话,请随时找我。” 他将传讯符递过去:“或许你说得对,仙盟不一定靠得住,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虚伪之辈,比如许仲卿许大哥,他是难得的真诚之人。还有郑贤,虽然他脾气坏了点…… “我和他们一样,都想靠自己的力量去救人,尽一尽绵薄之力,所以……” 颜梦生笑了笑,说:“今日就此别过吧,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再碰面。告辞了。” 他冲舒敛矜抱了抱拳,随即转身往东边的方向去了。 少年人步伐轻快,迎着风的样子格外朝气蓬勃。 舒敛矜看了看走向东边的、渐行渐远的影子,久久没有说话。 边浪涯有些不高兴地蹭蹭他的肩膀:“主人、不看他、看我!” 舒敛矜看他的眼神有些嫌弃:“都是怪人。” 第87章 化外山 边浪涯听不懂舒敛矜的话,追问道:“什么怪人?那里有怪人?” 舒敛矜没再理他,而是一扯袖子,把沧水给拽了出来。 “哎哟,主人,轻点儿!” “边浪涯说,逆鳞能指引方向,带我们到浮图山的入口。”舒敛矜反手将逆鳞丢了过去,命令道:“这是你们龙族的东西,要如何用,你自己来。” 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快赶到浮图山,尽快让边浪涯恢复正常。否则边浪涯再这么傻下去,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他。 边浪涯不傻的时候就够惹人烦的了,如今他更是痴傻得没边,缠人得很。他怕自己受不住,气急了将人一剑刺死。 而且…… 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让边浪涯变成傻子的罪魁祸首,但不可否认,边浪涯会沦落至此,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 算来算去,他还是欠了边浪涯一个情。 他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所以,还是早点还清的好。 这时,沧水整条龙都立起来了。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主人放心,有逆鳞在,找到浮图山肯定是没问题的!” 它“嘻嘻”笑两声,然后说:“主人,等我一下哦!” 说着,沧水的两只龙爪便全神贯注地捧着血红鳞片,屏气凝神地往鳞片中注入了一丝神力。 “呼……呼……呼……” 龙兽表情紧绷,看上去十分严肃。但它一向是咋咋呼呼,乍然板起脸来,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 忽然,沧水沉声一喝:“开!” 下一刻,流光倾泻而出,并于虚空中汇成一片淡金色的投影。 舒敛矜微微仰头:“这是……一幅地图。” 只见投影中逐渐浮现出层层山峦,宛若绘世之卷,将人间的千种风光尽数投射其上。而在这张图的中部偏西的位置,一个暗色的墨点正隐隐闪动。 舒敛矜留意到,在墨点的东侧,正是西陵洲。 难道图中的墨点,便是他们所在的位置么……舒敛矜如此想道。 接着,地图的光影又一次出现变化——一条暗红色的丝线从图中的墨点出发,穿过了条条蜿蜒的道路,越过重重高山,径直向西,一路通往了西边的尽头…… 那是一片云雾缭绕的阴影,从朦胧的外形上看,依稀可以辨认出云雾下的绵延山麓。 舒敛矜问:“那是什么地方?” 小龙也不解地挠挠头:“沧水也不知道……可能是……某座仙山吧?” “……”舒敛矜冷淡地瞥它一眼,道:“你倒是说说,除了装疯卖傻以外,你还有何用处?” 沧水大感委屈:“呜呜呜,这也不能怪沧水呀,沧水确实是不记得了嘛!”它说: “要怪也得怪边浪涯!都是他,什么时候痴呆不好,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痴呆! “痴呆也就算了,沧水好歹也算是他元神的一部分,可是他分给我的记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搞得我记性好差的,根本就记不清复杂的路线……” 沧水越说越气,立马转头给了边浪涯两脚:“都怪你,都怪你啊!坏人,王八蛋、狗东西!” 然而任凭它又踢又打,边浪涯却半点都不理它,只是一味地盯着图中的那座“仙山”看,看得目不转睛。 沧水便又和舒敛矜说:“主人你看,他又傻了——不对,不是又,他一直都是傻的——应该是,他更傻了。 “看,他两眼发直,魂都要丢了!” 舒敛矜不瞎,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只是他对于边浪涯的种种怪异行为,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因此,他只是神色淡然地询问边浪涯:“你在看什么?”并且并不期待对方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回答。 “那个地方,我知道。”边浪涯一字一句地说。 “哦?”这话倒是令舒敛矜感到意外,“说来听听。” 边浪涯立刻伸手一指:“那里是,化外山。” 话落的刹那,那片围绕不散一团的云雾竟然陡然散开了!与此同时,巍峨高山终于现出真容—— 位处高原的高大山峦由北向南横亘千里,像是一道天然的巨型屏障,彻底将整片陆地分割成泾渭分明的独立地域。 舒敛矜静静地看了看地图中的山峦,道:“化外山……” 他仔细回想,试图从有生之年的记忆中寻找出任何有关化外山的信息,但最终徒劳无功。 “从未听说过修真界有这样一座山。” 印象中,穿过西陵洲一路往西,沿途尽是坦途,并不存在任何山脉。舒敛矜的记忆很好,并且确认自己不会记错。但在这张地图上,本不该存在的山峦却被如此浓墨重彩地标记了出来。 舒敛矜略微沉思,道:“有人在化外山上布置了某种特殊的障眼法,导致世人无法窥探出它的一分一毫。正因如此,化外山在世人眼中,是不存在的,对么?” 他转过头询问沧水。 沧水看起来比他还要迷茫:“沧水、沧水不知道呀!”它挠挠头:“反正就是往西边走就对了,一直往西走,准没错的!” 舒敛矜:“……没用的东西。” 他冷下脸来,然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边浪涯。他的口吻中带着警告:“连沧水都不知晓山中奥秘,你是从何得知?你恢复了记忆,是不是?” 边浪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说:“我、我不知道……” 舒敛矜:“嗯?” 边浪涯:“不、我知道的……” 舒敛矜不耐烦了:“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边浪涯吓得浑身抖了一下,连忙说:“我、我记得、化外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可我就是、记得……” 舒敛矜:“……”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直教人脊背生寒。 边浪涯觑着他的表情,知道主人又生气了,只是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会生气。但他是主人的奴仆,让主人高兴,是他的职责。如果主人不高兴,那一定是奴仆做得不够好。 他是好奴仆,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主人开心起来。 要主人开心的办法有很多个,他记得,那天晚上主人开心的样子。 边浪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主人,眼珠子转了又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于是忽然凑上前,低头在舒敛矜的喉结上舔了一下。 湿润润的触感传来,舒敛矜控制不住地眉心一跳。他立刻把人搡开:“你干什么!放肆!” 边浪涯无辜地眨眨眼:“主人?”他的眼神里满是困惑:“主人……不开心?为什么?那时候,主人,喜欢……” 不等他把话说完,舒敛矜便黑着脸重重在他脸上来了一巴掌:“够了,闭嘴。” 同时,沧水也大叫起来:“哇啊啊啊!边浪涯,你、你你你你!!!你变态!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你竟然偷亲主人!!!” 它骂道:“你不要脸!你、你丧心病狂!你、你你你、你这个流氓!色鬼!大淫贼!你玷污我主人,我跟你拼了啊啊啊啊!!!” 第109章 小龙张牙舞爪,张着嘴呲着牙就跳起来狠狠咬住边浪涯的胳膊。它一面咬,一面含糊不清地说话:“我咬死你、咬死你!!!” 边浪涯也吃疼地嚷嚷着:“啊、啊!主人、怪物、怪物咬我!主人!”他一边叫,一边用力地拽沧水的尾巴,想把它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沧水:“!!!” 沧水:“呜呜呜呜呜!” 一人一龙互不相让,互相撕咬、攀扯,谁也不让着谁。一时间,静谧的山林充满了噪音。 舒敛矜:“……” 他忍无可忍,立刻甩手打出剑诀。电光火石之间,剑光凛冽而出,冷剑便狠狠地在一人一龙的脑袋上各来了两下! “啪!” “啪!” “全都给我闭嘴!” “……” 空气倏然一静。 沧水立刻松了口,颤颤巍巍地从边浪涯身上爬下来了。边浪涯则揉揉手臂,委屈地看着舒敛矜。 舒敛矜冷着张脸,不为所动。 “闹够了吗。”他冷冷道。 主人发怒,人和龙都不敢说话。 舒敛矜“哼”了声,遂一把将沧水抓过来,二话不说便塞进袖子里。接着,他扭过头睨了眼边浪涯,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闻言,边浪涯又咧嘴笑起来,连忙跟上舒敛矜的脚步:“主人!” 舒敛矜踮起脚尖微微往上漂浮一截,然后又拎着边浪涯的衣领将人提起来,接着又化作一道流光,转眼不见了。 * 西冥荒原,传闻中远离尘世、萧索凄凉的荒芜之地。 它位处数千里的高原之上,土壤贫瘠,荒草不生,倘若沿着荒地继续往西,便是望不到尽头的沙漠。 听说每逢春秋之际,此地便刮起大风,带来无尽的沙土。 当地的原住民深受其困,而后随着沙尘愈演愈烈,便彻底搬离了这里。于是,此地便成为了无人之境。 而这时,舒敛矜就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他看了看周围: “这便是地图指名的,化外山所在之地。” 第88章 世外仙山 “化外山……” 舒敛矜静静地打量周围。他释放的灵力几乎在这片荒原上全境铺开,但不论他如何探查,仍是寻找不到任何术法所遗留下来的痕迹。 他低头沉思——连大乘期的修为也无法探查的屏障么…… 舒敛矜拿出了边浪涯交给自己的龙族逆鳞。日光下,血红鳞片在他掌中投下一片淡淡的血红色光。 既然逆鳞能指引化外山所在的方位,想必也能打开此山的屏障。 于是,他将灵气注入其中。当鳞片变得灼热之时,他便将鳞片抛至半空。顿时,红金色光柱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在光柱的照耀之下,藏于暗处的结界终于显现!而在这层结界之后,依稀可见苍郁、茂盛的丛林! “看到了。” 舒敛矜微微一笑:“化外山果真在此。” 他步子一迈,随即走入红金光柱之中。他伸手触摸了这层结界,而后,结界打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缝隙开启的瞬间,一阵微风迎面而来! 这阵风带着充沛的灵气,径直扑在了舒敛矜的脸上,直教他精神一震! 他的双眼微微睁大:此间的灵气,竟然…… 这时,沧水忙不迭地从舒敛矜袖中钻了出来。它兴奋地跃入这道裂隙当中,叫嚷道:“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我已经闻见浮图山的气息了!” “呜哇啊啊啊啊!好香、好香!这灵气……是熟悉的气味!虽然比不上浮图山的浓郁,但是比凡尘的灵气好闻太多啦!” “哈哈哈!终于不用再忍受外面难闻的灵气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回家!主人,我们回家喽!——” 小龙的身影在深山的密林中窜来窜去,显然是雀跃得忘乎所以了。它左边闻闻,右边嗅嗅,神色间满是亢奋。 “主人,快来、快来啊!” 舒敛矜落后一步跟上。他没忘记拽上边浪涯:“跟上。” 边浪涯的脸上表现出十足的困惑、讶异与好奇。他张望四周,然后快步凑到舒敛矜身旁,说道:“主人、我、我好像……来过这里……” 这会儿,舒敛矜正好将逆鳞收回掌中。他回过头,瞧见方才那道打开的缝隙已然重新阖上,似乎是恢复成他们造访前的模样了。 随后,舒敛矜转过身,又听见了边浪涯说的一番话,当下便冷笑一声,回答道:“哼,你何止是来过这里,只怕此地的结界也是出自你手。” 闻言,边浪涯立马瞪大了眼珠。他否认道:“没有!我没有来过!” 舒敛矜又“哼”了声,也没理他,直接跟着沧水的方向往前走。 边浪涯见他不理自己,便“主人、主人”地追在后面喊。 对此,舒敛矜充耳不闻。他只是呼吸着空气中的灵气,然后循着这些灵气一路向前。 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灵气遵循着某种轨迹,正缓慢地流动在深山之中。它们不太像是自然滋生的,更像是从某个地方传过来的。 舒敛矜眉心微皱,继而放出神识。 在神识铺展开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遍布化外山全境。同时,他看到了终年积雪不化的山巅之上,流动着华光的耀眼之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那处耀眼之地流泻而出,最终扩散到化外山各处。 舒敛矜静静注视了片刻,随后便收回神识。 他睁开双眼,随即便向山巅而去。 边浪涯完全不知道主人又想到了什么,他只微微抬眼,便见主人化成了流光,流星一般飞向了山巅。 他急了,着急忙慌地循着主人的踪迹飞快跑去:“主人、主人!”他大声喊道。 边浪涯的声音回荡在密林当中,沉浸在吸食灵气的沧水猛然回神:“嗯?嗯?怎么了、怎么了?” 它连忙扭头,接着就瞧见半空中划过的流光。 “哇,主人,等等我呀!” 于是它也拼命地追着舒敛矜的方向跑。 但是有人的速度比它更快——当沧水还在因主人的举动而感到纳闷时,身旁便有一道疾风刮过去了。 “咦?” 沧水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它气得跺脚,大叫起来:“好哇你个边浪涯,竟然跑得比我还快!你、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追上你了!哼!——” …… 片刻后,化外山巅。 山顶的风吹得更大了。在舒敛矜举止行动之间,他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立在树下,静默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的光墙。 正如先前所见到的那般,无尽的灵气正从这道光墙之内不断逸散出来,而且这里的灵气比山下的更浓郁、活跃,仿佛要跟着每一个呼吸挤入胸腔里。 舒敛矜很快便有了结论——此处便是浮图山的入口。 否则的话,纵观整座化外山,他也找不到比这更像是异界通道的地方了。 先把边浪涯丢进去试试。他这么想着,于是转过身去。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沧水的声音。 “哈哈,我说了吧,我比你快哦!哼哼~你就乖乖认输吧,我才是主人身边最能干的,哼!” 沧水得意的声音环绕在山顶,随后,只见这条洋洋得意的小龙便迅速地蹦到舒敛矜身边:“主人、主人,是我先找到你的哦!” 它仰着头望着主人,然后把脑袋拱过去,一副骄傲十足、等待主人夸奖的模样。 “哦。”舒敛矜淡淡道:“边浪涯呢?” 每等到主人的抚摸,沧水郁闷地瘪瘪嘴:“……在后面呢。” 说话间,身材高大的男子终于气喘吁吁地攀着树干爬了上来:“呼……呼……主、主人……” 边浪涯满头大汗,俨然是累狠了的模样。 他歇了会儿平复呼吸,然后用力瞪了眼挑衅他的沧水,进而喘着粗气快步凑到舒敛矜跟前。 和小龙一样,他的头也拱了拱自己的主人:“主人、它欺负我。”边浪涯指着沧水控诉道。 沧水:“???”它怒道:“喂,你自己跑这么慢,还是我的错吗!竟然还跟主人告状,颠倒黑白的家伙,太可恶了!” 边浪涯别过头,傲气地“哼”了声。 沧水:“你!——” “行了,别吵。” 舒敛矜打断两人斗法。他敷衍地摸了一下边浪涯的头,又在对方瞬间满面春风的表情中将人推开了。 他示意沧水:“浮图山的入口,是那儿么?” 沧水立马转头看:“唔?”顿时,它眼睛一亮:“嗷!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我记起来啦,当时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主人快点呀!只要穿过去就到浮图山啦!”它有些迫不及待:“嘻嘻,主人别怕,我来给带路!” 说着,它便一头扎了进去。 第110章 紧跟着,舒敛矜将边浪涯拽过来,并推了一把—— …… “呜哇哇哇!浮图山!我回来啦!!!” 突兀的叫嚷声在虚空上炸开,光墙乍现的同时,一条小龙从天而降! 它张开四只爪子,扑腾着滚落到遍地灵草的原野上。 “哈哈哈,回家啦,回家啦!” 它放肆翻滚,满嘴里啃了一大把灵草。它鼻翼翕动,贪婪地呼吸山野间的灵气,一边嚼着灵草,一边打滚享受,浑然忘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同伴。 直到它身后传来一阵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 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舒敛矜感到一阵头重脚轻。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他放缓了呼吸,逐渐适应着跟随吐息而纳入体内的灵气。 而伴随着每一次吐纳,浓郁的灵气浸润他的四肢百骸,到某一刻,他仿佛脱胎换骨…… 片刻后,舒敛矜不由得暗暗心惊:浮图山……原来这就是浮图山…… 果真如边浪涯与沧水所言,这是一处妙不可言的世外仙山。 放眼过去,山中灵植肆意生长,在他们脚下,随风摇曳的灵草向远方蔓延开去,而绿荫的尽头,是树木茂盛的丛林。 苍翠的青绿从山脚一路往上地铺开,交错掩映的树影当中,位于半山之处的楼宇屋舍。 惊讶归惊讶,舒敛矜可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于是,他只略微观察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沧水。”他道:“浮图山也到了,但眼下,该如何让边浪涯恢复正常?” 沧水:“嗯?”它眨眨眼,说:“应该不需要特别地做些什么吧,他自己在山里待一会儿,这里的灵气自然而然就会修复他的元气的。” 它说:“主人你不懂,浮图山的灵气可好用了!完全不需要你做任何的努力哦,它们自己就会钻到你的身体里的!” 舒敛矜:“……” 这话听上去有些离谱,但根据方才他亲自体验到的感受……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迟疑地想,当真要放任不管么? 而当他回过头看边浪涯时,却见对方神色异样。 “主人……”边浪涯揉揉茫然且困倦的眼睛,说:“我、想睡觉……主人、一起睡……” 他一面说,一面拽住舒敛矜的胳膊,迷糊得几乎要当场睡着。 沧水立刻道:“你看你看,这不就起效果了嘛!”它说:“主人有所不知,要修复龙族过度损耗的元气,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在这期间,龙族会陷入沉睡,当元气稍有恢复之后,才会短暂苏醒。 “所以呀,主人你就不要管他啦!走呀!我带主人参观山中的宫殿!那里可漂亮啦!” 舒敛矜何尝不想走,只是边浪涯抓他实在是抓得太紧。 “不、主人不走、主人不走!”边浪涯固执道:“主人和我、一起!” 舒敛矜:“……” 他微笑着摸了摸边浪涯的后脑勺:“放心睡吧,我不走。” 话音落下,边浪涯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舒敛矜手势一变! “嘭!——” 手刀落下的瞬间,边浪涯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舒敛矜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再干净利落地将边浪涯从怀里推出去。他拍拍衣袖站起身,任由边浪涯面朝下地趴在草地上。 他说:“走吧。去瞧瞧你说的宫殿。” 沧水欢呼雀跃,像宫斗胜利的妃子:“好耶!主人跟我来!” 第89章 宫殿 世外仙山自成一番世界,放眼望去,起伏的山峦向着远方绵延而去,一眼也望不到尽头。 舒敛矜站在高处俯瞰山脚,见到蜿蜒的海岸匍匐在仙山的脚下,碧蓝的海水冲刷着金色沙滩,潮水来去之时,留下的痕迹在日光中细细闪烁。 他看着那片细闪出神地想——浮图山……在海岛上的山?又或者,这片海岛所代表的,就是浮图山本身? 舒敛矜皱了皱眉。 这时,沧水在他身后喊道:“主人!主人快过来啊!” 舒敛矜转身走入密林。沧水的声音跳跃在这片密林中。 片刻后。 沧水兴奋地指着前方:“主人你看,前面就是昙渊啦!”它蹦到一块巨石上,手舞足蹈:“昙渊水是最有灵气的!比边浪涯宝库里的昙蕊玉露还要好喝哦!” “昙蕊玉露?” “噢噢,就是青昙花的花露,至于青昙花嘛——就是生长在昙渊岸边的花呀!就在那边!” 舒敛矜抬眸一看,果真见得摇曳在右前方不远处的青色花影。 沧水嗒嗒地跑过去,幽静的树林中回响着它的脚步声:“看,主人,这就是青昙花!它们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开花,如果它们心情不好,花苞就会垂下去。 “而当它们心情再次变好的时候,花露就会从花蕊里流淌出来,味道很甜很香哦!” 舒敛矜缓步跟了上来。 他看了看这些开得茂盛的青昙花,见其花叶近乎是同一种碧青色,只是花瓣的颜色更浅一些,比葱郁的枝叶更多了一层晶莹的水滴。 同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沁润的幽香。 舒敛矜很快便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越过了这些花朵,看到了一潭清泉。 靠岸的泉水清澈无比,水面涌动着微弱的波浪。从高山而来的清泉便随着这些波浪,汇入向外的溪流。 “主人小心!”沧水说:“这里的潭水是很深很深的,里面还有一座地牢,就是当初关押方潜龙的地方。 “方潜龙还没逃出去的时候,我们五条小龙就在里面,负责盯着他。” 舒敛矜蹲下身,拂拂水流,细细端详,心道:确实灵气充沛…… 他问:“既然你们一直盯着他,他又如何脱逃?” “也不是一直都在盯啦。”沧水说:“我们会轮流出去放风的!出事的那天,我们都在,只是救走方潜龙的那个坏蛋——就是春斓尊者,朱沉——他把我们都搞晕了,所以方潜龙才能逃走。” 想起当时的事,沧水还忿忿不平:“没想到那个王八蛋竟然出自怨族!还把边浪涯给搞傻了!亏我们以前还挺喜欢他的呢,骗子,狗东西!” 舒敛矜:“……” 边浪涯和他的五个小分神都被耍得团团转么? 呵,有意思。 沧水又问:“对了——主人想去昙渊里看看吗?我可以带主人下去哦!” 舒敛矜没兴趣参观牢房。 他说:“不了。” 沧水:“好吧……那主人跟我来,我带主人看看龙族宫殿!” “宫殿……” 舒敛矜想起了方才在山下时所望见的山中楼宇。 他跟随沧水的指引穿过密林,几息之后,终于在树丛的尽头窥见了天光。 “主人、主人,我们到啦!”沧水欢呼一声:“这里就是龙族宫殿啦!” 舒敛矜驻足抬眸。率先入眼的是长而高的白玉石阶,随后是石阶上的高台。越过高台的瓦楞,可以看到后方金雕玉砌的恢宏建筑。 他不禁问:“这座山上,除了你们几条龙兽以外,只有边浪涯一人么?” 沧水回答说:“当然不是啦,还有许多灵兽哦!这里是边浪涯的专属地盘,它们都在后面的那座山上生活,没有边浪涯的允许,它们不敢过来的。” 舒敛矜:“……我是问——浮图山中,当真只有他这个仅存的龙族?” 沧水点头:“对啊,一直都只有他呀!” “……” 舒敛矜迈过石阶。当他走入大殿中时,殿内回响起他细微的脚步声。他观望四周,见殿中既富丽堂皇,又空旷、寂静……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他不禁有些好奇,边浪涯一人占了这么大的地方,平常都在做些什么? 这里既不是凡尘的衙门,也不像修真界的门派,没有繁杂的事务需要打理,更无需操心修为与境界。 所以,边浪涯平常都会做些什么? 这里太空了、太静了,静得令人心慌。某个时刻,舒敛矜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 从前在扶摇门,他为了杀人而修行,如今仇人皆以亡故,修真界无人是他的对手。他也曾像其他的修者一般,梦想有朝一日飞升成神。 但,成神有何意义? 边浪涯是当世仅有的龙神,可如今也沦落这般下场。 虽然这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但是……由此可见,成神也并非代表安稳与坦途,同样要争、要斗。 倘若成神是为了到另一个地方去斗争,那么为了成神而所做的一切努力又算什么呢? 坐享无边的寂静与空旷么? 想到这里,舒敛矜不禁心生厌烦——或许,他该寻找另一个目标。 思索间,沧水在长廊下喊住他:“主人,这里没什么好玩儿的,走呀,我们去看边浪涯的宝库!把他的好东西全部抢光!” 第111章 “那里还有他珍藏的千年佳酿,我们去品尝个遍吧!” 沧水笑嘻嘻道:“对了,还有昙蕊玉露!主人尚未成神,而且前不久才跨越境界,正需要灵气滋养,巩固修为。” 它建议说:“我这去把宝库里所有能提升修为的东西翻出来,好让主人尽快飞升!” 小龙说做就做,立马就要抓着舒敛矜去库房。 舒敛矜却按住它:“不急。”他说:“我随处逛逛,你自己到别处玩儿罢。” “啊?”沧水眨眨眼:“主人第一次来浮图山呢,真不用沧水引路吗?沧水会带主人玩儿的,主人……” 它的主人冷淡且坚持:“不用。你自行取乐便是。” “好吧……”沧水有些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主人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大声喊我!只要主人喊一声,我就会听见的!” 舒敛矜淡淡地回了个“嗯”字,随后转身往宫殿深处走去了…… * 再次见到边浪涯,距离他最初陷入沉睡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而在边浪涯找来之前,舒敛矜已经在宫殿各处逛过了一圈。他见到了宏伟的龙形玉雕,也看到了由鳞片铺设的登山石阶。而在一处偏僻的院落中,还有许多珊瑚晶…… 其实,再辉煌的宫殿也不过是供人居住的住所罢了,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若论有何特别之处的话…… 倒是有个地方令人十分好奇。 在宫殿的东北角,有一处布置着某种禁制的偏殿。 起初,舒敛矜并未格外留意,只当它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居室。然而当他穿过偏殿正门,却又在眨眼过后回到原地时,他才讶然地挑了挑眉。 他留了神,于是再次走入其中,然而下一刻又回到正门外。 像是进入了某种不断循环的空间。 他以为自己陷入幻境之中,可当他不再执着地进入那道门,一切却又恢复正常,仿佛方才经历的都是一场幻觉。 舒敛矜这才明白,那偏殿是被下了禁制。 而且还是他无法察觉、无法破解的特殊禁制。想要破解这个禁制,恐怕只有边浪涯才有办法了。 舒敛矜这般想着,便从宫殿的侧门离开。 好巧不巧的,边浪涯就在这时候找了过来。 边浪涯约莫是刚苏醒。他原先还急色匆匆,一见到舒敛矜,立马就黏糊糊地蹭过来。 他抱住舒敛矜的胳膊不撒手:“主人、想你……想你……” 舒敛矜:“……” 他眉心一皱,继而掰过边浪涯的脸来看,发现对方依旧是痴痴傻傻的模样,呆滞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顿时,他表情一臭,沉声道:“沧水!” 愠怒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很快,一条小龙匆忙地跑来。 “我来啦、来啦!”沧水微微气喘,乌溜溜的眼珠里还流动着兴奋的光彩:“主、主人,你喊我啊?” 舒敛矜搡了把边浪涯,道:“他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回到这里修复受损的元气,他就能恢复正常么?” “为何他还是个傻子?” 舒敛矜垂眸瞥了小龙一眼,道:“解释。” “……啊?”沧水的小爪子挠了挠头,“那、那可能是他还没有完全修复!嗯,应该是!再让他多歇一阵子,一定会好的!” 舒敛矜眯了眯眼睛,眼神中带了几分不信任:“是么?” “是的、是的!”小龙拍着胸脯保证道:“哎呀主人,你别担心啦!浮图山钟灵毓秀,最能滋养龙族,不会有问题的~” “哼,最好是这样。” 沧水信誓旦旦,可舒敛矜并不完全相信。 他扭头再次看一眼边浪涯,见对方不知何时又神色倦怠起来,揉着眼睛,目光茫然且疲惫: “主人……困……” 说着,他便趴在舒敛矜的肩窝里睡着了。 舒敛矜:“……” 第90章 过去(1) 傻子睡得不省人事,舒敛矜只得将他拎回宫殿的寝室。 前主人昏睡不醒,对此,沧水却一点也不担心。见边浪涯除了嗜睡以外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它便又乐呵呵地要拽舒敛矜出去玩,还说要给他介绍新朋友。 舒敛矜只觉得心烦,遂将它打发走了。等耳根彻底清净下来,他便坐到一边,目光深沉地望着边浪涯的方向。 仔细想想,边浪涯变成傻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十分奇怪。 在小瀛洲时,他便因重伤加上元气损耗而奄奄一息。可那时,他并未痴傻,甚至还有精力叮嘱他远离尘嚣,到浮图山避难。 怎么到了他的洞府,融合了其余元神之后,就忽然变傻了? 而且……沧水也说过,浮图山的灵气是修复元气的最佳良方。受此地灵气所滋润,边浪涯理应迅速复原才对。 但依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而且边浪涯看上去像是变得愈发痴呆了,甚至无法长久地保持清醒状态。 或许,此事背后,另有原因。 但……根源是什么? 舒敛矜低头沉思着。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眼神微变——龙族,宫殿,浮图山……边浪涯痴傻的秘密,会藏在这座宫殿里吗? 还有那间暗藏禁制的屋舍…… 罢了,再去查探一番。 * 偏殿外。 再次回到这里,舒敛矜并不急着进去,而是立在门外思索着。 浮图山既是边浪涯的地界,想来此地的禁制,应当不会抗拒边浪涯本人的造访。 先前他用边浪涯的逆鳞打开了进入化外山的通道,或许,那血红鳞片对宫殿内的禁制同样有效。 舒敛矜有了主意:“且试一试。” 只见他长袖一翻,血红鳞片抛至半空,灵力打入的一瞬间,暗红光影映出一片朦胧的结界。随后金红流光一闪,结界缓缓淡去。 见状,舒敛矜眉梢一挑,继而一个拂袖,逆鳞重回手中。他再次走入门内。这一次,他没有被送出门外。 偏殿内室与别处略有不同。 此地格外冷清,空气中隐隐约约带着股沁凉之气。而越往里走,这股气息便愈发浓烈。 舒敛矜眼神一凛,随即谨慎地往更深处探去。 随后,他步入一条幽暗的长廊。两侧的石墙上,粼粼波光缓缓流动,隐约中,四周仿佛有水雾缭绕。波光在薄雾之下游动,就像龙影于水中潜行,令人震撼。 舒敛矜心神一震,不禁抚上这道石墙。 就在指尖触碰的一瞬间,清圣之气涤荡开来! “!” 舒敛矜登时一惊。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可潮湿的水汽便如海啸一般,却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刹那间,他像是卷入浪潮之中,跟随海浪流转。对此,舒敛矜猝不及防,不由得眩晕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眼中所见的又是另一幅景象了。 “……” 舒敛矜眨眨眼。他转了转眼珠,见四周一片漆黑,心中讶异。 “幻象么……” 因为他不小心触碰了那道浮动着龙影的石墙,所以陷入了幻象……呵,在自个儿的家里也搞出这么一套乱七八糟的花样来,边浪涯,你还真是闲得慌——舒敛矜这般腹诽着。 就在这时,高空之上忽然响起一阵雷电轰鸣—— “吃了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过!” 惹人厌恶的声音从虚空传来,舒敛矜不禁眉心一皱,然后转过身抬头看去。 只见远方天际,浓烈的黑雾盘踞上空,无数怨族厉声嚎叫着。它们从云端俯冲而来,扑向了这座灵气缭绕的秀丽山峦,也扑向了山中慌忙奔逃的龙影。 怨族的狂欢,龙族的悲鸣,全都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在山中沸腾、翻滚、搅弄…… “不、不要!救命!——” “啊啊啊!逃、快带着幼龙,逃啊!——” 当叫喊声愈演愈烈时,狂风暴雨猛烈袭来,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这片原野上,雨幕笼罩着山峰,一时间风雨飘摇。 而在电闪雷鸣之下,虚空中那张疯狂而扭曲的脸也被映照得分外清晰。 “龙族,这世上竟还有龙族的存在,哈!” “龙族精魄……三界内还能找到比龙族精魄更加美妙的珍馐么?只要吸上一口,个中滋味,销魂荡魄!” “吃吧,吃光他们!” “吸干他们的元气,龙族之力亦可为怨族所用!吃掉、全都吃掉!” “哈哈哈!——” …… 猖狂放肆的笑声回荡四野,纵然那人顶着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舒敛矜依旧从对方的口吻与神态中将其辨认了出来—— 那是……朱沉? 这难道就是……久远以前,龙族灭亡时的幻象? 舒敛矜失神地想着。同时,他感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剧烈地震颤。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鸣,一条龙影猛然跃入高空! 第112章 “沈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当初若不是我从魔族手中救下你,你早已死在了万魔峰。我将你带回浮图山,医治你的伤势,可你做了什么?! “你恩将仇报,背叛我,害我龙族!” “沈铎,你该死,该死!——” 巨龙嘶吼着,奋力冲向云霄,誓要将眼前的仇人碎尸万段。 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憎恨之人的面前时,幽幽鬼影便从黑云中猛冲而出!它们将巨龙团团包围,不由分说地穿透他的身体,蚕食着巨龙的精魄。 “呃啊!——” 巨龙发出凄厉的惨叫。 数不清的怨族穿体而过,元气逐渐被吞噬殆尽,宛若万虫噬心,痛苦不堪。虚空之上回荡着他尖锐的哀号。 看着他的惨状,“沈铎”放声大笑:“哈,这不是龙族伟大的圣贤,边无伦么?” “呵呵呵……你方才说什么?恩将仇报?哈哈哈……可笑!——” “蠢货!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一切都是为了能顺利吞并你们龙族而设下的骗局!” “区区魔族喽啰,何曾是我的对手?都是我装的,我骗你的,我根本就没有受伤。” “我原以为,如此破绽百出的骗局,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可没想到啊,你太蠢了,我说什么你都信。” “呵,也得亏你们龙族的首领是你这么个蠢货,我才得以进入浮图山。正因如此,我与我的同族方能里应外合,一举攻陷龙族!” “哈哈哈……忘恩负义?边无伦啊边无伦,忘恩负义的人是你!” “是你辜负了龙族的信任,引狼入室,害了龙族上下!你才应该为龙族之死偿命!” 诛心之语字字千钧,霎那间,龙影浑身一震,已然是摇摇欲坠。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龙族……” 沈铎面目狰狞:“没错,就是你!你是龙族的罪人!现在,该是你还清罪孽的时候了!——” 黑云之下,沈铎振臂一呼:“怨族听令!——杀了他!剿灭龙族!”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怨族便以更猛烈的攻势袭向浮图山。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受怨族围攻的巨龙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号:“想灭我龙族,痴心妄想!——” 边无伦大喝一声:“龙族何在!” 伴随着他的龙啸,顿时,浮图山各处传来了骇人的龙吟。一时间,龙鸣声回荡山林,威震四方! 与此同时,巨龙通体映出道道金光。紧跟着,它的龙鳞在陡然炸裂开来,不计其数的金色鳞片遍布虚空。 下一刻,这些鳞片便化作万千流光,流星般坠落浮图山各处。 星流乍现,瞬间让浮图山亮如白昼! 而当鳞片落入山中地表之时,一个个法阵便拔地而起。它们如棋盘一般串联起来,形成更大、更广的法阵,直到将整座浮图山笼罩其中。 此时,空中的巨龙已是鲜血淋漓。他咬着牙,发出最后一道命令:“全族听令——与怨族、同归于尽!” 话音落下,山中便回荡起更为惨烈的龙族悲哭。 盛大而耀眼的金光直冲云霄,连同那片黑云一起,一同侵吞! 刺目的光芒令舒敛矜睁不开双眼。 他不得不抬手挡住光线,避开这阵声势浩大的金光。 恍惚间,他隐约听见了天地的哀鸣。后来,是怨族气急败坏的声音: “该死的龙族,他们竟然要将浮图山一同毁去!” “罢了,这回吃得也够多了,要死,让他们自己死,我们不奉陪了,撤退!” …… 渐渐的,喧嚣远去了。 但浮图山的崩毁却没有停止。 舒敛矜抬眸远望,只见满目疮痍之中,原本钟灵毓秀的山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地碎裂、崩坏。 一个又一个的龙族从高空坠落。没有了龙鳞护体,他们的龙身变得血肉模糊,并且像落石一般,跌入了无尽黑暗的地缝当中…… 当高空上的巨龙也凄然陨落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破碎的山林中奔跑而出: “不要、父亲、不要死……父亲!——” 巨龙睁开了浑浊的双眼。它轻轻吐息,像是在微笑: “我所骄傲的孩儿,龙族唯一的希望——不要哭,我等虽身死,却保住了最为珍贵的龙魂之精。” “浮图山……千万年来,龙族的复兴之地……昙渊不灭,则浮图山不灭;浮图山在,龙魂之精便有所依靠……” “去吧,我的孩子……守护好昙渊,那是三界众生无可踏足之地。” “当浮图山再出之时,你要带着龙族的傲骨,为龙族、为三界,清除罪恶的鬼幽怨族……” 【作者有话说】 惊天噩耗,上周刚加完班,刚歇了没一周,下周又要加班了呜呜呜呜…… 人,什么时候可以不上班 第91章 过去(2) 面对巨龙的声声叮嘱,幼龙只是哭着狂奔向他:“不要、我不要……父亲、回来、父亲!——” 可它太过幼小,即便全力奔跑,却也无法阻拦巨龙坠入深渊。而那些开裂的地缝,就像是陡然张开的巨口,继而吞灭了整座浮图山。 天塌地陷,不仅仅是力竭而亡的巨龙,包括那条幼龙在内,全都消失在了深渊之中…… 黑暗遮天蔽日,最终,天与地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了…… 舒敛矜眼眸微动,见到的却也只是无边的暗色。他尝试向前走动几步,发现脚下的地面蓦地变得平坦起来。 接着,他的脚尖微微往下陷了陷,仿佛是踩到了泥潭中。随后,他听见了水声。 轻微流动的泉水淌过他的脚面,进而蔓延向远处。 舒敛矜随着水流的方向朝前走去。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更大了些,同时,远处的前方亮起了点点萤火一般的金光。 当他再靠近一些时,便看到了矗立在无尽黑暗中的参天巨树。而他越是靠近,就越是被巨树的磅礴灵气所震撼。 舒敛矜心神震动,随即放出神识。 很快,他的神识便跟随巨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了地底。他看到这些根系穿透层层土壤,紧紧地缠绕着地壳深处的龙族魂魄。 伴随着根系的连结,龙魂之力便源源不断地流入巨树之内。正如水源滋养着土地,这些龙魂之力也滋养了这棵巨树。 舒敛矜仰头往上看,目光落在金色巨树的树冠上——那里凝结了一颗金红色的果实,它颜色鲜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不禁怔了怔:“那是……龙魂之力所孕育的果实……” 舒敛矜还想靠近些瞧个仔细,但这时,脚边的池水忽然汩汩涌动! 他动作一顿,随即水波之下陡然掀起巨浪! “哗啦!——” 水花四溅的刹那,一条巨大的龙影猛然腾空而起! 舒敛矜眉心微蹙,随后见那龙影径直撞向暗沉的天幕,紧跟着—— “嘭!”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无数光点碎片从天而降,随即,天光骤现! …… 再睁开眼时,舒敛矜诧异地张望四周——幻象消失了,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室内长廊。只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通过了那道深深的长廊。他又仔细瞧了瞧长廊两侧的石壁,发现石壁上的龙影与波纹都已不见了。 舒敛矜:“……”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幻象中所示的,便是当年龙族被怨族所灭的真相。 那条幼龙,便是边浪涯么?而那条巨龙边无伦就是边浪涯的父亲了…… 只是他还有一点不明,便是幻象中那棵金色巨树的金红果实——龙族倾尽全族之力,孕育了那颗果实,究竟有何用处? 与怨族有关么? 舒敛矜百般思索,未得答案。 片刻后,他嘴角一扯,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心想:呵,当真是古怪得很——边浪涯……又或者龙族,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舒敛矜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往宫室深处探寻。 片刻后,他穿过两道门廊,再往右拐,随即来到一处封闭的暗室。 舒敛矜在暗室中四处扫了一眼,见室内木架上摆着诸多瓶罐丹药,还有书册,左侧靠墙的位置则是练功所用的静室。 是边浪涯的练功房么?舒敛矜困惑地想。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方才遇见的长廊相比,此地倒是显得平庸了,不像是暗藏玄机的样子。 舒敛矜纳闷地想:难道是我猜错了么?这里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宫室? 他正疑惑着,忽而眸光一闪—— “嗯?” 舒敛矜一个回头,蓦然瞥见右边垂下的幔帐后方,竟然还有一个静室。他掀开微微飘荡的轻纱,走近时看见了搁置在静室正中央的炼丹炉。 丹炉旁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而在木盒下方,则压着张纸条。 第113章 舒敛矜移开木盒:“融神丹……” 他想抽出这张纸条。可他手刚伸过去,这纸条便陡然一震!紧接着,白纸化光。浮光散落之下,一抹虚幻的人影走入静室。 舒敛矜微微一顿:“又是幻象。” 先例在前,他便不慌不忙地站到一边,静静地瞧着前方的动静。 接着,只见那虚幻的影子撩开纱帐,一张熟悉的面孔渐渐走近眼前。 “边浪涯?” 幻影并未听见舒敛矜的低喃。他垂下眼睛,发出一声轻叹。随后,他抬手一个拂袖,丹炉便猛地震颤起来。炉火烧得更旺盛了。 片刻后,炉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当炉盖被打开时,炉中已然凝出了一颗金色丹药。 幻影将这丹药虚握在手。他微笑道:“融神丹……呵,他日凝结分裂的元神,倒也不怕不成了。不过嘛……” 他略微思索:“分裂元神之后,只怕记忆有损,还是留下一手,防范未然罢。” 说着,他便取来纸笔。顷刻,白净的纸面上面便留下了清晰的墨迹。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成,一道神秘术法也留于纸上。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 他提着白纸,透过耀明珠的光亮打量纸上的浓墨。 “分裂元神之举,实属无奈。唯有以元神封入神剑之内,再辅以‘万象归一’配合,方能再次封印无相雪原。 “只是,无相雪原怕是无法囚禁怨族永生永世,或许数百年后,他们便会……不过,数百年的时间,足矣……只需再困住他们数百年……” 他的声音开始远去,宛如缥缈的低语: “倘若那一刻果真来临,融神丹……便该发挥它的作用……重聚我元神之力……那才是,完整的……” 话语尚未结束,残存数百年之久的神力终于烟消云散。与此同时,眼前的幻象也如泡沫般破裂了。 舒敛矜来不及挽救,眼睁睁看着边浪涯的身影如过眼云烟般转瞬消逝,随即,碎裂的纸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 见此情景,舒敛矜不禁眉心一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边浪涯早就知晓无相雪原关不住鬼幽怨族?他一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一劫,所以特意在此留下线索? 可他却未曾提及,究竟该如何解决鬼幽怨族。或许其中答案,只有恢复完整记忆的边浪涯方能知晓了。 舒敛矜这般想着,目光便不由得落在了那个红木盒上。 “融神丹……凝聚元神……” 据沧水所言,先前在瓶莱州时,边浪涯已经自行融合了部分元神入体,可事后却成了傻子。 现在看来,其神志痴呆的根本原因,并非元气受损,而极有可能是因为在未服用融神丹的情况下,急于融合元神所致。 而且,边浪涯也尚未融合所有元神——沧水,它也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但它…… 舒敛矜打开木盒,见盒中果真放着一枚金色的丹药——和方才幻象中所见的一致,是一枚灵气充裕的仙丹。 “……” 那么如今,该让沧水回到它原本的地方么…… * “主人、主人!” 沧水快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你快来看这个!——这是我和小红鲤在林子里找到的灵果!味道可好啦,主人快尝尝!” 它蹦到舒敛矜面前,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还有这个、这是从山顶接来的灵泉水,那个是海边捡的蓝贝壳,哦,还有它!” “我把青昙花弄过来啦!以后主人想看青昙花的话,就不用大老远地跑去昙渊看啦,在宫殿里也能看到哦!” 它喋喋不休:“怎么样,好看吧?所以我说嘛,主人应该跟我一起出去逛一逛才对,成天呆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有什么意思! “还对着个睡成死猪一样的边浪涯!” 沧水觉得前主人真是埋汰极了:“跟边浪涯有什么好玩儿的,主人跟我出去吧,我给主人介绍我的灵兽朋友,它们都想见一见主人呢!” 它抓着舒敛矜的胳膊左摇右晃:“好不好呀主人?走嘛!” 小龙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舒敛矜:“主人、主人你怎么不说话呀?” 舒敛矜这才低头看了看它。 “先不忙。”舒敛矜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沧水笑眯眯的:“什么事呀?” 舒敛矜:“我知道边浪涯迟迟无法恢复的原因了。” 沧水:“我也知道啊——因为他元气受损了嘛,都是怨族害的!” “不。”舒敛矜看着它:“是因为他的元神。” 沧水:“他的元神又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神剑里的,还有其他小龙的,全都回到他身体里了呀。” 舒敛矜:“并非所有元神都已回归——你忘了么,你也是他的元神之一。只有再加上你,他才是完整的边浪涯。” 沧水:“……” 小龙的表情有了变化。 震惊与愕然的眼神取代了它眼中的雀跃。它看着舒敛矜,不可思议道:“主人的意思是,连我也要回到他的元神之中吗?” “为什么!” 沧水大叫道:“你是我的主人啊,你要牺牲掉我吗!” 它一撇嘴,一瞪眼,气得直接在地上打滚:“还有,主人怎么确信他变成傻子是因为缺了一部分元神?” “一直以来,他的元神就没有完整过!从前都没有出问题,现在怎么会出问题!” “所以一定是别的原因!!!” “一定是!” 沧水信誓旦旦道。 可这时,舒敛矜却将一个红木盒推了过来。 “因为我找到了他在数百年前所留下的线索。”他说。 第92章 我不干! 半刻钟后,寂静的宫室内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我不干、我不干!”沧水一脚踹掉了旁边的灯架,瞪圆眼珠,怒气冲冲地指着睡得昏迷的边浪涯: “好端端的元神,他怎么可以说分割便分割,说合便合?对,那是他的元神,当然是他说了算。” “但那是之前啊!”沧水狠狠跺脚:“现在他是他,我是我。沧水就是沧水,不是边浪涯,也不是他的元神!” 它一边说,一边用他的小龙爪子抹眼泪:“边浪涯自己乱分元神,玩脱了,凭什么要我来善后!” “之前在主人你的洞府,他都已经吃掉了其他小龙的元神了,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 “那时小龙们被朱沉那大王八蛋给捏碎了,我还伤心着呢。现在好了,边浪涯又一早计划着要吞掉我,那他和朱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它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最后咬着牙发狠道:“什么融神丹,反正我是不干的。主人要是一定要逼我的话,那你干脆杀掉我算了! “就像当时在小瀛洲时,你干净利落地一剑刺伤边浪涯一样,一起把我弄死算了!” 舒敛矜:“……” 他沉默了半晌,随后拍拍衣角起身:“是回到边浪涯体内,还是依旧做你的小龙,融神丹就放在这里,你自己选就是。” 他说:“纵然你百般不愿,但在我看来,你始终都是边浪涯分出的一缕元神。他的决定,便是你的决定;换言之,你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所以,我不为难你。是生是死,都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你们能承受后果。” 说完这番话,他便负手离去。 沧水脸上着眼泪,呆愣愣地看他离开了。 * 舒敛矜并没有离开太远。 从边浪涯的寝殿出来之后,他闲庭信步地在宫殿各处闲逛一圈,随后在东南边的一间小屋里停了下来。 相比正殿的金碧辉煌,此处的小院泉水泠泠、青竹秀丽,环境更为清幽雅致。舒敛矜瞧着颇为顺眼,便暂且将其当做清修之地。 他在院中留了道小阵法。倘若有人在他入定修炼时来访,阵法自当略施警告。 当然,他此举并非是防备着边浪涯,只是他已经被边浪涯的那些破事儿搞得心烦气躁,这会儿只想自个儿清净清净。 此外,他更不担心沧水。那条小龙虽说顽皮了些,但到底是条天真的幼龙,心地至纯,即便是有什么坏心眼,也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罢了。 更别说,它还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 既然同出本源,本性又怎会改变? 当初边浪涯既然能做出分割元神以封印无相雪原的决定,如今面临同样危急的境况,沧水…… 或许,它会和边浪涯一般,做出类似的决定。 但眼下那条小龙正悲怒交加,想必不会立刻下决心,且再瞧瞧吧。倘若它当真不愿,那么边浪涯一事,只能另想办法了。 想到边浪涯,舒敛矜便忍不住一声冷哼。 “真是麻烦。” 糊涂又混账的臭龙,自己的事儿都理不明白,害得他大老远地跑到这浮图山里,为其打点上下,实在是欺人太甚! 第114章 且等着,待他日这臭龙恢复如常,再慢慢地算这笔账! * 沧水不敢相信,它的主人竟然就这么走了,还走得这么干脆! 它震惊得眼泪都忘记流了,脸也没擦,只是傻傻地盯着舒敛矜离开的方向看:“主人、主人?!你、你真走了?主人!——” 它蹦跶着喊了半天,却愣是没瞧见主人的影子,更不曾听见主人的声音。这一下,它心中怒火更甚。 “好哇,你也是个坏主人!和边浪涯一样的坏,一样的可恶!” “哼,你以为我非要你这个主人不可吗?你大错特错!没了主人,龙爷爷我更自在,更开心!” “臭主人,你记住,是你背叛小龙在先,你要牺牲小龙,所以小龙也不要你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和边浪涯,你们这些坏人,混蛋!” “你、你等着,我不会再管你们,我要去过潇洒、快活的日子!从现在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谁也管不了我!” 沧水嘴里骂骂咧咧,怒然摔门,然后扭头就往宫殿后头的山峦奔去。 “什么融神丹,我才不管呢!边浪涯最好永远都做一个大傻子,他活该!谁让他总欺负我,呸,他该的!” “而我……哼哼,我要和灵兽朋友们作伴,你们爱怎么死,就怎么死,哼!” 沧水自言自语地放着狠话,进而龙身一跃,竟是跃到了半空:“小青雀、大白虎!你们在家吗!我来找你们玩了!——” …… 在浮图山的另一面,呈现的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灵兽汇聚在这里,林间有动听的鸟雀的叫声,也有窸窸窣窣小兽爬行的声音;有半化人形的灵兽扯着对方的小辫互相嘲笑,有保持兽形的生灵追逐着嬉戏打闹……十分热闹,也万分聒噪。 当沧水赌气似的在半空中呼朋引伴时,原本在花丛后面扑蝴蝶玩儿的大白虎探出头来: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回去找你的新主人了吗?” 同时,长了一身青色羽毛的小雀也扑棱棱地落下来,站在了沧水的龙角上:“对啊。还说要带你的新主人一块儿来玩儿呢。” 小青雀啄啄小龙的脑袋,问:“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呀?” 沧水重重地“哼”了一声,说:“别提他了!讨厌的叛徒,我再也不要理他!” “哎呀!”小青雀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珠转了转,稀奇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呀,怎么还生气到决裂关系了?你不是说,最喜欢新主人了嘛?” 大白虎嘻嘻两声,说:“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灵兽就不该自讨苦吃,找什么主人嘛,他只会管着你、骂着你、奴役你,哪里会关心你呀!” 大白虎的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还是一只兽比较好哇,乐得自在!” 小青雀忙说:“哎哟,小白你不要火上浇油了,没看见沧水正伤心呢么?” 话音一落,小龙便叫起来:“谁说我伤心了,我才没有伤心呢!好不容易摆脱了欺负我的主人,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很开心,小龙当即表演了一个后空翻,然后裂开嘴大声地笑起来:“不说那些讨厌的人了——我们今天上哪儿玩儿呀?” 大白虎“嗷”了一声,在草地上翻滚一圈,说:“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到浮图山外面看过呢,外面的世界都长什么样子? “也和咱们这里一样,到处都是灵草灵植吗?外面的水好喝吗?果子甜不甜?” “沧水你有在凡间闯荡的经验,不如带我们出去玩玩儿吧?” 沧水耸耸鼻子,很嫌弃地说:“嘁,外面一点都不好玩,灵气稀薄得我都要憋死了! “水也是没有味道的,更别说果子了,和浮图山的比起来差远了!唔……不过嘛……” 小龙的爪子托着下巴,微微点头,中肯道:“不过人类做的一些食物还是挺好吃的,比如糖葫芦、桂花糖糕、鲜花饼、糯米芝麻团儿……” 说着,它又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啦,这会儿凡间都乱成一团了,有大坏蛋带着怨族烧杀抢掠,到处都是黑云,凡间很快就要完蛋啦!” 小青雀惊讶地“啊”了声:“这么严重吗?” 沧水重重点头:“对啊。我们回来的时候,一路上看到了好多的尸体,活下来的人都忙着搬家呢。他们要搬到安全的地方去生活。” 大白虎颇感遗憾:“啊……那咱们没法出去玩儿了……” “你还想着玩儿呢!唉,外面的人类真可怜。”小青雀说:“幸好,幸好浮图山藏得隐蔽,没有人知道。我们呆在这里,非常安全!” 沧水也附和着点头:“是啊、是啊,还好浮图山……” 忽然,它话音一顿! 不,不对! 浮图山并非是没有外人知道的! “要死、要死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沧水陡然变了脸色,急得忙抓自己的龙须:“知道浮图山位置的人,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朱沉那王八蛋啊!” 说着,它又想起一个人来:“对,还有姓方的大魔头!他也知道浮图山的方位!” 小龙原地转圈:“啊啊啊,完蛋、完蛋,他们该不会已经带着怨族打过来了吧?!” “???”小青雀绕着它飞来飞去:“沧水,你在说什么呀?朱沉是谁?还有什么……大魔头?他们要攻打浮图山吗?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仙山的位置呢?” 大白虎抬起肉垫推了小龙一把:“奇奇怪怪的,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沧水没工夫陪它们闲聊了,立马拔腿就跑。 小青雀和大白虎追在他后面喊:“诶,沧水,你上哪儿去啊?!” 沧水头也没回:“大难临头,我没空和你们玩儿了,你们自己保重吧!” “……” 第93章 信 “呼……呼……” 沧水一路狂奔,跑得飞快。它的小龙爪在半空中刨出了残影,整条小龙快速地在山林间穿梭。 它大口喘息、呼气,中途穿过了半山腰的宫殿,一路奔到了浮图山与化外山的入口。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道光墙还保持着原样,沧水两眼发直地盯着它看了半晌,最后一个咬牙,猛地穿过光墙。 再眨眼时,它又来到了化外山。接着它左看右看,继而跃到了山巅上最高的那棵树的树梢上。 沧水眼珠睁得圆圆的,极目远眺。 起初,它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天空碧蓝,白云缓慢地漂浮移动着,更有舒适和暖的风迎面吹来。 沧水正要松口气——呼,还好、还好,一切正常…… 可当它望向东南方时,却冷不丁地浑身一颤。 只见东南方向的遥远天际,在碧蓝苍穹的尽头,竟然出现了一块小小的黑点! 那个黑点就像是一团墨,十分扎眼地挂在那里,而且…… “它、它在扩散!”沧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难道真的是朱沉那王八蛋带着怨族打过来了吗?他、他们动作怎么会这么快啊?凡间的人类呢? 之前那群仙盟的修者还嚣张地要抓主人呢——虽然他们不比主人厉害,但架子摆得那么足、那么有气势,难道全都是假的? 它和主人才回到浮图山没有几天啊,难道那些修者连几天的时间都顶不住吗?全都被怨族打败了吗? 那战败得也太快了吧! 它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在浮图山玩儿过一圈呢,坏人就要带着他的大军攻来了! “这下要怎么办,那坏蛋那么厉害,怨族还那么多……”它的那张小龙脸顿时变得皱巴巴的:“难道浮图山也要跟着完蛋了吗!” 想到有这个可能,沧水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不、不行,浮图山不能完蛋!山上有那么多的灵兽,还有小青雀和大白虎……” 如果浮图山被坏人攻占了的话,那那些灵兽要怎么办呢?也会和凡间的人类一样,被杀死吗? 还有它那不争气的两个前主人。他们和坏人是死对头、是敌人,等坏人杀到浮图山,一定会弄死他们的! “呜……不止是他们,还有可怜的我……” 沧水想到当时在小瀛洲,朱沉那个坏人手掌轻轻一抓,就把维金、棠木他们四条小龙,全都捏成了元神碎片。 顿时,它浑身的骨头都痛起来了! “不可以,我不要变成元神碎片!!!”沧水失魂落魄地叫起来:“可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有的,一定有办法对付他们的…… “之前边浪涯就把他们关到了无相雪原。一千多年前关了一次,几百年前又关了一次……所以,现在也一定可以……但是……” 沧水的神色变得万分纠结:“可是,边浪涯现在是个大傻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呀!” 就在这时,舒敛矜的某句话忽然涌入了它的脑海: 第115章 ——“你忘了么,你也是边浪涯的元神之一。只有再加上你,他才是完整的边浪涯。” 沧水眼珠转动:“难道、非要用融神丹不可吗……” 它的眼底满是不甘心:“但是如果不用,那除了边浪涯之外,又有谁能做到……” 某个时刻,小龙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很快,无数个念头又在它脑海中盘旋。 可最终,小小的龙爪无声地垂了下来。它的头耷拉着,龙须也无精打采地挂在脸颊两侧。 当凡间的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沧水才慢慢地挪动脚步。它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可在离开之前,它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视野中,天尽头的那个黑点似乎出现了些许变动——变得更大了些。 意识到这点,小龙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格外凝重。 它像是在忽然间下了某种决心,进而捏了捏拳头,步伐坚定地走入了眼前的光墙。 …… 沧水回到了浮图山。 它走在前往宫殿的路途上,心中思绪万千。 真的要那样做吗……可是,我还没有好好和主人告别呢。 小龙嘴角一撇——它有点想念主人了。但主人会想念它么?前不久他们还吵过架,主人又是那么孤高的个性,这会儿或许还在生气呢。 如果它现在跑去找主人,那主人会原谅它么? 小龙不敢保证。 而且它也不是很想去示弱。 “明明主人说的话也很过分啊,我也在生气,主人怎么就不能哄哄我……唉……” 沧水有些伤心地踢了踢石子。它先是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宫殿,略作思索之后,最终还是转道去了后山。 * 幽静小院里。 舒敛矜长出口气,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凝神静气,控制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之后,随即微微一笑。 浮图山的灵气当真是十分充盈。他不过在此调息了一个时辰,体内灵力便比以往更加精纯。 不仅如此,他修为也变得更加稳固,眼下已经越过大乘初期的门槛,只差一点,便能突破至大乘中期。 倘若继续在此山修炼,想必很快就能到达大乘期巅峰,到时……嗯,或许,对付怨族也并非边浪涯不可——若他飞升成神,自然能与怨族一战。 但话说回来……怨族如此强悍,难道没有弱点么?人无完人,修者亦有死穴,即便是神秘的鬼幽怨族,也总该有命门才对。 倘若知晓它们的弱处,那么…… 舒敛矜正想得出神,忽然,小院外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笃笃,笃笃!” 有什么东西敲响了他的院门。 舒敛矜放出神识一看,竟发现门外有只小雀。小雀拖着一尾青色的羽毛,颜色绚丽好看,就连头顶上也顶着几根翘起来的青绿色毛羽。 这会儿,小雀的脚上正抓着一卷书信,而它短而尖的鸟喙正一下下地啄着小院紧闭的门板。 见此情景,舒敛矜颇为讶异。 沧水言之凿凿,浮图山的灵兽全都在山的另一面生活,没有边浪涯的允许,它们不会来到宫殿。 那么,此地为何还有小青雀? 舒敛矜略微思索,遂打开了院门。 大门陡然一开,小青雀便抖了抖羽毛:“可算是……”它说着,便抬起头,接着就看到了一张顶好看的脸:“出来了……” 它呆住了。绿豆大小的眼睛眨巴两下,鸟喙也跟着动了动,发出一声清而亮的叫声:“啾!!!” “我嘞个乖乖!你长得比白锦心化形之后的模样还好看呢!难怪沧水那么喜欢你呢,换我,我也喜欢!” 它扇着翅膀,围着舒敛矜飞了一圈,激动道:“啧啧啧,白锦心那高傲的臭孔雀,一天到晚显摆它那化形后的脸蛋和身材。哼,它哪里知道,浮图山里,还有一个比它好看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呢! “我非得亲自到它跟前好好说道说道,看看它还神气不神气!” 舒敛矜:“……” 他挑挑眉,打量着小青雀:“你有事么?” 闻言,小青雀就忽然想起正事儿来了。它连忙说:“噢噢,对,差点儿忘了——喏,沧水有东西交给你。” 说话间,小雀便抓着那把信纸,递到了舒敛矜的手上。 “沧水说,它要和你说的话,都写在纸上啦,你看了就明白了~” “信?” 沧水竟然给他写信? 舒敛矜问:“它为什么不自己过来?” 小青雀晃晃脑袋:“我不知道啊,它今天古怪得很,一会儿嘀嘀咕咕地自说自话,一会儿又着魔了似的跑了出去,后来又失魂落魄地回来了……谁知道它怎么了……” 它又紧跟着说:“嗐,算了,不管它了,反正信我已经交到你的手里了,你自己慢慢看吧,我先走啦,再会~” 说完,小青雀便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 舒敛矜收回视线。他迟疑了半晌,随后便打开了信纸。 只是当他展开信纸时,眉心却微微皱了皱——怎么这纸竟是这般皱巴巴的?像是在水里泡过一般,而且纸上的墨迹也有些许模糊。 他略过了被水渍晕染过的墨块,将信上的内容读了个大概: “写给讨厌的*人——沧水写这*信,不是因为原*你了,而是沧水大*大量,心系*民苍生,所以不得不妥协的。 “别怪我没有*醒你,外头的大坏蛋就要*来了,到时,有你的苦*吃!你就*着瞧吧,我绝对不*救你!我非但不救你,还要去*助别人! “……哼,每次都是边浪*那坏蛋做好人,现在,也该轮*我做*雄! “等边*涯醒*来,你告诉他,这回,他是*种!我才是救了所*人的龙神大人! “你给*记住!一定要歌*我的丰功伟绩!让大家都*拜我!否则*话,我*是做鬼都*放过你! “——伟大的英雄,沧水龙神,绝笔。” 舒敛矜:“……” 这个口吻,是沧水没错了。 他以为书信的内容到这里就结束了,但纸张一翻,发现背面还有一句话: “还有,你这没良心的主人,以后千万不要想我,因为我也不会想你的!” 最后一句写完,旁边又画了个鬼脸。只是那张鬼脸被水渍晕染开来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第94章 他堂堂龙神 舒敛矜捏着皱巴巴的信纸,沉默了良久。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静静地看着纸上的墨迹出神。那些歪七扭八的字体,还有连成片的墨点…… 他仿佛能瞧见沧水写下这封信的样子——小龙脸颊两侧的胡须高高地飞起来,俨然是气鼓鼓的模样。它小小的爪子别扭地抓着笔,就那么趴在纸上写完了这些话。 舒敛矜垂下的睫毛倏然一颤——那么,在纸上晕开的水渍是…… 虽然从前沧水也总哭,但多半时候是只有声音而没有眼泪,是博同情的撒娇手段。 可现在…… 某个瞬间,舒敛矜动摇了。 难道,非这样不可么?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就藏在这座宫殿的某个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眉心一皱——来不及了。即便有更好的法子,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细细寻找了。 根据那偏殿中所见的幻象,可知龙族和怨族早有恩怨。如今怨族再出,它们在凡间一路挺进,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攻上浮图山。 倘若它们不知晓仙山入口,那倒还好办,然而朱沉却曾经是浮图山的常客……只怕到时,化外山的隐匿阵法也阻拦不了怨族攻入浮图山的脚步。 所以,必须尽快让边浪涯恢复正常。只是如此一来,在沧水和边浪涯之间,只能做出取舍…… 舒敛矜又瞧了瞧手中信函。最终,他叹息一声,遂将其折叠收入袖中。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舒敛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宫殿中忽然跃出了一道庞大的龙影!龙影仰头长啸,竟是直冲云霄而去!霎时,龙吟之声响彻天际,天地都为之震动! 当龙啸之音回荡脑海之时,舒敛矜不禁浑身一震。他的目光被游巡于虚空的龙影死死攥住,神情恍然地注视着被日光映照得闪闪发光的银色鳞片……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浮光。在那条长龙浩荡摆尾之时,那道光像迅疾的风,向四野之外激荡开来…… 舒敛矜与它相距不远,浮光的余晖扫在他的周身,顿时,他感到有一股力量轻轻拂过了他,连带着神思也清明些许。 他不禁往前走了一步,眸光微微闪动着:“那是……边浪涯的真身……” 话音刚落,上方的龙啸陡然变了声调。紧跟着,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 舒敛矜动作一顿,随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然而下一刻,上方的那道龙影便猛然扑到面前! 第116章 “嘭!” 强劲的力道紧紧扼住了舒敛矜的脖子,并带着他滑出数丈之外。舒敛矜被对方控制着下压,整个人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他立刻就察觉出了异样,但并未做出反抗之举,而是眼眸一颤,接着便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压制住自己的巨龙。 此刻,巨龙正用它碗口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它的眼珠是琥珀一般的金色,左右移动时,那对竖瞳便在日光中折射出异样的纹理。 舒敛矜的视线在它漂亮的眼睛上停留片刻,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到巨龙那如霜一般剔透坚硬的、分叉的龙角,再往后,便是对方通体银白、宛如寒星的银色鳞片。 这是一条极俊的银龙。舒敛矜这般想道。接着—— “你是何人?”银龙审视着他,张口问道。 问出这话时,它与舒敛矜贴得极近,近得垂下的龙须也落到了舒敛矜的侧脸上。而与此同时,滚烫而炙热的龙息亦扑面而来。刹那间,一人一龙的呼吸彼此交错、纠缠着。 舒敛矜感到周围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不认得我?”他平静地打量对方几眼,然后从银龙充满陌生的眼神中得出结论:“你又失忆了。” 然而对方却说:“不、我已恢复记忆。关于浮图山、龙族、怨族……我已记起一切,但是……我不记得,浮图山除我之外,还有自凡间而来的外人。” “浮图山避世千年,从未有凡间的人造访过,你是如何知晓仙山入口,并潜入山中?”说这话时,银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同时,扼住舒敛矜脖颈的龙爪更是加重了几分力道!—— “说,你是谁!”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舒敛矜呼吸一滞。他脸色微变,继而眼神一冷,呵斥道:“松手!” 银龙被他这如霜如雪的目光狠狠刺到了,表情开始发愣。 见对方不为所动,舒敛矜眼中愈发冷漠。他重复了一遍:“我说,松手!” 话甫落,巨龙的龙须也跟着抖了抖。它下意识地听从了舒敛矜的话,立刻就放开了手,并且要从对方身上离开。 然而它刚有动作,却又立马回过味来:慢着,我为何要听他之令?这个凡间修者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摆布堂堂龙神?! 银龙这么想着,心中恼怒非常,于是又起了抓住舒敛矜的念头。然而当它再次伸出龙爪之时,却瞧见了舒敛矜脖颈上那几道未散的掐痕。 银龙一怔——这便有了印子?啧,凡间的修者当真是弱不禁风、脆弱易碎。 它如此嫌弃地想着,便没再想着要拿舒敛矜怎么着了。它往旁边挪了挪龙爪,然后摇身一变,已然恢复人形。 他穿着墨金色的衣裳,衣袖与衣摆处有接金丝银线织成的祥云与金龙,搭配头顶的宝珠发冠,显得贵气非凡。 他不紧不慢地朝舒敛矜走过去,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道:“现在,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么?” 舒敛矜甩甩被弄脏的衣袖,心里正烦着,接着又听见边浪涯如此傲慢的腔调,立马嫌恶地翻了个白眼。 边浪涯:“?” 舒敛矜冷着脸亮出了血红逆鳞:“你可识得此物?” 在看到逆鳞的瞬间,边浪涯表情一变。他立刻按了按胸口处,继而睁大双眼——靠近心脏的逆鳞……不见了…… 而根据同出本源的冥冥指引……眼前人手中所持的逆鳞,正是他胸中缺少的那一块! 边浪涯讶异道:“我的逆鳞,怎会在你的手上?!” 舒敛矜:“自然是你亲自交到我的手中,并且求着我收下的。” 边浪涯:“……” 顿时,他的表情变得万分复杂。 坦白说,他并不完全相信对方说的话。 逆鳞……原来是他亲手交出去的么?好吧,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毕竟当世之下,除他本人以外,再无第二人知晓他逆鳞的所在。 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完整地就将逆鳞剥离下来。但是……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剥下了自己的逆鳞,又是在什么时候,将它交给了这个人。 难道……他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么? 边浪涯不禁扶了扶额头。他记得,自己醒来时,手边正是放着融神丹的木盒。木盒完好无损,只是里头的融神丹不见了踪影。 那融神丹,是他在决定分割元神之后,才炼出的丹药,其功效是强行召回分割的元神,并与本体完成融合,得到完整的元神。 他很确定,在融神丹炼成后不久,自己便已将一半的元神分割离体。而如今,他的元神确实完好无缺的状态,说明此刻他已用过融神丹了。 融神丹药效显著,它能让元神在短短一刻钟内完成融合。只是照目前情况看来,这丹药还有个唯一的缺点…… 那就是他在分割元神后到使用融神丹的这段期间的记忆,怕是暂时恢复不了了。至于什么时候恢复,连他这个炼药者也不得而知。 不过这也不要紧,无非就是忘记了一些事情罢了,他相信,早晚有一天,他是能够想起来的。 琢磨到这里,边浪涯便放下心来。 他再次扭头看了眼舒敛矜,暗暗推断道:自己必定是在分割元神后认识了这个人,并且跟他有了一些交情。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交情,他坚信,自己都不会亲手交出逆鳞,更别说…… ——“求着我收下”? “求?” 呵,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他堂堂龙神,天下间唯一的龙神,从来只有别人求他的份,他又何时求过别人? 想到这里,边浪涯便“哼”了声。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说谎。”他说得十分笃定: “虽然说,我不记得你我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能肯定,这逆鳞,定是你哄骗了我,才得到它的。” 他眉头一拧:“哼,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欺骗于我!还拿着逆鳞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当真是无法无天!” 舒敛矜:“……”他又翻了个白眼:“疯言疯语。” “你!”边浪涯横眉怒目:“罢了,你把逆鳞还给我,所有的一切便一笔勾销。我不找你的麻烦,交出逆鳞后,你立刻滚出浮图山!” 话音一落,舒敛矜便发出一声冷笑:“呵,笑话!” 他说:“既是送到我手上的东西,那便是属于我的,岂是你说收回,便能收回的?边浪涯,落子无悔,你还想反悔不成?!” 边浪涯同样不服:“龙族逆鳞岂有交托旁人之理!哼,我便是反悔了又如何!” 说着,他便伸手去夺。 舒敛矜看出了他的意图,即刻阻拦。 两人一来一往,交手之间,双方错手一握,竟成了指尖交握之势。 舒敛矜一怔,边浪涯也呆住了。他们同时低头,见逆鳞被俩人交握在手,于是又立即交换了个眼神。 刹那间,边浪涯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他眨眨眼,进而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他看到了!—— 第95章 负责 几乎是在边浪涯色变的同一时刻,舒敛矜便意识到了什么。他一挑眉梢,别有兴味地扫了这所谓的龙神两眼: “哦?”他眼带笑意,“反应如此激烈,莫不是想起什么了?” 边浪涯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彩缤纷。他先是脸色一黑,接着像是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立刻推开了舒敛矜。 等他反应过来舒敛矜说了些什么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对方翕动的嘴唇走了。 他看得出神,随后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脑海中浮现的一幕—— 热浪翻涌的闭关室内,纱帐一层层地翻卷着,霜雪一般清冷的人不着寸缕地仰躺着。那人重重地喘着气,热度几乎吹到他的脸上来。他紧紧地盯着对方,盯着那两片微张的、艳丽的红唇,然后俯下身去…… 而此时此刻,边浪涯也盯着同一个人的嘴唇。失神之际,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靠近,并且双唇微启…… 然而就在他靠过来的时候,舒敛矜却侧身躲开了。 舒敛矜将逆鳞妥帖地收了回去,同时扭过头睨一眼边浪涯:“你想做什么?”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边浪涯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做了什么之后,脸色也跟着涨红了。 但他没有退却,而是犹豫着又往前靠了靠。 “舍、舍舍?”恍惚间,边浪涯想起了记忆中的名字:“你是、舍舍?你是我在凡间的……道侣?” 舒敛矜:“……” 这人究竟想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表情一冷,否认说:“不是。我并非你的道侣。” 边浪涯不信:“你又说谎——你我若并非道侣,那么为何会肌肤相亲?为何会纠缠成那般……” 后边儿的话他没能说出口,大抵是自己也觉着不可思议,因此很是惊奇地看了舒敛矜两眼。 第117章 虽然他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过去的自己会和这样一个普通平凡的凡间的修者缔结床笫之欢,但…… 边浪涯垂眸思索,片刻后,眼神坚定:“我会负责的。”他再次望着舒敛矜的双眼,说:“我会对你负责,你且放心就是。” 舒敛矜:“……” 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原来你只是想起了这些……”他轻笑一声:“呵,负责么……那大可不必,你我之间,本就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而已,谈不上负责。” 边浪涯拧紧了眉心,眉宇间满是不赞同:“你莫要骗我!若仅仅是各取所需,我又怎会将逆鳞拱手赠你?况且……” 他还想接着往下说,却被舒敛矜抬手打断: “够了!”舒敛矜道:“你我的私事且容后再议——眼下朱沉即将带着怨族攻入浮图山,凡间生灵涂炭,先确定此刻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么?” 闻言,边浪涯登时神色凝重:“朱沉?怨族?还有凡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朱沉他……” “哦?看来你的记忆尚未恢复到被朱沉欺骗的时候。” 舒敛矜微微一笑,继而将当初边浪涯下山寻找沧水,一直到小瀛洲之事等悉数告知。 “在我们前往化外山的路途中,已有无数凡间百姓遇难,仙盟的人带着凡人向西方奔逃,而怨族正势不可挡地侵吞着凡间的土地。” 舒敛矜抬眸看他:“如此危急时刻,你当真要与我在此争辩不休么?” “……” 边浪涯清了清嗓子,然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道:“你言之有理,眼下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只是,我没想到,怨族的速度竟如此之快,还有朱沉……” 他的眼中带着三分恨意:“此人心机深沉,用心险恶,竟然故技重施,屡次三番伪装身份潜入浮图山,当真是可恨至极! “当年他带着怨族屠尽我龙族全族,今时今日,我便与他一一清算!” 说到朱沉,舒敛矜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朱沉,还有怨族,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寄生于人体之内,随意更换面孔与气息?” 舒敛矜问:“你与朱沉相识多年,难道竟半分也未曾察觉?” 边浪涯摇摇头,道:“因为怨族本身形成的原因极为特殊。它们虽名为怨族,却并非怨灵。煞气,那是它们的起源;但它们也不是煞气所凝结之体。” 舒敛矜听得云里雾里:“此话何意?” 边浪涯解释道:“世间之灵,皆有生死。当死亡发生之时,怨气、死气应运而生。倘若怨气与死气累积得足够多,便产生了煞。 “而煞气与怨气或死气不同,它们会吸引灵体的靠近,不断创造新的死亡,由此催生而出的怨气与死气便与日俱增,进而又加重了煞气所带来的影响……” 舒敛矜道:“这听上去是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但是后来……怨族出现了。”边浪涯说:“最初,怨族出现的数量极少,也十分弱小。它们无法像怨气或死气一般,凝为具象的力量。 “它们如同漂浮的尘粒,时聚时散,肉眼无法捕捉,唯有煞气聚集之地,它们方可显出微弱的原形。 “起初,怨族以煞气为食。它们缓慢地蚕食煞气之力,逐渐消解了死亡所带来的怨气与死气。之后,煞气也因此逐渐化解……” 舒敛矜有些明白了:“猎食者需要进食,而当猎物开始减少,它们势必要寻找其他的猎物,好满足饱食之欲。” 边浪涯点点头,道:“没错。此前吞噬的煞气增强了它们的力量,怨族得以成形,并且获得了侵吞其他灵体的能力……” 昔日渺小如尘埃的怨族,就这样靠着不断侵吞万物,日益壮大。它们游走于三界各处,最终,形成了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 而这股势力,便在无数年之后,拥有了能与龙族匹敌的实力…… 舒敛矜垂眸沉思片刻,随后道:“世间万物,有生便有死。正如煞气的出现与消散,怨族必定也有其灭亡之术。” 他说:“既然你七百年前便已预料到怨族有再出之日,又制出融神丹好祝你融合元神,想必是有了应对之策了,是不是?” 忽然间,舒敛矜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什么:“你的办法……与龙族有关?莫非是……昙渊、那棵巨树?” 闻言,边浪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如何得知?” 刚问完,他便立刻反应过来:“你去过神隐宫,见到了龙族过去的幻象。”他了然道:“难怪,难怪融神丹会出现在主殿,原来是你从神隐宫带出来的。” 接着,他笑了笑,说:“你猜得没错,消灭怨族的方法,就在昙渊深处的那棵树上——准确来说,是树中经由龙骨、龙魂千年滋养所凝结的魂精之实。” “魂精之实?” “嗯。”边浪涯解释道:“怨族于至邪之气而生,要消除它们的‘邪’,只得以至清之气来化解。 “龙族出于昙渊,昙渊之底则是天地间至清之气的汇聚所在,浮图山的灵气,皆出于此。当年龙族覆灭,无数龙族的神魂封存于昙渊之底。我父……” 边浪涯顿了顿。他神色微敛,目光游离了片刻。 随后,他继续道:“怨族攻入浮图山之时,我父亲便已想到了对付怨族的方法,那就是在昙渊之底,倾尽龙族所有,孕育出能够克制怨族的三界至宝——魂精之实。 “只是孕育魂精之实需要时间。所以在此之前,我只得暂时将怨族封印于无相雪原,等他日魂精之实成熟,便是诛灭怨族之时!” “诛灭怨族”这四字落下,舒敛矜的眸光也跟着颤了颤。 他定定地看了看边浪涯,问:“那如今,魂精之实可成熟了?” 边浪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眸望向远处。 舒敛矜亦转头望去——那是……昙渊所在的方向。 边浪涯道:“快了。再等一等……” 舒敛矜:“……” 他神色有些凝重:“朱沉和怨族可不会等你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才乖乖地等在浮图山外——需得尽早防范。” 边浪涯亦沉声道:“我需要时间。” 舒敛矜:“……” 他沉思着,转身踱步之时,视线也随之一转。某一刻,他的目光越过了宫殿高高的屋檐,看到了高山上葱郁的丛林。突然,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倏然,他的嘴角微微一勾:“好,那我便给你时间。” 边浪涯看到他脸上的神秘微笑,不禁一愣。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问:“怎么,你有主意了?想到了什么?” 舒敛矜眉眼带笑。他卖了个关子:“你且瞧着便是,我自然能拖住朱沉与怨族的脚步,直到你那魂精之实成熟为止。” 说着,他便转身往外走。 边浪涯喊他:“你去哪儿?!” 舒敛矜摆摆手,道:“你我分头行事,若有进展,我自会告知于你。” 说罢,他的身影便蓦地隐入山林了。 …… 山的另一侧。 大白虎躺在草地上晒着日光,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诶,我说,怎么沧水到现在还不回来啊?它到底去哪儿了?” “真是的,急匆匆地跑回来,写了封信又跑出去……还哭成那个样子,到底是谁欺负它了!!!” “不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沧水一定是在它主人那里受了委屈,所以才……不行、不行,咱们得替他讨回公道!” 小青雀“啧”了声,不赞同道:“你别瞎想了!沧水怎么做,当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别添乱了——而且,沧水的主人明明是个很好的人,你别说他坏话。” 大白虎:“???你在说什么啊!” 它四脚并用地爬起来,正想和小青雀再说道说道,可这时,一只小鹿“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小青雀、小青雀!你、你快来啊,这里有人找你呢!” 第96章 新爹 小青雀茫然地回过头:“啊?谁?是谁找我?” 小鹿扬扬细长的脖子,抬起的下巴往旁边点了点:“哎哟,不就是他喽。” 它一边说,一边朝旁边让开一些。随后,一抹颀长的身影便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又见面了,小青雀。”来者单手负在身后,同时抬手挡开了眼前垂下的树梢。他于树下站定,眉目浅笑地看着眼前的一鸟一兽。 看见来者的相貌,小青雀立即“哎呀”了一声,说:“是沧水的主人啊!”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 “你怎么来了呀?沧水有和你在一起吗?” 听见沧水的名字,舒敛矜微微一顿,但很快,他又敛了敛表情,微笑着摇头,说:“不、它并未与我一同过来。” 小青雀眼神困惑:“啊?为什……” 没等它把话说完,大白虎便好奇地凑了过来,问道:“诶,你就是沧水的主人?”它上下打量着舒敛矜,嘟囔说: 第118章 “也没有多威风嘛,哼,比我还是差远了……唉,沧水就是欠管教,大老远跑出仙山去,就找了这么个家伙做主人。 “嘁,它根本就是舍近求远嘛!——它还不如干脆认我当主人呢,好歹我还能给它个山头二把手的位置坐坐呢!” 小青雀立马“呸”了一声:“你可闭嘴吧!你化形后的样子,还没人家大腿高呢!还‘威风’,他威风得能当你爹了!” 大白虎:“你瞎说,他哪里像我爹了!他的原形有我这么大、这么白、这么好看吗!!” 小青雀不屑道:“他用不着化形,个子也比你高,皮肤也比你的白,脸蛋更比你好看!看他这样的条件,就知道他的灵力比你高多了,难道还不够资格当你爹吗?” 青雀个头不大,嗓门却大得很,这一番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给大白虎说得愣在了当场。 小青雀趾高气昂:“愣着干什么,快点,喊爹。” “呃……”大白虎眨眨眼:“爹。” 舒敛矜:“……”他沉默了。 这浮图山的灵兽……未免太过蠢笨,仿佛灵智只开了一半,又天真,有愚钝,凡间的妖兽都比他们略通人性。 他这般想着,便不禁迟疑起来——这些灵兽当真能帮上忙么?他很怀疑。 就在这时,刚认了新爹的大白虎便步伐轻快地凑到他跟前,还蹭了蹭他的腿:“爹,你来找我们干什么啊?” 大白虎仰着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珠子里有一抹清澈的倒影。 舒敛矜心念微动——虽然笨了些,但还算乖巧听话,或许……它们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暂且试一试罢。 于是他顺手摸了摸白虎毛茸茸的头:“我不是你爹。” 大白虎不在乎地说:“所谓的‘爹’,只是个虚假的名号,谁比谁厉害,谁就是谁的‘爹’。就像你比沧水厉害,你能当它主人一样。哎,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是‘爹’了,怎么还不懂啊?” 话刚说完,小青雀便一扇小翅膀,打在了大白虎的脑袋上:“就你话多!”它扭头看舒敛矜: “所以,沧水它主人,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嘛?” “……”这一鸟一兽话中自带逻辑,舒敛矜便懒得纠正了。他正了正脸色,微笑道:“确实有些事。” 他说:“眼下,沧水正忙着处理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并且需要你们帮忙,但它没空过来,所以,只得由我代劳。” 大白虎嫌弃地“咦”了声:“它能有什么好忙的啊,指不定又在贪玩,竟然还劳烦爹亲自跑一趟。嘁。” 小青雀活泛地转了转眼珠,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问:“是因为朱沉那个大魔头,要带着怨族攻打浮图山的事情吗?” 舒敛矜讶异地挑了挑眉梢:“你知道?” 小青雀:“沧水和我们说过啦!说凡间已经彻底乱套了,有坏蛋在四处杀人,好多人都搬家了。” 大白虎也说:“后来沧水忽然就跟傻了似的,直接跑掉了,也不知道它跑去干什么了,眼睛红红的,还莫名其妙地写信…… “哎,不会是被那些坏人吓到了吧?坏人真的会打到浮图山来吗?会吗?” 舒敛矜没办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我不知晓。”他说:“但眼下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够阻止怨族攻陷浮图山。” 小青雀立马问:“是什么办法?真的有用吗?” 舒敛矜纤长的指尖点了点青雀的鸟喙,笑道:“这就得靠你们的配合了……” * 三日后。 “找不到!怎么还是找不到!!!”飘浮在半空中的灰白色影子埋怨道:“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入口根本就不在这里。” 树丛间的另一个灰白影子说道:“我没记错,就是这儿啊!”它信誓旦旦道:“化外山顶,山崖一侧……这就是朱沉大人口中所说的,浮图山的入口啊!怎么会没有呢!不可能会没有的!” “可现在就是找不到!”埋怨的怨族说道:“乌蓬,路是你带的,如今却一无所获。大人是不可能给错地方的,所以,必定是你寻路的时候,用心不一,带错了路! “哼,你带错路就算了,还要连累我!等大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你的错,都是你,才导致我们错失了进攻浮图山的良机!到时候,大人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名为乌蓬的怨族也急了:“不是,无烟你讲点道理,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就是按着大人说的方向,一路仔仔细细地找过来的啊! “如果找错了地方,那方才我们也不可能用大人给的信物,穿过山下的结界,来到此处啊!” “那也是你错了,是你找错了山顶。”那个叫无烟的怨族扭头四处看了一眼,道:“说不定,化外山不止这一个山顶。浮图山真正的入口,就在另一个山顶上。” 这么说着,无烟便觉得十分有可能,于是道:“你,赶紧去别的地方找找,最好是搜山,瞧瞧入口是不是藏在了别的什么地方……” 乌蓬生怕那入口长了脚自己跑了,便也顾不得同伴口吻中的傲慢,忙不迭地冲出去四处寻找了。 只是它还没来得及冲到山下,半途中便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锣鼓吹打的声响。 它不禁感到奇怪:“朱沉大人说,化外山并无人烟,山中最多有一群灵兽,蠢笨得很,连化形都不会,空有一身灵力,成日在山中追逐打闹……” 这么一群愚蠢的灵兽,怎么闹得山中锣鼓喧天,跟凡间一样? 乌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禁停下脚步细细听来。之后,落后一步的无烟也慢悠悠地飘到了它身后。 “喂,你傻呆呆地愣在这里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地找入口!耽误了时间,小心我跟大人告状!”无烟臭着脸骂道。 乌蓬则一脸严肃:“等等,你先不急着告状,你听——有人在吹唢呐,还有锣鼓的声音。” “嗯?”无烟侧耳听了一会儿,嫌弃道:“怎么吹那么难听,跟哭丧似的……咦,等会儿……好像还真有人在哭!” 乌蓬说:“是,我也听见了。” 无烟:“这山里的灵兽如此通人性?怎么死了同伴,还要学人间的规矩,办起丧事来了?” 乌蓬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说不定,这其中另有玄机——或许和浮图山入口消失一事有所关联。”它建议道:“要不,过去看看吧?” 无烟“哼”了声,说:“横竖时间都被你浪费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喽。” 乌蓬点点头,遂带头追着声音,往树林深处去了…… 随着它们的逐渐深入,那阵难听的哀乐也越发响亮、难听了。片刻后,乌蓬在一棵树后停了下来。 无烟不耐烦道:“停下来干什么,前面就到了,继续……” 乌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那里有人!” “嗯?” 无烟转头一看,只见前方已然是树林的尽头。而在尽头之外,则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空地的一侧是一座老旧的木屋,两边摆满了白色的花圈,还有一口被白布条绑着的棺材。 有诸多奇形怪状的灵兽聚在这里,它们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抱头痛哭;有的排成一排,面对着棺材下跪叩头;有的摆起简单的小桌子,招待灵兽吃山中的杂草; 有的则是趴在棺材旁边,一边啜泣,一边烧纸钱;更有几个长得磕碜的小兽,它们扒拉着爪子,正折腾着二胡、唢呐、锣鼓等物,在那里吹吹打打……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不成调子的哀乐混在一起,看上去热闹极了。 无烟:“……”它不禁捂住了一边的耳朵,小声说:“还真的在办丧事啊……这死的是谁?” 乌蓬指了指另一边,低声说:“你看那边。” 无烟再定睛一看,却见小屋的另一边,还有个小凉亭。那亭子里坐着一位俊秀无方的青年。青年一身素白的长衫,面容憔悴,眼眶通红,正神色悲伤地眺望远处。 看到那青年的模样,无烟立刻瞪大了眼睛:“哎哟,那不是在小瀛洲的时候,背叛了咱们大人的狗杂种吗! “可恶的凡间修者,竟然临时倒戈,破坏大人的计划!” 第97章 谁的葬礼 和愤怒的无烟相比,乌蓬冷静得多,但他同样紧紧盯着凉亭那边一身白衣的漂亮青年。 “那人和边浪涯关系匪浅,照人间的话来说,他们是道侣。正因如此,当日在小瀛洲,他才会带着边浪涯逃走。 “大人曾经说过,他们离开小瀛洲之后,很可能会跑回浮图山躲起来。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乌蓬斩钉截铁地道: “眼下那修者就在此山之中,那么边浪涯一定就在附近!” “!!!”无烟立马激动起来:“那还等什么,快抓住他拷问一番!” 乌蓬连忙捂住他的嘴:“等等,你小声点!”他紧张地往凉亭的方向看了看,见那边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第119章 “呜呜!”无烟瞪圆眼睛挣扎两下。 乌蓬低声说:“先不要惊动他们。倘若这是个陷阱,我们贸然冲出去,只会坏了大人的计划。所以,还是先看看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闻言,无烟无声翻了个白眼,然后点了点头。于是,乌蓬便放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无烟愤愤地瞪了眼乌蓬,恶狠狠地动着嘴型:“好你个乌蓬,竟然敢指使起我来了!我看你是忘记了,谁才是老大!” 无烟暗自骂骂咧咧,心中发誓:你且给我等着!待此间事了,老子便将你彻底吞食!哼! 乌蓬像是完全察觉不到危险的信号,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凉亭那边,低语道:“有东西过去了!” …… 此时,微风拂过了凉亭。 当身后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时,舒敛矜低垂着眼眸,收回目光。他安静地靠在椅背上,白净秀气的脸庞显出几分憔悴。 “那、那个……潇然仙君啊……”小青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神大人已死,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没有办法再挽回。但您还是要继续生活的,所以,您还是、不要太伤心了。” 它扑扇着翅膀飞到舒敛矜身旁,苦口婆心地劝道:“太伤心的话,对您的身体也不好啊。如果龙神大人还活着的话,他也不希望见到您这般难过的。” 大概是为了表达出小青雀口中所说的“难过”,舒敛矜应景地颤动着眼睫,随后,两滴晶莹的泪珠便挂在了他的眼角。 “我没有难过。” 纵然舒敛矜嘴上说着并不难过,可当他扭头看到不远处的灵堂,看到那被花圈所包围的棺椁,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他像是不忍心再多看一眼,便在面部微微抽动一下之后,很快地别开了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了凉亭的某个虚无的角落,仿佛在刹那间丢失了魂魄,变得既憔悴,又苍白。 “潇、潇然仙君!” 小青雀看上去十分惊讶——啊?他怎么哭得这么伤心、这么脆弱,好像真的死了道侣一样……太厉害了,仙君,演得太像了! 小青雀暗暗惊叹。 惊叹之余,它也没忘记接着往下表演:“唉、您、您这……无论怎样,龙神大人也回不来了,您该打起精神来,好好送一送龙神大人啊!” …… 此时,藏于暗处的两个怨族惊讶地张大了嘴。 无烟:“边浪涯死了?他死了?啊?那这个葬礼、这个灵堂……?给边浪涯办的?” “……”乌蓬同样感到不可置信:“应该、是的……” 真没想到,边浪涯竟然死了……死在了化外山?难道他没能活着撑到回浮图山? 乌蓬思索着,觉得有些奇怪。这时,凉亭那边又传来说话的声音。 …… “仙、仙君啊,您一定要节哀啊!”小青雀急忙道:“现在大家就指望着您来主持大局了!” 舒敛矜的语调轻飘飘得像一阵风:“人都死了,还要主持什么大局。”他的尾音里带着无声的叹息,仿佛已然心死。 小青雀吱哇哭起来:“呜哇哇哇,仙君,您别这样,您这样的话,我、我……呜呜呜呜……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是……可是龙神大人的丧事还没办完呢……” 它哭得抽抽噎噎,说:“灵兽们都照着您的叮嘱,给龙神大人准备了这个灵堂,有花圈、有唢呐、还有棺材…… “现在,龙神大人的尸体还停放在棺材里呢,呜呜呜……那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办呀……总该让龙神大人安安心心地走,送他下葬才对啊……呜呜呜呜……” 鸟雀呜哇呜哇的哭声越来越大,舒敛矜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他转动着眼珠:“对,要给他下葬……” 他扭过脸来,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痕:“你说的对,事情还没有结束,还需要……安葬边浪涯……” 见他终于打起精神,小青雀顿时松了口气。它又问:“只是……我们该将他葬在哪里呢?” 舒敛矜叹了口气,道:“边浪涯既是龙族,死后自然要回归龙族——就将他葬在当年龙族的陨落之地吧。” “龙族陨落之地?”小青雀不解地眨眨眼睛:“那不就是浮图山吗?仙君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要将龙神大人送回浮图山吗?” 舒敛矜摇摇头,道:“不,你有所不知,自从久远前龙族遭遇灭族之祸后,浮图山便已崩毁。现在的浮图山,并非当年的浮图山。” 小青雀不明白:“啊?听不懂……” 舒敛矜继续说:“如今你所见到的浮图山,是边浪涯以一人之力、依照记忆中浮图山的模样所创造的、一座普通的灵山。它并非当年龙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浮图山。” “啊……”小青雀恍然大悟:“那原本的浮图山……从那之后就不复存在了吗……可方才仙君说,‘龙族’的陨落之地……又是什么意思?” 它彻底被绕晕了:“所以,浮图山到底毁了没有啊?” “毁了,但又没有毁。”舒敛矜说。 “啊?”小青雀更不明白了。 舒敛矜道:“在久远前的那一战当中,浮图山天塌地陷,无数龙族死于非命。他们的尸体伴随着分裂的土块一同陷落,最终,成了一片烂泥。” “边浪涯将那些席卷着龙族尸骨的烂泥留存下来,并且在他复出之日,将其埋葬于化外山之南——龙魂之原,那是龙族长眠之所,也是藏有无数龙骨、龙魂的神圣之地。” 小青雀惊讶的睁大眼珠:“龙魂之原……”它想起来了:“啊!就是,化外山南边,种着许多苍梧树的地方!” “难怪,难怪呀!”小青雀豁然明了:“难怪那片土地水草丰饶,灵气浓郁,万物生灵都喜欢到那里去……原因就在这里!——因为那里埋葬着龙族,又有龙魂滋养,所以成了钟灵毓秀之地!” 它的小翅膀拍拍胸脯:“既然知道地方,那就好办了——仙君,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会风风光光地送龙神大人回到龙族的怀抱的!” “嗯!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 “慢着——” 舒敛矜喊住了它。 小青雀回头:“怎么了,仙君?” 它的仙君回答说:“下葬之事尚且不急。按照人间的习俗,边浪涯该停灵三日,待三日后,挑选吉时再下葬。” 小青雀:“还要三天啊……那龙神大人会不会变臭了……” “……”舒敛矜顿了一下,某个瞬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片刻后,他清清嗓子,又道:“况且,龙魂之原那边,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龙魂之原还要做什么准备呀?”小青雀问:“不是直接下葬就可以了吗?” “边浪涯堂堂龙神,难道不该为他造一个宽敞的墓室么?”舒敛矜叹道:“好歹我与他交情一场,也该让他死后睡得舒服些才是。” “噢噢!”小青雀用力点了点头:“好,那就按照仙君您说的办!我这就让灵兽们去龙魂之原挖一个大墓室来!” 说完,小青雀便扇着翅膀飞走了。 ——呼呼呼,快走、快走呀!再不走就憋不出要笑了!笑了可就露馅了哇! 舒敛矜看着它飞远,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另一边。 …… “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无烟低声喊起来:“他们说,现在的浮图山是假的,真正的浮图山已经成为了龙魂之原!” 乌蓬表情凝重地点头:“嗯,我听见了,听得很清楚——埋葬着龙骨与龙魂的地方……龙魂……那才是朱沉大人想要得到的东西!” 当年朱沉大人费劲力气混入龙族,号召怨族攻打浮图山,为的就是吸食龙族的龙魂,从而壮大怨族的力量。 只可惜那时龙族却选择了鱼死网破,和浮图山一同崩毁了。 后来边浪涯作为三界内最后一名龙族而现世,浮图山也再次出现。也是从那时起,朱沉大人便筹谋着两件大事: 一是解救被困无相雪原的怨族,二是回到浮图山,夺取龙魂。 如今怨族再出,那就只剩下第二件事尚未完成了。 乌蓬道:“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朱沉大人!” 无烟自然也同意。只不过,让谁去通风报信呢?哼哼,这个他另有安排。 “嗯……既然这个消息如此重要,自然应该交给办事稳妥的你来办。”无烟说:“你速速回禀朱沉大人,我呢,就留在这里,观察这些灵兽,还有舒敛矜的动向。” 无烟拍拍乌蓬的肩膀:“你放心的去,这里交给我——呵呵,我会把龙魂之原的路线都探查清楚的。” 乌蓬:“……也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无烟:“嗯嗯,快去。” 他催促着,等送走了乌蓬之后,他才神秘莫测地笑了起来: “传递消息和探寻路线相比,自然是后者更为重要了~哼,乌蓬,你给我等着,等我在大人面前好好露脸之后,再跟你算账!” 第120章 这般想着,无烟的表情便越发得意。 他扭头看了眼前方的灵堂,随后便跟着方才小青雀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静谧的树林里传来了“簌簌”的响动。 舒敛矜平静地转过头去。当他看到树影间一晃而过的灰白色影子时,嘴角轻轻勾起。 “呵,鱼儿上钩了。” 第98章 前夕 深不见底的昙渊…… “啪嗒……啪嗒……啪嗒……” 踏在水潭中的脚步声回响在寂静无声的深渊,一道被拉长的影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疾不徐,一步步来到那棵沉睡了上千年的金色巨树之下。他仰起头凝望树梢,金色巨树所落下的余晖便映在他沉静的脸庞上。 “终于……到了这一刻……” 似乎是在回应他的喃喃自语,金色巨树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它舞动着枝叶,静谧的空间中传来一阵阵“沙沙”声。 而伴随着这阵轻响,一道金色流光亦从树根的底部猛然流泻而出。从树根到树干,从树干到枝叶……最终,那道流光尽数涌入了那颗悬挂在树冠上的金红色果实之中。 顿时!—— 一股气流陡然向四周荡开! “簌!——嘭!——” 风声渐停,金色巨树也不再晃动了,唯有那高高悬挂的果实仍绽放着异样的色泽……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它已不再是金红的颜色,而是流动着如初升朝阳一般浓重的金色。 见此情景,边浪涯眸光闪动。 “魂精之实……成熟了。” 说着,他脚步一动,随即消失在原地。漆黑空间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条巨大的银龙自水潭深处冲天而起! 它绕着金色巨树巡游一圈,随后又骤然俯冲而下。它张开巨口,进而叼住了那颗金色果实。 当它再一次跃到虚空之时,龙的利齿上下咬合,顷刻间,魂精之实崩裂成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银龙再甩龙尾,狠狠拍向了那棵金色巨树。霎时,巨树轰然倒塌! 就在巨树倒塌的一瞬间,张开的龙爪紧抓着树干,继而向上一抬——电光火石之间,巨树连同树根拔地而起! 而凹陷的树坑深处,森然白骨深埋其中。 银龙低头看了眼那些白骨,旋即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龙吟之声响彻整个昙渊,隐约之间,甚至引来源自昙渊最深处的震颤嗡鸣! 当昙渊深处的水潭因龙吟而溅起水花之时,那些被埋葬千年的龙骨要也随之产生共鸣。 它们从树坑深处飞入虚空。它们横竖排列着、拼凑着,最终形成一个方形的骨盘。 当最后一块龙骨拼入骨盘之中时,那些碎裂的魂精之实的碎片,也一一坠落。 这些金色碎片如同碎星一般悉数落在骨盘之上。它们填补了龙骨拼接时留下的缝隙,化成点点星芒,在骨盘上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罗网! 几乎在罗网织成的同时,一滴赤色的龙血“滴答”一声,滴在了骨盘的中心。随即,骨盘便浮现出一层层赤金色的光芒! 这光芒如同日光一般炽烈,在华光骇然绽放之时,一股极为强悍的气流亦在昙渊内震荡开来! 狂风席卷着深潭的泉水,在这深不见底的昙渊之中,三界内无人知晓,旷古神器已然应运而生…… …… 几息之后,光芒消散。 再度化成人形的边浪涯踩着水波缓步走来。他抬手微微一勾,白金骨盘便浮于他的掌心。 “龙魂星盘……父亲,龙魂星盘已成,您看见了么……” 他呢喃的话音轻飘飘地回荡四周,似乎是回应他的话,那悬浮的龙魂星盘再次闪烁起赤金流光。 “嗡!——” 突然! “唔!——” 边浪涯脚步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他勉强稳住脚步,单手捂着胸口,脸色变得骇然惨白。 但突如其来的心绞痛并没有得到缓解,甚至变得愈发锥心刺骨!刹那间,他的心脏都仿佛被刺穿! 难以忍耐的剧痛令他气喘不止,他再难抑制,张口便呕出一口鲜血:“咳咳!——” 他不住咳嗽,身体也随之颤抖,紧跟着,无数陌生的画面齐齐涌入脑海!! …… 他看到了自己,但更多的,是舒敛矜……那个与他纠缠了无数次的人…… 他想起来了。 但…… 边浪涯低头看了看染血的手心,眼神怔忡——他的胸口、那个靠近心脏的位置……竟然裂开了一道伤口? 不,不是新裂开的伤口,而是原本长着逆鳞的地方开裂了——是他当初撕下逆鳞时的旧伤。 逆鳞之伤重现,这意味着他的逆鳞遭受了重击! 而此刻,他的逆鳞还在舒敛矜的手上!!! “不好,舍舍有危险!” 边浪涯不再拖延,立马将龙魂星盘收于识海,接着纵身跃上虚空,离开了昙渊…… * 另一边,六个时辰前,化外山—— “那个……仙君啊,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送龙神出殡吗?”小青雀“笃笃”地轻啄着小木桌,说道: “如果您不在场,那些怨族会不会疑心啊?疑心龙神根本就没有死,甚至怀疑这场丧事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趴在一旁的大白虎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既然您是龙神的‘道侣’,那必定是不能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的,不然就露馅了呀!” 坐在床上打坐的舒敛矜淡淡道:“不,你们错了。倘若我去了,那才会露馅。” “啊?”小青雀和大白虎同感不解:“这话怎么说呢?” “当初与边浪涯行走人间之时,我并未给过他什么好脸色。甚至在小瀛洲一战中,我还与朱沉合作,背后偷袭将边浪涯刺伤,最终导致他收怨族群攻而无还手之力。” 舒敛矜解释道:“即便后来我又救走边浪涯,但由始至终,我也未曾厚待于他。这样的我,不会悲痛而伤情地亲自送边浪涯下葬。” “朱沉对我的性格略有了解,他知晓我个性冷漠,不会轻易表露对边浪涯的情意。所以在听到那两名小怨族的汇报之后,必定怀有疑心。 “他会疑心这是一个陷阱,但是又不肯放过夺取龙骨龙魂的大好机会。所以,在边浪涯出殡这天,他不会立刻动手,而是选择旁观。” “如果他在送葬队伍里看见我,便会认为这个葬礼只是一个诱饵,那么不用等我们到达龙魂之原,他就会大开杀戒。 “但如果我不出现,朱沉反而就安心了。他会认为我只是因为边浪涯的死亡而短暂地难过一下,随后又变成那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只求自保的潇然仙君。 “到了那时,他才会相信边浪涯是真的死了。这样一来,我们才好继续我们的计划。” 听完舒敛矜的这番话,大白虎惊讶万分,眼珠子瞪得老大。但很显然,它的重点不在葬礼上: “哇!仙君,你、你竟然敢刺伤龙神啊!还让他身负重伤!太厉害了!真不愧是我爹!” “您知道吗,以前我们看都不敢看龙神大人的,他那么高,那么大一条,随便嗷嗷一声,整个浮图山都地动山摇! “虽说我们也是浮图山的灵兽,但龙神大人才是浮图山的主人,我们可不敢违逆他,只能绕着他走。” 大白虎说:“天啊,可谁知道呢,龙神大人竟然曾经栽在您的手上!嘿嘿嘿,真刺激!爹,您真给我们长脸~” 舒敛矜:“……” 小青雀仰头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挥翅膀,打在了大白虎的脑袋上:“你看看场合好不好,现在是说这些废话的时候吗!” 大白虎:“哎呀,你轻点呀!” 小青雀懒得理会它,转而看向了舒敛矜:“好,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们会严格谨慎地按照计划行事的!” 舒敛矜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仙君和龙神大人办事,我们是很乐意的!” 小青雀又说:“出殡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就不打扰仙君啦~我们先送龙神大人的棺椁下葬去,在那之后,就要靠您啦!” 舒敛矜:“嗯,去吧。” …… “大人、大人!” 无烟毕恭毕敬道:“您看,那就是舒敛矜为边浪涯办置的灵堂了!我打听过了,他们会在今天出殡,把边浪涯的尸体送到龙魂之原下葬。” 虚空上,朱沉面色深沉地盯着化外山的某个地方:“你方才说什么?是舒敛矜亲自为边浪涯办的丧事?” 无烟点点头,说:“是啊!那天他和山中灵兽商量着边浪涯的后事,我和乌蓬都听见了,是他办的丧事,没错!” 闻言,朱沉冷笑一声:“据我所知,那舒敛矜可不是个动辄伤心难过的有情之人,更别说亲力亲为地为边浪涯置办后事了。 第121章 “呵,只怕这是他们专程做给我们看的假象,是陷阱。” “啊?什么?”无烟大惊失色:“那、那怎么办?那我……”他的表情变得凶狠:“哼,卑鄙狡猾的小人,胆敢欺骗我们!我这就带人拆了灵堂,杀了那个骗子!” “慢着。”朱沉抬手制止:“不急,且再看看情况如何。” 仔细一想,舒敛矜未必就不会为边浪涯料理后事。那人胆敢在怨族围攻之时,救走边浪涯,可见他并非对边浪涯毫无情意。 这么一看,这丧事办得倒也合理。 不过…… 呵,照舒敛矜的个性,他断然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送边浪涯出殡。 凡间办丧事,都是要哭丧的。瞧舒敛矜那个样子,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吗? 不可能。 所以,倘若这并非陷阱,那么舒敛矜不会出现在出殡的队伍中;但若这只是一处演给别人看的戏,那可就不一定了。 “……” 朱沉盯着下方的灵堂,心想:所以,舒敛矜,你会出现吗…… 这时,化外山中唢呐一响,哀乐声起! 无烟道:“大人,他们准备出殡了!” 第99章 上当 “哗!——” 伴随着音色高亮的唢呐声响彻天际,原本嘈杂的木屋小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围桌做成一圈的,还是在一旁烧纸钱的、哭丧的,所有的灵兽全都扭过头,齐齐看向了那昂首挺胸的、两只爪子立在香案上的小青雀。 “咳咳,肃静!都过来看我这边!”小青雀高声喊道。 见众灵兽纷纷望了过来,它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我心里也很舍不得,但是没有办法,我们该送龙神大人离开了……” 说着,小青雀抬起小翅膀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呜呜呜伟大无私的龙神大人,他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家才死的!他、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到浮图山,就已经……啊呜呜!——” “可怜的龙神大人,慈悲的龙神大人,我们会永远铭记您的!”小青雀道:“大家说,是不是!” 灵兽们齐声附和:“是!” “永远缅怀龙神大人!” “永远缅怀龙神大人!” …… 灵兽们悲痛的呐喊声传出了山林,宛如百兽哭嚎,令人无不动容。 “好了,大家不要过度悲伤了,我们要打起精神来,让龙神大人风风光光地走!” 小青雀又抹了两把眼泪,原本满是伤心的圆眼睛顿时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乐队,准备好了没有!” 扛着唢呐的、锣鼓的灵兽高声回应:“准备好了!” “抬棺的小兽们准备好了吗!” “我们也准备好了!” “好,非常好!”小青雀扑扇着翅膀发号施令:“小鹿,你在前面带头开道,臭狐狸,你哭起来太难看啦,还是负责捧灵位牌吧……” “……怎么要求那么多啊……哎哎,好吧好吧,都听你的行了吧,别啄我了!” 小青雀:“撒纸钱的前后两面都要有……嗯,这样就可以了……” “……放心好了,没问题的……” “最后……”小青雀深吸口气:“乐队!奏乐!” 话音落下,唢呐声再起,顿时,嘹亮而悲怆的乐声传遍了化外山。紧接着,体格强壮的灰熊与白熊扛起了棺材,聚在木屋小院的灵兽们自发而有序地排成两排…… “呜哇哇哇!——” 心碎难过的灵兽们哭倒在棺椁的两侧,并跟随着队伍缓慢前行。它们一面走,一面很负责任地哭嚎着: “龙神大人哇!我们舍不得您哇!” “龙神大人,您是浮图山的天,没有了您,浮图山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呜呜,浮图山与化外山所有灵兽,恭送龙神大人,呜呜呜……” …… 伴随着嘹亮的哭声,纷纷扬扬的纸钱散落了一地。随后,这一行由灵兽领头的送葬队便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森林,并朝着化外山之南——龙魂之原行进而去…… 与此同时,虚空上的某一处—— “大人您看,边浪涯出殡,舒敛矜那家伙甚至都没有露面!哼,这果然是个陷阱啊!”无烟愤愤道: “狡猾奸诈的人族修者,实在是可恶!竟然骗到我的头上!大人,请大人派我前去,我要亲手宰了那群可恨的骗子!” 然而它的主人却反常地开怀一笑: “哈哈!蠢货,你懂什么!舒敛矜不肯现身?哼,这才对了!”朱沉道:“他若出面,那便太过显眼。” “龙魂之原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族的埋骨之地、魂葬之乡。从前边浪涯将那地方藏得那么隐蔽,竟一丝风声也不露,难道他死后,舒敛矜便会亲自带路,让我们跟着他找到边浪涯最为重视的龙魂之原吗?” 朱沉自问自答:“当然不会。所以,在边浪涯下葬的重要时刻,他才藏着不肯露面,反而是让那些灵兽代为将边浪涯的尸骨下葬。” “是这样吗?”随行的几名怨族依旧感到困惑:“可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丧事,不是也很惹眼吗?” 朱沉冷哼一声:“这便是舒敛矜的高明之处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当你认为他与边浪涯早已决裂,可到了关键时候,他又变了一副面孔。似是而非,这就是他最擅长营造的假象。” “你认为他未曾主持出殡仪式,是他轻视了边浪涯?不,这恰恰证明了他的重视。用各种方式掩盖真情,此乃舒敛矜的惯用手段。” 无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是主人思虑周全!” 朱沉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下方的送葬队伍。他说:“那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上去?” “是!大家快追!” 一众怨族急忙尾随其后! 而朱沉则看着那一路撒落的白色纸钱,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哼,龙魂之原……哈,边浪涯,你想不到吧?你费尽心机藏了那么久的地方,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哈、哈哈……” * “好了,停!” 看着前方翠绿的草原,小青雀连忙喊话:“前面就是龙魂之原了,别再往前走了—— “看到那边的大坑没有?那就是仙君一早准备好的下葬地点。现在,把棺椁送到那里去!” 于是,灵兽们便将棺椁抬到了那个黑色巨坑旁边。 “然后把棺材放进去!”小青雀神色凝重道。 当其余的灵兽围着巨坑站成一圈,纷纷看着灰熊和白熊将棺椁丢进坑里时,大白虎凑到了小青雀跟前: “你说,咱们都到这儿了,那些怨族怎么还没来?仙君的计划能行吗?它们真的会来吗?”它小声问道。 “仙君指定的计划完美无缺,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小青雀道:“你别吵吵,安静点,省得一会儿露馅儿了!” 大白虎:“哦……” 这时,只听“哐啷”一声,棺材被放入大坑。但紧跟着…… “唰!” “唰唰!” 无数灰影从天而降! “哟,这是在干什么呢?”一个举止粗暴的灰影竟是迎面扑来,直接将小鹿一脚踹进了大坑里! “哎哟!”小鹿痛叫一声。 众灵兽顿时一惊:“!!!” 那灰影乐呵呵地笑起来:“啧,怎么在这儿挖了个坑啊?要把边浪涯的尸体埋在这儿?哈哈哈,既然你们对他如此忠心,那怎么不给他殉葬啊?” 小青雀怒目而视:“你、你、你是谁?竟敢扰乱龙神大人的葬礼!太过分了!” “我呸!什么龙神,不就是条臭虫罢了!哼,废物臭虫,到头来还是死在我们怨族的手上!”无烟骂道: “不光是他,还有你们这些肮脏的畜生!全都要死在这里!” “没错!哼,想让边浪涯风光大葬?做梦!从现在开始,龙魂之原是属于怨族的!” 闻言,灵兽们纷纷变了脸色: “怨族,是怨族来了!” “不行!我们就是死,也不能让龙魂之原被怨族抢走!” “对,不能让怨族抢走!” 灵兽们同仇敌忾,立刻团结地围在一起。小青雀带头扑扇着翅膀,飞到半空:“保护龙魂之原!” 众灵兽齐声呐喊,声势浩大:“保护龙魂之原!保护龙魂之原!” 可就在这时,一片恐怖的阴影落了下来—— “啰嗦什么?” 小青雀立刻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悬在了上空。那人阴沉着脸,面无表情,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往下瞥了一眼,便带来了沉沉的压力…… 小青雀:“……” 那人就是仙君口中所说的……怨族的首领,朱沉……也是屡次造访浮图山的春斓尊者,龙神大人曾经的好友…… 此时,那立在高空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既然是碍眼的畜生,动手杀了便是,不必浪费时间。” 第122章 话音落下,灵兽们不由得脊背生寒:……这个人……好可怕啊!!! 另一边,得到命令的无烟立刻狞笑一声:“是!兄弟们,给我杀!” 随即,四面包围的怨族立马蜂拥而上! “杀!!!” “啊!——” 见此情景,灵兽们终于慌了!它们连忙躲避,纷纷寻求小青雀拿主意:“小青雀啊啊啊!它们打过来了!怎么办!我们该走了吧!仙君他、他应该来了吧!” 电光火石之际,小青雀一个飞跃,直接挡在了灵兽们身前:“想杀我们吗?那你们可打错算盘了!哼,你们的对手,可不是我们啊!” 无烟:“???什么意思,又在说什么鸟语!” 小青雀:“哼!白虎!快,行动!” “交给我!” 话音刚落,只见大白虎身形矫健地扑进了大坑,它叼着一张符咒,然后猛地将棺材盖子掀开,紧接着将符咒一丢,爪子再用力一按! 就在金色符纸被按在棺材里的瞬间,一道金色的法阵便从大坑内部升起!它逐渐上升、逐渐放大,最终将所有的灵兽都圈在里面! 无烟:“啊?!” 同一时刻,立于虚空的朱沉瞳孔猛地一缩! 棺材! 那棺材是空的! 法阵? 竟然有法阵? 难道…… 难道!!! 他们还是上当了! 朱沉当即脸色一黑,立马打出一掌! “该死!竟然跟我耍手段!” 可就在他掌气落下的刹那,那法阵便金光大盛!旋即,灵兽们原地消失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冷的身影! “嘭!——” 随着朱沉轰然一掌落下,刺眼的金光消失,接着,意想不到的人影也从金色余晖中走了出来: “呵,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第100章 断剑 浩大的掌劲动若雷霆,顷刻间,百里平原上尘烟四起! 朱沉充满恨意的双眼紧盯着烟尘中缓步而来的、模糊的身影:“舒、敛、矜!”他咬牙切齿:“你竟敢戏耍本座!” 闻言,舒敛矜勾唇轻笑:“如何?为你们精心演出的一场戏,可还满意?” “你!”朱沉脸色黑如锅底:“好,很好!不愧是将修真界几大宗主、长老耍得团团转的奸诈狐狸,有胆色。” 他环顾四周,见平原空旷,除舒敛矜以外,再无旁人。朱沉冷笑: “这便是你们精挑细选的埋伏点,那边浪涯人呢?既是一出好戏,他怎的还不现身?呵,难不成他还躲在暗处,等待时机偷袭么?” “春斓尊者多虑了。”舒敛矜淡然答道:“对付你们,我一人足矣,何需再多耗费人手?” 说话间,他抬起一双如霜似雪的凌厉双眼:“今日过后,三界内将不再有怨族存在,而这里,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下的刹那,舒敛矜脚步轻移,再眨眼时,人便来到数丈之外!只见他手臂高高抬起,冰寒之剑凛然上手! 而听见他豪言壮语的朱沉则是面露厉色,张口便骂:“狂妄!全族听令!——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儿!” “是!” 无烟率先冲在前面,振臂呐喊:“杀啊!——” 与此同时,无数怨族化成了浓浓黑雾,猛然向舒敛矜突袭而去! 电光火石之际,舒敛矜却眉眼一弯:“呵,暂别了!” 短暂的低语结束,冰寒之剑随之落下。当锐利剑锋刺入地面的一瞬间,绿荫草地便迅速凝结了一层寒冰。 寒冰以迅雷之势向外扩散开去,瞬息之间便将整片平原包围。就在寒冰凝结成圈之时,白芒乍起! 耀眼的光线从氷圈之外的地底向上攀升,最终,这些白芒化成了巨大的霜雪花瓣,它们如同野兽咬合的巨口,自下而上地侵吞了龙魂之原! “啊!——” “怎、怎么回事!” “大人,朱沉大人!啊!” 被困在圈中的怨族横冲直撞,试图冲破冰层的包围,可都被冰层给挡回来了。 它们愤怒大叫着、怒吼着,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隐没在了封闭的冰层结界里。 在冰层结界彻底封闭的最后一刻,舒敛矜抬眸向上一望,恰好对上了朱沉那双阴沉的眼睛。 那人的目光阴狠如刀,似乎恨不得立刻将他千刀万剐。然而直到结界落成,朱沉也未曾有任何举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舒敛矜,仿佛丝毫不将这个围困怨族的法阵结界放在眼中。 舒敛矜:“……” 他当然不认为单凭这个结界,就能长久地将朱沉和怨族困在这里,但无论如何,为了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还是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吧。 于是他再掐法诀,又在冰层之上施加了三层封锁的结界。 做完这一切之后,舒敛矜转过头望向了远处。在遥远的彼端,那是世外仙山浮图山的隐秘入口。 时间我帮你争取了,边浪涯,你可别拖后退,否则此计失败,即便是用你的命做交换,也不够赔的…… 舒敛矜这么想着,忽然,一声闷响从远方传了过来! “轰!——” 伴随着猛烈的气流震荡开来,整座化外山也跟着地动山摇。舒敛矜连忙稳住身形,同时向着声源处看去。 隐约间,他似乎听见了龙吟之声。 “那是……浮图山的方向……是边浪涯!” 顿时,舒敛矜神色一松——看来魂精之实已然成熟,他成功了! “哼,算你动作快……”他嘴角一勾,眉梢眼角都染上一丝笑意:“那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他正要离开,可就在这时!—— “嘭!” 身后传来巨响! 舒敛矜即刻转身回望,见那层层加持的结界竟已破开了一道裂缝! “啪啦!” 是冰层裂开的声音! 舒敛矜眼神一凛:这已是修真界内最难解的法阵,即便是大乘期的修者,至少也得耗费三日时间方能破阵。可如今距离结界落成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朱沉便要破阵而出了? 看来这位“春斓尊者”比想象中的还要难以应对。 ——必须在结界彻底被破之前修复裂隙! 舒敛矜不敢耽搁,立即飞身上前。他割破手指,以鲜血为祭,低声念诀,霎时,染着血光的符印如同缝合的丝线,严丝合缝地让裂隙再次连接。 然而就在裂口闭合的刹那,一道黑色的影子猛冲而出! 紧跟着,凌厉的掌气直逼舒敛矜面门! 舒敛矜:“!” 他连忙侧身闪躲。可刚躲开,又一致命杀招凛然而至! “动作倒快。” 对方的攻击又快又狠,舒敛矜不得不警惕小心。他且战且退,期间还分神往下方看了一眼。 见那血色符印已完全融入冰层结界中,那些怨族愤怒的嘶吼声只短暂地重现一瞬,随即又消弭于耳。 舒敛矜心下稍安,旋即再次对上朱沉的杀招。 “怎么,你方才的嚣张气焰上哪儿去了?”朱沉的攻势逐渐加快。他的双眸爬上了嗜血的殷红,出手愈发狠辣: “不是说要将我族悉数诛杀于此么?你就这点本事,嗯?” 舒敛矜拧着眉心全力抵抗。面对朱沉的连番攻势,他不断后退。 见此情景,朱沉扬眉大笑:“哈哈哈!什么修真界的第一天才,什么顶尖强者,都是狗屁!蝼蚁!” “你以为凭你那破烂的结界便能困住本座?呵,痴心妄想!在本座眼里,修真界所有的术法都是不堪一击!” “你也是如此!” 舒敛矜脚步沉稳,冷静沉着:“哦,是么?”他轻笑一声:“那么误中了‘蝼蚁’所设陷阱的你,又算什么?” “比‘蝼蚁’更加鄙陋、愚蠢的杂种?” “杂种”二字一出,朱沉的脸色愈发难看:“你在找死!!” 说着,他扬臂一挥,一条细长的黑色鞭子便狠狠拍向舒敛矜! “啪!” 舒敛矜连忙横臂格挡,然而那黑鞭所带的磅礴之力,竟是将他击退数步! 顿时,他喉中涌起一股腥甜。 “呵。”舒敛矜抬手抹去嘴角的猩红。他的唇色也因为这抹血色而变为艳丽的深红,犹如雪地盛开的红梅。 他继续挑衅:“看来是戳到你的痛处了——承认自己的愚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么?哈,如你这般傲慢、张狂的人,怕是对此难以容忍吧。” “但这也怨不得旁人。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你对龙魂之力太过执着,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引你上钩?” “所以,与其杀我泄愤,你倒不如就地自裁。” 朱沉眼神阴鸷,手中黑鞭再度挥出:“满口胡言!” 见那黑鞭来得气势汹汹,舒敛矜抽身急退。另一边,朱沉紧追而上。他掌下黑鞭所过之处,浓浓黑焰燃烧不断,留下了一地焦土。 第123章 舒敛矜低头看了眼黑烟滚滚的化外山,原本生机盎然的土地此刻已然化成一片灰黑,仙草灵植悉数枯萎,死寂之气弥漫四野,仿佛无边地狱。 他心中一惊,再回神时,那黑鞭顷刻又至! “死来!” 朱沉一声怒喝,随即,黑鞭挥向了舒敛矜的后背。 舒敛矜眼神一变。他脚尖借力在树梢上一点,旋即一个翻身。袖袍飘动之际,数道冰盾挡于身前。 不仅如此,无数冰棱亦是沿着黑鞭挥来的方向猛然突刺! “唰!——嘭!” 所有的寒冰被打成了细碎的冰碴,即便舒敛矜及时施放了护身结界,可黑鞭仍然在下一瞬逼到身前! “唔!” 黑焰燃到胸前的刹那,灼热的剧痛从皮肉燃烧至骨骸,进而灼痛到灵魂。 舒敛矜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难以忍受的痛楚令他身形踉跄,进而跌落在地。他猛烈喘息,眨眼间是冷汗涔涔,满脸苍白。 他单手撑着烧焦的地面,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能闻见周围弥漫的焦味。四周飘散着草木烧毁与枯萎后的灰色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当舒敛矜紧咬下唇强行忍耐之时,前方传来了踢踏的脚步声。他皱着眉抬头,只见朱沉拖着黑鞭正缓步走来。 “逃啊,你逃得了么?” 舒敛矜:“……” 他微微闭眼深吸口气,心中骂道:该死,边浪涯,你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又急促地喘息几声,再眨眼时,眼中俨然一片肃杀之气。 “呵,已经不需要再躲了。”舒敛矜说。 经过一番追逐,此时他们早已远离了“龙魂之原”,不必再担忧过于激烈的战况会影响到囚困怨族的冰层结界。 加之朱沉招式猛烈,舒敛矜也不能再退。 于是,他掌心向上一翻,赤金鳞片浮于掌心。随着他心念一动,鳞片便化作长剑,被他紧握在手。 “龙族逆鳞?”朱沉一声嗤笑:“龙族逆鳞又如何,你依旧难逃死劫!” 一语落下,黑鞭再出! 舒敛矜亦不再留手,出剑便是全力一击。 赤芒流光与阴森黑鞭在虚空中交织,剑气与骇人黑雾涤荡四野,不消片刻,化外山已然是满目疮痍。 数不清的剑气劈下巨坑,黑鞭追随着这些巨坑留下绵延的黑焰,霎时,灵气充沛的仙山变成了战后废墟。 而在交手的数个会合之后,舒敛矜再受创伤。他的小臂、胳膊与后背,皆留下了黑焰灼烧过的痕迹。 同时,朱沉的脸上和四肢也被划出了几道口子。鲜血晕湿了他的黑袍,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 喘息之时,舒敛矜清冷的双眸紧盯着对方,不敢有一丝松懈。 “呼……竟能与我战到这里,还算你有几分本事。”朱沉傲慢地笑了声:“但很可惜,你只能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伴随着朱沉低声怒喝,黑鞭扬尘!无数黑色荆棘猛然自化外山的地底突刺而出,齐齐向舒敛矜围攻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舒敛矜再起剑诀,浩大剑光乍现虚空,剑阵结起之刻,沛然剑气径直冲向来势汹汹的黑色荆棘! “哗啦!” 剑光交错的时候,天与地之间回响着剧烈的嗡鸣。 眼看着荆棘即将与剑气一同消弭,转瞬之间,黑鞭却从暗处陡然袭来! 它带着势不可挡的锐气直扑舒敛矜的胸口—— “噗!” 霎那间,舒敛矜浑身一震! 腥甜之气涌出喉咙,刺痛与灼烧感迅速席卷全身。他不禁低头,只见黑鞭的尖端化作锐利的刀锋,穿过了他的胸口。 “噗……咳、咳咳!——” 舒敛矜口呕鲜血。 紧跟着,黑鞭再进一尺,径直刺向舒敛矜手中的逆鳞之剑! “啪!” 一声刺耳的声响,逆鳞之剑竟是当空折断!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01章 星火 逆鳞之剑断裂的刹那,舒敛矜的脑海难得一片空白。 他的眼中染上了迷茫之色,神情甚至有几分恍惚。他眨眨眼睛看向四周,然而视野却变得模糊,模糊到虚空中向他走来的人影也看不清晰。 无边的寒冷向他袭来,四肢开始因霜冻而发麻、僵硬,仿佛全身的血液也随之凝固。 他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也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 很冰、很凉,像雪…… 舒敛矜勉力睁开双眼,眼中所见的是一望无垠的雪地,风雪肆虐,片片雪花落在鲜血与黄土混合的泥地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这是在何处? 舒敛矜不禁遥望远方,那错落在山林间的农田屋舍,熟悉的村庄学堂,还有……那片隐没在深林中的松树林…… 是,没错,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来处……一切的开始,他所有怨憎的起点…… 为何……为何结果会演变至此……明明最初,他只是不想完成那些恼人的课业而已……母亲、父亲,还有炸酥饼…… 他真的……很想念炸酥饼的味道……可是,他已经记不起那是什么滋味了……属于母亲的气息,父亲手掌的温度……全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回去、我想、回去…… 让我回去啊!! 母亲、父亲……你们为什么还不来接我!……舍舍、舍舍好疼……好疼啊……我不想再继续了,就到、这里结束…… “结、束……” 他终于闭上了双眼。而当他松开双手时,比断裂之剑更早坠落的,是他自己。 疾风在耳边呼啸,他知道,自己正迅速地往下坠落……坠落…… 过程中,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的轰然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他不为所动。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 看着舒敛矜从虚空跌落的身影,朱沉哼笑一声:“不过如此。” 此时,冲破冰层结界的一众怨族追了过来:“大人、朱沉大人!” 朱沉又一挥鞭,指着舒敛矜便道:“虽说人族的魂魄比不得龙族的有滋味,但那好歹是大乘期修者的魂魄,比寻常修者要有用得多。所以……” 他道:“吃干净点,别浪费了食物。” 一听这话,怨族们便两眼放光:“是!小的明白!” 紧接着,漂浮在半空的大片灰影便猛地向下扑去:“吃!吃光他!吃光他!” 它们一股脑地蜂拥而上,宛如蝗虫过境,骇然可怖。 它们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每一声低语都化成万虫共鸣,如同雷音降临。 “吃到了,要吃到了!!!” 食物近在眼前,怨族们张开了大口! 然而就在它们即将咬上舒敛矜的刹那,一道凛然剑光倏然而至! “嗡!——” 剑气发出雷霆般的轰鸣,为首的怨族不禁发出一声惨嚎,下一刻便灰飞烟灭! “啊啊啊啊!!!” “痛,好痛啊啊!” “谁,是谁?!谁敢坏我们的好事!” 怨族们愤怒嘶吼。 似乎是应答了它们的怒吼,更为浩荡的剑气直奔怨族而来! “唰!嗡!!” 剑气结起的法阵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虎视眈眈的吞食者悉数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一道银白身影直奔舒敛矜而来—— “舍舍!!!” 边浪涯长臂一揽,急忙接住了不断坠落的舒敛矜:“舍舍、舍舍!” 他紧紧将人揽在怀里,看到对方血涌如注的胸口时,瞳孔猛地一缩:“不、你不能死,不能死!舍舍,别睡、求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我啊!——” 他颤抖的指尖按住了刺穿的伤口,输出的神力亦源源不断地涌入舒敛矜体内。然而无论他怎么做,鲜血依旧流个不停。 冷风呼啸,被风带走的血沫也落在了边浪涯的脸上。血和泪混合着淌下,边浪涯却毫无所觉。 他只一味地按压住舒敛矜的伤口,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对不起、舍舍……” 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舒敛矜的脸,直到抹掉最后一丝血痕,留下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边浪涯就这样紧紧凝望着了无生气的舒敛矜,心口宛如被剜去了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不、你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你死的!” 刹那间,他眼神一变,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托起舒敛矜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对方苍白的嘴唇上。 当舒敛矜的双唇被分开时,边浪涯俯身靠近。 唇瓣相贴之刻,一颗金红的内丹便渡入了舒敛矜口中。随后,边浪涯的指尖便沿着舒敛矜的脖颈一路往下,直到胸口的位置…… 第124章 “唔!” 舒敛矜忽而浑身一颤,喉间亦泻出一声闷哼。 紧跟着,一道金芒闪烁,血流不停的伤口即刻愈合!很快,舒敛矜的脸上重现血色! 边浪涯依旧将人紧紧地抱着。感受到掌心之下舒敛矜的那颗恢复跳动的心脏,还有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他终于松了口气。 “舍舍,舍舍……”他低声呢喃着,失而复得的惊喜将他笼罩。他情不自禁地与舒敛矜脸颊挨着脸颊:“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他又细细摸了摸舒敛矜那清秀好看的脸,动作轻得仿佛在碰一件易碎品。他说: “多亏了舍舍为我拖延了时间,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用不了多久,人间的纷争、怨族带来的动荡……全都会结束的……” “后面的事情交给我,而你……暂且歇一歇罢。” 说着,边浪涯便打横将舒敛矜抱了起来。他将人带到一棵尚未被战火波及的树下安置好,并且在周围布下数道护身结界。 隔着结界,边浪涯望着安静昏睡的舒敛矜,微微一笑:“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黑焰滚滚的化外山走去。 当前方远处的灰影逐渐靠近之时,他的眼神也陡然变得狠戾。 “你果真没死。” 虚空之上,朱沉居高临下地看着边浪涯:“哼,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为了给你拖延时间,舒敛矜不惜以自身为饵,演了一出为你出殡的好戏。呵,你们两个,还真是情比金坚、情深义重啊。” “可即便你复出了又如何?一千多年前,我能灭了龙族一次,自然也能灭第二次!” “边浪涯,你们龙族,注定要灭在我朱沉的手上!” “是么?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坏了。”边浪涯面若寒霜:“龙族一脉从未断绝。不论是一千多年前,还是以后,只要龙魂尚在,龙族便永不灭绝!” “一千余载已逝,龙族先祖已然溘然长逝千百年,而今,便是你为我族先祖偿命之时!” 说罢,边浪涯神色一凛。他不再多言,进而掌心一翻,龙魂星盘赫然出手! 见状,朱沉同样冷哼一声。他说:“好,来得正好!——今日,我便将你的龙魂一并笑纳了!到时,只要将你们的龙魂悉数吞食,我等怨族便是三界无敌!” “什么虚无缥缈的怨气、死气、煞气,都不能再左右怨族!而今日,便是改写我怨族命运的时刻!” 朱沉大喝一声:“众同族,给我杀了边浪涯!” “是!” 怨族齐声呐喊:“杀龙族,吸龙魂!杀龙族,吸龙魂!!!” 旋即,灰影群攻而上! 边浪涯勾唇冷笑:“自寻死路!” 随着这冷淡的四字落下,龙魂星盘被抛至半空。随后,他抬手打出一道神力,沛然之气灌入其中,顿时!—— 无数金红光点从白金骨盘升起,并跃上虚空,同时,数百丈的高空光芒万丈,金红光点如群星相连,映下一片万顷赤色星光! 而在这星光照耀之下,一张足矣笼罩天地的罗网随之浮现! “啊!” “那、那是何物?” 怨族惊诧之际,一簇赤金火焰陡然燃起!它沿着罗网的丝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去,直到点燃整张罗网! “好、好烫!它、它们烧起来了!” 怨族惊恐大叫着。 它们浮动的灰影在罗网下四处流窜,试图冲破这层赤色的巨网。然而—— “不、不好!朱沉大人,快、快救救我们!” “大人,救命啊!着火了、着火了!!!” 罗网迅速向灰影逼近!它逐渐收拢,最终织成一座空中牢笼,将怨族困于其中! 怨族呼喊不停,沿着罗网不断燃烧的赤金火焰亦愈发炽烈! 张皇失措的怨族撞在赤色网丝上,爆燃的火焰便如同遇了干柴,将灰影团团包围。 “啊啊!——” “不、啊!” “不要!我、我不要被烧死!” …… 虚空上传来灰影的声声哀嚎。在烈焰灼烧之下,它们很快便化成了灰烬…… “不、不!——”朱沉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怎么会这样?不应该会这样!不!” “知道那是什么吗。”边浪涯缓步向前:“那张密网,便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由龙魂、龙骨经千年养育而成的魂精之实。” 他淡淡道:“能够彻底烧死怨族的魂精之实。” “怎样?被你称作‘食物’所消灭的滋味,感觉如何? ”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 第102章 终局 朱沉瞠目欲裂。 “魂精之实……什么魂精之实,简直闻所未闻!”他的眼球中充满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是你!一定是你用了什么奸诈手段,才弄出这些诡谲的花招出来!” 朱沉眉宇间满是怒意:“哼,竟然还敢说‘能烧死怨族’?我呸,都是狗屁!” “怨族早已跳出三界之外,你如何能灭得了怨族!当年你父亲倾尽龙族之力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你就做得到了吗!” 他喘着粗气,满脸不甘:“所以……所以这都是假的,是障眼法!你不可能杀得了怨族!绝不可能!” 边浪涯冷眼瞧着他极尽辱骂的狼狈模样,轻呵一声:“跳出三界?怨族生于三界内,又如何能超脱三界?” “三界万物生灵,从来都是由生而死、由死而生,怨气、煞气、死气……皆是如此,怨族也不会例外。” 边浪涯抬眸看向立于虚空的黑影,宛如看着将死之人:“你只当龙族之魂可助你怨族迈入超凡之境,继而打开通往天界之门。 “但你不知,龙族真正的起源之地,乃是浮图山的昙渊之底。那里汇聚了三界至清之气,足可洗清天下至恶至邪之物。 “若非如此,生于此地的龙族如何能成为天下间最接近众神的一族?” 朱沉怔忡了:“什、么……” 边浪涯接下去道:“是,当年我的父亲没能亲手将你诛杀。但他早已想到了诛灭怨族的办法——将昙渊之底的至清之气作为基石,又以龙魂、龙骨为养料,经千年演化,最终得到魂精之实。 “如此一来,便可炼化出专杀怨族的天下至宝!” 边浪涯没说出一句话,朱沉的脸色便沉一分。从一开始的震怒与不可置信,到后来的了然,朱沉不禁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着笑声渐散,朱沉的眼角眉梢也爬上了残忍的杀意:“好啊,好一个龙族!竟也想得出这般高明的计策!” 他随即冷笑:“但那又如何?只要煞气存在一日,我怨族有朝一日便能卷土重来!而你!边浪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将来之事,自然有将来之人料理。今时今日,我只需手刃了你,人间浩劫便会在今日结束!” 边浪涯缓缓抬手。再眨眼时,他眼中闪现凛然杀气:“当年父亲没能做到的事,如今,便由我亲手了结!” 话音落下的刹那,千江烟雨陡然划破天际! 与此同时,庞然黑雾亦自虚空猛扑而来! “好啊!来啊!”朱沉大喝一声:“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下一刻,大片阴云汇聚于平原之上,伴随着雷鸣般的轰然回响,剑光如电如幻,冲天而起。 神剑降下的剑气如同层层密网彼此交错着,它们追着黑雾,向无边的尽头铺展开去,最终形成通天的剑阵,将黑雾与朱沉囚困其中! “呵,你就这点儿本事么?”挥舞的黑鞭拍碎了围攻而来的剑气,朱沉语气森然地挑衅道:“不是说要杀我吗,怎的这般畏手畏脚?难道你也怕了,你怕像你的姘头一样,被我一鞭穿心吗,啊?!” 他发狠了,黑鞭舞动之下,竟是辟出了一条宽阔大道来。他盯着大道彼端、一脸阴沉的边浪涯,不禁笑出声来: “哦?说到他你就生气了?哼,他死了没?应该还没死吧,否则你此刻怕是正抱着他的尸体哭呢。” 朱沉又笑说:“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痛下杀手,好成全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叫你们黄泉相伴,绝不孤单!” 说罢,手中黑鞭再出! 鞭子袭来的一刹,边浪涯眼神一凛。他退了半寸,接着掐起剑诀。 千江烟雨携风而来,并在黑鞭攻至身前的瞬间,偏斜的剑锋猛然一拐!鞭子缠上锐利的利剑,紧接着被猛地一拽! “啪!” 黑鞭被拖拽着陷入剑阵深处! 朱沉:“你!——” 话未说完,便见边浪涯腾出一只手来。他掌心微扬,神色冷然地说了五个字:“魂精之实,来!” 紧跟着,天际外竟是飞来了一枚碎石大小的金红碎块。 边浪涯抓着这枚魂精之实的碎片,一把将其打入神剑之中! 第125章 霎时,赤金锋芒闪过,千江烟雨便在转眼间变得通体金红。这抹金红宛如流淌的岩浆,源源不断地融入剑阵。 不仅如此,金红岩浆还顺着剑锋将黑鞭浇透,顿时,黑鞭如枯木自燃,赤金火花一路烧到朱沉的指尖。随即—— “啊!——” 朱沉发出一声痛叫。 他立即将黑鞭丢开手,并连连后退。他的手掌传来灼热的痛感,再低头时,他右手颤抖,整个手掌与手腕的部分都已被烧得焦黑,原本完好的皮肤,此刻也变得焦烂一片。 然而即便他及时将黑鞭甩开,那爬上手掌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并且还在向他的小臂与胳膊蔓延! 顿时,灼烧的刺痛深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燃烧着他的怨族之体!!! 他疼得一身冷汗,同时又惊愕不已:“魂精之实,当真能……焚我怨族……” 就在他失神之际,剑阵中红光乍现! 朱沉愕然抬头,只见那骇人红光正在吞噬头顶的黑雾! 不行! 这般下去,今日他只怕要葬身于此! 不!他绝不能就此止步!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 朱沉如此想着,遂咬着牙,恨恨地瞪着不远处的边浪涯。 边、浪、涯!你给老子等着!他日、他日我东山再起之日,必叫你百倍、千倍地偿还今日我所受之屈辱! 到那时,我定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朱沉眼中的憎恨有如实质,几乎要化出千万利刃钉死边浪涯。然而他到底没有采取任何进攻之势,而是深吸口气,拼尽全力冲向头顶的苍穹。 他要冲破虚空,离开化外山! 然而就在他冲上虚空的一瞬间,边浪涯振臂高呼:“去!” 旋即,高空中传来无数龙吟! 高亢的龙吟之声穿透苍穹,一道道虚无的龙影亦在剑阵中现身。万龙临世,龙族之吟响彻四野! 它们如同天际流星,浩浩荡荡冲天而出,并在触及虚空之时化成了一条条金红锁链,带着熊熊烈焰,向着同一目标突袭而去! “啊啊啊!——” 黑雾中传来朱沉的厉声尖叫。 当团团火焰燃烧云团,将重重黑雾烧成一片通红之时,朱沉亦从中坠落。 他浑身冒着黑烟,骨肉焦烂,烧焦的衣衫连着血肉,红与黑的混在一起,传出焚烧过后的臭气,宛如一具焦尸。 但走近细看,又能瞧见他轻微颤抖的四肢。他并没有死透,而那些金红锁链则死死地缚着他,教他挣脱不得、动弹不得。 边浪涯缓步走近。 “方才你便是如此灼烧着舒敛矜的,是么。”他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如今,你也算尝遍了烈火分身之苦了。” 话说完,周围静了片刻,随后,倒下的“焦尸”发出沙哑的“呵呵”声:“少、少说……废、话……呃!——” 随着最后一个痛苦的音节落下,“焦尸”彻底没了动静。四周猝然静默。 边浪涯最后瞥了眼那被困在层层锁链中的模糊人形,接着一个闪身,人便来到了剑阵之外。 “嘭!” “轰!” 爆鸣声起,浩大剑阵在顷刻间轰然崩毁。爆燃的金红火焰焚毁了一切,那具焦尸,那些汇聚成片的黑雾……全都在这一刻毁灭殆尽。 流火从高空落下,却又在靠近地面时化成滴滴雨水,浇在被朱沉的黑鞭烧毁的土地上…… 而另一边,那个由龙魂星盘结起的囚牢也随风而散了。 风雨过处,尖锐嘶鸣的怨族也化成烟雨,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但边浪涯顾不得身后消解的战局,他只步步朝着舒敛矜奔来,然后将其抱入怀中: “舍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 舒敛矜在剑阵崩毁时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他看到了自天降落的流星,又瞧见空濛的雨幕。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周围,像是在提醒他,自己并没有死。 他还……活着吗…… 舒敛矜摸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疼痛,一切都完好如初。 ——这是……为什么…… 他难得地怔了怔。 随后他仰头往上看,模糊的视野中,有人向他飞奔而来…… 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温热的怀抱温暖了他的身躯…… 是啊……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这似乎……还算不错…… 他这般想着,随后又眼皮沉重,继而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完结章啦! 第103章 后记 “诶,那个俊俏的后生,劳烦你给我递一下你脚边的那块木头!”灰头土脸的中年人攀着高高的木制楼梯高声喊道。 正帮忙挑水的颜梦生停下动作。他左右看看,接着指了指自己:“大叔是在和我说话吗?” 大叔“哎哟”一声,说:“不是你是谁啊!快别废话了,赶紧把木板递给我。” 他抹了把头上的汗,又道:“就差这块木板就能封顶,这样一来,今晚就不用再敞着屋顶睡觉了。” “噢噢。”颜梦生连忙抬起木板送了过去:“您当心。” …… 钉上最后一块板子,大叔才从房顶上下来。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嗐,忙活这么些天,可算是修好了。”大叔拍拍颜梦生的肩膀:“多亏有你帮忙啊,否则咱们村的农舍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修完呢。多谢你啊!” 颜梦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客气了,为百姓效力,这是咱们修真者应该做的。” 闻言,同在水井旁休息的大娘叹了口气,说道:“真难得,像你这般替人着想的修真者可不多了。”大娘抱怨起来: “你瞧瞧修真界的那些个‘仙君’、‘神君’,人间灵气消散之后,他们全都忙着争夺灵山、灵脉,哪里还有工夫管咱老百姓的死活呢!” 大叔也说:“是啊。自打一个多月前怨族侵略人间又转眼消失之后,就没有太平过! “那会儿仙盟还没解散呢,也不知是哪个门派的修者忽然嚷嚷着,什么‘灵气消散,修真末日’,之后没过多久,几大修真门派就打起来了。 “哎哟,那打得叫一个天昏地暗呐!几天几夜都没有消停!” 大娘也说:“是喽!我还偷偷跑去看了一眼呢,啧啧啧,漫山遍野都是尸体啊,太吓人了!” “就是说啊。”大叔看了看颜梦生,说:“哦,对了,还没问后生你是哪个修真门派的人啊? “罢了,不管你是哪个门派的,总之,你可千万别掺和到那些门派斗争里去,小心性命不保哟!” 颜梦生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回答道:“我知道,多谢你们的提醒,不过……”他苦笑了声,又说: “其实我早已不从属于任何一个门派了,如今是一名散修。” 是的,散修。 自打那日与舒敛矜最后一次见面后,他便脱离了扶摇门,不再是鹤苍山的弟子了。 曾经他也迷茫过。 离开扶摇门后,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当初他是为了拜舒敛矜为师才登上了鹤苍山,然而即便他成功拜入扶摇门,却也没有成为舒敛矜的弟子。 而没过多久,舒敛矜也因残害同门而沦为修真界通缉的对象…… 后来,当怨族攻入人间,各门各派仓皇逃离,百姓流离失所,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没有了留在扶摇门的必要。 所以他选择离开扶摇门,成为散修,去做一些真正有利于苍生的事情。这也是他会出现在这荒野山村的原因。 “啊,散修啊。”大叔大笑着说:“散修好啊,散修好,悠闲自在、不拘束、乐得逍遥快活!” 说着,做完活的农户互相招呼着吃饭:“哎呀行啦、行啦!你们又在说那些修真界的破事,他们闹他们的,干咱们什么事儿? “快过来罢!晚了米粥就凉啦!” 大叔、大娘:“来了来了,别催!” 颜梦生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在某个时刻,他忽而顿住脚步,然后抬头望向了天际。 灵气消散…… 是怨族消失后所带来的结果么? 怨族…… 是潇然仙君与边大哥做的吧? 是了,一定是他们诛灭了怨族,杀了祸世的朱沉,还了人间一个太平。 这样艰难的壮举,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办到呢? 只是怨族那般难缠,也不知他们是否平安。 想到这里,颜梦生释然的笑了笑。 罢了,想这些做什么呢? 他们有那么厉害的本事,自然是平安无虞的。说不定,这会儿他们正在某处避世仙山上逍遥自在呢。 “喂,那边的后生!快来吃饭啦!”大叔在喊他。 第126章 颜梦生收回目光,随即快步走去:“来了!” * “诶,大白虎!你怎么回事呀!那是给潇然仙君准备的灵果,谁准你偷吃的!” 小青雀扑扇着翅膀追打着大白虎,它们一虎一鸟相互追逐打闹,叽叽喳喳的声音传遍了整片森林。 从昙渊出来后,边浪涯看到的就是这么个乱糟糟的场面。 边浪涯:“……” 他道:“安静。” 小青雀:“……” 大白虎:“……” 一虎一鸟连忙收声停步,整整齐齐地窝在树底下,安静得像只鹌鹑。 边浪涯看看周围,问道:“舍舍呢?” 大白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回答说:“方、方才仙君说,他、他等您等得累了,所以、所以先回龙宫歇着了。” 边浪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既然他睡了,你们便低声些,别吵着他休息。” 小青雀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知道了……” 吩咐完,边浪涯也不理会它们,径直往龙宫去了。 …… 舒敛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是何场景,他已记不清楚,只是睡梦中隐约听闻潺潺流水,还有山间自然的鸟鸣,以及温暖柔和的日光。 他舒适得想要翻个身,却发现四肢似乎被禁锢着,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笼罩、把控着。 他立马清醒过来,再睁眼时,却发现包围着自己的是一个熟悉的怀抱。 “……”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边浪涯立刻低头向他望来。 “醒了?”边浪涯笑了笑:“正好,我们快到了。” 舒敛矜木着脸推搡着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然而边浪涯却不肯松手,仍然以打横的姿势抱着他:“诶,别!——你还是闭上眼睛接着睡吧,否则的话,那可算不上是惊喜了。” 舒敛矜:“?”他黑脸了:“你在搞什么鬼!” 边浪涯笑着安抚对方:“马上就到,别急。” 舒敛矜:“……” 他翻了个白眼,没兴趣等边浪涯口头说的“马上”,单手抓着对方的肩膀便要翻身下地。 “诶!——” 边浪涯阻拦不及,只能放弃卖这个关子,随后再一闪身,便带着舒敛矜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舒敛矜只觉眼前光影一动,身旁便已是另一幅光景。 他转动眼珠,目光从雪晶铺就的地面转移到缀满寒霜的银松寒竹。 “这是……”舒敛矜抬眸看着这座霜雪打造的洞府,问道:“何处?” 边浪涯将他放了下来,又笑着说:“九霄峰的万年雪晶,蕴含着三界内最为纯净的霜雪灵气,与你的功体最为相配。 “我在此地造出这一洞府,就是为了能够让你专心修炼,尽早飞升。” “如何,这个礼物可还喜欢?”他转过身笑吟吟地望着舒敛矜。 但舒敛矜却反应平平。 他的视线在周围逡巡了一会儿,随后不冷不淡地“哦”了一声。 “嗯?”边浪涯道:“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舒敛矜摇了摇头。 此地确实是个绝佳的闭关修炼之所,灵气充沛,更别说还有适配他的寒霜之气。只是…… 只是如今,他并不热衷于修炼了。 或许是受不久前与朱沉最后一战的影响,他竟难得想放缓修炼的步调。从前他只想着如何才能屹立在修真界的巅峰,却从没有停下来真正地审视过自己。 飞升成神…… 那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舒敛矜不知道。他不确定,更没有想过。 只是在踏上修炼一途后,众人皆以此作为目标,修炼、长生不老、得道飞升……所以,这也就成了他的目标。 或许,他应该再多花些时间,搞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暂时……不想飞升。”他说。 这个回答令边浪涯感到讶异。 “不想飞升?”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笑,说道:“那也无妨。横竖你已是半神,再修炼,不过也是从半神到最终成神,无需操之过急。” 舒敛矜确实不打算操之过急,但是…… “半神?”他不解:“何意?” 边浪涯微微一笑,进而拉住他的手:“这几日来,舍舍可有感觉体内的灵力有何异样?” 舒敛矜:“……” 他抽了抽手,没抽回来。 “异样……”他细细回想:“似乎力量更醇厚些,使出的寒霜剑气亦更甚以往,甚至……” 舒敛矜抬眸瞄了眼边浪涯:“甚至,还隐约带了三分不寻常的气息。倒是与你的神力颇为相似。是你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诶,怎么能用‘动手脚’这般难听的话。我明明是在帮你。”边浪涯的脸色忽然沉重起来。他说: “那日你被朱沉所伤,陨落云端,几乎断绝生机。为保你性命,我只得以自身内丹护你心脉。” “什么?”舒敛矜不禁一怔。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隔着柔软的衣物,他仿佛能感受到血肉之下的心脏的跳动。 难怪。 难怪他在受了那般严重的伤势之后,还能苏醒过来,甚至修为也有了小境界的提升。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是啊。”边浪涯这般说着,随后,他的手掌便贴上舒敛矜的手背,就这么牢牢地握住对方指节:“如今,它已与你融为一体了。” 舒敛矜抬眸淡淡地瞥他一眼,然后挥手将他拂开:“所以,我才拥有了半神之体?”他眉心微微一皱,道:“不仅是这般简单吧。” 闻言,边浪涯轻笑道:“当然远不止于此。”他说: “龙神内丹出自我的体内,又融入你身,此后,你我便是一体。我的生命便是你的生命,我的力量便是你之力量。” 他伸出手点了点舒敛矜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语调愉悦:“我就是你,神魂彼此相连。” “怎么样,这番话是不是听上去很耳熟?” 舒敛矜先是一怔,接着又想起什么,随后便丢给边浪涯一记冷眼。 见状,边浪涯又是一笑:“赤焰峰、同心结,舍舍想起来了么?” 说这句话时,他的音调是上扬的:“不过与同心结不同,龙神内丹并非术法,无从解除。所以……呵呵,换句话说,舍舍,你永远都甩不掉我了~” 他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着舒敛矜的名字。 舒敛矜:“……” 他立刻皱紧眉心,胳膊也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嫌恶地避开了边浪涯的触碰:“你真恶心。” 边浪涯则朗笑一声:“哈哈!” 他不由分说地揽住舒敛矜的胳膊,说: “所以啊,眼下舍舍你也无须修炼,便可与天地同寿。岁月漫长,舍舍,我们还是去找一些其他的乐子吧,嗯?” “……” 舒敛矜沉默半晌。 其他的乐子么…… 或许,他是该另做一番打算了…… 他微低着头若有所思。见他不答,边浪涯便凑过去贴着他的脸问:“舍舍在想什么,嗯?” 舒敛矜推开他的脸,轻声冷哼:“我没工夫陪你瞎胡闹。现在,送我回去。我累了。” 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一阵,也算是为过去未曾安眠的无数个夜晚,略作弥补…… 边浪涯自然没有违背舒敛矜的意愿,立马就带人回到原先的宫殿。 这段时日以来,舒敛矜日日都歇在这里,早已是熟门熟路,而且他对边浪涯向来都是不客气的,因此一回到住处,便换了身衣裳,掀开薄被躺上床榻了。 见他躺下,边浪涯就像一块膏药一样缠了上来,高大的身躯紧贴着舒敛矜,将人牢牢搂在怀里。 舒敛矜觉得不太舒服,便抬脚提了他一下,并不耐烦道:“松开!” 边浪涯低低笑起来,然后换了个让舒敛矜更舒服的姿势。他凑过去,深深望着舒敛矜的脸。 他知道对方没睡着,便问:“那舍舍,等休息够了,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舒敛矜:“……” 边浪涯等了很久,舒敛矜都没有回答。 片刻后,边浪涯叹息一声:“好吧,你睡、你睡……”他一边说,一边在舒敛矜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是在温柔地哄睡一般。 某个时刻,舒敛矜的脊背僵硬了一瞬,但紧跟着又放松下来。他动了动,稍稍和边浪涯拉近了距离,他的呼吸也轻轻地落在边浪涯的胸膛。 随后,他像是梦中呓语般低声说道:“……我想……回凡间看看……” 他该回去……给父亲、母亲扫扫墓了…… 边浪涯垂下目光望着他,低低地应了声:“好。” 他没有问舒敛矜想去人间哪里,因为在他看来,哪里都好,横竖他们两个是形影不离的。 第127章 他笑了笑,然后和对方头挨着头,也闭眼睡了。 …… 宫室内一片宁静,除了两道清浅的呼吸外,便是窗外传来的树叶摇动的沙沙声,那是风吹过的声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好啦,终于完结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磨磨蹭蹭终于完结了! 虽然有点小坎坷,但还是有头有尾地写完了,可喜可贺! 非常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宝宝们,追更也辛苦了!这里给大家一个大鞠躬! 后面的话,会更一个小小的福利番外(真的是小番外,短短的),算是日常小甜饼? 别的不多说啦,感谢宝宝们的支持~祝大家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早日暴富! 我们下本再见啦~